《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第1章 社畜猝死,睁眼难民堆 深夜,城市依旧喧嚣,但写字楼的某个格子间里,只有屏幕惨白的光映照着林晚昭疲惫的脸。键盘的敲击声是她唯一的伴奏,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会跳舞的蚂蚁,看得她头晕眼花。最后一版“金秋蟹宴”的活动方案终于发送出去,时间定格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她长长舒了口气,想抬手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却只堪堪触到冰冷的桌面。 “终于…搞定了…” 呢喃声未落,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下坠。最后残留的感官,是咖啡杯倾倒的细微声响,和身体砸在地毯上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被嘈杂尖锐的声音强行撕扯开。不是电脑风扇的嗡鸣,不是城市的车流,而是…凄厉的哭嚎、绝望的咒骂、痛苦的呻吟,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直冲鼻腔! 林晚昭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没有熟悉的办公室天花板,没有电脑屏幕,只有灰蒙蒙、压抑的天空,像一块肮脏的抹布低垂着。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土地,硌得骨头生疼。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凝固,如坠冰窟。 人!密密麻麻的人!但这些人…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污垢和冻疮。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空洞麻木,或是充满绝望的疯狂。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挤挤挨挨地蜷缩在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两旁。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也卷走了人们身上最后一丝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汗臭、排泄物的骚臭、还有伤口腐烂的腥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浪,冲击着她的感官。 “水…给我水…” “娘…我饿…娘…”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滚开!那是我挖的草根!” 各种声音像魔音灌耳,冲击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那刺鼻的气味,而是源于身体深处传来的、尖锐到令人发疯的饥饿感!这饥饿感如此真实,如此霸道,瞬间压过了穿越带来的巨大恐惧和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 林晚昭…对,我叫林晚昭… 现代…加班…策划案…猝死… 穿越了? 无数破碎的信息在脑海中冲撞。属于另一个林晚昭的记忆碎片,如同褪色的老电影,断断续续地涌入:水患…家园被毁…逃荒…爹娘相继病死在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跟着这支庞大而绝望的流民队伍,像无根的浮萍,飘向未知的“希望之地”——京城。 京城?! 林晚昭一个激灵,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远处,在灰暗天色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道巍峨磅礴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那是城墙!比她在任何影视剧里看到的都要高大、厚重、冰冷,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严气息。巨大的城门紧闭着,像巨兽紧闭的嘴巴。城墙下,有披甲执锐的士兵来回巡逻,刀锋在寒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这里…就是大宁朝的京城脚下?她,一个现代社畜,猝死后竟然穿越成了京城外难民潮中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孤女?! “咕噜噜——” 腹中再次传来雷鸣般的抗议,剧烈的绞痛让她佝偻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破衣。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内脏,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除了几块硬得像石头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粗粝干粮,一无所有。属于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点东西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轻易不能动。 “爹…娘…” 旁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个同样枯槁的妇人怀里,发出微弱的啜泣,小脸冻得青紫。 妇人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嘴唇干裂出血,却发不出任何安慰的声音。 林晚昭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茫然和恐惧。不行!不能这样下去!饿死在这泥泞里?被绝望的流民踩踏?或者被冰冷的城墙挡在外面冻死?绝不行!她林晚昭,上辈子能在餐饮行业卷成金牌策划,这辈子,也一定要在这该死的古代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她咬紧牙关,忍着眩晕和腹中的绞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她开始仔细扫视周围的环境:枯黄的野草,干裂的树皮,一些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残骸…还有远处,几个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正用枯枝费力地刨着冻硬的土地,似乎在寻找草根或者…虫子? 食物!必须找到食物!不是那点硬得能崩掉牙的“干粮”,是能立刻缓解这致命饥饿的东西! 现代人的知识,是她唯一的金手指。她拼命回忆着野外生存、可食用植物的知识。目光如同探照灯,在枯黄萧索的土地上仔细搜寻。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几株紧贴地面生长的、边缘呈锯齿状的灰绿色植物上。 苦麻菜?有点像!虽然蔫巴巴的,但确实是能吃的野菜! 再往前一点,一小片匍匐的藤蔓上,挂着几颗干瘪发皱的、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小浆果。 沙棘?还是野枸杞?管他呢!看起来没毒! 更让她惊喜的是,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她发现了几朵颜色灰扑扑、但形态完整的小蘑菇!不是鲜艳夺目的毒蘑菇,是那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灰树菌!虽然小,但聊胜于无! 希望的火苗在心底燃起。她立刻行动起来,不顾身体的虚弱和周围人或麻木或警惕的目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苦麻菜、小浆果和灰树菌都采摘下来。没有容器,她就脱下外面那件更破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兜着这些“宝贝”。 回到刚才蜷缩的地方,她找到一个凹陷的小土坑。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块相对扁平的石块。她费力地搬过来,又找了几块小点的石头。然后,她拿出那硬邦邦的粗粮饼子——这是原主仅剩的口粮,看起来像是用麸皮和不知名的草籽混合压制的,又黑又硬。 她将饼子放在大石块上,拿起一块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费力地砸下去。碎屑飞溅,粗糙的饼子在她的努力下,终于变成了一小堆勉强可以称之为“粉”的粗糙颗粒。这过程几乎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没有锅,怎么办?她目光扫过土坑。有了!她将土坑尽量清理平整,然后拿起那块当砧板的扁平石头,用一块尖锐些的石头,沿着坑的边缘,费力地刮擦、挖掘,试图让它更深、更规整一些,形成一个简易的“石锅”。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手指被粗糙的石头磨破,渗出血丝,她也顾不上。 终于,一个勉强能用的浅坑形成了。她将砸碎的粗粮粉末倒入坑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采摘的野菜撕碎、浆果捏破、蘑菇掰成小瓣,一股脑儿放了进去。没有水?她看到不远处地上有些未化的肮脏积雪。她咬咬牙,捧了一些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雪块过来,放进坑里。 点火!这是最大的难题。钻木取火?她没那个技术和力气。她焦急地四下张望。天无绝人之路!她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那是用捡来的枯枝点燃的,似乎是用来烤一个很小的、不知名的块茎。 林晚昭鼓起勇气,拖着虚弱的身体挪过去,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大…大哥,能不能…借个火种?一点点就好!”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 那汉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兜在破衣服里的“食材”,犹豫了一下。也许是看她一个孤女实在可怜,也许是那点野菜蘑菇让他也觉得能分一杯羹,他最终用一根细小的、燃着火星的树枝,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一小块带着火星的木炭。 “谢…谢谢!” 林晚昭如获至宝,双手捧着那点微弱的希望,几乎是爬回自己的土坑边。她将带着火星的木炭小心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最干燥的枯草和小树枝下,屏住呼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地、轻轻地吹气。 一下,两下…火星在枯草中若隐若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一缕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起,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顽强地跳跃起来! 成功了! 她强忍着激动,赶紧添上更粗一点的枯枝,小心地维持着火苗。火焰舔舐着石坑的边缘,坑里的雪水开始融化,混合着粗粮粉、野菜、浆果和蘑菇,慢慢形成一锅浑浊、粘稠、颜色古怪的糊状物。她不敢让火太大,怕烧糊了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只能耐心地用一根细树枝慢慢搅动。 奇异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虽然混杂着野菜的青涩、浆果的微酸和蘑菇的土腥,但那股谷物被加热后最原始的麦香(尽管是劣质粗粮),以及食物在高温下产生的、能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焦香,在这充斥着绝望与死亡的难民堆里,显得如此突兀而珍贵!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吸引了周围的目光。那些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像被注入了生命力,齐刷刷地聚焦到林晚昭和她面前那坑冒着热气、咕嘟作响的“糊糊”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离得最近的那个小女孩,更是停止了哭泣,眼巴巴地望着,小鼻子一抽一抽。 林晚昭的心砰砰直跳,有成功的喜悦,更多的是紧张。她不知道这锅“大杂烩”味道如何,更不知道这些饿极了的流民会做出什么。她加快了搅拌的速度,终于,糊糊变得浓稠,野菜和蘑菇似乎也熟了。火候差不多了,她赶紧用树枝拨开火堆,让石坑慢慢降温。 她用捡来的、还算干净的半片破瓦当勺子,小心地舀起一点糊糊,吹了吹,忍着烫,尝了一小口。 味道…一言难尽。粗糙的颗粒感刮着喉咙,野菜的苦味、浆果的酸涩、蘑菇的土腥味交织在一起,盐味几乎没有。但!它热乎乎的!它实实在在地填进了胃里!那瞬间带来的暖意和饱腹感,让她几乎落下泪来!这是活着的滋味! 她顾不上烫,又舀了一瓦片,吹凉了些,递向旁边那个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女孩。 “给…给你,小心烫。” 小女孩的母亲,那个眼神空洞的妇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昭,又看看那瓦片里的糊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她颤抖着手,接过瓦片,小心地喂到女儿嘴边。 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口,虽然被烫得缩了一下,但紧接着,饥饿的本能让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属于孩子的满足神情。 “香…姐姐…香…” 小女孩含糊不清地说着,脏兮兮的小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一幕,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周围麻木的人群中激起了涟漪。更多渴望的目光投了过来。林晚昭看着坑里剩下的不多糊糊,又看看周围那一双双绝望中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更远一些: “还有…谁饿?自己…有东西的…野菜、草根、能吃的…都拿过来…我们…一起煮!” 活下去。一起活下去!这是此刻,在这大宁朝京城外的绝望泥泞中,林晚昭唯一的信念。 第2章 饥肠辘辘,巧手熬“糊糊” 林晚昭那句“一起煮”像投入枯草堆的火星,瞬间在绝望的流民中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的骚动。那些原本蜷缩着、如同枯木般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挣扎着爬起来。 一个须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蔫黄的、像是蒲公英叶子的东西。一个面有菜色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捧出几块刚从冻土里抠出来、还带着泥土的不知名块茎,形似小土豆,但表皮粗糙。一个半大少年,脸上带着冻疮,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小撮晒干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昆虫的幼虫。 “这…这个能吃吗?”少年怯生生地问,眼神里充满不确定。 林晚昭看着这些“食材”,心里也没底。她不是植物学家,更不是野外生存专家。蒲公英叶子她知道可以吃,生吃都行。那像土豆的块茎?她不确定是不是野山药或者别的什么,但看妇人期盼的眼神,决定赌一把。至于那些虫子干…她强忍着心理不适,想到高蛋白,也咬牙收下了。 “试试!洗干净,都切碎!”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仿佛胸有成竹。这给了周围的人莫大的信心。 人们自发地动了起来。有人去找干净的积雪化水(虽然也很难真正干净),有人用石头砸碎块茎,有人学着林晚昭的样子,用锋利的石片或干脆用指甲,将蒲公英叶子和虫子干切碎。那个借给她火种的汉子,默默地帮忙维持着火堆,添加着能找到的枯枝。 林晚昭成了临时的“主厨”。她指挥着大家将收集来的“食材”分类处理:蒲公英叶子洗净撕碎;块茎去皮(去皮的过程很艰难,只能用石片刮),切成尽可能小的丁;虫子干…她闭着眼用石头砸成粉末状,心想眼不见为净。之前剩下的那点粗粮粉是宝贵的“增稠剂”和淀粉来源。 简易的“石锅”再次被清理干净。化开的雪水倒入其中,林晚昭小心地控制着火候,避免水沸得太快蒸发掉。水微微冒泡时,她先将块茎丁放进去煮。这需要时间,必须确保它们熟透,否则可能有毒。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比之前更加复杂。块茎煮熟的淀粉香、蒲公英的微苦清香,还有…虫子粉末带来的一丝难以形容的焦香?周围吞咽口水的声音更响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锅翻滚的浑浊液体。 林晚昭的心也悬着。她不断地搅动,防止糊底,也为了让食材受热均匀。感觉块茎丁煮得差不多软了,她将蒲公英叶子碎和砸碎的虫子粉倒了进去。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撒入那珍贵的粗粮粉,一边撒一边快速搅动。 随着粗粮粉的加入,锅里的汤汁迅速变得浓稠,颜色也从浑浊的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夹杂着绿叶和白色的块茎丁,以及星星点点的黑色虫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谷物、植物根茎和一丝蛋白质焦香的气息升腾而起。 “好了!” 林晚昭宣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成功的喜悦。 这一次,不需要她再分发。饥饿的人们早已自发地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破瓦片、半截竹筒、甚至洗干净的宽大树叶——围拢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用那半片瓦当勺子,尽量公平地给每个人分舀。优先照顾了老人和孩子。 轮到那个面有菜色的妇人时,她看着瓦片里热腾腾、粘稠的糊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谢…谢谢姑娘!谢谢!” 她哽咽着,几乎要跪下。林晚昭赶紧扶住她,摇摇头:“快吃吧。” 她自己最后才舀了小半瓦片。再次品尝,味道依然算不上好。块茎煮透了,口感粉糯,带着泥土的微甜,但也有一股淡淡的涩味;蒲公英叶子煮软了,苦味减轻,但存在感很强;虫粉提供了些许油脂感和奇异的鲜味,但心理上还是让她有点膈应;粗粮粉带来的粗糙感和糊嘴感依旧明显。盐?那是奢侈品,一点都没有。但这锅集众人之力熬煮出来的“百家糊糊”,分量更足,热量更高,实实在在地抚慰了辘辘饥肠。 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林晚昭看着周围人狼吞虎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活气的样子,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感觉,甚至比她策划的顶级蟹宴成功举办时还要强烈。 “姑娘…你这手艺…真好!” 花白胡子的老者吃完最后一点糊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边(破瓦片),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神采,“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逃荒也逃过几次,能把这点东西做成这样…香!顶饿!姑娘,你是这个!” 他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 那半大少年也凑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姐…姐姐,你刚才说…一起煮…以后…还能这样吗?” 林晚昭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希冀,又看看周围投来的、充满依赖和感激的目光,心头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力量。依赖,也意味着责任。她现在是这个小群体暂时的“主心骨”。 “能!”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要我们还能找到吃的,只要我们还能生起火!大家互相帮衬着,总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但是,我们要更小心!找吃的,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采!尤其蘑菇!颜色鲜艳的,样子古怪的,宁可错过,不能乱吃!还有水,尽量找干净的雪,或者烧开了放凉再喝!生病了,更要命!” 她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可怜的卫生常识大声说出来。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里,一场痢疾就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人群安静地听着,默默点头。林晚昭的形象在他们眼中变得更加高大和可靠。那个一直沉默的借火汉子,这时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姑娘说得对。我叫李柱,以前…在乡下也帮过厨。姑娘有什么要做的,算我一个。” 他主动承担起了维持火堆和收集柴火的任务。 林晚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了帮手,她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食物带来的短暂满足感过去,更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这点糊糊只是杯水车薪。天色渐暗,寒风更加刺骨。官府的救济?遥遥无期。城墙依旧冰冷地矗立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们必须找到更稳定、更多的食物来源,或者…找到进入那堵墙后面的方法。 林晚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巍峨的京城城墙。城门…什么时候会开?里面的人,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如同蝼蚁般的流民?那“安远侯府招庖娘”的告示,真的会出现在这城门上吗?那是她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她裹紧身上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缩在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篝火旁,感受着那一点点暖意。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照出疲惫,也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坚韧。活下去,然后,抓住一切机会,进入那座城!这是她林晚昭,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立下的第一个目标。 第3章 城门悬榜,侯府招庖娘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京城外的旷野,卷起尘土和枯叶,打在流民们单薄的身体上。夜晚的寒冷比白天更甚,篝火的余温难以抵挡。林晚昭蜷缩在李柱和其他几个流民自发围拢成的、勉强挡风的人墙后面,依旧冻得牙齿打颤,手脚冰凉麻木。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只是被白天那顿糊糊稍稍压制下去,此刻又在寒冷中蠢蠢欲动。 天刚蒙蒙亮,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刺破厚重的云层时,流民队伍就开始了缓慢而痛苦的蠕动。人们被饥饿和寒冷驱使着,本能地、绝望地向着那堵象征着生存可能的巨大城墙靠拢。哭声、呻吟声、推搡的咒骂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林晚昭也挣扎着爬起来,活动着冻僵的身体。她看到那个昨天吃了她糊糊的小女孩,正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昨天有神了一点点。妇人看到林晚昭,感激地点了点头。林晚昭回以一个疲惫的微笑。 “李大哥,” 她找到正在用石头费力地刮着树皮(试图刮下里面能吃的部分)的李柱,“今天…我们得想办法找点别的吃的。树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柱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汗(也可能是冻出来的水汽),叹了口气:“难啊,姑娘。这附近能刨的草根、能啃的树皮,都快没了。野物?早被吓跑或者抓光了。” 他眼神黯淡,“听说…昨天西边那片,有人饿极了,吃了观音土…肚子涨得跟鼓似的…没熬过去。” 观音土!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那是真正的绝路!吃下去暂时能填满胃,却无法消化,最终会活活胀死、憋死。绝不能走到那一步! 她抬头,目光再次坚定地投向那巍峨的城门。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靠近一些,看看有没有机会,看看那传说中的告示! “我想去城门那边看看。” 她低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柱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担忧:“太危险了,姑娘!官兵看得紧,靠近了会被驱赶,鞭子可不长眼!而且…那么多人都挤在那里…” “我知道危险,” 林晚昭打断他,眼神锐利,“但在这里干等着,和等死有什么区别?总得试试!万一…有招工的呢?万一城门开了呢?” 她没说告示的事,那希望太渺茫,说出来只会显得不切实际。 李柱看着她瘦弱却挺直的脊背,还有那双在困苦中依旧燃烧着求生火焰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陪你过去!挤的时候小心点,护着头脸!” 靠近城门的路异常艰难。流民如同浑浊的潮水,一波波涌向那紧闭的闸门。维持秩序的官兵手持长矛和皮鞭,脸色冰冷,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厌恶,像驱赶苍蝇一样呵斥着、推搡着试图靠得太近的人。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脆响、被推倒踩踏发出的惨叫,不断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林晚昭和李柱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像逆流而上的小鱼。李柱用他相对高大的身躯在前面开路,尽量替林晚昭挡住冲击。林晚昭则低着头,护住要害,灵活地躲避着挥舞的鞭影和混乱的脚步。泥土、汗水和不知名的污物沾满了她的裤腿。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比寒风更刺骨。 终于,他们挤到了相对靠近城墙的位置,这里人稍微少一点,但也处在官兵皮鞭的威慑范围边缘。高大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墙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如同小小的黑点。 林晚昭喘息着,顾不得整理散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脸颊,立刻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城门附近。巨大的城门紧闭着,包裹着厚重的铁皮,上面钉满了巨大的铜钉,散发着森然的气息。城门两侧,是坚固的瓮城。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张贴在城墙根下、专门用于告示的布告栏。那里通常张贴着官府的政令、通缉令等。此刻,几张浆黄色的告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上面似乎盖着红色的官印。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挤开前面两个同样在看告示(虽然他们大多不识字)的流民,她凑近了些。告示上的字是规整的楷书,她庆幸自己穿越过来语言相通,文字也勉强能认。 第一张,是顺天府关于“严防流民滋扰,维护京城治安”的严厉告示,措辞冰冷,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警告。 第二张,是某位官员家眷走失奴婢的寻人启事。 第三张… 林晚昭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张相对较新、浆糊尚未干透的告示。标题赫然是: “安远侯府诚聘庖厨杂役启事” 找到了!真的存在!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李柱赶紧扶了她一把:“姑娘?怎么了?” 林晚昭指着那张告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李…李大哥!你看!招工!侯府招厨娘!” 李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安远侯府”、“诚聘”、“庖厨”、“杂役”、“包食宿”这几个关键的字眼还是认识的!他的眼睛也瞬间瞪大了,呼吸变得粗重:“真…真的?!侯府招人?!” 周围几个流民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挤过来看。 “侯府?那可是天大的富贵人家!” “招厨娘?包吃住?天爷啊!” “姑娘!快念念!上面都写了啥?”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阅读告示内容: “安远侯府因厨房所需,现诚招庖厨杂役若干名。 要求: 一、 年十五至二十,身家清白,来历清楚。 二、 通晓基本烹饪技艺,刀工利落,手脚麻利,能吃苦耐劳。 三、 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品性端正。 四、 需有保人作保,或能自证其身。 待遇: 一经录用,月钱八百文,四季衣裳,包食宿,年节有赏。 有意者,请于告示张贴三日内,携身份文书或保人荐信,至安远侯府后门寻管事王嬷嬷初试。过期不候。” 告示的内容如同甘霖,浇灌着林晚昭干涸的心田,但也像冷水,让她瞬间清醒。要求很严格!身家清白?她现在是个连户籍都未必有的流民!来历清楚?她爹娘都死在路上了,谁给她证明?保人?更是天方夜谭!通晓烹饪?这是她唯一的优势。刀工、麻利、吃苦?她不怕!但身份…是横亘在面前最大的难题!还有时间限制:三日!今天可能就是第一天! “身家清白…保人…这可咋整?”李柱也看出了问题,眉头紧锁,替林晚昭着急,“姑娘,你这…” “我有手艺!”林晚昭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告示上没写必须立刻拿出身份文书!只说要‘自证其身’!这就是机会!只要能进去,只要能见到那个王嬷嬷,用我的手艺证明自己,就还有希望!” 她看着告示上“安远侯府后门”、“管事王嬷嬷”、“三日内”这些关键信息,牢牢刻进脑海里。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 “可是姑娘,你怎么进城?”旁边一个老妇人担忧地问,“官兵把守那么严…” 是啊,怎么进城?告示贴在城外,初试地点却在城内的侯府后门!这第一步,就卡在了如何进入那道冰冷的城门! 林晚昭的目光从告示上移开,再次投向那紧闭的巨大城门和如临大敌的守城官兵。他们的铠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腰间挎着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城下如蚁群般的流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惕。任何试图靠近或有不轨举动的人,都会立刻招致鞭子或长矛的驱赶。 贿赂?她身无分文,连一块像样的铜板都拿不出来。 硬闯?无异于找死。 等待城门开?城门何时开?开了又是否允许流民进入?一切都是未知数。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被一道无形的、更坚硬的墙阻隔着。林晚昭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不能放弃!必须想办法!必须让守门的官兵放她进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她的目光在城门口逡巡,最终落在了城门旁边一个小侧门处。那里似乎是官兵换岗或出入的一个小通道,由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军官和几个普通士兵把守。那个军官年纪不大,身材微胖,此刻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洞边,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时不时呵斥着过于靠近的流民。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流民手中可能存在的、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也许…这是个突破口?人总有弱点。这个军官的弱点,或许就是…口腹之欲?或者别的什么? 她需要一件“武器”,一件能打动这个守门小吏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食物!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猛地转身,对李柱和周围几个昨天一起煮糊糊、此刻眼中也燃起希望的流民说道:“大家!帮我!再找一次吃的!不是糊糊!要特别的!蘑菇!野果子!味道香的!或者…或者能换东西的!什么都行!越快越好!这是我们进城的机会!” 她的话像一道命令。求生的本能和对林晚昭的信任,让这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再次投入到对这片贫瘠土地的搜寻中。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寻找能作为“敲门砖”的珍稀食材! 林晚昭自己也没闲着,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枯草、石缝、背阴处仔细扫描。她记得昨天发现灰树菌的地方!她不顾危险,朝着那个土坡的方向挤去。这一次,幸运女神似乎眷顾了她。在土坡的背风处,几朵比昨天更大、颜色更深、菌盖肥厚的灰褐色蘑菇,静静地生长在湿润的苔藓上! 牛肝菌!虽然不确定具体品种,但这肥厚的质感、浓郁的菌香(她凑近闻了闻),绝对是上品!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用破衣的下摆仔细包好。回去的路上,她又幸运地发现了一小丛结着红彤彤小果子的灌木——野山楂!虽然酸涩,但香气浓郁,是调味的好东西! 当她带着“战利品”回到李柱他们身边时,大家也各有收获:有人找到了几颗干瘪的野山枣;有人居然在石头缝里掏出了一小窝鸟蛋(这简直是大收获!);李柱则用一块捡到的、相对锋利的铁片(可能是某件农具的碎片),从一棵枯死的松树上费力地刮下了一些带着浓郁松脂香气的、半透明的松脂块(他记得林晚昭说过要味道香的东西)。 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林晚昭的大脑飞速运转。时间紧迫,她必须用这些东西,炮制出一份能打动守门官兵的、独一无二的“贿赂品”! 她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煮东西的容器!目光扫过,她看到了昨天那个借火汉子李柱喝水用的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这大概是他们这个小群体里最“高级”的器皿了。 “李大哥,碗借我用用!” 林晚昭毫不犹豫。 李柱愣了一下,立刻递了过去。 林晚昭迅速行动。她先用干净的积雪将碗内部尽量擦洗干净。然后,她将鸟蛋小心地敲开,将蛋液倒入碗中(蛋壳留着备用)。接着,她将采到的牛肝菌撕成小条,野山楂捏碎挤出汁水,野山枣去核切碎,连同刮下来的那一点点松脂块(她只用了很小一点,怕味道太冲),一起放入蛋液中。最后,她小心地撒入一点点、真的是非常少量的粗盐——这是昨天一个妇人用一小块还算完整的粗布跟另一个有盐的流民换来的,极其珍贵。 没有油,没有其他调料。她只能依靠食材本身的味道和那一点点盐,以及松脂的特殊香气。 她再次点燃了小火堆。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地控制火候。她没有直接将陶碗架在火上烤(怕烧裂),而是找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将陶碗架在上面,利用火堆辐射的热量,慢慢地“焐”熟碗里的东西。 蛋液在低温下慢慢凝固,混合着蘑菇、果肉和松脂的香气,在碗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金黄色的糊状物。野山楂的酸味中和了蛋腥,牛肝菌的鲜美和松脂的独特木质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而诱人的气味。 这股香气,比昨天的糊糊更加鲜明,更加霸道!它穿透了难民营的酸腐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勾住了附近所有人的嗅觉神经!连那些麻木的流民,都忍不住抽动着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林晚昭手中那个冒着热气的破碗。 成了!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地将这碗珍贵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野菌松香蛋羹”从火上移开。热气腾腾,金黄色的表面点缀着深褐色的菌丝和红色的果肉碎,卖相竟然还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这碗滚烫的、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贿赂品”,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个守在侧门边、鼻子也明显抽动了几下、正疑惑地看过来的微胖军官。 机会只有一次! 第4章 一碗“奇汤”,贿赂守门郎 破陶碗的边缘滚烫,林晚昭的双手却冰冷一片,微微颤抖着。碗里那金黄色的“野菌松香蛋羹”散发着诱人而奇异的香气,这香气是她唯一的筹码,却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她端着它,如同端着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一步步向着城门侧门那个微胖的军官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碎石上,也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尖上。 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有流民麻木的观望,有李柱等人紧张的期盼,也有其他守城官兵警惕的审视。那个微胖军官(林晚昭心里给他起了个代号“胖头赵”)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和她手里那碗不同寻常的东西。他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疑惑和…难以掩饰的好奇?那香气实在太特别了。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士兵上前一步,长矛一横,厉声喝止。矛尖闪烁着寒光,距离林晚昭的胸口不过三尺。 林晚昭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几乎停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卑微又带着讨好、甚至有点谄媚的笑容(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微微躬下身,将手中的破陶碗高高捧起,声音尽量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军…军爷!行行好!小女子…小女子不是要闯门!是…是闻着军爷们站岗辛苦,天寒地冻的…特意…特意弄了点热乎的吃食,想…想孝敬军爷您暖暖身子!” 她把“胖头赵”作为主要目标,眼神恳切地望着他。 “嗯?” 胖头赵挑了挑眉,手从刀柄上移开,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林晚昭。一身破烂,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头发枯黄打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小心翼翼的讨好。他鼻子又用力嗅了嗅,那碗里飘来的香气实在勾人。在这寒风刺骨的城墙根下,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东西,诱惑力太大了。 “哼,少来这套!” 年轻士兵依旧警惕,呵斥道,“谁知道你们这些流民弄的什么东西?是不是想下毒害人?滚开!” 说着就要用矛杆驱赶。 “等等!” 胖头赵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威严。他制止了士兵,走上前几步,离林晚昭更近了些。那香气更加浓郁了,直往他鼻孔里钻。他盯着碗里金黄诱人、点缀着菌丝和果粒的糊状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问道,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充满怀疑。 林晚昭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赌对了——他感兴趣! “回军爷的话,” 她语速放慢,带着点神秘感,“这是…小女子家传的一点手艺,用山里的野菌、野果子,加上点鸟蛋做的‘百珍羹’!您闻闻这香味儿?都是山珍野味的精华!这天寒地冻的,喝上一口,保管从喉咙暖到脚底板!提神解乏,最是滋补!” 她故意夸大了功效,把一碗简陋的蛋羹说得天花乱坠。 胖头赵看着那碗羹。卖相…说实话,比军营里的大锅饭强多了,那金黄的色泽和点缀,在流民堆里简直是艺术品。香气更是无法作假,霸道地勾引着他的馋虫。他守城门,油水是有,但都是些干饼子、咸菜疙瘩,或者偶尔从进城商贩手里敲诈点劣酒,哪见过这么新奇又香气扑鼻的东西?尤其在这冷风里站了半天,肚子里正空落落的。 “家传手艺?你?” 胖头赵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一个流民丫头能有什么家传手艺,“怕不是用什么脏东西做的吧?” “军爷明鉴!” 林晚昭立刻喊冤,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您看这蘑菇,” 她指着碗里撕成条的牛肝菌,“这叫‘黄伞盖’,最是鲜美不过!还有这红果子,是‘山里红’,开胃生津!鸟蛋是今早刚掏的,新鲜着呢!盐…您看,只有一点点,还是小女子省下来的!干净!绝对干净!军爷您要是不信…小女子先尝一口给您看!” 说着,她就用手指(当然是洗过的)飞快地蘸了一点碗边的羹,放进嘴里,还咂巴了一下,做出享受的表情。 “嗯!鲜!香!” 她夸张地赞美着,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味道不过关。 胖头赵看她吃了没事,又见她言辞恳切,描述得头头是道,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主要是那香气,太勾人了!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几个手下,一个个也都眼巴巴地看着这碗羹,咽着口水。 “咳,” 胖头赵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行了行了,谅你也不敢耍花样!东西放下吧!算你识相!” 他伸手就要去接碗。 林晚昭却猛地将碗往后一缩! 胖头赵的手落空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嗯?你耍我?!” 周围的士兵也立刻握紧了武器,气氛瞬间紧张!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 林晚昭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绝不能退缩!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冰冷的泥地硌得膝盖生疼),双手依旧高高捧着碗,仰起脸,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一半是演技,一半是冻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军爷!小女子不敢耍花样!这碗羹,是小女子孝敬军爷您和各位军爷的!只求…只求军爷您行行好,给小女子指条明路!” 她快速地说着,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小女子看到城门口的告示了!安远侯府招庖娘!小女子…小女子会做饭!真的会!刀工火候都行!求军爷发发慈悲,指点小女子…怎么才能进城去侯府后门试试?小女子…小女子只想找个活路!求求您了!军爷!求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沾满了冰冷的泥污。 胖头赵愣住了。他没想到这流民丫头献吃的,打的是这个主意。安远侯府招厨娘的事他知道,告示还是他亲手贴上去的。他看着跪在泥地里、额头沾血(泥水里的石子划破了皮)、浑身发抖却眼神执拗的林晚昭,再看看她手里那碗依旧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香气的羹…这丫头,有点意思。 周围一片寂静。流民们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士兵们面面相觑。胖头赵摸着下巴,眼神在林晚昭身上和那碗羹之间来回逡巡。放流民进城是重罪,尤其在这种敏感时期。但…这丫头看起来确实不像奸细,就是个想活命的可怜人。而且,她做的这东西…实在太香了!就这么放走,有点可惜。再说,侯府招人,是去后门,又不是进内城,指个路…好像也不算太违规? “哼,” 胖头赵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林晚昭手里的破陶碗。温热的碗壁让他冻僵的手指舒服了不少。他凑近碗口,深深吸了一口那奇异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叫得更欢了。他用手指(也不嫌脏)直接挖了一大块蛋羹塞进嘴里。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而复杂的味道在口腔中爆炸开来!蛋羹的滑嫩,牛肝菌特有的、如同肉类般的肥美鲜香,野山楂的清爽微酸恰到好处地解腻,野山枣的微甜和那一点点松脂带来的独特木质清香更是点睛之笔!虽然盐味很淡,但食材本身的鲜美层次被激发得淋漓尽致!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新奇!都…勾人!尤其是在这寒风里,这一口热乎乎、香喷喷、鲜掉眉毛的羹下肚,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唔!” 胖头赵的眼睛瞬间亮了!他顾不上说话,又飞快地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三下五除二,一碗羹就被他消灭了大半!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咂咂嘴,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嘿!还真他娘的有两下子!” 他抹了把嘴,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就冲你这碗…‘百珍羹’?有点意思!” 他端着剩下的半碗羹(显然舍不得吃完),踱到林晚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进城去侯府后门?”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点头,泪水还挂在脏兮兮的脸上。 “求军爷指点!” 胖头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算你运气好,碰上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听着,” 他用油腻的手指指了指城墙根,“看到那边那个小门洞没?旁边有个狗洞…呸!不是!是排水沟的栅栏!有根铁条松了,瘦点的人能挤过去!” 林晚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城墙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近护城河排水口的地方,有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其中一根似乎有些弯曲变形。 “进去以后,贴着墙根往西走!别瞎看!别乱跑!遇到巡逻的就说…就说你是给西城张屠户家送下水的!记住了没?” 胖头赵快速地说着,“一直走到看见一条大路,路北边有个特别气派的朱漆大门,那才是侯府正门!别去!绕着那院墙继续往西走,走到最西头,拐进一条小巷子,看到一个小黑门,门口挂着俩气死风灯笼的,那就是侯府后门!找姓王的嬷嬷!就说…就说守南门的赵四让你来的!明白了吗?!” 信息量巨大!林晚昭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排水沟栅栏”、“贴墙根往西”、“张屠户送下水”、“朱漆大门别去”、“绕墙西走”、“小黑门”、“气死风灯笼”、“王嬷嬷”、“赵四”这些关键点死死刻在脑子里! “明白了!谢军爷!谢军爷大恩大德!” 林晚昭激动得又要磕头。 “行了行了!” 胖头赵不耐烦地挥挥手,又舔了舔碗边最后一点残羹,“赶紧滚!趁老子还没改主意!记住!要是被抓了,敢把老子供出来,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不敢!绝对不敢!军爷放心!” 林晚昭连声保证,爬起来,对着胖头赵深深鞠了一躬,又感激地看了一眼远处紧张观望的李柱等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只灵巧的狸猫,猫着腰,借着人群和杂物的掩护,快速地向城墙根那个排水沟栅栏的位置跑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碎她的肋骨。希望就在眼前,但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她必须快!在胖头赵后悔之前,在巡逻的官兵发现之前! 寒风依旧凛冽,但林晚昭的血液,却因为那渺茫而真实的希望,开始滚烫起来。京城,我林晚昭,来了! 第5章 侯府后巷,初试露锋芒 排水沟栅栏的铁锈冰冷刺骨,混合着淤泥和污水的腥臭气味扑面而来。林晚昭强忍着恶心,侧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从那根弯曲的铁条缝隙里奋力向内挤去。粗糙的铁锈刮破了本就单薄的衣裳,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污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冰冷刺骨。但她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吱嘎…” 铁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万幸,它足够松动!林晚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终于成功地挤进了京城! 双脚踩在相对平整(但依旧肮脏)的巷道地面上,她立刻蜷缩进城墙根最深的阴影里,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成功了!第一步! 她不敢停留,牢记着“胖头赵”赵四的指点:贴墙根!往西走!别乱看! 巷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煤灰、泔水和某种劣质油脂的复杂气味。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人匆匆走过,看到她这副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样子,无不露出嫌恶的表情,捂着鼻子快步绕开。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明显不属于此地的“闯入者”。 林晚昭低着头,把脸藏在散乱的头发后面,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沿着冰冷高大的城墙根,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西挪动。城墙的阴影庇护着她,也像巨大的牢笼压迫着她。她紧绷着神经,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任何可能代表危险的声音——官兵的脚步声、呵斥声。 走了不知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冰冷的湿鞋袜更是让她双脚几乎失去知觉。终于,眼前的视野开阔了一些。一条相对宽阔的石板路横亘在前方,车马粼粼,行人明显多了起来,衣着光鲜。路北边,一座巍峨气派的府邸赫然矗立!朱漆大门足有丈高,上面碗口大的铜钉在阴天里也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门口蹲踞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目光如炬,俯瞰着街面。高悬的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在灰暗的天色下依旧气势逼人——“安远侯府”! 就是这里! 林晚昭的心跳再次加速。但她谨记赵四的警告:别去正门!那是贵人出入的地方,她这副样子靠近,无异于自寻死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沿着侯府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同样高大气派的院墙,继续向西走。 侯府的院墙极高,青砖垒砌,坚固异常,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墙内,是难以想象的富贵荣华;墙外,是她挣扎求生的泥泞。她贴着墙根,像个真正的影子一样移动。越往西走,道路越窄,环境也越显破败凌乱。空气中泔水和垃圾的味道越来越浓。 终于,在院墙最西端,拐进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阴暗潮湿的小巷。巷子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漆的小门紧闭着。门口果然挂着两个旧灯笼,灯罩上写着“安”字,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正是“气死风灯笼”!这里,就是安远侯府的后门! 希望就在眼前!林晚昭几乎是扑到了门前。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裳(虽然无济于事),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泥污(结果更花了),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抬手敲响了那扇黑漆小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晚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哗啦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严肃刻板、法令纹深刻的中年妇人的脸露了出来。她穿着深青色的细布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绾着。正是管事娘子王嬷嬷。 王嬷嬷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上下扫视着林晚昭。从她沾满污泥、破得露出棉絮的鞋子,到她同样泥泞、单薄的裤腿,再到她裹着看不出原色破布的上身,最后落在她那张脏兮兮、冻得青紫、头发如同枯草般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厌恶和一丝…不耐烦。 “哪里来的叫花子?敲错门了!滚开!” 王嬷嬷的声音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呵斥,说着就要关门。 “嬷嬷!嬷嬷等等!” 林晚昭急了,用身体抵住门缝,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是…是守南门的赵四爷…让…让小女子来的!说是…府上招庖娘!” “赵四?” 王嬷嬷关门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再次仔细打量林晚昭,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他让你来的?就你?庖娘?” 那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鄙夷,“你这样的,连给侯府倒夜香都不够格!赶紧滚!再纠缠,我叫人把你当贼抓了!” 她显然不相信一个守城的小兵能推荐什么像样的人选,更不相信眼前这个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丫头会做饭。 门被更用力地关上,林晚昭被门板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好不容易走到这里,难道就这样被拒之门外? 不行!绝不能放弃! “嬷嬷!嬷嬷您听我说!” 林晚昭再次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小女子会做饭!真的会!刀工火候都会!求嬷嬷给小女子一个机会!就一次!让小女子试试!要是做得不好,不用嬷嬷赶,小女子自己滚蛋!求求您了!嬷嬷!求您发发慈悲!给条活路吧!”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小巷里回荡。或许是那声音里的求生欲太过强烈,或许是“赵四”的名字终究起了点作用,又或许是王嬷嬷被她这死缠烂打的劲头弄得烦不胜烦,门内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晚昭以为彻底无望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王嬷嬷那张冷脸再次出现,眼神比刚才更加不耐烦,还带着一丝恼怒:“闭嘴!嚎什么丧!再嚎真叫人把你叉出去!” 她恶狠狠地瞪着林晚昭,“你说你会做?行!老娘今天就看看,你能做出个什么花来!要是耍花样,浪费府里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她侧身让开一条缝,极其不情愿地哼道:“滚进来!别把泥带进来!弄脏了地,扒了你的皮也赔不起!” 林晚昭的心瞬间从地狱升回人间!她连声道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进去前还不忘在门框上用力蹭了蹭鞋底的泥巴。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林晚昭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铺着青石板的院子里。这里应该是侯府后厨区域的外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油脂味和…食物残余的馊味?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仆妇正在远处井台边洗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看到林晚昭进来,都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王嬷嬷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像赶牲口一样,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间敞着门的、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或粗加工食材的棚子:“滚那边去等着!我去拿东西!警告你,老实点!别乱看乱摸!” 林晚昭赶紧依言走到棚子下,那里堆着些柴火、箩筐和废弃的灶具。她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大灶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热气腾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厨子的吆喝声隐约传来。这才是真正的厨房!与她那个土坑石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心中充满了向往。 不一会儿,王嬷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菜篮子,没好气地“哐当”一声扔在林晚昭脚边。 “喏!就这些!蔫了的菘菜(大白菜),还有盐!半炷香时间(约15分钟),给老娘炒个菜出来!用那个破灶!” 她指了指棚子角落一个废弃的、落满灰尘的小土灶和一口豁了边的破铁锅,“要是炒得猪食都不如,就立刻给老娘滚蛋!以后也别再出现在侯府门口!” 林晚昭看向篮子里的东西:几片叶子发黄、边缘发蔫、明显是被淘汰下来的大白菜叶子,还有一小陶罐粗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油!没有葱姜蒜!没有其他任何调味料!甚至连把像样的菜刀都没有!只有一把锈迹斑斑、刀刃都钝得卷了边的破柴刀! 这条件,简直比在流民堆里还要苛刻!这分明是刁难!是王嬷嬷想让她知难而退! 林晚昭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猛地冲了上来!越是刁难,她越要证明自己!没有刀?柴刀磨一磨!没有油?那就靠火候和食材本味!没有调料?盐就是关键!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犹豫。时间紧迫!她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她飞快地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拿起那把破柴刀,在石头上“嚯嚯嚯”地用力磨了起来!动作麻利,眼神专注。铁锈和石屑纷飞。王嬷嬷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显然不认为这能改变什么。 很快,柴刀的刀刃被磨得勉强能反光,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锋利了许多。林晚昭拿起那几片蔫菘菜叶,动作极快地将发黄发烂的部分削掉,只留下中间相对完好的部分。然后,她手腕翻飞,用磨利的柴刀,以一种王嬷嬷从未见过的、快速而精准的直切法,将白菜帮子切成大小均匀的菱形块,叶子则切成宽窄一致的条。蔫黄的菘菜在她手下,竟然被处理得清爽利落,码放得整整齐齐!那熟练的刀工,让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接着,林晚昭快速清理那个废弃的小土灶。她找到几块砖头,将破铁锅架稳。然后麻利地生火——这难不倒她,在流民堆里早练出来了。火苗很快蹿起。 没有油?最大的难题!林晚昭看着锅底,又看看旁边堆着的柴火,目光落在几块松木柴上。她灵机一动,拿起一块相对含油脂多的松木,用柴刀削下一些薄片和碎屑。锅烧热后,她将这些松木屑和薄片直接丢进锅里! “滋啦——” 松木遇热,瞬间冒出浓烟,一股强烈的松脂焦糊味弥漫开来!王嬷嬷被呛得连连后退,捂住了鼻子,怒道:“你干什么?!想烧了厨房吗?!” 林晚昭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她快速用锅铲(也是破的)翻炒着锅里的松木屑,让它们受热均匀,逼出里面仅存的一点油脂和松脂香气。很快,松木屑变得焦黑,锅底也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松木清香的油脂!虽然很少,但足够了! 就是现在! 林晚昭眼疾手快,迅速将切好的白菜帮子倒入锅中!“刺啦——” 一声爆响!白菜帮子接触到滚烫的锅底和那点珍贵的油脂,瞬间被高温包裹!林晚昭手腕翻飞,快速翻炒,让每一块白菜都均匀受热。那破锅铲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白菜在锅中跳跃、翻飞。 高温激发了白菜本身的清甜,松木的独特香气也巧妙地渗透进去,掩盖了白菜的蔫味。白菜帮子很快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时,她才将白菜叶子倒入锅中,再次快速翻炒。叶子很快变软,与帮子混合。 最后一步!她拿起盐罐,只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极其少量的粗盐,手腕一抖,均匀地撒入锅中!盐粒在高温下瞬间融化,咸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白菜的鲜甜和松木的清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生火到出锅,不过短短几分钟!半炷香还远远未到! 林晚昭将炒好的菜盛进王嬷嬷带来的一个粗陶盘里。没有摆盘,但翠绿(处理后的蔫菜叶也显出了生机)中带着焦黄的白菜,热气腾腾,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蔬菜清甜、焦香和独特松木气息的诱人味道,在弥漫着油烟和馊味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新、霸道! 她双手捧着盘子,恭敬地递到已经看呆了、脸上震惊之色尚未褪去的王嬷嬷面前。 “嬷嬷,菜…炒好了。请您…尝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自信和期待。 王嬷嬷看着盘中这盘其貌不扬、却香气扑鼻的清炒菘菜,又看看眼前这个衣衫破烂、脸带泥污、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小丫头,脸上的冰霜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香气的诱惑和心中的巨大好奇,伸手接过了盘子。 第6章 巧制新点,终入侯府门 王嬷嬷端着那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清炒菘菜,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粗陶盘壁传来的暖意。盘中的菜色并不华丽,就是最普通的蔫白菜,可那翠绿中带着微微焦黄的色泽,在侯府后厨这充斥着油腻和忙碌气息的环境里,竟显得格外清爽。更勾人的是那味道——一股霸道的、混合着蔬菜清甜、焦香和独特松木气息的异香,正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顽固地驱散着周遭的油烟和泔水味。 她活了四十多年,在安远侯府后厨这方小天地里也浸淫了十几载,见过无数珍馐美味,也尝过各种新奇吃食。可眼前这盘用最下脚料、最破的锅灶、最简陋的工具炒出来的东西,却让她第一次对一个“菜”产生了如此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好奇和……食欲? 这怎么可能?王嬷嬷心里翻江倒海。一个路边的流民丫头,脏得看不出人样,拿着把破柴刀,用松木屑当油……居然真能弄出点门道?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林晚昭。那丫头还保持着恭敬递盘子的姿势,微微垂着头,脏兮兮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嬷嬷的指尖动了动。她是个极其讲究规矩和体面的人,平日里最厌恶这种腌臜不体面的人和事。可此刻,那盘菜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她的心尖。她瞥了一眼周围,远处洗刷碗碟的仆妇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但眼角余光都瞟着这边。她若真尝了这“乞丐”做的菜,传出去……可若不尝,这丫头方才那手利落得不像话的刀工,还有这匪夷所思的炒菜法子,又着实勾起了她心底那点属于厨娘的好奇心。 罢了!就尝一口!权当是验看这丫头是否真如赵四那混球所说有点本事!若是难以下咽,正好名正言顺地把她打出去,连带着赵四那点面子也不用给了! 王嬷嬷打定主意,脸上依旧端着那副刻薄严肃的表情。她伸出两根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手指(指甲缝里不可避免沾了些厨房的油垢),极其嫌弃地、仿佛拈起什么脏东西似的,从盘子里捻起一小块边缘带着焦黄的白菜帮子。 她皱着眉,屏住呼吸,飞快地将那小块菜送进嘴里,做好了随时吐出来的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寡淡无味或者焦糊苦涩并没有出现! 牙齿轻轻一碰,那白菜帮子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爽脆!紧接着,一股极其鲜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开!那是白菜本身被高温瞬间锁住的清甜,被恰到好处的焦香烘托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一丝若有若无、极其清新的松木香气缠绕其间,非但没有抢味,反而将这最平凡的蔬菜滋味拔高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层次!那一点点粗盐的咸味,像点睛之笔,将所有味道和谐地统一起来,形成了一种纯粹、质朴却又无比勾人的鲜! 王嬷嬷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她脸上的嫌弃和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她下意识地又嚼了两下,感受着那爽脆的口感和层次分明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甚至……忍不住又伸出筷子(不知何时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旁边案板上的试菜筷子),夹了一筷子带着叶子的部分。 白菜叶子柔软吸汁,裹挟着更多的松木清香和蔬菜的清甜,混合着那点微乎其微的油脂感(松木屑逼出来的那点可怜油分),形成了一种温暖熨帖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带着驱散了这冬日清晨的寒意。 这……这怎么可能?! 王嬷嬷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林晚昭,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鄙夷和厌恶,只剩下浓浓的震惊和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瘦小狼狈的流民丫头。 “这……真是你做的?” 王嬷嬷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探寻意味。她甚至忘了用“老娘”的自称。 林晚昭的心一直悬着,此刻看到王嬷嬷的表情变化,才稍稍落回实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回嬷嬷的话,是奴婢做的。就在刚才,当着嬷嬷的面。” “那松木……” 王嬷嬷追问。 “奴婢实在找不到油,见灶旁有松木柴,想着松木含脂,便削了些屑入锅煸炒,逼出些许油脂和香气,权当替代。” 林晚昭解释得清晰明白,没有半分藏私。 王嬷嬷沉默了。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菜,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思路清晰的丫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赵四那个惫懒货,这次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丫头,别的不说,这份急智、这份对食材和火候的掌控,还有这手干净利落的刀工,确实……有点邪门!大厨房里那些做了几年的帮厨,也未必能在这么短时间、用这么破的玩意儿弄出这种味道来! “哼!” 王嬷嬷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盘子随手塞给旁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板着脸道:“算你走了狗屎运!这菘菜……勉强能入口!不过,府里招的是庖娘,不是只会炒个蔫菜的!想留下,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林晚昭:“赵四说你懂烹饪,那就再考考你的基本功!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林晚昭反应,转身就朝着大厨房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林晚昭心头一紧,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跟上。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那盘清炒菘菜只是敲门砖,王嬷嬷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穿过堆满食材和杂物的外院,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油烟味扑面而来!大厨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繁忙。七八口大灶同时烧着,灶火熊熊,映得整个空间红光闪烁。穿着统一灰色短打的帮厨们穿梭其间,切菜声、剁肉声、锅铲碰撞声、厨子的吆喝声、还有蒸汽喷发的“嗤嗤”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热火朝天、却又等级森严的景象。 王嬷嬷领着林晚昭,径直走向厨房最里面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区域。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小灶台,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膀阔腰圆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细布厨衣,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此刻,他正背着手,审视着案板上几个应征者刚刚做好的东西,眉头微蹙,显然不甚满意。 “刘师傅,” 王嬷嬷走到近前,语气带着几分客气,“人带来了。您给掌掌眼,考考她的点心功夫。” 她指了指身后的林晚昭,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方才在外头,用蔫白菜炒了个菜,倒是……有点邪门歪道的本事。” 被称作刘师傅的掌勺大厨闻言,这才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晚昭身上。那眼神和王嬷嬷最初看她的眼神很像,充满了审视、挑剔和不信任,只是少了那份刻薄,多了几分属于专业人士的严厉。 林晚昭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位刘师傅,显然才是这大厨房真正的权威,是决定她去留的关键人物。她连忙低下头,学着刚才看到的其他仆役的样子,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林晚昭,见过刘师傅。” 刘师傅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着她那身破衣烂衫,眉头皱得更紧了,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王嬷嬷都跟你说了吧?复试考点心!材料就两样:面粉,糖。时间一炷香(约30分钟)。做出什么,全看你自己本事。”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案板,上面放着一小袋面粉,一小罐砂糖,一个粗陶碗,一瓢清水,还有一小块凝固的、颜色浑浊的猪油(显然是厨房用剩下的边角料),以及几根竹签。“灶火自己生,工具就这些。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另外两个同样在复试的年轻女子就更加紧张地忙碌起来。她们显然家境稍好,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裳,手脚也算麻利,但选择的都是最稳妥的路子:一个在使劲揉着面团,看样子是要蒸馒头;另一个则把面团擀开,抹了点猪油,准备做花卷。手法中规中矩,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点可怜的材料:面粉、糖、水、一小块劣质猪油、竹签……没有鸡蛋,没有牛奶,没有发酵粉,连像样的模具都没有!这条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苛刻百倍!做点心?简直是地狱难度!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疯狂检索着现代知识库中所有不需要复杂材料的基础点心。蛋糕?没有蛋!饼干?没有黄油!面包?没有酵母!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炷香已经点燃,袅袅的青烟提醒着她所剩无几。刘师傅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似乎在等着看这个衣衫褴褛的丫头如何出丑。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古法点心视频,想起那些用最原始方法制作的民间小吃。没有发酵粉?可以用面肥引子或者……酒酿?可这里没有!那就……利用油温和水汽!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不再犹豫,立刻动手。首先,她飞快地取了一部分面粉,倒入粗陶碗中,加入少量清水,然后拿起那块劣质猪油,用指甲抠下很小很小的一点,在掌心用力搓化,再小心翼翼地调入面糊中。她需要这一点点油脂来增加面糊的延展性和香气。接着,她加入了一小撮糖(糖在这里不仅是甜味剂,加热后也能帮助上色和产生焦香)。她用手指(找不到筷子)快速搅拌,调成一份浓稠、均匀、略带光泽的面糊。这是她的“底牌”之一。 然后,她将剩下的面粉分成两份。一份较多,她加入少量清水,快速揉成一个偏硬的面团。这是用来做另一种点心的。 生火!她手脚麻利地在小灶台生起火,架上那口同样布满油垢的小铁锅。锅烧热后,她将那一小块猪油全部丢进去——这是她唯一的油脂来源了!猪油在锅中“滋滋”融化,散发出浓郁的荤香。林晚昭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能让油温太高。 油温五成热时,她拿起竹签,飞快地在刚才调好的浓稠面糊里搅了一下,挑出一小团,手腕灵巧地一甩,那团面糊就滴落进油锅中! “滋啦——” 面糊入油,瞬间膨胀!如同变魔术一般,一个圆滚滚、金黄色的空心小球迅速形成,在热油中翻滚浮沉!林晚昭眼疾手快,用长竹签(她特意留了一根长的)快速翻动小球,使其均匀受热上色。很快,小球表面变得金黄酥脆,布满细小的裂纹,像一张张咧开的小嘴! 一个!两个!三个……林晚昭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一个个金黄酥脆、圆润可爱、布满裂纹的小球被捞出,控在旁边的粗陶盘里,散发着诱人的油炸甜香。 “咦?” 旁边一个做花卷的姑娘忍不住低呼一声,好奇地看着这新奇的小东西。连一直严肃的刘师傅,眼神也微微一动。 但这还没完!林晚昭知道光有“开口笑”(她心里给这麻球起的名字)还不够。她需要另一种口感,更松软的点心,来展示不同的基本功。 她立刻转向那个偏硬的面团。没有发酵粉,如何让它松软?她想到了利用水蒸气!她将面团分成几个小剂子,在掌心快速搓圆、按扁,做成一个个小圆饼。然后在每个小圆饼表面,用竹签尖飞快地戳了几个小洞(防止蒸的时候膨胀破裂)。 与此同时,她将小铁锅里的热油倒出(油太珍贵,舍不得浪费),只留一点点底油。然后,她往锅里倒入少量清水,迅速架上蒸笼(一个破旧的竹蒸屉)。水很快就开了,蒸汽“嗤嗤”地冒出来。 林晚昭将做好的小圆饼生坯迅速放入蒸屉,盖好盖子。她需要利用高温蒸汽快速加热,让面团内部的水分瞬间汽化膨胀,形成松软的组织!时间必须控制得非常精准,短了不熟,长了会塌。 她一边盯着蒸屉,一边继续炸着剩下的“开口笑”。厨房里其他忙碌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小灶、蒸腾的热气和手中翻飞的点心。 一炷香眼看就要燃尽! “时间到!” 王嬷嬷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催促。 林晚昭猛地揭开蒸屉盖子!一股浓郁的面食甜香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蒸屉里,七八个白白胖胖的小圆饼安静地躺着,表面光滑,因为戳了小洞,并未开裂,反而显得更加圆润可爱。她迅速用竹签将小圆饼夹出,放在另一个盘子里。 两份点心,同时呈现在刘师傅和王嬷嬷面前。 一盘是金黄油亮、咧着嘴、散发着诱人油炸甜香的“开口笑”(麻球)。 一盘是白白胖胖、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面香和清甜气息的蒸饼(无蛋版简易蛋糕)。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材料,甚至盛放的器皿都粗陋不堪。但这两样东西,却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和巧思,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各自独特的、勾人食欲的香气。 刘师傅的目光在两道点心上逡巡,脸上惯有的严肃被打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奇。他先拿起一个“开口笑”,凑到鼻尖闻了闻,浓郁的甜香和油炸的焦香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极其酥脆的外壳应声而碎!里面是空心的,薄薄的内壁带着一点糯糯的口感(得益于那一点点猪油和面糊的稠度),甜度适中,油香而不腻。这新奇的口感和味道,让他眼睛微微睁大。 放下“开口笑”,他又拿起一个蒸饼。入手温热松软,轻轻一按,弹性十足。他掰开一看,内部组织虽然不如真正的蛋糕细腻,但也形成了许多细小的气孔,呈现出一种蓬松的状态!这在他认知里,简直是奇迹!没有酵母,没有鸡蛋,如何能发起来?他疑惑地咬了一口。口感绵软,带着面粉本身的清甜和一点点猪油的香气,虽然简单,却异常适口,尤其是刚蒸出来,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非常舒服。 王嬷嬷也忍不住拿了一个蒸饼尝了尝,脸上同样露出惊讶之色。这松软的程度,确实不像普通死面饼子! 刘师傅放下手中的点心,沉默了片刻。厨房里的嘈杂似乎都安静了一些,帮厨们都在偷偷往这边看。他再次看向林晚昭,眼神复杂。那里面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探究,甚至……一丝惜才? “你……” 刘师傅开口,声音依旧洪亮,但语气缓和了不少,“叫什么名字?” “奴婢林晚昭。” 林晚昭恭敬回答,心脏怦怦直跳,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林晚昭……” 刘师傅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两样点心……叫什么名堂?怎么做的?” 林晚昭心中稍定,知道有戏,连忙解释道:“回刘师傅,这个油炸的,奴婢看它炸开像咧嘴笑,就叫它‘开口笑’。是用面糊调得稠些,加一点点油脂和糖,用温油炸,靠油温和面糊里的水汽膨胀起来的。这个蒸的……奴婢叫它‘云片糕’(临时瞎编),就是把面团揉硬点,做成小饼,戳几个洞,用猛火蒸汽快速蒸熟,靠蒸汽把饼子内部冲开,让它松软起来。” 她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原理,隐去了现代名词。 “靠油温和水汽……” 刘师傅若有所思,眼中精光一闪。他做了一辈子厨子,自然明白其中的巧妙。这丫头,不是瞎蒙的,是真懂门道!虽然法子野了点,但这份急智和巧思,还有这干净利落的手脚,在侯府最低等的杂役里,绝对够格了! 他看了一眼王嬷嬷。王嬷嬷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人是赵四推荐的,手艺也验过了,确实有点邪门本事,留下当个最低等的杂役,不算破格。 刘师傅清了清嗓子,做出了决定:“林晚昭,你这两样东西……还算有点意思。虽然用料粗糙,手法也……不甚正统,” 他顿了一下,“但胜在新奇,火候控制得也还算准。府里大厨房正缺人手,尤其是烧火、洗刷的杂役。你可愿意留下?月钱八百文,包食宿,四季衣裳,规矩……王嬷嬷会教你。做得好,年节有赏;做不好,或者犯了府里的忌讳,立刻卷铺盖走人!你可听明白了?” 成了!真的成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林晚昭!她强忍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热,对着刘师傅和王嬷嬷再次郑重地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奴婢林晚昭,谢刘师傅、王嬷嬷收留!奴婢愿意!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做事,绝不敢懈怠,也绝不犯府里的规矩!” 这一刻,京城外难民堆里的刺骨寒风、排水沟的恶臭、守门官的刁难、王嬷嬷的刻薄审视……所有的艰辛和屈辱,仿佛都在这句承诺中得到了报偿。她终于,在这座森严的侯府里,为自己撬开了一条生存的缝隙! 安远侯府,她林晚昭,进来了! 第7章 庖下杂役,锅灶定身心 “去!把身上这身破烂换了!脏得能熏死人!” 王嬷嬷嫌弃的声音打断了林晚昭初入侯府的短暂喜悦。她丢过来一套半旧的灰色粗布衣裳,料子粗糙,针脚稀疏肥大,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换好了去西边仆役院找张婆子,她会告诉你睡哪儿,以后跟着她做事!手脚放麻利点!侯府不养闲人!” 林晚昭连忙接过衣服,连声道谢。王嬷嬷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一个小丫鬟带她去换衣服的地方——一个堆放杂物、四面透风的破柴房。 柴房里冰冷刺骨。林晚昭脱下那身跟随她穿越、历经风霜、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泥污血渍的破布烂衫时,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她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皮肤上还有冻疮和刮擦的伤痕,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现代那个虽然累但衣食无忧、偶尔还能小资一下的林晚昭,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她快速用柴房里一桶冰冷的、带着冰碴的井水(显然没人会给她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刺骨的寒意让她牙齿咯咯作响,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换上那身灰扑扑、肥大得能塞下两个她的粗布衣裤,又用一块同样灰扑扑的布巾包住了枯草般的头发。镜子这里是没有的,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除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已然彻底融入了这侯府最低等仆役的行列。 小丫鬟(名叫小杏,看着比她还小一两岁)领着她,穿过热气腾腾、油烟弥漫的大厨房区域,七拐八绕,来到了侯府西边一个更加偏僻的院落。这里就是仆役院。 院子比后厨外院更显破败拥挤。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一个“回”字,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台边堆着些杂物和晾晒的粗布衣物。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皂角味和饭菜的寡淡气息。此刻正是午后,不当值的仆役们或在屋里休息,或三三两两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做针线、闲聊。看到小杏领着林晚昭这个生面孔进来,一道道或好奇、或麻木、或带着审视和淡淡排斥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张婆子!张婆子!王嬷嬷让带新人来了!” 小杏脆生生地朝着一间屋子喊道。 “来了来了!嚎什么丧!” 一个粗嘎的、带着不耐烦的女声响起。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深蓝色粗布袄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的老妇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脸上皱纹深刻,眼袋浮肿,眼神浑浊中透着精明和一丝常年劳作的戾气。她就是张婆子,仆役院管事的婆子之一,专管粗使杂役。 张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林晚昭,从她枯黄的头发,到她过于肥大的衣裳,再到她洗得发白、冻得通红的手,最后定格在她脸上,撇了撇嘴:“啧,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跑!王嬷嬷也真是,什么人都往我这儿塞!行了,跟我来吧!” 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她转身就走,林晚昭连忙跟上。小杏任务完成,一溜烟跑了。 张婆子把林晚昭领到“回”字院最角落、也是最阴暗潮湿的一间屋子门口,用下巴指了指:“喏,就这儿。通铺,睡最里头那个空位。铺盖自己想法子,府里不白给!东西放好,跟我去大厨房,活计多着呢!” 林晚昭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前一黑。屋子不大,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溜长长的土炕,上面铺着些破旧的草席和被褥。炕上已经坐着、躺着几个同样穿着灰衣的妇人,年纪从二十多到四五十不等,个个面容疲惫,眼神麻木或带着警惕。看到林晚昭进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便不再理会。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果然有一块空着的炕位,只铺着一张破草席。 这就是她以后睡觉的地方了。林晚昭心里苦笑一声,默默走到最里面,将王嬷嬷给的那套换洗衣裳(只有一身)小心地放在炕角。至于铺盖?身无分文,只能先熬着,晚上盖那件换下来的破衣服了。 “磨蹭什么!快点!” 张婆子在门外不耐烦地催促。 林晚昭不敢耽搁,立刻小跑着跟上张婆子,再次回到那热火朝天又等级森严的大厨房。 “喏,以后你就归这儿管。” 张婆子把她领到厨房最外侧、靠近堆放煤块和柴火的地方,指着三个烧得正旺的灶口。灶口后面堆着小山般的木柴和煤块。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木盆,里面泡满了油腻腻、等待清洗的大铁锅、蒸笼、砧板等重物。 “看见没?” 张婆子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这三个灶口,归你管!添柴、看火、掏灰!火候给我看准了!该大的时候大,该小的时候小,要是耽误了师傅们炒菜,仔细你的皮!还有,这堆锅碗瓢盆,” 她指了指那巨大的木盆,“午饭后歇息这段时间,给我洗干净!用丝瓜瓤使劲刷!刷到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洗不完不准吃饭!” 交代完,张婆子又风风火火地骂骂咧咧去别处巡视了,留下林晚昭一个人面对这艰巨的任务。 林晚昭看着那三个熊熊燃烧的灶口,灼热的气浪烤得她脸颊发烫。每个灶口后面都连着一个巨大的灶膛,里面是通红的炭火和厚厚的煤灰。添柴口和掏灰口都敞开着,像三张等待吞噬燃料和劳力的巨口。 她挽起过于肥大的袖子,露出细瘦的手臂。没有手套,只有一双冻得通红的、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煤灰、油烟和食物香气的灼热空气,认命地拿起旁边一把沉重的铁火钳。 第一个挑战:添柴和看火。 厨房里的灶火可不是随便烧的。掌勺师傅们炒菜时,需要猛火快炒,火候必须旺;炖汤煨煮时,则需要文火慢熬,火候要稳要匀。这对烧火人的经验和判断力要求极高。 林晚昭刚拿起柴火,准备往一个正在煨汤的灶膛里添,旁边一个正在切菜的帮厨就粗声粗气地吼道:“那个新来的!瞎添什么!刘师傅煨的鸡汤要文火!文火懂不懂?塞那么多硬柴进去想烧糊汤吗?用煤块!小块!压着火!” 语气极其不善。 林晚昭吓了一跳,连忙把硬柴放下,手忙脚乱地去旁边煤堆里挑小块一点的煤块。她小心翼翼地将煤块夹进灶膛,试图压住那跳跃的火焰。可力度没掌握好,煤块加多了,火苗瞬间被压下去一大半,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要死了你!” 另一个灶口掌勺的师傅正等着爆炒腰花,一回头看见火快灭了,气得差点跳脚,“爆炒要猛火!猛火!火呢?给我把火捅旺了!加柴!加硬柴!快点!腰花老了就废了!” 林晚昭被吼得头皮发麻,赶紧又手忙脚乱地去捅第一个灶膛(想把煤块捅松点),又抓起硬柴往第二个灶膛里塞。顾此失彼,第三个灶口炖着红烧肉的锅“噗噗”地溢了出来,汤汁滴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和焦糊味。 “哎呀!溢锅了!新来的你眼睛长哪去了?!” 负责看管那个灶的帮厨尖叫起来。 一时间,斥责声、抱怨声、锅铲敲击声此起彼伏,全都冲着林晚昭而来。她像只被丢进滚水里的蚂蚁,在三口灶台间疲于奔命,汗水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裳,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煤灰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脸颊被灶火烤得生疼,握着沉重火钳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又瞬间被烫破,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现代社畜的抗压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知道抱怨没用,哭诉更没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快速应对着师傅们的呵斥调整火候,一边用眼睛拼命观察、用耳朵拼命记忆。 哪个师傅脾气急要猛火?哪个师傅喜欢稳火?煨汤的灶膛煤块怎么压才恰到好处?爆炒的硬柴要劈多大块、一次加多少根?炖肉的灶口火力要维持什么程度才不会溢锅?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最底层、最辛苦的生存技能。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高峰过去,厨房里稍微清闲了一些。师傅们去吃饭休息了,林晚昭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张婆子叉着腰站在那巨大的木盆前:“愣着干什么?洗啊!这么多锅灶等着下午用呢!” 林晚昭看着那满满一大盆油腻腻、沉甸甸的铁器,盆里的水冰冷刺骨,上面还飘着一层凝固的油花。她挽起袖子,拿起粗糙的丝瓜瓤和碱块(古代去油污的土法碱),蹲下身,将手伸进冰冷油腻的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冻得她一个激灵。油腻的污垢顽固地附着在锅壁上、蒸笼的缝隙里、砧板的刀痕中。她用力地用丝瓜瓤刮擦着,碱水刺激着她手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沉重的铁锅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搬动、翻转,细瘦的手臂很快就酸痛得抬不起来。冰冷的水和油腻的污垢让她的手指很快变得又红又肿,麻木僵硬。 汗水混着溅起的碱水和油污,流进她的眼睛,又涩又痛。腰因为长时间蹲着而酸胀不已。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知道,这是她立足的第一步。她必须证明自己是个能吃苦、靠得住的人。 她默默地刷洗着,一件又一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在灶台间观察到的画面:刘师傅行云流水的颠勺,帮厨们精妙的刀工(切出的萝卜丝细如发丝),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珍贵食材(整只的肥鸡、上好的五花肉、水灵灵的时蔬)被精心烹制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那是一个她暂时无法企及的世界,却也是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总有一天,她林晚昭,也要站在那灶台前,而不是蹲在这冰冷的污水盆边! 手上的伤口被碱水泡得发白、刺痛,腰背酸痛得像要断掉,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但林晚昭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用尽全身力气,刷洗着最后一口大铁锅。锅壁上顽固的焦垢终于被刮掉,露出黝黑的本色。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看着渐渐变得干净的锅具,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却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踏实感。 锅灶定身心。这辛苦、卑微、冰冷的起点,她站住了。 第8章 猪油青菜,香惊大厨房 日复一日的烧火、刷锅,林晚昭的手掌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臂也因为频繁搬动沉重的铁锅和柴火而结实了一些。对三个灶口的火候掌控,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动辄得咎,渐渐变得得心应手。她甚至能根据师傅们下锅前的动作和吆喝声,提前调整好所需的火力大小,偶尔还能得到一句半句“火候还行”这样吝啬的肯定。这让张婆子对她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了那么一丝丝——至少,她不是个光会吃闲饭的废物。 但生活的艰辛并未减少半分。仆役院的通铺依旧拥挤、肮脏、气味难闻。同屋的妇人们对她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又拼命干活的“小丫头”,态度也从最初的漠然和隐隐排斥,变成了几分同情下的疏离。她依旧没有像样的铺盖,夜里蜷缩在冰冷的炕角,盖着那件破衣服,冻得瑟瑟发抖。粗糙的杂粮窝头、寡淡的菜汤、偶尔有点油星的炖菜,是她一日两餐(仆役通常只有早晚两顿正餐)的全部。这点食物仅能维持她最低限度的体力消耗,饥饿感如同幽灵,从未真正远离。 这天午后,厨房难得的清闲。师傅们大多去休息了,只有几个帮厨在处理着晚餐的食材。负责采买的杂役推着一辆板车进来,车上堆着几筐青菜。负责验收的帮厨(姓钱,大家都叫他钱二)皱着眉头翻看着。 “啧啧,这菜怎么回事?” 钱二拿起一把叶子明显发黄、边缘打蔫的青菜(看样子像是小油菜),不满地嚷嚷,“老李头!你是不是又贪便宜了?这蔫头耷脑的玩意儿,喂猪猪都嫌弃!怎么给主子们吃?” 送菜的老李头陪着笑,搓着手:“钱二哥,您多担待!这入冬了,好菜难寻啊!这菜就是卖相差点,里面芯子还是好的!便宜!便宜得很!您看……” 钱二嫌弃地扒拉了几下,挥挥手:“行了行了!搬进去吧!挑挑拣拣,把还能看的叶子掰下来,晚上给下等仆役加个菜!剩下的老叶子、黄叶子,还有那堆烂菜帮子,扔泔水桶喂猪去!”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散发着馊臭的大木桶。 几个杂役应声上前,开始分拣那几筐品相不佳的青菜。好的部分被仔细挑出,蔫黄破烂的叶子、老帮子则被粗暴地扔进一个破箩筐里,准备倒入泔水桶。 林晚昭正蹲在角落刷洗中午用过的蒸笼。看到那些被丢弃的菜叶,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在流民堆里,这点蔫黄的菜叶子,可是能救命的宝贝!就这么扔了喂猪?太浪费了!她看着箩筐里那些蔫巴巴的叶子,虽然发黄,但并未腐烂,菜帮子也只是老了点……在现代餐饮行业,边角料合理利用可是降低成本的重要环节!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她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一个小油纸包——这是她这几天“省”下来的宝贝。侯府大厨房油水足,炒菜时锅边难免溅出些油星,或者刷锅时锅壁上残留些许凝固的油脂。林晚昭每次烧完猛火爆炒的灶口,都会趁着掏灰前,用一块干净的碎布头,小心地将锅壁上那些微乎其微、凝固的猪油渣刮下来,积少成多,攒了这么一小包。这点油渣,是她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一点改善伙食的“奢侈品”。 看着那筐即将被丢弃的蔫菜,再看看怀里那点珍贵的猪油渣……林晚昭的心剧烈地挣扎起来。冒险吗?万一被发现……可就这么看着食物被糟蹋,她实在心疼! 最终,对食物的珍惜和对“美味”的本能渴望压倒了对惩罚的恐惧。她瞅准钱二骂骂咧咧地走开,其他帮厨和杂役也都在忙自己事情的间隙,飞快地站起身,像只偷食的小老鼠,溜到那个装满蔫菜叶的破箩筐旁,飞快地抓了一大把看起来相对“好”一点的蔫黄菜叶和几根老菜帮子。 她心跳如鼓,快速回到自己烧火的角落。这里相对隐蔽,堆放柴火煤块,还有个闲置的破旧小风炉(平时用来温热水)。她飞快地将小风炉生起一小簇火苗。然后,她拿出自己平时喝水用的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这是她唯一的私人器皿),将那一小包珍贵的猪油渣小心翼翼地倒在碗底。 风炉的火苗舔舐着碗底。猪油渣遇热,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猪油荤味瞬间弥漫开来!这味道在充斥着油烟的大厨房里并不突兀,但那种纯粹的动物油脂香气,还是勾起了人类最原始的食欲。 林晚昭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她这个角落。她快速地将蔫黄的菜叶用手撕成小片,老菜帮子则用捡来的半块锋利瓷片(她偷偷磨过)切成薄片。油渣已经化开,碗底积了浅浅一层金黄色的、冒着细小油泡的猪油,香气更加浓郁。 就是现在! 林晚昭将撕好的菜叶和切好的菜帮一股脑儿倒进滚烫的猪油里! “刺啦——!!!” 一声爆响!高温猪油瞬间包裹住蔫黄的蔬菜!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猪油焦香和蔬菜清甜的霸道香气,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开!这香气是如此鲜明、如此浓郁、如此具有穿透力!它瞬间压过了厨房里残留的各种油烟和食物味道,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什么味儿?这么香?” 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帮厨猛地抬起头,使劲吸着鼻子。 “谁在炒菜?这猪油炝锅的味儿……绝了!” 另一个切菜的帮厨也停下了手中的刀,循着香味张望。 连准备去倒泔水的杂役也停下了脚步,抽动着鼻子。 林晚昭被这巨大的香气也吓了一跳,随即暗叫不好!她只想偷偷给自己改善一下,没想到这点猪油渣和蔫菜叶混合产生的香气如此霸道!她手忙脚乱地用一根细柴棍当筷子,快速翻炒着碗里的菜。蔫黄的菜叶在滚油和高温下迅速变得油亮翠绿(虽然底子蔫黄,但油光一润,视觉上好了很多),菜帮子也变得半透明,边缘带着诱人的焦边。猪油特有的荤香完美地渗入了蔬菜的纤维,将那股蔫败气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垂涎的油香和菜甜! 就在她刚把菜炒好,准备端下来灭掉火源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的小角落。 林晚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到掌勺大厨刘师傅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正皱着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惊人香气的破陶碗!他身后,跟着一脸惊疑不定的钱二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帮厨杂役。显然,那霸道的香气把这位大厨也惊动了! “林晚昭!” 刘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你在干什么?!” 第9章 偶遇贵人?廊下惊鸿瞥 时间仿佛凝固了。角落里,小风炉的火苗还在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林晚昭瞬间煞白的脸。她手里那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油亮翠绿、香气扑鼻的炒青菜,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拿不住。 刘师傅的目光如同两把实质的刀子,先扫过那碗菜,又落在旁边破箩筐里明显少了一块的蔫菜叶上,最后定格在林晚昭那张写满惊慌失措的小脸上。他身后的钱二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林晚昭,尖声道:“刘师傅!就是她!偷拿要扔的烂菜叶子!还偷用灶火!这香味……这香味肯定有问题!指不定偷了厨房的油!” “偷”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晚昭心上。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猛地跪下,顾不上地上的煤灰油污,双手将那碗菜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刘师傅明鉴!奴婢没有偷油!这油……是奴婢自己攒的!是平日里烧火时,锅壁上刮下来的一点油渣子!奴婢……奴婢看着那些菜叶子还好好的,扔了实在可惜,就……就想着废物利用,用这点油渣炒了……奴婢绝不敢偷厨房的东西!奴婢知错了!不该私自动火!求刘师傅责罚!” 她语速飞快,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不敢有丝毫隐瞒。 “油渣?自己刮锅壁攒的?” 钱二明显不信,嗤笑道,“骗鬼呢!那点油渣能炒出这么香的菜?刘师傅您闻闻这味儿!比咱们正经用油炒的还香!” 刘师傅没理会钱二的叫嚷。他皱着眉,盯着林晚昭高举过头顶的那碗菜。那霸道的香气依旧萦绕不去,近距离闻,更是能清晰地分辨出猪油特有的醇厚荤香和高温激发出的蔬菜清甜。他做厨子几十年,鼻子灵得很。这味道,纯粹,没有添加任何不属于厨房的、可疑的香料。而且,看那菜的色泽和油光,确实像是只用了一点油渣爆炒出来的效果。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从碗里拈起一根油亮的菜叶,直接放进了嘴里。 这一举动,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钱二更是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师傅。 刘师傅细细咀嚼着。蔫黄的菜叶经过高温猪油的洗礼和恰到好处的快炒,变得异常油润爽脆,完全没有了蔫败的口感。猪油的醇香霸道地占据了味蕾,却又奇妙地没有掩盖蔬菜本身的清甜,反而将其烘托得更加鲜明。盐味极淡(林晚昭只敢撒了一点点盐粒),却恰到好处地点缀出鲜味。简单,粗暴,却直击灵魂的好吃!尤其是对吃惯了府里精细菜肴、偶尔也想换换口味的味蕾来说,这种纯粹的油香和锅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刘师傅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讶和……回味?他咽下口中的菜,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再看看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等待着最终判决的林晚昭,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林晚昭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刘师傅。 “你说……这是用要扔的蔫菜叶,和你自己刮锅壁攒的油渣炒的?” 刘师傅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 “是……是的,刘师傅。” 林晚昭小声回答。 “废物利用……” 刘师傅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那筐蔫菜叶,又看了看一脸不服气的钱二,最终落在林晚昭身上,“嗯,心思倒是活络,手也巧。这点破玩意儿,愣是让你弄出了点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敲打:“不过,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私自动火,擅取食材(哪怕是丢弃的),都是大忌!念你初犯,又是出于……节俭?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再让我发现你私自开小灶,决不轻饶!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刘师傅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林晚昭连忙应道,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至于你,” 刘师傅转向钱二,语气冷了下来,“采买的东西品相不佳,本就是你的失职!这些菜叶,若真按你所说喂了猪,也是浪费!以后若有此类品相稍差但未腐坏的蔬菜,挑拣出来,交给……”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停在林晚昭身上,似乎觉得这丫头还有点用,“……交给林晚昭处理。让她想法子,做成下等仆役的菜食,也算物尽其用!” “是!刘师傅!” 钱二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反驳,悻悻地应下,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一场风波,以林晚昭有惊无险、甚至意外获得了一点“小权力”而告终。那碗引发风波的猪油炒青菜,最终被刘师傅以“尝尝味道”为由,端走了。林晚昭看着刘师傅离去的背影,摸着依旧狂跳的心口,长长吁了一口气。 经此一事,林晚昭在大厨房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是烧火刷锅的低等杂役,但“废物利用弄出奇香”的故事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帮厨们看她的眼神少了些轻视,多了点好奇。连张婆子也难得地没再找她麻烦。刘师傅那句“还算机灵”的评价,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厨房难得的清闲。林晚昭刚把三个灶膛的煤灰掏干净,累得腰酸背痛,正靠着柴堆想歇口气。王嬷嬷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尖利刻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林晚昭!死哪去了?过来!” 林晚昭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嬷嬷,您找我?” 王嬷嬷手里拎着一个大铜壶,没好气地塞给她:“前头听松轩的小茶房要热水,赶紧送去!手脚麻利点!沿着回廊一直走,过了月洞门右拐就是!别乱看乱跑!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小命!” 她警告地瞪了林晚昭一眼。 “是,嬷嬷!奴婢明白!” 林晚昭连忙接过那沉甸甸的、装满了滚烫开水的铜壶。壶柄很烫,她只能用袖子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拎着。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大厨房和后院这片区域,进入侯府更靠前的位置。沿着王嬷嬷指点的路线,她穿过一道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长长的、宽阔的抄手游廊出现在眼前。廊柱是朱红色的,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廊顶覆盖着青瓦,挡住了外面飘起的零星小雪。廊下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游廊一侧是白墙灰瓦的院墙,另一侧则连接着精致的花园。虽是冬日,园中依旧有苍翠的松柏和点缀其间的嶙峋怪石,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显得清雅静谧。 空气清冷,却带着一种侯府后院所没有的、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林晚昭不敢东张西望,低着头,沿着游廊快步走着。铜壶很重,水很烫,她走得有些吃力。 走到游廊中段,靠近花园的一处敞轩时,一阵清冷的梅香若有若无地飘来。林晚昭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敞轩临水的栏杆边,背对着她,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银狐裘斗篷,毛茸茸的风毛衬得他脖颈修长。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他身姿挺拔如松,一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另一手持着一卷书,微微垂首,正看得专注。侧颜的线条流畅而清俊,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整个人沐浴在冬日午后稀薄的、透过云层的天光里,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人物画,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和疏离。 他身旁,侍立着一个穿着深蓝劲装、腰挎长刀、面容冷峻的青年侍卫,如同影子般沉默而恭敬。 林晚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呼吸也微微一滞。这……这就是侯府的主人?传说中的小侯爷?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仆役们私下里零星议论的词汇:“龙章凤姿”、“清贵无双”、“年纪轻轻就袭了爵位”、“性子温和但不好接近”…… 眼前的景象,完美印证了那些模糊的想象,甚至更甚。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安静看书时流露出的书卷气,让她这个来自现代、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灵魂,也感到了瞬间的冲击。这大概就是古代顶级贵公子的范本吧?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吹进了敞轩。那持卷的公子似乎觉得有些冷,微微拢了拢身上的银狐裘斗篷。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冷峻侍卫立刻察觉,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 林晚昭猛地回过神!天!她在干什么?竟然看呆了!王嬷嬷的警告言犹在耳!她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拎紧手中沉重的铜壶,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伐,从敞轩旁悄无声息地快步溜了过去,生怕惊扰了那画中之人。 直到走过月洞门,将敞轩和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林晚昭才敢微微松了口气。听松轩小茶房就在眼前了。她将热水交给等候的丫鬟,交接时,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还在微微颤抖。 回程时,她依旧低着头,沿着原路匆匆返回。再次经过那处敞轩,她甚至没敢再往那边瞥一眼。但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那惊鸿一瞥的侧颜,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好看得不食人间烟火。这是林晚昭对这位神秘小侯爷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的印象。如同隔着云端看神仙,遥远而模糊。她只是一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烧火丫头,而他,是云端上的贵人。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已是逾矩。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裳,加快脚步,重新融入大厨房的烟火与喧嚣之中。那惊鸿一瞥,如同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被现实冰冷的灶火和油污迅速覆盖。 第10章 月钱风波,小厨娘智斗 日子在烧火、刷锅、洗涮和仆役院通铺的拥挤寒冷中,一天天滑过。转眼,林晚昭在安远侯府已满一月。 这天傍晚,厨房的活计刚告一段落,张婆子就扯着她那粗嘎的嗓子在仆役院吆喝开了:“发月钱!都滚过来领月钱!一个个磨磨蹭蹭,等着老娘喂到嘴里啊?” 仆役院里立刻骚动起来。无论多么疲惫麻木的脸,此刻都焕发出一种渴望的光彩。月钱,是这辛苦卑微的日子里,唯一看得见的盼头。林晚昭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八百文!虽然不多,但这是她穿越以来,凭借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意味着她可以买一床属于自己的、能御寒的旧铺盖,或者……偷偷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饥肠辘辘的胃。 她跟着人群,挤到张婆子那间相对“体面”的小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张婆子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后,面前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和一本油腻的账册。她拿着笔,挨个点名,核对名字,然后从钱袋里数出铜钱。 “李桂花!八百文!拿好了!按手印!” “王二家的!八百文!按!” “孙小翠!八百文!按!” 轮到林晚昭了。张婆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在账册上找到她的名字,慢悠悠地从钱袋里数出……四百文?! “林晚昭,新来的,头月钱,扣一半当押金!四百文!按手印!” 张婆子将一小串铜钱“啪”地扔在桌上,语气理所当然。 扣一半当押金?林晚昭愣住了。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规矩!旁边的仆妇们领钱时都是足额的八百文,没人被扣过押金! “嬷嬷,” 林晚昭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这……扣押金是府里的规矩吗?奴婢怎么没听别人提起过?” 张婆子脸色一沉,三角眼一瞪:“怎么?不服气?新来的都这样!谁知道你们手脚干不干净?会不会干两天就跑了?扣一半押金怎么了?这是规矩!懂不懂规矩?不想要就滚蛋!” 她唾沫星子喷溅,语气蛮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的仆妇们大多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也有人眼神闪烁,露出几分同情或幸灾乐祸。一个坐在角落里、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眼神透着精明的婆子(姓孙,人称孙婆子,是仆役院里的“老人”,仗着资历老,常欺负新人)更是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新来的丫头片子,懂什么规矩?张嬷嬷这是为你好!教你懂规矩!还不快谢谢嬷嬷?” 林晚昭看着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四百文钱,再看看张婆子那张刻薄蛮横的脸和孙婆子那副嘴脸,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什么押金?分明是看她是新来的、无依无靠,明目张胆地克扣!这四百文钱,连买半床像样的旧棉被都不够!她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手上磨破的水泡结了痂又磨破,腰累得直不起来,夜里冻得睡不着,就换来这被克扣的四百文?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硬顶?她一个无根无萍的新人,张婆子一句话就能让她滚蛋,甚至可能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忍气吞声?她不甘心!这口恶气咽下去,以后只会被欺负得更狠!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想起了几天前无意中听到钱二和另一个帮厨的闲话,说孙婆子手脚不干净,常偷偷把厨房里一些用剩的、贵重的香料碎末(比如八角、桂皮、丁香之类)藏起来,攒多了偷偷带出去卖掉换酒钱。钱二还抱怨过,说有一次要用一点上好桂皮粉,结果找不到了,怀疑就是孙婆子顺走了。 香料……贵重……偷藏……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委屈,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卑微顺从的笑容,对着张婆子屈了屈膝:“是,奴婢不懂规矩,谢嬷嬷教导。这四百文……奴婢收下了。” 她伸出冻得通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将那四百文钱小心地收进怀里。 张婆子见她服软,得意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继续给下一个人发钱。孙婆子也撇撇嘴,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 林晚昭默默地退到人群后面,没有离开。她低着头,仿佛在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张婆子发钱的进度和外面的动静。 终于,最后一个人的月钱也发完了。张婆子把钱袋锁进抽屉,伸了个懒腰,骂骂咧咧地准备出去巡视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 机会来了! 就在张婆子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的瞬间,林晚昭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焦急和天真的表情,快步走向厨房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刚走到门口的张婆子和屋里还没散去的几个仆妇(包括孙婆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差点忘了!刘师傅下午还交代呢!”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说侯爷这几天胃口不太好,晚膳特意点名想吃那道‘金玉满堂羹’!这羹最要紧的就是最后撒的那点子‘玉屑粉’(林晚昭瞎编的名字,代指贵重的香料粉,如磨细的桂皮或豆蔻粉)提味增香!可这‘玉屑粉’搁哪儿了?钱二哥!钱二哥你看见装‘玉屑粉’的那个青瓷小罐了吗?刘师傅说就放在香料架子最上头那层啊!”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大厨房。此刻厨房里人不多,钱二正指挥着几个杂役搬东西。听到林晚昭的话,钱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香料架子最上层——那里确实有一个平时存放贵重细磨香料的小瓷罐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青瓷小罐?” 钱二皱起眉,也走了过来,踮脚看了看,“咦?真没了?下午还在呢!谁动过?” 他立刻紧张起来。侯爷点名要的东西,要是找不到关键调料,耽误了晚膳,他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林晚昭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着急”:“哎呀!这可怎么办!刘师傅特意叮嘱的!说那罐子里的‘玉屑粉’是南边新贡上来的,金贵得很!一点点就值好多钱!要是丢了……” 她故意把“金贵”、“值钱”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门外的张婆子本来没在意林晚昭的“咋呼”,但听到“侯爷点名”、“金贵香料”、“丢了”这几个关键词,脚步立刻停住了!她猛地转过身,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侯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厨房丢了贵重东西,她这个管事嬷嬷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怎么回事?!” 张婆子厉声喝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眼神凌厉地扫过林晚昭和钱二,“什么罐子丢了?说清楚!” 钱二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那“玉屑粉”的金贵和侯爷点名要用。张婆子一听,冷汗都下来了。她立刻尖声下令:“查!给我仔细查!谁最后动过香料架子?!翻了天了你!敢偷府里的东西!” 厨房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仆役们被叫来挨个询问。张婆子更是亲自带人,开始搜查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疑的人。 林晚昭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仿佛被吓坏了。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着一个人——孙婆子! 只见孙婆子脸色煞白,眼神慌乱,趁着众人不注意,正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往仆役院方向挪动脚步,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臃肿的腰间。 就是现在! 林晚昭猛地抬起头,指着孙婆子,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仿佛发现新大陆般、带着震惊和“天真无邪”的语气大声喊道: “啊!孙婆婆!你……你腰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呀?那个形状……好像……好像一个罐子?”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厨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了孙婆子那捂着的腰间! 孙婆子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指向自己的林晚昭,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婆子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一把就抓住了孙婆子的手腕,厉喝道:“孙婆子!你藏的什么?!拿出来!” “没……没什么!张嬷嬷!我……我……” 孙婆子还想狡辩挣扎,但张婆子哪容她分说,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伸向她腰间鼓囊的地方,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一个青瓷小罐,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从孙婆子腰间被扯了出来,掉在地上! 正是那个存放贵重香料粉的青瓷罐!而那几个油纸包里,隐隐散发出桂皮、八角等香料的浓郁气味! 铁证如山! “好你个老虔婆!” 张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婆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偷府里的贵重香料!还是侯爷要用的!反了你了!来人!给我把她捆了!关柴房去!我这就去禀告管事娘子!” 几个粗壮的杂役立刻上前,扭住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孙婆子。 一场风波,以孙婆子偷窃被抓现行而告终。至于林晚昭被克扣的那四百文钱?在张婆子忙着处理这桩“大案”、无暇他顾时,林晚昭已经“非常懂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张婆子那掉漆的方桌前,拿起那本油腻的账册,找到自己的名字,在“押金四百文”那栏旁边,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表示“已领”的圈。 然后,她默默地、将桌上钱袋里剩下的、原本属于她的另外四百文钱,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怀里。 没有人注意她这个小动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哭天抢地、被拖走的孙婆子身上。 林晚昭走出那间闹哄哄的小屋,怀里揣着沉甸甸、完整的八百文铜钱。冬夜的寒风依旧刺骨,但她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胜利的暖意。 她用她的方式,守住了自己应得的东西,也给了试图欺凌她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在这等级森严的侯府底层,她林晚昭,靠着自己的脑子,初步站稳了脚跟。 第11章 春日宴近,庖下忙翻天 怀里揣着沉甸甸、完整的八百文钱,林晚昭觉得冬夜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这笔“巨款”带来的短暂欢愉并未持续太久,侯府这座庞大的机器很快将她重新卷入日常的辛劳。烧火、刷锅、洗涮,仆役院冰冷的通铺,日复一日。 然而,随着残冬渐消,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悄然萌出新绿,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开始在安远侯府弥漫,尤其是大厨房这片烟火之地。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刘师傅洪亮的声音在大厨房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下月初三,府里要办春日赏花宴!宴请的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贵胄!从今儿起,大厨房进入战时!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饭碗,不,仔细你们的皮!” “春日赏花宴”五个字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让整个大厨房炸开了锅!帮厨们脸上既兴奋又紧张,杂役们则叫苦不迭。这意味着未来大半个月,工作量将呈几何级数暴增!光是准备宴席所需的食材清单,就看得人头皮发麻: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各色果品、精致点心……堆起来能成小山! 林晚昭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她负责的三个灶口几乎全天无休地燃烧,火力要求比平时更加苛刻。猛火爆炒、文火慢炖、蒸煮煎炸……不同的菜式对火候的要求瞬息万变,她像只被抽打的陀螺,在三口灶台间疲于奔命,添柴、掏灰、看火,汗水混着煤灰在她脸上画出道道滑稽的黑痕。沉重的锅具洗刷量更是翻了好几倍,那双好不容易结痂的手,再次被冰冷的碱水和粗糙的丝瓜瓤磨得红肿破皮。 “林晚昭!别杵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过来搭把手!” 点心案台那边传来王嬷嬷尖利的召唤。负责宴席点心的白案师傅(姓周,是个面团似的好脾气胖子)此刻也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堆满了各色面团、馅料,几个帮厨手忙脚乱地揉面、擀皮、包馅。 林晚昭赶紧放下刚刷了一半的蒸笼,小跑过去:“嬷嬷,您吩咐!” 王嬷嬷指着案台角落一堆已经压好花型的糕饼生坯,和一个装满各色可食用颜料(菜汁、花汁、豆沙等)的小碗:“喏!这些是准备上笼蒸的‘四喜糕’和‘如意卷’生坯。你的活儿,等它们蒸熟晾凉了,用这些颜料,把该描的花样、该点的红点,都给我描仔细点!要喜庆!要好看!手脚麻利点!几百个呢!耽误了时辰,唯你是问!” 这活儿比起烧火刷锅,算是“技术活”了,至少干净些。林晚昭连忙应下:“是,嬷嬷!” 蒸笼揭开,热气腾腾,糕点的甜香弥漫。林晚昭等糕饼稍凉,便拿起一根细竹签,蘸着碗里的颜料,开始她的“艺术创作”。四喜糕是方形的,要在四个角点上朱红的圆点;如意卷是长条盘绕的,要在接口处描上金黄的如意纹。要求不高,但胜在量大、重复。 林晚昭低着头,全神贯注。她那双在现代拿惯了鼠标键盘、在侯府磨出了茧子的手,此刻竟显出几分灵巧。点出的红点圆润均匀,描出的金线流畅清晰。她速度快,又专注,不一会儿,案板上就摆满了一排排“盛装打扮”好的糕饼,红是红,金是金,看着就喜庆。 “哟呵!小林丫头,手挺巧啊!” 周师傅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胖脸上挤出一点笑,“比前头那几个描得规整多了!这红点点的,跟小娘子脸上的胭脂似的!” 旁边一个叫春杏的帮厨听了,撇撇嘴,酸溜溜地小声嘀咕:“哼,不就是点点红吗?谁不会似的……” 林晚昭只当没听见,继续埋头苦干。她心里盘算着,这点心装饰的活儿虽然枯燥,但至少不用闻油烟煤灰,还能偷偷欣赏一下周师傅他们制作那些更精美点心的过程。比如那正在做的荷花酥,层层酥皮包裹着莲蓉馅,用特制的模具压出花瓣形状,再用红曲米染出粉嫩的花尖,栩栩如生,看得她啧啧称奇。还有那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皮包裹着粉红的虾仁,简直是艺术品! 就在她一边“作画”,一边偷师学艺时,钱二满头大汗地扛着一大筐新鲜樱桃冲了进来:“周师傅!周师傅!您要的樱桃来了!快!侯爷点名要的‘樱桃毕罗’(一种唐代点心,类似樱桃派),材料齐活了!” 周师傅一拍胖手:“好!可算来了!小林!别描你那红点了!快!过来帮钱二洗樱桃!要一颗颗仔细洗!不能破皮!洗好了赶紧送过来!我这边酥皮等着用呢!” 得,刚轻松一会儿,苦力活又来了!林晚昭认命地放下竹签,跟着钱二去洗那堆积如山的娇嫩樱桃。冰凉刺骨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揉搓,生怕弄破一点皮……手指很快就冻得麻木僵硬。她看着水盆里自己倒映出的、沾着红颜料像唱大戏的脸,再看看旁边钱二苦大仇深洗樱桃的样子,忍不住苦中作乐,压低声音对钱二说:“钱二哥,你说咱们像不像两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扑棱着翅膀还得给贵人下蛋?” 钱二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又看看林晚昭那张滑稽的花脸,憋了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小点声!你这丫头……嘴真损!不过……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两人对视一眼,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默契笑意。 整个大厨房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而嘈杂的蜂巢。灶火轰鸣,锅铲交响,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香气、汗水和油烟的味道。林晚昭像一颗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被拧在名为“春日宴”的庞大机器上,随着节奏疯狂旋转。累是真累,但看着那些在自己和众人手中逐渐成型的、越来越丰盛的宴席材料,一种奇异的参与感和成就感,也悄然滋生。 春日宴,这侯府的顶级盛宴,对她而言,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也是一扇窥探更高厨艺殿堂的缝隙。 第12章 点心失窃?昭昭巧设局 随着春日宴的临近,大厨房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尤其是存放半成品和成品点心的临时小厨房(由一间闲置库房临时改造),更是重兵把守,昼夜有人轮值。那些耗费了点心班子无数心血、造型精美、用料考究的点心,是宴席上最亮眼的点缀,容不得半点闪失。 宴会前夜,月上中天。大厨房其他区域终于暂时安静下来,仆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回房。只有小厨房依旧灯火通明,周师傅带着几个核心帮厨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分装。明日一早,这些点心就要摆盘上席。 林晚昭因为“描红”手艺好,被周师傅特意留下来帮忙做最后一批荷花酥的装饰。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朵荷花酥用特制的竹签,点上娇艳欲滴的胭脂红花尖。 “好了!大功告成!” 周师傅看着摆满几个大托盘、如同艺术品般精致的各色点心,尤其是那几十朵栩栩如生的荷花酥,长舒一口气,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都小心点!盖上防尘纱罩,放进保温食盒里锁好!今晚值夜的小子给我打起精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几个帮厨应声,小心翼翼地将点心分装进一个个垫着油纸、刷了清漆的精致食盒中,盖上盖子,扣上精巧的黄铜锁扣。 林晚昭也累得眼皮打架,揉着酸痛的手腕准备回去睡觉。刚走到小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天杀的!荷花酥!荷花酥没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所有人的困意!林晚昭猛地回头,只见周师傅脸色煞白,浑身肥肉都在颤抖,指着其中一个刚刚盖好盖子的食盒,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快!快打开!那个……那个装了荷花酥的盒子……空了!全空了!” 负责锁盒的帮厨也吓傻了,手忙脚乱地打开锁扣,掀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垫底的油纸上,还残留着几点酥皮的碎屑和莲蓉馅的油渍,证明这里曾经装满了价值不菲的荷花酥! 整个小厨房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傻眼了!冷汗顺着周师傅的胖脸往下淌。完了!全完了!几十朵精心制作的荷花酥,在层层看守下不翼而飞!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他周胖子的饭碗,整个点心班子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明天宴席上拿不出东西,侯爷震怒,谁也担待不起! “谁?!是谁干的?!” 周师傅目眦欲裂,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如同要吃人,“谁最后碰过这个盒子?!” 负责装盒和锁盒的两个帮厨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喊冤:“周师傅!冤枉啊!我们装好就锁上了!真没动啊!”“是啊周师傅!我们哪敢啊!”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怀疑是内鬼,有人怀疑是外面飞贼,互相指责,吵吵嚷嚷。王嬷嬷也被惊动了,铁青着脸赶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勒令立刻找出小偷,否则所有人都要受罚! 林晚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睡意全无。她挤进人群,凑近那个空食盒仔细观察。油纸上除了点心碎屑,似乎还有几点不太明显的……油渍?颜色偏深,不像是点心本身的油脂。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腥气的……厨房常用的廉价菜籽油味道? 她又仔细看了看食盒的锁扣和黄铜锁。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盒子边缘,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是糖粉!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周师傅!王嬷嬷!”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嘈杂,“点心……可能还在府里!是刚丢不久!偷东西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刚离开没多久!”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王嬷嬷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呵斥。 “嬷嬷,您看!” 林晚昭指着食盒里的油渍和糖粉痕迹,“这油渍味道是厨房常用的菜籽油,不是点心用的猪油或香油!这糖粉也很新鲜!如果是外面飞贼或者早就偷走的,油渍不会这么明显,糖粉也早该化了!而且锁没坏,说明是用钥匙或者……根本没锁严实就被拿走了!能接触到钥匙和食盒的,只有我们厨房里的人!” 她的话条理清晰,瞬间点醒了众人。对啊!锁没坏!油渍和糖粉都是新鲜的!内贼!而且刚得手不久! “那……那现在怎么办?” 周师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林晚昭眼珠一转,一个大胆又带点促狭的主意冒了出来。她凑近周师傅和王嬷嬷,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周师傅和王嬷嬷听得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露出惊疑不定,但看着林晚昭笃定的眼神,再看看眼下这火烧眉毛的境地,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王嬷嬷清了清嗓子,板起脸,用一种刻意拔高、充满焦虑和愤怒的声音喊道: “都给我听着!这可不是普通的荷花酥!这是侯爷特意吩咐、加了特制‘追踪香粉’的点心!这香粉无色无味,常人闻不到,但只要沾上一点点,三天之内,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只有府里特训的猎犬才能闻到的气味!偷点心的人,绝对跑不了!我这就去禀告侯爷,请府里的护卫带猎犬来搜!一旦搜出来,哼!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追踪香粉?” “猎犬?” 在场的帮厨杂役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侯府还有这种手段? 王嬷嬷说完,恶狠狠地扫视全场:“在护卫来之前,谁也不准离开这个小厨房!都给我待在这儿!互相看着!谁要是敢乱动,就是心里有鬼!” 她给门口两个粗壮杂役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堵住了门口。 小厨房里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可怕。所有人都被“追踪香粉”和“猎犬”吓住了,互相警惕地看着,生怕自己身上沾了那要命的玩意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厨房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周师傅紧张得不停擦汗,王嬷嬷板着脸,眼神锐利如鹰。 林晚昭表面镇定,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她这纯粹是空城计加心理战啊!哪有什么追踪香粉?全靠吓唬!要是贼胆子大,或者心理素质好,不上钩怎么办?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时,站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帮厨(叫赵三,平时有点油滑)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眼神飘忽不定,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又飞快地把手藏到身后。 林晚昭眼睛一亮!有门! 她不动声色地朝王嬷嬷和周师傅使了个眼色。两人也注意到了赵三的异常。 突然,赵三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猛地推开旁边的人,拔腿就往外冲!嘴里还喊着:“我……我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拦住他!” 王嬷嬷厉喝一声! 门口两个杂役早有准备,像两座铁塔般堵住去路,一把将赵三扭住! “放开我!我要去茅房!” 赵三拼命挣扎,脸色惨白如纸。 “去茅房?” 王嬷嬷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我看你是想去销毁赃物吧?‘追踪香粉’沾身上了?怕被猎犬闻出来?” “什……什么香粉!我不知道!我……我就是内急!” 赵三眼神躲闪,声音发虚。 “不知道?” 林晚昭走上前,指了指他刚才擦汗的手背,“赵三哥,你手上沾的……是什么?白白的?” 赵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赫然沾着几点白色的糖粉!正是他偷拿荷花酥时不小心蹭上的! “我……我……” 赵三瞬间语塞,面如死灰。 “搜他身!” 王嬷嬷下令。 两个杂役立刻在赵三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从他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草草包着的、还带着温热的东西——正是几朵被压得有点变形的荷花酥!莲蓉馅的甜香混合着菜籽油的腥气,正是食盒里残留的味道! 人赃并获!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赵三!” 周师傅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说!为什么偷点心?!” 赵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我冤枉啊!是……是春桃!洗衣房的春桃!她说……说从来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点心,想尝尝……我……我一时糊涂……” 原来是为了讨好相好的小丫鬟!众人一片哗然,有鄙夷,有唾骂。 王嬷嬷脸色铁青,立刻派人去洗衣房把那个叫春桃的丫鬟也抓了来。面对铁证和赵三的指认,春桃也哭哭啼啼地认了错。 一场点心失窃风波,在林晚昭急中生智的“追踪香粉”空城计下,以闹剧般的方式迅速告破。虽然荷花酥被压坏了些,好在数量不多,周师傅连夜带人赶工,总算补齐了。 王嬷嬷看着被拖走的赵三和春桃,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林晚昭,眼神复杂。这丫头,鬼主意还真多!虽然法子有点……损?但效果立竿见影! “林晚昭,” 王嬷嬷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地没那么刻薄,“这次……算你机灵。回头我跟管事娘子说说。” 林晚昭心里的小人儿偷偷比了个“耶”,面上却恭恭敬敬:“谢嬷嬷夸奖,奴婢只是碰巧想到。” 她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胳膊,看着重新装满点心的食盒,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成了背锅侠!这侯府的日子,真是步步惊心,处处是戏啊! 第13章 宴上献“冰”,侯爷初侧目 春日宴如期而至。安远侯府后花园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贵胄名流们或赏花品茗,或吟诗作对,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厨房这片依旧热火朝天、如同战场的后方。虽然大部分热菜点心都已准备妥当,但宴席进行中,随时可能有新的需求,厨房必须时刻待命。 林晚昭作为“救火队员”,被指派了一个相对轻松但需要跑腿的活儿:看管和传递冰镇饮品。侯府有冰窖,储存着冬日采来的巨大冰块。宴席上,冰镇酸梅汤和冰镇果子露是解腻消暑的必备。 她守在后厨通往前院传菜口附近的一个小隔间里,面前放着几个大木桶,里面是用深井水湃着的酸梅汤和果子露,还有一小盆刚从冰窖取出来、用厚棉被包裹着、正在快速融化的冰块。她的任务就是用冰镩子将冰块凿碎,加入饮品中,保持冰凉口感,再交给传菜的丫鬟送出去。 天气比预想的要热。午后阳光炽烈,花园里虽有树荫,但人多热闹,贵人们也难免燥热,对冰饮的需求量激增。林晚昭忙得不可开交,小隔间里寒气森森,她却满头大汗。 就在她刚把一桶加了碎冰的酸梅汤交给传菜丫鬟时,负责取冰的小厮阿福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带着哭腔: “小林姐!不好了!冰……冰没了!” “什么?!” 林晚昭手里的冰镩子差点掉地上,“早上不是取了一大盆吗?这才用了一半!” “是……是小的该死!” 阿福哭丧着脸,“刚才……刚才推车过门槛,车轱辘卡了一下,装冰的大木盆……翻了!冰……全撒地上化了!” 他指着外面地上那一大滩迅速消失的水渍,欲哭无泪。 林晚昭眼前一黑!完了!宴会才进行到一半,正是最需要冰饮的时候!冰窖离这里不近,现去取根本来不及!而且剩下的冰块储备本就不多,还要供应后续的点心和水果!怎么办?送温吞的酸梅汤出去?贵人们肯定不满,侯府颜面何存?她这个看管冰饮的,第一个要被问罪! 隔间外,传菜丫鬟又在催促:“小林姑娘!听雨轩那边催冰镇果子露了!快些啊!” 林晚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目光扫过小隔间里仅剩的几块拳头大小、正在融化的冰块,又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几样东西——那是之前做点心剩下的一点硝石(古人用硝石制冰,但侯府厨房多用天然冰,硝石只少量用于某些面点制作或清洁),还有一篮子洗好备用的新鲜水果(樱桃、梨片、甜瓜丁等)。 一个在现代几乎被遗忘的冷知识,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硝石制冰!** 她记得中学化学课讲过,硝石(硝酸钾)溶于水时会大量吸热,能使周围的水结冰!虽然原理记不太清,但方法好像很简单! 死马当活马医!赌了! “阿福!快!去找两个干净的大盆!一大一小!再打一大桶深井水来!要快!” 林晚昭语速飞快地命令道,自己则飞快地冲向那堆硝石,抓了一大把。 阿福虽然不明所以,但看林晚昭神色焦急笃定,也顾不上问,连滚爬爬地照办。 很快,东西备齐。林晚昭指挥阿福将大盆里倒入大半盆深井水。然后,她将小盆放入大盆的水中,确保小盆浮在水面上,不会沉底。接着,她将硝石粉一股脑儿倒进大盆的水里,用木棍快速搅拌溶解! 阿福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白色的粉末在水中消失。几秒钟过去了,大盆里的水似乎……没什么变化? “小林姐……这……” 阿福刚想开口,眼睛猛地瞪圆了! 只见大盆的水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紧接着,细小的冰晶开始蔓延!盆壁外侧也迅速挂上了一层白雾!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成了!” 林晚昭心头狂喜!她赶紧将小盆里也倒入少量深井水,又加入切好的水果丁。然后,她紧张地盯着小盆的水面。 在阿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小盆里原本清凉的水,温度急剧下降!水面边缘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渣!水果丁也被冻结在其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盆里的水竟然真的凝结成了带着冰碴的、混合着水果的冰沙!虽然不如天然冰块晶莹剔透,但那股冰凉的气息做不得假! “我的老天爷……” 阿福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是仙法吗?!” “仙法个屁!赶紧帮忙!” 林晚昭顾不上解释,用勺子快速将小盆里的水果冰沙舀进几个干净的青瓷小碗里。冰沙质地粗糙,但颜色缤纷(红樱桃、白梨、绿甜瓜),在晶莹的冰碴映衬下,竟有种别样的粗犷美感。她又将仅剩的最后一点蜂蜜(原本用来调果子露的)均匀地淋在冰沙上。 “快!送去听雨轩!就说……是特制的‘什锦水果冰盏’!解暑最是爽利!” 林晚昭将几碗冰沙塞给同样目瞪口呆的传菜丫鬟。 丫鬟看着碗里这从未见过的、冒着丝丝寒气的东西,有些迟疑,但被林晚昭一瞪,还是赶紧端着托盘跑了。 林晚昭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她不知道这临时捣鼓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过关,只能祈祷贵人们图个新奇,别嫌弃粗糙。 听雨轩内,几位年轻的官家小姐正被午后的暑热熏得有些蔫蔫的,扇子摇得飞起。传菜丫鬟战战兢兢地将几碗“什锦水果冰盏”奉上。 “咦?这是什么?瞧着怪新奇的?” 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姐好奇地拿起小银勺。 “说是……冰盏?” 另一位小姐也凑过来看,“里面有冰碴子?还有果子?” 鹅黄衫子的小姐舀起一勺带着冰碴和水果丁的混合物,试探性地送入口中。 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透心凉的冰爽感席卷了味蕾!粗糙的冰碴在口中迅速融化,带来强烈的降温感!混合着新鲜水果的清甜多汁和蜂蜜的天然甜润,虽然口感不如细腻的冰沙,但这种原始的冰凉冲击和水果的鲜甜,在燥热的午后简直如同甘霖! “唔!” 鹅黄衫子小姐的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仪态,又连吃了两口,才满足地呼出一口凉气,“好冰!好爽快!这滋味……比那温吞的酸梅汤强多了!你们快尝尝!” 其他几位小姐也纷纷尝试,入口皆是眼睛一亮,赞叹声此起彼伏: “果真冰爽透心!” “这果子新鲜,配着冰碴吃,别有一番风味!” “比光喝冰水有趣多了!” “快问问,这是府上哪位巧手想出来的新花样?” 负责这桌伺候的大丫鬟秋月见状,连忙询问传菜丫鬟。传菜丫鬟哪知道那么多,只记得林晚昭的吩咐,便回道:“回小姐们,是大厨房新来的小林姑娘,见冰块一时供应不上,临时想出的法子做的。” “小林姑娘?倒是个妙人!” 鹅黄衫子小姐笑着赞道。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凉亭主位上,正与几位宗室子弟和官员闲谈的顾昭之尽收眼底。他本对女眷那边的喧闹不甚在意,但那几碗颜色缤纷、冒着寒气的“冰盏”和小姐们惊喜的赞叹,还是引起了他一丝好奇。尤其听到“冰块供应不上”、“临时想法子”这几个词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几碗奇特的冰品,随即转向大厨房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花木楼阁,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清冷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兴味。 新来的小林姑娘?又是她? 上次是“金铲护驾”(虽然他觉得是误打误撞),上上次是“废物利用炒蔫菜”,这次……是在缺冰的情况下,临时弄出了让女眷们赞不绝口的冰品? 这个烧火丫头,似乎总能弄出点……出人意料的动静? 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兴味从未出现过。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亭外的春色。 而凉亭角落侍立的墨砚,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侯爷那短暂的目光流转。他顺着侯爷的视线看了一眼热闹的女眷那边,又看了看大厨房的方向,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默默记下:小林姑娘……制新奇冰品,得女眷赞誉。 林晚昭并不知道自己简陋的“水果冰沙”已在贵人圈里掀起小波澜,更不知道自己这歪打正着的救场,已经落入了那位云端贵人的眼中。她正和阿福忙着用剩下的硝石继续“变”冰,总算勉强撑过了冰饮需求的高峰期。看着最后一点硝石用完,她累得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小林姐,你刚才那招……太神了!” 阿福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简直像看神仙,“你咋知道那白粉能变冰?” 林晚昭抹了把脸上的汗,随口胡诌:“以前……逃荒路上,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说的土法子,没想到真管用!” 她心里却在打鼓,这法子以后还是少用为妙,太扎眼了! 一场冰饮危机,被她用“土法黑科技”化解于无形。林晚昭摸着依旧狂跳的心口,看着外面依旧喧嚣的宴会,只觉得这侯府的日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处处是坑,但也……处处有转机? 第14章 调任小灶,专司“新奇”食 春日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园狼藉和筋疲力尽的侯府仆役。大厨房的众人更是累得脱了一层皮,连着几天都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懒散气息。 林晚昭以为日子会重回烧火刷锅的轨道,继续在仆役院通铺里数着铜板做买铺盖的美梦。然而,一份来自侯府内院管事的调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卑微的生活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这天午后,她刚把灶膛里的煤灰掏干净,累得灰头土脸,王嬷嬷就捏着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板着脸(但眼神透着点复杂)找到了她。 “林晚昭,收拾收拾你的东西。” 王嬷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被调走了。去听竹轩小厨房报到,给张妈妈打下手。” “听竹轩?” 林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侯爷住的主院!” 旁边一个帮厨羡慕地小声提醒,“小厨房!专门伺候侯爷饮食的!” 轰!林晚昭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侯爷?!主院?!小厨房?! 她瞬间想起了那日在游廊敞轩惊鸿一瞥的天青色身影!那个好看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端贵人!她要去他的院子里……做饭?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她呆立当场,嘴巴微张,像个傻乎乎的木头人。 王嬷嬷看她这副呆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发什么愣?还不快去?走了狗屎运了!听说是春日宴上你弄的那个什么‘冰盏’,让几位小姐赞了几句,话传到侯爷耳朵里了。张妈妈那边正好缺个心思活络的帮厨,就点名要了你。以后专门负责给侯爷琢磨点新奇可口的小食点心。这可是天大的造化!给我机灵点!在侯爷跟前当差,不比在大厨房,规矩大着呢!一步踏错,神仙也救不了你!” 新奇可口的小食点心?林晚昭慢慢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她这是因祸得福,不,是因“冰”得福?从烧火刷锅的底层杂役,一跃成为侯爷小厨房的……点心创意师? 这晋升速度,堪比坐火箭啊!林晚昭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放鞭炮了!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虽然效果不佳,嘴角还是忍不住想往上翘),对着王嬷嬷深深一礼:“谢嬷嬷提点!奴婢……奴婢这就去!” 告别了神色各异(羡慕、嫉妒、好奇)的大厨房众人,林晚昭回仆役院收拾她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身换洗的灰布衣,八百文铜板,还有一块当枕头的破布。抱着这个小小的包袱,她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又掺杂着巨大忐忑的心情,踏上了前往听竹轩的路。 听竹轩位于侯府中轴线偏东,环境清幽至极。穿过几道月亮门,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清幽小径前行,两旁是茂密的、青翠欲滴的修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与大厨房的烟火油腻截然不同。 小径尽头,一座白墙灰瓦、风格雅致的院落映入眼帘。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气派的石狮,只有两个简单的石鼓。这里就是听竹轩。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紧张,轻轻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干净青色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她面容端正,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气质沉稳干练。正是听竹轩小厨房的主事,张妈妈。 “你就是林晚昭?” 张妈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和。 “是,奴婢林晚昭,见过张妈妈。” 林晚昭连忙屈膝行礼。 “进来吧。” 张妈妈侧身让她进来,关好院门。 听竹轩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清雅。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株芭蕉和兰花。正房是侯爷的起居之所,门窗紧闭,透着一种不容打扰的静谧。西厢房连着两间,就是小厨房和厨娘们的住处。 张妈妈领着林晚昭走进小厨房。这里与大厨房的庞大嘈杂形成鲜明对比。地方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灶台只有两口,一大一小,擦拭得锃亮。各种厨具、调料、食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精致和讲究。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干净的食材清香。 “以后你就在这儿做事。” 张妈妈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干净案板,“主要负责侯爷午膳和晚膳后的点心、羹汤,还有早膳的一些粥品小菜。侯爷饮食清淡,讲究时令和本味,不喜过于甜腻或油腻之物。最重要的是干净、精细、火候精准。”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昭,眼神带着鼓励和期许:“王嬷嬷说你心思活络,有点急智,春日宴上的‘冰盏’做得不错。侯爷近日胃口有些欠佳,你……可以多琢磨些新鲜可口、开胃的小食,不拘泥于常法,但切记不可胡来,用料务必干净安全。” 专门负责给侯爷做新奇点心?林晚昭的心怦怦直跳,这简直是专业对口啊!她强忍着兴奋,恭敬应道:“是!奴婢记住了!一定尽心尽力!” 张妈妈又交代了一些听竹轩的规矩:行走要轻、说话要低、无事不得靠近正房、侯爷的饮食喜好禁忌等等。最后,她指着西厢房另一间较小的屋子:“那是你和夏荷住的屋子。夏荷是负责洗涮和粗活的丫头。被褥铺盖一会儿让她带你去领新的。以后就住这儿,不用回仆役院了。” 新的?铺盖?还有单独的住处?不用再挤那臭烘烘的通铺了?林晚昭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简直像在做梦! 当夏荷(一个圆脸、看着很憨厚的小丫头)抱着一床半新的、但干净厚实的棉被和一套细棉布的被褥走进那间虽然不大、但整洁干净、还带着一个小窗户的房间时,林晚昭摸着柔软的被面,眼眶忍不住有点发热。 从难民堆到仆役院通铺,再到这听竹轩干净整洁的小屋……这一步,她林晚昭,终于算是……熬出头了?至少,不用再担心夜里被冻醒了! 看着窗外摇曳的翠竹,林晚昭握紧了拳头。新的战场,新的挑战!给那位云端上的侯爷做饭?压力山大,但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第15章 听竹轩外,惊闻侯爷“病” 听竹轩的日子,如同院中的翠竹,清幽而规律。林晚昭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和工作节奏。比起大厨房的嘈杂繁重,这里更讲究精细和心静。 她有了自己的小案板和小灶台。张妈妈是个很好的老师,话不多,但经验丰富,指点起刀工火候、食材搭配来,往往一针见血。林晚昭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将现代的奇思妙想与张妈妈教导的传统技法小心翼翼地融合尝试。 夏荷是个勤快又有点胆小的小姑娘,负责洗涮打扫和准备基础食材。林晚昭很快和她熟悉起来,偶尔教她些简单的点心做法,夏荷看她的眼神便充满了崇拜。 林晚昭谨记张妈妈的叮嘱,开始尝试制作一些新奇的小食。她用当季新鲜的荠菜和嫩笋,拌入一点细磨的豆腐泥,做成清香扑鼻的“翡翠豆腐羹”;用糯米粉包裹着红豆沙和一小块糖渍金桔,蒸出晶莹剔透、酸甜开胃的“金玉团子”;还尝试着用牛乳、蛋清和一点点蜂蜜,隔水小火慢炖,做出了滑嫩如脂的“奶冻”……每一样都力求精致小巧,口味清爽。 张妈妈尝过后,大多点头认可,偶尔提出改进意见。林晚昭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专注研究美食的平静时光。当然,她时刻牢记规矩,除了小厨房和自己住的小屋,绝不踏足听竹轩其他地方,尤其对侯爷居住的正房,更是敬而远之,连多看一眼都不敢。那位惊鸿一瞥的贵人,对她而言,依旧如同画中仙,遥不可及。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一丝不安打破。 这天上午,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小心翼翼地熬制一罐冰糖雪梨银耳羹,准备午后给侯爷润喉。夏荷在院子里洗菜。张妈妈则去了库房清点食材。 忽然,正房那边的方向传来一阵压低的、带着焦虑的说话声。林晚昭本不想听,但那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还是没动筷子?这都第三天了……” “可不是嘛!张妈妈变着花样做的早膳,就喝了几口粥……脸色瞧着也不大好……” “唉,侯爷这身子骨……自打老侯爷和夫人……就一直不大硬朗,这开春天暖了反而……” 是侯爷身边的大丫鬟秋月和冬雪!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林晚昭握着汤勺的手一顿。侯爷……胃口不好?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想起张妈妈说过侯爷饮食清淡,但最近几天,张妈妈准备饭菜时,眉头似乎确实皱得更紧了,试菜时也常常叹气。 正想着,张妈妈拎着一个小菜篮子回来了,脸色果然有些凝重。 秋月和冬雪看到她,连忙迎上去,低声询问:“张妈妈,侯爷午膳想用点什么?可有什么吩咐?” 张妈妈叹了口气,摇摇头:“刚去问了。侯爷说……没胃口,让随意弄点清粥小菜便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都连着几天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我问了墨砚,说大夫来看过,只说是思虑过甚,脾胃不和,开了些开胃的汤药,可侯爷嫌苦,喝得也不痛快……” “这可如何是好?” 秋月急道,“眼看着人都清减了!” “是啊,” 冬雪也愁眉不展,“张妈妈,您手艺最好,再想想办法吧?总得让侯爷吃点东西下去啊!” 张妈妈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菜篮子,里面是水灵灵的时蔬和新鲜的菌菇,却仿佛有千斤重:“办法……我能想的都想了。清淡的、开胃的、滋补的……换着花样做,可侯爷……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挫败和担忧。 林晚昭站在小厨房门口,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侯爷不是普通的胃口不佳,是“病”了?思虑过甚,脾胃不和?这症状,怎么听着有点像现代人常说的……没胃口,茶饭不思? 她看着张妈妈愁眉苦脸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前世加班加到胃痛、啥也不想吃的惨状,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同病相怜?(虽然人家是侯爷她是社畜)以及……一点点的职业挑战欲? 给一个什么都吃不下的人做饭?这难度,可比做什么新奇点心高多了! 张妈妈打发走忧心忡忡的丫鬟,拎着菜篮走进小厨房,看到林晚昭,勉强笑了笑:“熬着银耳羹呢?火候看着点。”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是,张妈妈。” 林晚昭应着,看着张妈妈将菜篮放下,开始默默挑选食材,准备那顿注定可能被“嫌弃”的午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张妈妈……侯爷他……是吃什么都觉得没滋味吗?” 张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山珍海味摆面前,也就动一两筷子。说是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儿。清粥小菜倒是能勉强喝点,但也吃不多。” 嘴里发苦,吃什么都觉得没味?林晚昭若有所思。这症状,除了思虑过甚,可能还有点肝气郁结?她记得以前看养生节目,说这种情况需要一点酸味或辛香来刺激味蕾,但又不能太刺激,否则伤胃…… “那……侯爷能接受姜味吗?或者……一点点酸?” 林晚昭试探着问。 张妈妈手上动作一顿,看向林晚昭:“姜?侯爷倒是不排斥姜味,驱寒的姜茶偶尔也喝。酸……太酸了怕刺激胃。怎么?你有想法?” 林晚昭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清粥小菜……那就在这最基础的上面做文章!既符合侯爷“随意”的要求,又要能勾起一点食欲…… “奴婢……奴婢瞎想的,” 林晚昭不敢把话说满,“就是想着,若是嘴里发苦,或许……或许用点极鲜的东西吊一吊?但又不能油腻。比如……熬一碗极清的素高汤,用菌子和笋吊味,不加荤油,只取那点天然的鲜甜,再滴两滴姜汁去腥提鲜?配上熬得米油都出来的白粥和一点点……腌得恰到好处的嫩姜芽或者酱瓜丁?兴许……能开开胃?”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妈妈的脸色。这法子听着简单,但关键在于火候和食材本味,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细致。 张妈妈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仔细琢磨着林晚昭的话:极清的素汤、米油厚的粥、爽口的腌菜……确实都是清淡之物,但组合起来,或许真能有点不同?尤其是那“极鲜的素高汤”的点子,她之前倒是没往这方向想,总想着给侯爷补点荤腥。 “菌子……笋……素高汤……” 张妈妈喃喃自语,随即看向林晚昭,“你……会熬?” 林晚昭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奴婢以前……在乡下跟人学过一点熬汤的法子。要不……奴婢试试?就熬一小碗?若是不好,倒了便是,绝不浪费食材!” 她主动请缨,眼神充满期待。 张妈妈看着林晚昭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春日宴上那碗歪打正着的“冰盏”,还有王嬷嬷说她“心思活络”。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左右不过是些素菜,让她试试也无妨。 “行吧。” 张妈妈终于松口,指了指角落的食材,“那边有新鲜的冬菇、口蘑,还有今早送来的嫩笋尖。你挑些好的,仔细洗了,就在小灶上熬。记住,要清!要鲜!一滴油星都不能见!姜汁……等我处理完这些菜,亲自给你榨点新鲜的。” “是!谢谢张妈妈!” 林晚昭如同得了圣旨,立刻精神抖擞地奔向那堆食材。给没胃口的侯爷熬开胃汤?这挑战,她林晚昭接了!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最饱满的冬菇和口蘑,仔细清洗,去掉根部杂质。嫩笋尖剥去外壳,只取最嫩的心儿,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没有现成的高汤,只能靠食材本身。 她将处理好的菌菇和笋片放入一个小砂锅中,加入足量的、清冽的深井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立刻转为最小最小的火,让汤水保持一种将沸未沸、只有极其细微气泡冒出的状态。这是熬制清汤的关键——火候要稳,要匀,不能翻滚,否则汤就浑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砂锅里,菌菇和笋片在文火的温柔“逼迫”下,缓慢地释放着自身的鲜味物质。小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清新而醇厚的复合香气!那是山野的精华,是泥土和晨露的馈赠,纯粹而霸道! 张妈妈正在切菜,闻到这香气,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味道……确实有点门道!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林晚昭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锅汤,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她知道,成败就在这极致的清与鲜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侯爷啊侯爷,您可千万给点面子,尝一口吧!不然我这“开胃小厨娘”的招牌,还没挂出来就要砸了! 第16章 一碗素面,巧解腹中愁 小砂锅里的素高汤,在文火的温柔舔舐下,已悄然煨炖了近一个时辰。清澈见底的汤水,因长时间的浸润,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淡金色泽。冬菇和口蘑的肥厚鲜香、嫩笋尖的清甜爽脆,仿佛被这绵绵不绝的微小火力,一点一滴、极其耐心地“榨”了出来,完美地融入了汤中。没有一丝油星,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而霸道的复合鲜香,纯粹得如同山间清晨的雾气,清新又极具穿透力。 林晚昭像个守护着稀世珍宝的哨兵,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要凑近砂锅,小心翼翼地撇去可能出现的、极其细微的浮沫,确保汤色始终清澈透亮。鼻尖萦绕着那诱人的香气,她心里的小鼓也越敲越急:侯爷会喜欢吗?这碗汤真的能撬开他那金贵的、什么都觉得没滋味的嘴吗? 终于,汤色澄澈,香气也达到了最醇和的状态。林晚昭用最细密的纱网,将汤滤入另一个干净的白瓷碗中,确保没有一丝杂质。清澈的汤底,如同上好的琥珀,温润诱人。 “张妈妈,汤熬好了。” 林晚昭捧着那碗凝聚了她全部心血和希望的清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妈妈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过来。她先是被那澄澈的汤色惊了一下,随即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香气……好!清而不寡,鲜而不腻!” 她拿起旁边一根干净的银勺,舀起小半勺,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汤液入口,张妈妈的动作顿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享受的神情。那纯粹的、层次分明的鲜味,如同温柔的溪流,瞬间抚平了味蕾的疲惫。菌菇的醇厚、笋尖的清甜完美融合,没有一丝杂味,只有食物本真的鲜美在口腔中层层绽放。咽下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好!好汤!” 张妈妈睁开眼,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奇,“丫头,你这手熬汤的功夫,绝了!这汤……侯爷兴许真能喝得下!” 得到张妈妈的肯定,林晚昭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光有汤还不够!张妈妈说过,侯爷早上就只喝了几口粥。现在需要一点能“落胃”的主食。 “张妈妈,”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张妈妈准备的精白细面(这是侯爷平日偶尔会用的),脑中灵光一闪,“光喝汤怕是不顶饿。要不……奴婢再用这汤,给侯爷下碗素面?配上点翠绿的菜心,再……再切两片薄薄的酱肉,只取其香,提一提味?保证清爽不油腻!” “素面?” 张妈妈想了想,觉得可行。面条好消化,配上这鲜汤,或许真能勾起点食欲。“行!你来做!就用这汤做底!酱肉……切得越薄越好,意思到了就行,千万别多!” 得了准许,林晚昭立刻精神百倍地行动起来。她取了一小撮最上等的银丝细面。这面条细如发丝,洁白柔韧,是江南贡品。烧开一小锅清水,水沸后,她将面条抖散下入锅中。火候是关键!不能煮得太软烂,要保留一丝筋道的口感。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心中默数着时间。 同时,她飞快地洗了几根嫩得能掐出水的小油菜心。另起一个小锅,滴入几滴清油(这是张妈妈特允的,量少到几乎可以忽略),水沸后下入菜心,快速焯烫至翠绿欲滴,立刻捞出过凉水,保持其鲜亮的色泽和脆嫩的口感。 最后是那关键的“点睛之笔”——酱肉。张妈妈从特制的酱缸里取出一小块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酱肘子肉。林晚昭屏住呼吸,拿起厨房里最锋利的小刀,手腕悬空,用尽毕生功力(夸张了),屏气凝神,以近乎虔诚的态度,开始切割。 薄!薄如蝉翼! 她小心翼翼地片下两片,对着光线看去,肉片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物体的轮廓!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类的醇香,霸道地弥漫开来,与素高汤的清鲜形成奇妙的碰撞。 时间到!林晚昭迅速捞出煮得恰到好处的面条,在凉开水中快速一过(防止粘连),沥干水分,轻轻放入一个素雅的青花瓷斗笠碗中。然后,她将滚烫的素高汤缓缓注入碗中,清澈的汤水瞬间包裹住根根分明的银丝面。最后,她将翠绿的菜心小心地码在面条一侧,再将那两片薄得几乎能飞起来的酱肉片,如同供奉珍宝般,轻轻搭在面条顶端。 一碗“清汤素面”大功告成! 清汤澄澈见底,银丝面根根分明、柔顺地卧在汤中,翠绿的菜心如同点睛之笔,两片薄如蝉翼、红亮诱人的酱肉片,在汤面上微微颤动,散发着极其诱人的复合香气——菌笋的清鲜、酱肉的醇香、面条的麦香,完美融合! “这……卖相真不错!” 张妈妈看着这碗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的面,忍不住赞道。她亲自端起托盘,连同林晚昭之前熬好的那盅冰糖雪梨银耳羹(作为饭后甜点),一起交给了在门外等候已久的秋月。 “快送去!趁热!” 张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秋月看着托盘里那碗与众不同的素面,闻着那奇特的香气,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连忙应声,脚步轻盈却迅速地走向正房。 林晚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那碗面不是送去给侯爷,而是送去接受终极审判。她忍不住扒在小厨房的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正房的方向,耳朵竖得高高的,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小厨房里只剩下林晚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夏荷紧张地搓着抹布的声音。张妈妈表面镇定地收拾着灶台,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一分一秒,煎熬无比。 林晚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糟糕的念头:侯爷嫌汤太淡了?嫌酱肉有油腥味?嫌面条不够软?或者……干脆连看都没看一眼?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脑补折磨得原地转圈时,正房的门开了! 秋月端着托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肯定是没吃!连尝都没尝! 秋月脚步有些飘忽地走了过来。张妈妈立刻迎上去,声音带着急切:“怎么样?侯爷……用了没?” 秋月把托盘放到案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妈妈和林晚昭,仿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腔调: “用……用了……” “用了多少?” 张妈妈追问。 “都……都用了!” 秋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那碗面……侯爷……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银耳羹也用了半盅!” “什么?!” 张妈妈和林晚昭同时惊呼出声! 林晚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仿佛炸开了烟花!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那个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看啥都没胃口的侯爷?!她做的面?!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让她呆立当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傻笑之间,滑稽极了。 张妈妈先是震惊,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困扰她多日的难题,竟然被这丫头一碗素面解决了?!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林晚昭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林晚昭感觉自己快被摇散了架),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 “好丫头!好丫头啊!真有你的!一碗素面!就一碗素面!侯爷……侯爷他竟然吃完了!吃完了啊!” 她看着林晚昭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充满了激动和刮目相看,“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灵性的!好!好!好!” 夏荷在一旁也高兴得直拍手:“小林姐!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林晚昭被张妈妈摇得晕头转向,又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晕乎乎,只能咧着嘴傻笑,完全说不出话来。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在疯狂跳舞:成功了!她林晚昭做的饭,喂饱了云端上的侯爷!这成就感,比在现代策划一百场顶级宴会还爽! 一碗看似平平无奇的清汤素面,如同神奇的钥匙,不仅撬开了侯爷紧闭的胃口,也彻底打开了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的新局面!她摸着还有些发懵的脑袋,看着张妈妈喜气洋洋的脸,只觉得这侯府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第17章 侯爷召见?小厨娘忐忑 一碗素面带来的巨大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听竹轩小厨房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张妈妈对林晚昭的态度,简直可以用“春风化雨”来形容。不仅说话温和了许多,连指点厨艺时都带着明显的赞许和鼓励。夏荷更是成了林晚昭的小迷妹,一口一个“小林姐”叫得亲热,看她的眼神都闪着崇拜的光。 林晚昭自己也有些飘飘然。虽然面上努力维持着谦逊,但心里的小尾巴早就翘上了天。给侯爷做饭?小菜一碟!看咱这手艺,一碗素面就征服了贵人的胃!她甚至开始琢磨,下次弄点什么更新奇的小食,巩固一下自己“开胃小厨娘”的地位。 然而,这份“飘飘然”在第二天午后,被一声冷硬的通报彻底打落云端。 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兴致勃勃地研究着用新鲜牛乳和茉莉花茶做“冷泡奶冻”的可能性。夏荷在院子里哼着小曲洗刷锅具。张妈妈则在清点着下午茶需要的果品。 忽然,小厨房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得如同石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正是侯爷的贴身长随,墨砚。 他仿佛自带降温效果,一出现,连小厨房里氤氲的热气都凝滞了几分。夏荷吓得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张妈妈也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墨砚小哥,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 墨砚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小厨房,最后精准地落在正拿着小碗、一脸呆滞的林晚昭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起伏: “侯爷传召。做昨日下午那碗素面的厨娘,即刻随我去书房。” 轰! 林晚昭只觉得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手里的小碗“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幸亏是空的,否则非得摔个粉碎。 侯……侯爷传召?!见……见她?!一个烧火丫头出身的小厨娘?! 巨大的惊恐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小得意。完了完了完了!乐极生悲!侯爷为什么突然要见她?难道那碗面有问题?吃坏肚子了?不对啊,张妈妈和秋月都说侯爷吃得很满意啊!难道是……酱肉放多了?侯爷觉得油腻了?还是……面煮硬了硌着牙了?又或者……汤里掉进去头发丝了?!(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认包得好好的) 一瞬间,林晚昭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自己可能“犯上作乱”的死法。电视剧里那些贵人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下人拖出去打板子甚至砍头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循环播放。她的小脸瞬间煞白,手脚冰凉,感觉腿肚子都在抽筋。 “林晚昭!还愣着干什么!” 张妈妈见她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赶紧低声提醒,语气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快!侯爷召见是天大的恩典!赶紧收拾收拾,跟墨砚小哥去!” “收……收拾?” 林晚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干净的青色厨娘布衣,但刚才研究奶冻,袖口和衣襟上难免沾了点牛乳和茶渍。头发虽然用布巾包着,但鬓角可能有些碎发跑出来了。手上……指甲缝里好像还有点洗不掉的菜汁痕迹?这副尊容去见侯爷?怕不是嫌命长! “奴婢……奴婢去换身衣裳!马上就好!” 林晚昭几乎是尖叫着,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回自己和夏荷的小屋。 关上门,她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套唯一体面点的、只在领月钱时穿过一次的细棉布衣裳(还是张妈妈给领的听竹轩“制服”)。抖抖索索地换上,又对着屋里唯一一块模糊的铜镜(只能照出个人影)拼命整理头发。布巾拆了又包,包了又拆,总觉得不够整齐。最后心一横,干脆把头发全部梳上去,紧紧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住,力求一丝碎发都没有! 脸……脸上好像有点油光?她拿起布巾沾了点凉水,用力擦了擦。嘴唇有点干?她舔了舔,又觉得不庄重,赶紧抿紧。手上……她跑到水缸边,用皂角拼命搓洗,指甲缝都快抠破了,确保十指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铜镜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小、但总算干净利落了不少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不行,还是紧张!心脏跳得像擂鼓,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走出小屋,努力挺直腰背(虽然效果不大),走到墨砚面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墨砚大哥……奴婢……收拾好了。” 墨砚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他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跟上。”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沉稳而快速。 林晚昭赶紧小跑着跟上。走出小厨房的院门,穿过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小径。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清幽雅致,但林晚昭完全无心欣赏。她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审判”。 这位传说中的腹黑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日在敞轩只看到个清贵绝伦的侧影。他会像王嬷嬷一样刻薄?像张婆子一样蛮横?还是像刘师傅一样严肃?听说他父母双亡,年纪轻轻就掌了侯府,心思肯定很深……他叫自己过去,是夸奖?还是问罪?赏银?还是……罚板子? 她越想越怕,脚步都有些虚浮,差点被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绊倒。走在前面的墨砚似乎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一顿,林晚昭赶紧稳住身形,脸臊得通红。 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月亮门,听竹轩正房那紧闭的雕花木门出现在眼前。门口侍立着两个同样穿着劲装、面无表情的侍卫,如同门神。 墨砚走到门前,并未直接进去,而是轻轻叩了两下门环,声音不高不低:“侯爷,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任何情绪:“进来。” 林晚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要来了! 第18章 初见真容,君子温如玉? 那一声“进来”,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咒语。林晚昭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墨砚推开门,侧身示意她进去,自己则如同门神般侍立在门外。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抱着一种“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悲壮心情,迈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墨香和松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燥热和竹叶清香。这气息干净、冷冽,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书卷气。 她不敢抬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余光瞥见房间极其宽敞,布置却异常简洁雅致。巨大的紫檀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线装书籍。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角落的青铜瑞兽香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房间的主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似乎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他身姿挺拔,穿着家常的月白色云纹直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贵风华,与这满室的清雅融为一体。 林晚昭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走到距离书案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按照张妈妈紧急培训的规矩,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又赶紧忍住),额头紧贴地面,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恭敬,虽然尾音还是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奴婢林晚昭,见过侯爷。”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和林晚昭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其实只有几息),那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抬起头来。” 这声音近了许多!林晚昭猛地意识到,侯爷已经转过身来了!就在她面前!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指紧紧抠着地砖的缝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视线,由下而上,小心翼翼地攀爬。 先映入眼帘的,是月白色衣袍的下摆,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纤尘不染。再往上,是束着玉带的劲瘦腰身。然后……是那张她曾在游廊惊鸿一瞥、此刻却无比清晰、无比靠近的容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他身上。眉如墨画,斜飞入鬓,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那张因为紧张而显得傻乎乎的脸。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唇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也似含笑,冲淡了眸中的清冷,平添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在阳光下仿佛泛着玉质的光泽。 这张脸,完美得如同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比那日远观更加震撼人心!那通身的气度,清贵、疏离,却又因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不那么难以接近。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林晚昭脑子里瞬间蹦出这句诗,觉得再贴切不过。什么腹黑侯爷?这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温润如玉,清雅出尘! 她看呆了!完全忘了礼数,也忘了害怕,就那么傻愣愣地抬着头,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昭之的脸,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刷屏:这也太好看了吧!比现代那些顶流爱豆好看一万倍!皮肤怎么那么好?睫毛怎么那么长?这鼻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顾昭之看着地上这个仰着头、一脸呆滞、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仿佛灵魂出窍的小厨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味。他见过太多或敬畏、或谄媚、或惊艳的眼神,但像眼前这样纯粹被“美色”震住、傻得如此不加掩饰的,倒是头一回。 他轻咳一声,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林晚昭?”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把林晚昭飘到九霄云外的魂儿给拽了回来!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竟然盯着侯爷的脸看呆了!还看那么久!这是大不敬啊! 她“啊”了一声,慌忙重新低下头,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声音带着哭腔:“侯……侯爷恕罪!奴婢……奴婢失礼了!” 顾昭之看着地上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他并未追究她的失态,反而走回书案后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昨日那碗素面,是你做的?” 来了!正题来了! 林晚昭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回答:“回侯爷的话,是……是奴婢做的。” “汤底……用了什么?” 顾昭之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回侯爷,用了冬菇、口蘑、嫩笋尖,只用清水文火慢熬,撇净浮沫,未加荤油。”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言简意赅。 “嗯,汤很清,味却醇厚。” 顾昭之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那两片肉……是酱肉?” “是……是张妈妈给的酱肘子肉,奴婢只取了两片,切得极薄,取其一点酱香提味,不敢多放油腻之物。”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重点来了!果然是因为酱肉吗?侯爷嫌油腻了? “薄如蝉翼,” 顾昭之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刀工不错。” 嗯?夸刀工?林晚昭有点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这次只敢看侯爷衣袍的下摆):“谢……谢侯爷夸奖。” “面条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顾昭之又补充了一句。 林晚昭更懵了。这……听起来都是夸奖?难道侯爷真的只是叫她过来……夸夸她? 就在她脑子一团浆糊时,顾昭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心思灵巧,手艺尚可。能在清简之中做出滋味,也算难得。” 尚可?难得?这是……夸奖吧?林晚昭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云端上的侯爷,夸她这个烧火丫头出身的小厨娘……手艺尚可? “奴婢……奴婢谢侯爷夸奖!奴婢……不敢当!” 她连忙再次磕头,这次动作利索多了。 “嗯。” 顾昭之应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他随手拉开书案的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约莫一两重的银锞子,放在桌角。 “拿着吧。赏你的。” 赏银?!林晚昭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看着桌角那个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芒的小银锭,她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不仅没罚,还有赏?!这……这跟说好的“腹黑侯爷”剧本不一样啊!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她再次忘了反应,就那么傻乎乎地盯着那银子,眼神直勾勾的,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那表情,比刚才看侯爷的脸还呆。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见钱眼开”的呆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面上依旧是一派温润平和:“下去吧。用心当差。” “是!谢侯爷赏!奴婢告退!奴婢一定用心当差!” 林晚昭如梦初醒,激动得语无伦次。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对着顾昭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差点又把自己绊倒),然后才同手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晕乎乎地朝着门口挪去。 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顾昭之已经重新拿起书卷,垂眸看着,侧颜在阳光下宁静美好,温润如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林晚昭赶紧收回目光,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外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也让她恍惚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摸了摸袖袋里那个沉甸甸、带着侯爷体温(错觉)的小银锞子,又回想了一下刚才侯爷温和的态度和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呼……”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感觉后背的冷汗都被阳光蒸干了。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这位侯爷,不仅长得跟神仙似的,人……也挺好的嘛!一点也不可怕!还挺大方!温润如玉,平易近人(?)!之前那些关于他“腹黑”、“心思深沉”的传闻,一定是谣言!绝对的谣言! 林晚昭握紧了袖中的银锞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又心满意足的傻笑。看来在这听竹轩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有前途得多啊! 第19章 赏银风波,再显玲珑心 袖袋里那个沉甸甸、还带着一丝书房墨香(心理作用)的小银锞子,像个小火炉,熨帖着林晚昭一路飘回小厨房。劫后余生的轻松、被神仙般侯爷夸奖的晕乎、外加一笔意外之财的狂喜,让她脚下发飘,脸上挂着收都收不住的傻笑,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去。 刚踏进小厨房的院门,就撞上夏荷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 “小林姐!小林姐!”夏荷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扑上来,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怎么样?侯爷没为难你吧?他……他是不是夸你了?我听见张妈妈和秋月姐姐说,侯爷把面都吃光了!是不是真的?侯爷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石子砸过来。林晚昭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妈妈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和询问。 “怎么样?侯爷……说什么了?”张妈妈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要蹦跶的冲动,但声音里的兴奋还是藏不住:“回张妈妈,侯爷……侯爷很好!特别温和!他夸汤清味醇,夸肉片切得薄,夸面条火候好!还……还赏了奴婢这个!”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小银锞子,摊在手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嚯!”夏荷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银子!是银子!侯爷赏的!” 张妈妈看着那锃亮的银锞子,脸上先是惊讶,随即也绽开了真心实意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侯爷赏的!这是天大的体面!晚昭啊,你这丫头,真是给我们小厨房长脸了!”她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和。 小厨房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夏荷围着林晚昭叽叽喳喳,张妈妈也难得地夸了她好几句。林晚昭晕乎乎地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高光时刻,只觉得阳光都格外明媚,连院子里飘来的竹叶清香都格外醉人。 然而,这份纯粹的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不都是和谐的。 角落里,一个正在默默择菜的帮厨孙嫂(三十多岁,圆脸,平时话不多,但眼神总透着点精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林晚昭,看着她手里那枚刺眼的银锭子,又想起自己在这小厨房辛辛苦苦干了五六年,连侯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赏赐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张妈妈听见的声音,对着旁边洗刷蒸笼的另一个婆子嘀咕:“啧,到底是新来的,心思就是活络。一碗面就得了侯爷青眼,这攀高枝的本事……咱们这些老实的,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哟。” 那婆子没敢接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孙嫂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破了欢快的气球。小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夏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担忧地看向林晚昭。张妈妈也皱了皱眉,不悦地瞥了孙嫂一眼,但碍于都是老人,没立刻发作。 林晚昭脸上的傻笑也慢慢收敛了。她不是傻子,孙嫂话里的酸意和指桑骂槐,她听得明明白白。“攀高枝”、“心思活络”……这帽子扣得可真大!她心里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她凭本事做的面,侯爷赏的银子,怎么就成攀高枝了? 但怒火刚起,就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硬顶?跟孙嫂吵一架?除了让张妈妈难做,让小厨房气氛更僵,没有任何好处。她林晚昭刚在侯爷面前得了点好印象,可不想后院起火。而且,张妈妈刚才的维护和夏荷的担忧,她都看在眼里。这小厨房,是她好不容易站稳的新地盘。 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脑海。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傻乐,而是一种带着点豁达和真诚的笑。她走到张妈妈面前,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银锞子双手递了过去。 “张妈妈,”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好意思,“这银子……侯爷说是赏奴婢的。但奴婢心里明白,没有您这些日子的教导,没有夏荷妹妹帮忙准备食材,没有大家伙儿平日里维持这小厨房的干净整齐,奴婢哪有机会给侯爷做面?更别说得赏了。这银子,奴婢一个人拿着,心里不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孙嫂,语气更加诚恳:“奴婢想着,不如……用这银子,请张妈妈做主,去大厨房那边买些上好的点心和果脯回来,咱们小厨房的人,都沾沾侯爷的福气和恩典,一起尝尝?就当是……奴婢谢过大家的照应,也托大家的福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小厨房里彻底安静了。 张妈妈愣住了,看着林晚昭递过来的银子,又看看她真诚的眼睛,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和赞赏。这丫头!不仅手艺好,心思也如此通透!不骄不躁,还知道顾全大局,收买人心(褒义)!孙嫂那点酸话,在她这举动面前,简直上不了台面! 夏荷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跳起来:“好啊好啊!小林姐真好!” 其他几个原本有些看热闹或心里也略泛酸水的帮厨婆子,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喜色。请客?用侯爷赏的银子?这面子可不小!而且林晚昭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归于大家,听着就舒坦! 孙嫂的脸色则是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才还说人家攀高枝,结果人家转眼就把“高枝”上摘的果子分给大家吃!这对比……显得她刚才那点小心思,又酸又小气! 张妈妈欣慰地接过银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还带着点难得的爽利:“好!晚昭丫头有心了!这银子,侯爷赏你是你的造化,你能想着大家,更是你的厚道!孙嫂,”她特意点名,语气不轻不重,“你去趟大厨房,找周师傅,就说听竹轩张妈妈要些时兴的点心果脯,捡好的买!银子……用这个!” 她把银锞子递给孙嫂。 孙嫂接过那沉甸甸、仿佛还带着林晚昭体温的银子,只觉得烫手无比,脸上臊得通红,低低应了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小厨房的门。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林晚昭用一枚银锞子和几句漂亮话,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小厨房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和气。大家看林晚昭的眼神,除了羡慕,更多了几分真心的亲近和佩服。 张妈妈看着林晚昭麻利地回到案板前,开始清洗做点心的模具,心里暗自点头:这丫头,年纪不大,处事却如此玲珑剔透。在这深宅大院里,有手艺固然重要,但这份懂得“和光同尘”的智慧,或许才是她将来真正能站稳脚跟的倚仗。 林晚昭低着头,认真地刷着模具,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花点小钱,买个清净,还能赚个好名声,这买卖……划算!侯爷的银子,花得值! 第20章 夜半“偷”食,巧遇侯爷巡 得了侯爷赏赐又成功化解内部小风波,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的日子越发顺风顺水。张妈妈对她信任有加,夏荷是她忠实小尾巴,连孙嫂见了她,也勉强挤出个笑脸,虽然那笑容还有点僵硬。 林晚昭的“点心研发事业”也如火如荼地展开。她惦记着侯爷那句“心思灵巧”,更想巩固自己“开胃小厨娘”的地位,便把主意打到了夏日消暑点心上。 绿豆糕,传统点心,但侯府做的多是甜腻厚重款。林晚昭想改良,做成更清爽、更符合侯爷清淡口味的版本。 这天傍晚,伺候完侯爷清淡的晚膳(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侯爷依旧用得不多),张妈妈和夏荷都回房休息了。林晚昭却心痒难耐,一头扎进小厨房,点起了油灯。 她先是将上好的脱皮绿豆蒸熟,碾成细腻的豆沙。然后,她减少了糖量,加入了少量捣碎的鲜薄荷叶汁液,带来一丝清凉感。为了增加口感的丰富度,她还在豆沙里拌入了一点点用糖渍过的、切得极细的陈皮丁,取其微酸和果香解腻。最后,用特制的雕花模具,压出一个个小巧精致、带着薄荷清香和点点金黄陈皮碎的绿豆糕生坯。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沉。听竹轩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还有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排列整齐、等待明日蒸制的绿豆糕生坯,满意地舒了口气。刚想收拾东西回去睡觉,肚子却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噜”抗议!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忙活,晚饭就胡乱扒了几口,现在早已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了! 小厨房里空空如也,只剩点面粉、鸡蛋和几根蔫了吧唧的小葱。张妈妈管得严,食材都是按需取用,严禁私藏。这深更半夜的,去哪找吃的?难道要饿着肚子睡觉? 不行!饿得睡不着!林晚昭的社畜本能(加班必备夜宵)瞬间被唤醒。她眼珠一转,看向那袋面粉和仅剩的两个鸡蛋。 有了!阳春面!最简单的慰藉! 她立刻行动起来。舀了小半碗面粉,加入少量盐和清水,快速揉成一个光滑的小面团。没有擀面杖?她用洗净的细颈酒壶代替!将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再折叠起来,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小灶生起一小簇火苗。锅里倒入清水烧开。面条抖散下入锅中。趁着煮面的功夫,她麻利地洗了那几根小葱,切成细碎的葱花。又在一个粗陶碗底,放入一小撮盐,滴入几滴珍贵的芝麻油(这是她偷偷攒下的一小瓶),再撒上葱花。 面条煮到七八分熟,筷子能夹断还带点白芯时,她飞快地捞起,沥干水分,倒入准备好的汤碗中。清澈的面汤冲入碗中,瞬间激发起芝麻油和葱花的混合香气!最后,她将仅剩的两个鸡蛋磕入刚才煮面的滚水中,做成两个完美的溏心荷包蛋,小心翼翼地盖在面条上。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阳春面加荷包蛋,在寂静的深夜小厨房里诞生了!清澈的汤底,根根分明的面条,翠绿的葱花,金灿灿溏心欲流的荷包蛋,简直是人间至味! 林晚昭早就饿得两眼发绿,也顾不上烫,端起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挑了一大筷子面条,“吸溜”一声就送进了嘴里!爽滑的面条带着葱油和面汤的清香,瞬间抚慰了饥肠辘辘的肠胃!再咬一口溏心蛋,温热的蛋液流入口中,带着浓郁的蛋香,完美! “唔!太好吃了!”她满足地喟叹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端着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蹲在小厨房后门的小台阶上(这里通风,味道散得快),对着皎洁的月光,大口大口地享用起来。一边吃,还一边惬意地晃着脑袋,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深夜食堂……我的爱……加班狗……要善待……” 月光如水,倾泻在静谧的庭院里,竹影摇曳,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夜露的微凉,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面条的热气。这一刻的放松和满足,简直千金不换。 就在她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极致幸福感中,夹起最后一块溏心蛋,准备来个完美收官时—— 一个清润温和、带着一丝明显戏谑的嗓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里响起: “手艺不错。给自己开小灶?” “噗——咳咳咳!!!” 林晚昭吓得魂飞魄散!嘴里的半口面条和溏心蛋液混合着口水,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弧度喷了出去!手里的碗差点脱手飞出去!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台阶上弹跳起来,惊恐万状地回头! 只见身后几步远,月光与竹影交织的朦胧光线下,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件宽松的月白色云纹外袍,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身姿挺拔修长,面容在清辉下更显俊美得不似凡人。不是顾昭之是谁?!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或是夜巡?),外袍微敞,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此刻,他正双手抱臂,斜倚在一丛茂密的翠竹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清晰地映着她惊慌失措、嘴角还挂着面条渣的狼狈模样,以及……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林晚昭的大脑瞬间宕机!侯爷?!他怎么在这儿?!深更半夜不睡觉,出来吓人?!完了完了!被抓现行了!偷用厨房食材!深夜开小灶!还蹲在台阶上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每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巨大的惊恐让她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她手里还端着那个只剩汤底的破碗,筷子上夹着半块摇摇欲坠的溏心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魂飞天外、呆若木鸡的样子,再看看她嘴角那点滑稽的面条渍,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慢悠悠地直起身,踱步走近。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松木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再次笼罩了林晚昭。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外袍上精致的暗纹,和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线条优美的锁骨…… “咳!”林晚昭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又在犯花痴看呆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碗筷藏到身后(欲盖弥彰),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再次遭受重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侯……侯爷恕罪!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奴婢不该深夜私自动火……不该……不该偷用厨房食材……更不该……不该在此……在此……” 她“在此”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毫无形象蹲着吃饭”这几个字。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林晚昭心里哀嚎,感觉自己离被扫地出门或者打板子不远了。她紧紧闭着眼,等待着雷霆之怒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未到来。 头顶上方,传来顾昭之那依旧清润、此刻却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起来吧。大晚上的,跪着不凉么?” 嗯?林晚昭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顾昭之微微俯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后的碗?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那碗里……是面?闻着挺香。什么面?” 林晚昭彻底懵了。侯爷……不生气?还问她……什么面?她下意识地顺着顾昭之的目光,把藏在身后的破碗又拿了出来,傻乎乎地递过去一点:“回……回侯爷,是……是阳春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阳春面……”顾昭之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那清汤寡水的面汤和翠绿的葱花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林晚昭那张沾着油渍、写满惊恐和茫然的脏兮兮小脸,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嗯,看着是比你上次那碗素面……更接地气。” 他慢悠悠地评价道,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林晚昭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接地气?侯爷这是在笑话她吃得粗鲁吗? “奴……奴婢……” 她支支吾吾,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顾昭之却似乎觉得逗够了,直起身,拢了拢微敞的外袍,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他瞥了一眼小厨房里还亮着的油灯,和案板上那排整齐的绿豆糕生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夜深了,早些歇息。下次饿了,让张妈妈给你备些点心,不必自己偷偷摸摸。” 说完,他不再看石化当场的林晚昭,转身,步履悠闲地朝着正房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很快便消失在竹影深处。 直到那清冽的松木气息彻底消散,林晚昭还保持着跪地捧碗的姿势,僵在原地。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打了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惊吓和……羞耻中缓过神来。 侯爷……就这么走了? 没罚她? 还说……她的阳春面“接地气”? 甚至还“体贴”地提醒她下次找张妈妈要吃的?! 林晚昭低头看看手里那碗凉透了的、只剩汤底和葱花的面,又抬头看看侯爷消失的方向,再回想一下自己刚才喷面条、跪地磕头的狼狈样……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羞愤欲绝的低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什么神仙侯爷!什么君子如玉!分明就是个披着温润外皮的……大尾巴狼!专门深更半夜出来吓人、看人笑话的!太……太恶劣了! 她今晚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不过……好像……似乎……大概……没被罚? 林晚昭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面条渍,眼神却由惊恐羞愤,渐渐转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哭笑不得。 这听竹轩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惊喜”不断了! 第21章 斗胆献“糕”,笑谈解尴尬 夜露的凉意还凝在青石板上,林晚昭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轰地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像刚起锅的蒸糕。她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手里那个豁了边的粗陶碗成了此刻最烫手的山芋,里面可怜兮兮地飘着几粒葱花,是她“偷食”的铁证。 顾昭之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月光下,月白的外袍松松披着,墨发垂肩,清俊得不似真人,偏那嘴角噙着的笑意,像淬了冰又裹了蜜的钩子,让她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哆嗦。 “侯……侯爷……” 林晚昭舌头打结,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八宝粥。辩解?说没偷用食材?那碗面还在她手里杵着呢!求饶?侯爷刚才那语气听着可不像要重罚的样子,倒像是……猫逗老鼠? 她心一横,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厨房里那张案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她忙活了大半夜的心血,那些带着薄荷清香和陈皮碎屑的绿豆糕生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和满身的狼狈,一个箭步冲回小厨房。 顾昭之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 林晚昭冲到案板前,双手微微发颤,飞快地拣起一个最圆润、花纹最清晰的生坯(幸亏还没上锅蒸!),又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的清水盆里胡乱洗了把脸,抹掉嘴角可能还沾着的油渍和面条渣——虽然这动作在侯爷那双洞若观火的墨眸下显得无比多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端着那个小小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绿豆糕生坯,以一种近乎壮烈的姿态,重新冲到顾昭之面前。 “侯爷恕罪!”她再次深深福礼,声音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奔跑而带着点喘,却努力拔高,显得异常“诚恳”,“奴婢……奴婢并非存心私自动火!实在是……实在是这新做的点心,奴婢心里没底!这绿豆糕,奴婢大胆改良了方子,减了糖,添了鲜薄荷叶汁和陈皮碎,想着取其清甜微辛,最是解腻消暑……可又怕这新奇口味不合侯爷脾胃,白白糟蹋了上好的食材,更怕……更怕万一有个闪失,扰了侯爷清静……”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枚小巧精致的绿豆糕生坯高高举起,呈到顾昭之眼前,眼神努力挤出十二万分的“忠心耿耿”和“忐忑不安”。 “奴婢想着,万不能让不合口的东西污了侯爷的嘴,所以……所以斗胆,想先替侯爷尝尝!这才……这才临时煮了碗最最寻常的阳春面,想着垫垫肚子,好有力气……好好品鉴这点心是否过关!” 说到最后,她简直要被自己这“急中生智”的完美逻辑感动了,眼神亮晶晶地,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期待看向顾昭之。 月光如水,倾泻在少女仰起的脸上,洗净了油污的面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鬓角,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狡黠和强装镇定的恳求。手里托着的绿豆糕生坯,在清辉下透出细腻温润的光泽,隐隐飘散出一缕清凉的薄荷香。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枚小小的糕点上。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 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枚绿豆糕生坯。 林晚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完了完了,生坯啊!没蒸熟的!侯爷不会真吃吧?吃出问题算谁的?她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可万一提醒了,这借口不就穿帮了?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冷汗都快下来时,顾昭之只是将那生坯放在鼻尖下,极其优雅地、轻轻地嗅了嗅。微凉的夜风拂过,将那缕薄荷的清气送入他鼻端。 “薄荷?”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探究。 “是……是鲜薄荷叶捣的汁,取其清凉……”林晚昭赶紧回答,声音还有点抖。 顾昭之没再说话,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枚小小的生坯捏开一小块。里面细腻的豆沙混合着细碎的、糖渍过的金黄陈皮丁显露出来。他又凑近闻了闻,这次,陈皮那股独特的、略带酸辛的果香也清晰可辨。 林晚昭紧张地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终于,顾昭之抬眸,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他慢条斯理地将捏开的那一小块……放进了自己口中。 林晚昭:“!!!” 侯爷!那是生的!生的豆沙啊! 她差点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看着顾昭之慢悠悠地咀嚼着那块生绿豆糕,神情……竟然还挺专注? 片刻,他喉结微动,咽了下去。 林晚昭的心也跟着那一下吞咽,沉到了谷底。完了,生吃豆沙……侯爷的尊贵肠胃…… “嗯。”顾昭之终于开了金口,语气平淡无波,“豆沙细腻,薄荷清气醒神,陈皮碎……别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昭还端在手里的破碗,以及里面那清汤寡水的残局,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明显的、带着戏谑的弧度,“只是这‘试毒’之法……林厨娘,未免太委屈自己了?” 他刻意加重了“试毒”二字,那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吃这个?”他下巴微抬,点了点那碗底,“清汤寡面?连个像样的浇头也无?知道的,说你是忠心为主,不知道的……”他拖长了调子,墨眸里笑意流转,“还以为本侯苛待下人,连顿像样的夜宵都不给呢。” 轰——! 林晚昭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侯爷他……他分明是故意的!他什么都看穿了!什么试毒,什么忠心耿耿,在他那双洞若观火的墨眸下,根本就是个蹩脚的笑话!他不仅没拆穿,还顺着她的话,把她架在火上烤! 羞愤、尴尬、还有一丝被看透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端着碗,恨不得把这碗连同自己一起埋进地里去。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奴……奴婢……”,最后化作一声认命又窘迫的讪笑,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却又强撑着讪笑的狼狈模样,顾昭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愉悦的涟漪。他不再逗她,将那枚被捏开的绿豆糕生坯随手放回她捧着的碗沿上(正好搭在那豁口处),动作随意却带着点说不出的亲昵。 “这点心,”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温和,仿佛刚才那个戏谑调侃的人不是他,“瞧着倒有几分意思。明日蒸熟了,送些到书房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月白色的袍袖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转身便朝着正房的方向悠然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拔,很快便融入了那片幽深的竹影之中。 直到那清冽的松木气息彻底消散在夜风里,林晚昭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 晚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带来更深露重的凉意,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破碗——碗底是清汤和可怜的几粒葱花,碗沿上,搭着那枚被侯爷“品鉴”过、缺了一角的绿豆糕生坯。 “呼……”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没罚她。 没追究她偷用食材开小灶。 甚至还……“点单”了? 这结果简直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上一百倍!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更憋屈了? 侯爷最后那个笑容……那眼神……分明就是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透心凉!还故意顺着她的话说,把她架起来烤!看着她手足无措、面红耳赤,他好像……还挺乐在其中? 林晚昭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扑通扑通乱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心口。 “太……太恶劣了!”她对着空气,用气音咬牙切齿地控诉,“什么君子如玉!什么温润端方!分明就是个……披着神仙皮的……大尾巴狼!黑心肝!专门看人笑话的!” 她愤愤地跺了跺脚,端着那承载着她一夜“社死”与“侥幸”的破碗,蔫头耷脑地转身回了小厨房。关门落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晚这脸,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不过……绿豆糕……明天还得蒸……还得送去书房……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排整齐的生坯,又想起顾昭之捏开生坯放入口中的画面,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摇摇头,把那个诡异的画面甩开。 算了,能过关就好!至于侯爷那点恶趣味……她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厨娘报仇,十年……呃,先做好明天的点心再说! 第22章 书房送点,初窥“腹黑”影 翌日清晨,听竹轩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竹叶清香的雾气里。鸟鸣啁啾,更显得庭院深深,静谧宁和。 林晚昭却起得比鸟还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夜半遇侯爷”,让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顾昭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句“委屈自己只吃面”的调侃。此刻,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她对着那排已经上锅蒸制、正散发着清甜薄荷香气的绿豆糕,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成败在此一举!这绿豆糕,必须成功! 火候是关键。林晚昭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缝隙里冒出的白汽,心里默数着时间。太短了,豆腥气去不尽;太久了,糕体塌陷,口感发粘。她屏息凝神,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 终于,时辰到了。她小心翼翼揭开蒸笼盖,一股更浓郁、更纯粹的清甜混合着薄荷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她的困倦。蒸熟的绿豆糕褪去了生坯的温润,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淡绿色,表面光滑莹润,模具压出的精致花纹清晰可见,点缀其间的金黄陈皮碎像嵌在碧玉上的金箔,煞是好看。 成了!林晚昭心头一喜,赶紧用干净的湿布垫着,将蒸笼端离灶台,放在通风处晾凉。她拿过一个,轻轻掰开一点,里面的豆沙细腻绵密,陈皮碎分布均匀,薄荷的清凉气息恰到好处,不会喧宾夺主,反而衬托出绿豆本身的清甜。 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总算……没搞砸! 待绿豆糕彻底凉透,林晚昭挑出品相最完美的几块,用一只小巧的青瓷莲花碟子盛了。碟子边缘描着银线,更衬得那淡绿的糕体清新雅致。她仔细检查了自己的仪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粗布衣裳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深吸一口气,端着碟子,朝着正房书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竹影小径格外幽静,只有她轻巧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越靠近书房,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又回来了。昨晚在台阶上的窘迫记忆犹新,而今天,她要主动踏入侯爷处理公务的“禁地”。 墨砚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书房外间的廊下,看到林晚昭端着点心过来,对她微微颔首,眼神里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他没说话,只侧身轻轻叩了叩门扉,低声道:“侯爷,林厨娘送点心来了。” “进。”里面传来顾昭之的声音,清冽平淡,听不出情绪。 墨砚推开半扇门,示意林晚昭进去。 林晚昭端着碟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书房。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小厨房的烟火气和庭院里的草木清气,书房里弥漫着清冽的松烟墨香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熏香(似乎是某种清雅的木质香)。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被分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静静浮动。 书房极大,却并不显得空旷。巨大的紫檀木书架靠墙而立,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册和卷轴,如同沉默的卫士。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面堆着几摞公文和摊开的奏报,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顾昭之就端坐在书案之后。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如玉。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鬓角,平添几分清贵之气。他正执笔批阅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凝,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 这……与昨夜月光下那个披发敞襟、语带戏谑的顾昭之,判若两人!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带着烟火气的、会看她笑话的侯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手握权柄、端坐于云端之上的安远侯。 林晚昭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书案侧前方约三步远的地方,恭敬地福身行礼:“奴婢林晚昭,给侯爷请安。您吩咐的点心,奴婢送来了。” 顾昭之并未立刻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敲打在林晚昭紧绷的神经上。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裙摆前那一小块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过了好一会儿,笔尖的沙沙声才停下。顾昭之放下笔,抬眸看向她。那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昨夜那点促狭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下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林晚昭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青瓷莲花碟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离那堆公文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一丝油星。 放下碟子,她正要退下,顾昭之却再次开口了,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晚昭。” “奴婢在。” “听张妈妈说,你是去年冬日,从北边逃荒来的流民?” 来了!林晚昭心头一紧。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敏感。她不敢有丝毫迟疑,按照早就准备好的、也是最稳妥的说辞,垂首恭敬答道:“回侯爷的话,是。奴婢家乡在泾州以北,去年秋末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接着又是蝗灾,颗粒无收……村子实在活不下去了,爹娘带着奴婢一路往南逃,想寻条活路……” 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悲伤,“可惜……路上又遇了时疫,爹娘都没熬过去……只剩奴婢一个,跟着流民队伍,一路乞讨,才到了京城地界……” 她将原身那悲惨的经历说得简洁而克制,没有过分渲染,却足以勾勒出一幅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凄凉图景。这是她身份的“根脚”,经得起查,也最容易引起上位者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林晚昭的心弦上。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敲击声停了。 “泾州以北……”顾昭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地方,确实遭了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晚昭低垂的发顶,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能入安远侯府,是你的造化。”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府里,规矩森严,不比外面简单。”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 “做好你的本分,”顾昭之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少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少听。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林晚昭的心上。这不是警告,这是命令!是上位者对蝼蚁般存在的、不容置疑的训诫!昨夜那点微妙的、带着戏谑的亲近感瞬间荡然无存。眼前的顾昭之,才是真正的安远侯,是这座深宅大院真正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林晚昭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深深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起来,只余下最恭敬的顺从:“是!奴婢谨记侯爷教诲!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顾昭之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副恭顺到近乎卑微的姿态,墨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下去吧。” “奴婢告退。”林晚昭如聆仙音,立刻福身行礼,脚步轻而快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出书房门外,墨砚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气场。 站在廊下,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晚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那扇门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里面是深不可测的权谋与冰冷,外面……似乎也并非全然安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想起书案上那碟精致却显得无比渺小的绿豆糕。侯爷最后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她昨夜残留的那点侥幸和旖旎心思。 做好本分……少看少听…… 林晚昭深吸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挺直了脊背,眼神变得沉静而清醒。她转身,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 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而那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侯爷,骨子里,怕是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第23章 刁奴作祟,食材遭污损 书房送点事件后,林晚昭在听竹轩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她更加谨小慎微,除了小厨房的一亩三分地,几乎足不出户,连和夏荷的闲话都少了许多,一门心思都扑在琢磨点心和伺候好侯爷的胃上。 顾昭之那边,对那碟改良版的绿豆糕似乎还算满意(至少没再召见她说难吃),只是让墨砚传话,说“尚可,夏日用着清爽”。这让林晚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这份“得脸”,落在某些人眼里,便是扎眼的刺。 负责听竹轩小厨房食材采买的是个姓钱的管事,人称钱管事,约莫四十出头,生得圆脸细眼,逢人便带三分笑,看着一团和气。他是府里王嬷嬷的远房表侄,仗着这层关系,才捞到了听竹轩这份油水颇丰又相对清闲的差事。往日里,听竹轩的份例精细,张妈妈又是个宽厚人,他从中揩点油水,只要不过分,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自从林晚昭来了,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这小丫头片子,手艺是有点邪门,侯爷似乎真对她做的东西上了心。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她事儿多! 以前张妈妈主理,食材只要新鲜、份例足就行。可这林晚昭,今天要刚摘下来带着露水的嫩薄荷叶,明天要特定山头采的野生菌子,后天又要品相完美的陈皮……要求高不说,还总亲自验收!她那眼睛贼尖,稍微蔫一点、老一点、或者分量差一点,她都能看出来,还总笑眯眯地跟张妈妈“请教”,话里话外透着那么点意思。 钱管事几次想以次充好,或者克扣点斤两,都被林晚昭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油水硬生生少了一大截!这简直是在他钱管事的钱袋子上动刀子!更让他窝火的是,前几日侯爷生辰宴,林晚昭那劳什子“蛋糕”出了大风头,连带着张妈妈都得了脸面,他钱管事跑前跑后张罗食材,反倒成了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这口气,钱管事憋了许久。眼看着林晚昭在侯爷面前愈发“得脸”,连带着张妈妈都对她言听计从,钱管事心里那点嫉妒和怨恨,像发了酵的面团,越胀越大。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按份例是给听竹轩送新鲜时蔬的日子。钱管事亲自押着两个小厮,推着一辆板车来到小厨房院门口。车上堆着几个大竹筐,盖着干净的湿布。 “张妈妈,小林姑娘,新鲜的菜蔬到了!”钱管事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 张妈妈和林晚昭闻声出来。林晚昭习惯性地走上前,准备验收。 钱管事殷勤地掀开第一个筐上的湿布,露出里面水灵灵的青菜:“您瞧,顶顶新鲜的鸡毛菜,水嫩着呢!一大早从庄子上摘的,马不停蹄就送来了!” 林晚昭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拨弄了一下,确实新鲜翠绿,带着泥土的清香。她点点头,示意小厮搬进去。 接着是第二个筐,里面是饱满的丝瓜和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品相也都上佳。 到了第三个筐,钱管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动作也更麻利地掀开湿布:“还有这筐,上好的小白菜,还有几根嫩莴笋,您瞅瞅,多水灵!” 林晚昭探头看去,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筐里的菜,乍一看也还行,但细看之下,那小白菜的叶子边缘似乎有些发蔫,不像前两筐那么挺括。莴笋看着也还行,但总觉得颜色不够鲜亮。 “钱管事,”林晚昭语气平静,指着那筐菜,“这小白菜……看着像是昨天的?叶尖有点蔫了。”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一脸“冤枉”:“哎哟我的小林姑娘!您这眼睛也太毒了!这哪能是昨天的?就是今早摘的!许是路上颠簸,压着了点边儿?您放心,里面保证是好的!您要是不信,我扒开给您看看?” 他说着就要动手去翻。 “不必了。”张妈妈在一旁开口,她信任林晚昭的眼力,但也觉得钱管事是老熟人了,不至于太过分,“蔫点就蔫点吧,里面没问题就行。晚昭,你看着挑拣一下,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再说。” 钱管事立刻感激地对着张妈妈作揖:“还是张妈妈您体恤!这大热天的,菜蔬娇贵,路上有点损耗也难免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小厮,“快快快,给张妈妈和小林姑娘搬进去!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林晚昭见张妈妈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跟着小厮进了小厨房,看着他们把菜筐放在角落里。 钱管事又陪着笑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小厮离开。临走前,他那细长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里那筐被林晚昭质疑过的菜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冷的得意。 小厨房里忙碌起来。张妈妈去查看炖着的汤品,夏荷在清洗碗碟。林晚昭心里总觉得那筐菜有点不对劲,便走到筐边,准备仔细挑拣一番。 她弯下腰,拨开面上几颗看着还行的小白菜,想看看底下的情况。手指刚碰到下面几颗菜的叶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泥土腥臊和某种腐败气味的怪味猛地钻入鼻腔! 林晚昭脸色一变,立刻把上面的菜叶拨开。 只见筐底,赫然躺着几颗已经明显发黄、叶片边缘发黑腐烂的小白菜!更糟糕的是,在那些腐败的菜叶和几根莴笋上,还沾着一些黄褐色的、黏糊糊的污迹!那污迹散发着浓烈的腥臊恶臭,仔细看去,竟像是……泥水混合着某种牲畜的粪便?! “呕……”林晚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口鼻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了晚昭?”张妈妈听到动静,赶紧走过来。夏荷也好奇地探头。 “张妈妈!您看!”林晚昭指着筐底,声音带着惊怒和恶心。 张妈妈凑近一看,那污秽的景象和刺鼻的恶臭让她也瞬间变了脸色,厉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荷胆子小,只看了一眼,就“呀”地一声捂住了眼睛,小脸也白了。 林晚昭强忍着恶心,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腐烂污损最严重的菜挑出来。越往下翻,情况越糟!筐底几乎都被那恶心的污迹浸透了!许多原本看着还行的菜叶背面和莴笋根部,都沾上了污迹!整个筐底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臊腐败气! 这绝不是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更不是简单的蔫了!这是故意的!有人故意将次品、烂菜混在好菜下面,甚至……泼上了脏东西! 林晚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立刻想到了钱管事那张堆笑的脸,和他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因为自己几次三番“坏”了他的“好事”,他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报复! “钱管事!是钱管事送来的菜!”夏荷也反应过来了,气得小脸通红,指着门外,“他刚才还笑嘻嘻的!肯定是他干的!太坏了!” 张妈妈脸色铁青,看着那筐被污损的菜蔬,又看看林晚昭煞白的脸,气得浑身发抖:“好个钱有德!他……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往听竹轩送这种东西?!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是冲我来的。”林晚昭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丝寒意。她看着那筐散发着恶臭的“证据”,眼神锐利起来。钱有德这招,够毒!故意把烂菜污菜藏在下面,上面放点看着还行的。若是她验收时不够仔细,或者张妈妈没让她细看,糊弄过去,等中午做菜时才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侯爷的膳食里要是吃出问题,她林晚昭首当其冲,别说差事保不住,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钱有德这是要借刀杀人!把她彻底踩死! “现在怎么办?”夏荷急得快哭了,“午膳的时辰快到了!侯爷那边还等着呢!这菜……这菜根本没法用了啊!再去大厨房要,怕是也来不及了!钱管事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张妈妈也是又气又急,额角都冒出了冷汗。听竹轩的食材份例是单列的,此刻再去大厨房调拨,流程繁琐不说,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更何况,钱有德敢这么干,未必没有后手!若是大厨房那边也推脱…… 眼看着午膳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小厨房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夏荷急得团团转,张妈妈眉头紧锁,脸色灰败。 林晚昭死死盯着那筐散发着恶臭的烂菜,又看看旁边案板上仅剩的一些寻常食材——几块老豆腐,一小把有些干瘪的香菇,还有早上用剩下的一点肉末。时间紧迫,指望外援显然来不及了。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升起。想用这筐烂菜毁了她?没那么容易!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张妈妈,夏荷!别慌!还有救!” 张妈妈和夏荷同时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们不能用这些污损的菜,”林晚昭语速飞快,思路异常清晰,“但也不能让侯爷饿着!更不能让那姓钱的奸计得逞!我们得……变废为宝!” “变废为宝?”张妈妈愕然。 “对!”林晚昭指着那筐烂菜,“把最外面那些只是蔫了点、没被污损的叶子,全部仔细剥下来,一片片洗干净!里面那些烂透了的,还有沾了脏东西的,全部扔掉!莴笋也是,只要没沾到污迹的硬芯部分,削皮切段!” 她又指向案板上的存货:“豆腐切小块,香菇泡发切丁,肉末用上!还有,我记得咱们还有熬好的素高汤冻?” 夏荷连忙点头:“有有有!在冰鉴里存着一点!” “好!”林晚昭眼神灼灼,仿佛在指挥一场战役,“夏荷,你立刻去洗那些剥下来的菜叶!要快!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过水,确保干净!张妈妈,劳烦您帮我把豆腐切块,香菇泡发切丁!我来处理莴笋和肉末,准备熬汤底!” 她的镇定和条理瞬间感染了张妈妈和夏荷。绝境之下,她们也顾不得多想,立刻按照林晚昭的吩咐行动起来。一时间,小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水流哗哗,菜刀笃笃,充满了紧张而忙碌的生机。 林晚昭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菜叶和莴笋芯。钱有德,你想看我死?我偏要活给你看!还要活得漂亮!这顿午膳,我林晚昭,做定了! 第24章 急智救场,“残菜”化佳肴 小厨房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混合着蔬菜清洗后的清新水汽和一丝若有似无的……之前污损带来的腥臊残余,更添了几分紧迫感。 夏荷蹲在水盆边,手指冻得通红,却动作飞快,近乎神经质地搓洗着每一片从烂菜堆里抢救出来的、还算完整的青菜叶子。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洗菜水彻底清澈,她才敢把洗净的菜叶捞出来,沥干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干净的竹簸箕里。那些叶子虽然蔫软,但至少是干净的。 张妈妈那边也毫不含糊。老豆腐在她手下被切成大小均匀、四四方方的小块,动作麻利精准。干瘪的香菇被温水迅速泡发,吸饱了水分后变得饱满丰腴,切丁时散发出浓郁的菌香。仅剩的一小碗肉末被她用料酒和一点点酱油抓匀,去腥增味。 林晚昭则是主攻手。她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莴笋芯被削去外皮,露出嫩生生的淡绿色内芯,切成滚刀块。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火! 一口深锅里,清水烧开,她将切好的莴笋块迅速焯水断生,去除可能的土腥味,捞出沥干备用。另一口稍小的锅里,她挖了一大勺凝脂般的素高汤冻(用菌菇、笋尖、黄豆芽等熬制浓缩而成)投入滚水中。高汤冻遇热迅速融化,清澈的汤水瞬间被赋予了浓郁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美底蕴。 “夏荷,菜叶!” “来了!”夏荷立刻将沥干水的青菜叶捧过来。 林晚昭接过,将那蔫软的青菜叶用手撕成适口的小片——这样比刀切更能保留叶片的纤维感,也更易入味。她将撕好的菜叶投入翻滚的高汤中,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翠绿的菜叶在乳白微黄的高汤中翻滚沉浮,浓郁的汤汁迅速包裹了每一片叶子,蔫软的菜叶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在热力的作用下,颜色变得更加鲜亮碧绿,如同翡翠沉浮于玉液之中。 “张妈妈,豆腐!” “给!”张妈妈立刻将切好的豆腐块递上。 林晚昭用漏勺小心地将豆腐块滑入汤中,避免碰碎。雪白方正的豆腐块在高汤中微微颤动,吸附着汤汁的鲜美。 “香菇丁!” “肉末!” 林晚昭接过香菇丁撒入汤中,又将抓拌好的肉末用筷子快速拨散,滑入滚汤。肉末遇热迅速变色,散成细小的颗粒,与香菇丁、豆腐块、青菜叶在浓汤中交织共舞。 她拿起长柄勺,舀起一点汤尝了尝,眉头微蹙,迅速抓过盐罐,精准地撒入一小撮盐。又拿起一个小瓷瓶,滴入几滴芝麻香油。最后,她拿起一小碟细腻洁白的生粉(淀粉),用少量冷水调开,缓缓淋入沸腾的汤锅中,同时用勺子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略显稀薄的汤汁,在生粉的作用下,迅速变得浓稠、莹润,如同上好的琉璃羹,包裹着所有的食材,使其色泽更加鲜亮诱人。浓郁的菌香、菜蔬的清香、肉末的荤香、芝麻油的醇香,还有高汤那深厚悠长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一道热气腾腾、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上汤烩三鲜”瞬间成型! 但这还没完! 林晚昭动作不停,立刻将焯好水的莴笋块倒入另一个干净的小砂锅中。她飞快地切了几片姜,拍碎几瓣蒜,热锅凉油,将姜蒜爆香,然后舀入一大勺刚刚熬好的上汤烩三鲜的浓汤精华,再加入适量清水烧开。待汤滚,将莴笋块投入,撒入少许盐,盖上砂锅盖,转为小火慢煨。这是另一道清爽的“上汤浸时蔬”。 最后,她将之前剥菜叶时特意留下的一些最嫩、最干净的菜心尖,飞快地洗净。锅中烧开清水,滴入几滴油和一点点盐,将菜心尖投入,快速汆烫至颜色翠绿欲滴,立刻捞出,整齐地码放在一个白瓷盘中。旁边一个小碟,调了一点简单的蚝油汁(用虾米、蚝豉等熬制浓缩的替代品)。一道清清爽爽、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味的“白灼时蔬”也完成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当墨砚的身影出现在小厨房门口,准备传膳时,林晚昭正将最后一点浓汤淋在砂锅里的莴笋块上,浓郁的汤汁包裹着翠绿的莴笋,发出诱人的“咕嘟”声。而旁边的白灼时蔬,碧绿生青,水灵灵的。 “张妈妈,小林姑娘,侯爷传膳了。”墨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目光扫过案台上那三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而且,空气里好像……没有预想中新送来的新鲜菜蔬那种强烈的生鲜气? “好了好了!墨砚小哥稍等,这就好!”张妈妈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疲惫。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用干净的湿布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和夏荷一起,将三道菜小心翼翼地装入温热的食盒。 看着食盒被墨砚提走,张妈妈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后背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她看向林晚昭,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赞叹和后怕。 “晚昭啊……”张妈妈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你这丫头……真是……神了!”她指着角落里那个散发着残余臭气的空筐,“就……就凭那些东西……你竟然……竟然……” 夏荷也激动地小脸通红,崇拜地看着林晚昭:“小林姐!你太厉害了!那钱有德肯定气死了!” 林晚昭看着空荡荡的菜筐,又看看灶台上残留的忙碌痕迹,紧绷了一中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一股浓浓的疲惫感涌上,但更多的是绝境反击后的畅快和一丝隐隐的后怕。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狡黠:“张妈妈,夏荷,咱们还没完呢。这筐‘宝贝’,还有那钱管事,可得好好给侯爷……还有王嬷嬷瞧瞧!” 第25章 侯爷问罪,昭昭巧辩白 墨砚提着食盒回到听竹轩正房时,顾昭之已从书案后移步至一旁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已摆好了碗筷,清茶氤氲着热气。 食盒盖子揭开,三道菜肴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顾昭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品,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 正中央是一道浓稠莹润的羹汤,雪白的豆腐块、深褐的香菇丁、细碎的肉末颗粒,还有那碧绿得如同翡翠的……菜叶?被浓稠鲜亮的汤汁包裹着,散发出浓郁的菌香和荤素交融的鲜气。旁边一个白瓷砂锅,里面是煨煮得恰到好处的翠绿莴笋块,浸润在清澈又带着金黄油花的汤汁里,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最后是一碟水灵灵的、碧绿生青的菜心尖,旁边配着一小碟深色的酱汁。 没有预想中的清炒时蔬,没有惯常的精致小炒。这三道菜,一道浓,一道清,一道简,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甚至有点“凑合”的意味?尤其是那道浓汤烩菜里用的菜叶,虽然碧绿,但细看之下,叶片边缘似乎有些……蔫软? 顾昭之执起玉箸,并未多问,先尝了一口那浓稠的烩菜。汤汁浓郁鲜美,层次分明,豆腐滑嫩,香菇弹牙,肉末提香,而那蔫软的菜叶吸饱了汤汁,入口软糯,竟意外地融合了所有滋味,毫无违和。 他又夹起一块砂锅里的莴笋。莴笋块煨得火候正好,外皮微韧,内里却脆嫩清甜,带着高汤的醇厚,清爽不腻。 最后,他蘸了点酱汁,尝了一根白灼菜心。菜心极嫩,汆烫得恰到好处,保留了最原始的鲜甜,蚝油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它的本味。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甚至比平日的清炒时蔬更显心思和功底,尤其是在食材的搭配和味道的融合上。但这食材……顾昭之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墨砚。 墨砚何等机灵,立刻垂首回禀:“回侯爷,今日小厨房送来的新鲜菜蔬……似乎有些问题。张妈妈和林厨娘是用库房存着的豆腐、香菇和一点肉末,加上之前熬的素高汤冻,临时赶制的这几道菜。那筐有问题的菜蔬……还在小厨房。” 顾昭之眸光微凝,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去,让张妈妈和林晚昭,带着那筐东西过来。” “是。” 当张妈妈和林晚昭,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那个散发异味空筐的小厮,出现在听竹轩正房外时,王嬷嬷也闻讯匆匆赶来了。她脸色很不好看,显然已经听说了风声。 “侯爷,老奴管教无方,惊扰侯爷用膳,罪该万死!”王嬷嬷一进门就跪下了,声音带着惶恐和怒气。 顾昭之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个被抬进来的空筐上。即使盖上了湿布,那股令人不快的腥臊腐败气依旧顽固地钻了出来。 “掀开。”他声音平淡。 湿布被揭开,筐底的景象暴露在众人眼前——残留的黄褐色污迹、几片彻底腐烂发黑的菜叶、以及那股冲鼻的恶臭,都无声地诉说着之前发生过什么。 王嬷嬷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看向张妈妈和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 顾昭之的目光终于转向跪在地上的张妈妈和林晚昭:“怎么回事?” 张妈妈又气又急,抢着开口:“侯爷明鉴!今日钱管事送来的菜蔬,表面看着还行,底下却藏着腐烂污损之物!奴婢和林晚昭验收时,晚昭丫头眼尖,发现了上面菜叶有些蔫,钱管事百般狡辩,说是路上损耗!奴婢一时不察,想着蔫点也能用,就让他们抬进来了!谁曾想……谁曾想底下竟是这等污秽不堪之物!这分明是存心要陷害听竹轩,要害侯爷啊!”她说着,老泪纵横,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 王嬷嬷脸色更难看了,钱有德是她远亲,这事她脱不了干系。 顾昭之的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的林晚昭身上:“林晚昭,你说。”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镇定。她没有哭诉,也没有激动,只是用清晰平稳的语调,条理分明地陈述: “回侯爷,张妈妈所言句句属实。今日送来的菜蔬,奴婢在验收时便发觉最上面一筐小白菜叶尖发蔫,不似今晨新摘。奴婢当时便向钱管事提出质疑。钱管事声称是路上颠簸所致,并主动提出要翻看,被张妈妈制止,言明蔫点无妨,里面可用即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空筐,带着一丝冷意:“然而,待钱管事离开后,奴婢为谨慎起见,再次翻检,这才发现筐底藏着腐烂发黑的菜叶,并……泼洒有污秽之物,气味刺鼻,不堪入目。当时已近午膳时分,再去大厨房调拨新鲜菜蔬已然不及。”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奴婢深知侯爷膳食关乎重大,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以污损之物入馔!情急之下,只得与小厨房张妈妈、夏荷合力,利用库房仅存的豆腐、香菇、肉末,以及之前熬制的素高汤冻,加上从污损菜蔬中仔细剥离出的、未被沾染的干净菜叶和莴笋芯,临时赶制了方才呈上的三道菜。所用食材,每一片菜叶,每一块莴笋,奴婢与张妈妈、夏荷都反复清洗查验,确保洁净无虞。所有被污损腐烂之物,皆已丢弃,便是这筐中之物。” 她说完,再次深深低下头:“奴婢擅作主张,以残次食材应急,未能按常例供膳,是奴婢之过,请侯爷责罚。但奴婢敢以性命担保,方才呈上的菜肴,所用皆是洁净可用之物,绝无半点污损!侯爷若不信,可即刻查验小厨房剩余食材与丢弃之物!” 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将事件经过、自己的质疑、对方的狡辩、事态的紧急、应急的措施、食材的来源和处理过程,说得明明白白。最后,坦然认“擅作主张”之罪,却又以性命担保菜品的洁净,甚至主动提出查验! 这哪里是认罪?分明是掷地有声的自辩!将所有的责任和恶意,都精准地指向了那个送菜的钱管事! 王嬷嬷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复杂无比。张妈妈则是连连点头,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赞许。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他看着跪在下方的少女,她脊背挺直,低垂的脖颈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但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令人信服的坦荡。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三道已经快凉透、却依旧散发着诱人余香的菜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近乎废弃的食材,做出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甚至别具巧思的应急之菜……这份急智和手艺,绝非寻常。 而这份面对责问时的冷静和条理,更让他有些意外。 “以次充好,污损食材,意图不轨。”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他看向王嬷嬷,眼神锐利如刀,“王嬷嬷,你管的好差事!好亲戚!” 王嬷嬷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是老奴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请侯爷重重责罚!” 她知道,钱有德这次是彻底完了,自己也难逃干系。 顾昭之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林晚昭身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临危不乱,变废为宝,保住主院膳食不失。”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虽有擅专之嫌,然情有可原,功过相抵。”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功过相抵?不罚了? “至于钱有德,”顾昭之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然寒意,“即刻拿下!查!给本侯查清楚,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听竹轩的食材上动手脚!查清之后,重责五十大板,连同他一家老小,即刻发卖!永不录用!” “是!”墨砚立刻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王嬷嬷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顾昭之挥了挥手,示意张妈妈和林晚昭等人退下。 直到走出听竹轩正房,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林晚昭才感觉后背的冷汗被风吹干,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晚昭!”张妈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浓浓的感激,“好孩子!好孩子!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们小厨房,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她想到钱有德的下场,也是心有余悸。 林晚昭勉强笑了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张妈妈,咱们……算过关了吧?” “过关了!过关了!”张妈妈连声道,拍着她的手,“侯爷说了,功过相抵!钱有德那个黑心肝的,自有他的报应!” 她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晚昭啊,你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林晚昭看着远处墨砚带着护卫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正房大门。危机暂时解除,钱有德受到了严惩,她在侯爷面前似乎……还因祸得福,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只是,侯爷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深邃难测的目光,让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或许还没完。这侯府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 第26章 夏日炎炎,特制“酥山”献 钱管事被雷霆处置,连带着王嬷嬷也灰头土脸地闭门思过了几日。听竹轩小厨房的空气似乎都清爽了不少,至少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在食材上做手脚。林晚昭的日子恢复了忙碌而平静的节奏,每日琢磨着怎么把侯爷那张挑剔的嘴伺候熨帖。 盛夏的酷暑,如同无形的蒸笼,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京城。日头毒辣,连庭院里那些挺拔的青竹,叶子边缘都被晒得微微卷曲,失了往日的翠色。蝉鸣声嘶力竭,更添几分燥热。 小厨房里更是闷热难当。灶火日夜不息,即便门窗大开,热浪也如同实质般粘稠地裹在人身上。林晚昭擦着额角不断沁出的汗珠,看着张妈妈在灶台前挥汗如雨地炖着一锅老鸭汤,夏荷蔫蔫地扇着炉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烤熟了……”夏荷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手里的蒲扇也扇得慢了下来。 林晚昭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小小的冰鉴,里面存放着听竹轩每日的用冰份例,数量有限,主要用于冰镇水果和少量的酸梅汤,给侯爷解暑。那点凉意,在滚滚热浪面前,杯水车薪。 她端起一碗刚冰镇好的酸梅汤递给张妈妈:“妈妈,您歇会儿,喝点解解暑。” 张妈妈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半碗,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下去一点,叹道:“侯爷近来胃口也差,这热汤热水的,看着就冒汗。要是能有点真正冰凉解暑的东西就好了……” 真正冰凉解暑的东西? 林晚昭脑子里灵光一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冰镇酸梅汤?那算什么! 她猛地想起了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唐代“酥山”! 那不就是古代的冰淇淋吗?!用酥油(奶油)、牛乳、蜂蜜或者蔗糖,混合冰沙,堆砌成山形,再淋上果酱或花蜜!虽然工艺原始,但绝对是消暑圣品啊! “张妈妈!”林晚昭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奴婢……奴婢想到一个法子!或许……或许能做点真正冰凉的吃食!” “哦?”张妈妈和夏荷都好奇地看向她。 “需要牛乳!上好的牛乳!还有酥油!蜂蜜!还有……大量的冰!”林晚昭语速飞快,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奴婢想试试做一种叫‘酥山’的冰品!是古书上记载的消暑佳品!” 张妈妈虽没听过“酥山”之名,但看林晚昭那笃定又兴奋的样子,加上前几次她鼓捣出来的新奇玩意确实效果不错,便点点头:“行!冰窖那边,我去跟管事说,多支取些冰来!牛乳、酥油、蜂蜜,库房都有上好的,你尽管用!只要能让侯爷开胃消暑,怎么试都成!” 得了张妈妈的支持,林晚昭如同打了鸡血,一头扎进了“酥山”研发大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一步,制冰沙。侯府冰窖的冰是冬天采自河湖的大冰块,坚硬无比。林晚昭指挥夏荷,用干净的厚布包裹着冰块,抡起小锤子小心翼翼地砸。既要砸碎成沙砾状,又不能溅得到处都是,更不能混入杂质。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精细活。夏荷砸得手臂发酸,林晚昭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不时提醒:“再细点!对!像沙子那样!” 好不容易砸出一小盆晶莹剔透的细冰沙,林晚昭赶紧将其放入冰鉴中备用,防止融化。 第二步,处理牛乳和酥油。她取来新鲜的、带着浓郁奶香的牛乳,倒入干净的小铜锅里,小火微微加热,去除生腥味。然后将珍贵的酥油(类似奶油,但更浓稠)用温水隔着碗慢慢化开,变得顺滑。 第三步,混合调味。将温热的牛乳、融化的酥油、以及清甜粘稠的蜂蜜,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林晚昭一边搅拌,一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比例。太甜了腻,太淡了没味,酥油多了太腻口,少了又不够香浓。她反复调整,额头的汗珠滴进碗里都顾不上了。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混合冰沙!将冰沙从冰鉴中取出,迅速倒入混合好的牛乳酥油蜂蜜液中,用木铲飞快地搅拌、碾压!这是个与时间赛跑的过程,冰沙在热力下极易融化,必须在其完全融化前,让牛乳酥油混合物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粒冰晶,形成一种类似冰沙奶昔的绵密口感! 第一次尝试,动作慢了,冰沙融化太多,成了稀溜溜的冰奶汤。 第二次,冰沙加多了,搅拌不均匀,口感粗糙得像吃沙子。 第三次,酥油比例不对,凝固后口感油腻厚重,毫无清爽感…… 小厨房的角落里堆满了失败的试验品,夏荷看着都心疼那些金贵的材料:“小林姐……要不……算了吧?这太费东西了……” “不行!”林晚昭抹了一把汗,眼神倔强,“就差一点了!我感觉到了!” 她盯着盆里又一次失败的混合物,鼻尖萦绕着牛乳的香和蜂蜜的甜,却总觉得少了什么。灵光再次闪现!水果!新鲜水果的酸甜和清香,一定能中和酥油的厚重,增添清爽的风味层次! “夏荷!快去!把冰鉴里冰着的樱桃和桃子取些来!要最红的!” 夏荷连忙照办。林晚昭将新鲜的樱桃去核,桃子去皮切丁,一部分用石臼细细捣成泥,滤出鲜艳的果汁果泥;另一部分则保留小颗粒果肉。 第四次尝试!她将樱桃果泥和部分果肉丁加入牛乳酥油蜂蜜液中,搅拌均匀。然后,迅速倒入砸得极细的冰沙,双手握住木铲,用尽全身力气和速度,疯狂地搅拌、碾压、融合!冰晶在乳脂和果泥的包裹下,迅速形成一种蓬松、绵密、带着细小冰晶颗粒的诱人状态!粉红色的樱桃果泥晕染开来,如同朝霞映雪,其间点缀着颗颗红宝石般的樱桃肉粒和嫩黄的桃丁,视觉上就令人垂涎欲滴! 成了! 林晚昭用勺子挖起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瞬间! 一股透心凉的冰爽感直冲天灵盖!驱散了所有的燥热!紧接着,是牛乳的醇厚丝滑、酥油的浓郁奶香、蜂蜜的清甜、樱桃的酸甜多汁、以及桃子特有的清新果香!多种滋味在舌尖爆炸、融合,口感绵密顺滑,如同含住了一朵冰凉的云!细小的冰晶颗粒在口中沙沙融化,带来无与伦比的清凉体验! “呜……”林晚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欢呼!成功了!这口感,绝对吊打冰镇酸梅汤一百条街! “夏荷!快尝尝!”她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夏荷。 夏荷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脸因为冰爽和美味而皱成一团,随即又舒展开,发出含糊不清的惊叹:“唔!好……好冰!好甜!好香!好好吃!小林姐!你太神了!” 张妈妈也好奇地尝了一口,冰凉醇厚的滋味让她这个见惯了好东西的老人也连连点头:“这……这口感!真是从未尝过!又冰又香又滑!晚昭,这‘酥山’,成了!” 林晚昭看着眼前这一小盆粉嫩诱人、散发着甜蜜凉气的“樱桃桃子酥山”,成就感爆棚。她赶紧找出一个精致的白瓷莲花碗,用冰凉的井水湃过,小心地将酥山盛入碗中,堆成一个小山丘的形状,又在顶端点缀了几颗完整的樱桃和一片翠绿的薄荷叶。 “快!趁冰!给侯爷送去!”林晚昭将碗放入垫着碎冰的食盒,交给眼巴巴等着的墨砚。 墨砚接过食盒,入手便觉一股沁人的凉意,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快步朝正房走去。 没过多久,墨砚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的笑意。 “侯爷怎么说?”林晚昭、张妈妈、夏荷都紧张地盯着他。 墨砚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顾昭之那清润中带着点慵懒的语调:“‘此物甚好。清凉解暑,滋味新奇。吩咐下去,听竹轩夏日用冰份例,加倍。’” “加倍?!”夏荷惊呼出声,随即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小林姐!侯爷太喜欢了!” 张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晚昭啊,你这‘酥山’,可真是送到侯爷心坎里去了!” 林晚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成功了!不仅成功,还赢得了“冰权”!这个夏天,听竹轩有救了! 很快,“小林姑娘做出一种叫‘酥山’的神奇冰品,侯爷吃了赞不绝口,特批听竹轩用冰加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安远侯府。其他各院的主子下人,看着听竹轩的小厮每日抬着比别处多一倍的冰块招摇过市,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这炎炎夏日,冰块就是命啊!听竹轩,俨然成了侯府最令人向往的“避暑胜地”。 第27章 侯爷“挑食”,点名要新意 “酥山”一炮而红,彻底奠定了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乃至整个侯府后厨圈“创新担当”的地位。张妈妈对她几乎是无条件支持,夏荷更是成了她最忠实的助手兼粉丝。 然而,林晚昭很快就发现,这位看似清冷矜贵的侯爷,在“吃”这件事上,似乎被她的“酥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变得……格外“难伺候”起来。 以前,张妈妈做的菜式虽好,但多是遵循传统,讲究原汁原味,精致稳妥。顾昭之也从未在饮食上多置一词,给什么吃什么,颇有些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之风。 可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了。 这日午膳,林晚昭精心准备了一道拿手的蟹粉狮子头,肉圆松软鲜香,蟹粉金黄浓郁,汤汁清亮醇厚。她信心满满地看着墨砚将食盒提走。 没过多久,墨砚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正在收拾灶台的林晚昭,一板一眼地传达:“侯爷说:‘蟹粉鲜浓,肉圆松软。然汤汁……过于中规中矩,少了些新意。’” 林晚昭握着锅铲的手一顿:“……中规中矩?少了新意?” 她熬了几个时辰的高汤,吊得清可见底,鲜掉眉毛,这叫中规中矩? 又一日,她做了道清爽的荷塘小炒,藕片脆嫩,菱角清甜,莲子粉糯,配色清新雅致。 墨砚传话:“侯爷说:‘荷塘三宝,清鲜有余,爽脆不足。火候稍欠。’” 林晚昭看着盘子里炒得碧绿脆生的藕片和菱角,陷入了沉思。这火候还欠?再炒就软了! 点心方面更是重灾区。 她做了酥皮玫瑰饼,层层起酥,玫瑰馅香甜馥郁。 墨砚:“侯爷说:‘酥皮尚可,馅料……过甜。’” 她做了水晶桂花糕,晶莹剔透,桂香宜人。 墨砚:“侯爷说:‘清雅有余,回味不足。’” 她做了改良版的“酥山”,这次换了芒果泥打底。 墨砚:“侯爷说:‘芒果味浓,稍嫌甜腻。’” 林晚昭:“……” 她感觉顾昭之的舌头简直成了最精密的检测仪,总能精准地挑出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瑕疵。偏偏他的点评又总是点到为止,语气平淡,让人无法反驳,更无从改进——因为那所谓的“缺点”,在旁人看来,或许根本就是吹毛求疵! “侯爷这是怎么了?”夏荷都替林晚昭抱不平,“小林姐做的明明比大厨房的强多了!他以前也没这么挑剔啊!” 张妈妈倒是看得开,一边剥着毛豆一边笑道:“傻丫头,这哪是挑剔?这是被晚昭把胃口养刁了!寻常东西入不了眼了!侯爷这是……等着晚昭给他惊喜呢!”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昭一眼,“这是好事,说明侯爷看重你的手艺。只是……苦了你这丫头,得天天绞尽脑汁了。” 林晚昭欲哭无泪。这哪里是看重?这分明是甜蜜的负担!甜蜜得让她想挠墙!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甲方爸爸不断提出“五彩斑斓的黑”、“流光溢彩的白”这种需求的设计师,每天都在脑力枯竭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天下午,墨砚又来了。林晚昭一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觉得头皮发麻,预感不妙。 果然,墨砚开口,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侯爷吩咐:‘晚膳的汤品,要清淡,但需有回味。点心……让小林想想新花样。’” 林晚昭:“……” 清淡,但要有回味?这要求跟“汤要有肉味但不能看见肉”有什么区别?! 新花样?她的脑细胞已经在“酥山”和各种被挑剔的点心中死伤殆尽了! 看着林晚昭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墨砚眼底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补充道:“侯爷还说,若小林姑娘一时想不出,可去冰窖多取些冰,或是去库房看看新到的岭南荔枝,或能有些启发。” 林晚昭一愣。冰窖?荔枝?启发? 这……是提示吗? 侯爷在给她指路? 她狐疑地看向墨砚。墨砚已经恢复了那副面瘫脸,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荔枝……冰……”林晚昭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荔枝性热,吃多了上火,但若是冰镇……冰镇荔枝?似乎不够新奇。荔枝入点心?做荔枝酥?好像也普通……等等!冰!酥山!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既然“酥山”能用樱桃桃子,为什么不能用荔枝?荔枝的甜香清冽,与冰沙的凉爽简直是绝配!而且,荔枝肉洁白晶莹,若是能做出一种……类似“雪球”的冰品? 她猛地一拍脑门,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侯爷这哪里是刁难?分明是变相点菜啊!还自带食材提示的那种! “夏荷!”林晚昭瞬间满血复活,声音都拔高了,“快!去库房领一篓子最好的岭南荔枝!再去冰窖,多取些冰来!要大块的!咱们……给侯爷做点‘新花样’!” 第28章 庖厨比试,昭昭显真章 林晚昭的“荔枝冰晶雪球”再次大获成功。将新鲜荔枝肉捣碎成泥,混合少量牛乳和蜂蜜,冻成小球,外层再裹上砸得极细的冰沙,入口先是冰爽沙沙,咬破外层后,里面是绵密冰凉的荔枝雪泥,清甜爆汁,果香浓郁,瞬间俘获了顾昭之的胃(和挑剔的舌头),又换来了侯爷轻飘飘的一句“尚可,荔枝选得不错”,以及听竹轩冰窖钥匙更长久的“租用权”。 然而,林晚昭在听竹轩的风头越劲,暗地里的波澜就越汹涌。 这日,大厨房的刘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亲自来到了听竹轩小厨房的院门口。刘师傅是府里的红案掌灶,手艺精湛,资历深厚,在侯府后厨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此刻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看着迎出来的张妈妈和林晚昭,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硬气: “张妈妈,叨扰了。近来府里各院都在议论,说听竹轩小厨房手艺精绝,尤其小林姑娘心思灵巧,常有新奇美味,连侯爷都赞不绝口。咱们大厨房的兄弟伙儿听着,是既佩服,又有点……不服气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昭,带着审视:“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饭食,可都是大厨房一勺一铲做出来的。论起真功夫,论起对侯府口味的把握,咱们自认也不差。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跟听竹轩的同行,尤其是小林姑娘,切磋交流一下手艺。不知张妈妈和小林姑娘,可敢应战?”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儿。佩服是假,不服气才是真!这分明是看林晚昭一个小丫头片子风头太盛,大厨房觉得被压了一头,面子挂不住,上门“踢馆”来了! 张妈妈脸色微微一沉。刘师傅在府里根基深厚,手艺也确实过硬,他亲自出面,这“切磋”分量可不轻。她正想开口圆场,林晚昭却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眼神却亮晶晶的,毫无惧色: “刘师傅言重了。大厨房掌勺侯府上下,劳苦功高,奴婢一直敬佩得很。能得刘师傅指点,是奴婢的福气。不知刘师傅想如何‘切磋’?” 刘师傅见林晚昭一个小丫头竟敢直接应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或者说战意)。他大手一挥:“痛快!咱们也不玩虚的!既然是切磋厨艺的真功夫,那就比‘一鸡三吃’!一只整鸡,不浪费一丝一毫,做出三道菜!一个时辰为限!请府里几位管事和几位得脸的妈妈做评判,如何?” “一鸡三吃!”张妈妈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考校厨师基本功、食材利用率和创意的大难题!既要物尽其用,又要三道菜各有特色,互不冲突。刘师傅浸淫此道几十年,经验老道,林晚昭……能行吗? “好!”林晚昭却一口应下,脆生生的声音里透着自信,“就依刘师傅!请各位管事妈妈们做个见证!”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侯府后厨圈。大厨房掌灶刘师傅亲自下场,挑战听竹轩新晋红人小林厨娘!比试“一鸡三吃”!一时间,后厨各处议论纷纷,连一些不当值的丫鬟小厮都偷偷跑来小厨房院外,想瞧个热闹。 场地就设在宽敞的大厨房中央。两边灶台相对而立,各备了一只处理干净的三黄鸡,以及基础调料。几位管事和几位有头脸的嬷嬷(包括刚刚“解禁”不久,脸色还有些不自在的王嬷嬷)坐在一旁的评判席上。 铜锣一响,比试开始! 刘师傅那边动作迅捷如风。他操起厚背刀,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鸡腿、鸡翅被完整卸下,鸡胸肉被片成薄片,鸡架被斩成大块。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对鸡的构造了然于胸,处理起来行云流水。他显然是胸有成竹,准备做一道拿手的红烧鸡块(用鸡架和部分鸡肉)、一道清炒鸡片(用鸡胸)、一道卤鸡翅鸡腿。 林晚昭这边,动作却有些……“诡异”。 她并没有急着分拆整鸡,而是先拿起一把小巧的尖刀,对着鸡翅中段,小心翼翼地开始……脱骨? 没错!就是脱骨!她屏息凝神,刀尖在细小的骨头缝隙间游走,动作虽不如刘师傅那边大开大合有气势,却异常精准稳定。只见她手指灵巧地翻动,刀尖轻挑,一根完整的翅中骨就被她剔了出来!接着是翅根骨!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艺术,一只完整的鸡翅,皮肉完好无损,里面的骨头却不见了踪影!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这手脱骨功夫,没个几年火候绝对练不出来!这丫头才多大? 脱好骨的鸡翅被她用料酒、盐、葱姜水腌制在一旁。接着,她又将两只鸡腿卸下,同样手法脱骨,切成大小均匀的鸡丁。鸡胸肉则被她片成薄片后,又改刀切成细丝。剩下的鸡架、鸡头、鸡爪、鸡脖,被她麻利地斩成大块。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点火热锅。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节奏感。 一个时辰,在紧张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和弥漫的香气中飞快流逝。 铜锣再响,比试结束! 刘师傅那边率先呈上三道菜: 红烧鸡块: 色泽红亮油润,酱香浓郁,鸡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硬菜。香气霸道,引得评判们纷纷点头。 清炒鸡片: 鸡片雪白滑嫩,配以翠绿的青椒片和洁白的笋片,色泽清爽,火候把握得极好。 卤鸡翅鸡腿: 酱色深沉,卤香扑鼻,翅腿软糯脱骨,卖相诱人。 三道菜,传统、扎实、色香味俱全,充分展现了刘师傅深厚的基本功和对火候调味的精准掌控。评判们尝过,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轮到林晚昭了。她和夏荷一起,将三道菜端上评判席。 第一道:香酥黄金翅。 盘中摆放着几只……金灿灿的、如同小元宝般的……鸡翅?不,是脱了骨的鸡翅!外层裹着薄薄一层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如同挂了层琉璃金甲。上面均匀地撒着细密的椒盐粉,混合着炒香的芝麻粒。旁边配了一小碟解腻的梅子酱。 “这……鸡翅还能这样?”一位管事惊讶道。 林晚昭介绍:“此乃椒盐香酥鸡翅。选用翅中、翅根脱骨,腌制入味后挂薄糊炸至金黄酥脆,撒椒盐芝麻。外酥里嫩,椒香咸鲜,佐以梅子酱,酸甜解腻,可做开胃小食。” 评判们好奇地夹起一只。入口,牙齿轻触,“咔嚓”一声脆响!外层酥脆得掉渣,内里的鸡肉却异常滑嫩多汁,椒盐的咸香和芝麻的焦香在口中弥漫,再蘸一点梅子酱,酸甜的果香瞬间中和了油腻,口感层次丰富得令人惊艳!与刘师傅那软烂的红烧鸡块和卤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道:麻酱翡翠鸡丝。 洁白的瓷盘中,堆叠着细如发丝、根根分明的鸡丝,色泽嫩白。上面淋着浓稠醇厚、散发着浓郁芝麻香气的酱汁(麻酱)。周围点缀着碧绿的黄瓜丝和焯熟的绿豆芽,如同翡翠白玉环绕。色彩搭配清新悦目。 “鸡丝拌麻酱?倒是新奇!”王嬷嬷忍不住开口。 林晚昭道:“此乃麻酱鸡丝凉拌。选用鸡胸肉切细丝,快速汆烫至熟而不老,保持嫩滑。配以黄瓜丝、绿豆芽增加清爽口感。秘制麻酱汁(用芝麻酱、酱油、香醋、蒜泥、糖等调和)裹匀,咸鲜微甜,酱香浓郁,清爽开胃,最宜夏日。” 评判们夹起一筷子。鸡丝嫩滑得不可思议,裹满了醇厚香浓的麻酱汁,芝麻的香气霸道地占据味蕾,黄瓜丝和豆芽的脆爽又恰到好处地解了酱的厚重,口感清爽又浓郁,矛盾又和谐!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第三道:清汤白玉馄饨。 一个白瓷汤碗中,盛着清澈见底、微微泛着金黄油花的清汤。汤中漂浮着十几个小巧玲珑、皮薄如纸、隐约透出粉嫩馅料的馄饨。汤面上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豌豆苗和几缕金黄的蛋皮丝。香气清幽,却直钻鼻腔。 “这汤……好清亮!”张妈妈忍不住赞道。 林晚昭微笑:“此乃鸡架白玉小馄饨。用鸡架、鸡头、鸡爪、鸡脖,配以姜片、葱段,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滤出清汤。汤底清澈醇厚,取其鲜而不腻。馄饨馅用鸡腿肉丁混合少许猪肥膘(增加滑嫩),调入葱姜水、盐、少许香油,包成小巧玲珑状。清汤为底,馄饨滑嫩鲜香,豌豆苗清香,蛋皮丝增色。” 评判们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汤水入喉,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的鲜甜瞬间弥漫开来!纯粹、干净、醇厚,带着鸡汤特有的温暖抚慰感,却又清爽得不带一丝油腻!再咬一口馄饨,皮薄馅嫩,鸡肉的鲜甜在口中绽放,与清汤相得益彰! 三道菜上完,整个评判席鸦雀无声。 刘师傅那边的三道菜,是好,是扎实,是传统功夫菜的典范。 可林晚昭这边…… 椒盐鸡翅的酥脆新奇与开胃; 麻酱鸡丝的浓郁清爽与层次; 清汤馄饨的极致鲜美与纯粹…… 这不仅仅是三道菜,这是对食材物尽其用的极致诠释!是味觉、视觉、口感的多重享受!更是将一只普通的鸡,做出了令人惊叹的创意和高度! 高下立判! 几位管事和妈妈们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和叹服。王嬷嬷的脸色更是复杂,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再无半分轻视。 结果毫无悬念。 林晚昭,完胜! 刘师傅看着自己那三道被对比得有些“朴实”的菜肴,又看看林晚昭那三道色香味意形俱佳的作品,脸上的傲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服气。他走到林晚昭面前,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坦荡:“小林姑娘,好手艺!刘某……服了!今日大开眼界!日后若有空,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林晚昭连忙还礼:“刘师傅折煞奴婢了!您的手艺才是真功夫,奴婢不过是取巧罢了。日后还要向刘师傅多多请教!” 一场风波,以林晚昭技惊四座、彻底扬名侯府厨房圈而告终。经此一役,“小林师傅”的名头,再无人敢小觑。 第29章 月下对饮?乌龙惹人笑 厨艺比试的风波刚过,侯府上下又为另一件大事忙碌起来——中秋将至。 这是阖家团圆的重要节日,侯府虽主子不多,但该有的排场和礼数一样不能少。祭月、家宴、赏月、分食月饼……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听竹轩小厨房更是重中之重,除了要准备侯爷的日常饮食,还要负责中秋家宴上几道重要的点心和甜品。 林晚昭忙得像个陀螺。比试赢来的名声是压力也是动力,她可不想在家宴上掉链子。除了传统的月饼,她还琢磨着要做点应景又新奇的点心。 桂花酒酿圆子,是她想到的一个主意。中秋桂花香,酒酿寓意团圆甜蜜,糯米圆子软糯可口,既应景又好吃。只是这酒酿的发酵时间和甜度,需要反复试验。 这晚,月已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大部分仆役都已歇下,只有小厨房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烛光。 林晚昭独自一人还在灶台前奋战。她面前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她试验的不同配比的桂花酒酿。有的酒味太重,有的甜得发腻,有的米粒发硬……总是不尽如人意。她眉头紧锁,鼻尖上沾了点面粉都浑然不觉,正全神贯注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小圆子。 “这酒味……还是淡了点?还是说桂花放少了?”她舀起一点刚煮好的酒酿圆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嗯……圆子倒是够软糯了……就是这酒酿的回味……差点意思……”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味觉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披着件墨色的外袍,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月光从窗棂透入,勾勒出她纤细专注的轮廓,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小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傻气可爱。 锅里飘出的桂花甜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在静谧的夜里格外诱人。 林晚昭尝完,觉得还是不满意。她放下勺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方向(她以为是夏荷或者墨砚来催她休息),习惯性地端起手边一碗刚盛出来、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递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 “墨砚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尝尝这个!我觉得酒味还是淡了,你尝尝看,是不是再加点醪糟汁?还是说……桂花蜜放多了抢了味?” 门口的人影似乎顿了一下,没接。 林晚昭等了片刻没动静,有点纳闷,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这一看,吓得她魂飞魄散! 手一抖,那碗滚烫的酒酿圆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只见门口站着的,哪里是墨砚?! 月光勾勒出那人俊美无俦的侧脸轮廓,墨发披散,身姿挺拔,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气质清冷。不是顾昭之是谁?! 他不知何时来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墨眸在昏黄的烛光和清冷的月光交织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明显的……玩味笑意。而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正稳稳地被他伸出的手……接住了! “侯……侯侯侯……侯爷?!”林晚昭舌头打结,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她刚才干了什么?她把侯爷当墨砚使唤了?!还让侯爷帮她“尝尝”、“提提意见”?! 完了!社死!大型社死现场!比上次偷吃阳春面被抓包还要尴尬一百倍!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石化的表情和爆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的酒酿圆子。白瓷碗壁温热,清甜的桂花香和淡淡的酒气萦绕鼻端。 他拿起碗里的小瓷勺,在林晚昭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极其自然地舀起一勺——一个圆滚滚的糯米小圆子,几粒桂花,带着清澈微稠的汤汁。 然后,送入口中。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眼睛死死盯着侯爷的嘴唇,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他会吐出来吗?会嫌弃吗?会怪罪她大晚上不睡觉鼓捣这些吗? 顾昭之细细咀嚼着,喉结微动,咽了下去。他抬眸,目光落在林晚昭那张写满“完了完了我要死了”的小脸上,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清润的嗓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 “尚可。” 林晚昭刚想松一口气。 就听他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只是……这酒味,确实淡了些。” 林晚昭:“……” 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噎死!侯爷!您这点评……是认真的吗?!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接了我的碗!吃了我的圆子啊! 顾昭之却仿佛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他端着那碗酒酿圆子,竟施施然地走到小厨房里那张平时她们吃饭用的、略显简陋的小方桌旁,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他将碗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依旧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劈过的林晚昭,微微挑眉:“杵着作甚?不是让本侯……‘提提意见’?” 林晚昭:“!!!” 她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月光、烛光、灶火的光,交织在小小的厨房里,映照着那个端坐桌旁、如同谪仙临世的侯爷,和他面前那碗普通的酒酿圆子,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又……莫名让人心跳加速的画面。 “奴……奴婢……”林晚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她现在只想原地消失!或者时光倒流! 顾昭之看着她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再逗她,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 “这圆子,火候不错。”他语气平淡地评价,仿佛刚才那个“墨砚大哥”的乌龙从未发生,“桂花香也足。只是酒酿的发酵,似乎……欠了点力道?” 林晚昭被他这强行拉回正题的操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奴婢也觉得……酒味出不来……加了醪糟汁又怕太甜……” “或许,”顾昭之看着她终于接上话茬,眼中笑意更深,“可以试试用不同的酒曲?或者……发酵时,温度再高些?” 林晚昭:“……啊?” 侯爷……还懂酿酒? 气氛,就在这诡异又微妙的、关于酒酿发酵技术的“学术探讨”中,艰难地……缓和了下来?只是林晚昭脸上的红晕,直到顾昭之将那碗酒酿圆子慢条斯理地吃完(他竟然真的吃完了!),起身离开许久,都未曾完全褪去。 这一晚的月光和小厨房,注定要成为林晚昭又一个刻骨铭心的……社死记忆。 第30章 秋狝随行,小厨娘入选 中秋家宴,林晚昭的“桂花酒酿圆子”(在侯爷“亲切指导”下改良了酒酿发酵后)大放异彩,清甜软糯,桂香酒香交融,成了家宴上最受欢迎的甜品,连带着其他几道新式点心也备受赞誉。顾昭之虽未多言,但林晚昭能感觉到,侯爷的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中秋的余韵还未散尽,侯府又迎来一件大事——秋狝。 所谓秋狝,乃是皇家传统,于秋高气爽、猎物肥美之时,皇帝率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前往京郊皇家猎场行围狩猎,既是练兵习武,亦是彰显国威,更是君臣同乐的重要场合。安远侯府作为勋贵之首,自然在随行之列。 消息传来,府中上下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能随驾秋狝,是极大的体面,更是难得的放松和玩乐机会。尤其是年轻的小厮仆役,个个摩拳擦掌,盼着能被主子选中带出去见见世面。 听竹轩里,张妈妈却犯了愁。 “秋狝一去便是大半个月,风餐露宿,路途奔波。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了。”张妈妈揉着酸痛的腰,看着林晚昭,眼中满是无奈和不舍,“可侯爷的饮食起居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猎场那边条件简陋,不比府里,火头军做的大锅饭,侯爷定是吃不惯的……” 林晚昭心中一动。秋狝?皇家猎场?能出府?能见识古代皇家狩猎的盛况?光是想想,就让她这个现代灵魂兴奋不已! “张妈妈,”她按捺住激动,主动请缨,“若您不便前往,不如……让奴婢试试?奴婢定当竭尽全力,照顾好侯爷的饮食!” 张妈妈看着林晚昭亮晶晶的眼睛和充满朝气的脸庞,犹豫了片刻。林晚昭的手艺和应变能力,她是放心的。比试“一鸡三吃”的急智,污损食材时的力挽狂澜,都证明了这丫头靠得住。只是……猎场环境特殊,野外做饭,柴火、水源、食材保鲜都是大问题,她一个小姑娘,能行吗? “晚昭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张妈妈叹了口气,“可那猎场,不比府里。起灶要自己垒,柴火要自己捡,水要自己挑,食材更是要提前备好,路上还要防着坏了馊了……辛苦不说,万一出点岔子,伺候不好侯爷,那可是大罪过。” “妈妈放心!”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奴婢不怕辛苦!柴火水源这些力气活,可以带夏荷和两个得力的小厮去!至于食材保鲜……”她狡黠地一笑,“奴婢自有法子!保管让侯爷在猎场,也能吃上新鲜热乎的!” 张妈妈见她态度坚决,又想到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奇点子(比如硝石制冰、酥山),心里也松动了几分。她拉着林晚昭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你有这志气,妈妈就替你向侯爷举荐!只是……这担子可不轻,你要有心理准备。” “奴婢明白!谢妈妈!”林晚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张妈妈果然说到做到。隔日,顾昭之在书房处理秋狝随行名单时,张妈妈便寻了个机会进去回话。 “……侯爷,老奴年迈,恐经不起猎场奔波,反倒误了伺候。听竹轩小厨房的林晚昭,手艺是极好的,心思也灵巧,前番比试和家宴都立了功。她主动请缨,愿随侯爷前往猎场伺候饮食。老奴想着,这丫头年轻力壮,又肯用心,或许……能当此任?还请侯爷定夺。” 顾昭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张妈妈:“林晚昭?” “是。”张妈妈恭敬道,“这丫头虽然年轻,但遇事沉稳,颇有急智。猎场条件艰苦,或许正需要她那些新奇的点子。” 顾昭之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里静了片刻。他眼前似乎闪过那张时而狡黠、时而窘迫、时而又专注得发亮的小脸。冰沙、酥山、一鸡三吃、还有那碗被他“提过意见”的酒酿圆子……味道似乎都还不错?猎场的火头饭……确实难以下咽。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提起笔,在随行人员的名单上,于“听竹轩厨役”一栏后面,添上了“林晚昭”三个字。“让她准备吧。所需人手、器具、食材,列出单子,找墨砚支取。” “是!谢侯爷!”张妈妈大喜过望,连忙告退。 当林晚昭从张妈妈口中得知侯爷准了的消息时,兴奋得差点在小厨房里转圈圈!成了!她可以去秋狝了! 兴奋过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这可不是出去郊游,是实打实的后勤保障任务!林晚昭瞬间切换回现代餐饮项目经理模式,开始列清单。 第一,人手。 夏荷是肯定要带的,小丫头手脚麻利,人也机灵。还需要两个力气大、肯吃苦的小厮,负责挑担、拾柴、打水等重活。人选交给张妈妈去挑。 第二,炊具。 府里的大铁锅太沉,不适合野外。她画了草图,让铁匠铺紧急打造两口轻便小巧、带锅盖的熟铁行军锅,一口炒菜,一口煮汤。还有轻便的炒勺、汤勺、长柄漏勺、大号砧板(轻便木料)、几把锋利的菜刀、几个大容量的陶罐(装水、装汤)、竹编的食盒(多层,带保温夹层)……林晚昭恨不得把整个小厨房都搬走。 第三,食材!重中之重! 猎场肯定有新鲜野味,但基础食材和调味料必须自备,而且要耐储存。 主食: 上等精米、精面粉(用油布包严实防潮)。 干货: 干蘑菇(香菇、榛蘑)、木耳、笋干、海带、虾米、干贝(提鲜神器!)、粉丝、耐放的干菜(梅干菜、豆角干)。 腌腊: 腊肉、腊肠、咸鱼(少量,增味)、酱瓜、腌萝卜(下饭小菜)。 调味料: 盐(多带!)、糖、酱油(用密封陶罐装)、醋、芝麻油、一小罐猪油、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等常用香料(分装小布袋)、自制的混合香料粉(椒盐味、五香味)、还有她视若珍宝的一小罐蚝油替代品。 其他: 大量耐储存的鸡蛋、几罐蜂蜜、茶叶、以及……硝石!这是她保鲜的秘密武器! 第四,保鲜! 这是林晚昭最费心思的环节。猎场路途遥远,天气尚热,食材保鲜是大问题。 她特意让木匠做了几个带盖的、内部衬了锡皮的厚实木箱,缝隙用桐油灰仔细封好。 出发前,去冰窖取大量冰块,砸碎,铺在箱子底层。 将需要保鲜的肉类(提前用盐和香料略微腌制)、鸡蛋、牛乳(少量)、甚至一些时令水果,用油纸或干净荷叶包好,放在碎冰上,再覆盖一层厚厚的碎冰,最后盖上盖子,用湿布包裹箱子,放在阴凉通风的车厢里。利用硝石溶于水吸热的原理,可以维持更长时间的低温!这是她准备的王牌。 至于蔬菜,则尽量选择耐储的:大白菜、萝卜、南瓜、冬瓜、土豆、洋葱。新鲜绿叶菜,只能在路上遇到集市时少量补充了。 林晚昭列出的清单长长一串,看得张妈妈和夏荷目瞪口呆。 “晚昭……这……这是不是太多了?”张妈妈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物品,有些担忧。侯爷出行,虽说不算简朴,但带这么多锅碗瓢盆食材调料……会不会显得太过了? “不多不多!”林晚昭信心满满,“妈妈您想,猎场条件艰苦,咱们准备得越充分,侯爷才能吃得越舒心!这叫有备无患!您放心,哪些是必备的,哪些是可以路上补充的,奴婢心里有数!” 看着林晚昭眼中闪烁的、如同即将出征将军般的斗志和精光,张妈妈无奈地笑了:“行行行,都依你!我这就去找墨砚小哥,让他照单子准备!” 秋狝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听竹轩小厨房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箱笼。两口崭新的行军锅擦得锃亮,各种调料罐子分门别类装好。林晚昭一遍遍地清点物品,确认硝石的分量,指导夏荷和小厮如何照料冰盒。她既兴奋于即将到来的广阔天地,又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这一次,她这个小厨娘,要走出侯府的高墙,走向真正的“战场”了!目标——喂饱那个越来越会“挑食”的腹黑侯爷! 第31章 营地安灶,巧手烹野味 皇家猎场,位于京城以西百余里的苍莽群山之中。当安远侯府的车队历经数日颠簸,终于抵达这片旌旗招展、帐篷如云的巨大营地时,林晚昭透过车窗缝隙,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和泥土芬芳的空气。 自由!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侯府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营地依山傍水,划分井然。皇帐居中,金黄耀眼,四周是宗室勋贵的营区,安远侯府的墨绿色帐篷群位于东侧靠前的位置,彰显着尊贵。营地外围则是随行官员、侍卫以及像林晚昭他们这样的后勤仆役的驻扎区,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气。 林晚昭带着她的“听竹轩炊事班”——夏荷和两个张妈妈精挑细选、看着就结实憨厚的小厮(一个叫石头,一个叫铁头)——手脚麻利地开始安营扎寨。他们的任务是搭建一个临时的、能供应侯爷日常饮食的小厨房。 选址很重要。林晚昭看中了一块靠近溪流、背风又相对平坦的空地,离侯爷的主帐不远不近,既方便传膳,又不会让油烟打扰贵人清静。 “石头、铁头!先把那两口行军锅支起来!”林晚昭指挥若定,“用溪边那些扁平的大石头垒灶台!要稳当,留好通风口!” “夏荷!把咱们带来的案板支好!调料箱、食材箱按我标记的放!冰盒!冰盒放阴凉处,盖好湿布!” 两个小厮力气大,吭哧吭哧地搬石头垒灶,动作虽不熟练,但胜在听话肯干。夏荷则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把各种瓶瓶罐罐、油布包裹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林晚昭也没闲着,亲自检查那两口宝贝行军锅,擦拭干净,又指挥着在灶台旁用树枝和油布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既能遮阳,又能挡些灰尘。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临时小厨房就成型了!两口灶口冒着青烟(在试火),案板刀具摆放整齐,食材调料触手可及,溪水潺潺就在几步之外。这效率,引得旁边其他府邸还在手忙脚乱搭伙房的仆役们纷纷侧目。 刚安顿好,墨砚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抬着还冒着热气的猎物——一只肥硕的獐子(类似鹿,但体型稍小)、两只羽毛鲜艳的野鸡、还有几只灰扑扑的野兔。血腥气扑面而来。 “小林姑娘,”墨砚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侯爷刚猎得的,吩咐送过来,晚膳用。” 看着那还带着体温、甚至有些部位还插着箭矢的猎物,林晚昭非但没有犯怵,反而眼睛一亮!新鲜!顶级新鲜的高端食材啊!这在侯府里可是有钱也难买到的! “好嘞!墨砚小哥放心!保管让侯爷吃得满意!”林晚昭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她指挥石头铁头将猎物抬到溪边处理,自己则带着夏荷开始准备辅料。 猎场条件有限,但林晚昭早有准备。她翻出带来的干蘑菇(榛蘑、香菇)、笋干,用溪水快速泡发。又拿出密封罐里的自熬猪油、香料包(花椒、八角、桂皮)、还有她秘制的混合香料粉(椒盐、孜然、辣椒面等混合,是烧烤的灵魂!)。 石头铁头很快将猎物初步处理干净,皮毛内脏去除,大块的肉被分割好送了回来。獐子肉纹理细腻,野鸡肉紧实,野兔肉精瘦,各有特色。 林晚昭立刻进入状态。 主菜:炭烤獐子肋排! 她挑出獐子最肥美的肋排部位,用刀背细细敲断筋膜,淋上少许烈酒去腥,再用盐、葱姜水、以及她秘制的混合香料粉里偏重椒盐孜然风味的那一款,用力抓揉腌制。让石头在刚垒好的灶口燃起硬木炭火,架上带来的轻便铁网烤架。 汤品:菌菇山鸡汤! 野鸡斩成大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泡发的榛蘑、香菇、笋干洗净。另一口行军锅里,放入焯好的鸡块、菌菇、笋干,拍松的姜块,加入足量溪水,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林晚昭还奢侈地丢了一小把带来的干贝进去,瞬间提升汤的鲜度层次。 主食:野菜杂粮烙饼! 夏荷已经手脚麻利地在溪边采回一大捧鲜嫩的荠菜、马齿苋,洗净切碎。林晚昭用带来的精白面混合少量杂粮粉(增加风味),打入两个珍贵的鸡蛋,加入切碎的野菜、盐、少许猪油和温水,调成稠糊状。在烧热的薄铁锅(行军锅之一)底刷一层薄油,舀入面糊,摊成一张张薄而软韧、透着野菜清香的烙饼。 配菜:凉拌山野菜! 夏荷采的野菜种类丰富,林晚昭挑了些口感脆嫩的(如蒲公英嫩叶、野苋菜),快速焯水过凉,挤干水分。用蒜泥、香醋、一点点酱油、盐、几滴芝麻油调成爽口酸辣的料汁浇上去,简单又开胃。 暮色四合,营地点起了篝火和灯笼。顾昭之的主帐内,灯火通明。当墨砚提着食盒走进来时,一股混合着炭烤焦香、菌汤醇厚、野菜清甜的霸道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帐篷里原有的熏香都压了下去。 顾昭之正与两位同来狩猎的年轻勋贵(一位是镇国公世子,一位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对坐饮茶,谈论着白日的收获。闻到这不同寻常的香气,三人都停下了话头。 食盒打开,三道主菜并几碟小菜点心一一呈现。 炭烤獐子肋排:表皮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冒着油泡,浓郁的椒盐孜然香气扑鼻而来,粗犷诱人。 菌菇山鸡汤:盛在粗陶碗里,汤色金黄清亮,能清晰地看到肥厚的菌菇、嫩黄的笋干和沉浮的鸡块,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野菜杂粮烙饼:摞得整整齐齐,薄如纸张,透着野菜的点点翠绿,边缘微焦,散发着粮食和油脂混合的朴实香气。 配着清爽的凉拌山野菜和一碟林晚昭自制的酱瓜。 “嚯!昭之兄,你这小厨房……了不得啊!”镇国公世子是个爽快人,闻到烤排的香气就忍不住了,“这味儿,比宫里御膳房烤的鹿肉还勾人!” 兵部侍郎公子也好奇地打量着:“这汤……看着清,闻着却如此鲜浓?还有这饼,竟是用野菜做的?” 顾昭之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林晚昭在野外也能折腾出这么一桌像样的席面。他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块烤肋排。 牙齿咬破焦脆的外皮,内里的獐子肉汁水丰盈,肉质细嫩中带着一丝野性的嚼劲,椒盐的咸香、孜然的独特辛香、以及炭火赋予的焦香完美融合,在口中炸开!野味特有的微膻被香料完美压制,只剩下纯粹的鲜美! “嗯。”顾昭之只淡淡应了一声,但眉宇间明显舒展了不少。 他又舀了一勺山鸡汤。汤水入口,菌菇的浓郁山林气息、笋干的清爽、干贝的极致鲜甜、以及野鸡本身的醇厚,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温暖熨帖,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和骑射的疲惫。这汤的鲜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侯府里精心熬制的高汤! 野菜烙饼卷着烤獐子肉,或是蘸着山鸡汤吃,粗粝中带着野趣,别有一番风味。凉拌野菜的酸辣爽口,更是解腻开胃。 两位勋贵吃得赞不绝口,尤其对那烤肋排情有独钟,连连追问是何做法。顾昭之只道是府里厨娘的一点野趣心思。 这一顿充满山野气息又不失精致的晚膳,不仅征服了顾昭之的胃,更让“安远侯府有位极擅烹制野味的小林师傅”的消息,在勋贵子弟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林晚昭的“小林师傅”名号,第一次走出了侯府,在猎场营地打响了第一炮。 第32章 贵人刁难,烤串定乾坤 “小林师傅”的名声在营地勋贵圈里不胫而走,带来的不仅是赞誉,还有麻烦。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指挥石头铁头处理几只新送来的野兔,打算晚上做麻辣兔丁和兔肉煲。夏荷则在溪边清洗着刚采来的新鲜菌子。营地的生活虽然忙碌辛苦,但能接触这么多新鲜野味,林晚昭倒也乐在其中。 突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几个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年轻公子哥,簇拥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骑装、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明显骄纵之气的青年,大摇大摆地朝着林晚昭的小厨房走了过来。为首那宝蓝骑装的青年,手里还拎着半只血淋淋的獐子腿,显然也是刚打猎归来。 林晚昭认得他,是康郡王的小儿子,赵廷瑞。这位小郡王在京中就是出了名的纨绔,仗着郡王府的势,眼高于顶,尤其与同样年轻气盛的顾昭之不太对付,两人在猎场上都较着劲。 “喂!哪个是安远侯府那个会做野味的厨娘?”赵廷瑞身边一个跟班扯着嗓子喊道,目光扫过林晚昭他们这个简陋的营地。 夏荷有些害怕地躲到林晚昭身后。石头铁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林晚昭放下手中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奴婢林晚昭,见过小郡王,见过各位公子。” 赵廷瑞上下打量着林晚昭,见她年纪不大,容貌清秀,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灵秀劲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兴味:“就是你?把顾昭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那个小厨娘?”他随手将那半只血淋淋的獐子腿往林晚昭面前的案板上一扔,溅起几点血沫。 “听说你手艺不错,能把野味做出花儿来?”赵廷瑞抱着胳膊,下巴微抬,语气充满了挑衅,“正好,爷今儿猎了这獐子腿,也懒得拿回去让那些笨手笨脚的厨子糟蹋。你!就在这儿,当着爷的面,给爷做点新鲜的、爷从来没吃过的烤肉!要是做得好,爷重重有赏!要是做得不合爷胃口……”他冷笑一声,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他身边的跟班们也纷纷起哄: “就是!小郡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可别拿些寻常烤肉糊弄!” “对!要新鲜的!没吃过的!” “做不出来,就是浪得虚名!”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在野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求现场做出“从未吃过”的烤肉?还限定食材是这半只处理粗糙的獐子腿?就是御厨来了也得抓瞎! 夏荷吓得小脸煞白,石头铁头攥紧了拳头,敢怒不敢言。周围其他营地的仆役也偷偷往这边看,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半只还带着箭孔、血水未干的獐子腿,又看看赵廷瑞那副等着看她出丑的嘴脸,心头一股火气“噌”地冒起,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硬顶?不行。认怂?更不行!这关乎听竹轩小厨房的脸面,甚至隐隐关乎顾昭之的面子。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烤肉?新鲜的?没吃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竟露出了一个从容淡定的微笑:“小郡王想尝鲜,是奴婢的荣幸。请小郡王稍候片刻,容奴婢准备一下。” 赵廷瑞没想到她居然敢应下,还笑得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行!爷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晚昭不再看他,转身飞快地行动起来。 “石头!快!去砍几十根细长直溜的硬木枝来!要新鲜的,剥皮洗净!长度一尺左右!” “铁头!把这獐子腿上的肉剔下来!切成……嗯,拇指大小的小块!要均匀!筋膜去掉!” “夏荷!把咱们带来的那个香料粉罐子拿来!还有那罐野果酱!再取些葱姜蒜!” 她的指令清晰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石头铁头夏荷被她的气势感染,立刻抛开恐惧,麻利地动了起来。 林晚昭自己则快速处理着獐子肉块。她将肉块放入一个大陶盆里,倒入少量烈酒用力抓洗去腥,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接着,她舀起几大勺自制的混合香料粉(这次用的是偏重孜然、辣椒、花椒的烧烤风味),加入捣碎的葱姜蒜泥、一点点盐、一小勺蜂蜜(增加焦香和回甜)、再倒入少许芝麻油,用力抓揉,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浓稠喷香的调料,充分腌制入味。 这时,石头也抱着几十根处理干净的细木枝回来了。林晚昭接过一根,看了看粗细硬度,满意地点点头。她拿起铁头切好的肉块,动作飞快地将三四块肉串在一根木枝上。串法也有讲究,肥瘦相间,确保烤的时候油脂能浸润瘦肉,不至于太柴。 很快,几十串红白相间、裹着诱人香料、散发着霸道辛香的“獐子肉串”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上。 “铁头!把炭火烧旺!架起烤网!” “夏荷!把野果酱倒一点在小碟子里!” 林晚昭一声令下,临时烤架准备就绪。她拿起几串肉串,直接架在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方。火焰舔舐着肉串,油脂立刻被逼出,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诱人声响,腾起阵阵带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白烟! 林晚昭手法娴熟地翻动着肉串,不时刷上一层薄薄的芝麻油。高温炭火下,肉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生肉的红色褪去,表面迅速焦化,形成金黄油亮的脆壳!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辣椒、花椒的复合辛香,如同无形的钩子,霸道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人的鼻腔! 这香气,太霸道了!太独特了!充满了野性的粗犷和香料的热烈!与营地常见的整块烤肉或炖肉截然不同! 赵廷瑞和他那群跟班原本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眼睛死死盯着炭火上翻滚、滋滋冒油的肉串,喉结上下滚动着。这味儿……他们还真没闻过! 不多时,肉串烤好了。林晚昭将几串烤得外焦里嫩、色泽金红、油光发亮的肉串撒上最后一点香料粉,放在一个粗陶盘里,又配上一小碟深红色、透着酸甜气息的野果酱(用营地附近采的野山楂和野莓熬制),恭敬地呈到赵廷瑞面前。 “小郡王,请尝尝奴婢这‘炭火孜然辣烤獐子肉串’,蘸点野果酱,风味更佳。”林晚昭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赵廷瑞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食物形态——肉被切成小块串在树枝上烤?还撒着那么多红彤彤的粉末?他有些迟疑。但那股霸道无比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他忍不住拿起一串,学着林晚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最顶端的肉块。 牙齿破开焦脆的外壳,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獐子肉的野性鲜美被香料完美激发,孜然的浓烈异香、辣椒的灼热刺激、花椒的酥麻、混合着芝麻油的焦香,形成一股狂野而层次分明的味觉风暴!再蘸一点酸甜清凉的野果酱,那霸道的辛香立刻被柔化,酸甜的果味又激发出肉香的回甘,口感奇妙无比! “唔!”赵廷瑞眼睛瞬间瞪大,也顾不上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串肉撸了个精光!然后迫不及待地又拿起一串,连蘸酱都忘了! 他身边的跟班们看着小郡王吃得如此豪迈,也忍不住了,纷纷伸手去拿。一时间,案板上的肉串被哄抢一空。炭火旁,只听到一片“嘶哈嘶哈”被辣到又忍不住继续吃的抽气声,和含糊不清的赞叹: “香!真他娘的香!” “这味儿绝了!又辣又麻又过瘾!” “这肉串的法子好!吃着方便又入味!” “这野果酱配着吃,绝了!” 赵廷瑞一连吃了五六串,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再看看气定神闲站在一旁的林晚昭,脸上那点骄纵刁难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心服口服的赞叹(和一丝没吃够的遗憾)。 “行!你这小厨娘,有点真本事!”赵廷瑞抹了抹嘴边的油渍,倒也爽快,“这烤肉串,爷确实没吃过!够新鲜!够味儿!赏!”他随手解下腰间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丢给旁边的跟班,“赏给她!” 一场蓄意的刁难,被林晚昭用一把肉串和野果酱轻松化解,反而成了她扬名的垫脚石。“小林师傅的烤肉串”之名,伴随着那霸道勾魂的香气,在猎场营地彻底传开了。 第33章 夜半惊魂,野猪袭营地 秋狝的日子紧张而充实。白日里,号角长鸣,骏马奔腾,箭矢破空,是贵族子弟们纵情骑射、追逐猎物的豪情时刻。夜晚,营地篝火点点,烤肉飘香,又是另一番放松喧嚣的景象。 林晚昭的小厨房成了营地后勤区最忙碌也最受欢迎的地方之一。除了要精心伺候好自家侯爷越来越“刁钻”的胃口,时不时还要应付慕名而来、想尝点“小林师傅”新鲜野味的其他勋贵子弟(当然,食材得自备)。虽然累,但看着自己做的食物被一扫而空,听着那些“没吃过”、“真香”的赞叹,林晚昭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这夜,月朗星稀。白日狩猎的喧嚣早已散去,偌大的营地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传来。林晚昭带着一身油烟和疲惫,在溪边简单洗漱后,和夏荷挤在她们狭小的帐篷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凄厉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啊——!野猪!有野猪!!” “救命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哭喊声、重物撞击声、还有……某种野兽低沉而狂暴的咆哮声! 林晚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旁边的夏荷也吓得坐了起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抖:“小……小林姐!什么声音?!” “快起来!”林晚昭心头警铃大作,一把拉起夏荷。两人刚冲出帐篷,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营地外围靠近山林的方向,火光晃动,人影乱窜,一片混乱!几头体型巨大、獠牙狰狞、浑身鬃毛倒竖的黑影,如同失控的战车般在帐篷间横冲直撞!它们撞翻了篝火堆,火星四溅;掀翻了存放杂物的架子,锅碗瓢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甚至将几顶不够结实的仆役帐篷直接撞塌!被惊醒的人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极度混乱! 是野猪群!而且看那狂暴的架势,是被激怒了的野猪! “糟了!我们的灶台!食材!”林晚昭瞬间想到她们那个简陋的临时小厨房就在外围区域!她下意识地就想往那边冲。 “小林姐!别过去!危险!”夏荷死死拉住她,吓得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在她们不远处炸响!一头体型格外硕大、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公野猪,似乎被混乱的人群和火光刺激得失去了方向,红着眼睛,喘着粗重的白气,竟直直地朝着林晚昭她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它撞翻了旁边一个存放柴火的架子,粗大的木柴滚落一地,更添几分混乱! 那狂暴的势头,那狰狞的獠牙,那充满血腥气的咆哮,瞬间让林晚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和喉咙!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野猪眼中暴戾的红光! “啊——!”夏荷发出绝望的尖叫。 林晚昭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灶台上那口刚被石头刷干净、倒扣着沥水的厚实行军铁锅,以及靠在灶边的大铁勺(锅铲)! 千钧一发之际,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勇气,猛地挣脱夏荷的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那口沉重的大铁锅挡在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柄长柄大铁勺(锅铲),像举着盾牌和短矛一样,对着冲过来的野猪,摆出了一个极其滑稽又无比悲壮的防御姿势! “别过来!我的锅很贵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破釜沉舟的绝望!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和她手里那柄同样黑乎乎的大勺,在月光和远处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却又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悲凉! 第34章 锅铲护身,侯爷及时援 沉重的铁锅入手冰凉,粗糙的边缘硌得林晚昭手臂生疼。她双手死死攥着锅柄和长勺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口平时用来炖煮美食的铁锅,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尽管它在那头狂暴巨兽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野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挡路的小小身影,鼻孔喷出灼热腥臭的白气,低沉的咆哮如同闷雷在喉咙里滚动。它似乎被林晚昭这滑稽的抵抗姿态激怒了,粗壮的蹄子刨着地面,泥土飞溅,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蓄势待发!那两根闪着寒光的獠牙,如同死神的镰刀,对准了林晚昭! “小林姐!”夏荷瘫软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周围的混乱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那头即将发起冲锋的巨兽,和那个举着锅铲、螳臂当车般的身影。林晚昭甚至能闻到野猪身上浓烈的腥臊气和血腥味,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野猪后腿猛然蹬地,如同黑色闪电般撞过来的瞬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比闪电更快!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的帐篷阴影中飞掠而出! 剑光! 一道清冷如月华、迅疾如惊鸿的剑光,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刺向野猪脖颈要害!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野猪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同时炸开!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林晚昭僵硬的脸上! 那势不可挡的冲锋戛然而止!庞大的野猪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侧翻在地,四肢抽搐着,发出濒死的嗬嗬声,鲜血迅速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时间仿佛停滞了。 林晚昭还保持着那个举锅握勺的滑稽姿势,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还在微微抽搐的野猪尸体,以及……那把深深刺入野猪脖颈、此刻正往下滴落着粘稠鲜血的……长剑剑柄。 剑柄之上,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顺着那只握剑的手,看向它的主人。 月光如水,倾泻在来人的身上。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更添几分凌厉。俊美的脸上沾了一两点飞溅的血迹,非但不显狰狞,反而衬得那双深邃的墨眸如同寒潭碎冰,冷冽逼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 是顾昭之! 他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赶来,气息微有不稳,但持剑而立的身姿却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意,如同刚刚归鞘的利刃。 他看着林晚昭,看着她手里那口挡在身前、此刻显得无比可笑的大铁锅,还有那柄同样滑稽的长勺(锅铲),再看看她脸上溅到的血点和那双写满惊魂未定、呆滞茫然的眸子。 顾昭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手腕一抖,利落地拔出长剑。野猪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鲜血顺着寒光闪闪的剑尖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片刻格外清晰。 “…林厨娘这‘兵器’,”顾昭之清冽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刚刚经历杀戮后的微哑,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戏谑,“倒是……别致得很。” “兵……兵器?”林晚昭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目光茫然地从滴血的剑尖移到顾昭之那张沾着血迹、似笑非笑的俊脸上。 恐惧、惊吓、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还有这极度荒谬的场景……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神经。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锅脱手砸在地上。 “当啷!”长勺(锅铲)也掉在一边。 林晚昭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直地朝地上瘫坐下去! “小……小林姐!”夏荷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扶她。 顾昭之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扶,但林晚昭已经软倒在地。他看着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的林晚昭,再看看旁边那口砸扁了边角的铁锅和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大勺,眼底深处那点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营地的混乱还在继续,侍卫们呼喝着围捕驱赶其他野猪,受伤者的呻吟和受惊者的哭喊此起彼伏。但在林晚昭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 第35章 “救命恩人”,赏赐变“试菜” 野猪袭营的混乱终于在天明时分平息。除了几个倒霉的仆役被撞伤或吓病,以及一些物资损失外,所幸没有人员死亡。营地加强了外围警戒,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和焦糊的气息。 林晚昭被夏荷和闻讯赶来的石头铁头半扶半抱地弄回了帐篷。她像是被抽走了魂,脸色惨白,眼神发直,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夏荷用温水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又灌了她几口热茶,她才慢慢缓过神来,但依旧心有余悸,手脚冰凉。 死亡的阴影如此之近,那野猪獠牙的寒光、喷溅的鲜血、濒死的嚎叫,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而最后关头,那道撕裂黑暗的剑光,那只握剑的手,那张沾着血迹却俊美如神只的脸……也混杂其中,让她思绪纷乱。 是顾昭之救了她。 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意、腹黑又挑剔的侯爷,在生死关头,如同天神降临般救了她。 这个认知,让林晚昭的心绪更加复杂。恐惧褪去后,一种强烈的感激和后怕交织着涌上心头。她必须做点什么来表达谢意!做顿好的!做顿侯爷没吃过的!用最拿手的本事!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昭像是打了鸡血,将所有的惊惧都化作了烹饪的动力。她利用猎场新鲜的食材,绞尽脑汁,使出了浑身解数。 清晨,她带着石头铁头去溪流上游清澈处,用细网捞了半篓子活蹦乱跳的小河虾。虾子通体透明,鲜甜无比。她做了水晶虾仁饺,薄如蝉翼的澄粉皮包裹着粉嫩的虾仁,点缀一点翠绿的葱末,蒸熟后晶莹剔透,鲜香扑鼻。 午间,她用山鸡的骨架吊出清汤,撇去所有浮油,只留清澈见底的鲜美汤底。鸡胸肉撕成细如发丝的鸡丝,配以嫩黄的蛋皮丝和翠绿的黄瓜丝,做了一碗看似简单却极费功夫的上汤鸡丝粥。粥米开花,汤鲜味美,鸡丝滑嫩。 傍晚,她包了玲珑蟹黄小馄饨(蟹黄是用带来的咸蛋黄和猪油模仿的,以假乱真)。皮薄馅足,汤底是熬得奶白的鱼骨汤(用的是营地渔获),撒上紫菜碎和虾皮,鲜掉眉毛。 夜宵,她改良了之前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这次酒酿发酵得恰到好处,酒香醇厚微醺而不冲,桂花香浓郁,小圆子软糯q弹,还加入了新采的野蜂蜜,清甜滋润。 每一道,都是她倾注了十二分心意和感激的精心之作。她期待着,当侯爷享用这些美食时,能感受到她的谢意。 这天晚膳后,顾昭之难得清闲,在主帐内看书。墨砚将林晚昭精心准备的蟹黄小馄饨作为宵夜呈上。 顾昭之看着那碗汤色奶白、馄饨玲珑、香气四溢的小食,执起银勺尝了一个。蟹黄(伪)的浓郁咸鲜与鱼汤的醇厚完美融合,馄饨皮爽滑,馅料鲜香。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林晚昭得了墨砚的反馈,知道侯爷用了,心中稍安,琢磨着等侯爷有空了,再去正式叩谢救命之恩。 翌日上午,营地事务稍歇。林晚昭估摸着顾昭之应该有空了,便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又感激的心情,来到主帐外求见。 墨砚通报后,将她引了进去。 顾昭之正坐在案后看一份舆图,听到脚步声,抬眸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玉簪半束,俊美依旧,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野猪袭营后处理善后也未得安眠。看到林晚昭,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和后怕:“奴婢林晚昭,叩谢侯爷昨夜救命大恩!若非侯爷及时出手,奴婢……奴婢此刻怕是……” 她想起那恐怖的场景,声音有些哽咽。 顾昭之放下手中的舆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不过是顺手为之,不必挂齿。” “侯爷对奴婢是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林晚昭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奴婢……奴婢这几日琢磨着做了些点心宵夜,虽不成敬意,也是奴婢一片感激之心,还望侯爷……”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昭之打断了。 “哦?感激之心?”顾昭之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让林晚昭心头警铃大作的弧度。 “救命之恩,区区几顿宵夜点心,怕是……不够吧?”他的声音清润,带着点漫不经心,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晚昭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林晚昭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顾昭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抛出了一个让林晚昭瞬间石化、如遭雷击的“赏赐”: “不如……以后本侯的宵夜,就劳烦林厨娘……多多费心了?” 宵夜?多多费心? 林晚昭眨眨眼,再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她救了命,侯爷的赏赐……就是让她以后长期加班做宵夜?! 看着林晚昭那张瞬间从感激涕零变成呆滞茫然、仿佛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小脸,顾昭之眼底那抹促狭的笑意终于清晰可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愉悦的涟漪。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却如同恶魔的低语: “怎么?林厨娘……不愿意?” 林晚昭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毫无瑕疵、此刻却写满了“我在逗你玩”的脸,终于彻底醒悟过来! 又被套路了! 又被这个腹黑到骨子里的侯爷套路了! 救命之恩是假,想找个长期、稳定、手艺好的宵夜供应商才是真! 一股悲愤交加的情绪直冲林晚昭的天灵盖!她看着顾昭之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奴……奴婢……”她张了张嘴,看着侯爷那副“你敢说不愿意试试”的表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侯爷……恩典。” 第36章 宵夜难题,侯爷口味“刁” “谢侯爷恩典”五个字,林晚昭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走出主帐时,她感觉脚步都是飘的,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愁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是话本子!救命之恩,以“宵夜”相报?这简直是剥削!是压榨!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呃,封建主义剥削! 然而,腹诽归腹诽,侯爷金口玉言,她一个小厨娘哪敢不从?更何况,这“恩典”背后,似乎还带着点……嗯,难以言喻的“信任”?至少侯爷的胃,是彻底交给她了? 林晚昭甩甩头,试图将顾昭之那张戏谑的脸甩出脑海。当务之急,是解决这突如其来的“长期宵夜合同”! 当晚,林晚昭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履行这“救命之恩”换来的第一顿宵夜。她琢磨着,侯爷白日狩猎消耗大,晚上又处理公务到深夜,宵夜既要补充能量,又不能太油腻厚重,影响睡眠。 她精心准备了一笼**水晶虾饺**。皮薄如纸,晶莹剔透,里面粉嫩的虾仁若隐若现,蘸料是姜醋汁。清爽鲜美,应该符合要求。 结果墨砚传回话:“侯爷说:‘虾饺鲜美,然稍嫌寡淡,做宵夜……欠些滋味。’” 寡淡?欠滋味?林晚昭看着那笼明明鲜香扑鼻的虾饺,陷入了沉思。 第二晚,她熬了**鸡丝粥**。米粒熬得开花软烂,鸡丝撕得极细,粥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丝,配一小碟酱瓜。暖胃又清淡。 墨砚:“侯爷说:‘粥品尚可,暖胃。只是……过于寻常。’” 寻常?宵夜喝粥不是挺正常的吗?!林晚昭捏紧了勺子。 第三晚,她包了**鲜肉小馄饨**。馅料用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加入葱姜水和少许芝麻油搅打上劲,汤底是撇净油的鸡汤,撒上紫菜虾皮。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汤鲜馅美。 墨砚:“侯爷说:‘馄饨滑嫩,汤头清鲜。然食之……略感油腻,恐积食。’” 油腻?!她特意选了瘦肉多的!林晚昭看着碗里清澈见底的汤和粉嫩的馄饨馅,感觉自己对油腻的定义受到了挑战。 第四晚,她祭出了之前颇受好评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这次酒味恰到好处,圆子软糯,桂花香浓,还特意少放了糖。 墨砚:“侯爷说:‘酒酿圆子,清甜软糯,桂香怡人。只是……酒味略淡,回味稍欠。’” 林晚昭:“……” 她看着灶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虾饺嫌寡淡,粥嫌寻常,馄饨嫌油腻,酒酿圆子又嫌酒味淡!侯爷这舌头是装了精密探测仪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到底想吃什么?! “侯爷,您这要求……”林晚昭对着空气,模仿着墨砚那平板无波的语调,咬牙切齿地念叨,“‘不能太油腻,怕积食;不能太清淡,没滋味;不能太甜,腻歪;不能太咸,口渴……’” 她越念越气,最后忍不住低声咆哮,“您直接说‘随便’得了!‘随便’最难做好吗?!” 旁边的夏荷看着自家小林姐抓狂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小声安慰:“小林姐,侯爷这是……看重您的手艺呢。说明您做的宵夜,他都认真品了,才提意见的。” “看重?我看他是故意刁难!”林晚昭气鼓鼓地拿起一根黄瓜,“咔擦”一声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冰凉的汁水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既然侯爷不说,那就……试探? 第五天晚膳后,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努力挤出最真诚最无辜的笑容),端着一碟刚烤好的、喷香酥脆的杏仁酥,主动来到主帐外求见。 顾昭之似乎刚沐浴过,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寝衣,墨发微湿披散,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慵懒居家的气息。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烛光映照下,侧颜如玉。 “侯爷,”林晚昭将杏仁酥放在小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奴婢新做了些杏仁酥,您尝尝?奴婢想着,宵夜总吃汤汤水水或甜腻的也不好,偶尔换点香脆的小点心,配着清茶,或许……更合您胃口?” 顾昭之放下书卷,目光扫过那碟金黄诱人的杏仁酥,又落在林晚昭那张努力堆笑、眼神里却写满“您到底想吃什么快给个准话吧”的小脸上。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拈起一块杏仁酥,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杏仁的焦香在口中弥漫。 “嗯,尚可。”他评价道,语气平淡。 林晚昭的心提了起来。 “只是……”顾昭之顿了顿,抬眸看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这杏仁酥,做零嘴尚可。做宵夜么……过于干硬,少了些……温润之意。” 干硬?!温润之意?!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她看着侯爷慢悠悠地吃着那块“干硬”的杏仁酥,然后……又拿起了一块?! “侯爷教训的是。”林晚昭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继续“虚心”请教,“那……不知侯爷今晚,可有什么想吃的宵夜?奴婢……也好早些准备?” 她终于问出了口!眼神充满期待(和威胁?)地看着顾昭之。 顾昭之将最后一点杏仁酥送入口中,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他看着林晚昭那双亮得惊人的、仿佛燃烧着“求知欲”火焰的眸子,忽然觉得心情甚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晚昭,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你看着办。” “……” 林晚昭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看着办?!又是看着办?! 她看着顾昭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逗弄炸毛小猫般的愉悦光芒,终于彻底悟了! 这个腹黑!他就是故意的!他根本不在乎吃什么!他在乎的是看她绞尽脑汁、抓狂跳脚、却又不得不乖乖就范的。样子! 一股悲愤混合着“我跟你拼了”的斗志,在林晚昭胸中熊熊燃烧!好!看着办是吧?行!侯爷,您等着!今晚这顿宵夜,奴婢一定让您……“印象深刻”! 第37章 谣言四起,“厨娘”变“宠妾”? 顾昭之那句轻飘飘的“你看着办”,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彻底点燃了林晚昭的“战意”。她决定不再被动猜测,而是主动出击,用美食“轰炸”! 既然侯爷嫌这嫌那,那她就轮番上阵,总有一款能堵住他的嘴! * 第一晚:**鲜虾云吞面**!清澈的鸡汤底,爽滑的细面,包裹着整颗虾仁的云吞,鲜上加鲜!墨砚:“侯爷说:‘云吞鲜甜,面条爽滑。汤底……过于清澈,少了些醇厚感。’” * 第二晚:**酒酿蛋花圆子羹**!在酒酿圆子的基础上,打入细密的蛋花,口感更绵滑温润。墨砚:“侯爷说:‘蛋花滑嫩,圆子软糯。只是……酒酿滋味被蛋花冲淡了些许。’” * 第三晚:**葱油拌面**!熬得喷香的葱油,淋在过水凉透的筋道面条上,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焦香的葱酥,简单却香气霸道。墨砚:“侯爷说:‘葱香浓郁,面条筋道。然……过于油腻,且略显单调。’” * 第四晚:**红豆沙小汤圆**!绵密香甜的红豆沙,包裹着软糯的芝麻馅小汤圆,暖胃又甜蜜。墨砚:“侯爷说:‘红豆沙绵软,汤圆香甜。只是……过甜了些。’” 林晚昭:“……” 她感觉自己像个不断挑战高难度副本却屡屡失败的勇士,侯爷就是那个永远能挑出毛病的终极boSS! 然而,就在林晚昭为宵夜抓狂的同时,一股诡异的风声,如同初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在侯府随行人员中蔓延开来。 “哎,听说了吗?侯爷夜夜都要听竹轩那个小林厨娘单独做宵夜!” “可不是嘛!墨砚小哥天天往那边跑,雷打不动!” “啧啧,这深更半夜的……就为了送个宵夜?” “我看呐,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小林厨娘,长得清清秀秀的,手又巧……” “就是!侯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非得天天吃她做的宵夜?还挑三拣四?我看呐,是变着法儿地找由头见她吧?” “嘘!小声点!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侯爷年轻气盛,那小厨娘又常在眼前晃悠……” “我看啊,这哪是厨娘?分明是侯爷心尖尖上的人儿了!保不齐哪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咱们府里的‘小林姨娘’咯!”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有鼻子有眼。从“侯爷赏识手艺”,到“侯爷夜夜召见”,再到“小林厨娘恃宠生娇”、“侯爷独宠听竹轩”……版本不断升级。 林晚昭开始还没察觉,直到这天,她去营地公中的大厨房领取份例的米粮和少量新鲜蔬菜(营地补给由内务府统一调配,各府按份例领取)。 刚走进那宽敞嘈杂、弥漫着各种食物气味的大厨房,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羡慕、或嫉妒、或了然、或不屑,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几个正在摘菜的婆子凑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喏,就是她!听竹轩的小林厨娘!” “啧啧,看着是挺水灵,难怪能入侯爷的眼……” “什么厨娘啊,人家现在可是侯爷跟前的大红人!夜夜都‘伺候’着呢!” “可不是嘛,这气色,这身段,一看就是被滋润……” “哎呀,你们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小林姨娘’了,小心吃挂落!” 林晚昭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什么滋润?!什么姨娘?!这些人在胡说什么?! 负责分发食材的管事是个圆滑的中年人,以前对她还算客气,今天却格外“热情”,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哎哟!小林姑娘!您亲自来啦?要什么您尽管吩咐!侯爷的份例,哪敢怠慢!” 他特意将“侯爷”二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充满了“我懂”的暧昧。 林晚昭强忍着把手里菜篮子扣他头上的冲动,硬邦邦地报了自己要的东西。那管事麻利地备好,分量还明显比份例多了一些,殷勤地递过来:“小林姑娘慢走!以后这种粗活,派个人来就行!哪用您亲自跑腿!” 林晚昭接过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和压低的窃笑声。 “小林姨娘”? 这个称呼像魔音灌耳,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只是个想好好做菜、努力还“救命之恩”宵夜债的厨子啊!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宠妾”了?! 这“宠”谁爱要谁要!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她的饭! 第38章 侯爷“辟谣”,昭昭更心塞 “小林姨娘”的风言风语,如同跗骨之蛆,让林晚昭在营地后勤区行走都倍感压力。她尽量缩在自己的小厨房范围,非必要不外出,连去溪边打水都让石头铁头代劳。 然而,流言并未因她的躲避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连听竹轩内部,夏荷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石头铁头这两个憨厚的小厮,见到她也总是欲言又止,一副“我们懂但不敢说”的表情。 林晚昭憋屈得快要爆炸了!她总不能见人就解释:“我不是!我没有!侯爷只是想吃宵夜!” 那只会越描越黑! 就在她愁云惨淡,对着灶火生闷气时,墨砚来了,说侯爷传她过去,有事吩咐。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侯爷也听到流言了?是要敲打她?还是要……她不敢想,怀着上坟般的心情去了主帐。 帐内,顾昭之正与府里的两位管事(负责府务和账目的)议事。看到她进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两位管事的眼神,明显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侯爷。”林晚昭垂首行礼,心里七上八下。 顾昭之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仿佛那些流言从未入耳。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清朗,足以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 “林厨娘,这几日的宵夜,做得尚可。” 林晚昭一愣,抬起头。侯爷这是……在夸她?在管事面前? 没等她反应过来,顾昭之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虽则味道……嗯,勉强入口,花样也寻常了些。” 勉强入口?!花样寻常?! 林晚昭刚升起的那点微末的感激瞬间被浇灭!她瞪着顾昭之,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往上冒!昨晚那碗她熬了半个时辰、汤底清鲜、虾仁脆弹的鲜虾云吞面,他说勉强入口?!前晚那碗她精心调配酒酿比例、蛋花打得细如云雾的酒酿蛋花圆子羹,他说花样寻常?!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控诉的眼神,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不过,胜在……省心。每日戌时三刻,总能按时送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旁边两位垂手恭立的管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你们也莫要瞎猜,更莫要在府中传些无稽之谈。本侯留她做宵夜,不过是因她手脚麻利,熟悉本侯口味,省了张妈妈夜间操劳罢了。本侯岂是那等贪图口腹之欲、不辨轻重的浅薄之人?”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既“肯定”了林晚昭的“省心”(勉强入口+花样寻常=省心?),又严厉敲打了管事们不要乱传谣言(等于坐实了谣言的存在),最后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副高风亮节、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模样。 两位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侯爷教训的是!奴才们明白!绝不敢妄议!” 林晚昭端着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蟹黄包(她本来想端来给侯爷当点心缓和关系的),站在帐中,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辟谣? 侯爷您这是辟谣吗?! 您这分明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伤口上撒盐啊! “勉强入口”?“花样寻常”?合着我这些天绞尽脑汁做的宵夜,在您这儿就落了个“省心”的评价?!还成了您“不贪图口腹之欲”的证据?! 那昨晚是谁连吃了三个蟹黄包?!那蟹黄(伪)还是我好不容易用咸蛋黄和猪油炒出来的! 看着顾昭之那张写满“本侯公正严明不近女色”的俊脸,再看看旁边两位管事那“果然如此侯爷只是把她当厨子”的释然表情,林晚昭只觉得眼前发黑,手里的食盒都变得烫手无比! “侯爷……英明。”林晚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快要原地爆炸了!这个腹黑!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看她吃瘪!他就是在报复她之前……呃,好像也没得罪他什么?难道就因为她做的宵夜不够“温润”?! 顾昭之看着她气得鼓鼓的腮帮子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如同偷腥成功的猫。他挥挥手:“嗯,下去吧。今晚的宵夜……照旧。” 照旧?!林晚昭眼前一黑。她抱着食盒,如同抱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脚步沉重地“飘”出了主帐。 帐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人生一片灰暗。侯爷这“辟谣”,简直比不辟谣还让她心塞百倍!这宵夜的债,怕是……遥遥无期了! 第39章 生辰将至,侯爷“点菜”谜 秋狝的日子在狩猎、社交、以及林晚昭与宵夜斗智斗勇中飞快流逝。营地里的树叶渐渐染上金黄,秋意渐浓。猎场之行也接近尾声。 回府的前几日,张妈妈托人从府里捎来了口信,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和一丝忧虑:“晚昭啊,再过半月便是侯爷十九岁生辰了!这可是回府后的头等大事!府里已经开始预备了,寿宴菜单是重中之重!侯爷特意吩咐了,让你……好好想想,生辰宴上,做道什么‘特别’的菜式?” “特别”两个字,张妈妈咬得格外重。 林晚昭接到口信时,正在跟一块硬邦邦的野猪后腿肉较劲(打算做卤肉),闻言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侯爷生辰?让她想菜式?还特意强调“特别”?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这绝对是下一个“宵夜难题”的升级版! 果然,回到侯府,脚还没站稳,林晚昭就被张妈妈拉到了小厨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寿宴。大厨房负责宴席主菜,但侯爷亲口点名要听竹轩小厨房(主要是林晚昭)准备一道“特别”的菜,这压力可想而知。 张妈妈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晚昭啊,侯爷这‘特别’……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食材要特别?做法要特别?还是样子要特别?这……这范围也太大了!往年侯爷生辰,都是按例做几道他惯常吃的吉祥菜式,今年怎么……” 林晚昭心里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因为侯爷他老人家无聊,想给她出难题呗! 张妈妈试探着问:“要不……做个‘福禄寿喜’的攒盘?或者‘八仙过海’的雕刻?样子吉利又好看!” 林晚昭摇摇头:“侯爷要的恐怕不是这些花架子。” 以她对顾昭之的了解,这位爷要的“特别”,绝对是味觉和体验上的冲击,是真正能让人“记住”的东西。就像当初的酥山,就像猎场的烤肉串。 可什么才算“特别”?满汉全席?佛跳墙?古代材料有限,时间也来不及啊! 压力山大!林晚昭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她试探着,在给顾昭之送晚膳时(是的,宵夜债还在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张妈妈让奴婢问问,您生辰那日……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奴婢……也好早些准备。” 顾昭之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林晚昭新琢磨出来的、勉强达到“温润”标准的鸡茸玉米羹。闻言,他放下玉勺,抬眸看向林晚昭。烛光下,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邃难测,唇角勾起一个让林晚昭心惊胆战的弧度。 “特别想吃的?”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林晚昭紧绷的神经上。“本侯对吃食,倒也无甚苛求。” 林晚昭刚想松口气。 就听他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既然是生辰宴,总要有些不同。林厨娘心思灵巧,本侯相信……”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林晚昭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屏住呼吸的模样,才缓缓吐出那如同魔咒般的要求: “定能做出……‘独一无二’的,‘意想不到’的,‘能让人记住’的菜式。” 独一无二?意想不到?能让人记住? 林晚昭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五彩斑斓的黑”、“流光溢彩的白”在眼前飞舞! “侯……侯爷,”林晚昭的声音带着颤音,“这……这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些?奴婢……奴婢怕……” “怕什么?”顾昭之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鼓励(在林晚昭听来是威胁),“本侯相信林厨娘的手艺和……急智。放手去做便是。” 他顿了顿,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府库里的食材,随你取用。需要什么新奇物件,也可找墨砚去办。” 林晚昭:“……” 她看着顾昭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促狭光芒,终于彻底确定——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她抓耳挠腮、绞尽脑汁、被这“三无”(无范围、无标准、无提示)要求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 “是……奴婢……尽力。”林晚昭几乎是飘着离开书房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昭陷入了深深的魔怔。吃饭想,睡觉想,烧火时想,切菜时也在想。“独一无二、意想不到、能让人记住……” 这九个字像紧箍咒一样套在她头上。 她尝试构思: 食材猎奇路线? 弄个熊掌驼峰?先不说犯不犯禁,那玩意儿处理不好又腥又膻,侯爷吃了怕不是要记住一辈子(坏的方面)!pASS! 做法繁复路线? 来个文思豆腐?把豆腐切成头发丝?刀工是够震撼,但味道……还是豆腐味啊!不够“意想不到”。pASS! 造型惊艳路线? 雕个龙凤呈祥?费时费力不说,侯爷怕是看都懒得看,更别说吃了!pASS! 一个个想法被推翻。眼看生辰越来越近,林晚昭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张妈妈看着她日渐憔悴(主要是愁的),心疼又无奈。 这天夜里,林晚昭又在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团面。她想起前世过生日,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蛋糕!那种蓬松柔软、甜蜜芬芳、点缀着奶油水果、插着蜡烛、承载着祝福和快乐的蛋糕! 在这个连发酵粉都没有、奶油更是天方夜谭的古代,怎么可能做出蛋糕?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过脑海!不可能?越是“不可能”,不就越是“独一无二”、“意想不到”、“能让人记住”吗?!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做蛋糕!做宁朝第一个生日蛋糕!哪怕……丑一点,怪一点,它也是蛋糕! 第40章 蛋糕惊现,侯府第一回 “做蛋糕”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就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林晚昭所有的斗志和……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管他行不行,先干了再说!总比被那“三无”要求愁死强!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没有低筋面粉?用最细腻的精白面反复过筛!没有泡打粉?用老面肥(酵头)加鸡蛋清疯狂搅打,试图打入空气!没有烤箱?用厚实的行军锅模拟密闭空间,下面垫上耐烧的粗陶块,用极小的炭火慢慢烘烤!没有奶油?用最浓稠的牛乳(类似未脱脂的鲜奶)反复煮炼、捶打,试图分离出一点点可怜的、带着奶腥味的“酥油”! 小厨房成了灾难现场N.0版。 第一锅“蛋糕胚”:火候没掌握好,底部焦黑如炭,中间还是湿乎乎的面糊。 第二锅:面糊没发起来,烤出来像个死面饼,硬得能砸核桃。 第三锅:好不容易有点蓬松感了,结果开锅盖时动作太大,热气一冲,瞬间塌陷成一张大饼…… 第四锅:蓬松度勉强过关,但颜色焦黄不均,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 失败品堆成了小山。鸡蛋、牛乳、精白面这些金贵材料像流水一样消耗。张妈妈看着都肉疼,但看着林晚昭那双熬得通红却闪烁着执着光芒的眼睛,还是咬牙支持:“晚昭,别急!慢慢试!侯爷的生辰要紧!” 夏荷和石头铁头也成了“打蛋工”和“烧火童子”,轮流用三根筷子疯狂搅打蛋清和奶糊,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整个听竹轩小厨房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奶腥味和面甜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终于,在侯爷生辰前三天,经过无数次调整配比、火候、搅打时间,一个勉强能称为“蛋糕胚”的东西诞生了!虽然颜色微黄不均,虽然蓬松度远不如现代蛋糕,虽然边缘还有一点点焦痕,但它至少是个……圆的!软的!带着蛋奶香气的! “成了!第一步成了!”林晚昭捧着那个温热的、粗糙的蛋糕胚,激动得差点落泪。 接下来是装饰。没有奶油?就用那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分离出来、带着浓郁奶香(腥)的“酥油”,加入少量蜂蜜和一点点碾碎的山楂粉调成淡粉色,勉强充当“伪奶油”。没有裱花袋?用厚实的油纸卷成漏斗状,尖端剪个小口!没有食用色素?用捣烂的樱桃汁调成红色,菠菜汁调成绿色,南瓜泥调成黄色! 林晚昭化身灵魂画手,用简陋的工具,在那坑洼不平的蛋糕胚表面,开始了她的“艺术创作”。她先是用淡粉色的“伪奶油”薄薄地覆盖了一层(勉强遮瑕),然后用红色的樱桃酱,歪歪扭扭地写上了“侯爷生辰吉乐”六个大字。最后,用黄色南瓜泥、绿色菠菜汁和红色樱桃酱,在蛋糕中央,画了一只……呃,勉强能看出是老虎的q版小动物!圆头圆脑,眼睛一大一小,胡须歪斜,额头上用樱桃酱点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丑萌感! “这……这是老虎?”夏荷看着蛋糕上那只抽象派小兽,表情一言难尽。 “是!侯爷生肖虎!”林晚昭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却异常坚定,“丑是丑了点,但……够特别吧?” 独一无二,意想不到,绝对能让人记住! 张妈妈看着那个颜色诡异、字迹歪斜、老虎丑萌的“蛋糕”,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特别!相当特别!” 至少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是没见过。 终于到了顾昭之生辰这日。安远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前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作为压轴“惊喜”的“特别”菜式,被安排在宴席的最后,由林晚昭亲自捧着,在张妈妈和夏荷紧张又期待(以及一丝看好戏?)的目光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客厅。 当那个用精致白瓷大盘托着、盖着银质圆盖的“神秘佳肴”被端上来时,立刻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大家都很好奇,安远侯特意点名的“特别”菜式,究竟是何等珍馐? 顾昭之坐在主位,一身绛紫色云纹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他看着那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银盖,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好奇。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颤抖着手,揭开了银盖! 瞬间! 整个喧闹的宴客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丝竹停了!谈笑停了!连侍者倒酒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揭开盖子的白瓷盘上! 空气凝固了。 只见那洁白的瓷盘中央,端坐着一个……难以形容的东西! 它有着粗糙微黄的表皮,坑洼不平,像被狗啃过。表面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透着诡异粉色的粘稠物(伪奶油)。上面用暗红色的酱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侯爷生辰吉乐”几个大字,字迹堪比幼童涂鸦。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只用黄、绿、红三色涂抹而成的、圆头圆脑、眼睛歪斜、胡须乱翘、额顶歪“王”的……四不像生物? 这是……点心?还是……什么新型的巫蛊之术? 宾客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愕然、茫然、难以置信、想笑又不敢笑、努力憋着……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林晚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完了!搞砸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侯爷的雷霆震怒,或者宾客的哄堂大笑。 然而,预料中的呵斥或嘲笑并未到来。 在一片死寂中,主位上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低笑? 林晚昭猛地睁开眼。 只见顾昭之正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盘子里那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q版小老虎。他那双素来深邃难测的墨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光,以及……毫不掩饰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终化为唇角一个明显上扬的弧度,如同春风吹过湖面,漾开层层愉悦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蛋糕上那只丑萌的小老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这‘小东西’……画得倒是……别致。” “本侯……很喜欢。” 第41章 吹烛许愿?侯爷“戏”厨娘 满堂宾客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林晚昭和她手中那个惊世骇俗的“蛋糕”上。空气里弥漫着死寂般的尴尬,以及蛋糕散发出的、混杂着蛋奶焦香与樱桃酱酸甜的奇异气息。 顾昭之那句带着明显笑意的“本侯很喜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短暂的寂静后,宾客们像是突然找回了声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和低笑。 “哈哈!这……这画的是什么?猫?虎?倒是憨态可掬!” “侯爷好雅兴!这生辰贺礼,别出心裁啊!” “此物……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果然‘独一无二’,‘意想不到’!小林厨娘好心思!” “这字……嗯,颇具童趣!童趣!” 各种打圆场、凑趣、真真假假的赞叹声此起彼伏。虽然那蛋糕的卖相实在挑战审美底线,但安远侯金口玉言说了“喜欢”,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这丑萌的造型配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久了,竟真的透出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别样喜感,尤其是在这喜庆的生辰宴上。 林晚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蛋糕里。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展览的猴子。侯爷说喜欢?是真心觉得那丑老虎别致,还是纯粹在给她解围?或者……又在憋着什么坏? 顾昭之似乎心情极好,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墨砚立刻上前,将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刀递到他手中。 “此物名为……‘生辰糕’?”顾昭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蛋糕,银刀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倒是新奇。林厨娘,这‘生辰糕’,可有何讲究?”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昭身上。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逃的冲动,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还有点发颤:“回……回侯爷,此糕……呃,需切分而食,寓意分享福泽,共贺生辰。切糕之前,按……按奴婢家乡规矩,寿星需……需闭目许愿,然后……吹熄糕上蜡烛,愿望便能实现!”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把现代吹蜡烛许愿的流程说了出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蜡烛?!这蛋糕上光秃秃的,哪来的蜡烛?!她真是被侯爷吓得昏头了! 果然,满堂宾客再次愕然。 “蜡烛?” “糕上点蜡烛?” “吹熄?这……是何道理?” “这林厨娘的家乡规矩……着实古怪新奇……” 顾昭之握着银刀的手顿在半空,墨玉般的眸子转向林晚昭,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哦?还有这等规矩?吹熄……蜡烛?” 他刻意加重了“蜡烛”二字,目光扫过蛋糕光秃秃的表面,又落回林晚昭那张写满“完了我又说错话了”的窘迫小脸上。 林晚昭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急中生智,目光飞快扫过旁边烛台上燃烧的红烛,急声道:“是……是奴婢疏忽!蜡烛……蜡烛在那边!侯爷只需对着那边红烛,闭目许愿,然后……然后象征性地吹一口气即可!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颊烫得能煎蛋。这补救……真是越描越黑! 宾客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脸颊绯红、眼神慌乱四处乱瞟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放下银刀,好整以暇地双手交叉置于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晚昭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原来如此。对着旁处的蜡烛吹气许愿……嗯,倒是……不拘一格。”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调侃,“既然有此‘规矩’,那本侯……便入乡随俗一回。” 他当真微微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俊美的侧颜显得格外沉静。满堂宾客屏息凝神,好奇地看着这位向来清冷矜贵的侯爷,竟真的配合一个小厨娘如此“离奇”的规矩。 片刻,顾昭之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墨眸精准地锁定了林晚昭,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让林晚昭头皮发麻的弧度。 “本侯的愿望么……”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林晚昭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惊恐的眼神,仿佛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希望……小林厨娘日后,少炸几次厨房,省些修缮的银子。毕竟……” 他目光扫过林晚昭,意有所指,“府库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噗——”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满堂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宾客们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侯爷这愿望……也太损了!结合那蛋糕“别致”的卖相和林厨娘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简直绝配! “侯爷!”林晚昭的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螃蟹!她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气地瞪着顾昭之,声音都带了哭腔,“谁……谁炸厨房了?!奴婢……奴婢不就……不就失败了几次嘛!” 她指的是试验蛋糕时不可避免的焦糊和狼藉,但在众人听来,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哦?几次?”顾昭之挑眉,眼中笑意更盛,如同繁星落入深潭,“本侯怎么听说,听竹轩小厨房那几日,焦糊之气,三日不绝?连张妈妈都熏得咳了半宿?” “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连一些老成持重的宾客都忍不住掩面而笑。 林晚昭彻底败下阵来,羞愤欲绝地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抠出了一座侯府!这个腹黑!他绝对是故意的!他不仅知道她试验蛋糕的狼狈,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出来!这让她以后在侯府还怎么混?! 在一片欢乐(对林晚昭来说是社死)的海洋中,顾昭之终于拿起银刀,带着愉悦的笑意,亲手切开了那只承载着“少炸厨房”愿望的丑萌蛋糕。分食环节,蛋糕粗糙的口感、诡异的伪奶油味道、以及那抽象派的老虎造型,都成了宾客们津津乐道的谈资。虽然味道远称不上完美,但这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和侯爷亲自“认证”的趣味,让这道“特别”的菜式,成了这场生辰宴最令人“记住”的亮点。 林晚昭功成身退(更像是落荒而逃),躲回小厨房,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蛋糕了! 第42章 赏赐“丰厚”,竟是…食谱集? 生辰宴的喧嚣终于散去。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刷着那口差点被野猪撞飞、如今又立下“蛋糕奇功”的行军锅,一边回味着宴席上的“社死”瞬间,脸颊依旧一阵阵发烫。 “小林姐!”夏荷像只欢快的小鸟飞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前厅都传开了!说咱们的‘生辰糕’是今晚最出风头的!连王爷夫人都说新奇有趣!侯爷更是亲口赞了!张妈妈让我告诉你,这次啊,侯爷肯定有重赏!” 重赏?林晚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过程无比尴尬,但结果……似乎还不错?侯爷那句“很喜欢”和“省点修缮银子”的调侃(虽然很气人),在宾客们听来,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认可和亲近?再加上蛋糕引起的轰动效应…… 银子!闪亮亮的银子!她仿佛看到沉甸甸的银锭子在向她招手!正好可以填补试验蛋糕消耗的巨大亏空!还能给夏荷、石头铁头买点小玩意儿,感谢他们当“打蛋工”的辛苦!她林晚昭,终于要迎来穿越后的第一桶“金”了吗? 第二天午后,林晚昭正指挥夏荷将晾晒好的干菌子收进罐子,墨砚的身影出现在小厨房门口。 “小林姑娘,”墨砚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侯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来了!重赏来了! 林晚昭眼睛一亮,飞快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最恭敬温顺的姿态,跟着墨砚朝书房走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侯爷出手,肯定不会小气!是直接赏银锭?还是珠宝首饰?或者……提拔月钱? 书房里,顾昭之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抬眸看来。 “侯爷。”林晚昭恭敬行礼,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瞟向书案——没有钱箱,也没有锦盒?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生辰宴那‘生辰糕’,虽则……别致了些,”他刻意加重了“别致”二字,“倒也颇有趣味,宾客反响不错。”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重点来了! “念在你……心思灵巧,别出心裁,”顾昭之慢条斯理地说着,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本侯特赐你一物,望你……善加利用。” 他话音落下,墨砚便捧着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两寸厚的……紫檀木匣子,走到了林晚昭面前。 匣子?!林晚昭看着那古朴厚重、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心跳加速!紫檀木啊!多贵重!里面装的肯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珍珠?玛瑙?玉镯?她强忍着激动,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匣子。 “谢……谢侯爷厚赐!”林晚昭的声音都带着点飘。 “打开看看。”顾昭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精美的紫檀木匣——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 没有沉甸甸的金银。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一套东西: 一摞线装、封面素雅、散发着淡淡墨香和木浆气息的……空白册子? 册子旁边,是一支笔杆温润、笔尖饱满的……狼毫毛笔? 还有一块方方正正、墨色莹润的……上好松烟墨?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里面是雪白挺括、质地优良的宣纸,空无一字。 册子?笔?墨? 侯爷的生辰宴重赏……是一套文房四宝?! 林晚昭捧着匣子,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顾昭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侯爷,您逗我玩呢?!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从云端跌落谷底、震惊到失语的呆滞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清晰可见,如同春冰乍裂。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表情变化,慢悠悠地开口: “见你颇有巧思,每每能制出些前所未见的新奇吃食。然,点子虽好,若只凭口耳相传,终有失传之虞。” 他指了指那套文房四宝,语气带着一种“本侯为你着想”的理所当然。 “这套上好的素笺和湖笔徽墨,赐予你。将你那些‘酥山’、‘肉串’、‘生辰糕’之类的制法、心得,乃至失败教训,都仔细记录下来,分门别类,编纂成册。”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那张写满“就这?”的小脸,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 “如此,既可免你技艺失传,亦算为本侯府饮食文化……添砖加瓦,留待后人研习。林厨娘,此‘赏’……可还满意?” 满意?!林晚昭只觉得一股悲愤之气直冲天灵盖!她辛辛苦苦,顶着巨大的压力和社死风险,做出一个惊世骇俗(丑)的蛋糕,结果就换来一套让她……写作业的工具?!还美其名曰“为府里饮食文化添砖加瓦”?! 侯爷!您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变相加班!是精神折磨!是抠门到了极致啊! 她看着顾昭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逗弄宠物般的愉悦光芒,再看看手里这沉甸甸、价值不菲却让她无比心塞的紫檀木匣,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 “奴……奴婢……”林晚昭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侯爷……恩典!侯爷……高瞻远瞩……勤俭持家……实乃……我辈楷模!” “嗯,明白就好。”顾昭之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悲愤,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笔,“下去吧。记得……好好记录。”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林晚昭抱着那套“丰厚”的赏赐,如同抱着一个巨大的讽刺,脚步虚浮地飘出了书房。阳光明媚,她却感觉眼前一片灰暗。勤俭持家?侯爷,您真是把“抠门”二字诠释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这“赏赐”,她宁愿不要! 第43章 冬日暖锅,侯爷“蹭饭”记 初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花如同洁白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覆盖了侯府的亭台楼阁。凛冽的寒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听竹轩庭院里的青竹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更显清寂。 小厨房里却温暖如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林晚昭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火锅!这种天气,围着热腾腾的锅子涮肉吃菜,才是人间至味啊! 想法一旦滋生,就再也按捺不住。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口擦得锃亮的小铜锅,那是之前随军带回来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夏荷!快!去冰窖取一小块筒子骨来!要带骨髓的!” “石头!削几片姜,剥几瓣蒜,再切点葱段!” “铁头!把咱们存的干蘑菇、虾米拿点出来泡上!” 一声令下,小厨房立刻忙碌起来。夏荷很快取来了带着冰碴的筒子骨,林晚麻利地将筒子骨焯水洗净,放入小铜锅中,加入足量清水、姜片、葱段、一小把花椒、几粒拍碎的干贝(提鲜神器),盖上盖子,放在小灶上大火烧开,然后转成小火,慢慢地熬煮。 随着时间推移,浓郁的骨香混合着菌菇和干贝的鲜气,如同无形的钩子,从小厨房的窗户缝隙、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去,霸道地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的汤汁渐渐变得浓郁醇厚。林晚昭开始准备涮菜。她将之前存下的上好五花肉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在盘中摆成精致的牡丹花状。又拿出自己用鱼肉和少量猪肉反复捶打制成的鱼丸、肉丸,圆润q弹。新鲜的冬菇洗净去蒂,嫩生生的白菜心掰开,豆腐切成适口的方块,粉丝用温水泡软……林晚昭甚至奢侈地切了一小碟自己腌制的腊肠片! 蘸料是灵魂。她捣了蒜泥,切了葱花、香菜末,又调了芝麻酱(用芝麻油澥开),准备了酱油、香醋、还有一小碟她秘制的、用茱萸和花椒炒制的辣油。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小桌。 “好香啊!”夏荷吸着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翻滚的汤锅,“小林姐,这就能吃了吗?” “再等等,让汤再浓些。”林晚昭笑着,将最后一把翠绿的豌豆苗洗净沥水。小桃(张妈妈手下另一个伶俐的小丫鬟,和林晚昭、夏荷关系很好)也被香味吸引过来帮忙,三人围着小铜锅和小桌子,搓着手,眼巴巴地等着,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温暖的食物香气和欢声笑语。 “差不多了!”林晚昭揭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混合着极致的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里面的筒子骨炖得酥烂,骨髓的香气诱人无比。 “开动!”林晚昭一声令下,三人迫不及待地拿起长筷。薄薄的肉片在滚烫的汤中一涮即熟,裹上香浓的芝麻酱,入口即化,肉香四溢!鱼丸q弹鲜甜,吸饱了汤汁的白菜心清甜爽口,蘸着蒜泥酱油的豆腐滑嫩……小小的厨房里,只听到一片满足的喟叹和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响。 “太好吃了!小林姐!这叫什么?暖锅?比大厨房的炖菜好吃一百倍!”小桃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叹。 “这汤!鲜得舌头都要掉了!”夏荷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一脸幸福。 林晚昭也吃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日来被“食谱集”打击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她夹起一片腊肠放入锅中,看着它在浓汤里翻滚,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就在这温暖惬意、其乐融融的时刻—— “吱呀”一声轻响,小厨房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几片雪花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意和香气。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人。 墨色的大氅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身姿挺拔如松,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墨眸,正静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地,落在她们三人围坐的小铜锅上。不是顾昭之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昭嘴里的半个鱼丸差点噎住!夏荷和小桃吓得“噌”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侯……侯爷?!”林晚昭慌忙咽下鱼丸,也想起身行礼。 顾昭之却仿佛没看到她们的慌乱,他信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风雪隔绝在外。他踱步到小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生鲜食材、蘸料碗碟,最后定格在那口翻滚着浓郁白汤、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铜锅上。 “这香气……”他微微俯身,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骨汤鲜香混合着涮肉的荤香,让他冰冷的眉眼似乎都柔和了些许。他抬眸,看向僵在原地的林晚昭,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倒有几分意思。林厨娘,不介意……多双筷子吧?” 多……多双筷子?! 林晚昭、夏荷、小桃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侯爷……要跟她们一起吃暖锅?! “奴……奴婢……”林晚昭看着顾昭之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个门的姿态,再看看自己这简陋的小厨房和围坐的小矮桌,只觉得头皮发麻。她能说介意吗?显然不能! “侯爷……请……请上坐!”林晚昭反应过来,连忙示意夏荷和小桃挪位置,将自己坐的小凳子让出来(已经是屋里最干净体面的了),又手忙脚乱地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筷,用热水烫过,恭敬地摆放在顾昭之面前。 顾昭之倒也不嫌弃,撩起大氅下摆,姿态优雅地在那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高大的身躯和清贵的气质,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小厨房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夏荷和小桃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背景板。林晚昭硬着头皮,充当起“服务员”。 “侯爷……这是刚涮好的羊肉片,您……尝尝?”她小心翼翼地夹起几片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放到顾昭之碗里。 顾昭之执起筷子,姿态依旧优雅,将那裹着汤汁、微微卷曲的羊肉片送入口中。鲜嫩的羊肉入口即化,浓郁的骨汤鲜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嗯,尚可。”他淡淡评价道,又自己动手,夹起一颗鱼丸放入锅中。 林晚昭稍稍松了口气,赶紧又涮了些冬菇、白菜心放到他碗里。 顾昭之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赏心悦目,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小小的厨房里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顾昭之偶尔放下筷子时,瓷碗与桌面轻碰的脆响。 他尝了尝林晚昭调制的芝麻酱蘸料,微微蹙眉:“这蘸料……尚可。只是,芝麻酱过于厚重,掩盖了食材本味。若能……清爽些,层次更分明些,或许更佳?” 林晚昭:“……” 侯爷,您蹭饭就蹭饭,怎么还带点评提要求的?! 她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只能恭敬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然后默默地给夏荷和小桃使眼色,让她们赶紧再去切点葱花香菜,重新调一份清爽些的蘸料。 顾昭之似乎胃口不错,又夹了几片腊肠。腊肠特有的咸香和油脂在热汤中化开,别具风味。他点点头,没再挑剔。 林晚昭看着他吃得优雅又专注(速度其实不慢),再看看旁边锅里迅速减少的肉片和丸子,以及缩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的夏荷和小桃,内心哀嚎:侯爷!您倒是慢点吃啊!给我们留点!这可是我们辛苦准备的员工餐啊! 这一顿突如其来的“御膳”,就在林晚昭内心疯狂吐槽、表面强装恭敬,顾昭之优雅进食、偶尔点评,夏荷小桃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诡异氛围中,艰难地……结束了。侯爷“蹭饭”成功,留下一个“蘸料尚需改进”的“宝贵”意见,以及一个几乎见底的小铜锅,施施然离开了。 林晚昭看着一片狼藉的桌子,和两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小丫头,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44章 年关采买,“主母”初体验? 第44章:年关采买,“主母”初体验?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安远侯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气氛中。扫尘、祭灶、挂桃符、贴窗花……处处张灯结彩。厨房更是重中之重,准备年货、制作祭品、拟定年宴菜单,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指挥夏荷她们熬制祭灶用的麦芽糖,香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张妈妈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喜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晚昭,先停停手里的活。”张妈妈招招手,“侯爷吩咐了,今年府里采办年货,让你跟着李管事(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一道去。” “我?”林晚昭一愣,指着自己鼻子,“跟着李管事去采买年货?” 这活计向来是管事们和厨房老人负责的,她一个小厨娘,顶多列个食材单子,哪有资格跟着去挑货? 张妈妈点点头,压低声音:“侯爷特意交代的。说你‘眼光独到’,又懂吃食,让你去挑些新奇应景的点心果子,还有……府里年宴上要用的几样新奇食材。李管事在二门等着了,你收拾一下,赶紧去吧。” 眼光独到?林晚昭心里犯嘀咕,侯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该不会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她吧?不过,能出府去逛逛热闹的年集,亲手挑选食材,这诱惑力实在不小! 她赶紧解下围裙,换上体面些的厚棉袄,揣上张妈妈给的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采买的银钱),小跑着来到二门。 李管事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此刻正揣着手在门房边等着,身边还跟着两个推板车的小厮。看到林晚昭,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明显带着几分探究和……难以言喻的恭敬? “哎哟!小林姑娘!您可来了!快请!侯爷吩咐了,今儿采买,您拿主意!老李我就给您打打下手,跑跑腿!”李管事的语气殷勤得过分,甚至微微弯了弯腰。 林晚昭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李管事您太客气了!奴婢就是跟着去长长见识,主要还是听您的。” “哪里哪里!小林姑娘您太谦虚了!”李管事笑容不变,侧身让开,“马车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先去西市?那边年货最齐全!” 马车辚辚驶出侯府,汇入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年关将近,街市上热闹非凡,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红彤彤的春联、年画、灯笼挂满了店铺,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糕点、香料混合的浓郁年味。 到了西市,更是人山人海。李管事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但他并不急着采购,反而处处以林晚昭为先:“小林姑娘,您看这家的蜜饯如何?……哦,您觉得太甜了?那咱换一家!” “小林姑娘,您瞧这金华火腿的成色?……行!听您的!就要这条前肘!” “小林姑娘,这点心铺子新出的‘八宝酥匣’,您尝尝?合不合侯爷口味?……嗯嗯,您说太油了?那咱再看看别家!” 林晚昭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这琳琅满目的年货和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她骨子里那股现代社畜的精明劲儿和砍价本能瞬间被激活! “老板,这桂圆干怎么卖?……五十文一斤?太贵了!你看这壳都有点发黑!四十文!……四十五?不行!隔壁摊才四十二!……成!给我来五斤!要粒大饱满的!” “大娘,您这山核桃仁……三十文?便宜点!我多要!……二十五?成交!给我包三斤!哎,您再饶我一把松子尝尝?” “掌柜的!这‘吉祥如意糕’给我来两匣!……什么?不还价?您看我这买的多!这样,这两匣糕,加上那两包芝麻糖,一共算我……一两二钱银子!您看行不行?不行我可去别家了!……哎!这就对了!” 她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货物,动作麻利,砍价精准,对食材的品质、新鲜度、价格门儿清。看到新奇的点心样式,她还会主动上前询问做法、品尝味道,和摊主聊得热火朝天。她不仅挑侯府年宴要用的新奇食材和点心,还顺手给听竹轩小厨房添置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干货调料,甚至给夏荷、小桃、石头铁头都挑了些零嘴和小玩意儿。 李管事跟在后面,从最初的探究,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叹服。他看着林晚昭如同鱼儿入了水,在喧闹的集市里游刃有余,指挥着小厮搬运货物,砍价时气势十足,挑选时眼光毒辣,俨然一副精明干练的小管家派头!这气度,哪像个普通厨娘? 两个小厮更是对林晚昭佩服得五体投地,小林姑娘砍价太厉害了!跟着她能省不少钱! “李管事,”趁着林晚昭在一个干果摊前专心挑拣核桃的空档,旁边一个相熟的绸缎庄老板凑过来,看着林晚昭忙碌的背影,压低声音,眼神暧昧,“这位……就是安远侯府那位……‘小林姑娘’?啧啧,这气派!侯爷这是……让她学着管家了?” 李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道:“侯爷吩咐,让小林姑娘帮着挑些年货点心。什么管家不管家的,老哥你可别瞎说!” 那老板嘿嘿一笑,一副“我懂”的表情:“明白明白!侯爷看重嘛!这架势,瞧着就跟府里的……嗯,半个主子似的!以后啊,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管事看着林晚昭抱着一包挑好的核桃,指挥小厮装车,阳光照在她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侧脸上,眼神明亮,充满活力。他回想起侯爷特意吩咐时那郑重的语气,再结合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难道……侯爷真有那意思?这是在提前让小林姑娘……熟悉庶务? 林晚昭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她抱着一堆刚买的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心满意足地走回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李管事!东西都齐了!咱们回去吧?这糖葫芦可好吃了,给您和两位小哥也带了!” 她兴冲冲地将糖葫芦分给李管事和小厮,自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甜冰凉的山楂裹着脆甜的糖壳,幸福得眯起了眼。她只知道,今天采买收获满满,砍价省了不少钱,还吃到了好吃的!过年嘛,吃好喝好,大家开心最重要! 第45章 爆竹惊马,侯爷怀中避 年货采买任务圆满完成,几辆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跟在林晚昭她们乘坐的青帷小马车后面,吱吱呀呀地驶在回府的路上。暮色四合,街道两旁不少人家已经挂起了灯笼,点点暖黄的光晕在冬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林晚昭靠在车厢壁上,怀里还抱着几包没吃完的零嘴,回味着白天的热闹和砍价的成就感,心情愉悦。李管事坐在对面,看着对面这位抱着零食、腮帮子微鼓、眼神清澈的姑娘,再想想白天她在集市上那精明干练的架势,只觉得这反差着实有趣,心底那点关于“未来主母”的猜测也淡了些。或许……侯爷真的只是看重她的手艺? 马车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路两边是些普通民居,行人渐少。眼看再拐过一个街角就到侯府所在的巷子了。 突然! “噼啪——!!!” 一声极其尖锐、响亮的爆竹声,毫无征兆地在马车右侧不远处炸响!声音之大,如同在耳边放了个炮仗! 拉车的马儿本就因天色昏暗有些不安,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瞬间将它惊得魂飞魄散! “咴咴——!”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高高扬起,整个车厢被带得剧烈倾斜! 紧接着,受惊的马儿完全失控,发疯般地向前猛冲!不再理会车夫的呵斥和缰绳的拉扯! “啊——!”车厢内的林晚昭和李管事猝不及防,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狠狠甩向车厢后壁,怀里的零嘴撒了一地! “稳住!快稳住!”车夫惊恐的喊声和鞭子抽打空气的呼啸声传来,但毫无作用!失控的马车像离弦的箭,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狂奔颠簸,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厢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小林姑娘!抓紧!”李管事死死抓住窗框,脸色煞白地朝林晚昭喊道。 林晚昭被颠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固定身体,但摇晃得太厉害,根本抓不住!就在马车即将冲过街角,车夫绝望地试图勒马转向的瞬间,一个更加剧烈的颠簸袭来! “啊!”林晚昭惊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离心力猛地甩向洞开的马车门!她甚至能看到车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地面! 完了!要摔出去了!这个速度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绝望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门,眼看就要重重摔向冰冷坚硬石板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街角的阴影里闪电般掠出! 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极其精准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一股清冽熟悉的、带着冬日松木冷香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天旋地转! 林晚昭只觉得身体一轻,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她的脸颊撞上对方微凉的锦缎衣料,鼻尖萦绕着那清冽的松香。 失控的马车带着刺耳的声响和车夫惊恐的呼喊,轰然撞上了街角的石墩!木屑飞溅!拉车的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倒下。李管事连滚爬爬地从歪倒的车厢里钻出来,惊魂未定。 林晚昭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线条紧绷、弧度完美的下颌线,再往上,是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在暮色中依旧深邃锐利、此刻却翻涌着清晰怒意的墨眸。 是顾昭之! 他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府,恰好路过街角。此刻,他一手紧紧揽着林晚昭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拔剑出鞘一半的姿势,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哀鸣的马匹、撞毁的马车,以及街边几个吓得呆若木鸡、手里还拿着未点燃爆竹的半大孩子。 “侯……侯爷?”林晚昭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力度和温热,隔着厚厚的冬衣依旧清晰无比,让她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顾昭之低头,冰冷的视线落在她犹带惊恐的小脸上,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出门在外,连路都不会看了?还是嫌命长?” 这熟悉的、带着训斥的语气,瞬间将林晚昭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亲密!她整个人几乎是被他圈在怀里!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男性特有的温热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奴……奴婢……”林晚昭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开,声音细若蚊呐,“谢……谢侯爷救命之恩……” 顾昭之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眉头蹙得更紧,手臂微微一松,但仍虚虚地扶着她,确保她站稳了才彻底收回手。他瞥了一眼她通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髻,又看看闻讯赶来的侯府侍卫已经开始处理现场,以及李管事惊惶地过来请罪。 “怎么回事?”顾昭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问向李管事。 李管事吓得扑通跪地,连声请罪,将惊马的缘由说了一遍。 顾昭之听完,目光如刀般扫过街边那几个闯祸的孩子,吓得他们哇哇大哭,被闻声赶来的大人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他不再多言,只是对赶来的侍卫统领吩咐了一句:“处理干净。”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林晚昭身上。 “还能走?”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能。”林晚昭小声应道,感觉自己的脸还在发烫。 “跟上。”顾昭之丢下两个字,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青色的大氅在寒风中拂动。 林晚昭看着他那挺拔冷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还残留着那清冽松香和灼热温度的腰间,只觉得心乱如麻。刚才那一瞬间的怀抱,那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带着怒意的训斥……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脑海里。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快步跟了上去。街角的风,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46章 年宴献艺,点心“会说话” 爆竹惊马的余悸在侯府新年的忙碌中渐渐淡去,但腰间那残留的触感和清冽的松香,却时不时在林晚昭脑海中闪现,让她心绪难平。她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投入到年宴最重要的任务中——制作那道能“讨口彩”的压轴点心。 张妈妈愁眉不展:“晚昭啊,这‘福禄寿喜财’的意头是好,可年年都是那些花样,蒸糕、酥点、八宝饭……再好看也看腻了。侯爷虽没明说,但意思……还是要有点新意。” 新意?还要讨口彩?林晚昭盯着案板上面粉,脑子里飞快转动。单纯造型好看不够,味道惊艳也未必能让人记住“福气”……除非,能让点心自己“说话”?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张妈妈,您放心!”林晚昭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奴婢这次,做点‘会说话’的点心!” 她立刻行动起来。选用最上等的精白面,加入少量糯米粉增加粘性和光泽,用蔬菜汁(甜菜根红、菠菜绿、南瓜黄)、紫薯粉、红曲米粉等天然色素,揉出红、黄、绿、紫、白五种色彩鲜艳、光滑细腻的面团。 然后,她化身“灵魂面塑师”: 用金黄色的面团,捏出一个个小巧玲珑、圆润饱满的金元宝,上面还用牙签压出浅浅的铜钱纹路。 用雪白的面团,揉捏出胖乎乎、摇头摆尾、憨态可掬的小鲤鱼,鱼鳞用梳子细细压出,鱼眼点上黑芝麻。 用粉红色(甜菜根汁)的面团,精心制作出饱满圆润、顶部带尖的寿桃,桃尖点上一点更深的红。 用翠绿色的面团,做出象征好运的葫芦,线条流畅,小巧可爱。 用深紫色的面团,做成蝙蝠(取“福”字谐音),翅膀展开,形态生动。 每一个面点都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精致可爱。林晚昭带着夏荷小桃,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做出足够数量的“福(蝠)禄(葫芦)寿(桃)喜(鲤鱼?因鲤鱼跳龙门也有喜意)财(元宝)”五福小点。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让点心“说话”!林晚昭拿出她珍藏的一小包干桂花和几片品质极佳的陈皮。她将干桂花和陈皮用石臼细细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合均匀。在蒸制点心的笼屉底部,铺上一层干净的纱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混合粉末均匀地、薄薄地撒在纱布上。 “小林姐,这是做什么?”夏荷好奇地问。 “秘密武器!”林晚昭神秘一笑,“等会儿蒸的时候,热气一熏,这桂花陈皮粉就会散发出一种极其清淡、若有似无的甜香,闻着让人心情舒畅,自然就觉得‘福气满满’了!” 年宴当晚,安远侯府灯火辉煌,宾客如云。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终于到了上压轴点心的时刻。 当林晚昭亲自捧着一个巨大的、盖着银盖的剔红捧盒走进宴客厅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很好奇,这位屡创“奇迹”的小林厨娘,这次又带来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银盖揭开! “哇——!” 惊叹声瞬间响起! 只见巨大的捧盒里,铺着一层翠绿的、新鲜洗净的芭蕉叶。芭蕉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小面点!金灿灿的元宝、红艳艳的寿桃、雪白灵动的鲤鱼、翠绿可爱的葫芦、深紫展翅的蝙蝠……在烛光映照下,如同一个个小巧的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更绝的是,林晚昭还在空隙处点缀了几颗鲜红的枸杞和洁白的莲子,更添几分生动和喜庆! “好!好精巧的点心!” “这是……元宝?鲤鱼?寿桃?好!福禄寿喜财!好彩头!” “这手艺!绝了!跟真的似的!” 宾客们纷纷赞叹,连顾昭之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侍女们端着分好的小碟子(每碟都包含了五种吉祥点心),穿梭在席间,送到每一位宾客面前。随着点心靠近,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甜香,如同春日微风,悄然钻入每个人的鼻腔。那香气清幽淡雅,带着桂花的甜润和陈皮独特的微辛果香,似有若无,却让人闻之精神一振,心胸舒畅! “咦?好香啊!” “这香气……闻着让人好生舒服!” “是啊,方才喝了几杯酒,有点闷,闻着这味儿,竟觉得神清气爽!” “吃了这‘福禄寿喜财’,再闻着这香气,真感觉福气萦绕啊!” “妙!实在是妙!这点心,不仅看着吉祥,闻着也让人心旷神怡,可不就是‘会说话’吗?它在说‘福气到’呢!” 宾客们品尝着精致可口的小点(林晚昭特意调了微甜不腻的内馅),感受着鼻端那令人愉悦的清香,赞不绝口。这新奇的点心造型,加上这神奇的“氛围香”,完美契合了“讨口彩”的要求,甚至远超预期!整个宴客厅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对新年的美好祝愿。 顾昭之坐在主位,指尖拈起一个玲珑的金元宝,送入口中。豆沙馅的微甜细腻,面皮的软糯,配上鼻端那若有似无的、令人愉悦的桂花陈皮清香,确实让人心生愉悦。他抬眸,看向被几位夫人拉着询问点心做法、小脸放光、眼神晶亮地比划着解说的林晚昭。 烛光跳跃,映照着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自信和成就感,亮得惊人。她站在宾客中间,从容应对,笑语嫣然,仿佛一颗蒙尘的明珠,在此刻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顾昭之静静地注视着那抹亮色,墨玉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眸色渐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难以捉摸的涟漪。 第47章 守岁夜话,共饮屠苏酒 除夕夜,万家灯火。 安远侯府前院依旧灯火通明,丝竹未歇,守岁的宴席还在继续。但后院仆役们居住的区域,已渐渐安静下来。忙碌了一整年的下人们,难得有了轮班休息、聚在一起守岁的闲暇。 听竹轩小厨房里,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灶膛里埋着几块烧红的炭,散发着融融暖意。林晚昭没有去前院凑热闹,她怕再被哪位夫人拉着讨论点心做法。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面前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小壶屠苏酒,旁边还摆着一碟椒盐花生、一碟酱牛肉、几块小巧的枣泥糕。 酒是府里按例分下来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花生和酱牛肉是她自己做的零嘴,枣泥糕是张妈妈给的。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酒香、肉香和炭火的暖意,隔绝了前院的喧嚣,显得格外静谧安适。 她倒了一小杯温热的屠苏酒,小口啜饮着。微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爆竹声,更衬得小厨房里一片宁和。她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思绪有些飘远。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竟然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度过的。爸妈……在另一个时空,还好吗? 就在她沉浸在淡淡的思乡愁绪中时,小厨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了。 一股寒气涌入,林晚昭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瞬间愣住了。 只见顾昭之披着一件墨色狐裘大氅,站在门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气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如同画中谪仙。 “侯……侯爷?”林晚昭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大过年的,侯爷不在前院宴客守岁,跑她这小厨房来做什么?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惊讶,他信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泥炉上温着的酒壶和旁边简单的几碟小食,最后落在她身上。 “前院喧闹,出来透透气。”他声音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走到林晚昭刚才坐的小杌子旁,竟也撩起大氅下摆,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 林晚昭站着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侯爷……您……” “坐。”顾昭之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小杌子,语气不容置疑。他自顾自地拿起炉子上温着的酒壶,看了看,又拿起林晚昭用过的那个粗瓷小酒杯,微微蹙眉,但还是给自己斟了一杯屠苏酒。 林晚昭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炭火噼啪,酒香微醺。 顾昭之执杯,慢慢饮了一口温热的屠苏酒,辛辣中带着草药的甘醇。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灶火上,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张妈妈说,你是泾州以北逃荒来的?父母……都殁于时疫了?” 林晚昭心头一紧,没想到侯爷会突然问起这个。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低声道:“是。家乡遭灾,爹娘带着奴婢逃难,路上……没熬过去。” 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此刻说出来,心里却莫名涌起一丝真实的酸楚。 “逃荒……”顾昭之低声重复,目光依旧看着火光,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很苦吧?” 林晚昭沉默了一下,想起刚穿越时那段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日子,点了点头:“嗯。饿,冷,怕……看不到明天。” 她的声音很轻。 “怕……”顾昭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墨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本侯……也怕过。” 林晚昭惊讶地抬起头。侯爷……也会怕? 顾昭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火光,声音低沉而平静:“父母去时,本侯尚幼。偌大侯府,虎狼环伺。怕爵位不保,怕家业倾颓,怕……守不住父母留下的基业。” 他说的很平淡,但那寥寥数语间透出的沉重压力,却让林晚昭心头微震。原来,这看似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侯爷,也曾有过那样艰难恐惧的岁月。 “那……侯爷家乡过年,有何习俗?”林晚昭忍不住问道,想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顾昭之似乎从回忆中抽离,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侯府规矩,无甚新奇。祭祀祖先,宴饮守岁,与京中勋贵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呢?你……家乡的除夕,如何过?” 他刻意加重了“家乡”二字,目光带着探究。 来了!林晚昭心里警铃微作。她打起精神,用之前模糊的说辞应对:“奴婢家乡偏远小村,除夕夜……也是阖家团聚,吃年夜饭,放爆竹……对了,还会……‘看春晚’!” 她差点咬到舌头!春晚?!这词儿怎么蹦出来了! “‘看春碗’?”顾昭之挑眉,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呃……就是……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看村里老人表演节目!唱戏!讲故事!”林晚昭赶紧补救,语速飞快,“守岁到子时,长辈会给晚辈发‘压岁钱’,用红纸包着,讨个吉利!” 她着重强调了压岁钱,试图转移话题。 “压岁钱?”顾昭之似乎对这个更熟悉些,点了点头,“京中亦有此俗。” 他不再追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灶火温暖,酒意微醺,窗外的爆竹声似乎也远去了。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偶尔啜一口酒,吃一粒花生。林晚昭起初的拘谨和警惕,在这奇异的静谧与暖意中,不知不觉地消散了许多。她偷偷抬眼,看着火光映照下顾昭之沉静的侧脸,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一丝难得的平和。 顾昭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眸看来。四目相对,林晚昭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杯中的酒。 顾昭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低垂的睫毛,火光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跳跃,如同落入凡间的星子。他心中那点因前院喧嚣和过往沉重带来的烦闷,竟奇异地被这小小的厨房、温热的酒液和眼前这鲜活的身影驱散了。 这清冷的守岁夜,似乎……也并非那么难熬了。 第48章 开年红包,侯爷“夹带”私货 守岁夜那奇异的静谧与微醺,如同冬日里短暂绽放的昙花,随着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到来而悄然隐去。生活又恢复了侯府固有的节奏。 大年初一,天还未大亮,府中各处便已忙碌起来。仆役们换上浆洗一新的干净衣裳,脸上带着喜气,等待着一年一度的开年红包——这是主家的恩典,也是新年的好彩头。 听竹轩的下人们,按照等级序列,恭敬地排列在正房外的庭院里。张妈妈领头,后面依次是林晚昭、夏荷、小桃、石头、铁头等人。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 顾昭之在墨砚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缎常服,衬得人愈发清贵俊朗。他神色平和,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发红包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顾昭之从墨砚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个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依次递给张妈妈、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口中说着勉励的吉祥话。每个人都恭敬地接过,叩谢侯爷恩典。 轮到林晚昭了。 她上前一步,垂首福礼:“奴婢林晚昭,给侯爷拜年,恭贺新禧,愿侯爷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她也换上了崭新的浅杏色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格外精神。他伸出手,从托盘里拿起一个红包。 林晚昭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分量不对! 其他人的红包,都是薄薄的一个银锞子形状。而她手里这个,却厚实得多,沉甸甸的!捏上去,似乎不止一个银锭?!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顾昭之。 顾昭之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递给她一个普通的红包,语气平淡:“嗯,新的一年,用心当差。” 说完,便转向了下一个人。 林晚昭压下心中的惊疑,恭敬应道:“是,谢侯爷。” 退回到队列中,她感觉手里那个厚实的红包像个小火炉,烫得她手心冒汗。侯爷……这是给她发了个大红包?因为生辰宴和年宴点心的功劳?还是……守岁夜那壶屠苏酒的交情? 发完红包,众人散去,各自忙碌新年的活计。林晚昭揣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如同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她迫不及待地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红纸包。 哗啦! 几个银光闪闪的小银锞子滚落出来,足有五六个!比夏荷她们多了一倍不止!然而,吸引林晚昭全部目光的,却是银锞子中间,静静躺着的那一枚小巧玲珑的物件。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玉质温润细腻,如同凝脂,毫无瑕疵,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泽。没有繁复的雕工,就是最简单最经典的圆形,中间一个圆孔,用一根细细的、同样毫无杂质的红绳穿着。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署名,干净得如同初雪。 林晚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那枚玉扣。入手温凉,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对着光仔细看,玉质纯净通透,内里仿佛有云絮流淌,美得令人心醉。 这是……什么? 红包里的银锞子已经够丰厚了,这枚玉扣……又算什么? 是侯爷额外赏赐的珍宝?还是……不小心放错了? 可这玉扣如此精致,一看就非凡品,怎么会放错? 她想起守岁夜,灶火旁顾昭之沉静的侧脸,想起他低沉的话语,想起那微醺的氛围和短暂的交心……又想起腰间那残留的、被紧紧揽住的灼热感…… 一个大胆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玉扣……难道是……新年礼物?侯爷……特意给她的?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瞬间飞红!她猛地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不可能!侯爷怎么可能……一定是赏赐!对!就是格外丰厚的赏赐!因为她差事办得好! 她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掌心。心,却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砰砰乱跳,再也无法平静。她摸着那枚小小的玉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昨夜守岁时那跳跃的灶火、温热的酒香、以及那双深邃的墨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49章 元宵灯谜,侯爷“扮”侍卫 新年热闹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元宵佳节又至。京城有“正月十五闹花灯”的盛景,入夜后解除宵禁,金吾不禁,士庶同乐。 安远侯府的下人们也得了恩典,不当值的可以结伴出游,赏灯猜谜。林晚昭早就对古代的元宵灯会心驰神往,约了夏荷和小桃一起出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京城仿佛变成了璀璨的星河。街道两旁,商铺门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流光溢彩,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引来阵阵喝彩。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人群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林晚昭三人如同出笼的小鸟,兴奋地在人流中穿梭。夏荷买了一盏小巧的荷花灯,小桃举着一个糖人,林晚昭则被一个灯谜摊子吸引了目光。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摊前悬挂着几十盏制作精巧的花灯,每一盏灯下都垂着一张写着灯谜的红纸条。猜中谜底,便可赢得对应的花灯。其中一盏雪白可爱的兔子灯,红宝石般的眼睛,长长的耳朵,栩栩如生,吸引了林晚昭的注意。 “老板,这兔子灯,要猜哪个谜?”林晚昭问道。 老先生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指着兔子灯下的一张红纸:“姑娘请看这个。” 林晚昭凑近一看,红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 “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怕风;一边怕虫,一边怕水。”(打一字) 这谜面……有点难度!林晚昭蹙眉思索。绿?红?喜雨?怕风?怕虫?怕水?是什么字能同时具备这么多矛盾的特性? 旁边已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讨论: “喜雨怕风……莫非是‘禾’?禾苗喜雨,但禾苗不怕风啊?” “怕虫怕水……难道是‘火’?火怕水,可火也不怕虫啊?” “绿红……难道是‘秋’?秋有红叶绿叶……可秋也不怕风怕水啊?” 众人议论纷纷,都不得其解。 林晚昭也绞尽脑汁。她试着拆字,想谐音,却毫无头绪。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盏可爱的兔子灯仿佛在对她招手,她急得直跺脚。 就在她苦思冥想,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在她身侧极近的地方响起: “秋。” 声音很轻,仿佛只是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林晚昭猛地一愣!秋?刚才不是有人猜过“秋”被否定了吗?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普通侍卫劲装、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男子。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身姿挺拔,抱着手臂,正抬头看着那盏兔子灯,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无意的低语。 然而,那低沉熟悉的嗓音,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面具下隐约可见的、熟悉的轮廓……瞬间让林晚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顾昭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侍卫?! 没等她从震惊中回神,那声“秋”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一边绿(禾苗绿),一边红(枫叶红);一边喜雨(禾苗需雨水),一边怕风(秋风扫落叶);一边怕虫(禾苗怕虫害),一边怕水(红枫怕水淹?不……等等!是“火”怕水!秋字拆开,左边是“禾”(绿、喜雨、怕虫),右边是“火”(红、怕风、怕水)! “是‘秋’!谜底是‘秋’字!”林晚昭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地指着谜面大喊! 山羊胡老先生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姑娘聪慧!正是‘秋’字!这盏兔子灯,归姑娘了!” 说着,便取下了那盏精致的兔子灯,递给林晚昭。 “哇!小林姐好厉害!”夏荷和小桃欢呼起来。 林晚昭喜滋滋地接过兔子灯,暖黄的灯光映着她兴奋的小脸。她连忙转头,想向刚才提醒她的“侍卫”道谢。 然而,身侧空空如也。 刚才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昭抱着那盏温暖的兔子灯,站在原地,目光在灯火阑珊、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寻着。那惊鸿一瞥的熟悉身影,那擦过耳畔的低沉嗓音……还有怀里这盏因他提醒才赢得的兔子灯…… 她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抚上挂在颈间、贴着肌肤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冰凉的玉扣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念头,如同元宵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烟花,在她心中轰然炸开,再也无法忽视。 第50章 春日“苦”菜,侯爷脸绿了 元宵灯会的喧嚣和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晚昭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枚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也仿佛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温度。 然而,侯府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冬雪消融,春意渐浓。庭院里的青竹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墙角也悄然冒出了点点新绿。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林晚昭带着夏荷在听竹轩后院的墙角边“寻宝”。经过一冬的蛰伏,各种野菜也冒出了头。 “小林姐!你看!好多荠菜!水灵灵的!” “还有蒲公英!这个嫩!” “咦?这个是……苦菜吧?”夏荷指着一种叶片边缘呈锯齿状、颜色深绿的野菜。 林晚昭眼睛一亮:“对!就是苦菜!这个时节最嫩,最败火!” 她蹲下身,小心地挖着。看着手里鲜嫩的苦菜,一个“报复”的小火苗,在她心底悄悄燃起。侯爷挑了她那么久的宵夜毛病,总该轮到她“回报”一下了吧?让他也尝尝“苦”头! 她采了一大捧最鲜嫩的苦菜尖儿,回到小厨房,仔细摘洗干净。烧开一锅清水,滴入几滴油和少许盐,将苦菜投入,快速汆烫至颜色更加翠绿,立刻捞出过凉水,挤干水分。然后,用蒜泥、盐、一点点香油和香醋,简单一拌。一盘碧绿生青、散发着野菜特有清香(以及淡淡苦味)的凉拌苦菜就做好了。 “小林姐……这……侯爷能吃吗?”夏荷看着那盘绿油油的菜,小脸皱成一团,“闻着……就有点苦。” “苦就对了!”林晚昭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春天肝火旺,吃点苦菜,清热解毒,对身体最好了!侯爷日理万机,更需要败火!” 她端起盘子,脚步轻快地朝书房走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侯爷,您不是总嫌味道寡淡、寻常、油腻、甜腻吗?这次给您来点“清新脱俗”的! 书房里,顾昭之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墨砚通报后,林晚昭端着那盘翠绿欲滴的凉拌苦菜走了进去。 “侯爷,春日干燥,奴婢特意去后院采了些新鲜的苦菜尖儿,凉拌了给您清清火。”林晚昭将盘子放在书案一角,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真诚”和“关切”的笑容。 顾昭之睁开眼,目光落在盘子上。那碧绿的颜色在紫檀木书案上格外醒目,一股野菜特有的、带着淡淡苦味的清香飘入鼻端。 他执起银箸,看着林晚昭那张写满“我是为您好”的小脸,墨眸微眯,带着一丝探究。他没说话,夹起一小撮苦菜,送入口中。 牙齿咀嚼。 瞬间! 顾昭之那俊美无俦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了! 是真的绿了!如同他面前那盘苦菜的颜色! 他眉头猛地蹙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双素来深邃平静的墨眸骤然瞪大,瞳孔微缩,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薄唇紧紧抿住,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而霸道的苦涩滋味,如同洪水猛兽般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那苦味极其纯粹、极其凛冽,瞬间压倒了蒜泥和香醋的微弱调剂,直冲天灵盖!比他喝过最苦的汤药还要猛烈十倍! “咳!”顾昭之猛地别过脸,强忍着没有当场吐出来,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脸色由绿转白,额角似乎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侯爷?味道如何?”林晚昭凑近一步,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声音甜得发腻,“这可是最鲜嫩的苦菜尖儿,清热去火效果最佳!奴婢特意为您采的!您……可得多吃点!” 顾昭之缓缓转过头,那双因为苦涩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晚昭。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那张强忍着笑意、写满“幸灾乐祸”的小脸戳穿! 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也顾不上什么优雅姿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温茶,才勉强将那肆虐的苦味压下去些许。他放下茶盏,看着盏沿上自己留下的指印,又看看那盘绿得刺眼的苦菜,最后,目光重新锁定林晚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翻腾的苦涩和……想掐死眼前这个小厨娘的冲动。薄唇微启,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清晰地砸在林晚昭的心上: “林、晚、昭……” “……你、很、好。” 第51章 风筝断线,砸中侯爷头 春日融融,微风和煦,吹散了最后一丝料峭寒意。后花园里,几株老桃树绽开了粉嫩的云霞,连翘金黄一片,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憋闷了一冬的夏荷和小桃如同撒欢的小马驹,围着林晚昭叽叽喳喳。 “小林姐!你答应我们的风筝呢?今天风正好!”夏荷扯着林晚昭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就是就是!小林姐做的风筝肯定飞得最高!”小桃也在一旁帮腔,满脸期待。 林晚昭被她们缠得没办法,加上自己心里也痒痒,便笑着应了:“行!等着!” 她转身回听竹轩小厨房,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大物件——那是她前几日偷闲,用轻薄的竹篾做骨架,糊上坚韧的皮纸,精心绘制的沙燕风筝。沙燕翅膀宽大,燕尾灵动,她还在上面用浓墨重彩,画了一只……呃,气势磅礴、意图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只是那线条歪歪扭扭,翅膀一大一小,眼睛瞪得像铜铃,颇有几分抽象派的神韵。 “哇!好大的风筝!”夏荷和小桃看到展开的风筝,惊叹不已,自动忽略了那“别致”的画工。 三人兴冲冲地抱着大风筝来到后花园最开阔的草坪上。林晚昭负责放线,夏荷和小桃一左一右帮忙托举。 “一、二、三!跑!”林晚昭一声令下,迎着和煦的春风,撒开腿奔跑起来。夏荷和小桃用力将风筝往上一送! 呼——! 宽大的沙燕风筝借着风势,晃晃悠悠,竟然真的扶摇直上!越飞越高!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夏荷和小桃兴奋地拍手跳着。 林晚昭也仰着头,看着自己亲手做的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中翱翔,那歪歪扭扭的“大鹏展翅”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有气势,成就感油然而生。连日来被苦菜事件“记恨”的小小郁闷也一扫而空。 “小林姐!再放高点!再高点!”小桃激动地喊着。 林晚昭玩心大起,开始放长线,一边放一边拉着线小跑,试图让风筝飞得更高更远。夏荷和小桃跟在她身后,又叫又笑,草地上洋溢着纯粹的欢乐。 “小林姐!快看!要碰到云彩了!”夏荷指着天空惊呼。 林晚昭得意地仰头,手上不自觉地又用力拽了一下线,想调整一下角度,让她的“大鹏”飞得更潇洒些。 就在此时! “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林晚昭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一看,心猛地沉到谷底——风筝线……断了! “啊——!线断了!”夏荷和小桃的惊呼同时响起。 那承载着三人欢声笑语的沙燕风筝,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断了线的巨大纸鸢,在空中剧烈地颠簸了几下,然后……被一股调皮的气流裹挟着,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飘飘悠悠、完全无法预测的轨迹,向着花园深处……俯冲滑翔!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顺着风筝坠落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缩! 花园深处,临水的**沁芳亭**中,一身月白锦袍的顾昭之,正倚着朱红的栏杆,手执书卷,姿态闲适地沐浴在春日暖阳下。他眉目低垂,神情专注,侧颜如玉,仿佛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 而那失控的巨大风筝,如同被命运之手精准投掷的“暗器”,不偏不倚,正朝着那幅“画卷”……呼啸而去! “侯……侯爷!小心——!”林晚昭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想冲过去,却感觉双腿灌了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夏荷和小桃惊恐到失声的目光中,在远处几个洒扫丫鬟呆滞的注视下—— 那只承载着抽象派“大鹏展翅”的沙燕风筝,以极其嚣张的姿态,精准无比地……糊在了顾昭之那张俊美无俪、写满岁月静好的……脸上! “啪叽!” 一声闷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风停了,鸟鸣消失了,连阳光似乎都凝固了。 沁芳亭内,顾昭之保持着执卷的姿势,僵在原地。宽大的风筝翅膀完全覆盖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完美的下颌。那歪歪扭扭的“大鹏”鸟身,正好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鼻梁和额头上。几根断裂的竹篾支棱着,顽强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假山瀑布的水流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林晚昭、夏荷、小桃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草坪上,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闯祸了!闯大祸了!还是用风筝糊了侯爷一脸这种离奇的方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恐惧中,一秒一秒地爬行。 终于,亭中的人动了。 那只骨节分明、如玉雕般的手,缓缓抬起,抓住了覆盖在脸上的风筝骨架,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 风筝被一点点、慢慢地从脸上揭了下来。 顾昭之那张俊脸重见天日。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照出……鼻梁上被竹篾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额角还沾着一点风筝纸上的……墨渍?他的表情……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平静。深邃的墨眸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错愕、荒谬、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无奈? 他低头,目光落在手中那个“罪魁祸首”上。那抽象派的“大鹏展翅”图案,在近距离的审视下,显得更加……惨不忍睹。线条扭曲,比例失调,那只鸟的眼睛瞪得尤其大,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顾昭之沉默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筝粗糙的纸面,视线在那歪歪扭扭的“大鹏”和下方同样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鹏程万里”四个大字上,来回逡巡。 死寂持续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林晚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过去时,顾昭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草坪,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罪魁祸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林晚昭。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幽幽的语调,穿透了凝固的空气,砸在林晚昭的耳膜上: “林厨娘……”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风筝,指尖点了点上面那只抽象派的大鸟,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这‘大鹏’……” “……落地的姿势,挺别致。” 第52章 罚抄《食经》,厨娘耍花招 风筝“糊脸”事件的余波,如同春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笼罩在听竹轩小厨房上空。林晚昭连着几日都夹着尾巴做人,连走路都尽量贴着墙根,生怕再撞上那位“落地姿势别致”的侯爷。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午后,墨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次出现在小厨房门口。 “小林姑娘,侯爷有请。” 林晚昭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来了!秋后算账来了!她硬着头皮,跟着墨砚走向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书房里,顾昭之正在练字。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带着一股沉凝的力道。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奴婢给侯爷请安。”林晚昭恭敬行礼,声音有点发虚。 顾昭之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优雅。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晚昭低垂的发顶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让林晚昭头皮发麻。 “前几日后花园,”顾昭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是热闹。” 林晚昭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奴婢知错!不该在园中喧哗嬉闹,更不该……不该让风筝惊扰侯爷清静!请侯爷责罚!” “责罚?”顾昭之微微挑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书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林晚昭紧绷的神经上。“风筝断线,本是意外。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凉意:“先是春日‘苦菜’清火,后有‘大鹏’扑面。林厨娘,你这‘心意’,接二连三,本侯……有些消受不起啊。” 林晚昭心里的小人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报复!可嘴上哪敢承认:“奴婢不敢!那苦菜……真是为侯爷好!风筝……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意外也好,心意也罢。”顾昭之不再看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实的、封面泛黄的线装书,随手丢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扰清修,总需静心。本侯观你近来心思浮躁,不如……抄抄书,静静心。” 林晚昭抬眼看去,只见那本古籍封面上,赫然是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食经》! “此书乃前朝膳祖所着,集饮食之道、食材之性、烹饪之法于大成。”顾昭之语气平淡,仿佛在布置一项极其寻常的任务,“你既是庖厨之人,抄录此书,既是修身养性,亦是精进技艺。抄……三遍吧。” 三遍?!林晚昭看着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食经》,眼前一黑!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抄书?!她一个现代社畜,拿菜刀的手,现在要拿毛笔抄古籍?这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侯爷!您这报复……也太狠了吧!比苦菜还苦啊! “侯爷……”林晚昭试图挣扎,“奴婢……奴婢还要准备您的膳食……” “膳食自有张妈妈暂代。”顾昭之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让林晚昭毛骨悚然的弧度,“你,专心抄书。每日晚膳前,交一篇。墨砚会来取。”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她,重新执笔,仿佛沉浸在了书法世界中。 林晚昭抱着那本沉甸甸的《食经》,如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脚步虚浮地飘回了小厨房。夏荷和小桃看到她怀里的“砖头”和如丧考妣的表情,都吓了一跳。 “小林姐?侯爷……罚你抄书?”夏荷小心翼翼地问。 “还是《食经》?三遍?!”小桃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去啊!” 林晚昭把书往案板上一放,欲哭无泪:“侯爷这是存心要累死我!抄书?我连毛笔都拿不稳!” 她拿起一支毛笔,笨拙地比划了一下,感觉比颠勺还难十倍。 愁眉苦脸地翻开《食经》,里面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晦涩的古文,看得她头晕眼花。这要抄三遍?她的手还要不要了? 绝望之际,她的目光扫过案板上红彤彤的胡萝卜、翠绿的黄瓜、紫红的甜菜根……一个大胆的、带着点恶作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她! “嘿嘿……”林晚昭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急智”的光芒,“侯爷让我抄书……可没说……一定要用毛笔啊!” 接下来的几天,听竹轩小厨房的画风变得极其诡异。 白天,林晚昭依旧麻利地帮张妈妈打下手(顾昭之只说不让她主勺,没说不让帮忙),指挥石头铁头干重活。可一到下午,她就一头扎进角落,案板上摆满了各种蔬菜瓜果和……刻刀? 只见她: * 拿起一根粗壮的胡萝卜,洗净削皮,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用极其专注的神情和灵巧的指尖,握着锋利的小刻刀,在萝卜块平整的截面上,小心翼翼地刻着……反写的字!是的,反写!她对照着《食经》上的字,反着刻!这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耐心。一个“食”字,刻了半个时辰,手指都酸了。 * 翠绿的黄瓜也不放过,切成薄片,刻上小号的字。 * 紫红的甜菜根水分足,颜色鲜艳,被她切成小方块,刻上印章后,渗出紫红的汁液。 * 甚至还用土豆刻了几个简单的字! 刻好一批“印章”后,她就开始了她的“印刷”大业。 她将磨好的朱砂粉、栀子黄粉、靛蓝粉等可食用颜料,用少量清水调成浓稠适度的“印泥”。然后,拿起一块刻好的胡萝卜印章(比如刻了“五谷”二字),蘸上朱砂印泥,稳稳地摁在裁好的宣纸上。抬起印章,两个清晰、方正、带着胡萝卜纹理和朱砂鲜艳色泽的“五谷”二字,便跃然纸上! 接着是黄瓜印章蘸栀子黄印泥印出的“调和”,甜菜根印章蘸靛蓝印泥印出的“火候”……她像一台人形印刷机,有条不紊地蘸、印、换行,动作越来越熟练。不同颜色的“蔬果字”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宣纸上,形成了一幅……五彩斑斓、充满“蔬果香”的诡异抄本! 夏荷和小桃看得目瞪口呆,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负责帮她裁纸、磨颜料、清洗重复使用的印章。 “小林姐……这……这能行吗?侯爷会不会……”夏荷看着那花花绿绿、散发着淡淡萝卜和甜菜根味道的“书”,忧心忡忡。 “怕什么!”林晚昭印得正起劲,头也不抬,“侯爷只说要抄录,又没说用什么工具!我这不是‘抄’得又快又‘好’嘛!你看这字,多工整!多醒目!比毛笔写的强多了!” 几天后,当林晚昭将厚厚一沓散发着奇异蔬果清香、色彩斑斓如同抽象派画作的“《食经》抄本”交给墨砚时,墨砚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捧着那沓纸,仿佛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眼神复杂地看了林晚昭一眼,默默转身走了。 晚膳时分,顾昭之坐在书案后,看着墨砚呈上来的“大作”。 饶是他定力过人,此刻也不由得瞳孔地震! 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刻工所限)却异常清晰的“蔬果字”。朱砂的“五谷”旁边是靛蓝的“为养”,栀子黄的“调和”下面跟着紫红的“乃烹”……红黄蓝紫,色彩斑斓,如同打翻了颜料罐子!更绝的是,纸张上还残留着萝卜的淡淡土腥、甜菜根的微甜、黄瓜的清新……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烟火气的……“书香”? 顾昭之的指尖拂过那凸起的、带着蔬果纤维纹理的字迹,再看看那五彩缤纷、充满童趣(或者说幼稚)的页面布局……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努力装出一副“我很认真完成任务”模样的林晚昭,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荒谬,有无奈,有啼笑皆非,最终化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呵。” 他气笑了。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五彩食经”,顾昭之看着林晚昭那张写满“无辜”和一丝丝小得意的脸,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意味: “林、晚、昭。” “你真是……” “……鬼才!” 第53章 侯爷“病”了?点名要“粥”侍 “五彩食经”事件,以顾昭之那声饱含复杂情绪的“鬼才”评价告一段落。林晚昭成功用“蔬果印刷术”化解了抄书危机,虽然侯爷那眼神让她后颈发凉了好几天,但至少,手保住了! 然而,消停日子没过几天,听竹轩又起了波澜。 起因是顾昭之“病”了。 消息是墨砚一脸“凝重”地传到小厨房的:“侯爷昨夜贪凉,偶感风寒,身体微恙。吩咐下来,这两日的饮食,尤其粥品,需格外精心,还是……由小林姑娘负责。” 病了?林晚昭眨眨眼。那位能在寒冬腊月夜巡、身手矫健把她从失控马车里捞出来的侯爷,会因为“贪凉”感冒?她怎么那么不信呢?尤其墨砚那“凝重”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有点……刻意? 但侯爷吩咐了,她不敢怠慢。病人嘛,饮食清淡为主,粥最养人。林晚昭打起精神,决定好好表现(赎罪?)。 第一天,她熬了最经典的白米粥。选用上等香米,小火慢熬,米粒开花,米油浓厚,粥汤清亮。配上她精心腌制的脆嫩小酱瓜、酸辣萝卜丁、还有几颗油亮亮的油炸花生米。清清白白,看着就开胃。 墨砚将食盒提走。 没多久,空碗送回来了。墨砚传话:“侯爷说:‘粥……尚可。只是过于寡淡,需些滋味。’” 寡淡?林晚昭撇撇嘴,病人不都该吃清淡点吗?行,加滋味! 第二天,她做了鸡茸粥。将鸡胸肉细细剁成茸,用姜汁、料酒、盐抓匀腌制。白粥熬得浓稠时,缓缓倒入鸡茸,快速搅散,撒上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鸡肉的鲜香融入粥中,温润滋养。 墨砚提走。 反馈:“侯爷说:‘鸡茸细滑,粥也香浓。然……荤腥稍重,病中恐难克化。’” 荤腥重?林晚昭看着那碗几乎看不到肉星、只有鲜味的粥,无语凝噎。侯爷,您这舌头是金镶玉做的吧? 第三天,鱼片粥!选用最鲜嫩的鱼腩肉,片成薄如蝉翼的片,用蛋清、淀粉抓匀上浆。滚烫的白粥端离火源,放入鱼片,靠余温烫熟。鱼肉雪白滑嫩,粥底鲜甜。点缀几缕姜丝和香菜末。 反馈:“侯爷说:‘鱼片鲜嫩,火候极佳。只是……姜气过重,压了鱼鲜。’” 林晚昭:“……” 她明明只放了几根姜丝去腥!侯爷您是属狗鼻子的吗? 第四天,林晚昭豁出去了!蔬菜粥!碧绿的菠菜焯水切碎,鲜甜的玉米粒,金黄的胡萝卜丁,加上熬得软糯的米粒。色彩缤纷,维生素满满! 反馈:“侯爷说:‘菜蔬清甜,色泽悦目。然……过于素简,病体需补益。’” 林晚昭彻底抓狂了!白粥嫌淡!鸡粥嫌荤!鱼粥嫌姜!菜粥嫌素!侯爷!您这哪是病了?您这是……在玩我吧?! 她气呼呼地熬第五天的粥——皮蛋瘦肉粥!看您还挑什么!上好的里脊肉切细丝腌制,皮蛋切小丁。粥熬浓稠后,下肉丝搅散,再下皮蛋,最后撒上葱花、姜末(这次她只敢放一点点)、胡椒粉。咸香可口,风味独特。 墨砚来取粥时,林晚昭忍不住问道:“墨砚小哥,侯爷……今日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墨砚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回姑娘,侯爷……咳,依旧有些‘虚弱’,精神不济,尤其……进膳时,总需人……近前伺候。”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墨砚又回来了,手里端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皮蛋瘦肉粥?! “小林姑娘,”墨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侯爷说……‘此粥尚可入口’。只是……他此刻手上无力,端碗……甚是艰难。吩咐……让送粥之人……进去伺候。” 手上无力?端碗艰难? 林晚昭看着墨砚手里那碗稳稳当当的粥,再看看墨砚那张“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侯爷!您装病装上瘾了是吧?!还演上“虚弱无力”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掀桌的冲动,挤出一个“温柔恭顺”的笑容:“是,奴婢……这就去‘伺候’侯爷用粥!” 端着那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林晚昭如同奔赴刑场,一步步挪向顾昭之的卧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草熏香(估计是刚点的)飘入鼻端。 顾昭之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脸色……嗯,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显得比平日苍白那么一丝丝?他闭着眼,长睫低垂,薄唇微抿,一副“病弱美人”的脆弱模样。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墨眸看向林晚昭,眼神……似乎真的带着点“虚弱”的朦胧? “侯爷,”林晚昭端着粥碗,走到床边,硬着头皮开口,“粥……奴婢送来了。” 顾昭之目光落在粥碗上,又缓缓移向林晚昭,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无力”:“有劳了……放着吧。” 林晚昭刚想把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就听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虚弱”却不容置疑: “你……喂本侯。” 第54章 “病”榻试探,心意初流露 “喂……喂本侯?” 顾昭之那低沉“虚弱”却清晰无比的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林晚昭耳边炸响!她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粥差点泼出来! 喂……喂他?! 侯爷!您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您只是“偶感风寒”,不是半身不遂啊!林晚昭内心的小人疯狂咆哮,脸颊瞬间烫得能煎蛋。看着床上那位“病弱美人”投来的、带着“虚弱”期盼的目光,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奴……奴婢……”她结结巴巴,试图挣扎,“侯爷,这……这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顾昭之微微蹙眉,仿佛牵扯到了什么痛处,轻轻咳了一声(演技极其逼真),“本侯如今……手软无力,连粥碗都端不稳。难道……要本侯饿着?” 他抬眸,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清晰地映着林晚昭窘迫的身影,眼底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林晚昭:“……” 她看着顾昭之那副“我见犹怜”的虚弱模样,再看看自己手里这碗粥,认命地闭了闭眼。行!您是大爷!您说了算!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用瓷勺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手臂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递到顾昭之唇边。 顾昭之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粥含入口中。他的动作很慢,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林晚昭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一勺,两勺,三勺…… 小小的卧房里,只剩下瓷勺轻碰碗沿的脆响,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气氛安静得诡异,又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林晚昭全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敢盯着手里的粥碗,根本不敢看顾昭之的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专注而……灼热? “嗯……这皮蛋,选得不错。”顾昭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带着“病中”的低哑,却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的慵懒,“咸淡也适宜。” 林晚昭没吭声,只是机械地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去。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您老人家终于满意了?之前挑三拣四的时候怎么不说? 顾昭之慢条斯理地咽下粥,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林晚昭低垂的侧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因为紧张和粥的热气,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倔强。这副认真又窘迫的模样,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下饭? 他忽然觉得,这“病”装得,似乎……也不赖。 喂了大半碗,林晚昭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僵掉了。就在她舀起一勺粥,再次递过去时,顾昭之却没有立刻张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不经意般问道: “林晚昭。” “嗯?”林晚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 “若有一日……”顾昭之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你不再是侯府厨娘,不必再受这些规矩束缚……你想去何处?做些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晚昭舀粥的手顿在了半空。她愕然抬起头,撞进了顾昭之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那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威严,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穿透时光的认真。 不再是侯府厨娘?自由?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林晚昭深藏心底的渴望。穿越至今,她步步为营,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可内心深处,那个关于自由、关于烟火人间的梦想,从未熄灭。 她几乎没有犹豫,眼神因为憧憬而变得晶亮,脱口而出: “奴婢想……开个小食肆!” “找个热闹的街角,不用太大,干净亮堂就好。门口挂两个红灯笼,支几张桌子。” 她的声音带着雀跃的向往,“卖些奴婢自己琢磨的新奇吃食!早市卖热气腾腾的灌汤包、豆浆油条;午市有各种面条、盖饭、小炒;晚市嘛……就卖点下酒小菜,再弄点像‘酥山’那样的冰品甜点!”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间充满烟火气的小店:“不需要伺候谁,不用看人脸色,就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客人吃得开心,奴婢就开心!自由自在的,多好!” 说到最后,她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明亮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对未来的期待。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如同星辰落入凡尘。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鲜活,充满了对平凡烟火生活的向往。这与他所熟悉的、充满了算计与束缚的侯府生活,截然不同。 自由自在……挺好。 他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一丝涩然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他看着她低头,认真地吹凉勺中最后一点粥,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专注的侧脸,在窗外透进的春日暖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顾昭之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柔和,“自由自在……挺好。” 他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米香、肉香、皮蛋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却似乎……比不上眼前这张生动脸庞带来的滋味。 第55章 厨艺“比美”,侯爷当裁判 顾昭之的“风寒”,在林晚昭变着花样熬了七八天粥、硬着头皮喂了四五次之后,终于“痊愈”了。林晚昭大大松了口气,感觉伺候这位装病的祖宗比做十桌宴席还累。 然而,侯爷的麻烦刚消停,新的麻烦又找上了门。 这日,门房来报,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柳依依小姐来访。 这位柳小姐,在京中勋贵圈是出了名的“痴恋”安远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不知从何处打听到顾昭之“爱吃”,竟想出了曲线救国的法子——带着自家重金聘请的、据说曾给前朝太妃做过御膳的厨娘张嬷嬷,打着“交流厨艺”的幌子,登门拜访来了。 前厅里,柳依依一身鹅黄春衫,妆容精致,笑语嫣然,对着顾昭之盈盈一拜:“依依听闻侯爷前些日子微恙,心中甚是挂念。想着侯爷病愈,饮食需格外精心,特意带了府上的张嬷嬷来,想与侯府的大厨们‘切磋’一二,也好让侯爷尝尝不同的风味,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瞟着顾昭之。 顾昭之端坐上首,神色淡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刚想开口婉拒,目光却瞥见了屏风后一抹熟悉的、正探头探脑想溜走的杏色身影。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其疏离却让柳依依心跳加速的淡笑:“柳小姐有心了。切磋厨艺,自是雅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本侯的饮食,一向由听竹轩的小林厨娘负责。她手艺尚可,也颇有些新奇心思。柳小姐若不介意,便让张嬷嬷与小林切磋切磋吧。本侯……正好做个评判。” 屏风后的林晚昭:“!!!” 她只是想偷偷给前厅送盘点心,怎么就撞枪口上了?!侯爷!您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啊!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屏风后那个被她自动归类为“低贱厨娘”的林晚昭,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既然侯爷都这么说了,依依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不知小林厨娘……可敢应战?” 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十足。 被点到名的林晚昭,只能硬着头皮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顾昭之和柳依依行礼:“奴婢……遵命。” 心里已经把顾昭之骂了一百遍。 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厨艺比美”,就在听竹轩小厨房拉开了帷幕。柳依依的厨娘张嬷嬷,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倨傲,带着全套自备的、闪闪发光的刀具和一堆林晚昭见都没见过的珍贵食材:血燕窝、深海鱼翅、新鲜鹿茸、松露……架势十足,一看就是来炫技的。 反观林晚昭这边,只有小厨房常备的食材:新鲜的春笋、一块上好的五花肉、百叶结(豆腐皮打的结)、咸肉、几颗青菜……寒酸得让柳依依嘴角的讥笑都藏不住了。 “侯爷,”柳依依娇声道,“既是切磋,总该有个题目吧?不如……就做一道汤品?最能见功夫。” 顾昭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张嬷嬷立刻忙碌起来,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老道。她将血燕窝用顶级清汤发制,鱼翅反复高汤煨炖,加入切成薄如蝉翼的鹿茸片,最后点缀上价比黄金的黑松露薄片……一道**金玉满堂羹**正在成型,光看食材就贵气逼人,香气也霸道地弥漫开来。 林晚昭这边,却显得不紧不慢。她将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水去腥。春笋剥壳,滚刀切块。咸肉切片。热锅凉油,下姜片爆香,放入五花肉块煸炒出油,炒至表面微黄,烹入料酒。然后加入咸肉片、春笋块一起翻炒,最后倒入足量热水,投入百叶结。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地煨炖。整个过程,朴实无华,毫无炫技可言。 柳依依看着林晚昭那口咕嘟着普通食材的砂锅,再看看自家张嬷嬷手下那盅金光闪闪、异香扑鼻的“金玉满堂羹”,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以及顾昭之对她“贤惠体贴”的赞赏目光。 一个时辰后,两道汤品同时呈上。 张嬷嬷的**金玉满堂羹**:白玉盅里,汤色金黄澄澈,血燕晶莹如丝,鱼翅软糯透亮,鹿茸片薄如蝉翼,黑松露片如同墨玉点缀其上。视觉上就堪称艺术品,香气更是浓郁霸道,带着山珍海味的极致奢华。 林晚昭的汤,却用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白瓷汤碗盛着。汤色是醇厚的奶白,微微泛着金黄的油花。里面沉浮着酱红色的五花肉块、嫩黄的春笋、半透明的百叶结、粉红的咸肉片,还有几颗翠绿的青菜心。没有复杂的摆盘,只有食材最本真的色泽和……一股浓郁、醇厚、温暖、仿佛能勾起人童年记忆的……肉香与笋香交织的复合香气!朴实,却直击心灵。 顾昭之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两道风格迥异的汤品。 柳依依迫不及待地示意侍女将“金玉满堂羹”盛一小碗,恭敬地端到顾昭之面前,声音甜腻:“侯爷,您快尝尝张嬷嬷的手艺!这血燕最是滋补……” 顾昭之却连勺子都没碰那盅金光闪闪的羹汤。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晚昭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朴实香气的汤上。 他直接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林晚昭做的汤。汤色醇厚,里面有一块炖得软糯的五花肉,一块嫩黄的春笋,一个吸饱了汤汁的百叶结。 送入口中。 瞬间,五花肉的丰腴软烂、咸肉的独特咸香、春笋的脆嫩清甜、百叶结的豆香和汤汁的浓郁鲜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是时间赋予的醇厚,是食材本味的交响!温暖、熨帖,如同一股暖流,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浮华带来的腻味。 顾昭之放下勺子,甚至没去看那碗“金玉满堂羹”一眼,只对着林晚昭的方向,淡淡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嗯。” “还是这个……” “……合胃口。”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昭之,又看看自己那盅被彻底无视的、价值不菲的“金玉满堂羹”,一股巨大的屈辱和难堪瞬间淹没了她! 张嬷嬷也傻眼了,老脸涨得通红。 林晚昭则低着头,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侯爷这打脸……打得真响!真解气! 柳依依再也待不下去,猛地站起身,眼圈都红了,对着顾昭之匆匆福了一礼,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带着一脸铁青的张嬷嬷,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柳依依的失态,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林晚昭那碗朴实无华的汤,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第56章 侯爷“醉酒”,厨娘扛不动 柳依依“厨艺比美”惨败,灰头土脸离开安远侯府的消息,成了府里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林晚昭在小厨房的地位更加稳固,连带着看顾昭之那张时常戏谑的脸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然而,好景不长。这晚,宫中设宴,顾昭之被几位宗亲王爷拉着多饮了几杯,回来时已是深夜。 林晚昭刚收拾完小厨房准备歇下,就听到院外一阵喧哗。她披衣出去一看,只见墨砚和两个小厮正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人往正房走。 那人身形高大,脚步虚浮踉跄,月白色的锦袍微皱,墨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不是顾昭之是谁?一股浓烈的酒气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侯爷?这是……”林晚昭惊讶地迎上去。 墨砚满头大汗,语气带着少见的焦急:“小林姑娘!快搭把手!侯爷醉得厉害,我们……我们扶不住了!” 林晚昭这才看清,顾昭之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墨砚和一个小厮身上,另一个小厮在后面托着都摇摇晃晃。他低着头,嘴里似乎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完全失去了平日清贵端方的模样。 “快!扶到房里去!”林晚昭也顾不上许多,连忙上前,架住了顾昭之另一边的胳膊。 这一靠近,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极具冲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昭之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林晚昭。 那双素日深邃锐利的墨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尾泛着醉酒的红晕,眼神涣散,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茫然和无辜。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微微张着,呼出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几缕墨发黏在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颊边,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林晚昭心头猛地一跳,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咬咬牙,和墨砚他们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气,半拖半架地把这位人高马大的醉侯爷往卧房里挪。 顾昭之显然醉得不轻,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脚步完全不听使唤。他高大的身躯不时往下滑,林晚昭个子娇小,被他带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被他压趴下。她感觉自己的小身板都快散架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侯爷!您……您抬抬脚!哎哟!”林晚昭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晚……晚昭?”顾昭之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看向她,眼神迷蒙,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含糊道:“……你……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林晚昭:“……” 她真想把这醉鬼丢地上! 好不容易,四人连拖带拽,终于把顾昭之弄到了卧房床边。墨砚和一个小厮架着他,想让他躺下。 就在这时,顾昭之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手臂胡乱一挥,正好抓住了……林晚昭的袖子! “别……别走!”他含糊地嘟囔着,声音带着醉酒后的粘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死死攥着林晚昭的衣袖,把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他身上! “侯爷!松手!”林晚昭又急又羞,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可醉酒的人力大无穷,她根本掰不动! “粥……”顾昭之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记忆,把她的袖子当成了什么,紧紧攥着往自己怀里拽,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还要……晚昭……粥……” 林晚昭的脸瞬间红透了!当着墨砚他们的面!侯爷!您这说的是什么醉话?!她羞愤欲绝,使出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几乎是用上了格斗技巧,才终于把自己的袖子从顾昭之的“魔爪”中抢救出来! “呼……呼……”林晚昭累得满头大汗,扶着床柱直喘气,看着床上那位终于被墨砚他们按着躺下、却依旧不安分地扭动、嘴里还嘟囔着“粥”的醉鬼,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浑身酸痛。 这都什么事儿啊!伺候他吃饭喝粥还不够,还得负责扛醉鬼!这侯府的差事,真是越来越……丰富多彩了! 第57章 醒酒汤“加料”,侯爷记忆“深” 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侯爷安顿好,林晚昭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小屋,倒头就睡。梦里全是顾昭之那张醉意朦胧、傻乎乎喊“粥”的脸,还有自己累成狗的狼狈样。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墨砚就敲响了小厨房的门。 “小林姑娘,”墨砚的脸色比昨晚更疲惫,“侯爷醒了……头疼得厉害,烦请……快些备碗醒酒汤。”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后怕。 林晚昭顶着两个黑眼圈,怨念地爬起来。头疼?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多!还连累我扛你!想起昨晚的狼狈和那声让她面红耳赤的“晚昭……粥……”,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行!侯爷!您不是要醒酒汤吗?奴婢这就给您做一碗……让您“终生难忘”的! 她走到灶台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柔”却暗藏杀机的笑容。 常规的醒酒汤?葛花解酲汤?太温和了! 她今天要给侯爷来点……猛料! 林晚昭动作麻利: 1. **酸!** 取来最陈最酸的**老陈醋**,足足倒了小半碗!那酸冽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2. **辣!** 选了一块老姜,去皮,用石臼狠狠捣碎,挤出**浓稠辛辣的姜汁**,滤掉渣滓,也倒了小半碗。 3. **苦!** 打开药匣子,取出几片晒干的**黄连**!这玩意儿可是苦中极品!她将黄连放在小石臼里,咬牙切齿地、用力地研磨!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黄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浓郁霸道的苦味。 4. **伪装:** 取少量蜂蜜和一点点面粉,调成稀糊状。将磨好的黄连粉倒入,搅匀,掩盖其过于明显的颜色和粉末感。 然后,她烧开一小碗清水,将浓稠的姜汁、酸冽的老陈醋,以及那碗伪装好的“蜂蜜黄连糊”,一股脑儿倒了进去!快速搅匀!一碗颜色深褐、质地粘稠、散发着极其诡异、混合着刺鼻酸辣和隐隐苦涩气味的……“特制醒酒汤”便新鲜出炉了! 夏荷在旁边看着,闻着那可怕的味道,小脸都白了:“小林姐……这……这能行吗?侯爷会不会……” “怎么不行?”林晚昭笑得一脸“纯良”,“陈醋解酒,姜汁驱寒散邪,黄连清热去火!都是好东西!侯爷头疼脑热,正需要这‘三管齐下’!” 她特意将汤碗放在托盘里,又在旁边配了一小碟……最甜的蜜渍金桔(解苦?不,是火上浇油!)。 “给侯爷送去!”林晚昭将托盘塞给一脸视死如归的墨砚,心里的小恶魔在疯狂跳舞:侯爷!让您醉酒!让您折腾人!尝尝奴婢的“爱心”醒酒汤吧! 卧房里,顾昭之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的痛苦如同无数小锤在脑中敲打,让他烦躁欲呕。看到墨砚端着醒酒汤进来,他如同看到了救星,哑声道:“快拿来。” 他看也没看那碗颜色可疑的汤,接过碗,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动作急切,显然是想尽快压下那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头痛。 汤一入口! “噗——!!!” 顾昭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口将嘴里的汤全喷了出来!褐色的汤汁溅湿了锦被和前襟! “咳咳咳……呕……” 剧烈的咳嗽和干呕瞬间袭来!他俊美的脸庞瞬间扭曲!额角青筋暴起!那表情混合了极致的痛苦、震惊和难以置信!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地狱岩浆般的诡异味道在他口腔和喉咙里猛烈爆炸! **酸!** 那老陈醋的酸冽,如同钢针般刺穿味蕾,直冲天灵盖! **辣!** 浓姜汁的霸道辛辣,如同火焰般灼烧着整个口腔和食道! **苦!** 黄连粉末那深入骨髓、令人灵魂颤抖的极致苦涩,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弥漫开来,将酸辣死死压住,却又与之混合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无法言喻的恐怖滋味! 这哪里是醒酒汤?!这分明是穿肠毒药!是味觉的核爆现场! “水……水!”顾昭之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嘶哑破碎,指着旁边的茶杯,手指都在颤抖。 墨砚慌忙递上温水。顾昭之抢过来,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怖味道。他喘着粗气,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随后跟进来的、一脸“无辜”和“关切”的林晚昭! “林、晚、昭!”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残留的刺激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本侯喝的……是什么鬼东西?!” 林晚昭眨巴着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语气十二万分真诚:“回侯爷,是醒酒汤啊!奴婢特意加了陈醋提神醒脑,姜汁驱寒暖胃,还有一点点黄连粉清热去火……都是为您好啊!您看,奴婢还给您备了蜜渍金桔解苦呢!” 她说着,还殷勤地把那碟金桔往前推了推。 顾昭之看着那碗还残留着恐怖液体的汤碗,再看看林晚昭那张写满“忠心耿耿”的小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活了十八年,尝遍珍馐百味,也喝过最难喝的汤药,但从未尝过如此……灭绝人性、丧心病狂的味道!这绝对是故意的!报复他昨晚醉酒! “为本侯好?”顾昭之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森然寒意。他揉着依旧突突跳的额角,感觉那恐怖的滋味还顽固地残留在舌根,让他一阵阵反胃。他盯着林晚昭,一字一句,如同在立下血誓: “林晚昭……” “……本侯记住了!” 这碗醒酒汤的滋味,他怕是……至死难忘! 第58章 花园“巧”遇,侯爷赏“新”花 “特制醒酒汤”事件后,林晚昭连着几天都绕着顾昭之的书房走。虽然侯爷没再提那碗汤,也没再罚她抄书,但那句“本侯记住了”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心里毛毛的。 这日午后,听竹轩小厨房需要新鲜的薄荷叶来调制一款新研制的夏日饮子。林晚昭提着小竹篮,熟门熟路地溜达到后花园一处背阴湿润的角落——那里长着一大片野薄荷,香气最为浓郁。 春日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香。林晚昭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蹲下身,手指灵巧地掐着嫩绿的薄荷尖儿。 正采得投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林晚昭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下,顾昭之正负手而立。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身姿挺拔,墨发用玉簪松松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鬓角,更添几分清逸。阳光透过粉白的花瓣落在他身上,如同镀上了一层柔光,俊美得不似凡人。他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那满树繁花,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 林晚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角落当鸵鸟。可顾昭之的目光,却已精准地扫了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躲是躲不掉了。林晚昭只好站起身,硬着头皮走过去,福身行礼:“侯爷。” 顾昭之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反而转向了林晚昭刚才采摘薄荷的那片湿润角落。那里,除了茂盛的薄荷,还点缀着几丛不起眼的、开着细碎紫色小花的植物。花朵小巧玲珑,呈穗状,颜色是清雅的淡紫,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安静坚韧的美。 顾昭之缓步走了过去,在那丛紫色小花前停下。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细碎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柔。他侧头看向跟上来的林晚昭,声音平静无波: “此花倒是别致,何名?” 林晚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花……看着有点像野生的薰衣草?但她不确定这个时代有没有薰衣草这个叫法。她脑子飞快转动,看着那清雅的紫色,又想起侯爷那句“本侯记住了”,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诌:“回侯爷,此花名叫‘忘忧草’。” “忘忧草?”顾昭之挑眉,重复了一遍,目光带着探究。 “正是!”林晚昭煞有介事地点头,“据古书记载,此花香气清幽,闻之可令人心绪宁静,忘却烦忧。尤其……对因某些……难以言喻的滋味所引发的郁结之气,颇有奇效。” 她意有所指地加重了“难以言喻的滋味”几个字。 顾昭之:“……” 他岂会听不出这小厨娘话里的促狭?这是在拐着弯提醒他那碗醒酒汤呢!他眸光微沉,看着林晚昭那张强忍着得意、写满“看你怎么接”的小脸。 沉默了片刻。 顾昭之忽然伸出手,指尖极其灵巧地掐下了一小枝开得最盛的“忘忧草”。紫色的花穗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轻轻摇曳。 在林晚昭愕然的目光注视下,他微微低头,将那枝小花凑近鼻尖,极其优雅地、轻轻地嗅了嗅。阳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颜,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然后,他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晚昭,那眼神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清晰地映着她微微怔忡的身影。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香气……果然清冽。” 他顿了顿,指尖微动,竟将那枝小小的“忘忧草”,极其自然地……别在了自己月白色锦袍的衣襟上。 淡雅的紫色,点缀在清冷的雨过天青色衣料上,如同点睛之笔,瞬间点亮了那份清贵,平添了几分风流雅致。 顾昭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晚昭瞬间瞪大的眼睛,缓缓道: “本侯近日……” “……确有些许烦忧需解。” 第59章 厨房“失窃”,偷吃贼是谁? 衣襟别着“忘忧草”的侯爷飘然离去,留下林晚昭独自在花园里风中凌乱。那抹淡雅的紫色和那句“烦忧需解”,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她捂着有些发烫的脸颊,拎着半篮子薄荷,晕乎乎地回了小厨房。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小厨房却接连发生怪事。 林晚昭新研制出的几样点心试验品,总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第一天,是刚烤好、准备放凉定型的一盘**杏仁脆饼**。她明明记得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拿个东西的功夫,回来就少了小半盘! 第二天,是她费心熬煮、冷藏定型的**椰汁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撒着金黄的干桂花。她只尝了一块试味道,盖上盖子放冰鉴里。结果下午打开一看,少了好几块!边缘还有被手指不小心蹭过的痕迹? 第三天更离谱!她尝试做的新口味**肉松麻薯蛋黄酥**!外皮酥脆,内馅是软糯拉丝的麻薯包裹着咸香的肉松和流油的咸蛋黄!刚出炉时香气诱人,她忍住馋虫只掰开一个检查火候,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放在食盒里,打算晚点给夏荷她们尝尝。结果等她忙完回来,食盒里空空如也!连点渣都没剩! “有小偷!”夏荷气得跳脚,“肯定是哪个馋嘴的!连小林姐的点心都敢偷!” “就是!太可恶了!”小桃也义愤填膺,“咱们小厨房的东西都敢动!抓住非告诉张妈妈不可!” 林晚昭也很郁闷。这些点心都是她反复试验的心血,虽然不算顶顶成功,但用料讲究,就这么被偷了,实在膈应。更关键的是,这贼手脚干净,每次都只偷一部分,不留明显痕迹,显然是个“惯犯”! 不行!必须把这偷嘴的贼揪出来! 林晚昭眼珠一转,一个“钓鱼执法”的计划浮上心头。她决定做一份**特制香辣肉脯**!选用上好的猪后腿肉,细细剁成茸,加入大量的蜂蜜、酱油、料酒、以及……她秘制的、磨得极细的**魔鬼椒粉**和**顶级青花椒粉**!这两种调料,辣度和麻度都极其霸道,一点点就足以让人口舌着火,涕泪横流! 她将调好味的肉茸均匀铺在油纸上,压成薄片,放入特制的烤笼里,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干。烤制过程中,那混合着肉香、蜜香和恐怖辛辣气味的霸道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厨房,连夏荷和小桃都忍不住打喷嚏。 “小林姐……这……这也太辣了吧?”夏荷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不辣,怎么抓贼?”林晚昭笑得像只小狐狸,“这叫‘引蛇出洞’!哦不,‘引贼上火’!” 烤好的肉脯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油亮亮,香喷喷。但凑近了闻,那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林晚昭将肉脯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特意摆在一个精致的白瓷盘里,放在小厨房最显眼的案板中央。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杯清水(陷阱必备)。 “好了!鱼儿饵下好了!就等偷嘴的贼上钩了!”林晚昭拍拍手,拉着夏荷和小桃躲到了隔壁堆放杂物的库房里,只留了一条门缝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肉脯散发着无声的诱惑。林晚昭她们等得都快睡着了。 突然! 库房门缝里,林晚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小厨房! 墨砚?!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偷点心的是墨砚?不会吧?他看起来那么正经…… 只见墨砚径直走向案板,目标明确!他伸出手,动作极快地……抓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脯!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嘴里! 林晚昭、夏荷、小桃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 “唔!”墨砚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嘶……哈……嘶哈……”他猛地张开嘴,如同离水的鱼,拼命地倒抽着冷气!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厨房里乱转,想找水,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那杯清水,仰头猛灌! “噗——咳咳咳!” 凉水入口,不仅没能缓解,反而如同火上浇油!那魔鬼椒的极致辣味和青花椒的恐怖麻感,在水的催化下,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口腔里猛烈炸开!墨砚被呛得剧烈咳嗽,弯下腰,痛苦地捂着喉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平日里冷峻的形象荡然无存! “墨砚大哥!你……你没事吧?”林晚昭三人赶紧冲了出来,又是递水(干净的),又是拍背,憋笑憋得肚子疼。 墨砚被辣得说不出话,只是痛苦地摇着手,示意她们别拍了,他需要静静(以及大量牛奶)! 就在这时,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一个负责书房外间洒扫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 “小林姑娘!墨砚大哥!快!快送些茶水去书房!侯爷……侯爷突然说口渴得厉害!要……要冰的!越多越好!” 林晚昭瞬间福至心灵!她丢下还在“嘶哈”的墨砚,端起一壶刚晾好的凉茶(特意没加冰),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书房门,只见顾昭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他一手撑着窗棂,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另一只手……正捂着嘴?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林晚昭:“……” 只见平日里清冷矜贵的安远侯,此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更是红肿得如同挂了两根香肠!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此刻水光潋滟(被辣的),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痛苦和……狼狈?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更关键的是——他书案上,赫然放着半块……咬了一口、油汪汪、散发着恐怖辛辣气味的**特制香辣肉脯**!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顾昭之捂着红肿的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昭,以及她手里那壶显然“救不了命”的凉茶。 林晚昭看着侯爷那副狼狈样,再看看那半块“罪证”,终于没忍住—— “噗嗤!” 一声极其不厚道的轻笑,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第60章 侯爷“赔罪”,竟是…下厨房? 偷吃被抓包的尴尬,混合着口腔里依旧肆虐的恐怖辣麻滋味,让顾昭之那张俊脸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红了又白。他捂着依旧火辣刺痛的嘴唇,看着林晚昭那副想笑又不敢笑、肩膀微微耸动的模样,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 墨砚灌了好几碗牛奶,终于勉强能说话了,肿着香肠嘴进来回禀后续事务时,顾昭之几乎是挥着手让他赶紧消失,别在这里碍眼(主要是别提醒他自己刚才有多狼狈)。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气氛尴尬又微妙。 顾昭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侯爷的威严,奈何声音还有些沙哑:“咳……那肉脯……” “侯爷恕罪!”林晚昭立刻收起笑意,抢先一步,摆出最恭敬的姿态,“奴婢不知是侯爷……呃,品尝。那肉脯……本是奴婢试验的新口味,想着……想着或许过于猛烈,正打算丢弃的……”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把“钓鱼执法”撇得一干二净。 顾昭之岂会信她?他看着她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再看看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嘴唇,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堂堂安远侯,偷吃小厨娘的点心被抓包,还被辣成这副德行……这要是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 “罢了。”顾昭之揉着额角,挥挥手,不想再提这糟心事。他堂堂侯爷,总不好跟个小厨娘计较偷吃被抓这种……丢脸的事吧? 然而,第二天午后,当顾昭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小厨房门口时,林晚昭、夏荷、小桃都愣住了。 顾昭之今日换了一身简便的深蓝色细棉布常服(少见),袖口利落地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神情……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庄重”的认真?仿佛要去做什么大事。 “侯爷?”林晚昭放下手里的菜刀,疑惑地看着他。 顾昭之走进小厨房,目光扫过灶台、案板、琳琅满目的食材和调料,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昨日……之事,是本侯……唐突了。”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误食了你的……试验品。” 林晚昭、夏荷、小桃:“……” 侯爷这是在……道歉?为偷吃道歉?这画风也太诡异了吧! 没等她们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顾昭之的下一句话,更是如同平地惊雷: “为表歉意……”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林晚昭刚刚切了一半的萝卜上,语气带着一种“本侯纡尊降贵”的意味: “本侯……亲自下厨,做一道菜。你……从旁指点。” 轰——! 林晚昭只觉得一道天雷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 侯爷?下厨?做菜?让她……指点?! 这比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惊悚!比那碗“特制醒酒汤”的味道还让人难以接受! 夏荷和小桃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侯……侯爷!”林晚昭舌头打结,“这……这不合适吧?厨房油烟重,地方又小,万一……” “无妨。”顾昭之打断她,径自走到案板前,拿起林晚昭刚才放下的菜刀,掂量了一下,动作生疏。“做何菜式?你且说。” 林晚昭看着他那握刀的姿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哪是握刀?这是握凶器啊!她生怕侯爷一个“指点”不慎,先把她手指头给切了! “呃……那……那就……清炒时蔬?”林晚昭硬着头皮选了个最安全、步骤最少的菜,“简单,清爽!” “可。”顾昭之点头,目光投向旁边水盆里翠绿的菜心,“就这个吧。” 灾难,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步:洗菜。** 顾昭之拿起一把鲜嫩的菜心,动作还算优雅地放入水盆。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水的浮力,菜叶飘起,他下意识地用力一按—— “哗啦!” 水花四溅!不仅打湿了他自己的前襟和袖口,连旁边站着的林晚昭都没能幸免,脸上被溅了几滴凉水! 林晚昭:“……” 默默擦脸。 **第二步:切菜。** 顾昭之将洗净的菜心沥干水(又甩了林晚昭一身水珠),放到案板上。他握着菜刀,神情凝重,仿佛面对的不是蔬菜,而是千军万马。他尝试着切掉根部,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雕刻玉器。然而,刀锋落下—— “咔嚓!” 菜心被切得长短不一,歪歪扭扭,最大的那块根部还顽强地连着……更可怕的是,他下刀的角度极其刁钻,刀锋几乎是擦着他按菜心的手指过去的!看得林晚昭心惊肉跳,差点尖叫出声! “侯爷!小心手!”林晚昭忍不住提醒。 顾昭之蹙眉,似乎觉得被小看了,换了个姿势,再次下刀。这次倒是切断了,可那力道……直接把一块菜心崩飞了出去,精准地砸在了旁边正在剥蒜的小桃头上! 小桃:“哎哟!” 敢怒不敢言。 **第三步:备料。** 林晚昭忍着崩溃,指挥:“侯爷,切点蒜末和姜丝就好。” 顾昭之拿起一小块姜,如临大敌。切片?切丝?他比划了一下,决定先切片。一刀下去,姜片厚得能当鞋垫!再切丝?那厚片根本切不动丝,被他剁得如同姜粒,大小不一,惨不忍睹。蒜末更是灾难现场,不是拍飞了,就是切成了蒜泥,案板上狼藉一片。 **第四步:生火炒菜。** 终于到了最“精彩”的部分。林晚昭帮忙点着了小灶的火。顾昭之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渐渐升腾起的热气,神情严肃,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 “倒油。”林晚昭指挥。 顾昭之拿起油壶,手一抖—— 哗啦!小半壶油倒进了锅里!瞬间没过锅底一指深! “……”林晚昭眼前一黑。这是炒菜还是炸菜? “下姜蒜!”林晚昭赶紧喊。 顾昭之抓起一把“姜粒蒜泥”,离锅老远,如同投掷炸弹般往里一扔! “滋啦——!” 热油遇到水汽,瞬间猛烈爆溅!滚烫的油星如同天女散花,四处飞射! “侯爷小心!”林晚昭惊呼。 顾昭之反应极快,猛地后退一步,险险避开。但他那身价值不菲的细棉布常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几滴油渍。他眉头紧锁,看着锅里噼啪作响、焦香(糊味?)四溢的姜蒜,脸色不太好看。 “快!下菜心!”林晚昭顾不得许多,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灾难。 顾昭之端起那盘切得惨不忍睹的菜心,一股脑儿倒进了油锅里! “轰!” 更大的油爆声响起!锅里瞬间一片狼藉!菜心被淹没在油海里,姜蒜粒在菜叶间翻滚…… “快翻!快翻!要糊了!”林晚昭急得跳脚。 顾昭之拿起锅铲,动作僵硬地翻炒。然而,他显然不懂什么叫“颠勺”,只知蛮力搅动。油花四溅,菜叶乱飞,几片菜心甚至被他铲飞到了灶台上!锅里一片混乱,菜叶被油浸得蔫头耷脑,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变焦,一股混合着焦糊和生油味的诡异气息弥漫开来…… “盐!放盐!”林晚昭绝望地指挥。 顾昭之手忙脚乱地抓起盐罐,看也没看,就往锅里撒了一大把! 林晚昭看着锅里那堆已经看不出原形、黑乎乎、油汪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东西”,再看看顾昭之被油渍和面粉(刚才切菜时沾上的)弄脏的衣襟,以及那张写满挫败却强装镇定的俊脸…… “噗……哈哈哈哈!” 她再也忍不住了! 积攒了许久的担忧、紧张、崩溃,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无法抑制的狂笑!她扶着灶台,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侯爷……您……您这哪里是炒菜……您这是……哈哈哈……炸厨房啊!” 夏荷和小桃也早就憋得不行,看到林晚昭笑了,也跟着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顾昭之握着锅铲,僵立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堆“杰作”,再听着耳边那毫不留情的、银铃般(却刺耳)的狂笑声,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丢脸过! 他猛地将锅铲往锅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黑着脸,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浓浓的、被冒犯的……羞愤? 然而,当他走出小厨房,站在院中,身后那压抑不住的笑声依旧清晰地传来,如同魔音灌耳。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厨房的方向,紧抿的薄唇,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丫头……笑得可真够大声的。 第61章 远亲登门,姨母驾侯府 顾昭之那锅惊天地泣鬼神的“清炒时蔬”引发的笑声,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在听竹轩小厨房里荡漾了好几日才渐渐平息。夏荷和小桃每每想起侯爷握着锅铲、黑着脸落荒而逃的背影,都忍不住捂嘴偷笑。林晚昭则揉着笑酸的腮帮子,一边收拾那惨不忍睹的战场(油渍、焦炭菜叶、崩飞的姜粒),一边暗自嘀咕:这侯爷,报复心挺强,行动力也够“强”,就是方向……歪得离谱。 就在这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氛围里,侯府前院却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一辆装饰颇为富丽、却透着点暴发户气息的朱轮马车,在几匹高头大马的簇拥下,径直停在了安远侯府气派的大门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穿着崭新绸缎、眼神却带着市侩气的仆妇,麻利地搬下脚踏。 紧接着,一只戴着硕大金镶翡翠戒指、保养得宜的手搭在了仆妇胳膊上。一位年约四旬、穿着绛紫色织金锦缎褙子、满头珠翠、脸盘圆润富态的妇人,仪态万方(自认为)地下了车。她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端起的“贵气”,下巴微抬,眼神扫过侯府门楣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满意。这便是顾昭之那位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姨母,王氏。 “娘,您慢点。” 一个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响起。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粉霞色云锦襦裙,梳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飞仙髻,簪着点翠步摇,耳坠明珠,容貌倒也算得上清秀可人。只是那眉眼间的娇怯与刻意放大的柔弱姿态,以及那不时飘向府内、带着钩子似的眼神,生生折损了几分颜色。这便是王氏的宝贝女儿,苏婉儿。 “哎呀,这就是昭之的侯府啊?果然气派,比咱们在青州那三进的宅子可大多了!”王氏故作惊叹,声音拔高,生怕守门的小厮听不见,“婉儿,快扶好娘,咱们娘俩啊,以后可算是有靠了!可怜见的,你昭之表哥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守着这么大个侯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都没有,咱们做长辈的,不来照看着点,于心何忍哪!” 这番话,既是说给下人听,更是说给即将见面的顾昭之听。 门房早已得了信,知道是侯爷的远房姨母来访,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王氏端着架子,在仆妇的搀扶下,一步三摇地往里走,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四处扫射着侯府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嘴里啧啧有声,仿佛在估算着价值。苏婉儿则低眉顺眼地跟在母亲身侧,只是那帕子掩着的唇角,时不时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弧度。 消息传到听竹轩时,林晚昭正指挥石头和铁头把最后几块熏黑的灶砖撬下来换新的。墨砚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语气平板地通传:“小林姑娘,侯爷的远房姨母王夫人携女苏小姐到了,暂住西跨院的‘揽月轩’。侯爷吩咐,一应饮食起居,照旧例安排,若有额外要求……让小厨房斟酌着办。” “远房姨母?还带着女儿?”林晚昭放下手里的抹布,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她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麻烦”的气息。侯爷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斟酌着办”,更是意味深长。这“旧例”是什么?侯爷可没提。斟酌?怎么斟酌?这分明是把烫手山芋直接丢她怀里了! “墨砚小哥,这位王夫人和苏小姐……性子如何?”林晚昭试探着问。 墨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夫人……喜排场。小姐……心思细。” 说完,便如同完成了任务,转身走了。 “喜排场?心思细?”夏荷凑过来,小声嘀咕,“小林姐,听着就不像好相与的。侯爷这意思,怕是要咱们小心伺候着,别出岔子?” 小桃也忧心忡忡:“揽月轩离咱们这儿可不近,每日送膳都要多走好些路呢!这要再挑三拣四……” 林晚昭看着窗外西跨院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侯爷下厨闹剧带来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她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先打听打听,这位姨母平日喜好什么口味,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然而,林晚昭的准备工作还没开始,麻烦就已经主动找上门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小桃在小厨房里忙活侯爷的早膳——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碗熬得米油浓厚的鸡茸粟米羹,几样清爽小菜。揽月轩一个穿着崭新湖绿比甲、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的大丫鬟,就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 “哪个是小林厨娘?”丫鬟眼神倨傲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 “奴婢便是。”林晚昭放下手中的活计。 “我们夫人和小姐昨儿个舟车劳顿,身子有些不适,尤其小姐,脾胃娇弱得很,外头的东西轻易不敢入口。”丫鬟拔高了声调,如同在宣读圣旨,“夫人说了,往后她们二位的饮食,就由你小林厨娘亲自负责!早膳要清淡养颜,滋补元气。夫人要:血燕一盏(需用雪水慢炖)、野山参炖乳鸽(参须要十年份以上的)、雪莲银耳羹(天山雪莲)、松茸虾仁蒸蛋(长白山新鲜松茸)、玫瑰水晶糕(花瓣要清晨带露采摘的)……哦,对了,小姐早上喜食些新鲜的,再来一碟樱桃毕罗(樱桃要岭南刚进贡的蜜樱),一盅牛乳炖官燕(牛乳要现挤的,官燕要挑净了毛的)。” 丫鬟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菜名,听得夏荷和小桃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血燕?雪莲?新鲜松茸?岭南蜜樱?现挤牛乳?这大清早的,是要开满汉全席吗?还都是些稀罕得不能再稀罕、有些连侯爷日常都不一定顿顿吃的玩意儿! 林晚昭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夫人和小姐可有忌口?” “忌口?”丫鬟哼了一声,“夫人心慈,倒没什么特别忌的,只是食材务必要最顶尖、最新鲜的!小姐脾胃弱,忌油腻,忌生冷,忌辛辣,忌发物……嗯,鸡鸭鱼肉这些寻常的,看着做吧,但要做得精细、入味、不腻口,还得合小姐眼缘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夫人小姐卯时三刻起身,早膳需得辰时初刻准时送到揽月轩,凉了、晚了,夫人小姐怪罪下来,可没人担待得起!” 说完,那丫鬟如同完成了重大使命,丢下一个轻蔑的眼神,扭着腰走了。 小厨房里一片死寂。 半晌,夏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林姐……这……这哪里是吃饭啊?这是要命啊!血燕、雪莲、岭南樱桃……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去?还要辰时初刻送到?从备料到做好,神仙也来不及啊!” 小桃也气得小脸通红:“就是!还忌油腻生冷辛辣发物……鸡鸭鱼肉看着做?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嘛!那位苏小姐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林晚昭看着那丫鬟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下马威,来得可真快,也真够狠。这位姨母,看来是铁了心要在她这个小厨娘身上立规矩,顺便展示一下自己“尊贵不凡”的地位了。 “慌什么?”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身走向食材柜,“血燕没有,咱们有上好的白燕盏,滋补效果一样好。雪莲?库房里我记得还有些干雪莲片,药用为主,做羹汤也勉强能用。岭南蜜樱?这个时节哪来的鲜樱桃?用咱们窖藏的糖渍樱桃代替!新鲜松茸没有,干货泡发一样提鲜!现挤牛乳?去大厨房问问,今日送来的牛乳是否新鲜,若不行,就用羊乳,味道更醇厚!” 她一边快速盘点着可用食材,一边头脑风暴:“野山参炖乳鸽?换成党参黄芪炖鹌鹑,更温和滋补,鹌鹑也嫩。雪莲银耳羹,干雪莲片少放些,多放银耳和枸杞。松茸虾仁蒸蛋,用泡发的干松茸切丁,虾仁用新鲜的。玫瑰水晶糕,用糖渍玫瑰花瓣,颜色味道都不差。樱桃毕罗……就用糖渍樱桃做馅儿!牛乳炖官燕,白燕盏挑净毛,用新鲜牛乳炖!”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将那一长串刁钻要求拆解、替换、落地。夏荷和小桃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 “可是……时间……”小桃还是担心。 “来得及!”林晚昭眼神锐利,“夏荷,你立刻去大厨房取最新鲜的牛乳、鹌鹑、虾仁,再去库房领干雪莲片、白燕盏、糖渍玫瑰和樱桃!小桃,你负责烧水、泡发干货、清洗鹌鹑!石头铁头,把最大的蒸笼架上火!我来处理燕窝、和面、调馅儿!手脚都麻利点!” 小厨房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林晚昭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手上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挑燕毛的手指翻飞如蝶;和面、擀皮、包毕罗一气呵成;调羹汤火候精准;蒸蛋的火候更是掐着秒表…… 当辰时的钟声悠悠敲响第一下时,林晚昭正将最后一碟晶莹剔透、点缀着糖渍樱桃的樱桃毕罗装进食盒。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有些汗湿,但看着面前几大食盒摆放整齐、热气腾腾、虽非原版但绝对称得上精致用心的早膳,长长舒了一口气。 “夏荷,小桃,随我送膳!”她抹了把汗,眼神沉静。第一关,闯过去了。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62章 下马威至,刁难小厨房 林晚昭带着夏荷、小桃,踩着辰时初刻的点儿,将沉甸甸的食盒送到了揽月轩。 揽月轩内,王氏正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梳妆,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银镜左顾右盼,金钗步摇晃得叮当作响。苏婉儿则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捧着一卷书(书页崭新得如同刚买),眼神却飘忽不定,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 “夫人,小姐,早膳送到了。” 林晚昭垂首行礼,声音平稳。 王氏从镜中瞥了她们一眼,慢悠悠地道:“嗯,摆在外间吧。婉儿,去看看合不合胃口,你身子弱,可马虎不得。” 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宠溺和挑剔。 苏婉儿这才放下书(做作地抚平书页),袅袅婷婷地起身,走到外间的圆桌旁。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如同检视贡品般,一一揭开食盒盖子。 当看到那盏晶莹剔透的白燕羹而非血燕,那盅党参黄芪炖鹌鹑而非野山参乳鸽,还有那用糖渍樱桃做的毕罗时,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和轻蔑。 “咦?这燕窝……瞧着颜色,似乎并非顶级的血燕?” 苏婉儿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着白燕羹,声音娇柔,却带着刺。 林晚昭不卑不亢:“回小姐,府中库房暂无比血燕品相更好的存货,奴婢斗胆用了上等的白燕盏,配以冰糖、枸杞慢炖,最是温润滋补。夫人小姐初来乍到,用此更为稳妥。” “哦?”王氏此时也梳妆完毕,踱步过来,扫了一眼,“这鹌鹑倒是小巧,只是……用党参黄芪,未免失了野山参的元气。还有这樱桃毕罗……” 她拈起一块,挑剔地看着,“这樱桃……是糖渍的吧?色泽虽艳,却失了鲜果的清甜爽脆。婉儿脾胃弱,吃这个,怕是不易克化。” 林晚昭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恭敬:“夫人明鉴。野山参药性过猛,晨起空腹服用恐伤脾胃。党参黄芪性温平和,配以鹌鹑,滋补更宜。糖渍樱桃虽非鲜果,但去核取肉,蜜渍得法,口感软糯清甜,亦不会过于寒凉。奴婢斗胆,请夫人小姐先尝尝味道?” 王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示意丫鬟布菜。她舀了一勺鹌鹑汤,入口温润鲜香,党参黄芪的药香恰到好处地融入汤中,鹌鹑肉炖得脱骨软烂,竟意外地合口。苏婉儿小口尝了块樱桃毕罗,外皮酥软,内馅酸甜适口,糖渍樱桃的果香浓郁,确实不难吃,甚至……还有点开胃?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这小厨娘,倒有几分急智和手艺,竟能把她们刁难人的要求,用现有食材替换得如此妥帖,味道还过得去。 但这更激起了王氏的“斗志”。一个厨娘都拿捏不住,以后还怎么在这侯府立威? 一顿早膳在王氏母女略显沉默的挑剔目光中用完。撤下碗碟时,那湖绿比甲的丫鬟又来了,这次递上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语气比早上更加倨傲: “小林厨娘,这是夫人和小姐今日午膳和晚膳的菜单,夫人说了,务必严格按照菜单准备,食材务求最新鲜、最上等,做法更要精细,半点马虎不得!” 林晚昭接过那张纸,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狠狠拧了起来。 午膳要求: 滋补八珍汤(需含鲍鱼、海参、花胶、瑶柱、蹄筋、冬菇、竹荪、鲜笋) - 备注:鲍鱼需三头鲍,海参要辽参,花胶需公肚,瑶柱要元贝,蹄筋要完整不碎,冬菇要花菇,竹荪要整条不断,鲜笋要当日现挖的嫩尖。 金汤烩鱼翅(金汤需用老母鸡、火腿、赤肉吊制八个时辰以上,鱼翅需天九翅) 蟹粉狮子头(蟹粉需用阳澄湖大闸蟹当日现拆,狮子头需七分瘦三分肥,入口即化) 清炒时蔬(时蔬需豌豆苗最嫩的三寸尖,只取芽头) 点心:枣泥山药糕(枣泥需和田玉枣手剥去核熬制,山药需铁棍山药蒸熟过细筛) 晚膳要求: 开水白菜(白菜需选最嫩黄芽白芯,高汤需用三年以上老母鸡、金华火腿、精瘦肉、瑶柱等吊制三日,清如开水) 佛跳墙(按午膳八珍汤材料,另加鱼唇、鹿筋、鸽蛋等,需用绍兴酒坛煨制六个时辰) - 备注:晚膳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必须上桌,过时不候。 清蒸鲥鱼(鲥鱼需长江当日捕捞,鳞不可去,蒸制火候需精准,鱼肉需鲜嫩如豆腐) 素炒什锦(含鲜百合、芦笋尖、鸡枞菌、松子仁) 点心:杏仁豆腐(杏仁需北杏仁手工研磨,豆腐需嫩如凝脂,配桂花糖露) 这张菜单,与其说是点菜,不如说是索命符!每一道菜都极尽奢华刁钻之能事,食材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时间更是卡得死死的,尤其是晚膳的佛跳墙和鲥鱼,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夏荷凑过来一看,脸都吓白了:“三头鲍?天九翅?当日长江鲥鱼?还要酉时初刻上桌?这……这根本就是存心为难人!小林姐,这怎么办啊?” 小桃也急得直跺脚:“佛跳墙煨六个时辰?现在开始准备也来不及了!还有那豌豆苗芽头,一筐豌豆苗也未必能挑出一碟来!” 林晚昭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菜单,指节微微发白。她抬头望向西跨院揽月轩那精致的飞檐,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位姨母,看来是铁了心要让她这个小厨娘在第一天就颜面扫地,彻底服软。这哪里是吃饭?这是摆明了要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下马威! “怎么办?”林晚昭将菜单折好,塞进袖中,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想要‘排场’?行!我就给她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排场!夏荷小桃,附耳过来!” 她低声对两人吩咐了几句。夏荷和小桃先是愕然,随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用力点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可是小林姐,”夏荷还是有些担忧,“那些稀罕食材……” “放心,”林晚昭眼神锐利,“咱们侯府库房虽大,却也未必样样都有,就算有,也未必就合她‘当日’、‘最顶尖’的要求。按我说的,先去大厨房和李管事那边‘如实’报备采买,动静……不妨闹大一点。” 第63章 巧烹“素”宴,堵悠悠众口 林晚昭的“如实报备”,果然在侯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厨房的管事李妈妈,看着那张天书般的菜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三头鲍?天九翅?当日长江鲥鱼?哎哟我的小林姑娘,你这是要开皇宫御宴还是怎的?库房里最好的干鲍也只有六头,鱼翅倒有些散翅,品相也就一般。至于长江鲥鱼?这都什么季节了?就算有,那也是天价!还得看有没有渔家肯冒这个险送过来!酉时初刻?神仙也难办啊!” 李管事那边更是头大如斗,拿着菜单的手都在抖:“这……这单子上的东西,十样有九样都得现找!有些我听都没听过!就算能弄到,这银子……” 他压低了声音,“小林姑娘,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这开销,没侯爷点头,我可不敢做主啊!” 林晚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一脸“为难”和“惶恐”:“李妈妈,李管事,奴婢也知道这要求实在过分。可……这是揽月轩王夫人亲口吩咐的,说务必严格按照菜单准备,半点马虎不得。奴婢人微言轻,实在不敢违拗,只能硬着头皮来报备。您看……这该如何是好?若是备不齐,耽误了夫人小姐用膳,奴婢可担待不起啊!”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帮厨、小厮听个真切。很快,“揽月轩那位新来的姨太太狮子大开口,一顿饭要吃掉侯爷半年俸禄”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侯府各个角落。下人们议论纷纷,有咋舌的,有不忿的,更多的是等着看这位姨太太如何收场。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顾昭之耳中。墨砚面无表情地回禀:“……小林姑娘已去大厨房和李管事处报备,言明是王夫人要求。李管事称部分食材恐难及时备齐,开销亦巨,未敢擅专。” 顾昭之正在练字,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这小厨娘,告状都告得如此“无辜”且“理直气壮”。 “由她去。” 顾昭之蘸了蘸墨,语气随意,“库房现有的,按需取用。额外采买的……让李管事斟酌着办,不必过于靡费。” 这话,等于直接堵死了王氏奢靡无度的口子。库房有的,你随便用;没有的?不好意思,侯爷说了,不能太浪费。 有了侯爷这句“尚方宝剑”,林晚昭心里更有底了。 午膳时分将至。揽月轩内,王氏和苏婉儿早已端坐,等着看林晚昭的笑话。她们笃定,那张菜单足以让那小厨娘焦头烂额,最后要么食材不齐出丑,要么勉强凑合被她们挑出毛病狠狠责罚。 然而,当林晚昭带着夏荷、小桃,提着食盒再次踏入揽月轩时,母女俩都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狼狈不堪,林晚昭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容。食盒打开,一道道菜肴被端上桌。 没有金光闪闪的鲍参翅肚,没有香气霸道扑鼻的浓汤。映入眼帘的,是一桌清新雅致、色彩斑斓的……素宴? 素八珍汤: 汤色清亮见底,却绝非开水。碗底沉浮着雕刻成小巧鲍鱼形状的褐菇、切成海参段的嫩笋、用魔芋仿制的花胶、洁白如玉的鲜贝柱(普通瑶柱)、炸得金黄酥脆的素蹄筋(面筋泡发)、饱满的冬菇、完整的竹荪、嫩黄的鲜笋尖。虽无荤腥,但菌菇的鲜香、笋尖的清甜、高汤(用菌菇、黄豆、笋根熬制)的醇厚完美融合,竟也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金玉满堂羹: 并非鱼翅,而是用嫩黄的南瓜茸加入素高汤熬制成浓稠金汤,里面漂浮着撕成细丝的仿鱼翅(琼脂或粉丝处理),点缀着翠绿的豌豆苗和鲜红的枸杞。色泽诱人,口感顺滑。 素蟹粉狮子头: 拳头大小的“狮子头”用细腻的豆腐泥混合切碎的荸荠、香菇、笋丁制成,中心裹着一勺用胡萝卜泥、咸蛋黄和姜末炒制的“蟹粉”。蒸熟后淋上薄芡,形态逼真,入口绵软鲜香,那“蟹粉”的咸鲜风味竟有七八分相似。 翡翠玲珑盏: 代替清炒时蔬。取最嫩的豌豆苗芽尖,用素油快速清炒,盛在碧绿的荷叶盏中,翠绿欲滴,清香四溢。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用松子、核桃、芝麻炒香的“素肉松”撒在上面。 点红妆(枣泥山药糕): 山药蒸熟过筛,揉入少许糯米粉做成雪白软糯的外皮,包裹着用红枣泥(库房上等红枣熬制)和少许桂花蜜调制的馅心。做成小巧的寿桃状,顶端点上一颗艳红的枸杞,精致可爱。 王氏和苏婉儿看着这一桌虽无山珍海味,却处处透着巧思与用心、摆盘精美如同艺术品的素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预想中的怒火和挑剔,被这扑面而来的清新雅致堵在了喉咙里。 “夫人,小姐请用膳。”林晚昭垂手侍立,语气平稳,“因时间仓促,加之侯爷吩咐库房现有食材按需取用,奴婢斗胆,将午膳菜单略作调整,取时令鲜蔬菌菇之精华,以素仿荤,取其形似、味近,更添一份清淡雅趣。食材皆是库房现有之最上品,做法亦不敢有丝毫马虎,请夫人小姐品鉴。”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是侯爷的意思(库房按需取用),又解释了自己变通的缘由(时间、侯爷吩咐),还把一桌素菜拔高到了“清淡雅趣”的境界,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氏脸色变幻,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难道说素菜就不配她身份?可看着那巧夺天工的素蟹粉狮子头,那清雅的金玉满堂羹,还有那翠绿欲滴的豌豆苗……她竟鬼使神差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素八珍汤。 汤汁入口,菌菇的复合鲜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清爽不腻,温润适口,竟比预想中油腻的荤八珍更合她此刻的脾胃!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苏婉儿也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素蟹粉狮子头。豆腐的软嫩混合着荸荠的脆爽,中心那咸鲜浓郁的“蟹粉”更是点睛之笔,完全没有她预想的油腻,反而异常开胃。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竟忘了挑剔。 母女俩默默地吃着,虽然依旧端着架子,没有说话,但那下箸的速度却出卖了她们的真实感受。尤其那道翡翠玲珑盏,翠绿的豌豆苗尖鲜嫩无比,配上香脆的素肉松,口感层次丰富,苏婉儿忍不住多夹了几次。 候在廊下的丫鬟仆妇们,虽然听不清里面具体说什么,但看着夫人小姐默默进食、并未发怒的场景,再想想早上那张吓死人的菜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小林厨娘,真神了!硬是用一桌素菜,把姨太太的下马威给堵了回去!还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消息再次像风一样传开。下人们议论的重点,从姨太太的刁难,变成了小林厨娘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和急智。林晚昭在小厨房的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大截。 当午膳撤下时,王氏看着几乎光盘的桌面(主要是她和婉儿吃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找茬又无从下口,只能端着架子哼了一声:“味道……尚可。只是这素斋,偶尔吃一次还成,终究少了些滋养。晚膳……务必按菜单来!尤其是那佛跳墙和鲥鱼,酉时初刻,一道也不能少!” 林晚昭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恭敬应道:“是,奴婢……尽力而为。” 第64章 表妹“学”艺,醉翁之意酒 午膳的“素宴”风波,虽让王氏母女吃了个哑巴亏,却也更加激起了苏婉儿的“好胜心”。她看出来了,这小林厨娘在表哥面前似乎颇有几分脸面,连那般刁难的菜单都能巧妙化解。若能拿捏住她,或者……借机多去听竹轩走动走动,岂不是近水楼台? 于是,林晚昭刚回到小厨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又来了,这次脸上倒是堆起了假笑: “小林师傅,我们小姐说了,午膳那桌素斋做得精巧雅致,可见小林师傅心思灵巧,手艺不凡。小姐一向仰慕心灵手巧之人,想跟小林师傅学学这素斋的手艺,也好日后……嗯,日后孝敬长辈。小姐稍后就到,还请小林师傅不吝赐教。” 林晚昭:“……” 她看着丫鬟那张假笑的脸,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学手艺?骗鬼呢!这位苏表妹,十指不沾阳春水,帕子掉了都要丫鬟捡的主儿,会真心来学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听竹轩的侯爷表哥吧? 果然,没过多久,苏婉儿就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娉娉婷婷地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刻意模仿顾昭之喜好?),发髻也简单了些,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更显“清水出芙蓉”的娇弱。只是那眼神,一进厨房就滴溜溜地四处乱转,尤其在通往听竹轩正院的那扇小门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小林师傅。”苏婉儿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对着林晚昭微微福身,“婉儿冒昧前来打扰,实在是仰慕师傅手艺,想学个一招半式,还望师傅不嫌婉儿愚笨。” 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求学。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晚昭心里吐槽,面上也只能挤出笑容:“苏小姐言重了。小姐金枝玉叶,这厨房油烟之地,实在委屈了小姐。若小姐想学,奴婢将方子写下便是,何须亲自动手?” “那怎么行!”苏婉儿连忙摆手,一脸认真,“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婉儿既诚心求学,自然要亲力亲为,方显诚意。师傅莫不是……嫌弃婉儿笨手笨脚?” 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林晚昭一阵恶寒,连忙道:“不敢不敢。小姐想学,是奴婢的荣幸。只是厨房刀火无眼,还请小姐千万小心。” 于是,一场鸡飞狗跳、令人啼笑皆非的“学艺”开始了。 林晚昭选了最简单安全的——教她做一道玫瑰山药糕。心想:切切蒸熟的山药,拌拌枣泥,包一包,总不会出大乱子吧?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苏婉儿“笨手笨脚”的程度和“偶遇”表哥的决心。 第一步:处理山药。 林晚昭将蒸熟去皮的山药块放在案板上,递给苏婉儿一把未开刃的切熟食小刀(安全起见):“小姐,您先将山药切成小块,方便捣碎。” 苏婉儿拿起小刀,姿势优雅如同执笔,对着软糯的山药块,轻轻一划—— 山药纹丝不动。 她蹙起秀眉,似乎觉得是山药的问题,又加大了点力气,刀刃一滑! “哎呀!” 山药块被刀锋带着,直接飞了出去,啪嗒一声砸在正在洗菜的小桃后背上! 小桃:“……” 敢怒不敢言,默默捡起山药冲洗。 第二步:捣碎山药。 林晚昭赶紧把山药拿回来自己切好,放入石臼,递给苏婉儿一根捣杵:“小姐,您像这样,轻轻捣碎就好。” 苏婉儿接过捣杵,小心翼翼地在石臼里杵了两下,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山药几乎没变化。 “婉儿妹妹,用点力。”林晚昭提醒。 苏婉儿“嗯”了一声,双手握住捣杵,用力往下一砸! “哐当!” 捣杵狠狠砸在石臼边缘,发出巨响!山药泥倒是溅出来不少,糊了她自己袖口一片! “哎呀!我的衣裳!”苏婉儿惊呼,看着袖口的污渍,眼圈又红了。 第三步:拌枣泥。 林晚昭忍着崩溃,将捣好的山药泥放入盆中,加入适量枣泥和少许糯米粉:“小姐,您像这样,顺着一个方向拌匀就好。” 苏婉儿拿起勺子,动作倒是轻柔了许多。只是她心思显然不在盆里,眼神不停地往门口瞟,手上动作慢得像蜗牛。拌着拌着,勺子不知怎的一歪,一大坨枣泥山药混合物就甩了出去,精准地糊在了旁边正在烧火的石头胳膊上! 石头:“嘶!” 烫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 第四步:包制。 好不容易拌好馅料,开始包制。林晚昭示范如何取皮、放馅、收口、塑形。苏婉儿学得很“认真”,只是那包出来的“糕点”,要么奇形怪状,要么皮破馅流。她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在包制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装干玫瑰花瓣的罐子,花瓣撒了一地;又“不经意”碰倒了盐罐,盐粒滚得到处都是。 整个小厨房被她搅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林晚昭、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几个人围着她团团转,不是在收拾烂摊子,就是在救火(防止她切到手、烫到自己)。 而苏婉儿呢?每次制造完混乱,都会用那娇柔无辜的声音道歉:“哎呀,对不起小林师傅!是婉儿太笨了!”“呀!又弄脏了!师傅别生气!”“这……这怎么又破了?师傅教教婉儿嘛……” 那眼神,却总在混乱的间隙,充满期待地飘向通往正院的那扇门,盼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能“恰好”出现,看到她这副“勤劳贤惠”、“虚心受教”的模样。 可惜,直到她“学”会(勉强包好一个歪歪扭扭的)玫瑰山药糕,又“不小心”用刻花的小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娇呼得如同断了手指),顾昭之的身影都未曾出现。 苏婉儿看着自己包的那几个丑得无法形容的“作品”,再看看指尖那点几乎要消失的“伤口”,终于意兴阑珊。她用手帕按着“伤口”,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今日有劳小林师傅了,婉儿受益匪浅,只是……身子有些乏了,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带着丫鬟,袅袅婷婷地离开了这片被她祸害过的“战场”。 看着苏婉儿消失在院门口,小厨房里所有人都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的老天爷!”夏荷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捶着酸痛的腰,“这位表小姐,哪里是来学厨?分明是来拆厨房的!” 小桃一边清理地上的花瓣和盐粒,一边吐槽:“就是!那眼睛都快黏在正院门上了!心思全不在手上,能学好才怪!” 石头憨憨地擦着胳膊上的枣泥:“她还打俺!山药砸一下,枣泥糊一下,可疼了!” 林晚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哭笑不得。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苏表妹,学厨是假,想当侯府女主人才是真。只是这手段……也太拙劣,太烦人了点! 她无奈地挽起袖子:“都别抱怨了,赶紧收拾吧!晚膳那佛跳墙和鲥鱼……啧,还有个更大的麻烦等着咱们呢!” 想起酉时初刻的死线,林晚昭的头更疼了。这位姨母的刁难,可不会因为表妹的闹剧而停止。 第65章 点心风波,“毒”从何处来? 好不容易收拾完苏婉儿留下的烂摊子,林晚昭立刻投入了晚膳的“战斗”。王氏点名要的佛跳墙和清蒸鲥鱼,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佛跳墙耗时极长,就算简化版,没有五六个时辰也难出味。林晚昭当机立断,取库房现有的上等干货:鲍鱼(六头干鲍提前泡发)、海参、花胶、蹄筋、瑶柱、冬菇、竹荪、鹿筋(替代品)、鸽蛋等。又让石头铁头搬来最大的绍兴酒坛,用老母鸡、精瘦肉、火腿骨吊制浓汤(时间不足,只能靠火力和食材提鲜)。将所有处理好的食材分层码入坛中,倒入浓汤和少许上等花雕酒,用荷叶和黄泥密封坛口,架在特制的大灶上,用文火开始慢慢煨制。这是场与时间的赛跑。 至于长江鲥鱼?李管事那边最终也没能变出来,只高价寻到两条品相不错的冰鲜鲥鱼(已去鳞)。林晚昭只能退而求其次,力求在火候和调味上做到极致。 整个下午,小厨房都笼罩在佛跳墙那霸道而复杂的馥郁香气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酉时初刻将至,佛跳墙的香气已浓郁到顶点,林晚?小心翼翼地启封,汤汁金黄浓稠,各种山珍海味吸饱了精华,软糯诱人。清蒸鲥鱼也掐着点出了锅,鱼身银亮,覆盖着薄薄一层晶莹的脂肪,淋上特制的豉油姜葱汁,香气扑鼻。再加上开水白菜(高汤是提前吊好的)、素炒什锦和杏仁豆腐,一桌晚膳总算有惊无险地按时摆上了揽月轩的餐桌。 王氏看着那坛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佛跳墙和油亮的鲥鱼,挑剔的目光扫视一圈,虽对鲥鱼不是“当日鲜鳞”略有微词,但慑于佛跳墙的卖相和香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沉着脸开始用膳。苏婉儿似乎还沉浸在下午“学艺”未遇表哥的失落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晚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些。回到小厨房,看着灶台上还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和试验品,她揉着酸痛的胳膊,对夏荷和小桃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点我拿剩下的材料做些杏仁酥,给大家当宵夜,也……给那位表小姐送一份去。” 毕竟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她取来上好的杏仁片、低筋面粉、糖粉和黄油。将黄油软化打发,加入糖粉搅打至蓬松,再筛入面粉拌匀,最后加入香脆的杏仁片混合成团。分成小块,搓圆压扁,放入烤笼。不一会儿,小厨房里便弥漫开浓郁的黄油和杏仁的甜香。 杏仁酥烤好放凉后,林晚昭挑了几块形状最完美的,用精致的小碟装了,让夏荷送去揽月轩给苏小姐“尝尝新”。 本以为这只是个过场,谁知没过多久,揽月轩那边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丫鬟惊慌失措的尖叫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娘!娘!您别吓婉儿啊!快!快叫大夫!” 紧接着是苏婉儿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音凄厉,充满了恐惧。 整个揽月轩瞬间灯火通明,乱成一团。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带着夏荷和小桃快步赶往揽月轩。 刚踏进院子,就见正房门开着,王氏歪在榻上,脸色发白(不知是吓的还是真不舒服),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哎哟……疼死我了……恶心……想吐……” 苏婉儿扑在榻边,哭得梨花带雨,看见林晚昭进来,猛地站起身,涂着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她,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愤怒和指控: “是你!林晚昭!是你下的毒!我娘就是吃了你送来的杏仁酥才这样的!你好狠毒的心肠!竟敢谋害当家主母!” “谋害主母”、“下毒”! 这几个字如同炸雷,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丫鬟仆妇都震懵了!众人看向林晚昭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无视苏婉儿那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快步走到榻前,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氏。 只见王氏捂着腹部,眉头紧锁,嘴里哎哟不断,脸色也确实有些发白,额角似乎还有冷汗?但仔细观察,她的眼神并不涣散,气息也还算平稳,那痛苦的表情……似乎有几分刻意的夸张? “夫人感觉如何?具体哪里不适?”林晚昭沉声问道,试图靠近查看。 “滚开!你这毒妇!别碰我娘!”苏婉儿如同护崽的母鸡,猛地挡在王氏身前,对着林晚昭厉声道,“证据确凿!就是你送来的点心有问题!我娘只尝了一块就腹痛难忍!定是你怀恨在心,在点心里下了毒!” “苏小姐慎言!”林晚昭声音也冷了下来,“谋害主母是杀头大罪,奴婢担待不起!杏仁酥是奴婢亲手所做,用的都是小厨房常备食材,夏荷送去前奴婢也尝过,并无不妥!夫人身体不适,原因尚未查明,小姐便一口咬定是奴婢下毒,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苏婉儿冷笑,指着旁边小几上那个空了大半的杏仁酥碟子,“除了你送来的点心,我娘晚膳后什么也没吃!不是你的点心有毒是什么?难道是我娘自己害自己不成?来人!把这谋害主母的贱婢给我拿下!等侯爷来了发落!” 几个揽月轩的粗使婆子闻言,立刻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林晚昭厉喝一声,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婆子,竟让她们一时被慑住,不敢上前。她转向苏婉儿,一字一句道:“苏小姐要拿奴婢,奴婢无话可说!但请苏小姐先让奴婢看看剩下的点心和碟子!若真是点心有问题,奴婢甘愿领罪!若有人栽赃陷害……”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婉儿,“也休想逃脱!” “你……你看便是!”苏婉儿被她看得心头一虚,强撑着道,“证据都在这里!看你还能狡辩什么!” 林晚昭不再理会她,快步走到小几旁。碟子里还剩下两三块杏仁酥。她拿起一块,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除了浓郁的黄油和杏仁香气,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苦涩气味? 她心中一动,小心地掰开一块杏仁酥,仔细观察里面的杏仁片和面团。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几片颜色略深、边缘似乎有些焦糊的杏仁片上!这些杏仁片混杂在其他金黄的杏仁片中,并不显眼,但仔细看,形态和色泽都有些微不同! 林晚昭用指尖捻起一小片深色杏仁,再次闻了闻,那股淡淡的、独特的苦涩气味更加明显了!她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苏婉儿:“苏小姐,这杏仁酥里的杏仁,似乎混入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苏婉儿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发尖。 “是苦杏仁!”林晚昭斩钉截铁,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而且是未经煮熟、炮制去毒的苦杏仁!少量服用会引起恶心、呕吐、腹痛,过量才会致命!夫人只吃了一块,反应便如此‘剧烈’?” 她特意加重了“剧烈”二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榻上哼哼唧唧的王氏。 “这苦杏仁,奴婢做点心时绝未使用!库房领的也是甜杏仁片!这些深色的苦杏仁片,是何时、如何混进去的?” 林晚昭步步紧逼,目光紧紧锁住苏婉儿,“奴婢记得,今日下午,苏小姐在小厨房‘学艺’时,似乎……对奴婢存放杏仁片的罐子,格外‘感兴趣’?还‘不小心’打翻过?” 第66章 侯爷“审”案,昭昭巧举证 林晚昭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揽月轩内炸开了锅! 苦杏仁?未经炮制?混入点心? 下午学艺?打翻罐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婉儿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上! “你……你血口喷人!”苏婉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林晚昭的手指都在颤抖,“我……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混进去的,现在来诬陷我!娘!您看她!谋害您不成,还要倒打一耙!您要给婉儿做主啊!” 她扑到王氏榻前,哭得更加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榻上的王氏,此刻那“哎哟”声也小了许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当然知道女儿下午去过小厨房,也知道女儿那点小心思。若真是婉儿为了陷害这小厨娘,故意混入苦杏仁……这蠢事做得也太明显了!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咳咳……”王氏虚弱地咳嗽两声,强撑着坐起身,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林厨娘,你……你莫要转移视线!就算……就算点心里有苦杏仁,焉知不是你手艺不精,自己混淆了?或者……或者是你记恨我午时责难,故意为之?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攀咬主子?简直……简直无法无天!等昭之来了,定要重重治你的罪!”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哦?姨母要重重治谁的罪?”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回头。 只见顾昭之一身墨色锦袍,身披月色,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墨砚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室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侯爷!” “表哥!” 王氏和苏婉儿如同见了救星,一个挣扎着想下榻(被丫鬟按住),一个则梨花带雨地扑了过去,试图去拉顾昭之的衣袖。 顾昭之脚步微移,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苏婉儿的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语气平淡:“怎么回事?” “表哥!”苏婉儿抢先哭诉,“您可要为婉儿和娘做主啊!林厨娘她……她送来的点心有毒!娘只吃了一块就腹痛难忍!她还想狡辩,诬陷是婉儿……是婉儿下的毒!婉儿冤枉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王氏也在一旁虚弱地帮腔:“昭之啊……姨母这心口……还疼着呢……这小厨娘,心思歹毒……” 顾昭之没理会她们的哭诉,目光转向林晚昭,只吐出一个字:“说。”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上前一步,对着顾昭之盈盈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禀侯爷。奴婢晚膳后,用剩余材料烤制了一碟杏仁酥,命夏荷送于苏小姐品尝。夫人因何身体不适,奴婢不知。但奴婢检查了剩余点心,发现其中混有少量未经炮制去毒的苦杏仁片。此物少量可致恶心、呕吐、腹痛,但绝非剧毒。奴婢做点心所用杏仁片,皆取自库房上等甜杏仁片,绝无苦杏仁。奴婢怀疑,是有人故意将苦杏仁混入其中,意图陷害奴婢,并借机……生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苏婉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锋芒: “至于这苦杏仁从何而来?奴婢想起,今日下午,苏小姐曾在小厨房‘学艺’。期间,苏小姐曾‘不小心’打翻了存放甜杏仁片的罐子。而库房记录显示,前日因制作药膳,确实领过少量苦杏仁,用于外敷。那罐苦杏仁,当时就放在甜杏仁罐旁边,且罐身并无明显标识!奴婢斗胆请问苏小姐,您打翻罐子后,是否……不小心将两罐杏仁混淆了?或者,在拾捡时,不慎将苦杏仁混入了甜杏仁罐中?” “你胡说!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苦杏仁!”苏婉儿脸色惨白如纸,矢口否认,但眼神里的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不知道?”林晚昭步步紧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正是她从杏仁酥里挑出来的几片深色杏仁,“侯爷请看,这便是混入点心的苦杏仁片。其色泽、形态与甜杏仁片确有细微差别。库房剩余的苦杏仁,李管事处应有记录和样本,取来一验便知!另外,夫人若真是因苦杏仁中毒,症状应是恶心欲呕,而非单纯腹痛。敢问夫人,可曾有呕吐之感?” 王氏被她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刚才只顾着装腹痛,根本没吐!这细节被点破,她的“痛苦”瞬间显得虚假起来。 “还有,”林晚昭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旁边侍立的一个揽月轩小丫鬟,“这位姐姐,苏小姐打翻杏仁罐时,你也在场吧?你可看清了,苏小姐当时碰倒的,是哪个罐子?拾捡时,是否将两种杏仁混在了一起?” 那小丫鬟被点名,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看看苏婉儿要吃人的眼神,又看看顾昭之冰冷的目光,结结巴巴道:“奴……奴婢……当时离得远……好……好像……小姐是碰倒了两个罐子……捡的时候……是……是混在一起装回去的……奴婢……奴婢不敢确定……” 这话虽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你这贱婢!敢污蔑主子!”苏婉儿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打那丫鬟。 “够了!”顾昭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苏婉儿的动作。 他目光如寒潭,冷冷地扫过面无人色的苏婉儿和脸色铁青的王氏,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晚昭。” “你身为厨娘,监管食材不力,致使苦杏仁混入点心,惊扰姨母,难辞其咎。” 林晚昭心下一沉。 却听顾昭之继续道: “罚你禁足小厨房三日,闭门思过,仔细梳理库房食材,厘清标识,杜绝此类混淆之事再次发生!另,抄写《千金食治》中关于食材相克、禁忌的篇章十遍,以儆效尤!” 禁足?抄书?林晚昭愕然抬头。这处罚……听起来严厉,实则将她从这漩涡中心摘了出来,还给了她整理证据、规避风险的时间和空间?而且,只字未提“下毒”之事! 果然,顾昭之的目光转向王氏和苏婉儿,语气“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姨母受惊了。既身体不适,墨砚,速去请张太医过府,为姨母好、好、诊、治!务必查明病因,对症下药。至于婉儿表妹……” 他顿了顿,眼神淡漠,“心思浮躁,言行无状,禁足揽月轩五日,抄写《女诫》百遍,静思己过。无事,不得擅出!” “昭之\/表哥!”王氏和苏婉儿同时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就这么定了。”顾昭之不容置喙,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都散了吧。” 便带着墨砚,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揽月轩内,王氏捂着并不太疼的肚子,气得浑身发抖;苏婉儿看着那抄写《女诫》的惩罚,更是羞愤欲绝,眼泪终于忍不住滚滚落下。她们精心设计的局,不仅没能扳倒林晚昭,反而把自己栽了进去,在侯府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而林晚昭,对着顾昭之离去的方向,默默行了一礼。禁足小厨房?正合她意! 第67章 “禁足”福利,侯爷夜送“炭” 揽月轩那场闹剧般的“中毒”风波,最终以王氏“需要静养”、苏婉儿“闭门抄书”而草草收场。侯爷的判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下立判。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向小厨房方向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小林厨娘,果然不是好惹的! 林晚昭乐得清静。这“禁足”小厨房的惩罚,对她而言简直是天赐的假期。不用应付王氏母女的刁难,不用掐着点送膳,只需专心研究她的新菜,梳理库房食材,再抄抄那十遍《千金食治》,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 小厨房成了她的一方天地。她将库房里那些平时没空仔细打理的瓶瓶罐罐、干货香料都翻了出来,分门别类,重新贴上清晰的标签,尤其是那些药食同源或带有轻微毒性的食材(如苦杏仁、白果、草乌头等),更是单独存放,标注了醒目的红色标识和注意事项。 抄书之余,她便琢磨着用现有的食材尝试新花样。秋意渐浓,她试着用新收的桂花做了桂花糖藕,糯米塞得饱饱,桂花蜜淋得透亮;又用栗子泥混合山药做了栗香山药糕,绵软香甜,带着浓浓的秋日气息;还尝试着将炖得软烂的牛腩,裹上秘制酱料,放入特制的烤笼里低温慢烤,做成酥皮烤牛腩,外酥里嫩,肉香四溢,香气飘出老远,勾得夏荷和小桃口水直流。 “小林姐,你这哪是禁足反省啊?你这分明是躲起来享福呢!”夏荷一边帮林晚昭研磨抄书的墨汁,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刚出炉的酥皮烤牛腩。 小桃也猛点头:“就是!这香味儿,把揽月轩那位馋虫勾出来才好呢!看她还敢不敢使坏!” 林晚昭笑着切下一小块牛腩塞进小桃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小声点,别真把人招来了。” 这日深夜,林晚昭还在灯下奋笔疾书——白天研究新菜耽误了时间,十遍《千金食治》才抄到第七遍。秋夜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小厨房里虽然生了灶火,但写字的地方离灶台有些距离,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她放下笔,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呵了口热气。 就在这时,虚掩的小厨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寒气裹挟着夜风涌入。 林晚昭警觉地抬头:“谁?”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月白色的锦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不是顾昭之是谁? “侯爷?”林晚昭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这深更半夜的,侯爷怎么跑到小厨房来了? 顾昭之没说话,目光在灯火通明、弥漫着食物暖香的小厨房里扫视了一圈。案板上还放着没做完的栗香山药糕半成品,烤笼里似乎还残留着酥皮牛腩的余香,角落里堆放着整理好的食材箱笼,书案上则摊着抄写了一半的《千金食治》,墨迹未干。 他的视线在林晚昭冻得微红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走到林晚昭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张抄好的纸看了看。字迹算不上娟秀,但一笔一划很是工整,显然抄得认真。 “抄得如何了?”他放下纸,语气平淡无波。 “回侯爷,已抄完七遍。”林晚昭垂首答道,心里琢磨着这位爷深夜造访的目的。总不会是来检查功课的吧? 顾昭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抄书的事。他踱到灶台边,看到角落里堆着几块黑黢黢、形状不规则的……东西?似乎是烤焦了的试验品? “这是什么?”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堆焦炭。 林晚昭脸一热,有些窘迫:“呃……是……是奴婢试验新烤法时,火候没掌握好……烤糊的牛腩……” 试图改良酥皮烤牛腩失败的作品。 顾昭之闻言,沉默了片刻。就在林晚昭以为他会嘲讽两句时,他却忽然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随手丢在了林晚昭脚边。 那东西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似乎分量不轻。 “天冷了,”顾昭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省着点用,别真把厨房点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林晚昭的反应,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林晚昭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油纸包,迟疑了一下,蹲下身解开捆扎的麻绳,剥开一层层厚实的油纸。 一股清冽的、带着松木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里面赫然是十几根银光闪闪、质地均匀紧密的上好银丝炭!这种炭燃烧时无烟无味,火力持久稳定,是冬日取暖的极品,价格昂贵,连侯爷书房和卧房都未必舍得日日都用。 侯爷……这是……给她送炭来了? 就因为看到她搓手呵气?还是……看到了角落里那堆烤糊的“罪证”,怕她为了省炭又掌握不好火候,真把厨房点了? 林晚昭抱着那包沉甸甸、暖烘烘的银丝炭,站在寂静的小厨房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窗外是深秋的寒夜,怀里是上好的银炭,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比灶膛里的火还要熨帖。 这腹黑又别扭的侯爷……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她忍不住低头,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光滑微凉的银丝炭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第68章 宴请贵客,姨母欲“代”劳 林晚昭的“禁足”生活,因那包突如其来的银丝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暖意。抄书、整理、研究新菜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三日之期已满。 王氏母女那边,也“静养”和“抄书”完毕,重新在侯府活动起来。只是经过“苦杏仁”事件,她们的气焰明显收敛了不少,尤其苏婉儿,见到林晚昭更是绕着走,眼神躲闪,再不敢轻易挑衅。王氏虽然依旧端着长辈架子,但使唤小厨房时,要求也“务实”了许多,至少不再动辄要天上的月亮了。 府里似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这日午后,墨砚再次踏入小厨房,带来了新的指令:“小林姑娘,三日后侯爷在府中设宴,款待兵部李侍郎、都察院王御史、户部刘主事三位大人。侯爷吩咐,宴席由小厨房操办,需精致体面,兼顾三位大人的口味偏好。这是侯爷手书的几位大人饮食忌讳,你且看看。” 林晚昭接过一张素笺,上面是顾昭之清峻的字迹: 李侍郎:北人,畏寒,喜热汤热菜,厌生冷,不食鱼脍,忌食鹅肉(家讳)。 王御史:南人,口味清淡,厌油腻荤腥过重,尤恶肥肉,喜食河鲜时蔬。 刘主事:川人,嗜麻辣,然有消渴之症(糖尿病),需控糖,点心尤需留意。 林晚昭仔细记下。这几位都是朝中实权人物,宴席既要体现侯府体面,又要照顾各人口味忌讳,还得兼顾刘大人的健康,确实需要费一番心思。 她正琢磨着菜单,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又来了,这次脸上堆满了假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林厨娘,夫人听说侯爷要设宴款待贵客,甚是关心。夫人说了,这等大事,岂能全交由下人操持?未免失了侯府体统。夫人已吩咐下去,由她老人家亲自过问宴席安排,一应采买、菜单、人手调度,皆由揽月轩统筹。你只管按夫人拟定的菜单准备便是,其他无需操心。” 说完,也不等林晚昭回应,丢下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转身走了。 林晚昭拿着墨砚给的素笺,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位姨母,果然不甘寂寞,又跳出来刷存在感了!她所谓的“亲自过问”,恐怕是想借机安插自己人、显摆“管家才能”,顺便……在侯爷和贵客面前露脸吧? 果然,没过多久,王氏就派了身边一个姓钱的心腹婆子,送来了她“亲自拟定”的宴席菜单。 林晚昭展开一看: 冷盘八样: 水晶肴肉、醉鸡、熏鱼、酱鸭、海蜇皮、琥珀桃仁、蜜汁莲藕、姜汁皮蛋。 热菜十道: 红烧大群翅、佛跳墙(又是它!)、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黄焖鱼肚、八宝葫芦鸭、蜜汁火方、清炒时蔬(未指定)、点心两道(未指定)。 汤品: 清汤燕窝。 主食: 鲍汁捞饭。 果盘: 四时鲜果。 菜单极尽奢华,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堆砌,透着浓浓的暴发户气息,却完全没考虑那三位大人的口味忌讳!李侍郎畏寒厌生冷,这菜单里冷盘就占了八样,清蒸鱼也是稍凉就腥;王御史厌油腻荤腥,这菜单十道热菜有八道是大荤大油;刘主事需控糖,那蜜汁火方、蜜汁莲藕、鲍汁捞饭(鲍汁多含糖)简直就是灾难!更别提那重复出现的佛跳墙,以及毫无新意的菜式搭配。 这哪里是待客?这是生怕不把客人得罪光啊! 钱婆子还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补充:“夫人说了,这才显咱们侯府的体面和诚意!菜单已定,采买也已安排妥当(用的自然是王氏带来的人),小林厨娘你只需按单子准备便是。夫人会亲自来调度监工,确保万无一失。” 话里话外,林晚昭只需做个掌勺的厨子,其他权力都被王氏揽了过去。 夏荷和小桃看着那菜单,气得脸都红了:“这……这完全不顾忌客人口味啊!小林姐,怎么办?难道真按这个做?” 林晚昭捏着那张华而不实的菜单,眼神渐冷。让她当个纯粹的厨子?可以。但若这菜单砸了侯爷的宴席,最后背锅的,不还是她这个小厨娘?王氏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她将菜单折好,语气平静地对钱婆子道:“有劳钱妈妈回禀夫人,菜单奴婢已收到。只是侯爷此前曾有吩咐,需兼顾几位大人口味,奴婢还需斟酌一二,稍晚再去揽月轩向夫人禀明详情。” 打发走钱婆子,林晚昭立刻拿着两张菜单去找了墨砚:“墨砚小哥,情况便是如此。夫人所拟菜单,于贵客忌讳多有冲突。这是奴婢根据侯爷吩咐和三位大人口味,草拟的菜单,烦请呈给侯爷过目定夺。” 墨砚接过林晚昭递上的另一张素笺,扫了一眼,依旧面瘫,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晚膳前,顾昭之的回复便经由墨砚带了回来,只有一句话:“按小林说的办。告知姨母,她掌总调度即可,细节不必过于费心。” 有了侯爷这句话,林晚昭心中大定。 当林晚昭带着自己精心拟定的菜单来到揽月轩“禀明详情”时,王氏的脸色可想而知。她看着林晚昭那份考虑周全、搭配精巧、兼顾体面与口味的菜单,再看看自己那份被衬得如同土财主请客的菜单,脸上火辣辣的。尤其顾昭之那句“掌总调度即可,细节不必过于费心”,更是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好……好得很!”王氏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法发作,只能咬着牙,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昭之信得过你,又有他的吩咐,那……就按你的菜单办吧!只是这采买调度……” “夫人放心,”林晚昭笑得温顺,“采买清单奴婢已交由李管事,他经验丰富,定能办妥。人手调度,大厨房的张妈妈会全力配合奴婢。夫人只需在宴席当日,坐镇揽月轩,品鉴佳肴,接受诸位大人的敬酒便是。这等迎来送往、彰显主家风范的体面事,自然非夫人莫属。” 她不动声色地将“掌总调度”的虚名捧给了王氏,实则将实务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王氏被这番话说得心里稍微舒坦了点,虽然知道是场面话,但“坐镇”、“主家风范”这些词还是让她很受用。她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既如此,你便好生操办吧!若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林晚昭垂首,掩去眼底的笑意。第一回合,险胜。 第69章 菜单之争,暗流汹涌处 虽然拿到了侯爷的首肯和“调度权”,林晚昭却丝毫不敢松懈。她知道,王氏绝不会甘心只做个“坐镇”的花瓶。宴席筹备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她暗中使绊子的地方。 果然,暗流开始涌动。 第一波:食材采买。 李管事拿着林晚昭列出的详细清单(包括品相、数量、要求)去采买。王氏带来的那个钱管事(负责揽月轩采买,此次也想插手)却横插一脚,拿着另一份“修改”过的清单,硬说林晚昭要的某些食材(如给王御史准备的顶级河虾仁、给李侍郎炖汤用的上等羊蝎子)“太过靡费”或“不合时令”,要求替换成次一等的货色,差价自然落入他的腰包。 李管事是老江湖,岂会买账?他直接拿着两份清单去找了墨砚。墨砚眼皮都没抬:“按小林姑娘的单子办。侯爷吩咐,宴席开支,不必过于吝啬。” 钱管事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退。 第二波:人手安排。 王氏以“调度”为名,硬塞了几个她带来的、看着就笨手笨脚的婆子丫鬟到小厨房“帮忙”,美其名曰“学习侯府规矩”。这几个人来了之后,不是“不小心”打翻调料罐,就是“记不清”林晚昭的吩咐,要么就杵在那里碍手碍脚,明显是来添乱的。 林晚昭也不恼。她将这几个人专门安排去干些费时费力又不容易出错(或者说出错影响不大)的活计:剥蒜(剥得指甲缝都黑了)、择菜(专挑老叶子虫眼多的)、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不许用热水,只能用冷水)、还有看管那需要小火慢煨几个时辰的老火汤(坐在小马扎上不许乱动)……几天下来,那几个婆子丫鬟累得腰酸背痛,叫苦不迭,再也没了捣乱的心思,纷纷找借口溜回了揽月轩。 第三波:菜单细节。 这是王氏亲自出马的最后阵地。宴席前一日,她“纡尊降贵”地驾临小厨房,名为“视察”,实则是想在某些菜品上找回场子。 她指着菜单上那道为李侍郎准备的红焖羊肉煲(用羊蝎子和带皮羊腩,加了当归、黄芪等温补药材,驱寒暖身),皱着眉道:“这羊肉膻气重,上席面是否不妥?不如换成更体面的黄焖鱼翅?” 全然不顾李侍郎畏寒且忌食鹅肉(菜单上已有海参,鱼翅过于重复且寒凉)。 林晚昭恭敬解释:“回夫人,李侍郎畏寒,这红焖羊肉煲温补驱寒,正合其宜。且选用羔羊腩,膻味已处理干净,辅以药材香料,只余醇厚鲜香。黄焖鱼翅虽体面,但性偏寒凉,恐与李侍郎体质相冲。” 王氏又指着给王御史准备的清炒虾仁(配嫩豌豆尖)和蟹粉豆腐:“这两道菜,是否过于寡淡?王御史虽喜清淡,但宴席之上,总需些硬菜撑场面,不如将蟹粉豆腐换成葱烧海参?” 无视王御史厌油腻荤腥,海参处理不当易显肥腻。 林晚昭依旧耐心:“夫人,王御史口味清淡,厌油腻荤腥,尤恶肥肉。清炒虾仁取其鲜甜爽脆,蟹粉豆腐取其咸鲜滑嫩,皆清爽适口,正是投其所好。葱烧海参虽好,但需重油重芡,恐不合王夫人口味。” 王氏接连被驳回,脸上有些挂不住,最后将矛头指向给刘主事准备的椒麻口水鸡(去骨鸡腿肉,麻辣鲜香,但严格控制了糖分)和点心山药葛根糕(无糖,用木糖醇替代,健脾生津,对消渴症有益):“这椒麻鸡,名字听着就粗鄙!口水鸡?成何体统!还有这点心,山药葛根?听着就像药!宴席之上,还是蜜汁火方和莲蓉酥更显富贵吉祥!” 这次林晚昭还没开口,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王氏身后的墨砚,忽然平板地插了一句:“夫人,侯爷有令,刘主事的饮食需严格控糖。蜜汁火方与莲蓉酥,含糖过高,不宜。” 王氏:“……” 被自己人(名义上的)当众堵了回来,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彻底没了话说。她狠狠瞪了林晚昭一眼,又瞥了墨砚一下,拂袖而去。 看着王氏怒气冲冲的背影,夏荷和小桃捂着嘴偷笑。林晚昭也松了口气。菜单之争,尘埃落定。接下来,就看宴席当日的临场发挥了。她只希望,那位钱管事的“采买”,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第70章 宴席生变,螃蟹“闹”乌龙 宴席当日,听竹轩正厅张灯结彩,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隆重。兵部李侍郎、都察院王御史、户部刘主事三位大人联袂而至,顾昭之亲自在门前相迎,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后厨则是一片热火朝天。林晚昭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小厨房里运筹帷幄。灶火熊熊,锅勺叮当,诱人的香气弥漫交织。 冷盘八样率先上桌,精致美观,赢得宾客称赞。接着是热菜: 为李侍郎准备的红焖羊肉煲热气腾腾,羊肉软烂脱骨,汤汁浓香醇厚,带着药材特有的温润香气,李侍郎尝了一口,顿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连声赞道:“好!鲜香醇厚,暖而不燥!侯爷府上果然有能人!” 为王御史准备的清炒虾仁(配豌豆尖)碧绿粉嫩,蟹粉豆腐金黄雪白,清爽鲜香,王御史吃得频频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给刘主事的椒麻口水鸡麻辣鲜香,极其开胃,且无甜腻之感,刘主事吃得额头冒汗,大呼过瘾。 其他如八宝葫芦鸭(造型别致)、上汤苋菜(清甜)、葱油蒸鲈鱼(火候精准)等菜也相继上桌,色香味俱佳,宾主尽欢。 王氏坐在主位旁,看着满桌佳肴和宾客满意的笑容,听着对侯府厨艺的称赞,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功劳不是她的),但面上也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偶尔端起酒杯应酬两句。 眼看宴席进行得十分顺利,最后几道主菜即将登场。其中一道,是王氏极力要求保留、用以彰显“富贵体面”的清蒸大闸蟹。此乃秋日时令珍味,膏满黄肥,宴席上有此一道,确实增色不少。负责这道菜的,是王氏强行安排进来的一个心腹厨子——据说在南方学过几年厨,擅长烹制河鲜。 林晚昭对此人并不放心,但碍于王氏的面子,又想着清蒸螃蟹技术含量相对不高,便交由其负责,只叮嘱务必选用鲜活肥美之蟹,蒸制火候要精准,时间不可过长。 然而,就在这道万众期待的压轴大菜即将上桌时,异变陡生! 负责传菜的小丫鬟惊恐的尖叫声,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声,从通往后厨的走廊传来! “啊——!动……动了!螃蟹……螃蟹活了!” 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刺耳声响! 正厅内谈笑风生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诧异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两个负责传菜的小丫鬟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进厅内,指着身后语无伦次:“侯爷!夫人!不……不好了!螃蟹……螃蟹在盘子里……爬……爬出来了!”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一个粗使婆子端着个大托盘,脸色惊恐地站在门口。托盘上,几个青黑色的大闸蟹正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在盘子里横冲直撞!有的已经爬到了盘子边缘,眼看就要掉下来!而地上,还散落着打翻的姜醋碟和摔碎的盘子碎片!场面一片狼藉,滑稽又惊悚!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氏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都气得变了调。她精心准备的“体面”菜式,竟然闹出如此天大的笑话!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李侍郎、王御史、刘主事三位大人也是面面相觑,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活物”,表情十分精彩。饶是顾昭之定力过人,此刻俊美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紧锁。 “侯爷恕罪!夫人恕罪!” 那个负责蒸蟹的王氏心腹厨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吓得浑身发抖,“小的……小的该死!是……是小的忙中出错,将……将一篓待蒸的活蟹,和一篓刚蒸好准备拆解的蟹……混……混放在了一起!装盘时没细看,就……就……” 他哆嗦着说不下去了。 活蟹当熟蟹上桌!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比用苦杏仁还要离谱百倍!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厨子,手指哆嗦着:“你……你这蠢材!废物!拖下去!给我重重地打!” 她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所有的体面、所有的算计,都被这几只横行的螃蟹彻底毁了! 厅内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看着那婆子托盘里还在挣扎的螃蟹,宾客们想笑又不敢笑,想走又觉失礼,一时僵在那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候,林晚昭沉稳的声音在厅外响起: “侯爷,诸位大人,夫人,受惊了!些许意外,奴婢已处置妥当,新菜即刻奉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晚昭亲自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青花大碗,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夏荷和小桃,也各自端着托盘。 林晚昭无视地上狼藉和众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席前,将手中的碗稳稳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蟹肉鲜香和浓郁姜醋气息的诱人香味,如同炸弹般在厅内爆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异味! 只见那青花大碗中,盛着满满一碗金红诱人、粒粒分明的……赛螃蟹?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姜醋汁。 另一碗则是色泽金黄、嫩滑无比的蟹黄豆腐羹。 “此乃金玉蟹斗与蟹粉琼脂羹。”林晚昭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取鲜活大闸蟹之精华,拆取蟹肉蟹黄,辅以秘法烹制。前者以蟹肉仿蟹斗之形,佐以特调姜醋汁,取其神韵;后者以蟹黄提鲜,嫩豆腐为底,滑若凝脂。虽非整蟹,然秋蟹之至味尽在其中,请诸位大人品鉴!” 她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局面。那两碗香气四溢、卖相绝佳的“蟹菜”,更是以绝对的美味姿态,强势地抹去了刚才那场闹剧的尴尬! 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激赏,率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灿灿的“赛螃蟹”送入口中。那用新鲜蟹肉、蛋黄精心炒制,口感滑嫩鲜香,带着蟹肉特有的甘甜,再蘸上一点姜醋汁,味道竟比寻常的蟹肉更加集中浓郁!他微微颔首:“嗯,匠心独具,鲜美异常。” 李侍郎、王御史、刘主事也纷纷下箸。一口赛螃蟹,鲜!一口蟹黄豆腐羹,滑!鲜香满口,回味无穷!方才那点不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妙!妙啊!”李侍郎抚掌赞叹,“小林师傅巧思!这‘赛螃蟹’竟比真蟹肉更显功夫,滋味也更醇厚!” “不错!”王御史也点头,“这羹汤清鲜滑嫩,深得我心!” 刘主事吃得眉开眼笑:“好!够味!还不腻!” 宾客们的称赞声此起彼伏,宴席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王氏僵立在座位上,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称赞的林晚昭,再看看自己那个被拖下去的心腹厨子,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火辣辣地疼。她精心谋划想要彰显的“体面”和“管家才能”,最终却成了衬托林晚昭机智与厨艺的背景板! 而林晚昭,在一片赞誉声中,微微垂首,目光扫过主位上那位唇角微扬的侯爷,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氏,心中暗道:这场螃蟹闹剧,到底是谁的“乌龙”,恐怕只有姨母您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第71章 功劳被抢,表妹“巧”献艺 宴席风波虽被林晚昭一碗“赛螃蟹”力挽狂澜,但厅内那短暂的死寂和满地狼藉,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王氏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精心安排的“体面”压轴菜,竟成了全场最大的笑柄!看着主位上顾昭之微微颔首的赞许,听着宾客们对林晚昭那“匠心独具”、“巧思妙想”的溢美之词,王氏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主家”仪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苏婉儿更是如坐针毡。她原本还指望着自家带来的厨子能在表哥面前露脸,自己也能跟着沾光,结果……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当宾客们探究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时,那目光里分明写着“这就是那位姨太太带来的‘能人’?”的嘲讽。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对林晚昭一边倒的赞赏气氛中结束。顾昭之亲自将三位心满意足的大人送出府门,墨砚安排车马。王氏母女则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揽月轩。 一进揽月轩内室,王氏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粉彩茶盅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她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那个钱厨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有那个小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等着看我们的笑话!那‘赛螃蟹’她早就准备好了!她就是存心要压我们一头!” 苏婉儿也哭丧着脸,又惊又怕又委屈:“娘!现在怎么办?表哥……表哥一定觉得我们很没用!都怪那个林晚昭!她抢尽了风头!表哥刚才看都没看我一眼!” 王氏眼神阴鸷,喘着粗气,忽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抓住苏婉儿的手:“婉儿!我们还没输!那‘赛螃蟹’……那‘赛螃蟹’的点子,谁说一定是她的功劳?!” 苏婉儿一愣:“娘?您的意思是……” “傻孩子!”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当时那么乱,谁看得清谁说了什么?你就说……是你在慌乱之中,急中生智,提醒了她可以用蟹肉拆解做菜!对!就这么说!你才是那个临危不乱、聪慧解围的人!” “可……可我当时吓懵了……”苏婉儿有些心虚。 “怕什么!”王氏用力捏了捏女儿的手,眼神带着逼迫和怂恿,“你只需‘不经意’地在昭之面前提一句!语气要娇柔,带着点后怕,再带点邀功的小女儿情态!男人嘛,最吃这套!记住,咬死了是你提醒的!那小厨娘慌乱失措,全靠你提点!” 王氏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只要婉儿在昭之心中留下“聪慧机敏”的印象,不仅能挽回这次的脸面,更能压林晚昭一头!她立刻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翌日,天光微亮,小厨房里已是一片忙碌的收尾景象。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小桃清点昨夜宴席消耗的食材,整理库房,清洗锅碗瓢盆。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想到那场硬仗总算漂亮地打赢了,尤其是最后螃蟹翻车时自己力挽狂澜的场面,林晚昭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嗯,下次可以再精进一下“赛螃蟹”的调味比例…… 就在这时,墨砚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出现在小厨房门口:“小林姑娘,侯爷传你至书房问话。”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宴席刚过就传唤?难道是对昨晚的处置有不满?还是王氏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她不敢怠慢,赶紧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墨砚往听竹轩正房走去。 刚走到书房外回廊,就听见里面传来苏婉儿那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和微微的邀功之意: “……表哥,你是没看见,当时可吓死婉儿了!那螃蟹张牙舞爪地在盘子里爬,娘亲都吓坏了!满厅的贵客都看着,多丢侯府的脸面呀!婉儿当时也是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可又想着不能给表哥丢人……慌乱中,婉儿突然想起曾在杂书上见过,说蟹肉拆解亦可成菜,取其神韵……婉儿也顾不得许多,就……就赶紧小声提醒了小林厨娘一句:‘快!拆蟹肉!’……” 林晚昭的脚步顿在门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难以置信地透过半开的雕花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书房内,顾昭之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苏婉儿则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侧脸线条柔美,正用帕子轻轻按着眼角不存在的泪花,语气娇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好小林厨娘还算机灵,立刻明白了婉儿的意思,这才……这才没酿成大祸。表哥,婉儿当时真是吓坏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点期待地看向顾昭之,仿佛在等待表扬。 林晚昭站在门外,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差点没忍住冲进去揪着苏婉儿的领子问:你还要点脸吗?!当时是谁吓得花容失色,只会往丫鬟身后躲?还“急中生智”?还“小声提醒”?那会儿你嗓子眼都被吓堵住了吧?这颠倒黑白、抢人功劳的本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她气得手指尖都在发颤,胸膛剧烈起伏。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母女俩,真是把“人至贱则无敌”演绎到了极致! 墨砚面无表情地看了林晚昭一眼,似乎对她的愤怒毫不意外,上前一步,沉声通传:“侯爷,小林姑娘到了。”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婉儿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回头,看到门口脸色铁青的林晚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得意交织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还往顾昭之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仿佛在寻求庇护。 顾昭之抬眸,视线越过苏婉儿,落在林晚昭身上,平静无波:“进来。”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垂首走了进去,对着顾昭之行礼:“奴婢见过侯爷。” “嗯。”顾昭之放下玉佩,目光在林晚昭和苏婉儿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苏婉儿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婉儿表妹方才所言,说昨日宴席之上,是你急中生智,提醒小林厨娘拆蟹肉应急,可有此事?” 苏婉儿心一横,娇怯又肯定地点头:“是……是的,表哥。婉儿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幸好……幸好小林厨娘听进去了。” 她说着,还“感激”地看了林晚昭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我替你圆过去了,还不快谢我? 林晚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她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最高境界了! 顾昭之的目光转向林晚昭,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林厨娘,表小姐所言,是否属实?昨日,当真是她提醒了你?” 刹那间,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的压力都聚焦在林晚昭身上。苏婉儿紧张又期待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威胁和祈求。王氏虽然不在场,但林晚昭能想象到她此刻必然也竖着耳朵等着结果。 林晚昭抬起头,迎上顾昭之的目光。她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并非全然相信苏婉儿的说辞,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和……鼓励? 电光火石间,林晚昭脑中念头飞转。直接戳穿苏婉儿?痛快是痛快,但势必彻底撕破脸,王氏母女定会疯狂反扑,后患无穷。顺着她的话说?那这“急中生智”的功劳就真成了苏婉儿的,自己呕心沥血化解危机反倒成了听命行事的背景板?她林晚昭还没这么窝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恍然”,对着顾昭之恭敬道:“回禀侯爷,昨日事发突然,奴婢当时一心想着如何补救,慌乱之中确实听到有人说话,但厅内嘈杂,具体说了什么,奴婢未能听清。”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否认有人说话(给苏婉儿留了面子),但也没承认听清了内容(撇清自己)。重点强调了自己当时的专注状态(一心补救)和环境的嘈杂(听不清)。 苏婉儿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失望,但立刻又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委屈地看向顾昭之。 顾昭之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淡:“哦?未能听清?那‘赛螃蟹’的点子,是你自己想的?” 林晚昭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而坦然:“回侯爷,是奴婢自己想的。因想着螃蟹性寒,部分贵客可能不宜多食,故昨日备膳时,奴婢便提前拆取了一部分新鲜蟹肉蟹黄备用,打算做成羹汤或小炒,作为暖胃易消化的替补菜肴。不曾想,真派上了用场。此乃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赛螃蟹”食材的来源(早有准备),又点明了初衷(考虑周全),最后还谦逊地表示是分内事,姿态摆得极正。 苏婉儿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林晚昭虽然没有直接打她的脸,但这番话比直接打脸还狠!人家早就准备好了!根本不需要你提醒!你所谓的“急中生智”,不过是自作多情、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苏婉儿,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她再也待不下去,眼圈一红,用帕子捂住脸,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表哥……” 便再也说不出话,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顾昭之和林晚昭。 顾昭之看着苏婉儿狼狈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坦荡的小厨娘,眼底那抹玩味终于化开,变成一丝清晰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羊脂玉佩,在指尖摩挲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未雨绸缪,思虑周全。林厨娘这‘分内之事’,做得倒是有趣。” 林晚昭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澜,恭敬道:“奴婢愚钝,只知尽力而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顾昭之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昨日宴席辛苦,你做得很好。库房新进了一批上好的燕窝,你取些去,给各院主子分一分,余下的,你自行处置。” “谢侯爷赏赐。”林晚昭行礼谢恩。这赏赐,更像是对她刚才应对的认可。 “下去吧。”顾昭之挥了挥手。 林晚昭退出书房,走到廊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在书房里沾染的阴霾和憋闷。看着苏婉儿消失的方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抢功劳?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接得住!侯爷那双眼睛,可亮着呢! 第72章 侯爷“打”脸,真相不迟到 林晚昭抱着顾昭之赏赐的一匣子上等官燕,脚步轻快地回到小厨房。虽然过程有点恶心,但结果还算舒心。尤其是最后侯爷那句“未雨绸缪,思虑周全”和这实打实的燕窝赏赐,简直像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通体舒泰。 夏荷和小桃早就等得心焦,见她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小林姐!怎么样?侯爷没怪罪吧?是不是王氏母女又告状了?”夏荷紧张地问。 “就是!那个苏表妹,昨天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肯定没憋好屁!”小桃愤愤不平。 林晚昭把燕窝匣子往案板上一放,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怪罪?没有。赏赐倒是有一份。”她打开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盏形完美的燕窝。 “哇!上等官燕!”夏荷和小桃眼睛都亮了。 林晚昭把书房里苏婉儿抢功和她自己的应对,以及侯爷的反应,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当听到苏婉儿如何“娇怯”地编造谎言,林晚昭如何“惊讶恍然”地四两拨千斤,最后苏婉儿如何羞愤而逃时,夏荷和小桃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活该!让她抢功!这下脸都丢到姥姥家了!”小桃拍着大腿。 “侯爷真是明察秋毫!小林姐你太厉害了!那句‘未能听清’真是绝了!”夏荷笑得直揉肚子,“既没撕破脸让她下不来台,又让她自己明白自己是个跳梁小丑!高!实在是高!” 林晚昭也忍俊不禁:“侯爷最后还补了一句‘未雨绸缪,甚好’,直接把她那点小心思戳得稀巴烂。你是没看见苏婉儿当时那脸色,跟调色盘似的!” 三人正笑得开心,石头提着两桶水进来,憨憨地问:“小林姐,啥事儿这么高兴?捡着金元宝了?” “比捡金元宝还高兴!”小桃抹着笑出的眼泪,把苏婉儿抢功不成反被打脸的事又说了一遍。 石头挠挠头,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自己吓尿了还说是她救场的表小姐啊?活该!侯爷英明!” 小厨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林晚昭将燕窝分好,让夏荷和小桃分别送去各院主子处,特意叮嘱给揽月轩那份,务必亲手交到王氏或她贴身丫鬟手里,态度要恭敬。 “放心吧小林姐,我们懂!保证把‘侯爷的关怀’送到!”夏荷和小桃会意一笑,捧着燕窝出去了。 揽月轩内,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苏婉儿趴在锦被上哭得肝肠寸断,眼睛肿得像桃子。王氏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不住地数落: “哭!就知道哭!一点用都没有!让你去说,是让你去表哥面前露脸,不是让你去丢人!那小贱人几句话就把你堵回来了,还反衬得她早有准备、思虑周全!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娘!我怎么知道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等着看我笑话!”苏婉儿抬起头,哭得抽抽噎噎,“表哥……表哥最后看我的眼神……他一定觉得我是个骗子!呜呜呜……” 王氏恨铁不成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小贱人牙尖嘴利,又有昭之偏袒……我们得想别的法子!绝不能让她再这么得意下去!” 正说着,丫鬟通报夏荷送燕窝来了。 王氏强打起精神,端坐好。夏荷捧着燕窝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王夫人,侯爷体恤昨日宴席夫人受惊,特赐上等官燕一匣,给夫人补补身子。这是小厨房刚分出来的,请夫人过目。”她将装着燕窝的小锦盒奉上。 王氏看着那晶莹的燕窝,只觉得无比刺眼。这哪是赏赐?这分明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是昭之对那小厨娘的肯定和对她们的敲打! 她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侯爷记挂,也辛苦夏荷姑娘跑一趟了。放下吧。” 夏荷放下锦盒,又道:“侯爷还说了,小林姑娘思虑周全,处事沉稳,这燕窝分派之事,也交由她一并处置了。” 说完,便行礼告退。 夏荷一走,王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一把抓起那锦盒,恨不得砸在地上!思虑周全?处事沉稳?这是在夸谁?! “娘!”苏婉儿也气得止住了哭声,“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厨娘!也配分派侯爷的赏赐给我们?” 王氏眼神阴冷,将那锦盒重重拍在桌上:“哼!得意吧!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婉儿,你且等着,娘自有办法收拾她!这侯府,还轮不到一个下贱的厨娘耀武扬威!”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表面看似平静,但暗地里,一股针对林晚昭的流言蜚语,如同初冬的寒风,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议论。 “哎,听说了吗?揽月轩那位表小姐,好像被小林厨娘给气哭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宴席上螃蟹那事儿呗!听说是表小姐想帮忙出主意,结果小林厨娘不领情,还抢了功劳,在侯爷面前告了状……” “不能吧?小林姑娘看着挺和气的啊?” “和气?那是你没看见!人家现在可是侯爷跟前的大红人!连侯爷的赏赐都归她分派!架子大着呢!你没看大厨房的李管事现在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啧啧,这升得也太快了……一个流民孤女……” 流言像长了脚,越传越离谱。 “你们知道她怎么进府的吗?听说是在南门那儿……”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她仗着有几分姿色,天天往侯爷跟前凑!侯爷生辰那丑不拉几的糕点,就她敢送!” “何止啊!侯爷生病那会儿,可是她天天在卧房伺候喂粥!孤男寡女的……” “怪不得侯爷这么偏袒她!连姨太太和表小姐都敢顶撞!这心思……啧啧,深着呢!” “就是!一个厨娘,不安分守己,整天想着攀高枝!狐媚惑主!我看她就是个祸害!” “就是就是!来历也不明不白的,谁知道是不是别家派来的……” 这些话,起初只是在一些角落里窃窃私语,渐渐地,开始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林晚昭,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连夏荷和小桃去大厨房领东西,都感觉气氛不对,有些平时相熟的丫鬟婆子也躲躲闪闪。 “小林姐!气死我了!”小桃气冲冲地跑回小厨房,小脸涨得通红,“我刚才去领面粉,听到洗衣房那两个婆子在嚼舌根!说什么‘厨娘不安分’、‘狐媚子’!肯定是王氏母女搞的鬼!” 夏荷也忧心忡忡:“是啊,小林姐,我刚才去送洗好的笼布,感觉好多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这流言再传下去,对你名声可不好!” 林晚昭正在案板前和面,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讥诮。她用力揉着面团,仿佛要把那些污言秽语都揉碎在里面。 “意料之中。”她声音平静,“她们在侯爷那里吃了瘪,明面上占不到便宜,自然要在背地里使阴招。想用流言蜚语来毁我名声,逼我低头?呵,她们打错算盘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她们胡说八道吧?”小桃急道。 林晚昭停下揉面的手,看着盆中光滑柔软的面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对付流言蜚语,堵不如疏。她们想用‘恶名’来压我?我偏要用‘美名’来盖过去!夏荷,小桃,准备材料!咱们做点好吃的,堵堵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嘴!” 第73章 流言再起,“妒”火燃后院 小厨房里,气氛一改之前的凝重,变得热火朝天起来。林晚昭像是完全没被流言影响,反而干劲十足。 “夏荷,把库房那罐新磨的细糖粉拿来!” “小桃,去大厨房要些新鲜牛奶,要最浓的!” “石头,帮我把那袋炒熟的花生和芝麻再捣碎些!” “铁头,火别太旺,保持这个温度!” 林晚昭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动作麻利地指挥着。案板上,黄油在温暖的室温下软化,散发着浓郁的奶香。林晚昭将细糖粉倒入软化的黄油中,用特制的木铲开始用力搅打。随着她手腕灵巧的翻动,黄油渐渐变得蓬松、发白,体积膨胀了一倍,如同细腻的云朵。 “小林姐,这是要做啥好吃的?”小桃看着那盆诱人的黄油糖霜,咽了咽口水。 “做点让人吃了就心情好的小东西。”林晚昭神秘一笑,将筛好的低筋面粉分次加入黄油糊中,用切拌的手法轻柔地混合均匀。最后,倒入夏荷捣得香喷喷的花生芝麻碎。 “哇!好香!”夏荷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昭将混合好的面团分成小块,搓成圆球,稍稍压扁,整齐地码放在刷了薄油的烤盘上。她拿起一根干净的小竹签,在每个小饼干的中心位置,轻轻点上两个小圆点,又在下面弯弯地划了一道弧线。 “呀!是笑脸!”小桃惊喜地叫出声。 只见那些圆圆的小饼干上,两个小圆点是眼睛,一道弯弯的弧线是上扬的嘴角,一个个憨态可掬、喜气洋洋的“笑脸”便初具雏形! “没错,就叫它‘好运笑脸饼’!”林晚昭满意地点点头,“吃了它,保管烦恼跑光光,好运自然来!” 烤盘被送入特制的烤笼,底下是石头和铁头小心控制着的炭火。不一会儿,浓郁的黄油、花生、芝麻混合的甜香便从小厨房里飘散出来,如同温暖的钩子,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等待饼干烤制的间隙,林晚昭又另起炉灶。她将小桃拿来的新鲜牛奶倒入小铜锅,加入少许琼脂粉(库房有少量存货,类似吉利丁),小火慢慢熬煮,并不停搅拌。待琼脂完全融化,牛奶变得微微粘稠,她熄了火,将锅子浸入凉水中快速降温。等温度降到温热不烫手时,加入大量的细糖粉和挤好的新鲜橘子汁(秋日橘子正当季),搅拌均匀。橙黄清亮的液体散发着诱人的柑橘甜香。 “这是橘子冻?”夏荷好奇地问。 “差不多,不过要更好玩些。”林晚昭取来一些小小的、造型可爱的模具(平时做点心用的),将橙黄色的牛奶液倒入模具中,只倒一半。然后,她又取来一小碗熬得浓稠透亮的冰糖水,里面浸泡着几颗红艳艳的蜜渍山楂果。她将一颗山楂果小心地放入每个模具的牛奶液中心,再缓缓注入剩余的牛奶液,直到淹没山楂果。 “这是藏着惊喜的‘好运糖’!”林晚昭解释道,“外面是甜甜的橘子奶冻,里面藏着一颗酸酸甜甜的山楂果!咬一口,先是甜,再是酸,最后回甘,就像……嗯,先苦后甜的好运!” “这个好!听着就有意思!”小桃拍手。 第一批“好运笑脸饼”出炉了!金黄的色泽,边缘带着微微的焦糖色,散发着无比诱人的坚果和黄油香气。那一个个咧着嘴的笑脸,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林晚昭将烤好的饼干晾凉,又将注模的“好运糖”放入冰鉴中冷藏定型。 “夏荷,小桃,石头,铁头,来,尝尝咱们自己的劳动成果!”林晚昭招呼着。 小厨房的四人组迫不及待地各拿了一块笑脸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响起!饼干脆而不硬,入口即化,浓郁的黄油香混合着花生芝麻的坚果香气瞬间充满口腔,香甜酥松,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那简单的甜味,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真的能驱散心头的阴霾! “太好吃了!”小桃含糊不清地赞叹,几口就干掉了一块。 “又香又酥!这笑脸看着就高兴!”石头憨憨地笑着,又拿了一块。 “小林姐,这味道绝了!”夏荷也赞不绝口。 林晚昭自己也吃了一块,酥香甜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因流言而有些烦闷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美食,果然是最好的疗愈。 “好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林晚昭拍拍手上的饼屑,眼中闪着光,“夏荷,小桃,把这些‘好运笑脸饼’和定型的‘好运糖’分装好。笑脸饼用干净油纸包,五块一包;好运糖脱模后也用油纸包好。咱们给府里各处都送一份去!门房、马房、大厨房、洗衣房、针线房、花房……一个都别落下!就说小厨房新做了点心,请大家尝尝鲜!” “啊?给……给所有人?”小桃有些迟疑,“洗衣房那两个婆子背后说你坏话呢!还给她们吃?” 林晚昭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自信:“给!当然给!不仅要给,还要亲自送到她们手上,态度要热情!记住,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打送美食的笑脸人!咱们要让她们吃着咱的东西,就算心里还有嘀咕,那嘴也硬不起来!这流言啊,就像水,堵是堵不住的,得给它换个方向流!” 夏荷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我懂了!小林姐!你这是要‘美食攻心’!用好吃的堵住她们的嘴,收买她们的心!” “聪明!”林晚昭赞许地点点头,“去吧!大大方方地送!让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尝尝咱们小厨房的‘好运’!” 于是,安远侯府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夏荷和小桃拎着大大的食盒,穿梭于各个角落。她们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见人就热情地打招呼: “张妈妈,小厨房新做的点心,请您尝尝!” “李大哥,辛苦啦!来,尝尝我们小林姐做的‘好运笑脸饼’!” “王婶子,赵嫂子,歇会儿吧!尝尝这个‘好运糖’,里面藏着惊喜呢!” “哎哟,这不是小翠姐姐吗?来,拿着!小林姐特意交代给针线房的姐姐们多分点,做针线费眼睛,吃点甜的补补!” 起初,那些背后议论过林晚昭的人,接到点心时还有些尴尬和心虚,推辞着不敢接。但架不住夏荷小桃的热情和那点心散发出的、无法抗拒的诱人香气。有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唔!好吃!真香!”门房的老张头咬了一口笑脸饼,眼睛都亮了,连日听那些流言带来的疑虑瞬间被香甜冲淡了不少。 “哎呀!这糖里面真有山楂!酸酸甜甜的,真开胃!”洗衣房的一个小丫鬟惊喜地叫出声,引得旁边那两个说过坏话的婆子也忍不住好奇地剥开油纸。 “咔嚓!” 酥脆香甜的笑脸饼入口。 “唔……” 一个婆子本想挑剔两句,但那美妙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又忍不住咬了一口。另一个婆子则看着手里橙黄透亮、里面裹着红果子的“好运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嘴里。先是冰凉滑嫩的橘子奶冻的甜,接着是山楂果的微酸,最后是交融在一起的酸甜回甘……这新奇又好吃的味道,让她脸上的僵硬也缓和了几分。 “那个……替我谢谢小林姑娘……” 婆子含糊地说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有些别扭,但敌意明显消减了。 美食的魔力是巨大的。 当香甜酥脆的笑脸饼和酸甜可口、藏着惊喜的好运糖在府里各个角落弥漫开时,那些窃窃私语的流言,如同遇到了烈日的晨雾,迅速地消散了。 “哎,你听说了吗?小林姑娘人其实挺好的,你看这点心,多舍得放料!” “就是!又香又甜!比外面点心铺子的还好吃!” “人家有本事,得侯爷看重也是应该的!总比某些人啥本事没有,就会背后嚼舌根强!” “我看小林姑娘挺本分的,整天就窝在小厨房里琢磨吃的,哪有功夫去狐媚惑主?” “就是!那流言肯定是有人眼红瞎传的!吃着人家的点心还说人家坏话,良心不会痛吗?” 风向,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了。虽然未必所有人都真心喜欢林晚昭,但至少,那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污名化的流言,失去了传播的土壤。取而代之的,是对小厨房点心的期待和对林晚昭手艺的认可。 “小林姐!成了!”夏荷和小桃送完点心回来,兴奋地汇报,“你是没看见,那些人拿到点心时那表情!尤其是洗衣房那两个婆子,脸都快埋进点心里了!现在府里都在夸你做的点心好吃呢!没人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林晚昭正在清洗模具,闻言笑了笑,并不意外。她擦干手,拿起一块剩下的“好运糖”,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看了看。橙黄色的奶冻晶莹剔透,里面红艳艳的山楂果若隐若现。 “谣言止于智者?”她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满足地眯起眼,“不,有时候,谣言更止于……好吃的。” 第74章 美食“攻”心,谣言止庖厨 小厨房的“好运”攻势如同秋风扫落叶,迅速涤荡了侯府里针对林晚昭的污浊流言。当香甜酥脆的“好运笑脸饼”和酸甜开胃的“惊喜好运糖”成为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美谈时,那些捕风捉影的“狐媚惑主”、“恃宠生骄”便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王氏母女在揽月轩听着丫鬟汇报外面的风向转变,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废物!都是些眼皮子浅的废物!”王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昂贵的织金桌布,“几块破点心就把他们收买了?!那小贱人倒是会收买人心!” 苏婉儿绞着帕子,眼圈又红了:“娘!现在府里的人都在夸她!我们怎么办啊?表哥……表哥会不会更看重她了?” 王氏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刀子:“哼!她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明的暗的都行不通,那咱们就来点‘软’的!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招手唤过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去,告诉小林厨娘,就说表小姐昨日受了惊吓,又吹了点风,身子不爽利,脾胃虚弱,吃不下东西。让她……亲自给表小姐做点‘药膳’调理调理!记住,要求提得细致点!” 丫鬟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小厨房就迎来了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这次她脸上没了之前的倨傲,反而堆着假笑,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怀好意。 “小林厨娘,我们小姐身子不适,夫人心疼得很。想着小林厨娘手艺好,心思又巧,特意吩咐奴婢来,请小林厨娘费心,为我家小姐做一道滋补养颜的药膳。”丫鬟声音尖细。 林晚昭放下手中的活计,心中冷笑:来了!找茬的新花样!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表小姐有何症状?对药膳可有具体要求?” 丫鬟清了清嗓子,如同宣读圣旨般,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要求:“小姐脾胃娇弱,受不得油腻荤腥。这药膳需得清淡滋补,但又不能寡淡无味,要能开胃。需得有美容养颜之效,但又不能有明显的药味,免得小姐闻了不适。食材要温补,但又不能太燥热……哦,对了,小姐说近日口中乏味,最好能带点酸甜之味提提神……” 夏荷和小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求……简直比“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离谱!清淡滋补又开胃?美容养颜没药味?温补不燥热还要带酸甜?这哪是做药膳?这是要上天啊! 湖绿比甲丫鬟看着林晚昭微微蹙起的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补充道:“夫人说了,小姐身子金贵,这药膳务必由小林厨娘亲力亲为,精心烹制,方能显出诚意。做好了,夫人和小姐自然记你的好。” 这话软中带硬,暗含威胁。 林晚昭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晃眼,看得丫鬟一愣。 “夫人和表小姐如此信任奴婢,是奴婢的荣幸。”林晚昭语气“诚恳”,“表小姐的要求虽有些……独特,但奴婢定当尽力而为!请转告表小姐,药膳需费些功夫,请她稍候片刻。” 丫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笑容有点不对劲,但任务完成,她也不再多说,福了福身走了。 “小林姐!你干嘛答应她啊!”丫鬟一走,小桃就急了,“这明摆着是刁难!怎么可能做出符合她所有要求的东西?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就是你的错!” 夏荷也忧心忡忡:“是啊,这要求相互矛盾,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种跃跃欲试的狡黠:“谁说不可能?她不是要‘酸甜苦辣咸’调和阴阳吗?行!我给她调个够!” 她挽起袖子,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夏荷,去库房取:山楂干、红枣、莲子(带芯的)、老姜、还有上好的海带结!” “小桃,烧一锅清水,不要太沸。” “石头,帮我捣点姜汁,要浓的!” 小厨房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次的气氛带着点不同寻常的兴奋。 林晚昭先将红枣洗净去核,山楂干冲洗掉浮尘,带芯的莲子也淘洗干净。海带结用清水泡发开,洗去多余的盐分。老姜榨出浓浓的姜汁备用。 小锅里的水烧至微沸,林晚昭先将红枣和山楂干放入,小火慢煮。红枣的温甜和山楂的酸涩慢慢融入水中,汤色渐渐变成诱人的琥珀红,散发出酸甜的果香。 “这闻着挺开胃啊?”小桃吸了吸鼻子。 “别急,还没完呢。”林晚昭笑了笑,等红枣煮得软烂,山楂的酸味充分释放后,她将带芯的莲子和海带结放了进去。 莲子芯的苦味和海带结特有的咸鲜味,随着水温的升高,渐渐融入汤中。那原本清甜的果香,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最后,林晚昭拿起装着浓姜汁的小碗,手腕一倾,将小半碗辛辣的姜汁“哗啦”一下倒入锅中! 滋啦—— 一股浓郁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辛辣姜味瞬间升腾而起,霸道地冲散了之前的酸甜果香,与汤中的苦味、咸味激烈地碰撞、融合! 小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气味。酸甜?有。苦涩?有。辛辣?冲鼻!咸鲜?隐约可辨……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十分诡异的气息。 夏荷和小桃捂着鼻子,表情扭曲:“小林姐……这……这能喝吗?” 她们光是闻着,就觉得舌头已经开始发麻了! 林晚昭却面不改色,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满意地点点头:“嗯,味道很正!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阴阳平衡!美容养颜(红枣山楂莲子)、开胃消食(山楂姜汁)、温补不燥(红枣姜)、清淡滋补(海带)……完美符合表小姐的所有要求!” 她取过一个精致的青瓷炖盅,将锅里那色泽深褐、气味诡异的汤汁仔细地过滤掉渣滓,只留下清亮的汤水,小心地倒入盅内。汤水在洁白的瓷盅里,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浑浊褐色。 “好了,”林晚昭盖好盅盖,放入保温的食盒,一脸“关切”地吩咐夏荷,“快给表小姐送去!要趁热喝,效果才好!记得告诉表小姐,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汤最是调理脾胃,调和阴阳!” 夏荷看着那盅“特制养颜汤”,又看看林晚昭那无比“真诚”的表情,强忍着笑意,郑重其事地接过食盒:“小林姐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心意’和‘医嘱’一字不落地带到!” 揽月轩内,苏婉儿正恹恹地歪在贵妃榻上,王氏在一旁陪着。听到丫鬟通报药膳送到,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得意。她本就没病,只是想折腾林晚昭罢了。 夏荷提着食盒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表小姐,小林厨娘特意为您精心烹制的养颜滋补药膳好了。小林厨娘交代,此汤需趁热饮用,效果最佳。还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汤最是调和阴阳,请表小姐务必多用些。” 她将青瓷炖盅轻轻放在苏婉儿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酸甜、辛辣、苦涩、微咸的复杂气味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 王氏离得近,首先闻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这是什么味道?” 苏婉儿也闻到了,那古怪的气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嫌恶地用帕子捂住鼻子:“拿走拿走!难闻死了!这做的什么鬼东西?” 夏荷一脸“无辜”和“关切”:“回表小姐,这是按您的要求做的呀!清淡滋补(没放肉)、美容养颜(红枣莲子)、开胃(山楂姜汁)、没药味(确实没用药材)、带点酸甜(山楂红枣)、温补不燥(姜)……小林厨娘可是费了好大心思,把您的要求都融在这一盅汤里了!您看这汤色,多……多特别!” 她指着那盅深褐色的清亮汤汁。 苏婉儿和王氏看着那盅汤,脸色都变了。这玩意儿……真能喝? “胡闹!”王氏厉声呵斥,“这颜色气味如此古怪,焉知不是那小厨娘敷衍了事,甚至……存心不良?” 夏荷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夫人明鉴!小林厨娘绝不敢敷衍表小姐!这汤所用食材皆是库房上等之物:红枣补血养颜,山楂开胃消食,莲子清心去火,海带结富含……呃,滋养,老姜驱寒温中!每一样都符合表小姐的要求!小林厨娘自己还亲口尝过,说味道虽独特,但效果极好!表小姐身子娇贵,良药苦口,还请勉为其难,多少用一些,才不枉费小林厨娘一番苦心啊!”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把林晚昭摘得干干净净,还把“不喝就是辜负好意”的帽子扣了下来。 苏婉儿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那盅汤:“你……你让她自己来喝!” 夏荷一脸为难:“表小姐,小林厨娘还在小厨房忙着为您准备晚膳呢……这汤,您看……” 她适时地停住,意思很明显:喝不喝,您看着办。不喝,就是您自己娇气,辜负了人家的“一片苦心”。 王氏脸色铁青,她知道这是林晚昭的反击,偏偏还抓不住把柄!人家确实是按你的要求做的!每一条都“符合”! 苏婉儿看着母亲难看的脸色,又看看那盅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汤,心里又气又怕。不喝,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喝?光闻着就想吐! 她咬了咬牙,为了维持自己“知书达理”的形象,也为了不给母亲再添麻烦,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炖盅旁的小银勺。在王氏和夏荷的注视下,她屏住呼吸,舀起一小勺深褐色的汤汁,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 轰! 苏婉儿的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的灾难! 先是山楂的酸直冲天灵盖!接着红枣那过分的甜腻糊住了舌头!还没等她缓过气,莲子芯那霸道的苦味如同黄连炸开!紧接着,一股辛辣灼热的姜汁味如同火焰般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海带咸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五味杂陈的滋味达到了巅峰! “呕——!”生理性的强烈反胃让苏婉儿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她强忍着没有当场吐出来,但那勺汤水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眼泪瞬间被这极致的“五味炸弹”给逼了出来,哗哗地往下流! “水!快拿水来!”王氏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尖叫。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端来清水。苏婉儿一把抢过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才勉强把那口要命的汤水冲下去,趴在榻边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描画的妆容全花了,狼狈不堪。 “林晚昭!你好……好狠毒!”苏婉儿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夏荷,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怨毒。 夏荷后退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关切”又“无辜”的表情:“表小姐何出此言?这汤可是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做的呀!小林厨娘一片好心……您若实在不喜这口味,奴婢这就端走?” 说着,作势要去拿那炖盅。 “滚!给我拿走!立刻!马上!”苏婉儿歇斯底里地尖叫,抓起榻上的软枕就朝夏荷砸去。 夏荷灵活地躲开软枕,麻利地盖上炖盅,提起食盒,对着王氏福了福身:“夫人,表小姐既然不喜,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母女俩愤怒到扭曲的脸。 走出揽月轩,夏荷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都能想象到小林姐听到这场景时那狡黠得意的笑容了。 第75章 表妹“病”了,点名要“药”膳 揽月轩里兵荒马乱,苏婉儿被那口“五味炸弹”汤折磨得漱了七八遍口,又灌下去两碗蜂蜜水,才勉强压住嘴里那诡异到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她趴在榻上,有气无力,感觉整个食道和胃都在隐隐抽搐,是真有点“病”了。 “娘……那小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苏婉儿眼泪汪汪,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虚弱,“她存心要毒死我!” 王氏心疼地抚着女儿的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好!好一个林晚昭!竟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害我的婉儿!这笔账,我记下了!”她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她以为靠着点小聪明和昭之的偏袒就能无法无天?哼!我偏要让她知道,这侯府后院,还轮不到她一个厨娘撒野!” 王氏憋着一肚子邪火,正琢磨着怎么找回场子,一个“绝妙”的主意忽然浮上心头。她捻着腕上的佛珠,脸上露出一抹虚伪的虔诚:“阿弥陀佛。婉儿啊,你这一病,倒是提醒了为娘。这些日子府中事多,娘都疏于礼佛了。佛祖怪罪,才让你受了这番苦楚。” 苏婉儿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王氏继续道:“从明日起,娘要斋戒三日,诚心礼佛,为我的婉儿祈福,也为侯府祈福。你身子弱,也跟着娘吃几日素斋吧,清清肠胃,也沾沾佛缘。” “吃素?”苏婉儿想到刚才那碗“药汤”的阴影,小脸一垮,“娘,那些青菜豆腐有什么好吃的……” “傻孩子,”王氏拍了拍她的手,眼中精光一闪,“娘自有安排。这次,定要那小贱人好看!” 很快,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再次趾高气扬地出现在小厨房门口,下巴抬得老高: “小林厨娘,夫人为替表小姐祈福,也为求侯府平安,自明日起诚心礼佛三日,需用全素斋。夫人说了,既是礼佛,便要心诚!这三日的素斋,不得沾染半点荤腥!不得用荤油!也不许用那些假模假式仿荤腥的食材(比如魔芋做的素肉、面筋做的素鸡之类)!需用最本真的食材,做出佛门清净之味!每日三餐,就劳烦小林厨娘你……亲、自、费、心、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说完,丫鬟也不等林晚昭回应,冷哼一声,甩着帕子走了。 “不得用荤油!还不许用仿荤食材?”夏荷气得跺脚,“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清水煮白菜?那还做什么?喂兔子吗?” 小桃也苦着脸:“就是!还要做出‘佛门清净之味’?这玄乎劲儿!我看她就是记恨那碗汤,变着法儿折腾小林姐!” 林晚昭这次倒是没生气,反而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笑了:“全素斋?不得仿荤?要本真清净?有意思。”她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要求……还挺有挑战性的。行,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素’得心服口服!” “小林姐,你真有办法?”夏荷和小桃看着林晚昭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半信半疑。 “山人自有妙计!”林晚昭神秘一笑,“夏荷,去库房看看,上好的冬菇、花菇、笋干、腐竹、豆皮、木耳、黄花菜、还有新鲜的冬瓜、萝卜、豆腐……统统给我拿来!” “小桃,把咱们自己发的那盆绿豆芽和黄豆芽也端来!” “石头铁头,生火!咱们要大干一场了!” 接下来的时间,小厨房成了林晚昭的“素食实验室”。 她先将冬菇、花菇、笋干等干货用温水泡发。泡发的水也不浪费,留着备用,那是最天然的“素高汤”底味。 冬瓜去皮去瓤,切成四四方方、肥瘦相间的大块,用细麻绳仔细捆扎好(模仿东坡肉的形状),放入加了酱油、冰糖(少量)、香料(八角、桂皮、香叶,但都是植物香料)和浓郁菌菇水的锅中慢炖。 豆腐衣(千张)用温水泡软,一层层铺开,中间抹上用山药泥、香菇碎、笋丁和调味料(素蚝油、香油)混合的“馅料”,卷成圆筒状,再用干净的棉线捆扎紧实,做成“素鱼”的形状,上笼蒸熟定型。 上好的老豆腐切成厚片,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形成诱人的“虎皮”…… 泡发好的腐竹、木耳、黄花菜、新鲜的豆芽、萝卜、笋片……各种时令鲜蔬菌菇,被林晚昭分门别类地处理好。 “小林姐,这冬瓜……真能做出肉味?”夏荷看着锅里炖着的捆扎冬瓜块,那形状确实像肉,可毕竟是冬瓜啊! “看着吧。”林晚昭胸有成竹。她将炖得软烂入味的“素东坡肉”捞出,解开麻绳。那冬瓜块吸饱了褐红色的菌菇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色,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冬瓜瓤的质地),瘦肉部分纹理分明(冬瓜肉纤维),乍一看,竟真与红烧肉有七八分相似!她将“肉块”小心地码放在白瓷盘中,淋上浓稠的菌菇酱汁,再点缀上一颗焯熟的翠绿菜心。 “哇!”夏荷和小桃同时惊呼出声,“这也太像了吧!” 林晚?又将蒸熟定型的“素鱼”取出,拆掉棉线。豆腐衣包裹着内馅,呈现出鱼身的形状。她热锅,倒入素油(菜籽油),爆香姜片,烹入用酱油、素蚝油、醋、糖(少量)和水调成的糖醋汁。待汁水浓稠冒泡,她将“素鱼”小心地滑入锅中,快速颠勺,让红亮诱人的糖醋汁均匀地裹满“鱼身”,然后迅速起锅装盘。那色泽、那形态,活脱脱就是一条“糖醋鱼”! “还有这个,‘罗汉斋’!”林晚昭将炸好的虎皮豆腐、腐竹、冬菇、花菇、笋片、木耳、黄花菜、豆芽、萝卜片等十几种食材,依次放入用菌菇水和素蚝油熬制的浓香汤汁中烩煮。各种食材吸饱了鲜美的汤汁,五颜六色,香气扑鼻。 最后,她还用新鲜嫩豆腐做了清口的“白玉豆腐羹”,点缀着碧绿的豌豆苗。 当这三日的素斋第一餐送到揽月轩时,王氏看着桌上那盘油亮诱人的“红烧肉”、红亮酥香的“糖醋鱼”、色彩缤纷的“罗汉斋”和清雅的豆腐羹,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素斋?”她指着那盘“红烧肉”,难以置信。 负责送膳的夏荷恭敬回答:“回夫人,正是。此乃小林厨娘用冬瓜秘制的‘素东坡肉’,未沾半点荤腥,未用荤油。这道是豆腐衣卷制的‘糖醋素鱼’,这道是十几种山珍时蔬烩制的‘罗汉斋’,这道是‘白玉豆腐羹’。皆取食材本味,清净素雅,请夫人、表小姐慢用。” 苏婉儿也被那“糖醋鱼”的卖相吸引,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好奇,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 豆腐衣柔韧带着豆香,内里的山药泥绵软,香菇笋丁提供了丰富的口感和鲜味,外面裹着的糖醋汁酸甜适口,开胃生津!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寡淡!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王氏也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素东坡肉”。冬瓜入口即化,软糯无比,吸饱了菌菇汤汁的鲜美和酱汁的醇厚,那口感……竟真的模拟出了肥肉的丰腴和瘦肉的嚼劲!虽然细品之下还是冬瓜的清甜,但那味道层次之丰富,完全颠覆了她对素斋的认知! 母女俩默默吃着,越吃越心惊。这林晚昭……当真是邪了门了!不用荤腥,不用仿荤食材,竟也能把素菜做出如此活色生香的滋味!这“佛门清净之味”……未免也太过“丰盛”了些! 王氏心里憋屈,想挑刺都无从下口。人家确实没用荤腥荤油,食材也都是素的,味道还好得离谱!她只能一边食不知味(气的),一边又忍不住下箸。 消息很快传到了顾昭之耳中。墨砚平板地汇报:“……小林姑娘为夫人表小姐准备的素斋,形色俱佳,味道……据说极好。尤其一道‘素东坡肉’,以冬瓜为之,几可乱真。” 顾昭之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和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哦?以冬瓜作肉?林厨娘这‘素斋’,倒真是别出心裁,深谙……‘偷梁换柱’之妙啊。” 他特意加重了“偷梁换柱”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墨砚垂首:“是。夫人和表小姐……似乎用得颇为满意。” 满意得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顾昭之唇角微扬,重新拿起笔,淡淡道:“知道了。吩咐下去,库房那筐岭南刚到的荔枝,直接送去小厨房,给林厨娘尝鲜,顺便……让她研究些新巧的点心果子。” 明目张胆的偏爱,毫不掩饰。 第76章 特制“养颜”汤,酸甜苦辣咸 顾昭之那筐“岭南荔枝”的赏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在侯府后院激起了千层浪,尤其是揽月轩,更是被这浪头拍得晕头转向。 “娘!您听见了吗?!”苏婉儿听到丫鬟的禀报,气得差点把手中的绣绷扔出去,声音又尖又利,“表哥!表哥他竟然把那筐金贵的荔枝,全都赏给了那个小贱人!一筐啊!连我们揽月轩都没送!直接就抬进小厨房了!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姨母?还有没有我这个表妹?!” 王氏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手中的佛珠被她捻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子。她强压着心头的妒火和屈辱,咬着牙道:“听见了!我耳朵没聋!好一个顾昭之!好一个林晚昭!这是存心做给我们看呢!用那金贵的荔枝打我们的脸!” “那小贱人凭什么?!”苏婉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是嫉妒又是委屈,“她不过是个下贱的厨娘!那些荔枝,连宫里的娘娘们都难得尝到几颗新鲜的呢!表哥……表哥他怎么能……” 她越想越心酸,伏在榻上呜呜哭了起来。 王氏看着女儿哭,心里更是刀绞一般。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踱步:“哭!哭有什么用!那小贱人如今风头正劲,又有昭之护着……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这口气……暂且咽下!但婉儿,你记住,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她林晚昭,得意不了多久!” 话虽如此,看着窗外小厨房的方向,王氏只觉得那筐红艳艳的荔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小厨房里,此刻却是一片欢腾。 当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将那筐还带着绿叶、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荔枝抬进来时,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全都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发出阵阵惊叹。 “我的老天爷!真是荔枝!” “还是新鲜的!你看这壳,红艳艳的!” “闻着就甜!这味儿,绝了!” “侯爷对咱们小林姐真是……没话说!” 林晚昭看着那筐水灵灵的荔枝,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和惊喜。岭南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她可太熟了,在这个时代,远离产地的北方,能吃到如此新鲜的荔枝,绝对是顶级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顾昭之这份赏赐,分量十足。 “都别愣着了!”林晚昭笑着招呼,“石头铁头,把这筐荔枝搬到阴凉通风处,底下垫上湿布,尽量保鲜。夏荷小桃,拿几个干净的大盘子来,咱们挑一挑。” 她亲自上手,小心地挑选出那些果壳鲜红、硬挺饱满、蒂部新鲜的荔枝。剥开一颗,莹白如玉的果肉立刻露了出来,汁水丰盈,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她将果肉放入口中,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冰凉沁甜,带着独特的芬芳,果然不负盛名! “嗯!好甜!”林晚昭满足地眯起眼。 夏荷和小桃也各自尝了一颗,幸福得直跺脚:“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 “好了,好东西不能独享。”林晚昭看着大家满足的笑脸,心中已有了计较,“侯爷赏赐是恩典,但咱们也不能真不懂规矩。夏荷,小桃,你们俩挑最大最鲜亮的三分之一出来,仔细装好,送去给侯爷。就说……奴婢感念侯爷赏赐,特奉上鲜果,请侯爷尝鲜。” “是!”夏荷立刻应道。 “剩下的,”林晚昭看着那大半筐荔枝,“再分出三分之一,分成几份。一份送去给老夫人(顾昭之的祖母,常年礼佛,深居简出,之前有提及),一份送去揽月轩给王夫人和苏小姐,一份给大厨房的李管事和张妈妈他们分分。最后剩下的,才是咱们小厨房的。” 小桃有些不舍:“啊?送这么多出去啊?揽月轩那边……” 林晚昭拍拍她的头,狡黠一笑:“傻丫头,这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咱们大大方方地送,堵住所有人的嘴。侯爷知道了,只会觉得咱们懂事。至于揽月轩……她们接了,心里憋屈;不接,显得小气。横竖难受的都是她们。” 夏荷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小林姐,还是你想得周全!” 于是,很快,各院都收到了来自小厨房的“心意”。 听竹轩正房,顾昭之看着墨砚端上来的满满一盘剥好壳、晶莹剔透的荔枝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倒是会做人。” 墨砚平板道:“小林姑娘说,感念侯爷赏赐,特奉上鲜果,请侯爷尝鲜。其余的分送各院了。” 顾昭之捻起一颗冰凉的果肉放入口中,清甜冰爽的滋味化开,他唇角微扬:“嗯,有心了。” 老夫人处,常年伺候的老嬷嬷笑着回禀:“小林姑娘送来的,说是侯爷赏的岭南鲜荔,特孝敬老夫人尝尝。” 老夫人捻着佛珠,慈祥地笑了:“是个知礼的好孩子。” 大厨房里更是欢声笑语,李管事和张妈妈等人捧着水灵灵的荔枝,对林晚昭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小林姑娘太客气了!”“跟着小林姑娘就是有口福!” 揽月轩内,气氛却无比尴尬。 夏荷捧着一盘鲜亮的荔枝,恭敬地站在王氏和苏婉儿面前:“夫人,小姐,小林厨娘感念侯爷赏赐,不敢独享,特命奴婢送来鲜荔,请夫人小姐尝尝岭南风味。” 王氏看着那盘红得刺眼的荔枝,只觉得脸上又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了一下!这哪里是孝敬?分明是炫耀!是施舍!是打她的脸! 苏婉儿更是气得扭过头去,看都不想看。 王氏强忍着掀翻盘子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下吧。替……替我谢谢小林厨娘‘费心’。” “是。”夏荷放下荔枝,忍着笑退了出去。 人一走,王氏抓起一个荔枝狠狠摔在地上!饱满的果实破裂,汁水溅了一地。 “林晚昭!我跟你势不两立!” 小厨房里,林晚昭可不管王氏母女的憋屈。她正带着夏荷小桃,兴致勃勃地处理着属于她们的那份荔枝。 一部分直接剥壳去核,晶莹的果肉浸泡在冰凉的清泉水中,作为餐后鲜果。 另一部分,林晚昭则要施展她的巧思了。 她将荔枝肉捣碎出汁,过滤掉粗纤维,得到粉红清亮的荔枝汁。一部分荔枝汁加入少量琼脂粉熬煮,倒入小盏中冷凝,做成粉嫩诱人的“荔枝冻”。 另一部分荔枝汁,则加入熬得浓稠的冰糖水和捣碎的杨梅果肉,调制成酸甜冰爽的“荔枝杨梅饮”,分装在小巧的瓷瓶里,同样放入冰鉴镇着。 她还用剩下的荔枝肉混合细腻的豆沙,包入酥皮中,做成小巧精致的“荔枝酥”,送入烤笼烘烤。 傍晚时分,小厨房四人组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享受着属于她们的“荔枝盛宴”。 冰镇过的荔枝肉,冰凉清甜,一口爆汁,驱散了秋老虎的余热。 粉嫩q弹的荔枝冻,入口即化,是纯粹的荔枝香甜。 酸甜冰爽的荔枝杨梅饮,果香浓郁,生津解腻。 刚出炉的荔枝酥,酥皮层层叠叠,咬开是温热的荔枝豆沙馅,香甜可口。 “唔……太好吃了!感觉这辈子都值了!”小桃捧着脸,幸福得冒泡。 “跟着小林姐,天天像过年!”石头憨憨地笑着,一口一个荔枝酥。 夏荷也满足地叹了口气:“这荔枝,送出去那么多,咱们还能吃到这么多花样,真美!” 林晚昭啜饮着冰凉的荔枝杨梅饮,看着伙伴们满足的笑脸,再想想揽月轩此刻可能的场景,只觉得这岭南荔枝的滋味,格外的沁甜爽快。美食,果然是最好的反击,也是最甜的胜利果实。 第77章 荔枝宴客,巧破“独占”名 王氏母女在揽月轩对着那盘“扎心”的荔枝生闷气,林晚昭在小厨房用荔枝花样点心安抚了自己人,还顺带刷了一波府中好感。但王氏显然不会就此偃旗息鼓,那口被荔枝“堵”住的恶气,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 没过两日,王氏便以“秋高气爽,姐妹小聚”为由,向顾昭之报备后,在揽月轩设了个小型的花厅茶会,邀请了几位平日与她走得近的京中官宦夫人,美其名曰让刚来京城的苏婉儿“见见世面”、“结交闺秀”。 茶会当日,揽月轩花厅布置得花团锦簇。王氏一身绛紫色富贵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端坐在主位,努力端着侯府“主母”的架子。苏婉儿则被打扮得如同画中仙子,一身烟霞色云锦衣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簪着点翠步摇,低眉顺眼地坐在王氏下首,努力扮演着温婉娴静的闺秀。几位受邀的夫人带着自家女儿,言笑晏晏,场面倒也热闹。 品着香茗,吃着王氏特意从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桂香斋”买来的精致糕点,夫人们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儿女、家事、京中趣闻展开。王氏见时机成熟,便轻轻拍了拍苏婉儿的手,脸上堆满“慈爱”的笑容,对众人道: “诸位夫人见笑,我这女儿,自小在青州长大,性子腼腆,不似京中闺秀们见多识广。不过啊,她倒是在琴棋书画上下了些功夫,勉强能拿得出手。婉儿,今日诸位夫人和姐妹都在,不如你抚琴一曲,为大家助助兴?” 苏婉儿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起身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儿献丑了,请夫人和姐妹们指点。” 说罢,在丫鬟的引导下,走到早已备好的焦尾古琴前,仪态万方地坐下。 纤纤玉指拨动琴弦,一曲《平沙落雁》悠然而起。琴声倒也清越流畅,苏婉儿指法娴熟,显然下过苦功。几位夫人微微颔首,低声夸赞:“王夫人好福气,令嫒秀外慧中。”“琴艺不俗,颇有大家风范。” 王氏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笑开了花,得意地瞥了一眼侍立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才是我王家精心培养的女儿!岂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人可比? 一曲终了,花厅内响起捧场的掌声。苏婉儿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矜持。 王氏趁热打铁,拉着苏婉儿的手,目光在厅内扫视了一圈,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了侍立在角落、负责添茶倒水的一个小丫鬟身上(实则是她安排的),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问道:“咦?小林厨娘呢?她不是也在府中伺候吗?今日这等雅集,怎么不见她来?哦,瞧我这记性,她怕是在小厨房忙着吧?”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居高临下的“宽容”笑意,目光投向林晚昭所在的方向(其实林晚昭根本不在场),声音清晰地传遍花厅: “说起来,小林厨娘在侯爷身边伺候,想必也是耳濡目染,见识不凡。今日难得诸位夫人雅兴,不如也请小林厨娘过来,看看她有何才艺,能为大家助助兴?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抬举,实则充满了恶意。一个厨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让她来,就是存心让她在众位贵妇和闺秀面前出丑,狠狠踩她一脚,以报连日来的憋屈! 几位夫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些许错愕和玩味的神情。让一个厨娘在闺秀雅集上献艺?这安远侯府的姨太太,唱的是哪一出?不过,看热闹的心思谁没有?她们也乐得瞧瞧这侯府里的新鲜事。 苏婉儿更是低下头,掩去嘴角那抹得逞的冷笑。 被王氏点名的小丫鬟“恰到好处”地跑出去“请人”了。花厅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夫人们交换着眼神,静待好戏开场。 小厨房里,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小桃研究用新收的桂花做糖渍桂花。听到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传达王氏的“邀请”和“要求”,夏荷和小桃的脸都气白了。 “欺人太甚!”夏荷怒道,“她们就是存心要你在那些夫人小姐面前出丑!琴棋书画?我们整天围着灶台转,哪会那些!” “就是!不去!就说忙,没空!”小桃也愤愤不平。 林晚昭洗净手上沾着的桂花,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去,为什么不去?人家搭好了戏台子请我唱戏,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王夫人的‘盛情’?” “小林姐!你……”夏荷和小桃都急了。 “放心。”林晚昭安抚地拍拍她们,“她们想看我的笑话?那我就给她们看点不一样的‘才艺’!夏荷,小桃,带上咱们的家伙事!跟我去‘献艺’!” 当林晚昭带着夏荷和小桃,拎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食盒,大大方方地走进揽月轩花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只见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厨娘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巾整齐地包着,脸上脂粉未施,却眉目清朗,眼神澄澈。面对满屋子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贵妇闺秀,她既不卑微怯场,也无谄媚之色,落落大方地对着主位的王氏和诸位夫人行了个礼。 “奴婢林晚昭,见过王夫人,见过诸位夫人、小姐。” 王氏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脸上却挤出“和蔼”的笑容:“小林厨娘来了?快免礼。今日诸位夫人雅兴,婉儿方才抚琴助兴。想着你在侯爷身边,想必也见识不凡,故请你来,不拘什么,也给大家展示一二,添点乐趣。” 她把“不拘什么”咬得挺重,等着看林晚昭窘迫。 几位夫人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闻中颇得侯爷看重的小厨娘。 林晚昭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夫人谬赞。奴婢粗鄙,整日与柴米油盐为伍,于琴棋书画一道,实乃门外汉,不敢贻笑大方。” 王氏和苏婉儿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得意。看吧!果然上不得台面! 然而,林晚昭话锋一转,声音清亮:“不过,奴婢在灶台功夫上,倒有几分心得。若夫人小姐们不嫌弃烟火气,奴婢愿现场做几样应景的小点,供诸位品评一二,也算……奴婢的一份心意。” 她说着,示意夏荷和小桃揭开食盒上的白布。 食盒里,赫然是几样厨房常见的家伙什:一小盆醒好的面团、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萝卜、红心萝卜、黄瓜、一把小巧锋利的刻刀、还有调好的面糊、馅料等物。 花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夫人们面面相觑,在闺秀雅集上……做点心?这还真是……头一回见!不过,倒也有趣。 王氏没想到林晚昭会来这一手,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哦?小林厨娘要在花厅里施展厨艺?这……怕是不太合适吧?烟火油星的,别冲撞了诸位夫人。” “夫人放心。”林晚昭从容道,“奴婢做的,是干净利落的巧活儿,无需动火起油锅,片刻就好,绝无油烟扰了诸位雅兴。” 她语气自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一位看着比较和气的夫人饶有兴致地开口:“无妨无妨,我倒是好奇得很。小林厨娘尽管施展,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灶台上的‘才艺’是何等模样?” “正是,正是。”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王氏骑虎难下,只能强笑着点头:“那……就有劳小林厨娘了。” “谢夫人。”林晚昭再次行礼,然后走到花厅中央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处。夏荷和小桃麻利地将食盒里的东西摆放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昭身上。 第78章 才艺“比”拼,厨娘展锋芒 花厅内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花厅中央那一方小小的“舞台”。 林晚昭神色自若,仿佛置身于她熟悉的小厨房。她先净了手,然后拿起那盆醒好的面团。那面团光滑柔韧,泛着淡淡的光泽。 “第一样,奴婢献丑,做一道‘游龙惊凤’。”她声音清朗,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 只见她双手抓起面团两端,手腕一抖,那面团如同灵蛇般被拉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紧接着,她双臂交错,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面团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抻、拉、甩、抖……每一次动作都精准流畅,面团在反复的折叠甩动中,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只见那原本粗壮的面团,在林晚昭手中如同变魔术一般,化作千丝万缕!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柔韧不断!最后,她双手一扬,那细如龙须的面丝如同瀑布般散开,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轻轻飘落,被她灵巧地挽成一个光滑的髻。 “此乃‘龙须面’。”林晚昭将那一小把细如毫发、柔韧无比的面丝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取其细若游龙之意,请诸位夫人小姐品鉴。” 她将面丝放入早已备好的清鸡汤碗中(由小桃提前温着带来),撒上翠绿的葱花。 立刻有丫鬟上前,将几小碗清汤龙须面分送到诸位夫人面前。 夫人们好奇地拿起银箸,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面丝。那面丝细得不可思议,入口却异常柔韧爽滑,浸润了清鸡汤的鲜美,清淡雅致,口感绝妙! “天哪!这面……细得能穿针了吧?” “好功夫!这手抻面的本事,没十年火候练不出来!” “味道也好!清鲜爽口!” 赞叹声此起彼伏。王氏和苏婉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林晚昭微微一笑,并不停歇。她拿起一根粗壮的白萝卜和一把小巧锋利的刻刀。 “第二样,奴婢雕虫小技,‘花开富贵’。” 她的手指异常稳定,刻刀如同她手指的延伸。只见刀尖飞舞,快得只见残影!萝卜皮屑纷飞落下。她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萝卜。刻、削、挖、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夫人们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只见那平平无奇的白萝卜,在林晚昭的刻刀下,迅速地变幻着形态。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花蕊娇嫩欲滴,叶片舒展自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朵栩栩如生、玲珑剔透的牡丹花便在她掌心绽放!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光线下晶莹剔透! “哇!”惊叹声再也压抑不住,在花厅内响起。连那些矜持的闺秀小姐们都忍不住探身张望,眼中满是惊艳。 林晚昭将萝卜牡丹放入一个铺着翠绿荷叶的白瓷盘中,更衬得其洁白无瑕,雍容华贵。 “鬼斧神工!当真是鬼斧神工!” “这哪是萝卜?分明是玉雕的!” “小林厨娘这双手,真是巧夺天工!” 赞誉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之前苏婉儿抚琴获得的那些客套夸奖彻底淹没。苏婉儿坐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心描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氏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如同戴了个拙劣的面具。 林晚昭仿佛没看到她们难看的脸色,继续进行她的表演。她拿起春卷皮(提前备好),舀起调好的馅料(香菇、笋丁、豆芽等素馅),手指翻飞,眨眼间就包好了一个个大小均匀、形似金元宝的春卷,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最后,一点心意,‘金玉满堂’小点,请诸位夫人小姐尝尝。” 她将包好的春卷递给小桃。小桃立刻拿出一个特制的小炭炉(安全无烟),现场将春卷炸至金黄酥脆,香气瞬间弥漫花厅。 金黄酥脆、热气腾腾的素馅春卷被送到每位夫人小姐面前。外皮酥脆掉渣,内馅鲜香清爽,虽是素馅,却美味无比。 夫人们吃得赞不绝口,对林晚昭的“才艺”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夫人,侯府真是藏龙卧虎啊!一个小厨娘竟有如此惊世技艺!” “这抻面、雕花、包点心的功夫,哪一样不是真本事?可比那些虚的实在多了!” “小林姑娘,你这手艺,开个酒楼都能名动京城!” 花厅内,所有的风头和赞誉,都毫无悬念地集中在了林晚昭身上。她站在那里,一身朴素的青衣,却仿佛自带光芒,将精心装扮、抚琴助兴的苏婉儿衬得黯然失色。 王氏强颜欢笑,应付着夫人们的夸赞,只觉得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精心为女儿铺的路,搭的台,最终却成了林晚昭光芒万丈的舞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婉儿更是羞愤欲绝,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引以为傲的琴艺,在林晚昭那神乎其技的厨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茶会最终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结束。夫人们心满意足(看了一场精彩大戏又吃了美食)地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再次夸赞林晚昭几句。 送走客人,花厅内只剩下王氏母女和几个噤若寒蝉的丫鬟。 啪! 王氏再也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林、晚、昭!”她咬牙切齿,眼中喷射着怨毒的怒火,“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第79章 侯爷“偏心”,赏赐惹红眼 花厅“才艺比拼”的惨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氏母女摇摇欲坠的理智和伪装。林晚昭那惊艳四座的抻面、雕花、包点心的功夫,以及夫人们毫不掩饰的赞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她们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苏婉儿回到内室就砸了妆台上所有的胭脂水粉,伏在锦被上哭得撕心裂肺:“娘!我不活了!我没脸见人了!那个下贱的厨娘……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抢走属于我的风头!那些夫人……她们都在笑话我!呜呜呜……” 王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在屋里焦躁地踱步,保养得宜的脸庞扭曲狰狞:“哭!哭有什么用!那小贱人一日不除,你我母女在这侯府就一日没有立足之地!她必须滚!必须死!” “可是……可是表哥护着她!我们……我们斗不过……”苏婉儿抬起泪眼,充满绝望。 “斗不过?”王氏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就不信,顾昭之能时时刻刻护着她!只要抓住机会……” 她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心腹丫鬟耳语了几句。丫鬟脸色微变,但还是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揽月轩异常“安静”。王氏每日除了去给老夫人请安(虽然老夫人对她不冷不热),便是闭门“礼佛”,苏婉儿也“病”得更重了,连房门都很少出。但这份安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小厨房这边,林晚昭并没有放松警惕。王氏母女越是安静,她越觉得反常。她叮嘱夏荷小桃,进出小心,注意门户,食材来源更要加倍仔细。同时,她也没闲着,继续研究她的新菜式。秋意渐浓,正是蟹肥膏黄的好时节,她正琢磨着如何将蟹的鲜美发挥到极致。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处理刚送来的几篓活蹦乱跳的清水大闸蟹。墨砚的身影出现在小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匣。 “小林姑娘。”墨砚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墨砚小哥。”林晚昭放下手中的蟹刷,擦了擦手。 墨砚将紫檀木匣递上:“侯爷吩咐,将此物交予你。” 林晚昭有些疑惑地接过匣子。匣子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木香。她打开匣盖,里面铺着柔软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套……厨刀? 但这绝非寻常的厨刀! 刀柄是温润细腻的象牙白,打磨得光滑圆润,握感极佳。刀刃部分寒光内敛,线条流畅优美,薄如蝉翼,却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锋锐感。一套共五把:砍骨刀宽厚沉稳,片刀轻薄锋利,桑刀(切菜刀)长短适中,雕刻刀小巧玲珑,还有一把形状奇特的去鳞刮皮刀。每一把刀的刀身靠近刀柄处,都刻着一个古朴的篆体“顾”字徽记。 “这是……”林晚昭有些不敢确定。 “侯爷前些日子得了一块天外陨铁,质地特异,坚逾精钢,韧而不脆。命京城最好的铸剑大师欧冶子后人,耗费半月,精心打制了这套厨刀。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墨砚难得地解释了几句,“侯爷说,此刀赠予姑娘,望姑娘善用之。” 陨铁?铸剑大师?专门为她打造的厨刀?! 林晚昭抚摸着冰凉的刀身,感受着那完美的重心和锋锐的刃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份礼物,太重了!也太……特殊了!这已远超一个主子对厨娘的普通赏赐范畴! “替我……谢侯爷厚赐!奴婢……定不负侯爷所望!”林晚昭压下心头的震动,郑重说道。 墨砚点点头,转身离去。 小厨房里,夏荷和小桃早已围了上来,看着匣子里那套寒光闪闪、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刀具,眼睛瞪得溜圆,发出阵阵惊叹。 “天哪!好漂亮的刀!” “看着就锋利!这得值多少钱啊?” “侯爷对咱们小林姐……真是……真是……”小桃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晚昭拿起那把轻薄的片刀,对着光线看了看。刃口处泛着幽幽的蓝光,锐气逼人。她随手拿起一根葱,手腕轻轻一抖。 刷! 葱段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甚至没有一丝纤维被拉扯出来! “好刀!”林晚昭由衷赞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于一个厨师来说,一套顶级的刀具,无异于武士得到了一把绝世好剑! 然而,这套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陨铁厨刀,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侯府后院,尤其是揽月轩,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到了揽月轩。 “什么?!陨铁打造的厨刀?还是铸剑大师亲手锻造?顾昭之他……他竟然把如此珍贵之物,赏给了一个厨娘?!”王氏听到心腹丫鬟的禀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丫鬟扶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那块陨铁,她曾听顾昭之提过一句,说是稀世奇珍,有价无市!她当时还想着,如此宝物,昭之定会珍藏,或用于锻造神兵利器,再不济也会作为传家之宝!她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竟然拿去给一个低贱的厨娘打了一套切菜的刀?! 这已经不是偏心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她们母女最大的蔑视和践踏!林晚昭在她心中的威胁等级,瞬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啊——!”内室传来苏婉儿凄厉绝望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声响。显然,她也得到了消息。 “林晚昭!我苏婉儿与你……不死不休!” 第80章 暗流汹涌,刀光隐寒芒 陨铁厨刀事件,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在侯府后院炸开了锅。羡慕、嫉妒、惊愕、探究……种种复杂的目光聚焦在小厨房和揽月轩之间。但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林晚昭深知这套刀的份量,更明白它带来的不仅是便利,更是无穷的麻烦。她将刀匣仔细收好,只在需要时才取出使用,且每次使用后都亲自擦拭保养,小心存放。同时,她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只专注于眼前的事——处理那几篓鲜活的螃蟹。 王氏母女那边,则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揽月轩大门紧闭,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但这种沉寂,比之前的吵闹更让人心头发毛。林晚昭让夏荷小桃加倍小心,尤其注意食材的采买和来源,饮水也只用小厨房自己烧开的井水。 这日,林晚昭决定做一道蟹酿橙。取新鲜成熟的大橙子,在顶端切开一小盖,小心挖出橙瓤,只留完整的橙盅。再将精心拆出的蟹肉、蟹黄,混合少许姜末、花雕酒、盐和一点点猪油(提香增润),搅拌均匀,酿入橙盅内。盖上橙盖,用细竹签固定好,上笼屉用旺火蒸制。 蒸蟹酿橙的功夫,林晚昭也没闲着。她让石头去大厨房领些上好的五花肉和梅干菜,打算做一道解馋又下饭的梅干菜扣肉。石头很快提着肉和干菜回来了。 “小林姐,肉领回来了,李管事特意给挑的上好的下五花!”石头憨憨地把肉放在案板上。 “辛苦了。”林晚昭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块五花肉。肉色鲜红,层次分明,肥瘦相间,看着确实不错。她习惯性地拿起自己那把锋利的陨铁片刀,准备切块焯水。 刀锋刚要触及肉皮,林晚昭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锐利地盯在那块五花肉的皮上。靠近边缘处,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斑点,大概指甲盖大小,像是……污渍?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沾染后干涸的痕迹?颜色深褐,几乎与肉皮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晚昭的脚底板窜上头顶! 她经历过苦杏仁事件,对入口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这斑点……出现的位置太刁钻了!颜色也太可疑了!王氏母女沉寂了几天,难道……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刀,对石头道:“石头,这肉看着新鲜,你去打盆清水来,我仔细洗洗,去去腥气。” “好嘞!”石头不疑有他,转身去打水。 趁着石头转身的功夫,林晚昭迅速用刀尖,极其小心地刮下那一点点深褐色的斑点碎屑,用一张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藏入袖中。然后,她像没事人一样,接过石头打来的水,将那块肉里里外外仔细清洗了好几遍,尤其是那个斑点位置,更是用力搓洗。 清洗完毕,肉皮看起来光洁多了,那斑点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昭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她若无其事地将肉切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葱段、料酒焯水。滚沸的水将肉块里的血沫杂质逼出,也进一步稀释了可能存在的风险。 焯好水的肉块捞出,肉皮朝下,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起泡(虎皮效果),再捞出放入冷水中浸泡回软。接着便是炒糖色,煸炒梅干菜,将肉块皮朝下码入碗中,盖上炒好的梅干菜,淋上酱汁,上笼屉与蟹酿橙一起蒸。 整个过程中,林晚昭看似专注,实则心神紧绷。她一边盯着炉火,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留意着小厨房内外。夏荷在烧火,小桃在剥蒜,石头铁头在清洗笼屉,似乎一切如常。 蒸笼上热气氤氲,蟹酿橙的鲜香与梅干菜扣肉的浓郁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厨房,勾人食欲。但林晚昭却毫无胃口,袖中那一点点深褐色的碎屑,像一块冰,贴着她的手腕。 终于,两道菜都蒸好了。 蟹酿橙出锅,橙香混合着蟹鲜,清新诱人。梅干菜扣肉倒扣在盘中,酱红油亮,肉皮起皱如同虎皮,梅干菜乌黑油润,香气扑鼻。 林晚昭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品尝或分装。她取过两个干净的碟子,每样菜都仔细地拨出一点,放在一旁。然后,她将袖中那个小油纸包拿出来,递给夏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夏荷,你立刻去找墨砚,什么都别说,就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是今日五花肉上发现的,我觉得可疑。请他……务必悄悄查验一下,看看是什么东西。快去!” 夏荷看到林晚昭凝重的神色,又看了看那个小油纸包,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一白,用力点点头,将油纸包小心藏好,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小厨房。 林晚昭看着夏荷消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桌上那两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眼神复杂。这侯府后院的争斗,终于还是到了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这刀光剑影,已然藏在了最寻常的食材之中。 她走到窗边,望向听竹轩正房的方向。这一次,侯爷的刀,是否还来得及斩断这暗处的毒手? 第81章 香囊“情”误,侯爷冷脸对 小厨房里,蟹酿橙的馥郁橙香与梅干菜扣肉的浓郁酱香交织缠绕,氤氲的热气中,林晚昭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袖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她强自镇定地指挥着夏荷将两样菜仔细分装好,一份送入听竹轩正房,一份则作为小厨房众人的晚膳,只是特意将自己拨出来的那两份“样品”单独放在了灶台最里侧。 “小林姐,侯爷那边……”夏荷送完菜回来,脸上带着点喜色,压低声音道,“墨砚小哥接了东西,只说了句‘知道了’,脸色瞧着挺凝重,转身就进了侯爷书房。” 林晚昭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一点。只要侯爷知道了,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让大家先吃饭吧,尤其是那扣肉,都尝尝,但……留点神。”她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 石头、铁头、小桃早已被香气勾得腹中雷鸣,闻言立刻围了上来。梅干菜乌黑油润,吸饱了酱汁,五花肉炸得金黄起皱,虎皮漂亮,蒸得酥烂,筷子一夹,肥肉部分颤巍巍地几乎要融化。入口是浓郁的酱香、梅干菜特有的咸鲜和油脂丰腴带来的满足感,好吃得让人眯起眼。 “唔!香!真香!”石头含糊不清地赞叹。 “小林姐,这肉绝了!入口即化!”小桃腮帮子鼓鼓的。 铁头没说话,但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加快。 林晚昭也夹了一小块肉,细细咀嚼。肉质本身没有问题,酱香浓郁,火候完美。但她心里那点疑虑的阴影,并未因美味而消散。她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听竹轩正房的方向,灯火通明。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除了石头和铁头心无旁骛的咀嚼声。刚收拾完碗筷,墨砚的身影便如约而至,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他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眼神扫过林晚昭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小林姑娘,”墨砚的声音平稳无波,“侯爷有请。” 来了!林晚昭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是。” 跟着墨砚穿过寂静的回廊,听竹轩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墨砚轻轻叩门,里面传来顾昭之清冷的声音:“进。” 林晚昭垂首走了进去。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昭之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姿态闲适,但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却让林晚昭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书案上,摊开放着的,正是她交给墨砚的那张包着可疑碎屑的油纸。 “奴婢见过侯爷。”林晚昭恭敬行礼。 顾昭之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苛责。“起来吧。”他放下玉佩,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油纸,“此物,你是在今日采买的五花肉上发现的?” “回侯爷,是。”林晚昭抬起头,眼神清亮坦荡,“靠近肉皮边缘处,指甲盖大小,颜色深褐,不似寻常污渍,奴婢觉得可疑,不敢大意,故斗胆请墨砚小哥呈送侯爷查验。”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拿起油纸,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那点微小的深褐色碎屑,“墨砚已着人初步验看过,非毒,乃是一种名为‘乌蔹莓’的野草汁液干涸所留。此草汁色深,粘稠,沾染后不易洗净。” 不是毒?林晚昭愣了一下,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随即又涌起一丝后怕和疑惑。不是毒,但出现在那个位置……是意外沾染,还是……警告? “不过,”顾昭之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此草多生于潮湿肮脏之地,侯府采买的肉食,竟能沾染此物,源头、运送、交接环节必有疏漏,甚至是……人为的懈怠轻慢。” 他放下油纸,目光锐利如刀:“此事,本侯会彻查。你警觉性甚高,做得不错。” 虽是夸奖,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林晚昭连忙道:“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侯爷,那今日的菜肴……” “无妨。”顾昭之摆摆手,“既非毒物,清洗烹制后更无碍。你处置得当。”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摇曳,“下去吧。今日之事,勿对外声张。”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行礼,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听竹轩,被秋夜微凉的晚风一吹,她才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侯爷那句“人为的懈怠轻慢”,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王氏母女……她们会就此收手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王氏母女在揽月轩的沉寂,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更深的怨毒。苏婉儿尤其不甘心。陨铁厨刀的奇耻大辱如同一根毒刺,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绞尽脑汁,终于又想出一个自以为能挽回表哥青睐的“妙计”——亲手缝制一个饱含心意的香囊。 她关在房里几日,熬红了眼,用最上等的云锦做底,金线银线绣了缠枝并蒂莲的图案,里面填满了精心挑选的安神香料:上等的沉香屑、清雅的梅花瓣、宁神的合欢花,还特意滴了几滴名贵的玫瑰露,务求香气高雅独特,能令佩戴之人时刻想起她的蕙质兰心。 这日午后,听闻顾昭之处理完公务,习惯去后园竹林小径散步醒神。苏婉儿精心打扮,换上那身最衬她柔弱气质的烟霞色衣裙,揣着还带着她体温的香囊,早早地守在了竹林小径的入口处。她反复练习着低头的角度,含羞带怯的表情,以及递出香囊时那欲说还休的娇柔姿态。 远远地,顾昭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小径那头,墨砚如影子般跟在身后。苏婉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紧张得冒汗。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和羞涩,袅袅婷婷地迎了上去,在距离顾昭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一拜,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婉儿见过表哥。” 顾昭之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只淡漠地“嗯”了一声,便要径直走过。 苏婉儿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个精心绣制的香囊,举到顾昭之面前,头垂得更低,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期盼:“表哥……秋日风凉,易感风寒。婉儿……婉儿亲手做了个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表哥带在身边,或可……或可稍解烦忧……” 她心跳如鼓,等待着表哥接过香囊时可能流露的一丝动容。 顾昭之的脚步终于顿住。他垂眸,视线落在那枚针脚细密、绣工精巧的香囊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息。浓烈到有些发腻的混合香气(沉香、玫瑰露、花香)扑面而来,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吝啬给予。只是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墨砚,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着。” 墨砚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极其“恭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拈起了那枚还带着苏婉儿体温和无限期盼的香囊,看都没看一眼,便收入了袖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接过一块石头。 整个过程,顾昭之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苏婉儿身上。说完那两个字,他便抬步,继续沿着竹林小径向前走去,墨砚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婆娑竹影之中。 苏婉儿保持着双手捧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屈辱,泪水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表哥……表哥他……他竟如此……如此轻贱她的心意?! 一阵穿林风过,吹得她单薄的衣裙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精心准备的台词,演练了无数遍的表情,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轻笑,突兀地从回廊转角处的一根粗大廊柱后响起。 苏婉儿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扭头,泪眼朦胧中,正对上林晚昭那双因为忍笑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显然是刚从小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装食材的空簸箕,大约是路过此地,恰好目睹了全程。 林晚昭也没想到自己会笑出声,实在是刚才那场景——侯爷那冷淡到极致的“收着”,墨砚那公事公办拈垃圾般的态度,以及苏婉儿瞬间石化继而碎裂的表情——反差太大,戏剧效果拉满,她一时没憋住。 完了!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柱子后面。 然而,已经晚了。 顾昭之并未走远,那声轻笑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越过僵立当场的苏婉儿,精准地落在了廊柱后那抹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青色身影上。当看清是林晚昭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几乎难以捕捉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光芒。随即,那光芒隐去,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转身继续前行。 但这一瞥,对苏婉儿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表哥竟然……竟然对着那个嘲笑她的下贱厨娘露出了那样的眼神?!(虽然她根本没看清那眼神具体是什么,但表哥看林晚昭了!没看她!) 巨大的羞愤、嫉妒和怨恨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苏婉儿摇摇欲坠的理智。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朝着揽月轩的方向跑去,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散乱了几缕。 林晚昭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着苏婉儿狼狈逃离的背影,又看看顾昭之主仆消失的方向,长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险!不过……侯爷刚才那眼神,好像……没生气?她摇摇头,甩掉这些有的没的,抱着簸箕,赶紧溜回了小厨房。这侯府后院,真是步步惊心,看个热闹都有风险! 第82章 侯爷“嫌”弃,香囊入庖厨 林晚昭抱着空簸箕溜回小厨房,心还在怦怦跳。刚才那场面,回想起来既尴尬又好笑。她拍拍脸,告诫自己:看戏有风险,吃瓜需谨慎!下次一定躲远点! 刚把簸箕放好,准备继续处理晚膳的收尾工作,墨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就又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 “小林姑娘。”墨砚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墨砚小哥?”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侯爷要追究她刚才偷笑之罪? 墨砚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正是苏婉儿方才含羞带怯、视若珍宝般捧给顾昭之的那个——云锦为面、金线银线绣着缠枝并蒂莲的精致香囊! 林晚昭看着那香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侯爷吩咐,”墨砚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复述,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顾昭之特有的那种清冷矜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此物气味刺鼻,熏得头疼,让你看着处理。” 噗——! 林晚昭差点没绷住当场笑喷出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侯爷啊侯爷!您这拒绝人的方式,真是……又狠又绝又……搞笑!人家表小姐精心调配的安神香,到了您这儿就成了“气味刺鼻”、“熏得头疼”?还要丢给她这个厨娘“看着处理”?这跟直接说“扔了”有什么区别?偏偏还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墨砚看着林晚昭忍笑忍得辛苦的样子,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依旧维持着递出香囊的姿势,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交接任务。 林晚昭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接过那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混合香气的香囊。入手触感细腻,绣工确实精湛,金线银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这承载着少女旖旎心思的信物,最终归宿竟是油烟缭绕的厨房。 “墨砚小哥放心,”林晚昭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认真,“奴婢一定妥善‘处理’,绝不让这‘刺鼻’之物熏着侯爷,也绝不辜负侯爷的……‘信任’!” 她把“处理”和“信任”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带着点促狭。 墨砚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促狭,或者说听懂了也当没懂,只点了点头:“有劳。” 说完,转身便走,深藏功与名。 墨砚一走,小厨房里憋了半天的夏荷和小桃立刻围了上来。 “小林姐!快给我看看!这就是表小姐那宝贝香囊?”小桃眼睛放光,好奇地伸手想摸。 “哎呀,别乱动!”夏荷拍开她的手,也凑近了看,“啧啧,这料子,这绣工,真是下了血本了!可惜啊,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侯爷真说‘气味刺鼻,熏得头疼’?”小桃学着墨砚的语气,惟妙惟肖,逗得夏荷哈哈大笑。 林晚昭也忍俊不禁,拎着香囊的系带晃了晃:“可不是嘛!咱们侯爷鼻子金贵着呢,闻不得这‘高雅’的香气。” 混合着沉香、玫瑰露和花香的味道确实浓郁了些,但在厨房各种食材气味的掩盖下,倒也不算太冲鼻。 “那……小林姐,你打算怎么‘处理’啊?”石头挠挠头,憨憨地问,“真扔了?” 他觉得挺可惜的,那料子看着就很值钱。 “扔了?”林晚昭眼珠一转,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那多浪费啊!侯爷只说‘看着处理’,又没说一定要扔。这料子多好,拆了洗洗,做个抹布都嫌奢侈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对着后院通风处的窗户,找了根挂炊帚的木钉,顺手就把那精致的香囊挂了上去。深色的云锦在秋风中轻轻晃荡,金线银线在夕阳余晖下偶尔闪一下光,混在锅铲、笊篱、炊帚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又……滑稽。 “喏,挂这儿‘散散味’!”林晚昭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去去那‘刺鼻’之气!等哪天风把味儿吹干净了,说不定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比如拆了里面的香料,做个驱虫包塞在米缸里?或者把绣面拆下来,做个荷包边角料?厨娘的精打细算和物尽其用刻在骨子里。 夏荷和小桃看着那迎风招展的香囊,再想想苏婉儿精心准备时满怀憧憬的样子,以及刚才在竹林小径受到的致命打击,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散散味’!小林姐,你这处理方式,绝了!” “表小姐要是知道她的心意在这儿‘散味’,怕是要气得再病一场!” “嘘!小声点!”林晚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干活干活!石头铁头,把灶膛灰清了!小桃,去把那些碗再涮一遍!” 小厨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白日里因可疑斑点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出“香囊漂流记”冲淡了不少。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挂在窗口的香囊,很快又会引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第83章 夜探“香”踪,表妹撞南墙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巡夜婆子手中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游廊间缓缓移动。揽月轩内室,却还亮着一盏孤灯。 苏婉儿伏在冰冷的锦被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也哑了。王氏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骂了顾昭之薄情寡义,又骂林晚昭狐媚惑主、幸灾乐祸,可终究于事无补。 “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苏婉儿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嘶哑凄楚,“表哥他……他怎么能那样对我?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那个香囊……那是我熬了好几夜……” 想到香囊,她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王氏拍着她的背,眼神阴鸷:“傻孩子,男人心,海底针!定是那小贱人从中作梗,在昭之面前进了谗言!那香囊……说不定她根本就没给昭之!自己昧下了!” “昧下?”苏婉儿哭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和怨毒,“对!一定是她!那个下贱胚子,嫉妒我能给表哥做贴身之物!她肯定偷偷藏起来了!说不定……说不定表哥根本就没见到我的香囊!”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瞬间点燃了苏婉儿濒临绝望的心。如果……如果表哥根本没见到香囊,那他的冷漠就不是针对她的心意,而是被林晚昭那个贱人蒙蔽了!只要找到证据,证明香囊在林晚昭手里,她就能在表哥面前揭穿那个贱人的真面目!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激动起来,连哭都忘了。“娘!我要去找!我要去听竹轩找!香囊肯定在小厨房!”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 “胡闹!”王氏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深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跑去外院男仆杂役出没的小厨房?成何体统!万一被人看见,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不管!”苏婉儿此刻被执念冲昏了头脑,什么规矩体统都抛到了脑后,“我就要去!我要亲眼看看!娘,您让翠缕(心腹丫鬟)陪我去!就远远地看一眼!只要看到香囊挂在别处,或者……或者根本不在窗口,就证明那贱人藏起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仿佛已经抓到了林晚昭的把柄。 王氏看着女儿几近癫狂的神色,知道劝不住。转念一想,若真能抓住林晚昭私藏香囊的证据,倒也是个把柄。她咬了咬牙:“好!娘让翠缕陪你去!但切记,只在远处看看,万万不可靠近!若被人发现,就说是……是丢了要紧的耳环,在附近寻找!” “嗯!女儿省得!”苏婉儿胡乱擦了把脸,也顾不上整理妆容,只披了件深色的斗篷,便和同样紧张兮兮的翠缕,主仆二人如同做贼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揽月轩。 秋夜寒凉,月色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两人借着花木山石的阴影,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朝着听竹轩小厨房的方向摸去。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苏婉儿紧紧抓着翠缕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激动。 终于,绕过一个回廊转角,小厨房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窗户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显然人都歇下了。苏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在窗户上搜寻着。 借着巡夜婆子远远路过时灯笼投来的微弱光线,以及云层缝隙中漏下的些许月光,她隐约看到……在小厨房西侧那扇通风的窗户上,似乎……挂着一个深色的东西?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苏婉儿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形状……那大小……那在微光下偶尔闪过的一丝金线银线的反光……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苏婉儿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真的是她的香囊!她熬红了眼、耗尽心血绣制的、承载着她全部少女情思和挽回表哥希望的香囊!此刻,正像个破布袋子一样,孤零零、凄惨惨地挂在小厨房的窗户上!被油烟熏染,被夜风吹打! 表哥……表哥不仅没收,还把它丢给了那个贱人!而那个贱人,竟然……竟然把它挂在了这种地方“散味”?! 极致的屈辱、冰冷的绝望和被当众扒光般的羞愤,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苏婉儿彻底淹没!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当场尖叫出来。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小姐?”翠缕也看清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婉儿。 苏婉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翠缕,像个失魂的幽灵,跌跌撞撞地朝着揽月轩的方向狂奔而去,斗篷的帽子滑落,散乱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寂静的夜里。 翠缕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追了上去。 小厨房里,林晚昭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窗口挂着的“散味香囊”,又给了那位表妹致命一击。 第84章 迁怒厨娘,克扣用度起 苏婉儿夜探小厨房撞见“香囊惨案”,回去后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时哭时笑,胡言乱语,把王氏吓得够呛,连夜请了大夫,又是灌药又是扎针,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稍稍安稳下来。 看着女儿苍白憔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模样,王氏的心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切割,对林晚昭的恨意更是攀升到了顶点!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下贱的厨娘!是她夺走了昭之的注意,是她害得婉儿当众受辱,是她把婉儿的心意如此践踏! 明着动不了她(顾昭之的态度摆在那里),暗地里下药又被她识破(可疑斑点事件虽未成功,却让王氏惊觉林晚昭的警觉性极高),难道就真的拿她没办法了吗? 王氏坐在女儿床边,捻着佛珠,眼神阴冷地盘算着。忽然,她捻珠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她想到了自己手中那点“协助管家”的微末权力。对!不能直接动她的人,那就断她的粮!让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侯爷面前出错失宠! “翠缕!”王氏压低声音唤过心腹丫鬟,“去,告诉管采买的李管事,还有管库房钥匙的赵婆子,就说……就说年关将近,各处用度需得俭省些,尤其是小厨房那边,侯爷近来饮食清淡,用不了许多山珍海味,让他们……看着办。” 翠缕是王氏从青州带来的心腹,立刻心领神会:“夫人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 她脸上露出一丝阴笑,“定让那起子小人知道,得罪了夫人和小姐,没好果子吃!” 很快,小厨房这边就感受到了这股“俭省”的寒风。 先是食材采买。以往李管事看在侯爷看重林晚昭的份上,送来的都是最新鲜上等的货色。可这几日,送来的菜蔬明显蔫吧了,肉也不那么新鲜,甚至带着点异味。林晚昭皱着眉检查送来的五花肉:“李管事,这肉……看着不太新鲜啊?” 李管事搓着手,一脸为难:“哎哟,小林姑娘,您多担待!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上面发了话,要俭省开支,这采买的份例……就这么多钱,能买到这样的,已经算不错了!您凑合着用,凑合着用哈!” 他含糊地说着“上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揽月轩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接着是炭火。秋意渐深,早晚寒气重,小厨房烧水、炖汤、保温都需要炭。以往都是足量供应上好的银霜炭。可这几日,负责送炭的小厮送来的炭不仅数量少了近半,质量也大不如前,多是些烟大灰多的次炭,烧起来满屋子烟熏火燎。 “这炭怎么烧啊?烟这么大,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小桃被烟呛得直咳嗽。 石头瓮声瓮气地抱怨:“就是!火头也不旺,炖个汤要半天!” 负责派炭的婆子翻着白眼:“有的烧就不错了!府里各处都在俭省!嫌烟大?自己想法子去!” 更过分的是调味料。盐、糖、酱、醋这些基础调料,竟然也开始限量!管库房的赵婆子板着一张晚娘脸:“小林厨娘,不是老婆子为难你,府里新规矩,各院用度按人头份例来。你们小厨房就这么几个人,要那么多盐糖作甚?省着点用!用完了,下个月再来领!” 连林晚昭想多要一小罐上等的花雕酒去腥,都被一口回绝,只给了点最次的浊酒。 “欺人太甚!”夏荷气得眼圈都红了,“这不明摆着是那对母女在背后使坏吗?克扣用度,想让我们做不出好菜,在侯爷面前丢脸!” 小桃也急得直跺脚:“就是!肉不新鲜,炭不够烧,连盐都数着粒给!这还怎么做饭啊?侯爷要是怪罪下来……”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些蔫头耷脑的青菜、色泽暗淡的肉块,以及角落里那筐烟灰扑扑的劣质炭,脸色沉静。王氏这一招,确实够阴损。釜底抽薪,想让她这个厨娘无米下炊。 “慌什么。”林晚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天无绝人之路。她们想看我出丑?我偏要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粗粮也能做出细滋味!” 她走到那筐蔫吧的青菜前,拿起一根有些发黄的小白菜,仔细看了看:“菜叶子黄了,杆子还脆生。夏荷,把外面不好的叶子剥掉,里面嫩的留下,洗净沥干。小桃,去库房问问,有没有便宜大碗的糙米、豆子,不拘什么豆,红豆绿豆黄豆都行,多领些回来。石头铁头,把这些次炭先搬到后院去,尽量挑些大块的出来,小块的碎炭和炭灰别扔,我有用。” 众人虽然不解,但看着林晚昭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也都安下心来,各自领命去忙活。 林晚昭挽起袖子,眼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和跃跃欲试的兴奋。克扣?刁难?正好!让她给这侯府上下,好好上一堂“粗粮细作”、“物尽其用”的实践课!王氏母女想看她笑话?那她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做厨艺的化腐朽为神奇! 第85章 粗粮细作,美味逆袭战 小厨房的“克难”战役正式打响。 林晚昭首先将目光投向那些被挑剩下的、蔫吧发黄的青菜叶子。剥去外层实在不能要的,剩下稍嫩的,她没舍得扔。让夏荷用清水加少许盐浸泡一会儿,去除些苦涩味,然后捞起挤干水分,细细切碎。又让小桃去大厨房讨要了些磨豆腐剩下的新鲜豆渣——这东西平时多半是喂猪或者丢弃的。 “小林姐,要豆渣做什么?一股子豆腥味。”小桃捏着鼻子,把一盆湿漉漉的豆渣端了进来。 “去腥增香,变废为宝!”林晚昭神秘一笑。她将切碎的菜叶末和豆渣混合,加入少许盐、碾碎的干花椒粉、一点点猪油(之前省下的),再打入两个鸡蛋(鸡蛋暂时还没被克扣),用力搅拌均匀。热锅,刷上薄薄一层油,将混合好的豆渣菜糊糊舀入锅中,摊平成一个个小圆饼,小火慢煎。不一会儿,豆渣的豆香、菜叶的清香、鸡蛋的焦香混合着花椒的微麻便被激发出来,两面煎至金黄酥脆。 “豆渣菜饼,尝尝!”林晚昭将煎好的饼子分给大家。 “唔!好香!外酥里嫩!一点豆腥味都没有!”夏荷惊喜地咬了一口。 “好吃!比白面饼子还香!”石头两口就干掉一个。 小桃也吃得眼睛发亮:“豆渣还能这么好吃?绝了!” 解决了部分青菜,林晚昭又处理那些不够新鲜的肉。五花肉切成稍大的块,冷水下锅,加入大量姜片、葱段和那点劣质的浊酒,大火煮沸,撇去浮沫,焯水时间特意延长了些,尽可能去除异味。焯好水的肉块捞出,肉皮朝下,放入锅中(这次没舍得用太多油煎虎皮),加入足量的水,放入姜片、葱结,以及她之前晒干存起来的几片陈皮、两颗八角(香料也省着用),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没有糖,就用库房领来的、最便宜的红糖块炒了个简易糖色加入增色提味。没有好酱油,就用盐和一点点豆酱代替。炖到肉块软烂,汤汁浓郁,虽然不如往日用料讲究的梅干菜扣肉精致,但浓郁的肉香和朴实的酱香依旧勾人食欲。 “这肉……闻着挺香啊!”铁头吸着鼻子,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的肉块。 “炖烂了,蘸点盐都好吃。”林晚昭笑道,“待会儿用汤汁拌饭,更香。” 主食方面,小桃领回了一大袋糙米和半袋红豆。糙米口感粗糙,难以下咽。林晚昭将糙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浸泡了小半天,然后上石磨,让石头和铁头轮流推磨,将糙米磨成细细的米浆。米浆沉淀后,倒掉上层清水,留下浓稠的米浆糊。加入少许红糖(调味增色),搅拌均匀。找来几个浅口的盘子,底部刷油,倒入一层薄薄的米浆糊,上锅蒸。蒸熟一层,再倒一层米浆糊继续蒸……如此反复,蒸出了好几层黄澄澄、半透明的糙米千层糕!晾凉后切成菱形小块,口感软糯微甜,带着糙米特有的清香。 “哇!这糕好看又好吃!”小桃捏着一块晶莹的米糕,爱不释手。 “比白米糕有嚼劲,还顶饿!”夏荷赞道。 红豆则被林晚昭煮得软烂,捣成细腻的豆沙。一半豆沙加入少许红糖,做成甜馅。另一半则加入切碎的腌萝卜丁、一点点猪油渣末(之前炸扣肉省下的边角料)和盐,调成咸馅。然后用磨好的糙米浆糊,像包汤圆一样,包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糙米豆沙包和咸菜包,上笼屉蒸熟。蒸好的包子,外皮是粗糙的深褐色,但掰开里面,甜的红豆沙细腻香甜,咸的萝卜猪油渣馅咸香开胃,粗粝的外皮反而衬得内馅格外诱人。 “小林姐,你真是神了!”夏荷捧着热腾腾的咸菜包,咬了一口,满嘴咸香,“这糙米包子,比白面的还好吃!” “就是!这咸馅,太下饭了!”石头一手甜包一手咸包,吃得满嘴流油。 最让林晚昭花心思的,是那筐劣质炭。她让石头铁头将大块些的炭挑出来,虽然烟大,但火力还算足,集中用来烧水、炖煮需要长时间加热的菜肴。那些细碎的炭渣和炭灰,她也没浪费。找了个破瓦盆,将炭渣炭灰倒进去,加入黄泥和水,搅拌均匀,捏成一个个中间带孔的蜂窝煤饼形状,放在后院通风处阴干。 “小林姐,这泥巴疙瘩能烧?”铁头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煤饼,一脸怀疑。 “试试看,”林晚昭很有信心,“炭渣压紧了,中间留孔通风,应该比直接烧碎炭烟小点,火力也集中些。” 这是她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土法,虽然比不上好炭,但聊胜于无。 当顾昭之的晚膳送到听竹轩正房时,看着食盒里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菜色,他微微挑了挑眉。 一碗炖得酱红油亮、香气朴实的红烧肉(虽然肉块大小不一,但软烂诱人)。 一碟金黄酥脆、散发着豆香和菜香的豆渣菜饼。 一碟黄澄澄、层层分明的糙米千层糕。 还有两个硕大的、表皮粗糙的包子,一甜一咸。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却散发着一种质朴而温暖的香气。 顾昭之拿起银箸,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质软糯,肥而不腻,虽然调味略显简单,少了些复杂的酱香,但胜在原汁原味的肉香浓郁,火候掌握得极好。他又尝了一块豆渣菜饼,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软嫩形成对比,豆香和蔬菜的清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微麻的花椒粉是点睛之笔。糙米千层糕软糯微甜,口感独特。最后,他掰开那个咸包子,腌萝卜丁的脆爽咸鲜和猪油渣的焦香瞬间涌出,非常开胃。 他慢慢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箸的速度并不慢。一旁的墨砚敏锐地察觉到,侯爷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日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今日的菜……”顾昭之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别致。谁的主意?” 侍立在一旁的夏荷连忙恭敬回答:“回侯爷,是小林厨娘。她说……秋日干燥,宜食些粗粮,调和脾胃。” 她没敢提克扣用度的事。 顾昭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窗外小厨房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粗粮调和脾胃?这小厨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不过……能将一堆“破烂”整治成这般模样,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能耐,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用膳。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第86章 侯爷“查”账,姨母冷汗流 林晚昭的“粗粮细作”非但没有让顾昭之的饮食水准下降,反而因其新奇、质朴的风味,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侯爷颇觉新鲜开胃。连着几日,送去的“克难”饭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食盒都显得比往日轻快些。 这消息传到揽月轩,无异于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氏脸上。她气得摔了茶盏,胸口剧烈起伏:“废物!一群废物!克扣点用度都办不好!那小贱人难道是神仙下凡不成?用些猪食都能做出花来?!” 她精心策划的刁难,不仅没让林晚昭出丑,反而似乎在侯爷面前又露了脸?这让她如何能忍! 然而,王氏的愤怒和憋屈还没发泄完,更大的风暴便降临了。 这日午后,顾昭之处理完公务,并未像往常一样去竹林散步,而是将墨砚唤到跟前。 “墨砚,”顾昭之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这几日……小厨房的饭菜,倒是‘俭省’得颇有特色。” 墨砚垂首:“是。小林姑娘心思灵巧。” “心思灵巧?”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冷意,“本侯倒不知,我安远侯府,何时拮据到需要靠厨娘‘心思灵巧’来维持体面了?” 墨砚心头一凛,知道侯爷这是要追究了。他默不作声,等待吩咐。 “去,”顾昭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负责采买的李管事,管库房钥匙的赵婆子,还有……协助管理内院用度的王夫人,一并请来。带上近三个月,尤其是近十日,所有与小厨房相关的采买账目、领物对牌记录。本侯要……查账。” “是!”墨砚领命,迅速退下。 很快,李管事和赵婆子被“请”到了听竹轩书房外候着,两人都是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王氏也被请了来,她强作镇定,脸上堆着笑:“昭之,这是怎么了?突然查什么账?府中事务自有定例……” 顾昭之端坐书案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有劳姨母稍候。” 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警铃大作。 墨砚很快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对牌记录簿放在了书案上。顾昭之并未立刻翻看,而是抬眼看向林晚昭:“林厨娘,你也过来。” 林晚昭正在小厨房琢磨着用新阴干的“土煤饼”烧火试试,听到传唤,心知是那事发了。她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平静地走进书房。 “侯爷。”她行礼。 “嗯。”顾昭之示意她站到一旁,“说说,这几日小厨房领用的食材、炭火、调料,与之前有何不同?不必顾忌,如实道来。” 林晚昭垂眸,声音清晰平稳:“回侯爷。近几日,采买送来的青菜叶多蔫黄,肉类不够新鲜,甚至偶有异味。炭火供应数量减半,且多为烟大灰多的次炭。基础调料如盐、糖、酱、醋等,均有限额,不得多领。奴婢曾向李管事、赵嬷嬷反映,言道府中俭省,份例如此。” 她每说一句,李管事和赵婆子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冷汗涔涔。 顾昭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然后慢条斯理地翻开了账册。他翻得极快,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目光锐利如鹰隼。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余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李管事、赵婆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王氏站在一旁,只觉得那翻动账册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李管事,”顾昭之忽然停在一页,指尖点着一行记录,“十月廿二,采买五花肉五十斤,记价纹银五两。市价上等五花不过三钱一斤,你这五十斤……是金子做的?” 李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侯……侯爷饶命!小的……小的糊涂!是……是上面吩咐,要……要俭省,采买价格……不……不能按市价实报……” 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瞟向王氏。 “上面吩咐?”顾昭之目光转向王氏,语气平淡无波,“姨母,您协助管家,这‘俭省’的法子,倒是别出心裁?高价采买劣等货?” 王氏脸色瞬间煞白,强笑道:“昭之,你误会了!姨母……姨母也是想着年关将近,各处用度大,能省则省……许是下头的人领会错了意思,做得过了些……” “领会错了意思?”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又翻到另一页,“赵嬷嬷,十月廿五,小厨房领银霜炭一百斤。库房出库记录却是一百五十斤?那多出的五十斤,是入了地府,还是……填了谁的私灶?” 赵婆子也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侯爷明鉴!老奴……老奴也是听吩咐行事啊!是……是夫人身边的翠缕姑娘说……说小厨房用不了那许多好炭,让……让换些次炭充数……老奴……老奴不敢不从啊!” 她直接把翠缕和王氏卖了。 “翠缕?”顾昭之的目光再次落到王氏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一个丫鬟,竟能越过主子,擅自更改府中用度定例?姨母,您这管家……管得可真是‘省心’。” 王氏被顾昭之那冰冷的目光看得遍体生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她那些“俭省”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她精心策划的刁难,不仅没伤到林晚昭分毫,反而成了她管家无方、甚至纵容下人贪墨的铁证!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下来。她看着书案后端坐的顾昭之,那年轻俊美的脸庞上此刻只有一片冰封的淡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弃。 第87章 小惩大诫,远亲终离府 书房内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李管事和赵婆子压抑的啜泣声和磕头求饶的砰砰声,更添几分压抑。 王氏僵立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恐惧、怨恨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顾昭之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脸上,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长辈”尊严彻底粉碎。 顾昭之收回目光,不再看王氏,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李贵。”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李管事耳中,“身为采买管事,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念你初犯,杖二十,罚没半年月钱,降为三等仆役,去马房伺候。可有异议?” 李管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异议,连连磕头:“谢侯爷开恩!谢侯爷开恩!小的认罚!小的认罚!” “赵氏。”顾昭之的目光转向同样抖成一团的赵婆子,“监守自盗,私扣份例,欺上瞒下。杖十,罚没三个月月钱,收回库房钥匙,去浆洗房当差。” 赵婆子也涕泪横流地磕头谢恩。 处置完这两个帮凶,顾昭之的目光终于又落回面无人色的王氏身上。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至于姨母……”顾昭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来是侄儿疏忽了。姨母远道而来,本是客居,侄儿却让姨母为府中琐事操劳,实属不该。” 王氏的心猛地一沉,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姨母年事渐高,精力不济,”顾昭之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京城繁华喧嚣,居之不易,恐非静养之所。青州祖籍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更宜颐养天年。姨母与表妹,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一来可安心休养,二来……也免得婉儿表妹在此水土不服,思乡情切,以致郁结于心,缠绵病榻。” 王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昭之!回去?回青州那个小地方?他这是……这是在赶她们母女走?!为了一个下贱的厨娘,他竟然不顾亲戚情面,直接下了逐客令?! “昭之!你……”王氏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和愤怒,“你怎能如此!我可是你的亲姨母!婉儿是你的亲表妹!我们千里迢迢投奔于你,你……” “姨母慎言。”顾昭之打断她,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王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正因是亲戚,侄儿才更要为姨母和表妹的‘名声’着想。若因姨母‘管家’期间的这些‘纰漏’传扬出去,损及姨母清誉,令表妹日后婚配艰难,岂非侄儿之过?” 他刻意加重了“管家”、“纰漏”、“清誉”、“婚配艰难”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王氏最在意的地方! 王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顾昭之这话,不仅是赶她们走,更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她们不识相,他完全可以将今日查出的这些“纰漏”(贪墨、克扣)宣扬出去!到时候,她王氏刻薄贪财、治家无方的名声传遍京城,苏婉儿有个这样的母亲,还想嫁入高门?做梦!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氏终于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侯爵的冷酷和手段。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动作,他只是懒得理会。一旦触及他的底线(比如试图动他看重的人),他翻起脸来,比寒冬的风雪更无情! 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在绝对的权势和冷酷的威胁面前,都化作了无力的泡沫。王氏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而绝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如同老鸹般的、嘶哑难听的干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再也没了半分气焰。 “墨砚,”顾昭之不再看失魂落魄的王氏,淡声吩咐,“安排车马人手,三日内,送王夫人和苏小姐……回青州祖宅。一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是!”墨砚躬身领命。 顾昭之的目光扫过瘫软的王氏和地上两个还在发抖的仆役,最后落在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林晚昭身上,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都下去吧。” 第88章 庆功小宴,庖下笑声扬 王氏母女被“礼送”回青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安远侯府上下。府中各处,尤其是曾被王氏母女刁难过或看不惯她们做派的下人,无不暗中拍手称快。小厨房里,更是如同过年般欢腾。 “走了!真的走了!哈哈哈!那对瘟神终于走了!”小桃兴奋地原地蹦了好几下,差点撞翻案板上的簸箕。 “阿弥陀佛!可算是清净了!”夏荷双手合十,一脸庆幸。 石头和铁头两个憨厚的,也咧着嘴嘿嘿直笑,感觉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连一向沉稳的张妈妈(偶尔过来看看)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走了好,走了好啊!府里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林晚昭站在灶台边,看着大家喜气洋洋的笑脸,心中也涌动着轻松和喜悦。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去,这段时间的斗智斗勇、提心吊胆,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果。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是好的。 “为了庆祝‘瘟神’退散,”林晚昭挽起袖子,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也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同舟共济,今晚咱们小厨房关起门来,自己摆个小宴!我下厨,大家敞开了吃!” “好耶!”小厨房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林晚昭说到做到。她立刻开列单子,让石头拿着恢复了正常供应的对牌,去大厨房痛快地领回了一堆好材料:肥嫩的鸡、新鲜的鱼、上好的五花肉、水灵的时蔬、各种香料调料……应有尽有。 傍晚时分,小厨房里热火朝天,香气四溢。 林晚昭亲自掌勺,亮出了看家本领: 红烧狮子头——肥瘦相间的肉馅摔打上劲,炸至金黄后红烧,酱香浓郁,肉嫩汁多。 清蒸鲈鱼——活鱼现杀,简单葱姜清蒸,鱼肉雪白细嫩,鲜掉眉毛。 油焖大虾——大虾开背去线,油焖至色泽红亮,虾肉q弹,酱汁咸鲜微甜。 蒜蓉粉丝蒸扇贝——肥美的扇贝铺上泡软的粉丝和金银蒜蓉,蒸熟后淋热油,鲜香扑鼻。 醋溜白菜——最普通的家常菜,却炒得酸辣爽脆,锅气十足。 还有一大锅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暖胃又暖心。 除了硬菜,林晚昭还特意做了几样精致的点心: 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形似绽放的荷花,馅料是香甜的豆沙。 如意卷——蛋皮裹着肉松和蔬菜丝,卷成如意状,咸鲜可口。 桂花糖芋苗——小芋头软糯,桂花糖水清甜,是绝佳的饭后甜点。 菜肴的香气太过诱人,连墨砚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张面瘫脸,但眼神明显比平日温和了些。林晚昭笑着招呼:“墨砚小哥也来了?快坐!一起吃点!” 墨砚犹豫了一下,看向林晚昭。林晚昭冲他眨眨眼,笑道:“放心,侯爷那边我待会儿送份宵夜过去,误不了事。” 墨砚这才点点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厨房中央拼起两张大方桌,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林晚昭、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张妈妈,还有墨砚,围坐在一起。没有主仆之分,此刻只有共同经历过风雨的伙伴。 林晚昭举起一杯自酿的米酒(用新领的上好糯米做的):“来!第一杯,庆祝咱们小厨房守得云开见月明!” “干杯!”大家纷纷举杯,连墨砚都端起了面前的杯子(里面是茶水)。 清甜的米酒入口,暖融融的,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第二杯,”夏荷也站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敬我们最厉害的小林姐!要不是你,咱们还不知道要被那对母女欺负成什么样呢!” “对对对!敬小林姐!”小桃和石头铁头立刻附和。 “敬小林姑娘!”张妈妈也笑着举杯。 墨砚默默举杯示意。 林晚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别别别,是大家齐心协力!来,吃菜吃菜!都尝尝我的手艺!”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大家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七嘴八舌地说起这段时间斗智斗勇的趣事。 小桃绘声绘色地模仿苏婉儿递香囊时的娇羞和后来的石化:“……你们是没看见,表小姐那脸,刷一下就白了!比那窗户纸还白!” 夏荷则说起那碗“五味养颜汤”:“……我端着汤进去,表小姐还一脸嫌弃,结果一口下去,那表情……啧啧,跟吞了黄连又踩了火炭似的!” 石头憨憨地补充:“还有那煤饼!小林姐捏的泥巴疙瘩,烧起来烟还真小了不少!” 铁头塞了满嘴狮子头,含糊道:“好吃!还是正经肉香!” 张妈妈听着大家的“战绩”,笑得合不拢嘴。连一向沉默的墨砚,在听到“香囊挂窗散味”和“煤饼”时,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几下。 林晚昭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看着一张张满足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暖意和成就感。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委屈、提心吊胆,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这方小小的厨房,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就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坚实的依靠和后盾。 正当气氛最热烈时,小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顾昭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家常的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俊矜贵。他似乎只是“路过”,被里面的欢声笑语和诱人的香气吸引。 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慌忙起身行礼:“侯爷!” 墨砚也立刻站了起来。 顾昭之的目光在满桌佳肴和众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笑容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她脸颊微红,眼眸晶亮,带着点米酒的微醺和发自内心的快乐,像一颗在暖光下熠熠生辉的明珠。 “不必多礼。”顾昭之淡淡道,目光落在桌上那锅奶白的莲藕排骨汤上,“好香。” 林晚昭立刻会意,连忙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双手奉上:“侯爷若不嫌弃,尝尝这汤?刚炖好,最是暖胃。” 顾昭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在林晚昭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接过汤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色奶白,入口醇厚鲜香,莲藕粉糯,排骨炖得骨酥肉烂,火候恰到好处。秋夜的微寒,仿佛被这一口热汤驱散了大半。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姿态优雅。小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汤匙碰到碗壁的轻响。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一碗汤见底,顾昭之放下碗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尚可。” 然后,他便起身,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施施然地离开了小厨房,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便进来喝碗汤。 直到顾昭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小厨房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侯爷……说尚可?”小桃捂着嘴偷笑。 “能得侯爷一句‘尚可’,那就是极好了!”夏荷也笑。 “侯爷肯定是闻着香味来的!”石头憨憨地总结。 林晚昭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汤碗,又看看门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侯爷这蹭饭蹭得……真是越来越理直气壮了!不过,看在他刚才没扫大家兴的份上……嗯,这碗汤,值了! 第89章 侯爷“谢”礼,竟是…地契? 王氏母女离府的喧嚣渐渐平息,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有序。小厨房的供应不仅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优渥,连一些稀罕的食材也时常能见到了。林晚昭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每日琢磨新菜,指点夏荷小桃,偶尔被侯爷以各种“尚可”、“尚能入口”的理由召去书房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多半是关于新菜的点子),日子平静得让她几乎要忘记之前的惊涛骇浪。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和小桃用新到的秋梨熬制秋梨膏。金黄的梨块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加入川贝、冰糖、红枣、姜丝,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微辛的香气,沁人心脾。 墨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林姑娘,侯爷传你至书房。” 林晚昭擦了擦手,心中有些疑惑。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啊?难道侯爷又想吃什么新奇的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墨砚来到听竹轩书房。 顾昭之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放下书卷。 “侯爷。”林晚昭行礼。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然后,他拉开书案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林晚昭有些不明所以,双手接过。入手是略硬的纸张,带着墨香和一丝陈旧的气息。她以为是新的食谱要求或者菜单,带着点好奇,小心翼翼地展开。 当纸张完全展开,看清上面的字迹和那个鲜红的官印时,林晚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这……这竟然是一张地契! 抬头是端正的楷书:大兴县地契。 下面详细写着:坐落于京城南郊三十里,清水河畔,地名小林庄(?),田地共计陆拾亩(水田叁拾亩,旱地叁拾亩),庄院一所(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附山林一片,鱼塘一口。 落款处是清晰的官印和日期,还有一行小字:今立契转让与林氏晚昭名下为业。 林晚昭捧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地……地契?京郊六十亩地,带庄子、山林、鱼塘?侯爷……把……把这个……给了她?!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书案后的顾昭之,声音都带着点飘忽:“侯……侯爷?这……这是……”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震惊到呆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次王氏之事,你应对得当,思虑周全,于府中……亦有功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此庄子,位于京郊,土地尚算肥沃,出产亦丰。庄中佃户亦是本分之人。交予你打理,一则……算是酬功,二则……” 他抬眼,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既精于庖厨,对食材之道颇有心得,这庄子产出,以后便专供你研究新菜之用。也省得……再有人从中作梗,克扣用度。” 最后一句,带着点淡淡的嘲讽,显然是指王氏之前的手段。 林晚昭捧着地契,听着顾昭之的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从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流民,到侯府小厨娘,再到如今……京郊六十亩良田的小地主?!这身份的跃迁,简直比坐火箭还快! 她不是在做梦吧?林晚昭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嘶!疼! 是真的! 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会傻傻地看着顾昭之,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谢侯爷!奴婢……不,我……我……” 她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呆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不必谢我。庄子交予你,便是你的产业。如何经营,如何安排产出,皆由你自行做主。只需记得,莫要荒废了手艺,本侯的膳食,还需你用心。” “是!是!奴婢……我一定用心!绝不会荒废手艺!”林晚昭连忙保证,紧紧攥着那张地契,仿佛攥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嗯。”顾昭之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庄头过两日会来府中拜见新主,你可提前做些准备。”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晕乎乎地行礼,晕乎乎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听竹轩,被秋日午后的阳光一照,她才仿佛从云端落回了地面。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林氏晚昭”四个字清晰无比。一股巨大的、踏实的安全感和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她不再是那个无根浮萍般的孤女了,她在这个世界,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庄子,但那是起点,是根基,是她可以自由施展拳脚、实践现代知识(农业、养殖、食品加工)的试验田! “小林姐?侯爷找你啥事啊?怎么……怎么看着像丢了魂似的?”夏荷的声音传来,带着担忧。 林晚昭猛地回过神,看着夏荷和小桃关切的脸,脸上绽放出一个比秋阳还要灿烂明媚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地契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姐妹们!我们……有地了!” 第1章 社畜猝死,睁眼难民堆 深夜,城市依旧喧嚣,但写字楼的某个格子间里,只有屏幕惨白的光映照着林晚昭疲惫的脸。键盘的敲击声是她唯一的伴奏,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会跳舞的蚂蚁,看得她头晕眼花。最后一版“金秋蟹宴”的活动方案终于发送出去,时间定格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她长长舒了口气,想抬手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却只堪堪触到冰冷的桌面。 “终于…搞定了…” 呢喃声未落,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下坠。最后残留的感官,是咖啡杯倾倒的细微声响,和身体砸在地毯上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被嘈杂尖锐的声音强行撕扯开。不是电脑风扇的嗡鸣,不是城市的车流,而是…凄厉的哭嚎、绝望的咒骂、痛苦的呻吟,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直冲鼻腔! 林晚昭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没有熟悉的办公室天花板,没有电脑屏幕,只有灰蒙蒙、压抑的天空,像一块肮脏的抹布低垂着。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土地,硌得骨头生疼。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凝固,如坠冰窟。 人!密密麻麻的人!但这些人…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污垢和冻疮。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空洞麻木,或是充满绝望的疯狂。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挤挤挨挨地蜷缩在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两旁。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也卷走了人们身上最后一丝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汗臭、排泄物的骚臭、还有伤口腐烂的腥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浪,冲击着她的感官。 “水…给我水…” “娘…我饿…娘…”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滚开!那是我挖的草根!” 各种声音像魔音灌耳,冲击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那刺鼻的气味,而是源于身体深处传来的、尖锐到令人发疯的饥饿感!这饥饿感如此真实,如此霸道,瞬间压过了穿越带来的巨大恐惧和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 林晚昭…对,我叫林晚昭… 现代…加班…策划案…猝死… 穿越了? 无数破碎的信息在脑海中冲撞。属于另一个林晚昭的记忆碎片,如同褪色的老电影,断断续续地涌入:水患…家园被毁…逃荒…爹娘相继病死在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跟着这支庞大而绝望的流民队伍,像无根的浮萍,飘向未知的“希望之地”——京城。 京城?! 林晚昭一个激灵,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远处,在灰暗天色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道巍峨磅礴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那是城墙!比她在任何影视剧里看到的都要高大、厚重、冰冷,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严气息。巨大的城门紧闭着,像巨兽紧闭的嘴巴。城墙下,有披甲执锐的士兵来回巡逻,刀锋在寒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这里…就是大宁朝的京城脚下?她,一个现代社畜,猝死后竟然穿越成了京城外难民潮中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孤女?! “咕噜噜——” 腹中再次传来雷鸣般的抗议,剧烈的绞痛让她佝偻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破衣。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内脏,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除了几块硬得像石头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粗粝干粮,一无所有。属于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点东西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轻易不能动。 “爹…娘…” 旁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个同样枯槁的妇人怀里,发出微弱的啜泣,小脸冻得青紫。 妇人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嘴唇干裂出血,却发不出任何安慰的声音。 林晚昭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茫然和恐惧。不行!不能这样下去!饿死在这泥泞里?被绝望的流民踩踏?或者被冰冷的城墙挡在外面冻死?绝不行!她林晚昭,上辈子能在餐饮行业卷成金牌策划,这辈子,也一定要在这该死的古代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她咬紧牙关,忍着眩晕和腹中的绞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她开始仔细扫视周围的环境:枯黄的野草,干裂的树皮,一些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残骸…还有远处,几个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正用枯枝费力地刨着冻硬的土地,似乎在寻找草根或者…虫子? 食物!必须找到食物!不是那点硬得能崩掉牙的“干粮”,是能立刻缓解这致命饥饿的东西! 现代人的知识,是她唯一的金手指。她拼命回忆着野外生存、可食用植物的知识。目光如同探照灯,在枯黄萧索的土地上仔细搜寻。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几株紧贴地面生长的、边缘呈锯齿状的灰绿色植物上。 苦麻菜?有点像!虽然蔫巴巴的,但确实是能吃的野菜! 再往前一点,一小片匍匐的藤蔓上,挂着几颗干瘪发皱的、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小浆果。 沙棘?还是野枸杞?管他呢!看起来没毒! 更让她惊喜的是,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她发现了几朵颜色灰扑扑、但形态完整的小蘑菇!不是鲜艳夺目的毒蘑菇,是那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灰树菌!虽然小,但聊胜于无! 希望的火苗在心底燃起。她立刻行动起来,不顾身体的虚弱和周围人或麻木或警惕的目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苦麻菜、小浆果和灰树菌都采摘下来。没有容器,她就脱下外面那件更破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兜着这些“宝贝”。 回到刚才蜷缩的地方,她找到一个凹陷的小土坑。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块相对扁平的石块。她费力地搬过来,又找了几块小点的石头。然后,她拿出那硬邦邦的粗粮饼子——这是原主仅剩的口粮,看起来像是用麸皮和不知名的草籽混合压制的,又黑又硬。 她将饼子放在大石块上,拿起一块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费力地砸下去。碎屑飞溅,粗糙的饼子在她的努力下,终于变成了一小堆勉强可以称之为“粉”的粗糙颗粒。这过程几乎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没有锅,怎么办?她目光扫过土坑。有了!她将土坑尽量清理平整,然后拿起那块当砧板的扁平石头,用一块尖锐些的石头,沿着坑的边缘,费力地刮擦、挖掘,试图让它更深、更规整一些,形成一个简易的“石锅”。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手指被粗糙的石头磨破,渗出血丝,她也顾不上。 终于,一个勉强能用的浅坑形成了。她将砸碎的粗粮粉末倒入坑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采摘的野菜撕碎、浆果捏破、蘑菇掰成小瓣,一股脑儿放了进去。没有水?她看到不远处地上有些未化的肮脏积雪。她咬咬牙,捧了一些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雪块过来,放进坑里。 点火!这是最大的难题。钻木取火?她没那个技术和力气。她焦急地四下张望。天无绝人之路!她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那是用捡来的枯枝点燃的,似乎是用来烤一个很小的、不知名的块茎。 林晚昭鼓起勇气,拖着虚弱的身体挪过去,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大…大哥,能不能…借个火种?一点点就好!”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 那汉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兜在破衣服里的“食材”,犹豫了一下。也许是看她一个孤女实在可怜,也许是那点野菜蘑菇让他也觉得能分一杯羹,他最终用一根细小的、燃着火星的树枝,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一小块带着火星的木炭。 “谢…谢谢!” 林晚昭如获至宝,双手捧着那点微弱的希望,几乎是爬回自己的土坑边。她将带着火星的木炭小心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最干燥的枯草和小树枝下,屏住呼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地、轻轻地吹气。 一下,两下…火星在枯草中若隐若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一缕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起,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顽强地跳跃起来! 成功了! 她强忍着激动,赶紧添上更粗一点的枯枝,小心地维持着火苗。火焰舔舐着石坑的边缘,坑里的雪水开始融化,混合着粗粮粉、野菜、浆果和蘑菇,慢慢形成一锅浑浊、粘稠、颜色古怪的糊状物。她不敢让火太大,怕烧糊了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只能耐心地用一根细树枝慢慢搅动。 奇异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虽然混杂着野菜的青涩、浆果的微酸和蘑菇的土腥,但那股谷物被加热后最原始的麦香(尽管是劣质粗粮),以及食物在高温下产生的、能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焦香,在这充斥着绝望与死亡的难民堆里,显得如此突兀而珍贵!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吸引了周围的目光。那些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像被注入了生命力,齐刷刷地聚焦到林晚昭和她面前那坑冒着热气、咕嘟作响的“糊糊”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离得最近的那个小女孩,更是停止了哭泣,眼巴巴地望着,小鼻子一抽一抽。 林晚昭的心砰砰直跳,有成功的喜悦,更多的是紧张。她不知道这锅“大杂烩”味道如何,更不知道这些饿极了的流民会做出什么。她加快了搅拌的速度,终于,糊糊变得浓稠,野菜和蘑菇似乎也熟了。火候差不多了,她赶紧用树枝拨开火堆,让石坑慢慢降温。 她用捡来的、还算干净的半片破瓦当勺子,小心地舀起一点糊糊,吹了吹,忍着烫,尝了一小口。 味道…一言难尽。粗糙的颗粒感刮着喉咙,野菜的苦味、浆果的酸涩、蘑菇的土腥味交织在一起,盐味几乎没有。但!它热乎乎的!它实实在在地填进了胃里!那瞬间带来的暖意和饱腹感,让她几乎落下泪来!这是活着的滋味! 她顾不上烫,又舀了一瓦片,吹凉了些,递向旁边那个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女孩。 “给…给你,小心烫。” 小女孩的母亲,那个眼神空洞的妇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昭,又看看那瓦片里的糊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她颤抖着手,接过瓦片,小心地喂到女儿嘴边。 小女孩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口,虽然被烫得缩了一下,但紧接着,饥饿的本能让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属于孩子的满足神情。 “香…姐姐…香…” 小女孩含糊不清地说着,脏兮兮的小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一幕,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周围麻木的人群中激起了涟漪。更多渴望的目光投了过来。林晚昭看着坑里剩下的不多糊糊,又看看周围那一双双绝望中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更远一些: “还有…谁饿?自己…有东西的…野菜、草根、能吃的…都拿过来…我们…一起煮!” 活下去。一起活下去!这是此刻,在这大宁朝京城外的绝望泥泞中,林晚昭唯一的信念。 第2章 饥肠辘辘,巧手熬“糊糊” 林晚昭那句“一起煮”像投入枯草堆的火星,瞬间在绝望的流民中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的骚动。那些原本蜷缩着、如同枯木般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挣扎着爬起来。 一个须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小把蔫黄的、像是蒲公英叶子的东西。一个面有菜色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捧出几块刚从冻土里抠出来、还带着泥土的不知名块茎,形似小土豆,但表皮粗糙。一个半大少年,脸上带着冻疮,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小撮晒干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昆虫的幼虫。 “这…这个能吃吗?”少年怯生生地问,眼神里充满不确定。 林晚昭看着这些“食材”,心里也没底。她不是植物学家,更不是野外生存专家。蒲公英叶子她知道可以吃,生吃都行。那像土豆的块茎?她不确定是不是野山药或者别的什么,但看妇人期盼的眼神,决定赌一把。至于那些虫子干…她强忍着心理不适,想到高蛋白,也咬牙收下了。 “试试!洗干净,都切碎!”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仿佛胸有成竹。这给了周围的人莫大的信心。 人们自发地动了起来。有人去找干净的积雪化水(虽然也很难真正干净),有人用石头砸碎块茎,有人学着林晚昭的样子,用锋利的石片或干脆用指甲,将蒲公英叶子和虫子干切碎。那个借给她火种的汉子,默默地帮忙维持着火堆,添加着能找到的枯枝。 林晚昭成了临时的“主厨”。她指挥着大家将收集来的“食材”分类处理:蒲公英叶子洗净撕碎;块茎去皮(去皮的过程很艰难,只能用石片刮),切成尽可能小的丁;虫子干…她闭着眼用石头砸成粉末状,心想眼不见为净。之前剩下的那点粗粮粉是宝贵的“增稠剂”和淀粉来源。 简易的“石锅”再次被清理干净。化开的雪水倒入其中,林晚昭小心地控制着火候,避免水沸得太快蒸发掉。水微微冒泡时,她先将块茎丁放进去煮。这需要时间,必须确保它们熟透,否则可能有毒。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比之前更加复杂。块茎煮熟的淀粉香、蒲公英的微苦清香,还有…虫子粉末带来的一丝难以形容的焦香?周围吞咽口水的声音更响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锅翻滚的浑浊液体。 林晚昭的心也悬着。她不断地搅动,防止糊底,也为了让食材受热均匀。感觉块茎丁煮得差不多软了,她将蒲公英叶子碎和砸碎的虫子粉倒了进去。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撒入那珍贵的粗粮粉,一边撒一边快速搅动。 随着粗粮粉的加入,锅里的汤汁迅速变得浓稠,颜色也从浑浊的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夹杂着绿叶和白色的块茎丁,以及星星点点的黑色虫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谷物、植物根茎和一丝蛋白质焦香的气息升腾而起。 “好了!” 林晚昭宣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成功的喜悦。 这一次,不需要她再分发。饥饿的人们早已自发地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破瓦片、半截竹筒、甚至洗干净的宽大树叶——围拢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用那半片瓦当勺子,尽量公平地给每个人分舀。优先照顾了老人和孩子。 轮到那个面有菜色的妇人时,她看着瓦片里热腾腾、粘稠的糊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谢…谢谢姑娘!谢谢!” 她哽咽着,几乎要跪下。林晚昭赶紧扶住她,摇摇头:“快吃吧。” 她自己最后才舀了小半瓦片。再次品尝,味道依然算不上好。块茎煮透了,口感粉糯,带着泥土的微甜,但也有一股淡淡的涩味;蒲公英叶子煮软了,苦味减轻,但存在感很强;虫粉提供了些许油脂感和奇异的鲜味,但心理上还是让她有点膈应;粗粮粉带来的粗糙感和糊嘴感依旧明显。盐?那是奢侈品,一点都没有。但这锅集众人之力熬煮出来的“百家糊糊”,分量更足,热量更高,实实在在地抚慰了辘辘饥肠。 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林晚昭看着周围人狼吞虎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活气的样子,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感觉,甚至比她策划的顶级蟹宴成功举办时还要强烈。 “姑娘…你这手艺…真好!” 花白胡子的老者吃完最后一点糊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边(破瓦片),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神采,“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逃荒也逃过几次,能把这点东西做成这样…香!顶饿!姑娘,你是这个!” 他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 那半大少年也凑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姐…姐姐,你刚才说…一起煮…以后…还能这样吗?” 林晚昭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希冀,又看看周围投来的、充满依赖和感激的目光,心头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力量。依赖,也意味着责任。她现在是这个小群体暂时的“主心骨”。 “能!”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要我们还能找到吃的,只要我们还能生起火!大家互相帮衬着,总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但是,我们要更小心!找吃的,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采!尤其蘑菇!颜色鲜艳的,样子古怪的,宁可错过,不能乱吃!还有水,尽量找干净的雪,或者烧开了放凉再喝!生病了,更要命!” 她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可怜的卫生常识大声说出来。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里,一场痢疾就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人群安静地听着,默默点头。林晚昭的形象在他们眼中变得更加高大和可靠。那个一直沉默的借火汉子,这时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姑娘说得对。我叫李柱,以前…在乡下也帮过厨。姑娘有什么要做的,算我一个。” 他主动承担起了维持火堆和收集柴火的任务。 林晚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了帮手,她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食物带来的短暂满足感过去,更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这点糊糊只是杯水车薪。天色渐暗,寒风更加刺骨。官府的救济?遥遥无期。城墙依旧冰冷地矗立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们必须找到更稳定、更多的食物来源,或者…找到进入那堵墙后面的方法。 林晚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巍峨的京城城墙。城门…什么时候会开?里面的人,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如同蝼蚁般的流民?那“安远侯府招庖娘”的告示,真的会出现在这城门上吗?那是她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她裹紧身上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缩在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篝火旁,感受着那一点点暖意。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照出疲惫,也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坚韧。活下去,然后,抓住一切机会,进入那座城!这是她林晚昭,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立下的第一个目标。 第3章 城门悬榜,侯府招庖娘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京城外的旷野,卷起尘土和枯叶,打在流民们单薄的身体上。夜晚的寒冷比白天更甚,篝火的余温难以抵挡。林晚昭蜷缩在李柱和其他几个流民自发围拢成的、勉强挡风的人墙后面,依旧冻得牙齿打颤,手脚冰凉麻木。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只是被白天那顿糊糊稍稍压制下去,此刻又在寒冷中蠢蠢欲动。 天刚蒙蒙亮,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刺破厚重的云层时,流民队伍就开始了缓慢而痛苦的蠕动。人们被饥饿和寒冷驱使着,本能地、绝望地向着那堵象征着生存可能的巨大城墙靠拢。哭声、呻吟声、推搡的咒骂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林晚昭也挣扎着爬起来,活动着冻僵的身体。她看到那个昨天吃了她糊糊的小女孩,正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昨天有神了一点点。妇人看到林晚昭,感激地点了点头。林晚昭回以一个疲惫的微笑。 “李大哥,” 她找到正在用石头费力地刮着树皮(试图刮下里面能吃的部分)的李柱,“今天…我们得想办法找点别的吃的。树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柱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汗(也可能是冻出来的水汽),叹了口气:“难啊,姑娘。这附近能刨的草根、能啃的树皮,都快没了。野物?早被吓跑或者抓光了。” 他眼神黯淡,“听说…昨天西边那片,有人饿极了,吃了观音土…肚子涨得跟鼓似的…没熬过去。” 观音土!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那是真正的绝路!吃下去暂时能填满胃,却无法消化,最终会活活胀死、憋死。绝不能走到那一步! 她抬头,目光再次坚定地投向那巍峨的城门。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靠近一些,看看有没有机会,看看那传说中的告示! “我想去城门那边看看。” 她低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柱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担忧:“太危险了,姑娘!官兵看得紧,靠近了会被驱赶,鞭子可不长眼!而且…那么多人都挤在那里…” “我知道危险,” 林晚昭打断他,眼神锐利,“但在这里干等着,和等死有什么区别?总得试试!万一…有招工的呢?万一城门开了呢?” 她没说告示的事,那希望太渺茫,说出来只会显得不切实际。 李柱看着她瘦弱却挺直的脊背,还有那双在困苦中依旧燃烧着求生火焰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陪你过去!挤的时候小心点,护着头脸!” 靠近城门的路异常艰难。流民如同浑浊的潮水,一波波涌向那紧闭的闸门。维持秩序的官兵手持长矛和皮鞭,脸色冰冷,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厌恶,像驱赶苍蝇一样呵斥着、推搡着试图靠得太近的人。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脆响、被推倒踩踏发出的惨叫,不断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林晚昭和李柱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像逆流而上的小鱼。李柱用他相对高大的身躯在前面开路,尽量替林晚昭挡住冲击。林晚昭则低着头,护住要害,灵活地躲避着挥舞的鞭影和混乱的脚步。泥土、汗水和不知名的污物沾满了她的裤腿。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比寒风更刺骨。 终于,他们挤到了相对靠近城墙的位置,这里人稍微少一点,但也处在官兵皮鞭的威慑范围边缘。高大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墙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如同小小的黑点。 林晚昭喘息着,顾不得整理散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脸颊,立刻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城门附近。巨大的城门紧闭着,包裹着厚重的铁皮,上面钉满了巨大的铜钉,散发着森然的气息。城门两侧,是坚固的瓮城。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张贴在城墙根下、专门用于告示的布告栏。那里通常张贴着官府的政令、通缉令等。此刻,几张浆黄色的告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上面似乎盖着红色的官印。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挤开前面两个同样在看告示(虽然他们大多不识字)的流民,她凑近了些。告示上的字是规整的楷书,她庆幸自己穿越过来语言相通,文字也勉强能认。 第一张,是顺天府关于“严防流民滋扰,维护京城治安”的严厉告示,措辞冰冷,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警告。 第二张,是某位官员家眷走失奴婢的寻人启事。 第三张… 林晚昭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张相对较新、浆糊尚未干透的告示。标题赫然是: “安远侯府诚聘庖厨杂役启事” 找到了!真的存在!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李柱赶紧扶了她一把:“姑娘?怎么了?” 林晚昭指着那张告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李…李大哥!你看!招工!侯府招厨娘!” 李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安远侯府”、“诚聘”、“庖厨”、“杂役”、“包食宿”这几个关键的字眼还是认识的!他的眼睛也瞬间瞪大了,呼吸变得粗重:“真…真的?!侯府招人?!” 周围几个流民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挤过来看。 “侯府?那可是天大的富贵人家!” “招厨娘?包吃住?天爷啊!” “姑娘!快念念!上面都写了啥?”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阅读告示内容: “安远侯府因厨房所需,现诚招庖厨杂役若干名。 要求: 一、 年十五至二十,身家清白,来历清楚。 二、 通晓基本烹饪技艺,刀工利落,手脚麻利,能吃苦耐劳。 三、 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品性端正。 四、 需有保人作保,或能自证其身。 待遇: 一经录用,月钱八百文,四季衣裳,包食宿,年节有赏。 有意者,请于告示张贴三日内,携身份文书或保人荐信,至安远侯府后门寻管事王嬷嬷初试。过期不候。” 告示的内容如同甘霖,浇灌着林晚昭干涸的心田,但也像冷水,让她瞬间清醒。要求很严格!身家清白?她现在是个连户籍都未必有的流民!来历清楚?她爹娘都死在路上了,谁给她证明?保人?更是天方夜谭!通晓烹饪?这是她唯一的优势。刀工、麻利、吃苦?她不怕!但身份…是横亘在面前最大的难题!还有时间限制:三日!今天可能就是第一天! “身家清白…保人…这可咋整?”李柱也看出了问题,眉头紧锁,替林晚昭着急,“姑娘,你这…” “我有手艺!”林晚昭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告示上没写必须立刻拿出身份文书!只说要‘自证其身’!这就是机会!只要能进去,只要能见到那个王嬷嬷,用我的手艺证明自己,就还有希望!” 她看着告示上“安远侯府后门”、“管事王嬷嬷”、“三日内”这些关键信息,牢牢刻进脑海里。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 “可是姑娘,你怎么进城?”旁边一个老妇人担忧地问,“官兵把守那么严…” 是啊,怎么进城?告示贴在城外,初试地点却在城内的侯府后门!这第一步,就卡在了如何进入那道冰冷的城门! 林晚昭的目光从告示上移开,再次投向那紧闭的巨大城门和如临大敌的守城官兵。他们的铠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腰间挎着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城下如蚁群般的流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惕。任何试图靠近或有不轨举动的人,都会立刻招致鞭子或长矛的驱赶。 贿赂?她身无分文,连一块像样的铜板都拿不出来。 硬闯?无异于找死。 等待城门开?城门何时开?开了又是否允许流民进入?一切都是未知数。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却又被一道无形的、更坚硬的墙阻隔着。林晚昭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不能放弃!必须想办法!必须让守门的官兵放她进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她的目光在城门口逡巡,最终落在了城门旁边一个小侧门处。那里似乎是官兵换岗或出入的一个小通道,由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军官和几个普通士兵把守。那个军官年纪不大,身材微胖,此刻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洞边,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时不时呵斥着过于靠近的流民。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流民手中可能存在的、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也许…这是个突破口?人总有弱点。这个军官的弱点,或许就是…口腹之欲?或者别的什么? 她需要一件“武器”,一件能打动这个守门小吏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食物!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猛地转身,对李柱和周围几个昨天一起煮糊糊、此刻眼中也燃起希望的流民说道:“大家!帮我!再找一次吃的!不是糊糊!要特别的!蘑菇!野果子!味道香的!或者…或者能换东西的!什么都行!越快越好!这是我们进城的机会!” 她的话像一道命令。求生的本能和对林晚昭的信任,让这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再次投入到对这片贫瘠土地的搜寻中。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寻找能作为“敲门砖”的珍稀食材! 林晚昭自己也没闲着,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枯草、石缝、背阴处仔细扫描。她记得昨天发现灰树菌的地方!她不顾危险,朝着那个土坡的方向挤去。这一次,幸运女神似乎眷顾了她。在土坡的背风处,几朵比昨天更大、颜色更深、菌盖肥厚的灰褐色蘑菇,静静地生长在湿润的苔藓上! 牛肝菌!虽然不确定具体品种,但这肥厚的质感、浓郁的菌香(她凑近闻了闻),绝对是上品!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用破衣的下摆仔细包好。回去的路上,她又幸运地发现了一小丛结着红彤彤小果子的灌木——野山楂!虽然酸涩,但香气浓郁,是调味的好东西! 当她带着“战利品”回到李柱他们身边时,大家也各有收获:有人找到了几颗干瘪的野山枣;有人居然在石头缝里掏出了一小窝鸟蛋(这简直是大收获!);李柱则用一块捡到的、相对锋利的铁片(可能是某件农具的碎片),从一棵枯死的松树上费力地刮下了一些带着浓郁松脂香气的、半透明的松脂块(他记得林晚昭说过要味道香的东西)。 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林晚昭的大脑飞速运转。时间紧迫,她必须用这些东西,炮制出一份能打动守门官兵的、独一无二的“贿赂品”! 她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煮东西的容器!目光扫过,她看到了昨天那个借火汉子李柱喝水用的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这大概是他们这个小群体里最“高级”的器皿了。 “李大哥,碗借我用用!” 林晚昭毫不犹豫。 李柱愣了一下,立刻递了过去。 林晚昭迅速行动。她先用干净的积雪将碗内部尽量擦洗干净。然后,她将鸟蛋小心地敲开,将蛋液倒入碗中(蛋壳留着备用)。接着,她将采到的牛肝菌撕成小条,野山楂捏碎挤出汁水,野山枣去核切碎,连同刮下来的那一点点松脂块(她只用了很小一点,怕味道太冲),一起放入蛋液中。最后,她小心地撒入一点点、真的是非常少量的粗盐——这是昨天一个妇人用一小块还算完整的粗布跟另一个有盐的流民换来的,极其珍贵。 没有油,没有其他调料。她只能依靠食材本身的味道和那一点点盐,以及松脂的特殊香气。 她再次点燃了小火堆。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地控制火候。她没有直接将陶碗架在火上烤(怕烧裂),而是找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将陶碗架在上面,利用火堆辐射的热量,慢慢地“焐”熟碗里的东西。 蛋液在低温下慢慢凝固,混合着蘑菇、果肉和松脂的香气,在碗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金黄色的糊状物。野山楂的酸味中和了蛋腥,牛肝菌的鲜美和松脂的独特木质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而诱人的气味。 这股香气,比昨天的糊糊更加鲜明,更加霸道!它穿透了难民营的酸腐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勾住了附近所有人的嗅觉神经!连那些麻木的流民,都忍不住抽动着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林晚昭手中那个冒着热气的破碗。 成了!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地将这碗珍贵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野菌松香蛋羹”从火上移开。热气腾腾,金黄色的表面点缀着深褐色的菌丝和红色的果肉碎,卖相竟然还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这碗滚烫的、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贿赂品”,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个守在侧门边、鼻子也明显抽动了几下、正疑惑地看过来的微胖军官。 机会只有一次! 第4章 一碗“奇汤”,贿赂守门郎 破陶碗的边缘滚烫,林晚昭的双手却冰冷一片,微微颤抖着。碗里那金黄色的“野菌松香蛋羹”散发着诱人而奇异的香气,这香气是她唯一的筹码,却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她端着它,如同端着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一步步向着城门侧门那个微胖的军官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碎石上,也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尖上。 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有流民麻木的观望,有李柱等人紧张的期盼,也有其他守城官兵警惕的审视。那个微胖军官(林晚昭心里给他起了个代号“胖头赵”)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和她手里那碗不同寻常的东西。他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疑惑和…难以掩饰的好奇?那香气实在太特别了。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士兵上前一步,长矛一横,厉声喝止。矛尖闪烁着寒光,距离林晚昭的胸口不过三尺。 林晚昭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几乎停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卑微又带着讨好、甚至有点谄媚的笑容(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微微躬下身,将手中的破陶碗高高捧起,声音尽量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军…军爷!行行好!小女子…小女子不是要闯门!是…是闻着军爷们站岗辛苦,天寒地冻的…特意…特意弄了点热乎的吃食,想…想孝敬军爷您暖暖身子!” 她把“胖头赵”作为主要目标,眼神恳切地望着他。 “嗯?” 胖头赵挑了挑眉,手从刀柄上移开,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林晚昭。一身破烂,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头发枯黄打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小心翼翼的讨好。他鼻子又用力嗅了嗅,那碗里飘来的香气实在勾人。在这寒风刺骨的城墙根下,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东西,诱惑力太大了。 “哼,少来这套!” 年轻士兵依旧警惕,呵斥道,“谁知道你们这些流民弄的什么东西?是不是想下毒害人?滚开!” 说着就要用矛杆驱赶。 “等等!” 胖头赵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威严。他制止了士兵,走上前几步,离林晚昭更近了些。那香气更加浓郁了,直往他鼻孔里钻。他盯着碗里金黄诱人、点缀着菌丝和果粒的糊状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问道,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充满怀疑。 林晚昭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赌对了——他感兴趣! “回军爷的话,” 她语速放慢,带着点神秘感,“这是…小女子家传的一点手艺,用山里的野菌、野果子,加上点鸟蛋做的‘百珍羹’!您闻闻这香味儿?都是山珍野味的精华!这天寒地冻的,喝上一口,保管从喉咙暖到脚底板!提神解乏,最是滋补!” 她故意夸大了功效,把一碗简陋的蛋羹说得天花乱坠。 胖头赵看着那碗羹。卖相…说实话,比军营里的大锅饭强多了,那金黄的色泽和点缀,在流民堆里简直是艺术品。香气更是无法作假,霸道地勾引着他的馋虫。他守城门,油水是有,但都是些干饼子、咸菜疙瘩,或者偶尔从进城商贩手里敲诈点劣酒,哪见过这么新奇又香气扑鼻的东西?尤其在这冷风里站了半天,肚子里正空落落的。 “家传手艺?你?” 胖头赵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一个流民丫头能有什么家传手艺,“怕不是用什么脏东西做的吧?” “军爷明鉴!” 林晚昭立刻喊冤,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您看这蘑菇,” 她指着碗里撕成条的牛肝菌,“这叫‘黄伞盖’,最是鲜美不过!还有这红果子,是‘山里红’,开胃生津!鸟蛋是今早刚掏的,新鲜着呢!盐…您看,只有一点点,还是小女子省下来的!干净!绝对干净!军爷您要是不信…小女子先尝一口给您看!” 说着,她就用手指(当然是洗过的)飞快地蘸了一点碗边的羹,放进嘴里,还咂巴了一下,做出享受的表情。 “嗯!鲜!香!” 她夸张地赞美着,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味道不过关。 胖头赵看她吃了没事,又见她言辞恳切,描述得头头是道,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主要是那香气,太勾人了!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几个手下,一个个也都眼巴巴地看着这碗羹,咽着口水。 “咳,” 胖头赵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行了行了,谅你也不敢耍花样!东西放下吧!算你识相!” 他伸手就要去接碗。 林晚昭却猛地将碗往后一缩! 胖头赵的手落空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嗯?你耍我?!” 周围的士兵也立刻握紧了武器,气氛瞬间紧张!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 林晚昭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绝不能退缩!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冰冷的泥地硌得膝盖生疼),双手依旧高高捧着碗,仰起脸,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一半是演技,一半是冻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军爷!小女子不敢耍花样!这碗羹,是小女子孝敬军爷您和各位军爷的!只求…只求军爷您行行好,给小女子指条明路!” 她快速地说着,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小女子看到城门口的告示了!安远侯府招庖娘!小女子…小女子会做饭!真的会!刀工火候都行!求军爷发发慈悲,指点小女子…怎么才能进城去侯府后门试试?小女子…小女子只想找个活路!求求您了!军爷!求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沾满了冰冷的泥污。 胖头赵愣住了。他没想到这流民丫头献吃的,打的是这个主意。安远侯府招厨娘的事他知道,告示还是他亲手贴上去的。他看着跪在泥地里、额头沾血(泥水里的石子划破了皮)、浑身发抖却眼神执拗的林晚昭,再看看她手里那碗依旧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香气的羹…这丫头,有点意思。 周围一片寂静。流民们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士兵们面面相觑。胖头赵摸着下巴,眼神在林晚昭身上和那碗羹之间来回逡巡。放流民进城是重罪,尤其在这种敏感时期。但…这丫头看起来确实不像奸细,就是个想活命的可怜人。而且,她做的这东西…实在太香了!就这么放走,有点可惜。再说,侯府招人,是去后门,又不是进内城,指个路…好像也不算太违规? “哼,” 胖头赵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林晚昭手里的破陶碗。温热的碗壁让他冻僵的手指舒服了不少。他凑近碗口,深深吸了一口那奇异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叫得更欢了。他用手指(也不嫌脏)直接挖了一大块蛋羹塞进嘴里。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而复杂的味道在口腔中爆炸开来!蛋羹的滑嫩,牛肝菌特有的、如同肉类般的肥美鲜香,野山楂的清爽微酸恰到好处地解腻,野山枣的微甜和那一点点松脂带来的独特木质清香更是点睛之笔!虽然盐味很淡,但食材本身的鲜美层次被激发得淋漓尽致!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新奇!都…勾人!尤其是在这寒风里,这一口热乎乎、香喷喷、鲜掉眉毛的羹下肚,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唔!” 胖头赵的眼睛瞬间亮了!他顾不上说话,又飞快地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三下五除二,一碗羹就被他消灭了大半!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咂咂嘴,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嘿!还真他娘的有两下子!” 他抹了把嘴,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就冲你这碗…‘百珍羹’?有点意思!” 他端着剩下的半碗羹(显然舍不得吃完),踱到林晚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进城去侯府后门?”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点头,泪水还挂在脏兮兮的脸上。 “求军爷指点!” 胖头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算你运气好,碰上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听着,” 他用油腻的手指指了指城墙根,“看到那边那个小门洞没?旁边有个狗洞…呸!不是!是排水沟的栅栏!有根铁条松了,瘦点的人能挤过去!” 林晚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城墙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近护城河排水口的地方,有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其中一根似乎有些弯曲变形。 “进去以后,贴着墙根往西走!别瞎看!别乱跑!遇到巡逻的就说…就说你是给西城张屠户家送下水的!记住了没?” 胖头赵快速地说着,“一直走到看见一条大路,路北边有个特别气派的朱漆大门,那才是侯府正门!别去!绕着那院墙继续往西走,走到最西头,拐进一条小巷子,看到一个小黑门,门口挂着俩气死风灯笼的,那就是侯府后门!找姓王的嬷嬷!就说…就说守南门的赵四让你来的!明白了吗?!” 信息量巨大!林晚昭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排水沟栅栏”、“贴墙根往西”、“张屠户送下水”、“朱漆大门别去”、“绕墙西走”、“小黑门”、“气死风灯笼”、“王嬷嬷”、“赵四”这些关键点死死刻在脑子里! “明白了!谢军爷!谢军爷大恩大德!” 林晚昭激动得又要磕头。 “行了行了!” 胖头赵不耐烦地挥挥手,又舔了舔碗边最后一点残羹,“赶紧滚!趁老子还没改主意!记住!要是被抓了,敢把老子供出来,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不敢!绝对不敢!军爷放心!” 林晚昭连声保证,爬起来,对着胖头赵深深鞠了一躬,又感激地看了一眼远处紧张观望的李柱等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只灵巧的狸猫,猫着腰,借着人群和杂物的掩护,快速地向城墙根那个排水沟栅栏的位置跑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碎她的肋骨。希望就在眼前,但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她必须快!在胖头赵后悔之前,在巡逻的官兵发现之前! 寒风依旧凛冽,但林晚昭的血液,却因为那渺茫而真实的希望,开始滚烫起来。京城,我林晚昭,来了! 第5章 侯府后巷,初试露锋芒 排水沟栅栏的铁锈冰冷刺骨,混合着淤泥和污水的腥臭气味扑面而来。林晚昭强忍着恶心,侧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从那根弯曲的铁条缝隙里奋力向内挤去。粗糙的铁锈刮破了本就单薄的衣裳,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污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冰冷刺骨。但她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吱嘎…” 铁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万幸,它足够松动!林晚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终于成功地挤进了京城! 双脚踩在相对平整(但依旧肮脏)的巷道地面上,她立刻蜷缩进城墙根最深的阴影里,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成功了!第一步! 她不敢停留,牢记着“胖头赵”赵四的指点:贴墙根!往西走!别乱看! 巷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煤灰、泔水和某种劣质油脂的复杂气味。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人匆匆走过,看到她这副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样子,无不露出嫌恶的表情,捂着鼻子快步绕开。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明显不属于此地的“闯入者”。 林晚昭低着头,把脸藏在散乱的头发后面,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沿着冰冷高大的城墙根,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西挪动。城墙的阴影庇护着她,也像巨大的牢笼压迫着她。她紧绷着神经,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任何可能代表危险的声音——官兵的脚步声、呵斥声。 走了不知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冰冷的湿鞋袜更是让她双脚几乎失去知觉。终于,眼前的视野开阔了一些。一条相对宽阔的石板路横亘在前方,车马粼粼,行人明显多了起来,衣着光鲜。路北边,一座巍峨气派的府邸赫然矗立!朱漆大门足有丈高,上面碗口大的铜钉在阴天里也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门口蹲踞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目光如炬,俯瞰着街面。高悬的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在灰暗的天色下依旧气势逼人——“安远侯府”! 就是这里! 林晚昭的心跳再次加速。但她谨记赵四的警告:别去正门!那是贵人出入的地方,她这副样子靠近,无异于自寻死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沿着侯府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同样高大气派的院墙,继续向西走。 侯府的院墙极高,青砖垒砌,坚固异常,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墙内,是难以想象的富贵荣华;墙外,是她挣扎求生的泥泞。她贴着墙根,像个真正的影子一样移动。越往西走,道路越窄,环境也越显破败凌乱。空气中泔水和垃圾的味道越来越浓。 终于,在院墙最西端,拐进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阴暗潮湿的小巷。巷子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漆的小门紧闭着。门口果然挂着两个旧灯笼,灯罩上写着“安”字,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正是“气死风灯笼”!这里,就是安远侯府的后门! 希望就在眼前!林晚昭几乎是扑到了门前。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裳(虽然无济于事),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泥污(结果更花了),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抬手敲响了那扇黑漆小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晚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哗啦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严肃刻板、法令纹深刻的中年妇人的脸露了出来。她穿着深青色的细布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绾着。正是管事娘子王嬷嬷。 王嬷嬷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上下扫视着林晚昭。从她沾满污泥、破得露出棉絮的鞋子,到她同样泥泞、单薄的裤腿,再到她裹着看不出原色破布的上身,最后落在她那张脏兮兮、冻得青紫、头发如同枯草般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厌恶和一丝…不耐烦。 “哪里来的叫花子?敲错门了!滚开!” 王嬷嬷的声音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呵斥,说着就要关门。 “嬷嬷!嬷嬷等等!” 林晚昭急了,用身体抵住门缝,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是…是守南门的赵四爷…让…让小女子来的!说是…府上招庖娘!” “赵四?” 王嬷嬷关门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再次仔细打量林晚昭,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他让你来的?就你?庖娘?” 那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鄙夷,“你这样的,连给侯府倒夜香都不够格!赶紧滚!再纠缠,我叫人把你当贼抓了!” 她显然不相信一个守城的小兵能推荐什么像样的人选,更不相信眼前这个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丫头会做饭。 门被更用力地关上,林晚昭被门板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好不容易走到这里,难道就这样被拒之门外? 不行!绝不能放弃! “嬷嬷!嬷嬷您听我说!” 林晚昭再次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小女子会做饭!真的会!刀工火候都会!求嬷嬷给小女子一个机会!就一次!让小女子试试!要是做得不好,不用嬷嬷赶,小女子自己滚蛋!求求您了!嬷嬷!求您发发慈悲!给条活路吧!”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小巷里回荡。或许是那声音里的求生欲太过强烈,或许是“赵四”的名字终究起了点作用,又或许是王嬷嬷被她这死缠烂打的劲头弄得烦不胜烦,门内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晚昭以为彻底无望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王嬷嬷那张冷脸再次出现,眼神比刚才更加不耐烦,还带着一丝恼怒:“闭嘴!嚎什么丧!再嚎真叫人把你叉出去!” 她恶狠狠地瞪着林晚昭,“你说你会做?行!老娘今天就看看,你能做出个什么花来!要是耍花样,浪费府里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她侧身让开一条缝,极其不情愿地哼道:“滚进来!别把泥带进来!弄脏了地,扒了你的皮也赔不起!” 林晚昭的心瞬间从地狱升回人间!她连声道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进去前还不忘在门框上用力蹭了蹭鞋底的泥巴。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林晚昭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铺着青石板的院子里。这里应该是侯府后厨区域的外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油脂味和…食物残余的馊味?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仆妇正在远处井台边洗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看到林晚昭进来,都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王嬷嬷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像赶牲口一样,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间敞着门的、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或粗加工食材的棚子:“滚那边去等着!我去拿东西!警告你,老实点!别乱看乱摸!” 林晚昭赶紧依言走到棚子下,那里堆着些柴火、箩筐和废弃的灶具。她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大灶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热气腾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厨子的吆喝声隐约传来。这才是真正的厨房!与她那个土坑石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心中充满了向往。 不一会儿,王嬷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菜篮子,没好气地“哐当”一声扔在林晚昭脚边。 “喏!就这些!蔫了的菘菜(大白菜),还有盐!半炷香时间(约15分钟),给老娘炒个菜出来!用那个破灶!” 她指了指棚子角落一个废弃的、落满灰尘的小土灶和一口豁了边的破铁锅,“要是炒得猪食都不如,就立刻给老娘滚蛋!以后也别再出现在侯府门口!” 林晚昭看向篮子里的东西:几片叶子发黄、边缘发蔫、明显是被淘汰下来的大白菜叶子,还有一小陶罐粗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油!没有葱姜蒜!没有其他任何调味料!甚至连把像样的菜刀都没有!只有一把锈迹斑斑、刀刃都钝得卷了边的破柴刀! 这条件,简直比在流民堆里还要苛刻!这分明是刁难!是王嬷嬷想让她知难而退! 林晚昭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猛地冲了上来!越是刁难,她越要证明自己!没有刀?柴刀磨一磨!没有油?那就靠火候和食材本味!没有调料?盐就是关键!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犹豫。时间紧迫!她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她飞快地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拿起那把破柴刀,在石头上“嚯嚯嚯”地用力磨了起来!动作麻利,眼神专注。铁锈和石屑纷飞。王嬷嬷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显然不认为这能改变什么。 很快,柴刀的刀刃被磨得勉强能反光,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锋利了许多。林晚昭拿起那几片蔫菘菜叶,动作极快地将发黄发烂的部分削掉,只留下中间相对完好的部分。然后,她手腕翻飞,用磨利的柴刀,以一种王嬷嬷从未见过的、快速而精准的直切法,将白菜帮子切成大小均匀的菱形块,叶子则切成宽窄一致的条。蔫黄的菘菜在她手下,竟然被处理得清爽利落,码放得整整齐齐!那熟练的刀工,让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接着,林晚昭快速清理那个废弃的小土灶。她找到几块砖头,将破铁锅架稳。然后麻利地生火——这难不倒她,在流民堆里早练出来了。火苗很快蹿起。 没有油?最大的难题!林晚昭看着锅底,又看看旁边堆着的柴火,目光落在几块松木柴上。她灵机一动,拿起一块相对含油脂多的松木,用柴刀削下一些薄片和碎屑。锅烧热后,她将这些松木屑和薄片直接丢进锅里! “滋啦——” 松木遇热,瞬间冒出浓烟,一股强烈的松脂焦糊味弥漫开来!王嬷嬷被呛得连连后退,捂住了鼻子,怒道:“你干什么?!想烧了厨房吗?!” 林晚昭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她快速用锅铲(也是破的)翻炒着锅里的松木屑,让它们受热均匀,逼出里面仅存的一点油脂和松脂香气。很快,松木屑变得焦黑,锅底也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松木清香的油脂!虽然很少,但足够了! 就是现在! 林晚昭眼疾手快,迅速将切好的白菜帮子倒入锅中!“刺啦——” 一声爆响!白菜帮子接触到滚烫的锅底和那点珍贵的油脂,瞬间被高温包裹!林晚昭手腕翻飞,快速翻炒,让每一块白菜都均匀受热。那破锅铲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白菜在锅中跳跃、翻飞。 高温激发了白菜本身的清甜,松木的独特香气也巧妙地渗透进去,掩盖了白菜的蔫味。白菜帮子很快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时,她才将白菜叶子倒入锅中,再次快速翻炒。叶子很快变软,与帮子混合。 最后一步!她拿起盐罐,只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极其少量的粗盐,手腕一抖,均匀地撒入锅中!盐粒在高温下瞬间融化,咸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白菜的鲜甜和松木的清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生火到出锅,不过短短几分钟!半炷香还远远未到! 林晚昭将炒好的菜盛进王嬷嬷带来的一个粗陶盘里。没有摆盘,但翠绿(处理后的蔫菜叶也显出了生机)中带着焦黄的白菜,热气腾腾,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蔬菜清甜、焦香和独特松木气息的诱人味道,在弥漫着油烟和馊味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新、霸道! 她双手捧着盘子,恭敬地递到已经看呆了、脸上震惊之色尚未褪去的王嬷嬷面前。 “嬷嬷,菜…炒好了。请您…尝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自信和期待。 王嬷嬷看着盘中这盘其貌不扬、却香气扑鼻的清炒菘菜,又看看眼前这个衣衫破烂、脸带泥污、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小丫头,脸上的冰霜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香气的诱惑和心中的巨大好奇,伸手接过了盘子。 第6章 巧制新点,终入侯府门 王嬷嬷端着那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清炒菘菜,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粗陶盘壁传来的暖意。盘中的菜色并不华丽,就是最普通的蔫白菜,可那翠绿中带着微微焦黄的色泽,在侯府后厨这充斥着油腻和忙碌气息的环境里,竟显得格外清爽。更勾人的是那味道——一股霸道的、混合着蔬菜清甜、焦香和独特松木气息的异香,正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顽固地驱散着周遭的油烟和泔水味。 她活了四十多年,在安远侯府后厨这方小天地里也浸淫了十几载,见过无数珍馐美味,也尝过各种新奇吃食。可眼前这盘用最下脚料、最破的锅灶、最简陋的工具炒出来的东西,却让她第一次对一个“菜”产生了如此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好奇和……食欲? 这怎么可能?王嬷嬷心里翻江倒海。一个路边的流民丫头,脏得看不出人样,拿着把破柴刀,用松木屑当油……居然真能弄出点门道?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林晚昭。那丫头还保持着恭敬递盘子的姿势,微微垂着头,脏兮兮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嬷嬷的指尖动了动。她是个极其讲究规矩和体面的人,平日里最厌恶这种腌臜不体面的人和事。可此刻,那盘菜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她的心尖。她瞥了一眼周围,远处洗刷碗碟的仆妇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但眼角余光都瞟着这边。她若真尝了这“乞丐”做的菜,传出去……可若不尝,这丫头方才那手利落得不像话的刀工,还有这匪夷所思的炒菜法子,又着实勾起了她心底那点属于厨娘的好奇心。 罢了!就尝一口!权当是验看这丫头是否真如赵四那混球所说有点本事!若是难以下咽,正好名正言顺地把她打出去,连带着赵四那点面子也不用给了! 王嬷嬷打定主意,脸上依旧端着那副刻薄严肃的表情。她伸出两根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手指(指甲缝里不可避免沾了些厨房的油垢),极其嫌弃地、仿佛拈起什么脏东西似的,从盘子里捻起一小块边缘带着焦黄的白菜帮子。 她皱着眉,屏住呼吸,飞快地将那小块菜送进嘴里,做好了随时吐出来的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寡淡无味或者焦糊苦涩并没有出现! 牙齿轻轻一碰,那白菜帮子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爽脆!紧接着,一股极其鲜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开!那是白菜本身被高温瞬间锁住的清甜,被恰到好处的焦香烘托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一丝若有若无、极其清新的松木香气缠绕其间,非但没有抢味,反而将这最平凡的蔬菜滋味拔高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层次!那一点点粗盐的咸味,像点睛之笔,将所有味道和谐地统一起来,形成了一种纯粹、质朴却又无比勾人的鲜! 王嬷嬷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她脸上的嫌弃和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她下意识地又嚼了两下,感受着那爽脆的口感和层次分明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甚至……忍不住又伸出筷子(不知何时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旁边案板上的试菜筷子),夹了一筷子带着叶子的部分。 白菜叶子柔软吸汁,裹挟着更多的松木清香和蔬菜的清甜,混合着那点微乎其微的油脂感(松木屑逼出来的那点可怜油分),形成了一种温暖熨帖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带着驱散了这冬日清晨的寒意。 这……这怎么可能?! 王嬷嬷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林晚昭,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鄙夷和厌恶,只剩下浓浓的震惊和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瘦小狼狈的流民丫头。 “这……真是你做的?” 王嬷嬷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探寻意味。她甚至忘了用“老娘”的自称。 林晚昭的心一直悬着,此刻看到王嬷嬷的表情变化,才稍稍落回实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回嬷嬷的话,是奴婢做的。就在刚才,当着嬷嬷的面。” “那松木……” 王嬷嬷追问。 “奴婢实在找不到油,见灶旁有松木柴,想着松木含脂,便削了些屑入锅煸炒,逼出些许油脂和香气,权当替代。” 林晚昭解释得清晰明白,没有半分藏私。 王嬷嬷沉默了。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菜,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思路清晰的丫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赵四那个惫懒货,这次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丫头,别的不说,这份急智、这份对食材和火候的掌控,还有这手干净利落的刀工,确实……有点邪门!大厨房里那些做了几年的帮厨,也未必能在这么短时间、用这么破的玩意儿弄出这种味道来! “哼!” 王嬷嬷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盘子随手塞给旁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板着脸道:“算你走了狗屎运!这菘菜……勉强能入口!不过,府里招的是庖娘,不是只会炒个蔫菜的!想留下,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林晚昭:“赵四说你懂烹饪,那就再考考你的基本功!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林晚昭反应,转身就朝着大厨房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林晚昭心头一紧,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跟上。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那盘清炒菘菜只是敲门砖,王嬷嬷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穿过堆满食材和杂物的外院,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油烟味扑面而来!大厨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繁忙。七八口大灶同时烧着,灶火熊熊,映得整个空间红光闪烁。穿着统一灰色短打的帮厨们穿梭其间,切菜声、剁肉声、锅铲碰撞声、厨子的吆喝声、还有蒸汽喷发的“嗤嗤”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热火朝天、却又等级森严的景象。 王嬷嬷领着林晚昭,径直走向厨房最里面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区域。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小灶台,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膀阔腰圆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细布厨衣,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此刻,他正背着手,审视着案板上几个应征者刚刚做好的东西,眉头微蹙,显然不甚满意。 “刘师傅,” 王嬷嬷走到近前,语气带着几分客气,“人带来了。您给掌掌眼,考考她的点心功夫。” 她指了指身后的林晚昭,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方才在外头,用蔫白菜炒了个菜,倒是……有点邪门歪道的本事。” 被称作刘师傅的掌勺大厨闻言,这才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晚昭身上。那眼神和王嬷嬷最初看她的眼神很像,充满了审视、挑剔和不信任,只是少了那份刻薄,多了几分属于专业人士的严厉。 林晚昭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位刘师傅,显然才是这大厨房真正的权威,是决定她去留的关键人物。她连忙低下头,学着刚才看到的其他仆役的样子,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林晚昭,见过刘师傅。” 刘师傅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着她那身破衣烂衫,眉头皱得更紧了,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王嬷嬷都跟你说了吧?复试考点心!材料就两样:面粉,糖。时间一炷香(约30分钟)。做出什么,全看你自己本事。”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案板,上面放着一小袋面粉,一小罐砂糖,一个粗陶碗,一瓢清水,还有一小块凝固的、颜色浑浊的猪油(显然是厨房用剩下的边角料),以及几根竹签。“灶火自己生,工具就这些。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另外两个同样在复试的年轻女子就更加紧张地忙碌起来。她们显然家境稍好,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裳,手脚也算麻利,但选择的都是最稳妥的路子:一个在使劲揉着面团,看样子是要蒸馒头;另一个则把面团擀开,抹了点猪油,准备做花卷。手法中规中矩,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点可怜的材料:面粉、糖、水、一小块劣质猪油、竹签……没有鸡蛋,没有牛奶,没有发酵粉,连像样的模具都没有!这条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苛刻百倍!做点心?简直是地狱难度!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疯狂检索着现代知识库中所有不需要复杂材料的基础点心。蛋糕?没有蛋!饼干?没有黄油!面包?没有酵母!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炷香已经点燃,袅袅的青烟提醒着她所剩无几。刘师傅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似乎在等着看这个衣衫褴褛的丫头如何出丑。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古法点心视频,想起那些用最原始方法制作的民间小吃。没有发酵粉?可以用面肥引子或者……酒酿?可这里没有!那就……利用油温和水汽!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不再犹豫,立刻动手。首先,她飞快地取了一部分面粉,倒入粗陶碗中,加入少量清水,然后拿起那块劣质猪油,用指甲抠下很小很小的一点,在掌心用力搓化,再小心翼翼地调入面糊中。她需要这一点点油脂来增加面糊的延展性和香气。接着,她加入了一小撮糖(糖在这里不仅是甜味剂,加热后也能帮助上色和产生焦香)。她用手指(找不到筷子)快速搅拌,调成一份浓稠、均匀、略带光泽的面糊。这是她的“底牌”之一。 然后,她将剩下的面粉分成两份。一份较多,她加入少量清水,快速揉成一个偏硬的面团。这是用来做另一种点心的。 生火!她手脚麻利地在小灶台生起火,架上那口同样布满油垢的小铁锅。锅烧热后,她将那一小块猪油全部丢进去——这是她唯一的油脂来源了!猪油在锅中“滋滋”融化,散发出浓郁的荤香。林晚昭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能让油温太高。 油温五成热时,她拿起竹签,飞快地在刚才调好的浓稠面糊里搅了一下,挑出一小团,手腕灵巧地一甩,那团面糊就滴落进油锅中! “滋啦——” 面糊入油,瞬间膨胀!如同变魔术一般,一个圆滚滚、金黄色的空心小球迅速形成,在热油中翻滚浮沉!林晚昭眼疾手快,用长竹签(她特意留了一根长的)快速翻动小球,使其均匀受热上色。很快,小球表面变得金黄酥脆,布满细小的裂纹,像一张张咧开的小嘴! 一个!两个!三个……林晚昭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一个个金黄酥脆、圆润可爱、布满裂纹的小球被捞出,控在旁边的粗陶盘里,散发着诱人的油炸甜香。 “咦?” 旁边一个做花卷的姑娘忍不住低呼一声,好奇地看着这新奇的小东西。连一直严肃的刘师傅,眼神也微微一动。 但这还没完!林晚昭知道光有“开口笑”(她心里给这麻球起的名字)还不够。她需要另一种口感,更松软的点心,来展示不同的基本功。 她立刻转向那个偏硬的面团。没有发酵粉,如何让它松软?她想到了利用水蒸气!她将面团分成几个小剂子,在掌心快速搓圆、按扁,做成一个个小圆饼。然后在每个小圆饼表面,用竹签尖飞快地戳了几个小洞(防止蒸的时候膨胀破裂)。 与此同时,她将小铁锅里的热油倒出(油太珍贵,舍不得浪费),只留一点点底油。然后,她往锅里倒入少量清水,迅速架上蒸笼(一个破旧的竹蒸屉)。水很快就开了,蒸汽“嗤嗤”地冒出来。 林晚昭将做好的小圆饼生坯迅速放入蒸屉,盖好盖子。她需要利用高温蒸汽快速加热,让面团内部的水分瞬间汽化膨胀,形成松软的组织!时间必须控制得非常精准,短了不熟,长了会塌。 她一边盯着蒸屉,一边继续炸着剩下的“开口笑”。厨房里其他忙碌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小灶、蒸腾的热气和手中翻飞的点心。 一炷香眼看就要燃尽! “时间到!” 王嬷嬷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催促。 林晚昭猛地揭开蒸屉盖子!一股浓郁的面食甜香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蒸屉里,七八个白白胖胖的小圆饼安静地躺着,表面光滑,因为戳了小洞,并未开裂,反而显得更加圆润可爱。她迅速用竹签将小圆饼夹出,放在另一个盘子里。 两份点心,同时呈现在刘师傅和王嬷嬷面前。 一盘是金黄油亮、咧着嘴、散发着诱人油炸甜香的“开口笑”(麻球)。 一盘是白白胖胖、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面香和清甜气息的蒸饼(无蛋版简易蛋糕)。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材料,甚至盛放的器皿都粗陋不堪。但这两样东西,却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和巧思,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各自独特的、勾人食欲的香气。 刘师傅的目光在两道点心上逡巡,脸上惯有的严肃被打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奇。他先拿起一个“开口笑”,凑到鼻尖闻了闻,浓郁的甜香和油炸的焦香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极其酥脆的外壳应声而碎!里面是空心的,薄薄的内壁带着一点糯糯的口感(得益于那一点点猪油和面糊的稠度),甜度适中,油香而不腻。这新奇的口感和味道,让他眼睛微微睁大。 放下“开口笑”,他又拿起一个蒸饼。入手温热松软,轻轻一按,弹性十足。他掰开一看,内部组织虽然不如真正的蛋糕细腻,但也形成了许多细小的气孔,呈现出一种蓬松的状态!这在他认知里,简直是奇迹!没有酵母,没有鸡蛋,如何能发起来?他疑惑地咬了一口。口感绵软,带着面粉本身的清甜和一点点猪油的香气,虽然简单,却异常适口,尤其是刚蒸出来,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非常舒服。 王嬷嬷也忍不住拿了一个蒸饼尝了尝,脸上同样露出惊讶之色。这松软的程度,确实不像普通死面饼子! 刘师傅放下手中的点心,沉默了片刻。厨房里的嘈杂似乎都安静了一些,帮厨们都在偷偷往这边看。他再次看向林晚昭,眼神复杂。那里面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探究,甚至……一丝惜才? “你……” 刘师傅开口,声音依旧洪亮,但语气缓和了不少,“叫什么名字?” “奴婢林晚昭。” 林晚昭恭敬回答,心脏怦怦直跳,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林晚昭……” 刘师傅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两样点心……叫什么名堂?怎么做的?” 林晚昭心中稍定,知道有戏,连忙解释道:“回刘师傅,这个油炸的,奴婢看它炸开像咧嘴笑,就叫它‘开口笑’。是用面糊调得稠些,加一点点油脂和糖,用温油炸,靠油温和面糊里的水汽膨胀起来的。这个蒸的……奴婢叫它‘云片糕’(临时瞎编),就是把面团揉硬点,做成小饼,戳几个洞,用猛火蒸汽快速蒸熟,靠蒸汽把饼子内部冲开,让它松软起来。” 她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原理,隐去了现代名词。 “靠油温和水汽……” 刘师傅若有所思,眼中精光一闪。他做了一辈子厨子,自然明白其中的巧妙。这丫头,不是瞎蒙的,是真懂门道!虽然法子野了点,但这份急智和巧思,还有这干净利落的手脚,在侯府最低等的杂役里,绝对够格了! 他看了一眼王嬷嬷。王嬷嬷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人是赵四推荐的,手艺也验过了,确实有点邪门本事,留下当个最低等的杂役,不算破格。 刘师傅清了清嗓子,做出了决定:“林晚昭,你这两样东西……还算有点意思。虽然用料粗糙,手法也……不甚正统,” 他顿了一下,“但胜在新奇,火候控制得也还算准。府里大厨房正缺人手,尤其是烧火、洗刷的杂役。你可愿意留下?月钱八百文,包食宿,四季衣裳,规矩……王嬷嬷会教你。做得好,年节有赏;做不好,或者犯了府里的忌讳,立刻卷铺盖走人!你可听明白了?” 成了!真的成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林晚昭!她强忍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热,对着刘师傅和王嬷嬷再次郑重地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奴婢林晚昭,谢刘师傅、王嬷嬷收留!奴婢愿意!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做事,绝不敢懈怠,也绝不犯府里的规矩!” 这一刻,京城外难民堆里的刺骨寒风、排水沟的恶臭、守门官的刁难、王嬷嬷的刻薄审视……所有的艰辛和屈辱,仿佛都在这句承诺中得到了报偿。她终于,在这座森严的侯府里,为自己撬开了一条生存的缝隙! 安远侯府,她林晚昭,进来了! 第7章 庖下杂役,锅灶定身心 “去!把身上这身破烂换了!脏得能熏死人!” 王嬷嬷嫌弃的声音打断了林晚昭初入侯府的短暂喜悦。她丢过来一套半旧的灰色粗布衣裳,料子粗糙,针脚稀疏肥大,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换好了去西边仆役院找张婆子,她会告诉你睡哪儿,以后跟着她做事!手脚放麻利点!侯府不养闲人!” 林晚昭连忙接过衣服,连声道谢。王嬷嬷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一个小丫鬟带她去换衣服的地方——一个堆放杂物、四面透风的破柴房。 柴房里冰冷刺骨。林晚昭脱下那身跟随她穿越、历经风霜、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泥污血渍的破布烂衫时,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她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皮肤上还有冻疮和刮擦的伤痕,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现代那个虽然累但衣食无忧、偶尔还能小资一下的林晚昭,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她快速用柴房里一桶冰冷的、带着冰碴的井水(显然没人会给她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刺骨的寒意让她牙齿咯咯作响,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换上那身灰扑扑、肥大得能塞下两个她的粗布衣裤,又用一块同样灰扑扑的布巾包住了枯草般的头发。镜子这里是没有的,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除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已然彻底融入了这侯府最低等仆役的行列。 小丫鬟(名叫小杏,看着比她还小一两岁)领着她,穿过热气腾腾、油烟弥漫的大厨房区域,七拐八绕,来到了侯府西边一个更加偏僻的院落。这里就是仆役院。 院子比后厨外院更显破败拥挤。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一个“回”字,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台边堆着些杂物和晾晒的粗布衣物。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皂角味和饭菜的寡淡气息。此刻正是午后,不当值的仆役们或在屋里休息,或三三两两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做针线、闲聊。看到小杏领着林晚昭这个生面孔进来,一道道或好奇、或麻木、或带着审视和淡淡排斥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张婆子!张婆子!王嬷嬷让带新人来了!” 小杏脆生生地朝着一间屋子喊道。 “来了来了!嚎什么丧!” 一个粗嘎的、带着不耐烦的女声响起。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深蓝色粗布袄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的老妇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脸上皱纹深刻,眼袋浮肿,眼神浑浊中透着精明和一丝常年劳作的戾气。她就是张婆子,仆役院管事的婆子之一,专管粗使杂役。 张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林晚昭,从她枯黄的头发,到她过于肥大的衣裳,再到她洗得发白、冻得通红的手,最后定格在她脸上,撇了撇嘴:“啧,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跑!王嬷嬷也真是,什么人都往我这儿塞!行了,跟我来吧!” 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她转身就走,林晚昭连忙跟上。小杏任务完成,一溜烟跑了。 张婆子把林晚昭领到“回”字院最角落、也是最阴暗潮湿的一间屋子门口,用下巴指了指:“喏,就这儿。通铺,睡最里头那个空位。铺盖自己想法子,府里不白给!东西放好,跟我去大厨房,活计多着呢!” 林晚昭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前一黑。屋子不大,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溜长长的土炕,上面铺着些破旧的草席和被褥。炕上已经坐着、躺着几个同样穿着灰衣的妇人,年纪从二十多到四五十不等,个个面容疲惫,眼神麻木或带着警惕。看到林晚昭进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便不再理会。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果然有一块空着的炕位,只铺着一张破草席。 这就是她以后睡觉的地方了。林晚昭心里苦笑一声,默默走到最里面,将王嬷嬷给的那套换洗衣裳(只有一身)小心地放在炕角。至于铺盖?身无分文,只能先熬着,晚上盖那件换下来的破衣服了。 “磨蹭什么!快点!” 张婆子在门外不耐烦地催促。 林晚昭不敢耽搁,立刻小跑着跟上张婆子,再次回到那热火朝天又等级森严的大厨房。 “喏,以后你就归这儿管。” 张婆子把她领到厨房最外侧、靠近堆放煤块和柴火的地方,指着三个烧得正旺的灶口。灶口后面堆着小山般的木柴和煤块。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木盆,里面泡满了油腻腻、等待清洗的大铁锅、蒸笼、砧板等重物。 “看见没?” 张婆子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这三个灶口,归你管!添柴、看火、掏灰!火候给我看准了!该大的时候大,该小的时候小,要是耽误了师傅们炒菜,仔细你的皮!还有,这堆锅碗瓢盆,” 她指了指那巨大的木盆,“午饭后歇息这段时间,给我洗干净!用丝瓜瓤使劲刷!刷到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洗不完不准吃饭!” 交代完,张婆子又风风火火地骂骂咧咧去别处巡视了,留下林晚昭一个人面对这艰巨的任务。 林晚昭看着那三个熊熊燃烧的灶口,灼热的气浪烤得她脸颊发烫。每个灶口后面都连着一个巨大的灶膛,里面是通红的炭火和厚厚的煤灰。添柴口和掏灰口都敞开着,像三张等待吞噬燃料和劳力的巨口。 她挽起过于肥大的袖子,露出细瘦的手臂。没有手套,只有一双冻得通红的、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煤灰、油烟和食物香气的灼热空气,认命地拿起旁边一把沉重的铁火钳。 第一个挑战:添柴和看火。 厨房里的灶火可不是随便烧的。掌勺师傅们炒菜时,需要猛火快炒,火候必须旺;炖汤煨煮时,则需要文火慢熬,火候要稳要匀。这对烧火人的经验和判断力要求极高。 林晚昭刚拿起柴火,准备往一个正在煨汤的灶膛里添,旁边一个正在切菜的帮厨就粗声粗气地吼道:“那个新来的!瞎添什么!刘师傅煨的鸡汤要文火!文火懂不懂?塞那么多硬柴进去想烧糊汤吗?用煤块!小块!压着火!” 语气极其不善。 林晚昭吓了一跳,连忙把硬柴放下,手忙脚乱地去旁边煤堆里挑小块一点的煤块。她小心翼翼地将煤块夹进灶膛,试图压住那跳跃的火焰。可力度没掌握好,煤块加多了,火苗瞬间被压下去一大半,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要死了你!” 另一个灶口掌勺的师傅正等着爆炒腰花,一回头看见火快灭了,气得差点跳脚,“爆炒要猛火!猛火!火呢?给我把火捅旺了!加柴!加硬柴!快点!腰花老了就废了!” 林晚昭被吼得头皮发麻,赶紧又手忙脚乱地去捅第一个灶膛(想把煤块捅松点),又抓起硬柴往第二个灶膛里塞。顾此失彼,第三个灶口炖着红烧肉的锅“噗噗”地溢了出来,汤汁滴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和焦糊味。 “哎呀!溢锅了!新来的你眼睛长哪去了?!” 负责看管那个灶的帮厨尖叫起来。 一时间,斥责声、抱怨声、锅铲敲击声此起彼伏,全都冲着林晚昭而来。她像只被丢进滚水里的蚂蚁,在三口灶台间疲于奔命,汗水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裳,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煤灰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脸颊被灶火烤得生疼,握着沉重火钳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又瞬间被烫破,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现代社畜的抗压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知道抱怨没用,哭诉更没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快速应对着师傅们的呵斥调整火候,一边用眼睛拼命观察、用耳朵拼命记忆。 哪个师傅脾气急要猛火?哪个师傅喜欢稳火?煨汤的灶膛煤块怎么压才恰到好处?爆炒的硬柴要劈多大块、一次加多少根?炖肉的灶口火力要维持什么程度才不会溢锅?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最底层、最辛苦的生存技能。 好不容易熬到午饭高峰过去,厨房里稍微清闲了一些。师傅们去吃饭休息了,林晚昭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张婆子叉着腰站在那巨大的木盆前:“愣着干什么?洗啊!这么多锅灶等着下午用呢!” 林晚昭看着那满满一大盆油腻腻、沉甸甸的铁器,盆里的水冰冷刺骨,上面还飘着一层凝固的油花。她挽起袖子,拿起粗糙的丝瓜瓤和碱块(古代去油污的土法碱),蹲下身,将手伸进冰冷油腻的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冻得她一个激灵。油腻的污垢顽固地附着在锅壁上、蒸笼的缝隙里、砧板的刀痕中。她用力地用丝瓜瓤刮擦着,碱水刺激着她手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沉重的铁锅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搬动、翻转,细瘦的手臂很快就酸痛得抬不起来。冰冷的水和油腻的污垢让她的手指很快变得又红又肿,麻木僵硬。 汗水混着溅起的碱水和油污,流进她的眼睛,又涩又痛。腰因为长时间蹲着而酸胀不已。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知道,这是她立足的第一步。她必须证明自己是个能吃苦、靠得住的人。 她默默地刷洗着,一件又一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在灶台间观察到的画面:刘师傅行云流水的颠勺,帮厨们精妙的刀工(切出的萝卜丝细如发丝),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珍贵食材(整只的肥鸡、上好的五花肉、水灵灵的时蔬)被精心烹制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那是一个她暂时无法企及的世界,却也是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总有一天,她林晚昭,也要站在那灶台前,而不是蹲在这冰冷的污水盆边! 手上的伤口被碱水泡得发白、刺痛,腰背酸痛得像要断掉,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但林晚昭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用尽全身力气,刷洗着最后一口大铁锅。锅壁上顽固的焦垢终于被刮掉,露出黝黑的本色。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看着渐渐变得干净的锅具,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却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踏实感。 锅灶定身心。这辛苦、卑微、冰冷的起点,她站住了。 第8章 猪油青菜,香惊大厨房 日复一日的烧火、刷锅,林晚昭的手掌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臂也因为频繁搬动沉重的铁锅和柴火而结实了一些。对三个灶口的火候掌控,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动辄得咎,渐渐变得得心应手。她甚至能根据师傅们下锅前的动作和吆喝声,提前调整好所需的火力大小,偶尔还能得到一句半句“火候还行”这样吝啬的肯定。这让张婆子对她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了那么一丝丝——至少,她不是个光会吃闲饭的废物。 但生活的艰辛并未减少半分。仆役院的通铺依旧拥挤、肮脏、气味难闻。同屋的妇人们对她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又拼命干活的“小丫头”,态度也从最初的漠然和隐隐排斥,变成了几分同情下的疏离。她依旧没有像样的铺盖,夜里蜷缩在冰冷的炕角,盖着那件破衣服,冻得瑟瑟发抖。粗糙的杂粮窝头、寡淡的菜汤、偶尔有点油星的炖菜,是她一日两餐(仆役通常只有早晚两顿正餐)的全部。这点食物仅能维持她最低限度的体力消耗,饥饿感如同幽灵,从未真正远离。 这天午后,厨房难得的清闲。师傅们大多去休息了,只有几个帮厨在处理着晚餐的食材。负责采买的杂役推着一辆板车进来,车上堆着几筐青菜。负责验收的帮厨(姓钱,大家都叫他钱二)皱着眉头翻看着。 “啧啧,这菜怎么回事?” 钱二拿起一把叶子明显发黄、边缘打蔫的青菜(看样子像是小油菜),不满地嚷嚷,“老李头!你是不是又贪便宜了?这蔫头耷脑的玩意儿,喂猪猪都嫌弃!怎么给主子们吃?” 送菜的老李头陪着笑,搓着手:“钱二哥,您多担待!这入冬了,好菜难寻啊!这菜就是卖相差点,里面芯子还是好的!便宜!便宜得很!您看……” 钱二嫌弃地扒拉了几下,挥挥手:“行了行了!搬进去吧!挑挑拣拣,把还能看的叶子掰下来,晚上给下等仆役加个菜!剩下的老叶子、黄叶子,还有那堆烂菜帮子,扔泔水桶喂猪去!”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散发着馊臭的大木桶。 几个杂役应声上前,开始分拣那几筐品相不佳的青菜。好的部分被仔细挑出,蔫黄破烂的叶子、老帮子则被粗暴地扔进一个破箩筐里,准备倒入泔水桶。 林晚昭正蹲在角落刷洗中午用过的蒸笼。看到那些被丢弃的菜叶,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在流民堆里,这点蔫黄的菜叶子,可是能救命的宝贝!就这么扔了喂猪?太浪费了!她看着箩筐里那些蔫巴巴的叶子,虽然发黄,但并未腐烂,菜帮子也只是老了点……在现代餐饮行业,边角料合理利用可是降低成本的重要环节!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她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一个小油纸包——这是她这几天“省”下来的宝贝。侯府大厨房油水足,炒菜时锅边难免溅出些油星,或者刷锅时锅壁上残留些许凝固的油脂。林晚昭每次烧完猛火爆炒的灶口,都会趁着掏灰前,用一块干净的碎布头,小心地将锅壁上那些微乎其微、凝固的猪油渣刮下来,积少成多,攒了这么一小包。这点油渣,是她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一点改善伙食的“奢侈品”。 看着那筐即将被丢弃的蔫菜,再看看怀里那点珍贵的猪油渣……林晚昭的心剧烈地挣扎起来。冒险吗?万一被发现……可就这么看着食物被糟蹋,她实在心疼! 最终,对食物的珍惜和对“美味”的本能渴望压倒了对惩罚的恐惧。她瞅准钱二骂骂咧咧地走开,其他帮厨和杂役也都在忙自己事情的间隙,飞快地站起身,像只偷食的小老鼠,溜到那个装满蔫菜叶的破箩筐旁,飞快地抓了一大把看起来相对“好”一点的蔫黄菜叶和几根老菜帮子。 她心跳如鼓,快速回到自己烧火的角落。这里相对隐蔽,堆放柴火煤块,还有个闲置的破旧小风炉(平时用来温热水)。她飞快地将小风炉生起一小簇火苗。然后,她拿出自己平时喝水用的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这是她唯一的私人器皿),将那一小包珍贵的猪油渣小心翼翼地倒在碗底。 风炉的火苗舔舐着碗底。猪油渣遇热,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猪油荤味瞬间弥漫开来!这味道在充斥着油烟的大厨房里并不突兀,但那种纯粹的动物油脂香气,还是勾起了人类最原始的食欲。 林晚昭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她这个角落。她快速地将蔫黄的菜叶用手撕成小片,老菜帮子则用捡来的半块锋利瓷片(她偷偷磨过)切成薄片。油渣已经化开,碗底积了浅浅一层金黄色的、冒着细小油泡的猪油,香气更加浓郁。 就是现在! 林晚昭将撕好的菜叶和切好的菜帮一股脑儿倒进滚烫的猪油里! “刺啦——!!!” 一声爆响!高温猪油瞬间包裹住蔫黄的蔬菜!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猪油焦香和蔬菜清甜的霸道香气,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开!这香气是如此鲜明、如此浓郁、如此具有穿透力!它瞬间压过了厨房里残留的各种油烟和食物味道,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什么味儿?这么香?” 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帮厨猛地抬起头,使劲吸着鼻子。 “谁在炒菜?这猪油炝锅的味儿……绝了!” 另一个切菜的帮厨也停下了手中的刀,循着香味张望。 连准备去倒泔水的杂役也停下了脚步,抽动着鼻子。 林晚昭被这巨大的香气也吓了一跳,随即暗叫不好!她只想偷偷给自己改善一下,没想到这点猪油渣和蔫菜叶混合产生的香气如此霸道!她手忙脚乱地用一根细柴棍当筷子,快速翻炒着碗里的菜。蔫黄的菜叶在滚油和高温下迅速变得油亮翠绿(虽然底子蔫黄,但油光一润,视觉上好了很多),菜帮子也变得半透明,边缘带着诱人的焦边。猪油特有的荤香完美地渗入了蔬菜的纤维,将那股蔫败气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垂涎的油香和菜甜! 就在她刚把菜炒好,准备端下来灭掉火源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的小角落。 林晚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到掌勺大厨刘师傅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正皱着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惊人香气的破陶碗!他身后,跟着一脸惊疑不定的钱二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帮厨杂役。显然,那霸道的香气把这位大厨也惊动了! “林晚昭!” 刘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你在干什么?!” 第9章 偶遇贵人?廊下惊鸿瞥 时间仿佛凝固了。角落里,小风炉的火苗还在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林晚昭瞬间煞白的脸。她手里那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油亮翠绿、香气扑鼻的炒青菜,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拿不住。 刘师傅的目光如同两把实质的刀子,先扫过那碗菜,又落在旁边破箩筐里明显少了一块的蔫菜叶上,最后定格在林晚昭那张写满惊慌失措的小脸上。他身后的钱二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林晚昭,尖声道:“刘师傅!就是她!偷拿要扔的烂菜叶子!还偷用灶火!这香味……这香味肯定有问题!指不定偷了厨房的油!” “偷”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晚昭心上。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猛地跪下,顾不上地上的煤灰油污,双手将那碗菜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刘师傅明鉴!奴婢没有偷油!这油……是奴婢自己攒的!是平日里烧火时,锅壁上刮下来的一点油渣子!奴婢……奴婢看着那些菜叶子还好好的,扔了实在可惜,就……就想着废物利用,用这点油渣炒了……奴婢绝不敢偷厨房的东西!奴婢知错了!不该私自动火!求刘师傅责罚!” 她语速飞快,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不敢有丝毫隐瞒。 “油渣?自己刮锅壁攒的?” 钱二明显不信,嗤笑道,“骗鬼呢!那点油渣能炒出这么香的菜?刘师傅您闻闻这味儿!比咱们正经用油炒的还香!” 刘师傅没理会钱二的叫嚷。他皱着眉,盯着林晚昭高举过头顶的那碗菜。那霸道的香气依旧萦绕不去,近距离闻,更是能清晰地分辨出猪油特有的醇厚荤香和高温激发出的蔬菜清甜。他做厨子几十年,鼻子灵得很。这味道,纯粹,没有添加任何不属于厨房的、可疑的香料。而且,看那菜的色泽和油光,确实像是只用了一点油渣爆炒出来的效果。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从碗里拈起一根油亮的菜叶,直接放进了嘴里。 这一举动,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钱二更是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师傅。 刘师傅细细咀嚼着。蔫黄的菜叶经过高温猪油的洗礼和恰到好处的快炒,变得异常油润爽脆,完全没有了蔫败的口感。猪油的醇香霸道地占据了味蕾,却又奇妙地没有掩盖蔬菜本身的清甜,反而将其烘托得更加鲜明。盐味极淡(林晚昭只敢撒了一点点盐粒),却恰到好处地点缀出鲜味。简单,粗暴,却直击灵魂的好吃!尤其是对吃惯了府里精细菜肴、偶尔也想换换口味的味蕾来说,这种纯粹的油香和锅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刘师傅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讶和……回味?他咽下口中的菜,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再看看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等待着最终判决的林晚昭,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林晚昭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刘师傅。 “你说……这是用要扔的蔫菜叶,和你自己刮锅壁攒的油渣炒的?” 刘师傅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 “是……是的,刘师傅。” 林晚昭小声回答。 “废物利用……” 刘师傅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那筐蔫菜叶,又看了看一脸不服气的钱二,最终落在林晚昭身上,“嗯,心思倒是活络,手也巧。这点破玩意儿,愣是让你弄出了点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敲打:“不过,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私自动火,擅取食材(哪怕是丢弃的),都是大忌!念你初犯,又是出于……节俭?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再让我发现你私自开小灶,决不轻饶!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刘师傅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林晚昭连忙应道,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至于你,” 刘师傅转向钱二,语气冷了下来,“采买的东西品相不佳,本就是你的失职!这些菜叶,若真按你所说喂了猪,也是浪费!以后若有此类品相稍差但未腐坏的蔬菜,挑拣出来,交给……”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停在林晚昭身上,似乎觉得这丫头还有点用,“……交给林晚昭处理。让她想法子,做成下等仆役的菜食,也算物尽其用!” “是!刘师傅!” 钱二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反驳,悻悻地应下,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一场风波,以林晚昭有惊无险、甚至意外获得了一点“小权力”而告终。那碗引发风波的猪油炒青菜,最终被刘师傅以“尝尝味道”为由,端走了。林晚昭看着刘师傅离去的背影,摸着依旧狂跳的心口,长长吁了一口气。 经此一事,林晚昭在大厨房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是烧火刷锅的低等杂役,但“废物利用弄出奇香”的故事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帮厨们看她的眼神少了些轻视,多了点好奇。连张婆子也难得地没再找她麻烦。刘师傅那句“还算机灵”的评价,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厨房难得的清闲。林晚昭刚把三个灶膛的煤灰掏干净,累得腰酸背痛,正靠着柴堆想歇口气。王嬷嬷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尖利刻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林晚昭!死哪去了?过来!” 林晚昭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嬷嬷,您找我?” 王嬷嬷手里拎着一个大铜壶,没好气地塞给她:“前头听松轩的小茶房要热水,赶紧送去!手脚麻利点!沿着回廊一直走,过了月洞门右拐就是!别乱看乱跑!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小命!” 她警告地瞪了林晚昭一眼。 “是,嬷嬷!奴婢明白!” 林晚昭连忙接过那沉甸甸的、装满了滚烫开水的铜壶。壶柄很烫,她只能用袖子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拎着。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大厨房和后院这片区域,进入侯府更靠前的位置。沿着王嬷嬷指点的路线,她穿过一道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长长的、宽阔的抄手游廊出现在眼前。廊柱是朱红色的,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廊顶覆盖着青瓦,挡住了外面飘起的零星小雪。廊下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游廊一侧是白墙灰瓦的院墙,另一侧则连接着精致的花园。虽是冬日,园中依旧有苍翠的松柏和点缀其间的嶙峋怪石,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显得清雅静谧。 空气清冷,却带着一种侯府后院所没有的、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林晚昭不敢东张西望,低着头,沿着游廊快步走着。铜壶很重,水很烫,她走得有些吃力。 走到游廊中段,靠近花园的一处敞轩时,一阵清冷的梅香若有若无地飘来。林晚昭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敞轩临水的栏杆边,背对着她,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银狐裘斗篷,毛茸茸的风毛衬得他脖颈修长。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他身姿挺拔如松,一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另一手持着一卷书,微微垂首,正看得专注。侧颜的线条流畅而清俊,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整个人沐浴在冬日午后稀薄的、透过云层的天光里,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人物画,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和疏离。 他身旁,侍立着一个穿着深蓝劲装、腰挎长刀、面容冷峻的青年侍卫,如同影子般沉默而恭敬。 林晚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呼吸也微微一滞。这……这就是侯府的主人?传说中的小侯爷?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仆役们私下里零星议论的词汇:“龙章凤姿”、“清贵无双”、“年纪轻轻就袭了爵位”、“性子温和但不好接近”…… 眼前的景象,完美印证了那些模糊的想象,甚至更甚。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安静看书时流露出的书卷气,让她这个来自现代、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灵魂,也感到了瞬间的冲击。这大概就是古代顶级贵公子的范本吧?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吹进了敞轩。那持卷的公子似乎觉得有些冷,微微拢了拢身上的银狐裘斗篷。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冷峻侍卫立刻察觉,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 林晚昭猛地回过神!天!她在干什么?竟然看呆了!王嬷嬷的警告言犹在耳!她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拎紧手中沉重的铜壶,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伐,从敞轩旁悄无声息地快步溜了过去,生怕惊扰了那画中之人。 直到走过月洞门,将敞轩和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林晚昭才敢微微松了口气。听松轩小茶房就在眼前了。她将热水交给等候的丫鬟,交接时,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还在微微颤抖。 回程时,她依旧低着头,沿着原路匆匆返回。再次经过那处敞轩,她甚至没敢再往那边瞥一眼。但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那惊鸿一瞥的侧颜,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好看得不食人间烟火。这是林晚昭对这位神秘小侯爷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的印象。如同隔着云端看神仙,遥远而模糊。她只是一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烧火丫头,而他,是云端上的贵人。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已是逾矩。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裳,加快脚步,重新融入大厨房的烟火与喧嚣之中。那惊鸿一瞥,如同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被现实冰冷的灶火和油污迅速覆盖。 第10章 月钱风波,小厨娘智斗 日子在烧火、刷锅、洗涮和仆役院通铺的拥挤寒冷中,一天天滑过。转眼,林晚昭在安远侯府已满一月。 这天傍晚,厨房的活计刚告一段落,张婆子就扯着她那粗嘎的嗓子在仆役院吆喝开了:“发月钱!都滚过来领月钱!一个个磨磨蹭蹭,等着老娘喂到嘴里啊?” 仆役院里立刻骚动起来。无论多么疲惫麻木的脸,此刻都焕发出一种渴望的光彩。月钱,是这辛苦卑微的日子里,唯一看得见的盼头。林晚昭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八百文!虽然不多,但这是她穿越以来,凭借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意味着她可以买一床属于自己的、能御寒的旧铺盖,或者……偷偷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饥肠辘辘的胃。 她跟着人群,挤到张婆子那间相对“体面”的小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张婆子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后,面前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和一本油腻的账册。她拿着笔,挨个点名,核对名字,然后从钱袋里数出铜钱。 “李桂花!八百文!拿好了!按手印!” “王二家的!八百文!按!” “孙小翠!八百文!按!” 轮到林晚昭了。张婆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在账册上找到她的名字,慢悠悠地从钱袋里数出……四百文?! “林晚昭,新来的,头月钱,扣一半当押金!四百文!按手印!” 张婆子将一小串铜钱“啪”地扔在桌上,语气理所当然。 扣一半当押金?林晚昭愣住了。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规矩!旁边的仆妇们领钱时都是足额的八百文,没人被扣过押金! “嬷嬷,” 林晚昭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这……扣押金是府里的规矩吗?奴婢怎么没听别人提起过?” 张婆子脸色一沉,三角眼一瞪:“怎么?不服气?新来的都这样!谁知道你们手脚干不干净?会不会干两天就跑了?扣一半押金怎么了?这是规矩!懂不懂规矩?不想要就滚蛋!” 她唾沫星子喷溅,语气蛮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的仆妇们大多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也有人眼神闪烁,露出几分同情或幸灾乐祸。一个坐在角落里、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眼神透着精明的婆子(姓孙,人称孙婆子,是仆役院里的“老人”,仗着资历老,常欺负新人)更是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新来的丫头片子,懂什么规矩?张嬷嬷这是为你好!教你懂规矩!还不快谢谢嬷嬷?” 林晚昭看着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四百文钱,再看看张婆子那张刻薄蛮横的脸和孙婆子那副嘴脸,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什么押金?分明是看她是新来的、无依无靠,明目张胆地克扣!这四百文钱,连买半床像样的旧棉被都不够!她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手上磨破的水泡结了痂又磨破,腰累得直不起来,夜里冻得睡不着,就换来这被克扣的四百文?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硬顶?她一个无根无萍的新人,张婆子一句话就能让她滚蛋,甚至可能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忍气吞声?她不甘心!这口恶气咽下去,以后只会被欺负得更狠!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想起了几天前无意中听到钱二和另一个帮厨的闲话,说孙婆子手脚不干净,常偷偷把厨房里一些用剩的、贵重的香料碎末(比如八角、桂皮、丁香之类)藏起来,攒多了偷偷带出去卖掉换酒钱。钱二还抱怨过,说有一次要用一点上好桂皮粉,结果找不到了,怀疑就是孙婆子顺走了。 香料……贵重……偷藏……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委屈,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卑微顺从的笑容,对着张婆子屈了屈膝:“是,奴婢不懂规矩,谢嬷嬷教导。这四百文……奴婢收下了。” 她伸出冻得通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将那四百文钱小心地收进怀里。 张婆子见她服软,得意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继续给下一个人发钱。孙婆子也撇撇嘴,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 林晚昭默默地退到人群后面,没有离开。她低着头,仿佛在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张婆子发钱的进度和外面的动静。 终于,最后一个人的月钱也发完了。张婆子把钱袋锁进抽屉,伸了个懒腰,骂骂咧咧地准备出去巡视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 机会来了! 就在张婆子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的瞬间,林晚昭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焦急和天真的表情,快步走向厨房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刚走到门口的张婆子和屋里还没散去的几个仆妇(包括孙婆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差点忘了!刘师傅下午还交代呢!”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说侯爷这几天胃口不太好,晚膳特意点名想吃那道‘金玉满堂羹’!这羹最要紧的就是最后撒的那点子‘玉屑粉’(林晚昭瞎编的名字,代指贵重的香料粉,如磨细的桂皮或豆蔻粉)提味增香!可这‘玉屑粉’搁哪儿了?钱二哥!钱二哥你看见装‘玉屑粉’的那个青瓷小罐了吗?刘师傅说就放在香料架子最上头那层啊!”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大厨房。此刻厨房里人不多,钱二正指挥着几个杂役搬东西。听到林晚昭的话,钱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香料架子最上层——那里确实有一个平时存放贵重细磨香料的小瓷罐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青瓷小罐?” 钱二皱起眉,也走了过来,踮脚看了看,“咦?真没了?下午还在呢!谁动过?” 他立刻紧张起来。侯爷点名要的东西,要是找不到关键调料,耽误了晚膳,他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林晚昭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着急”:“哎呀!这可怎么办!刘师傅特意叮嘱的!说那罐子里的‘玉屑粉’是南边新贡上来的,金贵得很!一点点就值好多钱!要是丢了……” 她故意把“金贵”、“值钱”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门外的张婆子本来没在意林晚昭的“咋呼”,但听到“侯爷点名”、“金贵香料”、“丢了”这几个关键词,脚步立刻停住了!她猛地转过身,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侯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厨房丢了贵重东西,她这个管事嬷嬷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怎么回事?!” 张婆子厉声喝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眼神凌厉地扫过林晚昭和钱二,“什么罐子丢了?说清楚!” 钱二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那“玉屑粉”的金贵和侯爷点名要用。张婆子一听,冷汗都下来了。她立刻尖声下令:“查!给我仔细查!谁最后动过香料架子?!翻了天了你!敢偷府里的东西!” 厨房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仆役们被叫来挨个询问。张婆子更是亲自带人,开始搜查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疑的人。 林晚昭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仿佛被吓坏了。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着一个人——孙婆子! 只见孙婆子脸色煞白,眼神慌乱,趁着众人不注意,正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往仆役院方向挪动脚步,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臃肿的腰间。 就是现在! 林晚昭猛地抬起头,指着孙婆子,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仿佛发现新大陆般、带着震惊和“天真无邪”的语气大声喊道: “啊!孙婆婆!你……你腰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呀?那个形状……好像……好像一个罐子?”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厨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了孙婆子那捂着的腰间! 孙婆子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指向自己的林晚昭,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婆子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一把就抓住了孙婆子的手腕,厉喝道:“孙婆子!你藏的什么?!拿出来!” “没……没什么!张嬷嬷!我……我……” 孙婆子还想狡辩挣扎,但张婆子哪容她分说,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伸向她腰间鼓囊的地方,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一个青瓷小罐,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从孙婆子腰间被扯了出来,掉在地上! 正是那个存放贵重香料粉的青瓷罐!而那几个油纸包里,隐隐散发出桂皮、八角等香料的浓郁气味! 铁证如山! “好你个老虔婆!” 张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婆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偷府里的贵重香料!还是侯爷要用的!反了你了!来人!给我把她捆了!关柴房去!我这就去禀告管事娘子!” 几个粗壮的杂役立刻上前,扭住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孙婆子。 一场风波,以孙婆子偷窃被抓现行而告终。至于林晚昭被克扣的那四百文钱?在张婆子忙着处理这桩“大案”、无暇他顾时,林晚昭已经“非常懂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张婆子那掉漆的方桌前,拿起那本油腻的账册,找到自己的名字,在“押金四百文”那栏旁边,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表示“已领”的圈。 然后,她默默地、将桌上钱袋里剩下的、原本属于她的另外四百文钱,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怀里。 没有人注意她这个小动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哭天抢地、被拖走的孙婆子身上。 林晚昭走出那间闹哄哄的小屋,怀里揣着沉甸甸、完整的八百文铜钱。冬夜的寒风依旧刺骨,但她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胜利的暖意。 她用她的方式,守住了自己应得的东西,也给了试图欺凌她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在这等级森严的侯府底层,她林晚昭,靠着自己的脑子,初步站稳了脚跟。 第11章 春日宴近,庖下忙翻天 怀里揣着沉甸甸、完整的八百文钱,林晚昭觉得冬夜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这笔“巨款”带来的短暂欢愉并未持续太久,侯府这座庞大的机器很快将她重新卷入日常的辛劳。烧火、刷锅、洗涮,仆役院冰冷的通铺,日复一日。 然而,随着残冬渐消,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悄然萌出新绿,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开始在安远侯府弥漫,尤其是大厨房这片烟火之地。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刘师傅洪亮的声音在大厨房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下月初三,府里要办春日赏花宴!宴请的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贵胄!从今儿起,大厨房进入战时!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饭碗,不,仔细你们的皮!” “春日赏花宴”五个字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让整个大厨房炸开了锅!帮厨们脸上既兴奋又紧张,杂役们则叫苦不迭。这意味着未来大半个月,工作量将呈几何级数暴增!光是准备宴席所需的食材清单,就看得人头皮发麻: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各色果品、精致点心……堆起来能成小山! 林晚昭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她负责的三个灶口几乎全天无休地燃烧,火力要求比平时更加苛刻。猛火爆炒、文火慢炖、蒸煮煎炸……不同的菜式对火候的要求瞬息万变,她像只被抽打的陀螺,在三口灶台间疲于奔命,添柴、掏灰、看火,汗水混着煤灰在她脸上画出道道滑稽的黑痕。沉重的锅具洗刷量更是翻了好几倍,那双好不容易结痂的手,再次被冰冷的碱水和粗糙的丝瓜瓤磨得红肿破皮。 “林晚昭!别杵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过来搭把手!” 点心案台那边传来王嬷嬷尖利的召唤。负责宴席点心的白案师傅(姓周,是个面团似的好脾气胖子)此刻也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堆满了各色面团、馅料,几个帮厨手忙脚乱地揉面、擀皮、包馅。 林晚昭赶紧放下刚刷了一半的蒸笼,小跑过去:“嬷嬷,您吩咐!” 王嬷嬷指着案台角落一堆已经压好花型的糕饼生坯,和一个装满各色可食用颜料(菜汁、花汁、豆沙等)的小碗:“喏!这些是准备上笼蒸的‘四喜糕’和‘如意卷’生坯。你的活儿,等它们蒸熟晾凉了,用这些颜料,把该描的花样、该点的红点,都给我描仔细点!要喜庆!要好看!手脚麻利点!几百个呢!耽误了时辰,唯你是问!” 这活儿比起烧火刷锅,算是“技术活”了,至少干净些。林晚昭连忙应下:“是,嬷嬷!” 蒸笼揭开,热气腾腾,糕点的甜香弥漫。林晚昭等糕饼稍凉,便拿起一根细竹签,蘸着碗里的颜料,开始她的“艺术创作”。四喜糕是方形的,要在四个角点上朱红的圆点;如意卷是长条盘绕的,要在接口处描上金黄的如意纹。要求不高,但胜在量大、重复。 林晚昭低着头,全神贯注。她那双在现代拿惯了鼠标键盘、在侯府磨出了茧子的手,此刻竟显出几分灵巧。点出的红点圆润均匀,描出的金线流畅清晰。她速度快,又专注,不一会儿,案板上就摆满了一排排“盛装打扮”好的糕饼,红是红,金是金,看着就喜庆。 “哟呵!小林丫头,手挺巧啊!” 周师傅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胖脸上挤出一点笑,“比前头那几个描得规整多了!这红点点的,跟小娘子脸上的胭脂似的!” 旁边一个叫春杏的帮厨听了,撇撇嘴,酸溜溜地小声嘀咕:“哼,不就是点点红吗?谁不会似的……” 林晚昭只当没听见,继续埋头苦干。她心里盘算着,这点心装饰的活儿虽然枯燥,但至少不用闻油烟煤灰,还能偷偷欣赏一下周师傅他们制作那些更精美点心的过程。比如那正在做的荷花酥,层层酥皮包裹着莲蓉馅,用特制的模具压出花瓣形状,再用红曲米染出粉嫩的花尖,栩栩如生,看得她啧啧称奇。还有那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皮包裹着粉红的虾仁,简直是艺术品! 就在她一边“作画”,一边偷师学艺时,钱二满头大汗地扛着一大筐新鲜樱桃冲了进来:“周师傅!周师傅!您要的樱桃来了!快!侯爷点名要的‘樱桃毕罗’(一种唐代点心,类似樱桃派),材料齐活了!” 周师傅一拍胖手:“好!可算来了!小林!别描你那红点了!快!过来帮钱二洗樱桃!要一颗颗仔细洗!不能破皮!洗好了赶紧送过来!我这边酥皮等着用呢!” 得,刚轻松一会儿,苦力活又来了!林晚昭认命地放下竹签,跟着钱二去洗那堆积如山的娇嫩樱桃。冰凉刺骨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揉搓,生怕弄破一点皮……手指很快就冻得麻木僵硬。她看着水盆里自己倒映出的、沾着红颜料像唱大戏的脸,再看看旁边钱二苦大仇深洗樱桃的样子,忍不住苦中作乐,压低声音对钱二说:“钱二哥,你说咱们像不像两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扑棱着翅膀还得给贵人下蛋?” 钱二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又看看林晚昭那张滑稽的花脸,憋了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小点声!你这丫头……嘴真损!不过……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两人对视一眼,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默契笑意。 整个大厨房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而嘈杂的蜂巢。灶火轰鸣,锅铲交响,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香气、汗水和油烟的味道。林晚昭像一颗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被拧在名为“春日宴”的庞大机器上,随着节奏疯狂旋转。累是真累,但看着那些在自己和众人手中逐渐成型的、越来越丰盛的宴席材料,一种奇异的参与感和成就感,也悄然滋生。 春日宴,这侯府的顶级盛宴,对她而言,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也是一扇窥探更高厨艺殿堂的缝隙。 第12章 点心失窃?昭昭巧设局 随着春日宴的临近,大厨房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尤其是存放半成品和成品点心的临时小厨房(由一间闲置库房临时改造),更是重兵把守,昼夜有人轮值。那些耗费了点心班子无数心血、造型精美、用料考究的点心,是宴席上最亮眼的点缀,容不得半点闪失。 宴会前夜,月上中天。大厨房其他区域终于暂时安静下来,仆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回房。只有小厨房依旧灯火通明,周师傅带着几个核心帮厨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分装。明日一早,这些点心就要摆盘上席。 林晚昭因为“描红”手艺好,被周师傅特意留下来帮忙做最后一批荷花酥的装饰。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朵荷花酥用特制的竹签,点上娇艳欲滴的胭脂红花尖。 “好了!大功告成!” 周师傅看着摆满几个大托盘、如同艺术品般精致的各色点心,尤其是那几十朵栩栩如生的荷花酥,长舒一口气,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都小心点!盖上防尘纱罩,放进保温食盒里锁好!今晚值夜的小子给我打起精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几个帮厨应声,小心翼翼地将点心分装进一个个垫着油纸、刷了清漆的精致食盒中,盖上盖子,扣上精巧的黄铜锁扣。 林晚昭也累得眼皮打架,揉着酸痛的手腕准备回去睡觉。刚走到小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天杀的!荷花酥!荷花酥没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所有人的困意!林晚昭猛地回头,只见周师傅脸色煞白,浑身肥肉都在颤抖,指着其中一个刚刚盖好盖子的食盒,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快!快打开!那个……那个装了荷花酥的盒子……空了!全空了!” 负责锁盒的帮厨也吓傻了,手忙脚乱地打开锁扣,掀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垫底的油纸上,还残留着几点酥皮的碎屑和莲蓉馅的油渍,证明这里曾经装满了价值不菲的荷花酥! 整个小厨房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傻眼了!冷汗顺着周师傅的胖脸往下淌。完了!全完了!几十朵精心制作的荷花酥,在层层看守下不翼而飞!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他周胖子的饭碗,整个点心班子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明天宴席上拿不出东西,侯爷震怒,谁也担待不起! “谁?!是谁干的?!” 周师傅目眦欲裂,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如同要吃人,“谁最后碰过这个盒子?!” 负责装盒和锁盒的两个帮厨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喊冤:“周师傅!冤枉啊!我们装好就锁上了!真没动啊!”“是啊周师傅!我们哪敢啊!”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怀疑是内鬼,有人怀疑是外面飞贼,互相指责,吵吵嚷嚷。王嬷嬷也被惊动了,铁青着脸赶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勒令立刻找出小偷,否则所有人都要受罚! 林晚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睡意全无。她挤进人群,凑近那个空食盒仔细观察。油纸上除了点心碎屑,似乎还有几点不太明显的……油渍?颜色偏深,不像是点心本身的油脂。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腥气的……厨房常用的廉价菜籽油味道? 她又仔细看了看食盒的锁扣和黄铜锁。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盒子边缘,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是糖粉!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周师傅!王嬷嬷!”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嘈杂,“点心……可能还在府里!是刚丢不久!偷东西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刚离开没多久!”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王嬷嬷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呵斥。 “嬷嬷,您看!” 林晚昭指着食盒里的油渍和糖粉痕迹,“这油渍味道是厨房常用的菜籽油,不是点心用的猪油或香油!这糖粉也很新鲜!如果是外面飞贼或者早就偷走的,油渍不会这么明显,糖粉也早该化了!而且锁没坏,说明是用钥匙或者……根本没锁严实就被拿走了!能接触到钥匙和食盒的,只有我们厨房里的人!” 她的话条理清晰,瞬间点醒了众人。对啊!锁没坏!油渍和糖粉都是新鲜的!内贼!而且刚得手不久! “那……那现在怎么办?” 周师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林晚昭眼珠一转,一个大胆又带点促狭的主意冒了出来。她凑近周师傅和王嬷嬷,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周师傅和王嬷嬷听得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露出惊疑不定,但看着林晚昭笃定的眼神,再看看眼下这火烧眉毛的境地,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王嬷嬷清了清嗓子,板起脸,用一种刻意拔高、充满焦虑和愤怒的声音喊道: “都给我听着!这可不是普通的荷花酥!这是侯爷特意吩咐、加了特制‘追踪香粉’的点心!这香粉无色无味,常人闻不到,但只要沾上一点点,三天之内,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只有府里特训的猎犬才能闻到的气味!偷点心的人,绝对跑不了!我这就去禀告侯爷,请府里的护卫带猎犬来搜!一旦搜出来,哼!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追踪香粉?” “猎犬?” 在场的帮厨杂役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侯府还有这种手段? 王嬷嬷说完,恶狠狠地扫视全场:“在护卫来之前,谁也不准离开这个小厨房!都给我待在这儿!互相看着!谁要是敢乱动,就是心里有鬼!” 她给门口两个粗壮杂役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堵住了门口。 小厨房里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可怕。所有人都被“追踪香粉”和“猎犬”吓住了,互相警惕地看着,生怕自己身上沾了那要命的玩意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厨房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周师傅紧张得不停擦汗,王嬷嬷板着脸,眼神锐利如鹰。 林晚昭表面镇定,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她这纯粹是空城计加心理战啊!哪有什么追踪香粉?全靠吓唬!要是贼胆子大,或者心理素质好,不上钩怎么办?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时,站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帮厨(叫赵三,平时有点油滑)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眼神飘忽不定,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又飞快地把手藏到身后。 林晚昭眼睛一亮!有门! 她不动声色地朝王嬷嬷和周师傅使了个眼色。两人也注意到了赵三的异常。 突然,赵三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猛地推开旁边的人,拔腿就往外冲!嘴里还喊着:“我……我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拦住他!” 王嬷嬷厉喝一声! 门口两个杂役早有准备,像两座铁塔般堵住去路,一把将赵三扭住! “放开我!我要去茅房!” 赵三拼命挣扎,脸色惨白如纸。 “去茅房?” 王嬷嬷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我看你是想去销毁赃物吧?‘追踪香粉’沾身上了?怕被猎犬闻出来?” “什……什么香粉!我不知道!我……我就是内急!” 赵三眼神躲闪,声音发虚。 “不知道?” 林晚昭走上前,指了指他刚才擦汗的手背,“赵三哥,你手上沾的……是什么?白白的?” 赵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赫然沾着几点白色的糖粉!正是他偷拿荷花酥时不小心蹭上的! “我……我……” 赵三瞬间语塞,面如死灰。 “搜他身!” 王嬷嬷下令。 两个杂役立刻在赵三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从他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草草包着的、还带着温热的东西——正是几朵被压得有点变形的荷花酥!莲蓉馅的甜香混合着菜籽油的腥气,正是食盒里残留的味道! 人赃并获!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赵三!” 周师傅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说!为什么偷点心?!” 赵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我冤枉啊!是……是春桃!洗衣房的春桃!她说……说从来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点心,想尝尝……我……我一时糊涂……” 原来是为了讨好相好的小丫鬟!众人一片哗然,有鄙夷,有唾骂。 王嬷嬷脸色铁青,立刻派人去洗衣房把那个叫春桃的丫鬟也抓了来。面对铁证和赵三的指认,春桃也哭哭啼啼地认了错。 一场点心失窃风波,在林晚昭急中生智的“追踪香粉”空城计下,以闹剧般的方式迅速告破。虽然荷花酥被压坏了些,好在数量不多,周师傅连夜带人赶工,总算补齐了。 王嬷嬷看着被拖走的赵三和春桃,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林晚昭,眼神复杂。这丫头,鬼主意还真多!虽然法子有点……损?但效果立竿见影! “林晚昭,” 王嬷嬷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地没那么刻薄,“这次……算你机灵。回头我跟管事娘子说说。” 林晚昭心里的小人儿偷偷比了个“耶”,面上却恭恭敬敬:“谢嬷嬷夸奖,奴婢只是碰巧想到。” 她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胳膊,看着重新装满点心的食盒,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成了背锅侠!这侯府的日子,真是步步惊心,处处是戏啊! 第13章 宴上献“冰”,侯爷初侧目 春日宴如期而至。安远侯府后花园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贵胄名流们或赏花品茗,或吟诗作对,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厨房这片依旧热火朝天、如同战场的后方。虽然大部分热菜点心都已准备妥当,但宴席进行中,随时可能有新的需求,厨房必须时刻待命。 林晚昭作为“救火队员”,被指派了一个相对轻松但需要跑腿的活儿:看管和传递冰镇饮品。侯府有冰窖,储存着冬日采来的巨大冰块。宴席上,冰镇酸梅汤和冰镇果子露是解腻消暑的必备。 她守在后厨通往前院传菜口附近的一个小隔间里,面前放着几个大木桶,里面是用深井水湃着的酸梅汤和果子露,还有一小盆刚从冰窖取出来、用厚棉被包裹着、正在快速融化的冰块。她的任务就是用冰镩子将冰块凿碎,加入饮品中,保持冰凉口感,再交给传菜的丫鬟送出去。 天气比预想的要热。午后阳光炽烈,花园里虽有树荫,但人多热闹,贵人们也难免燥热,对冰饮的需求量激增。林晚昭忙得不可开交,小隔间里寒气森森,她却满头大汗。 就在她刚把一桶加了碎冰的酸梅汤交给传菜丫鬟时,负责取冰的小厮阿福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带着哭腔: “小林姐!不好了!冰……冰没了!” “什么?!” 林晚昭手里的冰镩子差点掉地上,“早上不是取了一大盆吗?这才用了一半!” “是……是小的该死!” 阿福哭丧着脸,“刚才……刚才推车过门槛,车轱辘卡了一下,装冰的大木盆……翻了!冰……全撒地上化了!” 他指着外面地上那一大滩迅速消失的水渍,欲哭无泪。 林晚昭眼前一黑!完了!宴会才进行到一半,正是最需要冰饮的时候!冰窖离这里不近,现去取根本来不及!而且剩下的冰块储备本就不多,还要供应后续的点心和水果!怎么办?送温吞的酸梅汤出去?贵人们肯定不满,侯府颜面何存?她这个看管冰饮的,第一个要被问罪! 隔间外,传菜丫鬟又在催促:“小林姑娘!听雨轩那边催冰镇果子露了!快些啊!” 林晚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目光扫过小隔间里仅剩的几块拳头大小、正在融化的冰块,又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几样东西——那是之前做点心剩下的一点硝石(古人用硝石制冰,但侯府厨房多用天然冰,硝石只少量用于某些面点制作或清洁),还有一篮子洗好备用的新鲜水果(樱桃、梨片、甜瓜丁等)。 一个在现代几乎被遗忘的冷知识,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硝石制冰!** 她记得中学化学课讲过,硝石(硝酸钾)溶于水时会大量吸热,能使周围的水结冰!虽然原理记不太清,但方法好像很简单! 死马当活马医!赌了! “阿福!快!去找两个干净的大盆!一大一小!再打一大桶深井水来!要快!” 林晚昭语速飞快地命令道,自己则飞快地冲向那堆硝石,抓了一大把。 阿福虽然不明所以,但看林晚昭神色焦急笃定,也顾不上问,连滚爬爬地照办。 很快,东西备齐。林晚昭指挥阿福将大盆里倒入大半盆深井水。然后,她将小盆放入大盆的水中,确保小盆浮在水面上,不会沉底。接着,她将硝石粉一股脑儿倒进大盆的水里,用木棍快速搅拌溶解! 阿福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白色的粉末在水中消失。几秒钟过去了,大盆里的水似乎……没什么变化? “小林姐……这……” 阿福刚想开口,眼睛猛地瞪圆了! 只见大盆的水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紧接着,细小的冰晶开始蔓延!盆壁外侧也迅速挂上了一层白雾!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成了!” 林晚昭心头狂喜!她赶紧将小盆里也倒入少量深井水,又加入切好的水果丁。然后,她紧张地盯着小盆的水面。 在阿福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小盆里原本清凉的水,温度急剧下降!水面边缘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渣!水果丁也被冻结在其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盆里的水竟然真的凝结成了带着冰碴的、混合着水果的冰沙!虽然不如天然冰块晶莹剔透,但那股冰凉的气息做不得假! “我的老天爷……” 阿福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是仙法吗?!” “仙法个屁!赶紧帮忙!” 林晚昭顾不上解释,用勺子快速将小盆里的水果冰沙舀进几个干净的青瓷小碗里。冰沙质地粗糙,但颜色缤纷(红樱桃、白梨、绿甜瓜),在晶莹的冰碴映衬下,竟有种别样的粗犷美感。她又将仅剩的最后一点蜂蜜(原本用来调果子露的)均匀地淋在冰沙上。 “快!送去听雨轩!就说……是特制的‘什锦水果冰盏’!解暑最是爽利!” 林晚昭将几碗冰沙塞给同样目瞪口呆的传菜丫鬟。 丫鬟看着碗里这从未见过的、冒着丝丝寒气的东西,有些迟疑,但被林晚昭一瞪,还是赶紧端着托盘跑了。 林晚昭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她不知道这临时捣鼓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过关,只能祈祷贵人们图个新奇,别嫌弃粗糙。 听雨轩内,几位年轻的官家小姐正被午后的暑热熏得有些蔫蔫的,扇子摇得飞起。传菜丫鬟战战兢兢地将几碗“什锦水果冰盏”奉上。 “咦?这是什么?瞧着怪新奇的?” 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姐好奇地拿起小银勺。 “说是……冰盏?” 另一位小姐也凑过来看,“里面有冰碴子?还有果子?” 鹅黄衫子的小姐舀起一勺带着冰碴和水果丁的混合物,试探性地送入口中。 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透心凉的冰爽感席卷了味蕾!粗糙的冰碴在口中迅速融化,带来强烈的降温感!混合着新鲜水果的清甜多汁和蜂蜜的天然甜润,虽然口感不如细腻的冰沙,但这种原始的冰凉冲击和水果的鲜甜,在燥热的午后简直如同甘霖! “唔!” 鹅黄衫子小姐的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仪态,又连吃了两口,才满足地呼出一口凉气,“好冰!好爽快!这滋味……比那温吞的酸梅汤强多了!你们快尝尝!” 其他几位小姐也纷纷尝试,入口皆是眼睛一亮,赞叹声此起彼伏: “果真冰爽透心!” “这果子新鲜,配着冰碴吃,别有一番风味!” “比光喝冰水有趣多了!” “快问问,这是府上哪位巧手想出来的新花样?” 负责这桌伺候的大丫鬟秋月见状,连忙询问传菜丫鬟。传菜丫鬟哪知道那么多,只记得林晚昭的吩咐,便回道:“回小姐们,是大厨房新来的小林姑娘,见冰块一时供应不上,临时想出的法子做的。” “小林姑娘?倒是个妙人!” 鹅黄衫子小姐笑着赞道。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凉亭主位上,正与几位宗室子弟和官员闲谈的顾昭之尽收眼底。他本对女眷那边的喧闹不甚在意,但那几碗颜色缤纷、冒着寒气的“冰盏”和小姐们惊喜的赞叹,还是引起了他一丝好奇。尤其听到“冰块供应不上”、“临时想法子”这几个词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几碗奇特的冰品,随即转向大厨房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花木楼阁,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清冷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兴味。 新来的小林姑娘?又是她? 上次是“金铲护驾”(虽然他觉得是误打误撞),上上次是“废物利用炒蔫菜”,这次……是在缺冰的情况下,临时弄出了让女眷们赞不绝口的冰品? 这个烧火丫头,似乎总能弄出点……出人意料的动静? 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兴味从未出现过。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亭外的春色。 而凉亭角落侍立的墨砚,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侯爷那短暂的目光流转。他顺着侯爷的视线看了一眼热闹的女眷那边,又看了看大厨房的方向,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默默记下:小林姑娘……制新奇冰品,得女眷赞誉。 林晚昭并不知道自己简陋的“水果冰沙”已在贵人圈里掀起小波澜,更不知道自己这歪打正着的救场,已经落入了那位云端贵人的眼中。她正和阿福忙着用剩下的硝石继续“变”冰,总算勉强撑过了冰饮需求的高峰期。看着最后一点硝石用完,她累得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小林姐,你刚才那招……太神了!” 阿福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简直像看神仙,“你咋知道那白粉能变冰?” 林晚昭抹了把脸上的汗,随口胡诌:“以前……逃荒路上,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说的土法子,没想到真管用!” 她心里却在打鼓,这法子以后还是少用为妙,太扎眼了! 一场冰饮危机,被她用“土法黑科技”化解于无形。林晚昭摸着依旧狂跳的心口,看着外面依旧喧嚣的宴会,只觉得这侯府的日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处处是坑,但也……处处有转机? 第14章 调任小灶,专司“新奇”食 春日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园狼藉和筋疲力尽的侯府仆役。大厨房的众人更是累得脱了一层皮,连着几天都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懒散气息。 林晚昭以为日子会重回烧火刷锅的轨道,继续在仆役院通铺里数着铜板做买铺盖的美梦。然而,一份来自侯府内院管事的调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卑微的生活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这天午后,她刚把灶膛里的煤灰掏干净,累得灰头土脸,王嬷嬷就捏着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板着脸(但眼神透着点复杂)找到了她。 “林晚昭,收拾收拾你的东西。” 王嬷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被调走了。去听竹轩小厨房报到,给张妈妈打下手。” “听竹轩?” 林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侯爷住的主院!” 旁边一个帮厨羡慕地小声提醒,“小厨房!专门伺候侯爷饮食的!” 轰!林晚昭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侯爷?!主院?!小厨房?! 她瞬间想起了那日在游廊敞轩惊鸿一瞥的天青色身影!那个好看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端贵人!她要去他的院子里……做饭?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她呆立当场,嘴巴微张,像个傻乎乎的木头人。 王嬷嬷看她这副呆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发什么愣?还不快去?走了狗屎运了!听说是春日宴上你弄的那个什么‘冰盏’,让几位小姐赞了几句,话传到侯爷耳朵里了。张妈妈那边正好缺个心思活络的帮厨,就点名要了你。以后专门负责给侯爷琢磨点新奇可口的小食点心。这可是天大的造化!给我机灵点!在侯爷跟前当差,不比在大厨房,规矩大着呢!一步踏错,神仙也救不了你!” 新奇可口的小食点心?林晚昭慢慢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她这是因祸得福,不,是因“冰”得福?从烧火刷锅的底层杂役,一跃成为侯爷小厨房的……点心创意师? 这晋升速度,堪比坐火箭啊!林晚昭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放鞭炮了!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虽然效果不佳,嘴角还是忍不住想往上翘),对着王嬷嬷深深一礼:“谢嬷嬷提点!奴婢……奴婢这就去!” 告别了神色各异(羡慕、嫉妒、好奇)的大厨房众人,林晚昭回仆役院收拾她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身换洗的灰布衣,八百文铜板,还有一块当枕头的破布。抱着这个小小的包袱,她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又掺杂着巨大忐忑的心情,踏上了前往听竹轩的路。 听竹轩位于侯府中轴线偏东,环境清幽至极。穿过几道月亮门,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清幽小径前行,两旁是茂密的、青翠欲滴的修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与大厨房的烟火油腻截然不同。 小径尽头,一座白墙灰瓦、风格雅致的院落映入眼帘。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气派的石狮,只有两个简单的石鼓。这里就是听竹轩。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紧张,轻轻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干净青色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她面容端正,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气质沉稳干练。正是听竹轩小厨房的主事,张妈妈。 “你就是林晚昭?” 张妈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和。 “是,奴婢林晚昭,见过张妈妈。” 林晚昭连忙屈膝行礼。 “进来吧。” 张妈妈侧身让她进来,关好院门。 听竹轩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清雅。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株芭蕉和兰花。正房是侯爷的起居之所,门窗紧闭,透着一种不容打扰的静谧。西厢房连着两间,就是小厨房和厨娘们的住处。 张妈妈领着林晚昭走进小厨房。这里与大厨房的庞大嘈杂形成鲜明对比。地方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灶台只有两口,一大一小,擦拭得锃亮。各种厨具、调料、食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精致和讲究。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干净的食材清香。 “以后你就在这儿做事。” 张妈妈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干净案板,“主要负责侯爷午膳和晚膳后的点心、羹汤,还有早膳的一些粥品小菜。侯爷饮食清淡,讲究时令和本味,不喜过于甜腻或油腻之物。最重要的是干净、精细、火候精准。”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昭,眼神带着鼓励和期许:“王嬷嬷说你心思活络,有点急智,春日宴上的‘冰盏’做得不错。侯爷近日胃口有些欠佳,你……可以多琢磨些新鲜可口、开胃的小食,不拘泥于常法,但切记不可胡来,用料务必干净安全。” 专门负责给侯爷做新奇点心?林晚昭的心怦怦直跳,这简直是专业对口啊!她强忍着兴奋,恭敬应道:“是!奴婢记住了!一定尽心尽力!” 张妈妈又交代了一些听竹轩的规矩:行走要轻、说话要低、无事不得靠近正房、侯爷的饮食喜好禁忌等等。最后,她指着西厢房另一间较小的屋子:“那是你和夏荷住的屋子。夏荷是负责洗涮和粗活的丫头。被褥铺盖一会儿让她带你去领新的。以后就住这儿,不用回仆役院了。” 新的?铺盖?还有单独的住处?不用再挤那臭烘烘的通铺了?林晚昭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简直像在做梦! 当夏荷(一个圆脸、看着很憨厚的小丫头)抱着一床半新的、但干净厚实的棉被和一套细棉布的被褥走进那间虽然不大、但整洁干净、还带着一个小窗户的房间时,林晚昭摸着柔软的被面,眼眶忍不住有点发热。 从难民堆到仆役院通铺,再到这听竹轩干净整洁的小屋……这一步,她林晚昭,终于算是……熬出头了?至少,不用再担心夜里被冻醒了! 看着窗外摇曳的翠竹,林晚昭握紧了拳头。新的战场,新的挑战!给那位云端上的侯爷做饭?压力山大,但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第15章 听竹轩外,惊闻侯爷“病” 听竹轩的日子,如同院中的翠竹,清幽而规律。林晚昭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和工作节奏。比起大厨房的嘈杂繁重,这里更讲究精细和心静。 她有了自己的小案板和小灶台。张妈妈是个很好的老师,话不多,但经验丰富,指点起刀工火候、食材搭配来,往往一针见血。林晚昭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将现代的奇思妙想与张妈妈教导的传统技法小心翼翼地融合尝试。 夏荷是个勤快又有点胆小的小姑娘,负责洗涮打扫和准备基础食材。林晚昭很快和她熟悉起来,偶尔教她些简单的点心做法,夏荷看她的眼神便充满了崇拜。 林晚昭谨记张妈妈的叮嘱,开始尝试制作一些新奇的小食。她用当季新鲜的荠菜和嫩笋,拌入一点细磨的豆腐泥,做成清香扑鼻的“翡翠豆腐羹”;用糯米粉包裹着红豆沙和一小块糖渍金桔,蒸出晶莹剔透、酸甜开胃的“金玉团子”;还尝试着用牛乳、蛋清和一点点蜂蜜,隔水小火慢炖,做出了滑嫩如脂的“奶冻”……每一样都力求精致小巧,口味清爽。 张妈妈尝过后,大多点头认可,偶尔提出改进意见。林晚昭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专注研究美食的平静时光。当然,她时刻牢记规矩,除了小厨房和自己住的小屋,绝不踏足听竹轩其他地方,尤其对侯爷居住的正房,更是敬而远之,连多看一眼都不敢。那位惊鸿一瞥的贵人,对她而言,依旧如同画中仙,遥不可及。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一丝不安打破。 这天上午,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小心翼翼地熬制一罐冰糖雪梨银耳羹,准备午后给侯爷润喉。夏荷在院子里洗菜。张妈妈则去了库房清点食材。 忽然,正房那边的方向传来一阵压低的、带着焦虑的说话声。林晚昭本不想听,但那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还是没动筷子?这都第三天了……” “可不是嘛!张妈妈变着花样做的早膳,就喝了几口粥……脸色瞧着也不大好……” “唉,侯爷这身子骨……自打老侯爷和夫人……就一直不大硬朗,这开春天暖了反而……” 是侯爷身边的大丫鬟秋月和冬雪!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林晚昭握着汤勺的手一顿。侯爷……胃口不好?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想起张妈妈说过侯爷饮食清淡,但最近几天,张妈妈准备饭菜时,眉头似乎确实皱得更紧了,试菜时也常常叹气。 正想着,张妈妈拎着一个小菜篮子回来了,脸色果然有些凝重。 秋月和冬雪看到她,连忙迎上去,低声询问:“张妈妈,侯爷午膳想用点什么?可有什么吩咐?” 张妈妈叹了口气,摇摇头:“刚去问了。侯爷说……没胃口,让随意弄点清粥小菜便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都连着几天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我问了墨砚,说大夫来看过,只说是思虑过甚,脾胃不和,开了些开胃的汤药,可侯爷嫌苦,喝得也不痛快……” “这可如何是好?” 秋月急道,“眼看着人都清减了!” “是啊,” 冬雪也愁眉不展,“张妈妈,您手艺最好,再想想办法吧?总得让侯爷吃点东西下去啊!” 张妈妈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菜篮子,里面是水灵灵的时蔬和新鲜的菌菇,却仿佛有千斤重:“办法……我能想的都想了。清淡的、开胃的、滋补的……换着花样做,可侯爷……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挫败和担忧。 林晚昭站在小厨房门口,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侯爷不是普通的胃口不佳,是“病”了?思虑过甚,脾胃不和?这症状,怎么听着有点像现代人常说的……没胃口,茶饭不思? 她看着张妈妈愁眉苦脸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前世加班加到胃痛、啥也不想吃的惨状,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同病相怜?(虽然人家是侯爷她是社畜)以及……一点点的职业挑战欲? 给一个什么都吃不下的人做饭?这难度,可比做什么新奇点心高多了! 张妈妈打发走忧心忡忡的丫鬟,拎着菜篮走进小厨房,看到林晚昭,勉强笑了笑:“熬着银耳羹呢?火候看着点。”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是,张妈妈。” 林晚昭应着,看着张妈妈将菜篮放下,开始默默挑选食材,准备那顿注定可能被“嫌弃”的午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张妈妈……侯爷他……是吃什么都觉得没滋味吗?” 张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山珍海味摆面前,也就动一两筷子。说是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儿。清粥小菜倒是能勉强喝点,但也吃不多。” 嘴里发苦,吃什么都觉得没味?林晚昭若有所思。这症状,除了思虑过甚,可能还有点肝气郁结?她记得以前看养生节目,说这种情况需要一点酸味或辛香来刺激味蕾,但又不能太刺激,否则伤胃…… “那……侯爷能接受姜味吗?或者……一点点酸?” 林晚昭试探着问。 张妈妈手上动作一顿,看向林晚昭:“姜?侯爷倒是不排斥姜味,驱寒的姜茶偶尔也喝。酸……太酸了怕刺激胃。怎么?你有想法?” 林晚昭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清粥小菜……那就在这最基础的上面做文章!既符合侯爷“随意”的要求,又要能勾起一点食欲…… “奴婢……奴婢瞎想的,” 林晚昭不敢把话说满,“就是想着,若是嘴里发苦,或许……或许用点极鲜的东西吊一吊?但又不能油腻。比如……熬一碗极清的素高汤,用菌子和笋吊味,不加荤油,只取那点天然的鲜甜,再滴两滴姜汁去腥提鲜?配上熬得米油都出来的白粥和一点点……腌得恰到好处的嫩姜芽或者酱瓜丁?兴许……能开开胃?”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妈妈的脸色。这法子听着简单,但关键在于火候和食材本味,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细致。 张妈妈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仔细琢磨着林晚昭的话:极清的素汤、米油厚的粥、爽口的腌菜……确实都是清淡之物,但组合起来,或许真能有点不同?尤其是那“极鲜的素高汤”的点子,她之前倒是没往这方向想,总想着给侯爷补点荤腥。 “菌子……笋……素高汤……” 张妈妈喃喃自语,随即看向林晚昭,“你……会熬?” 林晚昭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奴婢以前……在乡下跟人学过一点熬汤的法子。要不……奴婢试试?就熬一小碗?若是不好,倒了便是,绝不浪费食材!” 她主动请缨,眼神充满期待。 张妈妈看着林晚昭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春日宴上那碗歪打正着的“冰盏”,还有王嬷嬷说她“心思活络”。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左右不过是些素菜,让她试试也无妨。 “行吧。” 张妈妈终于松口,指了指角落的食材,“那边有新鲜的冬菇、口蘑,还有今早送来的嫩笋尖。你挑些好的,仔细洗了,就在小灶上熬。记住,要清!要鲜!一滴油星都不能见!姜汁……等我处理完这些菜,亲自给你榨点新鲜的。” “是!谢谢张妈妈!” 林晚昭如同得了圣旨,立刻精神抖擞地奔向那堆食材。给没胃口的侯爷熬开胃汤?这挑战,她林晚昭接了!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最饱满的冬菇和口蘑,仔细清洗,去掉根部杂质。嫩笋尖剥去外壳,只取最嫩的心儿,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没有现成的高汤,只能靠食材本身。 她将处理好的菌菇和笋片放入一个小砂锅中,加入足量的、清冽的深井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立刻转为最小最小的火,让汤水保持一种将沸未沸、只有极其细微气泡冒出的状态。这是熬制清汤的关键——火候要稳,要匀,不能翻滚,否则汤就浑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砂锅里,菌菇和笋片在文火的温柔“逼迫”下,缓慢地释放着自身的鲜味物质。小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清新而醇厚的复合香气!那是山野的精华,是泥土和晨露的馈赠,纯粹而霸道! 张妈妈正在切菜,闻到这香气,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味道……确实有点门道!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林晚昭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锅汤,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她知道,成败就在这极致的清与鲜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侯爷啊侯爷,您可千万给点面子,尝一口吧!不然我这“开胃小厨娘”的招牌,还没挂出来就要砸了! 第16章 一碗素面,巧解腹中愁 小砂锅里的素高汤,在文火的温柔舔舐下,已悄然煨炖了近一个时辰。清澈见底的汤水,因长时间的浸润,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淡金色泽。冬菇和口蘑的肥厚鲜香、嫩笋尖的清甜爽脆,仿佛被这绵绵不绝的微小火力,一点一滴、极其耐心地“榨”了出来,完美地融入了汤中。没有一丝油星,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而霸道的复合鲜香,纯粹得如同山间清晨的雾气,清新又极具穿透力。 林晚昭像个守护着稀世珍宝的哨兵,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要凑近砂锅,小心翼翼地撇去可能出现的、极其细微的浮沫,确保汤色始终清澈透亮。鼻尖萦绕着那诱人的香气,她心里的小鼓也越敲越急:侯爷会喜欢吗?这碗汤真的能撬开他那金贵的、什么都觉得没滋味的嘴吗? 终于,汤色澄澈,香气也达到了最醇和的状态。林晚昭用最细密的纱网,将汤滤入另一个干净的白瓷碗中,确保没有一丝杂质。清澈的汤底,如同上好的琥珀,温润诱人。 “张妈妈,汤熬好了。” 林晚昭捧着那碗凝聚了她全部心血和希望的清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妈妈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过来。她先是被那澄澈的汤色惊了一下,随即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香气……好!清而不寡,鲜而不腻!” 她拿起旁边一根干净的银勺,舀起小半勺,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汤液入口,张妈妈的动作顿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享受的神情。那纯粹的、层次分明的鲜味,如同温柔的溪流,瞬间抚平了味蕾的疲惫。菌菇的醇厚、笋尖的清甜完美融合,没有一丝杂味,只有食物本真的鲜美在口腔中层层绽放。咽下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好!好汤!” 张妈妈睁开眼,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奇,“丫头,你这手熬汤的功夫,绝了!这汤……侯爷兴许真能喝得下!” 得到张妈妈的肯定,林晚昭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光有汤还不够!张妈妈说过,侯爷早上就只喝了几口粥。现在需要一点能“落胃”的主食。 “张妈妈,”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张妈妈准备的精白细面(这是侯爷平日偶尔会用的),脑中灵光一闪,“光喝汤怕是不顶饿。要不……奴婢再用这汤,给侯爷下碗素面?配上点翠绿的菜心,再……再切两片薄薄的酱肉,只取其香,提一提味?保证清爽不油腻!” “素面?” 张妈妈想了想,觉得可行。面条好消化,配上这鲜汤,或许真能勾起点食欲。“行!你来做!就用这汤做底!酱肉……切得越薄越好,意思到了就行,千万别多!” 得了准许,林晚昭立刻精神百倍地行动起来。她取了一小撮最上等的银丝细面。这面条细如发丝,洁白柔韧,是江南贡品。烧开一小锅清水,水沸后,她将面条抖散下入锅中。火候是关键!不能煮得太软烂,要保留一丝筋道的口感。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心中默数着时间。 同时,她飞快地洗了几根嫩得能掐出水的小油菜心。另起一个小锅,滴入几滴清油(这是张妈妈特允的,量少到几乎可以忽略),水沸后下入菜心,快速焯烫至翠绿欲滴,立刻捞出过凉水,保持其鲜亮的色泽和脆嫩的口感。 最后是那关键的“点睛之笔”——酱肉。张妈妈从特制的酱缸里取出一小块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酱肘子肉。林晚昭屏住呼吸,拿起厨房里最锋利的小刀,手腕悬空,用尽毕生功力(夸张了),屏气凝神,以近乎虔诚的态度,开始切割。 薄!薄如蝉翼! 她小心翼翼地片下两片,对着光线看去,肉片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物体的轮廓!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类的醇香,霸道地弥漫开来,与素高汤的清鲜形成奇妙的碰撞。 时间到!林晚昭迅速捞出煮得恰到好处的面条,在凉开水中快速一过(防止粘连),沥干水分,轻轻放入一个素雅的青花瓷斗笠碗中。然后,她将滚烫的素高汤缓缓注入碗中,清澈的汤水瞬间包裹住根根分明的银丝面。最后,她将翠绿的菜心小心地码在面条一侧,再将那两片薄得几乎能飞起来的酱肉片,如同供奉珍宝般,轻轻搭在面条顶端。 一碗“清汤素面”大功告成! 清汤澄澈见底,银丝面根根分明、柔顺地卧在汤中,翠绿的菜心如同点睛之笔,两片薄如蝉翼、红亮诱人的酱肉片,在汤面上微微颤动,散发着极其诱人的复合香气——菌笋的清鲜、酱肉的醇香、面条的麦香,完美融合! “这……卖相真不错!” 张妈妈看着这碗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的面,忍不住赞道。她亲自端起托盘,连同林晚昭之前熬好的那盅冰糖雪梨银耳羹(作为饭后甜点),一起交给了在门外等候已久的秋月。 “快送去!趁热!” 张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秋月看着托盘里那碗与众不同的素面,闻着那奇特的香气,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连忙应声,脚步轻盈却迅速地走向正房。 林晚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那碗面不是送去给侯爷,而是送去接受终极审判。她忍不住扒在小厨房的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正房的方向,耳朵竖得高高的,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小厨房里只剩下林晚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夏荷紧张地搓着抹布的声音。张妈妈表面镇定地收拾着灶台,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一分一秒,煎熬无比。 林晚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糟糕的念头:侯爷嫌汤太淡了?嫌酱肉有油腥味?嫌面条不够软?或者……干脆连看都没看一眼?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脑补折磨得原地转圈时,正房的门开了! 秋月端着托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肯定是没吃!连尝都没尝! 秋月脚步有些飘忽地走了过来。张妈妈立刻迎上去,声音带着急切:“怎么样?侯爷……用了没?” 秋月把托盘放到案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妈妈和林晚昭,仿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腔调: “用……用了……” “用了多少?” 张妈妈追问。 “都……都用了!” 秋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那碗面……侯爷……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银耳羹也用了半盅!” “什么?!” 张妈妈和林晚昭同时惊呼出声! 林晚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仿佛炸开了烟花!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那个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看啥都没胃口的侯爷?!她做的面?!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让她呆立当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傻笑之间,滑稽极了。 张妈妈先是震惊,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困扰她多日的难题,竟然被这丫头一碗素面解决了?!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林晚昭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林晚昭感觉自己快被摇散了架),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 “好丫头!好丫头啊!真有你的!一碗素面!就一碗素面!侯爷……侯爷他竟然吃完了!吃完了啊!” 她看着林晚昭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充满了激动和刮目相看,“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灵性的!好!好!好!” 夏荷在一旁也高兴得直拍手:“小林姐!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林晚昭被张妈妈摇得晕头转向,又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晕乎乎,只能咧着嘴傻笑,完全说不出话来。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在疯狂跳舞:成功了!她林晚昭做的饭,喂饱了云端上的侯爷!这成就感,比在现代策划一百场顶级宴会还爽! 一碗看似平平无奇的清汤素面,如同神奇的钥匙,不仅撬开了侯爷紧闭的胃口,也彻底打开了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的新局面!她摸着还有些发懵的脑袋,看着张妈妈喜气洋洋的脸,只觉得这侯府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第17章 侯爷召见?小厨娘忐忑 一碗素面带来的巨大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听竹轩小厨房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张妈妈对林晚昭的态度,简直可以用“春风化雨”来形容。不仅说话温和了许多,连指点厨艺时都带着明显的赞许和鼓励。夏荷更是成了林晚昭的小迷妹,一口一个“小林姐”叫得亲热,看她的眼神都闪着崇拜的光。 林晚昭自己也有些飘飘然。虽然面上努力维持着谦逊,但心里的小尾巴早就翘上了天。给侯爷做饭?小菜一碟!看咱这手艺,一碗素面就征服了贵人的胃!她甚至开始琢磨,下次弄点什么更新奇的小食,巩固一下自己“开胃小厨娘”的地位。 然而,这份“飘飘然”在第二天午后,被一声冷硬的通报彻底打落云端。 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兴致勃勃地研究着用新鲜牛乳和茉莉花茶做“冷泡奶冻”的可能性。夏荷在院子里哼着小曲洗刷锅具。张妈妈则在清点着下午茶需要的果品。 忽然,小厨房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得如同石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正是侯爷的贴身长随,墨砚。 他仿佛自带降温效果,一出现,连小厨房里氤氲的热气都凝滞了几分。夏荷吓得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张妈妈也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墨砚小哥,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 墨砚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小厨房,最后精准地落在正拿着小碗、一脸呆滞的林晚昭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起伏: “侯爷传召。做昨日下午那碗素面的厨娘,即刻随我去书房。” 轰! 林晚昭只觉得一道天雷精准地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手里的小碗“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幸亏是空的,否则非得摔个粉碎。 侯……侯爷传召?!见……见她?!一个烧火丫头出身的小厨娘?! 巨大的惊恐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小得意。完了完了完了!乐极生悲!侯爷为什么突然要见她?难道那碗面有问题?吃坏肚子了?不对啊,张妈妈和秋月都说侯爷吃得很满意啊!难道是……酱肉放多了?侯爷觉得油腻了?还是……面煮硬了硌着牙了?又或者……汤里掉进去头发丝了?!(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认包得好好的) 一瞬间,林晚昭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自己可能“犯上作乱”的死法。电视剧里那些贵人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下人拖出去打板子甚至砍头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循环播放。她的小脸瞬间煞白,手脚冰凉,感觉腿肚子都在抽筋。 “林晚昭!还愣着干什么!” 张妈妈见她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赶紧低声提醒,语气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快!侯爷召见是天大的恩典!赶紧收拾收拾,跟墨砚小哥去!” “收……收拾?” 林晚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干净的青色厨娘布衣,但刚才研究奶冻,袖口和衣襟上难免沾了点牛乳和茶渍。头发虽然用布巾包着,但鬓角可能有些碎发跑出来了。手上……指甲缝里好像还有点洗不掉的菜汁痕迹?这副尊容去见侯爷?怕不是嫌命长! “奴婢……奴婢去换身衣裳!马上就好!” 林晚昭几乎是尖叫着,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回自己和夏荷的小屋。 关上门,她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套唯一体面点的、只在领月钱时穿过一次的细棉布衣裳(还是张妈妈给领的听竹轩“制服”)。抖抖索索地换上,又对着屋里唯一一块模糊的铜镜(只能照出个人影)拼命整理头发。布巾拆了又包,包了又拆,总觉得不够整齐。最后心一横,干脆把头发全部梳上去,紧紧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住,力求一丝碎发都没有! 脸……脸上好像有点油光?她拿起布巾沾了点凉水,用力擦了擦。嘴唇有点干?她舔了舔,又觉得不庄重,赶紧抿紧。手上……她跑到水缸边,用皂角拼命搓洗,指甲缝都快抠破了,确保十指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铜镜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小、但总算干净利落了不少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不行,还是紧张!心脏跳得像擂鼓,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走出小屋,努力挺直腰背(虽然效果不大),走到墨砚面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墨砚大哥……奴婢……收拾好了。” 墨砚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他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跟上。”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沉稳而快速。 林晚昭赶紧小跑着跟上。走出小厨房的院门,穿过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小径。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清幽雅致,但林晚昭完全无心欣赏。她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审判”。 这位传说中的腹黑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日在敞轩只看到个清贵绝伦的侧影。他会像王嬷嬷一样刻薄?像张婆子一样蛮横?还是像刘师傅一样严肃?听说他父母双亡,年纪轻轻就掌了侯府,心思肯定很深……他叫自己过去,是夸奖?还是问罪?赏银?还是……罚板子? 她越想越怕,脚步都有些虚浮,差点被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绊倒。走在前面的墨砚似乎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一顿,林晚昭赶紧稳住身形,脸臊得通红。 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月亮门,听竹轩正房那紧闭的雕花木门出现在眼前。门口侍立着两个同样穿着劲装、面无表情的侍卫,如同门神。 墨砚走到门前,并未直接进去,而是轻轻叩了两下门环,声音不高不低:“侯爷,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任何情绪:“进来。” 林晚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要来了! 第18章 初见真容,君子温如玉? 那一声“进来”,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咒语。林晚昭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墨砚推开门,侧身示意她进去,自己则如同门神般侍立在门外。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抱着一种“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悲壮心情,迈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墨香和松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燥热和竹叶清香。这气息干净、冷冽,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书卷气。 她不敢抬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余光瞥见房间极其宽敞,布置却异常简洁雅致。巨大的紫檀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线装书籍。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角落的青铜瑞兽香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房间的主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似乎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他身姿挺拔,穿着家常的月白色云纹直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贵风华,与这满室的清雅融为一体。 林晚昭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走到距离书案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按照张妈妈紧急培训的规矩,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又赶紧忍住),额头紧贴地面,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恭敬,虽然尾音还是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奴婢林晚昭,见过侯爷。”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和林晚昭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其实只有几息),那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抬起头来。” 这声音近了许多!林晚昭猛地意识到,侯爷已经转过身来了!就在她面前! 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指紧紧抠着地砖的缝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视线,由下而上,小心翼翼地攀爬。 先映入眼帘的,是月白色衣袍的下摆,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纤尘不染。再往上,是束着玉带的劲瘦腰身。然后……是那张她曾在游廊惊鸿一瞥、此刻却无比清晰、无比靠近的容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他身上。眉如墨画,斜飞入鬓,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那张因为紧张而显得傻乎乎的脸。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唇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也似含笑,冲淡了眸中的清冷,平添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在阳光下仿佛泛着玉质的光泽。 这张脸,完美得如同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比那日远观更加震撼人心!那通身的气度,清贵、疏离,却又因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不那么难以接近。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林晚昭脑子里瞬间蹦出这句诗,觉得再贴切不过。什么腹黑侯爷?这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温润如玉,清雅出尘! 她看呆了!完全忘了礼数,也忘了害怕,就那么傻愣愣地抬着头,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昭之的脸,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刷屏:这也太好看了吧!比现代那些顶流爱豆好看一万倍!皮肤怎么那么好?睫毛怎么那么长?这鼻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顾昭之看着地上这个仰着头、一脸呆滞、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仿佛灵魂出窍的小厨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味。他见过太多或敬畏、或谄媚、或惊艳的眼神,但像眼前这样纯粹被“美色”震住、傻得如此不加掩饰的,倒是头一回。 他轻咳一声,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林晚昭?”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把林晚昭飘到九霄云外的魂儿给拽了回来!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竟然盯着侯爷的脸看呆了!还看那么久!这是大不敬啊! 她“啊”了一声,慌忙重新低下头,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声音带着哭腔:“侯……侯爷恕罪!奴婢……奴婢失礼了!” 顾昭之看着地上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他并未追究她的失态,反而走回书案后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昨日那碗素面,是你做的?” 来了!正题来了! 林晚昭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回答:“回侯爷的话,是……是奴婢做的。” “汤底……用了什么?” 顾昭之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回侯爷,用了冬菇、口蘑、嫩笋尖,只用清水文火慢熬,撇净浮沫,未加荤油。”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言简意赅。 “嗯,汤很清,味却醇厚。” 顾昭之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那两片肉……是酱肉?” “是……是张妈妈给的酱肘子肉,奴婢只取了两片,切得极薄,取其一点酱香提味,不敢多放油腻之物。”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重点来了!果然是因为酱肉吗?侯爷嫌油腻了? “薄如蝉翼,” 顾昭之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刀工不错。” 嗯?夸刀工?林晚昭有点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这次只敢看侯爷衣袍的下摆):“谢……谢侯爷夸奖。” “面条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顾昭之又补充了一句。 林晚昭更懵了。这……听起来都是夸奖?难道侯爷真的只是叫她过来……夸夸她? 就在她脑子一团浆糊时,顾昭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心思灵巧,手艺尚可。能在清简之中做出滋味,也算难得。” 尚可?难得?这是……夸奖吧?林晚昭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云端上的侯爷,夸她这个烧火丫头出身的小厨娘……手艺尚可? “奴婢……奴婢谢侯爷夸奖!奴婢……不敢当!” 她连忙再次磕头,这次动作利索多了。 “嗯。” 顾昭之应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他随手拉开书案的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约莫一两重的银锞子,放在桌角。 “拿着吧。赏你的。” 赏银?!林晚昭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看着桌角那个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芒的小银锭,她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不仅没罚,还有赏?!这……这跟说好的“腹黑侯爷”剧本不一样啊!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她再次忘了反应,就那么傻乎乎地盯着那银子,眼神直勾勾的,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那表情,比刚才看侯爷的脸还呆。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见钱眼开”的呆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面上依旧是一派温润平和:“下去吧。用心当差。” “是!谢侯爷赏!奴婢告退!奴婢一定用心当差!” 林晚昭如梦初醒,激动得语无伦次。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对着顾昭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差点又把自己绊倒),然后才同手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晕乎乎地朝着门口挪去。 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顾昭之已经重新拿起书卷,垂眸看着,侧颜在阳光下宁静美好,温润如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林晚昭赶紧收回目光,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外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也让她恍惚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摸了摸袖袋里那个沉甸甸、带着侯爷体温(错觉)的小银锞子,又回想了一下刚才侯爷温和的态度和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呼……”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感觉后背的冷汗都被阳光蒸干了。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这位侯爷,不仅长得跟神仙似的,人……也挺好的嘛!一点也不可怕!还挺大方!温润如玉,平易近人(?)!之前那些关于他“腹黑”、“心思深沉”的传闻,一定是谣言!绝对的谣言! 林晚昭握紧了袖中的银锞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又心满意足的傻笑。看来在这听竹轩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有前途得多啊! 第19章 赏银风波,再显玲珑心 袖袋里那个沉甸甸、还带着一丝书房墨香(心理作用)的小银锞子,像个小火炉,熨帖着林晚昭一路飘回小厨房。劫后余生的轻松、被神仙般侯爷夸奖的晕乎、外加一笔意外之财的狂喜,让她脚下发飘,脸上挂着收都收不住的傻笑,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去。 刚踏进小厨房的院门,就撞上夏荷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 “小林姐!小林姐!”夏荷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扑上来,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怎么样?侯爷没为难你吧?他……他是不是夸你了?我听见张妈妈和秋月姐姐说,侯爷把面都吃光了!是不是真的?侯爷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石子砸过来。林晚昭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妈妈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和询问。 “怎么样?侯爷……说什么了?”张妈妈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要蹦跶的冲动,但声音里的兴奋还是藏不住:“回张妈妈,侯爷……侯爷很好!特别温和!他夸汤清味醇,夸肉片切得薄,夸面条火候好!还……还赏了奴婢这个!”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小银锞子,摊在手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嚯!”夏荷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银子!是银子!侯爷赏的!” 张妈妈看着那锃亮的银锞子,脸上先是惊讶,随即也绽开了真心实意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侯爷赏的!这是天大的体面!晚昭啊,你这丫头,真是给我们小厨房长脸了!”她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和。 小厨房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夏荷围着林晚昭叽叽喳喳,张妈妈也难得地夸了她好几句。林晚昭晕乎乎地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高光时刻,只觉得阳光都格外明媚,连院子里飘来的竹叶清香都格外醉人。 然而,这份纯粹的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不都是和谐的。 角落里,一个正在默默择菜的帮厨孙嫂(三十多岁,圆脸,平时话不多,但眼神总透着点精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林晚昭,看着她手里那枚刺眼的银锭子,又想起自己在这小厨房辛辛苦苦干了五六年,连侯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赏赐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张妈妈听见的声音,对着旁边洗刷蒸笼的另一个婆子嘀咕:“啧,到底是新来的,心思就是活络。一碗面就得了侯爷青眼,这攀高枝的本事……咱们这些老实的,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哟。” 那婆子没敢接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孙嫂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破了欢快的气球。小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夏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担忧地看向林晚昭。张妈妈也皱了皱眉,不悦地瞥了孙嫂一眼,但碍于都是老人,没立刻发作。 林晚昭脸上的傻笑也慢慢收敛了。她不是傻子,孙嫂话里的酸意和指桑骂槐,她听得明明白白。“攀高枝”、“心思活络”……这帽子扣得可真大!她心里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她凭本事做的面,侯爷赏的银子,怎么就成攀高枝了? 但怒火刚起,就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硬顶?跟孙嫂吵一架?除了让张妈妈难做,让小厨房气氛更僵,没有任何好处。她林晚昭刚在侯爷面前得了点好印象,可不想后院起火。而且,张妈妈刚才的维护和夏荷的担忧,她都看在眼里。这小厨房,是她好不容易站稳的新地盘。 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脑海。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傻乐,而是一种带着点豁达和真诚的笑。她走到张妈妈面前,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银锞子双手递了过去。 “张妈妈,”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好意思,“这银子……侯爷说是赏奴婢的。但奴婢心里明白,没有您这些日子的教导,没有夏荷妹妹帮忙准备食材,没有大家伙儿平日里维持这小厨房的干净整齐,奴婢哪有机会给侯爷做面?更别说得赏了。这银子,奴婢一个人拿着,心里不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孙嫂,语气更加诚恳:“奴婢想着,不如……用这银子,请张妈妈做主,去大厨房那边买些上好的点心和果脯回来,咱们小厨房的人,都沾沾侯爷的福气和恩典,一起尝尝?就当是……奴婢谢过大家的照应,也托大家的福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小厨房里彻底安静了。 张妈妈愣住了,看着林晚昭递过来的银子,又看看她真诚的眼睛,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和赞赏。这丫头!不仅手艺好,心思也如此通透!不骄不躁,还知道顾全大局,收买人心(褒义)!孙嫂那点酸话,在她这举动面前,简直上不了台面! 夏荷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跳起来:“好啊好啊!小林姐真好!” 其他几个原本有些看热闹或心里也略泛酸水的帮厨婆子,脸上也露出了惊讶和喜色。请客?用侯爷赏的银子?这面子可不小!而且林晚昭话说得漂亮,把功劳都归于大家,听着就舒坦! 孙嫂的脸色则是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才还说人家攀高枝,结果人家转眼就把“高枝”上摘的果子分给大家吃!这对比……显得她刚才那点小心思,又酸又小气! 张妈妈欣慰地接过银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还带着点难得的爽利:“好!晚昭丫头有心了!这银子,侯爷赏你是你的造化,你能想着大家,更是你的厚道!孙嫂,”她特意点名,语气不轻不重,“你去趟大厨房,找周师傅,就说听竹轩张妈妈要些时兴的点心果脯,捡好的买!银子……用这个!” 她把银锞子递给孙嫂。 孙嫂接过那沉甸甸、仿佛还带着林晚昭体温的银子,只觉得烫手无比,脸上臊得通红,低低应了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小厨房的门。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林晚昭用一枚银锞子和几句漂亮话,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小厨房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和气。大家看林晚昭的眼神,除了羡慕,更多了几分真心的亲近和佩服。 张妈妈看着林晚昭麻利地回到案板前,开始清洗做点心的模具,心里暗自点头:这丫头,年纪不大,处事却如此玲珑剔透。在这深宅大院里,有手艺固然重要,但这份懂得“和光同尘”的智慧,或许才是她将来真正能站稳脚跟的倚仗。 林晚昭低着头,认真地刷着模具,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花点小钱,买个清净,还能赚个好名声,这买卖……划算!侯爷的银子,花得值! 第20章 夜半“偷”食,巧遇侯爷巡 得了侯爷赏赐又成功化解内部小风波,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的日子越发顺风顺水。张妈妈对她信任有加,夏荷是她忠实小尾巴,连孙嫂见了她,也勉强挤出个笑脸,虽然那笑容还有点僵硬。 林晚昭的“点心研发事业”也如火如荼地展开。她惦记着侯爷那句“心思灵巧”,更想巩固自己“开胃小厨娘”的地位,便把主意打到了夏日消暑点心上。 绿豆糕,传统点心,但侯府做的多是甜腻厚重款。林晚昭想改良,做成更清爽、更符合侯爷清淡口味的版本。 这天傍晚,伺候完侯爷清淡的晚膳(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侯爷依旧用得不多),张妈妈和夏荷都回房休息了。林晚昭却心痒难耐,一头扎进小厨房,点起了油灯。 她先是将上好的脱皮绿豆蒸熟,碾成细腻的豆沙。然后,她减少了糖量,加入了少量捣碎的鲜薄荷叶汁液,带来一丝清凉感。为了增加口感的丰富度,她还在豆沙里拌入了一点点用糖渍过的、切得极细的陈皮丁,取其微酸和果香解腻。最后,用特制的雕花模具,压出一个个小巧精致、带着薄荷清香和点点金黄陈皮碎的绿豆糕生坯。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沉。听竹轩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还有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排列整齐、等待明日蒸制的绿豆糕生坯,满意地舒了口气。刚想收拾东西回去睡觉,肚子却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噜”抗议!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忙活,晚饭就胡乱扒了几口,现在早已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了! 小厨房里空空如也,只剩点面粉、鸡蛋和几根蔫了吧唧的小葱。张妈妈管得严,食材都是按需取用,严禁私藏。这深更半夜的,去哪找吃的?难道要饿着肚子睡觉? 不行!饿得睡不着!林晚昭的社畜本能(加班必备夜宵)瞬间被唤醒。她眼珠一转,看向那袋面粉和仅剩的两个鸡蛋。 有了!阳春面!最简单的慰藉! 她立刻行动起来。舀了小半碗面粉,加入少量盐和清水,快速揉成一个光滑的小面团。没有擀面杖?她用洗净的细颈酒壶代替!将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再折叠起来,用刀切成均匀的细条。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小灶生起一小簇火苗。锅里倒入清水烧开。面条抖散下入锅中。趁着煮面的功夫,她麻利地洗了那几根小葱,切成细碎的葱花。又在一个粗陶碗底,放入一小撮盐,滴入几滴珍贵的芝麻油(这是她偷偷攒下的一小瓶),再撒上葱花。 面条煮到七八分熟,筷子能夹断还带点白芯时,她飞快地捞起,沥干水分,倒入准备好的汤碗中。清澈的面汤冲入碗中,瞬间激发起芝麻油和葱花的混合香气!最后,她将仅剩的两个鸡蛋磕入刚才煮面的滚水中,做成两个完美的溏心荷包蛋,小心翼翼地盖在面条上。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阳春面加荷包蛋,在寂静的深夜小厨房里诞生了!清澈的汤底,根根分明的面条,翠绿的葱花,金灿灿溏心欲流的荷包蛋,简直是人间至味! 林晚昭早就饿得两眼发绿,也顾不上烫,端起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挑了一大筷子面条,“吸溜”一声就送进了嘴里!爽滑的面条带着葱油和面汤的清香,瞬间抚慰了饥肠辘辘的肠胃!再咬一口溏心蛋,温热的蛋液流入口中,带着浓郁的蛋香,完美! “唔!太好吃了!”她满足地喟叹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端着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蹲在小厨房后门的小台阶上(这里通风,味道散得快),对着皎洁的月光,大口大口地享用起来。一边吃,还一边惬意地晃着脑袋,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深夜食堂……我的爱……加班狗……要善待……” 月光如水,倾泻在静谧的庭院里,竹影摇曳,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夜露的微凉,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面条的热气。这一刻的放松和满足,简直千金不换。 就在她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极致幸福感中,夹起最后一块溏心蛋,准备来个完美收官时—— 一个清润温和、带着一丝明显戏谑的嗓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里响起: “手艺不错。给自己开小灶?” “噗——咳咳咳!!!” 林晚昭吓得魂飞魄散!嘴里的半口面条和溏心蛋液混合着口水,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弧度喷了出去!手里的碗差点脱手飞出去!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台阶上弹跳起来,惊恐万状地回头! 只见身后几步远,月光与竹影交织的朦胧光线下,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件宽松的月白色云纹外袍,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身姿挺拔修长,面容在清辉下更显俊美得不似凡人。不是顾昭之是谁?!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或是夜巡?),外袍微敞,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此刻,他正双手抱臂,斜倚在一丛茂密的翠竹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清晰地映着她惊慌失措、嘴角还挂着面条渣的狼狈模样,以及……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林晚昭的大脑瞬间宕机!侯爷?!他怎么在这儿?!深更半夜不睡觉,出来吓人?!完了完了!被抓现行了!偷用厨房食材!深夜开小灶!还蹲在台阶上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每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巨大的惊恐让她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她手里还端着那个只剩汤底的破碗,筷子上夹着半块摇摇欲坠的溏心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魂飞天外、呆若木鸡的样子,再看看她嘴角那点滑稽的面条渍,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慢悠悠地直起身,踱步走近。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松木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再次笼罩了林晚昭。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外袍上精致的暗纹,和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线条优美的锁骨…… “咳!”林晚昭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又在犯花痴看呆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碗筷藏到身后(欲盖弥彰),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再次遭受重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侯……侯爷恕罪!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奴婢不该深夜私自动火……不该……不该偷用厨房食材……更不该……不该在此……在此……” 她“在此”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毫无形象蹲着吃饭”这几个字。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林晚昭心里哀嚎,感觉自己离被扫地出门或者打板子不远了。她紧紧闭着眼,等待着雷霆之怒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未到来。 头顶上方,传来顾昭之那依旧清润、此刻却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起来吧。大晚上的,跪着不凉么?” 嗯?林晚昭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顾昭之微微俯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后的碗?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那碗里……是面?闻着挺香。什么面?” 林晚昭彻底懵了。侯爷……不生气?还问她……什么面?她下意识地顺着顾昭之的目光,把藏在身后的破碗又拿了出来,傻乎乎地递过去一点:“回……回侯爷,是……是阳春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阳春面……”顾昭之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那清汤寡水的面汤和翠绿的葱花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林晚昭那张沾着油渍、写满惊恐和茫然的脏兮兮小脸,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嗯,看着是比你上次那碗素面……更接地气。” 他慢悠悠地评价道,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林晚昭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接地气?侯爷这是在笑话她吃得粗鲁吗? “奴……奴婢……” 她支支吾吾,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顾昭之却似乎觉得逗够了,直起身,拢了拢微敞的外袍,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他瞥了一眼小厨房里还亮着的油灯,和案板上那排整齐的绿豆糕生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夜深了,早些歇息。下次饿了,让张妈妈给你备些点心,不必自己偷偷摸摸。” 说完,他不再看石化当场的林晚昭,转身,步履悠闲地朝着正房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很快便消失在竹影深处。 直到那清冽的松木气息彻底消散,林晚昭还保持着跪地捧碗的姿势,僵在原地。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打了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惊吓和……羞耻中缓过神来。 侯爷……就这么走了? 没罚她? 还说……她的阳春面“接地气”? 甚至还“体贴”地提醒她下次找张妈妈要吃的?! 林晚昭低头看看手里那碗凉透了的、只剩汤底和葱花的面,又抬头看看侯爷消失的方向,再回想一下自己刚才喷面条、跪地磕头的狼狈样……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羞愤欲绝的低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什么神仙侯爷!什么君子如玉!分明就是个披着温润外皮的……大尾巴狼!专门深更半夜出来吓人、看人笑话的!太……太恶劣了! 她今晚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不过……好像……似乎……大概……没被罚? 林晚昭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面条渍,眼神却由惊恐羞愤,渐渐转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哭笑不得。 这听竹轩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惊喜”不断了! 第21章 斗胆献“糕”,笑谈解尴尬 夜露的凉意还凝在青石板上,林晚昭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轰地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像刚起锅的蒸糕。她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手里那个豁了边的粗陶碗成了此刻最烫手的山芋,里面可怜兮兮地飘着几粒葱花,是她“偷食”的铁证。 顾昭之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月光下,月白的外袍松松披着,墨发垂肩,清俊得不似真人,偏那嘴角噙着的笑意,像淬了冰又裹了蜜的钩子,让她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哆嗦。 “侯……侯爷……” 林晚昭舌头打结,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八宝粥。辩解?说没偷用食材?那碗面还在她手里杵着呢!求饶?侯爷刚才那语气听着可不像要重罚的样子,倒像是……猫逗老鼠? 她心一横,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厨房里那张案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她忙活了大半夜的心血,那些带着薄荷清香和陈皮碎屑的绿豆糕生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和满身的狼狈,一个箭步冲回小厨房。 顾昭之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 林晚昭冲到案板前,双手微微发颤,飞快地拣起一个最圆润、花纹最清晰的生坯(幸亏还没上锅蒸!),又手忙脚乱地在旁边的清水盆里胡乱洗了把脸,抹掉嘴角可能还沾着的油渍和面条渣——虽然这动作在侯爷那双洞若观火的墨眸下显得无比多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端着那个小小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绿豆糕生坯,以一种近乎壮烈的姿态,重新冲到顾昭之面前。 “侯爷恕罪!”她再次深深福礼,声音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奔跑而带着点喘,却努力拔高,显得异常“诚恳”,“奴婢……奴婢并非存心私自动火!实在是……实在是这新做的点心,奴婢心里没底!这绿豆糕,奴婢大胆改良了方子,减了糖,添了鲜薄荷叶汁和陈皮碎,想着取其清甜微辛,最是解腻消暑……可又怕这新奇口味不合侯爷脾胃,白白糟蹋了上好的食材,更怕……更怕万一有个闪失,扰了侯爷清静……”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枚小巧精致的绿豆糕生坯高高举起,呈到顾昭之眼前,眼神努力挤出十二万分的“忠心耿耿”和“忐忑不安”。 “奴婢想着,万不能让不合口的东西污了侯爷的嘴,所以……所以斗胆,想先替侯爷尝尝!这才……这才临时煮了碗最最寻常的阳春面,想着垫垫肚子,好有力气……好好品鉴这点心是否过关!” 说到最后,她简直要被自己这“急中生智”的完美逻辑感动了,眼神亮晶晶地,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期待看向顾昭之。 月光如水,倾泻在少女仰起的脸上,洗净了油污的面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鬓角,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狡黠和强装镇定的恳求。手里托着的绿豆糕生坯,在清辉下透出细腻温润的光泽,隐隐飘散出一缕清凉的薄荷香。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枚小小的糕点上。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 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枚绿豆糕生坯。 林晚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完了完了,生坯啊!没蒸熟的!侯爷不会真吃吧?吃出问题算谁的?她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可万一提醒了,这借口不就穿帮了?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冷汗都快下来时,顾昭之只是将那生坯放在鼻尖下,极其优雅地、轻轻地嗅了嗅。微凉的夜风拂过,将那缕薄荷的清气送入他鼻端。 “薄荷?”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探究。 “是……是鲜薄荷叶捣的汁,取其清凉……”林晚昭赶紧回答,声音还有点抖。 顾昭之没再说话,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枚小小的生坯捏开一小块。里面细腻的豆沙混合着细碎的、糖渍过的金黄陈皮丁显露出来。他又凑近闻了闻,这次,陈皮那股独特的、略带酸辛的果香也清晰可辨。 林晚昭紧张地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终于,顾昭之抬眸,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他慢条斯理地将捏开的那一小块……放进了自己口中。 林晚昭:“!!!” 侯爷!那是生的!生的豆沙啊! 她差点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看着顾昭之慢悠悠地咀嚼着那块生绿豆糕,神情……竟然还挺专注? 片刻,他喉结微动,咽了下去。 林晚昭的心也跟着那一下吞咽,沉到了谷底。完了,生吃豆沙……侯爷的尊贵肠胃…… “嗯。”顾昭之终于开了金口,语气平淡无波,“豆沙细腻,薄荷清气醒神,陈皮碎……别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昭还端在手里的破碗,以及里面那清汤寡水的残局,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明显的、带着戏谑的弧度,“只是这‘试毒’之法……林厨娘,未免太委屈自己了?” 他刻意加重了“试毒”二字,那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吃这个?”他下巴微抬,点了点那碗底,“清汤寡面?连个像样的浇头也无?知道的,说你是忠心为主,不知道的……”他拖长了调子,墨眸里笑意流转,“还以为本侯苛待下人,连顿像样的夜宵都不给呢。” 轰——! 林晚昭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侯爷他……他分明是故意的!他什么都看穿了!什么试毒,什么忠心耿耿,在他那双洞若观火的墨眸下,根本就是个蹩脚的笑话!他不仅没拆穿,还顺着她的话,把她架在火上烤! 羞愤、尴尬、还有一丝被看透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端着碗,恨不得把这碗连同自己一起埋进地里去。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奴……奴婢……”,最后化作一声认命又窘迫的讪笑,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却又强撑着讪笑的狼狈模样,顾昭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愉悦的涟漪。他不再逗她,将那枚被捏开的绿豆糕生坯随手放回她捧着的碗沿上(正好搭在那豁口处),动作随意却带着点说不出的亲昵。 “这点心,”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温和,仿佛刚才那个戏谑调侃的人不是他,“瞧着倒有几分意思。明日蒸熟了,送些到书房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月白色的袍袖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转身便朝着正房的方向悠然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拔,很快便融入了那片幽深的竹影之中。 直到那清冽的松木气息彻底消散在夜风里,林晚昭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 晚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带来更深露重的凉意,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破碗——碗底是清汤和可怜的几粒葱花,碗沿上,搭着那枚被侯爷“品鉴”过、缺了一角的绿豆糕生坯。 “呼……”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没罚她。 没追究她偷用食材开小灶。 甚至还……“点单”了? 这结果简直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上一百倍!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更憋屈了? 侯爷最后那个笑容……那眼神……分明就是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透心凉!还故意顺着她的话说,把她架起来烤!看着她手足无措、面红耳赤,他好像……还挺乐在其中? 林晚昭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扑通扑通乱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心口。 “太……太恶劣了!”她对着空气,用气音咬牙切齿地控诉,“什么君子如玉!什么温润端方!分明就是个……披着神仙皮的……大尾巴狼!黑心肝!专门看人笑话的!” 她愤愤地跺了跺脚,端着那承载着她一夜“社死”与“侥幸”的破碗,蔫头耷脑地转身回了小厨房。关门落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晚这脸,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不过……绿豆糕……明天还得蒸……还得送去书房……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排整齐的生坯,又想起顾昭之捏开生坯放入口中的画面,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摇摇头,把那个诡异的画面甩开。 算了,能过关就好!至于侯爷那点恶趣味……她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厨娘报仇,十年……呃,先做好明天的点心再说! 第22章 书房送点,初窥“腹黑”影 翌日清晨,听竹轩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竹叶清香的雾气里。鸟鸣啁啾,更显得庭院深深,静谧宁和。 林晚昭却起得比鸟还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夜半遇侯爷”,让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顾昭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句“委屈自己只吃面”的调侃。此刻,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她对着那排已经上锅蒸制、正散发着清甜薄荷香气的绿豆糕,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成败在此一举!这绿豆糕,必须成功! 火候是关键。林晚昭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缝隙里冒出的白汽,心里默数着时间。太短了,豆腥气去不尽;太久了,糕体塌陷,口感发粘。她屏息凝神,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 终于,时辰到了。她小心翼翼揭开蒸笼盖,一股更浓郁、更纯粹的清甜混合着薄荷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她的困倦。蒸熟的绿豆糕褪去了生坯的温润,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淡绿色,表面光滑莹润,模具压出的精致花纹清晰可见,点缀其间的金黄陈皮碎像嵌在碧玉上的金箔,煞是好看。 成了!林晚昭心头一喜,赶紧用干净的湿布垫着,将蒸笼端离灶台,放在通风处晾凉。她拿过一个,轻轻掰开一点,里面的豆沙细腻绵密,陈皮碎分布均匀,薄荷的清凉气息恰到好处,不会喧宾夺主,反而衬托出绿豆本身的清甜。 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总算……没搞砸! 待绿豆糕彻底凉透,林晚昭挑出品相最完美的几块,用一只小巧的青瓷莲花碟子盛了。碟子边缘描着银线,更衬得那淡绿的糕体清新雅致。她仔细检查了自己的仪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粗布衣裳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深吸一口气,端着碟子,朝着正房书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竹影小径格外幽静,只有她轻巧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越靠近书房,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又回来了。昨晚在台阶上的窘迫记忆犹新,而今天,她要主动踏入侯爷处理公务的“禁地”。 墨砚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书房外间的廊下,看到林晚昭端着点心过来,对她微微颔首,眼神里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他没说话,只侧身轻轻叩了叩门扉,低声道:“侯爷,林厨娘送点心来了。” “进。”里面传来顾昭之的声音,清冽平淡,听不出情绪。 墨砚推开半扇门,示意林晚昭进去。 林晚昭端着碟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书房。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小厨房的烟火气和庭院里的草木清气,书房里弥漫着清冽的松烟墨香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熏香(似乎是某种清雅的木质香)。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被分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静静浮动。 书房极大,却并不显得空旷。巨大的紫檀木书架靠墙而立,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册和卷轴,如同沉默的卫士。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面堆着几摞公文和摊开的奏报,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顾昭之就端坐在书案之后。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如玉。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鬓角,平添几分清贵之气。他正执笔批阅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凝,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 这……与昨夜月光下那个披发敞襟、语带戏谑的顾昭之,判若两人!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带着烟火气的、会看她笑话的侯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手握权柄、端坐于云端之上的安远侯。 林晚昭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书案侧前方约三步远的地方,恭敬地福身行礼:“奴婢林晚昭,给侯爷请安。您吩咐的点心,奴婢送来了。” 顾昭之并未立刻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敲打在林晚昭紧绷的神经上。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裙摆前那一小块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过了好一会儿,笔尖的沙沙声才停下。顾昭之放下笔,抬眸看向她。那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昨夜那点促狭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下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林晚昭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青瓷莲花碟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离那堆公文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一丝油星。 放下碟子,她正要退下,顾昭之却再次开口了,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晚昭。” “奴婢在。” “听张妈妈说,你是去年冬日,从北边逃荒来的流民?” 来了!林晚昭心头一紧。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敏感。她不敢有丝毫迟疑,按照早就准备好的、也是最稳妥的说辞,垂首恭敬答道:“回侯爷的话,是。奴婢家乡在泾州以北,去年秋末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接着又是蝗灾,颗粒无收……村子实在活不下去了,爹娘带着奴婢一路往南逃,想寻条活路……” 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悲伤,“可惜……路上又遇了时疫,爹娘都没熬过去……只剩奴婢一个,跟着流民队伍,一路乞讨,才到了京城地界……” 她将原身那悲惨的经历说得简洁而克制,没有过分渲染,却足以勾勒出一幅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凄凉图景。这是她身份的“根脚”,经得起查,也最容易引起上位者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林晚昭的心弦上。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敲击声停了。 “泾州以北……”顾昭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地方,确实遭了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晚昭低垂的发顶,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能入安远侯府,是你的造化。”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府里,规矩森严,不比外面简单。”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 “做好你的本分,”顾昭之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少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少听。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林晚昭的心上。这不是警告,这是命令!是上位者对蝼蚁般存在的、不容置疑的训诫!昨夜那点微妙的、带着戏谑的亲近感瞬间荡然无存。眼前的顾昭之,才是真正的安远侯,是这座深宅大院真正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林晚昭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深深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起来,只余下最恭敬的顺从:“是!奴婢谨记侯爷教诲!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顾昭之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副恭顺到近乎卑微的姿态,墨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下去吧。” “奴婢告退。”林晚昭如聆仙音,立刻福身行礼,脚步轻而快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出书房门外,墨砚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气场。 站在廊下,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晚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那扇门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里面是深不可测的权谋与冰冷,外面……似乎也并非全然安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想起书案上那碟精致却显得无比渺小的绿豆糕。侯爷最后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她昨夜残留的那点侥幸和旖旎心思。 做好本分……少看少听…… 林晚昭深吸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挺直了脊背,眼神变得沉静而清醒。她转身,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 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而那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侯爷,骨子里,怕是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第23章 刁奴作祟,食材遭污损 书房送点事件后,林晚昭在听竹轩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她更加谨小慎微,除了小厨房的一亩三分地,几乎足不出户,连和夏荷的闲话都少了许多,一门心思都扑在琢磨点心和伺候好侯爷的胃上。 顾昭之那边,对那碟改良版的绿豆糕似乎还算满意(至少没再召见她说难吃),只是让墨砚传话,说“尚可,夏日用着清爽”。这让林晚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这份“得脸”,落在某些人眼里,便是扎眼的刺。 负责听竹轩小厨房食材采买的是个姓钱的管事,人称钱管事,约莫四十出头,生得圆脸细眼,逢人便带三分笑,看着一团和气。他是府里王嬷嬷的远房表侄,仗着这层关系,才捞到了听竹轩这份油水颇丰又相对清闲的差事。往日里,听竹轩的份例精细,张妈妈又是个宽厚人,他从中揩点油水,只要不过分,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自从林晚昭来了,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这小丫头片子,手艺是有点邪门,侯爷似乎真对她做的东西上了心。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她事儿多! 以前张妈妈主理,食材只要新鲜、份例足就行。可这林晚昭,今天要刚摘下来带着露水的嫩薄荷叶,明天要特定山头采的野生菌子,后天又要品相完美的陈皮……要求高不说,还总亲自验收!她那眼睛贼尖,稍微蔫一点、老一点、或者分量差一点,她都能看出来,还总笑眯眯地跟张妈妈“请教”,话里话外透着那么点意思。 钱管事几次想以次充好,或者克扣点斤两,都被林晚昭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油水硬生生少了一大截!这简直是在他钱管事的钱袋子上动刀子!更让他窝火的是,前几日侯爷生辰宴,林晚昭那劳什子“蛋糕”出了大风头,连带着张妈妈都得了脸面,他钱管事跑前跑后张罗食材,反倒成了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这口气,钱管事憋了许久。眼看着林晚昭在侯爷面前愈发“得脸”,连带着张妈妈都对她言听计从,钱管事心里那点嫉妒和怨恨,像发了酵的面团,越胀越大。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按份例是给听竹轩送新鲜时蔬的日子。钱管事亲自押着两个小厮,推着一辆板车来到小厨房院门口。车上堆着几个大竹筐,盖着干净的湿布。 “张妈妈,小林姑娘,新鲜的菜蔬到了!”钱管事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 张妈妈和林晚昭闻声出来。林晚昭习惯性地走上前,准备验收。 钱管事殷勤地掀开第一个筐上的湿布,露出里面水灵灵的青菜:“您瞧,顶顶新鲜的鸡毛菜,水嫩着呢!一大早从庄子上摘的,马不停蹄就送来了!” 林晚昭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拨弄了一下,确实新鲜翠绿,带着泥土的清香。她点点头,示意小厮搬进去。 接着是第二个筐,里面是饱满的丝瓜和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品相也都上佳。 到了第三个筐,钱管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动作也更麻利地掀开湿布:“还有这筐,上好的小白菜,还有几根嫩莴笋,您瞅瞅,多水灵!” 林晚昭探头看去,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筐里的菜,乍一看也还行,但细看之下,那小白菜的叶子边缘似乎有些发蔫,不像前两筐那么挺括。莴笋看着也还行,但总觉得颜色不够鲜亮。 “钱管事,”林晚昭语气平静,指着那筐菜,“这小白菜……看着像是昨天的?叶尖有点蔫了。”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一脸“冤枉”:“哎哟我的小林姑娘!您这眼睛也太毒了!这哪能是昨天的?就是今早摘的!许是路上颠簸,压着了点边儿?您放心,里面保证是好的!您要是不信,我扒开给您看看?” 他说着就要动手去翻。 “不必了。”张妈妈在一旁开口,她信任林晚昭的眼力,但也觉得钱管事是老熟人了,不至于太过分,“蔫点就蔫点吧,里面没问题就行。晚昭,你看着挑拣一下,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再说。” 钱管事立刻感激地对着张妈妈作揖:“还是张妈妈您体恤!这大热天的,菜蔬娇贵,路上有点损耗也难免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小厮,“快快快,给张妈妈和小林姑娘搬进去!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林晚昭见张妈妈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跟着小厮进了小厨房,看着他们把菜筐放在角落里。 钱管事又陪着笑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小厮离开。临走前,他那细长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里那筐被林晚昭质疑过的菜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冷的得意。 小厨房里忙碌起来。张妈妈去查看炖着的汤品,夏荷在清洗碗碟。林晚昭心里总觉得那筐菜有点不对劲,便走到筐边,准备仔细挑拣一番。 她弯下腰,拨开面上几颗看着还行的小白菜,想看看底下的情况。手指刚碰到下面几颗菜的叶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泥土腥臊和某种腐败气味的怪味猛地钻入鼻腔! 林晚昭脸色一变,立刻把上面的菜叶拨开。 只见筐底,赫然躺着几颗已经明显发黄、叶片边缘发黑腐烂的小白菜!更糟糕的是,在那些腐败的菜叶和几根莴笋上,还沾着一些黄褐色的、黏糊糊的污迹!那污迹散发着浓烈的腥臊恶臭,仔细看去,竟像是……泥水混合着某种牲畜的粪便?! “呕……”林晚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口鼻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了晚昭?”张妈妈听到动静,赶紧走过来。夏荷也好奇地探头。 “张妈妈!您看!”林晚昭指着筐底,声音带着惊怒和恶心。 张妈妈凑近一看,那污秽的景象和刺鼻的恶臭让她也瞬间变了脸色,厉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荷胆子小,只看了一眼,就“呀”地一声捂住了眼睛,小脸也白了。 林晚昭强忍着恶心,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腐烂污损最严重的菜挑出来。越往下翻,情况越糟!筐底几乎都被那恶心的污迹浸透了!许多原本看着还行的菜叶背面和莴笋根部,都沾上了污迹!整个筐底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臊腐败气! 这绝不是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更不是简单的蔫了!这是故意的!有人故意将次品、烂菜混在好菜下面,甚至……泼上了脏东西! 林晚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立刻想到了钱管事那张堆笑的脸,和他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因为自己几次三番“坏”了他的“好事”,他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报复! “钱管事!是钱管事送来的菜!”夏荷也反应过来了,气得小脸通红,指着门外,“他刚才还笑嘻嘻的!肯定是他干的!太坏了!” 张妈妈脸色铁青,看着那筐被污损的菜蔬,又看看林晚昭煞白的脸,气得浑身发抖:“好个钱有德!他……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往听竹轩送这种东西?!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是冲我来的。”林晚昭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丝寒意。她看着那筐散发着恶臭的“证据”,眼神锐利起来。钱有德这招,够毒!故意把烂菜污菜藏在下面,上面放点看着还行的。若是她验收时不够仔细,或者张妈妈没让她细看,糊弄过去,等中午做菜时才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侯爷的膳食里要是吃出问题,她林晚昭首当其冲,别说差事保不住,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钱有德这是要借刀杀人!把她彻底踩死! “现在怎么办?”夏荷急得快哭了,“午膳的时辰快到了!侯爷那边还等着呢!这菜……这菜根本没法用了啊!再去大厨房要,怕是也来不及了!钱管事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张妈妈也是又气又急,额角都冒出了冷汗。听竹轩的食材份例是单列的,此刻再去大厨房调拨,流程繁琐不说,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更何况,钱有德敢这么干,未必没有后手!若是大厨房那边也推脱…… 眼看着午膳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小厨房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夏荷急得团团转,张妈妈眉头紧锁,脸色灰败。 林晚昭死死盯着那筐散发着恶臭的烂菜,又看看旁边案板上仅剩的一些寻常食材——几块老豆腐,一小把有些干瘪的香菇,还有早上用剩下的一点肉末。时间紧迫,指望外援显然来不及了。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升起。想用这筐烂菜毁了她?没那么容易!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张妈妈,夏荷!别慌!还有救!” 张妈妈和夏荷同时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们不能用这些污损的菜,”林晚昭语速飞快,思路异常清晰,“但也不能让侯爷饿着!更不能让那姓钱的奸计得逞!我们得……变废为宝!” “变废为宝?”张妈妈愕然。 “对!”林晚昭指着那筐烂菜,“把最外面那些只是蔫了点、没被污损的叶子,全部仔细剥下来,一片片洗干净!里面那些烂透了的,还有沾了脏东西的,全部扔掉!莴笋也是,只要没沾到污迹的硬芯部分,削皮切段!” 她又指向案板上的存货:“豆腐切小块,香菇泡发切丁,肉末用上!还有,我记得咱们还有熬好的素高汤冻?” 夏荷连忙点头:“有有有!在冰鉴里存着一点!” “好!”林晚昭眼神灼灼,仿佛在指挥一场战役,“夏荷,你立刻去洗那些剥下来的菜叶!要快!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过水,确保干净!张妈妈,劳烦您帮我把豆腐切块,香菇泡发切丁!我来处理莴笋和肉末,准备熬汤底!” 她的镇定和条理瞬间感染了张妈妈和夏荷。绝境之下,她们也顾不得多想,立刻按照林晚昭的吩咐行动起来。一时间,小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水流哗哗,菜刀笃笃,充满了紧张而忙碌的生机。 林晚昭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菜叶和莴笋芯。钱有德,你想看我死?我偏要活给你看!还要活得漂亮!这顿午膳,我林晚昭,做定了! 第24章 急智救场,“残菜”化佳肴 小厨房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混合着蔬菜清洗后的清新水汽和一丝若有似无的……之前污损带来的腥臊残余,更添了几分紧迫感。 夏荷蹲在水盆边,手指冻得通红,却动作飞快,近乎神经质地搓洗着每一片从烂菜堆里抢救出来的、还算完整的青菜叶子。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洗菜水彻底清澈,她才敢把洗净的菜叶捞出来,沥干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干净的竹簸箕里。那些叶子虽然蔫软,但至少是干净的。 张妈妈那边也毫不含糊。老豆腐在她手下被切成大小均匀、四四方方的小块,动作麻利精准。干瘪的香菇被温水迅速泡发,吸饱了水分后变得饱满丰腴,切丁时散发出浓郁的菌香。仅剩的一小碗肉末被她用料酒和一点点酱油抓匀,去腥增味。 林晚昭则是主攻手。她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莴笋芯被削去外皮,露出嫩生生的淡绿色内芯,切成滚刀块。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火! 一口深锅里,清水烧开,她将切好的莴笋块迅速焯水断生,去除可能的土腥味,捞出沥干备用。另一口稍小的锅里,她挖了一大勺凝脂般的素高汤冻(用菌菇、笋尖、黄豆芽等熬制浓缩而成)投入滚水中。高汤冻遇热迅速融化,清澈的汤水瞬间被赋予了浓郁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美底蕴。 “夏荷,菜叶!” “来了!”夏荷立刻将沥干水的青菜叶捧过来。 林晚昭接过,将那蔫软的青菜叶用手撕成适口的小片——这样比刀切更能保留叶片的纤维感,也更易入味。她将撕好的菜叶投入翻滚的高汤中,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翠绿的菜叶在乳白微黄的高汤中翻滚沉浮,浓郁的汤汁迅速包裹了每一片叶子,蔫软的菜叶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在热力的作用下,颜色变得更加鲜亮碧绿,如同翡翠沉浮于玉液之中。 “张妈妈,豆腐!” “给!”张妈妈立刻将切好的豆腐块递上。 林晚昭用漏勺小心地将豆腐块滑入汤中,避免碰碎。雪白方正的豆腐块在高汤中微微颤动,吸附着汤汁的鲜美。 “香菇丁!” “肉末!” 林晚昭接过香菇丁撒入汤中,又将抓拌好的肉末用筷子快速拨散,滑入滚汤。肉末遇热迅速变色,散成细小的颗粒,与香菇丁、豆腐块、青菜叶在浓汤中交织共舞。 她拿起长柄勺,舀起一点汤尝了尝,眉头微蹙,迅速抓过盐罐,精准地撒入一小撮盐。又拿起一个小瓷瓶,滴入几滴芝麻香油。最后,她拿起一小碟细腻洁白的生粉(淀粉),用少量冷水调开,缓缓淋入沸腾的汤锅中,同时用勺子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略显稀薄的汤汁,在生粉的作用下,迅速变得浓稠、莹润,如同上好的琉璃羹,包裹着所有的食材,使其色泽更加鲜亮诱人。浓郁的菌香、菜蔬的清香、肉末的荤香、芝麻油的醇香,还有高汤那深厚悠长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一道热气腾腾、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上汤烩三鲜”瞬间成型! 但这还没完! 林晚昭动作不停,立刻将焯好水的莴笋块倒入另一个干净的小砂锅中。她飞快地切了几片姜,拍碎几瓣蒜,热锅凉油,将姜蒜爆香,然后舀入一大勺刚刚熬好的上汤烩三鲜的浓汤精华,再加入适量清水烧开。待汤滚,将莴笋块投入,撒入少许盐,盖上砂锅盖,转为小火慢煨。这是另一道清爽的“上汤浸时蔬”。 最后,她将之前剥菜叶时特意留下的一些最嫩、最干净的菜心尖,飞快地洗净。锅中烧开清水,滴入几滴油和一点点盐,将菜心尖投入,快速汆烫至颜色翠绿欲滴,立刻捞出,整齐地码放在一个白瓷盘中。旁边一个小碟,调了一点简单的蚝油汁(用虾米、蚝豉等熬制浓缩的替代品)。一道清清爽爽、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味的“白灼时蔬”也完成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当墨砚的身影出现在小厨房门口,准备传膳时,林晚昭正将最后一点浓汤淋在砂锅里的莴笋块上,浓郁的汤汁包裹着翠绿的莴笋,发出诱人的“咕嘟”声。而旁边的白灼时蔬,碧绿生青,水灵灵的。 “张妈妈,小林姑娘,侯爷传膳了。”墨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目光扫过案台上那三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而且,空气里好像……没有预想中新送来的新鲜菜蔬那种强烈的生鲜气? “好了好了!墨砚小哥稍等,这就好!”张妈妈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疲惫。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用干净的湿布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和夏荷一起,将三道菜小心翼翼地装入温热的食盒。 看着食盒被墨砚提走,张妈妈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后背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她看向林晚昭,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赞叹和后怕。 “晚昭啊……”张妈妈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你这丫头……真是……神了!”她指着角落里那个散发着残余臭气的空筐,“就……就凭那些东西……你竟然……竟然……” 夏荷也激动地小脸通红,崇拜地看着林晚昭:“小林姐!你太厉害了!那钱有德肯定气死了!” 林晚昭看着空荡荡的菜筐,又看看灶台上残留的忙碌痕迹,紧绷了一中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一股浓浓的疲惫感涌上,但更多的是绝境反击后的畅快和一丝隐隐的后怕。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狡黠:“张妈妈,夏荷,咱们还没完呢。这筐‘宝贝’,还有那钱管事,可得好好给侯爷……还有王嬷嬷瞧瞧!” 第25章 侯爷问罪,昭昭巧辩白 墨砚提着食盒回到听竹轩正房时,顾昭之已从书案后移步至一旁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已摆好了碗筷,清茶氤氲着热气。 食盒盖子揭开,三道菜肴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顾昭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品,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 正中央是一道浓稠莹润的羹汤,雪白的豆腐块、深褐的香菇丁、细碎的肉末颗粒,还有那碧绿得如同翡翠的……菜叶?被浓稠鲜亮的汤汁包裹着,散发出浓郁的菌香和荤素交融的鲜气。旁边一个白瓷砂锅,里面是煨煮得恰到好处的翠绿莴笋块,浸润在清澈又带着金黄油花的汤汁里,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最后是一碟水灵灵的、碧绿生青的菜心尖,旁边配着一小碟深色的酱汁。 没有预想中的清炒时蔬,没有惯常的精致小炒。这三道菜,一道浓,一道清,一道简,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甚至有点“凑合”的意味?尤其是那道浓汤烩菜里用的菜叶,虽然碧绿,但细看之下,叶片边缘似乎有些……蔫软? 顾昭之执起玉箸,并未多问,先尝了一口那浓稠的烩菜。汤汁浓郁鲜美,层次分明,豆腐滑嫩,香菇弹牙,肉末提香,而那蔫软的菜叶吸饱了汤汁,入口软糯,竟意外地融合了所有滋味,毫无违和。 他又夹起一块砂锅里的莴笋。莴笋块煨得火候正好,外皮微韧,内里却脆嫩清甜,带着高汤的醇厚,清爽不腻。 最后,他蘸了点酱汁,尝了一根白灼菜心。菜心极嫩,汆烫得恰到好处,保留了最原始的鲜甜,蚝油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它的本味。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甚至比平日的清炒时蔬更显心思和功底,尤其是在食材的搭配和味道的融合上。但这食材……顾昭之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墨砚。 墨砚何等机灵,立刻垂首回禀:“回侯爷,今日小厨房送来的新鲜菜蔬……似乎有些问题。张妈妈和林厨娘是用库房存着的豆腐、香菇和一点肉末,加上之前熬的素高汤冻,临时赶制的这几道菜。那筐有问题的菜蔬……还在小厨房。” 顾昭之眸光微凝,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去,让张妈妈和林晚昭,带着那筐东西过来。” “是。” 当张妈妈和林晚昭,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那个散发异味空筐的小厮,出现在听竹轩正房外时,王嬷嬷也闻讯匆匆赶来了。她脸色很不好看,显然已经听说了风声。 “侯爷,老奴管教无方,惊扰侯爷用膳,罪该万死!”王嬷嬷一进门就跪下了,声音带着惶恐和怒气。 顾昭之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个被抬进来的空筐上。即使盖上了湿布,那股令人不快的腥臊腐败气依旧顽固地钻了出来。 “掀开。”他声音平淡。 湿布被揭开,筐底的景象暴露在众人眼前——残留的黄褐色污迹、几片彻底腐烂发黑的菜叶、以及那股冲鼻的恶臭,都无声地诉说着之前发生过什么。 王嬷嬷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看向张妈妈和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 顾昭之的目光终于转向跪在地上的张妈妈和林晚昭:“怎么回事?” 张妈妈又气又急,抢着开口:“侯爷明鉴!今日钱管事送来的菜蔬,表面看着还行,底下却藏着腐烂污损之物!奴婢和林晚昭验收时,晚昭丫头眼尖,发现了上面菜叶有些蔫,钱管事百般狡辩,说是路上损耗!奴婢一时不察,想着蔫点也能用,就让他们抬进来了!谁曾想……谁曾想底下竟是这等污秽不堪之物!这分明是存心要陷害听竹轩,要害侯爷啊!”她说着,老泪纵横,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 王嬷嬷脸色更难看了,钱有德是她远亲,这事她脱不了干系。 顾昭之的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的林晚昭身上:“林晚昭,你说。”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镇定。她没有哭诉,也没有激动,只是用清晰平稳的语调,条理分明地陈述: “回侯爷,张妈妈所言句句属实。今日送来的菜蔬,奴婢在验收时便发觉最上面一筐小白菜叶尖发蔫,不似今晨新摘。奴婢当时便向钱管事提出质疑。钱管事声称是路上颠簸所致,并主动提出要翻看,被张妈妈制止,言明蔫点无妨,里面可用即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空筐,带着一丝冷意:“然而,待钱管事离开后,奴婢为谨慎起见,再次翻检,这才发现筐底藏着腐烂发黑的菜叶,并……泼洒有污秽之物,气味刺鼻,不堪入目。当时已近午膳时分,再去大厨房调拨新鲜菜蔬已然不及。”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奴婢深知侯爷膳食关乎重大,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以污损之物入馔!情急之下,只得与小厨房张妈妈、夏荷合力,利用库房仅存的豆腐、香菇、肉末,以及之前熬制的素高汤冻,加上从污损菜蔬中仔细剥离出的、未被沾染的干净菜叶和莴笋芯,临时赶制了方才呈上的三道菜。所用食材,每一片菜叶,每一块莴笋,奴婢与张妈妈、夏荷都反复清洗查验,确保洁净无虞。所有被污损腐烂之物,皆已丢弃,便是这筐中之物。” 她说完,再次深深低下头:“奴婢擅作主张,以残次食材应急,未能按常例供膳,是奴婢之过,请侯爷责罚。但奴婢敢以性命担保,方才呈上的菜肴,所用皆是洁净可用之物,绝无半点污损!侯爷若不信,可即刻查验小厨房剩余食材与丢弃之物!” 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将事件经过、自己的质疑、对方的狡辩、事态的紧急、应急的措施、食材的来源和处理过程,说得明明白白。最后,坦然认“擅作主张”之罪,却又以性命担保菜品的洁净,甚至主动提出查验! 这哪里是认罪?分明是掷地有声的自辩!将所有的责任和恶意,都精准地指向了那个送菜的钱管事! 王嬷嬷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复杂无比。张妈妈则是连连点头,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赞许。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他看着跪在下方的少女,她脊背挺直,低垂的脖颈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但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令人信服的坦荡。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三道已经快凉透、却依旧散发着诱人余香的菜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近乎废弃的食材,做出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甚至别具巧思的应急之菜……这份急智和手艺,绝非寻常。 而这份面对责问时的冷静和条理,更让他有些意外。 “以次充好,污损食材,意图不轨。”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他看向王嬷嬷,眼神锐利如刀,“王嬷嬷,你管的好差事!好亲戚!” 王嬷嬷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是老奴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请侯爷重重责罚!” 她知道,钱有德这次是彻底完了,自己也难逃干系。 顾昭之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林晚昭身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临危不乱,变废为宝,保住主院膳食不失。”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虽有擅专之嫌,然情有可原,功过相抵。”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功过相抵?不罚了? “至于钱有德,”顾昭之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然寒意,“即刻拿下!查!给本侯查清楚,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听竹轩的食材上动手脚!查清之后,重责五十大板,连同他一家老小,即刻发卖!永不录用!” “是!”墨砚立刻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王嬷嬷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顾昭之挥了挥手,示意张妈妈和林晚昭等人退下。 直到走出听竹轩正房,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林晚昭才感觉后背的冷汗被风吹干,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晚昭!”张妈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浓浓的感激,“好孩子!好孩子!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们小厨房,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她想到钱有德的下场,也是心有余悸。 林晚昭勉强笑了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张妈妈,咱们……算过关了吧?” “过关了!过关了!”张妈妈连声道,拍着她的手,“侯爷说了,功过相抵!钱有德那个黑心肝的,自有他的报应!” 她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晚昭啊,你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林晚昭看着远处墨砚带着护卫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正房大门。危机暂时解除,钱有德受到了严惩,她在侯爷面前似乎……还因祸得福,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只是,侯爷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深邃难测的目光,让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或许还没完。这侯府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 第26章 夏日炎炎,特制“酥山”献 钱管事被雷霆处置,连带着王嬷嬷也灰头土脸地闭门思过了几日。听竹轩小厨房的空气似乎都清爽了不少,至少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在食材上做手脚。林晚昭的日子恢复了忙碌而平静的节奏,每日琢磨着怎么把侯爷那张挑剔的嘴伺候熨帖。 盛夏的酷暑,如同无形的蒸笼,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京城。日头毒辣,连庭院里那些挺拔的青竹,叶子边缘都被晒得微微卷曲,失了往日的翠色。蝉鸣声嘶力竭,更添几分燥热。 小厨房里更是闷热难当。灶火日夜不息,即便门窗大开,热浪也如同实质般粘稠地裹在人身上。林晚昭擦着额角不断沁出的汗珠,看着张妈妈在灶台前挥汗如雨地炖着一锅老鸭汤,夏荷蔫蔫地扇着炉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烤熟了……”夏荷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手里的蒲扇也扇得慢了下来。 林晚昭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小小的冰鉴,里面存放着听竹轩每日的用冰份例,数量有限,主要用于冰镇水果和少量的酸梅汤,给侯爷解暑。那点凉意,在滚滚热浪面前,杯水车薪。 她端起一碗刚冰镇好的酸梅汤递给张妈妈:“妈妈,您歇会儿,喝点解解暑。” 张妈妈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半碗,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下去一点,叹道:“侯爷近来胃口也差,这热汤热水的,看着就冒汗。要是能有点真正冰凉解暑的东西就好了……” 真正冰凉解暑的东西? 林晚昭脑子里灵光一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冰镇酸梅汤?那算什么! 她猛地想起了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唐代“酥山”! 那不就是古代的冰淇淋吗?!用酥油(奶油)、牛乳、蜂蜜或者蔗糖,混合冰沙,堆砌成山形,再淋上果酱或花蜜!虽然工艺原始,但绝对是消暑圣品啊! “张妈妈!”林晚昭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奴婢……奴婢想到一个法子!或许……或许能做点真正冰凉的吃食!” “哦?”张妈妈和夏荷都好奇地看向她。 “需要牛乳!上好的牛乳!还有酥油!蜂蜜!还有……大量的冰!”林晚昭语速飞快,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奴婢想试试做一种叫‘酥山’的冰品!是古书上记载的消暑佳品!” 张妈妈虽没听过“酥山”之名,但看林晚昭那笃定又兴奋的样子,加上前几次她鼓捣出来的新奇玩意确实效果不错,便点点头:“行!冰窖那边,我去跟管事说,多支取些冰来!牛乳、酥油、蜂蜜,库房都有上好的,你尽管用!只要能让侯爷开胃消暑,怎么试都成!” 得了张妈妈的支持,林晚昭如同打了鸡血,一头扎进了“酥山”研发大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一步,制冰沙。侯府冰窖的冰是冬天采自河湖的大冰块,坚硬无比。林晚昭指挥夏荷,用干净的厚布包裹着冰块,抡起小锤子小心翼翼地砸。既要砸碎成沙砾状,又不能溅得到处都是,更不能混入杂质。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精细活。夏荷砸得手臂发酸,林晚昭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不时提醒:“再细点!对!像沙子那样!” 好不容易砸出一小盆晶莹剔透的细冰沙,林晚昭赶紧将其放入冰鉴中备用,防止融化。 第二步,处理牛乳和酥油。她取来新鲜的、带着浓郁奶香的牛乳,倒入干净的小铜锅里,小火微微加热,去除生腥味。然后将珍贵的酥油(类似奶油,但更浓稠)用温水隔着碗慢慢化开,变得顺滑。 第三步,混合调味。将温热的牛乳、融化的酥油、以及清甜粘稠的蜂蜜,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林晚昭一边搅拌,一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比例。太甜了腻,太淡了没味,酥油多了太腻口,少了又不够香浓。她反复调整,额头的汗珠滴进碗里都顾不上了。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混合冰沙!将冰沙从冰鉴中取出,迅速倒入混合好的牛乳酥油蜂蜜液中,用木铲飞快地搅拌、碾压!这是个与时间赛跑的过程,冰沙在热力下极易融化,必须在其完全融化前,让牛乳酥油混合物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粒冰晶,形成一种类似冰沙奶昔的绵密口感! 第一次尝试,动作慢了,冰沙融化太多,成了稀溜溜的冰奶汤。 第二次,冰沙加多了,搅拌不均匀,口感粗糙得像吃沙子。 第三次,酥油比例不对,凝固后口感油腻厚重,毫无清爽感…… 小厨房的角落里堆满了失败的试验品,夏荷看着都心疼那些金贵的材料:“小林姐……要不……算了吧?这太费东西了……” “不行!”林晚昭抹了一把汗,眼神倔强,“就差一点了!我感觉到了!” 她盯着盆里又一次失败的混合物,鼻尖萦绕着牛乳的香和蜂蜜的甜,却总觉得少了什么。灵光再次闪现!水果!新鲜水果的酸甜和清香,一定能中和酥油的厚重,增添清爽的风味层次! “夏荷!快去!把冰鉴里冰着的樱桃和桃子取些来!要最红的!” 夏荷连忙照办。林晚昭将新鲜的樱桃去核,桃子去皮切丁,一部分用石臼细细捣成泥,滤出鲜艳的果汁果泥;另一部分则保留小颗粒果肉。 第四次尝试!她将樱桃果泥和部分果肉丁加入牛乳酥油蜂蜜液中,搅拌均匀。然后,迅速倒入砸得极细的冰沙,双手握住木铲,用尽全身力气和速度,疯狂地搅拌、碾压、融合!冰晶在乳脂和果泥的包裹下,迅速形成一种蓬松、绵密、带着细小冰晶颗粒的诱人状态!粉红色的樱桃果泥晕染开来,如同朝霞映雪,其间点缀着颗颗红宝石般的樱桃肉粒和嫩黄的桃丁,视觉上就令人垂涎欲滴! 成了! 林晚昭用勺子挖起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瞬间! 一股透心凉的冰爽感直冲天灵盖!驱散了所有的燥热!紧接着,是牛乳的醇厚丝滑、酥油的浓郁奶香、蜂蜜的清甜、樱桃的酸甜多汁、以及桃子特有的清新果香!多种滋味在舌尖爆炸、融合,口感绵密顺滑,如同含住了一朵冰凉的云!细小的冰晶颗粒在口中沙沙融化,带来无与伦比的清凉体验! “呜……”林晚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欢呼!成功了!这口感,绝对吊打冰镇酸梅汤一百条街! “夏荷!快尝尝!”她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夏荷。 夏荷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脸因为冰爽和美味而皱成一团,随即又舒展开,发出含糊不清的惊叹:“唔!好……好冰!好甜!好香!好好吃!小林姐!你太神了!” 张妈妈也好奇地尝了一口,冰凉醇厚的滋味让她这个见惯了好东西的老人也连连点头:“这……这口感!真是从未尝过!又冰又香又滑!晚昭,这‘酥山’,成了!” 林晚昭看着眼前这一小盆粉嫩诱人、散发着甜蜜凉气的“樱桃桃子酥山”,成就感爆棚。她赶紧找出一个精致的白瓷莲花碗,用冰凉的井水湃过,小心地将酥山盛入碗中,堆成一个小山丘的形状,又在顶端点缀了几颗完整的樱桃和一片翠绿的薄荷叶。 “快!趁冰!给侯爷送去!”林晚昭将碗放入垫着碎冰的食盒,交给眼巴巴等着的墨砚。 墨砚接过食盒,入手便觉一股沁人的凉意,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快步朝正房走去。 没过多久,墨砚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的笑意。 “侯爷怎么说?”林晚昭、张妈妈、夏荷都紧张地盯着他。 墨砚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顾昭之那清润中带着点慵懒的语调:“‘此物甚好。清凉解暑,滋味新奇。吩咐下去,听竹轩夏日用冰份例,加倍。’” “加倍?!”夏荷惊呼出声,随即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小林姐!侯爷太喜欢了!” 张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晚昭啊,你这‘酥山’,可真是送到侯爷心坎里去了!” 林晚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成功了!不仅成功,还赢得了“冰权”!这个夏天,听竹轩有救了! 很快,“小林姑娘做出一种叫‘酥山’的神奇冰品,侯爷吃了赞不绝口,特批听竹轩用冰加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安远侯府。其他各院的主子下人,看着听竹轩的小厮每日抬着比别处多一倍的冰块招摇过市,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这炎炎夏日,冰块就是命啊!听竹轩,俨然成了侯府最令人向往的“避暑胜地”。 第27章 侯爷“挑食”,点名要新意 “酥山”一炮而红,彻底奠定了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乃至整个侯府后厨圈“创新担当”的地位。张妈妈对她几乎是无条件支持,夏荷更是成了她最忠实的助手兼粉丝。 然而,林晚昭很快就发现,这位看似清冷矜贵的侯爷,在“吃”这件事上,似乎被她的“酥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变得……格外“难伺候”起来。 以前,张妈妈做的菜式虽好,但多是遵循传统,讲究原汁原味,精致稳妥。顾昭之也从未在饮食上多置一词,给什么吃什么,颇有些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之风。 可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了。 这日午膳,林晚昭精心准备了一道拿手的蟹粉狮子头,肉圆松软鲜香,蟹粉金黄浓郁,汤汁清亮醇厚。她信心满满地看着墨砚将食盒提走。 没过多久,墨砚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正在收拾灶台的林晚昭,一板一眼地传达:“侯爷说:‘蟹粉鲜浓,肉圆松软。然汤汁……过于中规中矩,少了些新意。’” 林晚昭握着锅铲的手一顿:“……中规中矩?少了新意?” 她熬了几个时辰的高汤,吊得清可见底,鲜掉眉毛,这叫中规中矩? 又一日,她做了道清爽的荷塘小炒,藕片脆嫩,菱角清甜,莲子粉糯,配色清新雅致。 墨砚传话:“侯爷说:‘荷塘三宝,清鲜有余,爽脆不足。火候稍欠。’” 林晚昭看着盘子里炒得碧绿脆生的藕片和菱角,陷入了沉思。这火候还欠?再炒就软了! 点心方面更是重灾区。 她做了酥皮玫瑰饼,层层起酥,玫瑰馅香甜馥郁。 墨砚:“侯爷说:‘酥皮尚可,馅料……过甜。’” 她做了水晶桂花糕,晶莹剔透,桂香宜人。 墨砚:“侯爷说:‘清雅有余,回味不足。’” 她做了改良版的“酥山”,这次换了芒果泥打底。 墨砚:“侯爷说:‘芒果味浓,稍嫌甜腻。’” 林晚昭:“……” 她感觉顾昭之的舌头简直成了最精密的检测仪,总能精准地挑出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瑕疵。偏偏他的点评又总是点到为止,语气平淡,让人无法反驳,更无从改进——因为那所谓的“缺点”,在旁人看来,或许根本就是吹毛求疵! “侯爷这是怎么了?”夏荷都替林晚昭抱不平,“小林姐做的明明比大厨房的强多了!他以前也没这么挑剔啊!” 张妈妈倒是看得开,一边剥着毛豆一边笑道:“傻丫头,这哪是挑剔?这是被晚昭把胃口养刁了!寻常东西入不了眼了!侯爷这是……等着晚昭给他惊喜呢!”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昭一眼,“这是好事,说明侯爷看重你的手艺。只是……苦了你这丫头,得天天绞尽脑汁了。” 林晚昭欲哭无泪。这哪里是看重?这分明是甜蜜的负担!甜蜜得让她想挠墙!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甲方爸爸不断提出“五彩斑斓的黑”、“流光溢彩的白”这种需求的设计师,每天都在脑力枯竭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天下午,墨砚又来了。林晚昭一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觉得头皮发麻,预感不妙。 果然,墨砚开口,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侯爷吩咐:‘晚膳的汤品,要清淡,但需有回味。点心……让小林想想新花样。’” 林晚昭:“……” 清淡,但要有回味?这要求跟“汤要有肉味但不能看见肉”有什么区别?! 新花样?她的脑细胞已经在“酥山”和各种被挑剔的点心中死伤殆尽了! 看着林晚昭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墨砚眼底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补充道:“侯爷还说,若小林姑娘一时想不出,可去冰窖多取些冰,或是去库房看看新到的岭南荔枝,或能有些启发。” 林晚昭一愣。冰窖?荔枝?启发? 这……是提示吗? 侯爷在给她指路? 她狐疑地看向墨砚。墨砚已经恢复了那副面瘫脸,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荔枝……冰……”林晚昭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荔枝性热,吃多了上火,但若是冰镇……冰镇荔枝?似乎不够新奇。荔枝入点心?做荔枝酥?好像也普通……等等!冰!酥山!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既然“酥山”能用樱桃桃子,为什么不能用荔枝?荔枝的甜香清冽,与冰沙的凉爽简直是绝配!而且,荔枝肉洁白晶莹,若是能做出一种……类似“雪球”的冰品? 她猛地一拍脑门,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侯爷这哪里是刁难?分明是变相点菜啊!还自带食材提示的那种! “夏荷!”林晚昭瞬间满血复活,声音都拔高了,“快!去库房领一篓子最好的岭南荔枝!再去冰窖,多取些冰来!要大块的!咱们……给侯爷做点‘新花样’!” 第28章 庖厨比试,昭昭显真章 林晚昭的“荔枝冰晶雪球”再次大获成功。将新鲜荔枝肉捣碎成泥,混合少量牛乳和蜂蜜,冻成小球,外层再裹上砸得极细的冰沙,入口先是冰爽沙沙,咬破外层后,里面是绵密冰凉的荔枝雪泥,清甜爆汁,果香浓郁,瞬间俘获了顾昭之的胃(和挑剔的舌头),又换来了侯爷轻飘飘的一句“尚可,荔枝选得不错”,以及听竹轩冰窖钥匙更长久的“租用权”。 然而,林晚昭在听竹轩的风头越劲,暗地里的波澜就越汹涌。 这日,大厨房的刘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亲自来到了听竹轩小厨房的院门口。刘师傅是府里的红案掌灶,手艺精湛,资历深厚,在侯府后厨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此刻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看着迎出来的张妈妈和林晚昭,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硬气: “张妈妈,叨扰了。近来府里各院都在议论,说听竹轩小厨房手艺精绝,尤其小林姑娘心思灵巧,常有新奇美味,连侯爷都赞不绝口。咱们大厨房的兄弟伙儿听着,是既佩服,又有点……不服气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昭,带着审视:“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饭食,可都是大厨房一勺一铲做出来的。论起真功夫,论起对侯府口味的把握,咱们自认也不差。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跟听竹轩的同行,尤其是小林姑娘,切磋交流一下手艺。不知张妈妈和小林姑娘,可敢应战?”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儿。佩服是假,不服气才是真!这分明是看林晚昭一个小丫头片子风头太盛,大厨房觉得被压了一头,面子挂不住,上门“踢馆”来了! 张妈妈脸色微微一沉。刘师傅在府里根基深厚,手艺也确实过硬,他亲自出面,这“切磋”分量可不轻。她正想开口圆场,林晚昭却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眼神却亮晶晶的,毫无惧色: “刘师傅言重了。大厨房掌勺侯府上下,劳苦功高,奴婢一直敬佩得很。能得刘师傅指点,是奴婢的福气。不知刘师傅想如何‘切磋’?” 刘师傅见林晚昭一个小丫头竟敢直接应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或者说战意)。他大手一挥:“痛快!咱们也不玩虚的!既然是切磋厨艺的真功夫,那就比‘一鸡三吃’!一只整鸡,不浪费一丝一毫,做出三道菜!一个时辰为限!请府里几位管事和几位得脸的妈妈做评判,如何?” “一鸡三吃!”张妈妈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考校厨师基本功、食材利用率和创意的大难题!既要物尽其用,又要三道菜各有特色,互不冲突。刘师傅浸淫此道几十年,经验老道,林晚昭……能行吗? “好!”林晚昭却一口应下,脆生生的声音里透着自信,“就依刘师傅!请各位管事妈妈们做个见证!”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侯府后厨圈。大厨房掌灶刘师傅亲自下场,挑战听竹轩新晋红人小林厨娘!比试“一鸡三吃”!一时间,后厨各处议论纷纷,连一些不当值的丫鬟小厮都偷偷跑来小厨房院外,想瞧个热闹。 场地就设在宽敞的大厨房中央。两边灶台相对而立,各备了一只处理干净的三黄鸡,以及基础调料。几位管事和几位有头脸的嬷嬷(包括刚刚“解禁”不久,脸色还有些不自在的王嬷嬷)坐在一旁的评判席上。 铜锣一响,比试开始! 刘师傅那边动作迅捷如风。他操起厚背刀,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鸡腿、鸡翅被完整卸下,鸡胸肉被片成薄片,鸡架被斩成大块。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对鸡的构造了然于胸,处理起来行云流水。他显然是胸有成竹,准备做一道拿手的红烧鸡块(用鸡架和部分鸡肉)、一道清炒鸡片(用鸡胸)、一道卤鸡翅鸡腿。 林晚昭这边,动作却有些……“诡异”。 她并没有急着分拆整鸡,而是先拿起一把小巧的尖刀,对着鸡翅中段,小心翼翼地开始……脱骨? 没错!就是脱骨!她屏息凝神,刀尖在细小的骨头缝隙间游走,动作虽不如刘师傅那边大开大合有气势,却异常精准稳定。只见她手指灵巧地翻动,刀尖轻挑,一根完整的翅中骨就被她剔了出来!接着是翅根骨!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艺术,一只完整的鸡翅,皮肉完好无损,里面的骨头却不见了踪影!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这手脱骨功夫,没个几年火候绝对练不出来!这丫头才多大? 脱好骨的鸡翅被她用料酒、盐、葱姜水腌制在一旁。接着,她又将两只鸡腿卸下,同样手法脱骨,切成大小均匀的鸡丁。鸡胸肉则被她片成薄片后,又改刀切成细丝。剩下的鸡架、鸡头、鸡爪、鸡脖,被她麻利地斩成大块。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点火热锅。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节奏感。 一个时辰,在紧张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和弥漫的香气中飞快流逝。 铜锣再响,比试结束! 刘师傅那边率先呈上三道菜: 红烧鸡块: 色泽红亮油润,酱香浓郁,鸡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硬菜。香气霸道,引得评判们纷纷点头。 清炒鸡片: 鸡片雪白滑嫩,配以翠绿的青椒片和洁白的笋片,色泽清爽,火候把握得极好。 卤鸡翅鸡腿: 酱色深沉,卤香扑鼻,翅腿软糯脱骨,卖相诱人。 三道菜,传统、扎实、色香味俱全,充分展现了刘师傅深厚的基本功和对火候调味的精准掌控。评判们尝过,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轮到林晚昭了。她和夏荷一起,将三道菜端上评判席。 第一道:香酥黄金翅。 盘中摆放着几只……金灿灿的、如同小元宝般的……鸡翅?不,是脱了骨的鸡翅!外层裹着薄薄一层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如同挂了层琉璃金甲。上面均匀地撒着细密的椒盐粉,混合着炒香的芝麻粒。旁边配了一小碟解腻的梅子酱。 “这……鸡翅还能这样?”一位管事惊讶道。 林晚昭介绍:“此乃椒盐香酥鸡翅。选用翅中、翅根脱骨,腌制入味后挂薄糊炸至金黄酥脆,撒椒盐芝麻。外酥里嫩,椒香咸鲜,佐以梅子酱,酸甜解腻,可做开胃小食。” 评判们好奇地夹起一只。入口,牙齿轻触,“咔嚓”一声脆响!外层酥脆得掉渣,内里的鸡肉却异常滑嫩多汁,椒盐的咸香和芝麻的焦香在口中弥漫,再蘸一点梅子酱,酸甜的果香瞬间中和了油腻,口感层次丰富得令人惊艳!与刘师傅那软烂的红烧鸡块和卤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道:麻酱翡翠鸡丝。 洁白的瓷盘中,堆叠着细如发丝、根根分明的鸡丝,色泽嫩白。上面淋着浓稠醇厚、散发着浓郁芝麻香气的酱汁(麻酱)。周围点缀着碧绿的黄瓜丝和焯熟的绿豆芽,如同翡翠白玉环绕。色彩搭配清新悦目。 “鸡丝拌麻酱?倒是新奇!”王嬷嬷忍不住开口。 林晚昭道:“此乃麻酱鸡丝凉拌。选用鸡胸肉切细丝,快速汆烫至熟而不老,保持嫩滑。配以黄瓜丝、绿豆芽增加清爽口感。秘制麻酱汁(用芝麻酱、酱油、香醋、蒜泥、糖等调和)裹匀,咸鲜微甜,酱香浓郁,清爽开胃,最宜夏日。” 评判们夹起一筷子。鸡丝嫩滑得不可思议,裹满了醇厚香浓的麻酱汁,芝麻的香气霸道地占据味蕾,黄瓜丝和豆芽的脆爽又恰到好处地解了酱的厚重,口感清爽又浓郁,矛盾又和谐!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第三道:清汤白玉馄饨。 一个白瓷汤碗中,盛着清澈见底、微微泛着金黄油花的清汤。汤中漂浮着十几个小巧玲珑、皮薄如纸、隐约透出粉嫩馅料的馄饨。汤面上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豌豆苗和几缕金黄的蛋皮丝。香气清幽,却直钻鼻腔。 “这汤……好清亮!”张妈妈忍不住赞道。 林晚昭微笑:“此乃鸡架白玉小馄饨。用鸡架、鸡头、鸡爪、鸡脖,配以姜片、葱段,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滤出清汤。汤底清澈醇厚,取其鲜而不腻。馄饨馅用鸡腿肉丁混合少许猪肥膘(增加滑嫩),调入葱姜水、盐、少许香油,包成小巧玲珑状。清汤为底,馄饨滑嫩鲜香,豌豆苗清香,蛋皮丝增色。” 评判们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汤水入喉,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的鲜甜瞬间弥漫开来!纯粹、干净、醇厚,带着鸡汤特有的温暖抚慰感,却又清爽得不带一丝油腻!再咬一口馄饨,皮薄馅嫩,鸡肉的鲜甜在口中绽放,与清汤相得益彰! 三道菜上完,整个评判席鸦雀无声。 刘师傅那边的三道菜,是好,是扎实,是传统功夫菜的典范。 可林晚昭这边…… 椒盐鸡翅的酥脆新奇与开胃; 麻酱鸡丝的浓郁清爽与层次; 清汤馄饨的极致鲜美与纯粹…… 这不仅仅是三道菜,这是对食材物尽其用的极致诠释!是味觉、视觉、口感的多重享受!更是将一只普通的鸡,做出了令人惊叹的创意和高度! 高下立判! 几位管事和妈妈们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和叹服。王嬷嬷的脸色更是复杂,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再无半分轻视。 结果毫无悬念。 林晚昭,完胜! 刘师傅看着自己那三道被对比得有些“朴实”的菜肴,又看看林晚昭那三道色香味意形俱佳的作品,脸上的傲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服气。他走到林晚昭面前,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坦荡:“小林姑娘,好手艺!刘某……服了!今日大开眼界!日后若有空,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林晚昭连忙还礼:“刘师傅折煞奴婢了!您的手艺才是真功夫,奴婢不过是取巧罢了。日后还要向刘师傅多多请教!” 一场风波,以林晚昭技惊四座、彻底扬名侯府厨房圈而告终。经此一役,“小林师傅”的名头,再无人敢小觑。 第29章 月下对饮?乌龙惹人笑 厨艺比试的风波刚过,侯府上下又为另一件大事忙碌起来——中秋将至。 这是阖家团圆的重要节日,侯府虽主子不多,但该有的排场和礼数一样不能少。祭月、家宴、赏月、分食月饼……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听竹轩小厨房更是重中之重,除了要准备侯爷的日常饮食,还要负责中秋家宴上几道重要的点心和甜品。 林晚昭忙得像个陀螺。比试赢来的名声是压力也是动力,她可不想在家宴上掉链子。除了传统的月饼,她还琢磨着要做点应景又新奇的点心。 桂花酒酿圆子,是她想到的一个主意。中秋桂花香,酒酿寓意团圆甜蜜,糯米圆子软糯可口,既应景又好吃。只是这酒酿的发酵时间和甜度,需要反复试验。 这晚,月已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大部分仆役都已歇下,只有小厨房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烛光。 林晚昭独自一人还在灶台前奋战。她面前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她试验的不同配比的桂花酒酿。有的酒味太重,有的甜得发腻,有的米粒发硬……总是不尽如人意。她眉头紧锁,鼻尖上沾了点面粉都浑然不觉,正全神贯注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小圆子。 “这酒味……还是淡了点?还是说桂花放少了?”她舀起一点刚煮好的酒酿圆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嗯……圆子倒是够软糯了……就是这酒酿的回味……差点意思……”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味觉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披着件墨色的外袍,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月光从窗棂透入,勾勒出她纤细专注的轮廓,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小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傻气可爱。 锅里飘出的桂花甜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在静谧的夜里格外诱人。 林晚昭尝完,觉得还是不满意。她放下勺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方向(她以为是夏荷或者墨砚来催她休息),习惯性地端起手边一碗刚盛出来、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递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 “墨砚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尝尝这个!我觉得酒味还是淡了,你尝尝看,是不是再加点醪糟汁?还是说……桂花蜜放多了抢了味?” 门口的人影似乎顿了一下,没接。 林晚昭等了片刻没动静,有点纳闷,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这一看,吓得她魂飞魄散! 手一抖,那碗滚烫的酒酿圆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只见门口站着的,哪里是墨砚?! 月光勾勒出那人俊美无俦的侧脸轮廓,墨发披散,身姿挺拔,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气质清冷。不是顾昭之是谁?! 他不知何时来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墨眸在昏黄的烛光和清冷的月光交织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明显的……玩味笑意。而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正稳稳地被他伸出的手……接住了! “侯……侯侯侯……侯爷?!”林晚昭舌头打结,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她刚才干了什么?她把侯爷当墨砚使唤了?!还让侯爷帮她“尝尝”、“提提意见”?! 完了!社死!大型社死现场!比上次偷吃阳春面被抓包还要尴尬一百倍!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石化的表情和爆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的酒酿圆子。白瓷碗壁温热,清甜的桂花香和淡淡的酒气萦绕鼻端。 他拿起碗里的小瓷勺,在林晚昭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极其自然地舀起一勺——一个圆滚滚的糯米小圆子,几粒桂花,带着清澈微稠的汤汁。 然后,送入口中。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眼睛死死盯着侯爷的嘴唇,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他会吐出来吗?会嫌弃吗?会怪罪她大晚上不睡觉鼓捣这些吗? 顾昭之细细咀嚼着,喉结微动,咽了下去。他抬眸,目光落在林晚昭那张写满“完了完了我要死了”的小脸上,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清润的嗓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 “尚可。” 林晚昭刚想松一口气。 就听他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只是……这酒味,确实淡了些。” 林晚昭:“……” 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噎死!侯爷!您这点评……是认真的吗?!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接了我的碗!吃了我的圆子啊! 顾昭之却仿佛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他端着那碗酒酿圆子,竟施施然地走到小厨房里那张平时她们吃饭用的、略显简陋的小方桌旁,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他将碗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依旧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劈过的林晚昭,微微挑眉:“杵着作甚?不是让本侯……‘提提意见’?” 林晚昭:“!!!” 她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月光、烛光、灶火的光,交织在小小的厨房里,映照着那个端坐桌旁、如同谪仙临世的侯爷,和他面前那碗普通的酒酿圆子,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又……莫名让人心跳加速的画面。 “奴……奴婢……”林晚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她现在只想原地消失!或者时光倒流! 顾昭之看着她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再逗她,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 “这圆子,火候不错。”他语气平淡地评价,仿佛刚才那个“墨砚大哥”的乌龙从未发生,“桂花香也足。只是酒酿的发酵,似乎……欠了点力道?” 林晚昭被他这强行拉回正题的操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奴婢也觉得……酒味出不来……加了醪糟汁又怕太甜……” “或许,”顾昭之看着她终于接上话茬,眼中笑意更深,“可以试试用不同的酒曲?或者……发酵时,温度再高些?” 林晚昭:“……啊?” 侯爷……还懂酿酒? 气氛,就在这诡异又微妙的、关于酒酿发酵技术的“学术探讨”中,艰难地……缓和了下来?只是林晚昭脸上的红晕,直到顾昭之将那碗酒酿圆子慢条斯理地吃完(他竟然真的吃完了!),起身离开许久,都未曾完全褪去。 这一晚的月光和小厨房,注定要成为林晚昭又一个刻骨铭心的……社死记忆。 第30章 秋狝随行,小厨娘入选 中秋家宴,林晚昭的“桂花酒酿圆子”(在侯爷“亲切指导”下改良了酒酿发酵后)大放异彩,清甜软糯,桂香酒香交融,成了家宴上最受欢迎的甜品,连带着其他几道新式点心也备受赞誉。顾昭之虽未多言,但林晚昭能感觉到,侯爷的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中秋的余韵还未散尽,侯府又迎来一件大事——秋狝。 所谓秋狝,乃是皇家传统,于秋高气爽、猎物肥美之时,皇帝率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前往京郊皇家猎场行围狩猎,既是练兵习武,亦是彰显国威,更是君臣同乐的重要场合。安远侯府作为勋贵之首,自然在随行之列。 消息传来,府中上下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能随驾秋狝,是极大的体面,更是难得的放松和玩乐机会。尤其是年轻的小厮仆役,个个摩拳擦掌,盼着能被主子选中带出去见见世面。 听竹轩里,张妈妈却犯了愁。 “秋狝一去便是大半个月,风餐露宿,路途奔波。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了。”张妈妈揉着酸痛的腰,看着林晚昭,眼中满是无奈和不舍,“可侯爷的饮食起居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猎场那边条件简陋,不比府里,火头军做的大锅饭,侯爷定是吃不惯的……” 林晚昭心中一动。秋狝?皇家猎场?能出府?能见识古代皇家狩猎的盛况?光是想想,就让她这个现代灵魂兴奋不已! “张妈妈,”她按捺住激动,主动请缨,“若您不便前往,不如……让奴婢试试?奴婢定当竭尽全力,照顾好侯爷的饮食!” 张妈妈看着林晚昭亮晶晶的眼睛和充满朝气的脸庞,犹豫了片刻。林晚昭的手艺和应变能力,她是放心的。比试“一鸡三吃”的急智,污损食材时的力挽狂澜,都证明了这丫头靠得住。只是……猎场环境特殊,野外做饭,柴火、水源、食材保鲜都是大问题,她一个小姑娘,能行吗? “晚昭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张妈妈叹了口气,“可那猎场,不比府里。起灶要自己垒,柴火要自己捡,水要自己挑,食材更是要提前备好,路上还要防着坏了馊了……辛苦不说,万一出点岔子,伺候不好侯爷,那可是大罪过。” “妈妈放心!”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奴婢不怕辛苦!柴火水源这些力气活,可以带夏荷和两个得力的小厮去!至于食材保鲜……”她狡黠地一笑,“奴婢自有法子!保管让侯爷在猎场,也能吃上新鲜热乎的!” 张妈妈见她态度坚决,又想到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奇点子(比如硝石制冰、酥山),心里也松动了几分。她拉着林晚昭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你有这志气,妈妈就替你向侯爷举荐!只是……这担子可不轻,你要有心理准备。” “奴婢明白!谢妈妈!”林晚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张妈妈果然说到做到。隔日,顾昭之在书房处理秋狝随行名单时,张妈妈便寻了个机会进去回话。 “……侯爷,老奴年迈,恐经不起猎场奔波,反倒误了伺候。听竹轩小厨房的林晚昭,手艺是极好的,心思也灵巧,前番比试和家宴都立了功。她主动请缨,愿随侯爷前往猎场伺候饮食。老奴想着,这丫头年轻力壮,又肯用心,或许……能当此任?还请侯爷定夺。” 顾昭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张妈妈:“林晚昭?” “是。”张妈妈恭敬道,“这丫头虽然年轻,但遇事沉稳,颇有急智。猎场条件艰苦,或许正需要她那些新奇的点子。” 顾昭之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里静了片刻。他眼前似乎闪过那张时而狡黠、时而窘迫、时而又专注得发亮的小脸。冰沙、酥山、一鸡三吃、还有那碗被他“提过意见”的酒酿圆子……味道似乎都还不错?猎场的火头饭……确实难以下咽。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提起笔,在随行人员的名单上,于“听竹轩厨役”一栏后面,添上了“林晚昭”三个字。“让她准备吧。所需人手、器具、食材,列出单子,找墨砚支取。” “是!谢侯爷!”张妈妈大喜过望,连忙告退。 当林晚昭从张妈妈口中得知侯爷准了的消息时,兴奋得差点在小厨房里转圈圈!成了!她可以去秋狝了! 兴奋过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这可不是出去郊游,是实打实的后勤保障任务!林晚昭瞬间切换回现代餐饮项目经理模式,开始列清单。 第一,人手。 夏荷是肯定要带的,小丫头手脚麻利,人也机灵。还需要两个力气大、肯吃苦的小厮,负责挑担、拾柴、打水等重活。人选交给张妈妈去挑。 第二,炊具。 府里的大铁锅太沉,不适合野外。她画了草图,让铁匠铺紧急打造两口轻便小巧、带锅盖的熟铁行军锅,一口炒菜,一口煮汤。还有轻便的炒勺、汤勺、长柄漏勺、大号砧板(轻便木料)、几把锋利的菜刀、几个大容量的陶罐(装水、装汤)、竹编的食盒(多层,带保温夹层)……林晚昭恨不得把整个小厨房都搬走。 第三,食材!重中之重! 猎场肯定有新鲜野味,但基础食材和调味料必须自备,而且要耐储存。 主食: 上等精米、精面粉(用油布包严实防潮)。 干货: 干蘑菇(香菇、榛蘑)、木耳、笋干、海带、虾米、干贝(提鲜神器!)、粉丝、耐放的干菜(梅干菜、豆角干)。 腌腊: 腊肉、腊肠、咸鱼(少量,增味)、酱瓜、腌萝卜(下饭小菜)。 调味料: 盐(多带!)、糖、酱油(用密封陶罐装)、醋、芝麻油、一小罐猪油、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等常用香料(分装小布袋)、自制的混合香料粉(椒盐味、五香味)、还有她视若珍宝的一小罐蚝油替代品。 其他: 大量耐储存的鸡蛋、几罐蜂蜜、茶叶、以及……硝石!这是她保鲜的秘密武器! 第四,保鲜! 这是林晚昭最费心思的环节。猎场路途遥远,天气尚热,食材保鲜是大问题。 她特意让木匠做了几个带盖的、内部衬了锡皮的厚实木箱,缝隙用桐油灰仔细封好。 出发前,去冰窖取大量冰块,砸碎,铺在箱子底层。 将需要保鲜的肉类(提前用盐和香料略微腌制)、鸡蛋、牛乳(少量)、甚至一些时令水果,用油纸或干净荷叶包好,放在碎冰上,再覆盖一层厚厚的碎冰,最后盖上盖子,用湿布包裹箱子,放在阴凉通风的车厢里。利用硝石溶于水吸热的原理,可以维持更长时间的低温!这是她准备的王牌。 至于蔬菜,则尽量选择耐储的:大白菜、萝卜、南瓜、冬瓜、土豆、洋葱。新鲜绿叶菜,只能在路上遇到集市时少量补充了。 林晚昭列出的清单长长一串,看得张妈妈和夏荷目瞪口呆。 “晚昭……这……这是不是太多了?”张妈妈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物品,有些担忧。侯爷出行,虽说不算简朴,但带这么多锅碗瓢盆食材调料……会不会显得太过了? “不多不多!”林晚昭信心满满,“妈妈您想,猎场条件艰苦,咱们准备得越充分,侯爷才能吃得越舒心!这叫有备无患!您放心,哪些是必备的,哪些是可以路上补充的,奴婢心里有数!” 看着林晚昭眼中闪烁的、如同即将出征将军般的斗志和精光,张妈妈无奈地笑了:“行行行,都依你!我这就去找墨砚小哥,让他照单子准备!” 秋狝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听竹轩小厨房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箱笼。两口崭新的行军锅擦得锃亮,各种调料罐子分门别类装好。林晚昭一遍遍地清点物品,确认硝石的分量,指导夏荷和小厮如何照料冰盒。她既兴奋于即将到来的广阔天地,又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这一次,她这个小厨娘,要走出侯府的高墙,走向真正的“战场”了!目标——喂饱那个越来越会“挑食”的腹黑侯爷! 第31章 营地安灶,巧手烹野味 皇家猎场,位于京城以西百余里的苍莽群山之中。当安远侯府的车队历经数日颠簸,终于抵达这片旌旗招展、帐篷如云的巨大营地时,林晚昭透过车窗缝隙,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和泥土芬芳的空气。 自由!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侯府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营地依山傍水,划分井然。皇帐居中,金黄耀眼,四周是宗室勋贵的营区,安远侯府的墨绿色帐篷群位于东侧靠前的位置,彰显着尊贵。营地外围则是随行官员、侍卫以及像林晚昭他们这样的后勤仆役的驻扎区,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气。 林晚昭带着她的“听竹轩炊事班”——夏荷和两个张妈妈精挑细选、看着就结实憨厚的小厮(一个叫石头,一个叫铁头)——手脚麻利地开始安营扎寨。他们的任务是搭建一个临时的、能供应侯爷日常饮食的小厨房。 选址很重要。林晚昭看中了一块靠近溪流、背风又相对平坦的空地,离侯爷的主帐不远不近,既方便传膳,又不会让油烟打扰贵人清静。 “石头、铁头!先把那两口行军锅支起来!”林晚昭指挥若定,“用溪边那些扁平的大石头垒灶台!要稳当,留好通风口!” “夏荷!把咱们带来的案板支好!调料箱、食材箱按我标记的放!冰盒!冰盒放阴凉处,盖好湿布!” 两个小厮力气大,吭哧吭哧地搬石头垒灶,动作虽不熟练,但胜在听话肯干。夏荷则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把各种瓶瓶罐罐、油布包裹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林晚昭也没闲着,亲自检查那两口宝贝行军锅,擦拭干净,又指挥着在灶台旁用树枝和油布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既能遮阳,又能挡些灰尘。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临时小厨房就成型了!两口灶口冒着青烟(在试火),案板刀具摆放整齐,食材调料触手可及,溪水潺潺就在几步之外。这效率,引得旁边其他府邸还在手忙脚乱搭伙房的仆役们纷纷侧目。 刚安顿好,墨砚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抬着还冒着热气的猎物——一只肥硕的獐子(类似鹿,但体型稍小)、两只羽毛鲜艳的野鸡、还有几只灰扑扑的野兔。血腥气扑面而来。 “小林姑娘,”墨砚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侯爷刚猎得的,吩咐送过来,晚膳用。” 看着那还带着体温、甚至有些部位还插着箭矢的猎物,林晚昭非但没有犯怵,反而眼睛一亮!新鲜!顶级新鲜的高端食材啊!这在侯府里可是有钱也难买到的! “好嘞!墨砚小哥放心!保管让侯爷吃得满意!”林晚昭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她指挥石头铁头将猎物抬到溪边处理,自己则带着夏荷开始准备辅料。 猎场条件有限,但林晚昭早有准备。她翻出带来的干蘑菇(榛蘑、香菇)、笋干,用溪水快速泡发。又拿出密封罐里的自熬猪油、香料包(花椒、八角、桂皮)、还有她秘制的混合香料粉(椒盐、孜然、辣椒面等混合,是烧烤的灵魂!)。 石头铁头很快将猎物初步处理干净,皮毛内脏去除,大块的肉被分割好送了回来。獐子肉纹理细腻,野鸡肉紧实,野兔肉精瘦,各有特色。 林晚昭立刻进入状态。 主菜:炭烤獐子肋排! 她挑出獐子最肥美的肋排部位,用刀背细细敲断筋膜,淋上少许烈酒去腥,再用盐、葱姜水、以及她秘制的混合香料粉里偏重椒盐孜然风味的那一款,用力抓揉腌制。让石头在刚垒好的灶口燃起硬木炭火,架上带来的轻便铁网烤架。 汤品:菌菇山鸡汤! 野鸡斩成大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泡发的榛蘑、香菇、笋干洗净。另一口行军锅里,放入焯好的鸡块、菌菇、笋干,拍松的姜块,加入足量溪水,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林晚昭还奢侈地丢了一小把带来的干贝进去,瞬间提升汤的鲜度层次。 主食:野菜杂粮烙饼! 夏荷已经手脚麻利地在溪边采回一大捧鲜嫩的荠菜、马齿苋,洗净切碎。林晚昭用带来的精白面混合少量杂粮粉(增加风味),打入两个珍贵的鸡蛋,加入切碎的野菜、盐、少许猪油和温水,调成稠糊状。在烧热的薄铁锅(行军锅之一)底刷一层薄油,舀入面糊,摊成一张张薄而软韧、透着野菜清香的烙饼。 配菜:凉拌山野菜! 夏荷采的野菜种类丰富,林晚昭挑了些口感脆嫩的(如蒲公英嫩叶、野苋菜),快速焯水过凉,挤干水分。用蒜泥、香醋、一点点酱油、盐、几滴芝麻油调成爽口酸辣的料汁浇上去,简单又开胃。 暮色四合,营地点起了篝火和灯笼。顾昭之的主帐内,灯火通明。当墨砚提着食盒走进来时,一股混合着炭烤焦香、菌汤醇厚、野菜清甜的霸道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帐篷里原有的熏香都压了下去。 顾昭之正与两位同来狩猎的年轻勋贵(一位是镇国公世子,一位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对坐饮茶,谈论着白日的收获。闻到这不同寻常的香气,三人都停下了话头。 食盒打开,三道主菜并几碟小菜点心一一呈现。 炭烤獐子肋排:表皮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冒着油泡,浓郁的椒盐孜然香气扑鼻而来,粗犷诱人。 菌菇山鸡汤:盛在粗陶碗里,汤色金黄清亮,能清晰地看到肥厚的菌菇、嫩黄的笋干和沉浮的鸡块,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野菜杂粮烙饼:摞得整整齐齐,薄如纸张,透着野菜的点点翠绿,边缘微焦,散发着粮食和油脂混合的朴实香气。 配着清爽的凉拌山野菜和一碟林晚昭自制的酱瓜。 “嚯!昭之兄,你这小厨房……了不得啊!”镇国公世子是个爽快人,闻到烤排的香气就忍不住了,“这味儿,比宫里御膳房烤的鹿肉还勾人!” 兵部侍郎公子也好奇地打量着:“这汤……看着清,闻着却如此鲜浓?还有这饼,竟是用野菜做的?” 顾昭之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林晚昭在野外也能折腾出这么一桌像样的席面。他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块烤肋排。 牙齿咬破焦脆的外皮,内里的獐子肉汁水丰盈,肉质细嫩中带着一丝野性的嚼劲,椒盐的咸香、孜然的独特辛香、以及炭火赋予的焦香完美融合,在口中炸开!野味特有的微膻被香料完美压制,只剩下纯粹的鲜美! “嗯。”顾昭之只淡淡应了一声,但眉宇间明显舒展了不少。 他又舀了一勺山鸡汤。汤水入口,菌菇的浓郁山林气息、笋干的清爽、干贝的极致鲜甜、以及野鸡本身的醇厚,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温暖熨帖,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和骑射的疲惫。这汤的鲜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侯府里精心熬制的高汤! 野菜烙饼卷着烤獐子肉,或是蘸着山鸡汤吃,粗粝中带着野趣,别有一番风味。凉拌野菜的酸辣爽口,更是解腻开胃。 两位勋贵吃得赞不绝口,尤其对那烤肋排情有独钟,连连追问是何做法。顾昭之只道是府里厨娘的一点野趣心思。 这一顿充满山野气息又不失精致的晚膳,不仅征服了顾昭之的胃,更让“安远侯府有位极擅烹制野味的小林师傅”的消息,在勋贵子弟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林晚昭的“小林师傅”名号,第一次走出了侯府,在猎场营地打响了第一炮。 第32章 贵人刁难,烤串定乾坤 “小林师傅”的名声在营地勋贵圈里不胫而走,带来的不仅是赞誉,还有麻烦。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指挥石头铁头处理几只新送来的野兔,打算晚上做麻辣兔丁和兔肉煲。夏荷则在溪边清洗着刚采来的新鲜菌子。营地的生活虽然忙碌辛苦,但能接触这么多新鲜野味,林晚昭倒也乐在其中。 突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几个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年轻公子哥,簇拥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骑装、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明显骄纵之气的青年,大摇大摆地朝着林晚昭的小厨房走了过来。为首那宝蓝骑装的青年,手里还拎着半只血淋淋的獐子腿,显然也是刚打猎归来。 林晚昭认得他,是康郡王的小儿子,赵廷瑞。这位小郡王在京中就是出了名的纨绔,仗着郡王府的势,眼高于顶,尤其与同样年轻气盛的顾昭之不太对付,两人在猎场上都较着劲。 “喂!哪个是安远侯府那个会做野味的厨娘?”赵廷瑞身边一个跟班扯着嗓子喊道,目光扫过林晚昭他们这个简陋的营地。 夏荷有些害怕地躲到林晚昭身后。石头铁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林晚昭放下手中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奴婢林晚昭,见过小郡王,见过各位公子。” 赵廷瑞上下打量着林晚昭,见她年纪不大,容貌清秀,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灵秀劲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兴味:“就是你?把顾昭之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那个小厨娘?”他随手将那半只血淋淋的獐子腿往林晚昭面前的案板上一扔,溅起几点血沫。 “听说你手艺不错,能把野味做出花儿来?”赵廷瑞抱着胳膊,下巴微抬,语气充满了挑衅,“正好,爷今儿猎了这獐子腿,也懒得拿回去让那些笨手笨脚的厨子糟蹋。你!就在这儿,当着爷的面,给爷做点新鲜的、爷从来没吃过的烤肉!要是做得好,爷重重有赏!要是做得不合爷胃口……”他冷笑一声,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他身边的跟班们也纷纷起哄: “就是!小郡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可别拿些寻常烤肉糊弄!” “对!要新鲜的!没吃过的!” “做不出来,就是浪得虚名!”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在野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求现场做出“从未吃过”的烤肉?还限定食材是这半只处理粗糙的獐子腿?就是御厨来了也得抓瞎! 夏荷吓得小脸煞白,石头铁头攥紧了拳头,敢怒不敢言。周围其他营地的仆役也偷偷往这边看,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半只还带着箭孔、血水未干的獐子腿,又看看赵廷瑞那副等着看她出丑的嘴脸,心头一股火气“噌”地冒起,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硬顶?不行。认怂?更不行!这关乎听竹轩小厨房的脸面,甚至隐隐关乎顾昭之的面子。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烤肉?新鲜的?没吃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竟露出了一个从容淡定的微笑:“小郡王想尝鲜,是奴婢的荣幸。请小郡王稍候片刻,容奴婢准备一下。” 赵廷瑞没想到她居然敢应下,还笑得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行!爷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晚昭不再看他,转身飞快地行动起来。 “石头!快!去砍几十根细长直溜的硬木枝来!要新鲜的,剥皮洗净!长度一尺左右!” “铁头!把这獐子腿上的肉剔下来!切成……嗯,拇指大小的小块!要均匀!筋膜去掉!” “夏荷!把咱们带来的那个香料粉罐子拿来!还有那罐野果酱!再取些葱姜蒜!” 她的指令清晰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石头铁头夏荷被她的气势感染,立刻抛开恐惧,麻利地动了起来。 林晚昭自己则快速处理着獐子肉块。她将肉块放入一个大陶盆里,倒入少量烈酒用力抓洗去腥,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接着,她舀起几大勺自制的混合香料粉(这次用的是偏重孜然、辣椒、花椒的烧烤风味),加入捣碎的葱姜蒜泥、一点点盐、一小勺蜂蜜(增加焦香和回甜)、再倒入少许芝麻油,用力抓揉,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浓稠喷香的调料,充分腌制入味。 这时,石头也抱着几十根处理干净的细木枝回来了。林晚昭接过一根,看了看粗细硬度,满意地点点头。她拿起铁头切好的肉块,动作飞快地将三四块肉串在一根木枝上。串法也有讲究,肥瘦相间,确保烤的时候油脂能浸润瘦肉,不至于太柴。 很快,几十串红白相间、裹着诱人香料、散发着霸道辛香的“獐子肉串”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上。 “铁头!把炭火烧旺!架起烤网!” “夏荷!把野果酱倒一点在小碟子里!” 林晚昭一声令下,临时烤架准备就绪。她拿起几串肉串,直接架在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方。火焰舔舐着肉串,油脂立刻被逼出,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诱人声响,腾起阵阵带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白烟! 林晚昭手法娴熟地翻动着肉串,不时刷上一层薄薄的芝麻油。高温炭火下,肉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生肉的红色褪去,表面迅速焦化,形成金黄油亮的脆壳!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辣椒、花椒的复合辛香,如同无形的钩子,霸道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人的鼻腔! 这香气,太霸道了!太独特了!充满了野性的粗犷和香料的热烈!与营地常见的整块烤肉或炖肉截然不同! 赵廷瑞和他那群跟班原本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眼睛死死盯着炭火上翻滚、滋滋冒油的肉串,喉结上下滚动着。这味儿……他们还真没闻过! 不多时,肉串烤好了。林晚昭将几串烤得外焦里嫩、色泽金红、油光发亮的肉串撒上最后一点香料粉,放在一个粗陶盘里,又配上一小碟深红色、透着酸甜气息的野果酱(用营地附近采的野山楂和野莓熬制),恭敬地呈到赵廷瑞面前。 “小郡王,请尝尝奴婢这‘炭火孜然辣烤獐子肉串’,蘸点野果酱,风味更佳。”林晚昭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赵廷瑞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食物形态——肉被切成小块串在树枝上烤?还撒着那么多红彤彤的粉末?他有些迟疑。但那股霸道无比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他忍不住拿起一串,学着林晚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最顶端的肉块。 牙齿破开焦脆的外壳,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獐子肉的野性鲜美被香料完美激发,孜然的浓烈异香、辣椒的灼热刺激、花椒的酥麻、混合着芝麻油的焦香,形成一股狂野而层次分明的味觉风暴!再蘸一点酸甜清凉的野果酱,那霸道的辛香立刻被柔化,酸甜的果味又激发出肉香的回甘,口感奇妙无比! “唔!”赵廷瑞眼睛瞬间瞪大,也顾不上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串肉撸了个精光!然后迫不及待地又拿起一串,连蘸酱都忘了! 他身边的跟班们看着小郡王吃得如此豪迈,也忍不住了,纷纷伸手去拿。一时间,案板上的肉串被哄抢一空。炭火旁,只听到一片“嘶哈嘶哈”被辣到又忍不住继续吃的抽气声,和含糊不清的赞叹: “香!真他娘的香!” “这味儿绝了!又辣又麻又过瘾!” “这肉串的法子好!吃着方便又入味!” “这野果酱配着吃,绝了!” 赵廷瑞一连吃了五六串,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再看看气定神闲站在一旁的林晚昭,脸上那点骄纵刁难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心服口服的赞叹(和一丝没吃够的遗憾)。 “行!你这小厨娘,有点真本事!”赵廷瑞抹了抹嘴边的油渍,倒也爽快,“这烤肉串,爷确实没吃过!够新鲜!够味儿!赏!”他随手解下腰间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丢给旁边的跟班,“赏给她!” 一场蓄意的刁难,被林晚昭用一把肉串和野果酱轻松化解,反而成了她扬名的垫脚石。“小林师傅的烤肉串”之名,伴随着那霸道勾魂的香气,在猎场营地彻底传开了。 第33章 夜半惊魂,野猪袭营地 秋狝的日子紧张而充实。白日里,号角长鸣,骏马奔腾,箭矢破空,是贵族子弟们纵情骑射、追逐猎物的豪情时刻。夜晚,营地篝火点点,烤肉飘香,又是另一番放松喧嚣的景象。 林晚昭的小厨房成了营地后勤区最忙碌也最受欢迎的地方之一。除了要精心伺候好自家侯爷越来越“刁钻”的胃口,时不时还要应付慕名而来、想尝点“小林师傅”新鲜野味的其他勋贵子弟(当然,食材得自备)。虽然累,但看着自己做的食物被一扫而空,听着那些“没吃过”、“真香”的赞叹,林晚昭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这夜,月朗星稀。白日狩猎的喧嚣早已散去,偌大的营地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传来。林晚昭带着一身油烟和疲惫,在溪边简单洗漱后,和夏荷挤在她们狭小的帐篷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凄厉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啊——!野猪!有野猪!!” “救命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哭喊声、重物撞击声、还有……某种野兽低沉而狂暴的咆哮声! 林晚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旁边的夏荷也吓得坐了起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抖:“小……小林姐!什么声音?!” “快起来!”林晚昭心头警铃大作,一把拉起夏荷。两人刚冲出帐篷,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营地外围靠近山林的方向,火光晃动,人影乱窜,一片混乱!几头体型巨大、獠牙狰狞、浑身鬃毛倒竖的黑影,如同失控的战车般在帐篷间横冲直撞!它们撞翻了篝火堆,火星四溅;掀翻了存放杂物的架子,锅碗瓢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甚至将几顶不够结实的仆役帐篷直接撞塌!被惊醒的人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极度混乱! 是野猪群!而且看那狂暴的架势,是被激怒了的野猪! “糟了!我们的灶台!食材!”林晚昭瞬间想到她们那个简陋的临时小厨房就在外围区域!她下意识地就想往那边冲。 “小林姐!别过去!危险!”夏荷死死拉住她,吓得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在她们不远处炸响!一头体型格外硕大、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公野猪,似乎被混乱的人群和火光刺激得失去了方向,红着眼睛,喘着粗重的白气,竟直直地朝着林晚昭她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它撞翻了旁边一个存放柴火的架子,粗大的木柴滚落一地,更添几分混乱! 那狂暴的势头,那狰狞的獠牙,那充满血腥气的咆哮,瞬间让林晚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和喉咙!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野猪眼中暴戾的红光! “啊——!”夏荷发出绝望的尖叫。 林晚昭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灶台上那口刚被石头刷干净、倒扣着沥水的厚实行军铁锅,以及靠在灶边的大铁勺(锅铲)! 千钧一发之际,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勇气,猛地挣脱夏荷的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那口沉重的大铁锅挡在身前,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柄长柄大铁勺(锅铲),像举着盾牌和短矛一样,对着冲过来的野猪,摆出了一个极其滑稽又无比悲壮的防御姿势! “别过来!我的锅很贵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破釜沉舟的绝望!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和她手里那柄同样黑乎乎的大勺,在月光和远处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却又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悲凉! 第34章 锅铲护身,侯爷及时援 沉重的铁锅入手冰凉,粗糙的边缘硌得林晚昭手臂生疼。她双手死死攥着锅柄和长勺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口平时用来炖煮美食的铁锅,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尽管它在那头狂暴巨兽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野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挡路的小小身影,鼻孔喷出灼热腥臭的白气,低沉的咆哮如同闷雷在喉咙里滚动。它似乎被林晚昭这滑稽的抵抗姿态激怒了,粗壮的蹄子刨着地面,泥土飞溅,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蓄势待发!那两根闪着寒光的獠牙,如同死神的镰刀,对准了林晚昭! “小林姐!”夏荷瘫软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周围的混乱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那头即将发起冲锋的巨兽,和那个举着锅铲、螳臂当车般的身影。林晚昭甚至能闻到野猪身上浓烈的腥臊气和血腥味,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野猪后腿猛然蹬地,如同黑色闪电般撞过来的瞬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比闪电更快!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的帐篷阴影中飞掠而出! 剑光! 一道清冷如月华、迅疾如惊鸿的剑光,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刺向野猪脖颈要害!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野猪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同时炸开!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林晚昭僵硬的脸上! 那势不可挡的冲锋戛然而止!庞大的野猪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侧翻在地,四肢抽搐着,发出濒死的嗬嗬声,鲜血迅速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时间仿佛停滞了。 林晚昭还保持着那个举锅握勺的滑稽姿势,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还在微微抽搐的野猪尸体,以及……那把深深刺入野猪脖颈、此刻正往下滴落着粘稠鲜血的……长剑剑柄。 剑柄之上,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顺着那只握剑的手,看向它的主人。 月光如水,倾泻在来人的身上。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更添几分凌厉。俊美的脸上沾了一两点飞溅的血迹,非但不显狰狞,反而衬得那双深邃的墨眸如同寒潭碎冰,冷冽逼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 是顾昭之! 他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赶来,气息微有不稳,但持剑而立的身姿却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意,如同刚刚归鞘的利刃。 他看着林晚昭,看着她手里那口挡在身前、此刻显得无比可笑的大铁锅,还有那柄同样滑稽的长勺(锅铲),再看看她脸上溅到的血点和那双写满惊魂未定、呆滞茫然的眸子。 顾昭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手腕一抖,利落地拔出长剑。野猪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鲜血顺着寒光闪闪的剑尖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片刻格外清晰。 “…林厨娘这‘兵器’,”顾昭之清冽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刚刚经历杀戮后的微哑,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戏谑,“倒是……别致得很。” “兵……兵器?”林晚昭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目光茫然地从滴血的剑尖移到顾昭之那张沾着血迹、似笑非笑的俊脸上。 恐惧、惊吓、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还有这极度荒谬的场景……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神经。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锅脱手砸在地上。 “当啷!”长勺(锅铲)也掉在一边。 林晚昭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直地朝地上瘫坐下去! “小……小林姐!”夏荷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扶她。 顾昭之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扶,但林晚昭已经软倒在地。他看着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的林晚昭,再看看旁边那口砸扁了边角的铁锅和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大勺,眼底深处那点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营地的混乱还在继续,侍卫们呼喝着围捕驱赶其他野猪,受伤者的呻吟和受惊者的哭喊此起彼伏。但在林晚昭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 第35章 “救命恩人”,赏赐变“试菜” 野猪袭营的混乱终于在天明时分平息。除了几个倒霉的仆役被撞伤或吓病,以及一些物资损失外,所幸没有人员死亡。营地加强了外围警戒,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和焦糊的气息。 林晚昭被夏荷和闻讯赶来的石头铁头半扶半抱地弄回了帐篷。她像是被抽走了魂,脸色惨白,眼神发直,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夏荷用温水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又灌了她几口热茶,她才慢慢缓过神来,但依旧心有余悸,手脚冰凉。 死亡的阴影如此之近,那野猪獠牙的寒光、喷溅的鲜血、濒死的嚎叫,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而最后关头,那道撕裂黑暗的剑光,那只握剑的手,那张沾着血迹却俊美如神只的脸……也混杂其中,让她思绪纷乱。 是顾昭之救了她。 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意、腹黑又挑剔的侯爷,在生死关头,如同天神降临般救了她。 这个认知,让林晚昭的心绪更加复杂。恐惧褪去后,一种强烈的感激和后怕交织着涌上心头。她必须做点什么来表达谢意!做顿好的!做顿侯爷没吃过的!用最拿手的本事!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昭像是打了鸡血,将所有的惊惧都化作了烹饪的动力。她利用猎场新鲜的食材,绞尽脑汁,使出了浑身解数。 清晨,她带着石头铁头去溪流上游清澈处,用细网捞了半篓子活蹦乱跳的小河虾。虾子通体透明,鲜甜无比。她做了水晶虾仁饺,薄如蝉翼的澄粉皮包裹着粉嫩的虾仁,点缀一点翠绿的葱末,蒸熟后晶莹剔透,鲜香扑鼻。 午间,她用山鸡的骨架吊出清汤,撇去所有浮油,只留清澈见底的鲜美汤底。鸡胸肉撕成细如发丝的鸡丝,配以嫩黄的蛋皮丝和翠绿的黄瓜丝,做了一碗看似简单却极费功夫的上汤鸡丝粥。粥米开花,汤鲜味美,鸡丝滑嫩。 傍晚,她包了玲珑蟹黄小馄饨(蟹黄是用带来的咸蛋黄和猪油模仿的,以假乱真)。皮薄馅足,汤底是熬得奶白的鱼骨汤(用的是营地渔获),撒上紫菜碎和虾皮,鲜掉眉毛。 夜宵,她改良了之前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这次酒酿发酵得恰到好处,酒香醇厚微醺而不冲,桂花香浓郁,小圆子软糯q弹,还加入了新采的野蜂蜜,清甜滋润。 每一道,都是她倾注了十二分心意和感激的精心之作。她期待着,当侯爷享用这些美食时,能感受到她的谢意。 这天晚膳后,顾昭之难得清闲,在主帐内看书。墨砚将林晚昭精心准备的蟹黄小馄饨作为宵夜呈上。 顾昭之看着那碗汤色奶白、馄饨玲珑、香气四溢的小食,执起银勺尝了一个。蟹黄(伪)的浓郁咸鲜与鱼汤的醇厚完美融合,馄饨皮爽滑,馅料鲜香。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林晚昭得了墨砚的反馈,知道侯爷用了,心中稍安,琢磨着等侯爷有空了,再去正式叩谢救命之恩。 翌日上午,营地事务稍歇。林晚昭估摸着顾昭之应该有空了,便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又感激的心情,来到主帐外求见。 墨砚通报后,将她引了进去。 顾昭之正坐在案后看一份舆图,听到脚步声,抬眸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玉簪半束,俊美依旧,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野猪袭营后处理善后也未得安眠。看到林晚昭,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和后怕:“奴婢林晚昭,叩谢侯爷昨夜救命大恩!若非侯爷及时出手,奴婢……奴婢此刻怕是……” 她想起那恐怖的场景,声音有些哽咽。 顾昭之放下手中的舆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不过是顺手为之,不必挂齿。” “侯爷对奴婢是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林晚昭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奴婢……奴婢这几日琢磨着做了些点心宵夜,虽不成敬意,也是奴婢一片感激之心,还望侯爷……”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昭之打断了。 “哦?感激之心?”顾昭之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让林晚昭心头警铃大作的弧度。 “救命之恩,区区几顿宵夜点心,怕是……不够吧?”他的声音清润,带着点漫不经心,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晚昭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林晚昭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顾昭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抛出了一个让林晚昭瞬间石化、如遭雷击的“赏赐”: “不如……以后本侯的宵夜,就劳烦林厨娘……多多费心了?” 宵夜?多多费心? 林晚昭眨眨眼,再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她救了命,侯爷的赏赐……就是让她以后长期加班做宵夜?! 看着林晚昭那张瞬间从感激涕零变成呆滞茫然、仿佛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小脸,顾昭之眼底那抹促狭的笑意终于清晰可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愉悦的涟漪。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却如同恶魔的低语: “怎么?林厨娘……不愿意?” 林晚昭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毫无瑕疵、此刻却写满了“我在逗你玩”的脸,终于彻底醒悟过来! 又被套路了! 又被这个腹黑到骨子里的侯爷套路了! 救命之恩是假,想找个长期、稳定、手艺好的宵夜供应商才是真! 一股悲愤交加的情绪直冲林晚昭的天灵盖!她看着顾昭之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奴……奴婢……”她张了张嘴,看着侯爷那副“你敢说不愿意试试”的表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侯爷……恩典。” 第36章 宵夜难题,侯爷口味“刁” “谢侯爷恩典”五个字,林晚昭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走出主帐时,她感觉脚步都是飘的,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愁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是话本子!救命之恩,以“宵夜”相报?这简直是剥削!是压榨!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呃,封建主义剥削! 然而,腹诽归腹诽,侯爷金口玉言,她一个小厨娘哪敢不从?更何况,这“恩典”背后,似乎还带着点……嗯,难以言喻的“信任”?至少侯爷的胃,是彻底交给她了? 林晚昭甩甩头,试图将顾昭之那张戏谑的脸甩出脑海。当务之急,是解决这突如其来的“长期宵夜合同”! 当晚,林晚昭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履行这“救命之恩”换来的第一顿宵夜。她琢磨着,侯爷白日狩猎消耗大,晚上又处理公务到深夜,宵夜既要补充能量,又不能太油腻厚重,影响睡眠。 她精心准备了一笼**水晶虾饺**。皮薄如纸,晶莹剔透,里面粉嫩的虾仁若隐若现,蘸料是姜醋汁。清爽鲜美,应该符合要求。 结果墨砚传回话:“侯爷说:‘虾饺鲜美,然稍嫌寡淡,做宵夜……欠些滋味。’” 寡淡?欠滋味?林晚昭看着那笼明明鲜香扑鼻的虾饺,陷入了沉思。 第二晚,她熬了**鸡丝粥**。米粒熬得开花软烂,鸡丝撕得极细,粥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丝,配一小碟酱瓜。暖胃又清淡。 墨砚:“侯爷说:‘粥品尚可,暖胃。只是……过于寻常。’” 寻常?宵夜喝粥不是挺正常的吗?!林晚昭捏紧了勺子。 第三晚,她包了**鲜肉小馄饨**。馅料用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加入葱姜水和少许芝麻油搅打上劲,汤底是撇净油的鸡汤,撒上紫菜虾皮。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汤鲜馅美。 墨砚:“侯爷说:‘馄饨滑嫩,汤头清鲜。然食之……略感油腻,恐积食。’” 油腻?!她特意选了瘦肉多的!林晚昭看着碗里清澈见底的汤和粉嫩的馄饨馅,感觉自己对油腻的定义受到了挑战。 第四晚,她祭出了之前颇受好评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这次酒味恰到好处,圆子软糯,桂花香浓,还特意少放了糖。 墨砚:“侯爷说:‘酒酿圆子,清甜软糯,桂香怡人。只是……酒味略淡,回味稍欠。’” 林晚昭:“……” 她看着灶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虾饺嫌寡淡,粥嫌寻常,馄饨嫌油腻,酒酿圆子又嫌酒味淡!侯爷这舌头是装了精密探测仪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到底想吃什么?! “侯爷,您这要求……”林晚昭对着空气,模仿着墨砚那平板无波的语调,咬牙切齿地念叨,“‘不能太油腻,怕积食;不能太清淡,没滋味;不能太甜,腻歪;不能太咸,口渴……’” 她越念越气,最后忍不住低声咆哮,“您直接说‘随便’得了!‘随便’最难做好吗?!” 旁边的夏荷看着自家小林姐抓狂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小声安慰:“小林姐,侯爷这是……看重您的手艺呢。说明您做的宵夜,他都认真品了,才提意见的。” “看重?我看他是故意刁难!”林晚昭气鼓鼓地拿起一根黄瓜,“咔擦”一声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冰凉的汁水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既然侯爷不说,那就……试探? 第五天晚膳后,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努力挤出最真诚最无辜的笑容),端着一碟刚烤好的、喷香酥脆的杏仁酥,主动来到主帐外求见。 顾昭之似乎刚沐浴过,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寝衣,墨发微湿披散,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慵懒居家的气息。他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烛光映照下,侧颜如玉。 “侯爷,”林晚昭将杏仁酥放在小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奴婢新做了些杏仁酥,您尝尝?奴婢想着,宵夜总吃汤汤水水或甜腻的也不好,偶尔换点香脆的小点心,配着清茶,或许……更合您胃口?” 顾昭之放下书卷,目光扫过那碟金黄诱人的杏仁酥,又落在林晚昭那张努力堆笑、眼神里却写满“您到底想吃什么快给个准话吧”的小脸上。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拈起一块杏仁酥,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杏仁的焦香在口中弥漫。 “嗯,尚可。”他评价道,语气平淡。 林晚昭的心提了起来。 “只是……”顾昭之顿了顿,抬眸看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这杏仁酥,做零嘴尚可。做宵夜么……过于干硬,少了些……温润之意。” 干硬?!温润之意?!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她看着侯爷慢悠悠地吃着那块“干硬”的杏仁酥,然后……又拿起了一块?! “侯爷教训的是。”林晚昭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继续“虚心”请教,“那……不知侯爷今晚,可有什么想吃的宵夜?奴婢……也好早些准备?” 她终于问出了口!眼神充满期待(和威胁?)地看着顾昭之。 顾昭之将最后一点杏仁酥送入口中,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他看着林晚昭那双亮得惊人的、仿佛燃烧着“求知欲”火焰的眸子,忽然觉得心情甚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晚昭,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你看着办。” “……” 林晚昭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看着办?!又是看着办?! 她看着顾昭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逗弄炸毛小猫般的愉悦光芒,终于彻底悟了! 这个腹黑!他就是故意的!他根本不在乎吃什么!他在乎的是看她绞尽脑汁、抓狂跳脚、却又不得不乖乖就范的。样子! 一股悲愤混合着“我跟你拼了”的斗志,在林晚昭胸中熊熊燃烧!好!看着办是吧?行!侯爷,您等着!今晚这顿宵夜,奴婢一定让您……“印象深刻”! 第37章 谣言四起,“厨娘”变“宠妾”? 顾昭之那句轻飘飘的“你看着办”,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彻底点燃了林晚昭的“战意”。她决定不再被动猜测,而是主动出击,用美食“轰炸”! 既然侯爷嫌这嫌那,那她就轮番上阵,总有一款能堵住他的嘴! * 第一晚:**鲜虾云吞面**!清澈的鸡汤底,爽滑的细面,包裹着整颗虾仁的云吞,鲜上加鲜!墨砚:“侯爷说:‘云吞鲜甜,面条爽滑。汤底……过于清澈,少了些醇厚感。’” * 第二晚:**酒酿蛋花圆子羹**!在酒酿圆子的基础上,打入细密的蛋花,口感更绵滑温润。墨砚:“侯爷说:‘蛋花滑嫩,圆子软糯。只是……酒酿滋味被蛋花冲淡了些许。’” * 第三晚:**葱油拌面**!熬得喷香的葱油,淋在过水凉透的筋道面条上,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焦香的葱酥,简单却香气霸道。墨砚:“侯爷说:‘葱香浓郁,面条筋道。然……过于油腻,且略显单调。’” * 第四晚:**红豆沙小汤圆**!绵密香甜的红豆沙,包裹着软糯的芝麻馅小汤圆,暖胃又甜蜜。墨砚:“侯爷说:‘红豆沙绵软,汤圆香甜。只是……过甜了些。’” 林晚昭:“……” 她感觉自己像个不断挑战高难度副本却屡屡失败的勇士,侯爷就是那个永远能挑出毛病的终极boSS! 然而,就在林晚昭为宵夜抓狂的同时,一股诡异的风声,如同初春的野草,悄无声息地在侯府随行人员中蔓延开来。 “哎,听说了吗?侯爷夜夜都要听竹轩那个小林厨娘单独做宵夜!” “可不是嘛!墨砚小哥天天往那边跑,雷打不动!” “啧啧,这深更半夜的……就为了送个宵夜?” “我看呐,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小林厨娘,长得清清秀秀的,手又巧……” “就是!侯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非得天天吃她做的宵夜?还挑三拣四?我看呐,是变着法儿地找由头见她吧?” “嘘!小声点!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侯爷年轻气盛,那小厨娘又常在眼前晃悠……” “我看啊,这哪是厨娘?分明是侯爷心尖尖上的人儿了!保不齐哪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咱们府里的‘小林姨娘’咯!”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有鼻子有眼。从“侯爷赏识手艺”,到“侯爷夜夜召见”,再到“小林厨娘恃宠生娇”、“侯爷独宠听竹轩”……版本不断升级。 林晚昭开始还没察觉,直到这天,她去营地公中的大厨房领取份例的米粮和少量新鲜蔬菜(营地补给由内务府统一调配,各府按份例领取)。 刚走进那宽敞嘈杂、弥漫着各种食物气味的大厨房,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羡慕、或嫉妒、或了然、或不屑,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几个正在摘菜的婆子凑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喏,就是她!听竹轩的小林厨娘!” “啧啧,看着是挺水灵,难怪能入侯爷的眼……” “什么厨娘啊,人家现在可是侯爷跟前的大红人!夜夜都‘伺候’着呢!” “可不是嘛,这气色,这身段,一看就是被滋润……” “哎呀,你们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小林姨娘’了,小心吃挂落!” 林晚昭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什么滋润?!什么姨娘?!这些人在胡说什么?! 负责分发食材的管事是个圆滑的中年人,以前对她还算客气,今天却格外“热情”,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哎哟!小林姑娘!您亲自来啦?要什么您尽管吩咐!侯爷的份例,哪敢怠慢!” 他特意将“侯爷”二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充满了“我懂”的暧昧。 林晚昭强忍着把手里菜篮子扣他头上的冲动,硬邦邦地报了自己要的东西。那管事麻利地备好,分量还明显比份例多了一些,殷勤地递过来:“小林姑娘慢走!以后这种粗活,派个人来就行!哪用您亲自跑腿!” 林晚昭接过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和压低的窃笑声。 “小林姨娘”? 这个称呼像魔音灌耳,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只是个想好好做菜、努力还“救命之恩”宵夜债的厨子啊!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宠妾”了?! 这“宠”谁爱要谁要!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她的饭! 第38章 侯爷“辟谣”,昭昭更心塞 “小林姨娘”的风言风语,如同跗骨之蛆,让林晚昭在营地后勤区行走都倍感压力。她尽量缩在自己的小厨房范围,非必要不外出,连去溪边打水都让石头铁头代劳。 然而,流言并未因她的躲避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连听竹轩内部,夏荷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石头铁头这两个憨厚的小厮,见到她也总是欲言又止,一副“我们懂但不敢说”的表情。 林晚昭憋屈得快要爆炸了!她总不能见人就解释:“我不是!我没有!侯爷只是想吃宵夜!” 那只会越描越黑! 就在她愁云惨淡,对着灶火生闷气时,墨砚来了,说侯爷传她过去,有事吩咐。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侯爷也听到流言了?是要敲打她?还是要……她不敢想,怀着上坟般的心情去了主帐。 帐内,顾昭之正与府里的两位管事(负责府务和账目的)议事。看到她进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两位管事的眼神,明显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侯爷。”林晚昭垂首行礼,心里七上八下。 顾昭之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仿佛那些流言从未入耳。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清朗,足以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 “林厨娘,这几日的宵夜,做得尚可。” 林晚昭一愣,抬起头。侯爷这是……在夸她?在管事面前? 没等她反应过来,顾昭之的下一句话紧随而至,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虽则味道……嗯,勉强入口,花样也寻常了些。” 勉强入口?!花样寻常?! 林晚昭刚升起的那点微末的感激瞬间被浇灭!她瞪着顾昭之,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往上冒!昨晚那碗她熬了半个时辰、汤底清鲜、虾仁脆弹的鲜虾云吞面,他说勉强入口?!前晚那碗她精心调配酒酿比例、蛋花打得细如云雾的酒酿蛋花圆子羹,他说花样寻常?!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控诉的眼神,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不过,胜在……省心。每日戌时三刻,总能按时送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旁边两位垂手恭立的管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你们也莫要瞎猜,更莫要在府中传些无稽之谈。本侯留她做宵夜,不过是因她手脚麻利,熟悉本侯口味,省了张妈妈夜间操劳罢了。本侯岂是那等贪图口腹之欲、不辨轻重的浅薄之人?”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既“肯定”了林晚昭的“省心”(勉强入口+花样寻常=省心?),又严厉敲打了管事们不要乱传谣言(等于坐实了谣言的存在),最后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副高风亮节、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模样。 两位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侯爷教训的是!奴才们明白!绝不敢妄议!” 林晚昭端着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蟹黄包(她本来想端来给侯爷当点心缓和关系的),站在帐中,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辟谣? 侯爷您这是辟谣吗?! 您这分明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伤口上撒盐啊! “勉强入口”?“花样寻常”?合着我这些天绞尽脑汁做的宵夜,在您这儿就落了个“省心”的评价?!还成了您“不贪图口腹之欲”的证据?! 那昨晚是谁连吃了三个蟹黄包?!那蟹黄(伪)还是我好不容易用咸蛋黄和猪油炒出来的! 看着顾昭之那张写满“本侯公正严明不近女色”的俊脸,再看看旁边两位管事那“果然如此侯爷只是把她当厨子”的释然表情,林晚昭只觉得眼前发黑,手里的食盒都变得烫手无比! “侯爷……英明。”林晚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快要原地爆炸了!这个腹黑!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看她吃瘪!他就是在报复她之前……呃,好像也没得罪他什么?难道就因为她做的宵夜不够“温润”?! 顾昭之看着她气得鼓鼓的腮帮子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如同偷腥成功的猫。他挥挥手:“嗯,下去吧。今晚的宵夜……照旧。” 照旧?!林晚昭眼前一黑。她抱着食盒,如同抱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脚步沉重地“飘”出了主帐。 帐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人生一片灰暗。侯爷这“辟谣”,简直比不辟谣还让她心塞百倍!这宵夜的债,怕是……遥遥无期了! 第39章 生辰将至,侯爷“点菜”谜 秋狝的日子在狩猎、社交、以及林晚昭与宵夜斗智斗勇中飞快流逝。营地里的树叶渐渐染上金黄,秋意渐浓。猎场之行也接近尾声。 回府的前几日,张妈妈托人从府里捎来了口信,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和一丝忧虑:“晚昭啊,再过半月便是侯爷十九岁生辰了!这可是回府后的头等大事!府里已经开始预备了,寿宴菜单是重中之重!侯爷特意吩咐了,让你……好好想想,生辰宴上,做道什么‘特别’的菜式?” “特别”两个字,张妈妈咬得格外重。 林晚昭接到口信时,正在跟一块硬邦邦的野猪后腿肉较劲(打算做卤肉),闻言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侯爷生辰?让她想菜式?还特意强调“特别”?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这绝对是下一个“宵夜难题”的升级版! 果然,回到侯府,脚还没站稳,林晚昭就被张妈妈拉到了小厨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寿宴。大厨房负责宴席主菜,但侯爷亲口点名要听竹轩小厨房(主要是林晚昭)准备一道“特别”的菜,这压力可想而知。 张妈妈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晚昭啊,侯爷这‘特别’……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食材要特别?做法要特别?还是样子要特别?这……这范围也太大了!往年侯爷生辰,都是按例做几道他惯常吃的吉祥菜式,今年怎么……” 林晚昭心里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因为侯爷他老人家无聊,想给她出难题呗! 张妈妈试探着问:“要不……做个‘福禄寿喜’的攒盘?或者‘八仙过海’的雕刻?样子吉利又好看!” 林晚昭摇摇头:“侯爷要的恐怕不是这些花架子。” 以她对顾昭之的了解,这位爷要的“特别”,绝对是味觉和体验上的冲击,是真正能让人“记住”的东西。就像当初的酥山,就像猎场的烤肉串。 可什么才算“特别”?满汉全席?佛跳墙?古代材料有限,时间也来不及啊! 压力山大!林晚昭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她试探着,在给顾昭之送晚膳时(是的,宵夜债还在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张妈妈让奴婢问问,您生辰那日……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奴婢……也好早些准备。” 顾昭之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林晚昭新琢磨出来的、勉强达到“温润”标准的鸡茸玉米羹。闻言,他放下玉勺,抬眸看向林晚昭。烛光下,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邃难测,唇角勾起一个让林晚昭心惊胆战的弧度。 “特别想吃的?”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林晚昭紧绷的神经上。“本侯对吃食,倒也无甚苛求。” 林晚昭刚想松口气。 就听他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既然是生辰宴,总要有些不同。林厨娘心思灵巧,本侯相信……”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林晚昭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屏住呼吸的模样,才缓缓吐出那如同魔咒般的要求: “定能做出……‘独一无二’的,‘意想不到’的,‘能让人记住’的菜式。” 独一无二?意想不到?能让人记住? 林晚昭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五彩斑斓的黑”、“流光溢彩的白”在眼前飞舞! “侯……侯爷,”林晚昭的声音带着颤音,“这……这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些?奴婢……奴婢怕……” “怕什么?”顾昭之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鼓励(在林晚昭听来是威胁),“本侯相信林厨娘的手艺和……急智。放手去做便是。” 他顿了顿,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府库里的食材,随你取用。需要什么新奇物件,也可找墨砚去办。” 林晚昭:“……” 她看着顾昭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促狭光芒,终于彻底确定——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她抓耳挠腮、绞尽脑汁、被这“三无”(无范围、无标准、无提示)要求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 “是……奴婢……尽力。”林晚昭几乎是飘着离开书房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昭陷入了深深的魔怔。吃饭想,睡觉想,烧火时想,切菜时也在想。“独一无二、意想不到、能让人记住……” 这九个字像紧箍咒一样套在她头上。 她尝试构思: 食材猎奇路线? 弄个熊掌驼峰?先不说犯不犯禁,那玩意儿处理不好又腥又膻,侯爷吃了怕不是要记住一辈子(坏的方面)!pASS! 做法繁复路线? 来个文思豆腐?把豆腐切成头发丝?刀工是够震撼,但味道……还是豆腐味啊!不够“意想不到”。pASS! 造型惊艳路线? 雕个龙凤呈祥?费时费力不说,侯爷怕是看都懒得看,更别说吃了!pASS! 一个个想法被推翻。眼看生辰越来越近,林晚昭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张妈妈看着她日渐憔悴(主要是愁的),心疼又无奈。 这天夜里,林晚昭又在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团面。她想起前世过生日,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蛋糕!那种蓬松柔软、甜蜜芬芳、点缀着奶油水果、插着蜡烛、承载着祝福和快乐的蛋糕! 在这个连发酵粉都没有、奶油更是天方夜谭的古代,怎么可能做出蛋糕?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过脑海!不可能?越是“不可能”,不就越是“独一无二”、“意想不到”、“能让人记住”吗?!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做蛋糕!做宁朝第一个生日蛋糕!哪怕……丑一点,怪一点,它也是蛋糕! 第40章 蛋糕惊现,侯府第一回 “做蛋糕”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就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林晚昭所有的斗志和……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管他行不行,先干了再说!总比被那“三无”要求愁死强!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没有低筋面粉?用最细腻的精白面反复过筛!没有泡打粉?用老面肥(酵头)加鸡蛋清疯狂搅打,试图打入空气!没有烤箱?用厚实的行军锅模拟密闭空间,下面垫上耐烧的粗陶块,用极小的炭火慢慢烘烤!没有奶油?用最浓稠的牛乳(类似未脱脂的鲜奶)反复煮炼、捶打,试图分离出一点点可怜的、带着奶腥味的“酥油”! 小厨房成了灾难现场N.0版。 第一锅“蛋糕胚”:火候没掌握好,底部焦黑如炭,中间还是湿乎乎的面糊。 第二锅:面糊没发起来,烤出来像个死面饼,硬得能砸核桃。 第三锅:好不容易有点蓬松感了,结果开锅盖时动作太大,热气一冲,瞬间塌陷成一张大饼…… 第四锅:蓬松度勉强过关,但颜色焦黄不均,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 失败品堆成了小山。鸡蛋、牛乳、精白面这些金贵材料像流水一样消耗。张妈妈看着都肉疼,但看着林晚昭那双熬得通红却闪烁着执着光芒的眼睛,还是咬牙支持:“晚昭,别急!慢慢试!侯爷的生辰要紧!” 夏荷和石头铁头也成了“打蛋工”和“烧火童子”,轮流用三根筷子疯狂搅打蛋清和奶糊,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整个听竹轩小厨房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奶腥味和面甜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终于,在侯爷生辰前三天,经过无数次调整配比、火候、搅打时间,一个勉强能称为“蛋糕胚”的东西诞生了!虽然颜色微黄不均,虽然蓬松度远不如现代蛋糕,虽然边缘还有一点点焦痕,但它至少是个……圆的!软的!带着蛋奶香气的! “成了!第一步成了!”林晚昭捧着那个温热的、粗糙的蛋糕胚,激动得差点落泪。 接下来是装饰。没有奶油?就用那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分离出来、带着浓郁奶香(腥)的“酥油”,加入少量蜂蜜和一点点碾碎的山楂粉调成淡粉色,勉强充当“伪奶油”。没有裱花袋?用厚实的油纸卷成漏斗状,尖端剪个小口!没有食用色素?用捣烂的樱桃汁调成红色,菠菜汁调成绿色,南瓜泥调成黄色! 林晚昭化身灵魂画手,用简陋的工具,在那坑洼不平的蛋糕胚表面,开始了她的“艺术创作”。她先是用淡粉色的“伪奶油”薄薄地覆盖了一层(勉强遮瑕),然后用红色的樱桃酱,歪歪扭扭地写上了“侯爷生辰吉乐”六个大字。最后,用黄色南瓜泥、绿色菠菜汁和红色樱桃酱,在蛋糕中央,画了一只……呃,勉强能看出是老虎的q版小动物!圆头圆脑,眼睛一大一小,胡须歪斜,额头上用樱桃酱点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丑萌感! “这……这是老虎?”夏荷看着蛋糕上那只抽象派小兽,表情一言难尽。 “是!侯爷生肖虎!”林晚昭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却异常坚定,“丑是丑了点,但……够特别吧?” 独一无二,意想不到,绝对能让人记住! 张妈妈看着那个颜色诡异、字迹歪斜、老虎丑萌的“蛋糕”,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特别!相当特别!” 至少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是没见过。 终于到了顾昭之生辰这日。安远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前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作为压轴“惊喜”的“特别”菜式,被安排在宴席的最后,由林晚昭亲自捧着,在张妈妈和夏荷紧张又期待(以及一丝看好戏?)的目光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客厅。 当那个用精致白瓷大盘托着、盖着银质圆盖的“神秘佳肴”被端上来时,立刻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大家都很好奇,安远侯特意点名的“特别”菜式,究竟是何等珍馐? 顾昭之坐在主位,一身绛紫色云纹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他看着那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银盖,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好奇。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颤抖着手,揭开了银盖! 瞬间! 整个喧闹的宴客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丝竹停了!谈笑停了!连侍者倒酒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揭开盖子的白瓷盘上! 空气凝固了。 只见那洁白的瓷盘中央,端坐着一个……难以形容的东西! 它有着粗糙微黄的表皮,坑洼不平,像被狗啃过。表面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透着诡异粉色的粘稠物(伪奶油)。上面用暗红色的酱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侯爷生辰吉乐”几个大字,字迹堪比幼童涂鸦。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只用黄、绿、红三色涂抹而成的、圆头圆脑、眼睛歪斜、胡须乱翘、额顶歪“王”的……四不像生物? 这是……点心?还是……什么新型的巫蛊之术? 宾客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愕然、茫然、难以置信、想笑又不敢笑、努力憋着……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林晚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完了!搞砸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侯爷的雷霆震怒,或者宾客的哄堂大笑。 然而,预料中的呵斥或嘲笑并未到来。 在一片死寂中,主位上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低笑? 林晚昭猛地睁开眼。 只见顾昭之正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盘子里那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q版小老虎。他那双素来深邃难测的墨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光,以及……毫不掩饰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终化为唇角一个明显上扬的弧度,如同春风吹过湖面,漾开层层愉悦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蛋糕上那只丑萌的小老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这‘小东西’……画得倒是……别致。” “本侯……很喜欢。” 第41章 吹烛许愿?侯爷“戏”厨娘 满堂宾客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林晚昭和她手中那个惊世骇俗的“蛋糕”上。空气里弥漫着死寂般的尴尬,以及蛋糕散发出的、混杂着蛋奶焦香与樱桃酱酸甜的奇异气息。 顾昭之那句带着明显笑意的“本侯很喜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短暂的寂静后,宾客们像是突然找回了声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和低笑。 “哈哈!这……这画的是什么?猫?虎?倒是憨态可掬!” “侯爷好雅兴!这生辰贺礼,别出心裁啊!” “此物……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果然‘独一无二’,‘意想不到’!小林厨娘好心思!” “这字……嗯,颇具童趣!童趣!” 各种打圆场、凑趣、真真假假的赞叹声此起彼伏。虽然那蛋糕的卖相实在挑战审美底线,但安远侯金口玉言说了“喜欢”,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这丑萌的造型配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久了,竟真的透出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别样喜感,尤其是在这喜庆的生辰宴上。 林晚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蛋糕里。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展览的猴子。侯爷说喜欢?是真心觉得那丑老虎别致,还是纯粹在给她解围?或者……又在憋着什么坏? 顾昭之似乎心情极好,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墨砚立刻上前,将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刀递到他手中。 “此物名为……‘生辰糕’?”顾昭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蛋糕,银刀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倒是新奇。林厨娘,这‘生辰糕’,可有何讲究?”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昭身上。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逃的冲动,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还有点发颤:“回……回侯爷,此糕……呃,需切分而食,寓意分享福泽,共贺生辰。切糕之前,按……按奴婢家乡规矩,寿星需……需闭目许愿,然后……吹熄糕上蜡烛,愿望便能实现!”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把现代吹蜡烛许愿的流程说了出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蜡烛?!这蛋糕上光秃秃的,哪来的蜡烛?!她真是被侯爷吓得昏头了! 果然,满堂宾客再次愕然。 “蜡烛?” “糕上点蜡烛?” “吹熄?这……是何道理?” “这林厨娘的家乡规矩……着实古怪新奇……” 顾昭之握着银刀的手顿在半空,墨玉般的眸子转向林晚昭,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哦?还有这等规矩?吹熄……蜡烛?” 他刻意加重了“蜡烛”二字,目光扫过蛋糕光秃秃的表面,又落回林晚昭那张写满“完了我又说错话了”的窘迫小脸上。 林晚昭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急中生智,目光飞快扫过旁边烛台上燃烧的红烛,急声道:“是……是奴婢疏忽!蜡烛……蜡烛在那边!侯爷只需对着那边红烛,闭目许愿,然后……然后象征性地吹一口气即可!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颊烫得能煎蛋。这补救……真是越描越黑! 宾客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脸颊绯红、眼神慌乱四处乱瞟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放下银刀,好整以暇地双手交叉置于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晚昭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原来如此。对着旁处的蜡烛吹气许愿……嗯,倒是……不拘一格。”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调侃,“既然有此‘规矩’,那本侯……便入乡随俗一回。” 他当真微微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俊美的侧颜显得格外沉静。满堂宾客屏息凝神,好奇地看着这位向来清冷矜贵的侯爷,竟真的配合一个小厨娘如此“离奇”的规矩。 片刻,顾昭之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墨眸精准地锁定了林晚昭,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让林晚昭头皮发麻的弧度。 “本侯的愿望么……”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林晚昭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惊恐的眼神,仿佛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他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希望……小林厨娘日后,少炸几次厨房,省些修缮的银子。毕竟……” 他目光扫过林晚昭,意有所指,“府库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噗——”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满堂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宾客们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侯爷这愿望……也太损了!结合那蛋糕“别致”的卖相和林厨娘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简直绝配! “侯爷!”林晚昭的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螃蟹!她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气地瞪着顾昭之,声音都带了哭腔,“谁……谁炸厨房了?!奴婢……奴婢不就……不就失败了几次嘛!” 她指的是试验蛋糕时不可避免的焦糊和狼藉,但在众人听来,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哦?几次?”顾昭之挑眉,眼中笑意更盛,如同繁星落入深潭,“本侯怎么听说,听竹轩小厨房那几日,焦糊之气,三日不绝?连张妈妈都熏得咳了半宿?” “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连一些老成持重的宾客都忍不住掩面而笑。 林晚昭彻底败下阵来,羞愤欲绝地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抠出了一座侯府!这个腹黑!他绝对是故意的!他不仅知道她试验蛋糕的狼狈,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出来!这让她以后在侯府还怎么混?! 在一片欢乐(对林晚昭来说是社死)的海洋中,顾昭之终于拿起银刀,带着愉悦的笑意,亲手切开了那只承载着“少炸厨房”愿望的丑萌蛋糕。分食环节,蛋糕粗糙的口感、诡异的伪奶油味道、以及那抽象派的老虎造型,都成了宾客们津津乐道的谈资。虽然味道远称不上完美,但这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和侯爷亲自“认证”的趣味,让这道“特别”的菜式,成了这场生辰宴最令人“记住”的亮点。 林晚昭功成身退(更像是落荒而逃),躲回小厨房,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蛋糕了! 第42章 赏赐“丰厚”,竟是…食谱集? 生辰宴的喧嚣终于散去。林晚昭在听竹轩小厨房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刷着那口差点被野猪撞飞、如今又立下“蛋糕奇功”的行军锅,一边回味着宴席上的“社死”瞬间,脸颊依旧一阵阵发烫。 “小林姐!”夏荷像只欢快的小鸟飞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前厅都传开了!说咱们的‘生辰糕’是今晚最出风头的!连王爷夫人都说新奇有趣!侯爷更是亲口赞了!张妈妈让我告诉你,这次啊,侯爷肯定有重赏!” 重赏?林晚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过程无比尴尬,但结果……似乎还不错?侯爷那句“很喜欢”和“省点修缮银子”的调侃(虽然很气人),在宾客们听来,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认可和亲近?再加上蛋糕引起的轰动效应…… 银子!闪亮亮的银子!她仿佛看到沉甸甸的银锭子在向她招手!正好可以填补试验蛋糕消耗的巨大亏空!还能给夏荷、石头铁头买点小玩意儿,感谢他们当“打蛋工”的辛苦!她林晚昭,终于要迎来穿越后的第一桶“金”了吗? 第二天午后,林晚昭正指挥夏荷将晾晒好的干菌子收进罐子,墨砚的身影出现在小厨房门口。 “小林姑娘,”墨砚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侯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来了!重赏来了! 林晚昭眼睛一亮,飞快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最恭敬温顺的姿态,跟着墨砚朝书房走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侯爷出手,肯定不会小气!是直接赏银锭?还是珠宝首饰?或者……提拔月钱? 书房里,顾昭之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抬眸看来。 “侯爷。”林晚昭恭敬行礼,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瞟向书案——没有钱箱,也没有锦盒?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生辰宴那‘生辰糕’,虽则……别致了些,”他刻意加重了“别致”二字,“倒也颇有趣味,宾客反响不错。”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重点来了! “念在你……心思灵巧,别出心裁,”顾昭之慢条斯理地说着,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本侯特赐你一物,望你……善加利用。” 他话音落下,墨砚便捧着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两寸厚的……紫檀木匣子,走到了林晚昭面前。 匣子?!林晚昭看着那古朴厚重、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心跳加速!紫檀木啊!多贵重!里面装的肯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珍珠?玛瑙?玉镯?她强忍着激动,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匣子。 “谢……谢侯爷厚赐!”林晚昭的声音都带着点飘。 “打开看看。”顾昭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精美的紫檀木匣——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 没有沉甸甸的金银。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一套东西: 一摞线装、封面素雅、散发着淡淡墨香和木浆气息的……空白册子? 册子旁边,是一支笔杆温润、笔尖饱满的……狼毫毛笔? 还有一块方方正正、墨色莹润的……上好松烟墨?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里面是雪白挺括、质地优良的宣纸,空无一字。 册子?笔?墨? 侯爷的生辰宴重赏……是一套文房四宝?! 林晚昭捧着匣子,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顾昭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侯爷,您逗我玩呢?!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从云端跌落谷底、震惊到失语的呆滞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清晰可见,如同春冰乍裂。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表情变化,慢悠悠地开口: “见你颇有巧思,每每能制出些前所未见的新奇吃食。然,点子虽好,若只凭口耳相传,终有失传之虞。” 他指了指那套文房四宝,语气带着一种“本侯为你着想”的理所当然。 “这套上好的素笺和湖笔徽墨,赐予你。将你那些‘酥山’、‘肉串’、‘生辰糕’之类的制法、心得,乃至失败教训,都仔细记录下来,分门别类,编纂成册。”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那张写满“就这?”的小脸,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 “如此,既可免你技艺失传,亦算为本侯府饮食文化……添砖加瓦,留待后人研习。林厨娘,此‘赏’……可还满意?” 满意?!林晚昭只觉得一股悲愤之气直冲天灵盖!她辛辛苦苦,顶着巨大的压力和社死风险,做出一个惊世骇俗(丑)的蛋糕,结果就换来一套让她……写作业的工具?!还美其名曰“为府里饮食文化添砖加瓦”?! 侯爷!您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变相加班!是精神折磨!是抠门到了极致啊! 她看着顾昭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逗弄宠物般的愉悦光芒,再看看手里这沉甸甸、价值不菲却让她无比心塞的紫檀木匣,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 “奴……奴婢……”林晚昭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侯爷……恩典!侯爷……高瞻远瞩……勤俭持家……实乃……我辈楷模!” “嗯,明白就好。”顾昭之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悲愤,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笔,“下去吧。记得……好好记录。”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林晚昭抱着那套“丰厚”的赏赐,如同抱着一个巨大的讽刺,脚步虚浮地飘出了书房。阳光明媚,她却感觉眼前一片灰暗。勤俭持家?侯爷,您真是把“抠门”二字诠释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这“赏赐”,她宁愿不要! 第43章 冬日暖锅,侯爷“蹭饭”记 初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花如同洁白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覆盖了侯府的亭台楼阁。凛冽的寒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听竹轩庭院里的青竹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更显清寂。 小厨房里却温暖如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林晚昭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火锅!这种天气,围着热腾腾的锅子涮肉吃菜,才是人间至味啊! 想法一旦滋生,就再也按捺不住。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口擦得锃亮的小铜锅,那是之前随军带回来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夏荷!快!去冰窖取一小块筒子骨来!要带骨髓的!” “石头!削几片姜,剥几瓣蒜,再切点葱段!” “铁头!把咱们存的干蘑菇、虾米拿点出来泡上!” 一声令下,小厨房立刻忙碌起来。夏荷很快取来了带着冰碴的筒子骨,林晚麻利地将筒子骨焯水洗净,放入小铜锅中,加入足量清水、姜片、葱段、一小把花椒、几粒拍碎的干贝(提鲜神器),盖上盖子,放在小灶上大火烧开,然后转成小火,慢慢地熬煮。 随着时间推移,浓郁的骨香混合着菌菇和干贝的鲜气,如同无形的钩子,从小厨房的窗户缝隙、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去,霸道地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的汤汁渐渐变得浓郁醇厚。林晚昭开始准备涮菜。她将之前存下的上好五花肉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在盘中摆成精致的牡丹花状。又拿出自己用鱼肉和少量猪肉反复捶打制成的鱼丸、肉丸,圆润q弹。新鲜的冬菇洗净去蒂,嫩生生的白菜心掰开,豆腐切成适口的方块,粉丝用温水泡软……林晚昭甚至奢侈地切了一小碟自己腌制的腊肠片! 蘸料是灵魂。她捣了蒜泥,切了葱花、香菜末,又调了芝麻酱(用芝麻油澥开),准备了酱油、香醋、还有一小碟她秘制的、用茱萸和花椒炒制的辣油。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小桌。 “好香啊!”夏荷吸着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翻滚的汤锅,“小林姐,这就能吃了吗?” “再等等,让汤再浓些。”林晚昭笑着,将最后一把翠绿的豌豆苗洗净沥水。小桃(张妈妈手下另一个伶俐的小丫鬟,和林晚昭、夏荷关系很好)也被香味吸引过来帮忙,三人围着小铜锅和小桌子,搓着手,眼巴巴地等着,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温暖的食物香气和欢声笑语。 “差不多了!”林晚昭揭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混合着极致的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里面的筒子骨炖得酥烂,骨髓的香气诱人无比。 “开动!”林晚昭一声令下,三人迫不及待地拿起长筷。薄薄的肉片在滚烫的汤中一涮即熟,裹上香浓的芝麻酱,入口即化,肉香四溢!鱼丸q弹鲜甜,吸饱了汤汁的白菜心清甜爽口,蘸着蒜泥酱油的豆腐滑嫩……小小的厨房里,只听到一片满足的喟叹和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响。 “太好吃了!小林姐!这叫什么?暖锅?比大厨房的炖菜好吃一百倍!”小桃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叹。 “这汤!鲜得舌头都要掉了!”夏荷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一脸幸福。 林晚昭也吃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日来被“食谱集”打击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她夹起一片腊肠放入锅中,看着它在浓汤里翻滚,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就在这温暖惬意、其乐融融的时刻—— “吱呀”一声轻响,小厨房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几片雪花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意和香气。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人。 墨色的大氅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身姿挺拔如松,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墨眸,正静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地,落在她们三人围坐的小铜锅上。不是顾昭之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昭嘴里的半个鱼丸差点噎住!夏荷和小桃吓得“噌”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侯……侯爷?!”林晚昭慌忙咽下鱼丸,也想起身行礼。 顾昭之却仿佛没看到她们的慌乱,他信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风雪隔绝在外。他踱步到小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生鲜食材、蘸料碗碟,最后定格在那口翻滚着浓郁白汤、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铜锅上。 “这香气……”他微微俯身,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骨汤鲜香混合着涮肉的荤香,让他冰冷的眉眼似乎都柔和了些许。他抬眸,看向僵在原地的林晚昭,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倒有几分意思。林厨娘,不介意……多双筷子吧?” 多……多双筷子?! 林晚昭、夏荷、小桃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侯爷……要跟她们一起吃暖锅?! “奴……奴婢……”林晚昭看着顾昭之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个门的姿态,再看看自己这简陋的小厨房和围坐的小矮桌,只觉得头皮发麻。她能说介意吗?显然不能! “侯爷……请……请上坐!”林晚昭反应过来,连忙示意夏荷和小桃挪位置,将自己坐的小凳子让出来(已经是屋里最干净体面的了),又手忙脚乱地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筷,用热水烫过,恭敬地摆放在顾昭之面前。 顾昭之倒也不嫌弃,撩起大氅下摆,姿态优雅地在那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高大的身躯和清贵的气质,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小厨房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夏荷和小桃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背景板。林晚昭硬着头皮,充当起“服务员”。 “侯爷……这是刚涮好的羊肉片,您……尝尝?”她小心翼翼地夹起几片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放到顾昭之碗里。 顾昭之执起筷子,姿态依旧优雅,将那裹着汤汁、微微卷曲的羊肉片送入口中。鲜嫩的羊肉入口即化,浓郁的骨汤鲜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嗯,尚可。”他淡淡评价道,又自己动手,夹起一颗鱼丸放入锅中。 林晚昭稍稍松了口气,赶紧又涮了些冬菇、白菜心放到他碗里。 顾昭之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赏心悦目,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小小的厨房里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顾昭之偶尔放下筷子时,瓷碗与桌面轻碰的脆响。 他尝了尝林晚昭调制的芝麻酱蘸料,微微蹙眉:“这蘸料……尚可。只是,芝麻酱过于厚重,掩盖了食材本味。若能……清爽些,层次更分明些,或许更佳?” 林晚昭:“……” 侯爷,您蹭饭就蹭饭,怎么还带点评提要求的?! 她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只能恭敬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然后默默地给夏荷和小桃使眼色,让她们赶紧再去切点葱花香菜,重新调一份清爽些的蘸料。 顾昭之似乎胃口不错,又夹了几片腊肠。腊肠特有的咸香和油脂在热汤中化开,别具风味。他点点头,没再挑剔。 林晚昭看着他吃得优雅又专注(速度其实不慢),再看看旁边锅里迅速减少的肉片和丸子,以及缩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的夏荷和小桃,内心哀嚎:侯爷!您倒是慢点吃啊!给我们留点!这可是我们辛苦准备的员工餐啊! 这一顿突如其来的“御膳”,就在林晚昭内心疯狂吐槽、表面强装恭敬,顾昭之优雅进食、偶尔点评,夏荷小桃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诡异氛围中,艰难地……结束了。侯爷“蹭饭”成功,留下一个“蘸料尚需改进”的“宝贵”意见,以及一个几乎见底的小铜锅,施施然离开了。 林晚昭看着一片狼藉的桌子,和两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小丫头,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44章 年关采买,“主母”初体验? 第44章:年关采买,“主母”初体验?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安远侯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气氛中。扫尘、祭灶、挂桃符、贴窗花……处处张灯结彩。厨房更是重中之重,准备年货、制作祭品、拟定年宴菜单,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指挥夏荷她们熬制祭灶用的麦芽糖,香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张妈妈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喜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晚昭,先停停手里的活。”张妈妈招招手,“侯爷吩咐了,今年府里采办年货,让你跟着李管事(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一道去。” “我?”林晚昭一愣,指着自己鼻子,“跟着李管事去采买年货?” 这活计向来是管事们和厨房老人负责的,她一个小厨娘,顶多列个食材单子,哪有资格跟着去挑货? 张妈妈点点头,压低声音:“侯爷特意交代的。说你‘眼光独到’,又懂吃食,让你去挑些新奇应景的点心果子,还有……府里年宴上要用的几样新奇食材。李管事在二门等着了,你收拾一下,赶紧去吧。” 眼光独到?林晚昭心里犯嘀咕,侯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该不会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她吧?不过,能出府去逛逛热闹的年集,亲手挑选食材,这诱惑力实在不小! 她赶紧解下围裙,换上体面些的厚棉袄,揣上张妈妈给的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采买的银钱),小跑着来到二门。 李管事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此刻正揣着手在门房边等着,身边还跟着两个推板车的小厮。看到林晚昭,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明显带着几分探究和……难以言喻的恭敬? “哎哟!小林姑娘!您可来了!快请!侯爷吩咐了,今儿采买,您拿主意!老李我就给您打打下手,跑跑腿!”李管事的语气殷勤得过分,甚至微微弯了弯腰。 林晚昭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李管事您太客气了!奴婢就是跟着去长长见识,主要还是听您的。” “哪里哪里!小林姑娘您太谦虚了!”李管事笑容不变,侧身让开,“马车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先去西市?那边年货最齐全!” 马车辚辚驶出侯府,汇入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年关将近,街市上热闹非凡,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红彤彤的春联、年画、灯笼挂满了店铺,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糕点、香料混合的浓郁年味。 到了西市,更是人山人海。李管事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但他并不急着采购,反而处处以林晚昭为先:“小林姑娘,您看这家的蜜饯如何?……哦,您觉得太甜了?那咱换一家!” “小林姑娘,您瞧这金华火腿的成色?……行!听您的!就要这条前肘!” “小林姑娘,这点心铺子新出的‘八宝酥匣’,您尝尝?合不合侯爷口味?……嗯嗯,您说太油了?那咱再看看别家!” 林晚昭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这琳琅满目的年货和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她骨子里那股现代社畜的精明劲儿和砍价本能瞬间被激活! “老板,这桂圆干怎么卖?……五十文一斤?太贵了!你看这壳都有点发黑!四十文!……四十五?不行!隔壁摊才四十二!……成!给我来五斤!要粒大饱满的!” “大娘,您这山核桃仁……三十文?便宜点!我多要!……二十五?成交!给我包三斤!哎,您再饶我一把松子尝尝?” “掌柜的!这‘吉祥如意糕’给我来两匣!……什么?不还价?您看我这买的多!这样,这两匣糕,加上那两包芝麻糖,一共算我……一两二钱银子!您看行不行?不行我可去别家了!……哎!这就对了!” 她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货物,动作麻利,砍价精准,对食材的品质、新鲜度、价格门儿清。看到新奇的点心样式,她还会主动上前询问做法、品尝味道,和摊主聊得热火朝天。她不仅挑侯府年宴要用的新奇食材和点心,还顺手给听竹轩小厨房添置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干货调料,甚至给夏荷、小桃、石头铁头都挑了些零嘴和小玩意儿。 李管事跟在后面,从最初的探究,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叹服。他看着林晚昭如同鱼儿入了水,在喧闹的集市里游刃有余,指挥着小厮搬运货物,砍价时气势十足,挑选时眼光毒辣,俨然一副精明干练的小管家派头!这气度,哪像个普通厨娘? 两个小厮更是对林晚昭佩服得五体投地,小林姑娘砍价太厉害了!跟着她能省不少钱! “李管事,”趁着林晚昭在一个干果摊前专心挑拣核桃的空档,旁边一个相熟的绸缎庄老板凑过来,看着林晚昭忙碌的背影,压低声音,眼神暧昧,“这位……就是安远侯府那位……‘小林姑娘’?啧啧,这气派!侯爷这是……让她学着管家了?” 李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道:“侯爷吩咐,让小林姑娘帮着挑些年货点心。什么管家不管家的,老哥你可别瞎说!” 那老板嘿嘿一笑,一副“我懂”的表情:“明白明白!侯爷看重嘛!这架势,瞧着就跟府里的……嗯,半个主子似的!以后啊,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管事看着林晚昭抱着一包挑好的核桃,指挥小厮装车,阳光照在她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侧脸上,眼神明亮,充满活力。他回想起侯爷特意吩咐时那郑重的语气,再结合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难道……侯爷真有那意思?这是在提前让小林姑娘……熟悉庶务? 林晚昭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她抱着一堆刚买的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心满意足地走回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李管事!东西都齐了!咱们回去吧?这糖葫芦可好吃了,给您和两位小哥也带了!” 她兴冲冲地将糖葫芦分给李管事和小厮,自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甜冰凉的山楂裹着脆甜的糖壳,幸福得眯起了眼。她只知道,今天采买收获满满,砍价省了不少钱,还吃到了好吃的!过年嘛,吃好喝好,大家开心最重要! 第45章 爆竹惊马,侯爷怀中避 年货采买任务圆满完成,几辆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跟在林晚昭她们乘坐的青帷小马车后面,吱吱呀呀地驶在回府的路上。暮色四合,街道两旁不少人家已经挂起了灯笼,点点暖黄的光晕在冬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林晚昭靠在车厢壁上,怀里还抱着几包没吃完的零嘴,回味着白天的热闹和砍价的成就感,心情愉悦。李管事坐在对面,看着对面这位抱着零食、腮帮子微鼓、眼神清澈的姑娘,再想想白天她在集市上那精明干练的架势,只觉得这反差着实有趣,心底那点关于“未来主母”的猜测也淡了些。或许……侯爷真的只是看重她的手艺? 马车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路两边是些普通民居,行人渐少。眼看再拐过一个街角就到侯府所在的巷子了。 突然! “噼啪——!!!” 一声极其尖锐、响亮的爆竹声,毫无征兆地在马车右侧不远处炸响!声音之大,如同在耳边放了个炮仗! 拉车的马儿本就因天色昏暗有些不安,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瞬间将它惊得魂飞魄散! “咴咴——!”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高高扬起,整个车厢被带得剧烈倾斜! 紧接着,受惊的马儿完全失控,发疯般地向前猛冲!不再理会车夫的呵斥和缰绳的拉扯! “啊——!”车厢内的林晚昭和李管事猝不及防,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狠狠甩向车厢后壁,怀里的零嘴撒了一地! “稳住!快稳住!”车夫惊恐的喊声和鞭子抽打空气的呼啸声传来,但毫无作用!失控的马车像离弦的箭,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狂奔颠簸,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厢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小林姑娘!抓紧!”李管事死死抓住窗框,脸色煞白地朝林晚昭喊道。 林晚昭被颠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固定身体,但摇晃得太厉害,根本抓不住!就在马车即将冲过街角,车夫绝望地试图勒马转向的瞬间,一个更加剧烈的颠簸袭来! “啊!”林晚昭惊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离心力猛地甩向洞开的马车门!她甚至能看到车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地面! 完了!要摔出去了!这个速度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绝望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门,眼看就要重重摔向冰冷坚硬石板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街角的阴影里闪电般掠出! 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极其精准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一股清冽熟悉的、带着冬日松木冷香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天旋地转! 林晚昭只觉得身体一轻,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她的脸颊撞上对方微凉的锦缎衣料,鼻尖萦绕着那清冽的松香。 失控的马车带着刺耳的声响和车夫惊恐的呼喊,轰然撞上了街角的石墩!木屑飞溅!拉车的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倒下。李管事连滚爬爬地从歪倒的车厢里钻出来,惊魂未定。 林晚昭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线条紧绷、弧度完美的下颌线,再往上,是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在暮色中依旧深邃锐利、此刻却翻涌着清晰怒意的墨眸。 是顾昭之! 他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府,恰好路过街角。此刻,他一手紧紧揽着林晚昭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拔剑出鞘一半的姿势,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哀鸣的马匹、撞毁的马车,以及街边几个吓得呆若木鸡、手里还拿着未点燃爆竹的半大孩子。 “侯……侯爷?”林晚昭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力度和温热,隔着厚厚的冬衣依旧清晰无比,让她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顾昭之低头,冰冷的视线落在她犹带惊恐的小脸上,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出门在外,连路都不会看了?还是嫌命长?” 这熟悉的、带着训斥的语气,瞬间将林晚昭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亲密!她整个人几乎是被他圈在怀里!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男性特有的温热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奴……奴婢……”林晚昭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开,声音细若蚊呐,“谢……谢侯爷救命之恩……” 顾昭之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眉头蹙得更紧,手臂微微一松,但仍虚虚地扶着她,确保她站稳了才彻底收回手。他瞥了一眼她通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髻,又看看闻讯赶来的侯府侍卫已经开始处理现场,以及李管事惊惶地过来请罪。 “怎么回事?”顾昭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问向李管事。 李管事吓得扑通跪地,连声请罪,将惊马的缘由说了一遍。 顾昭之听完,目光如刀般扫过街边那几个闯祸的孩子,吓得他们哇哇大哭,被闻声赶来的大人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他不再多言,只是对赶来的侍卫统领吩咐了一句:“处理干净。”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林晚昭身上。 “还能走?”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能。”林晚昭小声应道,感觉自己的脸还在发烫。 “跟上。”顾昭之丢下两个字,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青色的大氅在寒风中拂动。 林晚昭看着他那挺拔冷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还残留着那清冽松香和灼热温度的腰间,只觉得心乱如麻。刚才那一瞬间的怀抱,那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带着怒意的训斥……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脑海里。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快步跟了上去。街角的风,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46章 年宴献艺,点心“会说话” 爆竹惊马的余悸在侯府新年的忙碌中渐渐淡去,但腰间那残留的触感和清冽的松香,却时不时在林晚昭脑海中闪现,让她心绪难平。她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投入到年宴最重要的任务中——制作那道能“讨口彩”的压轴点心。 张妈妈愁眉不展:“晚昭啊,这‘福禄寿喜财’的意头是好,可年年都是那些花样,蒸糕、酥点、八宝饭……再好看也看腻了。侯爷虽没明说,但意思……还是要有点新意。” 新意?还要讨口彩?林晚昭盯着案板上面粉,脑子里飞快转动。单纯造型好看不够,味道惊艳也未必能让人记住“福气”……除非,能让点心自己“说话”?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张妈妈,您放心!”林晚昭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奴婢这次,做点‘会说话’的点心!” 她立刻行动起来。选用最上等的精白面,加入少量糯米粉增加粘性和光泽,用蔬菜汁(甜菜根红、菠菜绿、南瓜黄)、紫薯粉、红曲米粉等天然色素,揉出红、黄、绿、紫、白五种色彩鲜艳、光滑细腻的面团。 然后,她化身“灵魂面塑师”: 用金黄色的面团,捏出一个个小巧玲珑、圆润饱满的金元宝,上面还用牙签压出浅浅的铜钱纹路。 用雪白的面团,揉捏出胖乎乎、摇头摆尾、憨态可掬的小鲤鱼,鱼鳞用梳子细细压出,鱼眼点上黑芝麻。 用粉红色(甜菜根汁)的面团,精心制作出饱满圆润、顶部带尖的寿桃,桃尖点上一点更深的红。 用翠绿色的面团,做出象征好运的葫芦,线条流畅,小巧可爱。 用深紫色的面团,做成蝙蝠(取“福”字谐音),翅膀展开,形态生动。 每一个面点都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精致可爱。林晚昭带着夏荷小桃,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做出足够数量的“福(蝠)禄(葫芦)寿(桃)喜(鲤鱼?因鲤鱼跳龙门也有喜意)财(元宝)”五福小点。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让点心“说话”!林晚昭拿出她珍藏的一小包干桂花和几片品质极佳的陈皮。她将干桂花和陈皮用石臼细细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合均匀。在蒸制点心的笼屉底部,铺上一层干净的纱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混合粉末均匀地、薄薄地撒在纱布上。 “小林姐,这是做什么?”夏荷好奇地问。 “秘密武器!”林晚昭神秘一笑,“等会儿蒸的时候,热气一熏,这桂花陈皮粉就会散发出一种极其清淡、若有似无的甜香,闻着让人心情舒畅,自然就觉得‘福气满满’了!” 年宴当晚,安远侯府灯火辉煌,宾客如云。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终于到了上压轴点心的时刻。 当林晚昭亲自捧着一个巨大的、盖着银盖的剔红捧盒走进宴客厅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很好奇,这位屡创“奇迹”的小林厨娘,这次又带来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银盖揭开! “哇——!” 惊叹声瞬间响起! 只见巨大的捧盒里,铺着一层翠绿的、新鲜洗净的芭蕉叶。芭蕉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小面点!金灿灿的元宝、红艳艳的寿桃、雪白灵动的鲤鱼、翠绿可爱的葫芦、深紫展翅的蝙蝠……在烛光映照下,如同一个个小巧的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更绝的是,林晚昭还在空隙处点缀了几颗鲜红的枸杞和洁白的莲子,更添几分生动和喜庆! “好!好精巧的点心!” “这是……元宝?鲤鱼?寿桃?好!福禄寿喜财!好彩头!” “这手艺!绝了!跟真的似的!” 宾客们纷纷赞叹,连顾昭之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侍女们端着分好的小碟子(每碟都包含了五种吉祥点心),穿梭在席间,送到每一位宾客面前。随着点心靠近,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甜香,如同春日微风,悄然钻入每个人的鼻腔。那香气清幽淡雅,带着桂花的甜润和陈皮独特的微辛果香,似有若无,却让人闻之精神一振,心胸舒畅! “咦?好香啊!” “这香气……闻着让人好生舒服!” “是啊,方才喝了几杯酒,有点闷,闻着这味儿,竟觉得神清气爽!” “吃了这‘福禄寿喜财’,再闻着这香气,真感觉福气萦绕啊!” “妙!实在是妙!这点心,不仅看着吉祥,闻着也让人心旷神怡,可不就是‘会说话’吗?它在说‘福气到’呢!” 宾客们品尝着精致可口的小点(林晚昭特意调了微甜不腻的内馅),感受着鼻端那令人愉悦的清香,赞不绝口。这新奇的点心造型,加上这神奇的“氛围香”,完美契合了“讨口彩”的要求,甚至远超预期!整个宴客厅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对新年的美好祝愿。 顾昭之坐在主位,指尖拈起一个玲珑的金元宝,送入口中。豆沙馅的微甜细腻,面皮的软糯,配上鼻端那若有似无的、令人愉悦的桂花陈皮清香,确实让人心生愉悦。他抬眸,看向被几位夫人拉着询问点心做法、小脸放光、眼神晶亮地比划着解说的林晚昭。 烛光跳跃,映照着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自信和成就感,亮得惊人。她站在宾客中间,从容应对,笑语嫣然,仿佛一颗蒙尘的明珠,在此刻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顾昭之静静地注视着那抹亮色,墨玉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眸色渐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难以捉摸的涟漪。 第47章 守岁夜话,共饮屠苏酒 除夕夜,万家灯火。 安远侯府前院依旧灯火通明,丝竹未歇,守岁的宴席还在继续。但后院仆役们居住的区域,已渐渐安静下来。忙碌了一整年的下人们,难得有了轮班休息、聚在一起守岁的闲暇。 听竹轩小厨房里,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灶膛里埋着几块烧红的炭,散发着融融暖意。林晚昭没有去前院凑热闹,她怕再被哪位夫人拉着讨论点心做法。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面前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小壶屠苏酒,旁边还摆着一碟椒盐花生、一碟酱牛肉、几块小巧的枣泥糕。 酒是府里按例分下来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花生和酱牛肉是她自己做的零嘴,枣泥糕是张妈妈给的。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酒香、肉香和炭火的暖意,隔绝了前院的喧嚣,显得格外静谧安适。 她倒了一小杯温热的屠苏酒,小口啜饮着。微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爆竹声,更衬得小厨房里一片宁和。她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思绪有些飘远。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竟然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度过的。爸妈……在另一个时空,还好吗? 就在她沉浸在淡淡的思乡愁绪中时,小厨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了。 一股寒气涌入,林晚昭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瞬间愣住了。 只见顾昭之披着一件墨色狐裘大氅,站在门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气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如同画中谪仙。 “侯……侯爷?”林晚昭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大过年的,侯爷不在前院宴客守岁,跑她这小厨房来做什么?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惊讶,他信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泥炉上温着的酒壶和旁边简单的几碟小食,最后落在她身上。 “前院喧闹,出来透透气。”他声音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走到林晚昭刚才坐的小杌子旁,竟也撩起大氅下摆,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 林晚昭站着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侯爷……您……” “坐。”顾昭之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小杌子,语气不容置疑。他自顾自地拿起炉子上温着的酒壶,看了看,又拿起林晚昭用过的那个粗瓷小酒杯,微微蹙眉,但还是给自己斟了一杯屠苏酒。 林晚昭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炭火噼啪,酒香微醺。 顾昭之执杯,慢慢饮了一口温热的屠苏酒,辛辣中带着草药的甘醇。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灶火上,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张妈妈说,你是泾州以北逃荒来的?父母……都殁于时疫了?” 林晚昭心头一紧,没想到侯爷会突然问起这个。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低声道:“是。家乡遭灾,爹娘带着奴婢逃难,路上……没熬过去。” 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此刻说出来,心里却莫名涌起一丝真实的酸楚。 “逃荒……”顾昭之低声重复,目光依旧看着火光,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很苦吧?” 林晚昭沉默了一下,想起刚穿越时那段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日子,点了点头:“嗯。饿,冷,怕……看不到明天。” 她的声音很轻。 “怕……”顾昭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墨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本侯……也怕过。” 林晚昭惊讶地抬起头。侯爷……也会怕? 顾昭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火光,声音低沉而平静:“父母去时,本侯尚幼。偌大侯府,虎狼环伺。怕爵位不保,怕家业倾颓,怕……守不住父母留下的基业。” 他说的很平淡,但那寥寥数语间透出的沉重压力,却让林晚昭心头微震。原来,这看似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侯爷,也曾有过那样艰难恐惧的岁月。 “那……侯爷家乡过年,有何习俗?”林晚昭忍不住问道,想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顾昭之似乎从回忆中抽离,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侯府规矩,无甚新奇。祭祀祖先,宴饮守岁,与京中勋贵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呢?你……家乡的除夕,如何过?” 他刻意加重了“家乡”二字,目光带着探究。 来了!林晚昭心里警铃微作。她打起精神,用之前模糊的说辞应对:“奴婢家乡偏远小村,除夕夜……也是阖家团聚,吃年夜饭,放爆竹……对了,还会……‘看春晚’!” 她差点咬到舌头!春晚?!这词儿怎么蹦出来了! “‘看春碗’?”顾昭之挑眉,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呃……就是……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看村里老人表演节目!唱戏!讲故事!”林晚昭赶紧补救,语速飞快,“守岁到子时,长辈会给晚辈发‘压岁钱’,用红纸包着,讨个吉利!” 她着重强调了压岁钱,试图转移话题。 “压岁钱?”顾昭之似乎对这个更熟悉些,点了点头,“京中亦有此俗。” 他不再追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灶火温暖,酒意微醺,窗外的爆竹声似乎也远去了。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偶尔啜一口酒,吃一粒花生。林晚昭起初的拘谨和警惕,在这奇异的静谧与暖意中,不知不觉地消散了许多。她偷偷抬眼,看着火光映照下顾昭之沉静的侧脸,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一丝难得的平和。 顾昭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眸看来。四目相对,林晚昭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杯中的酒。 顾昭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低垂的睫毛,火光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跳跃,如同落入凡间的星子。他心中那点因前院喧嚣和过往沉重带来的烦闷,竟奇异地被这小小的厨房、温热的酒液和眼前这鲜活的身影驱散了。 这清冷的守岁夜,似乎……也并非那么难熬了。 第48章 开年红包,侯爷“夹带”私货 守岁夜那奇异的静谧与微醺,如同冬日里短暂绽放的昙花,随着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到来而悄然隐去。生活又恢复了侯府固有的节奏。 大年初一,天还未大亮,府中各处便已忙碌起来。仆役们换上浆洗一新的干净衣裳,脸上带着喜气,等待着一年一度的开年红包——这是主家的恩典,也是新年的好彩头。 听竹轩的下人们,按照等级序列,恭敬地排列在正房外的庭院里。张妈妈领头,后面依次是林晚昭、夏荷、小桃、石头、铁头等人。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 顾昭之在墨砚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缎常服,衬得人愈发清贵俊朗。他神色平和,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发红包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顾昭之从墨砚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个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依次递给张妈妈、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口中说着勉励的吉祥话。每个人都恭敬地接过,叩谢侯爷恩典。 轮到林晚昭了。 她上前一步,垂首福礼:“奴婢林晚昭,给侯爷拜年,恭贺新禧,愿侯爷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她也换上了崭新的浅杏色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格外精神。他伸出手,从托盘里拿起一个红包。 林晚昭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分量不对! 其他人的红包,都是薄薄的一个银锞子形状。而她手里这个,却厚实得多,沉甸甸的!捏上去,似乎不止一个银锭?!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顾昭之。 顾昭之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递给她一个普通的红包,语气平淡:“嗯,新的一年,用心当差。” 说完,便转向了下一个人。 林晚昭压下心中的惊疑,恭敬应道:“是,谢侯爷。” 退回到队列中,她感觉手里那个厚实的红包像个小火炉,烫得她手心冒汗。侯爷……这是给她发了个大红包?因为生辰宴和年宴点心的功劳?还是……守岁夜那壶屠苏酒的交情? 发完红包,众人散去,各自忙碌新年的活计。林晚昭揣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如同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她迫不及待地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红纸包。 哗啦! 几个银光闪闪的小银锞子滚落出来,足有五六个!比夏荷她们多了一倍不止!然而,吸引林晚昭全部目光的,却是银锞子中间,静静躺着的那一枚小巧玲珑的物件。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玉质温润细腻,如同凝脂,毫无瑕疵,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泽。没有繁复的雕工,就是最简单最经典的圆形,中间一个圆孔,用一根细细的、同样毫无杂质的红绳穿着。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署名,干净得如同初雪。 林晚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那枚玉扣。入手温凉,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对着光仔细看,玉质纯净通透,内里仿佛有云絮流淌,美得令人心醉。 这是……什么? 红包里的银锞子已经够丰厚了,这枚玉扣……又算什么? 是侯爷额外赏赐的珍宝?还是……不小心放错了? 可这玉扣如此精致,一看就非凡品,怎么会放错? 她想起守岁夜,灶火旁顾昭之沉静的侧脸,想起他低沉的话语,想起那微醺的氛围和短暂的交心……又想起腰间那残留的、被紧紧揽住的灼热感…… 一个大胆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玉扣……难道是……新年礼物?侯爷……特意给她的?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瞬间飞红!她猛地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不可能!侯爷怎么可能……一定是赏赐!对!就是格外丰厚的赏赐!因为她差事办得好! 她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掌心。心,却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砰砰乱跳,再也无法平静。她摸着那枚小小的玉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昨夜守岁时那跳跃的灶火、温热的酒香、以及那双深邃的墨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49章 元宵灯谜,侯爷“扮”侍卫 新年热闹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元宵佳节又至。京城有“正月十五闹花灯”的盛景,入夜后解除宵禁,金吾不禁,士庶同乐。 安远侯府的下人们也得了恩典,不当值的可以结伴出游,赏灯猜谜。林晚昭早就对古代的元宵灯会心驰神往,约了夏荷和小桃一起出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京城仿佛变成了璀璨的星河。街道两旁,商铺门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流光溢彩,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引来阵阵喝彩。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人群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林晚昭三人如同出笼的小鸟,兴奋地在人流中穿梭。夏荷买了一盏小巧的荷花灯,小桃举着一个糖人,林晚昭则被一个灯谜摊子吸引了目光。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摊前悬挂着几十盏制作精巧的花灯,每一盏灯下都垂着一张写着灯谜的红纸条。猜中谜底,便可赢得对应的花灯。其中一盏雪白可爱的兔子灯,红宝石般的眼睛,长长的耳朵,栩栩如生,吸引了林晚昭的注意。 “老板,这兔子灯,要猜哪个谜?”林晚昭问道。 老先生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指着兔子灯下的一张红纸:“姑娘请看这个。” 林晚昭凑近一看,红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 “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怕风;一边怕虫,一边怕水。”(打一字) 这谜面……有点难度!林晚昭蹙眉思索。绿?红?喜雨?怕风?怕虫?怕水?是什么字能同时具备这么多矛盾的特性? 旁边已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讨论: “喜雨怕风……莫非是‘禾’?禾苗喜雨,但禾苗不怕风啊?” “怕虫怕水……难道是‘火’?火怕水,可火也不怕虫啊?” “绿红……难道是‘秋’?秋有红叶绿叶……可秋也不怕风怕水啊?” 众人议论纷纷,都不得其解。 林晚昭也绞尽脑汁。她试着拆字,想谐音,却毫无头绪。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盏可爱的兔子灯仿佛在对她招手,她急得直跺脚。 就在她苦思冥想,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在她身侧极近的地方响起: “秋。” 声音很轻,仿佛只是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林晚昭猛地一愣!秋?刚才不是有人猜过“秋”被否定了吗?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普通侍卫劲装、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男子。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身姿挺拔,抱着手臂,正抬头看着那盏兔子灯,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无意的低语。 然而,那低沉熟悉的嗓音,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面具下隐约可见的、熟悉的轮廓……瞬间让林晚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顾昭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侍卫?! 没等她从震惊中回神,那声“秋”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一边绿(禾苗绿),一边红(枫叶红);一边喜雨(禾苗需雨水),一边怕风(秋风扫落叶);一边怕虫(禾苗怕虫害),一边怕水(红枫怕水淹?不……等等!是“火”怕水!秋字拆开,左边是“禾”(绿、喜雨、怕虫),右边是“火”(红、怕风、怕水)! “是‘秋’!谜底是‘秋’字!”林晚昭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地指着谜面大喊! 山羊胡老先生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姑娘聪慧!正是‘秋’字!这盏兔子灯,归姑娘了!” 说着,便取下了那盏精致的兔子灯,递给林晚昭。 “哇!小林姐好厉害!”夏荷和小桃欢呼起来。 林晚昭喜滋滋地接过兔子灯,暖黄的灯光映着她兴奋的小脸。她连忙转头,想向刚才提醒她的“侍卫”道谢。 然而,身侧空空如也。 刚才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昭抱着那盏温暖的兔子灯,站在原地,目光在灯火阑珊、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寻着。那惊鸿一瞥的熟悉身影,那擦过耳畔的低沉嗓音……还有怀里这盏因他提醒才赢得的兔子灯…… 她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抚上挂在颈间、贴着肌肤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冰凉的玉扣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念头,如同元宵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烟花,在她心中轰然炸开,再也无法忽视。 第50章 春日“苦”菜,侯爷脸绿了 元宵灯会的喧嚣和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晚昭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枚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也仿佛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温度。 然而,侯府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冬雪消融,春意渐浓。庭院里的青竹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墙角也悄然冒出了点点新绿。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林晚昭带着夏荷在听竹轩后院的墙角边“寻宝”。经过一冬的蛰伏,各种野菜也冒出了头。 “小林姐!你看!好多荠菜!水灵灵的!” “还有蒲公英!这个嫩!” “咦?这个是……苦菜吧?”夏荷指着一种叶片边缘呈锯齿状、颜色深绿的野菜。 林晚昭眼睛一亮:“对!就是苦菜!这个时节最嫩,最败火!” 她蹲下身,小心地挖着。看着手里鲜嫩的苦菜,一个“报复”的小火苗,在她心底悄悄燃起。侯爷挑了她那么久的宵夜毛病,总该轮到她“回报”一下了吧?让他也尝尝“苦”头! 她采了一大捧最鲜嫩的苦菜尖儿,回到小厨房,仔细摘洗干净。烧开一锅清水,滴入几滴油和少许盐,将苦菜投入,快速汆烫至颜色更加翠绿,立刻捞出过凉水,挤干水分。然后,用蒜泥、盐、一点点香油和香醋,简单一拌。一盘碧绿生青、散发着野菜特有清香(以及淡淡苦味)的凉拌苦菜就做好了。 “小林姐……这……侯爷能吃吗?”夏荷看着那盘绿油油的菜,小脸皱成一团,“闻着……就有点苦。” “苦就对了!”林晚昭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春天肝火旺,吃点苦菜,清热解毒,对身体最好了!侯爷日理万机,更需要败火!” 她端起盘子,脚步轻快地朝书房走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侯爷,您不是总嫌味道寡淡、寻常、油腻、甜腻吗?这次给您来点“清新脱俗”的! 书房里,顾昭之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墨砚通报后,林晚昭端着那盘翠绿欲滴的凉拌苦菜走了进去。 “侯爷,春日干燥,奴婢特意去后院采了些新鲜的苦菜尖儿,凉拌了给您清清火。”林晚昭将盘子放在书案一角,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真诚”和“关切”的笑容。 顾昭之睁开眼,目光落在盘子上。那碧绿的颜色在紫檀木书案上格外醒目,一股野菜特有的、带着淡淡苦味的清香飘入鼻端。 他执起银箸,看着林晚昭那张写满“我是为您好”的小脸,墨眸微眯,带着一丝探究。他没说话,夹起一小撮苦菜,送入口中。 牙齿咀嚼。 瞬间! 顾昭之那俊美无俦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了! 是真的绿了!如同他面前那盘苦菜的颜色! 他眉头猛地蹙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双素来深邃平静的墨眸骤然瞪大,瞳孔微缩,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薄唇紧紧抿住,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而霸道的苦涩滋味,如同洪水猛兽般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那苦味极其纯粹、极其凛冽,瞬间压倒了蒜泥和香醋的微弱调剂,直冲天灵盖!比他喝过最苦的汤药还要猛烈十倍! “咳!”顾昭之猛地别过脸,强忍着没有当场吐出来,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脸色由绿转白,额角似乎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侯爷?味道如何?”林晚昭凑近一步,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声音甜得发腻,“这可是最鲜嫩的苦菜尖儿,清热去火效果最佳!奴婢特意为您采的!您……可得多吃点!” 顾昭之缓缓转过头,那双因为苦涩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晚昭。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那张强忍着笑意、写满“幸灾乐祸”的小脸戳穿! 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也顾不上什么优雅姿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温茶,才勉强将那肆虐的苦味压下去些许。他放下茶盏,看着盏沿上自己留下的指印,又看看那盘绿得刺眼的苦菜,最后,目光重新锁定林晚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翻腾的苦涩和……想掐死眼前这个小厨娘的冲动。薄唇微启,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清晰地砸在林晚昭的心上: “林、晚、昭……” “……你、很、好。” 第51章 风筝断线,砸中侯爷头 春日融融,微风和煦,吹散了最后一丝料峭寒意。后花园里,几株老桃树绽开了粉嫩的云霞,连翘金黄一片,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憋闷了一冬的夏荷和小桃如同撒欢的小马驹,围着林晚昭叽叽喳喳。 “小林姐!你答应我们的风筝呢?今天风正好!”夏荷扯着林晚昭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就是就是!小林姐做的风筝肯定飞得最高!”小桃也在一旁帮腔,满脸期待。 林晚昭被她们缠得没办法,加上自己心里也痒痒,便笑着应了:“行!等着!” 她转身回听竹轩小厨房,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大物件——那是她前几日偷闲,用轻薄的竹篾做骨架,糊上坚韧的皮纸,精心绘制的沙燕风筝。沙燕翅膀宽大,燕尾灵动,她还在上面用浓墨重彩,画了一只……呃,气势磅礴、意图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只是那线条歪歪扭扭,翅膀一大一小,眼睛瞪得像铜铃,颇有几分抽象派的神韵。 “哇!好大的风筝!”夏荷和小桃看到展开的风筝,惊叹不已,自动忽略了那“别致”的画工。 三人兴冲冲地抱着大风筝来到后花园最开阔的草坪上。林晚昭负责放线,夏荷和小桃一左一右帮忙托举。 “一、二、三!跑!”林晚昭一声令下,迎着和煦的春风,撒开腿奔跑起来。夏荷和小桃用力将风筝往上一送! 呼——! 宽大的沙燕风筝借着风势,晃晃悠悠,竟然真的扶摇直上!越飞越高!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夏荷和小桃兴奋地拍手跳着。 林晚昭也仰着头,看着自己亲手做的风筝在湛蓝的天空中翱翔,那歪歪扭扭的“大鹏展翅”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有气势,成就感油然而生。连日来被苦菜事件“记恨”的小小郁闷也一扫而空。 “小林姐!再放高点!再高点!”小桃激动地喊着。 林晚昭玩心大起,开始放长线,一边放一边拉着线小跑,试图让风筝飞得更高更远。夏荷和小桃跟在她身后,又叫又笑,草地上洋溢着纯粹的欢乐。 “小林姐!快看!要碰到云彩了!”夏荷指着天空惊呼。 林晚昭得意地仰头,手上不自觉地又用力拽了一下线,想调整一下角度,让她的“大鹏”飞得更潇洒些。 就在此时! “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林晚昭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一看,心猛地沉到谷底——风筝线……断了! “啊——!线断了!”夏荷和小桃的惊呼同时响起。 那承载着三人欢声笑语的沙燕风筝,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断了线的巨大纸鸢,在空中剧烈地颠簸了几下,然后……被一股调皮的气流裹挟着,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飘飘悠悠、完全无法预测的轨迹,向着花园深处……俯冲滑翔!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顺着风筝坠落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缩! 花园深处,临水的**沁芳亭**中,一身月白锦袍的顾昭之,正倚着朱红的栏杆,手执书卷,姿态闲适地沐浴在春日暖阳下。他眉目低垂,神情专注,侧颜如玉,仿佛一幅静谧美好的画卷。 而那失控的巨大风筝,如同被命运之手精准投掷的“暗器”,不偏不倚,正朝着那幅“画卷”……呼啸而去! “侯……侯爷!小心——!”林晚昭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想冲过去,却感觉双腿灌了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夏荷和小桃惊恐到失声的目光中,在远处几个洒扫丫鬟呆滞的注视下—— 那只承载着抽象派“大鹏展翅”的沙燕风筝,以极其嚣张的姿态,精准无比地……糊在了顾昭之那张俊美无俪、写满岁月静好的……脸上! “啪叽!” 一声闷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风停了,鸟鸣消失了,连阳光似乎都凝固了。 沁芳亭内,顾昭之保持着执卷的姿势,僵在原地。宽大的风筝翅膀完全覆盖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完美的下颌。那歪歪扭扭的“大鹏”鸟身,正好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鼻梁和额头上。几根断裂的竹篾支棱着,顽强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假山瀑布的水流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林晚昭、夏荷、小桃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草坪上,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闯祸了!闯大祸了!还是用风筝糊了侯爷一脸这种离奇的方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恐惧中,一秒一秒地爬行。 终于,亭中的人动了。 那只骨节分明、如玉雕般的手,缓缓抬起,抓住了覆盖在脸上的风筝骨架,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 风筝被一点点、慢慢地从脸上揭了下来。 顾昭之那张俊脸重见天日。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照出……鼻梁上被竹篾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额角还沾着一点风筝纸上的……墨渍?他的表情……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平静。深邃的墨眸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错愕、荒谬、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无奈? 他低头,目光落在手中那个“罪魁祸首”上。那抽象派的“大鹏展翅”图案,在近距离的审视下,显得更加……惨不忍睹。线条扭曲,比例失调,那只鸟的眼睛瞪得尤其大,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顾昭之沉默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筝粗糙的纸面,视线在那歪歪扭扭的“大鹏”和下方同样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鹏程万里”四个大字上,来回逡巡。 死寂持续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林晚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过去时,顾昭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草坪,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罪魁祸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林晚昭。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幽幽的语调,穿透了凝固的空气,砸在林晚昭的耳膜上: “林厨娘……”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风筝,指尖点了点上面那只抽象派的大鸟,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这‘大鹏’……” “……落地的姿势,挺别致。” 第52章 罚抄《食经》,厨娘耍花招 风筝“糊脸”事件的余波,如同春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笼罩在听竹轩小厨房上空。林晚昭连着几日都夹着尾巴做人,连走路都尽量贴着墙根,生怕再撞上那位“落地姿势别致”的侯爷。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午后,墨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次出现在小厨房门口。 “小林姑娘,侯爷有请。” 林晚昭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来了!秋后算账来了!她硬着头皮,跟着墨砚走向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书房里,顾昭之正在练字。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带着一股沉凝的力道。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奴婢给侯爷请安。”林晚昭恭敬行礼,声音有点发虚。 顾昭之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优雅。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晚昭低垂的发顶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让林晚昭头皮发麻。 “前几日后花园,”顾昭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是热闹。” 林晚昭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奴婢知错!不该在园中喧哗嬉闹,更不该……不该让风筝惊扰侯爷清静!请侯爷责罚!” “责罚?”顾昭之微微挑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书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林晚昭紧绷的神经上。“风筝断线,本是意外。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凉意:“先是春日‘苦菜’清火,后有‘大鹏’扑面。林厨娘,你这‘心意’,接二连三,本侯……有些消受不起啊。” 林晚昭心里的小人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报复!可嘴上哪敢承认:“奴婢不敢!那苦菜……真是为侯爷好!风筝……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意外也好,心意也罢。”顾昭之不再看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实的、封面泛黄的线装书,随手丢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扰清修,总需静心。本侯观你近来心思浮躁,不如……抄抄书,静静心。” 林晚昭抬眼看去,只见那本古籍封面上,赫然是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食经》! “此书乃前朝膳祖所着,集饮食之道、食材之性、烹饪之法于大成。”顾昭之语气平淡,仿佛在布置一项极其寻常的任务,“你既是庖厨之人,抄录此书,既是修身养性,亦是精进技艺。抄……三遍吧。” 三遍?!林晚昭看着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食经》,眼前一黑!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抄书?!她一个现代社畜,拿菜刀的手,现在要拿毛笔抄古籍?这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侯爷!您这报复……也太狠了吧!比苦菜还苦啊! “侯爷……”林晚昭试图挣扎,“奴婢……奴婢还要准备您的膳食……” “膳食自有张妈妈暂代。”顾昭之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让林晚昭毛骨悚然的弧度,“你,专心抄书。每日晚膳前,交一篇。墨砚会来取。”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她,重新执笔,仿佛沉浸在了书法世界中。 林晚昭抱着那本沉甸甸的《食经》,如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脚步虚浮地飘回了小厨房。夏荷和小桃看到她怀里的“砖头”和如丧考妣的表情,都吓了一跳。 “小林姐?侯爷……罚你抄书?”夏荷小心翼翼地问。 “还是《食经》?三遍?!”小桃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去啊!” 林晚昭把书往案板上一放,欲哭无泪:“侯爷这是存心要累死我!抄书?我连毛笔都拿不稳!” 她拿起一支毛笔,笨拙地比划了一下,感觉比颠勺还难十倍。 愁眉苦脸地翻开《食经》,里面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晦涩的古文,看得她头晕眼花。这要抄三遍?她的手还要不要了? 绝望之际,她的目光扫过案板上红彤彤的胡萝卜、翠绿的黄瓜、紫红的甜菜根……一个大胆的、带着点恶作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她! “嘿嘿……”林晚昭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急智”的光芒,“侯爷让我抄书……可没说……一定要用毛笔啊!” 接下来的几天,听竹轩小厨房的画风变得极其诡异。 白天,林晚昭依旧麻利地帮张妈妈打下手(顾昭之只说不让她主勺,没说不让帮忙),指挥石头铁头干重活。可一到下午,她就一头扎进角落,案板上摆满了各种蔬菜瓜果和……刻刀? 只见她: * 拿起一根粗壮的胡萝卜,洗净削皮,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用极其专注的神情和灵巧的指尖,握着锋利的小刻刀,在萝卜块平整的截面上,小心翼翼地刻着……反写的字!是的,反写!她对照着《食经》上的字,反着刻!这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耐心。一个“食”字,刻了半个时辰,手指都酸了。 * 翠绿的黄瓜也不放过,切成薄片,刻上小号的字。 * 紫红的甜菜根水分足,颜色鲜艳,被她切成小方块,刻上印章后,渗出紫红的汁液。 * 甚至还用土豆刻了几个简单的字! 刻好一批“印章”后,她就开始了她的“印刷”大业。 她将磨好的朱砂粉、栀子黄粉、靛蓝粉等可食用颜料,用少量清水调成浓稠适度的“印泥”。然后,拿起一块刻好的胡萝卜印章(比如刻了“五谷”二字),蘸上朱砂印泥,稳稳地摁在裁好的宣纸上。抬起印章,两个清晰、方正、带着胡萝卜纹理和朱砂鲜艳色泽的“五谷”二字,便跃然纸上! 接着是黄瓜印章蘸栀子黄印泥印出的“调和”,甜菜根印章蘸靛蓝印泥印出的“火候”……她像一台人形印刷机,有条不紊地蘸、印、换行,动作越来越熟练。不同颜色的“蔬果字”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宣纸上,形成了一幅……五彩斑斓、充满“蔬果香”的诡异抄本! 夏荷和小桃看得目瞪口呆,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负责帮她裁纸、磨颜料、清洗重复使用的印章。 “小林姐……这……这能行吗?侯爷会不会……”夏荷看着那花花绿绿、散发着淡淡萝卜和甜菜根味道的“书”,忧心忡忡。 “怕什么!”林晚昭印得正起劲,头也不抬,“侯爷只说要抄录,又没说用什么工具!我这不是‘抄’得又快又‘好’嘛!你看这字,多工整!多醒目!比毛笔写的强多了!” 几天后,当林晚昭将厚厚一沓散发着奇异蔬果清香、色彩斑斓如同抽象派画作的“《食经》抄本”交给墨砚时,墨砚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捧着那沓纸,仿佛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眼神复杂地看了林晚昭一眼,默默转身走了。 晚膳时分,顾昭之坐在书案后,看着墨砚呈上来的“大作”。 饶是他定力过人,此刻也不由得瞳孔地震! 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刻工所限)却异常清晰的“蔬果字”。朱砂的“五谷”旁边是靛蓝的“为养”,栀子黄的“调和”下面跟着紫红的“乃烹”……红黄蓝紫,色彩斑斓,如同打翻了颜料罐子!更绝的是,纸张上还残留着萝卜的淡淡土腥、甜菜根的微甜、黄瓜的清新……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烟火气的……“书香”? 顾昭之的指尖拂过那凸起的、带着蔬果纤维纹理的字迹,再看看那五彩缤纷、充满童趣(或者说幼稚)的页面布局……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努力装出一副“我很认真完成任务”模样的林晚昭,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荒谬,有无奈,有啼笑皆非,最终化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呵。” 他气笑了。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五彩食经”,顾昭之看着林晚昭那张写满“无辜”和一丝丝小得意的脸,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意味: “林、晚、昭。” “你真是……” “……鬼才!” 第53章 侯爷“病”了?点名要“粥”侍 “五彩食经”事件,以顾昭之那声饱含复杂情绪的“鬼才”评价告一段落。林晚昭成功用“蔬果印刷术”化解了抄书危机,虽然侯爷那眼神让她后颈发凉了好几天,但至少,手保住了! 然而,消停日子没过几天,听竹轩又起了波澜。 起因是顾昭之“病”了。 消息是墨砚一脸“凝重”地传到小厨房的:“侯爷昨夜贪凉,偶感风寒,身体微恙。吩咐下来,这两日的饮食,尤其粥品,需格外精心,还是……由小林姑娘负责。” 病了?林晚昭眨眨眼。那位能在寒冬腊月夜巡、身手矫健把她从失控马车里捞出来的侯爷,会因为“贪凉”感冒?她怎么那么不信呢?尤其墨砚那“凝重”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有点……刻意? 但侯爷吩咐了,她不敢怠慢。病人嘛,饮食清淡为主,粥最养人。林晚昭打起精神,决定好好表现(赎罪?)。 第一天,她熬了最经典的白米粥。选用上等香米,小火慢熬,米粒开花,米油浓厚,粥汤清亮。配上她精心腌制的脆嫩小酱瓜、酸辣萝卜丁、还有几颗油亮亮的油炸花生米。清清白白,看着就开胃。 墨砚将食盒提走。 没多久,空碗送回来了。墨砚传话:“侯爷说:‘粥……尚可。只是过于寡淡,需些滋味。’” 寡淡?林晚昭撇撇嘴,病人不都该吃清淡点吗?行,加滋味! 第二天,她做了鸡茸粥。将鸡胸肉细细剁成茸,用姜汁、料酒、盐抓匀腌制。白粥熬得浓稠时,缓缓倒入鸡茸,快速搅散,撒上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鸡肉的鲜香融入粥中,温润滋养。 墨砚提走。 反馈:“侯爷说:‘鸡茸细滑,粥也香浓。然……荤腥稍重,病中恐难克化。’” 荤腥重?林晚昭看着那碗几乎看不到肉星、只有鲜味的粥,无语凝噎。侯爷,您这舌头是金镶玉做的吧? 第三天,鱼片粥!选用最鲜嫩的鱼腩肉,片成薄如蝉翼的片,用蛋清、淀粉抓匀上浆。滚烫的白粥端离火源,放入鱼片,靠余温烫熟。鱼肉雪白滑嫩,粥底鲜甜。点缀几缕姜丝和香菜末。 反馈:“侯爷说:‘鱼片鲜嫩,火候极佳。只是……姜气过重,压了鱼鲜。’” 林晚昭:“……” 她明明只放了几根姜丝去腥!侯爷您是属狗鼻子的吗? 第四天,林晚昭豁出去了!蔬菜粥!碧绿的菠菜焯水切碎,鲜甜的玉米粒,金黄的胡萝卜丁,加上熬得软糯的米粒。色彩缤纷,维生素满满! 反馈:“侯爷说:‘菜蔬清甜,色泽悦目。然……过于素简,病体需补益。’” 林晚昭彻底抓狂了!白粥嫌淡!鸡粥嫌荤!鱼粥嫌姜!菜粥嫌素!侯爷!您这哪是病了?您这是……在玩我吧?! 她气呼呼地熬第五天的粥——皮蛋瘦肉粥!看您还挑什么!上好的里脊肉切细丝腌制,皮蛋切小丁。粥熬浓稠后,下肉丝搅散,再下皮蛋,最后撒上葱花、姜末(这次她只敢放一点点)、胡椒粉。咸香可口,风味独特。 墨砚来取粥时,林晚昭忍不住问道:“墨砚小哥,侯爷……今日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墨砚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回姑娘,侯爷……咳,依旧有些‘虚弱’,精神不济,尤其……进膳时,总需人……近前伺候。”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墨砚又回来了,手里端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皮蛋瘦肉粥?! “小林姑娘,”墨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侯爷说……‘此粥尚可入口’。只是……他此刻手上无力,端碗……甚是艰难。吩咐……让送粥之人……进去伺候。” 手上无力?端碗艰难? 林晚昭看着墨砚手里那碗稳稳当当的粥,再看看墨砚那张“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侯爷!您装病装上瘾了是吧?!还演上“虚弱无力”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掀桌的冲动,挤出一个“温柔恭顺”的笑容:“是,奴婢……这就去‘伺候’侯爷用粥!” 端着那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林晚昭如同奔赴刑场,一步步挪向顾昭之的卧房。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草熏香(估计是刚点的)飘入鼻端。 顾昭之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脸色……嗯,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显得比平日苍白那么一丝丝?他闭着眼,长睫低垂,薄唇微抿,一副“病弱美人”的脆弱模样。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墨眸看向林晚昭,眼神……似乎真的带着点“虚弱”的朦胧? “侯爷,”林晚昭端着粥碗,走到床边,硬着头皮开口,“粥……奴婢送来了。” 顾昭之目光落在粥碗上,又缓缓移向林晚昭,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无力”:“有劳了……放着吧。” 林晚昭刚想把碗放在床边小几上。 就听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虚弱”却不容置疑: “你……喂本侯。” 第54章 “病”榻试探,心意初流露 “喂……喂本侯?” 顾昭之那低沉“虚弱”却清晰无比的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林晚昭耳边炸响!她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粥差点泼出来! 喂……喂他?! 侯爷!您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您只是“偶感风寒”,不是半身不遂啊!林晚昭内心的小人疯狂咆哮,脸颊瞬间烫得能煎蛋。看着床上那位“病弱美人”投来的、带着“虚弱”期盼的目光,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奴……奴婢……”她结结巴巴,试图挣扎,“侯爷,这……这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顾昭之微微蹙眉,仿佛牵扯到了什么痛处,轻轻咳了一声(演技极其逼真),“本侯如今……手软无力,连粥碗都端不稳。难道……要本侯饿着?” 他抬眸,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清晰地映着林晚昭窘迫的身影,眼底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林晚昭:“……” 她看着顾昭之那副“我见犹怜”的虚弱模样,再看看自己手里这碗粥,认命地闭了闭眼。行!您是大爷!您说了算!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用瓷勺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手臂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递到顾昭之唇边。 顾昭之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粥含入口中。他的动作很慢,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林晚昭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一勺,两勺,三勺…… 小小的卧房里,只剩下瓷勺轻碰碗沿的脆响,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气氛安静得诡异,又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林晚昭全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敢盯着手里的粥碗,根本不敢看顾昭之的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专注而……灼热? “嗯……这皮蛋,选得不错。”顾昭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带着“病中”的低哑,却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的慵懒,“咸淡也适宜。” 林晚昭没吭声,只是机械地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去。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您老人家终于满意了?之前挑三拣四的时候怎么不说? 顾昭之慢条斯理地咽下粥,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林晚昭低垂的侧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因为紧张和粥的热气,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倔强。这副认真又窘迫的模样,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下饭? 他忽然觉得,这“病”装得,似乎……也不赖。 喂了大半碗,林晚昭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僵掉了。就在她舀起一勺粥,再次递过去时,顾昭之却没有立刻张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不经意般问道: “林晚昭。” “嗯?”林晚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 “若有一日……”顾昭之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你不再是侯府厨娘,不必再受这些规矩束缚……你想去何处?做些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晚昭舀粥的手顿在了半空。她愕然抬起头,撞进了顾昭之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那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威严,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穿透时光的认真。 不再是侯府厨娘?自由?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林晚昭深藏心底的渴望。穿越至今,她步步为营,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可内心深处,那个关于自由、关于烟火人间的梦想,从未熄灭。 她几乎没有犹豫,眼神因为憧憬而变得晶亮,脱口而出: “奴婢想……开个小食肆!” “找个热闹的街角,不用太大,干净亮堂就好。门口挂两个红灯笼,支几张桌子。” 她的声音带着雀跃的向往,“卖些奴婢自己琢磨的新奇吃食!早市卖热气腾腾的灌汤包、豆浆油条;午市有各种面条、盖饭、小炒;晚市嘛……就卖点下酒小菜,再弄点像‘酥山’那样的冰品甜点!”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间充满烟火气的小店:“不需要伺候谁,不用看人脸色,就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客人吃得开心,奴婢就开心!自由自在的,多好!” 说到最后,她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明亮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对未来的期待。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如同星辰落入凡尘。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鲜活,充满了对平凡烟火生活的向往。这与他所熟悉的、充满了算计与束缚的侯府生活,截然不同。 自由自在……挺好。 他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一丝涩然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他看着她低头,认真地吹凉勺中最后一点粥,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专注的侧脸,在窗外透进的春日暖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顾昭之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柔和,“自由自在……挺好。” 他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米香、肉香、皮蛋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却似乎……比不上眼前这张生动脸庞带来的滋味。 第55章 厨艺“比美”,侯爷当裁判 顾昭之的“风寒”,在林晚昭变着花样熬了七八天粥、硬着头皮喂了四五次之后,终于“痊愈”了。林晚昭大大松了口气,感觉伺候这位装病的祖宗比做十桌宴席还累。 然而,侯爷的麻烦刚消停,新的麻烦又找上了门。 这日,门房来报,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柳依依小姐来访。 这位柳小姐,在京中勋贵圈是出了名的“痴恋”安远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不知从何处打听到顾昭之“爱吃”,竟想出了曲线救国的法子——带着自家重金聘请的、据说曾给前朝太妃做过御膳的厨娘张嬷嬷,打着“交流厨艺”的幌子,登门拜访来了。 前厅里,柳依依一身鹅黄春衫,妆容精致,笑语嫣然,对着顾昭之盈盈一拜:“依依听闻侯爷前些日子微恙,心中甚是挂念。想着侯爷病愈,饮食需格外精心,特意带了府上的张嬷嬷来,想与侯府的大厨们‘切磋’一二,也好让侯爷尝尝不同的风味,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瞟着顾昭之。 顾昭之端坐上首,神色淡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刚想开口婉拒,目光却瞥见了屏风后一抹熟悉的、正探头探脑想溜走的杏色身影。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其疏离却让柳依依心跳加速的淡笑:“柳小姐有心了。切磋厨艺,自是雅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本侯的饮食,一向由听竹轩的小林厨娘负责。她手艺尚可,也颇有些新奇心思。柳小姐若不介意,便让张嬷嬷与小林切磋切磋吧。本侯……正好做个评判。” 屏风后的林晚昭:“!!!” 她只是想偷偷给前厅送盘点心,怎么就撞枪口上了?!侯爷!您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啊!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屏风后那个被她自动归类为“低贱厨娘”的林晚昭,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既然侯爷都这么说了,依依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不知小林厨娘……可敢应战?” 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十足。 被点到名的林晚昭,只能硬着头皮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顾昭之和柳依依行礼:“奴婢……遵命。” 心里已经把顾昭之骂了一百遍。 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厨艺比美”,就在听竹轩小厨房拉开了帷幕。柳依依的厨娘张嬷嬷,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倨傲,带着全套自备的、闪闪发光的刀具和一堆林晚昭见都没见过的珍贵食材:血燕窝、深海鱼翅、新鲜鹿茸、松露……架势十足,一看就是来炫技的。 反观林晚昭这边,只有小厨房常备的食材:新鲜的春笋、一块上好的五花肉、百叶结(豆腐皮打的结)、咸肉、几颗青菜……寒酸得让柳依依嘴角的讥笑都藏不住了。 “侯爷,”柳依依娇声道,“既是切磋,总该有个题目吧?不如……就做一道汤品?最能见功夫。” 顾昭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张嬷嬷立刻忙碌起来,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老道。她将血燕窝用顶级清汤发制,鱼翅反复高汤煨炖,加入切成薄如蝉翼的鹿茸片,最后点缀上价比黄金的黑松露薄片……一道**金玉满堂羹**正在成型,光看食材就贵气逼人,香气也霸道地弥漫开来。 林晚昭这边,却显得不紧不慢。她将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水去腥。春笋剥壳,滚刀切块。咸肉切片。热锅凉油,下姜片爆香,放入五花肉块煸炒出油,炒至表面微黄,烹入料酒。然后加入咸肉片、春笋块一起翻炒,最后倒入足量热水,投入百叶结。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地煨炖。整个过程,朴实无华,毫无炫技可言。 柳依依看着林晚昭那口咕嘟着普通食材的砂锅,再看看自家张嬷嬷手下那盅金光闪闪、异香扑鼻的“金玉满堂羹”,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以及顾昭之对她“贤惠体贴”的赞赏目光。 一个时辰后,两道汤品同时呈上。 张嬷嬷的**金玉满堂羹**:白玉盅里,汤色金黄澄澈,血燕晶莹如丝,鱼翅软糯透亮,鹿茸片薄如蝉翼,黑松露片如同墨玉点缀其上。视觉上就堪称艺术品,香气更是浓郁霸道,带着山珍海味的极致奢华。 林晚昭的汤,却用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白瓷汤碗盛着。汤色是醇厚的奶白,微微泛着金黄的油花。里面沉浮着酱红色的五花肉块、嫩黄的春笋、半透明的百叶结、粉红的咸肉片,还有几颗翠绿的青菜心。没有复杂的摆盘,只有食材最本真的色泽和……一股浓郁、醇厚、温暖、仿佛能勾起人童年记忆的……肉香与笋香交织的复合香气!朴实,却直击心灵。 顾昭之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两道风格迥异的汤品。 柳依依迫不及待地示意侍女将“金玉满堂羹”盛一小碗,恭敬地端到顾昭之面前,声音甜腻:“侯爷,您快尝尝张嬷嬷的手艺!这血燕最是滋补……” 顾昭之却连勺子都没碰那盅金光闪闪的羹汤。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晚昭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朴实香气的汤上。 他直接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林晚昭做的汤。汤色醇厚,里面有一块炖得软糯的五花肉,一块嫩黄的春笋,一个吸饱了汤汁的百叶结。 送入口中。 瞬间,五花肉的丰腴软烂、咸肉的独特咸香、春笋的脆嫩清甜、百叶结的豆香和汤汁的浓郁鲜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是时间赋予的醇厚,是食材本味的交响!温暖、熨帖,如同一股暖流,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浮华带来的腻味。 顾昭之放下勺子,甚至没去看那碗“金玉满堂羹”一眼,只对着林晚昭的方向,淡淡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嗯。” “还是这个……” “……合胃口。”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昭之,又看看自己那盅被彻底无视的、价值不菲的“金玉满堂羹”,一股巨大的屈辱和难堪瞬间淹没了她! 张嬷嬷也傻眼了,老脸涨得通红。 林晚昭则低着头,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侯爷这打脸……打得真响!真解气! 柳依依再也待不下去,猛地站起身,眼圈都红了,对着顾昭之匆匆福了一礼,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带着一脸铁青的张嬷嬷,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昭之仿佛没看到柳依依的失态,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林晚昭那碗朴实无华的汤,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第56章 侯爷“醉酒”,厨娘扛不动 柳依依“厨艺比美”惨败,灰头土脸离开安远侯府的消息,成了府里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林晚昭在小厨房的地位更加稳固,连带着看顾昭之那张时常戏谑的脸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然而,好景不长。这晚,宫中设宴,顾昭之被几位宗亲王爷拉着多饮了几杯,回来时已是深夜。 林晚昭刚收拾完小厨房准备歇下,就听到院外一阵喧哗。她披衣出去一看,只见墨砚和两个小厮正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人往正房走。 那人身形高大,脚步虚浮踉跄,月白色的锦袍微皱,墨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不是顾昭之是谁?一股浓烈的酒气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侯爷?这是……”林晚昭惊讶地迎上去。 墨砚满头大汗,语气带着少见的焦急:“小林姑娘!快搭把手!侯爷醉得厉害,我们……我们扶不住了!” 林晚昭这才看清,顾昭之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墨砚和一个小厮身上,另一个小厮在后面托着都摇摇晃晃。他低着头,嘴里似乎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完全失去了平日清贵端方的模样。 “快!扶到房里去!”林晚昭也顾不上许多,连忙上前,架住了顾昭之另一边的胳膊。 这一靠近,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极具冲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昭之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林晚昭。 那双素日深邃锐利的墨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尾泛着醉酒的红晕,眼神涣散,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茫然和无辜。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微微张着,呼出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几缕墨发黏在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颊边,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林晚昭心头猛地一跳,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咬咬牙,和墨砚他们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气,半拖半架地把这位人高马大的醉侯爷往卧房里挪。 顾昭之显然醉得不轻,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脚步完全不听使唤。他高大的身躯不时往下滑,林晚昭个子娇小,被他带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被他压趴下。她感觉自己的小身板都快散架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侯爷!您……您抬抬脚!哎哟!”林晚昭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晚……晚昭?”顾昭之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看向她,眼神迷蒙,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含糊道:“……你……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林晚昭:“……” 她真想把这醉鬼丢地上! 好不容易,四人连拖带拽,终于把顾昭之弄到了卧房床边。墨砚和一个小厮架着他,想让他躺下。 就在这时,顾昭之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手臂胡乱一挥,正好抓住了……林晚昭的袖子! “别……别走!”他含糊地嘟囔着,声音带着醉酒后的粘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死死攥着林晚昭的衣袖,把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他身上! “侯爷!松手!”林晚昭又急又羞,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可醉酒的人力大无穷,她根本掰不动! “粥……”顾昭之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记忆,把她的袖子当成了什么,紧紧攥着往自己怀里拽,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还要……晚昭……粥……” 林晚昭的脸瞬间红透了!当着墨砚他们的面!侯爷!您这说的是什么醉话?!她羞愤欲绝,使出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几乎是用上了格斗技巧,才终于把自己的袖子从顾昭之的“魔爪”中抢救出来! “呼……呼……”林晚昭累得满头大汗,扶着床柱直喘气,看着床上那位终于被墨砚他们按着躺下、却依旧不安分地扭动、嘴里还嘟囔着“粥”的醉鬼,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浑身酸痛。 这都什么事儿啊!伺候他吃饭喝粥还不够,还得负责扛醉鬼!这侯府的差事,真是越来越……丰富多彩了! 第57章 醒酒汤“加料”,侯爷记忆“深” 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侯爷安顿好,林晚昭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小屋,倒头就睡。梦里全是顾昭之那张醉意朦胧、傻乎乎喊“粥”的脸,还有自己累成狗的狼狈样。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墨砚就敲响了小厨房的门。 “小林姑娘,”墨砚的脸色比昨晚更疲惫,“侯爷醒了……头疼得厉害,烦请……快些备碗醒酒汤。”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和后怕。 林晚昭顶着两个黑眼圈,怨念地爬起来。头疼?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多!还连累我扛你!想起昨晚的狼狈和那声让她面红耳赤的“晚昭……粥……”,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行!侯爷!您不是要醒酒汤吗?奴婢这就给您做一碗……让您“终生难忘”的! 她走到灶台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柔”却暗藏杀机的笑容。 常规的醒酒汤?葛花解酲汤?太温和了! 她今天要给侯爷来点……猛料! 林晚昭动作麻利: 1. **酸!** 取来最陈最酸的**老陈醋**,足足倒了小半碗!那酸冽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2. **辣!** 选了一块老姜,去皮,用石臼狠狠捣碎,挤出**浓稠辛辣的姜汁**,滤掉渣滓,也倒了小半碗。 3. **苦!** 打开药匣子,取出几片晒干的**黄连**!这玩意儿可是苦中极品!她将黄连放在小石臼里,咬牙切齿地、用力地研磨!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黄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浓郁霸道的苦味。 4. **伪装:** 取少量蜂蜜和一点点面粉,调成稀糊状。将磨好的黄连粉倒入,搅匀,掩盖其过于明显的颜色和粉末感。 然后,她烧开一小碗清水,将浓稠的姜汁、酸冽的老陈醋,以及那碗伪装好的“蜂蜜黄连糊”,一股脑儿倒了进去!快速搅匀!一碗颜色深褐、质地粘稠、散发着极其诡异、混合着刺鼻酸辣和隐隐苦涩气味的……“特制醒酒汤”便新鲜出炉了! 夏荷在旁边看着,闻着那可怕的味道,小脸都白了:“小林姐……这……这能行吗?侯爷会不会……” “怎么不行?”林晚昭笑得一脸“纯良”,“陈醋解酒,姜汁驱寒散邪,黄连清热去火!都是好东西!侯爷头疼脑热,正需要这‘三管齐下’!” 她特意将汤碗放在托盘里,又在旁边配了一小碟……最甜的蜜渍金桔(解苦?不,是火上浇油!)。 “给侯爷送去!”林晚昭将托盘塞给一脸视死如归的墨砚,心里的小恶魔在疯狂跳舞:侯爷!让您醉酒!让您折腾人!尝尝奴婢的“爱心”醒酒汤吧! 卧房里,顾昭之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的痛苦如同无数小锤在脑中敲打,让他烦躁欲呕。看到墨砚端着醒酒汤进来,他如同看到了救星,哑声道:“快拿来。” 他看也没看那碗颜色可疑的汤,接过碗,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动作急切,显然是想尽快压下那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头痛。 汤一入口! “噗——!!!” 顾昭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口将嘴里的汤全喷了出来!褐色的汤汁溅湿了锦被和前襟! “咳咳咳……呕……” 剧烈的咳嗽和干呕瞬间袭来!他俊美的脸庞瞬间扭曲!额角青筋暴起!那表情混合了极致的痛苦、震惊和难以置信!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地狱岩浆般的诡异味道在他口腔和喉咙里猛烈爆炸! **酸!** 那老陈醋的酸冽,如同钢针般刺穿味蕾,直冲天灵盖! **辣!** 浓姜汁的霸道辛辣,如同火焰般灼烧着整个口腔和食道! **苦!** 黄连粉末那深入骨髓、令人灵魂颤抖的极致苦涩,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弥漫开来,将酸辣死死压住,却又与之混合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无法言喻的恐怖滋味! 这哪里是醒酒汤?!这分明是穿肠毒药!是味觉的核爆现场! “水……水!”顾昭之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嘶哑破碎,指着旁边的茶杯,手指都在颤抖。 墨砚慌忙递上温水。顾昭之抢过来,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怖味道。他喘着粗气,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随后跟进来的、一脸“无辜”和“关切”的林晚昭! “林、晚、昭!”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残留的刺激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本侯喝的……是什么鬼东西?!” 林晚昭眨巴着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语气十二万分真诚:“回侯爷,是醒酒汤啊!奴婢特意加了陈醋提神醒脑,姜汁驱寒暖胃,还有一点点黄连粉清热去火……都是为您好啊!您看,奴婢还给您备了蜜渍金桔解苦呢!” 她说着,还殷勤地把那碟金桔往前推了推。 顾昭之看着那碗还残留着恐怖液体的汤碗,再看看林晚昭那张写满“忠心耿耿”的小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活了十八年,尝遍珍馐百味,也喝过最难喝的汤药,但从未尝过如此……灭绝人性、丧心病狂的味道!这绝对是故意的!报复他昨晚醉酒! “为本侯好?”顾昭之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森然寒意。他揉着依旧突突跳的额角,感觉那恐怖的滋味还顽固地残留在舌根,让他一阵阵反胃。他盯着林晚昭,一字一句,如同在立下血誓: “林晚昭……” “……本侯记住了!” 这碗醒酒汤的滋味,他怕是……至死难忘! 第58章 花园“巧”遇,侯爷赏“新”花 “特制醒酒汤”事件后,林晚昭连着几天都绕着顾昭之的书房走。虽然侯爷没再提那碗汤,也没再罚她抄书,但那句“本侯记住了”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心里毛毛的。 这日午后,听竹轩小厨房需要新鲜的薄荷叶来调制一款新研制的夏日饮子。林晚昭提着小竹篮,熟门熟路地溜达到后花园一处背阴湿润的角落——那里长着一大片野薄荷,香气最为浓郁。 春日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香。林晚昭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蹲下身,手指灵巧地掐着嫩绿的薄荷尖儿。 正采得投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林晚昭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下,顾昭之正负手而立。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身姿挺拔,墨发用玉簪松松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鬓角,更添几分清逸。阳光透过粉白的花瓣落在他身上,如同镀上了一层柔光,俊美得不似凡人。他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那满树繁花,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 林晚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角落当鸵鸟。可顾昭之的目光,却已精准地扫了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躲是躲不掉了。林晚昭只好站起身,硬着头皮走过去,福身行礼:“侯爷。” 顾昭之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反而转向了林晚昭刚才采摘薄荷的那片湿润角落。那里,除了茂盛的薄荷,还点缀着几丛不起眼的、开着细碎紫色小花的植物。花朵小巧玲珑,呈穗状,颜色是清雅的淡紫,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安静坚韧的美。 顾昭之缓步走了过去,在那丛紫色小花前停下。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细碎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柔。他侧头看向跟上来的林晚昭,声音平静无波: “此花倒是别致,何名?” 林晚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花……看着有点像野生的薰衣草?但她不确定这个时代有没有薰衣草这个叫法。她脑子飞快转动,看着那清雅的紫色,又想起侯爷那句“本侯记住了”,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诌:“回侯爷,此花名叫‘忘忧草’。” “忘忧草?”顾昭之挑眉,重复了一遍,目光带着探究。 “正是!”林晚昭煞有介事地点头,“据古书记载,此花香气清幽,闻之可令人心绪宁静,忘却烦忧。尤其……对因某些……难以言喻的滋味所引发的郁结之气,颇有奇效。” 她意有所指地加重了“难以言喻的滋味”几个字。 顾昭之:“……” 他岂会听不出这小厨娘话里的促狭?这是在拐着弯提醒他那碗醒酒汤呢!他眸光微沉,看着林晚昭那张强忍着得意、写满“看你怎么接”的小脸。 沉默了片刻。 顾昭之忽然伸出手,指尖极其灵巧地掐下了一小枝开得最盛的“忘忧草”。紫色的花穗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轻轻摇曳。 在林晚昭愕然的目光注视下,他微微低头,将那枝小花凑近鼻尖,极其优雅地、轻轻地嗅了嗅。阳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颜,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然后,他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晚昭,那眼神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清晰地映着她微微怔忡的身影。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香气……果然清冽。” 他顿了顿,指尖微动,竟将那枝小小的“忘忧草”,极其自然地……别在了自己月白色锦袍的衣襟上。 淡雅的紫色,点缀在清冷的雨过天青色衣料上,如同点睛之笔,瞬间点亮了那份清贵,平添了几分风流雅致。 顾昭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晚昭瞬间瞪大的眼睛,缓缓道: “本侯近日……” “……确有些许烦忧需解。” 第59章 厨房“失窃”,偷吃贼是谁? 衣襟别着“忘忧草”的侯爷飘然离去,留下林晚昭独自在花园里风中凌乱。那抹淡雅的紫色和那句“烦忧需解”,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她捂着有些发烫的脸颊,拎着半篮子薄荷,晕乎乎地回了小厨房。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小厨房却接连发生怪事。 林晚昭新研制出的几样点心试验品,总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第一天,是刚烤好、准备放凉定型的一盘**杏仁脆饼**。她明明记得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拿个东西的功夫,回来就少了小半盘! 第二天,是她费心熬煮、冷藏定型的**椰汁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撒着金黄的干桂花。她只尝了一块试味道,盖上盖子放冰鉴里。结果下午打开一看,少了好几块!边缘还有被手指不小心蹭过的痕迹? 第三天更离谱!她尝试做的新口味**肉松麻薯蛋黄酥**!外皮酥脆,内馅是软糯拉丝的麻薯包裹着咸香的肉松和流油的咸蛋黄!刚出炉时香气诱人,她忍住馋虫只掰开一个检查火候,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放在食盒里,打算晚点给夏荷她们尝尝。结果等她忙完回来,食盒里空空如也!连点渣都没剩! “有小偷!”夏荷气得跳脚,“肯定是哪个馋嘴的!连小林姐的点心都敢偷!” “就是!太可恶了!”小桃也义愤填膺,“咱们小厨房的东西都敢动!抓住非告诉张妈妈不可!” 林晚昭也很郁闷。这些点心都是她反复试验的心血,虽然不算顶顶成功,但用料讲究,就这么被偷了,实在膈应。更关键的是,这贼手脚干净,每次都只偷一部分,不留明显痕迹,显然是个“惯犯”! 不行!必须把这偷嘴的贼揪出来! 林晚昭眼珠一转,一个“钓鱼执法”的计划浮上心头。她决定做一份**特制香辣肉脯**!选用上好的猪后腿肉,细细剁成茸,加入大量的蜂蜜、酱油、料酒、以及……她秘制的、磨得极细的**魔鬼椒粉**和**顶级青花椒粉**!这两种调料,辣度和麻度都极其霸道,一点点就足以让人口舌着火,涕泪横流! 她将调好味的肉茸均匀铺在油纸上,压成薄片,放入特制的烤笼里,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干。烤制过程中,那混合着肉香、蜜香和恐怖辛辣气味的霸道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厨房,连夏荷和小桃都忍不住打喷嚏。 “小林姐……这……这也太辣了吧?”夏荷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不辣,怎么抓贼?”林晚昭笑得像只小狐狸,“这叫‘引蛇出洞’!哦不,‘引贼上火’!” 烤好的肉脯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油亮亮,香喷喷。但凑近了闻,那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林晚昭将肉脯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特意摆在一个精致的白瓷盘里,放在小厨房最显眼的案板中央。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杯清水(陷阱必备)。 “好了!鱼儿饵下好了!就等偷嘴的贼上钩了!”林晚昭拍拍手,拉着夏荷和小桃躲到了隔壁堆放杂物的库房里,只留了一条门缝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肉脯散发着无声的诱惑。林晚昭她们等得都快睡着了。 突然! 库房门缝里,林晚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小厨房! 墨砚?!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偷点心的是墨砚?不会吧?他看起来那么正经…… 只见墨砚径直走向案板,目标明确!他伸出手,动作极快地……抓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脯!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嘴里! 林晚昭、夏荷、小桃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 “唔!”墨砚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嘶……哈……嘶哈……”他猛地张开嘴,如同离水的鱼,拼命地倒抽着冷气!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厨房里乱转,想找水,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那杯清水,仰头猛灌! “噗——咳咳咳!” 凉水入口,不仅没能缓解,反而如同火上浇油!那魔鬼椒的极致辣味和青花椒的恐怖麻感,在水的催化下,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口腔里猛烈炸开!墨砚被呛得剧烈咳嗽,弯下腰,痛苦地捂着喉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平日里冷峻的形象荡然无存! “墨砚大哥!你……你没事吧?”林晚昭三人赶紧冲了出来,又是递水(干净的),又是拍背,憋笑憋得肚子疼。 墨砚被辣得说不出话,只是痛苦地摇着手,示意她们别拍了,他需要静静(以及大量牛奶)! 就在这时,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一个负责书房外间洒扫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 “小林姑娘!墨砚大哥!快!快送些茶水去书房!侯爷……侯爷突然说口渴得厉害!要……要冰的!越多越好!” 林晚昭瞬间福至心灵!她丢下还在“嘶哈”的墨砚,端起一壶刚晾好的凉茶(特意没加冰),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书房门,只见顾昭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他一手撑着窗棂,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另一只手……正捂着嘴?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林晚昭:“……” 只见平日里清冷矜贵的安远侯,此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更是红肿得如同挂了两根香肠!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此刻水光潋滟(被辣的),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痛苦和……狼狈?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更关键的是——他书案上,赫然放着半块……咬了一口、油汪汪、散发着恐怖辛辣气味的**特制香辣肉脯**!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顾昭之捂着红肿的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昭,以及她手里那壶显然“救不了命”的凉茶。 林晚昭看着侯爷那副狼狈样,再看看那半块“罪证”,终于没忍住—— “噗嗤!” 一声极其不厚道的轻笑,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第60章 侯爷“赔罪”,竟是…下厨房? 偷吃被抓包的尴尬,混合着口腔里依旧肆虐的恐怖辣麻滋味,让顾昭之那张俊脸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红了又白。他捂着依旧火辣刺痛的嘴唇,看着林晚昭那副想笑又不敢笑、肩膀微微耸动的模样,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 墨砚灌了好几碗牛奶,终于勉强能说话了,肿着香肠嘴进来回禀后续事务时,顾昭之几乎是挥着手让他赶紧消失,别在这里碍眼(主要是别提醒他自己刚才有多狼狈)。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气氛尴尬又微妙。 顾昭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侯爷的威严,奈何声音还有些沙哑:“咳……那肉脯……” “侯爷恕罪!”林晚昭立刻收起笑意,抢先一步,摆出最恭敬的姿态,“奴婢不知是侯爷……呃,品尝。那肉脯……本是奴婢试验的新口味,想着……想着或许过于猛烈,正打算丢弃的……”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把“钓鱼执法”撇得一干二净。 顾昭之岂会信她?他看着她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再看看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嘴唇,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堂堂安远侯,偷吃小厨娘的点心被抓包,还被辣成这副德行……这要是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 “罢了。”顾昭之揉着额角,挥挥手,不想再提这糟心事。他堂堂侯爷,总不好跟个小厨娘计较偷吃被抓这种……丢脸的事吧? 然而,第二天午后,当顾昭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小厨房门口时,林晚昭、夏荷、小桃都愣住了。 顾昭之今日换了一身简便的深蓝色细棉布常服(少见),袖口利落地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神情……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庄重”的认真?仿佛要去做什么大事。 “侯爷?”林晚昭放下手里的菜刀,疑惑地看着他。 顾昭之走进小厨房,目光扫过灶台、案板、琳琅满目的食材和调料,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昨日……之事,是本侯……唐突了。”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误食了你的……试验品。” 林晚昭、夏荷、小桃:“……” 侯爷这是在……道歉?为偷吃道歉?这画风也太诡异了吧! 没等她们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顾昭之的下一句话,更是如同平地惊雷: “为表歉意……”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林晚昭刚刚切了一半的萝卜上,语气带着一种“本侯纡尊降贵”的意味: “本侯……亲自下厨,做一道菜。你……从旁指点。” 轰——! 林晚昭只觉得一道天雷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 侯爷?下厨?做菜?让她……指点?! 这比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惊悚!比那碗“特制醒酒汤”的味道还让人难以接受! 夏荷和小桃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侯……侯爷!”林晚昭舌头打结,“这……这不合适吧?厨房油烟重,地方又小,万一……” “无妨。”顾昭之打断她,径自走到案板前,拿起林晚昭刚才放下的菜刀,掂量了一下,动作生疏。“做何菜式?你且说。” 林晚昭看着他那握刀的姿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哪是握刀?这是握凶器啊!她生怕侯爷一个“指点”不慎,先把她手指头给切了! “呃……那……那就……清炒时蔬?”林晚昭硬着头皮选了个最安全、步骤最少的菜,“简单,清爽!” “可。”顾昭之点头,目光投向旁边水盆里翠绿的菜心,“就这个吧。” 灾难,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步:洗菜。** 顾昭之拿起一把鲜嫩的菜心,动作还算优雅地放入水盆。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水的浮力,菜叶飘起,他下意识地用力一按—— “哗啦!” 水花四溅!不仅打湿了他自己的前襟和袖口,连旁边站着的林晚昭都没能幸免,脸上被溅了几滴凉水! 林晚昭:“……” 默默擦脸。 **第二步:切菜。** 顾昭之将洗净的菜心沥干水(又甩了林晚昭一身水珠),放到案板上。他握着菜刀,神情凝重,仿佛面对的不是蔬菜,而是千军万马。他尝试着切掉根部,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雕刻玉器。然而,刀锋落下—— “咔嚓!” 菜心被切得长短不一,歪歪扭扭,最大的那块根部还顽强地连着……更可怕的是,他下刀的角度极其刁钻,刀锋几乎是擦着他按菜心的手指过去的!看得林晚昭心惊肉跳,差点尖叫出声! “侯爷!小心手!”林晚昭忍不住提醒。 顾昭之蹙眉,似乎觉得被小看了,换了个姿势,再次下刀。这次倒是切断了,可那力道……直接把一块菜心崩飞了出去,精准地砸在了旁边正在剥蒜的小桃头上! 小桃:“哎哟!” 敢怒不敢言。 **第三步:备料。** 林晚昭忍着崩溃,指挥:“侯爷,切点蒜末和姜丝就好。” 顾昭之拿起一小块姜,如临大敌。切片?切丝?他比划了一下,决定先切片。一刀下去,姜片厚得能当鞋垫!再切丝?那厚片根本切不动丝,被他剁得如同姜粒,大小不一,惨不忍睹。蒜末更是灾难现场,不是拍飞了,就是切成了蒜泥,案板上狼藉一片。 **第四步:生火炒菜。** 终于到了最“精彩”的部分。林晚昭帮忙点着了小灶的火。顾昭之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渐渐升腾起的热气,神情严肃,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 “倒油。”林晚昭指挥。 顾昭之拿起油壶,手一抖—— 哗啦!小半壶油倒进了锅里!瞬间没过锅底一指深! “……”林晚昭眼前一黑。这是炒菜还是炸菜? “下姜蒜!”林晚昭赶紧喊。 顾昭之抓起一把“姜粒蒜泥”,离锅老远,如同投掷炸弹般往里一扔! “滋啦——!” 热油遇到水汽,瞬间猛烈爆溅!滚烫的油星如同天女散花,四处飞射! “侯爷小心!”林晚昭惊呼。 顾昭之反应极快,猛地后退一步,险险避开。但他那身价值不菲的细棉布常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溅上了几滴油渍。他眉头紧锁,看着锅里噼啪作响、焦香(糊味?)四溢的姜蒜,脸色不太好看。 “快!下菜心!”林晚昭顾不得许多,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灾难。 顾昭之端起那盘切得惨不忍睹的菜心,一股脑儿倒进了油锅里! “轰!” 更大的油爆声响起!锅里瞬间一片狼藉!菜心被淹没在油海里,姜蒜粒在菜叶间翻滚…… “快翻!快翻!要糊了!”林晚昭急得跳脚。 顾昭之拿起锅铲,动作僵硬地翻炒。然而,他显然不懂什么叫“颠勺”,只知蛮力搅动。油花四溅,菜叶乱飞,几片菜心甚至被他铲飞到了灶台上!锅里一片混乱,菜叶被油浸得蔫头耷脑,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变焦,一股混合着焦糊和生油味的诡异气息弥漫开来…… “盐!放盐!”林晚昭绝望地指挥。 顾昭之手忙脚乱地抓起盐罐,看也没看,就往锅里撒了一大把! 林晚昭看着锅里那堆已经看不出原形、黑乎乎、油汪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东西”,再看看顾昭之被油渍和面粉(刚才切菜时沾上的)弄脏的衣襟,以及那张写满挫败却强装镇定的俊脸…… “噗……哈哈哈哈!” 她再也忍不住了! 积攒了许久的担忧、紧张、崩溃,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无法抑制的狂笑!她扶着灶台,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侯爷……您……您这哪里是炒菜……您这是……哈哈哈……炸厨房啊!” 夏荷和小桃也早就憋得不行,看到林晚昭笑了,也跟着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顾昭之握着锅铲,僵立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堆“杰作”,再听着耳边那毫不留情的、银铃般(却刺耳)的狂笑声,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丢脸过! 他猛地将锅铲往锅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黑着脸,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浓浓的、被冒犯的……羞愤? 然而,当他走出小厨房,站在院中,身后那压抑不住的笑声依旧清晰地传来,如同魔音灌耳。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厨房的方向,紧抿的薄唇,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丫头……笑得可真够大声的。 第61章 远亲登门,姨母驾侯府 顾昭之那锅惊天地泣鬼神的“清炒时蔬”引发的笑声,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在听竹轩小厨房里荡漾了好几日才渐渐平息。夏荷和小桃每每想起侯爷握着锅铲、黑着脸落荒而逃的背影,都忍不住捂嘴偷笑。林晚昭则揉着笑酸的腮帮子,一边收拾那惨不忍睹的战场(油渍、焦炭菜叶、崩飞的姜粒),一边暗自嘀咕:这侯爷,报复心挺强,行动力也够“强”,就是方向……歪得离谱。 就在这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氛围里,侯府前院却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一辆装饰颇为富丽、却透着点暴发户气息的朱轮马车,在几匹高头大马的簇拥下,径直停在了安远侯府气派的大门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穿着崭新绸缎、眼神却带着市侩气的仆妇,麻利地搬下脚踏。 紧接着,一只戴着硕大金镶翡翠戒指、保养得宜的手搭在了仆妇胳膊上。一位年约四旬、穿着绛紫色织金锦缎褙子、满头珠翠、脸盘圆润富态的妇人,仪态万方(自认为)地下了车。她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端起的“贵气”,下巴微抬,眼神扫过侯府门楣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满意。这便是顾昭之那位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姨母,王氏。 “娘,您慢点。” 一个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响起。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粉霞色云锦襦裙,梳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飞仙髻,簪着点翠步摇,耳坠明珠,容貌倒也算得上清秀可人。只是那眉眼间的娇怯与刻意放大的柔弱姿态,以及那不时飘向府内、带着钩子似的眼神,生生折损了几分颜色。这便是王氏的宝贝女儿,苏婉儿。 “哎呀,这就是昭之的侯府啊?果然气派,比咱们在青州那三进的宅子可大多了!”王氏故作惊叹,声音拔高,生怕守门的小厮听不见,“婉儿,快扶好娘,咱们娘俩啊,以后可算是有靠了!可怜见的,你昭之表哥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守着这么大个侯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都没有,咱们做长辈的,不来照看着点,于心何忍哪!” 这番话,既是说给下人听,更是说给即将见面的顾昭之听。 门房早已得了信,知道是侯爷的远房姨母来访,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王氏端着架子,在仆妇的搀扶下,一步三摇地往里走,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四处扫射着侯府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嘴里啧啧有声,仿佛在估算着价值。苏婉儿则低眉顺眼地跟在母亲身侧,只是那帕子掩着的唇角,时不时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弧度。 消息传到听竹轩时,林晚昭正指挥石头和铁头把最后几块熏黑的灶砖撬下来换新的。墨砚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语气平板地通传:“小林姑娘,侯爷的远房姨母王夫人携女苏小姐到了,暂住西跨院的‘揽月轩’。侯爷吩咐,一应饮食起居,照旧例安排,若有额外要求……让小厨房斟酌着办。” “远房姨母?还带着女儿?”林晚昭放下手里的抹布,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她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麻烦”的气息。侯爷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斟酌着办”,更是意味深长。这“旧例”是什么?侯爷可没提。斟酌?怎么斟酌?这分明是把烫手山芋直接丢她怀里了! “墨砚小哥,这位王夫人和苏小姐……性子如何?”林晚昭试探着问。 墨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夫人……喜排场。小姐……心思细。” 说完,便如同完成了任务,转身走了。 “喜排场?心思细?”夏荷凑过来,小声嘀咕,“小林姐,听着就不像好相与的。侯爷这意思,怕是要咱们小心伺候着,别出岔子?” 小桃也忧心忡忡:“揽月轩离咱们这儿可不近,每日送膳都要多走好些路呢!这要再挑三拣四……” 林晚昭看着窗外西跨院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侯爷下厨闹剧带来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她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先打听打听,这位姨母平日喜好什么口味,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然而,林晚昭的准备工作还没开始,麻烦就已经主动找上门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小桃在小厨房里忙活侯爷的早膳——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碗熬得米油浓厚的鸡茸粟米羹,几样清爽小菜。揽月轩一个穿着崭新湖绿比甲、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的大丫鬟,就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 “哪个是小林厨娘?”丫鬟眼神倨傲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 “奴婢便是。”林晚昭放下手中的活计。 “我们夫人和小姐昨儿个舟车劳顿,身子有些不适,尤其小姐,脾胃娇弱得很,外头的东西轻易不敢入口。”丫鬟拔高了声调,如同在宣读圣旨,“夫人说了,往后她们二位的饮食,就由你小林厨娘亲自负责!早膳要清淡养颜,滋补元气。夫人要:血燕一盏(需用雪水慢炖)、野山参炖乳鸽(参须要十年份以上的)、雪莲银耳羹(天山雪莲)、松茸虾仁蒸蛋(长白山新鲜松茸)、玫瑰水晶糕(花瓣要清晨带露采摘的)……哦,对了,小姐早上喜食些新鲜的,再来一碟樱桃毕罗(樱桃要岭南刚进贡的蜜樱),一盅牛乳炖官燕(牛乳要现挤的,官燕要挑净了毛的)。” 丫鬟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菜名,听得夏荷和小桃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血燕?雪莲?新鲜松茸?岭南蜜樱?现挤牛乳?这大清早的,是要开满汉全席吗?还都是些稀罕得不能再稀罕、有些连侯爷日常都不一定顿顿吃的玩意儿! 林晚昭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夫人和小姐可有忌口?” “忌口?”丫鬟哼了一声,“夫人心慈,倒没什么特别忌的,只是食材务必要最顶尖、最新鲜的!小姐脾胃弱,忌油腻,忌生冷,忌辛辣,忌发物……嗯,鸡鸭鱼肉这些寻常的,看着做吧,但要做得精细、入味、不腻口,还得合小姐眼缘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夫人小姐卯时三刻起身,早膳需得辰时初刻准时送到揽月轩,凉了、晚了,夫人小姐怪罪下来,可没人担待得起!” 说完,那丫鬟如同完成了重大使命,丢下一个轻蔑的眼神,扭着腰走了。 小厨房里一片死寂。 半晌,夏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林姐……这……这哪里是吃饭啊?这是要命啊!血燕、雪莲、岭南樱桃……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去?还要辰时初刻送到?从备料到做好,神仙也来不及啊!” 小桃也气得小脸通红:“就是!还忌油腻生冷辛辣发物……鸡鸭鱼肉看着做?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嘛!那位苏小姐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林晚昭看着那丫鬟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下马威,来得可真快,也真够狠。这位姨母,看来是铁了心要在她这个小厨娘身上立规矩,顺便展示一下自己“尊贵不凡”的地位了。 “慌什么?”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身走向食材柜,“血燕没有,咱们有上好的白燕盏,滋补效果一样好。雪莲?库房里我记得还有些干雪莲片,药用为主,做羹汤也勉强能用。岭南蜜樱?这个时节哪来的鲜樱桃?用咱们窖藏的糖渍樱桃代替!新鲜松茸没有,干货泡发一样提鲜!现挤牛乳?去大厨房问问,今日送来的牛乳是否新鲜,若不行,就用羊乳,味道更醇厚!” 她一边快速盘点着可用食材,一边头脑风暴:“野山参炖乳鸽?换成党参黄芪炖鹌鹑,更温和滋补,鹌鹑也嫩。雪莲银耳羹,干雪莲片少放些,多放银耳和枸杞。松茸虾仁蒸蛋,用泡发的干松茸切丁,虾仁用新鲜的。玫瑰水晶糕,用糖渍玫瑰花瓣,颜色味道都不差。樱桃毕罗……就用糖渍樱桃做馅儿!牛乳炖官燕,白燕盏挑净毛,用新鲜牛乳炖!”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将那一长串刁钻要求拆解、替换、落地。夏荷和小桃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 “可是……时间……”小桃还是担心。 “来得及!”林晚昭眼神锐利,“夏荷,你立刻去大厨房取最新鲜的牛乳、鹌鹑、虾仁,再去库房领干雪莲片、白燕盏、糖渍玫瑰和樱桃!小桃,你负责烧水、泡发干货、清洗鹌鹑!石头铁头,把最大的蒸笼架上火!我来处理燕窝、和面、调馅儿!手脚都麻利点!” 小厨房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林晚昭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手上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挑燕毛的手指翻飞如蝶;和面、擀皮、包毕罗一气呵成;调羹汤火候精准;蒸蛋的火候更是掐着秒表…… 当辰时的钟声悠悠敲响第一下时,林晚昭正将最后一碟晶莹剔透、点缀着糖渍樱桃的樱桃毕罗装进食盒。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有些汗湿,但看着面前几大食盒摆放整齐、热气腾腾、虽非原版但绝对称得上精致用心的早膳,长长舒了一口气。 “夏荷,小桃,随我送膳!”她抹了把汗,眼神沉静。第一关,闯过去了。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62章 下马威至,刁难小厨房 林晚昭带着夏荷、小桃,踩着辰时初刻的点儿,将沉甸甸的食盒送到了揽月轩。 揽月轩内,王氏正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梳妆,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银镜左顾右盼,金钗步摇晃得叮当作响。苏婉儿则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捧着一卷书(书页崭新得如同刚买),眼神却飘忽不定,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 “夫人,小姐,早膳送到了。” 林晚昭垂首行礼,声音平稳。 王氏从镜中瞥了她们一眼,慢悠悠地道:“嗯,摆在外间吧。婉儿,去看看合不合胃口,你身子弱,可马虎不得。” 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宠溺和挑剔。 苏婉儿这才放下书(做作地抚平书页),袅袅婷婷地起身,走到外间的圆桌旁。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如同检视贡品般,一一揭开食盒盖子。 当看到那盏晶莹剔透的白燕羹而非血燕,那盅党参黄芪炖鹌鹑而非野山参乳鸽,还有那用糖渍樱桃做的毕罗时,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和轻蔑。 “咦?这燕窝……瞧着颜色,似乎并非顶级的血燕?” 苏婉儿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着白燕羹,声音娇柔,却带着刺。 林晚昭不卑不亢:“回小姐,府中库房暂无比血燕品相更好的存货,奴婢斗胆用了上等的白燕盏,配以冰糖、枸杞慢炖,最是温润滋补。夫人小姐初来乍到,用此更为稳妥。” “哦?”王氏此时也梳妆完毕,踱步过来,扫了一眼,“这鹌鹑倒是小巧,只是……用党参黄芪,未免失了野山参的元气。还有这樱桃毕罗……” 她拈起一块,挑剔地看着,“这樱桃……是糖渍的吧?色泽虽艳,却失了鲜果的清甜爽脆。婉儿脾胃弱,吃这个,怕是不易克化。” 林晚昭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恭敬:“夫人明鉴。野山参药性过猛,晨起空腹服用恐伤脾胃。党参黄芪性温平和,配以鹌鹑,滋补更宜。糖渍樱桃虽非鲜果,但去核取肉,蜜渍得法,口感软糯清甜,亦不会过于寒凉。奴婢斗胆,请夫人小姐先尝尝味道?” 王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示意丫鬟布菜。她舀了一勺鹌鹑汤,入口温润鲜香,党参黄芪的药香恰到好处地融入汤中,鹌鹑肉炖得脱骨软烂,竟意外地合口。苏婉儿小口尝了块樱桃毕罗,外皮酥软,内馅酸甜适口,糖渍樱桃的果香浓郁,确实不难吃,甚至……还有点开胃?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这小厨娘,倒有几分急智和手艺,竟能把她们刁难人的要求,用现有食材替换得如此妥帖,味道还过得去。 但这更激起了王氏的“斗志”。一个厨娘都拿捏不住,以后还怎么在这侯府立威? 一顿早膳在王氏母女略显沉默的挑剔目光中用完。撤下碗碟时,那湖绿比甲的丫鬟又来了,这次递上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语气比早上更加倨傲: “小林厨娘,这是夫人和小姐今日午膳和晚膳的菜单,夫人说了,务必严格按照菜单准备,食材务求最新鲜、最上等,做法更要精细,半点马虎不得!” 林晚昭接过那张纸,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狠狠拧了起来。 午膳要求: 滋补八珍汤(需含鲍鱼、海参、花胶、瑶柱、蹄筋、冬菇、竹荪、鲜笋) - 备注:鲍鱼需三头鲍,海参要辽参,花胶需公肚,瑶柱要元贝,蹄筋要完整不碎,冬菇要花菇,竹荪要整条不断,鲜笋要当日现挖的嫩尖。 金汤烩鱼翅(金汤需用老母鸡、火腿、赤肉吊制八个时辰以上,鱼翅需天九翅) 蟹粉狮子头(蟹粉需用阳澄湖大闸蟹当日现拆,狮子头需七分瘦三分肥,入口即化) 清炒时蔬(时蔬需豌豆苗最嫩的三寸尖,只取芽头) 点心:枣泥山药糕(枣泥需和田玉枣手剥去核熬制,山药需铁棍山药蒸熟过细筛) 晚膳要求: 开水白菜(白菜需选最嫩黄芽白芯,高汤需用三年以上老母鸡、金华火腿、精瘦肉、瑶柱等吊制三日,清如开水) 佛跳墙(按午膳八珍汤材料,另加鱼唇、鹿筋、鸽蛋等,需用绍兴酒坛煨制六个时辰) - 备注:晚膳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必须上桌,过时不候。 清蒸鲥鱼(鲥鱼需长江当日捕捞,鳞不可去,蒸制火候需精准,鱼肉需鲜嫩如豆腐) 素炒什锦(含鲜百合、芦笋尖、鸡枞菌、松子仁) 点心:杏仁豆腐(杏仁需北杏仁手工研磨,豆腐需嫩如凝脂,配桂花糖露) 这张菜单,与其说是点菜,不如说是索命符!每一道菜都极尽奢华刁钻之能事,食材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时间更是卡得死死的,尤其是晚膳的佛跳墙和鲥鱼,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夏荷凑过来一看,脸都吓白了:“三头鲍?天九翅?当日长江鲥鱼?还要酉时初刻上桌?这……这根本就是存心为难人!小林姐,这怎么办啊?” 小桃也急得直跺脚:“佛跳墙煨六个时辰?现在开始准备也来不及了!还有那豌豆苗芽头,一筐豌豆苗也未必能挑出一碟来!” 林晚昭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菜单,指节微微发白。她抬头望向西跨院揽月轩那精致的飞檐,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位姨母,看来是铁了心要让她这个小厨娘在第一天就颜面扫地,彻底服软。这哪里是吃饭?这是摆明了要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下马威! “怎么办?”林晚昭将菜单折好,塞进袖中,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想要‘排场’?行!我就给她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排场!夏荷小桃,附耳过来!” 她低声对两人吩咐了几句。夏荷和小桃先是愕然,随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用力点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可是小林姐,”夏荷还是有些担忧,“那些稀罕食材……” “放心,”林晚昭眼神锐利,“咱们侯府库房虽大,却也未必样样都有,就算有,也未必就合她‘当日’、‘最顶尖’的要求。按我说的,先去大厨房和李管事那边‘如实’报备采买,动静……不妨闹大一点。” 第63章 巧烹“素”宴,堵悠悠众口 林晚昭的“如实报备”,果然在侯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厨房的管事李妈妈,看着那张天书般的菜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三头鲍?天九翅?当日长江鲥鱼?哎哟我的小林姑娘,你这是要开皇宫御宴还是怎的?库房里最好的干鲍也只有六头,鱼翅倒有些散翅,品相也就一般。至于长江鲥鱼?这都什么季节了?就算有,那也是天价!还得看有没有渔家肯冒这个险送过来!酉时初刻?神仙也难办啊!” 李管事那边更是头大如斗,拿着菜单的手都在抖:“这……这单子上的东西,十样有九样都得现找!有些我听都没听过!就算能弄到,这银子……” 他压低了声音,“小林姑娘,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这开销,没侯爷点头,我可不敢做主啊!” 林晚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一脸“为难”和“惶恐”:“李妈妈,李管事,奴婢也知道这要求实在过分。可……这是揽月轩王夫人亲口吩咐的,说务必严格按照菜单准备,半点马虎不得。奴婢人微言轻,实在不敢违拗,只能硬着头皮来报备。您看……这该如何是好?若是备不齐,耽误了夫人小姐用膳,奴婢可担待不起啊!”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帮厨、小厮听个真切。很快,“揽月轩那位新来的姨太太狮子大开口,一顿饭要吃掉侯爷半年俸禄”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侯府各个角落。下人们议论纷纷,有咋舌的,有不忿的,更多的是等着看这位姨太太如何收场。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顾昭之耳中。墨砚面无表情地回禀:“……小林姑娘已去大厨房和李管事处报备,言明是王夫人要求。李管事称部分食材恐难及时备齐,开销亦巨,未敢擅专。” 顾昭之正在练字,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这小厨娘,告状都告得如此“无辜”且“理直气壮”。 “由她去。” 顾昭之蘸了蘸墨,语气随意,“库房现有的,按需取用。额外采买的……让李管事斟酌着办,不必过于靡费。” 这话,等于直接堵死了王氏奢靡无度的口子。库房有的,你随便用;没有的?不好意思,侯爷说了,不能太浪费。 有了侯爷这句“尚方宝剑”,林晚昭心里更有底了。 午膳时分将至。揽月轩内,王氏和苏婉儿早已端坐,等着看林晚昭的笑话。她们笃定,那张菜单足以让那小厨娘焦头烂额,最后要么食材不齐出丑,要么勉强凑合被她们挑出毛病狠狠责罚。 然而,当林晚昭带着夏荷、小桃,提着食盒再次踏入揽月轩时,母女俩都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狼狈不堪,林晚昭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容。食盒打开,一道道菜肴被端上桌。 没有金光闪闪的鲍参翅肚,没有香气霸道扑鼻的浓汤。映入眼帘的,是一桌清新雅致、色彩斑斓的……素宴? 素八珍汤: 汤色清亮见底,却绝非开水。碗底沉浮着雕刻成小巧鲍鱼形状的褐菇、切成海参段的嫩笋、用魔芋仿制的花胶、洁白如玉的鲜贝柱(普通瑶柱)、炸得金黄酥脆的素蹄筋(面筋泡发)、饱满的冬菇、完整的竹荪、嫩黄的鲜笋尖。虽无荤腥,但菌菇的鲜香、笋尖的清甜、高汤(用菌菇、黄豆、笋根熬制)的醇厚完美融合,竟也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金玉满堂羹: 并非鱼翅,而是用嫩黄的南瓜茸加入素高汤熬制成浓稠金汤,里面漂浮着撕成细丝的仿鱼翅(琼脂或粉丝处理),点缀着翠绿的豌豆苗和鲜红的枸杞。色泽诱人,口感顺滑。 素蟹粉狮子头: 拳头大小的“狮子头”用细腻的豆腐泥混合切碎的荸荠、香菇、笋丁制成,中心裹着一勺用胡萝卜泥、咸蛋黄和姜末炒制的“蟹粉”。蒸熟后淋上薄芡,形态逼真,入口绵软鲜香,那“蟹粉”的咸鲜风味竟有七八分相似。 翡翠玲珑盏: 代替清炒时蔬。取最嫩的豌豆苗芽尖,用素油快速清炒,盛在碧绿的荷叶盏中,翠绿欲滴,清香四溢。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用松子、核桃、芝麻炒香的“素肉松”撒在上面。 点红妆(枣泥山药糕): 山药蒸熟过筛,揉入少许糯米粉做成雪白软糯的外皮,包裹着用红枣泥(库房上等红枣熬制)和少许桂花蜜调制的馅心。做成小巧的寿桃状,顶端点上一颗艳红的枸杞,精致可爱。 王氏和苏婉儿看着这一桌虽无山珍海味,却处处透着巧思与用心、摆盘精美如同艺术品的素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预想中的怒火和挑剔,被这扑面而来的清新雅致堵在了喉咙里。 “夫人,小姐请用膳。”林晚昭垂手侍立,语气平稳,“因时间仓促,加之侯爷吩咐库房现有食材按需取用,奴婢斗胆,将午膳菜单略作调整,取时令鲜蔬菌菇之精华,以素仿荤,取其形似、味近,更添一份清淡雅趣。食材皆是库房现有之最上品,做法亦不敢有丝毫马虎,请夫人小姐品鉴。”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是侯爷的意思(库房按需取用),又解释了自己变通的缘由(时间、侯爷吩咐),还把一桌素菜拔高到了“清淡雅趣”的境界,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氏脸色变幻,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难道说素菜就不配她身份?可看着那巧夺天工的素蟹粉狮子头,那清雅的金玉满堂羹,还有那翠绿欲滴的豌豆苗……她竟鬼使神差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素八珍汤。 汤汁入口,菌菇的复合鲜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清爽不腻,温润适口,竟比预想中油腻的荤八珍更合她此刻的脾胃!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苏婉儿也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素蟹粉狮子头。豆腐的软嫩混合着荸荠的脆爽,中心那咸鲜浓郁的“蟹粉”更是点睛之笔,完全没有她预想的油腻,反而异常开胃。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竟忘了挑剔。 母女俩默默地吃着,虽然依旧端着架子,没有说话,但那下箸的速度却出卖了她们的真实感受。尤其那道翡翠玲珑盏,翠绿的豌豆苗尖鲜嫩无比,配上香脆的素肉松,口感层次丰富,苏婉儿忍不住多夹了几次。 候在廊下的丫鬟仆妇们,虽然听不清里面具体说什么,但看着夫人小姐默默进食、并未发怒的场景,再想想早上那张吓死人的菜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小林厨娘,真神了!硬是用一桌素菜,把姨太太的下马威给堵了回去!还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消息再次像风一样传开。下人们议论的重点,从姨太太的刁难,变成了小林厨娘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和急智。林晚昭在小厨房的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大截。 当午膳撤下时,王氏看着几乎光盘的桌面(主要是她和婉儿吃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找茬又无从下口,只能端着架子哼了一声:“味道……尚可。只是这素斋,偶尔吃一次还成,终究少了些滋养。晚膳……务必按菜单来!尤其是那佛跳墙和鲥鱼,酉时初刻,一道也不能少!” 林晚昭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恭敬应道:“是,奴婢……尽力而为。” 第64章 表妹“学”艺,醉翁之意酒 午膳的“素宴”风波,虽让王氏母女吃了个哑巴亏,却也更加激起了苏婉儿的“好胜心”。她看出来了,这小林厨娘在表哥面前似乎颇有几分脸面,连那般刁难的菜单都能巧妙化解。若能拿捏住她,或者……借机多去听竹轩走动走动,岂不是近水楼台? 于是,林晚昭刚回到小厨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又来了,这次脸上倒是堆起了假笑: “小林师傅,我们小姐说了,午膳那桌素斋做得精巧雅致,可见小林师傅心思灵巧,手艺不凡。小姐一向仰慕心灵手巧之人,想跟小林师傅学学这素斋的手艺,也好日后……嗯,日后孝敬长辈。小姐稍后就到,还请小林师傅不吝赐教。” 林晚昭:“……” 她看着丫鬟那张假笑的脸,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学手艺?骗鬼呢!这位苏表妹,十指不沾阳春水,帕子掉了都要丫鬟捡的主儿,会真心来学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听竹轩的侯爷表哥吧? 果然,没过多久,苏婉儿就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娉娉婷婷地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刻意模仿顾昭之喜好?),发髻也简单了些,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更显“清水出芙蓉”的娇弱。只是那眼神,一进厨房就滴溜溜地四处乱转,尤其在通往听竹轩正院的那扇小门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小林师傅。”苏婉儿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对着林晚昭微微福身,“婉儿冒昧前来打扰,实在是仰慕师傅手艺,想学个一招半式,还望师傅不嫌婉儿愚笨。” 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求学。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晚昭心里吐槽,面上也只能挤出笑容:“苏小姐言重了。小姐金枝玉叶,这厨房油烟之地,实在委屈了小姐。若小姐想学,奴婢将方子写下便是,何须亲自动手?” “那怎么行!”苏婉儿连忙摆手,一脸认真,“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婉儿既诚心求学,自然要亲力亲为,方显诚意。师傅莫不是……嫌弃婉儿笨手笨脚?” 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林晚昭一阵恶寒,连忙道:“不敢不敢。小姐想学,是奴婢的荣幸。只是厨房刀火无眼,还请小姐千万小心。” 于是,一场鸡飞狗跳、令人啼笑皆非的“学艺”开始了。 林晚昭选了最简单安全的——教她做一道玫瑰山药糕。心想:切切蒸熟的山药,拌拌枣泥,包一包,总不会出大乱子吧?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苏婉儿“笨手笨脚”的程度和“偶遇”表哥的决心。 第一步:处理山药。 林晚昭将蒸熟去皮的山药块放在案板上,递给苏婉儿一把未开刃的切熟食小刀(安全起见):“小姐,您先将山药切成小块,方便捣碎。” 苏婉儿拿起小刀,姿势优雅如同执笔,对着软糯的山药块,轻轻一划—— 山药纹丝不动。 她蹙起秀眉,似乎觉得是山药的问题,又加大了点力气,刀刃一滑! “哎呀!” 山药块被刀锋带着,直接飞了出去,啪嗒一声砸在正在洗菜的小桃后背上! 小桃:“……” 敢怒不敢言,默默捡起山药冲洗。 第二步:捣碎山药。 林晚昭赶紧把山药拿回来自己切好,放入石臼,递给苏婉儿一根捣杵:“小姐,您像这样,轻轻捣碎就好。” 苏婉儿接过捣杵,小心翼翼地在石臼里杵了两下,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山药几乎没变化。 “婉儿妹妹,用点力。”林晚昭提醒。 苏婉儿“嗯”了一声,双手握住捣杵,用力往下一砸! “哐当!” 捣杵狠狠砸在石臼边缘,发出巨响!山药泥倒是溅出来不少,糊了她自己袖口一片! “哎呀!我的衣裳!”苏婉儿惊呼,看着袖口的污渍,眼圈又红了。 第三步:拌枣泥。 林晚昭忍着崩溃,将捣好的山药泥放入盆中,加入适量枣泥和少许糯米粉:“小姐,您像这样,顺着一个方向拌匀就好。” 苏婉儿拿起勺子,动作倒是轻柔了许多。只是她心思显然不在盆里,眼神不停地往门口瞟,手上动作慢得像蜗牛。拌着拌着,勺子不知怎的一歪,一大坨枣泥山药混合物就甩了出去,精准地糊在了旁边正在烧火的石头胳膊上! 石头:“嘶!” 烫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 第四步:包制。 好不容易拌好馅料,开始包制。林晚昭示范如何取皮、放馅、收口、塑形。苏婉儿学得很“认真”,只是那包出来的“糕点”,要么奇形怪状,要么皮破馅流。她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在包制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装干玫瑰花瓣的罐子,花瓣撒了一地;又“不经意”碰倒了盐罐,盐粒滚得到处都是。 整个小厨房被她搅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林晚昭、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几个人围着她团团转,不是在收拾烂摊子,就是在救火(防止她切到手、烫到自己)。 而苏婉儿呢?每次制造完混乱,都会用那娇柔无辜的声音道歉:“哎呀,对不起小林师傅!是婉儿太笨了!”“呀!又弄脏了!师傅别生气!”“这……这怎么又破了?师傅教教婉儿嘛……” 那眼神,却总在混乱的间隙,充满期待地飘向通往正院的那扇门,盼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能“恰好”出现,看到她这副“勤劳贤惠”、“虚心受教”的模样。 可惜,直到她“学”会(勉强包好一个歪歪扭扭的)玫瑰山药糕,又“不小心”用刻花的小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娇呼得如同断了手指),顾昭之的身影都未曾出现。 苏婉儿看着自己包的那几个丑得无法形容的“作品”,再看看指尖那点几乎要消失的“伤口”,终于意兴阑珊。她用手帕按着“伤口”,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今日有劳小林师傅了,婉儿受益匪浅,只是……身子有些乏了,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带着丫鬟,袅袅婷婷地离开了这片被她祸害过的“战场”。 看着苏婉儿消失在院门口,小厨房里所有人都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的老天爷!”夏荷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捶着酸痛的腰,“这位表小姐,哪里是来学厨?分明是来拆厨房的!” 小桃一边清理地上的花瓣和盐粒,一边吐槽:“就是!那眼睛都快黏在正院门上了!心思全不在手上,能学好才怪!” 石头憨憨地擦着胳膊上的枣泥:“她还打俺!山药砸一下,枣泥糊一下,可疼了!” 林晚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哭笑不得。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苏表妹,学厨是假,想当侯府女主人才是真。只是这手段……也太拙劣,太烦人了点! 她无奈地挽起袖子:“都别抱怨了,赶紧收拾吧!晚膳那佛跳墙和鲥鱼……啧,还有个更大的麻烦等着咱们呢!” 想起酉时初刻的死线,林晚昭的头更疼了。这位姨母的刁难,可不会因为表妹的闹剧而停止。 第65章 点心风波,“毒”从何处来? 好不容易收拾完苏婉儿留下的烂摊子,林晚昭立刻投入了晚膳的“战斗”。王氏点名要的佛跳墙和清蒸鲥鱼,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佛跳墙耗时极长,就算简化版,没有五六个时辰也难出味。林晚昭当机立断,取库房现有的上等干货:鲍鱼(六头干鲍提前泡发)、海参、花胶、蹄筋、瑶柱、冬菇、竹荪、鹿筋(替代品)、鸽蛋等。又让石头铁头搬来最大的绍兴酒坛,用老母鸡、精瘦肉、火腿骨吊制浓汤(时间不足,只能靠火力和食材提鲜)。将所有处理好的食材分层码入坛中,倒入浓汤和少许上等花雕酒,用荷叶和黄泥密封坛口,架在特制的大灶上,用文火开始慢慢煨制。这是场与时间的赛跑。 至于长江鲥鱼?李管事那边最终也没能变出来,只高价寻到两条品相不错的冰鲜鲥鱼(已去鳞)。林晚昭只能退而求其次,力求在火候和调味上做到极致。 整个下午,小厨房都笼罩在佛跳墙那霸道而复杂的馥郁香气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酉时初刻将至,佛跳墙的香气已浓郁到顶点,林晚?小心翼翼地启封,汤汁金黄浓稠,各种山珍海味吸饱了精华,软糯诱人。清蒸鲥鱼也掐着点出了锅,鱼身银亮,覆盖着薄薄一层晶莹的脂肪,淋上特制的豉油姜葱汁,香气扑鼻。再加上开水白菜(高汤是提前吊好的)、素炒什锦和杏仁豆腐,一桌晚膳总算有惊无险地按时摆上了揽月轩的餐桌。 王氏看着那坛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佛跳墙和油亮的鲥鱼,挑剔的目光扫视一圈,虽对鲥鱼不是“当日鲜鳞”略有微词,但慑于佛跳墙的卖相和香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沉着脸开始用膳。苏婉儿似乎还沉浸在下午“学艺”未遇表哥的失落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晚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些。回到小厨房,看着灶台上还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和试验品,她揉着酸痛的胳膊,对夏荷和小桃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点我拿剩下的材料做些杏仁酥,给大家当宵夜,也……给那位表小姐送一份去。” 毕竟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她取来上好的杏仁片、低筋面粉、糖粉和黄油。将黄油软化打发,加入糖粉搅打至蓬松,再筛入面粉拌匀,最后加入香脆的杏仁片混合成团。分成小块,搓圆压扁,放入烤笼。不一会儿,小厨房里便弥漫开浓郁的黄油和杏仁的甜香。 杏仁酥烤好放凉后,林晚昭挑了几块形状最完美的,用精致的小碟装了,让夏荷送去揽月轩给苏小姐“尝尝新”。 本以为这只是个过场,谁知没过多久,揽月轩那边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丫鬟惊慌失措的尖叫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娘!娘!您别吓婉儿啊!快!快叫大夫!” 紧接着是苏婉儿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音凄厉,充满了恐惧。 整个揽月轩瞬间灯火通明,乱成一团。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带着夏荷和小桃快步赶往揽月轩。 刚踏进院子,就见正房门开着,王氏歪在榻上,脸色发白(不知是吓的还是真不舒服),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哎哟……疼死我了……恶心……想吐……” 苏婉儿扑在榻边,哭得梨花带雨,看见林晚昭进来,猛地站起身,涂着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她,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愤怒和指控: “是你!林晚昭!是你下的毒!我娘就是吃了你送来的杏仁酥才这样的!你好狠毒的心肠!竟敢谋害当家主母!” “谋害主母”、“下毒”! 这几个字如同炸雷,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丫鬟仆妇都震懵了!众人看向林晚昭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无视苏婉儿那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快步走到榻前,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氏。 只见王氏捂着腹部,眉头紧锁,嘴里哎哟不断,脸色也确实有些发白,额角似乎还有冷汗?但仔细观察,她的眼神并不涣散,气息也还算平稳,那痛苦的表情……似乎有几分刻意的夸张? “夫人感觉如何?具体哪里不适?”林晚昭沉声问道,试图靠近查看。 “滚开!你这毒妇!别碰我娘!”苏婉儿如同护崽的母鸡,猛地挡在王氏身前,对着林晚昭厉声道,“证据确凿!就是你送来的点心有问题!我娘只尝了一块就腹痛难忍!定是你怀恨在心,在点心里下了毒!” “苏小姐慎言!”林晚昭声音也冷了下来,“谋害主母是杀头大罪,奴婢担待不起!杏仁酥是奴婢亲手所做,用的都是小厨房常备食材,夏荷送去前奴婢也尝过,并无不妥!夫人身体不适,原因尚未查明,小姐便一口咬定是奴婢下毒,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苏婉儿冷笑,指着旁边小几上那个空了大半的杏仁酥碟子,“除了你送来的点心,我娘晚膳后什么也没吃!不是你的点心有毒是什么?难道是我娘自己害自己不成?来人!把这谋害主母的贱婢给我拿下!等侯爷来了发落!” 几个揽月轩的粗使婆子闻言,立刻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林晚昭厉喝一声,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婆子,竟让她们一时被慑住,不敢上前。她转向苏婉儿,一字一句道:“苏小姐要拿奴婢,奴婢无话可说!但请苏小姐先让奴婢看看剩下的点心和碟子!若真是点心有问题,奴婢甘愿领罪!若有人栽赃陷害……”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婉儿,“也休想逃脱!” “你……你看便是!”苏婉儿被她看得心头一虚,强撑着道,“证据都在这里!看你还能狡辩什么!” 林晚昭不再理会她,快步走到小几旁。碟子里还剩下两三块杏仁酥。她拿起一块,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除了浓郁的黄油和杏仁香气,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苦涩气味? 她心中一动,小心地掰开一块杏仁酥,仔细观察里面的杏仁片和面团。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几片颜色略深、边缘似乎有些焦糊的杏仁片上!这些杏仁片混杂在其他金黄的杏仁片中,并不显眼,但仔细看,形态和色泽都有些微不同! 林晚昭用指尖捻起一小片深色杏仁,再次闻了闻,那股淡淡的、独特的苦涩气味更加明显了!她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苏婉儿:“苏小姐,这杏仁酥里的杏仁,似乎混入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苏婉儿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发尖。 “是苦杏仁!”林晚昭斩钉截铁,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而且是未经煮熟、炮制去毒的苦杏仁!少量服用会引起恶心、呕吐、腹痛,过量才会致命!夫人只吃了一块,反应便如此‘剧烈’?” 她特意加重了“剧烈”二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榻上哼哼唧唧的王氏。 “这苦杏仁,奴婢做点心时绝未使用!库房领的也是甜杏仁片!这些深色的苦杏仁片,是何时、如何混进去的?” 林晚昭步步紧逼,目光紧紧锁住苏婉儿,“奴婢记得,今日下午,苏小姐在小厨房‘学艺’时,似乎……对奴婢存放杏仁片的罐子,格外‘感兴趣’?还‘不小心’打翻过?” 第66章 侯爷“审”案,昭昭巧举证 林晚昭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揽月轩内炸开了锅! 苦杏仁?未经炮制?混入点心? 下午学艺?打翻罐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婉儿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上! “你……你血口喷人!”苏婉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林晚昭的手指都在颤抖,“我……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混进去的,现在来诬陷我!娘!您看她!谋害您不成,还要倒打一耙!您要给婉儿做主啊!” 她扑到王氏榻前,哭得更加凄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榻上的王氏,此刻那“哎哟”声也小了许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当然知道女儿下午去过小厨房,也知道女儿那点小心思。若真是婉儿为了陷害这小厨娘,故意混入苦杏仁……这蠢事做得也太明显了!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咳咳……”王氏虚弱地咳嗽两声,强撑着坐起身,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林厨娘,你……你莫要转移视线!就算……就算点心里有苦杏仁,焉知不是你手艺不精,自己混淆了?或者……或者是你记恨我午时责难,故意为之?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攀咬主子?简直……简直无法无天!等昭之来了,定要重重治你的罪!”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哦?姨母要重重治谁的罪?”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回头。 只见顾昭之一身墨色锦袍,身披月色,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墨砚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室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侯爷!” “表哥!” 王氏和苏婉儿如同见了救星,一个挣扎着想下榻(被丫鬟按住),一个则梨花带雨地扑了过去,试图去拉顾昭之的衣袖。 顾昭之脚步微移,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苏婉儿的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语气平淡:“怎么回事?” “表哥!”苏婉儿抢先哭诉,“您可要为婉儿和娘做主啊!林厨娘她……她送来的点心有毒!娘只吃了一块就腹痛难忍!她还想狡辩,诬陷是婉儿……是婉儿下的毒!婉儿冤枉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王氏也在一旁虚弱地帮腔:“昭之啊……姨母这心口……还疼着呢……这小厨娘,心思歹毒……” 顾昭之没理会她们的哭诉,目光转向林晚昭,只吐出一个字:“说。”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上前一步,对着顾昭之盈盈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禀侯爷。奴婢晚膳后,用剩余材料烤制了一碟杏仁酥,命夏荷送于苏小姐品尝。夫人因何身体不适,奴婢不知。但奴婢检查了剩余点心,发现其中混有少量未经炮制去毒的苦杏仁片。此物少量可致恶心、呕吐、腹痛,但绝非剧毒。奴婢做点心所用杏仁片,皆取自库房上等甜杏仁片,绝无苦杏仁。奴婢怀疑,是有人故意将苦杏仁混入其中,意图陷害奴婢,并借机……生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苏婉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锋芒: “至于这苦杏仁从何而来?奴婢想起,今日下午,苏小姐曾在小厨房‘学艺’。期间,苏小姐曾‘不小心’打翻了存放甜杏仁片的罐子。而库房记录显示,前日因制作药膳,确实领过少量苦杏仁,用于外敷。那罐苦杏仁,当时就放在甜杏仁罐旁边,且罐身并无明显标识!奴婢斗胆请问苏小姐,您打翻罐子后,是否……不小心将两罐杏仁混淆了?或者,在拾捡时,不慎将苦杏仁混入了甜杏仁罐中?” “你胡说!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苦杏仁!”苏婉儿脸色惨白如纸,矢口否认,但眼神里的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不知道?”林晚昭步步紧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正是她从杏仁酥里挑出来的几片深色杏仁,“侯爷请看,这便是混入点心的苦杏仁片。其色泽、形态与甜杏仁片确有细微差别。库房剩余的苦杏仁,李管事处应有记录和样本,取来一验便知!另外,夫人若真是因苦杏仁中毒,症状应是恶心欲呕,而非单纯腹痛。敢问夫人,可曾有呕吐之感?” 王氏被她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刚才只顾着装腹痛,根本没吐!这细节被点破,她的“痛苦”瞬间显得虚假起来。 “还有,”林晚昭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旁边侍立的一个揽月轩小丫鬟,“这位姐姐,苏小姐打翻杏仁罐时,你也在场吧?你可看清了,苏小姐当时碰倒的,是哪个罐子?拾捡时,是否将两种杏仁混在了一起?” 那小丫鬟被点名,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看看苏婉儿要吃人的眼神,又看看顾昭之冰冷的目光,结结巴巴道:“奴……奴婢……当时离得远……好……好像……小姐是碰倒了两个罐子……捡的时候……是……是混在一起装回去的……奴婢……奴婢不敢确定……” 这话虽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你这贱婢!敢污蔑主子!”苏婉儿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打那丫鬟。 “够了!”顾昭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苏婉儿的动作。 他目光如寒潭,冷冷地扫过面无人色的苏婉儿和脸色铁青的王氏,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晚昭。” “你身为厨娘,监管食材不力,致使苦杏仁混入点心,惊扰姨母,难辞其咎。” 林晚昭心下一沉。 却听顾昭之继续道: “罚你禁足小厨房三日,闭门思过,仔细梳理库房食材,厘清标识,杜绝此类混淆之事再次发生!另,抄写《千金食治》中关于食材相克、禁忌的篇章十遍,以儆效尤!” 禁足?抄书?林晚昭愕然抬头。这处罚……听起来严厉,实则将她从这漩涡中心摘了出来,还给了她整理证据、规避风险的时间和空间?而且,只字未提“下毒”之事! 果然,顾昭之的目光转向王氏和苏婉儿,语气“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姨母受惊了。既身体不适,墨砚,速去请张太医过府,为姨母好、好、诊、治!务必查明病因,对症下药。至于婉儿表妹……” 他顿了顿,眼神淡漠,“心思浮躁,言行无状,禁足揽月轩五日,抄写《女诫》百遍,静思己过。无事,不得擅出!” “昭之\/表哥!”王氏和苏婉儿同时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就这么定了。”顾昭之不容置喙,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都散了吧。” 便带着墨砚,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揽月轩内,王氏捂着并不太疼的肚子,气得浑身发抖;苏婉儿看着那抄写《女诫》的惩罚,更是羞愤欲绝,眼泪终于忍不住滚滚落下。她们精心设计的局,不仅没能扳倒林晚昭,反而把自己栽了进去,在侯府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而林晚昭,对着顾昭之离去的方向,默默行了一礼。禁足小厨房?正合她意! 第67章 “禁足”福利,侯爷夜送“炭” 揽月轩那场闹剧般的“中毒”风波,最终以王氏“需要静养”、苏婉儿“闭门抄书”而草草收场。侯爷的判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下立判。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向小厨房方向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小林厨娘,果然不是好惹的! 林晚昭乐得清静。这“禁足”小厨房的惩罚,对她而言简直是天赐的假期。不用应付王氏母女的刁难,不用掐着点送膳,只需专心研究她的新菜,梳理库房食材,再抄抄那十遍《千金食治》,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 小厨房成了她的一方天地。她将库房里那些平时没空仔细打理的瓶瓶罐罐、干货香料都翻了出来,分门别类,重新贴上清晰的标签,尤其是那些药食同源或带有轻微毒性的食材(如苦杏仁、白果、草乌头等),更是单独存放,标注了醒目的红色标识和注意事项。 抄书之余,她便琢磨着用现有的食材尝试新花样。秋意渐浓,她试着用新收的桂花做了桂花糖藕,糯米塞得饱饱,桂花蜜淋得透亮;又用栗子泥混合山药做了栗香山药糕,绵软香甜,带着浓浓的秋日气息;还尝试着将炖得软烂的牛腩,裹上秘制酱料,放入特制的烤笼里低温慢烤,做成酥皮烤牛腩,外酥里嫩,肉香四溢,香气飘出老远,勾得夏荷和小桃口水直流。 “小林姐,你这哪是禁足反省啊?你这分明是躲起来享福呢!”夏荷一边帮林晚昭研磨抄书的墨汁,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刚出炉的酥皮烤牛腩。 小桃也猛点头:“就是!这香味儿,把揽月轩那位馋虫勾出来才好呢!看她还敢不敢使坏!” 林晚昭笑着切下一小块牛腩塞进小桃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小声点,别真把人招来了。” 这日深夜,林晚昭还在灯下奋笔疾书——白天研究新菜耽误了时间,十遍《千金食治》才抄到第七遍。秋夜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小厨房里虽然生了灶火,但写字的地方离灶台有些距离,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她放下笔,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呵了口热气。 就在这时,虚掩的小厨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寒气裹挟着夜风涌入。 林晚昭警觉地抬头:“谁?”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月白色的锦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不是顾昭之是谁? “侯爷?”林晚昭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这深更半夜的,侯爷怎么跑到小厨房来了? 顾昭之没说话,目光在灯火通明、弥漫着食物暖香的小厨房里扫视了一圈。案板上还放着没做完的栗香山药糕半成品,烤笼里似乎还残留着酥皮牛腩的余香,角落里堆放着整理好的食材箱笼,书案上则摊着抄写了一半的《千金食治》,墨迹未干。 他的视线在林晚昭冻得微红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走到林晚昭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张抄好的纸看了看。字迹算不上娟秀,但一笔一划很是工整,显然抄得认真。 “抄得如何了?”他放下纸,语气平淡无波。 “回侯爷,已抄完七遍。”林晚昭垂首答道,心里琢磨着这位爷深夜造访的目的。总不会是来检查功课的吧? 顾昭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抄书的事。他踱到灶台边,看到角落里堆着几块黑黢黢、形状不规则的……东西?似乎是烤焦了的试验品? “这是什么?”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堆焦炭。 林晚昭脸一热,有些窘迫:“呃……是……是奴婢试验新烤法时,火候没掌握好……烤糊的牛腩……” 试图改良酥皮烤牛腩失败的作品。 顾昭之闻言,沉默了片刻。就在林晚昭以为他会嘲讽两句时,他却忽然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随手丢在了林晚昭脚边。 那东西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似乎分量不轻。 “天冷了,”顾昭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省着点用,别真把厨房点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林晚昭的反应,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林晚昭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油纸包,迟疑了一下,蹲下身解开捆扎的麻绳,剥开一层层厚实的油纸。 一股清冽的、带着松木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里面赫然是十几根银光闪闪、质地均匀紧密的上好银丝炭!这种炭燃烧时无烟无味,火力持久稳定,是冬日取暖的极品,价格昂贵,连侯爷书房和卧房都未必舍得日日都用。 侯爷……这是……给她送炭来了? 就因为看到她搓手呵气?还是……看到了角落里那堆烤糊的“罪证”,怕她为了省炭又掌握不好火候,真把厨房点了? 林晚昭抱着那包沉甸甸、暖烘烘的银丝炭,站在寂静的小厨房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窗外是深秋的寒夜,怀里是上好的银炭,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比灶膛里的火还要熨帖。 这腹黑又别扭的侯爷……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她忍不住低头,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光滑微凉的银丝炭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第68章 宴请贵客,姨母欲“代”劳 林晚昭的“禁足”生活,因那包突如其来的银丝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暖意。抄书、整理、研究新菜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三日之期已满。 王氏母女那边,也“静养”和“抄书”完毕,重新在侯府活动起来。只是经过“苦杏仁”事件,她们的气焰明显收敛了不少,尤其苏婉儿,见到林晚昭更是绕着走,眼神躲闪,再不敢轻易挑衅。王氏虽然依旧端着长辈架子,但使唤小厨房时,要求也“务实”了许多,至少不再动辄要天上的月亮了。 府里似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这日午后,墨砚再次踏入小厨房,带来了新的指令:“小林姑娘,三日后侯爷在府中设宴,款待兵部李侍郎、都察院王御史、户部刘主事三位大人。侯爷吩咐,宴席由小厨房操办,需精致体面,兼顾三位大人的口味偏好。这是侯爷手书的几位大人饮食忌讳,你且看看。” 林晚昭接过一张素笺,上面是顾昭之清峻的字迹: 李侍郎:北人,畏寒,喜热汤热菜,厌生冷,不食鱼脍,忌食鹅肉(家讳)。 王御史:南人,口味清淡,厌油腻荤腥过重,尤恶肥肉,喜食河鲜时蔬。 刘主事:川人,嗜麻辣,然有消渴之症(糖尿病),需控糖,点心尤需留意。 林晚昭仔细记下。这几位都是朝中实权人物,宴席既要体现侯府体面,又要照顾各人口味忌讳,还得兼顾刘大人的健康,确实需要费一番心思。 她正琢磨着菜单,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又来了,这次脸上堆满了假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林厨娘,夫人听说侯爷要设宴款待贵客,甚是关心。夫人说了,这等大事,岂能全交由下人操持?未免失了侯府体统。夫人已吩咐下去,由她老人家亲自过问宴席安排,一应采买、菜单、人手调度,皆由揽月轩统筹。你只管按夫人拟定的菜单准备便是,其他无需操心。” 说完,也不等林晚昭回应,丢下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转身走了。 林晚昭拿着墨砚给的素笺,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位姨母,果然不甘寂寞,又跳出来刷存在感了!她所谓的“亲自过问”,恐怕是想借机安插自己人、显摆“管家才能”,顺便……在侯爷和贵客面前露脸吧? 果然,没过多久,王氏就派了身边一个姓钱的心腹婆子,送来了她“亲自拟定”的宴席菜单。 林晚昭展开一看: 冷盘八样: 水晶肴肉、醉鸡、熏鱼、酱鸭、海蜇皮、琥珀桃仁、蜜汁莲藕、姜汁皮蛋。 热菜十道: 红烧大群翅、佛跳墙(又是它!)、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黄焖鱼肚、八宝葫芦鸭、蜜汁火方、清炒时蔬(未指定)、点心两道(未指定)。 汤品: 清汤燕窝。 主食: 鲍汁捞饭。 果盘: 四时鲜果。 菜单极尽奢华,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堆砌,透着浓浓的暴发户气息,却完全没考虑那三位大人的口味忌讳!李侍郎畏寒厌生冷,这菜单里冷盘就占了八样,清蒸鱼也是稍凉就腥;王御史厌油腻荤腥,这菜单十道热菜有八道是大荤大油;刘主事需控糖,那蜜汁火方、蜜汁莲藕、鲍汁捞饭(鲍汁多含糖)简直就是灾难!更别提那重复出现的佛跳墙,以及毫无新意的菜式搭配。 这哪里是待客?这是生怕不把客人得罪光啊! 钱婆子还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补充:“夫人说了,这才显咱们侯府的体面和诚意!菜单已定,采买也已安排妥当(用的自然是王氏带来的人),小林厨娘你只需按单子准备便是。夫人会亲自来调度监工,确保万无一失。” 话里话外,林晚昭只需做个掌勺的厨子,其他权力都被王氏揽了过去。 夏荷和小桃看着那菜单,气得脸都红了:“这……这完全不顾忌客人口味啊!小林姐,怎么办?难道真按这个做?” 林晚昭捏着那张华而不实的菜单,眼神渐冷。让她当个纯粹的厨子?可以。但若这菜单砸了侯爷的宴席,最后背锅的,不还是她这个小厨娘?王氏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她将菜单折好,语气平静地对钱婆子道:“有劳钱妈妈回禀夫人,菜单奴婢已收到。只是侯爷此前曾有吩咐,需兼顾几位大人口味,奴婢还需斟酌一二,稍晚再去揽月轩向夫人禀明详情。” 打发走钱婆子,林晚昭立刻拿着两张菜单去找了墨砚:“墨砚小哥,情况便是如此。夫人所拟菜单,于贵客忌讳多有冲突。这是奴婢根据侯爷吩咐和三位大人口味,草拟的菜单,烦请呈给侯爷过目定夺。” 墨砚接过林晚昭递上的另一张素笺,扫了一眼,依旧面瘫,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晚膳前,顾昭之的回复便经由墨砚带了回来,只有一句话:“按小林说的办。告知姨母,她掌总调度即可,细节不必过于费心。” 有了侯爷这句话,林晚昭心中大定。 当林晚昭带着自己精心拟定的菜单来到揽月轩“禀明详情”时,王氏的脸色可想而知。她看着林晚昭那份考虑周全、搭配精巧、兼顾体面与口味的菜单,再看看自己那份被衬得如同土财主请客的菜单,脸上火辣辣的。尤其顾昭之那句“掌总调度即可,细节不必过于费心”,更是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好……好得很!”王氏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法发作,只能咬着牙,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昭之信得过你,又有他的吩咐,那……就按你的菜单办吧!只是这采买调度……” “夫人放心,”林晚昭笑得温顺,“采买清单奴婢已交由李管事,他经验丰富,定能办妥。人手调度,大厨房的张妈妈会全力配合奴婢。夫人只需在宴席当日,坐镇揽月轩,品鉴佳肴,接受诸位大人的敬酒便是。这等迎来送往、彰显主家风范的体面事,自然非夫人莫属。” 她不动声色地将“掌总调度”的虚名捧给了王氏,实则将实务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王氏被这番话说得心里稍微舒坦了点,虽然知道是场面话,但“坐镇”、“主家风范”这些词还是让她很受用。她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既如此,你便好生操办吧!若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林晚昭垂首,掩去眼底的笑意。第一回合,险胜。 第69章 菜单之争,暗流汹涌处 虽然拿到了侯爷的首肯和“调度权”,林晚昭却丝毫不敢松懈。她知道,王氏绝不会甘心只做个“坐镇”的花瓶。宴席筹备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她暗中使绊子的地方。 果然,暗流开始涌动。 第一波:食材采买。 李管事拿着林晚昭列出的详细清单(包括品相、数量、要求)去采买。王氏带来的那个钱管事(负责揽月轩采买,此次也想插手)却横插一脚,拿着另一份“修改”过的清单,硬说林晚昭要的某些食材(如给王御史准备的顶级河虾仁、给李侍郎炖汤用的上等羊蝎子)“太过靡费”或“不合时令”,要求替换成次一等的货色,差价自然落入他的腰包。 李管事是老江湖,岂会买账?他直接拿着两份清单去找了墨砚。墨砚眼皮都没抬:“按小林姑娘的单子办。侯爷吩咐,宴席开支,不必过于吝啬。” 钱管事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退。 第二波:人手安排。 王氏以“调度”为名,硬塞了几个她带来的、看着就笨手笨脚的婆子丫鬟到小厨房“帮忙”,美其名曰“学习侯府规矩”。这几个人来了之后,不是“不小心”打翻调料罐,就是“记不清”林晚昭的吩咐,要么就杵在那里碍手碍脚,明显是来添乱的。 林晚昭也不恼。她将这几个人专门安排去干些费时费力又不容易出错(或者说出错影响不大)的活计:剥蒜(剥得指甲缝都黑了)、择菜(专挑老叶子虫眼多的)、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不许用热水,只能用冷水)、还有看管那需要小火慢煨几个时辰的老火汤(坐在小马扎上不许乱动)……几天下来,那几个婆子丫鬟累得腰酸背痛,叫苦不迭,再也没了捣乱的心思,纷纷找借口溜回了揽月轩。 第三波:菜单细节。 这是王氏亲自出马的最后阵地。宴席前一日,她“纡尊降贵”地驾临小厨房,名为“视察”,实则是想在某些菜品上找回场子。 她指着菜单上那道为李侍郎准备的红焖羊肉煲(用羊蝎子和带皮羊腩,加了当归、黄芪等温补药材,驱寒暖身),皱着眉道:“这羊肉膻气重,上席面是否不妥?不如换成更体面的黄焖鱼翅?” 全然不顾李侍郎畏寒且忌食鹅肉(菜单上已有海参,鱼翅过于重复且寒凉)。 林晚昭恭敬解释:“回夫人,李侍郎畏寒,这红焖羊肉煲温补驱寒,正合其宜。且选用羔羊腩,膻味已处理干净,辅以药材香料,只余醇厚鲜香。黄焖鱼翅虽体面,但性偏寒凉,恐与李侍郎体质相冲。” 王氏又指着给王御史准备的清炒虾仁(配嫩豌豆尖)和蟹粉豆腐:“这两道菜,是否过于寡淡?王御史虽喜清淡,但宴席之上,总需些硬菜撑场面,不如将蟹粉豆腐换成葱烧海参?” 无视王御史厌油腻荤腥,海参处理不当易显肥腻。 林晚昭依旧耐心:“夫人,王御史口味清淡,厌油腻荤腥,尤恶肥肉。清炒虾仁取其鲜甜爽脆,蟹粉豆腐取其咸鲜滑嫩,皆清爽适口,正是投其所好。葱烧海参虽好,但需重油重芡,恐不合王夫人口味。” 王氏接连被驳回,脸上有些挂不住,最后将矛头指向给刘主事准备的椒麻口水鸡(去骨鸡腿肉,麻辣鲜香,但严格控制了糖分)和点心山药葛根糕(无糖,用木糖醇替代,健脾生津,对消渴症有益):“这椒麻鸡,名字听着就粗鄙!口水鸡?成何体统!还有这点心,山药葛根?听着就像药!宴席之上,还是蜜汁火方和莲蓉酥更显富贵吉祥!” 这次林晚昭还没开口,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王氏身后的墨砚,忽然平板地插了一句:“夫人,侯爷有令,刘主事的饮食需严格控糖。蜜汁火方与莲蓉酥,含糖过高,不宜。” 王氏:“……” 被自己人(名义上的)当众堵了回来,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彻底没了话说。她狠狠瞪了林晚昭一眼,又瞥了墨砚一下,拂袖而去。 看着王氏怒气冲冲的背影,夏荷和小桃捂着嘴偷笑。林晚昭也松了口气。菜单之争,尘埃落定。接下来,就看宴席当日的临场发挥了。她只希望,那位钱管事的“采买”,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第70章 宴席生变,螃蟹“闹”乌龙 宴席当日,听竹轩正厅张灯结彩,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隆重。兵部李侍郎、都察院王御史、户部刘主事三位大人联袂而至,顾昭之亲自在门前相迎,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后厨则是一片热火朝天。林晚昭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小厨房里运筹帷幄。灶火熊熊,锅勺叮当,诱人的香气弥漫交织。 冷盘八样率先上桌,精致美观,赢得宾客称赞。接着是热菜: 为李侍郎准备的红焖羊肉煲热气腾腾,羊肉软烂脱骨,汤汁浓香醇厚,带着药材特有的温润香气,李侍郎尝了一口,顿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连声赞道:“好!鲜香醇厚,暖而不燥!侯爷府上果然有能人!” 为王御史准备的清炒虾仁(配豌豆尖)碧绿粉嫩,蟹粉豆腐金黄雪白,清爽鲜香,王御史吃得频频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给刘主事的椒麻口水鸡麻辣鲜香,极其开胃,且无甜腻之感,刘主事吃得额头冒汗,大呼过瘾。 其他如八宝葫芦鸭(造型别致)、上汤苋菜(清甜)、葱油蒸鲈鱼(火候精准)等菜也相继上桌,色香味俱佳,宾主尽欢。 王氏坐在主位旁,看着满桌佳肴和宾客满意的笑容,听着对侯府厨艺的称赞,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功劳不是她的),但面上也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偶尔端起酒杯应酬两句。 眼看宴席进行得十分顺利,最后几道主菜即将登场。其中一道,是王氏极力要求保留、用以彰显“富贵体面”的清蒸大闸蟹。此乃秋日时令珍味,膏满黄肥,宴席上有此一道,确实增色不少。负责这道菜的,是王氏强行安排进来的一个心腹厨子——据说在南方学过几年厨,擅长烹制河鲜。 林晚昭对此人并不放心,但碍于王氏的面子,又想着清蒸螃蟹技术含量相对不高,便交由其负责,只叮嘱务必选用鲜活肥美之蟹,蒸制火候要精准,时间不可过长。 然而,就在这道万众期待的压轴大菜即将上桌时,异变陡生! 负责传菜的小丫鬟惊恐的尖叫声,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声,从通往后厨的走廊传来! “啊——!动……动了!螃蟹……螃蟹活了!” 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刺耳声响! 正厅内谈笑风生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诧异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两个负责传菜的小丫鬟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进厅内,指着身后语无伦次:“侯爷!夫人!不……不好了!螃蟹……螃蟹在盘子里……爬……爬出来了!”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一个粗使婆子端着个大托盘,脸色惊恐地站在门口。托盘上,几个青黑色的大闸蟹正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在盘子里横冲直撞!有的已经爬到了盘子边缘,眼看就要掉下来!而地上,还散落着打翻的姜醋碟和摔碎的盘子碎片!场面一片狼藉,滑稽又惊悚!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氏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都气得变了调。她精心准备的“体面”菜式,竟然闹出如此天大的笑话!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李侍郎、王御史、刘主事三位大人也是面面相觑,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活物”,表情十分精彩。饶是顾昭之定力过人,此刻俊美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紧锁。 “侯爷恕罪!夫人恕罪!” 那个负责蒸蟹的王氏心腹厨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吓得浑身发抖,“小的……小的该死!是……是小的忙中出错,将……将一篓待蒸的活蟹,和一篓刚蒸好准备拆解的蟹……混……混放在了一起!装盘时没细看,就……就……” 他哆嗦着说不下去了。 活蟹当熟蟹上桌!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比用苦杏仁还要离谱百倍!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厨子,手指哆嗦着:“你……你这蠢材!废物!拖下去!给我重重地打!” 她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所有的体面、所有的算计,都被这几只横行的螃蟹彻底毁了! 厅内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看着那婆子托盘里还在挣扎的螃蟹,宾客们想笑又不敢笑,想走又觉失礼,一时僵在那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候,林晚昭沉稳的声音在厅外响起: “侯爷,诸位大人,夫人,受惊了!些许意外,奴婢已处置妥当,新菜即刻奉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晚昭亲自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青花大碗,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夏荷和小桃,也各自端着托盘。 林晚昭无视地上狼藉和众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席前,将手中的碗稳稳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蟹肉鲜香和浓郁姜醋气息的诱人香味,如同炸弹般在厅内爆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异味! 只见那青花大碗中,盛着满满一碗金红诱人、粒粒分明的……赛螃蟹?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姜醋汁。 另一碗则是色泽金黄、嫩滑无比的蟹黄豆腐羹。 “此乃金玉蟹斗与蟹粉琼脂羹。”林晚昭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取鲜活大闸蟹之精华,拆取蟹肉蟹黄,辅以秘法烹制。前者以蟹肉仿蟹斗之形,佐以特调姜醋汁,取其神韵;后者以蟹黄提鲜,嫩豆腐为底,滑若凝脂。虽非整蟹,然秋蟹之至味尽在其中,请诸位大人品鉴!” 她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局面。那两碗香气四溢、卖相绝佳的“蟹菜”,更是以绝对的美味姿态,强势地抹去了刚才那场闹剧的尴尬! 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激赏,率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灿灿的“赛螃蟹”送入口中。那用新鲜蟹肉、蛋黄精心炒制,口感滑嫩鲜香,带着蟹肉特有的甘甜,再蘸上一点姜醋汁,味道竟比寻常的蟹肉更加集中浓郁!他微微颔首:“嗯,匠心独具,鲜美异常。” 李侍郎、王御史、刘主事也纷纷下箸。一口赛螃蟹,鲜!一口蟹黄豆腐羹,滑!鲜香满口,回味无穷!方才那点不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妙!妙啊!”李侍郎抚掌赞叹,“小林师傅巧思!这‘赛螃蟹’竟比真蟹肉更显功夫,滋味也更醇厚!” “不错!”王御史也点头,“这羹汤清鲜滑嫩,深得我心!” 刘主事吃得眉开眼笑:“好!够味!还不腻!” 宾客们的称赞声此起彼伏,宴席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王氏僵立在座位上,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称赞的林晚昭,再看看自己那个被拖下去的心腹厨子,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火辣辣地疼。她精心谋划想要彰显的“体面”和“管家才能”,最终却成了衬托林晚昭机智与厨艺的背景板! 而林晚昭,在一片赞誉声中,微微垂首,目光扫过主位上那位唇角微扬的侯爷,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氏,心中暗道:这场螃蟹闹剧,到底是谁的“乌龙”,恐怕只有姨母您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第71章 功劳被抢,表妹“巧”献艺 宴席风波虽被林晚昭一碗“赛螃蟹”力挽狂澜,但厅内那短暂的死寂和满地狼藉,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王氏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精心安排的“体面”压轴菜,竟成了全场最大的笑柄!看着主位上顾昭之微微颔首的赞许,听着宾客们对林晚昭那“匠心独具”、“巧思妙想”的溢美之词,王氏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主家”仪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苏婉儿更是如坐针毡。她原本还指望着自家带来的厨子能在表哥面前露脸,自己也能跟着沾光,结果……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当宾客们探究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时,那目光里分明写着“这就是那位姨太太带来的‘能人’?”的嘲讽。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对林晚昭一边倒的赞赏气氛中结束。顾昭之亲自将三位心满意足的大人送出府门,墨砚安排车马。王氏母女则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揽月轩。 一进揽月轩内室,王氏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粉彩茶盅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她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那个钱厨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有那个小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等着看我们的笑话!那‘赛螃蟹’她早就准备好了!她就是存心要压我们一头!” 苏婉儿也哭丧着脸,又惊又怕又委屈:“娘!现在怎么办?表哥……表哥一定觉得我们很没用!都怪那个林晚昭!她抢尽了风头!表哥刚才看都没看我一眼!” 王氏眼神阴鸷,喘着粗气,忽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抓住苏婉儿的手:“婉儿!我们还没输!那‘赛螃蟹’……那‘赛螃蟹’的点子,谁说一定是她的功劳?!” 苏婉儿一愣:“娘?您的意思是……” “傻孩子!”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当时那么乱,谁看得清谁说了什么?你就说……是你在慌乱之中,急中生智,提醒了她可以用蟹肉拆解做菜!对!就这么说!你才是那个临危不乱、聪慧解围的人!” “可……可我当时吓懵了……”苏婉儿有些心虚。 “怕什么!”王氏用力捏了捏女儿的手,眼神带着逼迫和怂恿,“你只需‘不经意’地在昭之面前提一句!语气要娇柔,带着点后怕,再带点邀功的小女儿情态!男人嘛,最吃这套!记住,咬死了是你提醒的!那小厨娘慌乱失措,全靠你提点!” 王氏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只要婉儿在昭之心中留下“聪慧机敏”的印象,不仅能挽回这次的脸面,更能压林晚昭一头!她立刻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翌日,天光微亮,小厨房里已是一片忙碌的收尾景象。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小桃清点昨夜宴席消耗的食材,整理库房,清洗锅碗瓢盆。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想到那场硬仗总算漂亮地打赢了,尤其是最后螃蟹翻车时自己力挽狂澜的场面,林晚昭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嗯,下次可以再精进一下“赛螃蟹”的调味比例…… 就在这时,墨砚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出现在小厨房门口:“小林姑娘,侯爷传你至书房问话。”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宴席刚过就传唤?难道是对昨晚的处置有不满?还是王氏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她不敢怠慢,赶紧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墨砚往听竹轩正房走去。 刚走到书房外回廊,就听见里面传来苏婉儿那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和微微的邀功之意: “……表哥,你是没看见,当时可吓死婉儿了!那螃蟹张牙舞爪地在盘子里爬,娘亲都吓坏了!满厅的贵客都看着,多丢侯府的脸面呀!婉儿当时也是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可又想着不能给表哥丢人……慌乱中,婉儿突然想起曾在杂书上见过,说蟹肉拆解亦可成菜,取其神韵……婉儿也顾不得许多,就……就赶紧小声提醒了小林厨娘一句:‘快!拆蟹肉!’……” 林晚昭的脚步顿在门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难以置信地透过半开的雕花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书房内,顾昭之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苏婉儿则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侧脸线条柔美,正用帕子轻轻按着眼角不存在的泪花,语气娇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好小林厨娘还算机灵,立刻明白了婉儿的意思,这才……这才没酿成大祸。表哥,婉儿当时真是吓坏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点期待地看向顾昭之,仿佛在等待表扬。 林晚昭站在门外,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差点没忍住冲进去揪着苏婉儿的领子问:你还要点脸吗?!当时是谁吓得花容失色,只会往丫鬟身后躲?还“急中生智”?还“小声提醒”?那会儿你嗓子眼都被吓堵住了吧?这颠倒黑白、抢人功劳的本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她气得手指尖都在发颤,胸膛剧烈起伏。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母女俩,真是把“人至贱则无敌”演绎到了极致! 墨砚面无表情地看了林晚昭一眼,似乎对她的愤怒毫不意外,上前一步,沉声通传:“侯爷,小林姑娘到了。”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婉儿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回头,看到门口脸色铁青的林晚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得意交织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甚至还往顾昭之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仿佛在寻求庇护。 顾昭之抬眸,视线越过苏婉儿,落在林晚昭身上,平静无波:“进来。”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垂首走了进去,对着顾昭之行礼:“奴婢见过侯爷。” “嗯。”顾昭之放下玉佩,目光在林晚昭和苏婉儿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苏婉儿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婉儿表妹方才所言,说昨日宴席之上,是你急中生智,提醒小林厨娘拆蟹肉应急,可有此事?” 苏婉儿心一横,娇怯又肯定地点头:“是……是的,表哥。婉儿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幸好……幸好小林厨娘听进去了。” 她说着,还“感激”地看了林晚昭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我替你圆过去了,还不快谢我? 林晚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她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最高境界了! 顾昭之的目光转向林晚昭,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林厨娘,表小姐所言,是否属实?昨日,当真是她提醒了你?” 刹那间,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的压力都聚焦在林晚昭身上。苏婉儿紧张又期待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威胁和祈求。王氏虽然不在场,但林晚昭能想象到她此刻必然也竖着耳朵等着结果。 林晚昭抬起头,迎上顾昭之的目光。她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并非全然相信苏婉儿的说辞,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和……鼓励? 电光火石间,林晚昭脑中念头飞转。直接戳穿苏婉儿?痛快是痛快,但势必彻底撕破脸,王氏母女定会疯狂反扑,后患无穷。顺着她的话说?那这“急中生智”的功劳就真成了苏婉儿的,自己呕心沥血化解危机反倒成了听命行事的背景板?她林晚昭还没这么窝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恍然”,对着顾昭之恭敬道:“回禀侯爷,昨日事发突然,奴婢当时一心想着如何补救,慌乱之中确实听到有人说话,但厅内嘈杂,具体说了什么,奴婢未能听清。”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否认有人说话(给苏婉儿留了面子),但也没承认听清了内容(撇清自己)。重点强调了自己当时的专注状态(一心补救)和环境的嘈杂(听不清)。 苏婉儿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失望,但立刻又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委屈地看向顾昭之。 顾昭之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淡:“哦?未能听清?那‘赛螃蟹’的点子,是你自己想的?” 林晚昭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而坦然:“回侯爷,是奴婢自己想的。因想着螃蟹性寒,部分贵客可能不宜多食,故昨日备膳时,奴婢便提前拆取了一部分新鲜蟹肉蟹黄备用,打算做成羹汤或小炒,作为暖胃易消化的替补菜肴。不曾想,真派上了用场。此乃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赛螃蟹”食材的来源(早有准备),又点明了初衷(考虑周全),最后还谦逊地表示是分内事,姿态摆得极正。 苏婉儿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林晚昭虽然没有直接打她的脸,但这番话比直接打脸还狠!人家早就准备好了!根本不需要你提醒!你所谓的“急中生智”,不过是自作多情、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苏婉儿,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她再也待不下去,眼圈一红,用帕子捂住脸,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表哥……” 便再也说不出话,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顾昭之和林晚昭。 顾昭之看着苏婉儿狼狈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坦荡的小厨娘,眼底那抹玩味终于化开,变成一丝清晰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羊脂玉佩,在指尖摩挲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未雨绸缪,思虑周全。林厨娘这‘分内之事’,做得倒是有趣。” 林晚昭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澜,恭敬道:“奴婢愚钝,只知尽力而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顾昭之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昨日宴席辛苦,你做得很好。库房新进了一批上好的燕窝,你取些去,给各院主子分一分,余下的,你自行处置。” “谢侯爷赏赐。”林晚昭行礼谢恩。这赏赐,更像是对她刚才应对的认可。 “下去吧。”顾昭之挥了挥手。 林晚昭退出书房,走到廊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在书房里沾染的阴霾和憋闷。看着苏婉儿消失的方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抢功劳?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接得住!侯爷那双眼睛,可亮着呢! 第72章 侯爷“打”脸,真相不迟到 林晚昭抱着顾昭之赏赐的一匣子上等官燕,脚步轻快地回到小厨房。虽然过程有点恶心,但结果还算舒心。尤其是最后侯爷那句“未雨绸缪,思虑周全”和这实打实的燕窝赏赐,简直像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通体舒泰。 夏荷和小桃早就等得心焦,见她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小林姐!怎么样?侯爷没怪罪吧?是不是王氏母女又告状了?”夏荷紧张地问。 “就是!那个苏表妹,昨天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肯定没憋好屁!”小桃愤愤不平。 林晚昭把燕窝匣子往案板上一放,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怪罪?没有。赏赐倒是有一份。”她打开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盏形完美的燕窝。 “哇!上等官燕!”夏荷和小桃眼睛都亮了。 林晚昭把书房里苏婉儿抢功和她自己的应对,以及侯爷的反应,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当听到苏婉儿如何“娇怯”地编造谎言,林晚昭如何“惊讶恍然”地四两拨千斤,最后苏婉儿如何羞愤而逃时,夏荷和小桃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活该!让她抢功!这下脸都丢到姥姥家了!”小桃拍着大腿。 “侯爷真是明察秋毫!小林姐你太厉害了!那句‘未能听清’真是绝了!”夏荷笑得直揉肚子,“既没撕破脸让她下不来台,又让她自己明白自己是个跳梁小丑!高!实在是高!” 林晚昭也忍俊不禁:“侯爷最后还补了一句‘未雨绸缪,甚好’,直接把她那点小心思戳得稀巴烂。你是没看见苏婉儿当时那脸色,跟调色盘似的!” 三人正笑得开心,石头提着两桶水进来,憨憨地问:“小林姐,啥事儿这么高兴?捡着金元宝了?” “比捡金元宝还高兴!”小桃抹着笑出的眼泪,把苏婉儿抢功不成反被打脸的事又说了一遍。 石头挠挠头,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自己吓尿了还说是她救场的表小姐啊?活该!侯爷英明!” 小厨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林晚昭将燕窝分好,让夏荷和小桃分别送去各院主子处,特意叮嘱给揽月轩那份,务必亲手交到王氏或她贴身丫鬟手里,态度要恭敬。 “放心吧小林姐,我们懂!保证把‘侯爷的关怀’送到!”夏荷和小桃会意一笑,捧着燕窝出去了。 揽月轩内,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苏婉儿趴在锦被上哭得肝肠寸断,眼睛肿得像桃子。王氏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不住地数落: “哭!就知道哭!一点用都没有!让你去说,是让你去表哥面前露脸,不是让你去丢人!那小贱人几句话就把你堵回来了,还反衬得她早有准备、思虑周全!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娘!我怎么知道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等着看我笑话!”苏婉儿抬起头,哭得抽抽噎噎,“表哥……表哥最后看我的眼神……他一定觉得我是个骗子!呜呜呜……” 王氏恨铁不成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小贱人牙尖嘴利,又有昭之偏袒……我们得想别的法子!绝不能让她再这么得意下去!” 正说着,丫鬟通报夏荷送燕窝来了。 王氏强打起精神,端坐好。夏荷捧着燕窝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王夫人,侯爷体恤昨日宴席夫人受惊,特赐上等官燕一匣,给夫人补补身子。这是小厨房刚分出来的,请夫人过目。”她将装着燕窝的小锦盒奉上。 王氏看着那晶莹的燕窝,只觉得无比刺眼。这哪是赏赐?这分明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是昭之对那小厨娘的肯定和对她们的敲打! 她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侯爷记挂,也辛苦夏荷姑娘跑一趟了。放下吧。” 夏荷放下锦盒,又道:“侯爷还说了,小林姑娘思虑周全,处事沉稳,这燕窝分派之事,也交由她一并处置了。” 说完,便行礼告退。 夏荷一走,王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一把抓起那锦盒,恨不得砸在地上!思虑周全?处事沉稳?这是在夸谁?! “娘!”苏婉儿也气得止住了哭声,“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厨娘!也配分派侯爷的赏赐给我们?” 王氏眼神阴冷,将那锦盒重重拍在桌上:“哼!得意吧!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婉儿,你且等着,娘自有办法收拾她!这侯府,还轮不到一个下贱的厨娘耀武扬威!”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表面看似平静,但暗地里,一股针对林晚昭的流言蜚语,如同初冬的寒风,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议论。 “哎,听说了吗?揽月轩那位表小姐,好像被小林厨娘给气哭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宴席上螃蟹那事儿呗!听说是表小姐想帮忙出主意,结果小林厨娘不领情,还抢了功劳,在侯爷面前告了状……” “不能吧?小林姑娘看着挺和气的啊?” “和气?那是你没看见!人家现在可是侯爷跟前的大红人!连侯爷的赏赐都归她分派!架子大着呢!你没看大厨房的李管事现在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啧啧,这升得也太快了……一个流民孤女……” 流言像长了脚,越传越离谱。 “你们知道她怎么进府的吗?听说是在南门那儿……”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她仗着有几分姿色,天天往侯爷跟前凑!侯爷生辰那丑不拉几的糕点,就她敢送!” “何止啊!侯爷生病那会儿,可是她天天在卧房伺候喂粥!孤男寡女的……” “怪不得侯爷这么偏袒她!连姨太太和表小姐都敢顶撞!这心思……啧啧,深着呢!” “就是!一个厨娘,不安分守己,整天想着攀高枝!狐媚惑主!我看她就是个祸害!” “就是就是!来历也不明不白的,谁知道是不是别家派来的……” 这些话,起初只是在一些角落里窃窃私语,渐渐地,开始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林晚昭,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连夏荷和小桃去大厨房领东西,都感觉气氛不对,有些平时相熟的丫鬟婆子也躲躲闪闪。 “小林姐!气死我了!”小桃气冲冲地跑回小厨房,小脸涨得通红,“我刚才去领面粉,听到洗衣房那两个婆子在嚼舌根!说什么‘厨娘不安分’、‘狐媚子’!肯定是王氏母女搞的鬼!” 夏荷也忧心忡忡:“是啊,小林姐,我刚才去送洗好的笼布,感觉好多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这流言再传下去,对你名声可不好!” 林晚昭正在案板前和面,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讥诮。她用力揉着面团,仿佛要把那些污言秽语都揉碎在里面。 “意料之中。”她声音平静,“她们在侯爷那里吃了瘪,明面上占不到便宜,自然要在背地里使阴招。想用流言蜚语来毁我名声,逼我低头?呵,她们打错算盘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她们胡说八道吧?”小桃急道。 林晚昭停下揉面的手,看着盆中光滑柔软的面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对付流言蜚语,堵不如疏。她们想用‘恶名’来压我?我偏要用‘美名’来盖过去!夏荷,小桃,准备材料!咱们做点好吃的,堵堵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嘴!” 第73章 流言再起,“妒”火燃后院 小厨房里,气氛一改之前的凝重,变得热火朝天起来。林晚昭像是完全没被流言影响,反而干劲十足。 “夏荷,把库房那罐新磨的细糖粉拿来!” “小桃,去大厨房要些新鲜牛奶,要最浓的!” “石头,帮我把那袋炒熟的花生和芝麻再捣碎些!” “铁头,火别太旺,保持这个温度!” 林晚昭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动作麻利地指挥着。案板上,黄油在温暖的室温下软化,散发着浓郁的奶香。林晚昭将细糖粉倒入软化的黄油中,用特制的木铲开始用力搅打。随着她手腕灵巧的翻动,黄油渐渐变得蓬松、发白,体积膨胀了一倍,如同细腻的云朵。 “小林姐,这是要做啥好吃的?”小桃看着那盆诱人的黄油糖霜,咽了咽口水。 “做点让人吃了就心情好的小东西。”林晚昭神秘一笑,将筛好的低筋面粉分次加入黄油糊中,用切拌的手法轻柔地混合均匀。最后,倒入夏荷捣得香喷喷的花生芝麻碎。 “哇!好香!”夏荷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昭将混合好的面团分成小块,搓成圆球,稍稍压扁,整齐地码放在刷了薄油的烤盘上。她拿起一根干净的小竹签,在每个小饼干的中心位置,轻轻点上两个小圆点,又在下面弯弯地划了一道弧线。 “呀!是笑脸!”小桃惊喜地叫出声。 只见那些圆圆的小饼干上,两个小圆点是眼睛,一道弯弯的弧线是上扬的嘴角,一个个憨态可掬、喜气洋洋的“笑脸”便初具雏形! “没错,就叫它‘好运笑脸饼’!”林晚昭满意地点点头,“吃了它,保管烦恼跑光光,好运自然来!” 烤盘被送入特制的烤笼,底下是石头和铁头小心控制着的炭火。不一会儿,浓郁的黄油、花生、芝麻混合的甜香便从小厨房里飘散出来,如同温暖的钩子,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等待饼干烤制的间隙,林晚昭又另起炉灶。她将小桃拿来的新鲜牛奶倒入小铜锅,加入少许琼脂粉(库房有少量存货,类似吉利丁),小火慢慢熬煮,并不停搅拌。待琼脂完全融化,牛奶变得微微粘稠,她熄了火,将锅子浸入凉水中快速降温。等温度降到温热不烫手时,加入大量的细糖粉和挤好的新鲜橘子汁(秋日橘子正当季),搅拌均匀。橙黄清亮的液体散发着诱人的柑橘甜香。 “这是橘子冻?”夏荷好奇地问。 “差不多,不过要更好玩些。”林晚昭取来一些小小的、造型可爱的模具(平时做点心用的),将橙黄色的牛奶液倒入模具中,只倒一半。然后,她又取来一小碗熬得浓稠透亮的冰糖水,里面浸泡着几颗红艳艳的蜜渍山楂果。她将一颗山楂果小心地放入每个模具的牛奶液中心,再缓缓注入剩余的牛奶液,直到淹没山楂果。 “这是藏着惊喜的‘好运糖’!”林晚昭解释道,“外面是甜甜的橘子奶冻,里面藏着一颗酸酸甜甜的山楂果!咬一口,先是甜,再是酸,最后回甘,就像……嗯,先苦后甜的好运!” “这个好!听着就有意思!”小桃拍手。 第一批“好运笑脸饼”出炉了!金黄的色泽,边缘带着微微的焦糖色,散发着无比诱人的坚果和黄油香气。那一个个咧着嘴的笑脸,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林晚昭将烤好的饼干晾凉,又将注模的“好运糖”放入冰鉴中冷藏定型。 “夏荷,小桃,石头,铁头,来,尝尝咱们自己的劳动成果!”林晚昭招呼着。 小厨房的四人组迫不及待地各拿了一块笑脸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响起!饼干脆而不硬,入口即化,浓郁的黄油香混合着花生芝麻的坚果香气瞬间充满口腔,香甜酥松,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那简单的甜味,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真的能驱散心头的阴霾! “太好吃了!”小桃含糊不清地赞叹,几口就干掉了一块。 “又香又酥!这笑脸看着就高兴!”石头憨憨地笑着,又拿了一块。 “小林姐,这味道绝了!”夏荷也赞不绝口。 林晚昭自己也吃了一块,酥香甜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因流言而有些烦闷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美食,果然是最好的疗愈。 “好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林晚昭拍拍手上的饼屑,眼中闪着光,“夏荷,小桃,把这些‘好运笑脸饼’和定型的‘好运糖’分装好。笑脸饼用干净油纸包,五块一包;好运糖脱模后也用油纸包好。咱们给府里各处都送一份去!门房、马房、大厨房、洗衣房、针线房、花房……一个都别落下!就说小厨房新做了点心,请大家尝尝鲜!” “啊?给……给所有人?”小桃有些迟疑,“洗衣房那两个婆子背后说你坏话呢!还给她们吃?” 林晚昭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自信:“给!当然给!不仅要给,还要亲自送到她们手上,态度要热情!记住,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打送美食的笑脸人!咱们要让她们吃着咱的东西,就算心里还有嘀咕,那嘴也硬不起来!这流言啊,就像水,堵是堵不住的,得给它换个方向流!” 夏荷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我懂了!小林姐!你这是要‘美食攻心’!用好吃的堵住她们的嘴,收买她们的心!” “聪明!”林晚昭赞许地点点头,“去吧!大大方方地送!让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尝尝咱们小厨房的‘好运’!” 于是,安远侯府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夏荷和小桃拎着大大的食盒,穿梭于各个角落。她们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见人就热情地打招呼: “张妈妈,小厨房新做的点心,请您尝尝!” “李大哥,辛苦啦!来,尝尝我们小林姐做的‘好运笑脸饼’!” “王婶子,赵嫂子,歇会儿吧!尝尝这个‘好运糖’,里面藏着惊喜呢!” “哎哟,这不是小翠姐姐吗?来,拿着!小林姐特意交代给针线房的姐姐们多分点,做针线费眼睛,吃点甜的补补!” 起初,那些背后议论过林晚昭的人,接到点心时还有些尴尬和心虚,推辞着不敢接。但架不住夏荷小桃的热情和那点心散发出的、无法抗拒的诱人香气。有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唔!好吃!真香!”门房的老张头咬了一口笑脸饼,眼睛都亮了,连日听那些流言带来的疑虑瞬间被香甜冲淡了不少。 “哎呀!这糖里面真有山楂!酸酸甜甜的,真开胃!”洗衣房的一个小丫鬟惊喜地叫出声,引得旁边那两个说过坏话的婆子也忍不住好奇地剥开油纸。 “咔嚓!” 酥脆香甜的笑脸饼入口。 “唔……” 一个婆子本想挑剔两句,但那美妙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又忍不住咬了一口。另一个婆子则看着手里橙黄透亮、里面裹着红果子的“好运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嘴里。先是冰凉滑嫩的橘子奶冻的甜,接着是山楂果的微酸,最后是交融在一起的酸甜回甘……这新奇又好吃的味道,让她脸上的僵硬也缓和了几分。 “那个……替我谢谢小林姑娘……” 婆子含糊地说了一句,语气虽然还有些别扭,但敌意明显消减了。 美食的魔力是巨大的。 当香甜酥脆的笑脸饼和酸甜可口、藏着惊喜的好运糖在府里各个角落弥漫开时,那些窃窃私语的流言,如同遇到了烈日的晨雾,迅速地消散了。 “哎,你听说了吗?小林姑娘人其实挺好的,你看这点心,多舍得放料!” “就是!又香又甜!比外面点心铺子的还好吃!” “人家有本事,得侯爷看重也是应该的!总比某些人啥本事没有,就会背后嚼舌根强!” “我看小林姑娘挺本分的,整天就窝在小厨房里琢磨吃的,哪有功夫去狐媚惑主?” “就是!那流言肯定是有人眼红瞎传的!吃着人家的点心还说人家坏话,良心不会痛吗?” 风向,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了。虽然未必所有人都真心喜欢林晚昭,但至少,那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污名化的流言,失去了传播的土壤。取而代之的,是对小厨房点心的期待和对林晚昭手艺的认可。 “小林姐!成了!”夏荷和小桃送完点心回来,兴奋地汇报,“你是没看见,那些人拿到点心时那表情!尤其是洗衣房那两个婆子,脸都快埋进点心里了!现在府里都在夸你做的点心好吃呢!没人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林晚昭正在清洗模具,闻言笑了笑,并不意外。她擦干手,拿起一块剩下的“好运糖”,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看了看。橙黄色的奶冻晶莹剔透,里面红艳艳的山楂果若隐若现。 “谣言止于智者?”她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满足地眯起眼,“不,有时候,谣言更止于……好吃的。” 第74章 美食“攻”心,谣言止庖厨 小厨房的“好运”攻势如同秋风扫落叶,迅速涤荡了侯府里针对林晚昭的污浊流言。当香甜酥脆的“好运笑脸饼”和酸甜开胃的“惊喜好运糖”成为下人们茶余饭后的美谈时,那些捕风捉影的“狐媚惑主”、“恃宠生骄”便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王氏母女在揽月轩听着丫鬟汇报外面的风向转变,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废物!都是些眼皮子浅的废物!”王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昂贵的织金桌布,“几块破点心就把他们收买了?!那小贱人倒是会收买人心!” 苏婉儿绞着帕子,眼圈又红了:“娘!现在府里的人都在夸她!我们怎么办啊?表哥……表哥会不会更看重她了?” 王氏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刀子:“哼!她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明的暗的都行不通,那咱们就来点‘软’的!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招手唤过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去,告诉小林厨娘,就说表小姐昨日受了惊吓,又吹了点风,身子不爽利,脾胃虚弱,吃不下东西。让她……亲自给表小姐做点‘药膳’调理调理!记住,要求提得细致点!” 丫鬟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小厨房就迎来了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这次她脸上没了之前的倨傲,反而堆着假笑,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怀好意。 “小林厨娘,我们小姐身子不适,夫人心疼得很。想着小林厨娘手艺好,心思又巧,特意吩咐奴婢来,请小林厨娘费心,为我家小姐做一道滋补养颜的药膳。”丫鬟声音尖细。 林晚昭放下手中的活计,心中冷笑:来了!找茬的新花样!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表小姐有何症状?对药膳可有具体要求?” 丫鬟清了清嗓子,如同宣读圣旨般,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要求:“小姐脾胃娇弱,受不得油腻荤腥。这药膳需得清淡滋补,但又不能寡淡无味,要能开胃。需得有美容养颜之效,但又不能有明显的药味,免得小姐闻了不适。食材要温补,但又不能太燥热……哦,对了,小姐说近日口中乏味,最好能带点酸甜之味提提神……” 夏荷和小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求……简直比“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离谱!清淡滋补又开胃?美容养颜没药味?温补不燥热还要带酸甜?这哪是做药膳?这是要上天啊! 湖绿比甲丫鬟看着林晚昭微微蹙起的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补充道:“夫人说了,小姐身子金贵,这药膳务必由小林厨娘亲力亲为,精心烹制,方能显出诚意。做好了,夫人和小姐自然记你的好。” 这话软中带硬,暗含威胁。 林晚昭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晃眼,看得丫鬟一愣。 “夫人和表小姐如此信任奴婢,是奴婢的荣幸。”林晚昭语气“诚恳”,“表小姐的要求虽有些……独特,但奴婢定当尽力而为!请转告表小姐,药膳需费些功夫,请她稍候片刻。” 丫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笑容有点不对劲,但任务完成,她也不再多说,福了福身走了。 “小林姐!你干嘛答应她啊!”丫鬟一走,小桃就急了,“这明摆着是刁难!怎么可能做出符合她所有要求的东西?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就是你的错!” 夏荷也忧心忡忡:“是啊,这要求相互矛盾,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一种跃跃欲试的狡黠:“谁说不可能?她不是要‘酸甜苦辣咸’调和阴阳吗?行!我给她调个够!” 她挽起袖子,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夏荷,去库房取:山楂干、红枣、莲子(带芯的)、老姜、还有上好的海带结!” “小桃,烧一锅清水,不要太沸。” “石头,帮我捣点姜汁,要浓的!” 小厨房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次的气氛带着点不同寻常的兴奋。 林晚昭先将红枣洗净去核,山楂干冲洗掉浮尘,带芯的莲子也淘洗干净。海带结用清水泡发开,洗去多余的盐分。老姜榨出浓浓的姜汁备用。 小锅里的水烧至微沸,林晚昭先将红枣和山楂干放入,小火慢煮。红枣的温甜和山楂的酸涩慢慢融入水中,汤色渐渐变成诱人的琥珀红,散发出酸甜的果香。 “这闻着挺开胃啊?”小桃吸了吸鼻子。 “别急,还没完呢。”林晚昭笑了笑,等红枣煮得软烂,山楂的酸味充分释放后,她将带芯的莲子和海带结放了进去。 莲子芯的苦味和海带结特有的咸鲜味,随着水温的升高,渐渐融入汤中。那原本清甜的果香,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最后,林晚昭拿起装着浓姜汁的小碗,手腕一倾,将小半碗辛辣的姜汁“哗啦”一下倒入锅中! 滋啦—— 一股浓郁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辛辣姜味瞬间升腾而起,霸道地冲散了之前的酸甜果香,与汤中的苦味、咸味激烈地碰撞、融合! 小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气味。酸甜?有。苦涩?有。辛辣?冲鼻!咸鲜?隐约可辨……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十分诡异的气息。 夏荷和小桃捂着鼻子,表情扭曲:“小林姐……这……这能喝吗?” 她们光是闻着,就觉得舌头已经开始发麻了! 林晚昭却面不改色,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满意地点点头:“嗯,味道很正!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阴阳平衡!美容养颜(红枣山楂莲子)、开胃消食(山楂姜汁)、温补不燥(红枣姜)、清淡滋补(海带)……完美符合表小姐的所有要求!” 她取过一个精致的青瓷炖盅,将锅里那色泽深褐、气味诡异的汤汁仔细地过滤掉渣滓,只留下清亮的汤水,小心地倒入盅内。汤水在洁白的瓷盅里,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浑浊褐色。 “好了,”林晚昭盖好盅盖,放入保温的食盒,一脸“关切”地吩咐夏荷,“快给表小姐送去!要趁热喝,效果才好!记得告诉表小姐,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汤最是调理脾胃,调和阴阳!” 夏荷看着那盅“特制养颜汤”,又看看林晚昭那无比“真诚”的表情,强忍着笑意,郑重其事地接过食盒:“小林姐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心意’和‘医嘱’一字不落地带到!” 揽月轩内,苏婉儿正恹恹地歪在贵妃榻上,王氏在一旁陪着。听到丫鬟通报药膳送到,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得意。她本就没病,只是想折腾林晚昭罢了。 夏荷提着食盒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表小姐,小林厨娘特意为您精心烹制的养颜滋补药膳好了。小林厨娘交代,此汤需趁热饮用,效果最佳。还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汤最是调和阴阳,请表小姐务必多用些。” 她将青瓷炖盅轻轻放在苏婉儿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酸甜、辛辣、苦涩、微咸的复杂气味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 王氏离得近,首先闻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这是什么味道?” 苏婉儿也闻到了,那古怪的气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嫌恶地用帕子捂住鼻子:“拿走拿走!难闻死了!这做的什么鬼东西?” 夏荷一脸“无辜”和“关切”:“回表小姐,这是按您的要求做的呀!清淡滋补(没放肉)、美容养颜(红枣莲子)、开胃(山楂姜汁)、没药味(确实没用药材)、带点酸甜(山楂红枣)、温补不燥(姜)……小林厨娘可是费了好大心思,把您的要求都融在这一盅汤里了!您看这汤色,多……多特别!” 她指着那盅深褐色的清亮汤汁。 苏婉儿和王氏看着那盅汤,脸色都变了。这玩意儿……真能喝? “胡闹!”王氏厉声呵斥,“这颜色气味如此古怪,焉知不是那小厨娘敷衍了事,甚至……存心不良?” 夏荷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夫人明鉴!小林厨娘绝不敢敷衍表小姐!这汤所用食材皆是库房上等之物:红枣补血养颜,山楂开胃消食,莲子清心去火,海带结富含……呃,滋养,老姜驱寒温中!每一样都符合表小姐的要求!小林厨娘自己还亲口尝过,说味道虽独特,但效果极好!表小姐身子娇贵,良药苦口,还请勉为其难,多少用一些,才不枉费小林厨娘一番苦心啊!”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把林晚昭摘得干干净净,还把“不喝就是辜负好意”的帽子扣了下来。 苏婉儿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那盅汤:“你……你让她自己来喝!” 夏荷一脸为难:“表小姐,小林厨娘还在小厨房忙着为您准备晚膳呢……这汤,您看……” 她适时地停住,意思很明显:喝不喝,您看着办。不喝,就是您自己娇气,辜负了人家的“一片苦心”。 王氏脸色铁青,她知道这是林晚昭的反击,偏偏还抓不住把柄!人家确实是按你的要求做的!每一条都“符合”! 苏婉儿看着母亲难看的脸色,又看看那盅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汤,心里又气又怕。不喝,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喝?光闻着就想吐! 她咬了咬牙,为了维持自己“知书达理”的形象,也为了不给母亲再添麻烦,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炖盅旁的小银勺。在王氏和夏荷的注视下,她屏住呼吸,舀起一小勺深褐色的汤汁,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 轰! 苏婉儿的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的灾难! 先是山楂的酸直冲天灵盖!接着红枣那过分的甜腻糊住了舌头!还没等她缓过气,莲子芯那霸道的苦味如同黄连炸开!紧接着,一股辛辣灼热的姜汁味如同火焰般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海带咸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五味杂陈的滋味达到了巅峰! “呕——!”生理性的强烈反胃让苏婉儿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她强忍着没有当场吐出来,但那勺汤水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眼泪瞬间被这极致的“五味炸弹”给逼了出来,哗哗地往下流! “水!快拿水来!”王氏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尖叫。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端来清水。苏婉儿一把抢过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才勉强把那口要命的汤水冲下去,趴在榻边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描画的妆容全花了,狼狈不堪。 “林晚昭!你好……好狠毒!”苏婉儿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夏荷,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怨毒。 夏荷后退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关切”又“无辜”的表情:“表小姐何出此言?这汤可是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做的呀!小林厨娘一片好心……您若实在不喜这口味,奴婢这就端走?” 说着,作势要去拿那炖盅。 “滚!给我拿走!立刻!马上!”苏婉儿歇斯底里地尖叫,抓起榻上的软枕就朝夏荷砸去。 夏荷灵活地躲开软枕,麻利地盖上炖盅,提起食盒,对着王氏福了福身:“夫人,表小姐既然不喜,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母女俩愤怒到扭曲的脸。 走出揽月轩,夏荷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都能想象到小林姐听到这场景时那狡黠得意的笑容了。 第75章 表妹“病”了,点名要“药”膳 揽月轩里兵荒马乱,苏婉儿被那口“五味炸弹”汤折磨得漱了七八遍口,又灌下去两碗蜂蜜水,才勉强压住嘴里那诡异到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她趴在榻上,有气无力,感觉整个食道和胃都在隐隐抽搐,是真有点“病”了。 “娘……那小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苏婉儿眼泪汪汪,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虚弱,“她存心要毒死我!” 王氏心疼地抚着女儿的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好!好一个林晚昭!竟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害我的婉儿!这笔账,我记下了!”她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她以为靠着点小聪明和昭之的偏袒就能无法无天?哼!我偏要让她知道,这侯府后院,还轮不到她一个厨娘撒野!” 王氏憋着一肚子邪火,正琢磨着怎么找回场子,一个“绝妙”的主意忽然浮上心头。她捻着腕上的佛珠,脸上露出一抹虚伪的虔诚:“阿弥陀佛。婉儿啊,你这一病,倒是提醒了为娘。这些日子府中事多,娘都疏于礼佛了。佛祖怪罪,才让你受了这番苦楚。” 苏婉儿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王氏继续道:“从明日起,娘要斋戒三日,诚心礼佛,为我的婉儿祈福,也为侯府祈福。你身子弱,也跟着娘吃几日素斋吧,清清肠胃,也沾沾佛缘。” “吃素?”苏婉儿想到刚才那碗“药汤”的阴影,小脸一垮,“娘,那些青菜豆腐有什么好吃的……” “傻孩子,”王氏拍了拍她的手,眼中精光一闪,“娘自有安排。这次,定要那小贱人好看!” 很快,揽月轩那位湖绿比甲的丫鬟再次趾高气扬地出现在小厨房门口,下巴抬得老高: “小林厨娘,夫人为替表小姐祈福,也为求侯府平安,自明日起诚心礼佛三日,需用全素斋。夫人说了,既是礼佛,便要心诚!这三日的素斋,不得沾染半点荤腥!不得用荤油!也不许用那些假模假式仿荤腥的食材(比如魔芋做的素肉、面筋做的素鸡之类)!需用最本真的食材,做出佛门清净之味!每日三餐,就劳烦小林厨娘你……亲、自、费、心、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说完,丫鬟也不等林晚昭回应,冷哼一声,甩着帕子走了。 “不得用荤油!还不许用仿荤食材?”夏荷气得跺脚,“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清水煮白菜?那还做什么?喂兔子吗?” 小桃也苦着脸:“就是!还要做出‘佛门清净之味’?这玄乎劲儿!我看她就是记恨那碗汤,变着法儿折腾小林姐!” 林晚昭这次倒是没生气,反而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笑了:“全素斋?不得仿荤?要本真清净?有意思。”她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要求……还挺有挑战性的。行,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素’得心服口服!” “小林姐,你真有办法?”夏荷和小桃看着林晚昭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半信半疑。 “山人自有妙计!”林晚昭神秘一笑,“夏荷,去库房看看,上好的冬菇、花菇、笋干、腐竹、豆皮、木耳、黄花菜、还有新鲜的冬瓜、萝卜、豆腐……统统给我拿来!” “小桃,把咱们自己发的那盆绿豆芽和黄豆芽也端来!” “石头铁头,生火!咱们要大干一场了!” 接下来的时间,小厨房成了林晚昭的“素食实验室”。 她先将冬菇、花菇、笋干等干货用温水泡发。泡发的水也不浪费,留着备用,那是最天然的“素高汤”底味。 冬瓜去皮去瓤,切成四四方方、肥瘦相间的大块,用细麻绳仔细捆扎好(模仿东坡肉的形状),放入加了酱油、冰糖(少量)、香料(八角、桂皮、香叶,但都是植物香料)和浓郁菌菇水的锅中慢炖。 豆腐衣(千张)用温水泡软,一层层铺开,中间抹上用山药泥、香菇碎、笋丁和调味料(素蚝油、香油)混合的“馅料”,卷成圆筒状,再用干净的棉线捆扎紧实,做成“素鱼”的形状,上笼蒸熟定型。 上好的老豆腐切成厚片,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形成诱人的“虎皮”…… 泡发好的腐竹、木耳、黄花菜、新鲜的豆芽、萝卜、笋片……各种时令鲜蔬菌菇,被林晚昭分门别类地处理好。 “小林姐,这冬瓜……真能做出肉味?”夏荷看着锅里炖着的捆扎冬瓜块,那形状确实像肉,可毕竟是冬瓜啊! “看着吧。”林晚昭胸有成竹。她将炖得软烂入味的“素东坡肉”捞出,解开麻绳。那冬瓜块吸饱了褐红色的菌菇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色,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冬瓜瓤的质地),瘦肉部分纹理分明(冬瓜肉纤维),乍一看,竟真与红烧肉有七八分相似!她将“肉块”小心地码放在白瓷盘中,淋上浓稠的菌菇酱汁,再点缀上一颗焯熟的翠绿菜心。 “哇!”夏荷和小桃同时惊呼出声,“这也太像了吧!” 林晚?又将蒸熟定型的“素鱼”取出,拆掉棉线。豆腐衣包裹着内馅,呈现出鱼身的形状。她热锅,倒入素油(菜籽油),爆香姜片,烹入用酱油、素蚝油、醋、糖(少量)和水调成的糖醋汁。待汁水浓稠冒泡,她将“素鱼”小心地滑入锅中,快速颠勺,让红亮诱人的糖醋汁均匀地裹满“鱼身”,然后迅速起锅装盘。那色泽、那形态,活脱脱就是一条“糖醋鱼”! “还有这个,‘罗汉斋’!”林晚昭将炸好的虎皮豆腐、腐竹、冬菇、花菇、笋片、木耳、黄花菜、豆芽、萝卜片等十几种食材,依次放入用菌菇水和素蚝油熬制的浓香汤汁中烩煮。各种食材吸饱了鲜美的汤汁,五颜六色,香气扑鼻。 最后,她还用新鲜嫩豆腐做了清口的“白玉豆腐羹”,点缀着碧绿的豌豆苗。 当这三日的素斋第一餐送到揽月轩时,王氏看着桌上那盘油亮诱人的“红烧肉”、红亮酥香的“糖醋鱼”、色彩缤纷的“罗汉斋”和清雅的豆腐羹,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素斋?”她指着那盘“红烧肉”,难以置信。 负责送膳的夏荷恭敬回答:“回夫人,正是。此乃小林厨娘用冬瓜秘制的‘素东坡肉’,未沾半点荤腥,未用荤油。这道是豆腐衣卷制的‘糖醋素鱼’,这道是十几种山珍时蔬烩制的‘罗汉斋’,这道是‘白玉豆腐羹’。皆取食材本味,清净素雅,请夫人、表小姐慢用。” 苏婉儿也被那“糖醋鱼”的卖相吸引,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好奇,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 豆腐衣柔韧带着豆香,内里的山药泥绵软,香菇笋丁提供了丰富的口感和鲜味,外面裹着的糖醋汁酸甜适口,开胃生津!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寡淡!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王氏也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素东坡肉”。冬瓜入口即化,软糯无比,吸饱了菌菇汤汁的鲜美和酱汁的醇厚,那口感……竟真的模拟出了肥肉的丰腴和瘦肉的嚼劲!虽然细品之下还是冬瓜的清甜,但那味道层次之丰富,完全颠覆了她对素斋的认知! 母女俩默默吃着,越吃越心惊。这林晚昭……当真是邪了门了!不用荤腥,不用仿荤食材,竟也能把素菜做出如此活色生香的滋味!这“佛门清净之味”……未免也太过“丰盛”了些! 王氏心里憋屈,想挑刺都无从下口。人家确实没用荤腥荤油,食材也都是素的,味道还好得离谱!她只能一边食不知味(气的),一边又忍不住下箸。 消息很快传到了顾昭之耳中。墨砚平板地汇报:“……小林姑娘为夫人表小姐准备的素斋,形色俱佳,味道……据说极好。尤其一道‘素东坡肉’,以冬瓜为之,几可乱真。” 顾昭之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和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哦?以冬瓜作肉?林厨娘这‘素斋’,倒真是别出心裁,深谙……‘偷梁换柱’之妙啊。” 他特意加重了“偷梁换柱”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墨砚垂首:“是。夫人和表小姐……似乎用得颇为满意。” 满意得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顾昭之唇角微扬,重新拿起笔,淡淡道:“知道了。吩咐下去,库房那筐岭南刚到的荔枝,直接送去小厨房,给林厨娘尝鲜,顺便……让她研究些新巧的点心果子。” 明目张胆的偏爱,毫不掩饰。 第76章 特制“养颜”汤,酸甜苦辣咸 顾昭之那筐“岭南荔枝”的赏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在侯府后院激起了千层浪,尤其是揽月轩,更是被这浪头拍得晕头转向。 “娘!您听见了吗?!”苏婉儿听到丫鬟的禀报,气得差点把手中的绣绷扔出去,声音又尖又利,“表哥!表哥他竟然把那筐金贵的荔枝,全都赏给了那个小贱人!一筐啊!连我们揽月轩都没送!直接就抬进小厨房了!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姨母?还有没有我这个表妹?!” 王氏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手中的佛珠被她捻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子。她强压着心头的妒火和屈辱,咬着牙道:“听见了!我耳朵没聋!好一个顾昭之!好一个林晚昭!这是存心做给我们看呢!用那金贵的荔枝打我们的脸!” “那小贱人凭什么?!”苏婉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是嫉妒又是委屈,“她不过是个下贱的厨娘!那些荔枝,连宫里的娘娘们都难得尝到几颗新鲜的呢!表哥……表哥他怎么能……” 她越想越心酸,伏在榻上呜呜哭了起来。 王氏看着女儿哭,心里更是刀绞一般。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踱步:“哭!哭有什么用!那小贱人如今风头正劲,又有昭之护着……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这口气……暂且咽下!但婉儿,你记住,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她林晚昭,得意不了多久!” 话虽如此,看着窗外小厨房的方向,王氏只觉得那筐红艳艳的荔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小厨房里,此刻却是一片欢腾。 当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将那筐还带着绿叶、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荔枝抬进来时,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全都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发出阵阵惊叹。 “我的老天爷!真是荔枝!” “还是新鲜的!你看这壳,红艳艳的!” “闻着就甜!这味儿,绝了!” “侯爷对咱们小林姐真是……没话说!” 林晚昭看着那筐水灵灵的荔枝,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和惊喜。岭南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她可太熟了,在这个时代,远离产地的北方,能吃到如此新鲜的荔枝,绝对是顶级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顾昭之这份赏赐,分量十足。 “都别愣着了!”林晚昭笑着招呼,“石头铁头,把这筐荔枝搬到阴凉通风处,底下垫上湿布,尽量保鲜。夏荷小桃,拿几个干净的大盘子来,咱们挑一挑。” 她亲自上手,小心地挑选出那些果壳鲜红、硬挺饱满、蒂部新鲜的荔枝。剥开一颗,莹白如玉的果肉立刻露了出来,汁水丰盈,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她将果肉放入口中,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冰凉沁甜,带着独特的芬芳,果然不负盛名! “嗯!好甜!”林晚昭满足地眯起眼。 夏荷和小桃也各自尝了一颗,幸福得直跺脚:“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 “好了,好东西不能独享。”林晚昭看着大家满足的笑脸,心中已有了计较,“侯爷赏赐是恩典,但咱们也不能真不懂规矩。夏荷,小桃,你们俩挑最大最鲜亮的三分之一出来,仔细装好,送去给侯爷。就说……奴婢感念侯爷赏赐,特奉上鲜果,请侯爷尝鲜。” “是!”夏荷立刻应道。 “剩下的,”林晚昭看着那大半筐荔枝,“再分出三分之一,分成几份。一份送去给老夫人(顾昭之的祖母,常年礼佛,深居简出,之前有提及),一份送去揽月轩给王夫人和苏小姐,一份给大厨房的李管事和张妈妈他们分分。最后剩下的,才是咱们小厨房的。” 小桃有些不舍:“啊?送这么多出去啊?揽月轩那边……” 林晚昭拍拍她的头,狡黠一笑:“傻丫头,这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咱们大大方方地送,堵住所有人的嘴。侯爷知道了,只会觉得咱们懂事。至于揽月轩……她们接了,心里憋屈;不接,显得小气。横竖难受的都是她们。” 夏荷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小林姐,还是你想得周全!” 于是,很快,各院都收到了来自小厨房的“心意”。 听竹轩正房,顾昭之看着墨砚端上来的满满一盘剥好壳、晶莹剔透的荔枝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倒是会做人。” 墨砚平板道:“小林姑娘说,感念侯爷赏赐,特奉上鲜果,请侯爷尝鲜。其余的分送各院了。” 顾昭之捻起一颗冰凉的果肉放入口中,清甜冰爽的滋味化开,他唇角微扬:“嗯,有心了。” 老夫人处,常年伺候的老嬷嬷笑着回禀:“小林姑娘送来的,说是侯爷赏的岭南鲜荔,特孝敬老夫人尝尝。” 老夫人捻着佛珠,慈祥地笑了:“是个知礼的好孩子。” 大厨房里更是欢声笑语,李管事和张妈妈等人捧着水灵灵的荔枝,对林晚昭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小林姑娘太客气了!”“跟着小林姑娘就是有口福!” 揽月轩内,气氛却无比尴尬。 夏荷捧着一盘鲜亮的荔枝,恭敬地站在王氏和苏婉儿面前:“夫人,小姐,小林厨娘感念侯爷赏赐,不敢独享,特命奴婢送来鲜荔,请夫人小姐尝尝岭南风味。” 王氏看着那盘红得刺眼的荔枝,只觉得脸上又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了一下!这哪里是孝敬?分明是炫耀!是施舍!是打她的脸! 苏婉儿更是气得扭过头去,看都不想看。 王氏强忍着掀翻盘子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下吧。替……替我谢谢小林厨娘‘费心’。” “是。”夏荷放下荔枝,忍着笑退了出去。 人一走,王氏抓起一个荔枝狠狠摔在地上!饱满的果实破裂,汁水溅了一地。 “林晚昭!我跟你势不两立!” 小厨房里,林晚昭可不管王氏母女的憋屈。她正带着夏荷小桃,兴致勃勃地处理着属于她们的那份荔枝。 一部分直接剥壳去核,晶莹的果肉浸泡在冰凉的清泉水中,作为餐后鲜果。 另一部分,林晚昭则要施展她的巧思了。 她将荔枝肉捣碎出汁,过滤掉粗纤维,得到粉红清亮的荔枝汁。一部分荔枝汁加入少量琼脂粉熬煮,倒入小盏中冷凝,做成粉嫩诱人的“荔枝冻”。 另一部分荔枝汁,则加入熬得浓稠的冰糖水和捣碎的杨梅果肉,调制成酸甜冰爽的“荔枝杨梅饮”,分装在小巧的瓷瓶里,同样放入冰鉴镇着。 她还用剩下的荔枝肉混合细腻的豆沙,包入酥皮中,做成小巧精致的“荔枝酥”,送入烤笼烘烤。 傍晚时分,小厨房四人组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享受着属于她们的“荔枝盛宴”。 冰镇过的荔枝肉,冰凉清甜,一口爆汁,驱散了秋老虎的余热。 粉嫩q弹的荔枝冻,入口即化,是纯粹的荔枝香甜。 酸甜冰爽的荔枝杨梅饮,果香浓郁,生津解腻。 刚出炉的荔枝酥,酥皮层层叠叠,咬开是温热的荔枝豆沙馅,香甜可口。 “唔……太好吃了!感觉这辈子都值了!”小桃捧着脸,幸福得冒泡。 “跟着小林姐,天天像过年!”石头憨憨地笑着,一口一个荔枝酥。 夏荷也满足地叹了口气:“这荔枝,送出去那么多,咱们还能吃到这么多花样,真美!” 林晚昭啜饮着冰凉的荔枝杨梅饮,看着伙伴们满足的笑脸,再想想揽月轩此刻可能的场景,只觉得这岭南荔枝的滋味,格外的沁甜爽快。美食,果然是最好的反击,也是最甜的胜利果实。 第77章 荔枝宴客,巧破“独占”名 王氏母女在揽月轩对着那盘“扎心”的荔枝生闷气,林晚昭在小厨房用荔枝花样点心安抚了自己人,还顺带刷了一波府中好感。但王氏显然不会就此偃旗息鼓,那口被荔枝“堵”住的恶气,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 没过两日,王氏便以“秋高气爽,姐妹小聚”为由,向顾昭之报备后,在揽月轩设了个小型的花厅茶会,邀请了几位平日与她走得近的京中官宦夫人,美其名曰让刚来京城的苏婉儿“见见世面”、“结交闺秀”。 茶会当日,揽月轩花厅布置得花团锦簇。王氏一身绛紫色富贵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端坐在主位,努力端着侯府“主母”的架子。苏婉儿则被打扮得如同画中仙子,一身烟霞色云锦衣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簪着点翠步摇,低眉顺眼地坐在王氏下首,努力扮演着温婉娴静的闺秀。几位受邀的夫人带着自家女儿,言笑晏晏,场面倒也热闹。 品着香茗,吃着王氏特意从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桂香斋”买来的精致糕点,夫人们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儿女、家事、京中趣闻展开。王氏见时机成熟,便轻轻拍了拍苏婉儿的手,脸上堆满“慈爱”的笑容,对众人道: “诸位夫人见笑,我这女儿,自小在青州长大,性子腼腆,不似京中闺秀们见多识广。不过啊,她倒是在琴棋书画上下了些功夫,勉强能拿得出手。婉儿,今日诸位夫人和姐妹都在,不如你抚琴一曲,为大家助助兴?” 苏婉儿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起身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儿献丑了,请夫人和姐妹们指点。” 说罢,在丫鬟的引导下,走到早已备好的焦尾古琴前,仪态万方地坐下。 纤纤玉指拨动琴弦,一曲《平沙落雁》悠然而起。琴声倒也清越流畅,苏婉儿指法娴熟,显然下过苦功。几位夫人微微颔首,低声夸赞:“王夫人好福气,令嫒秀外慧中。”“琴艺不俗,颇有大家风范。” 王氏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笑开了花,得意地瞥了一眼侍立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才是我王家精心培养的女儿!岂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人可比? 一曲终了,花厅内响起捧场的掌声。苏婉儿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矜持。 王氏趁热打铁,拉着苏婉儿的手,目光在厅内扫视了一圈,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了侍立在角落、负责添茶倒水的一个小丫鬟身上(实则是她安排的),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问道:“咦?小林厨娘呢?她不是也在府中伺候吗?今日这等雅集,怎么不见她来?哦,瞧我这记性,她怕是在小厨房忙着吧?”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居高临下的“宽容”笑意,目光投向林晚昭所在的方向(其实林晚昭根本不在场),声音清晰地传遍花厅: “说起来,小林厨娘在侯爷身边伺候,想必也是耳濡目染,见识不凡。今日难得诸位夫人雅兴,不如也请小林厨娘过来,看看她有何才艺,能为大家助助兴?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抬举,实则充满了恶意。一个厨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让她来,就是存心让她在众位贵妇和闺秀面前出丑,狠狠踩她一脚,以报连日来的憋屈! 几位夫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些许错愕和玩味的神情。让一个厨娘在闺秀雅集上献艺?这安远侯府的姨太太,唱的是哪一出?不过,看热闹的心思谁没有?她们也乐得瞧瞧这侯府里的新鲜事。 苏婉儿更是低下头,掩去嘴角那抹得逞的冷笑。 被王氏点名的小丫鬟“恰到好处”地跑出去“请人”了。花厅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夫人们交换着眼神,静待好戏开场。 小厨房里,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小桃研究用新收的桂花做糖渍桂花。听到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传达王氏的“邀请”和“要求”,夏荷和小桃的脸都气白了。 “欺人太甚!”夏荷怒道,“她们就是存心要你在那些夫人小姐面前出丑!琴棋书画?我们整天围着灶台转,哪会那些!” “就是!不去!就说忙,没空!”小桃也愤愤不平。 林晚昭洗净手上沾着的桂花,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去,为什么不去?人家搭好了戏台子请我唱戏,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王夫人的‘盛情’?” “小林姐!你……”夏荷和小桃都急了。 “放心。”林晚昭安抚地拍拍她们,“她们想看我的笑话?那我就给她们看点不一样的‘才艺’!夏荷,小桃,带上咱们的家伙事!跟我去‘献艺’!” 当林晚昭带着夏荷和小桃,拎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食盒,大大方方地走进揽月轩花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只见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厨娘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巾整齐地包着,脸上脂粉未施,却眉目清朗,眼神澄澈。面对满屋子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贵妇闺秀,她既不卑微怯场,也无谄媚之色,落落大方地对着主位的王氏和诸位夫人行了个礼。 “奴婢林晚昭,见过王夫人,见过诸位夫人、小姐。” 王氏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脸上却挤出“和蔼”的笑容:“小林厨娘来了?快免礼。今日诸位夫人雅兴,婉儿方才抚琴助兴。想着你在侯爷身边,想必也见识不凡,故请你来,不拘什么,也给大家展示一二,添点乐趣。” 她把“不拘什么”咬得挺重,等着看林晚昭窘迫。 几位夫人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闻中颇得侯爷看重的小厨娘。 林晚昭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夫人谬赞。奴婢粗鄙,整日与柴米油盐为伍,于琴棋书画一道,实乃门外汉,不敢贻笑大方。” 王氏和苏婉儿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得意。看吧!果然上不得台面! 然而,林晚昭话锋一转,声音清亮:“不过,奴婢在灶台功夫上,倒有几分心得。若夫人小姐们不嫌弃烟火气,奴婢愿现场做几样应景的小点,供诸位品评一二,也算……奴婢的一份心意。” 她说着,示意夏荷和小桃揭开食盒上的白布。 食盒里,赫然是几样厨房常见的家伙什:一小盆醒好的面团、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萝卜、红心萝卜、黄瓜、一把小巧锋利的刻刀、还有调好的面糊、馅料等物。 花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夫人们面面相觑,在闺秀雅集上……做点心?这还真是……头一回见!不过,倒也有趣。 王氏没想到林晚昭会来这一手,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哦?小林厨娘要在花厅里施展厨艺?这……怕是不太合适吧?烟火油星的,别冲撞了诸位夫人。” “夫人放心。”林晚昭从容道,“奴婢做的,是干净利落的巧活儿,无需动火起油锅,片刻就好,绝无油烟扰了诸位雅兴。” 她语气自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一位看着比较和气的夫人饶有兴致地开口:“无妨无妨,我倒是好奇得很。小林厨娘尽管施展,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灶台上的‘才艺’是何等模样?” “正是,正是。”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王氏骑虎难下,只能强笑着点头:“那……就有劳小林厨娘了。” “谢夫人。”林晚昭再次行礼,然后走到花厅中央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处。夏荷和小桃麻利地将食盒里的东西摆放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昭身上。 第78章 才艺“比”拼,厨娘展锋芒 花厅内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花厅中央那一方小小的“舞台”。 林晚昭神色自若,仿佛置身于她熟悉的小厨房。她先净了手,然后拿起那盆醒好的面团。那面团光滑柔韧,泛着淡淡的光泽。 “第一样,奴婢献丑,做一道‘游龙惊凤’。”她声音清朗,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 只见她双手抓起面团两端,手腕一抖,那面团如同灵蛇般被拉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紧接着,她双臂交错,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面团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抻、拉、甩、抖……每一次动作都精准流畅,面团在反复的折叠甩动中,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只见那原本粗壮的面团,在林晚昭手中如同变魔术一般,化作千丝万缕!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柔韧不断!最后,她双手一扬,那细如龙须的面丝如同瀑布般散开,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轻轻飘落,被她灵巧地挽成一个光滑的髻。 “此乃‘龙须面’。”林晚昭将那一小把细如毫发、柔韧无比的面丝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取其细若游龙之意,请诸位夫人小姐品鉴。” 她将面丝放入早已备好的清鸡汤碗中(由小桃提前温着带来),撒上翠绿的葱花。 立刻有丫鬟上前,将几小碗清汤龙须面分送到诸位夫人面前。 夫人们好奇地拿起银箸,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面丝。那面丝细得不可思议,入口却异常柔韧爽滑,浸润了清鸡汤的鲜美,清淡雅致,口感绝妙! “天哪!这面……细得能穿针了吧?” “好功夫!这手抻面的本事,没十年火候练不出来!” “味道也好!清鲜爽口!” 赞叹声此起彼伏。王氏和苏婉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林晚昭微微一笑,并不停歇。她拿起一根粗壮的白萝卜和一把小巧锋利的刻刀。 “第二样,奴婢雕虫小技,‘花开富贵’。” 她的手指异常稳定,刻刀如同她手指的延伸。只见刀尖飞舞,快得只见残影!萝卜皮屑纷飞落下。她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萝卜。刻、削、挖、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夫人们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只见那平平无奇的白萝卜,在林晚昭的刻刀下,迅速地变幻着形态。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花蕊娇嫩欲滴,叶片舒展自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朵栩栩如生、玲珑剔透的牡丹花便在她掌心绽放!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光线下晶莹剔透! “哇!”惊叹声再也压抑不住,在花厅内响起。连那些矜持的闺秀小姐们都忍不住探身张望,眼中满是惊艳。 林晚昭将萝卜牡丹放入一个铺着翠绿荷叶的白瓷盘中,更衬得其洁白无瑕,雍容华贵。 “鬼斧神工!当真是鬼斧神工!” “这哪是萝卜?分明是玉雕的!” “小林厨娘这双手,真是巧夺天工!” 赞誉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之前苏婉儿抚琴获得的那些客套夸奖彻底淹没。苏婉儿坐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心描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氏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如同戴了个拙劣的面具。 林晚昭仿佛没看到她们难看的脸色,继续进行她的表演。她拿起春卷皮(提前备好),舀起调好的馅料(香菇、笋丁、豆芽等素馅),手指翻飞,眨眼间就包好了一个个大小均匀、形似金元宝的春卷,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最后,一点心意,‘金玉满堂’小点,请诸位夫人小姐尝尝。” 她将包好的春卷递给小桃。小桃立刻拿出一个特制的小炭炉(安全无烟),现场将春卷炸至金黄酥脆,香气瞬间弥漫花厅。 金黄酥脆、热气腾腾的素馅春卷被送到每位夫人小姐面前。外皮酥脆掉渣,内馅鲜香清爽,虽是素馅,却美味无比。 夫人们吃得赞不绝口,对林晚昭的“才艺”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夫人,侯府真是藏龙卧虎啊!一个小厨娘竟有如此惊世技艺!” “这抻面、雕花、包点心的功夫,哪一样不是真本事?可比那些虚的实在多了!” “小林姑娘,你这手艺,开个酒楼都能名动京城!” 花厅内,所有的风头和赞誉,都毫无悬念地集中在了林晚昭身上。她站在那里,一身朴素的青衣,却仿佛自带光芒,将精心装扮、抚琴助兴的苏婉儿衬得黯然失色。 王氏强颜欢笑,应付着夫人们的夸赞,只觉得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精心为女儿铺的路,搭的台,最终却成了林晚昭光芒万丈的舞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婉儿更是羞愤欲绝,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引以为傲的琴艺,在林晚昭那神乎其技的厨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茶会最终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结束。夫人们心满意足(看了一场精彩大戏又吃了美食)地告辞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再次夸赞林晚昭几句。 送走客人,花厅内只剩下王氏母女和几个噤若寒蝉的丫鬟。 啪! 王氏再也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林、晚、昭!”她咬牙切齿,眼中喷射着怨毒的怒火,“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第79章 侯爷“偏心”,赏赐惹红眼 花厅“才艺比拼”的惨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氏母女摇摇欲坠的理智和伪装。林晚昭那惊艳四座的抻面、雕花、包点心的功夫,以及夫人们毫不掩饰的赞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她们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苏婉儿回到内室就砸了妆台上所有的胭脂水粉,伏在锦被上哭得撕心裂肺:“娘!我不活了!我没脸见人了!那个下贱的厨娘……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抢走属于我的风头!那些夫人……她们都在笑话我!呜呜呜……” 王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在屋里焦躁地踱步,保养得宜的脸庞扭曲狰狞:“哭!哭有什么用!那小贱人一日不除,你我母女在这侯府就一日没有立足之地!她必须滚!必须死!” “可是……可是表哥护着她!我们……我们斗不过……”苏婉儿抬起泪眼,充满绝望。 “斗不过?”王氏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就不信,顾昭之能时时刻刻护着她!只要抓住机会……” 她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心腹丫鬟耳语了几句。丫鬟脸色微变,但还是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揽月轩异常“安静”。王氏每日除了去给老夫人请安(虽然老夫人对她不冷不热),便是闭门“礼佛”,苏婉儿也“病”得更重了,连房门都很少出。但这份安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小厨房这边,林晚昭并没有放松警惕。王氏母女越是安静,她越觉得反常。她叮嘱夏荷小桃,进出小心,注意门户,食材来源更要加倍仔细。同时,她也没闲着,继续研究她的新菜式。秋意渐浓,正是蟹肥膏黄的好时节,她正琢磨着如何将蟹的鲜美发挥到极致。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处理刚送来的几篓活蹦乱跳的清水大闸蟹。墨砚的身影出现在小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匣。 “小林姑娘。”墨砚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墨砚小哥。”林晚昭放下手中的蟹刷,擦了擦手。 墨砚将紫檀木匣递上:“侯爷吩咐,将此物交予你。” 林晚昭有些疑惑地接过匣子。匣子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木香。她打开匣盖,里面铺着柔软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套……厨刀? 但这绝非寻常的厨刀! 刀柄是温润细腻的象牙白,打磨得光滑圆润,握感极佳。刀刃部分寒光内敛,线条流畅优美,薄如蝉翼,却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锋锐感。一套共五把:砍骨刀宽厚沉稳,片刀轻薄锋利,桑刀(切菜刀)长短适中,雕刻刀小巧玲珑,还有一把形状奇特的去鳞刮皮刀。每一把刀的刀身靠近刀柄处,都刻着一个古朴的篆体“顾”字徽记。 “这是……”林晚昭有些不敢确定。 “侯爷前些日子得了一块天外陨铁,质地特异,坚逾精钢,韧而不脆。命京城最好的铸剑大师欧冶子后人,耗费半月,精心打制了这套厨刀。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墨砚难得地解释了几句,“侯爷说,此刀赠予姑娘,望姑娘善用之。” 陨铁?铸剑大师?专门为她打造的厨刀?! 林晚昭抚摸着冰凉的刀身,感受着那完美的重心和锋锐的刃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份礼物,太重了!也太……特殊了!这已远超一个主子对厨娘的普通赏赐范畴! “替我……谢侯爷厚赐!奴婢……定不负侯爷所望!”林晚昭压下心头的震动,郑重说道。 墨砚点点头,转身离去。 小厨房里,夏荷和小桃早已围了上来,看着匣子里那套寒光闪闪、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刀具,眼睛瞪得溜圆,发出阵阵惊叹。 “天哪!好漂亮的刀!” “看着就锋利!这得值多少钱啊?” “侯爷对咱们小林姐……真是……真是……”小桃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晚昭拿起那把轻薄的片刀,对着光线看了看。刃口处泛着幽幽的蓝光,锐气逼人。她随手拿起一根葱,手腕轻轻一抖。 刷! 葱段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甚至没有一丝纤维被拉扯出来! “好刀!”林晚昭由衷赞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于一个厨师来说,一套顶级的刀具,无异于武士得到了一把绝世好剑! 然而,这套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陨铁厨刀,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侯府后院,尤其是揽月轩,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到了揽月轩。 “什么?!陨铁打造的厨刀?还是铸剑大师亲手锻造?顾昭之他……他竟然把如此珍贵之物,赏给了一个厨娘?!”王氏听到心腹丫鬟的禀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丫鬟扶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那块陨铁,她曾听顾昭之提过一句,说是稀世奇珍,有价无市!她当时还想着,如此宝物,昭之定会珍藏,或用于锻造神兵利器,再不济也会作为传家之宝!她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竟然拿去给一个低贱的厨娘打了一套切菜的刀?! 这已经不是偏心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她们母女最大的蔑视和践踏!林晚昭在她心中的威胁等级,瞬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啊——!”内室传来苏婉儿凄厉绝望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声响。显然,她也得到了消息。 “林晚昭!我苏婉儿与你……不死不休!” 第80章 暗流汹涌,刀光隐寒芒 陨铁厨刀事件,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在侯府后院炸开了锅。羡慕、嫉妒、惊愕、探究……种种复杂的目光聚焦在小厨房和揽月轩之间。但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林晚昭深知这套刀的份量,更明白它带来的不仅是便利,更是无穷的麻烦。她将刀匣仔细收好,只在需要时才取出使用,且每次使用后都亲自擦拭保养,小心存放。同时,她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只专注于眼前的事——处理那几篓鲜活的螃蟹。 王氏母女那边,则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揽月轩大门紧闭,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但这种沉寂,比之前的吵闹更让人心头发毛。林晚昭让夏荷小桃加倍小心,尤其注意食材的采买和来源,饮水也只用小厨房自己烧开的井水。 这日,林晚昭决定做一道蟹酿橙。取新鲜成熟的大橙子,在顶端切开一小盖,小心挖出橙瓤,只留完整的橙盅。再将精心拆出的蟹肉、蟹黄,混合少许姜末、花雕酒、盐和一点点猪油(提香增润),搅拌均匀,酿入橙盅内。盖上橙盖,用细竹签固定好,上笼屉用旺火蒸制。 蒸蟹酿橙的功夫,林晚昭也没闲着。她让石头去大厨房领些上好的五花肉和梅干菜,打算做一道解馋又下饭的梅干菜扣肉。石头很快提着肉和干菜回来了。 “小林姐,肉领回来了,李管事特意给挑的上好的下五花!”石头憨憨地把肉放在案板上。 “辛苦了。”林晚昭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块五花肉。肉色鲜红,层次分明,肥瘦相间,看着确实不错。她习惯性地拿起自己那把锋利的陨铁片刀,准备切块焯水。 刀锋刚要触及肉皮,林晚昭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锐利地盯在那块五花肉的皮上。靠近边缘处,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斑点,大概指甲盖大小,像是……污渍?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沾染后干涸的痕迹?颜色深褐,几乎与肉皮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晚昭的脚底板窜上头顶! 她经历过苦杏仁事件,对入口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这斑点……出现的位置太刁钻了!颜色也太可疑了!王氏母女沉寂了几天,难道……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刀,对石头道:“石头,这肉看着新鲜,你去打盆清水来,我仔细洗洗,去去腥气。” “好嘞!”石头不疑有他,转身去打水。 趁着石头转身的功夫,林晚昭迅速用刀尖,极其小心地刮下那一点点深褐色的斑点碎屑,用一张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藏入袖中。然后,她像没事人一样,接过石头打来的水,将那块肉里里外外仔细清洗了好几遍,尤其是那个斑点位置,更是用力搓洗。 清洗完毕,肉皮看起来光洁多了,那斑点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昭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她若无其事地将肉切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葱段、料酒焯水。滚沸的水将肉块里的血沫杂质逼出,也进一步稀释了可能存在的风险。 焯好水的肉块捞出,肉皮朝下,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起泡(虎皮效果),再捞出放入冷水中浸泡回软。接着便是炒糖色,煸炒梅干菜,将肉块皮朝下码入碗中,盖上炒好的梅干菜,淋上酱汁,上笼屉与蟹酿橙一起蒸。 整个过程中,林晚昭看似专注,实则心神紧绷。她一边盯着炉火,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留意着小厨房内外。夏荷在烧火,小桃在剥蒜,石头铁头在清洗笼屉,似乎一切如常。 蒸笼上热气氤氲,蟹酿橙的鲜香与梅干菜扣肉的浓郁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厨房,勾人食欲。但林晚昭却毫无胃口,袖中那一点点深褐色的碎屑,像一块冰,贴着她的手腕。 终于,两道菜都蒸好了。 蟹酿橙出锅,橙香混合着蟹鲜,清新诱人。梅干菜扣肉倒扣在盘中,酱红油亮,肉皮起皱如同虎皮,梅干菜乌黑油润,香气扑鼻。 林晚昭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品尝或分装。她取过两个干净的碟子,每样菜都仔细地拨出一点,放在一旁。然后,她将袖中那个小油纸包拿出来,递给夏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夏荷,你立刻去找墨砚,什么都别说,就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是今日五花肉上发现的,我觉得可疑。请他……务必悄悄查验一下,看看是什么东西。快去!” 夏荷看到林晚昭凝重的神色,又看了看那个小油纸包,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一白,用力点点头,将油纸包小心藏好,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小厨房。 林晚昭看着夏荷消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桌上那两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眼神复杂。这侯府后院的争斗,终于还是到了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这刀光剑影,已然藏在了最寻常的食材之中。 她走到窗边,望向听竹轩正房的方向。这一次,侯爷的刀,是否还来得及斩断这暗处的毒手? 第81章 香囊“情”误,侯爷冷脸对 小厨房里,蟹酿橙的馥郁橙香与梅干菜扣肉的浓郁酱香交织缠绕,氤氲的热气中,林晚昭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袖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她强自镇定地指挥着夏荷将两样菜仔细分装好,一份送入听竹轩正房,一份则作为小厨房众人的晚膳,只是特意将自己拨出来的那两份“样品”单独放在了灶台最里侧。 “小林姐,侯爷那边……”夏荷送完菜回来,脸上带着点喜色,压低声音道,“墨砚小哥接了东西,只说了句‘知道了’,脸色瞧着挺凝重,转身就进了侯爷书房。” 林晚昭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一点。只要侯爷知道了,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让大家先吃饭吧,尤其是那扣肉,都尝尝,但……留点神。”她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 石头、铁头、小桃早已被香气勾得腹中雷鸣,闻言立刻围了上来。梅干菜乌黑油润,吸饱了酱汁,五花肉炸得金黄起皱,虎皮漂亮,蒸得酥烂,筷子一夹,肥肉部分颤巍巍地几乎要融化。入口是浓郁的酱香、梅干菜特有的咸鲜和油脂丰腴带来的满足感,好吃得让人眯起眼。 “唔!香!真香!”石头含糊不清地赞叹。 “小林姐,这肉绝了!入口即化!”小桃腮帮子鼓鼓的。 铁头没说话,但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加快。 林晚昭也夹了一小块肉,细细咀嚼。肉质本身没有问题,酱香浓郁,火候完美。但她心里那点疑虑的阴影,并未因美味而消散。她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听竹轩正房的方向,灯火通明。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除了石头和铁头心无旁骛的咀嚼声。刚收拾完碗筷,墨砚的身影便如约而至,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他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眼神扫过林晚昭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小林姑娘,”墨砚的声音平稳无波,“侯爷有请。” 来了!林晚昭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是。” 跟着墨砚穿过寂静的回廊,听竹轩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墨砚轻轻叩门,里面传来顾昭之清冷的声音:“进。” 林晚昭垂首走了进去。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昭之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姿态闲适,但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却让林晚昭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书案上,摊开放着的,正是她交给墨砚的那张包着可疑碎屑的油纸。 “奴婢见过侯爷。”林晚昭恭敬行礼。 顾昭之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苛责。“起来吧。”他放下玉佩,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油纸,“此物,你是在今日采买的五花肉上发现的?” “回侯爷,是。”林晚昭抬起头,眼神清亮坦荡,“靠近肉皮边缘处,指甲盖大小,颜色深褐,不似寻常污渍,奴婢觉得可疑,不敢大意,故斗胆请墨砚小哥呈送侯爷查验。”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拿起油纸,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那点微小的深褐色碎屑,“墨砚已着人初步验看过,非毒,乃是一种名为‘乌蔹莓’的野草汁液干涸所留。此草汁色深,粘稠,沾染后不易洗净。” 不是毒?林晚昭愣了一下,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随即又涌起一丝后怕和疑惑。不是毒,但出现在那个位置……是意外沾染,还是……警告? “不过,”顾昭之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此草多生于潮湿肮脏之地,侯府采买的肉食,竟能沾染此物,源头、运送、交接环节必有疏漏,甚至是……人为的懈怠轻慢。” 他放下油纸,目光锐利如刀:“此事,本侯会彻查。你警觉性甚高,做得不错。” 虽是夸奖,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林晚昭连忙道:“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侯爷,那今日的菜肴……” “无妨。”顾昭之摆摆手,“既非毒物,清洗烹制后更无碍。你处置得当。”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摇曳,“下去吧。今日之事,勿对外声张。”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行礼,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听竹轩,被秋夜微凉的晚风一吹,她才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侯爷那句“人为的懈怠轻慢”,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王氏母女……她们会就此收手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王氏母女在揽月轩的沉寂,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更深的怨毒。苏婉儿尤其不甘心。陨铁厨刀的奇耻大辱如同一根毒刺,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绞尽脑汁,终于又想出一个自以为能挽回表哥青睐的“妙计”——亲手缝制一个饱含心意的香囊。 她关在房里几日,熬红了眼,用最上等的云锦做底,金线银线绣了缠枝并蒂莲的图案,里面填满了精心挑选的安神香料:上等的沉香屑、清雅的梅花瓣、宁神的合欢花,还特意滴了几滴名贵的玫瑰露,务求香气高雅独特,能令佩戴之人时刻想起她的蕙质兰心。 这日午后,听闻顾昭之处理完公务,习惯去后园竹林小径散步醒神。苏婉儿精心打扮,换上那身最衬她柔弱气质的烟霞色衣裙,揣着还带着她体温的香囊,早早地守在了竹林小径的入口处。她反复练习着低头的角度,含羞带怯的表情,以及递出香囊时那欲说还休的娇柔姿态。 远远地,顾昭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小径那头,墨砚如影子般跟在身后。苏婉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紧张得冒汗。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和羞涩,袅袅婷婷地迎了上去,在距离顾昭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一拜,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婉儿见过表哥。” 顾昭之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只淡漠地“嗯”了一声,便要径直走过。 苏婉儿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个精心绣制的香囊,举到顾昭之面前,头垂得更低,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期盼:“表哥……秋日风凉,易感风寒。婉儿……婉儿亲手做了个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表哥带在身边,或可……或可稍解烦忧……” 她心跳如鼓,等待着表哥接过香囊时可能流露的一丝动容。 顾昭之的脚步终于顿住。他垂眸,视线落在那枚针脚细密、绣工精巧的香囊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息。浓烈到有些发腻的混合香气(沉香、玫瑰露、花香)扑面而来,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吝啬给予。只是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墨砚,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着。” 墨砚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极其“恭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拈起了那枚还带着苏婉儿体温和无限期盼的香囊,看都没看一眼,便收入了袖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接过一块石头。 整个过程,顾昭之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苏婉儿身上。说完那两个字,他便抬步,继续沿着竹林小径向前走去,墨砚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婆娑竹影之中。 苏婉儿保持着双手捧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屈辱,泪水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表哥……表哥他……他竟如此……如此轻贱她的心意?! 一阵穿林风过,吹得她单薄的衣裙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精心准备的台词,演练了无数遍的表情,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轻笑,突兀地从回廊转角处的一根粗大廊柱后响起。 苏婉儿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扭头,泪眼朦胧中,正对上林晚昭那双因为忍笑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显然是刚从小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装食材的空簸箕,大约是路过此地,恰好目睹了全程。 林晚昭也没想到自己会笑出声,实在是刚才那场景——侯爷那冷淡到极致的“收着”,墨砚那公事公办拈垃圾般的态度,以及苏婉儿瞬间石化继而碎裂的表情——反差太大,戏剧效果拉满,她一时没憋住。 完了!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柱子后面。 然而,已经晚了。 顾昭之并未走远,那声轻笑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越过僵立当场的苏婉儿,精准地落在了廊柱后那抹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青色身影上。当看清是林晚昭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几乎难以捕捉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光芒。随即,那光芒隐去,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转身继续前行。 但这一瞥,对苏婉儿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表哥竟然……竟然对着那个嘲笑她的下贱厨娘露出了那样的眼神?!(虽然她根本没看清那眼神具体是什么,但表哥看林晚昭了!没看她!) 巨大的羞愤、嫉妒和怨恨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苏婉儿摇摇欲坠的理智。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朝着揽月轩的方向跑去,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散乱了几缕。 林晚昭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着苏婉儿狼狈逃离的背影,又看看顾昭之主仆消失的方向,长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险!不过……侯爷刚才那眼神,好像……没生气?她摇摇头,甩掉这些有的没的,抱着簸箕,赶紧溜回了小厨房。这侯府后院,真是步步惊心,看个热闹都有风险! 第82章 侯爷“嫌”弃,香囊入庖厨 林晚昭抱着空簸箕溜回小厨房,心还在怦怦跳。刚才那场面,回想起来既尴尬又好笑。她拍拍脸,告诫自己:看戏有风险,吃瓜需谨慎!下次一定躲远点! 刚把簸箕放好,准备继续处理晚膳的收尾工作,墨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就又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 “小林姑娘。”墨砚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墨砚小哥?”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侯爷要追究她刚才偷笑之罪? 墨砚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正是苏婉儿方才含羞带怯、视若珍宝般捧给顾昭之的那个——云锦为面、金线银线绣着缠枝并蒂莲的精致香囊! 林晚昭看着那香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侯爷吩咐,”墨砚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复述,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顾昭之特有的那种清冷矜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此物气味刺鼻,熏得头疼,让你看着处理。” 噗——! 林晚昭差点没绷住当场笑喷出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侯爷啊侯爷!您这拒绝人的方式,真是……又狠又绝又……搞笑!人家表小姐精心调配的安神香,到了您这儿就成了“气味刺鼻”、“熏得头疼”?还要丢给她这个厨娘“看着处理”?这跟直接说“扔了”有什么区别?偏偏还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墨砚看着林晚昭忍笑忍得辛苦的样子,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依旧维持着递出香囊的姿势,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交接任务。 林晚昭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接过那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混合香气的香囊。入手触感细腻,绣工确实精湛,金线银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这承载着少女旖旎心思的信物,最终归宿竟是油烟缭绕的厨房。 “墨砚小哥放心,”林晚昭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认真,“奴婢一定妥善‘处理’,绝不让这‘刺鼻’之物熏着侯爷,也绝不辜负侯爷的……‘信任’!” 她把“处理”和“信任”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带着点促狭。 墨砚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促狭,或者说听懂了也当没懂,只点了点头:“有劳。” 说完,转身便走,深藏功与名。 墨砚一走,小厨房里憋了半天的夏荷和小桃立刻围了上来。 “小林姐!快给我看看!这就是表小姐那宝贝香囊?”小桃眼睛放光,好奇地伸手想摸。 “哎呀,别乱动!”夏荷拍开她的手,也凑近了看,“啧啧,这料子,这绣工,真是下了血本了!可惜啊,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侯爷真说‘气味刺鼻,熏得头疼’?”小桃学着墨砚的语气,惟妙惟肖,逗得夏荷哈哈大笑。 林晚昭也忍俊不禁,拎着香囊的系带晃了晃:“可不是嘛!咱们侯爷鼻子金贵着呢,闻不得这‘高雅’的香气。” 混合着沉香、玫瑰露和花香的味道确实浓郁了些,但在厨房各种食材气味的掩盖下,倒也不算太冲鼻。 “那……小林姐,你打算怎么‘处理’啊?”石头挠挠头,憨憨地问,“真扔了?” 他觉得挺可惜的,那料子看着就很值钱。 “扔了?”林晚昭眼珠一转,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那多浪费啊!侯爷只说‘看着处理’,又没说一定要扔。这料子多好,拆了洗洗,做个抹布都嫌奢侈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对着后院通风处的窗户,找了根挂炊帚的木钉,顺手就把那精致的香囊挂了上去。深色的云锦在秋风中轻轻晃荡,金线银线在夕阳余晖下偶尔闪一下光,混在锅铲、笊篱、炊帚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又……滑稽。 “喏,挂这儿‘散散味’!”林晚昭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去去那‘刺鼻’之气!等哪天风把味儿吹干净了,说不定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比如拆了里面的香料,做个驱虫包塞在米缸里?或者把绣面拆下来,做个荷包边角料?厨娘的精打细算和物尽其用刻在骨子里。 夏荷和小桃看着那迎风招展的香囊,再想想苏婉儿精心准备时满怀憧憬的样子,以及刚才在竹林小径受到的致命打击,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散散味’!小林姐,你这处理方式,绝了!” “表小姐要是知道她的心意在这儿‘散味’,怕是要气得再病一场!” “嘘!小声点!”林晚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干活干活!石头铁头,把灶膛灰清了!小桃,去把那些碗再涮一遍!” 小厨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白日里因可疑斑点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出“香囊漂流记”冲淡了不少。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挂在窗口的香囊,很快又会引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第83章 夜探“香”踪,表妹撞南墙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巡夜婆子手中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游廊间缓缓移动。揽月轩内室,却还亮着一盏孤灯。 苏婉儿伏在冰冷的锦被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也哑了。王氏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骂了顾昭之薄情寡义,又骂林晚昭狐媚惑主、幸灾乐祸,可终究于事无补。 “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苏婉儿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嘶哑凄楚,“表哥他……他怎么能那样对我?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那个香囊……那是我熬了好几夜……” 想到香囊,她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王氏拍着她的背,眼神阴鸷:“傻孩子,男人心,海底针!定是那小贱人从中作梗,在昭之面前进了谗言!那香囊……说不定她根本就没给昭之!自己昧下了!” “昧下?”苏婉儿哭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和怨毒,“对!一定是她!那个下贱胚子,嫉妒我能给表哥做贴身之物!她肯定偷偷藏起来了!说不定……说不定表哥根本就没见到我的香囊!”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瞬间点燃了苏婉儿濒临绝望的心。如果……如果表哥根本没见到香囊,那他的冷漠就不是针对她的心意,而是被林晚昭那个贱人蒙蔽了!只要找到证据,证明香囊在林晚昭手里,她就能在表哥面前揭穿那个贱人的真面目!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激动起来,连哭都忘了。“娘!我要去找!我要去听竹轩找!香囊肯定在小厨房!”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 “胡闹!”王氏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深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跑去外院男仆杂役出没的小厨房?成何体统!万一被人看见,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不管!”苏婉儿此刻被执念冲昏了头脑,什么规矩体统都抛到了脑后,“我就要去!我要亲眼看看!娘,您让翠缕(心腹丫鬟)陪我去!就远远地看一眼!只要看到香囊挂在别处,或者……或者根本不在窗口,就证明那贱人藏起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仿佛已经抓到了林晚昭的把柄。 王氏看着女儿几近癫狂的神色,知道劝不住。转念一想,若真能抓住林晚昭私藏香囊的证据,倒也是个把柄。她咬了咬牙:“好!娘让翠缕陪你去!但切记,只在远处看看,万万不可靠近!若被人发现,就说是……是丢了要紧的耳环,在附近寻找!” “嗯!女儿省得!”苏婉儿胡乱擦了把脸,也顾不上整理妆容,只披了件深色的斗篷,便和同样紧张兮兮的翠缕,主仆二人如同做贼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揽月轩。 秋夜寒凉,月色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两人借着花木山石的阴影,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朝着听竹轩小厨房的方向摸去。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苏婉儿紧紧抓着翠缕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激动。 终于,绕过一个回廊转角,小厨房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窗户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显然人都歇下了。苏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在窗户上搜寻着。 借着巡夜婆子远远路过时灯笼投来的微弱光线,以及云层缝隙中漏下的些许月光,她隐约看到……在小厨房西侧那扇通风的窗户上,似乎……挂着一个深色的东西?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苏婉儿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形状……那大小……那在微光下偶尔闪过的一丝金线银线的反光……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苏婉儿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真的是她的香囊!她熬红了眼、耗尽心血绣制的、承载着她全部少女情思和挽回表哥希望的香囊!此刻,正像个破布袋子一样,孤零零、凄惨惨地挂在小厨房的窗户上!被油烟熏染,被夜风吹打! 表哥……表哥不仅没收,还把它丢给了那个贱人!而那个贱人,竟然……竟然把它挂在了这种地方“散味”?! 极致的屈辱、冰冷的绝望和被当众扒光般的羞愤,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苏婉儿彻底淹没!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当场尖叫出来。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小姐?”翠缕也看清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婉儿。 苏婉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翠缕,像个失魂的幽灵,跌跌撞撞地朝着揽月轩的方向狂奔而去,斗篷的帽子滑落,散乱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寂静的夜里。 翠缕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追了上去。 小厨房里,林晚昭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窗口挂着的“散味香囊”,又给了那位表妹致命一击。 第84章 迁怒厨娘,克扣用度起 苏婉儿夜探小厨房撞见“香囊惨案”,回去后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时哭时笑,胡言乱语,把王氏吓得够呛,连夜请了大夫,又是灌药又是扎针,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稍稍安稳下来。 看着女儿苍白憔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模样,王氏的心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切割,对林晚昭的恨意更是攀升到了顶点!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下贱的厨娘!是她夺走了昭之的注意,是她害得婉儿当众受辱,是她把婉儿的心意如此践踏! 明着动不了她(顾昭之的态度摆在那里),暗地里下药又被她识破(可疑斑点事件虽未成功,却让王氏惊觉林晚昭的警觉性极高),难道就真的拿她没办法了吗? 王氏坐在女儿床边,捻着佛珠,眼神阴冷地盘算着。忽然,她捻珠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她想到了自己手中那点“协助管家”的微末权力。对!不能直接动她的人,那就断她的粮!让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侯爷面前出错失宠! “翠缕!”王氏压低声音唤过心腹丫鬟,“去,告诉管采买的李管事,还有管库房钥匙的赵婆子,就说……就说年关将近,各处用度需得俭省些,尤其是小厨房那边,侯爷近来饮食清淡,用不了许多山珍海味,让他们……看着办。” 翠缕是王氏从青州带来的心腹,立刻心领神会:“夫人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 她脸上露出一丝阴笑,“定让那起子小人知道,得罪了夫人和小姐,没好果子吃!” 很快,小厨房这边就感受到了这股“俭省”的寒风。 先是食材采买。以往李管事看在侯爷看重林晚昭的份上,送来的都是最新鲜上等的货色。可这几日,送来的菜蔬明显蔫吧了,肉也不那么新鲜,甚至带着点异味。林晚昭皱着眉检查送来的五花肉:“李管事,这肉……看着不太新鲜啊?” 李管事搓着手,一脸为难:“哎哟,小林姑娘,您多担待!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上面发了话,要俭省开支,这采买的份例……就这么多钱,能买到这样的,已经算不错了!您凑合着用,凑合着用哈!” 他含糊地说着“上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揽月轩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接着是炭火。秋意渐深,早晚寒气重,小厨房烧水、炖汤、保温都需要炭。以往都是足量供应上好的银霜炭。可这几日,负责送炭的小厮送来的炭不仅数量少了近半,质量也大不如前,多是些烟大灰多的次炭,烧起来满屋子烟熏火燎。 “这炭怎么烧啊?烟这么大,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小桃被烟呛得直咳嗽。 石头瓮声瓮气地抱怨:“就是!火头也不旺,炖个汤要半天!” 负责派炭的婆子翻着白眼:“有的烧就不错了!府里各处都在俭省!嫌烟大?自己想法子去!” 更过分的是调味料。盐、糖、酱、醋这些基础调料,竟然也开始限量!管库房的赵婆子板着一张晚娘脸:“小林厨娘,不是老婆子为难你,府里新规矩,各院用度按人头份例来。你们小厨房就这么几个人,要那么多盐糖作甚?省着点用!用完了,下个月再来领!” 连林晚昭想多要一小罐上等的花雕酒去腥,都被一口回绝,只给了点最次的浊酒。 “欺人太甚!”夏荷气得眼圈都红了,“这不明摆着是那对母女在背后使坏吗?克扣用度,想让我们做不出好菜,在侯爷面前丢脸!” 小桃也急得直跺脚:“就是!肉不新鲜,炭不够烧,连盐都数着粒给!这还怎么做饭啊?侯爷要是怪罪下来……” 林晚昭看着案板上那些蔫头耷脑的青菜、色泽暗淡的肉块,以及角落里那筐烟灰扑扑的劣质炭,脸色沉静。王氏这一招,确实够阴损。釜底抽薪,想让她这个厨娘无米下炊。 “慌什么。”林晚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天无绝人之路。她们想看我出丑?我偏要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粗粮也能做出细滋味!” 她走到那筐蔫吧的青菜前,拿起一根有些发黄的小白菜,仔细看了看:“菜叶子黄了,杆子还脆生。夏荷,把外面不好的叶子剥掉,里面嫩的留下,洗净沥干。小桃,去库房问问,有没有便宜大碗的糙米、豆子,不拘什么豆,红豆绿豆黄豆都行,多领些回来。石头铁头,把这些次炭先搬到后院去,尽量挑些大块的出来,小块的碎炭和炭灰别扔,我有用。” 众人虽然不解,但看着林晚昭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也都安下心来,各自领命去忙活。 林晚昭挽起袖子,眼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和跃跃欲试的兴奋。克扣?刁难?正好!让她给这侯府上下,好好上一堂“粗粮细作”、“物尽其用”的实践课!王氏母女想看她笑话?那她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做厨艺的化腐朽为神奇! 第85章 粗粮细作,美味逆袭战 小厨房的“克难”战役正式打响。 林晚昭首先将目光投向那些被挑剩下的、蔫吧发黄的青菜叶子。剥去外层实在不能要的,剩下稍嫩的,她没舍得扔。让夏荷用清水加少许盐浸泡一会儿,去除些苦涩味,然后捞起挤干水分,细细切碎。又让小桃去大厨房讨要了些磨豆腐剩下的新鲜豆渣——这东西平时多半是喂猪或者丢弃的。 “小林姐,要豆渣做什么?一股子豆腥味。”小桃捏着鼻子,把一盆湿漉漉的豆渣端了进来。 “去腥增香,变废为宝!”林晚昭神秘一笑。她将切碎的菜叶末和豆渣混合,加入少许盐、碾碎的干花椒粉、一点点猪油(之前省下的),再打入两个鸡蛋(鸡蛋暂时还没被克扣),用力搅拌均匀。热锅,刷上薄薄一层油,将混合好的豆渣菜糊糊舀入锅中,摊平成一个个小圆饼,小火慢煎。不一会儿,豆渣的豆香、菜叶的清香、鸡蛋的焦香混合着花椒的微麻便被激发出来,两面煎至金黄酥脆。 “豆渣菜饼,尝尝!”林晚昭将煎好的饼子分给大家。 “唔!好香!外酥里嫩!一点豆腥味都没有!”夏荷惊喜地咬了一口。 “好吃!比白面饼子还香!”石头两口就干掉一个。 小桃也吃得眼睛发亮:“豆渣还能这么好吃?绝了!” 解决了部分青菜,林晚昭又处理那些不够新鲜的肉。五花肉切成稍大的块,冷水下锅,加入大量姜片、葱段和那点劣质的浊酒,大火煮沸,撇去浮沫,焯水时间特意延长了些,尽可能去除异味。焯好水的肉块捞出,肉皮朝下,放入锅中(这次没舍得用太多油煎虎皮),加入足量的水,放入姜片、葱结,以及她之前晒干存起来的几片陈皮、两颗八角(香料也省着用),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没有糖,就用库房领来的、最便宜的红糖块炒了个简易糖色加入增色提味。没有好酱油,就用盐和一点点豆酱代替。炖到肉块软烂,汤汁浓郁,虽然不如往日用料讲究的梅干菜扣肉精致,但浓郁的肉香和朴实的酱香依旧勾人食欲。 “这肉……闻着挺香啊!”铁头吸着鼻子,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的肉块。 “炖烂了,蘸点盐都好吃。”林晚昭笑道,“待会儿用汤汁拌饭,更香。” 主食方面,小桃领回了一大袋糙米和半袋红豆。糙米口感粗糙,难以下咽。林晚昭将糙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浸泡了小半天,然后上石磨,让石头和铁头轮流推磨,将糙米磨成细细的米浆。米浆沉淀后,倒掉上层清水,留下浓稠的米浆糊。加入少许红糖(调味增色),搅拌均匀。找来几个浅口的盘子,底部刷油,倒入一层薄薄的米浆糊,上锅蒸。蒸熟一层,再倒一层米浆糊继续蒸……如此反复,蒸出了好几层黄澄澄、半透明的糙米千层糕!晾凉后切成菱形小块,口感软糯微甜,带着糙米特有的清香。 “哇!这糕好看又好吃!”小桃捏着一块晶莹的米糕,爱不释手。 “比白米糕有嚼劲,还顶饿!”夏荷赞道。 红豆则被林晚昭煮得软烂,捣成细腻的豆沙。一半豆沙加入少许红糖,做成甜馅。另一半则加入切碎的腌萝卜丁、一点点猪油渣末(之前炸扣肉省下的边角料)和盐,调成咸馅。然后用磨好的糙米浆糊,像包汤圆一样,包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糙米豆沙包和咸菜包,上笼屉蒸熟。蒸好的包子,外皮是粗糙的深褐色,但掰开里面,甜的红豆沙细腻香甜,咸的萝卜猪油渣馅咸香开胃,粗粝的外皮反而衬得内馅格外诱人。 “小林姐,你真是神了!”夏荷捧着热腾腾的咸菜包,咬了一口,满嘴咸香,“这糙米包子,比白面的还好吃!” “就是!这咸馅,太下饭了!”石头一手甜包一手咸包,吃得满嘴流油。 最让林晚昭花心思的,是那筐劣质炭。她让石头铁头将大块些的炭挑出来,虽然烟大,但火力还算足,集中用来烧水、炖煮需要长时间加热的菜肴。那些细碎的炭渣和炭灰,她也没浪费。找了个破瓦盆,将炭渣炭灰倒进去,加入黄泥和水,搅拌均匀,捏成一个个中间带孔的蜂窝煤饼形状,放在后院通风处阴干。 “小林姐,这泥巴疙瘩能烧?”铁头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煤饼,一脸怀疑。 “试试看,”林晚昭很有信心,“炭渣压紧了,中间留孔通风,应该比直接烧碎炭烟小点,火力也集中些。” 这是她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土法,虽然比不上好炭,但聊胜于无。 当顾昭之的晚膳送到听竹轩正房时,看着食盒里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菜色,他微微挑了挑眉。 一碗炖得酱红油亮、香气朴实的红烧肉(虽然肉块大小不一,但软烂诱人)。 一碟金黄酥脆、散发着豆香和菜香的豆渣菜饼。 一碟黄澄澄、层层分明的糙米千层糕。 还有两个硕大的、表皮粗糙的包子,一甜一咸。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却散发着一种质朴而温暖的香气。 顾昭之拿起银箸,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质软糯,肥而不腻,虽然调味略显简单,少了些复杂的酱香,但胜在原汁原味的肉香浓郁,火候掌握得极好。他又尝了一块豆渣菜饼,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软嫩形成对比,豆香和蔬菜的清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微麻的花椒粉是点睛之笔。糙米千层糕软糯微甜,口感独特。最后,他掰开那个咸包子,腌萝卜丁的脆爽咸鲜和猪油渣的焦香瞬间涌出,非常开胃。 他慢慢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箸的速度并不慢。一旁的墨砚敏锐地察觉到,侯爷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日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今日的菜……”顾昭之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别致。谁的主意?” 侍立在一旁的夏荷连忙恭敬回答:“回侯爷,是小林厨娘。她说……秋日干燥,宜食些粗粮,调和脾胃。” 她没敢提克扣用度的事。 顾昭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窗外小厨房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粗粮调和脾胃?这小厨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不过……能将一堆“破烂”整治成这般模样,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能耐,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用膳。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第86章 侯爷“查”账,姨母冷汗流 林晚昭的“粗粮细作”非但没有让顾昭之的饮食水准下降,反而因其新奇、质朴的风味,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侯爷颇觉新鲜开胃。连着几日,送去的“克难”饭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食盒都显得比往日轻快些。 这消息传到揽月轩,无异于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氏脸上。她气得摔了茶盏,胸口剧烈起伏:“废物!一群废物!克扣点用度都办不好!那小贱人难道是神仙下凡不成?用些猪食都能做出花来?!” 她精心策划的刁难,不仅没让林晚昭出丑,反而似乎在侯爷面前又露了脸?这让她如何能忍! 然而,王氏的愤怒和憋屈还没发泄完,更大的风暴便降临了。 这日午后,顾昭之处理完公务,并未像往常一样去竹林散步,而是将墨砚唤到跟前。 “墨砚,”顾昭之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这几日……小厨房的饭菜,倒是‘俭省’得颇有特色。” 墨砚垂首:“是。小林姑娘心思灵巧。” “心思灵巧?”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冷意,“本侯倒不知,我安远侯府,何时拮据到需要靠厨娘‘心思灵巧’来维持体面了?” 墨砚心头一凛,知道侯爷这是要追究了。他默不作声,等待吩咐。 “去,”顾昭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负责采买的李管事,管库房钥匙的赵婆子,还有……协助管理内院用度的王夫人,一并请来。带上近三个月,尤其是近十日,所有与小厨房相关的采买账目、领物对牌记录。本侯要……查账。” “是!”墨砚领命,迅速退下。 很快,李管事和赵婆子被“请”到了听竹轩书房外候着,两人都是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王氏也被请了来,她强作镇定,脸上堆着笑:“昭之,这是怎么了?突然查什么账?府中事务自有定例……” 顾昭之端坐书案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有劳姨母稍候。” 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警铃大作。 墨砚很快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对牌记录簿放在了书案上。顾昭之并未立刻翻看,而是抬眼看向林晚昭:“林厨娘,你也过来。” 林晚昭正在小厨房琢磨着用新阴干的“土煤饼”烧火试试,听到传唤,心知是那事发了。她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平静地走进书房。 “侯爷。”她行礼。 “嗯。”顾昭之示意她站到一旁,“说说,这几日小厨房领用的食材、炭火、调料,与之前有何不同?不必顾忌,如实道来。” 林晚昭垂眸,声音清晰平稳:“回侯爷。近几日,采买送来的青菜叶多蔫黄,肉类不够新鲜,甚至偶有异味。炭火供应数量减半,且多为烟大灰多的次炭。基础调料如盐、糖、酱、醋等,均有限额,不得多领。奴婢曾向李管事、赵嬷嬷反映,言道府中俭省,份例如此。” 她每说一句,李管事和赵婆子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冷汗涔涔。 顾昭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然后慢条斯理地翻开了账册。他翻得极快,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目光锐利如鹰隼。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余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李管事、赵婆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王氏站在一旁,只觉得那翻动账册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李管事,”顾昭之忽然停在一页,指尖点着一行记录,“十月廿二,采买五花肉五十斤,记价纹银五两。市价上等五花不过三钱一斤,你这五十斤……是金子做的?” 李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侯……侯爷饶命!小的……小的糊涂!是……是上面吩咐,要……要俭省,采买价格……不……不能按市价实报……” 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瞟向王氏。 “上面吩咐?”顾昭之目光转向王氏,语气平淡无波,“姨母,您协助管家,这‘俭省’的法子,倒是别出心裁?高价采买劣等货?” 王氏脸色瞬间煞白,强笑道:“昭之,你误会了!姨母……姨母也是想着年关将近,各处用度大,能省则省……许是下头的人领会错了意思,做得过了些……” “领会错了意思?”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又翻到另一页,“赵嬷嬷,十月廿五,小厨房领银霜炭一百斤。库房出库记录却是一百五十斤?那多出的五十斤,是入了地府,还是……填了谁的私灶?” 赵婆子也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侯爷明鉴!老奴……老奴也是听吩咐行事啊!是……是夫人身边的翠缕姑娘说……说小厨房用不了那许多好炭,让……让换些次炭充数……老奴……老奴不敢不从啊!” 她直接把翠缕和王氏卖了。 “翠缕?”顾昭之的目光再次落到王氏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一个丫鬟,竟能越过主子,擅自更改府中用度定例?姨母,您这管家……管得可真是‘省心’。” 王氏被顾昭之那冰冷的目光看得遍体生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她那些“俭省”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她精心策划的刁难,不仅没伤到林晚昭分毫,反而成了她管家无方、甚至纵容下人贪墨的铁证!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下来。她看着书案后端坐的顾昭之,那年轻俊美的脸庞上此刻只有一片冰封的淡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弃。 第87章 小惩大诫,远亲终离府 书房内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李管事和赵婆子压抑的啜泣声和磕头求饶的砰砰声,更添几分压抑。 王氏僵立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恐惧、怨恨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顾昭之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脸上,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长辈”尊严彻底粉碎。 顾昭之收回目光,不再看王氏,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李贵。”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李管事耳中,“身为采买管事,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念你初犯,杖二十,罚没半年月钱,降为三等仆役,去马房伺候。可有异议?” 李管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异议,连连磕头:“谢侯爷开恩!谢侯爷开恩!小的认罚!小的认罚!” “赵氏。”顾昭之的目光转向同样抖成一团的赵婆子,“监守自盗,私扣份例,欺上瞒下。杖十,罚没三个月月钱,收回库房钥匙,去浆洗房当差。” 赵婆子也涕泪横流地磕头谢恩。 处置完这两个帮凶,顾昭之的目光终于又落回面无人色的王氏身上。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至于姨母……”顾昭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来是侄儿疏忽了。姨母远道而来,本是客居,侄儿却让姨母为府中琐事操劳,实属不该。” 王氏的心猛地一沉,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姨母年事渐高,精力不济,”顾昭之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京城繁华喧嚣,居之不易,恐非静养之所。青州祖籍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更宜颐养天年。姨母与表妹,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一来可安心休养,二来……也免得婉儿表妹在此水土不服,思乡情切,以致郁结于心,缠绵病榻。” 王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昭之!回去?回青州那个小地方?他这是……这是在赶她们母女走?!为了一个下贱的厨娘,他竟然不顾亲戚情面,直接下了逐客令?! “昭之!你……”王氏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和愤怒,“你怎能如此!我可是你的亲姨母!婉儿是你的亲表妹!我们千里迢迢投奔于你,你……” “姨母慎言。”顾昭之打断她,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王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正因是亲戚,侄儿才更要为姨母和表妹的‘名声’着想。若因姨母‘管家’期间的这些‘纰漏’传扬出去,损及姨母清誉,令表妹日后婚配艰难,岂非侄儿之过?” 他刻意加重了“管家”、“纰漏”、“清誉”、“婚配艰难”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王氏最在意的地方! 王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顾昭之这话,不仅是赶她们走,更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她们不识相,他完全可以将今日查出的这些“纰漏”(贪墨、克扣)宣扬出去!到时候,她王氏刻薄贪财、治家无方的名声传遍京城,苏婉儿有个这样的母亲,还想嫁入高门?做梦!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氏终于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侯爵的冷酷和手段。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动作,他只是懒得理会。一旦触及他的底线(比如试图动他看重的人),他翻起脸来,比寒冬的风雪更无情! 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在绝对的权势和冷酷的威胁面前,都化作了无力的泡沫。王氏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而绝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如同老鸹般的、嘶哑难听的干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再也没了半分气焰。 “墨砚,”顾昭之不再看失魂落魄的王氏,淡声吩咐,“安排车马人手,三日内,送王夫人和苏小姐……回青州祖宅。一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是!”墨砚躬身领命。 顾昭之的目光扫过瘫软的王氏和地上两个还在发抖的仆役,最后落在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林晚昭身上,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都下去吧。” 第88章 庆功小宴,庖下笑声扬 王氏母女被“礼送”回青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安远侯府上下。府中各处,尤其是曾被王氏母女刁难过或看不惯她们做派的下人,无不暗中拍手称快。小厨房里,更是如同过年般欢腾。 “走了!真的走了!哈哈哈!那对瘟神终于走了!”小桃兴奋地原地蹦了好几下,差点撞翻案板上的簸箕。 “阿弥陀佛!可算是清净了!”夏荷双手合十,一脸庆幸。 石头和铁头两个憨厚的,也咧着嘴嘿嘿直笑,感觉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连一向沉稳的张妈妈(偶尔过来看看)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走了好,走了好啊!府里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林晚昭站在灶台边,看着大家喜气洋洋的笑脸,心中也涌动着轻松和喜悦。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去,这段时间的斗智斗勇、提心吊胆,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果。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是好的。 “为了庆祝‘瘟神’退散,”林晚昭挽起袖子,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也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同舟共济,今晚咱们小厨房关起门来,自己摆个小宴!我下厨,大家敞开了吃!” “好耶!”小厨房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林晚昭说到做到。她立刻开列单子,让石头拿着恢复了正常供应的对牌,去大厨房痛快地领回了一堆好材料:肥嫩的鸡、新鲜的鱼、上好的五花肉、水灵的时蔬、各种香料调料……应有尽有。 傍晚时分,小厨房里热火朝天,香气四溢。 林晚昭亲自掌勺,亮出了看家本领: 红烧狮子头——肥瘦相间的肉馅摔打上劲,炸至金黄后红烧,酱香浓郁,肉嫩汁多。 清蒸鲈鱼——活鱼现杀,简单葱姜清蒸,鱼肉雪白细嫩,鲜掉眉毛。 油焖大虾——大虾开背去线,油焖至色泽红亮,虾肉q弹,酱汁咸鲜微甜。 蒜蓉粉丝蒸扇贝——肥美的扇贝铺上泡软的粉丝和金银蒜蓉,蒸熟后淋热油,鲜香扑鼻。 醋溜白菜——最普通的家常菜,却炒得酸辣爽脆,锅气十足。 还有一大锅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暖胃又暖心。 除了硬菜,林晚昭还特意做了几样精致的点心: 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形似绽放的荷花,馅料是香甜的豆沙。 如意卷——蛋皮裹着肉松和蔬菜丝,卷成如意状,咸鲜可口。 桂花糖芋苗——小芋头软糯,桂花糖水清甜,是绝佳的饭后甜点。 菜肴的香气太过诱人,连墨砚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张面瘫脸,但眼神明显比平日温和了些。林晚昭笑着招呼:“墨砚小哥也来了?快坐!一起吃点!” 墨砚犹豫了一下,看向林晚昭。林晚昭冲他眨眨眼,笑道:“放心,侯爷那边我待会儿送份宵夜过去,误不了事。” 墨砚这才点点头,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厨房中央拼起两张大方桌,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林晚昭、夏荷、小桃、石头、铁头、张妈妈,还有墨砚,围坐在一起。没有主仆之分,此刻只有共同经历过风雨的伙伴。 林晚昭举起一杯自酿的米酒(用新领的上好糯米做的):“来!第一杯,庆祝咱们小厨房守得云开见月明!” “干杯!”大家纷纷举杯,连墨砚都端起了面前的杯子(里面是茶水)。 清甜的米酒入口,暖融融的,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第二杯,”夏荷也站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敬我们最厉害的小林姐!要不是你,咱们还不知道要被那对母女欺负成什么样呢!” “对对对!敬小林姐!”小桃和石头铁头立刻附和。 “敬小林姑娘!”张妈妈也笑着举杯。 墨砚默默举杯示意。 林晚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别别别,是大家齐心协力!来,吃菜吃菜!都尝尝我的手艺!”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大家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七嘴八舌地说起这段时间斗智斗勇的趣事。 小桃绘声绘色地模仿苏婉儿递香囊时的娇羞和后来的石化:“……你们是没看见,表小姐那脸,刷一下就白了!比那窗户纸还白!” 夏荷则说起那碗“五味养颜汤”:“……我端着汤进去,表小姐还一脸嫌弃,结果一口下去,那表情……啧啧,跟吞了黄连又踩了火炭似的!” 石头憨憨地补充:“还有那煤饼!小林姐捏的泥巴疙瘩,烧起来烟还真小了不少!” 铁头塞了满嘴狮子头,含糊道:“好吃!还是正经肉香!” 张妈妈听着大家的“战绩”,笑得合不拢嘴。连一向沉默的墨砚,在听到“香囊挂窗散味”和“煤饼”时,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几下。 林晚昭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看着一张张满足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暖意和成就感。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委屈、提心吊胆,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这方小小的厨房,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就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坚实的依靠和后盾。 正当气氛最热烈时,小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顾昭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家常的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俊矜贵。他似乎只是“路过”,被里面的欢声笑语和诱人的香气吸引。 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慌忙起身行礼:“侯爷!” 墨砚也立刻站了起来。 顾昭之的目光在满桌佳肴和众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笑容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她脸颊微红,眼眸晶亮,带着点米酒的微醺和发自内心的快乐,像一颗在暖光下熠熠生辉的明珠。 “不必多礼。”顾昭之淡淡道,目光落在桌上那锅奶白的莲藕排骨汤上,“好香。” 林晚昭立刻会意,连忙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双手奉上:“侯爷若不嫌弃,尝尝这汤?刚炖好,最是暖胃。” 顾昭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在林晚昭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接过汤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色奶白,入口醇厚鲜香,莲藕粉糯,排骨炖得骨酥肉烂,火候恰到好处。秋夜的微寒,仿佛被这一口热汤驱散了大半。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姿态优雅。小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汤匙碰到碗壁的轻响。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一碗汤见底,顾昭之放下碗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尚可。” 然后,他便起身,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施施然地离开了小厨房,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便进来喝碗汤。 直到顾昭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小厨房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侯爷……说尚可?”小桃捂着嘴偷笑。 “能得侯爷一句‘尚可’,那就是极好了!”夏荷也笑。 “侯爷肯定是闻着香味来的!”石头憨憨地总结。 林晚昭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汤碗,又看看门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侯爷这蹭饭蹭得……真是越来越理直气壮了!不过,看在他刚才没扫大家兴的份上……嗯,这碗汤,值了! 第89章 侯爷“谢”礼,竟是…地契? 王氏母女离府的喧嚣渐渐平息,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有序。小厨房的供应不仅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优渥,连一些稀罕的食材也时常能见到了。林晚昭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每日琢磨新菜,指点夏荷小桃,偶尔被侯爷以各种“尚可”、“尚能入口”的理由召去书房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多半是关于新菜的点子),日子平静得让她几乎要忘记之前的惊涛骇浪。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带着夏荷和小桃用新到的秋梨熬制秋梨膏。金黄的梨块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加入川贝、冰糖、红枣、姜丝,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微辛的香气,沁人心脾。 墨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林姑娘,侯爷传你至书房。” 林晚昭擦了擦手,心中有些疑惑。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啊?难道侯爷又想吃什么新奇的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墨砚来到听竹轩书房。 顾昭之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放下书卷。 “侯爷。”林晚昭行礼。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然后,他拉开书案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林晚昭有些不明所以,双手接过。入手是略硬的纸张,带着墨香和一丝陈旧的气息。她以为是新的食谱要求或者菜单,带着点好奇,小心翼翼地展开。 当纸张完全展开,看清上面的字迹和那个鲜红的官印时,林晚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这……这竟然是一张地契! 抬头是端正的楷书:大兴县地契。 下面详细写着:坐落于京城南郊三十里,清水河畔,地名小林庄(?),田地共计陆拾亩(水田叁拾亩,旱地叁拾亩),庄院一所(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附山林一片,鱼塘一口。 落款处是清晰的官印和日期,还有一行小字:今立契转让与林氏晚昭名下为业。 林晚昭捧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地……地契?京郊六十亩地,带庄子、山林、鱼塘?侯爷……把……把这个……给了她?!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书案后的顾昭之,声音都带着点飘忽:“侯……侯爷?这……这是……”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震惊到呆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次王氏之事,你应对得当,思虑周全,于府中……亦有功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此庄子,位于京郊,土地尚算肥沃,出产亦丰。庄中佃户亦是本分之人。交予你打理,一则……算是酬功,二则……” 他抬眼,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既精于庖厨,对食材之道颇有心得,这庄子产出,以后便专供你研究新菜之用。也省得……再有人从中作梗,克扣用度。” 最后一句,带着点淡淡的嘲讽,显然是指王氏之前的手段。 林晚昭捧着地契,听着顾昭之的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从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流民,到侯府小厨娘,再到如今……京郊六十亩良田的小地主?!这身份的跃迁,简直比坐火箭还快! 她不是在做梦吧?林晚昭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嘶!疼! 是真的! 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会傻傻地看着顾昭之,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谢侯爷!奴婢……不,我……我……” 她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呆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不必谢我。庄子交予你,便是你的产业。如何经营,如何安排产出,皆由你自行做主。只需记得,莫要荒废了手艺,本侯的膳食,还需你用心。” “是!是!奴婢……我一定用心!绝不会荒废手艺!”林晚昭连忙保证,紧紧攥着那张地契,仿佛攥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嗯。”顾昭之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庄头过两日会来府中拜见新主,你可提前做些准备。”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晕乎乎地行礼,晕乎乎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听竹轩,被秋日午后的阳光一照,她才仿佛从云端落回了地面。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林氏晚昭”四个字清晰无比。一股巨大的、踏实的安全感和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她不再是那个无根浮萍般的孤女了,她在这个世界,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庄子,但那是起点,是根基,是她可以自由施展拳脚、实践现代知识(农业、养殖、食品加工)的试验田! “小林姐?侯爷找你啥事啊?怎么……怎么看着像丢了魂似的?”夏荷的声音传来,带着担忧。 林晚昭猛地回过神,看着夏荷和小桃关切的脸,脸上绽放出一个比秋阳还要灿烂明媚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地契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姐妹们!我们……有地了!” 第90章 庄头拜见,新篇自此开 “有地了?!”夏荷和小桃异口同声地惊呼,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凑上前去看林晚昭手中那张纸。 “京郊……小林庄……田地陆拾亩……庄院一所……山林……鱼塘……”小桃磕磕巴巴地念着,越念声音越高,最后直接跳了起来,“我的老天爷!六十亩地?!还有庄子?!侯爷……侯爷赏的?!” 夏荷也捂着嘴,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小林姐!这……这是真的吗?侯爷把整个庄子……都给了你?!” “千真万确!”林晚昭用力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侯爷说了,以后庄子的产出,专供咱们小厨房研究新菜!” 小厨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太好了!小林姐成地主婆了!”小桃激动地抱住林晚昭的胳膊又蹦又跳。 “以后咱们想吃啥新鲜菜,自己庄子上种!”夏荷也喜笑颜开。 连石头和铁头都咧着嘴傻笑:“有地好!有地就能种好多粮食!” 张妈妈闻讯赶来,看到地契,也是又惊又喜,连声道:“侯爷厚恩!侯爷厚恩啊!晚昭,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你可要好好经营,莫辜负了侯爷的信任!” “张妈妈放心!”林晚昭郑重地保证,小心地将地契收好,贴身存放。这份礼物太重了,也让她肩头沉甸甸的,充满了干劲和责任。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昭一边处理着小厨房的日常事务,一边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庄头拜见做准备。她向张妈妈和府中一些年长的管事打听京郊田庄的情况、佃户的惯例、田租的成数等等。虽然侯爷说庄子是她的产业,一切由她做主,但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又是女子,想要管好一个庄子,让佃户心服口服,光靠侯爷的威慑是不够的,必须自己懂行,立好规矩。 她抽空列了个单子: 1. 了解现状:现有佃户几户?每户劳力多少?租种多少亩?往年收成如何?田租如何缴纳(实物还是银钱)?比例多少? 2. 庄院情况:房屋是否完好?需不需要修缮?农具、耕牛是否齐备? 3. 产出规划:现有田地主要种什么?鱼塘养了什么鱼?山林有什么产出?她心里盘算着,除了供应侯府小厨房的精细食材(比如特种蔬菜、香料、优质稻米),还可以尝试一些附加值高的作物(比如药材、花卉),或者利用鱼塘山林搞点养殖(鸡鸭、兔子)。 4. 作坊设想:庄子上有地方的话,是不是可以建个小作坊?做点酱料(比如豆瓣酱、腐乳)、腌菜(泡菜、梅干菜),甚至……尝试做点简单的果脯蜜饯?这些东西做好了,不仅可以自用,说不定还能给庄子和自己增加点额外收入? 5. 初次见面礼:初次见面,总要给庄头和佃户们带点见面礼,既是安抚,也是展现新主家的气度。小厨房的点心最拿手,做些实在又好吃的。 想到就做。林晚昭立刻带着夏荷和小桃忙活起来。蒸了好几笼暄软香甜的白面大馒头,炸了一大盆金黄酥脆的麻叶(撒了芝麻和椒盐),又熬了一大罐浓稠香甜的秋梨膏,用干净的小罐子分装好。 到了约定这日,林晚昭特意换了一身干净利落、料子稍好的青色细布衣裙,头发也用同色布巾整齐地包好,尽量显得稳重些。她带着夏荷(小桃留在小厨房看火候),拎着装满点心和秋梨膏的食盒,早早来到听竹轩前院偏厅等候。 不多时,墨砚领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穿着半旧的土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草鞋。他神情拘谨,眼神里透着紧张和不安,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见到端坐在上首的林晚昭,更是手足无措,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小……小人赵有田,给……给东家磕头!” 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有些发颤。 “快请起!赵庄头不必多礼!”林晚昭连忙起身虚扶。她不太习惯这种大礼,示意旁边的夏荷将赵有田扶起来,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说话。” “谢……谢东家。”赵有田局促地挨着凳子边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低着头不敢看林晚昭。 林晚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赵庄头不必紧张。侯爷将庄子交给我,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今日请你来,就是想问问庄上的情况,大家往后一起把日子过好。” 她示意夏荷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白胖的馒头、金黄的麻叶和一罐罐晶莹的秋梨膏。“这是小厨房自己做的一些点心和秋梨膏,不值什么钱,带回去给庄上的老人孩子尝尝鲜。” 看着那些白面馒头和油亮的麻叶,赵有田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乡下人,白面是稀罕物,更别说做得这么精细的点心了。他连忙又想起身道谢,被林晚昭按住了。 “赵庄头,庄子上现在有多少户人家?都租种多少地?今年的收成如何?”林晚昭切入正题。 提到庄务,赵有田稍微放松了些,虽然依旧紧张,但说话顺溜了不少:“回东家的话,庄子上连小人家,一共八户佃农。水田三十亩,旱地三十亩。小人一家和另外三户租种水田,每户大概七八亩;剩下四户租种旱地,每户七八亩。今年……今年年景还算凑合,就是夏天雨水多了点,水田的稻子收成比往年略差些,一亩地能收个两石出头(约300斤)。旱地种的是麦子和豆子,麦子收了不到两石,豆子收成还行,一亩能有个一石多。按老东家……哦不,是侯府的规矩,水田收四成租子,旱地收三成五。各家都……都按数交了。” 林晚昭默默心算了一下。六十亩地,产出不算高,尤其是稻麦的亩产,比起现代动辄千斤的产量差远了。但在这个时代,也算正常水平。租子比例不算太高,但也绝对不低,佃户交完租子,剩下的口粮恐怕也就勉强糊口。 “庄院呢?房子可还好?农具耕牛可够用?”林晚昭继续问。 “庄院……庄院还好,就是有些年头了,屋顶有几处漏雨,小人用茅草暂时补了补。正房三间还算结实,厢房……厢房有两间墙有点歪,不太敢住人了。农具各家都有一些,锄头镰刀啥的,就是……就是耕牛只有一头老黄牛,还是八户人家合着用的,春耕秋播时,排班都排不过来,累得够呛……”赵有田搓着手,脸上露出愁苦之色。耕牛是农家的大件,买一头牛对佃户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林晚昭将这些都记在心里。房子要修,耕牛要添置,这都是需要钱的。 “鱼塘呢?山林呢?” “鱼塘不大,里面有些草鱼、鲢子,平时捞点自己吃,或者换点油盐。山林……就是些杂树和荒草,没啥值钱的出产,也就砍点柴火烧。”赵有田老实回答。 情况基本摸清。林晚昭心中有了数。她看着赵有田紧张又带着期盼的眼神,放缓了语气:“赵庄头,情况我都了解了。你回去告诉庄上的乡亲们,房子漏雨的问题,我尽快想法子解决。耕牛……确实是个大事,容我筹措一下。今年的租子,既然大家已经按旧例交齐了,就按旧例办。从明年起……” 她顿了顿,看着赵有田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微笑道:“从明年起,租子降半成。水田收三成五,旱地收三成。” “降……降租子?!”赵有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新东家年轻又是女子,说不定会涨租子或者找茬,没想到……竟然降租子?! “对,降半成。”林晚昭肯定地点点头,“让大家安心种地,把地种好。只要收成上去了,日子自然会好过。另外,”她指了指食盒,“这些点心带回去分给大家。秋梨膏给老人孩子冲水喝,润肺止咳。等过些日子,我得了空,亲自去庄子上看看。” “谢……谢谢东家!谢谢东家大恩大德!”赵有田激动得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磕头。降租子!还送这么好的点心!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菩萨啊! “快起来快起来!”林晚昭再次扶起他,“好好做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对了,庄子的名字……” 她想起地契上写的“小林庄”,觉得有点直白,想了想道:“以后,就叫‘晚照庄’吧。” 取她名字中“晚昭”二字,也暗合夕阳晚照,温暖丰饶之意。 “晚照庄……好!好名字!小人记下了!”赵有田连连点头。 送走了千恩万谢、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的赵庄头,林晚昭站在偏厅门口,看着秋日高远的蓝天,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侯府小厨娘的身份依旧,但她的世界,已经不再局限于这四方灶台。六十亩田地,一所庄院,一片山林,一口鱼塘,还有那八户满怀希望的佃农……这是她的根基,是她可以施展抱负、实践梦想的新天地! 美食之路,将从这片小小的“晚照庄”,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91章 温泉秘闻,庄上藏“暖”意 晚照庄的地契被林晚昭用油纸仔细包好,珍而重之地贴身收着,仿佛揣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崭新的起点。连着几日,她梦里都是金灿灿的麦浪、碧波荡漾的鱼塘和那片神秘的山林。处理完小厨房的晨间事务,她再也按捺不住,向张妈妈告了假,带上最伶俐的小桃和力气最大的铁头,租了辆结实的青骡车,怀着朝圣般的心情,直奔南郊三十里外的“晚照庄”。 秋日的田野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红。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林晚昭的心,也随着这轻快的节奏,雀跃不已。 一个多时辰后,青骡车停在了一片开阔的田地边。赵有田早已带着几个精壮的佃户汉子在路口等候,远远望见马车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 “东家!您来了!”赵有田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也掩不住的喜气。 “赵庄头,辛苦你们了。”林晚昭跳下车,目光迫不及待地扫向四周。 眼前是开阔平整的田野,阡陌纵横。大片金黄的稻茬尚未完全清理干净,昭示着刚刚结束的丰收。旁边一片旱地种着冬小麦,刚冒出寸许高的嫩绿新苗,在秋阳下生机勃勃。远处,一片不算高但颇为葱郁的山林沿着地势起伏,山脚下隐约可见几间青瓦白墙的屋舍,想来便是庄院。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田边,汇入不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那便是鱼塘了。 “东家,这边请!”赵有田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这边三十亩是水田,刚收完稻子,地力好,明年开春就能插秧。那边三十亩是旱地,冬小麦刚种下。鱼塘里养了些草鱼、鲢子,开春也撒了鱼苗,来年能起些大的。山林就在庄院后头,没啥大出息,就是柴火多,还有些野果子……” 林晚昭仔细听着,目光在田埂、水渠、池塘间流连。佃户们住的土坯茅草屋分散在田间地头,条件确实简陋。孩子们在屋前空地上嬉闹,衣衫破旧但精神头十足,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新东家。 一行人很快走到庄院前。院子不大,围着半人高的土坯墙。正房三间,青砖灰瓦,看起来还算结实,但门窗都有些旧了。两间厢房果然如赵有田所说,西边那间的土墙明显向里倾斜,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确实不敢住人。院子里堆放着农具和一些晾晒的谷物。 “东家您看,屋顶漏雨的地方,小人用茅草和泥巴暂时糊住了,今年冬天应是无碍。就是这西厢房……”赵有田指着危房,一脸愁容。 林晚昭点点头,没急着表态。她推开正房的门看了看,里面还算干净,但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破旧的桌椅板凳。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无妨,房子的事容后再说。”林晚昭摆摆手,目光却被庄院后山吸引。那片山林郁郁葱葱,隐约有淡淡的白雾在林间缭绕升腾。“赵庄头,那山后……是什么地方?怎么好像有雾气?” “哦,东家是说后山坳子啊!”赵有田一拍脑袋,“那地方有点邪门!常年雾气腾腾的,冬天也不上冻,夏天里头闷热得很。地下老有股子怪味,像是……像是臭鸡蛋?村里老人说那地方不干净,让绕着走。所以那片林子也没人进去砍柴打猎,就荒着。” 臭鸡蛋味?常年雾气?冬天不冻?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冲进脑海!温泉?! “快!带我去看看!”林晚昭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提着裙子就往后山方向走,把赵有田和小桃、铁头都吓了一跳。 “东家!使不得!那地方……”赵有田想拦。 “无妨!去看看!”林晚昭脚步不停,好奇心如同燎原之火。 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兽径艰难前行,越靠近后山坳,那股淡淡的硫磺味(赵有田口中的“臭鸡蛋味”)就越发明显,空气中的水汽也越来越重,带着一股暖意。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林晚昭惊喜地捂住了嘴! 山坳深处,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崖壁,果然隐藏着一小片氤氲着白雾的水域!面积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水色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和赭红色的沉积物。丝丝缕缕的白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水底和崖壁的缝隙中冒出来,袅袅上升,将周围的空气都蒸得暖融融的。崖壁上附着着厚厚的翠绿苔藓,几株不知名的蕨类植物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在暖湿的环境中长得格外茂盛。 “真的是温泉!”林晚昭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顾不上许多,蹬掉脚上的布鞋,挽起裤腿,赤着脚丫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嘶——好烫!”脚趾刚触到水面,一股灼热感让她瞬间缩了回来。她定了定神,再次尝试,将脚掌慢慢浸入靠近边缘、水流稍缓的地方。水温估计有四十多度,略烫,但适应之后,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涌遍全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水流滑过脚背,柔滑温润,带着大地深处特有的气息。 “东家!小心烫着!”小桃惊呼,铁头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赵有田则是一脸惊疑不定:“温……温泉?这……这热水潭子还有名堂?” 林晚昭站在温热的浅水里,感受着脚下光滑的鹅卵石,看着眼前云雾缭绕、恍如仙境的小池,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无数的美食灵感如同沸腾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温泉蛋! 用这恒温的泉水慢煨出来的鸡蛋,蛋白凝固如凝脂,蛋黄保持完美的溏心状态,滑嫩无比! 温泉水发面! 用富含矿物质的温泉水来和面发酵,做出的馒头、包子会不会更加暄软香甜?筋道十足? 温泉水煮茶? 这水质独特,煮出来的茶汤定有不同风味! 甚至……她脑子里还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是能在这温泉边上搭个小棚子,挖个浴池……那岂不是……天然温泉SpA?想想都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脸红了,赶紧甩甩头。不行不行,太奢侈了!现在要紧的是先解决庄子的温饱和发展!不过这温泉,绝对是老天爷赏赐的金饭碗啊! “赵庄头!”林晚昭从水里出来,顾不上擦脚,眼睛亮得惊人,“这可不是什么邪门地方,这是宝贝!天大的宝贝!有了它,咱们晚照庄,以后就不愁没有好日子过了!” 看着新东家激动得小脸放光的样子,赵有田和小桃铁头面面相觑,虽然还不明白这“热水潭子”宝贝在哪儿,但东家说是宝贝,那就一定是宝贝!佃户们朴素的认知里,东家高兴,他们才有盼头。 林晚昭穿好鞋袜,又围着温泉仔细察看了一番,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规划。这温泉眼虽然不大,但泉脉稳定,温度适宜。她需要先清理一下周边的杂草灌木,修条小路过来,再在泉眼边用石头简单垒砌一下,方便取水和利用。 “铁头,回府后你去找墨砚小哥,就说我需要一些结实点的石板和青砖,数量不用太多,再找两个手艺好的泥瓦匠。”林晚昭开始吩咐。 “是,小林姐!”铁头响亮应道。 “小桃,待会儿跟我去庄户家看看,问问谁家有下蛋勤快的老母鸡,我要买一些新鲜的鸡蛋!” “好嘞!” “赵庄头,”林晚昭转向一脸敬畏的庄头,“温泉的事,暂时别对外声张。你找两个信得过的、手脚麻利的汉子,这两天先把这周围清出来,路稍微修整一下,方便进出。工钱我另算。” “东家放心!小人一定办好!”赵有田拍着胸脯保证,虽然还懵懂,但干劲十足。 站在暖意融融的温泉边,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硫磺气息,林晚昭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晚照庄的未来,如同这袅袅升腾的白雾,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这温泉,就是她打开这扇宝藏大门的钥匙!她的美食版图,将从这里,注入一股全新的、滚烫的活力! 第92章 温泉蛋“惊”筵,侯爷挑眉赞 温泉的发现如同给林晚昭注入了强心剂,她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温泉美食的第一次实践——温泉蛋。 回到侯府小厨房,她立刻着手准备。从庄户家精心挑选来的新鲜鸡蛋,个头匀称,蛋壳干净。她先用温水仔细清洗干净,又用柔软的干布轻轻擦干水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小林姐,这鸡蛋……要用那温泉水煮?”小桃好奇地围着看,手里还帮忙递着东西。夏荷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满眼期待。 “对,但不是煮,是‘煨’。”林晚昭纠正道,小心翼翼地将鸡蛋一个个放入一个细密结实的竹编小提篮里,确保它们不会互相磕碰。“那温泉水温度正好,大概在六七十度之间(她估算的),把鸡蛋放进去,慢慢煨着,让温度一点点渗透进去。时间要掌握好,太久蛋黄就全熟了,太短蛋白又不够凝固……”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油纸仔细包好两个小巧的白瓷罐子,里面是她用上好酱油、一点点冰糖、姜汁,再加上几滴提鲜的虾油精心熬制的特调酱汁。旁边另一个小碟子里,是她用石臼一点点舂碎、烘烤得酥香干燥的木鱼花(柴鱼片),散发着独特的咸鲜气息。 “小林姐,这木鱼花……闻着好鲜啊!”夏荷吸了吸鼻子。 “这是提鲜增香的关键,配上特调酱油,能让温泉蛋的滋味更上一层楼!”林晚昭信心满满。温泉蛋的灵魂,一半在火候,一半就在这蘸料上。 第二天天不亮,林晚昭就带着装备齐全的小提篮和调料,再次坐上青骡车赶往晚照庄。赵有田已经带着两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按照她的要求,把温泉周边的杂草灌木清理了大半,还搬来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垫在泉眼边,方便放置东西。虽然小路依旧崎岖,但比昨天好走多了。 林晚昭顾不上道谢,直奔温泉。她先用手试了试水温,和昨天差不多,稳定而温热。她小心翼翼地将装着鸡蛋的竹篮缓缓沉入靠近泉眼、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水区,用一块扁平的大石头轻轻压住篮子边缘,防止被水流冲走。清澈的温泉水漫过洁白的蛋壳,袅袅热气升腾。 “好了,让它在这里‘睡’上一个时辰。”林晚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温泉煨蛋,时间至关重要。她不敢离开,就在旁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边看着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步骤。 一个时辰,在期待与忐忑中显得格外漫长。终于,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将竹篮从温泉中提了出来。鸡蛋外壳摸上去温温热热,并不烫手。她取出一枚鸡蛋,放在带来的小木盆里用凉水稍微浸了一下降温,然后屏住呼吸,拿起一枚光滑的鹅卵石,对着蛋壳中间部位,轻轻一磕! 蛋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林晚昭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沿着裂缝,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将蛋壳剥开…… 当洁白的蛋白完全显露出来时,小桃和夏荷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那蛋白,并非普通水煮蛋的瓷实,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细腻柔滑的凝脂状!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像是刚刚凝结的嫩豆腐,水润润、颤巍巍,仿佛吹弹可破。透过这凝脂般的蛋白,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包裹着的、颜色更为浓郁的蛋黄轮廓! 林晚昭强压着激动,用一把小巧的银匙,沿着蛋白边缘,极其轻柔地划了一圈,然后像揭开一件稀世珍宝的幕布般,小心翼翼地将上半部分蛋白连同蛋壳一起掀开—— 瞬间,一抹莹润诱人的、如同熔融琥珀般的橙红色流心蛋黄,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它饱满、圆润,中心部分呈现出完美的溏心状态,随着林晚昭的动作,那浓稠的蛋黄液还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蛋白与蛋黄界限分明,却又浑然一体,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天哪……”小桃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蛋……”夏荷也看呆了,她从没见过鸡蛋能呈现出如此诱人的状态! 连旁边探头探脑的赵有田和两个汉子都看傻了,这鸡蛋……咋看着跟玉做的似的? 林晚昭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成了!她赶紧将剥好的温泉蛋轻轻滑入一个白瓷小碟中。凝脂般的蛋白托着那汪诱人的溏心蛋黄,宛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她拿起装酱汁的白瓷小罐,舀了小半勺色泽清亮、香气醇厚的特调酱油,均匀地淋在蛋白和蛋黄周围。最后,捏起一小撮金黄色的、酥松的木鱼花碎,如同点睛之笔,轻轻撒落在溏心蛋黄和酱油汁上。 深色的酱油浸润着凝脂蛋白,金黄的木鱼花点缀着琥珀般的溏心,热气混合着酱油的鲜香、木鱼花的咸鲜以及温泉蛋本身淡淡的蛋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瞬间俘获了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成了!”林晚昭长舒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心地将另外几枚温泉蛋也如法炮制。她特意留了两个没剥壳的,用干净布包好保温。 “快!回府!”她一刻也等不及了,她要让侯爷尝尝这温泉的“头道鲜”! 回到侯府,正好赶上准备晚膳的时辰。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将盛着温泉蛋的白瓷碟放入食盒最上层,又做了几道清淡爽口的配菜(清炒时蔬,凉拌三丝),一起送往听竹轩。 顾昭之今日似乎心情尚可,正坐在窗边看书。墨砚将食盒提进来,一一摆放在紫檀木小圆桌上。 当墨砚揭开食盒最上层的盖子时,饶是他定力过人,目光也不由得在那碟温泉蛋上停顿了一瞬。那凝脂般的蛋白,那颤巍巍、诱人无比的溏心蛋黄,还有那深色酱汁和金黄木鱼花的点缀,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致与诱惑。 顾昭之放下书卷,目光也被吸引过来。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碟中之物,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此为何物?”他拿起银箸,却不知该从何下手。这蛋的形态,他从未见过。 侍立在一旁的夏荷连忙恭敬回答:“回侯爷,这是小林厨娘新做的‘温泉蛋’。” “温泉蛋?”顾昭之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带着询问。 林晚昭心跳加速,强作镇定地上前一步:“回侯爷,正是。奴婢用庄子上发现的一处天然温泉之水,以恒定水温慢慢煨熟鸡蛋。蛋白柔滑如凝脂,蛋黄则保持溏心流质,取其滑嫩鲜香之妙。侯爷不妨一试?” 顾昭之闻言,眼中讶色更浓。他用银箸的尖端,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凝脂般的蛋白边缘。蛋白软弹微颤,却并未破裂。他这才稍稍用力,夹起一小块边缘的蛋白。 蛋白入口,几乎无需咀嚼,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了!那是一种极致的嫩滑,带着鸡蛋本身的清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感,仿佛蕴含着山泉的灵气。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蛋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纯粹而鲜美。 顾昭之不动声色,又将银箸探向那汪诱人的溏心蛋黄。他轻轻戳破那层薄薄的、包裹着浓稠蛋液的膜—— 瞬间,如同熔融的琥珀,又似流淌的蜜糖,浓稠、莹润、色泽诱人的溏心蛋黄液缓缓流淌出来,浸润了周边的蛋白和碟底的酱汁。他立刻用银匙舀起一点混着蛋黄液、酱油和木鱼花的蛋白,送入口中。 口感层次瞬间爆发!凝脂蛋白的极致嫩滑,溏心蛋黄液的浓稠丰腴,特调酱油的咸鲜回甘,木鱼花的酥脆咸香……几种截然不同的质地和滋味在舌尖上完美交融,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直击灵魂的鲜美!那温泉水煨出的独特温润感贯穿始终,仿佛将山野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口之中。 顾昭之的动作停顿了。他细细品味着口中这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深邃的眼眸中,先是惊艳,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缓缓放下银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目光再次投向垂手侍立的林晚昭,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此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倒是别致。何处得来的‘温泉’?” 林晚昭心头一紧,知道关键问题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得意和坦诚:“回侯爷,就在奴婢的晚照庄后山!奴婢昨日去庄子查看,无意中发现一处天然泉眼,水温恒定温热,泉水清澈。奴婢想着这泉水得天独厚,便大胆尝试,用它煨了这蛋,没想到……竟成了!” 她故意将发现温泉的过程说得轻描淡写又带着点运气成分,重点突出自己的“灵机一动”和“大胆尝试”。 顾昭之的目光在林晚昭脸上停留了数息,似乎想分辨她话中的真伪。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献宝般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不似作伪。 他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却足以驱散他眼底惯常的清冷,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兴味。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银箸,这一次,目标明确地伸向了碟中那汪诱人的溏心蛋黄。“倒是个……会寻宝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赏? 第93章 侯爷“视察”,醉翁意何往? “倒是个……会寻宝的。” 顾昭之这句意味不明的评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林晚昭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侯爷这算是……夸她?还是仅仅陈述事实?她还没来得及细品其中深意,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指令便紧随而至。 温泉蛋献上的第二日午后,墨砚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又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 “小林姑娘,侯爷吩咐,”墨砚的声音平板无波,“明日辰时三刻,备好车马,侯爷要亲往晚照庄……‘看看’。” “看看?”林晚昭正在揉面的手一顿,面粉沾上了鼻尖也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侯爷要去晚照庄?” 这尊大佛怎么突然对那个小庄子感兴趣了?难道一个温泉蛋的威力这么大? “是。”墨砚言简意赅,“侯爷说,既是能‘出产奇蛋’的地方,想必有些意思。” 林晚昭:“……” 好吧,理由很强大。她赶紧拍掉手上的面粉,问道:“那……侯爷可有吩咐要准备些什么?午膳是在庄上用,还是……” “侯爷未提。”墨砚顿了一下,补充道,“只让小林姑娘随行。” 随行?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侯爷出行,向来前呼后拥,护卫、长随、管事一大堆,这次居然只点名让她随行?这……压力有点大啊! 墨砚传达完指令便走了,留下小厨房里炸开了锅。 “侯爷要去咱们庄子?!”小桃又惊又喜,“小林姐,侯爷是不是很喜欢那温泉蛋啊?” 夏荷则一脸担忧:“侯爷金尊玉贵的,那庄子……房子都破成那样了,侯爷去了怎么歇脚啊?” 石头和铁头也凑过来:“小林姐,要不要俺们去庄子上帮忙收拾收拾?” 连张妈妈都闻讯赶来,拉着林晚昭的手叮嘱:“晚昭啊,侯爷亲临是大事,也是庄子的福气!你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庄子上缺什么短什么,赶紧想办法!万不能怠慢了侯爷!” 林晚昭一个头两个大。惊喜变成了惊吓!侯爷要去“看看”,是字面意思的看看田地山林鱼塘,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看看那温泉?她可没忘侯爷问“何处得来温泉”时那探究的眼神。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立刻开动脑筋: 庄院收拾:正房三间,立刻让赵庄头带人彻底打扫!把最好的那间屋子腾出来,炕烧热,门窗擦亮!虽然家具破旧,但务求干净整洁。院子里的杂草杂物全部清理干净! 歇脚处:侯爷肯定不可能在破厢房歇脚,那就只能在正房。需要干净的铺盖!林晚昭当机立断,把自己的两床新做的厚实棉被贡献出来(反正她在府里有铺盖),再让小桃夏荷紧急赶制两个厚实松软的荞麦皮枕头。 如厕问题:庄上的茅厕……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林晚昭让铁头立刻去找墨砚,说明情况,请侯府派人在庄院后僻静处,临时搭建一个干净的、带屏风的“官房”,务必用新木料,撒上石灰除味。 饮食:这才是她的主场!食材必须新鲜!林晚昭亲自开单子:庄上养的走地鸡抓一只最肥嫩的!鱼塘里捞两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新鲜的时蔬(白菜、萝卜、土豆)多备些!再带上一小袋上等白面、精米、各种调料。她要让侯爷尝尝最地道的农家风味,就用这温泉水和庄上的土灶来烹饪! 安全与排场:侯爷出行,哪怕轻车简从,护卫是少不了的。墨砚那边自然会安排。林晚昭只叮嘱赵有田,让庄户们明日都待在自家,没事别出来乱晃,尤其要管好孩子和狗,别惊了侯爷的车驾。 整个下午和晚上,小厨房和晚照庄都陷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林晚昭带着小桃、夏荷连夜做了几样方便携带又不易坏的精致点心(如意卷、枣泥山药糕),准备给侯爷路上垫垫肚子,也彰显下小厨房的手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帷黑漆、外观朴素的马车便停在了侯府侧门。顾昭之只带了墨砚和另外两名精悍的侍卫,轻装简行。林晚昭早已等候在此,穿着利落的青布衣裙,头发包得严严实实,挎着一个大食篮,向侯爷行礼后,便和墨砚一起坐在了马车前室(车辕两侧的位置)。马车内部自然是留给侯爷的。 车轮辘辘,驶出京城。深秋的清晨寒意沁人,林晚昭裹紧了外衣,坐在硬邦邦的车辕上,心里七上八下。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气息沉稳的墨砚,又看看身后厚重的车帘,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位爷无形的威压。侯爷此行,究竟意欲何为?真的只是好奇那“出产奇蛋”的庄子? 一路无话。到达晚照庄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赵有田带着两个儿子,诚惶诚恐地跪在庄院门口迎接。 顾昭之下了马车。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缎常服,外罩同色系云纹披风,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贵。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简陋的庄院、远处金黄的田野和葱郁的山林,脸上看不出喜怒。 “侯爷万福!”赵有田的声音带着颤抖。 “起来吧。”顾昭之的声音平淡。 林晚昭连忙上前:“侯爷一路辛苦,请先进屋歇歇脚,喝口热茶?”她指着打扫一新的正房。 顾昭之却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不必。先看看田地。” 林晚昭的心提了起来。来了!侯爷果然是来“视察”的!她连忙示意赵有田带路。 一行人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赵有田紧张得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介绍着田地的位置、土质、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顾昭之听得并不十分专注,偶尔问一两句,也都是诸如“此地灌溉水源从何而来”、“往年可曾遭过水旱蝗灾”之类关乎根本的问题。赵有田虽紧张,但对地里的事门清,回答得倒也算清楚明白。 看过水田旱地,顾昭之又去了鱼塘边。塘水清澈,能看到鱼儿游弋的身影。他驻足看了片刻,问林晚昭:“此塘水深几何?平日如何喂养?” 林晚昭赶紧回答:“回侯爷,塘水深约一人高。平日割些塘边的水草、捞些浮萍丢进去,有时也拌些米糠麦麸。”这些都是她之前问过赵有田的。 顾昭之点点头,没再多问。接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庄院后那片山林上。“去后山看看。” 林晚昭的心跳又加快了!重点来了!她一边引路,一边斟酌着言辞:“侯爷,后山林子深,路不太好走,而且……奴婢发现那温泉的地方,就在林子深处的山坳里,味道有些特别……” “无妨。”顾昭之步履从容,披风下摆拂过沾着露水的野草。 穿过清理出来的小路,再次来到温泉所在的山坳。氤氲的白雾依旧缭绕,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硫磺气息。顾昭之站在泉眼边,看着清澈见底、冒着细小气泡的温泉水,又看了看旁边林晚昭昨天简单垒砌、方便取水的几块石头,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又捻起一点水底赭红色的沉积物看了看。 “确是温泉无疑。”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你倒是会挑地方。” 林晚昭干笑两声:“奴婢……运气好。” 顾昭之没再说什么,只是围着温泉慢慢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林晚昭大气不敢出,心里琢磨着侯爷这反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看完了温泉,顾昭之似乎终于有了歇息的意思。他走回庄院,在赵有田诚惶诚恐的引领下,走进了那间打扫得纤尘不染、炕也烧得暖烘烘的正房。屋子确实简陋,只有一张旧方桌,两把旧椅子,一张土炕。但胜在窗明几净,炕上铺着林晚昭带来的崭新厚实棉被,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两个看起来就软和的荞麦皮枕头。 顾昭之的目光在炕上那簇新的、明显是女子花色的棉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晚昭带着点紧张和期待的脸,并未多言,只淡淡说了句:“尚可。” 便走到窗边那把擦得发亮的旧椅子上坐了下来。 墨砚立刻上前,从随身携带的提盒里取出侯爷专用的白玉茶盏和一小罐茶叶,用刚烧开的泉水(林晚昭特意吩咐用干净的瓦罐在温泉边取的)沏了一盏清茶奉上。 顾昭之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林晚昭已经挽起袖子,指挥着小桃、夏荷和赵有田的婆娘,在临时搭建的土灶旁忙碌开了。 她动作麻利地处理着庄上抓来的走地鸡,准备炖一锅原汁原味的鸡汤。又亲自操刀,将活鱼去鳞剖腹,打算做一道拿手的清蒸鱼。小桃蹲在地上择洗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白菜萝卜,夏荷则在和面,准备蒸馒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顾昭之月白的锦袍上,也落在那方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他看着那个在灶台前挥动锅铲、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的身影,看着她指挥若定、神采飞扬的模样,眼神深邃难辨,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并未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神色悠闲,仿佛这简陋的农家小院,比那雕梁画栋的侯府正厅,更让他觉得舒心惬意。 第94章 田间“偶”获,共尝野莓甜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着林晚昭专注的侧脸。她用庄上粗瓷大碗盛了半碗温泉水,加入少许盐和几滴油,将洗净的白菜心放进去,盖上锅盖,利用灶膛的余温慢慢“温炝”。这是她跟庄户婆子学的土法子,能最大程度保留菜心的清甜脆嫩。 浓郁的鸡汤香气混合着清蒸鱼的鲜味,已经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开来。小桃和夏荷手脚麻利地将刚出锅的、暄软白胖的大馒头拾进簸箕里,用干净的白布盖好保温。赵有田的婆娘李氏则在一旁打下手,看着林晚昭熟练的刀工和奇特的烹饪手法,眼中满是敬畏。 顾昭之坐在窗内,茶盏已空,目光却依旧落在院中那抹忙碌的身影上。少女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沾了点面粉,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蓬勃的、充满生机的活力。这与她在侯府小厨房里那种谨慎中透着灵巧的模样,又有些不同。在这里,在属于她的土地上,她似乎更加自在,更加……光芒四射。 林晚昭将最后一道温炝菜心装盘,淋上一点香油,满意地舒了口气。四菜一汤齐活:浓香扑鼻的农家炖鸡汤、清蒸草鱼(上面铺了姜丝葱丝,淋了热油和特调蒸鱼豉油)、醋溜土豆丝、温炝脆嫩白菜心,再加上一大盆白胖暄软的馒头。食材简单至极,却散发着诱人的、纯粹的农家风味。 “侯爷,午膳备好了。”林晚昭净了手,走到窗边,隔着窗户恭敬地说道。 顾昭之收回目光,起身走到院中临时支起的方桌旁。墨砚早已用带来的细布将桌面擦了又擦,铺上了侯爷专用的银箸和银匙。看着桌上那粗瓷大碗盛着的鸡汤、整条清蒸的鱼,还有那一看就劲道十足的大馒头,顾昭之眼中并无嫌弃,反而带着一丝……新奇? 他落座,墨砚侍立一旁布菜。 林晚昭、小桃、夏荷和赵有田夫妇则远远地站在灶台边,大气不敢出,紧张地观察着侯爷的反应。 顾昭之先尝了一口清蒸鱼。鱼肉雪白细嫩,火候恰到好处,特调的蒸鱼豉油咸鲜适口,带着一点姜葱的辛香,完美地衬托出鱼肉的鲜美。他又夹了一筷子温炝白菜心。菜心碧绿脆爽,带着温泉水特有的温润清甜,只加了一点盐和香油,却将蔬菜的本味发挥到了极致。醋溜土豆丝酸辣开胃,农家炖鸡汤更是醇厚浓郁,鸡肉炖得软烂脱骨,汤色金黄,上面飘着点点金黄的油花,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暄软的大馒头上。他拿起一个,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麦香。他掰开一小块,里面组织细腻,气孔均匀。送入口中,咀嚼间是纯粹的麦子清香和扎实的口感,越嚼越甜。这与侯府精面细作的点心截然不同,带着土地最质朴的馈赠。 顾昭之吃得不算快,但每一道菜都尝了,那盆鸡汤更是喝了大半碗。他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只说了两个字:“甚好。” 没有“尚可”,而是“甚好”!林晚昭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脸上忍不住绽开笑容。小桃和夏荷也偷偷松了口气,相视而笑。赵有田夫妇更是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侯爷说“甚好”!这是对他们庄子出产的肯定啊! 用过午膳,顾昭之并未立刻启程回府,反而提出要去田里走走消食。林晚昭自然陪同。 秋日的田野,天高云淡。收割后的稻田里,稻茬整齐地排列着,散发着干燥的禾草气息。冬小麦田里,一片新绿,生机盎然。田埂上长满了各种野草野花,星星点点。 顾昭之步履悠闲,负手而行,披风的下摆拂过枯黄的草叶。林晚昭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却被田埂边一丛茂密的、挂着红艳艳小果实的灌木吸引了。那果实像缩小版的桑葚,又像红宝石串成的珠链,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野树莓!”林晚昭眼睛一亮!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好东西!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察看。果实饱满,颜色深红,正是熟透的时候。 她忍不住摘下一颗,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新果香,比府里精心培育的果子更多了几分野趣!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又伸手去摘,准备给小桃夏荷她们也带点回去尝尝鲜。 摘了几颗,她习惯性地站起身,想递给身后的人分享这份发现的喜悦。一回头,正对上顾昭之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正垂眸看着她,以及她手里那几颗红艳艳的小浆果。 林晚昭的动作瞬间僵住!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居然……居然要把这从田埂边摘的、没洗过的野果子,递给尊贵无比的侯爷?!这简直是僭越!是大不敬!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她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侯……侯爷,奴婢……奴婢不是……这是野树莓,很甜的……奴婢……” 她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昭之的目光从她窘迫的小脸上,缓缓移到她摊开的掌心。几颗红玛瑙似的野树莓,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一点泥土的气息。少女的手指纤细,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 就在林晚昭以为侯爷会拂袖而去或者斥责她不知礼数时,顾昭之却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轻轻捻起了她掌心最饱满、最红艳的一颗野树莓。 林晚昭彻底傻了,呆呆地看着侯爷的动作,脑子一片空白。 顾昭之将那颗小小的野果放入口中,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他细嚼了两下,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 片刻,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林晚昭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上,语气平淡无波:“嗯,尚可。”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梢,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斜长。田埂上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林晚昭还维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只剩下被他指尖拂过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以及……野树莓残留的、淡淡的红色汁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远处,墨砚和侍卫们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晚昭的心跳,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侯爷……吃了她摘的野果子?还……还说了“尚可”? 第95章 庄户难题,厨娘巧化解 那枚野树莓带来的短暂而微妙的宁静,很快被一阵凄惶的哭喊声打破。 林晚昭和顾昭之刚走出麦田,准备返回庄院,就见赵有田家的李氏跌跌撞撞地从庄户聚居的方向跑来,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东家!东家救命啊!求您救救我家狗娃吧!” 赵有田也跟在后面,一脸愁苦绝望,见到林晚昭,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东家!求您开恩,救救孩子吧!” 林晚昭吓了一跳,连忙扶起赵有田:“赵庄头,快起来!怎么回事?狗娃怎么了?”狗娃是赵有田的小儿子,才五岁,虎头虎脑的,林晚昭昨天来还见过。 “狗娃……狗娃他……”李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长满了烂疮!又痒又疼!整宿整宿地哭,都挠出血了!请了邻村的赤脚郎中看了,开了几副药,银子花光了也不见好!郎中说……郎中说再拖下去,怕是要……要……”后面的话她泣不成声。 赵有田一个大男人,也红了眼眶:“那疮……烂得流脓水,看着就吓人……东家,您是大贵人,见多识广,求您发发慈悲,给孩子指条活路吧!小人……小人给您磕头了!”说着又要往下跪。 林晚昭连忙拦住他,心头沉重。她虽然不是医生,但一听这症状描述,再结合这时代底层百姓的生存环境和饮食状况,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快带我去看看!”林晚昭当机立断。顾昭之站在一旁,并未出声阻止,只是微微蹙眉,墨砚立刻上前一步,隐隐护在侯爷身侧。 一行人匆匆赶到赵有田家那间低矮的土坯茅屋。一进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伤口溃烂的腥臭气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小小的狗娃被放在土炕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薄被,只露出小脑袋。孩子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正难受地哼哼着,声音微弱。 李氏颤抖着手掀开被子一角。饶是林晚昭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狗娃小小的身体上,尤其是四肢和后背,布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斑疹和丘疹,许多地方已经溃烂、渗出黄色的脓液,甚至结着厚厚的、暗褐色的痂皮!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抓挠,皮开肉绽,血迹斑斑,看着触目惊心!孩子显然痛苦不堪,在睡梦中都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想去抓挠。 “天哪……”小桃和夏荷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顾昭之的眉头也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赤脚郎中怎么说?”林晚昭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沉声问。 “郎中说……是‘湿毒疮’,给开了些清热祛湿的草药,熬了水擦洗,还吃了些药丸子……”赵有田抹着泪,“可……可越擦越厉害啊!” 清热祛湿?林晚昭心中了然。这症状,哪里是什么湿毒疮?这分明是典型的、因为长期严重缺乏维生素(尤其是维生素b族和维生素c)引起的重度皮肤炎症!古人称之为“癞疠”、“疥癞”,病因不明,常归结为“湿毒”、“风邪”,治疗方向自然南辕北辙!狗娃家是佃农,一年到头也就勉强混个温饱,饮食极其单一,顿顿糙米咸菜,几个月不见荤腥,更别说新鲜蔬菜水果了!缺乏必需的营养元素,抵抗力低下,皮肤自然容易出问题,一旦感染溃烂,便恶性循环。 “东家……狗娃他……还有救吗?”李氏抓着林晚昭的衣角,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是濒临绝望的哀求。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狗娃的情况,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有些低热。她心中迅速盘算着。现代医学知识告诉她,这种营养缺乏性皮肤病,补充足量的维生素和蛋白质,改善卫生条件,配合适当的消炎,是能慢慢好转的! “赵庄头,嫂子,你们别急。”林晚昭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狗娃这病,不是‘湿毒疮’,是……是身子太虚了,缺了养料!我能治!” “能……能治?”赵有田夫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赤脚郎中都束手无策的病,东家居然说能治? “对!”林晚昭斩钉截铁,“你们按我说的做!第一,立刻停止用那些草药擦洗!越洗越伤皮肤!去找干净的、煮开晾凉的温水,用最软的细布,轻轻沾着给孩子擦洗身子,尤其是溃烂的地方,动作一定要轻!洗完后,用干净的细布吸干水分,千万别捂着!” 李氏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圣旨。 “第二,”林晚昭看向赵有田,“去,立刻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挑最肥的!炖成浓浓的鸡汤!撇掉油花,只留清汤和炖得烂烂的鸡肉!一天三顿,想办法喂孩子喝汤吃肉!还有鸡蛋!庄上谁家有新鲜鸡蛋,都收来!每天给狗娃蒸两个嫩嫩的鸡蛋羹!鸡蛋最补人!” “杀鸡?炖汤?吃鸡蛋?”赵有田愣住了。鸡是下蛋换油盐的宝贝,鸡蛋更是金贵东西,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 “对!杀!立刻去!”林晚昭语气不容置疑,“孩子的命要紧!鸡和鸡蛋的钱,算我的!另外,鱼塘里捞条小点的鱼,也炖汤!鱼汤也补!” “是!是!小人这就去!”赵有田再不敢犹豫,拔腿就往外跑。 “第三,”林晚昭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子,“嫂子,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房前屋后,但凡有空地,都给我种上东西!萝卜、白菜、胡萝卜、菠菜……只要是能吃的绿叶菜,都种!种子我来想办法!以后家里顿顿都要有新鲜菜吃!还有,”她想起什么,“庄上谁家养了猪?或者有猪肝?” “村东头老刘头家年前杀了猪,应该还有腌的猪肝……”李氏连忙道。 “去!买一块来!不用多,巴掌大就行!捣碎了,蒸熟了,混在鸡汤或者粥里喂给狗娃吃!猪肝最是补血补那‘养料’!” 林晚昭一条条吩咐下去,思路清晰,语气坚决。她又走到顾昭之身边,福了一礼:“侯爷,奴婢斗胆,想求您件事。能否让墨砚小哥回府一趟,找府里的陈大夫,讨一些温和的、治疗皮肤溃烂、生肌收敛的草药膏来?孩子的伤口需要外敷消炎。” 顾昭之看着她因为急切和认真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悲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墨砚。” “属下在!”墨砚立刻躬身。 “速回府,取上好的金疮药和生肌玉红膏来,再问问陈大夫,此等症候,外敷何药最佳,一并取来。”顾昭之吩咐道。 “是!”墨砚领命,立刻转身,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速度之快,让赵有田夫妇看得目瞪口呆。 安排好一切,林晚昭的心才稍稍放下。她看着炕上痛苦呻吟的孩子,柔声道:“狗娃乖,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东家给你炖香香的鸡汤喝,好不好?” 或许是林晚昭温柔的语气带来了安全感,或许是听到了“鸡汤”两个字,狗娃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看了林晚昭一眼,虚弱地哼唧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晚照庄的赵家成了林晚昭的重点关注对象。她几乎每天都要抽空过来一趟。 杀鸡炖汤的命令得到了严格执行。赵家那只最肥硕的老母鸡成了锅中物,浓郁的鸡汤香气飘荡在小小的茅屋里。李氏含着泪,用小勺一点点将撇去油花的清鸡汤喂给狗娃。蒸得嫩滑的鸡蛋羹,捣碎的猪肝末混在粥里,也一点点喂进去。 房前屋后,赵有田带着大儿子,按照林晚昭画的“图纸”(其实就是圈了几块地),迅速开垦出几块菜畦,撒上了林晚昭从府里带来的白菜、萝卜种子。 墨砚当天就带回了上好的金疮药和生肌玉红膏,还有陈大夫根据描述配制的消炎药粉。林晚昭亲自示范,教李氏如何用温开水(她强调必须是煮开的)轻轻清洗伤口,如何小心地涂抹药膏药粉,如何用干净的细软棉布包扎。 她还让赵有田去采了些蒲公英、马齿苋(她知道这些野菜有消炎作用),煮水晾凉后,用来清洗没有溃烂的红疹部位。 奇迹,在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悄然发生。 起初几天,狗娃依旧痛苦,但哭闹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溃烂的地方开始收敛,不再流脓水,渗液减少。暗褐色的厚痂开始软化、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那些暗红色的斑疹和粗糙的皮肤,颜色也渐渐变淡,瘙痒感减轻了许多!孩子的精神头明显好了起来,能自己坐起来喝汤了,凹陷的小脸也慢慢有了点肉。 七八天后,当林晚昭再次来到赵家时,狗娃已经能自己坐在炕上,捧着小碗喝鸡汤了!虽然身上还有浅浅的色素沉着和一些脱屑,但那些可怕的溃烂和红肿已经消失无踪!孩子看到林晚昭,咧开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东家姐姐!” 这一声“东家姐姐”,让李氏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拉着儿子,噗通一声跪倒在林晚昭面前,咚咚咚地磕起响头:“东家大恩大德!救了我儿性命!我们一家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赵有田也在一旁抹着眼泪,激动得说不出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小小的晚照庄。佃户们看着赵家小子一天天好起来,简直像看到了活神仙!原来东家不仅会做好吃的,还能治病救命!用的法子虽然奇怪(杀鸡吃蛋种菜),但真管用啊! 庄户们看林晚昭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敬畏里,添上了发自内心的、近乎虔诚的信服和感激。这位年轻的小林东家,不仅是给他们降租子的活菩萨,更是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晚照庄,真的有盼头了! 第96章 新麦飘香,蒸饼献侯爷 狗娃的病愈,如同在晚照庄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佃户们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与信服。小林东家不仅能让他们吃饱饭,还能救命!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庄户的心头,也转化成了对晚照庄未来更深的期盼和干劲。 秋去冬来,寒风凛冽。晚照庄的冬小麦在寒风中顽强地生长着,绿油油地覆盖了旱地。林晚昭的心却一直牵挂着另一件事——温泉边那个简陋的取水点。冬日取水,湿滑冰冷,太不方便了。 她找墨砚帮忙,从府里库房支取了一笔不算多的银子,又让赵有田在庄上找了两个手艺最好的泥瓦匠。按照她的要求,用结实的青砖在温泉出水口下方,砌了一个半人高、方方正正的蓄水池。池壁光滑,底部铺上清洗干净的鹅卵石。温泉水从泉眼汩汩流出,注入池中,清澈见底,热气氤氲。池边用打磨平整的石板铺设,方便站立取水。她还让人在池子上方搭了个简易的茅草棚子,遮风挡雨。 有了这个蓄水池,取用温泉水变得安全又方便。林晚昭心里盘算着,等开春天暖,或许还能在池边搭个小棚子,专门用来发面或者温煨食材? 冬雪消融,春回大地。晚照庄的田野再次焕发生机。冬小麦开始拔节抽穗,绿浪翻滚。林晚昭带来的白菜、萝卜种子也在各家的房前屋后扎了根,冒出嫩绿的芽苗。庄户们的餐桌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咸菜和糙米粥之外的新鲜绿色,虽然只是些小菜苗,却足以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林晚昭去庄子的次数更勤了。她指导佃户们如何间苗、施肥(主要是农家肥),如何利用温泉水的热气在小范围内尝试提前育苗。她还让赵有田在鱼塘边圈了一小块地,试着养些鸡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充满希望地进行着。 转眼,麦浪翻金,又到了收获的季节。 晚照庄的麦田里,一片忙碌而喜悦的景象。佃户们挥舞着镰刀,将沉甸甸的麦穗割下,捆扎成束。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闹,捡拾着遗落的麦穗。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特有的、干燥而浓郁的清香,这是丰收的味道,是汗水浇灌出的甘甜。 赵有田捧着一把刚刚脱粒、还带着阳光温度的新麦,送到林晚昭面前,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东家您看!今年的麦子,粒粒饱满!比往年收成都要好!” 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颗颗圆润饱满,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麦香。林晚昭捻起几粒放入口中,用牙齿轻轻一嗑,一股纯粹而浓郁的麦甜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土地的芬芳。这是最原始、最本真的味道。 “好麦!”林晚昭由衷地赞叹,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要用这晚照庄的第一茬新麦,做最纯粹的食物,献给那个人。 “赵庄头,挑些最好的麦子,脱粒后不要急着磨,先晾晒干透。再找副干净的小石磨,我要亲自磨面!” “好嘞!东家放心!”赵有田响亮地应道。 几天后,一小袋晾晒得干透、颗粒饱满的新麦送到了林晚昭的小厨房。她屏退旁人,只留下小桃帮忙。她将麦粒倒入一个干净的细箩里,仔细筛去残留的麦壳和杂质。然后,将麦粒倒入那副特意找来的、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石磨中。 石磨沉重,林晚昭推得很慢,很用心。她不需要精白的面粉,她要保留麦子最完整的营养和风味。金黄的麦粒在两块石磨的碾压研磨下,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沙沙声,逐渐变成浅褐色的、带着细小麸皮的粗面粉,如同细腻的金沙,散发着无比醇厚的麦香,充满了整个小厨房。 “好香啊!”小桃忍不住吸着鼻子,“比府里领的精面还香!” 林晚昭笑着,将磨好的全麦粉收集起来。她取出一块珍藏的老面酵头(用温泉水喂养得活力十足),用温泉水化开,加入全麦粉中,慢慢揉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揉面的过程仿佛一种仪式,她感受着面粉在掌心延展的韧性,感受着老面带来的生命力。揉好的面团盖在细棉布下,放在温暖处静静发酵。 几个时辰后,面团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内部充满了蜂窝状的气孔。林晚昭将面团取出,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再次轻柔地揉搓排气,然后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揉成圆溜溜的馒头生坯。 蒸笼里垫上洗净晾干的玉米叶(增加清香),将馒头生坯间隔摆放好。灶膛里烧起旺火,大铁锅里的温泉水翻滚着,蒸腾起滚滚白汽。林晚昭将蒸笼稳稳地架在锅上,盖严实了盖子。 等待的时间,林晚昭又用庄子自产的、腌得恰到好处的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用一点香油拌了拌。还舀了一小碟庄户送来的、自家晒制的黄豆酱。 “开锅!”随着林晚昭一声轻唤,小桃掀开了蒸笼盖。 瞬间,浓郁到极致的麦香如同爆炸般汹涌而出!蒸腾的热气中,一笼屉圆润饱满、色泽浅褐的农家蒸饼(馒头)静静地躺在玉米叶上。表皮光滑,带着自然的光泽,因为加入了全麦粉和保留了麸皮,呈现出一种健康质朴的浅褐色。 林晚昭用筷子夹起一个,入手沉甸甸的,暄软而富有弹性。她轻轻掰开—— “嗤”一声轻响,热气裹挟着更加霸道的麦香喷涌而出!内部组织呈现出漂亮的蜂窝状,气孔均匀细腻,颜色比表皮更深一些,是麦麸天然的色泽。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麦香,混合着玉米叶的淡淡清香,充盈在鼻端,勾得人食欲大动。 林晚昭满意地点点头,将蒸饼、拌咸菜丝、一小碟黄豆酱,还有一碗清澈的温泉水,一起放入食盒。 听竹轩书房。顾昭之刚处理完几份公文,揉了揉眉心。墨砚提着食盒进来,无声地摆放在小几上。 顾昭之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并未立刻打开。他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极其纯粹的麦香,带着阳光和土地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中,驱散了书房的墨香和沉郁。 他起身,走到小几旁。墨砚揭开食盒盖子。 没有精致的碗碟,没有繁复的烹饪。粗瓷盘子里,几个浅褐色、圆滚滚的蒸饼(馒头)冒着腾腾热气。旁边两个小碟,一碟是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丝,另一碟是深褐色的黄豆酱。还有一碗清澈见底的……水? 顾昭之的目光在那碗水上停顿了一下,随即被那蒸饼的香气牢牢抓住。他拿起一个蒸饼,入手温热沉实。他并未用箸,而是直接用手,沿着蒸饼的中间,缓缓掰开。 更加浓郁的、几乎带着热浪的麦香扑面而来!浅褐色的内瓤,蜂窝细密,散发着最原始、最质朴的谷物芬芳。他撕下一小块,没有蘸任何东西,直接送入口中。 牙齿陷入暄软的面团,一种扎实而温柔的触感传来。纯粹的麦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扩散,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带着石磨研磨的粗粝感(麸皮的细微颗粒),带着老面发酵特有的、微酸的醇厚底蕴。越嚼,那麦子的甘甜便越发清晰、浓郁,仿佛将整个丰收的田野都浓缩在了这一口之中。这是一种久违的、直抵灵魂深处的踏实与满足。 顾昭之慢慢地咀嚼着,动作优雅而专注。他什么调料都没加,就这样一口一口,将半个蒸饼吃了下去。然后,他拿起银箸,夹了一小撮咸菜丝。咸菜丝脆爽咸鲜,带着香油的点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蒸饼的纯粹。他又用蒸饼蘸了一点黄豆酱,豆酱的咸香醇厚与麦饼的甘甜朴实相得益彰,是农家人最熟悉也最熨帖的搭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清澈的水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质清冽甘甜,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润感? “此水……”顾昭之看向侍立一旁的林晚昭。 “回侯爷,是晚照庄温泉水。”林晚昭恭敬回答,眼中带着期待。 顾昭之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清冽的泉水滑过喉咙,涤荡了蒸饼的余味,留下满口甘甜与清爽。他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在盘中那剩下的半个朴实无华的蒸饼上,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顾昭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此味甚好。” 第97章 归途遇雨,同车避潇潇 “此味甚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晚昭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侯爷的肯定,尤其是对这最原始麦香的赞许,让她觉得比得了什么赏赐都开心。这不仅仅是对食物的评价,更像是对她扎根土地、用心经营晚照庄的一种无声认可。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昭之并未再多言,只是又静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半个蒸饼,就着咸菜和豆酱,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虔诚的认真。那碗温泉水,也被他喝得见了底。 食盒撤下,顾昭之重新坐回书案后,却并未立刻处理公务。他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道:“庄上新麦已收,后续如何安排?” 林晚昭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答:“回侯爷,新麦已晒干入库。奴婢打算留足庄户们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余下的,一部分磨成全麦粉供应小厨房,另一部分……奴婢想试试用温泉水发面,做些新式的面点。”她趁机说出自己的想法,“另外,庄子房前屋后的菜畦长势不错,鱼塘里的鱼苗也大了些,入秋后应能起一批。奴婢想着,等收成稳定了,或许能在庄上建个小磨坊和酱料作坊,一来方便自己,二来也能给庄上添点进项。” 顾昭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林晚昭眼尖地发现他还戴着),眼神深邃难辨。片刻,他点了点头:“嗯,你自行斟酌便是。晚照庄既已交予你,便是你之产业,无需事事禀报。” 话虽如此,但林晚昭明白,侯爷这是在给她更大的自主权,也是一种信任的体现。“谢侯爷信任,奴婢定当尽心。” “时辰不早,回府吧。”顾昭之起身。这次“视察”,似乎也该结束了。 依旧是那辆青帷黑漆的朴素马车。顾昭之登车,墨砚和两名侍卫骑马护卫左右。林晚昭和小桃依旧坐在车辕上。车轮滚动,驶离了弥漫着新麦清香的晚照庄,踏上归途。 来时晴空万里,归时天色却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行至半途,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灰暗的天幕,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了密集的雨幕! “不好!下雨了!”车夫惊呼一声,连忙勒紧缰绳,想找个避雨的地方。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土路,哪里有什么避雨处?雨势又急又猛,车夫和小桃瞬间就被淋了个透心凉。墨砚和侍卫们穿着蓑衣斗笠,情况稍好,但也狼狈。 “侯爷!雨太大了!找不到避雨处!”车夫抹着脸上的雨水,焦急地朝车内喊道。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顾昭之清冷的声音传出:“墨砚,护送小林姑娘进来避雨。车夫加快速度,尽快回府。” 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昭和小桃都愣住了。进车厢?和侯爷同乘? “侯爷,这……于礼不合……”林晚昭连忙推辞,她浑身湿透,怎么能进侯爷的车厢? “雨疾风冷,莫要啰嗦。”顾昭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墨砚!” “是!”墨砚翻身下马,二话不说,直接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小桃拎起来,放到了自己马背上,用蓑衣裹住。然后对林晚昭做了个“请”的手势。 事急从权。林晚昭看着瓢泼大雨,再看看墨砚不容置疑的眼神,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踩着车辕,低头钻进了车厢。 一股清冽的松柏冷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瞬间取代了外面潮湿的土腥气,涌入鼻端。车厢内部空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但布置得十分雅致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一张固定的小几和两个锦垫。顾昭之端坐在其中一个锦垫上,身姿挺拔,月白的锦袍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纤尘不染。他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刚才还在看,此刻目光却落在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晚昭身上。 林晚昭只觉得脸颊发烫,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脚下昂贵的绒毯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手足无措地站着,湿透的粗布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冷得微微发抖。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坐。”顾昭之指了指对面的锦垫,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婢……奴婢身上湿透了,恐污了侯爷的地方……”林晚昭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无妨。”顾昭之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只是让她坐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昭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个锦垫边,只敢挨着一点点边缘坐下,尽力缩着身子,减少自己身上的水沾湿更多地方。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水坑,发出哗啦的声响。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如同无数小鼓在擂动。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顾昭之手边小几上一盏固定的琉璃风灯,散发着温暖而朦胧的光晕,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手中书卷的一角。 气氛尴尬而沉默。林晚昭垂着头,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角,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车内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对面那位尊神。 顾昭之似乎全然不受影响,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翻动书页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之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庄上新麦,味道纯正。你用心了。” 林晚昭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顾昭之看过来的目光。琉璃灯柔和的光线下,他深邃的眼眸似乎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丝……温和? “是……是庄户们伺候田地用心,老天爷也赏脸。”林晚昭连忙回答,声音还有些发紧。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温泉蓄水池,修得不错。” “谢侯爷夸奖,奴婢想着冬日取水方便些。”林晚昭心头微松,看来侯爷对庄子上的事还算满意。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依旧,还有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混合着松香、墨香、湿衣服气息以及泥土味道的复杂气息。 林晚昭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的顾昭之。他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着眼,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在闭目养神。俊美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平日那股迫人的威势。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身体却因为寒冷而控制不住地又哆嗦了一下,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这细微的声响,似乎惊动了闭目养神的人。顾昭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晚昭微微发抖的肩膀上。他沉默片刻,伸手从旁边一个固定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在锦缎里的东西。解开锦缎,里面竟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厚实柔软的……墨蓝色羊毛毯子。 他并未说话,只是手臂一扬,那毯子便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香气息,兜头盖在了林晚昭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重量让林晚昭浑身一僵!带着侯爷体温和气息的羊毛毯瞬间包裹住了她湿冷的身体,隔绝了寒意,暖意如同细流般缓缓渗透进来。她愕然抬头,对上顾昭之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神。 “披着。”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再次阖上眼,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林晚昭抓着厚实温暖的羊毛毯边缘,指尖能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和残留的体温。冰冷僵硬的身体渐渐回暖,心却跳得更乱了。她裹紧了毯子,将自己缩成一团,鼻尖萦绕着那清冽好闻的松柏冷香,混合着羊毛本身淡淡的膻味,还有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泥土和雨水气息……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昏暗、颠簸的车厢里,构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她不敢再动,也不敢再看对面的人,只是将脸埋进温暖的羊毛毯里,听着车外哗哗的雨声,感受着车身的颠簸,心绪如同窗外的雨幕,纷乱而潮湿。侯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第98章 侯府“新”规,昭昭权责增 马车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驶回了安远侯府。车帘掀开,冰冷的雨气夹杂着府内熟悉的草木气息涌入车厢。 顾昭之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明,不见丝毫倦怠。他并未看裹着毯子、缩在角落的林晚昭,径直起身,动作优雅地下了马车。墨砚早已撑着一把油纸大伞等候在车旁,将密集的雨幕隔绝在外。 “送小林姑娘回去,备姜汤。”顾昭之丢下这句话,便在墨砚的护卫下,步履从容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听竹轩走去,月白的锦袍下摆拂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林晚昭抱着那条还带着余温和松香的墨蓝羊毛毯,有些怔忡地下了车。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小桃也被侍卫从马上放了下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被一个婆子领着去换干衣服了。 “小林姑娘,请随我来。”一个面生的婆子撑着伞过来,引着林晚昭往仆役房的方向走。林晚昭裹紧了毯子,低声道了谢。回到和夏荷同住的小屋,夏荷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一见到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的天!怎么淋成这样?快!快擦擦,换身干衣服!”夏荷手忙脚乱地帮林晚昭解下湿透的头发,又去拿干净的里衣。 温热的水擦过冰冷的皮肤,林晚昭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她换上了干爽的棉布里衣,夏荷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辛辣刺鼻的姜汤。“快喝了,驱驱寒!侯爷特意吩咐厨房给送来的!” 听到“侯爷吩咐”,林晚昭捧着姜汤碗的手顿了顿,辛辣的姜味冲入鼻腔。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姜汤,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身体渐渐暖和起来。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马车里那一幕:昏暗的光线,厚实温暖的羊毛毯,还有对面那人闭目养神时沉静的侧脸……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柏冷香。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侯爷不过是看她淋雨可怜,随手施舍了一条毯子和一碗姜汤罢了,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料。 翌日清晨,林晚昭刚处理完小厨房的早膳事宜,墨砚的身影便又准时出现在了门口。这一次,他的神情比往日更加肃穆。 “小林姑娘,侯爷召见,请随我来。”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昨天同车避雨惹侯爷不快了?她惴惴不安地跟着墨砚来到听竹轩书房。 顾昭之端坐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金纹的锦袍,更显气势沉凝。 “侯爷。”林晚昭恭敬行礼。 顾昭之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无恙,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昨日庄子一行,新麦甚好,温泉亦为天成之宝。”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无波,“晚照庄在你手中,经营得法,佃户归心,本侯甚慰。” 林晚昭心头微松,看来不是问罪。“谢侯爷夸奖,奴婢分内之事。” “既如此,”顾昭之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竹轩小厨房的一应事务,包括食材采买、用度调配、库房存取,乃至本侯私库中用于饮食采买的银钱支取,从即日起,皆由你全权掌管。” 轰! 林晚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书案后的顾昭之! 全权掌管?听竹轩小厨房所有食材用度?甚至……侯爷私库的饮食采买银钱? 这……这权力也太大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仅掌控着侯爷入口的每一份食材的来源、质量、安全,还掌握着一笔不小的财政大权!侯爷的私库采买!这可比之前只管做饭烧菜,地位提升了何止一个台阶!这已经是侯府内务中,掌管核心资源的“心腹”位置了! “侯……侯爷?”林晚昭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奴婢恐难当此重任……” “本侯说你当得,你便当得。”顾昭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心思缜密,于食材之道独具慧眼,更兼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由你掌管,本侯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依旧震惊的小脸,补充道:“你的月钱,自本月起,增为二十两。” 二十两!林晚昭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侯府一等大丫鬟月钱的数倍!更是远超普通管事!这不仅仅是地位的提升,更是实打实的丰厚回报! 巨大的冲击让林晚昭一时失语。她看着顾昭之深邃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奴婢……谢侯爷信任!”林晚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地深深一礼,“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侯爷所托!”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所需人手、对牌印信,稍后墨砚会与你交接。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晕乎乎地退出了书房,感觉脚下像踩了棉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侯府上下。 “听说了吗?侯爷让小林厨娘掌管听竹轩所有饮食采买了!” “何止!连侯爷私库的银子她都能支取!” “我的老天!月钱二十两!这……这比好些管事娘子都高了!” “啧啧,看来这小林厨娘,是彻底入了侯爷的眼了!以后见了,可得恭敬着点!” “可不是嘛!连王嬷嬷见了她,怕是都要客气三分了!” 羡慕、嫉妒、惊叹、敬畏……各种复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林晚昭身上。她去大厨房领食材,管事娘子脸上的笑容比以往热络了十倍,亲自陪着挑选最好的货色,再也不敢拿次品搪塞。库房的管事见了她,更是点头哈腰,有求必应。连府里一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见了她,也主动笑着打招呼,言语间多了几分客气。 夏荷和小桃走路都带风,一脸与有荣焉。石头和铁头也憨憨地笑着,替林晚昭高兴。 林晚昭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侯爷的信任不是凭空得来的,她必须做得更好!她立刻投入了新的角色。 梳理账目:墨砚送来了厚厚一摞账册和对牌。林晚昭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点着油灯,一笔一笔核对之前的采买记录、库房出入库,了解各项开支的常规数目和渠道。 立规矩:她召集听竹轩小厨房所有人员(包括粗使婆子和小厮),明确分工和职责。食材验收必须严格,账目必须清晰,任何人不得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违者严惩不贷! 开源节流:在保证侯爷饮食质量和口味的前提下,她开始精打细算。能利用庄上产出的(比如新麦粉、时令蔬菜),就优先使用庄上的。减少不必要的浪费,边角料也要想法子利用起来(比如骨头熬汤,菜叶做腌菜)。同时,她开始留意市面上新奇、优质的食材来源,为侯爷的“挑食”做准备。 安全把控:食材来源必须清晰可追溯。尤其是肉类、水产,必须由她信任的采买亲自验看。所有入口之物,从采买到烹饪,层层把关,绝不允许再出现“可疑斑点”之类的事件! 忙碌而充实。林晚昭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小厨房、库房、账房间穿梭。虽然累,但看着一切渐渐步入正轨,看着侯爷的饮食在她的掌控下更加精致、安全、花样翻新,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侯府上下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曾经的“小林厨娘”,如今已是掌管听竹轩饮食命脉的“小林管事”。她用自己的能力和侯爷的信任,在这等级森严的侯府里,真正站稳了脚跟,赢得了一席之地。 第99章 姨母“遗”礼,暗藏恶心机 就在林晚昭踌躇满志地适应着新角色,将听竹轩小厨房的饮食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之时,一个来自远方的、带着明显恶意的“礼物”,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日午后,门房的小厮捧着一个灰扑扑的、打着青州印记的包袱,送到了小厨房。 “小林管事,您的包裹,青州来的。” 青州?林晚昭心头一跳。王氏母女的老巢!她们不是被侯爷“礼送”回青州了吗?怎么还会给她寄东西? 她狐疑地接过包裹。入手颇有些分量,但质地粗糙。解开外面灰扑扑的粗布包袱皮,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几匹布料,颜色俗艳得刺眼:一匹是荧光刺目的芭蕉绿,一匹是艳俗的桃粉,还有一匹是土黄土黄的颜色。布料质地粗糙硬挺,一看就是最廉价的地摊货,用力搓揉一下,甚至能掉下些浮色。 布料下面,压着一个用劣质红纸草草包着的小纸包。打开红纸,里面是一堆粉末状的东西。一股浓烈到刺鼻、混合着劣质香精和滑石粉味道的香气瞬间冲了出来!呛得林晚昭和小桃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这什么味儿啊!熏死人了!”小桃捏着鼻子连连后退。 夏荷也皱紧了眉头:“好劣质的香粉!怕不是三文钱一大包的那种!” 林晚昭忍着刺鼻的气味,拿起那张包香粉的红纸。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虚浮无力,却透着浓浓的恶意: “小小心意,望小林姑娘莫嫌粗陋,好生打扮,莫要……失了体面。” “失了体面”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小桃凑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红了:“呸!这对母女!人都被赶回老家了,还不忘使坏!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羞辱!是诅咒!她们是说小林姐只配用这些下等货色!说小林姐上不得台面!” 夏荷也怒道:“真是阴魂不散!寄这些破烂玩意儿来恶心人!” 林晚昭看着那几匹俗艳的布料和那包刺鼻的劣质香粉,脸色沉静,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怒火在胸腔里翻腾,但她很快便压了下去。王氏母女这招,真是又蠢又毒。她们以为寄点破烂来,就能打击到她?让她自惭形秽?简直可笑! 她林晚昭从一个食不果腹的流民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和本事!她需要靠几匹破布和劣质香粉来“打扮”?侯爷赏的玉扣她戴着,侯爷赠的厨刀她用着,侯爷给的庄子她经营着,这才是她的底气!王氏母女这种下作手段,只会让她更加看不起她们! “呵,”林晚昭冷笑一声,拿起那包劣质香粉掂了掂,“嫌弃?怎么会嫌弃呢?姨母和表小姐千里迢迢寄来的‘心意’,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小桃和夏荷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小林姐,你……你气糊涂了?”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林晚昭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冷意的弧度,目光落在那刺鼻的香粉上:“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正好,咱们库房里的米面,快该生虫了吧?” 小桃和夏荷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明白了林晚昭的意思,但又不完全明白。 第100章 香粉“妙”用,驱虫显神通 林晚昭当然不会用王氏母女寄来的那些垃圾。那几匹荧光芭蕉绿、艳俗桃粉和土黄土黄的粗布,被她直接塞进了灶膛,付之一炬!跳跃的火焰吞噬着那俗艳的颜色,也烧尽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恶意。 至于那包刺鼻的劣质香粉,林晚昭却如获至宝般收了起来。 “小桃,夏荷,你们去库房,把那些装米面的缸、瓮、柜子,都打开盖子通通风。”林晚昭挽起袖子,开始吩咐,“石头,铁头,你们去后院,采些新鲜的艾草叶子回来,越多越好!再摘点薄荷叶!” “是!”几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林晚昭胸有成竹的样子,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新鲜的艾草和薄荷叶堆满了小厨房的一角,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林晚昭找出几个干净的、透气性好的细棉布小布袋(原本是用来装香料的),又搬出那包劣质香粉。 她将香粉倒入一个干净的瓦盆里,然后抓起大把大把的艾草叶和薄荷叶,用手用力揉搓,挤出汁液,滴入香粉中。接着,她又找出厨房常备的八角、花椒,放入石臼中捣碎成粗粉,也加入瓦盆。最后,她还加入了几勺气味浓烈、驱虫效果极佳的干菖蒲粉。 “小林姐,这是……要做什么香包?”小桃看着盆里那堆五颜六色、气味诡异的混合物(劣质香粉的刺鼻香精味混合着艾草薄荷的清香、八角的茴香、花椒的麻香、菖蒲的辛烈),忍不住捏住了鼻子。这味道……太复杂太冲了! “对,做驱虫香包!”林晚昭戴上自制的口罩(用细布蒙住口鼻),开始用力搅拌盆里的混合物。各种粉末和植物碎屑充分混合,气味更加“浓郁”了。“王氏这香粉,香味浓烈持久,人闻着刺鼻,可虫子更受不了!再加上艾草、薄荷、八角、花椒、菖蒲,这些都是驱虫辟秽的好东西!混合在一起,做成香包挂在米缸面柜里,保管那些米虫、面虫跑得远远的!” 夏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废物利用!小林姐你太聪明了!” 小桃也拍手笑道:“哈哈!让那对母女知道,她们寄来的‘宝贝’,全用来伺候米虫了!气死她们!” 林晚昭手脚麻利地将混合好的驱虫粉装入一个个小布袋中,扎紧口。那刺鼻又带着草药辛香的味道,简直能熏人一个跟头。 “走!挂香包去!”林晚昭拎起一串香包,带着小桃夏荷直奔侯府大库房和听竹轩的小库房。 库房管事见是林管事来了,连忙殷勤地引路。打开存放米面的区域,一股粮食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林晚昭指挥着人将米缸、面瓮、装豆子的柜子盖子全部打开通风。 然后,她亲手将那些特制的驱虫香包,用细绳系好,一个个悬挂在粮囤的角落、面柜的隔板下方、豆缸的盖子内侧……确保每一个储存粮食的地方,都至少有一个香包。 那浓烈到诡异的混合气味瞬间在库房里弥漫开来!库房管事和小厮们猝不及防,被熏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阿嚏!阿嚏!小林管事……这……这味儿……”管事捏着鼻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忍一忍!”林晚昭自己也戴着口罩,瓮声瓮气地说,“这味道是冲了点,但对人无害!过两天就散淡了!主要是熏虫子!以后咱们库房的米面,保管干干净净,一条虫子都没有!” 挂完了大库房,又去挂听竹轩小厨房自己的小库房。小桃和夏荷一边挂一边被熏得直皱眉头,却笑得开心。 “哈哈,这香包,比表小姐那香囊的味儿可霸道多了!”小桃打趣道。 “可不是嘛!虫子闻了都得搬家!”夏荷也笑。 所有的香包挂好,林晚昭叉着腰,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驱虫大阵”,满意地点点头。她转头对小桃和夏荷,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看,废物利用!姨母这‘礼’送得真及时!省了咱们买驱虫药的钱了!” 小厨房里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驱散了那点刺鼻的气味,也冲淡了王氏母女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 林晚昭站在库房门口,望着侯府井然有序的庭院,又想起南郊那片充满希望的田野和那汩汩流淌的温泉。从流民堆里挣扎求生,到侯府小厨娘,再到掌管一方饮食、拥有自己田庄的“小林管事”,这一路走来,有惊险,有委屈,有欢笑,更有无数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创造出的机遇与价值。 王氏母女的刁难,如同投入激流的小石子,或许能溅起一点水花,却无法阻挡她前行的脚步。她的路,是灶台上升腾的热气,是田垄间饱满的麦穗,是温泉里孕育的美味,更是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出来的康庄大道! 斗智斗勇的第一回合,她赢得漂亮,赢得解气!而未来的路,还很长,很精彩。 第101章 香粉“名”扬,驱虫成妙方 林晚昭将那几匹艳俗得扎眼的布料付之一炬后,心头那点因王氏母女恶意而生的郁气,也随着跳跃的火苗消散了大半。至于那包效力惊人的劣质香粉,她可是宝贝得很。 挂香包那日,库房管事和小厮们被那混合型生化武器般的气味熏得眼泪汪汪、喷嚏连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然而,不过两三日的功夫,那刺鼻的气味果然如林晚昭所言,渐渐散淡,只余下艾草、薄荷、菖蒲等药材的辛香清气,萦绕在米面粮油之间。 更神奇的效果也随之显现。 往常这个时候,尤其是天气渐暖,库房里的米缸面瓮边,总能见到些细小的米虫或面粉甲虫顽强地探头探脑,管事们需得时常翻晒检查,一个不留神就难免遭了虫蛀。可自打挂了这特制驱虫香包,一连七八天过去,负责看守库房的老张头瞪大了眼睛,愣是没在任何一个粮囤、面柜里发现半只虫子的踪影! “奇了!真是奇了!”老张头逢人便夸,激动得胡子直抖,“小林管事这香包,神了!比那药铺里卖的驱虫药粉还管用!味儿是冲了点,可虫子是真怕啊!咱们库房今年夏天,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消息像长了腿,飞快地在侯府下人间传开。尤其是那些负责保管衣物、书籍、或是各房小库房的管事嬷嬷们,更是心动不已。侯府宅邸深广,木质结构多,最怕的就是潮湿虫蛀。 于是,接连好几日,林晚昭在小厨房忙活时,总能被“偶然”路过的嬷嬷们堵个正着。 “小林管事,忙着呢?”针线房的刘嬷嬷笑得一脸褶子,手里还捏着个刚做好的新荷包,“听说您那驱虫的香包极好,你看……能不能也匀两个给咱们针线房?那上好的绸缎料子,可经不起虫子啃噬啊!” “是啊是啊,”管着书房洒扫的赵婆子也凑过来,“库房老张头都快把那香包夸上天了!咱们书房里那些孤本字画,更是娇贵……” 甚至还有与林晚昭相熟的粗使婆子,偷偷摸摸来找她:“晚昭丫头,哦不,小林管事……那香包,能给俺一个不?俺家那破屋子,耗子洞多得堵不完,夏天蚊虫也多得吓人,咬得娃一身包……” 林晚昭被这突如其来的需求弄得哭笑不得。她看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的小算盘啪啦一响——这岂不是变废为宝,生财有道? 王氏母女若知道她们寄来意图羞辱的劣质香粉,竟成了她林晚昭开拓副业的启动资金,怕不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她面上却故作为难:“嬷嬷们,不是我不给。只是这驱虫香粉配制起来极为不易,里面用了好几味珍贵的药材,成本颇高……”她刻意停顿,看着嬷嬷们脸上露出失望和肉痛的神色。 刘嬷嬷赶紧道:“哎哟,瞧您说的,我们哪能白要您的东西!该多少银钱,您说个价!” “对对对,我们出钱买!”众人纷纷附和。 林晚昭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这样吧,都是府里当差的,我也不多要。二十文钱一个。这已是成本价了,主要是那几味药材金贵。” 二十文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足够买好几斤白面。但对于担忧虫蛀的嬷嬷们来说,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保险费用”。 “成!二十文就二十文!”刘嬷嬷第一个拍板,立刻掏出铜钱,“先给我来五个!” “我要三个!” “给我也留两个!” 一时间,小厨房门口竟排起了小队,俨然成了驱虫香包临时销售点。小桃和夏荷一个收钱,一个分发提前做好的香包,忙得不亦乐乎。 林晚昭看着这热闹场面,心里乐开了花。她当然不会再用那劣质香粉——那玩意儿味道太冲,给库房用用还行,放到各房夫人小姐的衣柜书橱里,怕是立刻就要被投诉。 她当晚就拉着小桃夏荷加班加点,重新调配配方。去掉了那刺鼻的廉价香粉基底,增加了艾草、薄荷、菖蒲、丁香、藿香、白芷等天然驱虫药材的比例,又加入少量晒干的桂花和茉莉花蕾,赋予其清淡悠长的天然花香。新做出的驱虫香包,气味温和雅致了许多,驱虫效果却丝毫不减。 “小林管事秘制驱虫香”的名声,就这么悄然在侯府内部流传开来,甚至隐隐有传出府外的趋势。林晚昭的小金库,也因此悄咪咪地又丰盈了一小笔。 这日,她正美滋滋地数着铜板,盘算着是给晚照庄添头小驴还是买些新农具时,庄头赵有田的儿子狗蛋,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侯府后门,带来了一个让她瞬间敛起笑容的消息。 “东……东家!不好了!庄子上来了位姓苏的公子,说是……说是您的表兄!架子大得很,指名要见您呢!” “表兄?”林晚昭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她哪来的表兄?原身的亲戚早就在逃荒中失散殆尽了。唯一的可能……就是青州那位姨母王氏的儿子! 苏文远?他来了?还直接找到了她的庄子上? 林晚昭放下铜钱,眉头微蹙。王氏母女刚消停没多久,这儿子就找上门来,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定了定神,对狗蛋道:“别慌。你回去告诉赵庄头,好生招待着,就说我处理完府里的事,即刻便回庄子。” 看来,这清净日子,又要起波澜了。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跃跃欲试的斗志。 第102章 庄上“贵”客,表兄忽登门 林晚昭吩咐完狗蛋,并未立刻动身。她先是回听竹轩小厨房,将手头紧要的活计安排给夏荷和小桃,又特意去寻了墨砚,只说庄子上来了位不速之客,自称青州苏家公子,她需得回去处理一下,若侯爷问起,也好知晓她的去向。 墨砚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只点头道:“小林管事自去便是,侯爷处我会回禀。”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让林晚昭莫名安心了几分。有墨砚这句话,至少侯爷会知道她去了哪儿,见了谁。 她回屋换下方便的粗布衣裙,特意挑了一身料子稍好、颜色稳重的青碧色细棉布裙衫,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戴上了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这可是侯爷赏的,关键时刻或许能撑撑场面。既不能失了侯府管事的气度,也不能显得过于张扬,让人拿了话柄。 吩咐门房备了辆普通的青骡车,林晚昭便带着小桃,一路朝着晚照庄行去。一路上,她心里都在盘算着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兄”的来意。替母妹出头?索要补偿?还是另有所图? 到达庄子时,日头已经偏西。赵有田早已焦急地等在庄院门口,一见林晚昭下车,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东家,您可算回来了!那位苏公子在正厅喝茶呢,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脸色瞧着……不大好看。” 林晚昭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打扫干净却依旧简朴的正厅。 只见厅中唯一一张像样的榆木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宝蓝色绸缎直裰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面容与苏婉儿有五六分相似,算得上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精明和倨傲,下巴微抬,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也是眼高于顶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又被一种虚伪的热络所取代。 “这位便是林姑娘吧?”他站起身,故作潇洒地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容,“在下苏文远,家母王氏,乃是安远侯府的姨母。论起来,咱们也算是表兄妹了。” 林晚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福了一礼,语气疏离而客气:“苏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只是不知苏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奴婢身份低微,当不起公子这‘表兄妹’之称。” 苏文远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叹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林姑娘何必如此生分?唉,实不相瞒,文远此次冒昧前来,一是听闻小妹婉儿前些日子在侯府不懂事,怕是给林姑娘添了不少麻烦,心中甚感愧疚,特来代她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一直在林晚昭脸上和身上打转,试图找出些“攀附权贵”的蛛丝马迹。 林晚昭心中警铃大作,这话头可不对。她立刻道:“苏公子言重了。表小姐金枝玉叶,与奴婢并无甚交集,更谈不上添麻烦。赔不是更是万万不敢当。” 苏文远见她滴水不漏,话锋一转,又道:“这二来嘛……家母自回到青州后,因惦念京中亲人,又或许是舟车劳顿,竟一病不起,每日忧思叹息……”他边说边观察林晚昭的反应,“文远身为子女,看在眼里,痛在心中。想起母亲在京时,最是喜欢侯府……呃,以及京郊的景致。故而想着,若是能在京郊有个清静雅致的地方,接母亲过来小住养病,或许于她病情有益。”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窗外的田野,最终落在那隐约可见雾气升腾的后山方向,语气变得更加“诚恳”:“今日偶然路过此地,听闻这处温泉庄子竟是林姑娘在打理?真是想不到林姑娘如此能干!这庄子虽然……简朴了些,但这温泉却是难得。不知林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容文远参观一番?也好让我看看,是否适合家母静养。” 图穷匕见! 林晚昭心中冷笑更甚。说得天花乱坠,又是赔罪又是孝心,绕了半天,果然是冲着她的温泉庄子来的!还想接王氏来养病?怕是想来鹊巢鸠占吧!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苏公子孝心可嘉,令人感动。只是这庄子乃是侯爷赏赐给奴婢安身立命之所,一草一木皆属侯府,奴婢万万不敢擅专。至于温泉……山野粗陋之物,恐污了公子和姨母的眼,实在不敢劳公子大驾前往。公子若想为姨母寻静养之地,京城周边不乏风景秀丽的别院……” 苏文远见她再次拒绝,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语气也冷了几分:“林姑娘何必推诿?不过是一处温泉,看看又何妨?难道林姑娘得了侯爷青眼,便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了?还是说……这温泉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人看了去?”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挑衅和威胁意味。 林晚昭心念电转,知道一味强硬拒绝,反而会激化矛盾,显得自己心虚。她忽然展颜一笑,语气轻松了些:“苏公子说笑了,温泉就在那里,能有什么秘密?既然公子执意想看,奴婢便陪公子去看看便是。只是山路难行,公子需得小心脚下。” 她倒要看看,这位苏表兄,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顺便,也让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尝尝这乡间土路的滋味。 第103章 笑里藏刀,表兄“谈”合作 听林晚昭松口答应,苏文远脸上那点不快瞬间消散,又重新堆起了热络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带刺的话从未说过。 “如此甚好!那就劳烦林姑娘带路了。” 林晚昭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当先引路,朝着通往后山温泉的小径走去。 这条路虽经赵有田带人清理过,比最初好走了许多,但终究是乡间土路,崎岖不平,两旁还有灌木杂草丛生。林晚昭常来常往,走得轻车熟路。苦了身后那位穿着绸缎直裰、蹬着厚底缎面靴的苏公子。 苏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既要小心不被突起的树根绊倒,又要留意不被旁逸斜出的树枝刮破他昂贵的衣裳,走得颇为狼狈。偏偏他还想维持风度,不好开口让林晚昭走慢些,只能暗自咬牙硬撑。两个小厮更是手忙脚乱地左右搀扶,显得十分滑稽。 小桃跟在林晚昭身后,看着苏文远那狼狈样,忍不住偷偷捂嘴笑。 好不容易走到温泉所在的山坳,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看到那清澈见底、咕嘟冒着气泡的泉眼,以及旁边砌得整齐实用的青砖蓄水池,苏文远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贪婪和惊喜! 他快步走到池边,也顾不得形象了,伸手就去撩那温热的泉水,感受着那滑腻舒适的触感,嘴里连连赞叹:“好泉!果然是好泉!水质清澈,温度适宜!想不到这荒郊野岭,竟藏着如此宝贝!” 他绕着泉眼和蓄水池走了好几圈,越看越是心热。这温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若是能弄到手,加以修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 “林姑娘,”苏文远转过身,脸上洋溢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推心置腹”,“不瞒你说,我方才一见这温泉,便觉与你有缘!你一个女子,独自打理这庄子,还要伺候侯爷,实在辛苦。这温泉乃是天赐之宝,若只是用来煨个蛋、种点菜,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 林晚昭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不解:“苏公子何出此言?这温泉能煨蛋种菜,已是极好的用处了。” “非也非也!”苏文远摆摆手,一副“你见识浅薄”的模样,“林姑娘,你可知在京中,这样一眼天然温泉,价值几何?若是能在此地修建几处雅致的汤池别院,引来活水,种上奇花异草,再配上精美的膳食……必定能吸引京中那些贵人前来休闲享乐!届时,银钱还不是如流水般涌来?”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纸醉金迷的场景:“文远不才,在青州也经营着几家铺子,颇懂些经商之道,家中也还有些积蓄。若是林姑娘愿意,你我大可合作一番!由我出资,负责修建别院、招揽宾客、打理经营;林姑娘你嘛,只需提供这温泉之地,再偶尔……指点一下汤池边的膳食即可。至于利润嘛,”他故作大方地伸出五根手指,“我们五五分成!如何?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比你辛辛苦苦种地强上百倍!”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晚昭,等待着她的回应。在他看来,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厨娘,听到如此“诱人”的合作计划,听到能轻松赚到大把银子,定然会欣喜若狂,忙不迭地答应。 然而,林晚昭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合作?出资?五五分成? 说得真好听。 这苏文远,空口白牙就想拿走她温泉一半的股份?出资修建?谁知道他出的是真是假?到时候别院建起来了,经营权、账目全握在他手里,他说亏本就是亏本,说没赚钱就是没赚钱,她一个“只提供场地”的小股东,能有什么话语权?只怕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分明是看中了温泉的价值,又想空手套白狼,把她当傻子哄呢! 林晚昭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惶恐和为难之色,连连摆手:“苏公子快莫要说笑了!这……这可使不得!” “哦?如何使不得?”苏文远眉头一皱。 “这庄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包括这温泉,都是侯府的产业,是侯爷赏给奴婢暂时打理安身的。”林晚昭语气恳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奴婢只是个下人,哪有权力拿侯府的东西与人合作经营?若是让侯爷知道了,怪罪下来,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她抬出侯爷这尊大佛,继续道:“再者,公子也看到了,这庄子偏僻简陋,修别院岂是易事?耗费巨大不说,也恐扰了侯爷清静。奴婢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应承公子这般……宏大的计划。公子若真想经营汤池,不若去京郊另寻宝地?想必以公子的能力,定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 苏文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想到这小厨娘如此油盐不进,一次次拿侯爷来压他!他心中怒火升腾,却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强压着怒气,冷声道:“林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侯爷既然将庄子赏了你,自然是由你处置。至于侯爷那边……若是生意做成了,每年给侯府送上丰厚的分红,侯爷岂会不喜?这可是双赢的好事!林姑娘莫非是信不过我苏文远?” “奴婢不敢。”林晚昭垂下眼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只是奴婢职责所在,是侯府的厨娘,首要之事是伺候好侯爷的饮食。经营别院之事,实在超出奴婢能力范围,亦非奴婢本分。还请苏公子见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彻底拒绝。 苏文远盯着林晚昭,眼神阴沉了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厨娘根本不像母亲和妹妹说的那样只是个有点运气的蠢笨丫头,而是个极有主见、软硬不吃的硬茬子! 好言好语合作不成,那就别怪他用别的法子了!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林姑娘如此……谨守本分,那文远也不便强求了!今日打扰了,告辞!” 说完,也不再去看那温泉,阴沉着脸,带着两个小厮,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下山去了,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再说。 看着苏文远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林晚昭脸上的惶恐和为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嘲。 合作?呸!想得美! 小桃凑过来,担忧地道:“小林姐,我看这苏公子不像个好人,他会不会……” “放心,”林晚昭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锐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老老实实回青州便罢,要是还想耍什么花样……哼,咱们这庄子,可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她得赶紧回府,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墨砚。侯爷虽然说了庄子是她的产业,但这种明显冲着她(或者说冲着侯爷赏赐)来的麻烦,还是得让上头知道才行。 第104章 厨娘“婉”拒,侯爷暗撑腰 林晚昭送走(或者说气走)苏文远后,并未在庄子上多留。她深知苏文远这种人心胸狭窄,今日在自己这里碰了这么大个钉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不知会使出什么阴损招数,必须早做防范。 她匆匆交代了赵有田几句,让他近日警醒些,留意是否有陌生人在庄子附近窥探,尤其是后山温泉一带,更要加派人手看顾好。随后便带着小桃,乘着青骡车赶回了安远侯府。 回到府中,已是夕阳西下。林晚昭顾不上歇息,直接去寻墨砚。 墨砚似乎刚从前院回来,正站在听竹轩外的回廊下吩咐一个小厮什么事。见林晚昭步履匆匆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便挥手让小厮退下。 “墨砚小哥,”林晚昭福了一礼,开门见山,“奴婢今日回庄子,遇上了一件事,觉得需得向您……向侯爷回禀一声。” 墨砚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小林管事请说。” 林晚昭便将苏文远如何突然到访,如何自称表兄,如何先是假意代母妹道歉,接着又提出要参观温泉,最后图穷匕见想要“合作”开发汤池别院,被自己婉拒后愤然离去的过程,原原本本、毫无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遍。她语气平稳,重点突出了苏文远对温泉的贪婪野心以及自己被拒绝后的不善态度。 “……奴婢想着,这庄子毕竟是侯爷所赐,苏公子这般直接找上门来,意图不明,奴婢不敢隐瞒,特来禀报。”林晚昭最后总结道,微微垂首,姿态放得很低。 墨砚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只在听到“合作开发汤池别院”时,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十分荒谬。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小林管事处理得妥当。侯爷赏赐之物,岂容外人觊觎?此事我知晓了,自会回禀侯爷。”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昭心里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下一半。有墨砚这句话,至少侯爷会知道苏文远的举动,这便足够了。 “多谢墨砚小哥。”林晚昭真心实意地道谢。 “嗯。”墨砚应了一声,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侯爷近日事务繁忙,不喜人打扰。不过,侯爷也吩咐过,晚照庄既已赏了你,便由你全权做主。只要不违侯府规矩,不损侯府声誉,该如何行事,小林管事自行斟酌即可。若有那不长眼的宵小之辈前去聒噪……不必客气。” 林晚昭心中猛地一跳! 墨砚这话……信息量极大! 首先,侯爷知道了,但侯爷很忙,没空理会这种小喽啰的破事。 其次,侯爷再次强调了庄子的归属权和管理权在她林晚昭手里!这是给她撑腰,让她放手去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若有那不长眼的宵小之辈前去聒噪……不必客气”! 这几乎是明晃晃地授权她,如果苏文远还敢去庄子找麻烦,她可以采取任何“不违规矩、不损声誉”的手段来回击!不必忍气吞声! 一股暖流和莫名的底气瞬间涌上林晚昭心头。侯爷这护短……护得可真叫一个干脆利落,又恰到好处! “奴婢明白了!多谢墨砚小哥提点!”林晚昭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 有了侯爷这默许的“尚方宝剑”,她还怕苏文远作甚? 果然,之后两日,风平浪静。苏文远似乎真的被气回了青州,再无动静。林晚昭一边忙着小厨房的事务,一边琢磨着苏文远可能的后招。以她多年社畜看人的经验,那种小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然而,她没等来苏文远再次上门,却先等来了府内外悄然兴起的一股新的流言蜚语。 这一次的流言,比之前王氏母女散播的“厨娘变宠妾”更加恶毒,也更加“高明”。 流言不再聚焦于男女那点暧昧事儿,而是直指林晚昭的出身和德行,以及她获得庄子的“合法性”。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管着听竹轩小厨房的林厨娘,原来是个流民呢!父母早亡,不知怎么攀上高枝进了侯府……” “流民?真的假的?侯府门第森严,怎么会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啊,是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不然一个流民,凭什么得了侯爷青眼,又是赏玉又是赏庄子的?” “啧啧,一个厨娘,竟能得那么大的庄子?还是在京郊有温泉的!这赏赐也太重了吧?莫非……” 流言越传越离谱,渐渐变得有鼻子有眼: “我看啊,那庄子来得肯定不正经!说不定是侯爷一时糊涂……” “就是!她一个厨娘,有什么功绩能值一个庄子?怕是爬了侯爷的床吧?” “哎呀,这可不好说……不过听说她在府里就挺嚣张的,连老资格的嬷嬷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更是了不得了,都成了庄主了!” “哼,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德行有亏,来历不明,就算得了赏赐,也名不正言不顺!” 这些流言像阴沟里的污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不仅府里的下人窃窃私语,甚至隐隐传到了外面,一些与侯府有往来的人家似乎也有所耳闻。 林晚昭明显感觉到,她再去大厨房或者库房时,那些婆子丫鬟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羡慕嫉妒之外,多了许多探究、怀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就连一些管事,对她虽然依旧客气,但那客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疏远和审视。 小桃和夏荷气得不行,几次想跟人理论,都被林晚昭拦下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跟她们吵,只会越描越黑。”林晚昭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愤怒。 她知道,这一定是苏文远的手笔!正面合作不成,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从名声上搞臭她,质疑庄子来历的正当性,逼她就范,或者让侯爷迫于舆论压力收回庄子! 其心可诛! 然而,没等林晚昭想好如何反击,这流言似乎自己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更硬的墙。 这日,顾昭之在府中设宴,招待几位交好的同僚武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时,一位素来与顾昭之交好、性格爽直的姓李的参将,多喝了几杯,带着几分酒意,半开玩笑地问道:“顾侯爷,近日京中有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府上那位手艺极好的小林厨娘,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财主,在京郊还有个带温泉的庄子?哈哈哈,这等好事,怎也不带兄弟们去享享福?莫非真如传言所说,是侯爷金屋藏娇之所?”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其他几位官员也纷纷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这问题看似玩笑,实则尖锐,正好戳中了近日流言的核心。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的顾昭之。 顾昭之正端着一杯酒,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瞥了那李参将一眼,语气平稳无波,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李将军说笑了。不过是前些日子府里出了几个欺上瞒下、手脚不干净的刁奴,清理门户后,念及那小林厨娘还算忠心勤勉,办事也得力,便随手赏了她城外一个没人要的荒僻小庄子,权当激励下人罢了。谁知那庄子上竟歪打正着,有处小小的温泉眼,倒让她捡了个便宜。怎么,李将军也对那荒山野岭感兴趣?” 他几句话,轻描淡写,却瞬间将流言击得粉碎! 庄子来源:是“赏赐”,是“激励”,是“主子恩典”,合理合法,光明正大! 庄子价值:“没人要的荒僻小庄子”、“荒山野岭”,瞬间将庄子的价值贬到最低,暗示根本不值钱。 温泉价值:“歪打正着”、“小小的温泉眼”、“捡了个便宜”,再次强调这只是运气,并非刻意为之,更谈不上多么珍贵。 重点打击对象:“欺上瞒下的刁奴”——直接给王氏母女定了性!而林晚昭是“忠心勤勉”、“办事得力”的反面,是值得奖赏的榜样! 态度:完全是主子对待得力下人的态度,公事公办,毫无私情。 那位李参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顾侯爷治家严谨,赏罚分明!那些乱嚼舌根的,真该拔了舌头!来,侯爷,我老李自罚三杯,赔罪赔罪!”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侯爷英明!” “正是此理!下人办得好,主子自然要赏!” “一个小庄子罢了,也值得那些人传得那般不堪?真是闲得慌!” 宴席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再无人提及此事。 然而,这场宴席上的对话,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京城权贵圈,自然也传回了安远侯府。 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下人,瞬间闭上了嘴,看林晚昭的眼神再次变成了敬畏和羡慕。 侯爷亲自开口“正名”了! 那庄子就是赏给小林管事的!是奖励!谁再敢质疑,就是质疑侯爷的决定! 而且侯爷亲口说了,小林管事“忠心勤勉”、“办事得力”! 至于“刁奴”是谁?大家心照不宣地看向西边(揽月轩方向),更是对王氏母女鄙夷不已。 流言,就这么被顾昭之四两拨千斤地轻易化解了。 林晚昭得知宴席上的情形后,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侯爷他……竟然在那样公开的场合,用那种方式,如此干脆利落地维护了她。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扣,忽然觉得,这条大腿……抱得可真值! 而此刻,京中某处客栈里,得到消息的苏文远,气得砸碎了一套上好的茶具。 “顾昭之!你竟如此维护那个小贱人!”他面目扭曲,咬牙切齿。 舆论战惨败,合作计划破产……但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硬的软的都不行,那就别怪他来阴的了! 那温泉的秘方,他志在必得!既然明着要不到,那就……偷! 第105章 谣言升级,“厨娘”变“庄主”? 苏文远坐在客栈上房的窗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桌上摆着的几样精致小菜早已凉透,他却毫无胃口。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小厮打听来的、关于安远侯在宴席上那番“随手赏了个荒庄子”的言论。 “荒庄子?小小的温泉眼?捡了个便宜?”苏文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用力攥着窗棂,指节泛白,“顾昭之!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厚的脸皮!” 那温泉的水质、温度,他亲眼所见,亲身体验,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若是开发出来,价值何止万金?竟被他说得如此不堪!这分明是故意贬低,就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维护那个小厨娘! 还有那小厨娘林晚昭!不过是个低贱的灶下婢,仗着有几分姿色和一手狐媚功夫,哄得顾昭之晕头转向,竟将如此珍贵的产业随手赏了她!如今更是有顾昭之亲自出面为她撑腰,让他一连串的计划都落了空! 苏文远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苏家虽然比不上安远侯府显赫,在青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何曾受过这等憋屈?被一个厨娘接连拒绝、戏弄,如今连舆论都被对方轻易扭转! “好,好得很!”苏文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顾昭之要把那贱婢捧上天,那就别怪我把她踩进泥里!” 他之前散播的流言,还是太“温和”了,只局限于侯府内部和少量坊间传闻。既然顾昭之不在乎这点小打小闹,那他就把动静搞大点! 他立刻铺纸研墨,开始写信。不是一封,而是好几封。收信人,有他在京中结识的几位同样不得志、擅长搬弄是非的文人清客;有青州老家几个专门替人写状子、编故事的讼棍;甚至还有一封信,是写给他一位在都察院担任御史的远房表叔(虽关系疏远,但或许能借力)! 在信中,他极尽歪曲之能事: 他将林晚昭描绘成一个心机深沉、来历不明、惯会狐媚惑主的女子。说她如何利用卑劣手段攀附上安远侯,如何吹枕边风排挤走了安远侯的正经亲戚(他母亲和妹妹),又如何巧言令色骗取了京郊带有珍贵温泉的田庄。 他暗示林晚昭的流民身份可疑,恐是敌国细作或是江洋大盗之后,潜伏侯府另有所图。 他更是将顾昭之赏赐庄子的行为,描绘成“色令智昏”、“公私不分”、“有违律法”(暗示赏赐过度,或许动了公产),试图从道德和律法层面同时施压。 他要求这些收信人,动用一切关系,将这番说辞大肆宣扬出去,最好能编成香艳离奇的故事,在茶楼酒肆传播,写成揭帖悄悄散发,总之,要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到林晚昭和顾昭之头上!他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安远侯被一个低贱厨娘迷了心窍,行事荒唐! 写完信,用上火漆,苏文远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林晚昭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顾昭之焦头烂额、被迫收回庄子的场景。 “哼,跟我斗?”他阴冷地自语,“等这流言传得满城风雨,我看你还怎么护着她!到时候,那温泉庄子,还不是得乖乖让出来?” 他吩咐心腹小厮,立刻将这些信秘密送出去。 然而,苏文远低估了顾昭之在京城的影响力,也高估了自己那些狐朋狗友的能量。 他寄出的那些信,如同石沉大海,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像样的水花。 那些文人清客和讼棍,或许敢在背后编排一些小官小吏或是商贾之家的绯闻,但面对战功赫赫、圣眷正浓、且明显出手维护下属的安远侯,他们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很怂地选择了闭嘴。为了点小钱去触安远侯的霉头,嫌命长吗? 而那位都察院的远房表叔,收到信后更是吓得冷汗直冒。弹劾安远侯?还是因为赏赐了一个厨娘庄子这种捕风捉影的破事?这苏文远是疯了还是想害死他?他立刻修书一封回青州,将苏文远的父亲大骂一顿,严令管好儿子,别再京城丢人现眼、惹是生非。 至于茶楼酒肆,或许有那么一两个角落有人窃窃私语,但很快就被顾昭之宴席上那番“官方定论”所覆盖。侯爷都亲口说了是“赏赐激励”,谁还敢乱传?不怕被侯爷的亲兵卫队请去喝茶吗? 于是,苏文远精心策划的“谣言升级”行动,还没开始,就无声无息地夭折了。他甚至发现,自己想再去打听侯府和庄子的消息,都变得困难了许多,以往那些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下人,如今见了他都像见了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苏文远再次碰了一鼻子灰,气得在客栈里砸了第二套茶具。 “好!好!顾昭之,你厉害!你能堵得住人的嘴,还能防得住所有手段不成?”苏文远眼中闪烁着偏执而阴鸷的光芒,“明的不行,暗的也不行……那我就来偷!我就不信,那温泉蛋、那温泉水做点心的秘方,就毫无破绽!” 他就不信,一个小厨娘鼓捣出来的东西,能有多难学!只要他能拿到秘方,回去自己试验成功,未必不能另起炉灶!到时候,看那小贱人还拿什么嚣张! “阿福!”他厉声唤来另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小厮,“你给我去打听一下,晚照庄上,最近有没有招短工?或者有没有哪个庄户,是贪财好赌、家里揭不开锅的?” 他决定,从内部入手,收买人心,窃取机密! 第106章 侯爷“正名”,地契明晃晃 苏文远那边憋着坏水想要偷取秘方,林晚昭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近日侯府似乎格外忙碌,连带着听竹轩小厨房的差事也繁重了许多,她一时抽不开身亲自去庄子坐镇,只能再三叮嘱赵有田提高警惕。 这日,她正在小厨房指挥着蒸一批新研究出的、用温泉水激发老面活力的开花馒头,就见夏荷一脸兴奋地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 “小林姐!小林姐!你猜刚才我去大厨房取东西,听到什么了?”夏荷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 “听到什么了?瞧把你激动的。”林晚昭笑着瞥了她一眼,手下不停地将揉好的馒头生坯放入蒸笼。 “我听到好几个嬷嬷在说,侯爷前天晚上宴请几位将军大人时,亲口夸你了!”夏荷激动地比划着,“侯爷说……说咱们庄子就是他赏给你的!是因为你‘忠心勤勉’、‘办事得力’!还骂那些乱传闲话的人是嚼舌根!还说……还说之前被赶走的王氏母女是‘欺上瞒下的刁奴’!我的天呐!侯爷亲自给你撑腰呢!” 夏荷说得又快又急,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林晚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起的郁气,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得无影无踪。虽然墨砚早已转达了侯爷的态度,但亲耳听到侯爷在那样公开的场合,如此清晰明确地维护她,感觉还是截然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窃喜,悄悄爬上心头。 她故作镇定地继续摆放馒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侯爷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嗯!”夏荷用力点头,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还有呢!我听说,侯爷当时还说咱们那庄子是‘没人要的荒僻小庄子’、‘荒山野岭’,温泉也就是‘歪打正着’、‘小小的泉眼’,说得可轻巧了!哈哈,要是让那个苏公子听到,怕不是要气死?” 林晚昭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能想象得到苏文远听到这番话时,那副憋屈又不敢发作的嘴脸。侯爷这手“贬低”,玩得真是炉火纯青,既维护了她,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侯爷都觉得那庄子不值钱,谁还能说什么? “侯爷英明。”林晚昭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心情大好,连带着觉得今天揉的面都格外筋道。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侯爷的“维护”还不止于此。 下午,她正在核对小厨房这个月的采买账目,墨砚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口。 “小林管事,侯爷让你去一趟书房。” 林晚昭连忙放下账本,整理了一下仪容,跟着墨砚来到听竹轩书房。 顾昭之正站在书案前练字,见她进来,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侯爷。”林晚昭恭敬行礼。 顾昭之写完最后一笔,将狼毫笔搁在笔山上,这才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看她有没有被流言影响。 “近日府外有些许闲言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是侯府的人,行事只要合乎规矩,自有本侯为你做主。” “谢侯爷维护之恩!奴婢感激不尽!”林晚昭再次福礼,心中暖融融的。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从书案上拿起一个扁平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木匣子,递给墨砚。墨砚接过,转身送到了林晚昭面前。 “打开看看。”顾昭之道。 林晚昭有些疑惑地接过木匣,入手颇有些分量。她轻轻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垫子,垫子上安然躺着一份折叠起来的、纸质略显陈旧却保管得极好的文书,以及一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她先拿起那份文书,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这竟然是一张地契!而且正是晚照庄的地契! 与她之前拿到的那张不同,这张地契格式更为正式、规范,上面清晰写着地块的位置、面积、四至,盖着大兴县衙鲜红的官印,还有清晰的税契凭证!最重要的是,在“业主”一栏,赫然写着“林晚昭”三个端正的大字!旁边还有保人、邻里的画押,以及官府的验讫章! 这是一张过了明路、在官府正式登记造册、受律法保护的、完完全全属于她林晚昭的地契! 她之前拿到的那张,更像是侯府内部的转让凭证,而这一张,才是真正具有法律效力的“房产证”! 林晚昭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顾昭之。 顾昭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给了她一颗白菜:“赏你的庄子,自然要料理干净。之前事务繁忙,耽搁了。如今地契、税契都已办好,你收好便是。日后那庄子便是你的私产,与侯府再无瓜葛,也省得些无聊之人再拿府规说事。” 与侯府再无瓜葛!私产! 这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侯爷这是……彻底把庄子送给她了?连产权都给她明晰了!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晚照庄完完全全属于她林晚昭个人,而不是侯府的附属产业!她可以自由支配、买卖(虽然她肯定不会卖)、传承,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这份礼物,太重了!重得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侯爷……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她声音都有些哽咽。 “让你收着便收着。”顾昭之打断她,似乎不喜欢看她这副样子,指了指匣子里那个油布包,“那是庄子上那处温泉的‘矿脉文凭’,一并办好了。虽不值什么,也算是个凭证。” 连温泉的产权都单独给她办好了!想得如此周到! 林晚昭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紧紧抱着那个木匣,如同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奴婢……谢侯爷厚赐!侯爷大恩,晚昭没齿难忘!” 这一刻,什么苏文远,什么流言蜚语,全都变得微不足道。她有侯爷如此坚实的后盾,有手中这明晃晃的地契文凭,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昭之看着她激动得发亮的小脸和微红的眼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挥挥手:“下去吧。好生打理你的庄子,别辜负了……本侯的期望。” “是!奴婢定不负侯爷所托!”林晚昭声音响亮地应道,抱着匣子,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反锁上门,再次拿出那张地契和矿脉文凭,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和安全感填得满满的。 侯爷这“正名”,正得可真叫一个彻底!直接给了她最大的底气和法律保障! 苏文远若是知道,他费尽心机想要抢夺的庄子,如今连地契和温泉文凭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上了她林晚昭的名字,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气得背过气去? 林晚昭忍不住笑出声来。 将地契和文凭小心翼翼地锁进自己的宝贝箱子里,林晚昭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侯爷如此待她,她更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必须把庄子经营得更好! 而首先,就是要解决苏文远这个潜在的麻烦。既然他贼心不死,那就别怪她给他准备一份“大礼”了。 一个“请君入瓮”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第107章 温泉“秘”方,表兄再出手 就在林晚昭摩拳擦掌,准备给苏文远挖坑的时候,苏文远那边也终于有了“进展”。 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阿福,连日在晚照庄附近转悠,终于用几壶劣酒和一点散碎铜钱,从一个好赌的庄户赵老六嘴里,撬开了一条缝。 这赵老六是庄子上有名的懒汉和二流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欠着一屁股赌债,平日里就爱偷奸耍滑,赵有田安排的重活累活一概躲着,就想着能捞点轻松钱。阿福找准他刚从赌场输光了钱、垂头丧气的时候凑上去,几杯黄汤下肚,再塞给他一把铜钱,赵老六立刻就把知道的那点东西倒了个底朝天。 “嗝……温泉蛋?那玩意儿……神着呢!”赵老六打着酒嗝,眼睛因为酒精和贪念冒着光,“俺……俺偷偷瞧见过!那小林东家,每次来做那蛋,都神神秘秘的!那温泉水……可不是直接用的!得……得加料!” “加料?加什么料?”阿福精神一振,赶紧追问,又给他满上一杯。 “具体……具体是啥,俺也说不好……”赵老六挠着头,努力回忆,“好像……好像见她往那蓄水池里扔过几个药草包?对!药草包!闻着味儿挺冲!还有……好像还得用特定的木桶,不能是铁桶!对!就是木桶!还得是……是香樟木的!”他开始信口胡诌,反正往玄乎里说就对了,这样才能显得有价值,才能拿到更多赏钱。 “还有呢?还有呢?那点心呢?用温泉水发面?”阿福急切地催问。 “发面?那更讲究了!”赵老六眼睛一转,继续编,“那温泉水……不能直接用!得……得晒!对!晒足七七四十九天!去除……去除里面的什么……什么火气!不然面发不起来!还有……和面的时候,得加……加一种特殊的石头粉!对!白色的石头粉,磨得细细的……俺也不知道是啥石头,反正金贵着呢!” 阿福听得两眼放光,如获至宝!又是药草包,又是香樟木桶,又是晒四十九天,还要加特殊石粉!怪不得那温泉蛋和点心如此特别!原来有这么多秘方和讲究! 他赶紧又塞给赵老六一把铜钱,叮嘱他千万保密,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回客栈向苏文远汇报去了。 苏文远听着阿福添油加醋的汇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但眼中的贪婪之光却越来越盛。 药草包?香樟木桶?晒四十九天?特殊石粉? 听起来虽然繁琐复杂,但却莫名地……合理!对啊!若不是有这些独门秘方,那温泉蛋和点心怎能如此与众不同?定是如此! 他丝毫没有怀疑赵老六话中的真实性——一个醉醺醺的赌鬼,能编出这么细节满满的谎话吗?显然不能!这定然是真的! “好!好啊!”苏文远兴奋地搓着手,“阿福,你立了大功!再去!再去给我盯紧那个赵老六,务必把他说的那些‘料’都给我打听清楚!到底是什么草药?石头粉又是什么石头?还有,想办法,给我弄一点那‘加料’后的温泉水,或者那‘石头粉’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掌握秘方,成功复制出温泉蛋和点心,日进斗金的场景! 然而,赵老六那边,却遇到了“困难”。 无论阿福再怎么利诱,赵老六都哭丧着脸说:“小哥,不是俺不帮你……那药草包,都是小林东家自己配好了带来的,俺们根本靠近不了啊!那蓄水池看得可严了!还有那石头粉,俺就远远瞧见一眼,上哪去弄啊?至于晒过的水……那都是专门存在几个特定的缸里,有记号哩,俺也弄不出来啊……” 苏文远一听,更加深信不疑了!看看!看守得多严密!这更证明了秘方的珍贵! 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眼看秘方就在眼前,却拿不到具体成分,这如何是好? “公子,”阿福小心翼翼地道,“既然弄不到原料,咱们……咱们能不能想办法,偷偷看看那小林东家是怎么操作的?或者……干脆把她的秘方偷出来?” 苏文远脚步一顿,眼中闪过狠色:“偷?对!偷!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赵老六不是说那林晚昭不是天天在庄子上吗?她总要回侯府的吧?等她不在的时候……” 一个潜入庄子,盗窃秘方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让阿福再去联系赵老六,许以重金,让他做内应,摸清林晚昭不在庄子的时间,以及她存放“秘方”和“原料”的大致位置。 赵老六听到重金许诺,眼睛都直了,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公子!包在俺身上!俺一定给您打听清楚!那小林东家一般……一般隔个三四天回府一趟,每次大概待一天多……她那些宝贝东西,好像都放在……放在她休息的那间正房里有个小柜子,还有……厨房的壁橱里好像也有些瓶瓶罐罐……” 消息传回,苏文远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决定,就在林晚昭下一次回侯府的时候,亲自带人潜入晚照庄,撬开她的房门和柜子,把那该死的秘方和原料偷出来! 他却不知道,他所有的行动,包括他和赵老六的接触,早已被赵有田安排的人看在了眼里,并飞快地报给了林晚昭。 林晚昭得知苏文远果然上钩,想要偷窃“秘方”,差点笑出声来。 赵老六那个懒汉,她早就想收拾了,正好借此机会清理门户。而苏文远信了那些鬼话,更是蠢得可笑。 “晒足四十九天的水?他还真信?”林晚昭对小桃和夏荷吐槽,“那我是不是还得找个坛子写上‘酱香’二字?” 小桃和夏荷笑得前仰后合。 “小林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让他们来偷?”夏荷止住笑问道。 “当然要让他们来偷。”林晚昭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不过,得让他们偷到‘该偷’的东西。” 她立刻行动起来,进行了一番精心布置: 正房小柜子:她找来几个空的、看起来古色古香的小瓷瓶和小布袋。往瓷瓶里装入磨得细细的、看起来像“特殊石粉”的……石灰粉混合少量石膏粉!往小布袋里塞满各种气味冲鼻、但毫无用处的干枯草药(比如苦蒿、臭蒲根之类),冒充“秘制药草包”。 厨房壁橱:她找了个大号的陶罐,里面装满清澈的……普通井水!然后煞有介事地在罐子外面贴上一张红纸,写上“晒足四十九日·癸水”几个大字(故意写错字,把“葵水”写成“癸水”,显得更神秘)。 “秘方”本身:她找来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油纸,用毛笔蘸墨,一本正经地写下一份极其复杂、漏洞百出却又看似高深的“温泉秘要”,里面包含了“需以寅时晨露调和”、“须沐浴焚香后方可操作”、“忌女子经期”等荒唐条款,还将温度、时间等关键数据故意写错。 将这些“宝贝”分别放入正房小柜子和厨房壁橱的显眼位置后,林晚昭又特意在赵老六面前“不经意”地透露,自己明天要回侯府对账,大概后天下午才回来。 鱼饵已经撒下,陷阱已经布好,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林晚昭回府前,又悄悄吩咐赵有田,让他到时候带着几个可靠的庄户,埋伏在庄子周围,等苏文远他们潜入后,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暗中观察,确保他们“顺利”偷到东西即可。等他们一走,立刻来侯府报信。 一切安排妥当,林晚昭心情愉悦地回了侯府。 而另一边,得到“确切”消息的苏文远,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明天!就是明天!阿福,你去准备一下,再雇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专业人士’!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随本公子去晚照庄……取宝!” 第108章 短工露馅,昭昭巧设“瓮”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晚昭便如同往常一样,乘坐青骡车离开了晚照庄,回侯府去了。她甚至特意在庄口和遇到的几个庄户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可能躲在暗处观察的赵老六听清:“……回府对账,怕是得明儿下午才能回来了,庄子里的事,你们多上心。” 躲在草垛后的赵老六听得真真切切,心里乐开了花,赶紧猫着腰溜去给苏文远报信了。 苏文远得了准信,更是信心爆棚。他带着阿福和另外两个他用重金雇来的、看起来贼眉鼠眼、颇有些溜门撬锁经验的混混,躲在庄子外的林子里,耐着性子等到日上三竿,庄户们大多下地干活,庄院里只剩下些老弱妇孺时,才开始行动。 在赵老六这个内应的暗中指引下(赵老六只敢远远指路,不敢靠近),苏文远带着三个帮手,轻易地避开了稀少的留守人员,溜到了庄院正房附近。 “公子,就是那间!东边那间!小林东家临时歇脚的地方!那小柜子就在屋里墙角!”赵老六躲在树后,压低声音指了一下,然后就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飞快地溜走了,生怕被人看见。 苏文远鄙夷地看了一眼赵老六逃跑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对那两个专业混混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瘦高个混混上前,掏出随身携带的细铁签和匕首,对着那扇普通的木门锁鼓捣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便被撬开了。 苏文远心中一喜,率先推门而入。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子。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矮柜子!就是它! “快!打开它!”苏文远急切地命令。 另一个矮胖混混上前,如法炮制,轻易地撬开了柜子上的铜锁。 柜门打开的瞬间,苏文远的眼睛猛地亮了! 只见柜子里放着几个小巧精致的瓷瓶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瓷瓶上还贴着红纸标签,写着“玉粉”、“石髓”等看不懂的字样!布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干枯的、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草药! “就是这些!快!都拿走!”苏文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两个混混手脚麻利地将瓷瓶和布袋一扫而空,塞进随身带来的布包里。 “公子,厨房那边……”阿福提醒道。 “对!厨房!还有晒足四十九天的水!”苏文远想起赵老六的话,立刻带着人又悄无声息地摸向厨房。 厨房的门锁更是不堪一击。几人溜进去,很快就在壁橱里找到了那个贴着“晒足四十九日·癸水”红纸的大陶罐。 苏文远打开罐盖,看到里面清澈的“水”,闻了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一想到这是“晒足四十九天”的精华,立刻觉得神秘起来。 “搬走!”他毫不犹豫地下令。矮胖混混费力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陶罐。 “还有秘方!赵老六说可能写在纸上!”阿福又在旁边提醒。 苏文远立刻在厨房里翻找起来,抽屉、灶台、碗柜……最终,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放杂物的破旧小木盒里,他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陈旧的油纸! 展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开头便是“温泉秘要”四个大字!下面罗列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和步骤! 苏文远如获至宝,激动得手都在抖:“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哈哈!天助我也!快走!” 他生怕林晚昭突然回来,将“秘方”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带着三个帮手,抱着陶罐,背着布包,慌慌张张地沿着原路溜出了庄子,跳上停在林子里的马车,一溜烟地跑了。 整个过程,看似惊险,实则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们却没发现,就在他们撬锁、翻找、搬运的时候,不远处的草垛后、树丛里,好几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赵有田带着几个精壮的庄户,手里拿着锄头棍棒,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严格按照林晚昭的吩咐,只是默默记录下他们的罪行,确保他们“成功”偷走了东西。 等苏文远的马车消失在尘土中,赵有田立刻对儿子狗蛋道:“快!抄近路,快去侯府告诉东家!鱼儿上钩了,还把饵叼走了!” 狗蛋应了一声,像只兔子般蹿了出去。 而此刻,坐在飞奔的马车上的苏文远,抱着那个装满“宝贝”的布包和陶罐,摸着怀里那张“秘方”,脸上洋溢着狂喜和得意的笑容。 “成功了!哈哈哈!林晚昭!顾昭之!你们等着!等我掌握了这秘方,定要你们好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试验了。 第109章 将计就计,“秘方”送上门 狗蛋一路飞奔,抄近道赶在苏文远的马车前头,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安远侯府,找到了正在小厨房忙碌的林晚昭,将庄子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汇报了一遍。 “……东家,您是没瞧见!那苏公子,跟做贼似的,撬了门锁,把您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和草包全都扫荡一空!还有厨房里那罐子井水,他也当宝贝似的搬走了!最可笑的是,他还真从那个破盒子里翻出张纸,当个宝一样揣怀里了!赵叔让俺赶紧来告诉您,鱼儿叼着饵跑啦!”狗蛋说得眉飞色舞,显然觉得这戏看得十分过瘾。 林晚昭听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可以想象苏文远那副如获至宝、窃喜又紧张的滑稽模样。 “辛苦你了,狗蛋。跑累了吧?快去歇歇,让小桃姐姐给你拿俩刚出锅的肉包子吃。”林晚昭笑着摸了摸狗蛋的脑袋。 “哎!谢谢东家!”狗蛋欢天喜地地跑了。 小桃和夏荷围过来,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小林姐,你柜子里那些……到底是什么宝贝啊?真让他们偷走了?”小桃问道。 “还有那罐子水?真是晒了四十九天的?”夏荷也眨巴着眼。 林晚昭狡黠地眨眨眼:“宝贝?当然是‘好宝贝’!够他苏大公子好好喝一壶的!那水嘛……确实是‘晒’过的——在井里晒了不知道多少个四十九天了!” 三人笑作一团。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偷走了?”笑过之后,小桃问道。 “偷走了才好呢。”林晚昭眼中闪着坏笑,“他不偷走,怎么知道我这‘秘方’的‘厉害’?咱们啊,就等着看好戏吧!” 她一点也不担心苏文远能研究出什么。石灰粉加石膏粉能做出温泉蛋?苦蒿臭蒲根能提鲜增味?那罐子井水更别提了。至于那份“秘方”……光是“忌女子经期”和“需寅时晨露调和”这两条,就够苏文远折腾的了,更别提那些错误百出的关键数据了。 她现在反而有点期待,苏文远按照那份“秘方”操作时,会搞出怎样惊天动地的“成果”来。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苏文远那边似乎彻底没了动静,想必正关起门来,对着那堆“宝贝”和“秘方”埋头苦干呢。 林晚昭乐得清静,专心打理小厨房的事务,偶尔想想还有什么新的温泉美食可以开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苏文远虽然暂时消停了,那个被利用完的赌鬼赵老六,却开始不安分了。 赵老六帮着苏文远偷了东西,本以为很快就能拿到许诺的重金,结果左等右等,苏文远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去客栈找过,却发现苏文远早就退房走了!竟是直接回了青州! 赵老六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又急又气,加上赌瘾发作,手里那点苏文远之前给的散碎铜钱早就输光了。他把心一横,竟想出了一个更蠢的主意——去威胁林晚昭! 他觉得林晚昭一个女子,肯定好吓唬。他打算去跟林晚昭“坦白”,就说自己是受了苏文远的胁迫,才不得已透露了庄子的消息,求东家原谅。如果东家不原谅……那他就不保证会不会把东家柜子里藏了“怪东西”的事情说出去了!意思很明显:封口费拿来! 这日,赵老六瞅准林晚昭回庄子的机会,鬼鬼祟祟地摸到庄院附近,想找机会拦下林晚昭。 可他还没靠近庄院,就被早就盯上他的赵有田带着两个儿子堵了个正着! “赵老六!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敢来!”赵有田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赵老六做贼心虚,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赵……赵庄头……我……我……” “你什么你!”赵有田的大儿子铁牛是个暴脾气,上前一把揪住赵老六的衣领,“你个王八羔子!帮着外人偷东家的东西!俺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想来找东家?你想干啥?” 赵老六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自己的勾当早就被发现了!他立刻鼻涕眼泪一起流,嚎啕大哭:“庄头饶命!铁牛兄弟饶命啊!是……是那个苏公子逼我的!他……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要是不说,他就要杀了我啊!我是被逼的啊!” “放你娘的屁!”赵有田气得浑身发抖,“俺们看得真真儿的!人家给你钱的时候,你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现在说是被逼的?晚了!” “东家!东家饶命啊!”赵老六看到林晚昭从院子里走出来,立刻挣扎着扑过去,想抱林晚昭的腿,被铁牛死死拽住。 林晚昭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老六,你勾结外人,盗窃主家,按律该送官查办。你是自己认罪,还是等我报官?” 赵老六一听要报官,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东家开恩!东家开恩啊!我不能见官啊!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活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那苏公子不是好东西!他骗了我!他答应给我钱的,结果跑回青州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他一边哭嚎,一边啪啪地扇自己耳光。 林晚昭厌恶地皱了皱眉。这种欺软怕硬、毫无骨气的无赖,她见得多了。 送官?未免太便宜他了,而且还会给侯府和庄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赵老六,看在你尚未造成太大损失,又肯‘迷途知返’的份上……”林晚昭故意拖长了声音。 赵老六立刻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可以不报官。”林晚昭话锋一转,“但是,庄子是留不得你了。你之前欠下的工钱,抵扣你损坏的门锁。现在,立刻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晚照庄!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庄子半步!若是再让我知道你靠近庄子,或者在外面胡说八道……”她眼神一厉,“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新账旧账一起算!” 驱逐出庄,永不录用!这惩罚对于依附土地生存的佃农来说,已是极重。 赵老六顿时傻眼了。他没了地,又欠着赌债,能去哪? “东家……东家您不能啊……我……” “铁牛,看着他收拾东西!收拾完立刻让他滚蛋!”林晚昭不再看他,对赵有田道,“赵庄头,以后招人眼睛擦亮些。再有这种心术不正的,直接撵走,不必来回我。” “是!东家!”赵有田响亮地应道,看着面如死灰的赵老六,没有丝毫同情。 清理了内鬼,林晚昭心情舒畅了不少。接下来,就等着听青州那边传来的“好消息”了。 她很好奇,苏文远拿着那份“癸水”和“石灰粉”,能研究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温泉美食”来。 第110章 表兄“炸”厨,假方显神威 被林晚昭“礼送”出庄的赵老六,最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无人关心。晚照庄少了这个祸害,风气为之一清,庄户们干活更加卖力,也对小林东家雷厉风行的手段更加信服。 而此刻,远在青州苏府后院的某个偏僻小厨房里,正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美食研发”大戏。 苏文远从京城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了这里,谁也不见,只带着阿福和那两个“专业”混混(被他暂时留下做帮手兼灭口?),对着偷来的“宝贝”和“秘方”,开始了艰苦卓绝的“破解”工作。 首先面对的就是那罐“晒足四十九日·癸水”。 “公子,这水……怎么用?”阿福看着那罐清澈无味的井水,小心翼翼地问。 苏文远捧着那张“秘方”,眉头紧锁,仔细研读:“嗯……秘方上说,‘此水乃天地精华,性极阴寒,须以寅时晨露调和,中和其性,方可入膳’……寅时晨露?这……” 他抬头看看外面日上三竿的太阳,哪里去弄寅时晨露? “不管了!”苏文远把心一横,“或许直接也可以用?先试试做温泉蛋!” 他指挥混混打来温泉水(苏府后院竟也有一口小小的、温度不高的温泉眼,这也是他执着于温泉秘方的原因之一),然后按照“秘方”指示,舀了一勺“癸水”加入其中。 “秘方”上对温度和时间的要求极其苛刻,写着“水温需恒定于四十三又七分之三度,煨足一个半时辰又三刻”。 苏文远哪里搞得清四十三又七分之三度是多少?只能凭感觉加热水。时间更是掐着沙漏,紧张得满头大汗。 一个半时辰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煨”好的鸡蛋捞出,满怀期待地剥开…… 蛋清稀溜溜的,根本没凝固!蛋黄更是流得一塌糊涂! “失败!”苏文远气得将鸡蛋摔在地上,“肯定是温度不对!或者‘癸水’加少了!再来!” 他又尝试了几次,不是没熟,就是煮老了,根本做不出那种蛋白凝脂、蛋黄溏心的完美状态。 “妈的!这蛋怎么这么难弄!”苏文远烦躁地抓头发,“换!试试发面!” 他看向那包所谓的“特殊石粉”(石灰混合石膏粉)。“秘方”上写着:“此粉乃地脉之精,能引温泉灵气,激发麦芯活力。每斤面需加三钱粉,以‘癸水’调和……” 他让阿福去取来上好的白面,严格按照三钱的比例,加入石灰石膏粉,又用“癸水”来和面。 结果可想而知。那面团根本发不起来!死沉死沉的一坨,还带着一股奇怪的碱味儿和涩味。 “怎么会这样?”苏文远傻眼了,“难道是‘癸水’和‘石粉’的比例不对?还是发酵时间不够?”他完全没怀疑原料本身有问题。 他又想起了那些“秘制药草包”。“秘方”上提及药草包可用于“滋养汤底,增添异香”。 他拿出一个散发着怪味的草药包,扔进锅里和水一起煮,想熬制高汤。那水煮开后,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蒿草和臭蒲根的诡异味道,熏得人头晕眼花。 “这……这味道……”阿福捏着鼻子,脸都绿了,“公子,这汤……能喝吗?” 苏文远也是强忍着恶心:“秘方上说‘异香’!想必就是如此!坚持住!等加了食材就好了!”他自我洗脑,往那锅“异香”汤水里扔进去几只鸡腿。 半个时辰后,鸡汤熬好了。颜色浑浊,味道……一言难尽。既有鸡油的腻味,又有草药包的怪味,混合在一起,堪比生化武器。 苏文远鼓起勇气尝了一小口,瞬间脸色大变,“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噗——这什么鬼东西!又苦又涩又臭!”他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那锅汤。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苏文远濒临崩溃。他投入了这么多钱(雇人、买工具、买食材),付出了这么多精力,结果就得到这么一堆垃圾? 他不甘心!一定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他又把自己埋进“秘方”里,逐字逐句地研究。当看到“忌女子经期”时,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一定是这个!阿福!这几天负责打扫这院子的婆子是不是进来过?肯定是冲撞了!晦气!真晦气!”他开始怪力乱神。 他下令彻底清扫厨房,焚香沐浴,还弄了把桃木剑来挥了几下驱邪,然后选了个月亮最圆的晚上(他觉得阳气足),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尝试——制作“秘方”上记载的一种据说“香甜松软、能自行开花”的温泉馒头!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严格(自认为)控制水温、时间,严格按照比例添加“癸水”和“石粉”,和面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面团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心理作用),但依旧没什么活力。他将其放入蒸笼,架在锅上,心里祈祷着奇迹发生。 大火猛烧。蒸汽滋滋地往上冒。 苏文远和阿福,还有那两个混混,都紧张地盯着蒸笼。 突然——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小厨房里传出!紧接着是稀里哗啦的破碎声和男人的惊叫声! 只见那蒸笼的盖子直接被炸飞了!滚烫的馒头面团混合着滚烫的水蒸气,如同天女散花般喷射得到处都是!灶台上的碗碟被震碎了一地,整个小厨房弥漫着浓重的白烟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石灰、生面、怪味的焦糊气! 苏文远离得最近,被喷了一头一脸的滚烫面糊和蒸汽,烫得他嗷嗷惨叫,头发眉毛都被燎掉了一些,衣衫褴褛,狼狈不堪!阿福和两个混混也被波及,烫得哇哇乱叫,抱头鼠窜。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苏府。家丁护院提着灯笼冲过来,还以为遭到了袭击,结果只看到小厨房一片狼藉,如同被炮轰过,自家少爷和几个下人灰头土脸、浑身沾满黏糊糊的面团,在那里惨叫哀嚎。 “远儿!我的远儿!你这是怎么了?!”闻讯赶来的王氏看到儿子的惨状,吓得差点晕过去。 苏文远又痛又气又丢脸,看着满地狼藉和那还在冒烟的、仿佛嘲笑他的破败蒸笼,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气得晕了过去! “远儿!快!快请大夫!”王氏哭天抢地。 苏府一夜鸡飞狗跳。 而这场“炸厨房”的惊天闹剧,很快就被当时在场的下人传了出去,成了青州城里最新的笑谈。 “听说了吗?苏家那个秀才公子,不好好读书,关起门来学做饭,结果把厨房给炸了!” “哈哈!真的假的?做饭还能把厨房炸了?” “千真万确!听说搞得灰头土脸,眉毛都烧没了!” “啧啧,真是读书读傻了……” “我看啊,是心术不正,想搞什么歪门邪道,遭报应了!” 消息辗转传回京城,传到了林晚昭耳朵里。 林晚昭正在尝新做的温泉豆浆,听到小桃绘声绘色的描述,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炸……炸厨房?”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他还真按那方子做了馒头?还加了‘石粉’和‘癸水’?我的天……他没被炸死算他命大!” 她可以想象那场面有多壮观。石灰遇水发热,石膏粉阻碍面筋形成,死面疙瘩在密闭蒸笼里受热内部产生大量气体排不出去,不炸才怪!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小桃叉着腰,一脸解气。 “何止是蚀把米,”林晚昭擦掉笑出的眼泪,“他是把米缸都砸了,还糊了自己一身米浆!这下,苏大公子怕是要在青州‘名扬四海’了!” 经过这么一闹,苏文远短时间内应该是没脸也没精力再来找麻烦了。说不定还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以后看到馒头和蒸笼都得绕道走。 斗智斗勇的第二回合,林晚昭不费吹灰之力,仅凭一份假秘方和一点恶作剧的心思,就让对手自爆了。 真是……可喜可贺。 林晚昭心情大好,决定今晚给小厨房加个菜,庆祝一下。 而远在青州的苏文远,在病床上醒来后,得知自己成了全城笑柄,又气又羞,真的病倒了,据说日日汤药不断,短时间内是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第111章 美食“邀”约,鸿门宴暗藏 苏文远在青州老家“炸厨房”的壮举,通过商旅之口,添油加醋地传回了京城,成了达官贵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大笑谈。连深居侯府的林晚昭都从采买婆子的闲聊里听了好几耳朵不同的版本,每个版本里苏大公子的狼狈程度都更上一层楼。 她一面觉得解气,一面又有点哭笑不得。这苏文远,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蠢得让人连生气都觉得是在浪费感情。 就在她以为这事已经翻篇,苏文远短期内应该没脸再出现时,一封措辞极其谦卑、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请柬,竟直接递到了安远侯府的门房,指名要交给听竹轩的小林管事。 林晚昭拿着那张洒金熏香的精致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 “醉仙楼?雅间‘清风徐来’?苏文远做东,给我赔罪?”她念着请柬上的内容,满脸写着“不信”两个字,“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啊!” 小桃在一旁紧张地点头:“就是就是!小林姐,你可千万别去!谁知道他又憋着什么坏水呢!说不定就在菜里下毒!” 夏荷比较稳重,但也忧心忡忡:“他刚吃了那么大的亏,转头就请客赔罪,确实蹊跷。小林姐,还是回绝了吧,就说府里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林晚昭也是这么想的。她正打算让门房把小厮打发走,墨砚却突然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 “小林管事,”墨砚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声音平稳无波,“侯爷知道了请柬的事。” 林晚昭心里一咯噔:“侯爷怎么说?”她可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又去麻烦侯爷。 墨砚道:“侯爷说,‘去,为何不去?’” “啊?”林晚昭和小桃夏荷都愣住了。 墨砚继续传达主子的原话,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侯爷说,‘本侯倒要看看,他苏文远还能耍出什么花样。躲着不见,倒显得我安远侯府怕了他苏家。你只管去,大大方方地去。’” 林晚昭眨眨眼,品着这话里的意思。侯爷这是……让她去砸场子?不对,是去镇场子? 墨砚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侯爷还说了,‘墨砚,你陪着一起去。看着点,别让她被人欺负了,也别让她……把醉仙楼的厨房给点了。’” 林晚昭:“……” 最后一句完全是多余的!她什么时候点过厨房?!那都是苏文远的专利! 不过,听到墨砚会跟着一起去,林晚昭的心顿时安定了一大半。墨砚可是侯爷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有他在,至少人身安全绝对有保障。而且墨砚代表的是侯爷的脸面,苏文远再怎么蠢,也不敢当着侯爷心腹的面做得太过分。 这哪里是鸿门宴?这分明是侯爷给她派发的“狐假虎威”体验券啊! “好!”林晚昭瞬间来了精神,把请柬往袖子里一揣,对墨砚笑道,“那就劳烦墨砚大哥陪我走一趟了。咱们就去看看,苏公子这‘赔罪宴’,到底是个什么规格!” 她倒要看看,苏文远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蒙汗药! 于是,到了约定那日,林晚昭稍作打扮,既不失侯府管事的气度,也不会过于招摇,带着一脸“我就去看看你玩什么把戏”的表情,和沉默如山、气场却两米八的墨砚一起,乘车前往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楼。 醉仙楼不愧是京城第一楼,雕梁画栋,宾客如云,香气四溢。伙计一看墨砚那通身的气派和林晚昭(虽然穿着不算顶华丽)但从容的态度,立刻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间“清风徐来”。 雅间门一开,早已等候在内的苏文远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今日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只是脸色似乎还有些苍白,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郁和勉强。 “小林管事!哎呀呀,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苏文远热情得过分,视线扫过林晚昭身后的墨砚时,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墨砚侍卫也来了?真是……真是意外之喜,快请坐!” 墨砚只是抱拳行了个礼,声音硬邦邦的:“侯爷吩咐,保护林管事安全。苏公子不必管我,我在此等候即可。”说完,就像一尊门神一样,直接站在了雅间门口靠内的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房间内外,显然没有入座的意思。 苏文远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顾昭之多管闲事,派这么个煞神来盯着,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好干笑着请林晚昭入座。 林晚昭落落大方地坐下,环视了一下雅间。环境确实雅致,窗外还能看到街景。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凉菜和点心。 “苏公子太客气了。”林晚昭微微一笑,开门见山,“不知今日特意相请,所为何事?若还是为了庄子的事,我想已经很清楚……” “哎!不提了不提了!”苏文远连忙摆手,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之前都是在下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才对小林管事的庄子生了妄念。回去之后,家母已将我好生训斥,我也深感懊悔!尤其是……尤其是后来自己尝试之下,才知这庖厨之事,看似简单,实则深奥无比,非一日之功,更非投机取巧可行。想起之前种种,实在是羞愧难当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今日设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真心实意地想向小林管事赔个不是!还望小林管事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等愚人一般见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向你赔罪!” 说着,他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晚昭看着他这番表演,心里冷笑连连。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要不是知道他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差点就信了。她可没忘了他派人撬她柜子、偷她“秘方”(虽然是假的)、还想在香料上做手脚(未遂)的事。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笑道:“苏公子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是这酒,我身为侯府下人,当值期间不便饮用,就以茶代酒了。” 苏文远见她不肯喝酒,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无妨无妨!小林管事恪守规矩,令人佩服。那咱们就……吃菜,吃菜!醉仙楼的招牌菜可是京城一绝,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他拍了拍手,候在外面的伙计立刻开始上热菜。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了上来:玲珑牡丹鲙、金玉满堂(蟹粉豆腐)、凤凰展翅(烤鸡)、富贵花开(雕刻精美的拼盘)……确实极尽奢华,摆盘精美无比。 苏文远热情地介绍着每一道菜,仿佛真是来纯吃饭品鉴的。 林晚昭也不动声色,每样菜都浅尝辄止,心中却自有评判:鲙刀工不错,但鱼片略厚,影响口感;蟹粉豆腐火候过了,豆腐略老;烤鸡皮不够脆,腌制时间不足;拼盘雕工炫技,但食材本身味道并无突出…… 酒过三巡(主要是苏文远自己在喝),菜也上得差不多了。苏文远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切,他忽然叹了口气,道:“说起来,真是羡慕顾表弟啊。府上有小林管事这样心灵手巧的能人,日日都能享用如此美味。不像我,空有口腹之欲,却难得其法。今日这些菜,虽说是醉仙楼的招牌,但比起小林管事的手艺,总觉得……少了些灵魂。” 来了来了,开始捧杀了。林晚昭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后文。 果然,苏文远话锋一转,眼中带着某种试探和挑衅:“其实今日请小林管事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久闻小林管事厨艺高超,尤其善于化腐朽为神奇,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令人惊叹的美味。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请小林管事指点一二?也让苏某开开眼界,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美食’?” 他指向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最普通的清炒时蔬:“比如这盘青菜?或者后厨应该还有鸡蛋、豆腐之类的寻常之物?小林管事可否露一手,让苏某心服口服?” 图穷匕见了。 他不是来赔罪的,是来找回场子的。他不敢再在阴私手段上动手脚(毕竟墨砚在旁边盯着),就想在厨艺上公开压过林晚昭,证明她不过如此,从而挽回自己丢掉的面子。 他特意选在醉仙楼,请了醉仙楼的大厨做了最华丽的菜,然后再用最普通的食材来刁难林晚昭,就是想让她在对比之下出丑。在他看来,林晚昭那些“新奇”玩意儿,不过是仗着温泉和运气,真刀真枪比拼基本功和创意,肯定比不上醉仙楼多年功底的大厨。 林晚昭看着苏文远那副“我就看你怎么办”的嘴脸,差点笑出声。 跟她比厨艺?还用这种激将法?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第112章 席间“比”菜,厨娘显真章 林晚昭尚未答话,像尊门神一样立在旁边的墨砚却先开了口,声音冷硬:“苏公子,林管事是侯府的人,并非酒楼的厨子。你此举,怕是不合规矩。” 苏文远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说,立刻赔着笑脸对墨砚道:“墨砚侍卫言重了!这哪里是让小林管事下厨?这只是……只是好友之间的切磋交流,指点一二罢了!纯粹是为了满足在下的一点求知欲,绝无他意!绝无他意!”他又看向林晚昭,语气带着激将,“当然,若是小林管事觉得为难,或者……呵呵,毕竟醉仙楼的后厨,规矩多,火候也难把握……” 林晚昭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轻轻叹了口气:“苏公子,这……确实于礼不合。再者,醉仙楼的大师傅们都是顶尖的手艺,我怎好班门弄斧?” 她越是推辞,苏文远就越是觉得她心虚,越是起劲:“哎!小林管事这就是太过自谦了!谁不知道你的手艺连侯爷都赞不绝口?莫非是看不起苏某,不肯赏这个脸?” 林晚昭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桌上那盘过于油腻、火候有些老的清炒时蔬,又看向苏文远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自信。 “既然苏公子如此盛情,我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她缓缓站起身,“指点不敢当,就当是……交流一下吧。正好,我也觉得这盘青菜,或许可以有另一种味道。” 苏文远心中狂喜,立刻道:“好!爽快!我这就去跟掌柜的说!”他生怕林晚昭反悔,几乎是小跑着出去找掌柜了。 墨砚看向林晚昭,眉头微蹙,低声道:“林管事,不必理会他。” 林晚昭对他眨眨眼,低声道:“墨砚大哥放心,有人非要送脸上门给我打,我不打,岂不是对不起他这番精心布置?” 很快,醉仙楼的掌柜就跟着苏文远进来了,脸色有些为难,但碍于苏文远(和他背后的苏家)以及安远侯府侍卫在场,也不敢拒绝,只好躬身道:“小林管事肯指点,是小店的荣幸。后厨已经准备妥当,您请随我来。” 林晚昭点点头,对墨砚道:“墨砚大哥,麻烦你稍等片刻。”然后便跟着掌柜,在一片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中,走向醉仙楼那繁忙嘈杂的后厨。 醉仙楼的后厨极大,十几个灶眼同时开着火,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不绝于耳,热气蒸腾,香味混合。大师傅们个个膀大腰圆,表情严肃。看到一个年轻姑娘跟着掌柜进来,都投来诧异和审视的目光。 掌柜的将林晚昭引到一个空闲的灶台前,客气又疏离地道:“小林管事,您请用。需要什么食材,尽管吩咐伙计。” 苏文远也跟了进来,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就不信,在这种环境下,面对这么多专业厨师的注视,林晚昭能不紧张、不出错! 林晚昭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些目光一样。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和调料的味道,这熟悉的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现代那个忙碌但充实的厨房,非但不紧张,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兴奋感。 她快速扫了一眼手边的食材区。果然,如苏文远所说,最基础的食材应有尽有:新鲜水灵的青菜、刚送来的鸡蛋、嫩滑的豆腐、几块猪肉、葱姜蒜等调料。 “麻烦给我两颗青菜,四个鸡蛋,一块豆腐,一小块猪里脊,再备些葱姜蒜。”林晚昭清晰地对旁边的伙计说道,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度。 伙计很快将食材备好。后厨里的大师傅和帮厨们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女子,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只见林晚昭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先拿起那两颗青菜。她没有像寻常做法那样直接下锅炒,而是将菜叶一片片掰下,仔细清洗,然后徒手将菜梗和菜叶撕成大小适中的块状。 “撕……撕的?”有帮厨小声嘀咕,“这有什么讲究?” 林晚昭但笑不语。撕的青菜断面不规则,更容易入味,口感也比刀切的好。这是现代很多厨师处理叶菜的小技巧。 接着,她拿起鸡蛋。众人以为她要炒蛋或者做蛋花汤,却见她将鸡蛋磕入碗中,熟练地将蛋清和蛋黄分离开来!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是要做什么?”连大师傅都好奇了。分离蛋清蛋黄,可是精细活儿。 然后,她拿起那块豆腐。醉仙楼的豆腐是自家做的,极为嫩滑。只见林晚昭取来一把薄而锋利的片刀,沾了下水,然后凝神静气,手腕极其平稳地动了起来。 刀光闪烁,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见那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在她的刀下,竟然被横劈、竖切,瞬间变成了无数根细如发丝、长短均匀的豆腐丝!豆腐丝放入清水中,根根分明,细能穿针! “嘶——” 整个后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刀工!神乎其技!没有十几年功底绝对做不到!可这姑娘才多大?!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大师傅们,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和震惊,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苏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这还没完。林晚昭又将那一小块猪里脊切成极细的肉丝,用蛋清、少许盐和淀粉抓匀上浆。葱姜切末,蒜拍碎。 准备工作完成,她终于要开火了。 她同时用了两个灶眼。一个灶上坐着一锅清水,另一个灶上热锅凉油。 水快开时,她将那一捧细如毫发的豆腐丝,用漏勺托着,轻轻滑入微滚的水中,用筷子极其轻柔地拨散,焯水十几秒立刻捞出,放入一个汤碗中。整个过程,豆腐丝没有一根断掉! 另一边,油温四成热,滑入上好浆的肉丝,快速滑炒变色立刻盛出。就着底油,爆香葱姜蒜,放入撕好的青菜,大火快速翻炒,淋入少许黄酒和盐,翻炒均匀,点入少许高汤(问旁边看呆的伙计要的),立刻出锅装盘。一盘碧绿清脆、香气扑鼻的“清炒时蔬”完成,但明显和桌上那盘油腻的不同。 但这还不是结束。她将炒好的肉丝放在焯好水的豆腐丝上,撒上一点葱花。然后,将之前分离出的蛋黄打散,在另一个小锅里飞快地炒成金灿灿、碎碎的蛋松,也撒在豆腐丝上。 最后,她另起一小锅,倒入少量高汤,加盐、少许胡椒粉调味,烧开后,极其小心地、沿着碗边缓缓浇入豆腐丝中! 滚烫的清汤冲入碗中,瞬间激发出肉丝、蛋松和葱花的香气,而那千万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丝,在清汤中微微摇曳,如同盛开的白菊,又如同缥缈的云雾,美得令人窒息! 一道“文思豆腐羹”,一道“清炒时蔬”(改良版),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速度!这刀工!这火候掌控!这创意组合! 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了最极致的技艺和美感! “献丑了。”林晚昭擦了擦手,对掌柜和周围的大师傅们微微一笑,语气谦和,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操作只是随手而为。 掌柜的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小林管事!这……这真是让小店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他原本那点轻视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敬佩。 几位大师傅也围了上来,对着那碗文思豆腐羹啧啧称奇,纷纷向林晚昭请教刀工秘诀。 苏文远站在人群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他本想看林晚昭出丑,却没想到反而让她大大地露了一把脸!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晚昭让伙计将两道菜端回雅间。 当那碗细如云絮、汤清见底的文思豆腐羹和那盘绿意盎然、清香扑鼻的炒时蔬被放在桌上,与之前那些华丽但略显油腻的菜肴并列时,高下立判。 苏文远看着那碗豆腐羹,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敢动勺子,生怕一碰就破坏了那极致的美感。 林晚昭拿起一个小碗,盛了一小碗豆腐羹,放到墨砚面前:“墨砚大哥,站累了,尝尝看,清淡爽口,不碍事的。” 墨砚看着碗里那细得不可思议的豆腐丝,冷硬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纹,他接过碗,低声道:“多谢林管事。” 然后林晚昭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悠悠地品尝起来。 苏文远僵在原地,脸色灰败。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精心策划的这场鸿门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113章 香料“迷”局,侯爷巧解围 雅间内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苏文远看着那碗让他无地自容的文思豆腐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原本指望用厨艺打压林晚昭,结果却被对方用最基础的食材狠狠教做人。周围仿佛都回荡着无声的嘲笑。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羞愤和怨毒。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还有后手!虽然厨艺比拼一败涂地,但他今日的主要目的,并非在此。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想到这里,苏文远脸上又重新堆起了虚伪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呵呵……哈哈……小林管事果然名不虚传!苏某今日真是……真是大开眼界!佩服!佩服至极!看来醉仙楼的大师傅们,也得跟小林管事多学学啊!” 他试图用笑声掩饰尴尬,并暗中对守在门外的自家小厮使了个眼色。 林晚昭懒得理会他这番假惺惺的吹捧,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豆腐羹。墨砚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吃完了林晚昭给他盛的那碗羹,然后将碗放回桌上,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但周身的气场却愈发冷冽,显然对苏文远的观感已经差到了极点。 很快,雅间门被推开,苏文远的小厮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炖盅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来来来,光顾着看小林管事施展神技,差点忘了这道压轴的大菜!”苏文远立刻又变得热情起来,亲自伸手揭开了炖盅的盖子。 一股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呛人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那香味非常奇特,似乎混合了多种香料,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和辛烈,闻久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这可是醉仙楼最新推出的招牌炖品——‘八宝奇香羹’!”苏文远得意地介绍道,“据说是老板花重金从一位西域胡商那里买来的秘方,用了足足八种西域独有的珍贵香料,慢火炖煮了六个时辰才成!不仅味道独特,据说还有……呵呵,有强身健体、滋阴补阳的奇效!平日里可是限量供应,今日我可是托了关系才预定到的!小林管事,墨砚侍卫,快尝尝!快尝尝!” 他拿起汤勺,亲自先给林晚昭盛了一小碗,又给墨砚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动作殷勤得可疑。 那羹汤色泽金黄浓稠,里面能看到一些炖得软烂的食材,如鸡肉、菌菇等,但最突出的还是那股霸道的异香。 林晚昭看着面前那碗香气扑鼻的羹汤,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香味……太不对劲了! 她现代做餐饮,对各种香料也算熟悉。这所谓的“八宝奇香”里,她至少分辨出了肉豆蔻、丁香、肉桂等常见香料的气息,但还有一种更浓烈、更诡异的甜香,是她从未闻过的。那味道刺鼻且具有极强的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些资料里提到过,古代西域乃至更遥远的地方,有一些植物香料,因为认知有限,会被不当使用。其中某些香料,少量使用或许有特殊风味或甚至轻微的药用价值,但一旦过量,或者对于体质敏感的人,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致幻、催情、或者令人神经兴奋、意识模糊…… 苏文远如此热情地推荐这道汤,这汤的味道又如此诡异……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眼看向苏文远,只见他眼神闪烁,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正紧紧地盯着她,催促道:“小林管事,快趁热尝尝啊!这汤凉了风味就差了!” 他又看向墨砚:“墨砚侍卫,你也请用!” 墨砚面无表情,并没有动。 林晚昭心中冷笑。果然宴无好宴!苏文远这是眼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而且是一条更恶毒的计策!他恐怕是想用这来历不明的“奇香羹”,让她和墨砚当众出丑!若是侯爷的侍卫和厨娘在酒楼雅间里行为失常……那后果不堪设想!安远侯府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好狠毒的心思! 她绝不能喝这汤!但直接拒绝,苏文远肯定会借口她不给面子,甚至倒打一耙。 电光火石之间,林晚昭有了主意。她拿起汤匙,舀起一点点汤汁,并没有送入口中,而是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立刻露出一副极其难受的表情,猛地别过头,用手帕掩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味道?咳咳……”她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带着痛苦,“对不住……苏公子,我……我自幼便闻不得过于浓烈的香气,尤其是……是某些西域香料,一闻就头晕恶心,喘不过气……实在无福消受……抱歉……” 她演得情真意切,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憋气憋的)。 苏文远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一出,愣了一下,急忙道:“怎么会?这香气多难得啊!小林管事你再试试,就一小口,说不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如山的墨砚突然动了! 只见他猛地一步上前,快如闪电般伸出手,并非去端自己那碗汤,而是直接拂向了林晚昭面前的那只小碗! “啪嚓!”一声脆响! 那只白瓷小碗被墨砚一掌扫落在地,摔得粉碎!金色的羹汤和瓷片溅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墨砚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直射向苏文远,声音冰冷得如同淬了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威严: “苏公子!这汤气味如此诡异刺鼻,连林管事都闻之不适,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莫非你是想用这等来历不明的污秽之物,来暗害侯府的人吗?!” 他声如洪钟,震得雅间似乎都嗡嗡作响:“还是你觉得,侯爷派我来,是眼睁睁看着你逼迫侯府的人食用这等令人作呕之物?!” 墨砚的突然发难,气势惊人,直接将“不合口味”上升到了“暗害侯府”的高度! 苏文远被墨砚的气势和话语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没想到墨砚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撕破脸! “没……没有!绝对没有!”苏文远慌忙摆手,舌头都打结了,“墨砚侍卫息怒!息怒!这……这就是普通的汤羹……只是香料特别了些……绝无暗害之心啊!我……我怎敢……” “既然苏公子说绝无暗害之心,”墨砚根本不听他解释,声音更冷,“那就请苏公子自己,把这三碗汤,全部喝下去,以证清白吧!” 说着,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两碗羹和他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汤。 苏文远吓得腿都软了!他自己知道这汤里加的“料”有多猛,那是他花大价钱从黑市弄来的强力迷幻香料,本想用来对付林晚昭,自己怎么可能喝?! “我……我……”他支支吾吾,连连后退,看着那三碗汤如同看着毒药,脸上的惊恐和抗拒再也掩饰不住。 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等于是不打自招! 林晚昭心中为墨砚的机智和霸气疯狂喝彩!干得漂亮!墨砚大哥! 她适时地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用帕子捂着心口,气若游丝:“墨砚大哥……算了……想必苏公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无福消受……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头晕得厉害……” 墨砚冷哼一声,不再看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苏文远,对林晚昭道:“林管事受惊了。我们这就回府,禀明侯爷今日之事。” 说完,他虚扶了一下林晚昭(保持距离),两人不再理会僵在原地、冷汗直流的苏文远,径直走出了雅间,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彻底傻眼、阴谋败露的苏文远。 下楼时,林晚昭还能听到雅间里传来苏文远气急败坏又惊恐万分的低吼:“快!快把这些东西倒掉!收拾干净!” 回到马车上,林晚昭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墨砚真心实意地道谢:“刚才真是多谢墨砚大哥了!要不是你,今天恐怕真要着了他的道!” 墨砚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但眼神缓和了些:“林管事客气了,保护你是侯爷的命令。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汤,确实有问题。我闻到其中一味香料,很像军中禁用的‘迷迭兰’,少量可止痛,过量则会致幻乱性。” 林晚昭恍然大悟,原来墨砚认得那东西!怪不得反应如此迅速激烈。 “这个苏文远,真是恶毒至极!”林晚昭后怕不已,同时又无比愤怒。 墨砚目光看向车外,声音低沉:“此事,我会一字不落地回禀侯爷。” 林晚昭点点头。她知道,苏文远这次,是真的触碰到侯爷的底线了。 这场鸿门宴,最终以苏文远的彻底惨败和阴谋暴露而告终。经此一事,他和安远侯府,乃至和林晚昭之间,那最后一丝虚伪的客套也彻底撕破,梁子结得更深了。 第114章 不欢而散,梁子结更深 马车平稳地驶向安远侯府。车厢内,林晚昭回想起方才在醉仙楼惊心动魄的一幕,依旧心有余悸。苏文远的恶毒远超她的想象,竟然敢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墨砚大哥,今天真的多亏你了。”林晚昭再次郑重道谢,“若不是你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墨砚端坐着,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林管事不必一再道谢。护卫侯府中人周全,是墨砚分内之事。苏文远此举,已非寻常挑衅,而是心怀叵测,其心可诛。侯爷绝不会轻饶了他。” 听到顾昭之会为自己出头,林晚昭心里暖暖的,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总是给侯爷添麻烦……” “林管事此言差矣。”墨砚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并非你添麻烦,是麻烦总来寻你。侯爷常言,府中之人,忠心办事者,皆受侯府庇护。今日即便不是你,是府中任何一人受此欺辱,侯爷亦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是站在侯府立场。但林晚昭却莫名觉得,侯爷对她,似乎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至少,不会派墨砚给每个被欺负的下人出头吧? 她甩甩头,把这点小自恋甩开,好奇地问:“墨砚大哥,你刚才说的那个‘迷迭兰’,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很可怕。” 墨砚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哪些能说:“是一种生长在极西苦寒之地的紫色小花,提炼出的精油香气浓烈,少量入药可镇痛安神,但极易成瘾,且过量使用会使人神智昏聩,狂躁易怒,甚至产生幻觉。前朝后宫曾一度流行此物,酿出不少祸事,本朝太祖立国后便将其列为军中禁药,严禁私下流通。苏文远能弄到此物,怕是费了不少心思,也其心可诛。” 林晚昭听得暗暗咂舌。这玩意儿的功效听起来简直像是古代版的毒品!苏文远为了害她,真是下了血本,也冒了天大的风险!他就不怕玩火自焚吗? “他就不怕查到他头上?” “黑市流通,难以溯源。且此物罕见,常人未必认得。”墨砚道,“他恐怕也是赌你们不认识,吃了亏也无处说理。即便事后察觉异常,汤已入腹,无凭无据,他也大可推说是醉仙楼的问题。” 真是好算计!林晚昭背后冒起一层冷汗。今天若不是墨砚认得此物并且足够果断,她就算察觉不对,恐怕也很难当场揭穿,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 “幸好有墨砚大哥你在。”林晚昭第N次感慨。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安远侯府侧门。林晚昭和墨砚下了车,径直前往听竹轩书房回话。 顾昭之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问了句:“回来了?” “侯爷。”墨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然后将醉仙楼发生的事,包括苏文远挑衅比试、林晚昭惊艳四座、以及最后“奇香羹”的阴谋,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汇报了一遍,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林晚昭在一旁低着头,像个等待家长评理的小朋友。 顾昭之握着毛笔的手始终未停,直到墨砚说到墨砚摔碗呵斥苏文远,逼其自饮时,他的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待墨砚全部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顾昭之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晚昭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没吃亏?” 林晚昭连忙摇头:“没有,多谢侯爷派墨砚大哥护着。”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视线转向墨砚,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迷迭兰?他倒是敢。” 短短五个字,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林晚昭甚至能感觉到顾昭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怒意。 “属下已责令其自行处理残汤,并警告于他。”墨砚道。 “警告?”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是本侯以往太过宽容,才让他觉得侯府的人可以随意算计。” 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沉吟片刻,道:“墨砚,你去查,苏文远手里的迷迭兰是从哪个黑市渠道流出来的,顺着线摸下去,所有经手的人,都给我揪出来。至于苏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青州今年的丝帛贡品,我记得是由苏家主要负责采办?” “是。”墨砚应道。 “去给宫里递个话,就说本侯听闻青州苏家近日忙于家事,恐精力不济,担忧贡品质量。请内务府派人,提前、仔细、严格地查验所有苏家经手的贡品规格,有任何一丝不合标准,立刻打回,并按律问责。” “是!”墨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领命。 林晚昭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侯爷这一手,太狠了! 贡品查验,本就是极其严格甚至苛刻的过程。如今侯爷特意“提醒”内务府去“重点关注”苏家,那苏家这批贡品,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任何一点点小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打回重做是轻的,若是被扣上“敷衍皇差”、“以次充好”的帽子,那绝对是伤筋动骨的大麻烦!苏家今年别说赚钱,不赔得倾家荡产就算祖宗保佑了! 而这,仅仅是因为苏文远想用一碗汤算计林晚昭。 顾昭之这是在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苏文远和他背后的苏家:动我安远侯府的人,就要付出你承受不起的代价! 吩咐完,顾昭之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晚昭身上,那冰冷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语气也恢复了平淡:“做得不错。没丢侯府的脸。”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表扬了。林晚昭心里有点小雀跃,乖巧应道:“是侯爷教导有方。”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顾昭之似乎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挥挥手:“受了惊吓,下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当值了。” “谢侯爷。”林晚昭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外,她还能听到顾昭之冷淡的吩咐声:“墨砚,去办吧。做得干净点。” “是!” 林晚昭轻轻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似乎还不错?侯爷这护短护得,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经过这么一闹,她和苏文远,乃至和苏家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但林晚昭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的是安远侯顾昭之。 而此刻,醉仙楼雅间里,苏文远看着伙计战战兢兢地把地上收拾干净,自己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完了。 墨砚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那句“回禀侯爷”,如同丧钟在他耳边敲响。顾昭之绝对不会放过他!安远侯府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他不仅没能挽回面子,没能算计到林晚昭,反而彻底得罪了顾昭之,还给家族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一想到父亲知道此事后的震怒,苏文远就感到一阵绝望。他这次,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把整个米仓都赔进去了! “林晚昭……顾昭之……”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却再也生不起丝毫与之对抗的勇气。 第115章 庄上“丰”收,新品惹人馋 醉仙楼的风波,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阵涟漪,但很快就在侯府威严的笼罩下平息下去。苏文远连夜仓皇离开了京城,据说回青州后就被盛怒的苏老爷关了禁闭,苏家上下更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严格贡品查验而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是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晚昭乐得清静,将主要精力又放回了她的宝贝庄子——晚照庄上。 时节已然入夏,阳光充足,雨水丰沛,加上温泉地脉带来的额外暖意和庄户们的精心照料,晚照庄的田地里一片生机勃勃,长势极为喜人。 之前种下的各种蔬菜瓜果陆续成熟。碧绿的黄瓜挂满了架,顶花带刺,鲜嫩得能掐出水来;饱满的番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红彤彤得像一个个小灯笼;紫得发亮的茄子、翠绿修长的豆角、圆滚滚的南瓜……应有尽有。 更让林晚昭惊喜的是,她利用温泉附近地势较高、土温偏高的特点,弄了几个简易的“小暖棚”(其实就是用竹竿和厚油布搭起来的棚子),尝试提前培育的一些反季节蔬菜,竟然也成功了! 虽然产量不算很大,但在初夏时节,能吃到鲜嫩的小油菜、脆生生的生菜、甚至还有几茬韭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东家!东家您快看!”庄头赵有田兴奋地引着林晚昭在田埂间穿梭,指着那些水灵灵的蔬菜,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菜!这黄瓜,这番茄!还有这棚子里的小油菜,真是神了!都是托东家的福,托温泉的福啊!” 林晚昭心里也美滋滋的。这种亲手创造丰收的成就感,比在现代当社畜做策划案满足多了。她弯腰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用手帕擦了擦,直接“咔嚓”咬了一口。 清甜!爽脆!汁水充沛!带着浓郁的黄瓜清香,完全没有市集上那些黄瓜有时会有的涩味或土腥气。 “嗯!好吃!”林晚昭满足地眯起了眼,“赵叔,咱们这庄子,真是块宝地!” “那是!那是!”赵有田连连点头,“东家,这么多菜,咱们自己肯定吃不完,您看是不是……” “卖!当然要卖!”林晚昭早有打算,“挑品相最好的,每天清晨摘了,第一时间送到侯府小厨房,剩下的,你再安排人拉到京城早市上去,就说咱们是温泉庄子出的菜,水灵鲜嫩,价格可以比市价略高一点。” 她深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尤其是这些提前上市的反季节小菜,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好嘞!俺这就去安排!”赵有田干劲十足。 “等等,”林晚昭又叫住他,“每种菜都留一些,再摘些新鲜的豆角、番茄、黄瓜,我带回府里,给侯爷尝尝鲜。” “哎!好!肯定挑最好的!” 于是,这天下午,林晚昭回侯府时,马车里就多了好几筐水灵鲜嫩、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各色蔬菜。 她一回到听竹轩小厨房,立刻就忙活开了。 侯爷近日公务似乎格外繁忙,时常熬夜,胃口也不似从前那般好。正好用这些新鲜食材,做些清爽开胃的夏日小菜。 她取来最嫩的小黄瓜,不用刀切,直接用刀背拍松,切成小段,用盐稍腌,挤掉多余水分,再加上蒜末、醋、一点点糖和自家庄子产的芝麻油一拌,一道爽脆开胃的“拍黄瓜”就做好了。 又挑了几个红透的番茄,用开水烫过去皮,切成小块,撒上一点点白糖,简单一拌,酸甜汁多,是最本真的美味。 豆角择洗干净,切成段,用开水焯熟,捞出过凉,再用蒜蓉、醋、盐和一点辣椒油凉拌,碧绿清爽。 她还用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猪肉末,混合了切碎的香菇和葱花,调成馅料,包成了一个个元宝似的小馄饨。馄饨汤底则是用鸡骨架和猪骨熬制的清汤,撇净浮油,清澈见底。 晚膳时分,当这几道看似简单却极费心思的清爽小菜,连同那一碗皮薄馅嫩、汤清味鲜的小馄饨被送到顾昭之面前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连日来的案牍劳形和暑热带来的些许烦躁,似乎都被这满眼清脆、闻之清新的菜肴驱散了不少。 他先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皮滑馅鲜,汤味醇淡却恰到好处。又依次尝了拍黄瓜、糖拌番茄、凉拌豆角,每一道都口感清爽,调味精准,极大地刺激了因为天热而有些萎靡的食欲。 他不知不觉间,竟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那一小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顾昭之接过侍女递上的清茶漱了口,状似无意地问旁边伺候的墨砚:“今日的菜,似乎格外清爽。” 墨砚躬身回道:“回侯爷,是小林管事用了她庄子上新送来的时鲜蔬菜做的。说是第一茬的收成,特地送来给您尝尝鲜。” 顾昭之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熟悉他的墨砚却能感觉到,主子周身那股因疲惫和炎热而带来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许多。 第二天,林晚昭又变着花样,用番茄做了番茄炒蛋(鸡蛋炒得极嫩,番茄炒出浓汁),用黄瓜切丝做了鸡丝凉面,还用那些反季节的小油菜做了上汤油菜。 顾昭之依旧吃得十分受用。 接连几天,听竹轩的餐桌都被晚照庄的新鲜蔬菜承包了。林晚昭每天都能收到庄子上送来的最新鲜的食材,她也乐得钻研各种新鲜吃法。 这天,她甚至尝试着用温泉边发现的几株野生薄荷,捣碎了加入糖渍番茄里,增添了一丝清凉的口感;又或者用嫩豆角切碎了,和鸡蛋一起摊成了碧绿金黄的豆角蛋饼。 顾昭之对那道加了薄荷的糖渍番茄多看了一眼,虽然没评价,但那一小碟他吃得一点没剩。 于是,林晚昭的“宵夜任务”里,又悄无声息地添了几道夏日限定清爽小菜和甜品。顾昭之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行动(吃光)就是最好的认可。 晚照庄的蔬菜,以其绝佳的品质和新鲜度,首先征服了安远侯的胃,也让林晚昭在侯府小厨房的地位更加稳固。现在连大厨房的掌勺师傅,都会偶尔派人来问问“小林师傅今日庄子上又送什么好货了?”,想着能不能匀一点,给各房主子也换换口味。 林晚昭的小庄子,终于开始崭露头角,显示出它巨大的潜力和价值。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116章 贡品“风”波,相似引猜疑 晚照庄的蔬菜在侯府大受欢迎,林晚昭每天忙着研究新菜式,小日子过得充实又滋润。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去惹麻烦,麻烦却总能自己找上门。 这日,宫里突然赏赐下来一批时鲜贡品,分送到了几位得宠的勋贵朝臣府上。安远侯府自然也在其列。 赏赐的物品中有来自南方的珍稀水果、上好的绸缎,还有一篓子格外引人注目的、金灿灿、圆滚滚的果子——蜜罗柑。 这蜜罗柑乃是岭南特产,每年产量极少,因其皮薄如纱、果肉晶莹剔透、汁水丰沛甘甜如蜜而闻名,是宫廷贡品中的俏货,等闲人家见都见不到。 顾昭之对这口腹之欲并不十分看重,看了看赏赐清单,便让墨砚按惯例收入库房,或者分赏给府中有脸面的管事嬷嬷。 但王嬷嬷在清点入库时,看着那篓子蜜罗柑,却忍不住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啧啧称奇:“哎呦,这就是传说中的蜜罗柑啊?可真好看!闻着也香!听说好吃的不得了!” 旁边另一个婆子笑道:“再好吃那也是贡品,咱们可没那口福。诶,不过王嬷嬷,你觉不觉得,这果子……看着有点眼熟?” “眼熟?这等金贵东西,你上哪眼熟去?”王嬷嬷嗔怪道。 “不是……俺是说,它看起来,跟小林管事庄子上送来的那种……叫什么‘黄金果’的,有点像啊?就是小林子管事有时候做果脯的那个!” 经她这么一提醒,王嬷嬷也愣了一下,再仔细看看手里的蜜罗柑,又回想了一下林晚昭之前用来做果脯的那种个头稍小、但同样金黄、表皮更为光滑细腻的柑橘,好像……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哈。”王嬷嬷嘀咕道,“不过人家这是贡品蜜罗柑,小林管事那个就是咱们本地种的野柑子改良的,哪能一样?估计就是长得像罢了。” 话虽如此,但“小林管事的果子和宫里赏的贡品长得像”这个话题,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在侯府的下人之间传开了。 一开始还只是好奇和羡慕,但传着传着,味道就有点变了。 尤其是某些曾经因为林晚昭得宠而暗暗嫉妒,或者被王嬷嬷严厉管教过心中不服,甚至可能被远在青州的苏家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收买、散布谣言的人,开始在里面添油加醋。 “诶,你们说,小林管事那果子,不会就是这蜜罗柑吧?她是不是……偷偷把贡品换了啊?” “不能吧?贡品她也敢动?” “那可说不准……她不是管着小厨房吗?入库前经手一下,偷偷扣下几个品相不好的,谁看得出来?” “就是!要不然她那野柑子,怎么能长得跟贡品似的?还做得那么好吃?肯定有猫腻!”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次她送来的果脯,味道是真好,甜而不腻,跟以前吃的都不一样!说不定真……” “嘘!小声点!别瞎说!让人听见!” 流言蜚语就像暗处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虽然不敢拿到明面上说,但那种怀疑和揣测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小厨房,飘向林晚昭。 林晚昭一开始并未察觉,她正忙着试验新口味的果酱。直到有一天,她去大厨房取东西,明显感觉到几个婆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她一走近,她们就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就连小桃也气呼呼地跑回来告诉她:“小林姐!外面那些人嘴太碎了!居然有人说咱们做果脯的果子是偷换了宫里的贡品!简直胡说八道!” 林晚昭这才知道,竟然还有这种离谱的谣言传出来。 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偷换贡品?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她有几个脑袋敢干这种事?而且她的“黄金果”(她给自己庄子产的改良柑橘取的名字)和蜜罗柑,明明差别很大好吗! 她的黄金果是她精心挑选本地野生柑橘枝条,嫁接培育,又用温泉水精心灌溉而成的,个头虽然不如蜜罗柑大,但皮更薄更光滑,果肉更紧实,酸甜比例更佳,尤其适合做果脯和果酱,风味独特。蜜罗柑则是以鲜食为主的品种,汁水更多,甜度更高,但籽也多。 这根本是两种不同的果子! 但下人之间,见识有限,以讹传讹,根本不会去分辨这些。他们只看到都是金黄色的柑橘,就觉得是一样的。 “清者自清,理会她们做什么。”林晚昭虽然郁闷,但也不想跟这些长舌妇一般见识,继续忙自己的。 然而,她低估了流言的传播速度和对她声誉的损害。 这天,就连顾昭之都隐约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是王嬷嬷在回禀事务时,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侯爷,近日府中有些许闲话,是关于小林管事庄子上那柑橘的……说是什么……和宫里赏的蜜罗柑相似……老奴已经呵斥过她们了,只是这嘴长在别人身上……” 顾昭之闻言,翻阅公文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眼神微冷:“相似?闲话?说什么了?” 王嬷嬷不敢隐瞒,将听到的那些怀疑林晚昭偷换贡品的窃窃私语大致说了。 顾昭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林晚昭不是这种人,也绝没有这个胆子。但这种涉及宫闱贡品、窃取皇家恩赏的罪名,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就是天大的麻烦!甚至会牵连整个侯府! 他必须立刻将这股歪风邪气扼杀在萌芽里! “去,”顾昭之沉声道,“把宫里赏的那篓蜜罗柑,还有小林管事做的果脯,都取一些来。再把散播谣言、嚼舌根子的,都给我叫到院子里来。” 王嬷嬷心里一凛,知道侯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连忙应声下去。 很快,听竹轩前的院子里,就站了几个战战兢兢、面色苍白的婆子和丫鬟,都是背后议论得最起劲的那几个。她们吓得腿肚子发软,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惩罚。 顾昭之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墨砚侍立一旁。 石桌上,一边摆着几个金黄硕大、香气浓郁的蜜罗柑,另一边则是一碟林晚昭做的、色泽橙红透亮、形状饱满的“黄金果”果脯。 林晚昭也被叫了过来,她看着这阵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既感动于侯爷的维护,又觉得有些无奈。 顾昭之扫了一眼下面瑟瑟发抖的下人,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威严:“就是你们,在议论贡品之事?” 那几个下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奴婢\/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胡说了!” 顾昭之没理会她们的求饶,对林晚昭道:“林管事,你过来。” 林晚昭走上前。 “你说说,你这果脯,是用何物所制?” 林晚昭清晰答道:“回侯爷,是奴婢庄子上自产的‘黄金果’,乃是选用本地野生柑橘枝条,经嫁接改良,又以温泉水灌溉培育而成,并非贡品蜜罗柑。” “可能证明?” “侯爷一看便知。”林晚昭拿起一个蜜罗柑,亲手剥开。只见其果肉晶莹,汁水淋漓,但中间确实有不少白色的籽。“侯爷请看,蜜罗柑汁多味甜,但籽多。” 她又拿起一块自己做的果脯,轻轻掰开:“而奴婢这‘黄金果’果脯,乃是去籽后糖渍熬煮烘干而成,侯爷可以看到,果肉纤维紧实,几乎无籽,口感韧而不腻,酸甜适中。二者无论是原料还是成品,都截然不同。” 事实胜于雄辩。那蜜罗柑果肉里的籽清晰可见,而林晚昭的果脯里确实干干净净。 顾昭之点了点头,目光冷冽地看向地上跪着的那几个人:“现在,你们可看清楚了?听明白了?” 那些人哪里还敢说不,只会磕头如捣蒜:“看清楚了!听明白了!是奴婢\/奴才有眼无珠!胡说八道!求侯爷开恩!” “哼,”顾昭之冷哼一声,“念在你们初犯,每人掌嘴二十,罚三个月月钱,以儆效尤!若再让本侯听到任何人非议贡品、污蔑府中之人,一律重责撵出府去!绝不轻饶!” “谢侯爷开恩!谢侯爷开恩!”虽然要挨打罚钱,但总算保住了差事,几人涕泪横流地谢恩,被拖下去行刑了。 顾昭之又对王嬷嬷道:“传话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再议论此事。小林管事的果子是庄子上自产的,与贡品无关。若再有类似流言,唯你是问。” “是!老奴明白!”王嬷嬷赶紧应下。 处理完这一切,顾昭之才看向石桌上的蜜罗柑和果脯,对林晚昭道:“这蜜罗柑,赏你了。拿去吧。” 林晚昭愣了一下:“谢侯爷赏。”这么多贡品柑子,都给她了? 却见顾昭之又非常自然地将那碟子“黄金果”果脯也拿到了自己面前,淡淡道:“至于这个……本侯留着……慢慢品尝。” 林晚昭:“……” 侯爷,您这波操作,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不过,看着侯爷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看看他维护自己时的果断和霸气,林晚昭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产生的郁闷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甜。 第117章 侯爷“品”鉴,真伪立可辨 经侯爷亲自雷霆手段镇(当)压(众)辟(偏)谣(袒)后,府中关于“贡品风波”的闲言碎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人们都见识到了侯爷维护小林管事的决心,谁也不敢再触这个霉头。甚至有人私下感慨,这小林管事在侯爷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林晚昭乐得清静,将侯爷赏的那一大篓子蜜罗柑搬回小厨房,看着那一个个金灿灿、香喷喷的贡品柑子,开始琢磨怎么处理。 直接吃固然好,但这么多,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分给小桃夏荷她们一些,剩下的…… 她灵机一动,既然大家都觉得她的果脯和蜜罗柑像,那不如就用这真正的贡品蜜罗柑,来做一次顶配版的“贡品果脯”尝尝看! 说干就干。她挑出几个品相极佳的蜜罗柑,仔细地清洗、剥皮、去籽(果然籽很多,去起来颇费功夫)、分离果肉和白色经络。 蜜罗柑的果肉极其娇嫩,汁水丰沛,直接熬煮很容易烂成一摊泥。林晚昭小心地将处理好的果肉用淡糖水先微微浸泡一下,使其稍微定形,然后再放入熬得浓稠的糖浆中,用小火慢慢煨煮,让糖分充分渗透进去,同时保持果肉的完整。 整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火候控制。既要让果脯入味,又不能煮烂,还要保持其晶莹剔透的质感。 忙活了快两个时辰,一份限量版的“蜜罗柑果脯”终于出锅了。与“黄金果”果脯橙红韧韧的口感不同,这蜜罗柑果脯颜色更为浅黄通透,口感更加软糯湿润,入口即化,甜度极高,带着一股浓郁独特的柑桔香气,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林晚昭自己尝了一小块,甜得她眯起了眼。好吃是好吃,但似乎……有点过于甜腻了?反而没有她的“黄金果”果脯那种酸甜适中、韧韧的有嚼头的感觉来得清爽耐吃。 果然,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贡品未必就一定符合所有人的口味。 她将新做的蜜罗柑果脯也装了一小碟,连同之前做的“黄金果”果脯,一起给侯爷送了过去。既然侯爷说了要“慢慢品尝”,那就都让他尝尝看吧,正好来个对比测评。 顾昭之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两碟果脯。一碟颜色橙红,形状饱满,看起来干爽韧实;另一碟颜色浅黄,略显软塌,晶莹剔透。 他先拈起一块“黄金果”果脯,放入口中。熟悉的酸甜味蔓延开来,果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咽下后口腔里还留着清爽的果酸和回甘。 他又拈起一块蜜罗柑果脯。入口极其软糯,几乎是瞬间就化开了,强烈的甜味和香气冲击着味蕾,但吃完之后,会觉得有点腻,需要喝口茶清清口。 两者高下,其实在他心中已有判断。 他放下茶盏,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林晚昭,忽然问道:“若将这蜜罗柑果脯拿去售卖,价值几何?” 林晚昭老实回答:“回侯爷,蜜罗柑本身是贡品,价值不菲,且制作工艺更为繁琐,产量极低。若售卖,价格定然远超奴婢的‘黄金果’果脯。” “嗯。”顾昭之点了点头,话锋却一转,“但本侯觉得,还是你这‘黄金果’果脯,更合胃口。甜而不腻,酸而不涩,韧而不硬,倒是更耐品些。” 林晚昭眼睛一亮,心中雀跃!得到嘴刁侯爷的认可,比什么都强! “侯爷喜欢就好。”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我很高兴但我努力憋着”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挥挥手:“都放下吧。蜜罗柑既赏了你,便由你处置。” “是,谢侯爷。”林晚昭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顾昭之似乎轻声自语了一句:“……籽多,确实麻烦。” 林晚昭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笑出声。侯爷,您这吐槽真是精准到位! 经过侯爷的亲口“品鉴”和“认证”,“黄金果”果脯的地位在听竹轩乃至侯府更加稳固了。连侯爷都说好的东西,谁还敢质疑? 而林晚昭不知道的是,顾昭之将她送来的两碟果脯都慢慢吃完了,尤其是那碟“黄金果”果脯,吃得一块不剩。然后,他吩咐墨砚:“去查查,最初散播谣言的是谁。苏家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点。” 墨砚领命而去。侯爷的维护,从来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第118章 果脯“热”卖,商机自上门 “贡品风波”如同一场小小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侯爷的强势干预下迅速平息,反而让林晚昭和她庄子上出产的“黄金果”果脯名声更响。 连侯爷都亲口称赞“更合胃口”的果脯,那能是一般的东西吗? 于是,侯府内部,悄悄掀起了一股求购“黄金果”果脯的小小风潮。各房的管事嬷嬷、有点脸面的大丫鬟,甚至是一些主子们,都或明或暗地找到林晚昭,想方设法地希望能买上一点或者讨要一点尝尝。 林晚昭一开始只是做些来自家吃,或者送给小桃夏荷等关系好的姐妹,数量本就不多。面对突如其来的需求,她实在是供不应求。 她只好笑着婉拒:“实在是抱歉,这果子庄子上今年第一年挂果,产量有限,做的果脯也就那么一点点,大部分都供给侯爷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可以分给大家了。”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好奇,越是想要。林晚昭的婉拒,反而更勾起了大家的兴趣。“黄金果”果脯在侯府内部几乎被传成了神秘的美味。 这股风潮,不知不觉也吹到了府外。 这日,林晚昭正在庄子上和赵有田商量扩大“黄金果”种植面积的事情,庄口忽然来了一个穿着体面、掌柜模样的人,自称是京城“百味斋”果脯铺子的二掌柜,姓钱。 “百味斋”是京城的老字号,专卖各种蜜饯果脯,名气很大。 钱掌柜很是客气,递上名帖,说明来意:“听闻贵庄出产一种风味独特的黄金果果脯,连安远侯爷都赞不绝口。鄙店东家特派在下前来,想与林东家谈笔生意。” 林晚昭有些意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连京城的老字号都找上门来了。 她将钱掌柜请到庄院正厅说话。 钱掌柜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林东家,鄙店愿意出高价,收购您这黄金果果脯的制作方法。价格好商量,或者,如果您不愿意出售秘方,我们也可以长期大量收购您做好的果脯,价格绝对让您满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瞒您说,我们东家也托关系尝过一点您那果脯,确实风味独特,酸甜适口,韧性十足,与如今市面上的果脯大不相同,很有市场前景。若是能由我们‘百味斋’来经销,必定能将其打造成京城又一招牌名产!” 林晚昭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巨大的商机! 之前她只想着满足侯府需求和自家吃用,没想过大规模生产和销售。但如果能和“百味斋”这样的老字号合作,不仅能把庄子的产出变现,获得持续的收入,还能把“黄金果”的品牌打出去! 但她并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她沉吟片刻,道:“多谢钱掌柜和贵东家的厚爱。这黄金果确实是我庄子上独有,制作方法也是我反复试验琢磨出来的。不知贵店打算出价多少购买秘方?或者,收购成品的话,价格几何?每年需要多少量?” 钱掌柜一听有门,立刻道:“若是购买秘方,我们东家愿意出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林晚昭挑眉。 钱掌柜摇摇头,压低声音:“一千两。” 林晚昭心中一震!一千两!在这年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足够她舒舒服服过上好多年!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秘方是她立足的根本,一次性卖断,虽然能立刻拿到一大笔钱,但从长远看,无疑是杀鸡取卵。而且,谁知道对方拿到秘方后,会不会过河拆桥? “那如果只是收购成品呢?”林晚昭按捺住心跳,继续问。 “若是收购成品,按品质论价。像您送去侯府那种成色的,我们愿意按每斤五百文的价格收购。每年至少需要五百斤以上。”钱掌柜报出价格。 五百文一斤!每年五百斤!那就是二百五十两银子!而且这只是保底收购量! 庄子上现在那几十棵果树,精心照料下,一年大概也就能产几百斤鲜果,出果脯的比率大概在三比一左右,也就是一百多斤果脯。如果能扩大种植,产量上去,这笔收入相当可观!而且是细水长流! 比起一次性卖断秘方,林晚昭更倾向于合作销售。 她想了想,道:“钱掌柜,实不相瞒,这黄金果是我精心培育的品种,制作工艺也颇为繁琐。一次性出售秘方,恕难从命。不过,长期合作供应成品,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钱掌柜似乎也料到如此,并未失望,反而笑道:“林东家是爽快人。如此也好,独家秘方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那我们就谈谈这收购的细节?比如,能否保证每年稳定的供应?品质如何统一?……” 两人就合作细节商讨了将近一个时辰。林晚昭提出,目前产量有限,需要时间扩大种植,第一年可能只能供应一百斤左右,但后续会逐年增加。品质由她把控,绝对保证与侯府所用一致。她还提出,包装上可以打上“晚照庄”和“百味斋”联合推出的字样,互利共赢。 钱掌柜对林晚昭的条理和远见颇为欣赏,双方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约定等林晚昭这边产量稳定后,再签订具体的契约。 送走钱掌柜,林晚昭心情激动不已!没想到自己的小果脯,竟然能引来这么大的商机! 她立刻找来赵有田,将扩大黄金果种植的事情提上日程,规划土地,安排人手嫁接育苗,忙得不亦乐乎。 庄户们听说东家的果脯卖了大价钱,还要扩大种植,以后大家都能跟着沾光,个个干劲十足,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晚照庄的发展,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林晚昭仿佛已经看到了银子滚滚而来的美好前景。 第119章 表兄“截”胡,低价抢货源 林晚昭与“百味斋”初步达成合作意向的消息,不知怎的,就像长了腿一样,飞快地传了出去。虽然具体细节无人知晓,但“小林庄的果脯被百味斋看上了,要花大价钱收购”这件事,却在附近几个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村民们羡慕不已,纷纷议论这林东家真是好本事,一个没人要的酸野柑子,愣是让她弄成了金疙瘩。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虽然被关了禁闭、但始终暗中留意着京城和晚照庄动向的苏文远耳中。 苏文远自从上次“炸厨房”和“迷迭兰”事件后,被父亲狠狠责罚,禁足在家,手中的银钱和权限也被大幅削减,日子过得十分憋屈。得知林晚昭不仅没事,反而混得风生水起,连果脯都卖出了大价钱,他嫉恨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一个低贱的厨娘,一个没人要的破庄子,凭什么能这么好运气?!”他在房间里气得砸东西,“还有顾昭之!如此偏袒一个下人!简直昏聩!” 发泄一通后,他冷静下来,那双因为嫉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次闪烁起恶毒的光芒。 他不能让林晚昭这么顺心如意!他得不到的,也绝不能让她得到! 虽然他自己没法再去京城,但他苏家在青州经营多年,人脉和钱财还是有一些的。他立刻叫来心腹阿福(上次事件后,阿福也被狠狠责罚,但对苏文远还算忠心),低声吩咐道:“你立刻带上一笔银子,去京城周边的村子,特别是靠近晚照庄的那几个村!” 阿福一愣:“少爷,我们去那儿干嘛?” “干嘛?”苏文远冷笑,“林晚昭不是要扩大种植,需要大量的柑橘枝条或者果树吗?她那个什么‘黄金果’,不就是用本地野柑子嫁接的?你去,把那些村子里所有品相好的、能结果的柑橘树,不管甜的酸的,全都给我提前买下来!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点!一定要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货源都掐断!”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林晚昭的“黄金果”是基于本地柑橘品种改良的,她想要扩大规模,必然需要大量原材料(野生柑橘树或枝条)。只要他抢先一步,把周边优质的柑橘资源都垄断了,林晚昭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看她还拿什么去跟百味斋合作!到时候,要么向她高价购买(他就能卡她脖子),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商机溜走! “可是少爷,咱们买那么多酸柑子树干嘛?那玩意儿又不值钱……”阿福有些不解。 “蠢货!”苏文远骂道,“我们不是真要那些树!是为了不让林晚昭得到!等掐断了她的货源,她要么来求我们,要么这生意就黄了!到时候,那些树我们再低价处理掉,亏不了多少!但绝不能让她顺心!” “哦哦!明白了!少爷高明!”阿福恍然大悟,连忙拍马屁。 “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苏家买的!”苏文远叮嘱道。 “少爷放心!奴才一定办得妥妥的!”阿福领了银票,立刻悄悄出发了。 于是,就在林晚昭忙着规划土地、准备嫁接的时候,阿福带着人,拿着银子,开始在晚照庄周边的几个村子里疯狂收购柑橘树。 “老丈,你家后山那几棵柑子树卖不卖?我出比市价高三成的钱!” “大娘,你家园子里那棵老柑树,我买了!这是定金!” “你家还有没有别的柑子树?酸的甜的都要!” 村民们虽然奇怪怎么会有人突然高价收购这些不怎么值钱的柑橘树(尤其是酸柑子),但有钱不赚是傻子,何况价格还给得高。很多人纷纷将自家不怎么打理、结果也不好吃的柑子树卖给了阿福。 阿福来者不拒,只要是柑橘树,品相还过得去的,统统买下,还雇人直接挖走,集中运到苏家在京郊的一个废弃庄园里堆放起来。 等林晚昭派赵有田去周边村子打听、想要收购一些优质的野生柑橘枝条或果树时,却惊讶地发现,附近几个村子像样点的柑橘树,竟然都在前几天被人高价买走了! “啥?都卖光了?”赵有田看着空荡荡的果园,傻眼了,“谁买的啊?买这么多酸柑子树干啥?” 村里的老人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来了几个外乡人,看着挺有钱的,出手也大方,见树就买……俺们还以为这柑子树突然变成宝了呢……” 赵有田又跑了几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优质的柑橘资源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他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回庄子上报给林晚昭。 林晚昭一听,立刻明白过来——这绝对是苏文远在背后搞鬼!他不敢再正面冲突,就用这种阴损的招数来掐她的货源! “东家,这下可咋办?”赵有田愁眉苦脸,“没有枝条,咱们拿啥扩种啊?总不能用种子种吧?那种出来要好多年,而且果子肯定变样!” 林晚昭也是气得牙痒痒。这个苏文远,真是阴魂不散!像块臭皮糖一样粘人! 没有足够的野生柑橘作为砧木,她的嫁接改良计划确实受到了很大的阻碍。虽然庄子上还有一些之前备下的枝条,但数量远远不够大规模扩种。 难道真的要向苏文远低头?或者放弃和百味斋的合作? 林晚昭看着庄外那片因为温泉而格外青翠的山野,咬紧了嘴唇。 不!绝不认输!苏文远想用这种方式逼死她,没那么容易! 第120章 厨娘“妙”计,酸柑变宝藏 面对苏文远釜底抽薪的毒计,林晚昭在最初的愤怒之后,迅速冷静下来。退缩和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法。 没有优质的野生柑橘做砧木,嫁接扩大“黄金果”种植的计划短期内确实难以实现。但和“百味斋”的合作已经谈妥,庄户们期盼增收的热情也不能被浇灭。 必须另辟蹊径! 她再次来到庄子的果园里,看着那些已经被嫁接成活、挂着零星果实的“黄金果”树,又走到地头边,看着那些因为味道酸涩、产量低而一直被忽视、甚至被村民砍了当柴火的本地原生酸柑子树(这种树因为太酸,连苏文远都看不上,没被收购)。 酸柑子……酸…… 林晚昭盯着那一个个青绿色、个头小小、看起来就让人牙酸的果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鲜食和做果脯呢?酸味,不也是一种独特的风味吗?在现代,柠檬、百香果这些酸味水果不也备受青睐,被做成果酱、果汁、调味料,广受欢迎吗? 这酸柑子虽然直接吃难以下咽,但它的酸味纯粹,香气浓郁,正是制作果酱、蜜饯和调味品的上好原料啊! 而且,酸柑子产量高,耐病虫害,管理粗放,庄子的后山上到处都是!根本不需要担心货源问题! 思路一变,天地宽! 林晚昭瞬间豁然开朗,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她立刻找来赵有田,指着那些酸柑子树:“赵叔,咱们不找别的柑子树了!就用咱们山上这些现成的酸柑子!” 赵有田愣住了:“啊?东家,这……这酸掉牙的玩意儿,能干啥啊?喂猪猪都不吃!” “猪不吃,人爱吃!”林晚昭笑得自信满满,“赵叔,你立刻安排人,去山上摘酸柑子!要熟透的、金黄色的!越多越好!再派人去采些桂花回来,咱们庄子的桂花不是开得正好吗?” 赵有田虽然满心疑惑,但对林晚昭有种盲目的信任,既然东家说了,那这酸柑子肯定就能变成宝贝!他立刻吆喝着庄户们行动起来。 很快,一筐筐金灿灿的酸柑子和一篮篮香气扑鼻的桂花被送到了小厨房。 林晚昭再次开始了她的美食研发。她先尝试制作“金桔蜜饯”。将酸柑子(个头小,类似金桔)清洗干净,用竹签在上面扎些小孔,然后用糖水反复熬煮,让糖分充分渗透进去,最后捞出烘干。 她又尝试制作“桂花柑橘酱”。将酸柑子榨汁,过滤掉渣滓,加入大量的糖和新鲜桂花,慢火熬煮成浓稠的酱状。 整个过程,小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酸甜交织的柑橘香气和清雅的桂花香,引得庄户们都在外面探头探脑,好奇东家又在鼓捣什么好吃的。 经过几次调整糖酸比例和火候,新产品终于成功了! “金桔蜜饯”色泽红亮,口感软韧,入口先是浓郁的甜,咬开后酸味迸发,酸甜交织,极其开胃生津,完全没有了生吃时的酸涩感。 “桂花柑橘酱”更是惊艳!橙黄透亮,里面悬浮着金色的桂花,散发着柑橘和桂花的复合香气。抹在蒸饼或者点心上,酸甜可口,风味独特无比! 林晚昭将新做的蜜饯和果酱分给庄户们品尝,大家尝过后都惊呆了! “俺的娘诶!这是用那酸掉牙的果子做的?咋这么好吃!” “甜酸甜酸的,吃了还想吃!” “这酱香得很!抹馍馍吃绝了!” 反响空前热烈! 林晚昭信心大增,立刻装了好几罐,带着它们再次进城,找到了“百味斋”的钱掌柜。 当钱掌柜尝到这风味独特、前所未见的“金桔蜜饯”和“桂花柑橘酱”时,眼睛顿时亮了! “妙啊!林东家!真是妙啊!”钱掌柜拍案叫绝,“这蜜饯酸甜适口,生津开胃,与市面上的甜腻果脯截然不同!这果酱更是独特,柑橘香混合桂花香,无论是佐餐还是涂点心,都是上佳之选!这……这又是贵庄的新品?” 林晚昭笑道:“正是。原料就是咱们本地漫山遍野的酸柑子。产量稳定,货源充足。不知钱掌柜可有兴趣?” “有兴趣!太有兴趣了!”钱掌柜激动不已,“这比那黄金果果脯受众更广!而且独一无二!林东家,您开个价!这两种新品,我们百味斋全都要了!长期合作!” 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就签订了契约。“金桔蜜饯”和“桂花柑橘酱”以非常不错的价格被百味斋包销。 消息传回庄子,庄户们欢呼雀跃!原来那没人要的酸果子,真的能变成钱!东家真是太厉害了! 而另一边,还在青州做着掐断林晚昭货源、等着她来求自己美梦的苏文远,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什么?!她没用柑橘树?改用酸柑子了?!还做成了什么蜜饯和果酱,跟百味斋签了更大的契约?!”苏文远听到阿福的汇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自家那个废弃庄园里堆放的、花了不少钱买来的、现在毫无用处的柑橘树,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竟然直接气得吐血了! “林!晚!昭!”他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怒吼,再次病倒。 而林晚昭,则用她的智慧和巧思,再次将危机化为机遇,让晚照庄的产出更加丰富,财路更加宽广。那漫山遍野的酸柑子,从此成了庄户们眼中的宝贝疙瘩。 第121章 合约“陷”阱,昭昭险中招 苏文远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干净的血沫子,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带喘。郎中刚走,留下的药方子散发着苦涩的味道,但他心头的郁结和恨意,岂是几碗苦药能化解的? 酸柑子计划大获成功,林晚昭财源广进,而他自己,却赔了夫人又折兵,花大价钱买了一堆没用的柑橘树堆在废庄子里发霉,成了全青州的笑柄!父亲更是对他失望透顶,几乎断了他的银钱供给。 “林晚昭……顾昭之……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硬的不行,阴的也被破了,难道就真的拿那个贱婢没办法了? 不!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他早就准备好,本以为用不上,现在却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打出来的牌! 他挣扎着爬起身,从床底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质文书,还有一小盒红色的印泥,以及几张拓印着模糊指印的棉纸。 文书抬头写着“合伙开发契约”几个大字,内容则是关于共同开发“晚照庄温泉产业”的条款,写得似是而非,漏洞百出,但关键处却标注着利润五五分成,且甲方(苏文远)拥有主导权。落款处,甲方已经签好了他苏文远的大名并按了手印,而乙方那里,赫然写着“林晚昭”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略显模糊的红色指印! 这当然是一份彻头彻尾伪造的假合约! 那份指印,是苏文远处心积虑,早在林晚昭还是侯府普通厨娘、需要按月按手印领取月钱时,就买通了当时负责发放月钱的一个小管事(那人后来已被他找借口打发走了),用特殊药水拓印了林晚昭刚刚按下的、还未完全干透的手印,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印到了这份假合约上!他原本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比如等林晚昭将庄子经营得更大更赚钱时,再拿出来狠狠敲诈一笔,或者直接夺庄。 但现在,他等不及了!他必须立刻、马上给林晚昭找不痛快!哪怕不能真的夺回庄子,也要恶心死她,让她惹上一身骚! “阿福!”苏文远声音嘶哑地喊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福连忙推门进来,看到少爷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少爷,您怎么起来了?郎中让您好生静养……” “静养个屁!”苏文远眼睛赤红,将那份假合约塞给阿福,“你!立刻带上这个,再去京城!直接去京兆府衙门口敲鸣冤鼓!就说安远侯府厨娘林晚昭,背信弃义,违约欺压合伙人,请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阿福接过那假合约,手都在抖:“少……少爷……这……这能行吗?这可是伪造的……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苏文远狞笑一声,“谁能查出来?指印是真的!她林晚昭一个流民出身的厨娘,认得几个字?能说得清这合约条款?到时候公堂之上,众目睽睽,她百口莫辩!就算最后定不了她的罪,也能让她名声扫地,让顾昭之跟着丢人!快去!” 他已经近乎疯魔,只想看林晚昭倒霉,哪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阿福看着状若疯狂的少爷,不敢再劝,只能硬着头皮,揣好那份要命的假合约,再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这一次,苏文远学“聪明”了,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阿福以“苦主家仆”的身份去告状。 几天后,京兆府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就看到一个穿着青州服饰、哭天抢地的家仆,高举着一份状纸和一份契约,咚咚咚地敲响了鸣冤鼓,嘴里嚷嚷着:“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安远侯府的人仗势欺人,吞没我家少爷的产业啊!” 京兆尹闻鼓升堂。一看状子,涉及安远侯府,顿感头疼。但苦主证据(假合约)似乎确凿,指印清晰,他不得不按程序办事。 于是,两名衙役带着传票,来到了安远侯府侧门。 “什么?京兆府传我过堂?”林晚昭正在小厨房试做新口味的柑橘软糖,听到门房来报,整个人都懵了,“说我违约?私吞合伙人产业?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第一反应就是苏文远又搞鬼!但没想到他居然敢闹到公堂上去! 小桃和夏荷也急了:“肯定是那个苏公子诬告!太可恶了!” 林晚昭接过那张盖着京兆府大印的传票,看着上面“林晚昭”三个字,气得手直抖。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收到法院传票(古代版)! “小林姐,怎么办啊?你要去公堂吗?那地方……”小桃一脸担忧,普通百姓对官府有着天生的畏惧。 “不去不行啊,传票都到家门口了。”林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者自清,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古代公堂可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万一对方真的准备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铁证”呢? 消息很快传到了顾昭之那里。 墨砚将事情原委低声禀报后,顾昭之正在写字的手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证据?” “是一份所谓的‘合伙开发契约’,上有林管事的名讳和……指印。”墨砚回道。 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印?倒是会抓要害。”他放下笔,“可知是谁去告的?” “是苏文远的家仆阿福。苏文远本人并未露面。” “缩头乌龟。”顾昭之轻蔑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吩咐道,“去告诉林晚昭,不必惊慌,正常去应诉。让府里的讼师(古代贵族家里会养精通律法的门客)陪她一起去。再告诉京兆尹,此案关乎侯府声誉,让他‘仔细’审,‘认真’查,务必‘水落石出’。” “是!”墨砚领命,特意去小厨房传达了侯爷的意思。 听到侯爷不仅派了讼师,还特意让京兆尹“仔细审”,林晚昭的心顿时安定了大半。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啊! 第二天,林晚昭在侯府讼师(一位姓张的、看起来十分精干的中年文士)的陪同下,来到了京兆府衙门。 公堂之上,衙役分立两旁,喊着“威~武~”,气氛肃穆。京兆尹高坐堂上,面色严肃。 堂下,阿福跪在那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高举着那份假合约:“青天大老爷明鉴!我家少爷苏文远,早在去年便与这林氏签订了合伙开发温泉庄的契约,白纸黑字,指印为证!约定五五分成,由我家少爷出资,林氏出地出力。可如今庄子经营起来了,这林氏却翻脸不认账,独吞所有收益,还将我家少爷拒之门外!求大老爷为我家少爷做主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林晚昭,苏家仆人状告你违约私吞产业,这份契约,你可承认?” 林晚昭冷静地回答:“回大人,民女从未与苏文远签订过任何契约。这份合约,纯属伪造!” “伪造?”京兆尹看向那份合约,“这上面可有你的指印!” 张讼师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指印之事,确有蹊跷。可否容小人一看?” 京兆尹示意衙役将合约递给张讼师。张讼师仔细查看了那个指印,又要求核对林晚昭现在的指印(当堂按取)。 一番比对后,张讼师道:“大人,单从印痕轮廓看,确有几分相似。但指印鉴定,需看纹路细节、用力深浅、乃至当时按印之人的状态。此合约上的指印略显模糊扁平,似是转印而成,而非直接按压。且……” 他话锋一转,问道:“阿福,你口口声声说此合约是去年所签,具体是去年何时?在何地所签?当时可有中间人或其他见证?” 阿福显然被问住了,支吾道:“……大概是……是去年秋天……在……在青州所签……就……就我家少爷和林氏两人……” “荒谬!”张讼师立刻驳斥,“去年秋天,我家林管事尚在侯府当值,从未离开过京城,如何能去到青州与你家少爷签契约?此其一!其二,既是合伙开发庄子的重要契约,岂会无第三人在场见证?其三,这契约条款语焉不详,权责不清,甚至连具体出资数额、开发项目都模糊带过,岂是正经合伙契约?分明是事后伪造,漏洞百出!” 阿福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 林晚昭也立刻补充道:“大人明鉴!民女原是流民,蒙侯爷恩典才得以进入侯府为厨,后又蒙侯爷赏赐庄园。在此之间,民女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苏文远乃青州富家公子,为何要与我一介厨娘签订如此不平等的合伙契约?于理不合!此其一!晚照庄乃侯爷所赐,地契房契皆在民女手中,写明是独有产业,与苏家毫无干系!此其二!苏文远此前多次觊觎民女庄子,手段用尽,甚至不惜下药陷害(此事侯爷可作证),此次分明是挟私报复,诬告构陷!请大人明察!” 她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京兆尹其实早就心里有数了。安远侯府的人,怎么可能去私吞苏家那点产业?更何况侯爷还特意打了招呼。这分明就是苏家小子恶意诬告。 他一拍惊堂木,对阿福厉声道:“大胆奴才!竟敢伪造契约,诬告他人!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啊!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阿福一听要动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招!小的全招!这合约……这合约是假的!是我家少爷……是我家少爷让小的这么干的!指印也是……也是以前想法子拓印的……不关小的事啊!都是少爷逼我的!” 他吓得屁滚尿流,把苏文远如何拓印指印、如何伪造合约、如何让他来告状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 堂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纷纷唾骂苏文远无耻下作! 京兆尹当即判决:苏文远诬告他人,伪造证据,罪加一等!鉴于其未到案,先行海捕文书,发文青州府衙,缉拿苏文远到案受审!仆人阿福,助纣为虐,重打三十大板,收监候审!假合约当堂销毁! 案子了结,林晚昭清清白白地走出了京兆府。 虽然虚惊一场,但想着苏文远即将面临的海捕文书和牢狱之灾,她心里只觉得无比畅快! 这家伙,终于把自己作到牢里去了!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苏文远虽然蠢,但苏家为了脸面,肯定不会让他真被抓去坐牢。更大的风波,或许还在后头。 第122章 笔迹“辨”伪,侯爷显神通 林晚昭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甚至还按着个模糊红指印的假合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苏文远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弄出这么一份看似“证据确凿”的假东西来! 那“林晚昭”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倒是模仿了她刚穿来时不太会写毛笔字的丑态,颇有几分形似。那指印虽然模糊,但也确确实实是个手指头的形状。 这盆脏水,泼得又狠又毒!若真是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她一个“流民厨娘”出身的人,如何能说得清这字是不是自己写的?指印又是不是自己按的?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假合约,声音都带了颤音:“侯爷明鉴!这绝不是奴婢所签!奴婢从未见过这份东西!这上面的字……这字分明是模仿的!还有这指印,定然也是他使了龌龊手段弄来的!” 苏文远见状,心中窃喜,面上却装得更加悲愤委屈,捶胸顿足道:“表弟!你听听!她这是要赖账啊!白纸黑字,红印为凭,岂是她一句‘没见过’就能否认的?我知道,她如今得了你的青眼,身份不同往日了,看不上我这穷亲戚了,想独吞产业……可……可也不能如此背信弃义啊!”他竟还挤出了两滴眼泪,演技堪称精湛。 顾昭之端坐其上,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 直到苏文远表演完毕,他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份假合约上,淡淡道:“哦?合约?拿来本侯瞧瞧。” 墨砚立刻上前,从苏文远手中取过合约,恭敬地呈给顾昭之。 苏文远心中冷笑:看吧!使劲看!这模仿的字迹和拓印的指印,几乎是天衣无缝,你顾昭之再厉害,还能凭空看出花来不成?只要顾昭之有一丝疑虑,他就能借题发挥,把水搅浑! 顾昭之拿着那份合约,看得似乎很仔细。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林晚昭”三个字,又看了看那个模糊的指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书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林晚昭紧张地看着顾昭之,手心全是汗。苏文远则暗自得意,等待着顾昭之露出为难或质疑的神色。 半晌,顾昭之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冰冷。 他将合约随意地丢回给墨砚,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抬眼看向苏文远,眼神锐利如刀:“表哥,你这伪造的功夫,倒是比你经营生意的本事,强上那么一点点。” 苏文远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表弟何出此言?这……这明明是真的!” “真的?”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墨砚,去书房,将本侯上月批阅过的一摞公文,以及库房记录里林晚昭近几个月签领物料的所有单据,全部取来。” “是!”墨砚领命,立刻转身出去。 苏文远脸色微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取公文和领物单做什么? 很快,墨砚去而复返,抱来一摞公文和一本厚厚的领物记录册。 顾昭之先拿起一份他批阅过的公文,指着上面批示的“准”、“阅”、“知道了”等字,对苏文远道:“表哥可知,为何朝廷任用官员、核对文书,极其看重笔迹?因为每个人的笔迹,因其腕力、习惯、心境不同,皆有独特之气韵风骨,模仿其形易,模仿其神难。” 他又让墨砚将林晚昭的领物记录册翻开,指着上面一个个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的“林晚昭”签名(林晚昭穿越后苦练过,但水平有限),“再看林管事这签名。虽不工整,甚至稚拙,但每个字起笔落笔,皆干净利落,力道均匀,可见书写者心无旁骛,态度恳切。” 最后,他让墨砚将那份假合约再次展开,指着上面模仿的“林晚昭”三个字,声音陡然转冷:“而你这份合约上的签名呢?” “形虽略似,但神韵全无!”顾昭之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砸在苏文远心上,“‘林’字这一撇,犹豫拖沓,生怕写错;‘晚’字这一捺,收笔虚浮无力,显然是模仿者心虚气弱;尤其是这个‘昭’字——”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苏文远,带着一丝戏谑:“起笔故作顿挫,实则僵硬无比;收笔更是仓促潦草,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猥琐之气。与林管事平日签名中那份……嗯,虽笨拙却透着锅铲般干脆利落的劲儿,可谓南辕北辙,云泥之别!” “噗——”原本紧张得不行的林晚昭,听到侯爷用“锅铲般干脆利落”来形容她的字,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死死憋住。侯爷这比喻……真是又损又贴切! 苏文远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还想强辩:“这……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笔迹鉴定岂是那么容易……” “片面之词?”顾昭之打断他,从公文里抽出一张,“那再看看这个。这是本侯上月批‘可’字时,不小心滴落的一点墨迹,与旁边字迹的‘朱墨时序’(古代鉴定文件真伪的一种方法,看墨迹叠加顺序),清晰可辨。而你这份合约,墨色均匀,毫无层次,分明是一次性书写完成,且墨迹浮于纸面,显然是新仿之作,绝非去年旧物!需要本侯请府中精通刑名的师爷来,当场面给你看吗?” 这一下,可谓是致命一击!直接戳破了合约的时间谎言! 苏文远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没想到顾昭之眼光如此毒辣,连墨迹新旧和书写时序都能看出来!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至于这指印……”顾昭之扫了一眼那模糊的红印,语气更加轻蔑,“模糊不清,边缘晕染,更像是从别处拓印转捺而上,绝非直接按压所致。表哥若不服,本侯亦可传唤专司刑狱仵作,当堂验看,看看这指印究竟是直接按压,还是二次转印?再看看这印泥,是否与侯府公用印泥一致?” 一句句,一条条,如同剥笋般,将苏文远精心伪造的“铁证”剥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苏文远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懂这些……” 顾昭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本王乃朝廷钦封侯爵,协理部分刑部事务,审阅卷宗、辨别真伪乃是本分。表哥,你用这等粗劣不堪的伎俩来构陷我侯府之人,是觉得本侯愚不可及,还是你自己……蠢钝如猪?”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苏文远脸上。 真相大白于天下。 林晚昭看着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苏文远,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对侯爷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古代版的笔迹鉴定专家兼刑侦高手! 侯爷威武!侯爷霸气! 顾昭之懒得再看苏文远那副蠢样,对墨砚挥挥手:“伪造契约,诬告构陷,罪证确凿。将他拿下,连同这份假合约,一并扭送京兆府!告诉京兆尹,本侯要一个‘公正’的裁决。” “是!”墨砚应声,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苏文远从地上提溜起来。 “不……表弟!侯爷!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看在亲戚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吧!”苏文远这才如梦初醒,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拼命挣扎求饶。 顾昭之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墨砚直接堵了他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书房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林晚昭看着侯爷,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后怕:“侯爷,您真是太厉害了!要不是您,奴婢今天真是百口莫辩了!” 顾昭之瞥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不过些许雕虫小技,也值得你如此惊讶?” 他顿了顿,略带嫌弃地补充道,“日后练字多用些心,你那笔字……确实唯有‘锅铲利落’四字可形容。” 林晚昭:“……” 侯爷,夸人的方式可以不用这么别致的。 不过,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侯爷不动声色却又霸气十足的维护,让她心里像是喝了一大碗温热的蜂蜜水,甜滋滋,暖洋洋。 苏文远这次,怕是真要进去吃几天牢饭了。 第123章 官府“走”一遭,表兄终伏法 墨砚得了侯爷的命令,像拎小鸡一样,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苏文远从冰冷的地面上提溜起来。苏文远早已吓破了胆,浑身瘫软如泥,嘴里被墨砚不知从哪掏出的布巾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哀鸣,哪里还有半分方才伪造证据、倒打一耙时的嚣张气焰。 顾昭之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拖出去。连同这份伪证,以及之前收集到的所有证词(包括迷迭兰事件、收买赵老六、截胡货源等),一并移交京兆府。告诉李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望其依律严办,不必顾及本侯颜面。” “不必顾及本侯颜面”这几个字,咬得微重。墨砚立刻心领神会——侯爷这是要让京兆尹往重了判,彻底杜绝苏家日后可能有的任何转圜求情的念头。 “是!”墨砚沉声应道,像拖一袋垃圾般,毫不费力地将不断挣扎蠕动的苏文远拖出了书房。 书房外候着的几个粗壮婆子和家丁,早已得了信儿,见状立刻上前接手,七手八脚地将苏文远捆了个结实,押着他往侯府外走去。 这一路,自然少不了被侯府的下人围观。大家看着方才还人模狗样、嚷嚷着要见侯爷的苏表少爷,转眼间就成了这般狼狈不堪、如同死狗的模样被拖出去,无不惊愕窃语。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苏表少爷怎么被捆起来了?” “活该!肯定又没干好事!听说他伪造契约想骗小林管事的庄子呢!” “真的假的?这么下作?” “千真万确!侯爷亲自识破的!那假合约上的字都被侯爷看出破绽了!” “侯爷真是火眼金睛!” “啧啧,真是丢尽了苏家的脸面啊!” “快看快看,那是要送官吗?”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苏文远的鄙夷和对侯爷英明决断的钦佩。之前或许还有极少数人对林晚昭心存嫉妒,经过此事,也彻底熄了心思——侯爷维护小林管事的态度如此鲜明强硬,谁还敢再触霉头? 苏文远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墨砚亲自押送,直奔京兆府衙门。 京兆尹李大人早已得了安远侯府提前递来的消息,知道这苏文远屡教不改,此次更是作死作到了安远侯头上,竟然伪造契约诬告侯府得脸的下人,简直是自寻死路。他哪里敢怠慢,立刻升堂等候。 于是,京兆府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又一次看到了安远侯府的侍卫押着人来了。这次押来的,竟是上次那个告状家仆的主子——苏家公子本人!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恶人先告状的家主吗?” “怎么他自己也被捆来了?” “肯定是坏事做尽,被侯爷揪住了呗!” “快看快看,要开堂了!” 在百姓们兴奋的议论声中,苏文远被衙役押上公堂。他嘴里塞的布巾被取下,一看到高坐堂上、面色威严的京兆尹和两旁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的衙役,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等用刑,就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如何嫉妒林晚昭、如何拓印指印、如何伪造合约、如何指使阿福告状等一系列罪行,全都招认了!只求能从轻发落。 人证(墨砚及侯府提供的其他证人证言)、物证(假合约、拓印工具、往来书信等)确凿,罪犯又当堂认罪,案情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京兆尹惊堂木一拍,当堂宣判:“案犯苏文远,心生妒恨,屡生事端,先前已有指使下人诬告、意图下药等恶行(迷迭兰事件虽未公开审理,但侯府提供了证据),此次更变本加厉,伪造契约,诬告良善,企图诈骗他人产业,罪证确凿,性质恶劣,按《大宁律》,诬告反坐,且伪造契约为重罪,数罪并罚——判杖刑一百,徒三年!即刻执行!” “杖一百,徒三年!”这判决可谓极重!一百杖下去,不死也得半残,再加上三年的苦役牢狱,苏文远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苏文远听到判决,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衙役可不管他晕不晕,如狼似虎地上前,将他拖死狗一样拖到堂外,按在条凳上,当着众多围观百姓的面,抡起水火棍,“噼里啪啦”地就打了起来。 起初几棍下去,苏文远还能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打到三十棍以后,声音就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屁股和后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围观百姓有的觉得解气,有的觉得心惊,但无人同情他——这种心术不正、屡教不改的纨绔子弟,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一百杖打完,苏文远早已昏死过去,气息奄奄。衙役用冷水将他泼醒,然后给他套上沉重的枷锁镣铐,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拖向了阴暗潮湿的京兆府大牢,等待他的将是三年的苦役和牢狱之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安远侯府,也飞向了青州。 侯府上下,一片欢欣鼓舞,尤其是小厨房和晚照庄的人,都觉得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 林晚昭听到消息时,正在教小桃熬制新一锅的桂花柑橘酱。她愣了片刻,随即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被彻底搬开,整个人都轻松明亮起来。 恶人终有恶报!苏文远这条总是躲在暗处吐信子的毒蛇,终于被彻底拔掉了毒牙,再也无法兴风作浪了! 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金灿灿香喷喷的果酱,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生活,还是充满了甜蜜和希望的! 而远在青州的苏家,接到京兆府发来的海捕文书和判决通报(虽然苏文远已被抓,程序还是要走),以及儿子被打得半死、投入大牢的消息,顿时如同晴天霹雳! 苏老爷又气又急,当场病倒。苏家上下乱成一团,想尽办法疏通关系,但安远侯府早已打点到位,京兆尹铁面无私(至少表面上是),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苏家出头。苏家不仅颜面扫地,失去了一个儿子(至少三年内),还要忙着应付即将到来的、因侯爷“提醒”而变得异常严格的贡品查验,真正是焦头烂额,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是再也无力、也无心来找林晚昭的任何麻烦了。 持续了许久的“苏家闹剧”,终于以反派的彻底惨败而告终。林晚昭的生活,迎来了久违的、真正的平静。 第124章 温泉“盛”名,贵人慕名来 苏文远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大牢的凄惨模样,以及京兆尹那“杖一百,徒三年”的洪亮判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除了苏家公子恶有恶报的下场,更多的却是对那位能让安远侯如此维护、甚至亲自出手料理了表亲的“小林管事”,以及她那个出产了神奇果脯、还带着温泉的“晚照庄”,产生了空前的好奇。 “听说了吗?安远侯为了他府上那个小厨娘,直接把自家表少爷送进大牢了!” “真的假的?什么厨娘这么大面子?” “嘿!你这消息就不灵通了不是?那可不是普通厨娘!人家做的吃食,连侯爷都赞不绝口!那个什么‘黄金果’果脯,现在百味斋都买不着,抢疯了!” “还有她那庄子,听说有个温泉眼,用那温泉水种出来的菜,水灵得不行!养的鸡鸭都格外肥美!” “怪不得侯爷这么上心,换我我也护着啊!这可是摇钱树兼活宝贝!” 流言传着传着,就越发夸张起来。什么小林管事貌若天仙,厨艺通神;什么晚照庄的温泉能包治百病,延年益寿;什么吃了庄上的东西,瞎子能睁眼,瘸子能跑步……越说越没边。 但不管怎样,晚照庄和林晚昭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 这名声很快也传到了京城真正的贵人圈子里。 那些与顾昭之交好、或者有意结交安远侯府的官员家眷们,首先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这日,林晚昭正在庄子上带着赵有田和狗蛋清点新一批要送给百味斋的“金桔蜜饯”和“桂花柑橘酱”,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马车,在几个护卫和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晚照庄的门口。 车帘掀开,一位衣着华丽、气质雍容的中年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下来。赵有田一看那马车的规制和夫人的气度,就知道来头不小,赶紧上前恭敬询问。 那夫人身边的嬷嬷递上名帖,语气还算客气:“我家夫人乃是吏部侍郎刘大人的家眷,久闻晚照庄景致别致,果蔬鲜美,特来叨扰,想购置些新鲜菜蔬,顺便……瞧瞧那温泉眼。” 赵有田一听是侍郎夫人,腿肚子都有些软,连忙让狗蛋飞奔去通知林晚昭。 林晚昭听到消息,也是心里一咯噔。侍郎夫人?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家贵眷,可不是之前那些来拉关系的商户或者小吏家眷能比的。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了出去。 “民女林晚昭,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恕罪。”林晚昭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刘夫人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容貌清丽,眼神明亮澄澈,举止大方得体,并无寻常村姑的畏缩之态,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笑道:“不必多礼。是本夫人贸然前来,打扰林姑娘了。实在是听闻你这庄子颇有趣味,按捺不住好奇,想来亲眼瞧瞧。” “夫人说笑了,庄户人家,粗陋之地,能得夫人青眼,是晚照庄的福气。”林晚昭笑着应道,侧身将刘夫人请进庄院。 刘夫人一路走,一路看。只见庄子里屋舍整齐,田地规整,作物长势旺盛,庄户们虽然忙碌,但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整个庄子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与她想象中脏乱差的农庄截然不同,心下又满意了两分。 林晚昭先请刘夫人在正厅用茶,上的自然是庄子上自产的、用温泉水冲泡的桂花茶,配的茶点是新做的“金桔蜜饯”和几样小巧的农家点心。 刘夫人尝了一口桂花茶,只觉清香甘醇,回味悠长,那金桔蜜饯更是酸甜可口,生津开胃,比她平日吃的名贵蜜饯别有一番风味,忍不住多用了两块,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歇息片刻,林晚昭便引着刘夫人去参观菜地和温泉眼。 看到那些在初夏时节就显得格外水灵青翠的反季节蔬菜,尤其是那用油布棚子罩着、长得郁郁葱葱的小油菜和生菜,刘夫人惊讶不已:“这……这大夏天的,竟能长出这般嫩的青菜?” 林晚昭笑着解释:“托温泉的福,地气暖和一些,再加上些笨办法,勉强能种出来,就是产量不高。” 待到温泉眼,看到那汩汩冒着热气、云雾缭绕的小池子,以及旁边那些利用地热长得格外茂盛的花草(林晚昭移栽的薄荷、紫苏等),刘夫人更是觉得新奇有趣,连声道:“真是天地造化,神奇!神奇!” 参观完毕,刘夫人自然是满载而归。林晚昭让人现摘了最新鲜的黄瓜、番茄、小油菜等,又装了好几罐蜜饯和果酱,恭敬地送给刘夫人。 刘夫人心情愉悦,不仅留下了丰厚的银钱(远超市价),还赏了林晚昭一支成色不错的玉簪。 有了刘夫人这个开头,接下来的几天,晚照庄仿佛成了京城贵妇圈的新晋打卡地。 今天来一位尚书府的少奶奶,明天来一位将军府的老夫人,后天甚至来了两位结伴而来的郡主府上的女官……车马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晚照庄的门槛。 这些贵眷们来的目的都差不多:好奇温泉庄子的模样,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得了侯爷青眼的小厨娘,顺便买点外面买不到的、带着“温泉灵气”的新鲜果蔬和特色蜜饯果酱。 林晚昭一下子变得异常忙碌。她不仅要打理庄子和厨房的一摊事,还要抽出大量时间来接待这些贵客。 带着贵客们参观菜地、温泉眼几乎成了固定流程。她还得时刻准备着茶水点心和伴手礼。更要命的是,这些贵人们 often一时兴起,就要在庄子上用一顿“便饭”,点名要尝尝“小林师傅”的手艺。 这可苦了林晚昭。庄子上的条件毕竟有限,比不上侯府小厨房设备齐全、食材丰富。她只能绞尽脑汁,利用庄子上最新鲜的食材,变着花样制作既突出原汁原味、又不失精巧的农家宴。 清鸡汤涮现摘青菜、柴火灶焖烧温泉蛋、土罐煨野菌山鸡汤、新麦烙饼蘸桂花柑橘酱、时鲜水果拼盘……虽然都是农家菜,但经她的手做出来,却格外鲜美清爽,别具风味,反而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贵眷们赞不绝口,觉得比城里大酒楼的筵席更有趣。 “这青菜怎地如此清甜!” “这鸡蛋香得嘞!蛋黄都是金红色的!” “这汤鲜得掉眉毛!” “这果酱配烙饼,真是绝了!” 几乎每一位来过的贵人,都是满意而归,并且会留下相当丰厚的赏银和礼物。晚照庄的收入因此大增,名声也更响了。 但林晚昭却累得够呛。每天笑脸迎人,费心招待,还要钻进厨房烟熏火燎,几天下来,感觉脸都快笑僵了,胳膊也累得抬不起来。 这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林晚昭瘫坐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小桃在一旁给她捶着肩膀,心疼道:“小林姐,这样下去不行啊,太累了!咱们庄子都快成茶馆酒楼了!” 赵有田也愁眉苦脸:“是啊东家,这天天来人,庄户们都没法安心干活了,光顾着伺候贵人了……地里的草都快长得比菜高了!” 林晚昭揉着发痛的额角,叹气道:“我也知道不是长久之计。但来的都是贵人,得罪不起啊。” 她原本只想安安静静种地搞美食,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走上了“乡村旅游+特产销售”的路子,还被迫成了网红打卡地的老板娘。 这爆红的速度,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波“贵人观光潮”还只是个开始。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几天后,一辆更加奢华、护卫更加森严的马车,在一队精悍侍卫的护送下,缓缓停在了晚照庄简陋的门口。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宫装、气质不凡的中年嬷嬷率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庄子,然后转身,恭敬地扶出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虽看不清面容,但通身的气派却让人不敢直视。 赵有田战战兢兢地上前询问。 那宫装嬷嬷递上一块玉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家小姐久闻晚照庄清幽别致,温泉有趣,特来散心。尔等不必声张,寻常接待即可。” 赵有田不识玉牌,但看这架势,就知道来人的身份恐怕比之前所有的贵眷加起来都要尊贵!他吓得大气不敢出,连滚爬爬地跑去通知林晚昭。 林晚昭听到描述,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这位“小姐”,看这排场和气度,该不会是……皇宫里出来的吧?! 安远侯府,书房。 墨砚低声向顾昭之禀报:“……今日午后,永宁公主的车驾出了城,方向似是……晚照庄。” 顾昭之正在批阅公文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永宁?她怎么知道的晚照庄?” 墨砚道:“近日城中贵眷往来晚照庄甚多,公主殿下听闻些趣闻,心生好奇,也是常理。” 顾昭之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永宁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妹,性格活泼,甚至有些跳脱,被保护得极好,有时会有些出人意料之举。她跑去晚照庄,倒也不稀奇。 只是……林晚昭那边,骤然接待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怕是压力不小。 “公主微服前往,不必扰她兴致。”顾昭之沉吟片刻,吩咐道,“加派一队暗卫,远远跟着,确保公主安全,非必要不现身。再告诉林晚昭……”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交代,最后只淡淡道:“……就说,来者是贵客中的贵客,让她……量力而行,不必强求,一切以稳妥为上。” “是。”墨砚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侯爷,是否需属下亲自去一趟庄子?” 顾昭之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笔:“不必。她……能应付。”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和……期待? 墨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安排。 而此刻的晚照庄,林晚昭正看着那位摘下帷帽、露出精致明媚容颜的“贵客”,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真的是公主! 这下,压力彻底拉满了! 第125章 接待“难”题,厨娘巧安排 望着永宁公主那双充满好奇与探究、仿佛会说话的明眸,林晚昭感觉自己的心跳先是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如同擂鼓般咚咚作响。公主!活的公主!竟然就这么站在了她这小小的、简陋的庄院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什么?侯爷都说了“量力而行,不必强求”,大不了就是招待不周呗!反正她就是个厨娘,又不是专业接待外宾的礼官! 这么一想,心态顿时平和了不少。她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却也不失热情:“不知贵客光临,庄户人家粗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永宁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你就是小林师傅?不必如此多礼,也不必叫我小姐,怪生分的。我姓宁,家里行九,你叫我宁九娘就好。”她倒是很会给自己编身份,九公主变成宁九娘,合情合理。 旁边的宫装嬷嬷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林晚昭从善如流:“是,宁九娘。您一路劳顿,请先进屋喝杯粗茶歇歇脚?” “好呀!”永宁公主,哦不,是宁九娘,很是爽快,兴致勃勃地跟着林晚昭往正厅走,一双美目四处打量,看到院子里晾晒的干辣椒、屋檐下挂着的金黄油亮的腊肉、墙角堆着的整齐柴火,都觉得新奇有趣。 庄户们早已得了信儿,知道来了位天大的贵人,个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赵有田更是满头大汗,搓着手,想上前行礼又不敢。 林晚昭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着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别都围在这里反而显得奇怪。赵有田如蒙大赦,赶紧挥挥手,带着同样紧张的狗蛋、铁牛等人散开了,只是干活的效率明显下降,眼神总忍不住往正厅瞟。 正厅里,小桃和夏荷战战兢兢地奉上了庄子上最好的茶水——依旧是温泉水冲泡的桂花茶,配着几样林晚昭最近新试做的点心:小巧的南瓜糯米糕、酥脆的芝麻薄饼,还有一小碟“金桔蜜饯”。 宁九娘显然对那金桔蜜饯很感兴趣,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就是这个味道!前儿个刘侍郎夫人送了些进宫……呃,送了些到我家,我尝着就喜欢,听说就是你这庄子出的?” 林晚昭心里暗道果然是因为贵妇圈的口碑传播,笑着应道:“是,庄子上自己瞎琢磨的,九娘喜欢就好。” “喜欢!特别开胃!”宁九娘又吃了一颗,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晚昭,“小林师傅,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这神奇的庄子,特别是那个温泉眼!听说用温泉水种的菜特别好吃,养的鸡鸭也格外肥?是真的吗?” 来了来了,核心诉求来了。林晚昭打起精神,笑道:“天地造化,确实比别处暖和些,东西长得也水灵些。九娘若是不累,我这就带您去看看?” “不累不累!现在就去!”宁九娘立刻站起身,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于是,林晚昭充当向导,引着宁九娘和那位气场强大的嬷嬷在庄子里转悠起来。 首先去的是菜地。看到那些在夏日里依旧青翠欲滴、水灵饱满的蔬菜,尤其是暖棚里那些反季节的嫩苗,宁九娘惊讶地张大了小嘴:“哇!真的和外面不一样!这黄瓜真水灵!我能摘一根尝尝吗?”她指着架子上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当然可以。”林晚昭亲自摘下一根,用井水冲洗干净,递给她。 宁九娘也不讲究,接过来“咔嚓”就是一口,清甜爽脆的口感让她眼睛更亮了:“好吃!比宫里……比我家里送来的还好吃!” 接着又去看散养的鸡鸭。这些鸡鸭平时就在果园和温泉下游的溪边溜达,吃虫子野菜,喝的是温泉水,确实长得毛色鲜亮,精神抖擞。看到生人也不怕,还有几只大胆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踱步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宁九娘这位不速之客。 “这鸡看着就好吃!”宁九娘语出惊人,吓得旁边的嬷嬷差点去捂她的嘴。公主殿下,注意仪态啊! 林晚昭忍俊不禁:“庄户们散养的,肉质紧实些。九娘若是喜欢,午膳可以尝尝。” 最后的重头戏,自然是温泉眼。 越是靠近温泉眼,空气中的硫磺味和湿热感就越明显。为了安全和不破坏泉眼环境,林晚昭早就让人用竹篱笆将温泉眼的核心区域围了起来,只留出一个入口,并挂了“泉眼重地,小心地滑”的牌子。 站在篱笆外,能看到里面氤氲升腾的热气,以及若隐若现的、冒着泡泡的浅蓝色池水,周围的岩石因为长期被温泉浸润,呈现出斑斓的色彩,石缝里还顽强地生长着一些喜热的蕨类植物,显得神秘而富有生机。 “那就是温泉眼吗?好漂亮!”宁九娘踮着脚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脸上写满了向往,“不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眼?” 林晚昭为难道:“九娘,里面地滑,而且泉眼附近水温极高,极易烫伤,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远观为好。”她可不敢让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靠近危险源。 那位嬷嬷也立刻沉声道:“小姐,林管事说得是,安全为重。” 宁九娘虽然失望,但也知道轻重,只好扁扁嘴:“好吧好吧,那就在这里看看。”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湿热空气,好奇地问:“小林师傅,这温泉水真的能煮鸡蛋吗?” “能的。”林晚昭笑道,“庄子上经常煮温泉蛋吃,蛋黄凝固而蛋清嫩滑,别有一番风味。九娘午膳就能尝到。” “太好了!”宁九娘又高兴起来。 逛了一圈,日头也近正午了。宁九娘毫无要走的意思,反而眨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晚昭:“小林师傅,我听说你手艺非凡,连安远侯爷都赞不绝口。今日既然来了,不知是否有幸能尝到你亲手做的农家便饭?” 来了!终极考验来了! 林晚昭心里早有准备,笑道:“九娘不嫌弃庄户粗食,是我的荣幸。只是庄子上条件简陋,比不得府上精致,怕是要委屈九娘了。” “不委屈不委屈!”宁九娘连连摆手,“我就想吃点不一样的!” 林晚昭心里快速盘算着菜单。公主殿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要想让她印象深刻,还得突出庄子特色:新鲜、原生态、野趣。 她先将宁九娘请回正厅休息,自己则立刻钻进了厨房。 小桃和夏荷早就紧张地等在里面了:“小林姐,真的要给那位……九娘做饭吗?做什么好啊?万一不合口味……” “别慌。”林晚昭镇定地系上围裙,“就做咱们庄子最拿手的,最新鲜的!” 她迅速安排下去: “小桃,去鸡圈抓那只最肥美的母鸡,处理干净,斩块备用。再捞两条溪水里养的活鱼,要刺少的。” “夏荷,去菜地里,摘最嫩的黄瓜、番茄、小油菜,还有那把新发的豆苗,捡些新鲜的香菇、口蘑。” “狗蛋,去地窖取些今早刚送来的新鲜豆腐和几枚鸡蛋。” “铁牛,把那个小泥炉和砂锅搬到廊下通风处准备好。” 指令清晰,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林晚昭自己则开始和面,准备做手擀面。用温泉水和的面,似乎格外筋道。 厨房里瞬间忙碌起来,灶火噼啪,刀声笃笃,却忙而不乱。 正厅里,宁九娘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闻着渐渐飘出的食物香气,不仅不觉得等待无聊,反而觉得比在宫里参加那些规矩繁多的宴席有趣多了。她甚至有些坐不住,想跑去厨房看林晚昭怎么做饭,被嬷嬷死死按住。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午膳准备好了。 没有精致的盘碟,用的多是粗陶碗和竹编小筐,但摆盘却用了心思,显得质朴可爱。 主菜是砂锅菌菇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里面翻滚着肥嫩的鸡块和各种鲜菌,香气扑鼻。 清蒸溪水鱼,只用了简单的葱丝姜丝和一点豉油调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甜。 温泉蛋剥了壳,白嫩光滑,盛在小碟里,旁边放了一小碟酱油供蘸食。 凉菜是拍黄瓜和糖拌番茄,红绿相间,清爽开胃。 清炒豆苗和蒜蓉小油菜,碧绿欲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主食是手擀鸡丝凉面,面条筋道,鸡丝撕得细细的,配上黄瓜丝、烫熟的豆芽,浇上林晚昭特调的麻酱汁,香气浓郁。 最后还有一小罐始终温着的桂花柑橘酱,用来配旁边蒸笼里热乎乎、胖乎乎的农家粗粮馒头。 没有龙肝凤髓,没有繁复的雕花,但每一道菜都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饭菜没有摆在正厅,而是依着林晚昭的意思,摆在了廊下通风阴凉处。微风拂过,带着田野和食物的香气,比闷在屋里用餐惬意多了。 宁九娘看着这一桌色彩明快、香气四溢的“农家菜”,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看着就好好吃!” 她学着林晚昭的样子,先舀了一小碗鸡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瞬间,鸡汤极致的鲜甜混合着菌菇独特的香气充满了口腔,温暖熨帖,好喝得让她眯起了眼! “太好喝了!”她由衷赞叹,完全顾不上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 又尝了清蒸鱼,肉质细嫩,毫无土腥味;温泉蛋滑嫩异常;凉面爽滑劲道,麻酱香醇;就连最普通的炒青菜,都格外的清甜爽口…… 她吃得格外香甜,速度虽然依旧保持着皇室优雅,但下筷的频率明显加快了。旁边的嬷嬷看着公主殿下胃口大开的样子,紧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缓和。这位小林师傅,确实有点本事。 林晚昭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这“田园风”路线是走对了。 用完膳,宁九娘心满意足,看着桌上几乎被扫荡一空的碗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林师傅,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我没忍住。” 林晚昭笑道:“九娘喜欢,是我最大的荣幸。” 宁九娘看着林晚昭,越看越觉得喜欢。这个女子,不像宫里那些人要么战战兢兢要么谄媚讨好,她从容、能干,有一双巧手和一颗七窍玲珑心,待人不卑不亢,让人相处起来很舒服。 “小林师傅,你这庄子真好,东西也好吃。”宁九娘由衷地说,“以后我能常来玩吗?” 林晚昭:“……” 公主殿下,您这常来,我压力很大啊! 她面上只能笑着应道:“庄户陋室,九娘不嫌弃,随时欢迎。” 宁九娘高兴了,又让嬷嬷赏下了丰厚的银钱和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比之前任何一位贵眷给的都多。 临走时,她还特意打包了不少蜜饯、果酱,甚至还要走了几个刚出锅的、林晚昭准备当员工餐的粗粮馒头,说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送走这位尊贵又有点“脱线”的公主殿下,林晚昭和小桃、夏荷等人全都瘫坐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应付过去了!而且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然而,林晚昭看着公主车驾远去的方向,心里却隐隐升起另一个担忧。 公主这次是微服私访,玩得开心,吃得满意。但下次呢?下下次呢?其他贵眷有样学样都跑来怎么办?庄子还要不要正常运转了? 接待贵人,看似风光,赚得也多,但实在太耗费心神,也打乱了庄子的正常生产秩序。赵有田已经偷偷跟她抱怨过好几回,地里的活儿都快耽搁了。 这“网红打卡地”的老板娘,看来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必须得想个办法,既不得罪贵人,又能让庄子恢复平静。 林晚昭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田地,和那些虽然疲惫却因今日收获颇丰而面露喜色的庄户们,陷入了沉思。 第126章 公主驾到,点名要“奇”食 送走永宁公主(宁九娘)的车驾,林晚昭和小桃、夏荷等人站在庄口,直到那队华丽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尘土路的尽头,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哎呦我的娘诶……”赵有田第一个撑不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碾子上,用袖子擦着满脑门的汗,“可算是……可算是送走了……这位贵人,气场也太足了,俺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呢!” 狗蛋和铁牛也凑过来,狗蛋小脸发白,小声道:“东家,那位……真是公主啊?俺刚才差点把她掉地上的帕子捡起来,被那老嬷嬷瞪了一眼,腿都软了……” 林晚昭自己也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无奈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算是平安送走了,而且看起来,公主殿下似乎还挺满意?” 小桃立刻点头如捣蒜:“满意!肯定满意!小林姐你没看公主走的时候,笑得有多开心!还打包了那么多东西呢!赏赐也丰厚!”她摸着怀里那对沉甸甸的赤金耳坠,感觉像做梦一样。 夏荷比较稳重,但也掩不住笑意:“是啊,小林姐的手艺,连公主都征服了呢。咱们晚照庄的名声,这下可是要传到天上去了。” 话虽如此,但林晚昭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公主留下的丰厚赏赐(主要是银钱和那对耳坠),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名声大了是好事,也是麻烦。今天来的是好奇心重、还算好说话的永宁公主,万一明天来个更挑剔、规矩更大的皇亲国戚呢?她这小庙,可供不起太多大佛。庄户们还要生产,地里的活儿不能老是耽搁。 而且,公主那句“以后我能常来玩吗?”,总让她觉得是个巨大的flag。 “行了,都别围着了。”林晚昭拍拍手,驱散心里的那点隐忧,打起精神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赵叔,把公主赏的银子分一分,人人有份!晚上咱们加菜,把那只没来得及做的肥鸡炖了!” “好嘞!”一听说有赏钱还有肉吃,庄户们立刻把刚才的紧张抛到了脑后,欢呼起来,纷纷散去领赏干活,干劲似乎比之前更足了。 林晚昭看着重新恢复忙碌(虽然带着点兴奋的混乱)的庄子,笑了笑,也转身回了厨房,还得准备晚上的员工餐呢。当老板的,画完饼也得兑现不是? 然而,林晚昭还是低估了“公主效应”的恐怖威力。 永宁公主微服私访晚照庄,并且对庄上的食物赞不绝口、满载而归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以比之前刘侍郎夫人来访时快十倍、猛烈百倍的速度,瞬间刮遍了整个京城顶级权贵圈子的后宅。 如果说之前贵妇们的来访还带着几分好奇和观望,那么公主的亲自“认证”,则彻底点燃了她们的激情! 公主都去过了?公主都说好?公主还打包带走了? 那我们必须也得去啊!不去岂不是落伍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家比公主殿下还挑剔、还没见识? 于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晚照庄的宁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嘚嘚”的马蹄声和“咕噜噜”的车轮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而是一长串! 赵有田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庄门,直接被门外的景象吓傻了——庄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各样华丽无比的马车!朱轮华盖,骏马矫健,车夫和随行的护卫、丫鬟婆子们安静地等候着,排场之大,远超昨日! 打头的一辆马车旁,一位穿着体面、神色矜持的嬷嬷上前,递上名帖:“我家夫人乃是忠勇伯府的老封君,听闻贵庄景致清幽,特来散心。” 她话音刚落,旁边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靖安侯府三少奶奶的车驾在此,还请行个方便。” “还有我们成国公府……” “我们李尚书府……” “……” 赵有田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这阵仗,比皇上出巡也差不离了吧?!他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各……各位贵人……稍……稍等……小的……小的这就去禀报东家……”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庄子,声音都变了调:“东家!东家!不好了!不对!是太好了!也不对!是……是门口……门口全是贵人!全是马车!把路都堵死了!” 林晚昭刚起床,正在洗漱,听到赵有田的鬼哭狼嚎,心里“咯噔”一声,手里的柳枝牙刷差点掉地上。 她快步走到庄院门口,透过篱笆缝往外一看,也被那车水马龙、华盖云集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是把半个京城的勋贵家眷都搬来了吗?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她赶紧让赵有田和狗蛋他们先把庄门大开,然后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努力挤出一个得体(但并不怎么灿烂)的笑容,迎了出去。 “不知各位夫人、奶奶大驾光临,晚照庄蓬荜生辉,快请进。”林晚昭说着场面话,感觉自己的脸又要开始僵了。 那些嬷嬷、管家们见正主出来了,态度倒也还算客气(毕竟公主都夸过的人),纷纷转达自家主子的意思,无非都是“慕名而来”、“散心游览”、“购置特产”。 林晚昭一个头两个大,这么多贵人,她这小庄子怎么接待得过来?难道要开流水席吗? 她只能尽量维持秩序,请各位贵人的车驾依次缓缓入内,又让赵有田赶紧带着所有能动弹的庄户,去把最大的那块晾谷场收拾出来,临时充当停车场和马厩。 一时间,原本清幽闲适的晚照庄,变得如同京城最热闹的集市一般。华服美裳的贵妇、小姐们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好奇地四处张望;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沉默地守在各自的主子车驾旁;庄户们则忙得脚不沾地,引路的引路,牵马的牵马,倒茶的倒茶(用的是最大的粗陶碗),一个个紧张得同手同脚。 林晚昭更是忙得团团转,像只花蝴蝶(或者说,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穿梭在各家贵人之间,赔着笑脸,回答着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 “林管事,这黄瓜当真能直接吃?” “林姑娘,听说你这儿的鸡蛋是红的?” “那温泉眼在哪儿?快带我们去瞧瞧!” “蜜饯还有吗?给我们家夫人装十罐!” “果酱呢?公主带走的是哪种?” 林晚昭笑得脸颊肌肉抽搐,嗓子都快说哑了。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经营庄子,而是在开一场大型农产品展销会兼观光团接待中心。 更让她崩溃的是,这些贵人们显然不是买了东西就走的主,绝大多数都表示要“用了午膳再走”,点名要尝尝“公主夸赞过的农家饭”。 厨房里的柴火都快烧完了!食材也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小桃和夏荷带着几个临时来帮忙的媳妇婆子,在厨房里忙得如同打仗,锅铲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林晚昭被迫再次化身总厨,一边指挥着“战场”,一边亲自操刀制作那些需求量最大的特色菜,比如温泉蛋、菌菇鸡汤、鸡丝凉面等。 整个庄子鸡飞狗跳,人声鼎沸,炊烟袅袅(快成浓烟滚滚了),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的香气、马匹的味道、贵人们身上的脂粉香以及庄户们的汗味,形成一种极其诡异又热闹非凡的氛围。 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妇小姐们,何曾见过这等“热闹”场面?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被这种新奇有趣的体验所吸引,尤其当那些原生态、味道鲜美的食物端上来时,那点小小的不适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们学着公主的样子,在廊下、在树荫下摆开桌椅(不够就用条凳凑合),吃着粗陶碗装着的饭菜,竟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甚至比在府里规规矩矩用餐更有胃口。 “有趣!真有趣!” “这饭吃着就是香!” “回头也让我们家庄子学学!” 在一片混乱与喧嚣中,晚照庄的知名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林晚昭看着那些吃得满意的贵人,以及再次堆满院角的赏银和礼物,心情复杂无比。 这泼天的富贵……真是累并痛苦并快乐着啊!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偏西,贵人们终于心满意足,陆续打道回府。晚照庄如同被狂风暴雨洗礼过一般,满地狼藉,人困马乏。 林晚昭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厨房门框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小桃和夏荷直接坐在了灶膛前的小板凳上,靠着墙壁就能睡着。 赵有田带着庄户们清理“战场”,看着那些留下的丰厚赏钱,又是高兴又是发愁:“东家……这样下去……咱这庄子……到底是种地的,还是开酒楼客栈的啊?” 林晚昭望着夕阳下仿佛还在旋转的庄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我想想……必须得想个办法……” 再这样下去,别说庄户们没法干活,她这个东家兼主厨,非得活活累死不可。 然而,命运的“惊喜”似乎格外青睐晚照庄。 就在林晚昭苦思冥想如何应对这“幸福的烦恼”时,第三天上午,那辆熟悉又令人心惊胆战的、有着皇室徽记的奢华马车,在一队更加精锐、肃穆的侍卫护送下,再次出现在了晚照庄的门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依旧是那位气场强大的嬷嬷。 林晚昭得到消息,赶紧迎出去,心里暗暗叫苦:公主殿下,您怎么又来了?这才隔了一天啊!您宫里没饭吃吗? 嬷嬷这次的表情似乎比上次更严肃一些,她看着林晚昭,语气倒是还算平和:“林管事,公主殿下回宫后,对贵庄的美食念念不忘,今日特意再次前来。”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行礼:“公主殿下驾临,是民女的福分。” 她偷偷抬眼,看到永宁公主(这次没有戴帷帽)正被丫鬟扶着下车,脸上带着明媚又期待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永宁公主一下车,就欢快地走到林晚昭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抱怨:“林师傅,你这里的吃食真是太勾人了!回宫后吃御膳房做的点心,都觉得没滋没味的!” 林晚昭受宠若惊(更多的是惊吓):“殿下过奖了,粗陋之物,能入殿下金口,已是天大的造化。” “才不粗陋呢!”永宁公主眨着大眼睛,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林师傅,我这次来,可是有备而来!我听宫里那些老嬷嬷说(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你这里不光有那些好吃的家常菜,还会做两种特别特别神奇的吃食?” 林晚昭一愣:“神奇的吃食?” 她什么时候有这种设定了? “对呀!”永宁公主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手指头数,“一种是叫……叫‘水果酥山’的!听说像是冰做的山,还会冒冷气,甜甜的,凉凉的,好吃得不得了!还有一种点心,叫‘福禄寿喜财’,听说……听说还会‘说话’!是不是真的?” 林晚昭瞬间石化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水果酥山?!福禄寿喜财还会说话?! 公主殿下,您这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的都市传说啊?! 那“水果酥山”不过是她之前夏日宴为了救急,用硝石制冰勉强捣鼓出来的冰沙碎碎,离真正的“冰淇淋”差着十万八千里,而且现在都快入秋了,吃什么冰啊?! 那“福禄寿喜财”点心,就是过年时为了讨口彩捏的面点,所谓的“会说话”,不过是她偷偷在蒸笼底抹了点遇热散发淡香的香料而已!怎么传到公主耳朵里,就变成点心成精了?! 这误会可大了去了! 看着永宁公主那充满求知欲和渴望的大眼睛,林晚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后背刚下去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现做“水果酥山”?硝石倒是有,但口感肯定粗糙,而且季节不对,万一公主吃了拉肚子,她有几个脑袋够砍? 再现“会说话”的点心?那点小把戏骗骗不知情的贵妇还行,在公主面前班门弄斧?万一被拆穿,岂不是欺君之罪? 林晚昭感觉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永宁公主见她半天不说话,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林师傅?怎么了?难道……那些都是骗人的吗?” 她的小嘴微微嘟起,似乎有些失望。 旁边的嬷嬷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林晚昭心里一激灵,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是骗人的,否则就是扫了公主的兴,同样没好果子吃。 她急中生智,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有点僵硬):“回殿下,并非骗人。只是……只是那‘水果酥山’需极寒之冰才能制成,如今秋意渐浓,恐寒气伤身。而那‘会说话’的点心,制作工序极为繁琐复杂,需天时地利人和,备齐材料更要耗费数日之功……民女……民女恐仓促之间,难以呈现其完美之态,怠慢了殿下。” 她试图用“工艺复杂”、“准备时间长”来搪塞过去,希望公主能知难而退。 谁知永宁公主一听,不但没失望,眼睛反而更亮了,小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原来是这样!没关系!冰的事情好办!我这就让人回宫,去冰窖里取最上等的存冰来!要多少有多少!至于材料?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本公主……本小姐都给你弄来!”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但那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豪横气势已经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 林晚昭:“!!!” 公主殿下!您不按套路出牌啊! 看着公主身后那嬷嬷已经示意一个侍卫快马加鞭往回赶的架势,林晚昭知道,这回是彻底躲不过去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要是现在再说做不出来,那就是明目张胆地欺君了。 林晚昭心里泪流满面,脸上却只能挤出感恩戴德的笑容:“……殿下厚爱,民女……民女定当竭尽全力!” 完蛋了!这下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制作“假冒伪劣冰淇淋”和“虚假广告点心”而被拖出去砍头的悲惨画面…… 苍天啊!大地啊!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种地做饭啊!这公主的好奇心怎么比猫还重啊! 第127章 冰“山”再现,公主笑开颜 望着永宁公主那双充满渴望、亮得惊人的大眼睛,以及旁边嬷嬷那看似平静实则带着审视的目光,林晚昭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否认?那等于承认欺骗公主,后果不堪设想。拖延?公主连宫里的存冰都让人去取了,这拖延的借口瞬间破产。 硬着头皮也得上!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和疯狂吐槽的欲望,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既荣幸又略带为难(恰到好处地表现“工艺复杂”而非“做不出来”)的笑容,再次福了一礼:“殿下厚爱,竟连宫冰都舍得取用,民女……民女若再做不出像样的‘酥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只是……” 她话锋微转,看向永宁公主,眼神诚恳:“只是这‘水果酥山’,精髓在于一个‘冰’字,口感若要细腻,需将冰捣得极碎,如同雪沫一般,最是耗时费力。而‘福禄寿喜财’点心,需用特殊香料激发其‘言语之能’,火候、时辰差一丝一毫,效果便大打折扣,甚至……失灵。民女恳请殿下移步厅内稍作歇息,赏玩庄内野趣,容民女专心准备,以免分心,糟蹋了殿下带来的上好宫冰和材料。” 先把丑话说在前头,降低预期!再把工艺说得玄乎一点,把公主支开,免得她在旁边盯着,压力太大而且容易穿帮! 永宁公主一听,非但不觉得被怠慢,反而觉得更加神秘有趣了,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如此神奇的吃食,自然需静心制作!林师傅你只管去忙,不用管我们,我们自个儿逛逛便是!” 她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仿佛不是来摆公主架子,而是来参与什么有趣的神秘仪式。 林晚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小桃和夏荷:“好好伺候殿下和嬷嬷,带殿下四处看看,采摘些时鲜瓜果尝尝。”又对赵有田道,“赵叔,快去把厨房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再多搬几个冰盆进去,要快!” 她得找个相对独立、凉快的地方操作,不然冰没弄好先化了。 安排妥当,林晚昭再次对公主行了一礼,转身便脚步匆匆地钻回了厨房重地,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水果酥山”……水果酥山…… 没有冰淇淋机,没有淡奶油,没有电动打蛋器……只有即将送来的冰块和庄子上现成的水果。 怎么办? 有了!虽然做不出真正的冰淇淋,但可以做个超级升级版的水果刨冰啊!甚至……可以尝试一下极其原始的手工“搅拌冰”? 她立刻行动起来: “狗蛋!铁牛!去地窖,把咱们窖藏的甜瓜、桃子、还有那些熟透的杏子,都拿一些上来!要最甜的!” “小桃,准备几个干净的大木盆和木槌!再找几张干净厚实的油布!” “夏荷,把咱们熬好的杏酱、桂花蜜、还有新做的蔗糖浆都拿出来备用!” “再烧一锅开水,放凉备用!” 厨房里再次忙成一团。庄户们虽然不知道东家要做什么,但看这架势,就知道又是要弄了不起的新鲜玩意,而且是为了招待那位天仙似的贵人,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很快,宫里侍卫快马加鞭送来的冰块也到了。那是用厚厚的棉被包裹着的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块切割整齐、晶莹剔透、冒着森森寒气的上等存冰,足足有两大方!在这秋初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珍贵。 “太好了!”林晚昭看到这冰,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有这么多好冰,至少不怕不够用了。 她让人将一大方冰抬进刚刚收拾出来的、已经摆了好几个冰盆降温的空屋子。自己则亲自带着小桃夏荷,将甜瓜、桃子等水果去皮去核,切成小丁,一部分用糖浆略微腌制,另一部分则捣成泥状备用。 重头戏来了——制“雪”。 林晚昭让人将一大块冰放在铺了厚油布的木盆里,用干净布巾包裹住,然后让力气最大的铁牛,用洗干净的榔头,使劲砸! “砰!砰!砰!”沉闷的敲击声在屋子里回荡。 冰块四溅,寒气弥漫。 这绝对是个力气活,而且很难砸得特别均匀。砸了一阵,得到一堆大小不一的冰碴子。 林晚昭摇摇头,这样口感太粗糙了。她想起以前看过的美食视频,有的地方会用刨子刨冰。她赶紧让赵有田去找来家里刨木头用的刨子(当然是全新未用过的,并且用开水反复烫洗消毒)。 尝试着用刨子去刨那坚硬的冰块,效果居然比锤砸好很多!刨出来的冰更细碎一些,像粗糙的沙子。 但距离“雪沫”的口感,还差得远。而且速度慢,效率低。 林晚昭看着那堆冰沙,蹙眉思索。忽然,她灵光一闪——摩擦力!可以利用摩擦力来进一步磨细冰沙! 她立刻让人找来一个干净的无釉陶盆(表面粗糙),和一个同样粗糙的陶杵。将粗糙的冰沙放入陶盆中,加入一点点凉开水(防止冰沙飞溅),然后让小桃和夏荷轮流用力、快速地用陶杵研磨盆里的冰沙。 “嚓嚓嚓……嚓嚓嚓……” 冰沙在粗糙的陶盆和陶杵之间被反复摩擦、碾压,逐渐变得更加细腻…… 这个过程极其累人,小桃和夏荷轮流上阵,胳膊都快累断了,额头冒出汗珠,却又被屋子里的寒气激得起鸡皮疙瘩。 林晚昭不时地查看冰沙的细腻程度,指挥着:“再加把劲!对!就这样!要磨到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为止!”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近半个时辰的疯狂研磨,那一大块冰,终于变成了一盆洁白、细腻、蓬松、如同初雪般的冰絮! “成了!成了!”小桃看着那盆“雪”,兴奋地低呼。 林晚昭也松了口气,赶紧将这盆珍贵的“雪”坐回到更大的冰盆里,保持低温。 接下来就是组装。她拿出几个宽口的浅碗(找不到合适的玻璃杯,只能用碗代替),先铺上一层厚厚的冰絮,然后淋上熬得浓稠的蔗糖浆和桂花蜜,再铺上腌制好的水果丁和新鲜果泥,最后再盖上一层冰絮,稍稍压实,点缀上几颗鲜亮的果子丁和一小片薄荷叶。 一碗在这个时代看来,堪称精致奇特的“水果酥山”就完成了!洁白的冰絮堆砌如小山,各色水果点缀其间,糖浆和蜜汁缓缓渗下,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林晚昭做了三碗,一碗给公主,一碗给嬷嬷,一碗备用(万一公主还要呢?)。她自己先尝了一小口剩下的边角料。 嗯……冰絮入口即化,带着纯碎的冰凉感和甜意,水果的酸甜和香气很好地融合其中。虽然和现代冰淇淋的香滑柔顺没法比,更像是一碗极致细腻的刨冰,但在这古代,尤其是在这秋老虎尚有余威的时节,绝对称得上是惊艳四座、消暑解渴的顶级甜品了! “快!赶紧给公主送去!”林晚昭催促道,自己则赶紧进行下一项挑战——“会说话”的点心。 这个相对简单些。她迅速和了一小块面,捏成五个小巧的金元宝、小鱼、小寿桃的形状(福禄寿喜财),上笼屉急火快蒸。 同时,她取来一点点晒干的柑橘皮、薄荷叶以及一点点极其珍贵的麝香(问赵有田要的,庄子里偶尔会采集到一点天然麝香,极其少量,平时根本舍不得用),混合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 在点心即将出锅的前一刻,她飞快地打开笼盖,将一点点特制的香料粉末撒在滚烫的笼屉边缘!高温瞬间激发出柑橘皮的清香、薄荷的清凉以及那一丝极淡极淡、若有若无、却能提神醒脑、让人产生微妙愉悦感的麝香气息! 蒸汽裹挟着这股复合的、清淡却奇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快!出锅!装盘!”林晚昭迅速将五个小巧可爱、白白胖胖的点心捡到精致的碟子里。 正好这时,外面传来了小桃兴奋的声音:“小林姐!公主殿下吃了酥山,高兴得不得了呢!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奇妙的东西!” 林晚昭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赶紧端起那碟“福禄寿喜财”点心,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得体(且带着点神秘)的笑容,走了出去。 永宁公主正拿着小银勺,小口小口地舀着碗里的“酥山”,吃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儿,脸颊红扑扑的,满是享受和惊喜。旁边的嬷嬷也破天荒地没有规劝“寒凉伤身”,而是小口地品尝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殿下,”林晚昭上前,将手中的点心碟子轻轻放在公主面前,“您要的‘福禄寿喜财’点心,趁热吃,效果最佳。” 永宁公主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只见五个小巧玲珑、造型讨喜的面点躺在碟子里,白白胖胖,散发着刚出炉的面食香气,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她疑惑地看向林晚昭。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清淡、却难以形容的香气幽幽飘入她的鼻尖。那香气很奇特,似乎是果香,又带点清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闻了觉得很舒服、很放松的味道? “咦?”永宁公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好特别……好像……是从这点心上发出来的?” 林晚昭微笑着,故作神秘地低声道:“回殿下,此乃点心‘言语’之兆。需静心体会,方能感知其‘福气绵长、禄运亨通、寿数安康、喜事临门、财源广进’之祝福。” 永宁公主被这玄乎的说法唬得一愣一愣的,她小心翼翼地拈起那个小金元宝形状的点心,放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那股若有若无的奇特香气似乎更明显了些。她忍不住咬了一小口。 点心本身是微甜的面香,口感松软。但配合着那始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奇异香气,仿佛真的给这普通的点心注入了一种神奇的“生命力”! “真的……好像有点不一样……”永宁公主喃喃道,又咬了一口,仔细品味着那香气带来的微妙感觉,觉得心情都变得愉悦放松起来,“好奇妙!它虽然不会真的说话,但这‘香气’,好像真的在表达什么!这就是‘会说话’吗?太有趣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孩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对着嬷嬷道:“嬷嬷你快闻闻!是不是很神奇?” 嬷嬷也依言拿起一个寿桃闻了闻,眼中讶异之色更浓。她见识广博,能隐约辨别出里面有柑橘、薄荷,还有一丝极淡的、似乎是麝香的气息?但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被热气激发,产生的效果确实很特别,闻之令人心神宁静,莫名舒适。这位小林师傅,果然有点歪才!竟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诠释“说话”! “确实……别具一格。”嬷嬷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永宁公主高兴极了,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值了!不仅吃到了前所未见的“水果酥山”,还见识到了真正“会说话”的点心(虽然此说话非彼说话)!这可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宴席有趣一千倍一万倍! 她一口气把五个小点心都尝了一遍,虽然每个味道差不多,但配合着那神奇的“言语之香”,她觉得每个都代表了不同的好兆头! “林师傅!你真是太厉害了!”永宁公主看着林晚昭,眼睛里简直要冒出星星来,“这酥山,这点心,比我听说的还要神奇!回宫后我一定要告诉皇……告诉我哥哥!” 林晚昭心里暗暗擦汗:公主殿下,您可千万别详细描述啊……这玩意儿经不起深究的…… 她连忙谦虚道:“殿下过奖了,不过是些乡野粗鄙之技,能博殿下一笑,便是它们最大的造化了。” “才不粗鄙呢!”永宁公主撅起嘴,“这是匠心独运!是巧思!” 她心情极好,又让嬷嬷赏下了比上次更加丰厚的金银锞子,甚至还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了下来,非要塞给林晚昭:“这个赏你!不许推辞!你应得的!” 林晚昭看着那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吓得连连摆手:“殿下!这太贵重了!民女万万不敢受!” “给你就拿着!”永宁公主不由分说,直接把镯子塞进了林晚昭手里,“本公主……本小姐高兴!以后我再来,你还要做更多好吃的给我!” 林晚昭握着那对沉甸甸、凉丝丝的翡翠镯子,感觉像是捧了两个烫手的山芋。这赏赐……也太吓人了点! 但看着公主那不容拒绝的兴奋劲儿,她只能谢恩收下。 永宁公主心满意足,又在庄子里溜达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西下,才恋恋不舍地起驾回宫。 送走这尊大佛,林晚昭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浑身都快散架了。但看着手里那对翡翠镯子和堆满角落的赏赐,又觉得……嗯,这战役的“战利品”还是相当丰厚的。 只是,经过公主这接连两次的“认证”和“推广”,晚照庄想不火都难了。未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热闹”。 林晚昭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泼天的富贵和关注,真是甜蜜又沉重的负担啊! 第128章 点心“说”话,妙招赢青睐 永宁公主捧着她那碗“水果酥山”,小银勺舞得飞快,一口接一口,吃得眉开眼笑,冰凉清甜的滋味让她在这微热的秋日下午感到无比惬意满足。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夸赞:“唔……好吃!林师傅,你这酥山,比宫里……比我家冰窖直接拿出来的冰好吃多了!又细又甜,还有果子香!” 旁边的嬷嬷也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她那严肃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进食的速度却丝毫不慢,碗里的冰絮也在快速减少。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最高赞誉了。 林晚昭看着公主殿下那毫不掩饰的享受模样,心里悬着的第一块大石头总算安然落地。酥山这一关,算是漂亮地度过了!虽然过程艰辛,手臂现在还酸着,但结果是好的。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永宁公主那双亮晶晶、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大眼睛就又转向了她,落在了她刚刚端上来的那碟白白胖胖、造型可爱的“福禄寿喜财”点心上。 “林师傅,这就是那个……会‘说话’的点心?”永宁公主放下吃了一半的酥山碗,好奇地凑近那碟点心,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努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好像……是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淡淡的,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是闻着很舒服……” 她描述不出那种由柑橘皮的清新、薄荷的清凉以及那一丝极淡麝香所融合成的、被热气激发后的复合香气,只觉得这香气若有若无,钻入鼻尖,让她原本因为吃冰而有些冷却的身体仿佛又暖和起来,心情也莫名地更加愉悦和放松。 林晚昭的心又提了起来。酥山是物理攻击,靠实在的冰凉甜爽取胜;而这“会说话”的点心,玩的是心理战和化学反应,全靠那点虚无缥缈的“香气”和“寓意”撑场面,变数更大! 她脸上维持着神秘而谦逊的微笑,顺着公主的话往下说,努力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导到“意境”而非“实物”上:“殿下圣明。这点心之‘语’,不在其形,而在其‘意’,在其‘蕴’。需静心品鉴,方能感知那‘福气绵长、禄运亨通、寿数安康、喜事临门、财源广进’之美好祝愿,随着这缕缕奇香,沁入心脾。” 她这话说得玄之又玄,把自己都快忽悠信了。 永宁公主果然被这套说辞深深吸引,她觉得这比听戏还有趣!点心居然还能传递祝福?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纤玉指,拈起了那个做得最是圆润饱满、象征着“财源广进”的小金元宝点心。 点心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新鲜面食特有的、朴实诱人的香气。但凑近了仔细闻,那股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复合香味确实更加清晰了一些,丝丝缕缕,缠绕在点心的热气之中。 她将点心送到唇边,张开贝齿,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点心本身的口感松软微甜,就是上好白面加上一点点糖的味道,并无甚稀奇。但奇妙的是,在咀嚼的过程中,鼻腔里始终萦绕着那股特别的香气,这香气似乎赋予了口中的面点一种难以言说的“灵魂”,让它变得不再普通。 大脑在这种 multisensory experience (多感官体验) 的刺激下,很容易产生联想和愉悦感。永宁公主本就相信林晚昭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此刻更是自动脑补了无数画面:仿佛真的有一股“财气”随着点心的香味钻入体内,让她心情豁然开朗,觉得自己的小金库马上就要变得更加充盈了! “嗯!”她眼睛一亮,快速将剩下的小半个金元宝点心都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对着旁边的嬷嬷兴奋地说:“嬷嬷!你快尝尝!真的不一样!吃了这个金元宝,我感觉……感觉心情特别好!好像明天就能捡到金子一样!它是不是真的在说‘恭喜发财’?” 那嬷嬷见多识广,心思缜密,自然不会像公主这般天真烂漫。她早就察觉到那香气有异,此刻也依言拿起那个象征“寿数安康”的小寿桃点心,先是放在鼻尖下仔细嗅了嗅。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香气……似乎有柑橘?有薄荷?还有一丝极淡的、似乎是……麝香?但这几种味道融合得极妙,被热气一蒸,产生了一种令人心安神宁的效果。她不得不承认,这位小林师傅在“香道”一途上,确实有些歪才和急智。用这种方式来诠释“说话”,既安全(没有真正违禁或怪异之物),又足够新奇,精准地抓住了公主猎奇的心理。 她咬了一口寿桃,慢慢咀嚼,感受着那香气带来的宁静感,缓缓道:“点心自是寻常点心。但这辅佐之香气,倒是别出心裁,闻之令人心绪平和。所谓‘寿数安康’,心平气和乃是根基。小林管事这份巧思,老身佩服。” 她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明了核心是“香气”而非点心本身会说话,避免了“怪力乱神”之嫌,又肯定了林晚昭的创意,还迎合了公主的兴致。 永宁公主才不管那么多,她只要觉得有趣、神奇就够了!她高兴地又依次尝了代表“福气”、“禄运”、“喜事”的另外三个点心,每个吃完都要发表一番“感言”: “吃了这个福字饼,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一定有福气!” “这个鹿(禄)捏得真像!吃了它,官运肯定旺旺的!” “哇!这个喜鹊登梅(喜)好可爱!吃了是不是马上就有喜事呀?” 她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种自己构建出来的、充满美好寓意的美食游戏当中。五个小点心很快就被她消灭殆尽。 她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感觉这次晚照庄之行真是收获满满,远超预期!她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欢。 “林师傅!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食神下凡!”永宁公主丝毫不吝啬她的赞美,“这酥山,这点心,还有之前吃的饭菜,每一样都这么有趣,这么好吃!比我宫里……比我家里那些厨子强一千倍,一万倍!” 林晚昭被夸得脸颊微红,心里却暗暗擦汗:公主殿下,您再夸下去,我这欺君之罪的帽子可就真要扣实了……她连忙躬身谦虚道:“殿下谬赞了,民女惶恐。不过是些乡下人讨口彩、瞎琢磨的粗笨玩意儿,能入殿下慧眼,已是天大的恩典。殿下喜欢,便是它们最大的福气了。” “喜欢!太喜欢了!”永宁公主用力点头,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对嬷嬷说,“嬷嬷,回头把林师傅今天做的这两样……嗯,还有那个桂花柑橘酱,多装一些,我要带回去给皇……给我哥哥、还有母……母亲他们都尝尝!让他们也见识见识这宫外的新奇美味!” 嬷嬷微微颔首:“是,小姐。”她看向林晚昭,“有劳林管事备一些。” 林晚昭一听,头皮差点炸开!还要打包带回宫?给皇帝和太后品尝?!这万一吃出个好歹,或者被宫里那些舌头刁钻、见识广博的御厨拆穿…… 她赶紧委婉劝阻:“殿下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酥山’极易融化,离了冰,不出半个时辰恐怕就化成糖水了,风味尽失,实在不便携带。这点心……也需趁热食用,香气方能持久,冷了怕是……怕是就‘说不出话’了。恐污了贵人金口,民女万死难辞其咎啊!” 永宁公主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失望:“啊?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她看着碗里只剩一点的酥山,觉得更加珍贵了。 嬷嬷也深知宫廷规矩,带外食入宫,尤其是这种不易保存、来历不明的食物,风险极大。她便也开口劝道:“小姐,林管事所言极是。如此美味,需得天时地利,方能成就。强求反而不美。不如日后小姐想用时,再亲来品尝,或可请林管事偶尔入府专程制作?”她后半句是看着林晚昭说的,带着一丝试探。 林晚昭心里叫苦不迭,偶尔入府专程制作?那跟被拴在宫里有什么分别?她连忙道:“嬷嬷说的是。殿下何时想吃,只要得空,民女定当在庄子上备好,恭候殿下大驾。” 她还是想把活动范围限定在自己的地盘上,好歹自在些。 永宁公主虽然失望不能带走,但听到以后还能常来,甚至可以把林晚昭“叫”到家里去做,又高兴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师傅,以后我可能要经常来叨扰你了!” 林晚昭:“……” 公主殿下,您还是少来叨扰几次吧,我这小心脏受不了啊…… 面上却只能笑得像朵花:“殿下肯屈尊降临,是晚照庄上下求之不得的福气。” 永宁公主心情极好,这趟微服私访可谓圆满成功。她看着林晚昭,越看越觉得顺眼,忍不住又开始了她的“撒钱”行为。 这一次,她不仅让嬷嬷又拿出了比上次更多的金银锞子,甚至兴致勃勃地开始打量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以赏赐的。目光扫过手腕,那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昨天已经赏了;扫过发间,一支碧玉簪似乎不错…… 旁边的嬷嬷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公主身上戴的,多是宫内造办处出品,有宫内印记,流落在外不妥。 永宁公主接收到信号,遗憾地撇撇嘴,随即又眼睛一亮,对嬷嬷道:“嬷嬷,把我那个随身带的小锦盒拿来。” 嬷嬷依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巧的紫檀木描金小锦盒,递给了公主。 永宁公主打开锦盒,里面铺着柔软的明黄色绸缎,上面并排躺着三枚晶莹剔透、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琉璃珠(古代玻璃),珠子内部竟然还包裹着细细的金箔片,在光线下闪烁着璀璨迷人的光彩。 “林师傅,这个赏你!”永宁公主拿起一枚金箔琉璃珠,递给林晚昭,“这是番邦进贡的玩意儿,叫‘金璃珠’,我看着好玩就要了几颗。亮闪闪的,跟你做的吃食一样,让人看着就开心!” 这金璃珠虽不如之前的翡翠镯子贵重,但也是贡品,且造型别致新奇,价值不菲。 林晚昭这次不敢再推辞,生怕推辞下去公主又掏出什么更吓人的东西,连忙恭敬地双手接过:“谢殿下厚赏!这珠子真漂亮,民女定当好好珍藏。” 永宁公主见她喜欢,自己也开心,又兴致勃勃地拉着林晚昭说了好些话,问了不少庄子上的趣事,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准备回宫。 临走时,自然是又打包了不少蜜饯、果酱,甚至还要走了一小罐林晚昭特调用来蘸温泉蛋的酱油汁,说是拌饭好吃。 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终于再次启程,消失在道路尽头。 送走这尊大佛,林晚昭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又捂干了好几回。她看着院子里再次堆起来的赏赐(主要是金银和那枚金璃珠),以及手里那对依旧没送出去的、烫手山芋般的翡翠镯子,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东家……您真是太神了!”赵有田凑过来,看着那些赏赐,眼睛都在放光,但脸上也带着后怕,“俺的娘诶,刚才可紧张死俺了……生怕哪点没做好,惹贵人不高兴……” 小桃和夏荷也围过来,又是兴奋又是疲惫:“小林姐,公主殿下好像真的特别喜欢你做的东西!” “就是太累了……比干一天农活还累……” 林晚昭苦笑着摇摇头:“这富贵,可真不是那么好承受的。”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赏钱照例分下去。赶紧收拾收拾,早点歇着吧。我估摸着……明天可能还不消停。” 公主连续两天驾临,这消息恐怕已经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京城了。明天等着他们的,还不知道是怎样的“盛况”呢。 她抬头望了望晚霞满天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 limiting access (限制访问) 的计划,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了,否则这庄子真要变成皇家御膳房郊外分房了。 而另一边,回宫的马车上,永宁公主依旧处于兴奋状态,叽叽喳喳地跟嬷嬷描述着“水果酥山”的奇妙口感和“会说话”点心的神奇香气。 “……嬷嬷,你说林师傅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看宫里那些御厨,就会墨守成规,一点新意都没有!赶明儿我非得跟皇兄说道说道,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食!” 嬷嬷听着公主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这位小林管事,确实非同一般。不仅手艺好,心思更是灵巧,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如何投其所好,却又不过分谄媚,尺度拿捏得极好。难怪能得安远侯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为了她严惩表亲。 公主这般喜爱她,也不知是福是祸。不过眼下看来,倒是让公主开心了不少,也算是功劳一件。 只是……宫外之物,尤其是吃食,还是需更加谨慎才是。嬷嬷在心里暗暗决定,回去后要再细细查问一下那点心的香气成分,确保万无一失。 马车驶入巍峨的宫门,将晚照庄的烟火气与喧嚣隔绝在外。但由永宁公主亲手掀起的这场“美食风暴”,却才刚刚开始席卷京城的顶级社交圈。 林晚昭的麻烦与机遇,都随着那枚金璃珠,一起落入了她的掌心。 第129章 贵人“赏”识,邀约进皇宫? 永宁公主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带着奇异香气的“喜鹊登梅”点心,只觉得满口生香,心情愉悦得仿佛要飞起来。她接过嬷嬷递上的温热的清茶漱了漱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林晚昭,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喜爱。 “林师傅!”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雀跃和一丝意犹未尽的感叹,“你这双手真是被灶王爷点化过的吧?怎么能做出这么多又好吃又好玩的东西?这酥山,这点心,还有之前的饭菜……每一样都让人惊喜!” 她说着,竟亲自站起身,走到林晚昭面前,拉起她的手(这个举动让旁边的嬷嬷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双看似普通、却仿佛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啧啧称奇:“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呀,怎么就能有这么多巧思妙想呢?” 林晚昭被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殿下谬赞了,民女惶恐。不过是些乡下人为了糊口,瞎琢磨出来的粗笨玩意儿,能得殿下金口一赞,已是它们天大的造化。” “才不是粗笨玩意儿!”永宁公主撅起嘴,佯装不悦,“若是宫里那些御厨有林师傅你一半的巧思和心思,我也不至于老是觉得用膳无趣了。”她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落在周围人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旁边的嬷嬷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提醒公主注意言辞。 永宁公主却浑不在意,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松开林晚昭的手,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有趣戏剧的顾昭之。 “顾侯爷!”永宁公主笑吟吟地开口,语气熟稔中带着几分皇室特有的娇蛮,“你府上藏着这么一位宝贝厨娘,可是大大的福气啊!怪不得皇兄……咳咳,怪不得我听说你近来气色都好了不少,定是林师傅手艺养人!” 顾昭之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又不失侯爷风范:“殿下说笑了。小林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当不得殿下如此盛赞。”他语气平淡,但看向林晚昭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却没能逃过永宁公主精灵古怪的眼睛。 永宁公主笑得像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她凑近顾昭之两步,压低了点声音,但依旧能让周围的林晚昭、嬷嬷等人听得清清楚楚:“顾侯爷,咱们商量个事儿呗?过些时日,我打算在宫里……呃,在我家的小园子里办个小小的赏花宴,请几位手帕交聚一聚。你这小林师傅如此有趣,借我几日去帮衬帮衬,指点一下我家的厨子,撑撑场面如何?保证完完整整、一根头发不少地给你送回来!”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晚昭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心脏“咚”地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随即开始疯狂擂鼓! 进……进皇宫?!去给公主的赏花宴帮厨?! 这……这简直是平地一声雷! 一瞬间,巨大的惶恐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同时攫住了她。皇宫啊!那可是天下最尊贵、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规矩大过天,贵人遍地走,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她一个现代灵魂,虽然适应了侯府,但皇宫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她能行吗?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怎么办?万一…… 无数的“万一”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袋,让她脸色微微发白,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曾经的餐饮社畜,能有机会接触到古代宫廷御膳的领域,见识一下顶级食材和烹饪技术(如果能接触到的话),甚至可能……在皇宫厨房里一展身手?这诱惑力又是无与伦比的!这简直就是职业副本的终极挑战啊! 而且,这是公主亲口邀请的!多大的脸面! 可她……真的能胜任吗? 林晚昭的心七上八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顾昭之。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她下意识地就想寻求他的意见,仿佛他才是那个能决定她命运、也能为她兜底的人。 顾昭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自然听出了永宁公主话语里的意思——所谓的“我家小园子”,九成九指的就是皇宫内苑。让林晚昭进宫帮厨,看似是公主一时兴起的玩闹之举,实则牵涉甚多。 一来,林晚昭身份特殊,虽得他看重,但明面上仍只是侯府厨娘,入宫规矩繁琐,需经核查,并非公主一句话就能简单办成。二来,宫内人心叵测,林晚昭性子跳脱,虽有急智,但也易惹祸,他并不放心让她独自去那龙潭虎穴。三来……私心里,他并不愿她离府,哪怕只是几日。 但公主开口,金口玉言,又不能直接驳斥。 他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里带着求助意味的林晚昭,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殿下垂青,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宫中规矩森严,非比侯府,你性子跳脱,手艺也粗陋,怕是难以胜任,反而扰了殿下雅兴。你可有此胆量和能耐?” 他这话看似是在敲打林晚昭,实则将选择权巧妙地抛给了她,既全了公主的面子,又给了林晚昭回旋的余地。若她胆怯拒绝,公主也不好强求一个厨娘。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晚昭身上。 永宁公主是期待和鼓励;嬷嬷是冷静的审视;顾昭之的目光则深邃难辨,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周围的庄户和下人们则是又羡慕又担心。 林晚昭只觉得喉咙发干,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拒绝?固然安全,但会不会让公主下不来台?会不会显得侯府小家子气?而且……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心底那份现代社畜的挑战欲和好奇心又在蠢蠢欲动。 答应?前面可能是锦绣前程,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永宁公主,又偷偷瞟了一眼看不出情绪的顾昭之,把心一横!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不就是皇宫吗?她连流民都当过,侯府也混得风生水起,还能被一个皇宫吓倒?只要谨言慎行,紧紧抱住公主这根金大腿,应该……大概……也许……没问题吧? 再说了,不是还有侯爷吗?他刚才那话,听起来像是担心,但似乎……也没把路完全堵死? 想到这里,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脸上挤出一个既兴奋又带着几分惶恐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永宁公主福了一福,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殿下厚爱,民女……民女感激不尽!能得殿下差遣,是民女天大的荣幸!只是……只是民女出身微贱,见识粗鄙,唯恐手艺拙劣,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反为不美。若……若殿下不弃,侯爷准许,民女定当竭尽所能,尽心竭力,绝不敢有负殿下信任!”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愿意去的态度,又把最终决定权巧妙地送回到了顾昭之手里,还点明了自己可能存在的“风险”,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永宁公主一听她愿意去,立刻眉开眼笑,抚掌道:“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规矩什么的不用担心,有本宫……有我在呢!没人敢为难你!你只管把你那些新奇好吃的点子拿出来就好!”她说着,又转向顾昭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顾侯爷,你看,林师傅自己都愿意了,你可不能小气不放人啊!就借几天嘛!” 顾昭之看着林晚昭那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却偏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底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一丝莫名的……骄傲? 这丫头,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对永宁公主道:“殿下开口,臣岂有不从之理。只是林晚昭毕竟是侯府之人,入宫事宜,还需按规矩来办,容臣稍后安排妥当,再让她入宫听候殿下差遣。” 他这话既是应承,也是提醒公主,人他可以放,但程序要走,而且林晚昭是他侯府的人,宫里得保证她的安全。 永宁公主正在兴头上,满口答应:“这是自然!一切都按规矩办!回头我让宫里给你府上递正式的文书!顾侯爷你最是周到妥帖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永宁公主心愿得偿,看看天色确实不早,终于心满意足地起驾回宫。临走时,又是好一番叮嘱林晚昭好好准备,等着宫里的消息,并且再次打包了不少蜜饯果酱,甚至还要走了一小坛林晚昭自己酿的、准备做菜用的桂花酿,说是闻着香,要带回去尝尝。 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再次远去,留下心情各异的众人。 赵有田、小桃等人围了上来,又是激动又是担忧。 “东家!您真要进宫啊?” “小林姐!那可是皇宫啊!天呐!” “听说宫里规矩可大了,走路先迈哪只脚都有讲究!” “万一……” 林晚昭被他们说得刚压下去的紧张又冒了出来,她强作镇定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去帮几天忙,做好饭菜就行,少说话多做事,能有什么大事?”这话像是在安慰别人,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顾昭之。 顾昭之打发走了墨砚去安排后续事宜,此刻正负手而立,晚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袂,显得身姿格外挺拔清逸。他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里堆积的赏赐,最后落在林晚昭那张写满了“我有点慌但我假装不慌”的小脸上。 “胆子不小。”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晚昭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托侯爷的福……民女……民女就是觉得,机会难得,想去见识见识……绝对不给侯爷丢脸!” 顾昭之轻哼一声:“皇宫不是市集,更非侯府。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届时自会有人教你规矩。若捅了娄子……”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本侯怕是也未必能及时捞你出来。” 林晚昭的小脸瞬间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腰板:“侯爷放心!民女一定夹起尾巴做人!不对,做厨子!只待在厨房,绝不乱跑乱看乱说话!” “但愿如此。”顾昭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林晚昭看着他那清冷的背影,心里默默吐槽:这腹黑侯爷,也不说点鼓励的话!就知道吓唬人!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心里也明白,顾昭之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做好安排,至少能保证她的基本安全。剩下的,就得靠她自己临场发挥了。 接下来的几天,晚照庄依旧门庭若市,闻风而来的贵眷络绎不绝。但林晚昭的心,却早已飞向了那座红墙黄瓦、森严神秘的皇城。 她一边应付着络绎不绝的贵客,一边开始暗暗琢磨:公主的赏花宴,该做些什么新奇又不逾矩的吃食呢?皇宫御厨房,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而侯府那边,顾昭之也果然如他所说,开始着手安排林晚昭入宫的事宜。一套繁琐复杂的流程,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林晚昭的第一次皇宫之旅,就在这样紧张、期待又忐忑的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序幕。她这只从侯府小厨房飞出的“金丝雀”,即将闯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充满机遇也遍布陷阱的广阔天地。 第130章 侯爷“点”拨,宫廷生存法 永宁公主那镶金嵌玉的华丽车驾,连同其肃穆威严的护卫仪仗,终于彻底消失在晚照庄外的尘土路上,只留下漫天烟尘和一堆令人瞠目的赏赐,以及一个心情如同坐了过山车、七上八下的林晚昭。 庄户们围着那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和那枚金光闪闪的“金璃珠”,啧啧称奇,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赵有田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庄子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小桃和夏荷则围着林晚昭,又是羡慕又是担忧,叽叽喳喳地问着关于皇宫的各种想象。 “小林姐,皇宫是不是地上铺的都是金砖啊?” “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美得像天仙一样!” “御厨房是不是比咱们整个庄子都大?锅铲都是金子做的吧?” “你去宫里能不能见到皇上啊?” 林晚昭被她们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那点因为被贵人赏识而冒出的小得意,早就被对未知环境的巨大惶恐给压得死死的。她勉强应付了几句,便以“收拾东西准备回侯府”为由,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那间简陋却安心的小屋。 坐在炕沿上,看着手里那对冰凉翠绿的镯子,林晚昭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进宫……那可是皇宫啊!电视剧里演的都够吓人了,勾心斗角、步步惊心,动不动就拖出去杖毙……她一个现代社畜,虽然也算经历过职场毒打,但跟那种动不动就要人命的地方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会不会不小心踩到哪位贵人的裙子?会不会因为多看了哪个太监一眼就被记恨?会不会做的菜不合某位主子的口味直接被砍头?万一公主只是随口一说,回头忘了这茬,她傻乎乎去了,被人当骗子抓起来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滚,越想越怕,手里的翡翠镯子仿佛也变得烫手起来。 就在她坐立难安,几乎想要连夜收拾包袱跑路(虽然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的时候,屋外传来了狗蛋气喘吁吁的声音:“东家!东家!侯爷……侯爷让您过去一趟,马车在庄外等着呢!”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声!来了!侯爷的“传唤”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将那双惹眼的翡翠镯子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这玩意儿太扎眼,暂时还是别戴了。然后才起身出门。 庄外,依旧是那辆熟悉的、标志性的安远侯府青盖马车,墨砚一如既往地如同门神般守在车旁,见她出来,只是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晚昭怀着忐忑的心情爬上马车,车厢内,顾昭之正闭目养神,俊美的侧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让人猜不透情绪。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沉浸在兴奋与喧嚣余韵中的晚照庄,向着京城方向驶去。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和林晚昭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她偷偷觑了顾昭之一眼,又一眼,想问点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这位爷的心思,比皇宫还难猜。 就在林晚昭快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顾昭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掠过一丝微光,落在了她身上。 “可知唤你回来何事?”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林晚昭老实点头,声音有点发虚:“……是因为……公主要民女进宫帮厨的事?”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身旁的小几,“胆子不小,公主的邀约也敢应。” 林晚昭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殿下金口玉言,民女……民女不敢推辞。而且……机会难得,民女也想……想去见识见识。”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没底气。 顾昭之轻哼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见识?皇宫可不是让你去长见识的戏园子。那是天底下规矩最大、眼睛最多、也最是非的地方。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可知?” “民女……知道。”林晚昭的声音更低了,头皮一阵发麻。 “知道?”顾昭之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那你可知,宫内主子用膳,每道菜需试毒几遍?由何人试毒?银针试不出的毒又有哪些?各宫主位饮食有何忌讳?太后因常年礼佛不食哪些物事?皇后娘娘最恶何种气味?哪位嫔妃体质特殊,沾不得何种食材?皇上用膳时,不喜何种声响?侍膳宫女太监站立方位、布菜顺序、撤盘时机又有何讲究?”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又快又急,每一个问题都涉及宫廷深处最细致入微的规矩和禁忌,听得林晚昭目瞪口呆,脑袋里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她哪里知道这些?!她连皇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她以为进去就是埋头做饭就行了!谁知道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这哪里是去做饭?这分明是去参加扫雷大赛啊!还是地狱级别的! 看着林晚昭瞬间变得惨白的小脸和写满“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眼神,顾昭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冷淡:“看来是不知道了。就这般懵懂无知,也敢应承公主?怕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林晚昭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哭丧着脸,几乎要给他跪了:“侯爷……民女……民女知错了!民女愚钝!民女这就……这就去求公主收回成命!民女还是不去了吧……” 保命要紧啊! “现在知道怕了?”顾昭之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茶盏,呷了一口,“晚了。公主金口已开,岂是儿戏?你此刻反悔,便是打了公主的脸,拂了皇家的颜面。下场未必比在宫里出错好多少。” 林晚昭:“!!!” 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欲哭无泪,恨不得穿回半个时辰前狠狠捂住那个一时冲动答应下来的自己的嘴! “那……那民女该怎么办啊侯爷?”林晚昭彻底没了主意,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顾昭之,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顾昭之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底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满足,终于不再吓唬她,放下茶盏,淡淡道:“既然应了,便没有回头路。好在离公主所谓的‘赏花宴’还有些时日,临时抱佛脚,恶补一番规矩,倒也来得及。” 林晚昭一听有转机,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侯爷您教教民女!民女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教?”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侯岂是那等闲人,有空亲自教你这些琐碎规矩?” 林晚昭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却听顾昭之继续道:“已为你请了两位嬷嬷,一位是宫中退役的老尚食,精通宫廷膳食规矩与禁忌;另一位曾在教习坊当过差,最懂宫中礼仪与言行分寸。明日开始,你便不必去庄子了,每日到府中,由她们二人对你进行‘特训’。” 特……特训?林晚昭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容嬷嬷拿着针狞笑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至于本侯,”顾昭之目光扫过她紧张的小脸,缓缓道,“便抽空提点你几句要紧的,免得你蠢笨过人,白白浪费了嬷嬷们的苦心。” 虽然话不好听,但林晚昭此刻只觉得侯爷的声音如同天籁!有专业嬷嬷教!还有侯爷亲自提点!这配置简直豪华!她的小命有救了! “谢侯爷!侯爷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林晚昭感激涕零,差点想当场给侯爷磕一个。 “别高兴得太早。”顾昭之给她泼冷水,“两位嬷嬷皆是严苛之人,你若吃不了苦,学不会,届时进了宫出了纰漏,本侯也保不住你。” “民女不怕苦!民女一定好好学!”林晚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为了小命,拼了! 回到侯府,天色已晚。林晚昭被安排回原先在仆役院的小房间暂住(她在侯府的编制一直没消),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昭之说的那些可怕规矩,还有对明天“特训”的恐惧和期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晚昭就被小桃叫醒了。匆匆洗漱完毕,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被带到了侯府后院一个僻静的院落。 院子里,两位穿着深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能吓哭小孩的老嬷嬷,已经如同两尊门神般等在那里了。一位身材微丰,眼神锐利,想必是那位尚食嬷嬷;另一位干瘦精悍,嘴角下撇,估计是教习嬷嬷。 林晚昭一看这阵仗,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赶紧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民女林晚昭,见过两位嬷嬷。” 两位嬷嬷用审视货物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犀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衣服看到她的灵魂。尚食嬷嬷先开口,声音冷硬:“抬起头来。日后在贵人面前,垂头丧气乃是大忌。” 林晚昭赶紧抬头挺胸收腹。 教习嬷嬷接着道:“步态虚浮,眼神飘忽,毫无气度。需得从头练起。” 于是,林晚昭的“地狱式特训”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天,主要是站、立、行、走。 “背挺直!肩放松!头正颈直!目视前方!” “步子迈得太大了!碎步!稳当!” “走路不要晃!裙摆不能动!” “见到不同品级的贵人,躬身的角度、请安的措辞、退下的步数,皆有定例!错一步便是失仪!” 林晚像个提线木偶,被两位嬷嬷摆弄来摆弄去,一会儿头顶着碗练习走路,一会儿嘴里咬着筷子练习微笑,一会儿又得对着空气练习各种姿势的请安。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腿抽筋,脸都快笑僵了,感觉比连着炒一百桌菜还累! 而这,仅仅只是礼仪方面。 下午,尚食嬷嬷的膳食课更是让林晚昭头皮发麻。 嬷嬷拿出一本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宫廷各主位的饮食喜好、忌讳、过敏源,甚至用膳时辰和习惯! “太后娘娘信佛,慈宁宫小厨房常年素斋,忌荤腥、忌五辛(大蒜、小蒜、兴渠、慈葱、茖葱),连鸡蛋、牛奶都需问过才可用。” “皇后娘娘口味清淡,不喜油腻,尤恶动物内脏。夏日不食冰,冬日必用暖羹。” “李贵妃嗜甜,但陛下不喜后宫妃嫔饮食过于奢甜,故其点心需甜而不腻,看似清淡实则滋味足。” “张婕妤体质特殊,误食花生则浑身起红疹,性命攸关!此乃大忌!” “皇上勤政,用膳不定时,不喜铺张,但极其注重食材本味,厌恶过度调味。用膳时喜静,身边伺候之人不得超过四人,布菜不得发出声响,撤盘需无声无息……” 一条条,一款款,听得林晚昭眼花缭乱,脑子都快炸了!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高级情报工作兼心理博弈啊!她恨不得拿个本子当场记下来,可惜识字不多…… “还有试毒规矩。”尚食嬷嬷语气森然,“所有送入各宫的膳食,需经三道查验。第一道,御膳房内部查验;第二道,各宫掌事太监或宫女查验;第三道,主子近前侍膳太监试吃。银针只是最基础,许多秘毒银针根本试不出!需观察食物色泽、气味细微变化,甚至以鸟雀、猫狗先行尝试(特殊情况下)……一旦出事,经手之人,从上到下,一个也跑不了!” 林晚昭听得后背冷汗直冒,感觉自己不是要去帮厨,而是要去闯龙潭虎穴。 晚上,她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小屋,连饭都吃不下,倒头就想睡。却被墨砚叫住,说侯爷让她去书房一趟。 林晚昭欲哭无泪,只好强打精神,挪到书房。 顾昭之正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一副魂飞魄散的憔悴模样,挑眉:“才第一日,就受不住了?” 林晚昭哭丧着脸:“侯爷……规矩……规矩也太多了……民女笨,记不住……” “记不住?”顾昭之放下书卷,语气平淡,“那便不用记了。” 林晚昭一愣:“啊?” 顾昭之看着她,淡淡道:“教你规矩,非是让你尽数掌握,成为宫中最懂礼之人。而是要让你知道,那里处处是规矩,步步是陷阱,让你心存敬畏,行事谨慎。至于具体条条框框,临到用时,自有引路太监或宫女提点,你只需牢记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少说话,多观察,低头做事,做完即走。非召不得妄动,非问不得妄言。你的战场是灶台,而非宫殿。明白吗?” 林晚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顾昭之又道:“再者,你是公主亲自点名要的人,又是以外援身份临时入宫帮衬,并非宫内当值奴婢。只要不犯大忌,无人会刻意刁难于你。公主虽跳脱,但护短,她宫中之人自会看顾你一二。你只需紧守本分,做出新奇美味的吃食,哄得公主及其宾客开心,便是大功一件。其他琐事,不必过于忧心。” 他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林晚昭焦躁不安的心。原来不是让她去当间谍啊!主要还是做饭!只要饭做得好,抱紧公主大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当然,”顾昭之话锋一转,又给她敲警钟,“若你自己非要作死,好奇心过剩,四处打探,或者手艺不精,砸了公主的场子……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民女不敢!民女一定乖乖待在厨房!绝不乱跑乱看乱说话!一定做出最好吃的点心!”林晚昭赶紧表决心。 顾昭之似乎满意了,挥挥手:“明白就好。下去歇着吧。明日嬷嬷们问你,便说本侯说的,礼仪大致即可,重在膳食规矩与禁忌,尤其是食材相克与忌讳,务必烂熟于心。那才是保命的关键。” “是!谢侯爷指点!”林晚昭这下是真心实意地感激了。侯爷虽然腹黑,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至少给她划了重点,指明了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昭就开始了白天被两位嬷嬷“蹂躏”,晚上偶尔被侯爷“提点”的充实(痛苦)生活。 礼仪方面,她只求大致不出错,重心全放在了死记硬背那些要命的饮食禁忌和食材特性上。两位嬷嬷虽然严苛,但拿了侯爷的重金,又得了吩咐,倒也真的调整了教导策略,不再苛求她的仪态完美无缺,而是反复抽问她各种禁忌情况。 “若点心需送入慈宁宫,需注意什么?” “回嬷嬷,需全素,忌五辛,不用蛋奶。” “若皇后娘娘席间问起点心用料,该如何回话?” “回嬷嬷,需如实回话,但语气恭谨,突出清淡原味,不提油腻。” “若不小心将花生碎混入了张婕妤的点心中,该如何?” “民女……民女一定在制作前反复检查所有食材!绝不让这种事情发生!若不慎发生……立刻销毁!主动向掌事请罪!”林晚昭冷汗都下来了。 除了背书,她还在小厨房里反复试验各种点心配方,既要新奇好吃,又要符合宫廷饮食的大体风格(精致、清淡、美观),还要避开所有已知的禁忌食材。她可不想因为一块点心引发血案。 顾昭之偶尔会溜达过来,美其名曰“视察进度”,实则蹭吃蹭喝,顺便毒舌地点评几句: “太甜。是想腻死哪位娘娘好上位吗?” “造型尚可,味道平平无奇。” “这东西拿出去,怕是公主都嫌丢人。” 林晚昭被打击得都快没信心了,恨不得把手里的面团糊到他那张俊脸上!但不得不承认,这腹黑侯爷的舌头确实刁,每次点评都能切中要害。她只好憋着气,按照他的意见(通常以嘲讽的方式提出)一次次改进。 在这个过程中,她倒是意外地摸索出了几款口感清新、造型别致、而且绝对安全的新点心。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充实又略带搞笑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林晚昭觉得自己都快被逼出潜能了,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飘过的都是各种食材禁忌和规矩条框。 终于,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脱层皮的时候,宫里来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送来了正式的文书,通知安远侯府,三日后,着厨娘林晚昭入宫,至永宁公主处报到,协助筹备“赏花宴”。 看着那盖着宫内印鉴的绢帛文书,林晚昭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信心又有点摇摇欲坠。 真的要去了啊…… 临入宫前夜,顾昭之难得没有毒舌,只是将她叫到书房,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锦囊。 “宫里不比外面,遇事莫慌,莫强出头。”他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里面是些应急的银钱和一枚侯府的令牌。若……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又找不到公主,可试着寻个机会,将此令牌交给任何一位看似品级高些的太监或侍卫,或许能递句话出来。但此乃下策,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明白吗?” 林晚昭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囊,看着顾昭之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的眉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和莫名的勇气。 “民女明白。谢侯爷。”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带着侯爷的“点拨”(恐吓+提点)、嬷嬷的“特训”(折磨+灌输)、以及一肚子半生不熟的宫廷生存法则和几款新研制的点心方子,林晚昭,这个曾经的现代社畜、流民厨娘,即将踏上她穿越以来最刺激、也最危险的副本——皇宫大冒险! 第131章 御膳“房”外,小厨娘开眼 三日后,天还未亮透,林晚昭便已起身。她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位嬷嬷耳提面命的规矩和顾昭之那句“少说话,多观察”的告诫。小桃和夏荷比她更紧张,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上早已备好的一套半新不旧、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细布裙褂——这是嬷嬷们特意吩咐的,既不能太破旧失了体面,也不能太扎眼惹人注目。 “小林姐,你可千万要小心啊!”小桃一边帮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一边眼圈微红地叮嘱,“宫里不比别处,万事忍一忍,做好了咱们就回来。” 夏荷则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她怀里,低声道:“这是昨儿偷偷准备的几块咱们自个儿做的点心,还有一壶凉茶。宫里规矩大,万一忙起来错过饭点,好歹垫垫肚子,别饿着。” 林晚昭心里暖融融的,又酸酸的,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轻重。庄子上的事就辛苦你们和赵叔多看顾了。” 收拾停当,侯府侧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已等候多时。驾车的是墨砚手下一位沉默寡言的亲随。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晨雾中略显模糊的侯府轮廓,以及眼巴巴望着她的小桃夏荷,毅然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嘚嘚而行,穿过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驶向那巍峨耸立、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森严秩序的皇城。越靠近宫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街道越发安静整洁,巡逻的侍卫也明显增多,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车辆行人。 抵达宫门外指定的角门,已有两名面白无须、穿着藏青色太监服色的小太监等在那里,面无表情地验看了林晚昭带来的文书和身份牌符(侯府早已备好),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尖着嗓子道:“跟紧了,莫要东张西望,莫要随意开口,冲撞了贵人,咱家可救不了你。” 林晚昭赶紧低头应了声“是”,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跟在小太监身后,迈入了那扇沉重的、仿佛能隔绝外界一切声响的朱红宫门。 一入宫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面市井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整齐脚步声或是极轻微的环佩叮当声,提醒着这里并非空城。高耸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四周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晨曦中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林晚昭谨记嬷嬷的教导,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只落在前方太监的脚后跟上,不敢有丝毫偏移。但即便如此,眼角余光所及的景象,已足够让她内心震撼不已。这就是皇宫!这就是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仿佛都浸染着无形的规矩和压力,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穿过数道宫门和漫长的甬道,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复杂的气味——那是各种食材、香料、烟火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却又异常安静的特殊味道。 领路的小太监在一处巨大的、门口有侍卫值守的院落前停下,对里面一位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看似管事模样的人低声禀报了几句。那管事太监抬眼皮扫了林晚昭一眼,眼神淡漠,如同打量一件物品,随后挥了挥手。 小太监退下,那蓝衣管事太监才对着林晚昭,用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道:“咱家姓钱,暂掌尚膳监西北灶房事宜。奉永宁公主殿下口谕,着你过来帮衬几日。既入了宫,便要守宫里的规矩。你的差事地界就在这西北灶房之内,非召不得踏出半步,更不得在内廷随意行走。一切听候灶头太监安排,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可听明白了?” “民女明白,谢钱公公提点。”林晚昭赶紧躬身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钱公公似乎对她的恭顺态度还算满意,嗯了一声,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小太监道:“小栗子,带她去见刘灶头。就说公主殿下要的人到了,让他看着安排些活计。” 名叫小栗子的小太监应了声,对着林晚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林晚昭这才敢稍稍抬眼打量这所谓的“西北灶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分工明确的食品加工厂!院落极其宽敞,怕是比整个晚照庄的晒谷场还大。里面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数十口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灶台,有的灶上坐着巨大的蒸笼,白汽腾腾;有的灶上架着硕大的铁锅,厨师正奋力翻炒;还有的灶眼封着,似乎在慢火煨着什么汤羹。 数以百计的人在其中忙碌,却异常有序,几乎听不到喧哗声。切菜的、揉面的、宰杀清洗的、烧火的、传菜的……各司其职,动作麻利而沉默,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上的零件。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浓郁的香气——高汤的醇厚、油炸食物的焦香、蒸点的清甜、以及各种珍贵香料的味道,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的食材更是让林晚昭看直了眼!一筐筐水灵得仿佛刚从地里摘下的各色时蔬(许多甚至是反季节的)、一盆盆活蹦乱跳的珍稀河海鲜、悬挂着的整只的羔羊、鹿腿、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野味……各种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许多东西她连见都没见过!相比起来,晚照庄那点产出和侯府小厨房的用度,简直寒酸得可怜。 小栗子带着她绕过几个忙碌的灶台,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似乎专门负责点心制作。一个穿着白色灶服、头戴同色帽子的中年太监正板着脸指挥几个小太监和厨役搅拌面糊。他面皮微黄,眼神精明,嘴角微微下撇,看着就不好相与。 “刘灶头,钱公公让带的人来了。”小栗子恭敬地回话。 刘灶头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林晚昭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怀疑:“就是你?安远侯府来的?那个叫什么……林晚昭?公主殿下特意点名要来做点心的?”他的声音尖细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民女林晚昭,见过刘灶头。”林晚昭再次行礼。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不友善,但只能更加小心应对。 “哼,瞧着也不像有什么三头六臂。”刘灶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能得公主青眼。我可告诉你,这里是御膳房,不是你们侯府那小灶台!规矩大过天!每一道呈上去的点心,那都是要记录在档,出了半点差错,掉脑袋都是轻的!你既然来了,就给我老老实实打下手,别想着逞能出风头!要是敢带累了咱们西北灶房,咱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一番连敲带打,既是下马威,也是撇清责任。周围的几个小太监和厨役都偷偷抬眼打量林晚昭,眼神里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排外和轻视。 林晚昭心里门儿清,这位刘灶头是怕她这个“空降兵”惹祸牵连到他。她立刻低眉顺眼地应道:“刘灶头教训的是,民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一切但凭灶头吩咐,定当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她态度恭顺,没有仗着公主的名头拿乔,刘灶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丝,但依旧没什么好气:“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小栗子,带她去那边洗菜盆旁边,先把那几筐枣子和核桃仁挑了,要颗颗饱满,不能有一点坏损虫蛀!这可是要给慈宁宫预备的!” 得,一来就被打发去干最基础、最耗时的杂活。这分明是想晾着她,也试探她的耐性。 “是。”林晚昭没有任何异议,乖乖跟着小栗子走到角落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枣和核桃仁前。旁边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看起来同样是被排挤的老厨役在慢吞吞地挑拣着。 小栗子低声快速说了句“姐姐你好自为之”,便匆匆溜走了。 林晚昭看着那两座“山”,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搬了个小马扎坐下,开始一颗一颗地仔细挑选。她知道,这是宫里的生存第一课:忍耐和观察。 她一边机械地挑着枣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庞大的御膳厨房。她发现,这里的厨师手艺确实高超,刀工精细,火候掌握精准,许多点心做得如同艺术品般精美,雕龙画凤,栩栩如生。但看久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点烟火气,缺了点那种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迸发的创作热情。一切似乎都遵循着固定的程式和规矩,追求极致的精致和稳妥,却难免显得有些刻板和……无趣。 比如旁边案板上正在制作的荷花酥,酥皮层次分明,染色的粉瓣娇艳欲滴,形态无可挑剔。但林晚昭几乎能想象出它的味道——标准的猪油起酥甜味,不会出错,但也绝不会给人惊喜。这大概就是宫廷御膳的特点吧,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时间在枯燥的挑拣中慢慢流逝。中间有太监来传过几次话,哪个宫要什么点心,要多少,什么时辰送,刘灶头一一应下,安排得井井有条。林晚昭也大致摸清了这个西北灶房的点心流程和几位关键人物:除了刘灶头,还有两位手艺很好的老师傅,一个擅长酥点,一个擅长蒸糕,下面管着十几个小太监和厨役。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繁忙而沉默的海,暂时无人关注。直到快近午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刘灶头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灶头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目光扫了过来,落在林晚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不确定,最终还是开口叫道:“那个……林氏!你过来!” 林晚昭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刘灶头有何吩咐?” 刘灶头皱着眉,语气依旧不太好:“永宁公主殿下身边的海棠姑娘来了,点名要见你。跟我来,机灵点,别冲撞了!” 公主身边的人来了?林晚昭心里一动,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低头跟着刘灶头往灶房门口走去。 只见一位穿着湖绿色宫装、容貌清秀、气质伶俐的宫女正站在那里,正是永宁公主身边那位比较面善的大丫鬟海棠。她见到林晚昭,脸上露出笑容:“林姑娘,可算找到你了。公主殿下惦记着你呢,怕你初来不习惯,特意让我来看看。怎么样?还适应吗?” 刘灶头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赶紧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海棠姑娘放心,林氏……林姑娘很好,很是勤快懂事。” 海棠笑着对刘灶头点点头:“有劳刘灶头费心了。公主殿下说了,林姑娘是她请来的客,不是来打下手的,还望灶头能让她做些拿手的点心,明日赏花宴上,殿下还指望林姑娘的点心添彩呢。”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别把人当杂役使唤,得让她做正经东西。 刘灶头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给林姑娘安排!” 海棠又对林晚昭鼓励地笑了笑:“林姑娘,殿下相信你的手艺。你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材料,就跟刘灶头说,若是有人为难,只管让人去漪澜殿找我。”这话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旁边的刘灶头和其他竖着耳朵听的太监厨役们脸色微变。 “谢公主殿下挂念,谢海棠姐姐。”林晚昭感激地道谢。公主这棵大树,果然好乘凉! 送走了海棠,刘灶头再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就复杂多了,忌惮、审视、还有一丝不甘。他干咳两声,语气缓和了不少:“既然公主殿下有吩咐……林姑娘,你看……明日赏花宴,你可有什么拿手的点心方子?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机会来了!林晚昭心中暗喜,但面上依旧谦虚:“回灶头,民女确实有几个粗浅的想法。需要些新鲜的水果(比如草莓、樱桃)、牛乳、奶油、还有上等的糯米粉、澄粉……若是能有新鲜的桂花或玫瑰花酱更好。”她报出的材料都是比较精细且符合时令的。 刘灶头一听,有些材料虽然金贵,但御膳房都有储备,倒也不算特别为难,便点头应下:“成,我这就让人去取。那边那个空着的小灶台给你用,需要什么人打下手,你直接吩咐就是。”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闲置的灶台。 虽然位置偏僻,但总算有了自己独立发挥的空间!林晚昭心中一定,连忙道谢。 有了公主的“尚方宝剑”,材料很快被送了过来,而且品质都是上上乘,远比侯府和庄子的要好。林晚昭摩拳擦掌,决定先小试牛刀,做几样清爽可口、造型别致的新式点心,既要在规矩之内,又要有一点小新意,才能不辜负公主的期望,也能在这御膳房里初步站稳脚跟。 她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面前的食材和灶台中。皇宫的第一天,就在这挑拣红枣核桃的枯燥和获得独立灶台的转机中,悄然度过了。而真正的挑战,明天的赏花宴,才刚刚开始。 第132章 巧制“新”汤,意外解难题 在西北灶房角落那个专属的、略显偏僻的小灶台前,林晚昭终于找到了久违的掌控感。虽然环境陌生,四周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但灶火燃起,食材在手,那种专注于创造美味的熟悉感便驱散了不少紧张。 公主点名要“新奇”点心,她自然不敢怠慢。御膳房材料之丰富精美,远超她的想象。她精心挑选了颜色鲜红欲滴、香气浓郁的草莓,颗颗饱满如红宝石的樱桃,醇厚的牛乳,口感轻盈的奶油,细腻的糯米粉和澄粉,还有御膳房珍藏的、用鲜花和蜂蜜慢熬而成的玫瑰花酱。 她打算做几样符合宫廷审美、又带着她个人巧思的点心:一是草莓奶油糯米糍,用糯米皮包裹着新鲜草莓粒和打发奶油,外表滚上一层炒香的椰丝,软糯香甜又清爽;二是樱桃澄粉冻,将樱桃去核熬成果蓉,加入澄粉做成晶莹剔透、q弹可爱的红色果冻,造型做成小巧的樱桃模样,以假乱真;三是玫瑰奶酥卷,用酥皮包裹玫瑰酱和奶酥馅料,烤制后酥香掉渣,玫瑰花香沁人心脾。 她全神贯注,手下动作如行云流水。和面、调馅、塑形、蒸制、烤制……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那小灶台渐渐飘出诱人的甜香,混合着草莓的酸甜、玫瑰的馥郁、奶油的醇厚,与御膳房主流的那种厚重油酥甜香截然不同,像一股清流,吸引了不少附近忙碌的太监和厨役偷偷侧目。 刘灶头也背着手过来溜达了一圈,看着林晚昭手下那些造型别致、颜色鲜亮的小点心,鼻子哼了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轻视似乎少了一点点,转而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林晚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心控制着火候和时间。眼看第一批点心即将成功出炉,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度过这几天,她就谢天谢地了。 然而,皇宫这个地方,最不缺少的就是意外。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西北灶房相对有序的忙碌氛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显然是更高阶宫殿出来的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面色焦急地快步走了进来,直接找到了钱公公。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晚昭也能感觉到那边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钱公公那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也堆起了恭敬和谨慎,弯着腰倾听。 断断续续的对话顺着空气飘过来一些: “……永寿宫的陈太妃娘娘……今日赏花宴……胃口一直不佳……” “……御膳房呈上去的汤羹……换了好几轮……娘娘连碰都不愿碰……” “……陛下和太后都关切着呢……这要是……怪罪下来……” “……快!快想想办法!再做些清淡开胃的汤品!要快!” 钱公公的额头肉眼可见地冒出了冷汗。永寿宫的陈太妃!那可是当今陛下的乳母,虽无亲生皇子,但地位尊崇,连太后都礼让三分,陛下更是对其十分敬重。她老人家胃口不好,这可不是小事! 他立刻转身,对着点心区这边厉声喝道:“刘德全!别鼓捣你那些点心了!赶紧的!带着你的人,立刻想想法子,做一道最是清淡开胃、又能引得太妃娘娘有胃口的汤品出来!要快!要是误了事,咱家扒了你的皮!” 刘灶头(大名刘德全)一听,脸都绿了。他擅长的是点心油酥,汤品本就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是这种要讨好比御厨还挑剔的太妃的“开胃汤”?这简直是要他的老命! 但他不敢违抗,连忙躬身应了,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冲着手下的人吼道:“都听见了吗?快!把灶上煨着的上等清鸡汤滤出来!还有那些最嫩的菜心、鸡茸、火腿丝都准备好!” 他指挥着人手忙脚乱地准备,自己则苦思冥想该怎么做。无非就是在清汤基础上加些鲜物提味,再点缀些好看的蔬菜,这是最稳妥也是最能体现“清淡”的做法。但之前御膳房肯定也这么做的,太妃不买账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灶头这边准备的“鸡茸菜心汤”很快就做好了,汤色清澈,点缀着翠绿的菜心和粉白的鸡茸,看着确实清淡可人。他亲自尝了尝,味道鲜是鲜,但也确实……没什么新意。 小太监赶紧将汤放入食盒,快步送去永寿宫那边。 然而,没过多久,那个送汤的小太监就哭丧着脸跑回来了:“刘……刘灶头……不行啊……太妃娘娘身边的姐姐说……说还是那股味儿……娘娘闻了就说腻……连尝都没尝就让撤下来了……” 刘灶头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钱公公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了,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刮过刘灶头。 整个西北灶房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其他区域的灶头也都知道了这事,但没人敢轻易出头。这明显是个烫手山芋,做得好未必有功,做不好肯定要倒大霉!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和诡异的寂静中,一个略带犹豫的、清脆的女声小心翼翼地响起: “那个……钱公公、刘灶头……民女……民女或许可以试试?” 刷!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声音的来源——角落那个小灶台前,那个刚放下手中裱花袋、举着还沾着些许奶油的手,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却又跃跃欲试的林晚昭身上。 刘灶头正愁没处发泄,立刻瞪眼斥道:“你?你一个做点心的,懂什么汤品?添什么乱!还不滚回去做你的点心!” 钱公公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昭。他记得这女子是公主特意要来的,公主似乎对她的手艺极为推崇。眼下这僵局,御厨的路子走不通,或许……这野路子能有点歪招?死马当活马医吧! “你当真有办法?”钱公公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稳住狂跳的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回钱公公,民女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民女在家乡时,曾跟一位老郎中学过几手开胃健脾的食疗方子,擅长用最寻常的食材,调出清爽开胃的滋味。太妃娘娘既是觉得油腻没胃口,或许……或许可以换个极其清淡简单的思路试一试?” 她这话半真半假,老郎中是假,但现代人对“轻食”、“开胃”的理解和各种酸辣汤、蔬菜汤的见识是真。 钱公公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权衡风险,最终咬牙道:“好!就给你一次机会!需要什么材料?快说!只有一刻钟!若是再做不出让太妃娘娘满意的汤品,咱家连同你一起治罪!” 刘灶头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不敢再阻拦。 林晚昭脑子飞速运转。时间紧迫,不能做需要长时间熬煮的高汤。必须快手,且味道要清新独特,还要绝对清淡,看着就要有食欲。 “谢公公!”她快速说道,“民女需要现成的、最清的清鸡汤底(不要油),一把最新鲜的小白菜心(或菠菜嫩尖),几朵最新鲜的香菇,一小块生姜,还有……还有民女自带的一点柑橘醋!” “柑橘醋?”钱公公皱眉,这是什么古怪东西? “是民女自己用庄子上种的酸柑子酿的果醋,口感清爽酸冽,最能开胃解腻,绝无怪味!”林晚昭赶紧解释,并从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小布包里(里面装着夏荷给她准备的点心和“应急物资”),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粗陶瓶。 这是她的秘密武器之一,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用在点心馅料里增加风味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材料很快备齐。林晚昭立刻动手。 极致处理食材:她将小白菜心(御膳房果然有最嫩的)的叶子一片片掰下来,只取最中心的嫩黄部分,清洗后放入冰凉的井水中浸泡保持脆嫩。香菇只取最肥厚的菌盖部分,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生姜去皮,切成极细的姜丝。 快速焯水:将清鸡汤(已经滤得极其清澈)倒入一个小砂锅中,烧开。先下入香菇片焯烫几秒,立刻捞出,放入旁边准备好的凉鸡汤中浸泡,以保持爽滑口感并去除一丝土腥味。再将小白菜嫩心放入滚汤中极快地烫一下,颜色一变翠绿立刻捞出,同样放入凉汤中,保持其鲜艳色泽和脆嫩口感。 组合调味:将锅中的清汤再次烧开,调入极细的盐(只需一点点底味)。将焯好并沥干水分的香菇片和白菜心轻轻放入汤中,立刻熄火。 画龙点睛:最后,在出锅前,林晚昭拿起她那小陶瓶,小心翼翼地往汤里滴入了寥寥数滴琥珀色的柑橘醋!瞬间,一股极其清爽、微酸怡人的果醋香气被热气一激,弥漫开来,完美地中和了鸡汤最后那一丝极细微的油腻感,让整个汤的气息变得无比清新开胃! 精心装碗:她快速将汤盛入一个预热的、素雅的白玉碗中。汤色清澈见底,几乎能看清碗底的花纹;几片洁白的香菇和嫩黄的菜心点缀其中,如同翡翠白玉;几根纤细的姜丝漂浮其上,增添一丝辛香色彩。整体看起来素净至极,却又透着一种精心搭配的雅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而不乱,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看得旁边的钱公公、刘灶头和其他偷偷围观的御厨们都有些愣神。这手法……不像传统御膳的路子,倒有种返璞归真的利落感。 “好了,钱公公。”林晚昭将白玉碗放入铺着软垫的食盒中,恭敬地递上,“此汤名为‘翡翠白玉开胃汤’,请公公呈送。” 钱公公看着那碗清澈得过分、几乎没什么内容的汤,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这能行吗?这也太简单了吧?但他此刻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让刚才那个小太监再次快步送去永寿宫。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西北灶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刘灶头不时用怀疑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瞟向林晚昭。钱公公则背着手,在原地踱步,脸色阴沉。 林晚昭表面镇定,手心却全是汗。她心里也在打鼓:是不是太冒险了?味道是不是太淡了?那位太妃娘娘会喜欢这种极致简单的口味吗?万一还是不行……她会不会真的被治罪?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先前那个送汤的小太监又一次跑了回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哭丧,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如同见了鬼般的惊喜表情!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公……公公!奇了!奇了!”小太监冲到钱公公面前,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妃娘娘……娘娘她……她喝了!她竟然喝了!” “什么?!”钱公公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圆了,“你说清楚!喝了多少?” “喝了……喝了小半碗呢!”小太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永寿宫的锦屏姐姐说,娘娘原本还是没什么兴致,但闻到那汤有一股很特别的清酸气,就看了一眼。看到汤色那么清,菜那么嫩,就勉强尝了一小口……结果……结果就说这汤‘清气扑鼻,爽口得很’,接着又喝了好几口!足足喝了小半碗呢!还问这汤是谁做的,说是有心了!” 小太监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西北灶房的人都懵了! 喝了?不仅喝了,还喝了小半碗?还问了做汤的人?! 刘灶头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钱公公更是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太好了!林氏!你立了大功了!” 他转向林晚昭,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与之前的冷漠判若两人:“林姑娘!真是深藏不露啊!竟有如此巧思!快!快跟咱家说说,你这汤到底有何奥妙?竟能入了太妃娘娘的口!” 林晚昭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后背的冷汗这才哗地一下冒出来,湿透了内衫。她强压住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尽量保持谦逊地笑了笑,解释道:“回公公,其实没什么奥妙。民女想着,太妃娘娘凤体欠安,胃口不佳,山珍海味反而腻烦,或许更需要的是极致的清爽和一点点能唤醒味蕾的酸意。所以用了最清的汤底,最嫩的菜心,菇片提鲜,姜丝暖胃,最后那几滴柑橘醋是关键,取其自然果酸,清新开胃又不夺食材本味。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味材料都需处理得恰到好处,火候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她这番解释,既说明了原理,又暗暗捧了一下自己手艺的精妙,听得钱公公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周围的御厨们,包括刘灶头在内,此刻再看林晚昭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之前的轻视、怀疑、排外,变成了震惊、好奇,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这女子,不简单啊!居然用如此简单的食材和方法,解决了连御厨都头疼的难题!看来公主殿下青睐她,并非没有道理! “好!说得好!返璞归真,方显功力!”钱公公抚掌笑道,“林姑娘,这次你可是帮了咱们西北灶房大忙了!咱家一定记你一功!” 林晚昭连忙躬身:“民女不敢居功,都是钱公公和刘灶头领导有方,给了民女机会尝试罢了。”她不忘把功劳分一点给上司,免得遭人嫉恨。 钱公公对她的识趣更加满意,哈哈笑了两声,又勉励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去向尚膳监的总管汇报这个好消息了。 钱公公一走,西北灶房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不少小太监和厨役都偷偷向林晚昭投来佩服的目光。连刘灶头,虽然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但也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干咳了两声,语气别扭地说了一句:“嗯……那个……汤做得还行。明天的点心……也多用点心。” 这已经算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和让步了。 林晚昭心中暗笑,面上恭敬应道:“是,民女遵命,定不负灶头期望。” 危机解除,反而因祸得福,初步赢得了御膳房一些人的认可和尊重。林晚昭心情大好,回到自己的小灶台前,看着即将出炉的、香气诱人的点心,觉得更有干劲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误打误撞的“翡翠白玉汤”,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难题,其“清气扑鼻、爽口开胃”的名声,也很快在小范围内传开,甚至为她后续在宫中的日子,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便利和……新的“麻烦”。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林晚昭,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玫瑰酱裱花点缀在奶酥卷上,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 皇宫的第一道关卡,她似乎……过得还不错? 第133章 宫中“留”名,赏赐添荣光 西北灶房内,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随着小太监那句“太妃娘娘喝了小半碗!”和钱公公瞬间阴转晴、甚至带着狂喜的脸色,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一下泄了个干净,转而弥漫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奇和骚动。 “当真?!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钱公公抚掌大笑,看林晚昭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凭空变出金山的活宝贝,“林姑娘!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替咱家,替咱们整个西北灶房解了围啊!快!快跟咱家细细说说,你这汤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巧宗儿?” 林晚昭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后背沁出的冷汗此刻才感觉到凉意。她稳住心神,将方才对钱公公说过的说辞又更加细致地重复了一遍,重点强调“食材本味”、“极致清爽”和那几滴“柑橘醋”画龙点睛的作用,语气谦逊,却也不着痕迹地凸显了自己对食材处理和火候把握的精准。 钱公公听得连连点头,周围的御厨、太监们,包括之前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刘灶头,此刻都竖着耳朵,脸上表情复杂多变,惊疑、佩服、好奇兼而有之。他们这群在御膳房待久了的人,做菜首先想的是“规矩”和“稳妥”,食材必定要选最名贵的,工序必定要最繁复的,却从未想过,有时候极致简单的处理,反而能直击要害。 刘灶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干瘪瘪地挤出一句:“……嗯,还算有点急智。明天的赏花宴点心,也多用些心思,别辜负了公主殿下的期望。”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和让步了。 林晚昭自是恭敬应下:“民女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钱公公心情大好,又勉励了林晚昭几句,嘱咐她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想必是急着向上峰尚膳监总管汇报这天大的好消息去了——永寿宫太妃的胃口难题,竟然被他们西北灶房一个临时来的侯府厨娘给解决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 钱公公一走,西北灶房压抑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几个胆子稍大的小太监和年轻厨役凑到林晚昭的小灶台附近,好奇地打量那些刚刚出炉、造型别致、香气也与御膳房传统点心迥异的新鲜玩意儿。 “林……林姐姐,”一个小太监怯生生地开口,“您这点心做得真好看,闻着也香,是叫什么名儿啊?” “这红彤彤像果子的是啥?” “这白白软软顶上还有花的是咋做的?” 林晚昭见他们眼中只有好奇而无恶意,便也笑着耐心解答了几句,还将一些做多了的、不影响呈给公主的点心边角料分给他们尝了尝。 这些整日在御膳房忙碌、却几乎没资格品尝自己做出的精细食物的小太监们,吃到那酸甜清爽的草莓糯米糍、q弹冰凉的樱桃冻、酥香馥郁的玫瑰卷,眼睛都亮了,纷纷小声赞叹: “好吃!真好吃!” “一点都不腻人!” “比咱们平日做的糖蒸酥酪爽口多了!”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被排挤的老厨役,也分到了一小块玫瑰卷,他细细咀嚼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彩,低声嘟囔了一句:“……是用了心做的。” 一时间,林晚昭这个“空降兵”在西北灶房的人缘,因一碗汤和几块点心,竟莫名地好了起来。虽然刘灶头和几个老师傅脸上还有些挂不住,但至少明面上的刁难是不敢再有了。 林晚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她不敢怠慢,继续埋头完善明天赏花宴要呈上去的点心,力求尽善尽美。 到了傍晚时分,御膳房各处的差事渐渐稀疏,准备交接晚班。林晚昭也将她试做的几样点心每样精心装了一小碟,请小栗子帮忙送去给钱公公和刘灶头“品鉴指正”。 不多时,小栗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看服色品级似乎比钱公公还要高些,神色严肃。 那小太监径直走到林晚昭面前,尖着嗓子道:“可是安远侯府来的林氏?” 林晚昭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民女在。” “咱家是永寿宫掌事太监赵公公手下的小棋子。”小太监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宫内高阶太监的威势,“奉太妃娘娘口谕:今日那碗‘翡翠白玉汤’甚合娘娘心意,娘娘用了汤后,晚间竟进了一小碗碧粳米粥,精神也好了许多。娘娘念你心思灵巧,手艺不俗,特赏下这对赤金珍珠耳坠,以示嘉奖。” 说着,他身后另一个小太监上前一步,捧上一个铺着明黄软缎的小托盘,上面果然放着一对做工极其精巧的赤金耳坠,耳坠打造成细巧的如意云头形状,中间各镶嵌着一颗圆润饱满、光泽柔和的珍珠,虽不算特别大,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西北灶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金光闪闪的耳坠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羡慕! 太妃娘娘亲赏!还是因为一碗汤!这简直是天大的脸面! 林晚昭自己也懵了一下,赶紧跪下谢恩:“民女谢太妃娘娘厚赏!娘娘凤体安康乃万民之福,民女惶恐,唯有尽心竭力做出更多可口食物,方能报娘娘恩泽于万一!”她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谢了恩,又表达了祝福和忠诚,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小棋子太监似乎对她的应对还算满意,微微颔首:“起来吧。娘娘还说了,明日公主殿下的赏花宴,若有什么新奇爽口的点心,也往永寿宫送一份尝尝。” “是!民女遵命!”林晚昭恭敬应下,心中暗喜,这不仅是赏赐,更是打开了通往永寿宫的稳定供货渠道啊!(虽然只是可能) 小棋子太监传达完旨意,便带着人离开了。他前脚刚走,后脚西北灶房就彻底炸开了锅! “天爷!太妃娘娘的亲赏!” “赤金镶珠的啊!这得值多少银子!” “这林氏真是走了大运了!” “一碗汤换个金耳坠,这手艺也太值钱了!” 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几乎要将林晚昭淹没。钱公公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脸上笑得像朵菊花,亲自从托盘里拿起那对耳坠,递给林晚昭:“林姑娘,快收好!这可是太妃娘娘的恩典!也是咱们西北灶房的荣耀!”他现在看林晚昭,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招财进宝的金娃娃。 刘灶头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复杂无比,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彻底熄了那点较劲的心思。这女子,邪门得很,运气也好得离谱,惹不起。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对沉甸甸、金灿灿的耳坠,手心都有些发烫。这皇宫里的赏赐,真是来得又快又猛,让人心惊肉跳。 然而,这还没完。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运气好得离谱”,快到宫门下钥时辰,林晚昭收拾好东西,准备跟着引路小太监出宫回侯府暂歇时,永宁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海棠又笑吟吟地来了。 “林姑娘,今日辛苦啦!”海棠语气亲切,“公主殿下听说了你在太妃娘娘跟前露脸的事,高兴得不得了呢!直夸自己眼光好!殿下让我来看看你这边明日点心准备得如何了?可还缺什么短什么?” 林晚昭连忙汇报了进度,表示一切顺利。 海棠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殿下说了,今日你立了功,这是额外赏你的。让你明日好好表现,若是赏花宴的点心也能让各位贵人满意,还有重赏呢!” 林晚昭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金银锞子。她又是一通道谢。 海棠临走前,又压低声音笑道:“姑娘如今可是在宫里都挂了名号的人了,明日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你的手艺呢。放宽心,只管拿出真本事来,殿下和我都会在旁边帮衬着的。” 送走了海棠,林晚昭摸着怀里那对金耳坠和那袋银钱,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一天之内,她从一个默默无闻、被排挤的临时帮厨,变成了得了两位贵人青眼、甚至“宫中留名”的香饽饽?这转折也太快了! 她谨记顾昭之“低调”的嘱咐,将金耳坠和钱袋仔细收好,不敢显露分毫。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跟着小太监,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尚膳监,朝着宫外走去。 回侯府的马车上,林晚昭靠着车厢壁,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精神高度紧张了一整天,此刻松弛下来,只觉得浑身酸软。但她的脑子却还在兴奋地转动着。 皇宫……果然是个神奇又可怕的地方。机遇与危险并存。今天她运气好,误打误撞解决了难题,得到了赏赐。但明天呢?赏花宴上会不会出纰漏?那些公主邀请的贵妇小姐们,口味会不会比太妃还刁钻? 她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金耳坠,又摸了摸顾昭之给的那个装着侯府令牌的锦囊,心中稍安。不管怎样,开了个好头,总算没给侯爷丢脸,也没把自己折进去。 回到侯府仆役院的小房间,小桃和夏荷早已望眼欲穿。一见她回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小林姐!你可算回来了!宫里怎么样?吓不吓人?” “有人欺负你吗?活累不累?” “见到公主了吗?皇宫是不是特别大?” 林晚昭灌了一大杯凉茶,才将这一天的经历细细说给她们听。听到被刘灶头刁难去挑枣子核桃,两个丫头气得直跺脚;听到做“开胃汤”的惊险过程,她们紧张得屏住呼吸;听到太妃赏了金耳坠,公主又赏了银钱,两人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天呐!金耳坠!太妃娘娘赏的!”小桃拿起那对耳坠,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啧啧称奇。 “小林姐你太厉害了!才第一天就在宫里立了功!”夏荷也是一脸崇拜。 林晚昭笑了笑,将耳坠收好:“运气好罢了。明天才是正日子,可不能出错。”她将公主赏的银钱分了一些给小桃和夏荷,“拿去,给大家买点好吃的,这两天庄子上的事辛苦你们了。” 小桃和夏荷推辞不过,欢天喜地地收了。 这时,墨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林姑娘,侯爷让你去书房回话。” 林晚昭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墨砚来到书房。 顾昭之正坐在书案后看书,灯影下的侧脸轮廓分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淡淡开口:“回来了?宫里一日,感受如何?” 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将这一天的经历,如何被刁难,如何被迫做汤,如何误打误撞得了太妃赏赐,公主又如何鼓励,简明扼要又不失生动地汇报了一遍,自然略去了那些御厨们的具体脸色和私下议论。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到她被指派去挑核桃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听到她描述那碗“翡翠白玉汤”的做法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听到太妃赏赐时,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最后听到公主的鼓励和明天的压力时,他放下书卷,看向她。 “倒是没丢侯府的脸。”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看来两位嬷嬷的教导和本侯的提点,你倒是听进去几分。” 林晚昭暗自撇撇嘴:明明是我自己机灵好不好!嘴上却乖巧道:“全赖侯爷和嬷嬷们教导有方,民女才能侥幸过关。” “侥幸?”顾昭之挑眉,“宫中之事,从无侥幸。你能想到用极简之法应对,便是你的本事。那柑橘醋,用得不错。” 能得到挑剔的腹黑侯爷一句“不错”,林晚昭心里顿时美滋滋的,比得了太妃的赏赐还高兴几分。 “不过,”顾昭之话锋一转,又给她泼冷水,“明日赏花宴才是正戏。公主邀约的多是年轻女眷,口味喜好与太妃又自不同。新奇精致固然重要,但切记不可过于标新立异,失了宫廷点心的根本。尺度需拿捏得当。” “是,民女明白。”林晚昭虚心受教。 “今日你虽小露锋芒,但也必招人眼红。明日行事需更加谨慎,紧守厨房本分,非召不得随意走动。若有那起子小人刻意刁难或打探,能避则避,避不开便抬出公主名号,或让海棠来回话。”顾昭之难得如此细致地叮嘱。 林晚昭心中感动,知道这是侯爷在提点她保护自己,连忙应下:“谢侯爷指点,民女记下了。” “嗯。”顾昭之挥挥手,“下去歇着吧。明日还需早起入宫。” 林晚昭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顾昭之又淡淡地加了一句:“明日……尽力即可,不必过于忧心。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墨砚会在宫外接应。” 林晚昭脚步一顿,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回头灿然一笑:“民女知道了,谢侯爷!” 回到小屋,躺在硬板床上,林晚昭摸着怀里那对冰凉的金耳坠,回味着侯爷最后那句别别扭扭的关心,觉得这一天所有的紧张和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皇宫的第一天,惊险刺激,但结果似乎……还不错?不仅没掉坑里,好像还挖到了点金矿? 带着对明天的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林晚昭沉沉进入了梦乡。梦里,她仿佛看到无数精致的点心在飞舞,而永宁公主和那些贵妇小姐们,都对着她做的美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第134章 耳坠“风”波,又起攀附谣 林晚昭揣着那对沉甸甸、金灿灿的太妃赏赐耳坠,还有公主额外给的鼓鼓囊囊的银钱锦囊,以及侯爷那句别别扭扭的“尽力即可”,几乎是飘着回到仆役院小屋的。一整天的惊心动魄和最终有惊无险的胜利,让她疲惫却又兴奋异常,脸颊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 小桃和夏荷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诡异的红晕和笑意,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小林姐!你可算回来了!宫里没人为难你吧?” “赏花宴的点心准备得顺利吗?” “快说说,宫里到底啥样?是不是遍地都是金子?” 林晚昭先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这才将这一天的经历,尤其是如何被刘灶头刁难、如何临危受命做汤、如何歪打正着得了太妃赏赐、公主又如何鼓励的经过,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那些最凶险的心理活动和复杂的人际算计,只突出了自己的机智勇敢和好运连连。 即便如此,也听得小桃和夏荷一惊一乍,时而义愤填膺,时而紧张屏息,最后听到太妃赏了赤金珍珠耳坠时,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赤金!珍珠!太妃亲赏?!”小桃的声音都劈了叉,一把抓住林晚昭的胳膊,“快!快拿出来看看!让我摸摸!我这辈子还没摸过宫里的赏赐呢!” 夏荷也激动得脸颊泛红,连连催促。 林晚昭看着她们俩这没出息的样子,好笑又得意,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软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 顿时,一对在昏暗油灯下依旧流光溢彩、精致无比的赤金镶嵌珍珠耳坠呈现在眼前。那如意云头的造型别致,珍珠圆润的光泽柔和又高贵,看得小桃和夏荷连呼吸都放轻了。 “天呐……真好看……”小桃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珍珠,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脸上满是敬畏和羡慕。 “这……这得值多少银子啊……”夏荷的关注点则比较实际,但同样被这贵重的赏赐震撼得不轻。 林晚昭心里也美得很,但还记得低调:“嘘……小点声!财不露白!这可是太妃赏的,意义不一样,可不能拿去换银子,得好好收着。”她虽这么说,但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对对对!得收好!这可是荣耀!”小桃连连点头,仿佛那耳坠是她的一般。 “小林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进宫第一天就立了这么大功!”夏荷由衷地赞叹。 三个女孩子围着一对耳坠,兴奋地叽叽喳喳了好一阵,才在林晚昭连连打哈欠的催促下,准备洗漱歇息。 然而,她们还是低估了侯府这地方,消息传播的速度堪比长了翅膀。 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几乎是林晚昭回到小屋的同时,关于她“在宫里走了大运,得了太妃娘娘重赏”的消息,就已经像滴入油锅的水,在侯府的下人圈子里炸开了! “听说了吗?听竹轩那个小林厨娘,今儿个进宫,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得了永寿宫太妃娘娘的亲赏!” “真的假的?赏了什么?” “说是赤金镶珍珠的耳坠!宫里的款式!价值连城!” “我的老天爷!她一个厨娘,何德何能啊?” “谁知道呢!说是做了一碗什么汤,合了太妃娘娘的胃口……” “一碗汤换个金耳坠?这汤是拿灵芝仙草熬的吧?骗鬼呢!” “啧啧,这运道,真是挡也挡不住啊!之前是侯爷青眼,现在是太妃赏赐,下一步是不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各种议论在厨房、廊下、仆役院悄然流传。有单纯羡慕的,有难以置信的,但更多的,则是酸溜溜的猜测和恶意的揣度。 尤其是那些曾经嫉妒林晚昭得侯爷看重、或是被她“抢了风头”的人,此刻更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哼,我看啊,未必就是手艺好!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太妃娘娘什么没吃过?偏偏就瞧上她一碗汤?”一个曾被林晚昭在厨艺比试中压下去的大厨房帮厨,阴阳怪气地对同伴说道。 “就是!说不定啊,是走了什么别的门路,会讨好卖乖,攀上了高枝儿呢!”另一个婆子附和道,眼神闪烁。 “我可听说了,她今儿在御膳房,可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亲自去关照过的!这关系,可不一般!” “一个流民出身的厨娘,爬得可真快!心机深着呢!” “谁知道那耳坠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 流言越传越离谱,渐渐地从“运气好”变成了“心机深沉”、“攀附贵人”、“用了不正当手段”。甚至有人暗中猜测,她是不是借着进宫的机会,搭上了宫里哪位有权势的太监或者侍卫,那耳坠根本不是赏赐,而是……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所得。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飘进了听竹轩,飘进了顾昭之的耳朵里。 墨砚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房下首,将外面听到的流言择要禀报了一遍。 顾昭之正在练字,闻言笔尖一顿,上好的宣纸上立刻晕开了一小团墨迹。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攀附高枝?心机深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却让书房内的空气莫名冷了几分。 墨砚低头:“是。府中下人多有议论,尤其是大厨房和王嬷嬷那边的一些旧人,说得……不甚好听。似乎……还有之前被驱逐的那位姨太太府上散播消息的影子。” 顾昭之眼底闪过一丝冷嘲。王氏一族,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人呢?”他问的是林晚昭。 “回爷,林姑娘已经回房歇息了,似乎……并未听闻这些流言。”墨砚答道。 顾昭之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上次她生辰,本侯赏的那枚玉扣,她可还戴着?” 墨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侯爷会问这个,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似乎……平日里在做活时并未佩戴,应是收起来了。但偶尔外出或见客时,好像见她戴过。” “嗯。”顾昭之不再多问,挥挥手让墨砚退下。 第二天,林晚昭神清气爽地起床,准备再次入宫。她特意换了一身更干净利落的衣裳,将头发仔细包好,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点心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细节,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侯府流言风暴的中心。 她像往常一样穿过庭院,准备去侧门坐车,却敏锐地感觉到今天投向她的目光似乎格外得多,也格外的……复杂。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审视和窃窃私语。她甚至看到两个婆子在她经过时迅速低下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晚昭心里嘀咕:怎么了这是?难道我脸上有花?还是昨天宫里的事传开了?传开了也不该是这种眼神啊…… 她有点莫名其妙,但赶着进宫,也没多想。 到了侧门,侯府的青帷小车已经等着了。让她意外的是,顾昭之竟然也站在车旁,似乎正要出门。 “侯爷。”林晚昭连忙上前行礼。 顾昭之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他闻声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耳垂和脖颈上。 “今日还要入宫?”他淡淡开口。 “回侯爷,是的,赏花宴是今日,民女需早些过去准备。”林晚昭恭敬回答。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状似无意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他这个动作,使得原本掩在衣领下的一抹温润白色不经意地露了出来——正是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那玉扣质地极好,在他墨色衣领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林晚昭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被那抹熟悉的白色吸引了过去。咦?侯爷今天怎么把这玉扣戴出来了?还戴得这么明显?她记得侯爷平日似乎并不常佩戴这类饰物…… 她正觉得有些奇怪,却见顾昭之已经放下了手,玉扣又被衣领遮去大半,若隐若现。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她道:“宫中事忙,一切小心。记住本侯昨日的话。” “是,民女谨记。”林晚昭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再次行礼。 顾昭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辆更宽敞华丽的马车。 林晚昭也爬上了自己的小车,心里还在琢磨刚才侯爷那个有点突兀的整理衣领的动作,以及那枚突然变得显眼的玉扣……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启动,驶向皇宫。林晚昭将这点疑惑暂时抛到脑后,开始全心思考今天的赏花宴。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和顾昭之简短交谈的时候,附近几个“恰好”路过的丫鬟小厮,已经将他们“互动”的细节,尤其是侯爷衣领下那枚“意外”露出的、与赏给林厨娘那枚极其相似的玉扣,尽收眼底。 于是,几乎在林晚昭的马车离开侯府的同时,新一轮的、更加汹涌澎湃的流言开始了!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侯爷今天戴了那枚玉扣!” “哪个玉扣?” “就是过年时赏给小林厨娘那个样式的啊!羊脂白的!侯爷自己也有一枚!今天特意戴出来了!” “我的天!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白?侯爷这是在做给那些人看呢!” “做给谁看?” “就是那些嚼舌根,说林厨娘攀高枝的人呗!侯爷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那玉扣是他赏的,林厨娘得赏赐是她应得的,不是什么攀附外人!” “侯爷这是在……这是在给林厨娘撑腰啊!” “啧啧啧,侯爷可从来没对哪个下人这么上心过……” “看来那林厨娘在侯爷心里的分量,不一般啊!” 流言的风向,瞬间就从“林晚昭心机攀附”诡异地转向了“侯爷公然维护,关系匪浅”。虽然依旧带着八卦色彩,但性质却完全不同了。前者是林晚昭品行不端,后者则变成了侯爷的态度问题。谁还敢明目张胆地说侯爷“维护”的人是靠“攀附”上位的?那不是打侯爷的脸吗? 那些原本酸溜溜、说着怪话的人,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讪讪地不敢再多言。而更多观望的人,则开始重新评估林晚昭在侯府的地位。 这一切,已经身在皇宫忙碌的林晚昭浑然不知。 她更不知道,在她离开后,顾昭之坐在马车里,指尖摩挲着衣襟下的那枚玉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声的弧度。 攀附高枝? 呵,这侯府最大的高枝,难道不是本侯么? 需要费心去攀附别人? 蠢透了。 第135章 侯爷“戴”玉,无声胜有声 林晚昭怀揣着对明日赏花宴的点心构思,以及对今日宫中遭遇的细细回味,乘坐着侯府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再次驶过暮色中肃穆寂静的宫道,离开了那一片巍峨恢弘、却又令人时刻紧绷心弦的红墙黄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她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厢壁上,终于得以卸下在宫里端了一整天的、谨小慎微的架势,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但精神却仍处在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 太妃的金耳坠贴身藏着,触感冰凉又沉甸甸的,提醒着她今天那番惊险刺激的遭遇并非梦境。公主赏的银钱袋子也安安稳稳地待在怀里,那是实打实的鼓励。还有侯爷……想起顾昭之最后那句别别扭扭的“尽力即可”和提到墨砚会在宫外接应的话,林晚昭的嘴角就忍不住向上翘。这位腹黑侯爷,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清新脱俗。 不过,这种被人(虽然是别扭地)罩着的感觉,真不赖。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开始在心里默默复盘明天点心的最后几个细节:草莓糯米糍的奶油馅会不会太甜?要不要再减一点糖?樱桃冻的造型还能不能再精巧些?玫瑰奶酥卷的酥皮层次够不够分明?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里时,马车缓缓停在了安远侯府的侧门。 林晚昭跳下马车,再次向驾车亲随道了谢,便揣着满腹心事和一身疲惫,低着头快步往仆役院走去,只想赶紧回去瘫着,再和小桃夏荷分享一下今天的“奇遇”——当然,要省略掉那些太过凶险的部分。 然而,走着走着,她敏锐地察觉到,府里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府中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笼,光线朦胧。下人们也大多结束了白日的忙碌,正是交接班、准备晚膳或是偷闲嚼舌根的时候。 林晚昭明显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比早上她出门时更多、更密集了。而且这些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探究,反而掺杂了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惊疑,有敬畏,有恍然,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讨好? 几个正在洒扫庭院的小丫鬟,看见她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垂下头,小声又清晰地喊了一声:“林姐姐。” 林晚昭:“???” 以前顶多是点点头,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了? 她狐疑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路过小厨房附近,正好遇到两个婆子抬着一桶热水出来,见到她,竟然也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小林姑娘回来啦?宫里辛苦了吧?” 林晚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浑身不自在,干笑着应了两声:“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等她走过去了,还能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瞧见没?就是她……” “真人了太妃娘娘的青眼啊……” “怪不得呢……侯爷那般……”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侯爷”两个字像根小针,轻轻扎了一下林晚昭的神经。侯爷?侯爷怎么了?跟她今天在宫里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满心疑惑,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方小天地。 就在她快要走到仆役院门口的月亮门时,迎面碰上了听竹轩的两个二等丫鬟,正端着茶水往主院方向去。这两个丫鬟平日里因着在侯爷院子里伺候,自觉比别处下人高出一等,见了林晚昭虽不至于刁难,但也从没什么好脸色,多是淡淡点个头就算。 可今天,她俩看见林晚昭,眼睛一亮,竟主动停下脚步,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林姑娘回来得正好!侯爷刚回府呢,瞧着心情不错。” 另一个也接口道:“是呢是呢,林姑娘今日在宫里定然是极顺利的,我们都听说了,真是给咱们侯府长脸!” 林晚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拍得有点懵,只能含糊应道:“托侯爷的福,还算顺利。两位姐姐这是去给侯爷送茶?” “是呀是呀,”一个丫鬟抢着说,眼神还不住地往林晚昭耳朵和脖子上瞟,似乎在寻找什么,语气带着莫名的兴奋,“侯爷今日似乎格外青睐玉饰呢,瞧着气度愈发尊贵了……” 林晚昭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侯爷青睐玉饰?这跟她有什么关系?这些人都怪怪的。 她勉强又应付了两句,赶紧脱身,溜回了仆役院的小屋。 一推开门,小桃和夏荷就像两只等待投喂的小雀儿,瞬间扑了上来。 “小林姐!” “你可算回来了!” 然而,还没等林晚昭开口分享今天的经历,小桃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语气激动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小林姐!你先别说!你猜猜今天府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夏荷也是一脸神秘兮兮加兴奋,猛点头附和。 林晚昭被她们这阵仗搞糊涂了,一边放下随身的小包袱,一边茫然道:“大事?什么大事?难道侯爷又罚谁抄书了?还是大厨房又研究出新点心了?”她能想到的“大事”仅限于此。 “哎呀!不是不是!”小桃急得跺脚,“是侯爷!侯爷他今天……他今天戴了那枚玉扣!” “玉扣?”林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玉扣?” “就是过年的时候,侯爷赏你的那个!羊脂白玉的,平安扣!”小桃急吼吼地提醒,“你有的那个!侯爷自己肯定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他今天戴出来了!就戴在衣服外面!可明显了!” “啊?”林晚昭更懵了,“侯爷戴玉扣……这算什么大事?”侯爷又不是穷得只有一件饰品,换着戴戴怎么了? “哎哟我的好姐姐!”小桃一副“你怎么还不开窍”的表情,“这还不是大事?!侯爷平日多低调啊!除了必要的玉佩朝珠,几时见过他戴这些零碎儿?尤其是那枚玉扣,谁见他戴过?偏偏是今天!在你得了太妃重赏,府里有些眼皮子浅的又开始嚼舌根,说什么……说什么你攀附宫里高枝的时候!侯爷就把那玉扣戴出来了!” 夏荷也用力点头,小声补充:“好多人都看见了!侯爷就在前院书房外头站着,像是……像是有意无意让人看似的。现在府里都传遍了!说侯爷这是不高兴那些人胡说八道,特意做给那些人看呢!意思就是——那玉扣是他赏的,林姐姐得赏赐是本事,不是什么攀附!侯爷亲自给林姐姐撑腰呢!” 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和激动。 林晚昭彻底愣住了。 侯爷……戴了那枚玉扣?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猛地想起早上出门时,在侧门遇到侯爷,他那个有点突兀的整理衣领的动作,以及那枚一闪而过的、温润显眼的白色玉扣……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又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林晚昭的心头。那情绪里夹杂着惊讶、恍然,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甜意和悸动。 所以,那些路上遇到的、变得奇怪的目光和态度,是因为这个? 所以,侯爷他……用这种近乎幼稚又别扭的方式,在回应那些流言蜚语?他在告诉她,也在告诉所有人,他才是她最大的倚仗,无需她去攀附别的什么“高枝”? 这……这简直是…… 林晚昭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心跳也莫名加速了几分。她想象了一下顾昭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一本正经地、故意地把玉扣露出来“炫耀”的样子……这和他平日里那副腹黑清贵、高深莫测的形象反差也太大了! 一种又想笑又感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这位侯爷,真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骂他腹黑吧,他有时候确实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可说他好吧,这种默默维护人的方式,又着实有点……可爱? “哎呀!小林姐你脸红了!”小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她的脸咯咯笑。 “看来侯爷这‘玉扣计’奏效了呢!”夏荷也抿着嘴笑。 “胡……胡说什么!”林晚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用手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强作镇定地嗔道,“侯爷行事,岂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巧合,侯爷今天刚好想戴那枚玉扣了呢!” “是是是,巧合巧合!”小桃笑嘻嘻地附和,眼神里却写满了“我才不信”,“反正啊,现在府里是没人再敢瞎说小林姐你是攀附宫里了。谁再说,都不用侯爷发话,旁人就会怼他——‘没看见侯爷的玉扣吗?攀附?侯爷就是最高的那枝!’” 小桃学着那些婆子议论的语气,惟妙惟肖,把林晚昭和夏荷都逗笑了。 笑过之后,林晚昭心里那点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 她拿出怀里那对太妃赏的金耳坠,放在桌上。金光灿灿,贵气逼人。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那枚侯爷赏的玉扣,她怕做事磕碰坏了,一向是仔细收在匣子里的,从不轻易佩戴。 如今,一枚是宫中太妃的赏赐,代表着无上的荣光和机遇;一枚是侯爷私下所赠,代表着一种更私密、更难以言说的关系和维护。 这两样东西,仿佛预示着她如今身处的微妙境地:一方面,她凭借自己的手艺,似乎正在宫闱之中打开一片天地,获得了贵人的赏识;另一方面,她的根似乎又牢牢系在安远侯府,系在那个别别扭扭、却会在关键时刻用他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身上。 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 “小林姐,你想什么呢?”小桃见她对着耳坠发呆,好奇地问。 “没什么,”林晚昭摇摇头,将金耳坠重新小心收好,“就是在想明天的点心,玫瑰酱好像还能再熬得浓稠一些……” 她将话题岔开,开始跟两个丫头分享今天在御膳房的见闻,当然,重点描述的是那些琳琅满目的食材和庞大壮观的厨房,至于那些惊心动魄的勾心斗角,则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小桃和夏荷听得惊叹连连,对皇宫的想象又丰富了不少。 然而,府中关于“侯爷戴玉扣为小林厨娘撑腰”的议论,却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并且悄然转变了方向。 “看来啊,这小林厨娘,将来怕是真要有个名分了……” “可不是嘛!侯爷何曾对哪个下人如此上心过?” “啧啧,从流民到厨娘,再到……这运道,真是羡慕不来。” “以后见了可得客气点,说不定就是未来的主子娘娘跟前的红人了……” 这些议论,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回了听竹轩书房。 顾昭之正听着墨砚汇报宫里的消息——主要是永寿宫太妃用了汤后确实胃口渐开,以及永宁公主对明日赏花宴的期待之情。听完后,他淡淡问了一句:“府里呢?” 墨砚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将下人们的议论,尤其是那些关于“名分”、“主子娘娘”的猜测复述了一遍。 顾昭之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呵,”半晌,他才轻嗤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会顺杆爬。”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名分? 他倒是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最初留她在身边,不过是觉得她手艺尚可,性子也有趣,像个会自己找乐子的解闷玩意儿。后来发现她确实有几分急智和韧性,便顺手用上一用,让她帮忙打理庄子,也算物尽其用。 至于维护她……不过是觉得她好歹是他侯府的人,轮不到外人欺侮,更容不下那些腌臜流言玷污侯府清誉。更何况,她的手艺确实能带来不少意想不到的益处,比如安抚太妃,比如讨好公主……于公于私,他都该护着。 仅此而已。 ……吧? 可为什么听到下人们将她和自己扯上那种关系时,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厌烦,反而有一丝……莫名的受用? 顾昭之被自己这瞬间的念头惊了一下,随即迅速压下那点异样,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 “不必理会。”他淡淡对墨砚道,“清者自清。吩咐下去,明日宫中赏花宴,府里多派两个稳妥的人跟着车去宫外候着,以防万一。” “是。”墨砚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昭之一人。他沉默片刻,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了自己衣襟处那枚若隐若现的玉扣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石表面,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光芒。 攀附高枝? 或许吧。 但这根高枝,既然是他亲手递出去的,那何时收回来,如何收回来,自然也得由他说了算。 在那之前,任何妄图折损这根枝条,或是想要攀上其他枝桠的行为,都是……不可容忍的。 林晚昭对此浑然不知。她正在小屋里,对着油灯,仔细检查明天要带进宫去的自制柑橘醋和特调香料粉,确保万无一失。 她只知道,明天的赏花宴至关重要,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至于府里的流言和侯爷的心思……那太复杂了,不如想想怎么把樱桃冻做得更晶莹剔透来得实在。 皇宫的副本还没通关,侯府这边的“小游戏”,暂时还没空细琢磨呢! (本章正文完) [第1章 - 第135章 人物角色、地点、物品介绍 人物角色及其出现章节: 林晚昭 (女主): 现代社畜→大宁朝流民→侯府厨娘→听竹轩小厨房管事→晚照庄庄主。性格乐观逗比,厨艺精湛,随机应变。(全篇核心) 顾昭之 (男主): 安远侯。表面温润,实则腹黑,心思缜密,护短。(全篇核心) 墨砚: 顾昭之贴身长随\/侍卫。武功高强,沉默寡言,忠诚可靠。(多次出现, 如 17, 18, 22, 34, 35, 53, 56, 57, 59, 81, 111, 113, 114, 121, 122, 123, 124, 129, 130, 133, 134, 135) 小桃: 林晚昭的助手兼好友,侯府丫鬟,后随去庄子,活泼开朗。(多次出现, 如 43, 49, 100, 111, 116, 121,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3, 134, 135) 夏荷: 林晚昭的助手兼室友,侯府丫鬟,后随去庄子,稳重细心。(多次出现, 如 12, 101, 111, 116, 125, 126, 127, 128, 129, 131, 133, 134, 135) 王嬷嬷: 侯府管事嬷嬷,初时严厉,后对林晚昭有所改观。(第5章, 第10章, 第23章, 第116章, 第134章提及) 张妈妈: 听竹轩小厨房主厨,后赏识林晚昭。(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9章, 第24章, 第28章, 第30章) 赵有田: 晚照庄庄头,老实本分,忠心耿耿。(第9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8章, 第109章, 第115章, 第118章, 第119章, 第120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1章提及, 第133章提及) 狗蛋: 赵有田之子,机灵跑腿。(第101章, 第108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1章提及, 第133章提及) 铁牛: 赵有田长子,耿直有力。(第109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1章提及, 第133章提及) 王氏: 顾昭之远房姨母,苏文远、苏婉儿之母,刻薄贪婪,已被驱逐。(第61章, 第62章, 第87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10章, 第134章提及) 苏文远: 王氏之子,反派,愚蠢恶毒,屡次生事,最终被判刑入狱。(第102-110章, 第111-114章, 第119-123章, 第134章提及) 苏婉儿: 王氏之女,娇柔做作,已被驱逐。(第61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73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80章, 第81章, 第82章, 第83章, 第87章, 第134章提及) 阿福: 苏文远心腹小厮,助纣为虐,一同被法办。(第105章, 第107章, 第108章, 第110章, 第111章, 第119章, 第121章) 赵老六: 晚照庄佃户,赌鬼,被苏文远收买做内应,后被驱逐。(第107章, 第108章, 第109章) 专业混混 (瘦高个、矮胖): 苏文远所雇,用于撬锁偷“秘方”。(第108章, 第110章) 醉仙楼掌柜: (第111章, 第112章) 醉仙楼大师傅\/帮厨: (第112章) 钱掌柜: 百味斋二掌柜,与林晚昭谈合作。(第118章, 第120章) 散播流言的婆子\/丫鬟: (第116章, 第134章, 第135章) 京兆尹 (李大人): (第121章, 第122章, 第123章) 张讼师: 侯府门客,精通律法,陪同林晚昭上公堂。(第121章) 衙役: (第121章, 第123章) 刘夫人: 吏部侍郎家眷,首批来访贵客。(第124章) 永宁公主 (宁九娘): 皇帝幼妹,活泼好奇,微服到访晚照庄,邀请林晚昭入宫帮厨。(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1章提及,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公主嬷嬷: 永宁公主的随行嬷嬷,气质威严。(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4章提及) 忠勇伯府老封君 (提及): (第126章) 靖安侯府三少奶奶 (提及): (第126章) 成国公府、李尚书府家眷 (提及): (第126章) 公主侍卫: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4章提及) 宫中退役尚食嬷嬷: 精通宫廷膳食规矩与禁忌,负责培训林晚昭。(第130章) 教习坊退役嬷嬷: 精通宫中礼仪与言行分寸,负责培训林晚昭。(第130章) 传旨小太监: 送来林晚昭入宫文书。(第130章) 钱公公: 尚膳监西北灶房管事太监。(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小栗子: 西北灶房小太监,为林晚昭引路。(第131章,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刘灶头 (刘德全): 西北灶房点心区负责人,对林晚昭初时挑剔。(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海棠: 永宁公主身边大宫女,友善,奉命来看望林晚昭。(第131章,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老厨役: 西北灶房内同样被边缘化的人物,与林晚昭一同做杂活。(第131章,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永寿宫陈太妃: 地位尊崇,陛下乳母,赏花宴胃口不佳。(第132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永寿宫太监: 前来传达太妃不适并催促汤品。(第132章) 锦屏: 陈太妃身边宫女,反馈汤品情况。(第132章) 送汤小太监: 两次往返送汤。(第132章) 小棋子太监: 永寿宫掌事太监手下,前来传达太妃赏赐和口谕。(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西北灶房其他太监\/厨役: (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侯府车夫\/亲随: (第131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 第135章) 侯府嚼舌根的下人 (婆子、帮厨、丫鬟等): (第134章, 第135章) 听竹轩二等丫鬟: (第135章) 洒扫丫鬟: (第135章) 抬水婆子: (第135章) 地点介绍: 晚照庄 (小林庄): 顾昭之赏赐给林晚昭的庄子,有温泉,是林晚昭事业起步的基础和重要场景。(核心场景,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7章, 第108章, 第109章, 第115章, 第118章, 第119章, 第120章, 第123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1章提及,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安远侯府听竹轩小厨房: 林晚昭主要工作场所,美食诞生地,与顾昭之互动频繁的重要场景。(核心场景, 第14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6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3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2章, 第74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77章, 第78章, 第79章, 第80章, 第85章, 第88章, 第111章, 第115章, 第116章, 第117章, 第121章, 第123章, 第130章, 第134章提及) 安远侯府书房\/院子\/前院: 顾昭之处理公务、召见林晚昭、以及本章“戴玉”行为发生地。(多次出现, 第17章, 第18章, 第22章, 第25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9章, 第88章, 第116章, 第122章, 第123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3章, 第134章, 第135章) 安远侯府仆役院: 林晚昭初入侯府及回府暂住之地。(第7章, 第130章, 第131章, 第133章, 第134章, 第135章) 安远侯府培训小院: 两位嬷嬷培训林晚宫廷规矩之地。(第130章) 安远侯府侧门\/庭院\/廊下: (第134章, 第135章) 京城\/京郊 (流民安置点): 林晚昭穿越初期的地点。(第1章, 第2章, 第3章) 安远侯府大厨房: 林晚昭初入侯府工作的地方。(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28章,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苏府 (青州): 苏文远老家,其策划阴谋及得知失败后反应的地点。(第110章, 第119章, 第121章, 第123章) 京城某客栈: 苏文远在京城落脚及策划阴谋的地点。(第105章, 第107章) 醉仙楼: 苏文远设鸿门宴,林晚昭现场比拼厨艺、遭遇迷迭兰陷阱的地点。(第111章, 第112章, 第113章, 第114章) 百味斋: 京城老字号果脯铺,与林晚昭谈合作的地点。(第118章, 第120章) 京郊村落: 苏文远企图截胡柑橘货源的地点。(第119章) 苏家废弃庄园: 苏文远堆放无用柑橘树的地点。(第119章, 第120章) 京兆府衙门: 审理阿福诬告案及苏文远伪造契约案的地点。(第121章, 第122章, 第123章) 刘侍郎府 (提及): (第124章) 忠勇伯府、靖安侯府、成国公府、李尚书府家眷 (提及): (第126章) 皇宫\/宫闱: 永宁公主居所,林晚昭入宫帮厨地点。(第124章提及, 第125章提及, 第126章提及, 第127章提及, 第128章提及, 第129章提及, 第130章提及, 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实写,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宫门\/甬道: 林晚昭入宫路径。(第131章, 第135章提及) 尚膳监西北灶房: 林晚昭在宫内的工作地点。(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漪澜殿 (提及): 永宁公主在宫内的居所。(第131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永寿宫 (提及): 陈太妃居所。(第132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慈宁宫 (提及): 太后居所,饮食有特殊要求。(第130章提及, 第131章提及) 永宁公主马车: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安远侯府马车 (青帷小车): (多次出现, 第130章, 第131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 第135章) 食物\/物品介绍: “黄金果”果脯: 林晚昭用晚照庄特产柑橘制作的果脯,酸甜韧口,受顾昭之喜爱,引发与贡品风波和商业合作。(第116章, 第117章, 第118章) 蜜罗柑: 南方贡品柑橘,汁多味甜籽多,引发与林晚昭果脯的对比风波。(第116章, 第117章) “金桔蜜饯”: 林晚昭用酸柑子制作的蜜饯,酸甜开胃。(第120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桂花柑橘酱”: 林晚昭用酸柑子和桂花制作的果酱,风味独特。(第120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迷迭兰: 西域香料,少量药用,过量致幻,苏文远用于醉仙楼陷害。(第113章) 文思豆腐羹、拍黄瓜等: 林晚昭在醉仙楼现场制作的菜肴,展示超凡刀工和厨艺。(第112章) “八宝奇香羹”: 醉仙楼菜肴,苏文远用来下迷迭兰的载体。(第113章) 晚照庄地契及温泉矿脉文凭: 顾昭之送给林晚昭的正式产权证明,是她的重要保障。(第106章) 青骡车: 林晚昭往返侯府和庄子的交通工具。(多次出现) 酸柑子: 本地野生酸柑橘,被林晚昭开发制作成蜜饯和果酱。(第120章) 假合伙开发契约: 苏文远伪造、用于诬告林晚昭的关键道具。(第121章, 第122章) 公文、领物单: 顾昭之用来看笔迹、拆穿假合约的工具。(第122章) 朱墨时序: 顾昭之提及的鉴定文件真伪的方法(墨迹叠加顺序)。(第122章) 温泉蛋、温泉果蔬: 晚照庄特色产品,吸引贵客的重要原因。(第91章, 第92章, 第115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农家宴 (砂锅菌菇鸡汤、清蒸溪水鱼、手擀鸡丝凉面等): 林晚昭招待贵客的庄户菜。(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永宁公主玉牌 (提及): 代表公主身份的信物。(第124章) 赤金镶珍珠耳坠 (公主赏): 永宁公主第一次赏赐给林晚昭的饰物。(第125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翡翠镯子: 永宁公主第二次赏赐给林晚昭的贵重饰物。(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4章提及) “水果酥山”(改良版): 林晚昭为永宁公主制作的升级版水果刨冰,用宫冰精心研磨而成,口感细腻。(第13章提及, 第126章提及, 第127章实做, 第128章品尝, 第134章提及) “福禄寿喜财”点心(改良版): 林晚昭为永宁公主制作的讨口彩面点,配合特殊香料产生的香气,营造“会说话”的效果。(第46章提及, 第126章提及, 第127章实做, 第128章品尝, 第134章提及) 宫冰: 皇宫冰窖所藏之上等冰块,永宁公主命人取来给林晚昭制作酥山。(第126章, 第127章, 第134章提及) 特制香料 (柑橘皮、薄荷、微量麝香): 林晚昭为“会说话”点心特制的香料粉末,遇热散发奇特香气。(第127章, 第128章,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金璃珠: 番邦进贡的内部有金箔的琉璃珠,永宁公主赏赐给林晚昭。(第128章, 第134章提及) 紫檀木描金小锦盒: 永宁公主用来装金璃珠的盒子。(第128章) 特调酱油汁: 林晚昭用来蘸温泉蛋的酱油,被公主打包。(第128章) 桂花酿: 林晚昭自酿用于做菜的酒,被公主打包。(第129章) 皇宫正式文书: 通知林晚昭入宫的正式文件。(第129章, 第130章) 培训用碗、筷子等: 嬷嬷训练林晚昭仪态的道具。(第130章) 宫廷禁忌手册: 尚食嬷嬷用于教导林晚昭的册子。(第130章) 顾昭之给的锦囊: 内含应急银钱和侯府令牌,供林晚昭紧急情况下使用。(第130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侯府令牌: 顾昭之给林晚昭的信物,关键时刻或可求助。(第130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西北灶房食材: 御膳房储备的丰富且高品质的食材,如山珍海味、时鲜果蔬。(第131章, 第134章提及) 荷花酥 (御膳房版): 御厨制作的精美但可能味道标准的点心。(第131章, 第134章提及) 林晚昭准备新做的点心材料 (草莓、樱桃、牛乳、奶油、糯米粉、澄粉、花酱等) 及成品 (草莓奶油糯米糍、樱桃澄粉冻、玫瑰奶酥卷): (第131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柑橘醋: 林晚昭自酿的果醋,清爽酸冽,用于制作开胃汤。(第132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翡翠白玉开胃汤: 林晚昭为陈太妃制作的极致清淡开胃汤,含清鸡汤、嫩菜心、薄香菇片、姜丝、柑橘醋。(第132章, 第133章提及, 第134章提及) 鸡茸菜心汤 (刘灶头版): 刘灶头制作的常规清淡汤品,未能引起太妃食欲。(第132章, 第134章提及) 赤金珍珠耳坠 (太妃赏): 陈太妃赏赐给林晚昭的耳坠,如意云头嵌珍珠。(第133章, 第134章核心物品, 第135章提及) 永寿宫赏赐托盘: (第133章) 公主赏赐锦囊 (银钱): (第133章, 第134章提及, 第135章提及) 羊脂白玉平安扣 (顾昭之赏赐及佩戴): 顾昭之在新年时赏给林晚昭的同款玉扣,他在本章刻意佩戴以示维护,成为平息流言的关键道具。(第48章, 第134章关键物品, 第135章核心物品)] 第136章 温泉“扩”建,侯爷暗助力 林晚昭揣着宫里带回来的“战利品”——太妃赏的赤金耳坠和公主给的银钱,以及满肚子关于赏花宴点心的改进想法,还有侯府里那些因“玉扣事件”而变得微妙的气氛,再次乘坐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回到了安远侯府。 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府中下人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一轮。之前的探究、审视甚至嫉妒,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敬畏中带着点好奇,客气里掺着些疏远,甚至还有几个面生的婆子远远见了她就堆起笑脸,仿佛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林晚昭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全是拜侯爷那枚“恰到好处”露出来的玉扣所赐。她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她只想安安分分做她的厨娘,经营好她的小庄子,怎么就莫名其妙被卷进了这种“主子娘娘”的猜测里了?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躲回仆役院的小屋,那里有小桃和夏荷,虽然也会八卦,但至少纯粹些。 然而,人还没走到月亮门,就被墨砚拦住了去路。 “林姑娘,”墨砚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面无表情,“侯爷让你去书房回话。”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又去?这次是因为什么?宫里的事?还是府里的流言?侯爷该不会觉得是她故意散播了什么,要秋后算账吧?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墨砚来到书房。 顾昭之正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外面庭院里初绽的几枝早樱。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但那挺直的背影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回来了?赏花宴如何?” 林晚昭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汇报:“回侯爷,托侯爷洪福,赏花宴一切顺利。公主殿下和各位贵人对民女做的几样小点心还算满意,并未出什么纰漏。”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确实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随即走到书案后坐下,“永寿宫那边,后来可再有传唤?” “没有了。”林晚昭摇头,“太妃娘娘那边之后都是御膳房按例送的膳食,并未再特意点名。” “那就好。”顾昭之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听不出情绪,“树大招风。在宫里出了风头是好事,但也易惹是非。既然差事已了,便安心回你的庄子去,少在宫里晃悠。” 林晚昭心里暗暗撇嘴:说得好像我很喜欢去那个规矩大过天的地方似的!嘴上却乖乖应道:“是,民女明白。民女今日便打算回庄子去了。” “嗯。”顾昭之垂下眼睑,像是随口问道,“庄子近来如何?听闻你去宫里这几日,庄上依旧有不少人慕名而去?” 提到庄子,林晚昭的精神头立刻上来了,眼睛都亮了几分,也忘了紧张,语速都快了些:“回侯爷,庄子一切都好!赵叔他们很得力,温泉蛋和果蔬的产量都稳住了。虽说民女不在,但之前定下的规矩都在,接待些零散客人还是没问题的。就是……” 她说到这里,语气稍微迟疑了一下。 “就是什么?”顾昭之抬眼看她。 林晚昭斟酌着词句,说道:“就是……咱们那温泉池子,如今名气渐渐传开了,许多贵客来了,都问能不能体验一下温泉沐浴之乐。可咱们现在只有那一个原始的泉眼,周围就用石头简单垒了垒,主要是用来给鸡蛋保温和小范围浇灌果蔬的,实在简陋,也不好让贵客们下脚。赵叔回话说,已经婉拒了好几位想泡汤的夫人小姐了,看着……看着怪可惜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顾昭之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大着胆子道:“民女就在想,若是能趁着如今这股势头,把温泉区域好好规整扩建一下。比如,依着地势挖建几个大小不一的露天泡池,用竹木或石头砌好,再搭上更衣休憩的小亭子,周围种些耐热的花草……不仅能让来的贵客真正体验到温泉之乐,愿意多待些时辰,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人来。庄子上也能因此增加些收入,比如收个汤泉费,或是提供些按摩、茶点服务……”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设施完善、客似云来的温泉山庄蓝图。这可是她结合现代温泉度假村理念想出来的点子!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想法倒是不错。只是,扩建温泉,修建屋舍亭台,聘请人手,这些都需要大把的银子。你那个庄子,虽说近来有些进项,但刨去成本和各色打点,剩下的利润,怕是远远不够吧?”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晚昭的痛处。她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几分,讪讪道:“侯爷明鉴……确实……差得还挺远的。民女粗略算了算,光是请工匠、买材料的钱,就是一大笔……所以,民女也就是想想,想想而已……” 她声音越说越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是,自己一个厨娘,刚有点起色就想着大兴土木,确实有点好高骛远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林晚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准备告退时,却听顾昭之忽然道:“需要多少?” “啊?”林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本王问你,初步扩建,需要多少银子?”顾昭之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问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林晚昭懵了,下意识地报出一个她盘算过、但觉得是天文数字的金额:“怎……怎么也得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可能不够,犹犹豫豫地又加了一根,“……或许,得三百两?” 三百两!对于曾经的流民、现在的厨娘林晚昭来说,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侯爷肯定会觉得她异想天开,贪得无厌。 然而,顾昭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拉开书案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银票,看也没看,就直接推到了书案对面。 “这里是五百两。你先拿去用着,不够再找墨砚支取。” 林晚昭:“!!!”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看着那叠厚厚的、盖着各大钱庄印鉴的银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五百两?!侯爷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出来了?!还说不够再支?!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在宫里忙晕了出现了幻觉? “侯……侯爷……这……这使不得!”林晚昭结结巴巴地连忙摆手,“这太多了!民女……民女不能要!庄子是民女自己的产业,怎好让侯爷如此破费?” 顾昭之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谁说是白给你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一脸懵圈的林晚昭,慢条斯理地道:“这五百两,算本侯投资你那个庄子。” “投……投资?”林晚昭更懵了,这词儿从侯爷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新鲜? “嗯。”顾昭之靠回椅背,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姿态,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你不是说扩建之后能吸引更多客人,增加收入吗?本侯看好你这温泉山庄的前景,故而投些银子进去,占些份子,日后庄子上赚了钱,按本侯投入的比例分红给本侯便是。这叫……合伙经营。明白吗?” 林晚昭眨巴着眼睛,消化着侯爷的话。合伙经营?侯爷要跟她合伙做生意?这……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侯爷投入五百两巨资,占大头是肯定的。但这样一来,她就不用为启动资金发愁了!而且,背靠着侯爷这棵大树,以后庄子的发展肯定会顺利很多,至少没人敢像苏文远那样来明目张胆地找麻烦!虽然利润要分出去一部分,但总体来看,绝对是利大于弊!天大的好事啊!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昭立刻从震惊转为狂喜,眼睛亮得惊人,连忙躬身行礼:“民女明白!谢侯爷信任!侯爷肯投资,是晚照庄天大的福气!民女一定好好经营,绝不辜负侯爷的期望!” 看着她瞬间变得活力满满、信心十足的样子,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嘴上却依旧淡淡道:“先别高兴得太早。本侯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投了钱,便要看到成效。给你三个月时间,初步扩建必须完成,接待流程需得规范。若是亏了本,或是弄得不上不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压力。 林晚昭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侯爷放心!若是亏了,民女……民女就拿后半辈子的月钱抵债!保证把侯爷的银子赚回来!” 顾昭之被她这“豪言壮语”逗得差点破功,勉强维持住严肃表情,挥挥手:“行了,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拿去,拟个详细的章程和预算出来,给墨砚过目。需要用什么人,采买什么材料,也一并列出单子,让墨砚去办。宫里出来的那两个嬷嬷,若你觉得有用,也可请她们偶尔去庄子上指点一二规矩,免得接待贵人时失了体统,费用从公中出。”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连人手和“培训”都想到了,林晚昭更是感激涕零,只觉得侯爷今天简直浑身都在发光!(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冷淡样子) “是!民女遵命!民女回去就写章程!谢谢侯爷!”她抱起那叠沉甸甸的银票,感觉像抱住了整个世界,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道谢后,才晕乎乎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老远,回到仆役院,被小桃和夏荷围着追问侯爷叫她什么事时,林晚昭还觉得脚步发飘,像是在做梦。 她把那五百两银票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时,两个丫头更是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 “五百两?!侯爷给的?!” “投资?!侯爷要跟小林姐合伙开温泉山庄?!” “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快掐我一下!” 三个女孩子围着那笔“巨款”,兴奋地又跳又叫,差点把屋顶掀了。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林晚昭才将侯爷的吩咐和她的宏伟蓝图说了一遍。 小桃和夏荷听得眼睛发亮,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飞回庄子上去大干一场。 “太好了!这下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庄子!” “就是!有了侯爷的投资,咱们就能请最好的工匠,买最好的材料!” “小林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我都等不及了!” 林晚昭也是心潮澎湃,当机立断:“明天一早就回去!今晚我们就好好规划一下,先把最紧要的章程和预算弄出来!” 这一晚,仆役院那小屋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林晚昭主仆三人,加上后来被叫来一起参谋的赵有田(他刚好来府里送新产的果蔬,被林晚昭逮个正着),四个人头碰头地挤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温泉山庄的扩建计划。 林晚昭负责提出各种天马行空(在现代看来很普通)的想法: “泡池要分大小!大的可以一家人一起,小的可以私密些!” “更衣室和休憩的亭子一定要干净整洁!还要有提供茶点和按摩服务的地方!” “周围要种竹子!既好看又能保护隐私!” “还可以弄个小的暖房,用温泉水的热气冬天种点新鲜菜蔬,直接供应给客人!” 赵有田则负责从实际角度考量: “东家,这挖池子可是大工程,得请专门的泥瓦匠和石匠,工钱不菲……” “青石板铺地最好,但价格贵;鹅卵石便宜些,但走着硌脚……” “种竹子好,但得防着根窜到池子底下搞破坏……” “暖房这个主意好!但玻璃可是金贵玩意儿……” 小桃和夏荷则兴奋地补充着细节: “茶点我们可以自己做!就用咱们庄子的特产!” “按摩可以请附近手艺好的婆子来学!” “还可以卖浴巾和澡豆!绣上咱们庄子的标记!” 四个人越聊越兴奋,直到巡夜的婆子来敲了几次门,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第二天一早,林晚昭揣着那份熬夜赶出来的、还带着墨香和无数修改痕迹的简陋“企划书”和沉甸甸的银票,带着小桃夏荷和赵有田,乘坐侯府安排的马车,浩浩荡荡地返回了晚照庄。 一路上,林晚昭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希望。 有了侯爷的这笔“投资”,她的温泉山庄梦想,终于可以迈出实质性的一步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晚照庄不再只是一个出产新奇吃食的农庄,而会变成一个令人流连忘返的休闲胜地!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那个看似冷淡、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推她一把的腹黑侯爷。 “侯爷……”林晚昭在心里默默念叨,“虽然你总是嘴毒又爱捉弄人,但这次……真的谢谢你啦!” 等山庄赚了钱,一定给他分红!分大大的红! 林晚昭握紧拳头,脸上露出了灿烂而又充满斗志的笑容。 马车嘚嘚,载着梦想和银票,驶向那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第137章 设计“新”池,厨娘变监工 怀揣着五百两巨资的银票和侯爷“合伙经营”的承诺,林晚昭几乎是脚不沾地、晕乎乎地回到了晚照庄。一路上,她的心都在砰砰狂跳,一会儿摸摸怀里那厚厚一沓实实在在的银票,一会儿又忍不住傻笑出声,惹得同车的小桃和夏荷也跟着她一起傻乐,赵有田更是激动得搓着手,脸上泛着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庄子光辉灿烂的未来。 马车刚一在庄头那简陋的小院前停稳,林晚昭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庄子里熟悉的、带着泥土和果蔬清香的空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赵叔!小桃!夏荷!快来!”她一声吆喝,仿佛将军点兵,“咱们开会!” 四个人再次挤进了林晚昭那间兼做卧室和书房的小屋。这一次,气氛与在侯府仆役院时的兴奋忐忑完全不同,充满了务实和紧迫感。 那五百两银票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在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希望和底气。 “侯爷既然信得过咱们,投了这么多银子,咱们就得做出个样子来!”林晚昭目光灼灼,首先定下基调,“章程和预算咱们昨晚大概捋了一遍,但还不够细。赵叔,您是庄头,最了解庄子里的人和地,您说说,这扩建工程,最先该从哪儿下手?人工、材料大概什么行情?” 赵有田显然早就琢磨过,闻言立刻道:“东家,老汉我觉得,首要的是先请个靠谱的泥瓦匠头来看看!这挖池子、砌石头是技术活,得老师傅掌眼,看看咱这泉眼周围的地势土质适不适合动工,该怎么动。人工方面,咱们庄子上壮劳力有十几个,挖土方、搬材料这些力气活都能顶上,能省下不少工钱。就是这石料、青砖、木头、还有您说的那种透光的玻璃……这些材料得去县里甚至京城采买,价钱得仔细打听。” “好!”林晚昭点头,“那明天一早就请赵叔去附近村里请两位最有名的泥瓦匠老师傅来看看,工钱好商量,务必请他们拿出个稳妥的施工方案。小桃,你心细,跟着赵叔一起去,负责记录老师傅说的要点和预估的材料数量、价钱。” 小桃立刻拿出准备好的纸笔,郑重地点头:“放心吧小林姐,我一定记清楚!” “夏荷,”林晚昭又看向另一个丫头,“你负责清点核算咱们庄子目前能动用的所有现银(包括侯爷的投资和最近的营收),做好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咱们要对侯爷的投资负责。” “是!”夏荷也干劲十足。 “我嘛,”林晚昭挽起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就负责画‘图纸’!” 所谓“图纸”,对于连毛笔都握不太好的林晚昭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挑战。她找来找去,最后从灶膛里摸出几根烧剩下的木炭,又让赵有田找来几张大号的、原本用来包东西的粗糙牛皮纸,铺在桌上,开始了她的“创作”。 没有尺子,她就用手比划,用吃饭的碗扣着画圆;没有现代设计软件,她全凭记忆和想象,将曾经去过的温泉度假村的零星印象和古代园林的雅致结合起来。 她用黑炭条吃力地在牛皮纸上勾勒: “这里……这里挖一个大的池子,方形的,边缘用光滑的大鹅卵石砌起来,一家人或者几个朋友可以一起泡……” “旁边,靠着那几块天然的大石头,挖一个小的,圆形的,要隐蔽些,周围种上竹子……” “这里!这里搭一个木头亭子,做更衣和休憩用,里面要有长凳、小几,还能放茶具点心……” “亭子旁边可以引一条小水渠,用竹管把温泉水引过来,做成一个小小的流水景观,听着声音也舒服……” “池子周围不要铺青石板了,贵!咱们就地取材,用庄子里河滩上捡来的扁平石头铺路,既省钱又有野趣……” “还有这里,赵叔,您看这块向阳的坡地,咱们能不能用砖石垒个小小的暖房?就用温泉散发的热气来取暖,冬天也能种点新鲜菜叶给客人尝尝鲜?” 她一边画,一边说,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兴奋修改。炭条灰沾了她一手一脸,她也浑然不觉。那些在现代看来普通无比的构想,在此刻的牛皮纸上和众人的眼中,却显得如此新奇而大胆。 赵有田看着那鬼画符般的“图纸”,努力理解着林晚昭超前的理念,时而点头,时而提出实际的困难:“东家,这池子挖多深?底下是铺沙子还是石板?防水怎么做?亭子搭多大?木头用哪种既防腐又便宜?暖房……玻璃可是金贵物,咱们先用油纸行不行?” 小桃和夏荷也凑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补充: “更衣亭子里最好能有几个带锁的小柜子放衣服!” “池子边上要留出放拖鞋的地方!” “还得准备些大块的粗布当浴巾吧?” “茶点咱们可以每天现做现送!” 四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务实规划的气息。林晚昭这个总设计师,一边吸收着大家的建议,一边用她那抽象派的画技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构想。 直到夜深人静,油灯都快烧干了,一份融合了现代舒适理念、古代审美情趣以及晚照庄实际情况的、独一无二的“温泉山庄扩建规划图(第一版)”才终于新鲜出炉! 虽然看起来依旧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每个区域的功能、大致尺寸、材料要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用林晚昭才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文字),预算也做出了初步的分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晚照庄就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赵有田和小桃早早出发,去邻村请泥瓦匠老师傅。 林晚昭则带着夏荷和狗蛋,开始实地勘测。她拿着那张宝贵的牛皮纸“图纸”,在温泉眼周围比比划划,用树枝和绳子在地上标记出各个泡池和亭子的大概位置和范围。 “这里,往左一点,对,这棵树留着,正好可以遮阴……” “这个池子的边缘要顺着这块天然石头的走势来……” “引水渠从这边走,坡度要算好……” 庄户们好奇地围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小东家嘴里蹦出一个个新奇又专业的词汇(都是林晚昭从电视装修节目里学来的),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都被她那股认真又兴奋的劲头感染了,纷纷主动请缨帮忙。 不久,赵有田和小桃领着两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皮肤黝黑的老泥瓦匠回来了。两位老师傅一开始听说是个小庄子要挖温泉池子,还没太当回事,等到了地头,看到林晚昭那“详尽的图纸”和清晰的规划,尤其是听到这是安远侯爷投资的项目时,态度立刻变得无比认真和恭敬。 他们仔细勘察了泉眼周围的地质,询问了水流量和水温,又研究了林晚昭的“图纸”,虽然对上面一些标新立异的设计(比如露天的泡池、流水景观)表示了些许疑虑,但总体上认为可行,并给出了许多宝贵的专业意见: “东家,这池子底下光铺沙子不行,得先夯一层三合土,再砌石板,缝隙用桐油石灰膏封死,这样才能保温和防漏。” “砌池壁的石头最好选用附近山上的青石,质地硬,耐泡,打磨光滑了也不硌脚,比买青砖划算。” “亭子的木头用杉木就好,耐潮,价格也适中。但所有埋进土里的部分都得用火烤焦表面或者刷上厚厚的桐油,防虫防烂。” “引水竹管得选老毛竹,中间竹节打通,埋在地下保暖,不然冬天容易冻住。” 林晚昭如同海绵吸水一样,飞快地记录着这些纯干货的古代建筑施工经验,不断修改完善着自己的计划。小桃则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老师傅们报出的各种材料数量和预估工价。 初步方案和预算很快就确定下来。两位老师傅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材料到位,他们立刻就能带着徒弟和庄上的壮劳力开工,保证给东家弄得妥妥帖帖。 送走老师傅,林晚昭立刻派狗蛋赶着庄里的青骡车,载着夏荷和详细的需求清单,去县里最大的建材行询价采购。而她自已,则开始了她的“监工”生涯。 于是,晚照庄的庄户们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奇景:他们那位年纪轻轻、平时总是围着灶台和瓜果转的小东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手里时刻拿着那张宝贝的牛皮纸图纸,像个忙碌的小蜜蜂,穿梭在刚刚破土动工的工地上。 “这里!挖深半尺!对!赵大叔,您看着点深度!” “这块石头形状好!留着砌边!” “那边的土别乱堆,等下要回填的!” “大家辛苦了!小桃,快把晾好的绿豆汤抬过来给大家解解暑!” 她时而蹲在地上和泥瓦匠讨论施工细节,时而指挥庄户们搬运材料,时而又操心起工人的消暑饮食。嗓门喊得响亮,小脸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整个人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一股说不出的专注魅力。 从前的厨娘,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位像模像样的“工程总监”。 当然,过程中也闹了不少笑话。 比如,她试图向工匠们解释“干湿分离”的概念(更衣区和泡池区),结果工匠们理解成了要把“干的地方和湿的地方用墙隔开”,弄得哭笑不得。 又比如,她想让工人在池底铺出有按摩脚底效果的鹅卵石图案,结果因为表达不清,差点让人把池底铺得凹凸不平像陷阱。 还有一次,她突发奇想,想用烧制的陶管代替竹管做引水管,以为更耐用,结果一问造价,吐了吐舌头,乖乖改回了竹管。 但这些小插曲丝毫没影响工程的进度。在林晚昭的全力投入和赵有田等人的协助下,在侯爷雄厚资金的支持下,晚照庄的温泉扩建工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 地基一天天夯实,池子的轮廓一天天清晰,石料木头源源不断地运来……整个庄子都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和希望之中。 林晚昭每天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回到小屋,第一件事就是更新她的“图纸”,标注进度,核算支出。小桃和夏荷则一个负责工地后勤,一个负责账目管理,三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偶尔,林晚昭也会站在初具雏形的温泉池边,看着夕阳下忙碌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仿佛已经看到氤氲的热气中,客人们惬意泡汤、品尝美食的悠闲画面。 “侯爷……”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你的投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等着收红利吧!” 她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等温泉山庄正式营业后,要推出什么样的“温泉限定”美食来吸引客人了…… 嗯,温泉蛋是标配,或许还可以有温泉煮的甜酒酿?温泉热气熏蒸的糕点?…… 得,这位“工程监工”兼“庄主东家”的老本行,终究是刻在骨子里,忘不掉了。 第138章 表妹“哭”诉,书信至侯府 晚照庄的温泉扩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工地上号子声、敲打声、工匠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希望与忙碌的交响乐。林晚昭几乎整日都泡在工地上,裙摆沾满了泥点子,脸颊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指挥起人来却越发有模有样,那股专注和干练劲儿,让庄户们和请来的老师傅都心服口服。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蹲在一个初具雏形的圆形小泡池边,跟张师傅比划着池壁石头的垒砌角度,是追求完全垂直的工整,还是略带一点自然的倾斜弧度更能融入环境。 “东家,要老汉说,还是垂直的好,省料,也结实!”张师傅挥舞着烟袋锅子,坚持传统。 “张师傅,您看啊,这池子靠着这块天然巨石,若是池边也稍微带点弧度,是不是看起来更浑然天成?客人泡着也觉得更放松自然?”林晚昭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示意图,试图解释她的“用户体验”理念。 两人正讨论得热烈,小桃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同寻常的神色,凑到林晚昭耳边低声道:“小林姐,侯府来人了,是墨砚大哥亲自来的,瞧着像是有事,在您屋里等着呢。” 墨砚亲自来了?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通常庄子上有事,都是派个普通小厮传话,墨砚亲自出马,多半是侯爷有要紧事,或者……京城里又有什么风吹草动波及到她了? 她不敢怠慢,赶紧跟张师傅打了声招呼,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小桃快步往自己小屋走。 “知道是什么事吗?”林晚昭边走边问。 小桃摇摇头,压低声音:“墨砚大哥那张脸,您还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就说侯爷有东西要交给您,顺便问问庄子上的进度。” 林晚昭心里七上八下的,暗自嘀咕:可别是那五百两投资出了什么岔子,侯爷反悔了?还是宫里赏花宴的点心后续有什么问题?总不能是那位太妃娘娘又点名要喝她的“翡翠白玉汤”了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林晚昭推开了小屋的门。 墨砚果然站在屋里,身姿笔挺如松,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见林晚昭进来,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目光在她沾满泥灰的衣摆和晒红的脸颊上扫过,并无任何异样。 “墨砚大哥,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林晚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墨砚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信函,递了过来,语气平板无波:“侯爷让属下将此信交给林姑娘。另外,侯爷问,庄子扩建可还顺利?可有什么难处?” 林晚昭先接过那封信,触手感觉里面似乎不止一页纸,沉甸甸的。她暂时压下好奇,先回答墨砚的问题:“劳侯爷挂心,工程很顺利,两位老师傅都很得力,庄户们也肯干。难处嘛……就是好的青石板料价格比预想的贵了些,可能预算要超一点,但我们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后山自己开一点石料补充,或者用河滩石替代部分区域。” 墨砚点点头:“侯爷说了,预算可酌情增加,务必以保证质量为先。若需采买特殊材料或工匠,可随时告知属下。” 林晚昭一听,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连忙笑道:“多谢侯爷!也辛苦墨砚大哥跑这一趟。目前还能应付,若有需要,我一定开口。” “嗯。”墨砚任务完成,便不再多言,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又瞟了一眼她手中的信,“侯爷吩咐,此信……林姑娘看过便知,不必有负担,一切有侯爷做主。” 这话说得就更让林晚昭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信,还需要侯爷特意让墨砚带这么一句话? 送走了墨砚,林晚昭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撕开了那封信的封口。 里面果然是厚厚一沓信纸,展开一看,字迹是那种标准的、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字里行间似乎还带着点点泪痕晕开的墨渍,显得格外“情真意切”。 开篇便是—— “昭之表哥亲启:” 林晚昭挑眉,哟,还是写给侯爷的信?怎么转到她手里了?她继续往下看。 “婉儿泣血叩首,百拜于表哥尊前。自母亲与婉儿离京返家,无日不思念表哥照拂之情,然家中突遭巨变,兄长远山(苏文远字)蒙冤入狱,家业凋零,门庭冷落,母亲忧思成疾,缠绵病榻,婉儿日夜侍奉,心如刀割,每每思及,泪如雨下……” 林晚昭看得嘴角直抽抽。这苏婉儿,文笔倒是不错,哭戏也很足,上来就先卖惨。还“蒙冤入狱”?苏文远那是罪有应得好吗! 信中接着写道:“……近日方从故旧处惊闻,兄长此番遭难,竟皆因府上一位林姓厨娘而起!闻此噩耗,婉儿与母亲皆骇然欲绝,难以置信!想我苏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亦乃诗书传户,谨守礼法,兄长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处,亦不至与一庖厨婢子结下如此深仇大怨,竟至身陷囹圄,毁家败业之地步!” 看到这里,林晚昭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好家伙,这颠倒黑白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合着都是她的错?苏文远屡次三番找麻烦、偷方子、截货源、甚至伪造契约诈骗,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她林晚昭心肠歹毒,陷害忠良了? 她强压着火气往下看。 “……婉儿虽深处闺阁,亦知那林氏女非是良善之辈。自其入府,侯府便风波不断。其仗着几分灶头手艺,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先是攀附表哥,狐媚惑主,引得表哥对其另眼相看,赐予田庄;后又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能出入宫闱,谄媚贵人,得了太妃赏赐,更是目中无人,骄横跋扈!” 林晚昭简直要气笑了。她狐媚惑主?她骄横跋扈?这位表小姐是戏文看多了吧?怎么不直接说她是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呢? 信中的控诉还在继续,言辞越发激动尖刻:“……此女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定是她见兄长碍其好事,便心生毒计,构陷兄长!其目的,无非是想独占那温泉庄子之利,更是欲借此攀上更高枝桠,彻底摆脱奴籍,飞上青云!表哥!您万不可被此等卑贱女子之表象所蒙蔽啊!她今日能害我兄长,毁我家业,来日若羽翼丰满,未必不会反噬其主,危及表哥与侯府清誉!” 看到“反噬其主”四个字,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太大了!这已不仅仅是私人恩怨,而是试图挑拨她和侯爷的关系,甚至将她的存在上升到对侯府有威胁的高度了! 信的末尾,语气又转为哀婉凄楚,哭求道:“……表哥!婉儿深知兄长有错,但罪不至此啊!求表哥看在逝去姨母的份上,看在咱们仅存的一点血脉亲情的份上,垂怜婉儿与母亲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求表哥明察秋毫,万万莫要偏信那妖女一面之词!若能救兄长出苦海,保全苏家一丝血脉,婉儿愿此生常伴青灯古佛,为表哥祈福诵经,结草衔环以报大恩!泣血再拜,望表哥垂怜!” 整封信,可谓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先是卖惨博同情,然后歪曲事实,将林晚昭塑造成一个心思歹毒、攀附权贵、蓄意陷害忠良的妖女,最后再打亲情牌,哀求顾昭之出手相救。 林晚昭看完,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得难受极了。她啪地一声将信拍在桌子上,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她忍不住低声骂道,“黑白颠倒!倒打一耙!我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哭起冤来了!还狐媚惑主?还反噬其主?我呸!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写话本呢!” 小桃和夏荷一直在门外守着,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见林晚昭气得脸色发白,桌上那封信纸散开,墨迹淋漓,仿佛都带着怨毒之气。 “小林姐,怎么了?谁来的信?把你气成这样?”小桃担忧地问。 夏荷捡起信纸,粗略扫了几眼,脸色也变了:“这……这是苏家那个表小姐写的?她怎么敢这么胡说八道!” 林晚昭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指着那信对两个丫头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恶人先告状!自己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只字不提,全成了我的不是!还攀附权贵?我攀附谁了?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招谁惹谁了?” 小桃也凑过去看,边看边骂:“太不要脸了!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侯爷英明,肯定不会信她的鬼话!” 夏荷比较细心,蹙眉道:“小林姐,这信既然是写给侯爷的,怎么到了你手里?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昭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是苏婉儿写给顾昭之的诉苦信+告状信,按理说,顾昭之看完,要么置之不理,要么回信斥责,怎么原封不动地让墨砚送到她这儿来了?还说什么“看过便知,不必有负担,一切有侯爷做主”? 这腹黑侯爷,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让她看看苏婉儿是怎么骂她的?让她生气?还是……试探她的反应? 林晚昭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些“狐媚惑主”、“反噬其主”的字眼,心里渐渐清明起来。 侯爷把这信给她看,或许就是一种态度。他不想瞒她,也不想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扭曲的谣言。他把最不堪的指控直接摊开在她面前,同时告诉她“不必有负担,一切有侯爷做主”,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持和信任。 他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些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也无需为此烦恼,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想通了这一层,林晚昭心中的郁气顿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莫名的底气。 是啊,她在这儿生什么气呢?跳梁小丑的垂死挣扎罢了。侯爷显然根本没把苏婉儿的哭诉当回事,说不定还觉得很好笑呢。 她甚至能想象出顾昭之看到这封信时,那副挑眉嗤笑、语带嘲讽的模样:“呵,攀附权贵?本侯就是最大的权贵,她还需要攀附谁?” 这么一想,林晚昭差点笑出声来。 小桃和夏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平静,再到如今带着点古怪的笑意,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林姐,你……你没事吧?是不是气糊涂了?”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林晚昭摆摆手,拿起那封信,故意抖了抖,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信写得还挺有意思的。你们想啊,这位表小姐,躲在千里之外,一边哭得死去活来,一边还得字斟句酌地写这么长一篇声讨我的檄文,也是不容易。估计写完这信,得瘦好几斤吧?” 小桃和夏荷:“???” 林晚昭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语气轻松地说:“侯爷把这信给我,就是告诉我,他知道怎么回事,让我别理会这些疯言疯语。咱们啊,该干嘛干嘛,好好把咱们的温泉山庄建起来才是正理!等山庄赚钱了,气死他们!” 小桃和夏荷虽然不太明白小林姐怎么突然就想开了,但见她不再生气,也就放心下来,连忙附和:“对!气死他们!” “好了,没事了。”林晚昭站起身,重新挽起袖子,“走,继续去看池子去!跟张师傅说,就按我说的,池边带点弧度,更自然!” 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活力满满地投入到了工地的忙碌中。只是偶尔休息的间隙,她会下意识地摸摸怀里那个装着侯爷赏的玉扣的小锦囊(她怕干活丢了,都贴身藏着),心里那份因为被无条件信任和维护而产生的踏实感,愈发清晰。 而远在青州苏府的苏婉儿,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那封字字泣血、耗费了无数心血和眼泪写就的控诉信,非但没有激起顾昭之的半点怜惜和对林晚昭的怀疑,反而成了林晚昭眼中一出略显滑稽的独角戏,以及她和那位腹黑侯爷之间,一次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的考验。 甚至后来某次林晚昭给顾昭之送新研制的点心时,还故意眨着眼问他:“侯爷,最近……可还有收到什么文采斐然的‘泣血陈情书’?若有,别忘了再借我观摩观摩,说不定还能激发我做点心的灵感呢!” 顾昭之当时正拈起一块荷花酥,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瞥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哪里还不明白她是在打趣苏婉儿那封信。他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点心,淡淡地道:“文采没有,酸气倒足,怕是能直接拿来发面做酸馒头了。” 林晚昭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得,论毒舌,还是侯爷您更胜一筹。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林晚昭正干劲十足地规划着她的温泉山庄,而苏婉儿那封充满怨念的信,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在林晚昭心中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便迅速沉底,再无痕迹。 第139章 侯爷“回”信,冷语断亲缘 晚照庄的扩建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依旧。林晚昭那点因苏婉儿来信而起的波澜,早被工匠们吆喝号子的声音、石料碰撞的叮当声以及她自己满心满眼的规划图给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对奇葩人士的无语感,也很快转化为了督促工期的动力。 “张师傅!这边池壁的弧度再自然一点,对,就跟旁边那块石头走势一样!” “赵叔!运青石板的骡车到了没?催一催,这边等着铺底呢!” “狗蛋!别瞎跑,去帮你夏荷姐把晾好的薄荷水抬过来!” 林晚昭嗓门清亮,指挥若定,晒红的小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在工地上显得格外醒目。什么苏婉儿李婉儿的,哪有她亲手打造温泉山庄来得重要? 而与此同时,那封承载着无尽怨念与恶毒揣测的信件副本(或者说,墨砚送来的那份),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安远侯府书房那张紫檀木大案上,就压在几份需要批阅的公文之下。 顾昭之处理完手头的正事,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沓厚厚的、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的信纸抽了出来。 他并未立刻翻阅,而是先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温度恰好的明前龙井。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情淡漠得仿佛那信里写的不是对他府上厨娘的激烈控诉,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 半晌,他才放下茶盏,目光懒洋洋地落在那簪花小楷上。 从“昭之表哥亲启”到最后的“泣血再拜,望表哥垂怜”,他一字不落地看了下去。 越是看到后面那些“狐媚惑主”、“心机深沉”、“构陷兄长”、“反噬其主”的字眼,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平淡,甚至嘴角还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带着冷嘲的弧度。 若是林晚昭在此,必定能认出,这就是侯爷标准式的、准备开始“毒舌”或“挖坑”前的表情。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攀附权贵?飞上青云?”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光倒还不算完全瞎,至少知道本侯是‘权贵’,是‘青云’。” 只是这攀附的方式,未免也想得太龌龊了些。那小厨娘若有这半分“狐媚”的心思,怕是早就想着法儿往他书房、卧房里钻了,何至于整天不是泡在油烟缭绕的厨房,就是蹲在泥灰漫天的工地上,琢磨着她的点心和池子? 想到林晚昭可能穿着那身粗布短打、顶着张小花脸、举着锅铲或者图纸,对着谁“狐媚”的样子,顾昭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至于“构陷兄长”、“毁家败业”……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苏文远那点破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他自己作死?证据确凿,经得起京兆府反复推敲。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纯粹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苏婉儿倒是会避重就轻,倒打一耙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还有那“反噬其主”……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又大又蠢了。是在暗示他顾昭之眼光不行,识人不明,连个厨娘都驾驭不住? 真是……又蠢又坏。 顾昭之摇了摇头,彻底失去了再看一遍的兴趣。他甚至有点后悔让墨砚把信送去给林晚昭看了,平白污了她的眼睛,说不定还影响了她研究新点心的心情。(侯爷您多虑了,林小厨心大得很,转头就忘) 他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薛涛笺,取过一支狼毫小楷,蘸了墨,却并未立刻落笔。 日光微移,书房内一片静谧,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他眼前似乎闪过林晚昭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那双总是亮晶晶、专注于食物或新奇点子的眼睛;闪过她面对刁难时机智反驳的样子;闪过她得了赏赐时那副想矜持又忍不住偷笑的小财迷模样;甚至闪过她可能在看到这封信时,气得跳脚、鼓着腮帮子骂人的生动表情…… 相比之下,苏婉儿这封信里充斥的眼泪、抱怨、恶毒的猜测和软弱的哀求,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亲戚? 顾昭之眼底最后一丝因为“亲戚”二字而产生的、极其微薄的耐心,也彻底消耗殆尽。 当初王氏母女在侯府上蹿下跳、搬弄是非、刻薄下人时,可曾念过一点亲戚情分? 苏文远屡次三番使出下作手段,企图强取豪夺时,可曾念过一点亲戚情分? 如今眼看儿子罪有应得,家业难保,倒想起“亲戚”来了?还想用这虚无缥缈的关系来绑架他,让他去颠倒是非,袒护罪人?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顾昭之的侯府,可不是什么垃圾都收的废品站。他身边的人,更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污蔑几句的。 心思既定,顾昭之不再犹豫,手腕悬停,笔尖稳稳落下。 他没有像苏婉儿那样长篇大论、泣血陈情,甚至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或委婉的语气。只是用极其冷静、甚至堪称冷漠的笔触,写下了寥寥数语。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文远咎由自取,律法难容。” ——直接定性,表明苏文远落得如此下场是自身原因,且国家法度在此,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林氏忠心勤勉,于侯府有功。” ——明确肯定林晚昭的价值和功劳,彻底否定苏婉儿的所有污蔑之词。 “亲戚情分,自汝母构陷昭昭时已断。” ——点明断绝关系的直接原因和责任方在王氏(及其子女)自己,并非他顾昭之无情。 “勿复再言。” ——最后通牒,彻底关闭沟通渠道,拒绝再听任何求情或狡辩。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抬头的称呼和落款的署名。干净利落,字字如刀。 写完后,他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神淡漠地扫过那几行字,仿佛看的不是一封断绝亲戚关系的回信,而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批复。 “墨砚。” 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墨砚应声而入。 “将此信送回青州苏府。”顾昭之将信纸递过去,语气平淡无波,“另外,传话给门房和所有外院管事,日后凡青州苏府来信,一律原路退回,人亦不见。苏家任何人,不得再踏入侯府半步。” “是。”墨砚双手接过信纸,看都未看一眼,便恭敬应下,转身就去执行命令。对他而言,侯爷的命令就是铁律,无需问原因。 处理完这桩微不足道的“家务事”,顾昭之像是掸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微尘,重新拿起之前未看完的公文,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阳光依旧温暖,书房依旧静谧。只有那寥寥数语的冰冷回信,正被墨砚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青州,如同一支淬了冰的利箭,射向那还在做着“表哥垂怜”美梦的苏婉儿。 可以想见,当苏婉儿收到这封比她想象中简短千万倍、也冰冷千万倍的回信时,会是何等如坠冰窟、羞愤欲绝的反应。她那些精心编织的眼泪与控诉,那些对亲情的不舍与哀求,在绝对的冷漠和否定面前,显得是如此的可笑和一厢情愿。 而这,正是顾昭之想要的效果。 他懒得与蠢人多做纠缠,更厌恶被道德绑架。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用最清晰、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斩断所有令人不快的牵扯。 他的世界,规则由他制定。他认可的人,自会护着。至于那些不相干的、甚至妄图伤害他在意之人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远在晚照庄工地上,正蹲着研究怎么用鹅卵石铺出既防滑又好看的按摩步道的林晚昭,莫名其妙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她揉揉鼻子,嘀咕道:“谁又在念叨我?肯定是张师傅嫌我要求多,在背后骂我呢!” 她站起身,冲着不远处正指挥人垒池壁的张师傅喊道:“张师傅!这步道的石头间距不能再大了,得密一点,不然客人踩着硌脚!” 张师傅:“……” 得,这东家眼睛真尖!他刚才确实偷偷把间距放宽了一点点,为了省点工料。 林晚昭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半点没被那两个喷嚏影响,又活力满满地投入到了“监工”大业中。 青州苏府那点阴霾,早已被晚照庄上空的阳光和热火朝天的干劲驱散得无影无踪。 而那份来自于京城侯府、冰冷而决绝的庇护,则如同无声的磐石,稳稳地立在林晚昭身后,让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继续朝前奔跑。 第140章 泡池“初”成,侯爷试水温 日子如同晚照庄外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工匠们的吆喝声以及林晚昭清亮亮的指挥声里,不快不慢地向前奔流。 苏婉儿那封泣血控诉信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晦暗,早被林晚昭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了那片日渐成形的温泉池区上。 在两位老师傅的精心指导和庄户们的齐心努力下,在侯爷那五百两银子的强力支持下,温泉扩建工程进展得异常顺利。 原本荒芜的泉眼周边,已然模样大变。 大小两个露天泡池已初具雏形。大的呈不规则的方形,边缘用从附近山上开采来的青石板垒砌得光滑平整,池底则铺设着挑选过的扁平河滩石,既防滑又带着自然的野趣。小的那个则巧妙地依偎在一块天然的巨岩旁,呈可爱的圆弧形,更为私密,池边特意留出了放置茶盏点心的小平台。 引水的毛竹管早已埋设妥当,清澈温热的泉水被源源不断地引入池中,氤氲起淡淡的白雾,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周围新栽种的翠竹和耐热花草的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更衣休憩的小木亭也立了起来,用的是结实的杉木,顶上铺着防雨的茅草(林晚昭坚持要这种自然风格,反对用瓦片),里面按照她的设计,做了两排带锁的小木柜和宽大的长凳。亭子一侧,那条利用高低差引来的温泉水渠正汩汩流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虽然许多细节还需打磨,比如池边步道的鹅卵石还未铺完,亭子内部的细节还需完善,周围的花草也刚刚栽下尚未茂盛,但整体的框架和意境已经出来了。古朴,自然,又与周边的环境完美融合,丝毫没有暴发户式的堆砌感。 林晚昭站在池边,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可是她亲手画图(虽然抽象)、亲自监工、一点一点看着建起来的! “东家,您看这儿,这拐角是不是再打磨光滑些?”张师傅指着池壁一处细微的棱角问道。 “嗯,打磨一下好,免得磕着客人。”林晚昭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点头同意。 “东家,亭子里的长凳,要不要铺上您说的那种软垫?”小桃跑过来问。 “要!还得是防水的那种布面,颜色要素雅。”林晚昭立刻回答,“这事交给你和夏荷去办,去县里扯好布,棉花咱们自己就有,找手巧的婶子帮忙做。” “好嘞!”小桃欢快地应了。 赵有田则忙着指挥人清理建筑垃圾,将多余的土石运走,准备铺设最后的景观步道。整个工地忙碌却有序,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林晚昭拍拍手,站起身,环顾着这片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地方,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第一个体验这温泉泡池的“贵宾”,该是谁呢? 庄户们自然是要等完全弄好、正式开放后才能享受。小桃夏荷她们……嗯,可以算是内部测试员。 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份量的“贵宾”…… 林晚昭眼珠一转,嘴角弯起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除了那位投了巨资的“大股东”——安远侯爷,还能有谁? 虽说侯爷那人嘴巴毒得很,要求又高,让他来“试水温”,保不齐会被挑出一堆毛病。但反过来想,若是连侯爷这关都过了,那这温泉池子的品质岂不是就有了金字招牌?而且,侯爷若是体验得好,一高兴,说不定后续追加投资也不是没可能嘛! 说干就干!林晚昭立刻跑回小屋,找出最干净的一张纸(虽然边缘还有点烤点心的油渍),磨墨提笔,开始给侯爷写“邀请函”。 她的字依旧算不上好看,但比初来时已经工整了不少。内容嘛,极尽谄媚(自认为)之能事: “尊敬的侯爷大人: 晚照庄温泉新建泡池已初步完工,虽简陋,然泉水温滑,景致粗野,别有风趣。念及侯爷投资之功,无侯爷则无此池。故斗胆恭请侯爷拨冗,作为首位贵宾莅临体验,一则感受泉汤之效,二则斧正不足之处,三则……(此处墨点晕开,她本想写‘三则看看后续还需投点啥’,觉得太直白,划掉了)三则稍解公务之劳顿。庄内已备好干净巾帕及清茶点心,恭候大驾。 ——厨娘林晚昭 敬上” 她反复看了两遍,自觉语气恭敬,理由充分,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便美滋滋地吹干墨迹,封好,叫来狗蛋,让他立刻跑一趟侯府,务必亲手交给墨砚大哥。 狗蛋领命,揣着信一溜烟跑了。 林晚昭则开始紧张地筹备起来。她指挥着众人对工地做最后的清扫整理,尤其是那个预留出来的、最私密安静的小圆池,更是重点关照对象,池壁池底刷了又刷,恨不得能反光。亭子里的长凳擦得一尘不染,虽然软垫还没做好,但她铺上了干净柔软的粗布。又让小桃夏荷赶紧去准备最好的茶叶和几样清爽不腻口的点心。 整个庄子都知道侯爷可能要来,顿时更加忙碌起来,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紧张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侯府的马车果然如期而至。 顾昭之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身披一件同色的薄斗篷,从马车上下来时,身姿挺拔,神情淡漠,与周围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的田园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晚昭赶紧带着赵有田和小桃夏荷上前行礼:“恭迎侯爷!” 顾昭之目光淡淡扫过明显经过一番收拾、但依旧难掩施工痕迹的现场,最后落在林晚昭那张写满期待和一点点小紧张的脸上。 “弄得倒挺热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托侯爷的福,工程进展顺利!”林晚昭笑眯眯地应道,侧身引路,“侯爷这边请,泡池已经准备好了,水温正好。” 她引着顾昭之走向那个预留的小圆池。墨砚自然无声地跟上,如同影子般守在通往池子的必经之路旁,确保无人打扰。 走到池边,氤氲的热气更浓了些,带着矿物质特有的气息。清澈的泉水映着天光云影和周围的绿意,看上去的确颇为诱人。 林晚昭指着池子介绍:“侯爷您看,这池子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砌的,池底铺的是河滩石,防滑。那边引了一条活水渠,声音听着也惬意。更衣的亭子在那边,毛巾和换洗衣物都备好了……”她絮絮叨叨,像个推销产品的店小二。 顾昭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手背极快地探了一下池水的温度。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只见顾昭之微微颔首,似乎对温度还算满意,随即转身,朝着更衣亭走去。墨砚不知何时已经将一个干净的包袱递了过去。 林晚昭赶紧低下头,非礼勿视,心里暗忖:侯爷这是……同意泡了? 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素色宽松浴袍的顾昭之从亭中走出。即便是穿着如此休闲的服饰,他依旧脊背挺直,步履从容,自带一股清贵气度。他一步步走入池中,温热的泉水逐渐漫过他的腰身,直至胸膛。他寻了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靠坐下去,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林晚昭躲在一丛新栽的翠竹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只见顾昭之靠在池边,眉宇间平日那种若有若无的凌厉和算计似乎被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些许。水珠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入池中,漾开圈圈涟漪。他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松弛状态。 “看来……效果不错?”林晚昭心里窃喜,看来这温泉确实能让人放松。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晚昭不敢离开,生怕侯爷有什么需要。她让小桃端来温着的茶水和点心,就放在离池子不远、侯爷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小几上。 空气中只剩下温泉水流动的汩汩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宁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晚昭蹲得腿都快麻了的时候,池中有了动静。 顾昭之缓缓睁开眼,从水中站起身。水花哗啦作响,浴袍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林晚昭赶紧把脑袋缩回竹子后面,脸颊有点发烫。 她听到他走出水池的声音,听到毛巾擦拭身体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顾昭之的声音传来,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林晚昭。” “民女在!”林晚昭立刻从竹子后面蹦出来,小跑到他面前,一脸期待地问,“侯爷,您觉得怎么样?这池子可还舒服?水温合适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妥?” 顾昭之已经换回了那身墨色常服,头发微湿,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少了些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性的慵懒。他瞥了她一眼,见她眼睛亮得像等待投喂的小狗,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他抬手,指尖拂过肩上微湿的衣料,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尚可。” 林晚昭:“……” 就这?等了半天就等来一句“尚可”? 她不死心,追问道:“那……那水温呢?您觉得是偏热还是偏凉?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顾昭之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回味,然后才慢悠悠地道:“水温……再热半分,或更佳。” 林晚昭如奉纶音,赶紧记在心里:“哎!好的侯爷!民女记下了!回头就让他们调整一下进水口或者混点更热的泉水!” 虽然只是“尚可”和“再热半分”的评价,但林晚昭心里却美滋滋的。以侯爷那挑剔的性子,没直接毒舌批评,那就等于高度赞扬了!而且他还给出了具体改进意见,说明是认真体验了,不是敷衍了事! “侯爷您辛苦了!快尝尝庄子上新出的点心,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林晚昭殷勤地引着他到旁边临时设下的茶座休息。 顾昭之从善如流地坐下,拈起一块小巧的山药糕尝了尝,又喝了一口清茶,目光则缓缓扫过整个温泉区域。看着那精心布置的泡池、雅致的小亭、潺潺的水渠以及周围初具规模的绿化,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小厨娘,倒是真把他说过的“自然野趣”听进去了,弄得像模像样,比许多豪门贵族家里那种雕栏玉砌、富贵逼人的汤池反而更显心思。 “工程进度如何?银钱可还够用?”他放下茶杯,例行公事般问道。 “回侯爷,进度比预想的还快些呢!两位老师傅都说咱们庄户干活实在!银钱……目前还在预算内!”林晚昭赶紧汇报,语气里带着小得意,“等完全弄好了,肯定能吸引好多客人来!” “嗯。”顾昭之点点头,“既是要做,便做做好。规矩礼数也不能落下,尤其是接待女客时,需得格外注意。” “侯爷放心!民女记下了!已经托墨砚大哥帮忙物色两位稳妥的嬷嬷,到时候专门负责引导照顾客人,绝不出错!”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顾昭之便起身准备回府。 林晚昭一路将他送到马车边,心里那点小算盘又活络起来,试探着问:“侯爷……您觉得,咱们这温泉庄子,以后叫什么名字好?总不能一直叫晚照庄温泉吧?得起个响亮又好听的名字……” 顾昭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笼罩在夕阳余晖和淡淡雾气中的那片池子,淡淡道:“既是温泉,又隐于山野,便叫‘云深处’吧。” 云深处? 林晚昭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有点意境,又有点神秘高贵的感觉! “好名字!谢侯爷赐名!”林晚昭喜笑颜开,“以后咱们这就叫‘云深处温泉山庄’!” 顾昭之没再说什么,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忙碌的晚照庄哦不,是即将改名为“云深处”的温泉山庄。 林晚昭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回味着侯爷那句“尚可”和“再热半分”,又想着他赐下的新名字,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立刻就把剩下的工程全部搞定! “张师傅!赵叔!侯爷说水温再热半分更佳!咱们再调调进水口!” “还有还有!侯爷给咱们庄子赐名了!以后咱们这就叫‘云深处’!大气吧!” 庄子上上下下闻言,也都与有荣焉,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 而马车里,顾昭之靠在车壁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温泉水的暖意和那股自然的清香。他闭上眼,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确实…… 尚可。 第141章 果酱“贡”选,机遇与挑战 顾昭之的马车辘辘驶离,带走了“云深处”温泉山庄午后最后一点喧嚣,也仿佛抽走了林晚昭身上紧绷的最后一丝力气。她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尘土路的尽头,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心里反复咀嚼着侯爷赐下的新名字。 “云深处……云深处……”她低声念叨了两遍,越念越觉得这名字既有意境又不失高贵,还带着点神秘感,简直是为她的温泉山庄量身定做!“侯爷就是侯爷,起个名字都这么有水平!”她忍不住又自夸了一下“大股东”的眼光。 “东家!东家!”赵有田搓着手,脸上泛着红光,激动地凑过来,“侯爷……侯爷他真给咱们庄子赐名了?‘云深处’?这……这名字也太气派了!”周围的庄户和工匠们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那当然!”林晚昭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得意,“侯爷亲口说的!以后咱们这儿就不单单是晚照庄了,是‘云深处温泉山庄’!大家伙儿再加把劲,早点把工程收尾,让咱们‘云深处’的名声响彻京城!” “好嘞!”众人齐声应和,干劲前所未有的高涨。侯爷亲自来试过水温,还赐了名,这简直是天大的脸面! 林晚昭又兴冲冲地跑到小圆池边,蹲下身,用手搅了搅水温,心里琢磨着侯爷那句“再热半分更佳”。她招呼张师傅过来,两人对着进水口和泉眼主源比划了半天,决定稍微调整一下冷热水管的混合比例,又叮嘱负责烧辅助加热灶的庄户(为了确保大规模接待时水温稳定)把火候再稍微加大一点点。 忙活完这些,夕阳已经快要沉入远山。工地上陆续点起了灯笼和气死风灯,准备挑灯夜战完成收边工作。林晚昭看着眼前初具规模、在灯火下更显朦胧诗意的温泉池区,心里那份成就感快要满溢出来。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准备回屋去继续完善她的“云深处”运营计划书,刚走到小屋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难道是侯爷落了东西? 林晚昭疑惑地回头,只见暮色中,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之人穿着宫中内侍的服色,在她小屋前猛地勒住缰绳。 “吁——!”马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那内侍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灯火通明、依旧忙碌的工地,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尖着嗓子问道:“此处可是晚照庄?厨娘林晚昭可在?”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宫里的人?难道又是永寿宫太妃想喝汤了?还是永宁公主又有什么突发奇想?她赶紧上前行礼:“民女就是林晚昭,不知公公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那内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刷地一下展开,神情肃穆:“林晚昭接旨!” 圣旨?!林晚昭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她身后的赵有田、小桃夏荷以及附近能看见的庄户工匠们呼啦啦跪倒一片,心里都是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内侍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安远侯府荐晚照庄厨娘林晚昭所制‘桂花柑橘酱’、‘金桔蜜饯’二物,风味别具,精巧可口。着即纳入今岁宫廷贡品初选名录,责其于半月之内,按制呈送样品及产出明细至内务府广储司瓷库、茶库受验。钦此——” 林晚昭跪在地上,脑子有点懵。 贡品?初选?她的果酱和蜜饯?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进宫帮厨得了赏赐是一回事,自家的产品被推荐成为宫廷贡品候选,这又是另一回事!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啊! “林姑娘,还不快领旨谢恩?”那内侍见林晚昭愣着不动,出声提醒道,语气里倒是没什么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能得公主推荐进入贡品初选,这厨娘运气可真不错。 “民女……民女林晚昭,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晚昭终于反应过来,赶紧磕头接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林晚昭感觉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又珍贵。 内侍将圣旨交付完毕,脸色缓和了些,又道:“林姑娘,恭喜了。这可是永宁公主殿下亲自向宫里尚膳监推荐的,殿下记挂着你的手艺呢。不过这贡品初选,规矩多,门槛高,你需得仔细准备,万万不能出了差错,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是是是!民女明白!多谢公公提点!定不负公主殿下厚爱!”林晚昭连连点头,赶紧给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机灵地跑回屋,很快拿了一个早就备好的、装着银锞子的荷包塞给林晚昭。 林晚昭恭敬地递给那位内侍:“公公辛苦,深夜奔波,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内侍捏了捏荷包的分量,脸上露出笑容:“林姑娘客气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旨意已传到,咱家还得回宫复命,这就告辞了。” “公公慢走!”林晚昭等人连忙躬身相送。 看着内侍骑马消失在夜色中,林晚昭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抱着那卷圣旨傻笑。 “贡品……咱们的果酱和蜜饯……要成贡品了?”赵有田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说话都不利索了。 “天呐!小林姐!太好了!”小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抓住林晚昭的胳膊,兴奋地又跳又叫。 周围的庄户工匠们也沸腾了,纷纷围上来道喜。侯爷赐名,宫里看中了产品,这庄子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了啊! 巨大的喜悦过后,林晚昭慢慢冷静下来,那位内侍最后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规矩多,门槛高”,“需得仔细准备”,“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是啊,贡品不是那么好当的。这只是初选,意味着她的产品仅仅获得了参与选拔的资格,后面还有重重关卡要过。 “赵叔,”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脸上兴奋未退,但眼神已经变得认真起来,“立刻把咱们库房里现存的所有‘桂花柑橘酱’和‘金桔蜜饯’都搬出来,我要亲自检查一遍!” “哎!好!我这就去!”赵有田二话不说,小跑着去开库房。 “小桃,夏荷,把咱们做酱和蜜饯的方子、还有所有记录用料、日期的单子都找出来!” “狗蛋!快去把张师傅、李师傅还有几位管事的婶子都叫来!开会!” 林晚昭一连串的命令下去,刚刚沉寂下来的庄子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紧张。 小屋里,灯火通明。所有的果酱和蜜饯罐子都被搬了出来,在桌上地上排开。林晚昭一罐一罐地打开检查,看色泽、闻香气、尝味道,更是仔细检查罐子的密封性,有无胀罐、漏液的情况。 “这一罐边缘似乎有点结晶……” “这一罐的桂花香味好像淡了点……” “这一批蜜饯的糖霜裹得不够均匀……” 她一边检查,一边让小桃详细记录下发现的问题。越是检查,她的眉头皱得越紧。平时觉得已经很不错的产品,此刻用“贡品”的标准来衡量,简直处处是瑕疵! 庄户们自产的东西,毕竟不如御膳房那般极致精细,批次之间难免有些微差异,保存运输也可能会有细微影响。而贡品,要求的是绝对稳定的品质和完美无瑕的品相。 张师傅、李师傅和几位负责熬酱、腌渍的能手婶子也都来了,围着桌子,看着林晚昭挑出的那些“问题产品”,脸色也都凝重起来。 “东家,这……咱们平时吃着都觉得顶好的东西了,宫里要求这么高啊?”一位姓王的婶子忍不住小声说道。 “王婶,这可是要送进宫里给皇上、太后、娘娘们吃的,能跟咱们自己吃一样吗?”林晚昭叹了口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咱们觉得一点点小问题不算什么,到了宫里,可能就直接被打回来了,甚至可能被治个不敬之罪。” 众人一听“不敬之罪”,脸色都白了白。 “那……那可咋办啊?”赵有田急了,“半个月就要送样品,咱们现成的这些都不行,重新做也来不及啊!这柑橘和桂花的季节都快过了!” 林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运转:“重新做一批肯定来不及,而且季节不对,味道肯定有差异。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从现有的产品里,筛选出品质最完美、最稳定的一批作为样品。同时,立刻开始制定更严格的标准!” 她拿起一份制作记录单,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看,每次熬酱的火候记录都很模糊,‘大火熬开’、‘小火慢炖’,这‘大火’是多大的火?‘慢炖’是炖多久?全靠老师傅的经验手感。这不行!必须量化!” “量化?”众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定死标准!”林晚昭解释,“比如,以后熬酱,必须用固定的灶眼,柴火要用同样干湿程度的,从下料到出锅,精确到一刻钟!糖和果肉的比例,必须用秤严格称量,不能大概齐!甚至连搅拌的次数和方向,都要规定好!”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做点吃的,还要这么麻烦? “还有卫生!”林晚昭继续道,“所有参与制作的人,必须穿统一的干净罩衣,戴帽子口罩——呃,就是遮住口鼻的布巾!头发不能外露,进去之前必须用肥皂洗手!熬酱的锅具、罐子,每次使用前必须用开水彻底烫洗消毒!操作间也要打扫得一尘不染,防止蚊虫灰尘落入!” 她一条条说下来,都是现代食品生产的基本要求,但对于古代庄户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严苛。 张师傅咂咂嘴:“东家,这……这也太讲究了……咱们庄户人家,以前做吃食哪兴这个……” “以前是以前!”林晚昭语气坚决,“现在咱们的产品是要竞选贡品的!将来如果真的选上了,那就是代表着皇家的脸面!一点都马虎不得!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按最高的规矩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大家一时不适应,觉得麻烦。但想想看,如果咱们的酱真的成了贡品,那咱们‘云深处’的名声就打响了!到时候,不仅是酱,咱们的温泉山庄,咱们所有的产出,都会跟着水涨船高!价钱翻几番都不是梦!大家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不是?” 恩威并施,既说明了严苛要求的必要性,又画了一个诱人的大饼。庄户们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点头。东家说得有道理,为了长远好处,现在麻烦点就麻烦点! “赵叔,你负责立刻带人搭建一个更符合卫生标准的独立操作间,要求通风、透光、干净,与其他区域隔开。” “张师傅,李师傅,你们几位老师傅,今晚就别睡了,带着大家,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把咱们库里所有的酱和蜜饯重新筛选一遍!每一罐都要记录在案!挑出最好的!” “小桃,夏荷,你们协助我,把新的制作标准流程、卫生规范全都详细写下来,画成图,明天一早就要开始培训所有人!” “狗蛋,明天天一亮,你就骑马去县里,不,直接去京城!按照单子上的东西,采购最精准的秤、温度计(古代简单的版本)、还有大量的新罐子、新纱布、肥皂!钱从账上支!” 林晚昭条理清晰,分派任务,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职责。整个庄子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为了“贡品”这个目标,高速运转起来。 这一夜,“云深处”温泉山庄灯火通明。工地上是叮叮当当的收尾声,库房和小屋里是紧张筛选和记录的身影。林晚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盯着筛选进度,一边和小桃夏荷埋头写画标准规程,还要时不时解答庄户们的各种疑问。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初步的筛选工作才告一段落。勉强挑出了约五十罐品质无可挑剔的“桂花柑橘酱”和三十罐“金桔蜜饯”作为候选样品。但这还不够,还需要进行最后一道“陈化”筛选——静置几天,观察是否会有沉淀、析出或风味变化。 林晚昭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毫无睡意。她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筛选样品之后,还要准备详细的产出明细、制作工艺说明(当然,核心秘诀要保留)、还要应对内务府可能派人的实地查验……每一关都马虎不得。 “侯爷……”她揉着发胀的额角,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莫名地想起顾昭之,“要是您在就好了,肯定知道这宫里头的规矩门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失笑地摇摇头。侯爷已经帮她够多了,投资、赐名,甚至无形中挡掉了许多麻烦(比如苏婉儿那封信)。这贡品选拔的事,终究得靠她自己和她这个团队。 她深吸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振作起精神。机遇往往与挑战并存。宫廷贡品这块金字招牌,她一定要想办法拿下!这不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证明她林晚昭的价值,证明她不仅仅是一个会逗笑侯爷的厨娘,更是一个能真正立足、开创事业的人! “小桃!夏荷!走!我们去看看新操作间的地基打得怎么样了!”她扬声喊道,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我们的林小厨,已经准备好了! 第142章 产量“危”机,全庄总动员 明黄绢帛的余温似乎还烫着手心,那内侍尖利的嗓音和“贡品”二字还在耳边嗡嗡回响,林晚昭却已迅速从巨大的惊喜和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 机遇伴随着沉甸甸的责任和前所未有的挑战,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浮躁,只留下灼灼燃烧的决心。 “赵叔!”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瞬间压过了院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立刻清点库房里所有现成的‘桂花柑橘酱’和‘金桔蜜饯’!一罐都不许漏!小桃夏荷,把所有进出库记录、制作批次单子全都搬到我屋里来!狗蛋,跑步去请张师傅、李师傅,还有负责熬酱的王婶、管腌渍的刘大娘,全部叫来!立刻!马上!”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爆豆般砸下来,带着一种与往日嬉笑截然不同的威严。庄户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兴奋渐渐被一种郑重的紧张感取代。 “哎!好!这就去!”赵有田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库房跑,脚步又快又急。 小桃和夏荷也像被上了发条,冲回小屋翻找单据。 狗蛋更是像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林晚昭则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临时充作办公室的小屋,将那卷象征无上荣光却也重若千钧的圣旨,小心翼翼地供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它不是装饰,而是悬在头顶的鞭策。 很快,库房里所有现存的产品都被搬了出来,在屋里空地上一排排摆开,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百来罐。对于庄子里日常消耗和零散售卖来说,这个库存还算充裕,但对于需要挑选出最完美样品、甚至可能面临后续大量贡品需求的初选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张师傅、李师傅两位泥瓦匠老师傅,以及王婶、刘大娘等几位负责食品制作的能手都被请了来,挤在小小的屋子里,看着地上那些罐子,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林晚昭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一罐“桂花柑橘酱”,打开,仔细查看色泽、稠度,又用小银勺舀了一点品尝,眉头微微蹙起:“这一罐桂花香气不够浓郁,似乎是九月尾那批采的晚桂?风味差了些。” 她又打开一罐“金桔蜜饯”,看了看糖霜的附着情况,拈起一颗尝了尝:“这一批煮制时间可能稍长了片刻,口感偏软,不够q弹。” 她语速飞快,精准地指出一罐罐产品细微的瑕疵。这些都是平时吃着觉得极好的东西,此刻在她的“贡品标准”审视下,仿佛都变得不尽如人意。 王婶忍不住小声嘟囔:“东家,这……这都已经很好了,宫里人的舌头……真就那么刁?” “王婶,不是刁,是标准不同。”林晚昭放下罐子,神色严肃地看着众人,“咱们自己吃,差一点甜一点,无伤大雅。可这是要送进宫里的,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更是咱们‘云深处’金字招牌的第一次亮相!一点瑕疵都不能有!咱们现在觉得九十分好的,到了宫里,可能连六十分都不到!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百,不,百分之二百的用心!” 她目光扫过众人:“而且,大家想想,这还只是初选需要的样品!若是咱们真的选上了,成了贡品,那以后每年、每季都需要稳定地供应大量同样高品质的产品!就凭咱们现在这点库存,这点人手,这点……差不多就行的做法,够吗?”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光样品就这么难挑,要是真选上了,以后要的量大了,可怎么办?现在柑橘和桂花的季节都快过了! 一种紧迫感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东家,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赵有田急得额头冒汗,“这季节不对,现做也来不及了啊!” “现做顶级的是来不及了,但我们可以从现有的里面,优中选优,精中选精!”林晚昭斩钉截铁,“第一步,就是立刻成立一个筛选小组!赵叔,您经验老道,负责总体协调。张师傅李师傅,您二位眼力好,负责检查罐子的密封、有无破损胀罐。王婶刘大娘,你们舌头最灵,负责品尝味道、检查口感质地!小桃夏荷,你们心细,负责记录!每一罐都要经过至少三人交叉检查,全部通过,才能列入候选样品!” “好!”众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工合作。 小屋里顿时忙碌起来。一罐罐酱和蜜饯被打开,仔细检视,互相传递品尝,合格的放到左边,有细微瑕疵的放到右边,明显不合格的则直接搬出去另作处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柑橘香、桂花甜和一丝紧张的沉寂,只有偶尔低声的交流和林晚昭不时响起的、一针见血的点评。 “这罐密封胶有轻微裂缝,不行!” “这罐底部有极细小的果肉沉淀,不算大问题,但最好不用作样品。” “这罐蜜饯的酸甜度最完美!记下批次!” “王婶,您再尝尝这罐,我觉得糖霜好像有点潮气?” 挑灯夜战,直到后半夜,才勉强从一百多罐产品中,筛选出了三十罐“桂花柑橘酱”和二十罐“金桔蜜饯”作为初级候选。这距离内务府可能要求样品数量,还差得远!而且这些候选品还需要静置观察几天,确保不会产生后续变化。 看着那区区五十罐宝贝,林晚昭眉头紧锁。这只是样品关,产能才是真正的大山! “赵叔,”她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咱们庄子上,现在还能摘下多少合格的酸柑子和晚桂?” 赵有田苦笑一下,掏出个小本本(跟林晚昭学的)翻了翻:“东家,不瞒您说,酸柑子树上熟的都快摘完了,剩下些青疙瘩,没法用。晚桂花期也过了尾声,香气大不如前。就算把咱们庄子所有边边角角都搜罗一遍,最多……最多也就能再凑出做二三十罐酱的材料,品质还无法保证。” 果然如此。林晚昭心下一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附近村子呢?”她不死心地问,“咱们之前不是也收购过一些吗?” “收是收过,”赵有田叹气,“可这会儿季节真过了。而且……而且之前苏文远那厮捣乱,用高价几乎把周边几个村的果子都包圆了,虽然后来他倒了霉,那些果子大多烂在了他手里,但也把今年的收成折腾得差不多了。现在想大量收购,难!” 屋里陷入一片沉默。难道好不容易得来的贡品初选机会,就要因为原材料不足而夭折?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师傅磕了磕烟袋锅子,迟疑地开口:“东家,老汉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咱这后山再往深里走,那片老林子边上,好像野着几棵没人要的老柑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又涩,平时鸟都不乐意啄,所以没人惦记。不知道那果子……能不能用?” 野柑树?又小又酸又涩? 林晚昭眼睛却猛地一亮! “能用!怎么不能用!”她几乎要跳起来,“酸的才好!酸味足,做出来的果酱和蜜饯风味才更浓郁独特!而且野生的往往更天然!赵叔,明天天一亮,你就组织人手,跟着李师傅去找那几棵野柑树!有多少摘多少!注意安全!” “哎!好!”赵有田连忙应下。 “还有桂花!”林晚昭思路打开,“花期过了,但有些晚桂品种或者背阴地方的,或许还有残花!组织婶子婆婆们,带着细纱兜,去所有可能的地方搜罗!哪怕只能收集到一点点,也能提香!” “王婶刘大娘,你们立刻根据现有最好的那批产品,反推计算出制作一罐酱、一罐蜜饯,具体需要多少斤柑橘、多少斤糖、多少两桂花!我们要得出一个精确的物料比例!” “狗蛋!明天你去附近各个村子跑一趟,放出消息,就说我们‘云深处’高价收购酸柑子、柑橘和任何品相的桂花!只要是咱们庄子上没有的品种,或是品相特殊的,价格都好商量!重点是量!” 一道道指令发出,整个晚照庄如同被注入强心剂,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庄子里就沸腾了。 赵有田亲自带着铁牛和几个身手利落的庄户,背着竹筐柴刀,跟着李师傅进了后山深处,去寻找那些被遗忘的野柑树。 另一队由王婶带领的“娘子军”,则拿着竹竿、细纱兜,挎着小篮,如同寻宝一般,分散到庄子的各个角落、田埂边、溪水旁,甚至是邻村的交界处,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残留的桂花,哪怕只有零星几簇也不放过。 狗蛋则骑上了庄子里最快的那头青骡,怀里揣着林晚昭写的收购告示和一小袋铜钱,嘚嘚地跑向附近的村落,扯着嗓子吆喝:“收柑子咯!收桂花咯!‘云深处’高价收!有多少要多少!” 林晚昭自己也没闲着。她和小桃夏荷泡在临时整理出的“检测中心”里,对着那五十罐候选样品,进行更严苛的二次筛选和记录。同时,她开始疯狂回忆现代食品加工中的标准化流程。 没有天平?她让人找来最精细的药秤(让狗蛋去县里药铺高价买的)! 没有温度计?她靠眼睛观察糖浆熬煮时的气泡大小和颜色变化,并规定死烧火的木柴数量和燃烧时间! 没有无菌概念?她规定所有参与制作的人必须用沸水反复洗手,用蒸笼高温消毒器皿,操作时必须戴上她用细棉布赶制出来的简易“口罩”和“头套”! 她还画出了清晰的流程图,从水果清洗、去皮、去核、熬煮、加糖、搅拌到装罐、密封,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确的时间和状态要求,贴在墙上,让每个参与者都能看到。 庄户们一开始觉得这简直是瞎折腾,做个吃食比盖房子还麻烦。但当他们看到林晚昭以身作则,毫不妥协,并且那五十罐候选样品在如此严苛的标准下依然被挑出毛病时,渐渐明白了这件事的严肃性。 这是要送进皇宫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 于是,抱怨变成了认真,不解变成了执行。整个庄子上上下下,无论是原本负责种地的、盖房子的、还是做饭的,只要得空,都被动员起来。 男人们负责出力,搬运收购来的零星水果,清洗大的器具。 女人们则细心地进行分拣、清洗、剥皮、去核等精细活。 孩子们也被组织起来,负责捡拾柴火,保持工作区域的清洁。 就连工地上的张师傅李师傅,在忙完温泉池最后的收边工作后,也跑来帮忙检查罐子的密封性,提出用更细腻的陶泥混合桐油来加强密封的建议。 整个晚照庄,乃至周边村落,都被“贡品”二字搅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郁的果香、糖香和桂花香,混合着人们的汗水和希望。 几天下来,收获虽然缓慢,但也在一点点增加。 李师傅果然在后山深处找到了那几棵野柑树,果子虽小,但酸味纯正,成了意外之喜。 王婶的“娘子军”也零零星星收集到了一些晚桂,虽然量少,但香气犹存。 狗蛋的收购也起了效果,附近村民听说“云深处”高价收酸果子,都把家里舍不得扔、原本准备喂猪或做醋的歪瓜裂枣送了过来,虽然品相参差不齐,但经过严格筛选,总能挑出一些可用的。 林晚昭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嗓子都快喊哑了,眼睛熬得通红,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只是解决了样品阶段的燃眉之急。如果真的选上,明年、后年……必须建立稳定的原料供应链,甚至要考虑自己扩大种植适合加工的柑橘品种和桂花树。 这无疑是一个更大的课题。 就在林晚昭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时,庄外又来了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墨砚再次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林晚昭面前,递上了一个扁平的、沉甸甸的木匣子。 “侯爷吩咐,将此物交予林姑娘。”墨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侯爷说,宫中旧例,贡品遴选,除样品风味外,亦重产出之稳、数量之足、来源之清。此物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林晚昭疑惑地打开木匣,里面竟然是一本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旧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大宁风物志·京畿果蔬录》。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京城周边地区各类水果、花卉的产地、品种、特性、成熟时节,甚至还有一些果园、花农的简单信息! 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林晚昭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侯爷怎么会知道她正为原料发愁?还送来了这么一本“寻宝图”! 她猛地抬头看向墨砚,眼睛亮得惊人:“侯爷他……他怎么……” 墨砚垂下眼皮,语气毫无波澜:“侯爷只是恰好整理旧籍,觉得此物或许对庄子有益。” 信你才怪!林晚昭心里嘀咕,但脸上笑开了花:“多谢侯爷!多谢墨砚大哥!这可帮了大忙了!” 送走墨砚,林晚昭立刻抱着那本《果蔬录》钻回小屋,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果然,里面找到了好几个记载适合制作蜜饯的酸柑品种的产地,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种植晚桂的小花圃的记录!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样品筛选在继续,原料搜寻在继续,标准化生产流程在摸索中不断完善。 晚照庄的灯火,再次彻夜未熄。 每个人都绷紧了一根弦,为了那遥不可及却又近在眼前的“贡品”梦想,全力以赴。 林晚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而有序的众人,闻着空气中越来越纯正的甜蜜香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 产量危机?只是一个开始。 她林晚昭,和她的“云深处”,一定会迈过这道坎! 第143章 工艺“标”准,质量是关键 那本纸张泛黄、散发着淡淡墨香与陈旧气息的《大宁风物志·京畿果蔬录》,此刻在林晚昭眼中,简直比刚出炉的、淋着蜜糖的金丝酥还要诱人! 她几乎是扑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脆弱的书页,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贪婪地捕捉着上面每一个可能带来希望的字眼。 “找到了!”她猛地用手指点住一页,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赵叔!小桃!你们快来看!这里记载着,京西五十里外的落霞山南麓,有几个散落的村子,世代种一种叫‘皱皮酸柑’的果子!书上说其‘味极酸涩,熟后果皮微皱,香气却烈’,这不正是咱们要找的吗?!” 赵有田和小桃连忙凑过去看,虽然识字不多,但“落霞山”、“酸柑”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落霞山……是有这么个地方!”赵有田拧着眉头回忆,“老汉我年轻时跑山货好像路过那儿,确实有些野柑子树,没想到还有专门种的?这书上连哪年哪月谁家种的都记了?”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偶尔出现的人名、年份,觉得这侯爷给的书真是神了! “还有这里!”林晚昭又飞快地翻到另一页,“北边清河镇附近,有个姓吴的老花农,有个不大的花圃,专门侍弄晚桂!书上说他家的桂花‘花期较常桂晚十余日,香气沉郁持久’!晚十余日!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最后一波!” 希望的火苗再次熊熊燃烧起来,而且这次有了明确的方向! “狗蛋!”林晚昭扬声喊道。 “哎!东家!我在!”狗蛋一直守在门口,闻声立刻窜了进来。 “给你个要紧差事!”林晚昭神色严肃,“你立刻骑上最快的骡子,带上干粮和钱,按照这书上说的路线,去落霞山南麓找‘皱皮酸柑’,再去清河镇找那位吴老花农问晚桂!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到东西,问问价,若是合适,先定下一些!快去快回!” “保证完成任务!”狗蛋接过林晚昭匆匆抄写的地址和注意事项,像接了军令状,扭头就冲了出去。 送来的希望需要时间去兑现,而眼前的样品筛选和工艺标准化却刻不容缓。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将《果蔬录》郑重地交给小桃保管:“收好它,这可是咱们的‘寻宝图’。”然后,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区区五十罐候选样品和院子里堆放的、从各处搜罗来的品相不一的原材料。 她知道,光有顶级原料不够,必须有稳定、可重复的顶级工艺,才能实现侯爷所说的“产出之稳、数量之足、来源之清”。 “王婶,刘大娘,张师傅,李师傅,大家都过来!”林晚昭将核心成员再次召集到小屋,指着那些样品和原材料,“狗蛋已经去找新的货源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现在,必须用现有的这些‘残兵败将’,练出咱们‘云深处’的‘铁血工艺’!” 她拿起一个从村民手里收来的、表皮有些磕碰的酸柑子:“你们看,这样的果子,咱们以前可能觉得削掉坏的部分就能用。但现在,不行!”她手起刀落,直接将那个果子扔进了旁边的废料筐,“贡品,要的是完美无瑕。从原料筛选这第一关,就必须卡死!但凡有虫眼、霉斑、磕碰、色泽不均的,一律淘汰!宁愿浪费,也绝不能将就!” 王婶看得眼角直抽抽,那可都是铜钱啊!但她张了张嘴,没敢反驳。东家说得对,这是要进宫的。 “第二步,清洗。”林晚昭拿起一个木盆,“以前咱们可能就是河里涮涮。现在,必须用流动的温泉水!水里还得加入少量细盐,浸泡一刻钟,才能有效去除残留的污物和……嗯……看不见的小虫子。”她差点说出“农药残留”,赶紧改口。 “第三步,处理。”她演示着,“去皮、去核、分瓣,每一道工序都必须由专人负责,手下要干净利落,不能把果肉捣得稀烂,影响口感。剥下来的皮也别扔,洗净晾干,以后说不定还能做陈皮或者调香料。” 接着,她走到了最关键也最难以量化的熬煮环节。灶台上,一口大锅里正熬着试验用的糖浆。 “火候,是果酱和蜜饯的灵魂!”林晚昭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琥珀色液体,“以前咱们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全凭老师傅的经验。从今天起,咱们要把这‘经验’变成‘规矩’!” 她让小桃拿出新买来的药秤和那个昂贵的、刻着精细刻度的铜制“火候尺”(一种简单的古代温度计,通过观察插入糖浆中的铜尺上特定合金珠的熔化来判断温度范围)。 “看好了!”林晚昭亲自操作,“以后熬制柑橘酱,糖和果肉的比例,必须严格按一斤果肉配六两糖来称!一钱都不能差!下锅时,灶膛里一次添入三块标准大小的干柴,烧至糖浆大滚,这时用火候尺测量,当第三颗铜珠熔化时,立刻撤掉两块柴,只留一块文火慢熬!同时,搅拌必须朝一个方向,每分钟不多不少正好搅拌三十圈!持续两刻钟!” 她一边说,小桃一边飞快地在准备好的大张宣纸上记录,还画上了简单的示意图。 王婶和刘大娘看得目瞪口呆,做了一辈子吃食,从来没这么麻烦过!这比绣花还精细! “东家……这……这搅拌三十圈……怎么数啊?难不成还得专门派个人在旁边数着?”刘大娘忍不住问。 林晚昭早有准备,拿出一个沙漏:“看,这个沙漏漏完正好是一分钟!负责搅拌的人,就看着沙漏,漏完一圈,就搅拌三十下!简单吧?” 众人:“……” 好像……是挺简单粗暴的。 “还有这蜜饯的煮制时间,”林晚昭又拿起一颗蜜饯,“煮久了太软,煮短了不入味。以后,所有蜜饯下锅后,煮制时间统一用这个更大的沙漏计量,漏完三次,立刻捞出,浸入冰凉的温泉水中定型!一秒……一刻都不能耽搁!” 接下来是卫生标准。林晚昭让夏荷拿出她赶制出来的十几套浅灰色的细棉布“工作服”、“头套”和“口罩”。 “所有人,进入操作区前,必须换上这身衣服,头发全部包进头套里,口鼻用这个罩住!”林晚昭示范着戴上口罩,声音变得闷闷的,“进去之前,必须用这个——”她拿起一块新买的、味道浓烈的猪胰皂(古代肥皂),“蘸着温水,反复搓洗手部,特别是指甲缝,至少要洗……嗯,唱完一首‘洗手歌’的时间!” “洗手歌?”众人再次懵圈。 林晚清咳一声,现场编唱:“温泉水,清又清,猪胰皂,搓手心,手心手背手指缝,反复冲洗不留情……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反正就是要洗够时间,洗彻底!” 小桃和夏荷憋着笑,赶紧把“洗手流程”也画了下来,旁边标注“需唱完洗手歌一遍”。 张师傅李师傅看着那古怪的服饰和复杂的洗手流程,嘴角抽搐,觉得自己还是回去砌石头更简单。 林晚昭还规定了所有锅具、罐子在使用前必须用沸水煮烫一刻钟消毒;操作间每日收工后必须彻底清扫,并用艾草熏烤驱虫;甚至规定了下雨天不能进行露天晾晒等等细节。 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明明白白,画得清清楚楚。 庄户们看着墙上贴得满满的、图文并茂的“新规”,感觉头都大了三圈。这哪里是做吃食,这比考状元还难啊! 林晚昭看出大家的畏难情绪,站在屋子中央,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知道,大家觉得麻烦,觉得我是在瞎折腾!但大家想想,咱们现在做的,是要送进宫里给皇上、给太后娘娘吃的东西!咱们现在多麻烦一点,多仔细一点,就能让咱们的果子酱、蜜饯,味道更好一点,样子更漂亮一点,存放的时间更久一点!就能让宫里贵人们吃得放心,吃得开心!” 她拿起一罐筛选出来的、色泽金黄透亮、桂花分布均匀的柑橘酱,打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大家闻闻,这香味!再看看这色泽!想想咱们庄子的名字——‘云深处’!这是侯爷亲口赐的名!咱们不能给侯爷丢脸,更不能给咱们自己丢脸!只要咱们的酱真的选上了贡品,咱们‘云深处’的名声就打响了!到时候,咱们的温泉山庄,咱们所有的产出,都会变得金贵起来!大家的日子,也能跟着红火起来!现在这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她的话语充满了鼓动性,既描绘了美好的前景,又激发了大家的集体荣誉感。 赵有田第一个响应:“东家说得对!咱们庄户人,不怕麻烦,就怕没指望!以后就按东家定的规矩来!谁要是偷奸耍滑,坏了咱们庄子的大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婶刘大娘也咬咬牙:“东家,俺们听你的!不就是数着数搅拌嘛,俺们学!” “对!学!” “为了咱们‘云深处’!” 众人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虽然依旧觉得规矩繁琐,但都开始认真地看着墙上的图表,互相讨论学习起来。 林晚昭趁热打铁,开始了现场培训。她亲自示范如何按标准洗手,如何穿戴“工作服”,如何用沙漏计时搅拌,如何用火候尺判断糖温…… 庄子上顿时出现了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又倍感振奋的景象: 一群大老爷们和婶子婆婆们,排着队,一边用猪胰皂搓手,一边五音不全地哼唱着奇怪的“洗手歌”; 操作间里,负责熬酱的人紧张地盯着沙漏和锅里的糖浆,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然后赶紧 reverse direction(反向)?不,是换个方向继续搅?(林晚昭规定单向搅拌,他们理解成了固定方向,搅拌完三十下停一下,等下一个一分钟); 负责煮蜜饯的人则像看宝贝一样守着那个大沙漏,漏完三次立刻手忙脚乱地用漏勺捞果子,差点把勺子扔进冷水盆里; 就连孩子们也被安排了任务,负责检查大人们有没有戴好“口罩”和“头套”,一个个小脸严肃得像小监工。 过程中自然闹了不少笑话。有人数数数忘了,搅了四十多下;有人洗手洗得太投入,把袖子都弄湿了;有人戴口罩觉得憋气,偷偷拉下来透气,被眼尖的孩子发现举报…… 林晚昭也不生气,耐心地一遍遍纠正,鼓励为主。她知道,习惯的养成需要时间。 她和小桃夏荷则穿梭在各个环节,严格抽查。用新买来的药秤随机称量糖的比例;用火候尺反复校验糖温;随机抽取正在处理的果肉检查是否有残留的筋膜或籽。 一旦发现问题,立刻叫停,当场指出,要求返工。 几次下来,庄户们渐渐明白了“标准”的严肃性,操作也越来越熟练,那种散漫随意的风气为之一变。 几天后,狗蛋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喜忧参半。 落霞山南麓确实有“皱皮酸柑”,但产量不高,而且当地村民听闻是“云深处”要买,价格抬得颇高。而清河镇那位吴老花农的晚桂,花期确实刚过没多久,但老人家年事已高,花圃规模很小,剩下的干花倒有一些,香气极好,但数量稀少,价格更是昂贵。 林晚昭听了,没有太过失望。这已在预料之中。她让狗蛋好好休息,然后根据狗蛋带回的信息,开始计算成本。即便价格高,这些顶级原料也必须采购一部分,至少保证样品和最初期的贡品供应能达到极致品质。同时,她更加坚定了要自己培育和扩大种植适合加工的品种的决心。 就在这种紧张、忙碌、又带着些许混乱和笑料的氛围中,“云深处”的生产工艺开始了艰难的标准化转型。 那五十罐候选样品,在经历了严格的静置观察后,又被淘汰了十几罐,最终只剩下三十五罐品质堪称完美的“尖子生”。 而利用新工艺、结合搜罗来的零星原料试生产的新批次,虽然成功率还不高,但产出的精品,其色泽、香气、口感的稳定性和纯净度,明显超越了之前的所有产品! 看着那几罐在新规矩下诞生的、如同艺术品般的果酱和蜜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露出了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原来,规矩麻烦是麻烦,但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不一样!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新熬制的柑橘酱,那金黄的色泽、扑鼻的复合香气、细腻粘稠的质感,都让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工艺标准的铁轨,正在一寸寸铺就。虽然前方还有无数挑战,但“云深处”这辆列车,已经鸣响汽笛,朝着“贡品”那座高山,稳稳地、加速驶去。 她仿佛已经看到,内务府那些挑剔的验收官,在打开罐子时,脸上露出的惊讶表情了。 第144章 贡品“验”收,完美获青睐 日子在一种近乎焦灼的期待中滑过。晚照庄——不,现在应该叫“云深处”了——的空气里,除了日益浓郁的果香蜜甜,更多了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弦音。 那三十五罐历经千挑万选、堪称“尖子生”中的“状元郎”的候选样品,被林晚昭像供奉祖宗牌位一样,安置在特意清理出来的、最阴凉干燥的一间小库房里,每日还要亲自检查一遍温度和湿度,生怕它们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变了心”。 新的标准化工艺流程,在经历了最初的鸡飞狗跳和无数令人啼笑皆非的磨合后(比如有人数搅拌数忘了自己是正着数还是倒着数,有人唱洗手歌唱得调跑到了八百里外的外婆桥),总算渐渐走上了正轨。庄户们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手忙脚乱,到后来的逐渐熟练、甚至开始互相监督挑刺,那种全员投入、精益求精的氛围,让林晚昭倍感欣慰。 利用新工艺和好不容易搜罗来的零星顶级原料试生产出的几小批新品,虽然成功率依旧不高,十罐里能有三四罐达到林晚昭要求的“贡品级”标准就算烧高香了,但每一次成功,都伴随着操作间里的小小欢呼和更加十足的动力。 狗蛋带回来的关于“皱皮酸柑”和吴家晚桂的消息,让林晚昭更加明确了明年(如果还有明年的话)扩大种植和稳定供应链的方向。那本《京畿果蔬录》简直成了她的枕边秘籍,翻来覆去地研究,上面甚至多了许多她用小炭条做的标注和记号。 就在这种紧张筹备、全员备战的状态下,内务府广储司验收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天空作美,碧空如洗,阳光明媚却不过分炽热,连风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吹得“云深处”新栽的翠竹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今日的大事奏乐助威。 林晚昭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怎么睡。换上了一身最新赶制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细布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既不失礼,又不过分扎眼,符合她“贡品制造者”兼“庄主”的身份。 小桃和夏荷也换上了同款的干净衣裳,两个丫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一会儿帮忙整理林晚昭其实并不乱的衣角,一会儿又跑出去看准备的迎接工作是否妥帖。 赵有田更是如同即将接受检阅的将军,指挥着庄户们将庄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路面上的小石子都捡得干干净净。温泉池区那边也暂时停了工,免得扬尘。 所有参与生产的核心人员,王婶、刘大娘、张师傅、李师傅等,都换上了林晚昭统一发放的浅灰色“工作服”,虽然看起来有些怪异,但此刻也无人计较,个个神情肃穆,如同等待最终审判。 那三十五罐宝贝样品,被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在临时布置好的、铺着崭新白色粗布的长桌上一字排开。罐子都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再次逐一打开检查。色泽金黄透亮,桂花或蜜柑分布均匀,香气浓郁纯正,密封完好无损……完美,每一罐都处于它们生命中最巅峰的状态。 “来了来了!官船!官船来了!”负责在庄外路口望风的铁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信。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昭赶紧带着赵有田、小桃、夏荷等人,快步来到庄子门口迎接。 只见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不算特别华丽但明显带着官家印记的中型船只正缓缓靠向简易的码头。船头站着几名穿着藏青色官服的内侍和两位身着御膳房厨官服饰、气质明显不同常人的人物。 林晚昭屏息凝神,暗暗告诫自己:镇定!林晚昭,你可以的!你可是见过太妃、做过公主点心、还被侯爷投资(虽然方式别扭)的人!不能怂! 船只停稳,搭好跳板。一位为首的面白无须、神色严肃的中年内侍率先走下船,身后跟着那两位御厨代表以及几名捧着文书、器具的小太监。 “民女林晚昭,恭迎各位大人莅临‘云深处’。”林晚昭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却不卑怯。 那中年内侍目光锐利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明显经过精心准备却难掩“乡土气息”的庄子和那些穿着统一怪异服装、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庄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简陋”有些意外。他尖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咱家姓孙,忝为广储司瓷库管事。这两位是尚膳监的庖厨大师傅,郑师傅,王师傅。奉上命,特来查验尔处所产‘桂花柑橘酱’、‘金桔蜜饯’之样品。林氏,前头带路吧。” “是,孙公公、郑师傅、王师傅,各位大人这边请。”林晚昭侧身引路,心道果然如侯爷所料,来的不仅是库房管物品的,还有御膳房管吃喝的行家!这关不好过啊!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庄子。孙公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打量,看到那还在收尾的温泉工地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郑、王两位师傅则更多的是好奇,目光在庄子的布局、晾晒的药材(林晚昭弄来驱虫的)、甚至厨房飘出的烟火气上流转。 来到布置好的长桌前,看着那排开的三排陶罐,孙公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么些?”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林晚昭心里一紧,连忙恭敬回答:“回公公,此三十五罐乃民女与庄户们从所有库存及新制批次中,历时多日,历经三次筛选,优中选优所得,皆是最上乘之品,特供各位大人查验。” “哦?三次筛选?”旁边的郑师傅开了口,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瘦,眼神却透着精明,“都有些什么规矩啊?”他似乎对过程更感兴趣。 林晚昭定了定神,将之前制定的那套标准化流程,拣重要的、能说的,清晰扼要地介绍了一遍:“回郑师傅,民女愚见,贡品之要,首在‘稳’与‘洁’。故从原料入手,凡有虫眼霉斑磕碰者,皆弃之不用;清洗需用流动温泉水加细盐浸泡;熬煮时,糖、果比例需用药秤严格称量,火候用时漏精确计时,搅拌次数方向皆有定数;装罐前,所有器皿必以沸水煮烫;操作之人,需穿戴净衣帽罩,反复净手……”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小桃和夏荷将墙上贴的那些图文并茂的“操作规程图”和厚厚的“检验记录册”呈上。 郑师傅和王师傅接过那画得有些幼稚却异常详细的图纸和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本子,翻看了几页,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讶。他们身为御厨,自然知道宫廷饮食规矩森严,但一个小小庄户,竟能将流程细化、量化到如此地步,甚至有些做法(比如洗手时长、器皿消毒)比御膳房还要苛刻几分,这着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孙公公也瞥了一眼,他对工艺不感兴趣,只关心东西好不好,符不符合入库标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终究要看实物。开罐吧!” “是。”林晚昭亲自上前,拿起一罐“桂花柑橘酱”,用热水烫过的布巾擦干净罐口,小心地撬开密封的油纸和软木塞。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极其浓郁、清新、复合着成熟柑橘的酸甜和桂花沉郁芬芳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如同无形的精灵,迅速占领了周围的空气,将那孙公公身上淡淡的熏香都压了下去! 孙公公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脸上那挑剔的表情僵了一下。 郑、王两位师傅更是眼睛一亮!这香气,纯正!自然!富有层次!完全没有劣质糖精的甜腻感或者香料的突兀感! 林晚昭用一把小巧的、同样消毒过的银勺,舀起一勺果酱。只见那酱体呈现出诱人的琥珀金色,晶莹透亮,质地粘稠却润滑,里面悬浮着点点金色的桂花和细碎的、饱满的橘络果肉,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将酱分别盛入三个预先准备好的小白瓷碟里,恭敬地奉给三位验收官。 孙公公拿着小银匙,挑剔地看着碟子里的酱,似乎想找出一点瑕疵,比如气泡、杂质或者色泽不均,但他看了半晌,竟挑不出一点毛病!他勉强舀了一点点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果酱入口的瞬间,首先是极致的顺滑,然后是柑橘天然的、明亮活泼的酸味率先冲击味蕾,但这酸味转瞬即逝,立刻被紧随其后的、温和醇厚的甜味所包裹、中和。桂花的香气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深地融入其中,伴随着咀嚼,释放出更深沉的韵味。酸甜平衡得妙到毫巅,口感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绸缎,咽下之后,口中留下的只有纯净的果香和淡淡的回甘,丝毫没有腻人的感觉。 这……这比他入库过的许多南方进贡的果酱,似乎……还要更胜一筹? 孙公公心里震惊,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皱了下眉,含糊地评价道:“嗯……尚可。” 但他那瞬间的失态和下意识咂摸嘴的动作,哪里瞒得过人精似的郑、王二位师傅。 郑师傅和王师傅也早已将果酱送入口中。他们品尝得更慢,更仔细,甚至用舌尖感受酱体的细腻度,用牙齿轻叩那些细小的果肉颗粒感受其软硬程度。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赞赏。 “好!”郑师傅忍不住低喝一声,他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这酱做得地道!酸甜适中,香气纯正,是果子本身的味道!火候掌握得极好,既熬出了胶质感,又没失去鲜果的活性!难得!难得!” 王师傅也点头附和,语气带着专业点评:“尤其是这桂花的处理,时机把握得妙。是在糖浆熬到最佳状态时投入,既激发了香气,又没被高温煮出苦味。林姑娘,你这手艺,师从何人?”他忍不住好奇,一个庄户女子,怎会有如此精准的掌控力? 林晚昭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依旧谦虚:“回王师傅,民女并无师承,只是自己瞎琢磨,加上庄户们世代积累的一些土法子,让师傅见笑了。” “土法子?”郑师傅哈哈大笑,“若这都是土法子,那御膳房里好些人该回家种地去了!孙公公,您说是不是?” 孙公公被将了一军,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两声:“果酱……还算过得去。再看看那蜜饯如何。” “是,请各位大人品尝蜜饯。”林晚昭又从另一排拿起一罐“金桔蜜饯”。 开罐的瞬间,又是一股不同于果酱的、更加清爽直接的金桔混合糖霜的甜香散发出来。 一枚枚小巧玲珑、色泽橙红透亮、表面裹着均匀雪白糖霜的金桔蜜饯被请出罐子,盛入碟中。它们形态饱满,甚至能看出原本果子的形状,糖霜如同初雪般细腻地附着其上,没有粘连,没有融化。 孙公公这次学乖了,没有立刻评价,而是仔细看着。这品相,确实无可挑剔。 郑师傅拈起一枚,入手干爽,指尖没有沾上丝毫粘腻。他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外表糖霜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金桔果肉那略带韧性的口感。酸!先是一股鲜明活泼的酸意刺激着唾液分泌,但这酸意很快就被外层糖霜的甜所中和,变成了酸甜可口的滋味。果肉嚼起来颇有韧性,却毫不费牙,越嚼越香,完全没有某些蜜饯那种软烂如泥或硬得硌牙的缺点。咽下后,满口生津,回味清新。 “好!”郑师傅再次击节赞叹,“外甜内酸,口感层次分明!这煮制和后期的‘返砂’(糖霜析出)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王师傅,您尝尝,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师傅品尝后,也是频频点头:“确实如此。酸甜平衡,果形完整,干湿适度。更难得的是,这蜜饯吃后不觉甜腻,反而开胃生津。林姑娘,你这用的是何种金桔?似是与我平日所见不同,酸味更足,香气更烈。” 林晚昭如实回答:“回王师傅,民女用的并非寻常金桔,而是我们本地的一种野生酸柑子,个头小,酸味足,香气浓。民女觉得其风味独特,便尝试用来制作蜜饯,侥幸成功。” “野生酸柑?”王师傅眼中闪过讶异,“竟能化腐朽为神奇?妙!实在是妙!” 孙公公见两位御厨大师傅都交口称赞,知道自己再挑刺就是不懂行了。他转而又开始检查罐子的密封和包装。他拿起几个罐子,仔细查看罐口的密封是否严密,罐身是否有瑕疵,甚至掂量了一下重量,看是否足量。 “这罐子的烧制略显粗糙,釉色也不甚均匀。”孙公公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显示他权威的地方,挑剔道,“入库存档,恐失皇家体面。” 林晚昭心里一紧,这罐子已经是她在县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了!她正想解释,郑师傅却开口了:“孙公公,此言差矣。贡品贡品,重在‘品’字。只要内里之物品质上乘,包装朴实些,反而显得天然去雕饰,更具野趣。陛下和太后娘娘近年也常提倡节俭,不喜过度奢华。我看这陶罐虽朴拙,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洗净消毒后,并无不妥。” 王师傅也帮腔:“正是。更何况,这果酱蜜饯重在口感新鲜,用这等透气性好的陶罐存放,反而比某些华而不实的琉璃罐、金属罐更利于保存风味。” 孙公公被两位专业人士一噎,顿时没了话说,只能讪讪地放下罐子。 接下来的流程就顺利多了。孙公公带来的小太监们开始随机抽取样品,进行称重、记录、编号,并取极少量样品现场进行简单的银针试毒(走流程)和观察。 郑师傅和王师傅则兴致勃勃地让林晚昭带着他们参观了简易的操作间。当他们看到墙上贴的详细流程图、洗手消毒的严格规定、以及那些正在严格按照“新规”操作的庄户时,脸上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林姑娘管理有方啊。”郑师傅感叹道,“小小庄子,竟有如此章法,比许多老字号都不遑多让。” 王师傅则对那本《果蔬录》很感兴趣,翻看了几页,讶然道:“此书编者对京畿物产竟如此熟悉?许多记载比宫里的档案还要详尽些。林姑娘从何处得来?” 林晚昭自然不敢说是侯爷给的,只含糊道:“是民女偶然从一旧书摊淘得,觉得有用,便时常翻阅。” 王师傅啧啧称奇,也没深究。 参观完毕,回到长桌前。所有的查验程序都已走完。 孙公公看着记录得清清楚楚的文书,又看了看郑、王二位师傅显然十分满意的脸色,心里虽还有些别扭,但也知道这结果是改不了了。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经查,”他拖着官腔宣布,“晚照庄……哦不,‘云深处’庄,所呈送之‘桂花柑橘酱’、‘金桔蜜饯’二物,其色、香、味、形,皆符合初选标准。密封包装虽略显朴拙,然无碍品质。咱家会将查验结果如实上报广储司及尚膳监。尔等需谨记,此仅为初选过关,日后每年均需按此标准供奉,若有一次不合格,即刻除名,永不录用!可能做到?” 成了!真的成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泉般瞬间涌遍林晚昭的全身!她强忍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和身后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赵有田、小桃夏荷等人一起,深深躬身行礼:“民女(小人)谨遵公公教诲!定当时刻谨记,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孙公公嗯了一声,在文书上盖上了广储司的印鉴。 郑师傅笑呵呵地对林晚昭道:“林姑娘,恭喜了!待旨意正式下达,你这‘云深处’的招牌,可就要镀上一层金了!” 王师傅也道:“往后宫里若有相关饮馔需求,说不得还要来叨扰林姑娘呢。” “不敢不敢!二位师傅谬赞了!日后还需二位师傅多多指点!”林晚昭连忙谦虚回应,心里却乐开了花。 送走了验收的官船,看着那船帆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整个“云深处”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贡品!咱们的东西成贡品了!” “东家!我们做到了!” 庄户们激动地互相拥抱,跳跃,许多人的眼眶都红了。这些日子的辛苦、紧张、无数次反复的练习和挑剔,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小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抱住林晚昭,又哭又笑:“小林姐!太好了!我们真的办到了!” 赵有田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地念叨:“祖宗保佑!侯爷保佑!东家厉害啊!” 林晚昭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和自豪的淳朴脸庞,看着这片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庄子,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 从现代社畜,到逃荒流民,再到侯府厨娘,如今,她竟然真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打下了自己的一片小小江山,甚至得到了最高标准的认可!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但这一刻的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心里默默地说:侯爷,您看到了吗?您的投资,没有白费。我林晚昭,没给您丢脸! 嗯……等正式旨意下来,是不是该给侯爷送几罐“贡品级”的plus版果酱蜜饯去尝尝鲜?顺便……汇报一下这个好消息? 想到顾昭之可能露出的那种“尚可”、“还算没笨到家”的别扭表情,林晚昭的嘴角就忍不住高高扬起。 “赵叔!”她扬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今晚加菜!把咱们自己养的鸡鸭鱼都拿出来!大家伙儿好好庆祝庆祝!” “好嘞!”庄子里再次响起一片欢腾的应和声。 金色的阳光洒在“云深处”的每一个角落,也洒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暖洋洋,甜滋滋的。 贡品初选,完美通关! “云深处”的招牌,从今天起,真的要不一样了! 第145章 御赐“金”匾,山庄耀门楣 广储司官船的帆影彻底消失在潺潺流淌的河道尽头,仿佛也带走了“云深处”上空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无形之弦。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如同滚烫的油锅里猛地浇入一瓢冰水,整个庄子“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贡品!咱们的酱和蜜饯是贡品了!” “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侯爷保佑!东家威武!” 震天的欢呼声、激动的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啜泣声、兴奋的跺脚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云深处”上空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穹。庄户们抛却了所有的矜持和规矩,互相拍打着肩膀,拥抱着,跳跃着,一张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巨大的喜悦,许多人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这些日子以来,没日没夜的筛选、严苛到近乎变态的标准、反复的练习、对未知结果的惶恐……所有的辛苦、压力和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无法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小桃和夏荷一左一右紧紧抱住林晚昭,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小林姐!呜呜……我们办到了!真的办到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林姐最厉害了!呜呜……” 林晚昭被她们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眼眶也又热又涨,她用力回抱着两个丫头,声音哽咽却带着笑:“是大家!是大家一起办到的!没有你们,没有赵叔,没有王婶刘大娘张师傅李师傅,没有庄子上每一个人,光靠我一个人,怎么可能……” 赵有田激动得老泪纵横,胡子上都沾了泪珠,他噗通一声就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了,连连磕头:“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侯爷大恩!东家大才!咱们庄子……咱们庄子出息了!” 周围的庄户们见状,也有不少跟着跪下磕头的,场面一时间既混乱又感人。 狗蛋和几个半大小子兴奋得嗷嗷叫,绕着人群疯跑,差点撞翻晾晒药材的架子。铁牛则咧着大嘴傻笑,用力捶着身边人的胸膛,也不知道疼。 林晚昭好不容易从丫头们的“魔爪”中挣脱出来,抹了把眼角,看着眼前这片欢腾的海洋,看着每一张洋溢着幸福和希望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酸胀得厉害。 从现代那个加班到猝死的社畜,到睁眼面对饥荒与死亡的流民,再到侯府厨房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小小烧火丫头……这一路走来,多少艰辛,多少险阻,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和后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凭借着一手来自现代的厨艺和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儿,一点点挣扎,一步步前行。被刁难过,被陷害过,也遇到过贵人(虽然那位贵人嘴巴毒得很),得到了难得的机遇。她抓住了,拼尽了全力,终于……终于在这陌生的时空,真正地扎下了根,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花! 贡品庄主……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代表着无上的荣光,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但此刻,她只想尽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成功喜悦。 “赵叔!快起来!”林晚昭上前扶起还在抹眼泪的赵有田,扬声对着所有欢腾的庄户们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的东家。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大声宣布:“今晚!咱们‘云深处’大摆筵席!杀鸡宰鸭!把咱们自己酿的好酒都搬出来!不醉不归!庆祝咱们‘云深处’的果酱蜜饯,成了皇家的贡品!” “好!!!” “东家万岁!” “不醉不归!” 更大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差点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 接下来的日子,“云深处”依旧忙碌,但氛围却截然不同。之前是紧张备战,如今则是充满干劲和希望的丰收喜悦。 庄子里按照林晚昭制定的新标准,开始小批量、高质量地生产预留的贡品份额(只等正式旨意和官凭下达,便可按规定时间送入宫中)。操作间里,庄户们操作起来越发熟练,甚至开始互相比赛谁做的更符合标准,那原本觉得繁琐无比的“洗手歌”、“数数搅拌”、“看沙漏”也成了带着自豪感的日常。 温泉池区的收尾工程也加快了进度,张师傅李师傅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在冬日前完全弄好,让庄子和客人们都能泡上暖呼呼的温泉。 林晚昭则一边盯着生产和工程,一边开始琢磨明年扩大酸柑和桂花种植的计划,那本《京畿果蔬录》都快被她翻烂了。她还抽空精心准备了几小罐品质最最顶级的“贡品pLUS版”果酱和蜜饯,打算下次回侯府时给顾昭之送去——既是分享喜悦,也是变相汇报工作成果(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抠点后续投资?)。 然而,还没等林晚昭找到合适的机会回城,又一波更大的惊喜,如同那日的官船一样,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和赵有田、小桃几人在新划出的“育苗区”商量着开春栽种新柑苗的事宜,庄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似乎还夹杂着清脆的马蹄和銮铃声响。 “怎么回事?”林晚昭直起身,疑惑地望向外面的土路。 很快,狗蛋连滚带爬、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而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惶恐:“东……东家!赵叔!快!快出去接……接旨!宫里……宫里又来人了!好……好大的排场!还……还抬着个蒙着红布的大东西!” 又接旨?!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难道是验收出了什么岔子?东西不合格被退货了?不能啊,孙公公印鉴都盖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同样一脸懵的赵有田和小桃夏荷等人快步向庄门走去。 刚到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庄外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停着一支规格明显比上次高得多的仪仗队伍!为首的是一位面生、身着深紫色品级太监服饰、神色庄重威严的老太监,他身后跟着两队衣甲鲜明、佩刀持戟的宫廷侍卫,护卫着中间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装饰着皇家徽记的华丽马车。马车后面,四名健壮的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件用明黄绸缎覆盖着的、长方形的物件,看起来沉甸甸的,想必就是狗蛋说的“大东西”。 这排场!这气势!远远超过了上次验收的规格! 庄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拢过来,却又被那肃穆威严的气氛所慑,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疑和敬畏。 林晚昭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民女林晚昭,恭迎天使大人!” 她身后的赵有田和庄户们呼啦啦跪倒一片。 那紫袍老太监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林晚昭和她身后的庄子,尤其是在那尚未完全完工、却已初具规模的温泉池区和忙碌的操作间方向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威严。他并未立刻让林晚昭起身,而是从身旁一名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更加厚重、绣着祥云瑞鹤图案的明黄绢帛。 “林晚昭,接——旨——” 老太监的声音洪亮而极具穿透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严。 “民女在!”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老太监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寂静的庄子上空,“朕闻安远侯府辖下‘云深处’庄,敬献天工,所产‘桂花柑橘酱’、‘金桔蜜饯’二物,品洁质优,风味殊绝,深合宫闱之用,尤得太后、朕心嘉许。此乃尔等精诚所至,勤勉之功,亦显京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为彰其绩,激勉后来,特赐御书‘御贡嘉园’金匾一方,悬于庄门,以昭殊荣!尔等当恪尽职守,永保其品,勿负朕望!钦此——” 御赐金匾?! “御贡嘉园”?! 林晚昭的大脑仿佛被这巨大的惊喜瞬间击中,一片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不仅仅是贡品名额,皇上亲口嘉许,太后娘娘也喜欢,还……还赐下了金匾?!这简直是天大的荣宠!是多少商户、庄园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林姑娘,还不快领旨谢恩?”那老太监见林晚昭愣在原地,出声提醒,语气虽然依旧威严,却似乎缓和了一丝丝。 林晚昭猛地回过神,巨大的喜悦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涌出,瞬间冲走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她赶紧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民女林晚昭,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身后的赵有田和庄户们也跟着激动地山呼万岁,许多人的声音都哽咽了。御赐金匾!这可是能光宗耀祖、福泽子孙的荣耀啊! 老太监将圣旨交付到林晚昭手中,然后一挥手。那四名抬着匾额的太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覆盖在上面的明黄绸缎。 顿时,一道金灿灿、明晃晃的光芒闪耀而出! 只见那是一块做工极其精湛的紫檀木匾额,四周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正中央是四个遒劲有力、气势磅礴的鎏金大字——“御贡嘉园”!落款处赫然盖着皇帝的玉玺宝印!阳光照射下,匾额熠熠生辉,皇家气派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庄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何曾见过真正的御笔金匾?一个个看得眼睛发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那匾额本身带着无形的皇家威压。 老太监看着那金匾,语气肃穆地对林晚昭道:“林姑娘,此乃陛下隆恩,亦是太后娘娘慈意。望尔等谨记圣谕,‘永保其品,勿负朕望’。这匾额,需悬挂于庄门最显眼之处,日夜勤加擦拭维护,不得有丝毫损毁懈怠,明白吗?” “民女明白!定当时刻谨记圣谕,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必竭尽全力,永保贡品品质,绝不辜负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厚爱!”林晚昭再次恭敬保证,心情激荡不已。 老太监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微微颔首,又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庄子的情况和贡品生产的准备,林晚昭都一一谨慎回答了。 随后,在庄户们既敬畏又兴奋的目光注视下,在那紫袍老太监的亲自监督下,赵有田指挥着铁牛等几个最稳重的庄户,搬来最结实的梯子,怀着无比虔诚和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万分郑重地将那块沉甸甸、金闪闪的“御贡嘉园”匾额,悬挂在了“云深处”庄子大门正上方的最中央位置! 当匾额稳稳挂上的那一刻,阳光正好洒落在那些鎏金大字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仿佛为整个庄子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御贡嘉园”! 这四个字,从此将成为“云深处”最耀眼的名片,最硬的招牌! 赵有田激动得再次老泪纵横,带领着全体庄户,对着那匾额再次跪下磕头。许多庄户也忍不住跟着磕头,仿佛那不是一块匾额,而是能保佑他们风调雨顺、衣食无忧的神物。 林晚昭站在门下,仰头望着那块高高在上的金匾,心中感慨万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喜悦,有自豪,有激动,也有沉甸甸的压力和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流民……厨娘……贡品庄主…… 这条路,她走得跌跌撞撞,却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送走了传旨的仪仗队伍,庄子里再次陷入了狂欢之中!这次的喜悦,比上次验收通过时更加热烈,更加奔放! 御赐金匾!这是足以写进族谱、光耀门楣的大喜事! 整个庄子张灯结彩,如同过年一般。晚上的庆功宴规模比之前计划的还要盛大,几乎掏空了庄子所有的存货,酒香肉香弥漫在空中,欢声笑语直到深夜都未停歇。 林晚昭被庄户们轮番敬酒,脸上笑开了花,心里那点因为苏婉儿、因为过往艰辛而产生的阴霾,彻底被这巨大的荣光和温暖的集体荣誉感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喝得微醺,靠在门边,看着院子里载歌载舞、欢庆的庄户们,又抬头望望门上那块在灯笼火把映照下依旧熠熠生辉的金匾,嘴角弯起了幸福的弧度。 “侯爷……”她低声嘟囔,眼里闪着光,“您要是看到这匾额,会不会又说一句……‘尚可’呢?” 嗯,得尽快回趟侯府了。 这么金光闪闪的好消息,怎么能不让最大的投资人知道呢? 顺便……好好“报答”一下他的投资和那本《果蔬录》之恩。 怎么报答? 自然是用“御贡嘉园”出产的、最新鲜顶级的食材,给他做一桌——全匾宴! 林晚昭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逗得噗嗤一笑,觉得这主意简直妙极了。 “云深处”的夜晚,因其上空高悬的御赐金匾,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喜剧般的未来。 第146章 庆功“全”宴,温泉夜流光 御赐金匾的煌煌天威与无上荣光,如同最醇厚的酒浆,将“云深处”上下浸润得微醺而亢奋。那方高悬于庄门之上、在秋日晴空下流光溢彩的“御贡嘉园”匾额,不仅是一块紫檀鎏金的木头,更是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彻底照亮了这个曾经平凡甚至略显贫瘠的庄子未来的康庄大道,也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个庄户的心坎上,成了他们挺直腰杆、引以为豪的底气。 狂欢的浪潮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西斜,那沸腾的热度才稍稍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欢腾的筹备热情——为了东家林晚昭宣布的那场“全庄庆功宴”! 这一次,不用林晚昭再多吩咐,赵有田便如同年轻了十岁般,精神抖擞地吆喝起来,指挥若定。庄户们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劲头,自发地分工合作,效率高得惊人。 男人们磨刀霍霍,冲向鸡圈鸭舍鱼塘,挑选最肥美的鸡鸭鲜鱼;手脚利落的半大小子们被派去后山捡拾最干爽的柴火,准备点燃盛大的篝火;妇孺们则嘻嘻哈哈地涌入菜地,采摘最新鲜水灵的蔬菜瓜果,清洗择捡,忙得不亦乐乎。 林晚昭也没闲着,她亲自钻进了已然焕然一新的操作间——如今可是“御贡嘉园”的生产重地了!她指挥着王婶、刘大娘等人,将最新批次、品质最优的“桂花柑橘酱”和“金桔蜜饯”装了好几大罐出来,又用新收获的麦子磨面,发酵了老面,准备蒸上几大笼屉暄软喷香的蒸饼,专为搭配果酱食用。 “咱们今天,吃的喝的,必须全是咱们‘云深处’自己出的!”林晚昭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宣布,“让大家都尝尝,这贡品级别的味道!” “好嘞!”众人齐声应和,干劲十足。 自然,这场盛宴,绝不会忘了最大的功臣兼投资人——安远侯爷顾昭之。 林晚昭亲自修书一封,字迹比平日工整了十倍,内容极尽诚恳(并暗藏邀功与讨好),详细禀报了御赐金匾的天大恩荣,并真挚邀请侯爷拨冗莅临晚间庆功宴,“共享云深处之喜,同品田园野趣之乐”。她特意强调,宴席所用食材皆为庄上自产,尤其是新晋贡品,请侯爷务必赏光品鉴。 信由狗蛋快马加鞭送去侯府。 日落时分,霞光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也给“云深处”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纱衣。庄门前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已被点燃,噼啪作响的火焰蹿得老高,驱散了秋夜的寒意,映照着一张张喜悦期盼的脸庞。 长条木桌和板凳被搬了出来,绕着火堆摆开。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整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肥羊是铁牛的杰作;用吊子精心煨煮了半日、汤色奶白、香气扑鼻的山菌野鸡汤;清蒸的溪水鱼仅以葱姜调味,鲜嫩无比;各色时蔬或清炒、或凉拌,翠绿欲滴;一大筐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白面蒸饼暄软得能弹起来;还有那几大罐敞开口、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贡品果酱和蜜饯,如同宝石般点缀其间。 庄子里自酿的米酒和野果子酒也成坛地搬了出来,酒香混合着食物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庄户们大多已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虽然依旧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着,孩子们则兴奋地围着篝火和美食打转,被大人笑骂着赶开。 就在这喧闹欢腾的气氛达到顶点时,庄外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侯爷来了!”眼尖的狗蛋一声欢呼,所有人都停下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庄门方向。 林晚昭心脏莫名快跳了两下,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迎上前去。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墨砚驾车,停稳后,车帘掀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的顾昭之弯腰走了下来。他似乎并未刻意打扮,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在篝火与晚霞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卓尔不群,与这热闹甚至有些粗犷的田园氛围既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庄门上那块耀眼夺目的金匾,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随即落在了迎上来的林晚昭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依旧是那副活力满满、笑靥如花的模样,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点点……求表扬的期待? “民女恭迎侯爷!”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热火朝天的宴会现场和那些既敬畏又好奇地看着他的庄户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弄得倒热闹。” “托侯爷的福!”林晚昭笑吟吟地侧身引路,“侯爷这边请,大家都等着您呢!” 赵有田赶紧带着一众庄户上前磕头行礼,声音激动得发颤:“小人\/民妇恭迎侯爷大驾!” 顾昭之挥挥手,难得地说了句:“都起来吧。今日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那些丰盛却质朴的食物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几罐果酱上多看了一眼,“这便是宫里都挂了号的贡品?” “回侯爷,正是!”林晚昭连忙拿起一罐桂花柑橘酱,打开,献宝似的递到顾昭之面前,“侯爷您闻闻,这香气!再尝尝这味道!绝对是咱们庄子上有史以来做得最好的一批!” 顾昭之就着她的手,微微俯身,轻嗅了一下,那浓郁自然的果香和花香让他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他接过小桃机灵递上的干净银匙,舀了少许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尤其是王婶刘大娘等参与制作的人,紧张得手心冒汗,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片刻后,顾昭之放下银匙,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尚可。酸得爽利,甜得不腻,桂花香气也正,比之前送府里的,确有进益。” 一句“尚可”,落在林晚昭和庄户们耳中,简直如同天籁!要知道,能从挑剔的侯爷嘴里得到一句“尚可”,那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谢侯爷夸奖!”林晚昭笑逐颜开,仿佛比自己得了赏赐还高兴,“侯爷快请入座!宴席这就开始!” 顾昭之被请到了主位——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相对宽敞的桌子旁。墨砚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林晚昭原本想在一旁伺候布菜,却被顾昭之一个眼神制止:“既是你庄子上的庆功宴,你便是主人,自在些便是。” 林晚昭从善如流,笑嘻嘻地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开始热情地介绍桌上的菜肴:“侯爷您尝尝这烤羊,是铁牛哥的拿手绝活,外焦里嫩!这山菌汤用的是后山现采的鲜菌,炖了半日了!这鱼就是庄前溪水里捞的,鲜得很!还有这蒸饼,蘸着这果酱吃,绝配!”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用公筷给顾昭之布菜,动作麻利又自然。 顾昭之看着碗里迅速堆起的小山,有些无奈,但也没拒绝,举止优雅地品尝起来。烤羊的火候确实到位,菌汤鲜美异常,蒸饼暄软,配上那酸甜适口的果酱,竟让他比平日多用了不少。 庄户们见侯爷似乎并无架子,还吃了他们做的食物,渐渐也放松下来。赵有田带头起身,举起粗瓷大碗,激动地向顾昭之和林晚昭敬酒:“小人\/民妇敬侯爷!敬东家!没有侯爷的恩典,没有东家的带领,就没有咱们‘云深处’的今天!俺们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全在酒里了!”说罢,一饮而尽。 庄户们纷纷附和,场面热烈而真挚。 顾昭之端起手边林晚昭特意准备的、相对精致些的白瓷酒杯,里面是庄子上自酿的、口感清甜的野莓酒,他微微颔首,浅酌了一口。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林晚昭则豪爽地端起一碗米酒,大声道:“功劳是大家的!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把咱们‘云深处’建设得更好!让日子越过越红火!干!”说罢,也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她吐了吐舌头,引来众人善意的哄笑。 气氛彻底活跃起来。大家不再拘谨,开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以茶代酒或浅尝辄止的居多),欢声笑语回荡在夜空下。孩子们追逐打闹,不小心撞翻了什么东西,引来大人的笑骂;有人喝高了,开始扯着嗓子唱起荒腔走板的山歌;妇人们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着家长里短,目光不时羡慕地瞟向主桌那位俊美得不像真人的侯爷和她们能干又没架子的东家。 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每一张朴实而快乐的脸庞。温泉池区那边,氤氲的热气在夜色和火光中缓缓升腾,与食物的香气、酒香、草木清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既热闹又梦幻的氛围。 顾昭之安静地坐在那里,大部分时间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偶尔听林晚昭叽叽喳喳地说些庄子上趣事,或是赵有田结结巴巴地汇报些庄务。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跳跃的篝火,掠过那些尽情欢乐的庄户,最后总会落回到身边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脸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林晚昭身上。 看着她如此自然地融入其中,如此享受这份由她亲手创造的成就和热闹,看着她被庄户们真心爱戴和拥护……顾昭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复杂情绪。 这个小厨娘,似乎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从侯府厨房到这片山庄,她就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无论落在哪里,都能挣扎着生根发芽,最终开出一片绚烂的花海。 “侯爷,侯爷?”林晚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您尝尝这个蜜饯,这是用后山那几棵野柑子做的,酸味特别足,您肯定喜欢!”她将一小碟金桔蜜饯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分享的喜悦。 顾昭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强烈的酸意瞬间刺激着味蕾,随即被外层的甜霜温柔包裹,形成一种极其爽口开胃的滋味。他微微颔首:“嗯,尚可。” 林晚昭已经自动将“尚可”翻译为“非常好吃”,得意地弯起了眼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有庄户壮着胆子过来敬酒,顾昭之虽未多饮,但都微微举杯示意。 小桃和夏荷拉着林晚昭,非要她讲宫里验收的细节,听得众人一惊一乍。 狗蛋和几个孩子表演了一套不成章法的拳脚,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就连墨砚,都被热情的庄户塞了一碗鸡汤和两个蒸饼,虽然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也默默地吃完了。 林晚昭彻底放开了,甚至拉着小桃夏荷,借着几分酒意,围着篝火跳起了毫无章法、自创的“丰收舞”,动作滑稽夸张,惹得全场爆笑如雷。 顾昭之看着那个在火光中肆意欢笑、手舞足蹈的身影,嘴角终于忍不住,缓缓勾起了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弧度。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和疏离,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俊美得令人窒息。 恰好林晚昭一个旋转看过来,捕捉到了这个罕见的笑容,顿时愣住了,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顾昭之的笑意迅速敛去,恢复平淡,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笑容只是火光造成的错觉。他淡淡道:“得意便忘形,成何体统。” 林晚昭讪讪地站稳,吐了吐舌头,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莫名的甜。侯爷刚才……是真的笑了吧? 宴会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庄户们大多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带着微醺的醉意和满心的欢喜,陆续散去休息,收拾残局的活儿自然有轮值的人负责。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残存的香气、淡淡的酒气和温泉特有的硫磺味,混合着秋夜清凉的空气,有种别样的宁静与温馨。 顾昭之起身,准备告辞。 林晚昭送他到马车边,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侯爷,今日多谢您能来。” 顾昭之脚步顿了顿,回身看着她。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而充满活力的轮廓。 “那块匾额,”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是你们应得的。” 林晚昭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点头:“嗯!我们以后会做得更好!绝不会给侯爷您丢脸!” 顾昭之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走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沉沉的夜色。 林晚昭站在庄门口,一直等到马车的声音彻底消失,才转身,抬头望着门上那块在月光下依旧散发着淡淡威仪的金匾,又回头看了看杯盘狼藉却充满温暖回忆的宴会场地,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和幸福的笑容。 今夜,星光璀璨,温泉流光,人心欢畅。 “云深处”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章。 而她的故事,也注定会越来越精彩。 第147章 篝火“舞”会,侯爷也动容 庆功宴的气氛在篝火的映照和酒意的催化下,愈发高涨,如同那越烧越旺的火焰,炽热而奔放。最初的拘谨和敬畏,早已被丰收的喜悦、御赐荣光的激动以及林晚昭那毫无架子的亲和所融化,化作了一种纯粹而喧闹的欢腾。 庄户们大多出身乡野,性情淳朴憨直,几碗自家酿的、口感醇厚后劲却不小的米酒或野莓酒下肚,那点子对侯爷的畏惧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想要宣泄满腔快活的冲动。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或许是平日里干活累了就喜欢哼几句山歌解乏,此刻借着酒劲,竟围着那熊熊燃烧的篝火,踩着略显笨拙却充满力量的步子,扯着嗓子吼起了不知传了多少代、调子早就跑得没边儿的古老丰收号子。 “嘿——哟——!老天爷呀——赏饭吃嘞——!” “嘿——哟——!咱庄户呀——力气大嘞——!” “嘿——哟——!金匾额呀——门前挂嘞——!” “嘿——哟——!好日子呀——在后头嘞——!” 荒腔走板,词也是现编的,却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犷的生命力,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热情。妇人们笑着拍手应和,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手拉着手,胡乱地转着圈,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铁牛更是兴奋,一把拉起还有些放不开的赵有田,硬是拖进了跳舞的圈子。赵有田窘得老脸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那笨拙的模样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林晚昭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小口啜饮的野莓酒让她脸颊发烫,心里那点因为侯爷在场而残存的细微紧张早已消失无踪。她看着眼前这幕充满了烟火气和生命力的景象,只觉得心胸开阔,无比畅快。 “东家!东家!你也来一个!” 狗蛋挤到林晚昭身边,大声起哄。 “对啊!东家!跳一个!” “小林姐!来一个!” 小桃和夏荷也跟着起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若是平时,林晚昭或许还会推辞一下,但此刻酒意上头,加上心情极好,她骨子里那份现代社畜压抑已久的、爱玩爱闹的天性彻底被释放了出来。 “跳就跳!”她豪气干云地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对众人笑道,“我可不会跳咱们这儿的舞,我给你们跳个……嗯……跳个我们老家庆祝丰收时跳的‘欢喜舞’!” 众人一听,更是兴奋,纷纷叫好,连那些还在跳舞的也慢下了脚步,好奇地看向他们总是能拿出新奇点子的东家。 顾昭之原本正端着一杯酒,目光淡淡地扫视着喧闹的人群,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观察者。听到林晚昭的话,他也不由得将目光聚焦到她身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和……准备看笑话的期待?他倒要看看,这小厨娘又能搞出什么名堂。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以前在小区广场上跟着大妈们瞎比划的几步广场舞动作,再融合了一点电视里看过的民族舞的扭腰摆手,以及此时此刻的心情——总之,怎么开心怎么来,怎么夸张怎么来! 她双臂一展,先来了个“大鹏展翅”(自认为),然后脚下开始踩着毫无章法的节奏,左三圈,右三圈地胡乱旋转,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手臂时而像搓麻将一样来回划拉,时而又像抽风似的上下挥舞,嘴里还给自己配着音:“咚次哒次!咚次哒次!高兴!开心!呦呦呦!” 那舞姿,怎么说呢……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群魔乱舞,动作极其不协调,充满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怪异和搞笑!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笑药的引线,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东家!你这跳的是啥呀!” “哎哟喂!笑死我了!肚子疼!” “像……像咱家那刚被撵急了的鸭子!扑棱得真欢实!” “小林姐!你慢点转!头晕!” 小桃和夏荷笑得直接抱在了一起,眼泪都飙出来了。赵有田一边笑一边跺脚,差点背过气去。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站在顾昭之身后的墨砚,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掩饰。 林晚昭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节奏和快乐里。篝火的光芒在她身上跳跃,将她那张因运动和欢笑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蛋照得格外生动明亮。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弯月牙,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喜悦和星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蓬勃的朝气。 她甚至跳着跳着,还即兴改编,对着围观的众人做出各种夸张的邀请手势,或者对着烤全羊做出“美味”的陶醉表情,引得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顾昭之原本端着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毫无形象、手舞足蹈、笑得像个傻丫头一样的林晚昭,最初的错愕和那点准备看笑话的心思,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见过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 见过她机智狡黠、反击刁难的样子; 见过她专注认真、研究美食的样子; 见过她得到赏赐、小财迷的样子; 也见过她指挥若定、管理庄务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肆意,如此鲜活,如此……不顾一切地快乐着。就像一株长期被石头压着的小草,一旦搬开石头,便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欢快地迎风招展,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处处讲究规矩礼法、时刻需要维持体面、连笑容都带着尺度的京城贵女圈,截然不同。也与侯府里那些毕恭毕敬、谨小慎微的下人们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粗糙的、喧闹的、甚至有些“不雅”的快乐。但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 反而……有点有趣。 看着林晚昭一个旋转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笑弯了腰的王婶,又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还嘿嘿傻笑;看着她那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脸颊边,却依旧不管不顾地继续着她的“魔幻舞步”;听着周围那毫无顾忌的、震天的欢声笑语…… 顾昭之觉得,自己那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心湖,似乎也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微微侧过头,握拳抵在唇边,想要掩饰那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以及火光中那个欢快舞动的身影,一丝真切的笑意,终究还是无法抑制地,从那总是紧抿或带着讥诮弧度的唇角,缓缓流淌了出来。 那笑容很浅,很淡,如同冰雪初融时第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缝,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俊美却过于清冷的轮廓,在篝火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一直偷偷留意着侯爷反应的小桃,猛地瞪大了眼睛,用力扯了扯夏荷的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夏荷姐!快看!侯爷……侯爷他笑了!真的笑了!” 夏荷闻言望去,也惊呆了。那位总是冷着脸、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侯爷,此刻竟然真的看着她们家小林姐那不成体统的舞蹈,露出了……笑容?!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侯爷很快就收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表情,甚至仿佛为了掩饰什么,还刻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方才那一刹那的真实笑意,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几个有心人的眼里。 林晚昭跳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双手叉腰,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声问:“怎么样?我这‘欢喜舞’,够不够欢喜?” “欢喜!太欢喜了!”众人笑着大声回应,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东家跳得最好看!” “以后咱们丰收了都这么跳!” 林晚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主位,恰好对上了顾昭之刚刚敛去笑意、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看向她的眼神。 四目相对,林晚昭愣了一下。侯爷那眼神……好像有点复杂?不像生气,也不像赞许,倒像是……拿她没办法? 她心里嘀咕:难道侯爷觉得我太丢人了?哎呀不管了,反正大家开心就好! 她嘿嘿一笑,冲着顾昭之的方向,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然后转身又投入到欢闹的人群中,拉起小桃和夏荷,继续跟着庄户们瞎跳起来。 顾昭之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却莫名地松快了几分。这喧嚣的夜,这粗糙的食物,这毫无仪态可言的舞蹈……似乎也并不那么难以忍受。 篝火依旧在燃烧,映红了一张张朴实而快乐的笑脸。 欢声笑语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酒气,飘散在“云深处”的夜空里,久久不散。 这一夜,注定是许多庄户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那位总是清冷矜贵的侯爷,被他们东家那古怪舞姿逗笑的瞬间,也成了他们心中一个隐秘而有趣的记忆。 直到许多年后,林晚昭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自己那番群魔乱舞,还是会觉得脸颊发烫,但嘴角却总会忍不住扬起幸福的弧度。 而顾昭之,或许永远不会承认,他曾在一个篝火燃烧的夜晚,被一个小厨娘极其难看的舞蹈,真正地取悦过。 夜色渐深,星子越发璀璨。 盛宴终有散时,但那份欢腾与喜悦,却已深植于心。 “云深处”的新篇章,就在这篝火与欢笑中,热烈地开启了。 第148章 月下“独”处,心意渐明朗 庆功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杯盘狼藉的温暖战场和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愿散去的食物香气与淡淡酒意。庄户们大多心满意足地携家带口、互相搀扶着回屋歇息去了,几个负责收拾残局的婆子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筷,偶尔低声笑谈几句,生怕惊扰了这宴饮后的宁静。 篝火已熄,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在秋夜的凉风中明明灭灭,如同大地沉睡后平稳的呼吸。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庄子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远山近树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而朦胧。温泉池区那边,氤氲的白汽依旧丝丝缕缕地向上飘散,与皎洁的月光交融在一起,仿佛给那片区域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轻纱,空气中飘来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硫磺气息。 林晚昭吃得有些撑,又喝了几口后劲不小的野莓酒,只觉得浑身暖洋洋、懒洋洋的。她避开收拾的人群,信步朝着温泉池子的方向走去,想借着夜风醒醒神,也顺便再看看这片倾注了她无数心血、如今更是承载着御赐荣光和新名字的土地。 月光下的“云深处”格外静谧安详,与方才的热闹欢腾判若两个世界。她独自走在用河滩石新铺就的小径上,脚步声轻微,耳边只有不知名秋虫的唧唧鸣叫和远处溪流的淙淙水声。 她走到那个今日备受侯爷“赞誉”(虽然只有“尚可”二字)的小圆池边,靠着那块天然的巨大岩石坐了下来。温热的池水散发着舒适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微寒。她看着水中倒映的那轮皎洁明月和点点星光,被水波揉碎又聚拢,思绪不由得飘远。 从莫名其妙穿到这个时空,成为饥肠辘辘的流民,到如今成为拥有御赐金匾的“云深处”庄主……这一路走来,惊险、艰辛、委屈、欢笑,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今晚——篝火、欢笑、美食,还有……侯爷那张在火光下罕见地、真实地笑了一下的俊脸。 想到自己那通群魔乱舞的“欢喜舞”和侯爷那时无奈又仿佛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神,林晚昭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低声哀嚎:“啊啊啊……丢死人了……侯爷肯定觉得我是个疯丫头……”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和悸动悄悄蔓延开来。侯爷他……好像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还来了庆功宴,吃了庄户们的食物,甚至……可能大概也许……还被自己逗笑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冷淡漠、却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夜深露重,独自在此发什么呆?” 林晚昭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池边,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影,玄色的衣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清辉下显得格外清晰,神情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淡漠,但眼神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侯……侯爷?”林晚昭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您……您还没回府吗?”她以为他早就走了。 “墨砚去牵车了。”顾昭之淡淡道,目光扫过她被月光照亮、还带着些许红晕的脸颊,“倒是你,宴席散后不回去歇着,在此对月感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调侃,林晚昭听得脸颊更热了,连忙摆手:“没……没有感怀!就是吃多了,出来走走消消食!顺便……看看池子!”她赶紧找了个借口,总不能说在想您为啥笑吧? 顾昭之闻言,目光也转向那雾气氤氲的温泉池,沉默了片刻。月光下的池水波光粼粼,周围新栽的翠竹投下斑驳的影,静谧中只闻水声潺潺(来自那条引水渠)和偶尔一声虫鸣。 “这庄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你打理得很好。” 林晚昭正紧张地抠着手指,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完美得不像真人,语气虽然平淡,却似乎……带着一丝认真的赞赏? 心头那点小鹿又开始不听话地乱撞起来。她按捺住雀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谦逊:“多亏侯爷支持。若不是侯爷那五百两……呃,投资,还有那本《果蔬录》,民女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寸步难行。” 这是大实话。没有侯爷的资金和关键时刻的信息支持,她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庄子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顾昭之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能看透她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和真诚的感激。他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哦?原来林庄主还记得本侯那点微末的投资?本侯还以为,你如今得了御赐金匾,眼里早已瞧不上侯府那点小钱了呢。” 林晚昭:“!!!” 侯爷您这话说的!简直是诛心啊! 她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表忠心:“侯爷明鉴!民女岂敢!侯爷的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这‘云深处’永远有侯爷您的一份!以后赚了钱,第一份分红必定是侯爷您的!民女对侯爷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着急,现代那些烂熟的台词又冒了出来,说得又快又急,恨不得指天发誓。 顾昭之看着她急得脸颊鼓鼓、眼睛瞪得圆溜溜、拼命表忠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如同玉石轻叩,在寂静的月夜下却格外清晰动人。 林晚昭再次看呆了。侯爷……又笑了?今晚第二次?还是对着她这番颠三倒四的表白? “行了,”顾昭之止住笑,语气里却依旧残留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和愉悦,“油嘴滑舌。本侯不过是随口一说,瞧把你急的。” 林晚昭讪讪地闭上嘴,心里嘀咕:您随口一说就能吓死人好不好!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和默契。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依偎在一起。 并肩而立,看着眼前这片在月光下静谧流淌着热气的温泉池,看着远处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却充满生机的田野和屋舍,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林晚昭心中滋生。 仿佛他们不再是单纯的侯爷与厨娘、投资人与小庄主,而是……共同见证了某种成长与创造的伙伴?甚至……更亲近一些的存在? 她偷偷侧过脸,飞快地瞟了一眼顾昭之。他正望着池水出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是罕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落寞? 林晚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位总是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侯爷,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单? 鬼使神差地,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侯爷……您觉得,咱们‘云深处’以后,会越来越好吗?” 顾昭之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情绪莫名:“‘咱们’?” 林晚昭脸一热,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词,赶紧找补:“啊……是……是‘云深处’,民女的意思是……” “会好的。”顾昭之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肯定,“有你这份心思和劲头,又有御赐金匾这块招牌,只要你不自己作死,未来可期。” 虽然话还是不怎么好听,但其中的肯定和……信任?让林晚昭心里暖暖的。 “民女一定不会作死的!”她郑重保证,随即又忍不住露出小狐狸般的笑容,“我还指望它赚大钱,给侯爷您分大大的红呢!” 顾昭之睨了她一眼:“看来本侯的投资,回报可期?” “那必须的!”林晚昭拍胸脯,“侯爷您就等着瞧吧!等温泉山庄完全弄好,咱们还能开发更多好玩的好吃的!什么温泉煮蛋、温泉火锅、温泉按摩……保证让京城的贵人们来了就不想走!” 她又开始兴奋地描绘起蓝图,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泼冷水或毒舌点评。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生动明媚的眉眼,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比手画脚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那股仿佛永远耗不尽的活力和乐观。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习惯了钩心斗角、算计权衡,习惯了身边人的敬畏和谄媚,却很少有机会像此刻这样,站在月光下,听着一个人如此纯粹地、充满热情地谈论着关于“吃喝玩乐”的“事业”,仿佛世间一切的烦恼和阴谋都与她无关。 简单,却充满力量。 “……到时候,侯爷您要是想来泡汤,我给您留最好的池子!终身免费!”林晚昭终于从自己的畅想中回过神来,豪气地许下承诺。 顾昭之闻言,眉梢微挑:“终身免费?林庄主倒是大方。只是不知本侯这‘终身’,值你多少分红?” 林晚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侯爷又在打趣她,嘿嘿一笑:“无价!侯爷您是无价的!”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月光流淌,温泉氤氲,四目相对,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无声中悄然滋生、蔓延。 林晚昭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滚烫,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池子里的月亮倒影,嘴里胡乱说着:“啊……今晚月亮真圆啊……池子里的水看起来好暖和……”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再出言逗她。他也将目光重新投向池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嗯,是还不错。”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不再是最初的略带尴尬,也不是中间的轻松默契,而是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甜的暧昧和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月下温泉边,悄然发生了变化,破土而出。 远远地,传来了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和墨砚低沉的禀报:“爷,车备好了。” 顾昭之收回目光,淡淡道:“嗯。走了。” 他转身,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晚昭连忙躬身:“恭送侯爷。” 顾昭之脚步未停,走了几步,却忽然又顿住,并未回头,只是声音飘了过来:“夜间风凉,别呆太久。明日……还有的忙。” 说完,他便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林晚昭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是关心的话语。 侯爷……这是在关心她? 她的心,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 月光,温泉,田野,还有那句淡淡的关怀…… 这个夜晚,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直到马车声彻底远去,林晚昭还站在原地,捂着有些发烫的脸颊,看着雾气缭绕的温泉池,傻笑了好久。 嗯……明天,确实还有的忙呢! 为了侯爷的投资,为了“云深处”的未来,也为了……嗯,反正要更加努力才行!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和草木清香的清凉空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动力。 第149章 归途“静”谧,情愫悄然生 马车轻晃,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轱辘声。车厢内,只余下两人。 墨砚极其识趣地并未跟入车内,而是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将这片狭小却私密的空间彻底留给了车内的两人。 与上次从庄子回府遇雨时同车的微妙尴尬截然不同,此刻的车厢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凝滞的静谧。但这静谧并非沉闷,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甜而暖昧的气息。 方才月下温泉边那短暂却仿佛定格了时间的独处,那几句看似平淡却意有所指的对话,还有侯爷最后那句近乎叮嘱的“夜间风凉,别呆太久”,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未平。 林晚昭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厢一侧的软垫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做出一副“我很镇定”的模样。可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偶尔飞快瞟向对面一眼又迅速收回的目光,却泄露了她远不平静的内心。 顾昭之则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双眸微阖,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俊美的侧颜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和疏离。他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可林晚昭却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目光笼罩着自己,让她坐立难安。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得又响又快,几乎要撞破喉咙眼。她甚至荒谬地怀疑,这动静会不会大到被对面那位“睡着”的侯爷听了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宴席上沾染的淡淡食物香气、野莓酒的微醺甜意,以及…从顾昭之身上隐约传来的、清冽好闻的松柏冷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萦绕在鼻尖,竟让她有些晕乎乎的。 她忍不住又偷偷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的顾昭之。 月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偶尔溜进来一缕,恰好勾勒出他优越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或许是假寐),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与平日那个毒舌、腹黑、心思难测的侯爷判若两人。 林晚昭看着看着,不禁有些痴了。 思绪飘回今晚发生的点点滴滴:他屈尊降贵来参加庄户的庆功宴;他品尝她做的食物,虽然评价依旧是万年的“尚可”,但却用了不少;他被她那通毫无章法的“欢喜舞”逗得…似乎是笑了?虽然很快收敛;他在月下对她说“这庄子你打理得很好”;他接过她递上的蜜饯,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还有他最后那句算不上温柔、却让她心头狂跳的关怀……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慢放的画卷,在她脑海中反复重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他一次次看似嫌弃却实则纵容地吃光她做的宵夜开始? 是从他在宫变那夜将她护在身后开始? 是从他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决苏文远的麻烦、将那本《果蔬录》送到她手上开始? 是从他拿出五百两银子,用“投资”的名义支持她的梦想开始? 还是更早,从他在侯府厨房,第一次尝到她做的清汤素面,那双深邃眼眸中掠过的一丝讶异开始? 这个男人,嘴巴坏得很,心思深得像海,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样子。可偏偏,在她每一次遇到困难、每一次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总是那个最先洞察、并以他那种别别扭扭的方式伸出援手的人。 他信任她,支持她,维护她,甚至…今晚,还因为她那滑稽的舞蹈而流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汹涌的情感,如同破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林晚昭一直以来刻意筑起的心防。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不是小丫鬟对贵公子的敬畏和仰望,也不是厨娘对东家的感激和忠诚,而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心动。 喜欢他俊美无俦的容颜,更喜欢他隐藏在毒舌下的细心和温柔; 喜欢他运筹帷幄的智慧,更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她有关的真实情绪; 喜欢他给予的支持和信任,更喜欢与他并肩作战、共同完成一件事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林晚昭的脸颊瞬间爆红,心跳快得几乎要失常。她慌忙低下头,用手冰了冰发烫的脸,心里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慌得不行。 怎么办?怎么办? 她怎么会喜欢上顾昭之?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安远侯!而她…虽然现在有了庄子,得了御赐金匾,可说到底,出身还是卑微的厨娘。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他对自己好,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有用,能帮他赚钱,能打理庄子,能做出合他胃口的食物…就像他养了一只特别会抓老鼠的猫,自然会多给几分好脸色,多喂几条小鱼干。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 刚才月下那点微妙的氛围,说不定只是她的错觉,或者是侯爷一时心情好罢了。 林晚昭啊林晚昭,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她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试图将那股刚刚萌芽的情愫强行压下去。 可是…心动的感觉,一旦产生,又岂是那么容易压制下去的? 她忍不住又抬起头,目光贪恋地流连在顾昭之的睡颜上。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心里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甜蜜。 车厢内依旧寂静无声,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节奏。 就在林晚昭以为顾昭之真的睡着了,稍微放松下来的时候,却见他忽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带着初醒时的慵懒和一丝茫然,直直地看向了正偷偷盯着他看的林晚昭。 四目相对! 林晚昭如同被抓包的小偷,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慌忙移开视线,手足无措地看向晃动的车帘,假装在研究上面的绣纹,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看什么?”顾昭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低沉地响起,在这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 “没…没看什么!”林晚昭的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看那个帘子…花纹挺…挺别致的…”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找的什么烂借口! 顾昭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再普通不过的车帘,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却并未拆穿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快到侯府了。” “啊…哦…是,快到了。”林晚昭低着头,声如蚊蚋,根本不敢看他。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那股微妙的气氛却更加浓烈了。林晚昭只觉得如坐针毡,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她甚至能感觉到顾昭之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意味。 他…他刚才到底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发现她一直在偷看他?他会不会…看出了什么? 就在林晚昭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的时候,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安远侯府的侧门外。 “爷,到了。”车外传来墨砚毫无波澜的声音。 林晚昭如蒙大赦,立刻就要起身下车,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然而,她因为太过紧张,起身又急,加上马车刚刚停稳,脚下竟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向前扑倒! “啊!”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准备迎接与车厢地板的亲密接触。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及时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摔倒的趋势,又不会弄疼她。 林晚昭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顾昭之近在咫尺的俊脸。他不知何时也已起身,就站在她面前,微微蹙着眉看着她:“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嫌弃,但扶着她的手却并未立刻松开。 林晚昭的脸轰地一下再次烧了起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人温度,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全身,让她四肢发软,心跳如擂鼓。 “谢…谢谢侯爷…”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深了些许。他缓缓松开了手,淡淡道:“下去吧。” “是…”林晚昭慌忙应了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车,落地时腿还是软的,差点又没站稳。 夜风吹拂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躁动和混乱。她低着头,站在车边,等待着顾昭之下车。 顾昭之弯腰走出车厢,动作优雅从容。他站在车辕上,目光扫过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林晚昭,又抬头看了看侯府侧门檐下挂着的灯笼,沉默了片刻。 墨砚早已无声地牵马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不存在。 “今晚……”顾昭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他会说什么?批评她宴会上失仪?还是点评庄子的事务? 然而,顾昭之只是顿了顿,语气平淡地接了下去:“……宴席尚可。庄户们,也算有心。” 就这? 林晚昭愣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莫名的失落。她赶紧福了一福:“都是托侯爷的福。”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迈步走下马车。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朝着侧门走去。 林晚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 她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方才被他扶过的胳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触感和力量。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注定是一件很辛苦、甚至可能是徒劳的事情吧?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心思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庄子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呢! 对!搞事业最重要! 男人…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啊不,翻炒的速度! 林晚昭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努力将注意力转回“云深处”的未来发展上。只是那悄然种下的情愫,早已在心田扎根,又岂是那么容易忽视的? 这个归途的夜晚,车厢内的静谧与悸动,注定要成为她心中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150章 侯府“新”篇,并肩看前路 回到侯府仆役院那间熟悉的小屋,林晚昭却觉得有些陌生了。仅仅离开了数日,这里仿佛已与她格格不入。空气中不再有庄子上那种混合着泥土、果蔬和温泉硫磺味的自由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侯府深院的、规整而压抑的感觉。 小桃和夏荷还没睡,正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等她回来。见她进屋,两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庆功宴的细节和侯爷的反应。 林晚昭勉强打起精神,拣着能说的说了,自然略过了月下独处和马车上的心悸一幕,只夸张地描述了侯爷吃了多少菜、庄户们多么高兴、篝火晚会多么热闹。 两个丫头听得两眼放光,羡慕不已。 “还是庄子上自在!”小桃感叹道,“在府里规矩太多了。” “是啊,真想快点回去。”夏荷也附和道,“也不知道咱们新栽的花苗活了没有…” 林晚昭听着她们的话,心中那份对庄子的归属感和对侯府生活的疏离感愈发强烈。那里才是她的战场,她的根基,她能够尽情施展拳脚的地方。 这一夜,林晚昭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顾昭之的脸,时而冷淡,时而带笑,时而近在咫尺…最后总是定格在他扶着她的胳膊、眸光深邃地看着她的那一幕,让她一次次惊醒,心跳失序。 第二天,她早早起身,准备先去小厨房看看——毕竟她的编制还在侯府,回来了总得露个脸,顺便…也给那位挑剔的侯爷请个安?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厨娘衣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战场一般,朝着听竹轩小厨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们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但比起之前纯粹的嫉妒或轻视,如今更多了几分探究和谨慎的客气。御赐金匾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回了侯府,再加上侯爷昨日亲自去庄子参加庆功宴的行为,足以让这些最会看眼色下菜碟的人们重新评估她的分量。 “林姑娘回来了?” “林姑娘早啊。” “庄子上的事都还顺利吧?” 面对这些或真或假的问候,林晚昭一律报以客气而疏离的微笑,点头应过,并不多言。经历了许多事,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慌乱的小厨娘了。 来到听竹轩小厨房,张妈妈正好也在,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晚昭回来了!快进来!庄子上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天大的喜事!给咱们侯府长脸了!” 张妈妈是真心为她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其他的帮厨丫鬟们也纷纷围上来道贺,语气里带着羡慕和讨好。 林晚昭一边应酬着,一边手下不停,极其自然地开始检查灶台、清点食材,仿佛她从未离开过。她甚至顺手就熬上了一小锅小米粥,又利落地切了些腌渍的小菜——这是顾昭之偶尔会用来换口味的清淡早膳。 她正忙碌着,墨砚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厨房门口。 “林姑娘,”墨砚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侯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又去书房?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玉扣的小锦囊。难道侯爷后悔投资了?还是觉得她昨天在马车上的表现太失礼,要秋后算账? 她怀着一丝忐忑,跟着墨砚再次来到那间熟悉又令人紧张的书房。 顾昭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显得专注而清贵。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民女给侯爷请安。”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礼。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放下笔,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似乎在她那身标准的厨娘服饰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口:“庄子后续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原来是问这个。林晚昭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将赵有田等人的分工、新工艺的巩固、以及接下来扩大种植的初步想法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 听完后,他点了点头:“既有了章程,便按计划去做。所需银钱物料,依旧找墨砚支取。宫中贡品之事,内务府后续应有正式文书和定例下来,届时让庄子上派个识字的,仔细学清楚了,不得出错。” “是,民女明白,谢侯爷。”林晚昭恭敬应下。看来侯爷对她的事业还是支持的。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顾昭之似乎沉吟了一下,才又道:“府里近来无事,你既已回来,便依旧负责听竹轩的膳食。” 林晚昭一愣。还要她回来做菜?那庄子那边怎么办?虽然赵有田他们能管生产,但很多决策和发展规划还得她拿主意啊。 她正想委婉地提出能否大部分时间留在庄子,却听顾昭之接着道:“不必日日拘在府里。庄子是你的根基,自然需你时常看顾。每三五日回来一趟,看看便可。平日若有急事,让庄子上的人递话进来。” 这话的意思…是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允许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庄子,只需要偶尔回侯府点个卯,做做饭? 林晚昭简直喜出望外!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谢侯爷!侯爷您真是太…太体恤民女了!”她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差点又想拍一串彩虹屁。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饰的欣喜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嘴上却道:“免得你心都野了,忘了自己的本分。侯府的灶台,终究还是你的立身之所。” “是是是,民女一定谨记侯爷教诲!绝不忘本!侯府的灶台就是民女的家!民女一定随时回来,把侯爷您的胃伺候得妥妥帖帖!”林晚昭从善如流,笑嘻嘻地应承。只要让她能守着庄子,说什么都好! 顾昭之似乎被她这狗腿的样子取悦了,嘴角微勾,挥挥手:“行了,少贫嘴。下去吧。今日的午膳,清淡些。” “哎!好嘞!民女这就去准备!”林晚昭欢快地应了,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掏出两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边的小几上。 “侯爷,这是庄子上新出的、最好的一批蜜饯和果酱,比送去宫里的也不差呢!您…您尝尝鲜!”她说完,像是怕顾昭之拒绝似的,飞快地溜走了。 顾昭之看着那两罐贴着红纸、散发着淡淡果香的小罐子,又看了看门口那消失得飞快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加深了些。 他拿起一罐,打开,拈起一枚金灿灿的蜜饯放入口中。酸甜适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阳光和果实的香气。 嗯,确实…尚可。 心情似乎也更好了些。 林晚昭心情愉悦地回到小厨房,只觉得天也蓝了,水也绿了,连张妈妈那张胖乎乎的脸都格外亲切。她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开始准备午膳。 既然侯爷说了要清淡,那她就做一道拿手的开水白菜(当然,是简易版,用极清的高汤)、一道蟹粉豆腐(用现拆的蟹肉和咸蛋黄提鲜)、再配一道清炒芦笋和鸡茸小米粥。都是看似简单,却极考验功夫和心思的菜式。 她专注地忙碌着,手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侯府厨房,一心只想用美食打动那位挑剔侯爷的时候。但心境却已截然不同。那时是战战兢兢,为了生存;如今却是…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欢喜和…表现欲? 她想让他尝尝,她的手艺又进步了。想看到他吃到美味时,那虽然不明显、但她却能捕捉到的满意神情。 午膳时分,林晚昭亲自端着食盒送到书房外间。 顾昭之正与一位管事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挥退了管事。 林晚昭将菜肴一一布好。清澈见底却鲜香扑鼻的白菜汤、嫩滑金黄的蟹粉豆腐、翠绿欲滴的芦笋、香气四溢的小米粥…每一样都精致得宛如艺术品。 顾昭之净了手,坐下用餐。他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并未多做评价,但每一道菜都用了不少。 林晚昭侍立在一旁,看着他用餐,心里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和…岁月静好的错觉?仿佛他们之间,就该是这样——她用心做饭,他安静品尝。 用完膳,顾昭之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向她,淡淡道:“手艺未曾生疏。” 林晚昭心里美滋滋的,比得了御赐金匾还高兴:“侯爷喜欢就好!” 顾昭之看着她那亮晶晶求表扬的眼神,顿了顿,难得地加了一句:“尤以白菜汤为佳。清而不寡,鲜而不腻。”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灿烂得晃眼:“谢侯爷夸奖!民女以后一定常做给您吃!” 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喜悦,顾昭之的心弦似乎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过几日,京畿几处皇庄和勋贵庄园有个小聚,商议今岁贡品统筹及明春桑农之事。你既掌着‘御贡嘉园’,也随本侯一同去听听吧。” 林晚昭一愣。皇庄?勋贵庄园?那可是真正顶级的圈子!侯爷要带她去?这意味着…他不仅认可了她庄主的身份,甚至开始将她纳入更核心的交际和事务圈层? 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惶恐瞬间攫住了她:“侯爷…民女…民女能行吗?那些规矩…民女怕…” “怕什么?”顾昭之挑眉,“你连皇宫和御膳房都闯过了,还怕几个庄头管事?届时少说话,多听多看便是。对你庄子日后发展,自有裨益。”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和…引领。 林晚昭看着他深邃而平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气和信心。是啊,她有侯爷撑腰呢!怕什么! “是!民女遵命!定不给侯爷丢脸!”她挺直腰板,郑重应下。 顾昭之看着她瞬间燃起斗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挥挥手:“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是!”林晚昭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昭之已经重新拿起公文,侧脸在光影下显得专注而挺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也洒在方才他们对话的那片空间里,温暖而明亮。 林晚昭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和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顾昭之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他们不再是简单的主仆,也不是纯粹的投资人与管理者,而是…某种意义上的伙伴?他引领她,支持她,将她带向更广阔的天地;而她,则用她的能力、她的成果,努力回报他的信任,并…一点点地,朝着他所在的世界靠近。 虽然前路或许仍有挑战,身份差距依旧如山,那份刚刚萌芽的心意更是前途未卜… 但此刻,林晚昭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出书房,脚步坚定而轻盈。 侯府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而属于她和顾昭之的、并肩前行的道路,似乎也就在脚下,缓缓延伸开来。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努力向前,总会看到更美的风景。 而那个人的身影,无疑将是那风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51章 圣旨南巡,厨娘列随行 林晚昭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了。 从侯爷书房告退出来,走在回听竹轩小厨房的抄手游廊上,她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暖融融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侯爷不仅没怪罪她“心野了”,反而准许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庄子上,只需偶尔回府点卯!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这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全心全意地经营她的“云深处”,守着她的温泉,捣鼓她的果酱蜜饯,还能时不时回来在侯府厨房“耀武扬威”一番,顺便……看看那位嘴硬心软的侯爷。 更重要的是,侯爷竟然要带她去参加京畿皇庄勋贵庄园的聚会!那可是真正的顶级圈子!虽然侯爷说是让她去“听听”、“看看”,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信号——侯爷在将她带入更广阔的天地,认可她“庄主”的身份,而不仅仅是一个厨娘。 这比得到御赐金匾更让她感到激动和……一种被认可的踏实感。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下生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小厨房。 张妈妈见她回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笑着打趣:“哟,这是得了侯爷什么天大的赏赐了?高兴成这样?” 林晚昭嘿嘿一笑,凑到张妈妈耳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妈妈,侯爷准我以后大部分时间待在庄子上啦!还说三日后要带我去参加皇庄那边的聚会呢!” 张妈妈闻言,也是又惊又喜,连连拍着她的手:“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侯爷这是真要抬举你了!晚昭啊,你可一定要争气,好好干,千万别给侯爷丢脸!” “我知道!我知道!”林晚昭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干劲儿。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昭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听竹轩小厨房积压的“库存”清空,变着花样给顾昭之准备了不少耐存放又美味的点心和酱菜,美其名曰“以备侯爷不时之需”,实则也是想最大限度展现自己的价值,回报侯爷的信任。 她甚至还抽空回了一趟“云深处”,将侯爷的指示和三日后的行程告知赵有田等人,安排好了庄子接下来几日的工作,尤其强调了贡品生产的稳定性和温泉收尾工程的安全。 庄户们听说东家要跟着侯爷去参加“大人物”的聚会,更是与有荣焉,干活越发卖力。 第三日清晨,林晚昭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但干净利落的青色细布衣裙——既不失礼,又方便行动,符合她“厨娘兼庄主”的双重身份。她仔细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面装着记录食材风物的小本本、自制的调味粉、一些常用药材(防暑、治腹泻等)以及一小罐宝贝的“贡品pLUS”蜜饯。 来到侯府侧门,马车早已备好。让她意外的是,门口停着的并非只有顾昭之那辆标志性的青帷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稍大些的、看起来是装载物资和随行人员的车辆。墨砚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车旁,见林晚昭过来,只是微微颔首。 “林姑娘,上车吧。”墨砚的声音毫无波澜。 林晚昭爬上马车,车内,顾昭之已然在座。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同色系的薄纱罩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清贵风流,正闭目养神。晨光透过车窗纱帘,柔和地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林晚昭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赶紧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小声请安:“民女给侯爷请安。” “嗯。”顾昭之并未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安远侯府,朝着城外而去。 林晚昭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在猜测这次聚会的规模和对侯爷的重要性。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城门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一声高过一声的吆喝: “圣旨到——!” “安远侯顾昭之接旨——!”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瞬间穿透了清晨城门口的喧嚣! 马车猛地停下。 顾昭之倏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迅速归于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林晚昭道:“待在车里,勿动。” 说完,便起身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 林晚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圣旨?!在这个时候?难道出了什么大事?还是侯爷……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偷偷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屏息向外望去。 只见城门外,一队盔明甲亮、旗帜鲜明的宫廷侍卫护着一位身着绛紫色太监总管服饰、面白无须、神色肃穆的中年太监,正勒马而立。那太监手中,高高擎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顾昭之已然走到队伍前方,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臣顾昭之,恭迎圣旨。” 周围所有的行人、车辆早已被侍卫驱赶到一旁,纷纷跪倒在地,鸦雀无声。林晚昭在车里也赶紧缩回头,跪坐在车厢内,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宣旨太监展开圣旨,用尖利而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万方。今江南漕运,乃国之命脉,民之根本。然近年屡有奏报,言及漕粮损耗、河道淤塞、吏治或有疲敝之处,朕心甚忧。安远侯顾昭之,忠勤敏达,才堪重任。特命尔为钦差大臣,代朕巡狩江南,督查漕运,整顿弊政,安抚民心。所至之处,如朕亲临,一应官员,听尔调遣,务必厘清积弊,以固国本。另,闻卿府中庖厨技艺新奇,于膳食一道颇有巧思,可随行侍奉,以备沿途供奉及宴饮之需。钦此——!” 圣旨很长,言辞古奥,但核心意思林晚昭听明白了——皇帝任命侯爷为钦差大臣,去江南督查漕运!而且,圣旨里居然特意提到了“卿府中庖厨”,点名要她随行侍奉!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林晚昭淹没! 江南?督查漕运?钦差大臣?这差事听起来就权势滔天,但也危机四伏!漕运牵扯多少利益?多少官员?侯爷这一去,明枪暗箭肯定少不了! 而自己……竟然被写进了圣旨里?虽然只是顺带一提的“庖厨”,但这也是天大的恩宠(或者说……压力)!皇帝怎么会知道她?肯定是侯爷!一定是侯爷在陛下面前提到了她,甚至可能是主动提议带她去的! 林晚昭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跳如鼓,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这不再是京畿范围内的庄园小聚,而是真正的南下巡游,千里之遥,前路未知! 车外,顾昭之已然叩首接旨,声音平稳无波:“臣顾昭之,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那宣旨太监将圣旨交付到顾昭之手中,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什么,似是传达一些陛下的口谕或注意事项。顾昭之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片刻后,宣旨队伍离去,城门外的秩序渐渐恢复。 顾昭之拿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不同了。之前那种略带闲适的出游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正式的氛围。 顾昭之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已染上了属于钦差大臣的锐利和深沉。他将圣旨放在身旁,目光看向还跪坐在那里、一脸懵圈的林晚昭。 “都听到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听到了…”林晚昭的声音有点发颤,“侯爷…您…您成了钦差大臣?还要去江南?民女…民女也要去?” “圣旨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么?”顾昭之挑眉,“‘可随行侍奉,以备沿途供奉及宴饮之需’。怎么,怕了?” 林晚昭咽了口唾沫,老实点头:“有…有一点。江南那么远,漕运那么复杂……民女就怕……就怕手艺不精,耽误了侯爷的正事,或者……或者给您惹麻烦……” 她可是听说过,官场上的宴饮规矩极大,稍有差池就可能得罪人。她一个厨娘,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忐忑不安、小脸都有些发白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嘲讽:“现在知道怕了?之前在庄子上对着篝火群魔乱舞的胆子呢?” 林晚昭:“……” 侯爷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讪讪地低下头:“那…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顾昭之淡淡道,“陛下既然点了你,便是对你的手艺有几分认可。你只需记住,你的差事只有一件——管好本钦差一行人的膳食,尤其是本钦差的胃口。至于其他,自有本钦差应对。明白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林晚昭慌乱的心绪。 是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侯爷是钦差,他都不怕,她一个小小的厨娘怕什么?她只要发挥自己的特长,做好饭菜就行了!这可是御笔亲点的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这么一想,林晚昭的胆子又回来了几分,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民女明白了!侯爷放心!民女一定竭尽全力,让您和各位大人们一路上都吃好喝好!绝不给您丢脸!” 看着她瞬间重整旗鼓、斗志昂扬的模样,顾昭之嘴角微勾:“但愿如此。若是做得不好,本钦差可是要按军法处置的。” 林晚昭刚鼓起的勇气又漏了一点:“军…军法?” 顾昭之睨了她一眼:“逗你的。最多……罚你一路烧火罢了。” 林晚昭:“……” 侯爷,这种时候就不要开这种吓死人的玩笑了好不好! 虽然被吓了一跳,但车厢内凝重的气氛却因此缓和了不少。 顾昭之不再多言,吩咐车外的墨砚:“改变行程,先回府。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钦差行辕全体出发,南下江南。” “是!”墨砚领命,立刻派人飞马回府传令。 马车调转方向,返回侯府。 林晚昭坐在车里,心情依旧激荡不已。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早上还以为只是去京郊参加个聚会,转眼间就要跟着钦差大臣远赴江南了? 这人生的转折,也太刺激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各种调料粉和药材的小包袱,又想了想圣旨上“技艺新奇”、“颇有巧思”的评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江南…… 那是什么地方? 鱼米之乡,美食天堂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新奇的水产、蔬菜、调味料在向她招手! 嗯!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为了美食……啊不,为了不负皇恩,不负侯爷信任,她林晚昭,一定要在这次南巡中,好好表现! 说不定,还能偷师学艺,把江南的美味都学回来,丰富她“云深处”的菜单呢! 这么一想,林晚昭对即将到来的长途旅行,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憧憬。 当然,如果能忽略掉侯爷那句“罚你一路烧火”的“玩笑”,就更完美了。 第152章 行装“奇”备,锅铲也同行 安远侯府的大门再次洞开,但此次迎接顾昭之和林晚昭归来的,不再是平日里的宁静,而是一种紧绷而高效的忙碌气氛。 钦差大臣!代天巡狩!督查江南漕运!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侯府上下激起了千层浪。下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和显而易见的紧张。管家和几位得力的管事早已接到墨砚派人传回的消息,正指挥若定地调度人手,准备钦差仪仗、通关文书、以及一应出行物资。 顾昭之一回府,便直接去了书房,召见幕僚和即将随行的属官,紧闭的门扉内,隐约传来严肃而快速的议事声。显然,突如其来的圣旨打乱了原有的计划,他必须立刻调整部署,应对江南复杂的局面。 林晚昭则站在庭院里,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加速运转的景象,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了精密仪器内部的螺丝钉,有点找不到北。 “林姑娘!”管家眼尖地看到了她,快步走过来,语气比往日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毕竟是被圣旨点了名的人),“侯爷吩咐了,请您也尽快准备随行行李。一个时辰后准时出发。您看您都需要些什么?老夫立刻让人去备办!” “啊?哦哦!”林晚昭回过神,连忙道,“多谢管家,我…我自己回房收拾就好,需要什么我再跟您说。” 她辞别管家,快步朝着仆役院的小屋走去,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 一个时辰!时间太紧迫了! 此去江南,山高路远,可不是三五日的京郊小聚,起码得一两个月甚至更久吧? 她需要带什么? 换洗衣物自然是要的,但不用多,够换洗就行,侯爷说了“轻车简从”。 银子要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她的小本本和炭笔,必须带上,沿途记录风土人情和食材见闻! 对了,还有药材!南方气候不同,蚊虫多,容易水土不服,她之前准备的藿香、苍术、艾叶、薄荷还有止泻的黄连素(古代替代品)得多带点! 最重要的是——她的“吃饭家伙”! 一想到这一路都要负责钦差大人的饮食,林晚昭的斗志就熊熊燃烧起来。侯爷的嘴那么刁,沿途官驿的厨子手艺未必合他胃口,而且圣旨里也说了“以备沿途供奉及宴饮之需”,说不定还要招待地方官员,这宴席的档次可不能低! 她冲回小屋,开始翻箱倒柜。 小桃和夏荷也被府里的动静惊动了,跑过来帮忙,听到林晚昭要随钦差出巡江南,两个丫头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又是羡慕又是担心。 “小林姐!江南好远的!听说那边说话都听不懂,吃的也怪!”小桃一边帮她叠衣服一边说。 “是啊,而且路上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夏荷也忧心忡忡。 “没事没事,侯爷是钦差,有官兵保护呢!”林晚昭嘴上安慰着她们,手下却不停。她找出一个最大的、结实的藤编行李箱(还是她升任小厨房管事时侯府配发的),开始往里塞东西。 几套利落的衣裙鞋袜塞进去,只占了一小角。 钱袋和贴身收藏的玉扣、金耳坠(这些可不敢离身)放在最底层。 药材包塞了满满一包袱,也放了进去。 小本本和炭笔用油纸包好,揣怀里。 然后,她开始往箱子里装她的“宝贝”: 一口她用得最顺手的小铁锅——炒菜香! 一把剁骨刀、一把切片刀、一把小雕花刀——磨得锃亮,用厚布包好。 一个小石臼——捣香料、蒜泥必备。 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装自制调味酱料。 一大包她自制的混合香料粉、花椒粉、辣椒粉(托商队找来的稀罕物)、豆豉、酱曲…… 甚至还有一小包老面引子——万一路上想发面呢? 还有一小罐猪油——关键时刻,猪油炒青菜都是人间美味! 眼看着箱子越来越满,越来越沉,小桃和夏荷的表情也从帮忙变成了目瞪口呆。 “小…小林姐……”小桃咽了口唾沫,“您这是…要把咱们小厨房搬空啊?” “这…这口锅也要带?”夏荷指着那口黑乎乎的小铁锅,难以置信。 “当然要带!”林晚昭一脸理所当然,“厨子怎么能离开自己的锅?这就好比将军不能离开自己的剑!你们不懂,不同的锅炒出来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样!侯爷吃得出来的!” 她费力地把箱子合上,扣好搭扣,试着拎了一下……好沉!差点没拎动! 但一想到路上可能遇到的烹饪挑战,她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走!帮我抬出去!”林晚昭招呼两个丫头。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沉甸甸的藤箱抬到了院子集合的地方。 此时,院子里已经堆了不少行李。大多是书箱、文案、以及护卫们的简单行囊,看起来都颇为精简。墨砚正带着人清点物品,安排装车。 当林晚昭那个硕大无比、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藤箱出现在一堆“正常”行李中时,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墨砚的目光扫过来,在那藤箱上停留了一瞬,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眉头似乎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角也微不可查地抽搐了半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挥手让两个侍卫过来接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上前,一人一边,准备轻松提起箱子——然而,箱子纹丝不动!两人愣了一下,互看一眼,同时发力,才勉强将箱子抬了起来,脚步都有些踉跄地朝着装载物资的马车走去。 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侍卫和仆役都偷偷投来好奇和忍笑的目光。 林晚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都…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时,顾昭之也从书房出来了,身后跟着几位神情严肃的属官和幕僚,似乎刚安排完正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被艰难抬上车的、与众不同的藤箱,以及站在箱子旁边、一脸“我没错但我心虚”的林晚昭。 顾昭之的脚步顿了顿。 他目光扫过那口因为没盖严实而露出一角的黑铁锅,又看了看那几个抬箱子侍卫吃力的样子,再看向林晚昭,眉梢微微挑起,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和戏谑? 林晚昭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完了完了,侯爷肯定觉得她是个事儿精,出门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位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属官也看到了那箱子,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这不符合“轻车简从”的要求。 然而,顾昭之却先开口了,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只是一箱普通的衣物:“都装上车吧。林厨娘的这些……工具,于沿途膳食大有裨益,不可或缺。” 那属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恭敬应道:“是,侯爷。” 顾昭之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晚昭身上,淡淡道:“都收拾妥当了?” “妥…妥当了!”林晚昭赶紧回答,心里却因为侯爷那句“不可或缺”而雀跃了一下。 “嗯。”顾昭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他的专属马车。 林晚昭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侯爷没生气,也没让她把锅扔了。 最终,林晚昭的宝贝藤箱和那口小铁锅(实在没地方塞,只好单独用布包着),还是被妥善地安置在了一辆物资车的角落里,与那些重要的文书、银箱、以及护卫的兵器为伴。 钦差仪仗终于准备就绪。 顾昭之登上了他那辆更加宽敞、坚固、并带有钦差标识的马车。林晚昭和其他几个有品级的属官、幕僚,则分乘后面几辆较小的马车。墨砚率领着一队精锐的侯府护卫,骑马护在四周。队伍最后还有几辆装载物资和低阶随员的大车。 时辰一到,随着墨砚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安远侯府,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街道两旁,早有闻讯而来的百姓围观,对着钦差仪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林晚昭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着渐渐远去的安远侯府,以及更远处根本看不见的“云深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去,前途未卜,但必定精彩纷呈。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本本,又想了想物资车里那些她精心准备的“家当”,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 江南,美食,我来了! 侯爷的胃,就交给我来守护吧! (当然,如果能顺便尝遍江南美食,那就更完美了!) 车队辚辚,驶出京城,官道漫漫,直通南方。 林晚昭的第一次长途巡游,伴随着一车“奇葩”的行李,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53章 车马粼粼,初离侯府门 钦差仪仗的车队,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驶出巍峨的京城门楼,将身后的繁华与喧嚣渐渐抛远。 林晚昭坐在分配给她的、比来时那辆要宽敞舒适许多的马车里,身子随着车轮的滚动轻轻摇晃。她忍不住再次掀开侧窗的纱帘,探出头去,回望那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愈发高大雄伟的城门,以及更远处那片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灰瓦屋顶——那里是安远侯府的方向,也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初站稳脚跟的地方。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有对未知远方的憧憬和兴奋,就像第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长途夏令营(虽然她当年是社畜根本没空参加),前方是全新的地图和无数等待解锁的美食副本。 但同时也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眷恋和不舍。侯府那个小小的仆役院房间,听竹轩那方烟火缭绕的厨房,甚至张妈妈、小桃夏荷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那些她曾经拼命想要挣脱、想要超越的日常,此刻竟也显得有几分温暖和令人安心。 毕竟,那里是她穿越而来后,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马车内布置得简洁却舒适,铺着软垫,角落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固定茶几,上面放着茶水点心。这待遇,可比她刚穿来时那流民队伍强了千万倍,甚至比很多普通人家小姐出行的配置还好。 她知道,这定是侯爷特意吩咐过的。那位爷,嘴巴上从不饶人,心思却细得很。 想到顾昭之,林晚昭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她悄悄挪到车厢另一侧,掀开前面一点的窗帘缝隙,向前方望去。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绣着“钦差大臣”、“代天巡狩”字样的明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之下,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发亮的骏马格外醒目。马背上端坐一人,身姿挺拔如松,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着同色轻纱,墨发以玉簪束起,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自带一股清贵孤高、卓尔不群的气场,与周围那些盔明甲亮的侍卫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是顾昭之又是谁? 他竟然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而行。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控马的姿态娴熟而从容,腰背挺直,偶尔会因为道路的颠簸而微微调整重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美感? 林晚昭看得有些出神。她见过他慵懒倚在榻上的样子,见过他伏案疾书的专注模样,见过他毒舌挖坑时的恶劣笑容,甚至见过他月下温泉边罕见的平和……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英姿勃发、锐气逼人的模样。 这才是真正的安远侯,天子钦差应有的风范吧? 不再是侯府那个可以让她偶尔没大没小、斗智斗勇的“腹黑东家”,而是真正手握权柄、即将面对前方无数明枪暗箭的朝廷重臣。 一股莫名的敬畏感,混合着之前那点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心底慢慢漾开。 车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异常平稳。官道两旁是逐渐开阔的田野,秋收已近尾声,地里只剩下些秸秆茬子,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偶有农人抬头,好奇而敬畏地望着这支显赫的队伍隆隆行过。 林晚昭看腻了风景,便开始琢磨正事。她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她那宝贝疙瘩似的炭笔和小本本,开始记录: “离京第一日,天气晴好,官道平坦。” “侯爷骑马,真帅……(划掉)呃,真威风。” “沿途多见农田,种植作物以粟、麦为主,未见大规模果蔬种植,可惜。” “下次停车休整时,需检查一下物资车上的食材储备,尤其是调味料和猪油罐子是否稳妥,那口锅可千万别磕坏了……” 写写画画间,时间过得飞快。 中途队伍在一片树林旁停下休整,埋锅造饭。自然轮不到林晚昭这个“御笔亲点”的大厨动手,自有随行的伙夫负责。 林晚昭乐得清闲,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她看到顾昭之也下了马,正站在不远处与墨砚和几位属官低声交谈着,手指偶尔在地图上指点一二,神情专注而冷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眼风淡淡地扫了过来。 林晚昭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对地上的一棵狗尾巴草产生了浓厚兴趣,还用脚踢了踢,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看就看呗,心虚什么! 好在顾昭之并未在意,很快又继续投入讨论。 简单的午膳后,队伍继续前行。 下午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马车摇摇晃晃,林晚昭靠着软垫,竟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侯府厨房那口大灶,一会儿是“云深处”氤氲的温泉,一会儿又是顾昭之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对她说“罚你一路烧火”…… 等她被一阵喧哗声惊醒时,发现马车已经停了。窗外天色已然偏暗,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到地方了?”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高挂的灯笼上写着“官驿”二字。驿丞早已带着一众驿卒恭候在门外,见到钦差仪仗,忙不迭地跪地迎接。 顾昭之已然下马,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侍卫,神色淡漠地受了驿丞的礼,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当先朝着驿馆内走去。 林晚昭赶紧收拾好东西,跳下马车,跟着其他随行人员一起,走进了她此次南巡旅程的第一站——官驿。 驿馆比想象中要宽敞些,但陈设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简朴和陈旧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着尘土、汗水和老旧木头的气味。 林晚昭被分派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她刚放下行李,就听见外面传来驿卒殷勤的招呼声,说是本地知县大人闻听钦差驾到,特备了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宴席设在了驿馆最大的厅堂里。 林晚昭作为“技术性随员”,本来这种场合没她什么事,但不知是顾昭之特意吩咐,还是那驿丞或知县为了讨好钦差,竟也将她的座位安排在了末席。 她跟着引路的驿卒走进厅堂,只见里面已经灯火通明,几张八仙桌拼成了长条状,上面摆满了杯盘碗盏。那位胖乎乎的知县大人正点头哈腰地围在顾昭之身边说着奉承话,几位本地乡绅模样的人作陪,气氛热烈而……略显浮夸。 顾昭之坐在主位,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偶尔颔首,并未多言。 林晚昭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的目光很快就被桌上的菜肴吸引了。 然而,只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就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这接风宴……排场是够了,鸡鸭鱼肉俱全,甚至还有一整只烤得油光锃亮的乳猪。但所有的菜式,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浓油赤酱、色泽深重的风格,仿佛打翻了酱油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荤腥气和各种调料混合的、略显沉闷的香气。 “钦差大人一路辛苦!”知县大人举起酒杯,满面红光,“敝县偏僻,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唯有这本地特色的‘十大碗’,聊表敬意,还请大人赏光!请!请!”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顾昭之象征性地举了举杯,浅酌一口。随即,在一旁布菜小厮的伺候下,夹了一筷子看起来像是红烧肘子的菜放入碟中。 林晚昭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顾昭之将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缓缓咽下。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未再动第二筷。 知县和其他人并未察觉,依旧热情地劝酒布菜,自己吃得满嘴流油。 林晚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侯爷这是嫌腻了!也是,赶了一天路,风尘仆仆,最需要的是清淡适口、能安抚肠胃的食物,这一桌子大鱼大肉,看着就顶得慌,何况侯爷本就口味偏淡,不喜过分油腻。 她看着顾昭之几乎没再动过的碟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些 untouched 的、同样油腻腻的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悄悄起身,溜出了喧闹的厅堂,找到了正在后院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的驿馆厨子。 那厨子是个四十多岁的黑壮汉子,正挥着大勺在一口巨大的锅里翻炒着什么,汗流浃背。厨房里烟雾弥漫,气味混杂。 林晚昭表明身份(钦差随行厨娘),那厨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戒备和不以为然,大概觉得这么个黄毛丫头能懂什么。 “这位大叔,”林晚昭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钦差大人连日赶路,脾胃疲乏,恐用不惯太过油腻的吃食。不知驿馆里可还有新鲜些的河鲜、时蔬?可否借灶台一用?我来做两道清爽小菜,给大人换换口味。” 那厨子一听,脸色更不好了,觉得林晚昭这是来砸场子的,瓮声瓮气地道:“小姑娘,俺这‘十大碗’可是本地迎客的最高规格!知县大人都说好!钦差大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会吃不得俺这乡下菜?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林晚昭也不急,依旧笑着,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厨子手里:“大叔,我没说您的菜不好。只是大人旅途劳顿,口味或许与平日不同。您行个方便,若是大人吃得好,岂不也是您的功劳?若是大人不吃,也绝不怪您,如何?” 厨子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林晚昭那笃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毕竟对方是钦差带来的人,他也不好太过得罪。再想想,万一真如她所说,钦差吃腻了油腻,自己这桌马屁岂不是拍到了马腿上? 他咬咬牙,侧开身子:“后院水缸里养着几条今早刚送来的鲫鱼,还算鲜活。菜地里还有些小青菜。灶台你用那边那个小的,家伙什自己找!动作快点,别耽误俺的事!” “哎!多谢大叔!”林晚昭眉开眼笑,立刻挽起袖子,行动起来。 她先是麻利地捞起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刮鳞去腮,清洗干净,在鱼身两侧划上几刀,用少许盐和姜片略腌。 然后又去菜地拔了几棵鲜嫩水灵的小青菜,仔细洗净。 接着,她找到一小块豆腐,切成整齐的小块。 翻找调料时,她庆幸地发现驿馆厨房虽然主打浓油赤酱,但基础的葱姜蒜、猪油、清酱(类似生抽)、盐糖等还是齐全的。 她点火热锅,舀入一勺猪油。油热后,将鲫鱼滑入锅中,只听“滋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她小心地将鱼两面煎至微黄,然后倒入滚开的沸水——这是汤色奶白的关键! 大火滚煮片刻,汤色果然迅速变得如牛奶般醇白。她将豆腐块轻轻推入锅中,转为中小火慢炖。 趁着炖鱼的功夫,她另起一个小锅,烧水准备焯烫青菜。 那驿馆厨子原本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斜眼瞅着。但当他看到林晚昭那娴熟利落的动作,尤其是那手瞬间煮出奶白鱼汤的绝活时,眼神渐渐变了,收起了轻视,甚至忍不住凑近了些观摩。 鱼汤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浓郁,香气扑鼻。林晚昭只加入少许盐调味,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鱼和豆腐本身的鲜味。撒上一小把葱花,出锅! 另一边,水已烧开,她将青菜放入锅中快速焯烫,捞出后立刻浸入凉水,以保持翠绿爽脆的口感。沥干水分后,只用少许蒜末、清酱和一点点糖调味,淋上几滴香油,一盘白灼菜心也完成了。 最后,她将鱼头鱼尾和剩下的豆腐又加了些水,熬了一小锅简单的鱼头豆腐汤,撒上胡椒粉和香菜末,给自己和厨房的人暖暖胃。 前后不过两刻钟,三道清爽鲜美的菜肴便已做好。与厅堂里那些油腻腻的“十大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晚昭找来一个干净的食盒,将清蒸鲫鱼豆腐汤和白灼菜心小心装好,又盛了一碗晶莹的白米饭,对那已经看呆了的厨子道了声谢,便提着食盒,快步朝厅堂走去。 厅堂里,宴席已近尾声,但气氛依旧热闹,只是顾昭之面前的碟子依旧干净得很。知县大人还在唾沫横飞地介绍本地风物,试图引起钦差的兴趣。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主位旁,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大人,路途劳顿,恐脾胃不适,民女做了些清淡小食,请大人尝尝,或许能稍解油腻。”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晚昭和她手中的食盒上。 知县大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有些难看。这厨娘是什么意思?是说本官准备的宴席不好,让钦差大人脾胃不适了? 几位乡绅也面面相觑,觉得这丫头片子也太不懂规矩了! 顾昭之的目光扫过林晚昭,又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和……了然?他并未看知县那尴尬的脸色,只淡淡颔首:“呈上来吧。” 林晚昭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鱼汤和翠绿的菜心,以及那碗白米饭,一一摆放在顾昭之面前。 顿时,一股清新自然、带着食物本真的鲜香气味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周围那浓重的油腻感。 奶白色的鱼汤醇厚诱人,翠绿的菜心清爽悦目,白米饭粒粒分明。 顾昭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鱼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 只见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的白灼菜心,放入口中,清脆的声响甚至隐约可闻。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种专注的神情,与他方才面对满桌大鱼大肉时的敷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碗鱼汤见了底,半碟菜心也被吃了下去,他甚至还就着菜吃了小半碗米饭。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林晚昭,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嗯,尚可。” 虽然还是那万年不变的“尚可”二字,但此刻听在林晚昭耳中,简直如同仙乐! 她差点没忍住跳起来,赶紧低下头,强压住嘴角的笑意:“大人喜欢就好。” 而一旁的知县大人和众乡绅,此刻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他们看看顾昭之面前空了的碗碟,又看看自己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大鱼大肉,哪里还不明白?钦差大人这是真的腻了他们这“最高规格”的招待,反而对那厨娘做的清汤小菜青睐有加! 知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把那不懂变通的驿馆厨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也不得不重新掂量起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小厨娘在钦差心中的分量。 顾昭之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起身淡淡道:“今日有劳知县大人款待,本官有些乏了,诸位请便。” 说罢,便在墨砚的护卫下,径直离开了厅堂。 留下一众神色各异的地方官员和乡绅,以及心中窃喜、成就感爆棚的林晚昭。 嗯,南巡第一站,厨娘首战告捷! 守护侯爷胃口的伟大事业,任重而道远啊! 林晚昭提着空食盒,美滋滋地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早膳给侯爷做点什么清热润燥的粥品了。 第154章 驿站“惊”宴,庖厨显神通 钦差行辕入驻官驿的第一夜,就在这种略显诡异和尴尬的气氛中过去了。 知县大人和他的“十大碗”接风宴,毫无疑问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仅没能讨好钦差,反而差点弄巧成拙。反倒是那位不起眼的随行小厨娘,用一碗鱼汤一碟青菜,意外赢得了钦差大人的“尚可”评价,这事一夜之间就在驿馆内部悄悄传开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驿馆后院的小厨房里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林晚昭几乎是一夜好眠——累了一天,加上初战告捷的心情愉悦,她睡得格外香甜。但生物钟还是让她早早醒来,心里惦记着钦差大人的早膳。 她溜进厨房时,昨晚那个黑壮厨子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正在熬一大锅看起来稠乎乎的小米粥,旁边笼屉里蒸着些灰扑扑的粗面馒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粮食最原始的、略微单调的香气。 见到林晚昭进来,那厨子的脸色明显比昨晚和缓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好奇。他讪讪地打了声招呼:“林…林姑娘,这么早?” “大叔早啊。”林晚昭笑眯眯地回应,挽起袖子就开始四处打量,寻找自己需要的食材,“我来给大人准备点早膳。” “哎,好,好,您随意用,需要啥尽管说!”厨子连忙道,态度殷勤了不少。经过昨晚那事,他可不敢再小看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了,人家那手艺和眼力见,确实不是盖的。 林晚昭在厨房里翻找了一圈。驿站的食材储备自然比不上侯府,但也还算齐全。她发现角落里有一小筐新送来的、带着泥点的鲜嫩荠菜,眼睛顿时一亮!这可是好东西!春初秋末的荠菜最是鲜嫩! 她又找到了一些瘦猪肉、香菇、木耳、以及一些基础调料。 “大叔,这荠菜我用了啊?还有这点肉馅和香菇木耳。”林晚昭招呼道。 “用!随便用!”厨子大手一挥。 林晚昭立刻行动起来。她先是将荠菜仔细择洗干净,放入沸水中快速焯烫一下,捞出挤干水分,切成细末。又将香菇、木耳泡发后切成同样细碎的小丁。瘦猪肉馅则加入姜末、清酱、少许糖和一点点的粉芡,朝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然后将荠菜末、香菇丁、木耳丁全部倒入肉馅中,再加入适量的盐和一点点香油,充分搅拌均匀。顿时,一股混合了野菜清香和肉菇鲜香的气息散发出来,令人食指大动。 馅料调好,她又快手快脚地和了一小团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 趁着醒面的功夫,她看了看厨子那锅熬得过于浓稠的小米粥,想了想,又找了些南瓜来,去皮去瓤,切成小块,另起一个小锅,将南瓜块和适量的小米一起放入,加了足量的水,慢慢熬煮起来。南瓜自带甜味,能让粥的口感更清甜润滑,色泽也更好看。 面醒得差不多了,她将面团搓成长条,分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包入满满的荠菜鲜肉馅,手指灵巧地捏出一个个褶子细密、形如月牙的小馄饨。 她动作极快,一个个小巧可爱的馄饨如同变戏法般从她手中诞生,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撒了干粉的盘子里,像一群等待下水嬉戏的白胖小子。 厨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做惯了粗犷的大锅饭,几时见过这样做工精细、馅料讲究的小食?光是闻着那馅料的香味,他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馄饨包好,南瓜小米粥也熬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南瓜融化,粥汤变得金黄粘稠,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林晚昭另起一锅烧水,水开后,将馄饨下入锅中。看着馄饨在滚水中沉沉浮浮,逐渐变得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青翠的馅料时,便用漏勺捞出,盛入一个预热好的、撒了葱花、紫菜和虾皮(她从自己带来的调料包里翻出来的)的大碗里,浇上滚烫的、用鸡骨架熬制的清汤(她昨天就留意到厨房有),最后滴上几滴香油。 一碗汤清馅足、鲜香扑鼻的荠菜鲜肉馄饨就做好了! 同时,金黄诱人的南瓜小米粥也盛入了白瓷碗中。 再加上两碟她顺手拌的爽口小咸菜。 一份看似简单却处处用心的早膳便完成了。 “大叔,麻烦您帮忙给大人送过去吧?”林晚昭将托盘递给那厨子。她毕竟身份是厨娘,不好直接往钦差房里送饭。 “哎!好嘞!保证稳稳当当送到!”厨子连忙接过托盘,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朝着顾昭之下榻的院落走去。 林晚昭则伸了个懒腰,心情愉悦地开始给自己和厨房的人准备早饭——就煮剩下的馄饨和粥! 不一会儿,那厨子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敬佩,对林晚昭道:“林姑娘!大人用了整整一碗馄饨,粥也用了大半碗!还……还问了一句这馄饨馅是什么做的!” 林晚昭抿嘴一笑,心里美滋滋的。看来侯爷对这份早膳还算满意。 她正和厨子以及几个过来蹭吃的驿卒分享着馄饨,墨砚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林姑娘。”墨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爷吩咐,今日午间不停顿赶路,让你准备些便于携带、能在车上用的简便吃食。” “便于携带?车上用?”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赶路,没时间停车埋锅造饭了。这倒是个新挑战! “行!我知道了!”她立刻应下,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车上吃,肯定不能是汤汤水水的东西,要不容易洒,二要方便拿取,三要顶饿,四……最好味道也不错,毕竟侯爷的嘴刁。 做什么好呢? 她目光在厨房里扫视,很快有了主意。 她让厨子帮忙和了一大块稍硬些、适合烙饼的面团。自己则开始准备馅料。将昨晚宴席上没人动、但肉质其实还不错的烤乳猪切下一小块肥瘦相间的部分,细细剁成肉末,又加入一些焯过水、切碎的野菜(模仿梅干菜口感)和香菇末,用葱姜末、清酱、糖和少许五香粉炒香成馅料。 面团醒好后,分成剂子,擀开,包入满满的馅料,再擀成圆饼状。 她让厨子烧热大锅,刷少许油,将饼胚放入锅中,小火慢慢烙烤。很快,面饼的焦香和肉馅的浓郁香气就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烙好的饼两面金黄,外皮酥脆,因为面皮较硬,所以很有韧性,不怕颠簸。她趁热用刀切成方便拿取的小块。 接着,她又煮了一大锅茶叶蛋,剥壳后浸泡在浓郁的酱汁里入味。 还洗了不少耐存放的黄瓜、萝卜等新鲜蔬菜,切成条状。 最后,她用油纸,将烙饼块、茶叶蛋、蔬菜条分门别类地包成一份份,又给顾昭之的那份额外多加了两块饼和一个蛋,还用一个小竹筒装了些解腻的酸梅汤。 等她忙活完这些,车队已经准备出发了。 墨砚再次来到厨房,看到那堆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分量十足的“便携便当”,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过来全部搬走装车。 车队再次启程,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中午时分,队伍并未停下,只是放缓了速度,随行人员轮流在车上或用干粮,或啃着林晚昭准备的烙饼。 林晚昭也坐在车里,啃着自己做的那份饼。饼皮酥脆,内馅咸香,混合着肉香和野菜的特殊风味,越嚼越香,搭配着清爽的黄瓜条和入味儿的茶叶蛋,竟然格外好吃,比干啃馒头烙饼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想象着前面马车里,顾昭之吃着同样食物时的表情。会不会又嫌弃地说“尚可”,然后却默默把她那份多加的饼也吃掉?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旅途枯燥,但因为有了需要操心的事情(侯爷的胃),以及时不时冒出来的小挑战(比如在摇晃的马车上尽量稳当地记录见闻),时间似乎也变得快了起来。 夕阳西下之时,车队终于抵达了第二处驿馆。 这一处的驿丞显然提前收到了消息,接待得更加殷勤周到,准备的晚宴菜肴也明显吸取了上一站的教训,清淡精致了许多,不再是一味的浓油赤酱。 顾昭之的脸色似乎也因此缓和了些许,多用了几筷子。 林晚昭乐得轻松,享受了一顿现成的美味。 然而,她这“轻松”并没持续多久。 晚膳后不久,她正准备回房休息,墨砚又找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林姑娘,爷让你去一趟书房。” 林晚昭心里一紧,难道是晚膳有什么问题?还是侯爷吃坏肚子了?她忐忑不安地跟着墨砚来到顾昭之临时下榻的书房。 书房里点着灯,顾昭之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地图和文书,眉头微蹙,似乎正在为什么事烦心。见林晚昭进来,他抬起眼,目光深沉。 “明日,”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要途经洛河镇,此地知县及几位致仕回乡的京官联合设宴,点名要尝‘钦差随行御厨’的手艺。此宴,怕是不太好应付。”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沉。 致仕回乡的京官?那都是见过大世面、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的老饕!点名要尝她的手艺?这哪里是尝手艺,这分明是下马威,是试探!是想看看这位钦差大臣带来的厨娘有多大斤两,或许还想借此机会,给钦差一个难堪? 她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第155章 夜宿荒村,篝火烤野味 顾昭之的话语,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林晚昭因为连日来小试身手而积累起的些许轻松和得意。 洛河镇?致仕京官?点名要尝她的手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鸿门宴”的代名词! 林晚昭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宴席上,那些须发皆白、眼神精明、口味刁钻的老爷们,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用最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她呈上的每一道菜,然后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地指出无数个“不足之处”的场景。 她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嘴唇有些发干:“侯爷……民女……民女怕是才疏学浅,难以担当如此重任……万一……万一失了水准,岂不是丢了侯爷的脸面?” 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在侯府厨房,在自家庄子,甚至在宫里,她都有几分底气,因为那或多或少算是她的“主场”。可面对一群意图不明、可能存心找茬的老官僚,她心里实在没底。厨艺再好,也架不住别人存心挑刺啊! 顾昭之抬眸,深邃的目光在她写满紧张和惶恐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并未出言安慰,反而语气更淡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嘲讽:“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在宫里对着太妃和公主,在庄子上对着篝火群魔乱舞的胆子呢?” 又来了!侯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晚昭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颊涨得通红,心里那点害怕反而被这句嘲讽冲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气:“那……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顾昭之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不过是换了一批更老的食客,舌头或许更刁,心思或许更多罢了。你的手艺若真如你自己吹嘘的那般好,又何必惧他?” 他顿了顿,看着她又渐渐瞪圆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更何况,本钦差的脸面,还不至于需要靠一个厨娘的手艺来撑。你只需记住,你是本钦差带来的人,他们挑剔你,便是在挑剔本钦差的眼光。放手去做便是,天塌下来,自有本钦差顶着。”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话语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信任她的手艺,并且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林晚昭心中大半的惶恐。是啊,她怕什么?她有真本事,背后还有侯爷这座大靠山!那些老家伙再刁钻,还能比侯爷更难伺候?侯爷这张天下第一刁的嘴她都能搞定(自认为),还怕他们? 这么一想,斗志又重新燃烧起来!她林晚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顿饭吓倒?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亮:“侯爷放心!民女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绝不会让那些老……老大人小瞧了去!定要让他们知道,钦差大人的厨娘,不是白叫的!” 看着她瞬间从蔫头耷脑的小鹌鹑变回斗志昂扬的小公鸡,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挥挥手:“有这志气便好。下去好好想想明日宴席的菜式吧。洛河镇毗邻洛水,水产应是特色。” “是!民女告退!”林晚昭福了一礼,脚步沉稳地退出了书房。一出门,立刻小跑着冲回自己房间,拿出小本本和炭笔,开始疯狂构思明日宴席的菜单。 水产?必须的!要做得精致又出彩! 还得有本地特色,但又不能太俗套…… 要兼顾老人们的口味,可能偏好软烂、清淡养生,但也不能失了风味…… 摆盘也要讲究…… 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直到深夜,脑子里塞满了各种食材和烹饪手法,才勉强有了几个初步的思路,怀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车队再次早早启程。按照计划,午后便能抵达洛河镇。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行至半途,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官道浇得一片泥泞。 雨势极大,视线受阻,道路变得湿滑难行。车队的速度不得不一降再降。尽管墨砚指挥着护卫们尽量护住车辆和物资,但恶劣的天气还是大大拖延了行程。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计算路程,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天黑前赶到洛河镇了,甚至连下一个计划中的驿站也错过了。 “爷,雨势太大,前方道路泥泞,夜间行车恐有危险。卑职观察到右前方山林似有灯火,像是个小村落,是否前往借宿一夜?”墨砚披着湿淋淋的蓑衣,策马来到顾昭之的马车旁请示——因为下雨,顾昭之早已回到了车内。 顾昭之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和泥泞不堪的道路,蹙了蹙眉,沉声道:“可。吩咐下去,小心行进,前往村落借宿。” “是!” 车队艰难地拐下官道,沿着一条更加崎岖泥泞的小路,朝着山林深处那点点微弱的灯火方向行去。 等车队好不容易抵达那个小村落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雨虽然小了些,但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这村子极其偏僻穷困,一眼望去,只有十几户低矮的茅草屋零星散落在山坳里,昏暗的油灯光芒从狭小的窗口透出,显得格外寂寥。村民们显然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队伍,尤其是那些盔明甲亮的侍卫,吓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了。 墨砚带着两个侍卫,敲开了村里看起来最大(其实也很小)的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老村长,看到门外这群气势不凡、还带着兵刃的人,吓得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墨砚尽量温和地表明身份(只说是过路的官爷,遇雨求宿),并递上了一些碎银子。 老村长看到银子,又见这些人似乎并无恶意,这才稍稍安心,连忙将自家最好的两间屋子(其实就是稍微宽敞些、不那么漏雨的茅草屋)让了出来,又哆哆嗦嗦地招呼着儿子媳妇,去邻里借些干柴和吃食。 顾昭之被请进了老村长家主屋,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避雨。其他随行人员则分散到其他村民家中借宿,或者干脆在收拾出来的柴房、棚屋里打地铺。侍卫们则轮流在雨中警戒,确保安全。 林晚昭被安排和村长家的儿媳妇挤在一间小偏屋里。她放下行李,看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丝和漆黑的山野,心里叹了口气。洛河镇的鸿门宴是赶不上了,但眼下这处境,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家赶了一天路,又冷又饿,这穷乡僻壤的,吃什么? 她正发愁,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旁边的村长儿媳妇是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闻言怯生生地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瓦罐,小声道:“姑娘……家里……家里只剩这点稀粥和野菜团子了……您……您要不嫌弃……” 林晚昭走过去打开瓦罐一看,里面是小半罐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旁边篮子里放着几个黑乎乎、看起来硬邦邦的野菜杂粮团子。这就是这户人家可能仅存的口粮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嫂,你们留着吃。我们自带了些干粮。” 她想起自己物资车里那些准备应急的便携烙饼和茶叶蛋,虽然也不多,但总比抢人家的口粮强。 她走出小屋,想去找墨砚商量一下分发干粮的事,却看见顾昭之也站在主屋门口,望着漆黑的雨夜和远处隐约可见、正在忙碌安置的侍卫们,眉头微蹙。墨砚正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大概是物资清点情况。 “……干粮所剩不多,需预留部分应急。此地偏僻,无法补充……”墨砚的声音低沉。 顾昭之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神情间透着一丝凝重。钦差队伍人数不少,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食物确实是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和几声压抑的狗吠从村子旁边的山林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顾昭之警觉地抬眼望去。 墨砚侧耳倾听片刻,道:“像是……猎户下的套子逮到了什么东西?卑职去看看。”说着,他示意两个侍卫跟上,三人迅速朝着声音来源处潜行过去。 林晚昭心里一动,也悄悄跟了过去。 没走多远,就在村子边缘的山林灌木丛里,墨砚他们果然发现了一个简易的绳索套子,套住了一只肥硕的、正在拼命挣扎的灰毛野兔!旁边还有个陷阱里,似乎也掉进去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山鸡! 看来是村里的猎户下的套,还没来得及来收,就被这场大雨和突然到来的外人给耽搁了。 “爷,是只野兔和山鸡。”墨砚提着还在蹬腿的野兔和那只被捆住脚的山鸡回来复命。 顾昭之看着这两只意外获得的野味,眉头稍稍舒展。 林晚昭的眼睛瞬间亮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立刻上前一步,自告奋勇:“侯爷!交给民女吧!这雨夜寒凉,正好给大家做点热乎的烤肉吃,驱驱寒气!” 顾昭之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审视:“你会处理?” “会!”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庄子上,民女也跟着猎户学过几手!”其实是在现代看美食视频学的,但此时也顾不上了。 顾昭之看着她又恢复了活力的样子,点了点头:“准。需要什么,让墨砚配合你。” “谢侯爷!”林晚昭喜滋滋地应下,立刻指挥起来,“墨砚大哥,麻烦找块稍微干燥点的地方生堆篝火,再帮忙把这两只野味处理一下,去皮去内脏,洗干净!我去找调料!” 墨砚看向顾昭之,见侯爷微微颔首,便立刻带人行动起来。侍卫们都是野外生存的好手,很快就在村长家屋檐下找了个能避雨通风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架起柴火,用火折子点燃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瞬间带来了光明和温暖,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和阴暗。 墨砚亲自动手,手法利落地将野兔和山鸡处理干净,用雨水冲洗了血水。 林晚昭则跑回物资车,从她那个宝贝藤箱里翻出了自带的盐罐、混合香料粉、还有一小罐珍贵的猪油。想了想,又让村长儿媳妇去找了些姜蒜过来——乡下人家,这个还是有的。 野味处理好后,林晚昭用刀在兔肉和鸡肉厚实的地方划上几刀,便于入味。然后用盐、香料粉、捣碎的姜蒜末,里里外外仔细涂抹均匀,腌制一会儿。 趁着腌制的功夫,她又让侍卫砍来几根粗细适中的新鲜树枝,削尖一头,将腌制好的整只野兔和山鸡串了起来。 篝火已经烧得旺旺的,变成了通红的炭火,最适合烤肉。 林晚昭亲自动手,将串好的野兔和山鸡架在篝火上,慢慢地旋转炙烤。她全神贯注,小心地控制着距离,避免烤焦。 很快,肉香就伴随着滋滋作响的油脂滴落声,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原始而诱人的香气,混合着香料的辛香和肉类的焦香,在这雨夜的荒村里显得格外勾人馋虫。 原本分散在各处躲雨、啃着冰冷干粮的侍卫和随行人员们,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香气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那在火上渐渐变得金黄焦脆、油光发亮的烤肉,不住地吞咽口水。 连一直待在主屋门口的顾昭之,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负手立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篝火旁那个忙碌而专注的身影。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神情认真而满足,仿佛不是在野外简陋地烤肉,而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 野兔和山鸡终于烤好了。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地冒着油泡,里面的肉质却鲜嫩多汁。 林晚昭将烤好的肉取下来,放在洗净的大树叶上(临时充当盘子),用刀分割成小块。先挑最好最嫩的部位,比如鸡腿和兔里脊,用干净叶子托着,恭敬地送到顾昭之面前:“侯爷,您尝尝,小心烫。” 顾昭之看着她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手指和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肉,顿了顿,还是伸手拈起一块兔肉,放入口中。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紧实却又不柴,混合着香料和果木炭火的独特香气,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吃,远比预想中精致。在这寒雨夜里,吃上这么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烤肉,确实能驱散不少疲惫和寒意。 他又尝了一块鸡肉,同样鲜嫩多汁。 “尚可。”他淡淡评价道,但手下却没停,又拈了一块。 林晚昭心里乐开了花,就知道侯爷会喜欢! 她转身将剩下的烤肉分给墨砚和其他围观的侍卫、随从们。大家早就馋坏了,也顾不上客气,纷纷道谢后便接过肉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好吃!真香!” “林姑娘好手艺!” “这荒郊野岭的,能吃上这么一口烤肉,真是舒坦!” 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篝火噼啪作响,肉香四溢,众人围坐在一起(或站或蹲),分享着美食,虽然环境简陋,雨声淅沥,却别有一番温暖和融洽。 林晚昭自己也啃着一块兔肉,看着大家满足的表情,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还用瓦罐就着篝火熬了一锅简单的野菜汤,里面撒了点盐和胡椒,给大家暖暖肠胃。 顾昭之吃了几块肉,也喝了一碗热汤,感觉身上的寒气被彻底驱散。他看着篝火旁那个忙前忙后、脸上沾了炭灰却笑容灿烂的林晚昭,看着她与那些侍卫随从自然地说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这个小厨娘,似乎总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在最糟糕的环境里,创造出最温暖的味道和……生机。 雨渐渐停了,夜空中甚至露出了几颗疏朗的星子。 荒村、雨夜、篝火、烤肉……这原本应该是艰苦潦倒的一夜,却因为一个人的巧手和乐观,变成了一次意外而温暖的体验。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 车队准备离开时,顾昭之让墨砚给老村长家留下了足够多的银钱和一部分他们自带的、不易腐败的干粮作为酬谢,足够他们度过一段时日。 老村长带着全家,千恩万谢地跪送车队离去。 马车驶上逐渐干燥的官道,林晚昭回头望了望那个渐渐远去的小山村,心里默默祝福着那里的村民能过得更好一些。 经过昨夜篝火烤肉的插曲,队伍里的气氛似乎更加融洽了些,大家对林晚昭这个“御笔亲点”的厨娘也更加信服和亲近。 林晚昭坐在车里,拿出小本本,认真地记下:“荒村雨夜,篝火烤野兔山鸡,侯爷评价:尚可。众人皆喜。” 写完后,她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香料粉,开始发愁:接下来还不知道要走多久,调料可得省着点用了……嗯,不知道洛河镇那边,有没有什么特色的调味料可以补充? 她的思绪,又飘向了前方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挑战的宴席。 第156章 顽童“献”宝,酸果变蜜饯 车队离开了那个给予他们一夜庇护和温暖(虽然简陋)的小荒村,重新回到了略显泥泞但总算不再湿滑难行的官道上。 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路边的草木洗刷得青翠欲滴,叶片上未干的雨珠折射着晶莹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若不是官道上那些尚未干透的水洼和车辙印提醒着人们昨日的狼狈,这几乎算得上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出行日。 车厢内有些闷热,林晚昭索性将两侧的窗帘都卷了起来,让带着凉意的清风吹入,也方便她更好地欣赏沿途的景色,顺便……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有趣的、或许能入口的野味或野菜。 经过昨晚的“篝火烤肉宴”,她对自己野外觅食的能力(主要靠理论和运气)多了几分莫名的信心,也更留意起路边的“食材资源”来。 车队行进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些,显然是想尽量追回被大雨耽误的时间。约莫到了午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果树林。树木不算高大,枝叶间依稀可见挂着些青红相间、个头不大的野果子。 林晚昭正探头研究那是什么果子树,车队却缓缓停了下来。原来是墨砚下令在此处稍作休整,饮马,也让坐久了车的人下来活动活动腿脚。 侍卫和车夫们纷纷下车,牵着马匹到路边饮水吃草。顾昭之也下了马车,站在一棵大树下,远眺着前方的道路,似乎在估算着行程。墨砚一如既往地守在他身侧不远处。 林晚昭也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带着果木清香的空气,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她好奇地朝着那片果树林走去,想看看那些野果子到底是什么。 还没走近,就听见树林里传来一阵孩童嬉闹的声音。只见几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丫的农家孩子,正像猴子一样灵巧地在果树间蹿上跳下,摘着那些青涩的果子,互相追逐打闹着。 看到车队和这么多陌生大人(尤其是带刀的侍卫),孩子们显然有些害怕,嬉闹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缩着脖子,怯生生地看着这边,想跑又不敢跑,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摘下来的果子。 林晚昭看着他们那副紧张又好奇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刚穿越来时,也是这般面黄肌瘦、惶恐不安。她心里一软,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可亲的笑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她现在习惯随身带点小零食)掏出几块昨天没吃完的、用油纸包着的便携烙饼,朝着孩子们招招手:“小朋友们,别怕,过来,姐姐请你们吃饼子。”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充满了对饼子的渴望,但还是犹豫着不敢上前。 林晚昭也不急,自己先掰了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嚼着,表示没毒,然后又晃了晃手里的饼。 终于,一个胆子稍大些、看起来像是孩子头的男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昭手里的饼。 林晚昭笑着将一块完整的饼递给他。那男孩接过饼,立刻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含糊不清地朝着身后的伙伴们喊道:“甜的!是白面饼!好吃!” 其他孩子一听,再也忍不住了,一窝蜂地跑了过来,将林晚昭围在中间,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饼。 林晚昭笑着将剩下的饼全部分给了他们。孩子们拿到饼,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格外香甜,仿佛吃到了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看着他们吃得开心,林晚昭也觉得心情愉悦。她随口问道:“你们摘的这些是什么果子呀?好吃吗?” 那个最先过来的男孩嘴里塞得鼓鼓的,闻言用力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的果树,含糊地说:“不好吃!酸!涩!牙都要掉了!俺娘说这是‘鸟不啄’,鸟都不乐意吃!俺们摘了玩,砸人的!” 说着,他还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摘的、青红相间、个头只有拇指大小的野果子,递给林晚昭:“姐姐你吃饼,这个……这个给你玩!” 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纷纷把兜里那些他们自己都嫌弃的酸果子掏出来,塞给林晚昭,算是“回礼”。 林晚昭看着手里这一捧沉甸甸、散发着淡淡果酸气、确实其貌不扬的小野果,又看着孩子们那纯真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孩子,虽然贫穷,却有着最质朴的感恩之心。哪怕是自己都不要的酸果子,也愿意拿出来分享给给了他们美味饼子的人。 她不忍心拒绝这份纯真的“好意”,便笑着收下了,还摸了摸那个带头男孩的脑袋:“谢谢你们啊!这果子姐姐收下了!” 孩子们见她收了“礼”,更加高兴了,嘻嘻哈哈地跑开了,继续他们的游戏,只是时不时会偷偷看这个好心又漂亮的姐姐一眼。 林晚昭捧着这堆“鸟不啄”野果,回到马车旁,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拿起一颗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果子很小,表皮光滑,青红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类似于山楂混合着杏子的酸香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嘶——!” 一股极其强烈的、尖锐的酸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刺激得她唾液疯狂分泌,五官都忍不住皱在了一起!紧接着,又是一股明显的涩味弥漫开来,确实……难以下咽! 难怪叫“鸟不啄”! 她赶紧吐掉果肉,连喝了好几口水才冲淡那股酸涩味。 这玩意儿,直接吃确实是在折磨自己的舌头。 但是……林晚昭看着手里这一大捧野果,又看了看那些还在树林里奔跑的孩子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果子酸味如此纯粹强烈,不正是一种天然的酸味来源吗?如果加工一下,说不定…… 她可是连苏文远囤积的酸柑橘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做成畅销蜜饯的人!还能被这点小酸果难倒? 说干就干! 她立刻起身,去找墨砚。墨砚听她说需要借个小瓦罐和一点糖,还要用一下伙夫的小炉子,虽然有些疑惑她要这些酸掉牙的野果子做什么,但还是点头同意了,并让一个侍卫去帮她安排。 很快,一个小巧的陶土瓦罐和一个可以烧炭的小泥炉就被送到了林晚昭面前。她又去找伙夫要了一小碗干净的水和一点点宝贵的糖——糖在这时代可是金贵东西,她自己的库存也不多了,得省着用。 她将那些野果仔细地清洗干净,然后用一根洗干净的小木棍,小心翼翼地将每个野果都捣破(去核太麻烦,而且核也能提供一些风味和胶质),连同果汁果肉一起放入瓦罐中。 加入少量的水,刚好没过果肉,又心疼地舀了一小勺糖进去——她不敢多放,糖太珍贵了。 然后,她将瓦罐放在小泥炉上,点燃一小块炭火,用极其微弱的火苗慢慢地熬煮起来。 她拿着一个小木勺,耐心地不停地搅拌,防止粘底,也让糖分能均匀融化。 渐渐地,瓦罐里的果汁被熬煮出来,与糖水混合,散发出一种不同于直接吃时的、变得柔和了许多的酸甜香气。那尖锐的酸味在加热和糖分的综合下,转化成了另一种诱人的果酸味。 孩子们又被这奇异的香气吸引了过来,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林晚昭“煮石头”(他们觉得这果子跟石头一样难吃)。 “姐姐,你在煮啥?闻着好像……没那么酸了?”那个胆大的男孩吸着鼻子问道。 林晚昭笑着用勺子舀起一点点粘稠的汁液,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尝尝?” 那男孩将信将疑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了:“咦?甜的!酸酸的,好吃!” 其他孩子一听,也纷纷嚷着要尝。 林晚昭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点点。孩子们舔着勺子,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这煮过的果汁,酸酸甜甜的,竟然变得如此美味! 林晚昭自己也尝了一下,味道果然好了很多!虽然因为糖放得少,还是偏酸,但已经是一种很清爽开胃的果酸了,涩味也几乎消失了。 她看着锅里熬得越来越粘稠的果酱,心里有了主意。 她让侍卫帮忙找来一些宽大干净的树叶,洗净擦干。然后将熬煮好的、尚且温热的果酱,用勺子舀起来,小心翼翼地倒在树叶光滑的背面,薄薄地摊开一层。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很快,那薄薄的一层果酱就在风中凝固成了略带韧性的、半透明的“果脯片”! 她小心地将这些“树叶果脯”揭下来,分给眼巴巴望着的孩子们:“来,试试这个!” 孩子们接过这新奇玩意儿,放入口中。那果脯片入口先是微甜,然后浓郁的果酸味爆发开来,嚼起来颇有韧性,越嚼越有滋味,比刚才的果汁更加好吃! “好吃!” “像糖!酸酸的糖!” “姐姐你好厉害!” 孩子们欢呼起来,宝贝似的捧着分到的果脯片,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和满足的笑容。对他们来说,这大概是从未品尝过的美味珍馐了。 林晚昭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和快乐。能将无人问津的酸涩野果,变成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甜蜜零嘴,这比做出什么山珍海味都让她觉得有意义。 她也留了几片果脯,自己尝了尝,味道确实独特,酸甜可口,生津开胃。若是糖再多些,熬煮时间再长些,说不定能做出更棒的蜜饯果脯来。 “想不到这‘鸟不啄’,竟还有这等妙用。”一个清淡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 林晚昭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片晶莹的果脯和孩子们的笑脸上。 “侯爷。”林晚昭连忙起身行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民女就是瞎琢磨,没想到真能成……让侯爷见笑了。” 顾昭之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那些吃得正欢的孩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小瓦罐,最后视线回到林晚昭那带着点点果渍、却笑容明亮的脸上。 他忽然伸出手。 林晚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手里的果脯。她赶紧将手里那片自己还没吃完的递了过去。 顾昭之拈起那片薄薄的、略显粗糙的果脯,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酸、甜、韧、香……一种极其朴素却纯粹自然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和阳光的味道。 他吃完,沉吟了片刻,就在林晚昭以为他又要吐出“尚可”二字时,他却开口道:“酸甜适度,颇有野趣。若加以改良,或可成一方特产。” 林晚昭眼睛一亮:“侯爷也这么觉得?民女也觉得!这果子酸味足,只要糖够,耐心熬煮,肯定能做出不输给金桔蜜饯的好东西!可惜就是糖太贵了……” 顾昭之瞥了她一眼:“等到了洛河镇,乃至江南,糖便不再是稀罕物。你若有意,可将此法记下,日后或有用处。” “是!民女记下了!”林晚昭连忙点头,心里美滋滋的,能得到侯爷“颇有野趣”的评价,可比“尚可” level 高多了! 休整时间结束,车队准备再次出发。 孩子们捧着没吃完的果脯片,依依不舍地朝着林晚昭挥手告别。 林晚昭也笑着跟他们挥手,直到车队驶远,还能看到那些小小的身影站在果树林边。 她坐回马车里,小心地将瓦罐里剩下的一点果酱和几片成品果脯用油纸包好,收进她的宝贝箱子里。这可是意外的收获和未来的希望! 她拿出小本本,认真地记下:“途中野果,其酸涩,童称‘鸟不啄’。以糖少许熬煮,摊薄晾之,可得酸甜美物,童甚喜。侯爷评:酸甜适度,颇有野趣,或可成特产。” 写完,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情格外舒畅。 前有荒村烤肉,后有酸果变蜜饯。 这南巡之路,虽然辛苦,但也处处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和乐趣。 当然,最重要的是——侯爷好像越来越认可她的能力了! 嗯,洛河镇的宴席,她更有信心了! 第157章 运河画舫,烟雨江南味 车队离开那片馈赠了酸果与童趣的野果林后,一路向南,地势逐渐平缓,空气中的湿润度明显增加,风中也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北方的水汽和草木清香。 官道两旁,不再是单调的农田和荒山,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鱼塘,以及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河渠水网。白墙黛瓦、临水而建的民居也逐渐增多,偶尔能看到戴着斗笠的农人撑着乌篷小船在河渠中穿梭,俨然一派水乡风光。 林晚昭趴在车窗边,贪婪地看着窗外这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景致,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这就是江南吗?果然如同诗画中描绘的一般,温婉、灵动,连空气都仿佛带着一股柔软的韵味。 她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之前对洛河镇“鸿门宴”的担忧都被冲淡了不少。对于一个厨子来说,全新的环境就意味着全新的食材和风味,这简直是最大的诱惑! 又行了一日,一条宽阔浩渺、烟波荡漾的大河终于横亘在眼前。河面上帆影点点,各种大小的船只往来穿梭,异常繁忙。河风吹来,带着浓郁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 “到运河了!”车外有随行的官员兴奋地说道。 车队在运河码头停下。码头上早已有提前接到通知的地方官员等候在此,为首的是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精瘦、眼神活络的官员,自称是本地漕运司的一名管事,姓周。 周管事见到顾昭之的钦差仪仗,忙不迭地上前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江南人特有的圆滑:“卑职周文远,恭迎钦差大人!船只早已备好,请大人移步登船!” 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在墨砚和侍卫的护卫下,走下马车。林晚昭也赶紧拎着自己的宝贝箱子跟上。 码头上停泊着一艘极为气派的官船,共有三层,雕梁画栋,装饰虽不极尽奢华,却也透着官家的威严与精致。与周围那些朴实的货船和乌篷船相比,宛如鹤立鸡群。 登上官船,林晚昭更是开了眼界。船内空间宽敞,布置得清雅舒适,会客室、书房、卧室一应俱全,窗户上糊着洁白的窗纸,推开便可欣赏运河两岸风光。比起颠簸的马车,这里简直是移动的豪华套房! 随行人员和物资也被有条不紊地安置妥当。林晚昭作为“技术人才”,竟然也分到了一个临水的、虽然不大但独立的小舱房,让她惊喜不已。 官船缓缓离岸,驶入运河主航道。站在船头甲板上,视野极其开阔。但见运河如一条玉带,蜿蜒伸向远方,两岸垂柳依依,稻田碧绿,远处村落白墙黛瓦,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此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如烟似雾,将远山近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更添了几分诗情画意。这就是所谓的“烟雨江南”吧?林晚昭深吸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因是初登船,加之天气原因,顾昭之并未立刻处理公务,而是先在书房召见了那位周管事,询问些本地漕运及风土人情。 林晚昭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尤其把她的锅和调料宝贝似的放好),便好奇地在船上溜达起来,主要是想摸清厨房的位置。 官船的厨房设在底层,比想象中要大,灶具、器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专门储存活鱼鲜虾的水箱。负责船上膳食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的老厨师,姓钱,还有两个打下手的帮厨。 钱厨师见林晚昭进来,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大约是觉得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钦差的关系跟来见识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继续指挥帮厨准备午膳。 林晚昭也不介意,笑嘻嘻地自报家门,然后就在厨房里转悠,看看都有些什么食材。 这一看,可把她高兴坏了!水箱里养着活蹦乱跳的河虾、鲫鱼、鳜鱼;竹篓里装着新鲜的莲藕、茭白、水芹、荸荠;还有当地特产的豆腐皮、百叶、以及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腌渍小菜……琳琅满目,充满了江南水乡的特色! 她正看得起劲,周管事陪着顾昭之从书房出来了。周管事满脸堆笑地道:“大人一路辛苦,卑职已在舱内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也让我江南水乡的粗陋饮食,稍稍慰藉大人风尘。” 顾昭之微微颔首:“有劳周管事费心。” 宴席就设在上层一个临窗的雅间内。窗外烟雨朦胧,运河风光一览无余。 林晚昭作为“随行厨娘”,本没资格入席,但周管事似乎为了显示周到,也特意请了她在一旁的小几旁坐下,算是“陪席”。 菜肴陆续送上。 与之前北方驿站那浓油赤酱的“十大碗”截然不同,江南的菜肴呈现出另一种极致风格。 清炒虾仁:选用大小均匀的鲜活河虾,手工剥出虾仁,晶莹剔透,仅仅用少量猪油快速滑炒,勾以薄芡,点缀几颗青豆。成品洁白如玉,青豆如翡,口感脆嫩弹牙,最大程度保留了河虾本身的清甜鲜美。 蟹粉狮子头:并非北方常见的油炸大肉丸,而是将肥瘦相间的猪肉细细切成小丁(而非剁碎),加入荸荠末、蟹肉、蟹黄,搅打上劲,团成硕大的肉圆,放入垫有青菜心的陶罐中,文火慢炖而成。狮子头口感松软却不散,入口即化,汤汁清澈却滋味醇厚,蟹粉的鲜香完全融入其中,青菜心也吸饱了汤汁的精华,软糯清甜。 莼菜银鱼羹:用的是太湖特产的新鲜莼菜(滑嫩无比,带有特殊清香)和通体透明的小银鱼。莼菜如袖珍荷叶般卷曲,银鱼细嫩无骨,一同入沸汤中稍滚即熟,勾以极薄的琉璃芡,撒上少许火腿末提鲜。羹汤滑润鲜美,莼菜滑脆,银鱼嫩爽,口感层次极其丰富。 还有响油鳝糊、腌笃鲜(春笋咸肉汤)、桂花糖藕等极具代表性的江南菜式。 每一道菜都极其注重食材的本味和新鲜度,烹饪手法精细,调味清淡雅致,摆盘也极为讲究,充满了文人的书卷气和江南水乡的灵秀之美。 顾昭之显然对这类菜式更为受用,虽依旧吃得慢条斯理,但每样菜都用了不少,尤其是那蟹粉狮子头和莼菜羹,明显多用了半碗。 周管事见状,脸上笑容更盛,颇为自得地介绍着每道菜的来历和讲究。 林晚昭在一旁也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来自现代,自然也吃过所谓的“江南菜”,但此刻亲身坐在运河的画舫上,品尝着当地最新鲜食材、由本地厨师烹制的正宗风味,那种鲜活的、极致的味觉体验,是任何现代餐厅都无法比拟的! 这就是江南的味道!清淡,却不寡淡;鲜美,却不腻人;精致,却不浮夸。每一口都能品尝到食材最本真的味道和厨师恰到好处的功力。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疯狂记忆和分析这些菜式的做法和调味特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恨不得立刻钻回厨房去实践一番。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她脑中盘旋:侯爷似乎很喜欢这种清淡鲜美的口味。但侯爷毕竟是北方人,口味上或许还是需要一些更扎实、更浓郁的风味来调和?而且,一直吃这种极致的“鲜”,久了会不会也想换换口味? 她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将江南食材的“鲜”与北方烹饪的“醇”或者她自己擅长的“新奇”结合起来,做出一些既不失江南本色,又能贴合侯爷口味的新菜式? 比如,用北方的烙饼方式,夹上江南的时令野菜和酱肉? 或者,用江南的米酒和黄酒,来尝试酿造些新口味的饮品? 甚至,可以学习本地处理水产的绝活,比如醉蟹、糟鱼的做法,带回北方去? 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无穷!她的创作之魂又开始熊熊燃烧了! 宴席结束,周管事满意地告退。 顾昭之漱了口,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一旁还在兀自兴奋、眼神发直的林晚昭,淡淡道:“江南饮食,可还吃得惯?” 林晚昭猛地回神,连忙点头:“吃得惯!太好吃了!尤其重食材本味,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民女受益匪浅!”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道,“就是……就是觉得若是偶尔能有些更……更扎实,或者更不一样的风味穿插一下,或许会更妙?” 顾昭之眉梢微挑:“哦?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林晚昭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暂时还没想好,就是觉得这么多好食材,光按传统做法吃太可惜了!得……得融会贯通一下!”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捣鼓点新花样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却道:“融会贯通可以,别把本钦差的船厨房炸了就行。” 林晚昭:“……” 侯爷,您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她鼓了鼓腮帮子:“侯爷放心!民女一定小心用火!保证人船平安!” 顾昭之不再理她,转身看向窗外的蒙蒙烟雨,似乎沉浸在这江南水色之中。 林晚昭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一出门,立刻脚步轻快地朝着底层厨房冲去。 江南!我来了!美食!等我!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跟那位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钱厨师套套近乎,顺便“偷师”几招了! 运河之上,画舫之中,新的美食探险,才刚刚开始。 第158章 船娘“挑”战,巧制玲珑点 官船在运河上平稳地航行,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江南水乡画卷,细雨初歇,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河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林晚昭在底层厨房已经泡了大半天了。她凭借着自来熟的性格和毫不藏私的夸赞(“钱师傅您这刀工真厉害!”“这火候掌握得绝了!”),总算让那位面色严肃的钱厨师脸色缓和了些许,允许她在旁边观摩,偶尔甚至能回答她一两个关于本地食材处理的问题。 钱厨师虽然表面倨傲,但手艺确实扎实,尤其是处理水产和烹制本地家常菜,堪称一绝。林晚昭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小本本又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下午时分,船行至一处较为宽阔平静的河面,速度稍稍放缓。一位穿着蓝印花布衣裳、头发挽得干净利落、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挎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搭着小船靠近了官船,利落地登了上来。 “钱老大,今日的糕饼送来了。”那妇人声音爽利,笑着跟钱厨师打招呼,目光却在扫到一旁好奇张望的林晚昭时,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些许探究。 “薛娘子来了。”钱厨师点点头,示意帮厨接过篮子,“这位是钦差大人带来的林厨娘。” 薛娘子上下打量了林晚昭几眼,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哟,这么年轻的厨娘?还是京里来的?定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不知瞧不瞧得上我们这小地方粗陋的船点?” 林晚昭听出她话里的刺儿,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薛娘子说笑了,我刚还跟钱师傅讨教呢,江南的美食博大精深,我学都学不过来,哪里敢瞧不上?您这篮子里就是船点吗?闻着真香!”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薛娘子见她态度谦逊,语气也缓和了些,掀开白布,露出篮子里一个个精致小巧、造型可爱的点心。有做成梅花形状、粉白相间的梅花糕;有寓意吉祥、红白分明的定胜糕;还有方糕、绿豆糕等,都做得十分小巧玲珑,一看就是为了方便在船上食用。 “都是些老花样,给官爷们垫垫肚子。”薛娘子嘴上谦虚,眼里却带着几分自得。她是这片水域有名的船点娘子,世代都做这个营生,对自己的手艺向来有信心。 林晚昭拿起一个梅花糕仔细看着,又轻轻掰开尝了一小口。米香浓郁,口感软糯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确实很好吃。 “真好吃!”她由衷地赞叹,“薛娘子好手艺!这米糕做得又软又不粘牙,甜度也恰到好处!” 薛娘子见她识货,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小姑娘舌头倒灵。这船点啊,不光要好吃,还得应季、玲珑,方便船上的人拿着吃,不能掉渣,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水唧唧的。” “应季、玲珑……”林晚昭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睛忽然一亮,“薛娘子,我看这运河里好多莲藕,岸边也开着桂花,现在正是吃莲藕和桂花的好时节吧?” “那是自然。”薛娘子点头,“秋藕最是补人,桂花也正香。” 林晚昭心念电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她笑眯眯地对薛娘子道:“薛娘子的手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不知我能否借厨房一点地方,也用这秋天的莲藕和桂花,试着做两样小点心,向薛娘子您讨教一二?”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挑战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钱厨师和两个帮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了过来。薛娘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京里来的小丫头敢跟她叫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笑意:“哦?林厨娘也想露一手?好啊!正好我也开开眼,瞧瞧京里的点心是个什么光景!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 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 林晚昭也不客气,立刻要来了新鲜莲藕、糯米粉、糖桂花、干桂花、红豆沙等材料。 她先是取了一节肥嫩的新鲜莲藕,洗净去皮,用磨钵仔细地磨成了细腻的藕浆,又用细纱布过滤出纯正的藕汁。将藕汁倒入小锅中,加入适量的糯米粉和少许糖,小火慢慢搅拌熬煮,直到变成半透明的、粘稠的糊状。最后加入一大勺香气浓郁的糖桂花,搅拌均匀。 她找来几个小巧的莲花形状模具,内壁刷上一层薄薄的油,将熬好的桂花藕粉糊倒入模具中,轻轻震平,然后放入蒸笼里用小火慢蒸。 与此同时,她又取了一些糯米粉,用温水和成光滑柔软的面团。将红豆沙馅分成小剂子。然后,她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只见她揪下一小块糯米面团,在手中搓圆捏扁,包入豆沙馅,收口后,并未简单搓圆,而是用小巧的刻刀(她自带的)和梳子等工具,灵巧地捏、压、刻、划…… 不一会儿,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迷你“小莲蓬” 便在她指尖诞生了!绿莹莹的“莲蓬”身体(她用了少许蔬菜汁调色),上面还点缀着一颗颗“莲子”(实际上是稍深色的豆沙点),底下甚至还有小小的“荷叶”托着!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薛娘子、钱厨师和帮厨们都看呆了!这哪里是做点心,这简直是雕花艺术! “小莲蓬”也放入蒸笼,与桂花藕粉糕一起蒸制。 等待的时间里,林晚昭又顺手用剩下的材料,熬了一小锅粘稠清甜的桂花蜜。 不多时,蒸笼冒出滚滚热气,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熄火,稍凉后,林晚昭小心地将蒸好的点心取出。 桂花藕粉水晶糕:脱模后,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晶莹剔透,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分布的点点金色桂花。口感软糯q弹,入口是浓郁的藕香和桂花的甜香,清甜不腻,凉爽滑润。 迷你小莲蓬:更是惊艳!形态逼真,小巧可爱,糯米皮软糯,豆沙馅香甜,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点新鲜荷叶碎加入)。 林晚昭将两样点心精心摆盘,淋上些许桂花蜜,端到薛娘子面前,笑嘻嘻道:“薛娘子您尝尝,这是我胡乱做的‘桂花藕粉水晶糕’和‘莲蓬豆沙包’,应个秋景,图个玲珑,请您指点指点。” 薛娘子看着那两样无论从造型、创意还是香气都完全超越传统船点的新奇点心,脸上的倨傲和挑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由衷的赞叹。 她先拈起一块水晶糕,入手冰凉滑腻,放入口中,那清爽甜润、入口即化的口感让她眼睛猛地一亮!又拿起一个“小莲蓬”,端详了半天才舍得放入口中,软糯香甜,造型趣味十足,让人吃了心情都变好。 钱厨师和帮厨们也忍不住各尝了一个,纷纷惊叹不已。 “这……这真是用莲藕做的?”薛娘子看着那晶莹的糕体, still 有些不敢相信,“怎地如此通透爽滑?一点渣滓都没有!” “就是磨得细些,过滤得干净些。”林晚昭谦虚地笑笑,“主要是借着莲藕和桂花本身的香气。” 薛娘子又拿起一个“小莲蓬”,爱不释手:“这心思也太巧了!这哪是点心,这简直是玩意儿!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林晚昭嘿嘿一笑:“就是觉得莲蓬好看又应季,想着能不能做出来。其实不难,就是费点功夫。” 薛娘子看着林晚昭,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视、挑剔,变成了敬佩和欣赏。她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道:“林厨娘,老婆子我服了!枉我做了大半辈子船点,就知道守着那几个老花样。你这点心,又应景,又新奇,又好吃,还这般玲珑可爱!真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京里来的师傅,果然不一般!” 林晚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薛娘子您太客气了!您做的梅花糕、定胜糕才是经典,经久不衰!我这就是瞎琢磨,图个新鲜罢了。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这传统船点的精髓呢!” 她这话说得真诚,薛娘子听了心里更是舒坦,脸上的笑容也越发亲切起来:“好好好!小姑娘有本事又不骄不躁,难得!以后你想学什么,只要老婆子我会的,绝不藏私!” 两人之间的那点小芥蒂瞬间冰释,反而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钱厨师在一旁看着,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看向林晚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林晚昭将新做的点心也分了一份,让帮厨给楼上的顾昭之送去。 没过多久,墨砚下来了,对林晚昭道:“爷说点心尚可,让你晚膳准备些清爽的,另外,薛娘子带来的糕饼,也留一些。” “哎!好嘞!”林晚昭高兴地应下。侯爷说“尚可”,那就是很满意了!而且还特意吩咐留薛娘子的传统点心,显然也是认可了她的手艺,并照顾了薛娘子的面子。 薛娘子闻言,更是感激地看了林晚昭一眼。 夕阳西下,运河上金光粼粼。薛娘子心满意足地乘着小船离去,临走前还硬塞给林晚昭一小包她自家晒的桂花干。 厨房里恢复了忙碌,准备晚膳。但气氛却融洽了许多,钱厨师甚至主动问林晚昭晚膳想用什么食材。 林晚昭一边帮忙洗菜,一边看着窗外美丽的运河落日,心里美滋滋的。 又一场小小的“危机”,被她用美食和智慧化解了,还意外收获了一位船点师傅的友谊。 江南之旅,果然处处有惊喜! 而她的创新江南美食之路,也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第159章 蟹宴“争”锋,醋汁定乾坤 官船在运河上又平稳地航行了两日,两岸风光愈发润泽繁华。水网愈发密集,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和荷塘,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带上了一种独特的、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那是独属于丰饶水乡的味道。 这一日,船只缓缓驶入一个以“蟹”闻名遐迩的大码头。时值金秋,正是“秋风起,蟹脚痒”的时节,码头上格外繁忙,随处可见捆扎整齐、张牙舞爪的肥蟹被搬上搬下,空气中都仿佛飘着蟹黄的香气。 船刚靠稳,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一群人便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绫罗、体态富态、笑容满面却难掩精明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位当地官员和乡绅模样的人。 “在下金万福,恭迎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敝乡!”那富态男子声音洪亮,带着商人特有的热情与圆滑,上前便是深深一揖,“大人一路辛苦!恰逢蟹季,敝乡别无长物,唯有这水中之珍略能拿得出手,已在寒舍备下薄宴,万望大人赏光,也让俺们这穷乡僻壤沾沾您的贵气!” 顾昭之在墨砚的护卫下走下船,神色依旧是惯有的淡漠,只微微颔首:“金员外不必多礼,有劳费心。” 林晚昭跟在随行人员队伍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叫金万福的员外。一听这名字就透着股豪气(和铜臭气),再看这排场,定然是本地极有势力的豪商巨贾,说不定就是靠这运河蟹市发的家。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嗯,闻这味儿,今天的宴席主角肯定是螃蟹没跑了!她可是馋这口好久了好吧! 金万福的宅邸离码头不远,竟是临水而建的一座极大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尽江南园林之精巧,其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沿途一些官员的府邸,可见其家资之厚。 宴席就设在一处水榭之中,四面轩窗敞开,窗外便是荷塘,残荷听雨,别有一番风韵。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冷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餐桌正中央那一个个比巴掌还大、蒸得通红、冒着热气的巨型湖蟹所吸引。 “大人请看,”金万福颇为自得地指着那些螃蟹,“此乃敝乡特产的‘金毛紫蟹’,蟹壳饱满,螯大钳粗,尤其是这蟹黄蟹膏,丰腴饱满,堪称一绝!今日特意挑了最顶级的‘蟹王’‘蟹后’来招待大人!” 顾昭之的目光扫过那些螃蟹,点了点头:“金员外有心了。” 众人落座,宴席开始。训练有素的丫鬟们上前,用精巧的蟹八件(蟹锤、蟹勺、蟹钳、蟹针等)开始为贵客们拆蟹。动作娴熟优雅,很快便将肥美的蟹黄、蟹膏、雪白的蟹肉分别剔出,盛在精致的小碟中,奉到各人面前。 金万福热情地招呼着:“大人,请!请趁热品尝!这蟹肉鲜美无比,但需得好醋相佐,方能去腥增鲜,凸显其真味!”说着,他击掌两下。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捧着一个用锦缎覆盖着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金万福亲自揭开锦缎,露出里面一个造型古拙、釉色温润的秘色瓷小坛。 “此乃小人祖上传下的‘百年秘制蟹醋’!”金万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炫耀,“据先祖记载,此醋基醋选用的乃是百年陈酿的镇江百花醋,辅以数十味名贵中药材及秘方,封坛窖藏至今,开坛异香扑鼻,酸甜醇厚,乃是佐蟹的无上妙品!平日里小人自己也舍不得多用,今日特意取来,请大人品鉴!” 他亲自用一把小巧的银勺,从那小坛中舀出少许色泽深褐、质地浓稠的醋汁,分别滴入顾昭之和几位主要宾客的蟹肉碟中。 顿时,一股极其复杂浓郁的醋香混合着药香弥漫开来,确实非同凡响。 众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顾昭之。 顾昭之拿起银匙,舀起一块沾了那“百年秘醋”的蟹黄,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放下银匙,点了点头:“醋香醇厚,别有风味。” 金万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仿佛得到了无上褒奖,周围的官员乡绅也纷纷附和称赞。 然而,林晚昭却敏锐地捕捉到,顾昭之说完那句话后,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没有动第二口那沾了秘醋的蟹肉。 咦?侯爷这是……不喜欢? 她仔细观察那秘醋,色泽过于深重,香气虽浓却似乎有些驳杂,药味似乎也压过了醋本身的酸香。对于顾昭之这种口味偏淡、更喜食材本味的人来说,这醋或许过于霸道浓腻了?反而掩盖了蟹肉本身的清甜? 金万福还在得意地介绍他家秘醋的传奇历史,吹得天花乱坠。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一段落,才忽然淡淡开口,目光转向随行人员席位末端的林晚昭:“林厨娘。” 林晚昭正琢磨那醋呢,冷不防被点名,赶紧起身:“民女在。” “听闻你于调味一道,也略有心得。”顾昭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既金员外有此雅兴,你不妨也试调一碟醋汁,让大家换换口味,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金万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悦。他拿出祖传宝贝来献宝,钦差大人却让一个随行的小厨娘现场调醋?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他金家的秘方?还是故意要落他的面子? 几位官员乡绅也面面相觑,觉得钦差此举似乎有些……打脸? 林晚昭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侯爷哎!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人家那可是“百年秘醋”!我这临时抱佛脚调出来的,怎么可能比得上?比不过岂不是连您的脸一起丢了? 但她抬头对上顾昭之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鼓励(或者是看热闹?)的眼眸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比就比!不就是调个醋吗?谁怕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福了一礼:“民女遵命。只是民女手艺粗浅,恐难及金员外家传秘醋之万一,唯有竭尽全力,博诸位大人一笑。” 这话既接了招,又放低了姿态,给了金万福台阶下。 金万福脸色稍缓,但眼神中的审视和轻蔑并未减少,哼了一声:“既如此,林厨娘便请吧。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吩咐下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黄毛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晚昭道了谢,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用地味道过于霸道的醋,也不能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药材。必须清爽、解腻、又能烘托蟹肉鲜甜! 她快步走到水榭角落临时设下的备餐台前,扫了一眼上面备用的调料。幸好,基础调料还算齐全。 她先要了一小壶本地产的、品质上佳的镇江香醋——这是基础,酸味醇和,带有淡淡果香。 又要了一小块老姜,去皮后,用细纱布包裹,用力挤压,滴出姜汁——去腥驱寒,吃蟹必备。 看到桌上果盘里有话梅,她也要了几颗,去核后,将话梅肉捣烂,用少许温水化开,滤出话梅汁——提供一丝天然的酸甜和果韵。 还要了一小杯本地花雕酒——增香,去异,还能丰富口感层次。 最后是一小勺白糖——中和酸度,使味道更柔和。 她没有用任何名贵药材,用的都是最普通、甚至就地取材的物料。 在众人或好奇、或怀疑、或看笑话的目光注视下,林晚昭神情专注,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她将香醋倒入一个小碗中,依次加入姜汁、话梅汁、花雕酒和白糖。每加入一样,都用一只小银匙轻轻搅拌,不时蘸取一点尝尝味道,微微调整比例。 她的动作流畅而自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调制简单的醋汁,而是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 很快,一股不同于那“百年秘醋”的、更加清新复合的酸香气味飘散开来。那酸味不刺鼻,带着姜的辛香、话梅的微甜、花雕的酒醇,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令人闻之口舌生津。 调好之后,林晚昭将醋汁分倒入几个干净的小碟中,亲自捧到主桌各位面前,尤其是顾昭之和金万福面前各放了一碟。 “民女胡乱调的醋汁,请大人、金员外品鉴。”她低眉顺眼,语气谦恭。 金万福看着碟子里那色泽清亮、呈琥珀色、香气清新的醋汁,又瞥了一眼自家那色泽深褐、药香浓郁的秘醋,嘴角撇了撇,显然不觉得这临时凑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好。 顾昭之则率先拿起银匙,舀起一块未沾任何醋汁的原味蟹肉,先品尝了其本味的清甜。然后,他才用蟹肉蘸取了少许林晚昭调制的醋汁,送入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脸上。 只见顾昭之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亮光。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又舀了一勺蟹黄,再次蘸了醋汁品尝。 这一次,他细细品味了许久,才缓缓咽下。然后,他放下银匙,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金万福有些沉不住气了,忍不住也尝了一口蘸了新醋汁的蟹肉。 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首先是恰到好处的酸味,瞬间打开了味蕾,却丝毫不呛不涩;紧接着是姜汁带来的微辛,完美地去除了蟹肉最后一丝腥气,并带来一丝暖意;话梅的微甜和果韵巧妙地中和了酸度,让口感层次更加丰富柔和;最后是花雕酒若有若无的酒香,提升了整体的风味,让人回味无穷! 这醋汁!非但没有掩盖蟹肉本身的极致鲜美,反而像是最佳配角,将蟹肉的甜、糯、鲜、香淋漓尽致地烘托了出来!吃完之后,口中留下的只有清爽的余味和无穷的回甘,让人忍不住想立刻再吃下一口! 相比之下,他自家那“百年秘醋”,味道虽厚重独特,却似乎过于强势,吃多了反而觉得有些腻口,甚至略微掩盖了蟹肉的本味。 高下立判! 金万福脸上的得意和倨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这脸打得,啪啪响! 周围的官员乡绅们见状,也纷纷好奇地品尝起来,随即无不露出惊艳赞叹的神色! “妙啊!这醋汁酸甜适口,姜香恰到好处!” “清爽!太清爽了!吃完一点都不觉得腻!” “真是画龙点睛之笔!这蟹肉仿佛更鲜甜了!” “林厨娘好巧的心思!用料普通,却调出如此美味!”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虽然大家顾及金万福的面子,没有直接说他的秘醋不好,但对林晚昭这碟即兴醋汁的推崇,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昭之这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脸色青红交加的金万福,最后落在微微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的林晚昭身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嗯,尚可。清爽解腻,颇能衬出蟹之本味。金员外,你以为如何?” 金万福还能说什么?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道:“大、大人说的是……林、林厨娘果然……果然技艺非凡,小人……佩服,佩服……” 他心里简直在滴血!他那视若珍宝的“百年秘醋”,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用几样普通调料随手调的醋汁给比下去了!这要是传出去,他金家的脸往哪儿搁? 林晚昭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依旧保持谦逊:“金员外过奖了,民女不过是取巧罢了。员外家的秘醋醇厚独特,别有风味,民女万万不及。” 她这话给了金万福一个台阶,金万福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连连摆手,再不敢提他家秘醋半个字。 接下来的宴席,那碟“林氏特调醋汁”成了最受欢迎的佐料,很快便被分食一空。金万福那坛“百年秘醋”则孤零零地放在一旁,再无人问津。 顾昭之难得地多用了几只蟹,心情似乎颇佳。 林晚昭退回到自己的座位,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惊叹和佩服的目光,心里美得直冒泡。 嘿嘿,守护侯爷的胃口,顺便打脸炫富土豪! 这差事,干得漂亮! 嗯……这醋汁的配方得记下来,以后“云深处”说不定也能推出“特制蟹醋”呢! 蟹宴在一片微妙(对金万福来说)而又满足(对其他人来说)的气氛中结束了。 经此一役,“钦差身边有位调味神手小厨娘”的消息,恐怕很快就要在这江南地界传开了。 林晚昭的南巡厨艺生涯,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60章 夜市“寻”香,偶遇小麻烦 蟹宴终了,金万福尽管心中憋闷,但面上功夫做得十足,依旧热情地邀请钦差一行留在府中歇息。顾昭之却以“公务在身,不便久扰”为由婉拒,决定当晚仍回官船住宿。 金员外再三挽留未果,只得准备了大批上好的肥蟹及本地土产,命人仔细装箱,一路殷勤送至码头官船之上,方才作罢。 回到官船,天色尚早,夕阳的余晖将运河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水面碎金荡漾,晚风习习,带来沿岸市集的隐隐喧哗,勾得人心痒痒。 林晚昭帮着钱厨师将金府送的螃蟹妥善安置好——一部分立刻蒸了犒劳船上的侍卫和随行人员,一部分则养在清水箱里,留着明日食用。 忙活完后,她扒在船舷边,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那座已然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府城码头夜市。空气里飘来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的香气:烤鱼的焦香、油炸点心的甜香、汤羹的鲜香……还有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欢笑声,无不散发着一种鲜活滚烫的、属于市井生活的强大吸引力。 她在现代就是个夜市爱好者,穿越过来后不是困于侯府就是忙于庄子,何曾见过这般古代繁华夜市的光景?简直就像一只被关了许久的小猫看到了鲜鱼,爪子心都痒痒了! 可是……钦差行辕规矩大,她一个厨娘,能随便下船去逛吗?林晚昭心里纠结万分,想去又不敢提,只能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抠着船舷的木头,眼里的渴望都快凝成实质了。 “想去?”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林晚昭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正负手立在她身后不远处,望着远处的夜市,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轮廓分明。 “侯……侯爷!”林晚昭赶紧站好,心虚地低下头,“民女……民女就是看看,看看……” 顾昭之目光扫过她那副抓耳挠腮、心早已飞走的模样,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墨砚。” “属下在。”墨砚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带两个人,陪林厨娘去夜市走走。戌时正之前必须回来。”顾昭之语气平淡地吩咐,仿佛只是让她去采买点东西,“既到了江南,也该见识见识此地的市井饮食,于你手艺亦有裨益。” 林晚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侯爷竟然准了!还派人保护她! 巨大的惊喜瞬间砸晕了她,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谢侯爷!侯爷您真是太……太体恤民女了!民女保证准时回来!一定多看多学!” 顾昭之挥挥手,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船舱。 林晚昭兴奋地差点原地转圈圈,赶紧跑回舱房,揣上自己的小钱袋(里面是她攒下的月钱和一点赏银),又想了想,把顾昭之前些日子给她那块用于必要时表明身份的侯府腰牌也仔细揣进怀里——侯爷说了,外面不太平,带着防身。 来到船下,墨砚已经带着两个穿着常服、但眼神锐利、身形挺拔的侍卫等在那里了。 “林姑娘,请。”墨砚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有劳墨砚大哥!有劳两位大哥!”林晚昭笑嘻嘻地,迫不及待地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夜市冲去。 一踏入夜市,仿佛瞬间投入了一个沸腾的、充满烟火气的海洋。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挑着担子的,推着小车的,支着棚子的……卖什么的都有: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竹木玩具、花鸟虫鱼,但最多的,还是各色小吃摊! 油炸臭豆腐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那奇特的气味勾得人又嫌弃又想尝; 小馄饨摊上,老板手法飞快地包着馄饨,一个个小元宝似的落入翻滚的高汤中; 生煎包的锅里滋滋作响,撒上葱花和芝麻,香气霸道; 酒酿圆子摊飘着甜甜的酒香和桂花香; 还有烤羊肉串、酱香饼、糖炒栗子、冰糖葫芦……林晚昭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鼻子更是忙得不行,恨不得多长几个! “老板,来一份臭豆腐!” “诶!好嘞!姑娘要辣么?” “要!多放辣!多放香菜!” 林晚昭站在臭豆腐摊前,吃得鼻尖冒汗,嘶哈嘶哈,却爽快无比!这味道,正宗! 吃完臭豆腐,她又挤到生煎包摊前:“老板,四个生煎!” “好嘞!小心烫口!” 底脆皮薄馅多汤浓!一口咬下去,汤汁差点飙出来!鲜美! 接着是酒酿圆子,清甜爽滑,带着淡淡的酒意,解腻又舒坦。 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仔细观察着各个摊主的操作手法、用的调料、火候控制,心里默默记下:嗯,这家的辣酱是自制的,好像加了豆豉和肉末;那家的汤底肯定用了猪骨和鸡架一起熬,鲜得很…… 墨砚和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松鼠,在各个摊贩间穿梭,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这位林姑娘,在侯爷和外人面前还算稳重,一遇到吃的,就彻底原形毕露了。 林晚昭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吹着气,小口喝着鲜美的汤,忽然感觉似乎有人在不远处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旁边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旁,站着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眼神闪烁的汉子,正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地瞟向她,又瞟向她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遇到地痞流氓了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和那块硬硬的腰牌。 她不动声色地往墨砚他们所在的方向挪了挪,希望能借他们的气势吓退那些人。 然而,那三个地痞似乎观察了一阵,觉得林晚昭只是个独自一人(他们自动忽略了不远处看起来像是路人的墨砚等人)、穿着普通、正在大吃大喝的外地小姑娘,肥羊一只!于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 “哟,小妹妹,一个人逛夜市啊?吃什么呢这么香?让哥哥们也尝尝呗?”一个吊梢眼的汉子挡在她面前,语气轻佻。 另一个矮胖的则试图去摸她手里的馄饨碗:“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第三个瘦高个则直接伸手,目标明确地抓向她腰间的钱袋:“小妹妹,这钱袋挺沉啊,哥哥帮你拿着,免得被偷了!” 林晚昭心里又气又急,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他们的毛手毛脚,碗里的馄饨汤都洒出来一些。她强作镇定,大声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呃,灯火通明之下,还想抢钱不成?” 她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一些人的侧目,但那三个地痞显然横行惯了,毫不在意。 吊梢眼嘿嘿一笑:“小妹妹这话说的,哥哥们是看你一个人不安全,想保护你。识相的,就把钱袋交出来,请哥哥们吃顿酒,不然……”他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哼哼,这夜市人多手杂,磕着碰着可就不好看了!” 若是刚穿越那会儿,林晚昭可能就吓傻了。但经历了这么多事,连皇宫都闯过,侯爷的冷脸都扛过,几个地痞她还不至于彻底乱了阵脚。 她一边用眼睛余光寻找墨砚的身影(发现他们正看似无意地朝这边靠近),一边脑子飞快转动。硬刚肯定不行,喊救命?万一没人管呢? 忽然,她灵机一动,想起了怀里那块腰牌!侯爷说过,必要时可用来表明身份!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从怀里掏出那块沉甸甸、刻着“安远侯府”字样的腰牌,高高举起,声音清亮,甚至带上了一丝狐假虎威的嚣张: “大胆!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京城安远侯府的人!奉命随钦差大人南下公干!你们这几个泼皮无赖,竟敢当街讹诈钦差行辕的人?是想去衙门大牢里尝尝牢饭的滋味吗?!”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喧闹的夜市中也显得格外清晰。“安远侯府”、“钦差大人”这几个字如同重磅炸弹,瞬间把周围的人都炸懵了! 那三个地痞更是脸色骤变!他们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外地小姑娘,没想到竟然扯出了侯府和钦差!这腰牌看着就不似作假!这要是真的,他们可就踢到铁板了!讹诈钦差的人?这罪名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吊梢眼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块腰牌,又看看林晚昭虽然穿着普通但确实气度不像一般小户女子的样子,心里顿时虚了大半。 就在这时,墨砚和那两个侍卫也“恰好”走了过来,看似随意地站到了林晚昭身后。他们虽未亮兵器,但那冰冷的目光、沉稳的气势,以及腰间隐约可见的佩刀轮廓,无不昭示着他们绝非普通人。 墨砚更是冷冷地扫了那三个地痞一眼,只一眼,就让他们如坠冰窟,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滚。”墨砚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三个地痞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纠缠?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屁滚尿流地挤开人群,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状,也纷纷散去,但看向林晚昭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林晚昭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把腰牌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好险!幸好侯爷有先见之明! 她转身对墨砚和两位侍卫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墨砚大哥!多谢两位大哥!” 墨砚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林姑娘无事便好。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经过这么一闹,林晚昭也没心思再逛了,虽然还有点馋那没吃到的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但还是乖乖点头:“好,回去吧。” 回到官船上,戌时还未到。 顾昭之正在灯下看书,见他们回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问了一句:“夜市可有趣?” 林晚昭心想,有趣是有趣,就是差点变成“惊悚夜市”了。但她不想让侯爷觉得她是个麻烦精,便笑嘻嘻地只捡好的说:“回侯爷,有趣极了!东西好吃又便宜!民女见识了好多本地小吃,受益匪浅!多谢侯爷恩典!” 她绝口不提地痞的事。 顾昭之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嗯,没惹麻烦便好。” 林晚昭:“……” 侯爷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偷偷瞟了一眼如同门神般站在门口的墨砚,心里嘀咕,墨砚大哥肯定汇报了! 但她见顾昭之没有追问的意思,也就乐得装傻,行了个礼:“那民女先下去整理今日的……呃,学习心得了!”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回自己舱房去了。 顾昭之这才放下书卷,目光瞥向门口的墨砚。 墨砚微微点头,低声道:“三个本地青皮,已处理干净(指警告驱离),未惊动旁人。” 顾昭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消散,重新拿起书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在那小厨娘心里,恐怕这趟夜市之行,除了美食,还多了点别的“调味料”吧。 不过,看她那活蹦乱跳、还能藏着掖着的样子,想必也没吃什么亏。 顾昭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官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窗外的夜市依旧喧嚣,而船内,已是一片宁静。 林晚昭趴在床上,摸出怀里那块救了她“钱命”的腰牌,看了又看,心里美滋滋的。 侯爷给的这块牌子,真好用! 下次还敢……呃,下次一定更小心点! 第161章 侯爷“训”诫,暗藏关切心 官船在运河上轻轻摇曳,窗外的水声和远处市集的残余喧嚣,如同催眠曲般,让经历了一晚“惊”喜的林晚昭很快沉入了梦乡。梦里,她仿佛还在那香气四溢、光影流转的夜市里穿梭,左手糖葫芦,右手臭豆腐,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直到三个面目模糊的恶汉突然出现,要抢她的美食……她猛地一惊,醒了过来。 舱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水光映在顶棚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夜已深,万籁俱寂。 她摸了摸枕边,那块冰凉的侯府腰牌还好好地揣在里衣口袋里,硬硬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不少。回想起夜市里那惊险一幕,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后怕。若不是侯爷未雨绸缪给了这块牌子,若不是墨砚他们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小声嘀咕,“林晚昭啊林晚昭,你就知道吃!差点惹出大麻烦了吧?侯爷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骂我……” 这么想着,她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兴奋渐渐褪去,转而升起一种小学生闯了祸等待班主任召见的忐忑感。以侯爷那洞察秋毫的本事,墨砚肯定早就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了。说不定明天一早,就得被叫去训话。 怀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她再次迷迷糊糊睡去,却睡得极不踏实。 第二天清晨,林晚昭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起床,刻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去厨房帮忙。钱厨师依旧那副严肃面孔,但看她的眼神似乎比昨天更缓和了些,甚至主动问她早膳想用什么。 林晚昭心里装着事,没什么胃口,只帮着熬了些清淡的米粥,拌了两碟小菜。 果然,早膳刚过,墨砚那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林姑娘,”墨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林晚昭心里哀嚎一声,手上却利落地擦了擦,努力挤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哎,好,我这就去。” 跟在墨砚身后,走在安静的船舱走廊里,林晚昭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偷偷观察墨砚的背影,试图从他僵硬的脊背线条里读出点信息,可惜一无所获。 来到书房门外,墨砚通报后,为她推开了门。 顾昭之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晨光透过窗棂,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丝毫软化不了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迈着尽可能小的步子走了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女给侯爷请安。” 顾昭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人心。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压得林晚昭几乎喘不过气。 她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压迫,主动低下头,小声认错:“侯爷……昨夜……昨夜民女去夜市,差点……差点惹了麻烦……民女知错了……” “哦?惹了什么麻烦?”顾昭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晚昭硬着头皮,把昨晚遇到三个地痞试图讹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机智地亮出腰牌吓退对方,以及墨砚如何及时出现化解危机,最后再次认错:“民女不该独自乱跑,给侯爷和墨砚大哥添麻烦了,请侯爷责罚。” 她说完,屏息凝神,等待着预料中的疾风骤雨。 然而,预想中的严厉斥责并未到来。 顾昭之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还是无奈? “一块死物腰牌,几句虚张声势的恫吓,便觉得自己能应对一切了?”他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林晚昭的心尖上,“林晚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忘了这里是何处?”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此地非是京畿,更非侯府。运河沿线,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以为亮出侯府名号,便能处处畅通无阻?若遇上的不是那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青皮,而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或是别有用心之人,你当如何?你那块腰牌,是能挡刀还是能退敌?” 林晚昭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光想着侯府名头好用,却忘了这背后的风险。侯爷说得对,如果对方根本不怕侯府,或者干脆就是想对钦差不利的人,她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 “奴婢……奴婢思虑不周……太过莽撞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后怕和懊悔。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丝,但依旧带着训诫的意味:“本钦差带你南下,是让你司职膳食,开阔眼界,非是让你逞强斗勇,招惹是非。出门在外,当谨言慎行,时刻牢记‘安全’二字。似昨日那般,即便要去,也当与墨砚或其他人结伴同行,岂可独身涉险?若真出了差池,损及的是钦差行辕的体面,更是你自身的安危,明白吗?” 这番话,虽然依旧是批评,但林晚昭却清晰地听出了隐藏在严厉措辞下的关切之心。侯爷不是在单纯责怪她惹麻烦,更是在担心她的安全。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恐惧和不安。她抬起头,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侯爷教训的是!民女真的知错了!以后定当时刻谨记侯爷教诲,绝不再独自行动,凡事必先请示,定不让自己陷于险地,更绝不给侯爷和行辕添乱!”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悔意和保证,顾昭之眼底最后那点冷意也消散了。他挥挥手,仿佛不耐烦再继续这个话题:“罢了。知错能改便好。下去吧。今日午膳,做些清爽的,昨日蟹宴稍显腻口。” “是!民女这就去准备!”林晚昭如蒙大赦,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连忙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补充道:“侯爷,那个……谢谢您的腰牌,真的……很有用。” 顾昭之正拿起一份文书,闻言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 林晚昭却像是得了什么大奖一样,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还细心地把门带好。 一出书房门,她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侯爷虽然训人了,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暖暖的? 她脚步轻快地朝着厨房走去,心情阴转晴,已经开始盘算中午给侯爷做点什么解腻清爽的菜肴了。 嗯,运河里新鲜水芹不错,清炒一个;再做个开胃的酸辣汤?少放辣多放醋那种;主食就做鸡丝凉面,面条过冷水,筋道爽滑……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几乎小跑起来。 而书房内,顾昭之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瞥向窗外,看着那个脚步轻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摇了摇头,唇角却几不可查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莽撞……”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之意。 这时,墨砚无声地走了进来。 “爷,那三个青皮的底细查清了,确是本地寻常混混,并无特殊背景。已派人敲打过,他们不敢再生事。”墨砚低声禀报。 “嗯。”顾昭之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往后她若再要下船,你多派两个机灵点的人跟着,不必拦她,暗中护好周全便是。” “是。”墨砚应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动。爷对这位林姑娘,倒是越来越上心了。 “另外,”顾昭之像是想起什么,“船上厨房的刀具似乎有些陈旧了,你去寻一套好些的来,给她用。” 墨砚:“……是。” (内心:爷,您这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顾昭之摆摆手,墨砚便躬身退下了。 窗外,运河上百舸争流,阳光正好。 一场小小的风波,以一场看似严厉实则暗藏关切的训诫告终。林晚昭的南巡之旅,在侯爷无形的羽翼护佑下,继续着她的美食探险。 而某种微妙的情愫,似乎也在这一次次的“训诫”与“闯祸”中,悄然滋长。 第162章 名园雅集,素斋藏玄机 官船继续南下,水乡风光愈发旖旎动人。 这日午后,船只在一处风景尤为清幽的码头停靠。与之前商贾云集的喧嚣码头不同,此地显得格外宁静,岸上绿树成荫,远处可见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之中,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早有数人等在码头上,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老者。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文人打扮、气质不俗的中年人或青年。 见到钦差仪仗,老者上前几步,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清朗:“老朽沈墨言,恭迎钦差大人舟车劳顿,莅临寒舍‘退思园’。闻大人南下巡狩,途经敝地,老朽与几位友人冒昧相邀,恳请大人移步园中小憩,品茗论道,亦让寒园蓬荜生辉。” 这位沈墨言,言语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风骨与淡泊,并无丝毫谄媚之态,但其名号,连林晚昭这种“外来户”都隐约觉得耳熟,似乎是一位极有名望的退隐大儒或是书画大家。 顾昭之对此等清流名士显然颇为敬重,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温和神色,还了一礼:“沈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本官途径贵地,能得先生相邀,幸何如之。如此,便叨扰先生了。” “大人客气,请——”沈墨言侧身引路。 一行人下了船,沿着一条清幽的碎石小径,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占地颇广、匠心独运的园林呈现眼前。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曲径通幽,布置得极为雅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透着文人雅士的审美情趣,与金万福那种豪商园林的炫富感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墨香和花草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林晚昭跟在随行人员队伍里,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一步一景,眼睛都快不够用了。这哪里是“寒舍”,分明是顶级艺术豪宅啊! 沈墨言将众人引至一处临水的水榭中。水榭四面轩窗敞开,窗外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湖中荷叶田田,虽已入秋,仍有残荷亭亭玉立,别有一番风韵。榭内布置清雅,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和笔力虬劲的书法作品,案上摆放着古琴、香炉和插着时令花草的瓷瓶。 几位作陪的文人名士也与顾昭之见了礼,彼此寒暄,谈论的多是诗词书画、风物人情,气氛融洽而高雅。 林晚昭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些文化人说话引经据典,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费脑子。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水榭角落一张紫檀木大案上摆放的茶点和水果吸引了。 那茶点做得极其精致,是各种小巧玲珑的花形糕点,颜色淡雅,栩栩如生,旁边还配着几样看起来就很清爽的时令鲜果。 沈墨言笑道:“得知大人前来,老朽特意嘱咐厨房备了些粗茶淡饭,皆是园中自产的蔬果所制,清淡寡味,恐难入大人之口,还望大人海涵。” 顾昭之谦和道:“先生过谦了。山野清味,返璞归真,乃是最难得的。本官一路行来,正需些清淡饮食涤荡肠胃。” 很快,便有青衣小僮悄无声息地送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入口回甘。 接着,真正的重头戏——素斋宴席开始了。 菜肴一道道被送上,皆是素菜,却做得极为考究,堪称艺术。 “山水豆腐”: 洁白如玉的嫩豆腐被雕刻成层峦叠嶂的山峰模样,淋着极淡的琥珀色芡汁,如同山间清泉流淌,上面点缀着一两粒枸杞作为“红日”或“亭子”,意境十足。 “荷塘小景”: 用蒸熟的紫薯泥做成莲蓬,绿豆糕做成荷叶,旁边配以用糖水浸过的清脆藕片和几颗鲜嫩的莲子,栩栩如生,仿佛将一片小小荷塘搬到了盘中。 “素烧鹅”: 用油豆皮层层包裹香菇、笋丝等馅料,卤制而成,色泽酱红,形似烧鹅,口感咸鲜富有层次。 “罗汉斋”: 选材十八种时令鲜蔬、菌菇、豆腐制品,用料丰富,味道调和,虽是杂烩,却摆放得整整齐齐,色彩缤纷。 “翡翠羹”: 用最新鲜的菠菜或荠菜榨汁,混合豆腐泥或薯粉做成,色泽碧绿欲滴,口感滑嫩,清香扑鼻。 每一道菜都极其注重食材的本味、颜色的搭配以及意境的营造,几乎舍不得下筷。 顾昭之品尝之后,亦是赞不绝口:“沈先生园中庖厨,手艺已入化境。将寻常蔬果做出如此意境与美味,令人叹服。本官今日真是口福不浅。” 沈墨言捋须微笑:“大人喜欢便好。园中厨子跟随老朽多年,别无他长,唯肯在‘用心’二字上下功夫罢了。” 林晚昭在一旁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口水暗流。这素斋做得太漂亮了!而且闻着就清香诱人。她仔细品尝着分到自己面前的每一道菜,心里暗暗佩服:这火候、这调味、这造型,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南的饮食文化,真是深不可测! 然而,品尝了几道之后,她作为一个厨子的职业毛病又犯了。这些素斋美则美矣,味道也极好,但或许是过于追求“清雅”和“意境”,调味都极其清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咸味,吃多了几口,难免觉得有些……过于寡淡,仿佛少了点能刺激味蕾、让人欲罢不能的“灵魂”。 尤其是那碗“翡翠羹”,碧绿可人,入口顺滑,但除了蔬菜本身的清甜和一点点盐味,似乎再无其他层次。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宝贝藤箱里带来的各种“秘密武器”——自制的混合香料粉、果酱、还有那瓶备受好评的“林氏特调醋汁”的简化版(她路上又改进了一下,用本地香醋和果汁调的,更清淡些)。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悄悄蹭到正在一旁伺候的墨砚身边,压低声音:“墨砚大哥,能不能……帮我个忙?把我舱房里那个蓝色小布包拿来?就是装调料那个……” 墨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和沈墨言谈笑风生的侯爷,沉默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墨砚便将她那个小巧的蓝色布包递了过来。 林晚昭像做贼一样,接过布包揣进怀里,心里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这举动有点冒险,甚至可能唐突。但在美食当前,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创作之心实在按捺不住! 又一道汤品送了上来,是“白玉菇莼菜汤”,汤色清澈见底,只有几片洁白的白玉菇和几卷嫩绿的莼菜沉浮其间,看着就极清淡。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沈墨言新展开的一幅画作上时,飞快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用柠檬汁、少许糖和盐调制的果味增鲜汁)和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磨得极细的、混合了干香菇粉、海苔粉和芝麻的天然鲜味粉)。 她以添汤为掩护,极其快速且隐蔽地在自己和邻座(一位看起来比较随和的年轻文人)的汤碗里,滴入两滴果味汁,撒上一点点鲜味粉,然后用汤勺轻轻搅匀。 做完这一切,她赶紧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位年轻文人恰好有些口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只见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睛眨了眨,随即又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和享受的表情,低声对旁边的同伴道:“奇怪,沈先生家这汤,今日似乎格外鲜甜爽口些?” 他的同伴闻言,也尝了尝自己的(原味),疑惑道:“有吗?不是和往日一样清雅吗?” 年轻文人又喝了一口,肯定道:“真的有!似乎多了点果味的清酸,极其细微,却把菇和莼菜的鲜味都提起来了!妙啊!” 他们的低声议论引起了沈墨言的注意。沈老先生也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细细品尝了一口,沉吟片刻,微微蹙眉:“这汤……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可是厨房换了做法?” 负责布菜的小僮一脸茫然:“回先生,厨房并未更换做法,仍是按旧例烹制。” 这时,那位年轻文人笑道:“许是今日的白玉菇格外鲜嫩吧?晚生觉得这汤风味更胜往昔呢!” 沈墨言又尝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了低眉顺眼、努力减少存在感的林晚昭身上。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无数风浪,眼力何等毒辣,方才林晚昭那点小动作,或许能瞒过他人,却未必能完全瞒过他。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微微一笑,对顾昭之道:“看来今日厨子发挥尤佳,或是这食材沾了钦差大人的贵气,竟生出了别样风味。大人不妨尝尝?” 顾昭之早已将方才的小插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端起汤碗,尝了一口那被林晚昭“加工”过的汤。 入口依旧是清澈的底味,但仔细品味,确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自然的果酸和鲜味,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食材本身的潜力,让整个汤的层次感瞬间提升,变得更加爽口开胃。 他放下汤碗,目光淡淡地瞥了林晚昭一眼。 林晚昭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赶紧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却听顾昭之对沈墨言笑道:“先生过誉了。依本官看,非是食材沾了贵气,而是沈先生家这素斋功底深厚,已臻‘无味乃至味’之境。偶尔有些细微变化,亦是自然之理,反而更添趣味。” 他这话既捧了沈家厨子,又巧妙地为那点“变化”打了圆场,显得极其自然。 沈墨言闻言哈哈大笑:“大人妙解!‘无味乃至味’,此言大善!老朽受教了!” 席间气氛更加融洽。 林晚昭偷偷松了口气,心里对侯爷的急智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她也暗自得意:看吧,她的调味小魔法,连大儒和侯爷都认可了!(虽然方式有点偷偷摸摸) 宴席结束后,沈墨言亲自送顾昭之到园门口。临别时,他忽然对跟在后面的林晚昭笑道:“这位小姑娘,方才席间那汤,老朽品着,似乎多了几分灵秀之气,可是沾染了姑娘的巧思?” 林晚昭没想到老先生会直接点破,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沈先生谬赞了!民女……民女就是觉得先生的素斋太好吃了,一时……一时手痒,胡乱加了点自己带的果醋,班门弄斧,让先生见笑了!” 沈墨言却并未生气,反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果醋?难怪有一丝天然果酸。小姑娘于调味一道,颇有天赋,懂得‘烘云托月’而非‘喧宾夺主’,甚好,甚好。若有兴趣,他日可来老夫园中,与厨下交流一二。” 这简直是天大的夸奖和邀请!林晚昭又惊又喜,连忙福身行礼:“多谢先生夸奖!若有机会,定来向先生和园里的大师傅请教!” 回官船的路上,林晚昭心情雀跃无比。虽然差点被拆穿,但结果却是好的!不仅没挨骂,还得到了沈老先生这位大人物的认可和邀请! 顾昭之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压抑不住的、轻快的脚步声,嘴角微扬。 这个小厨娘,胆子是越来越大,心思却也越来越巧了。 或许,带她出来,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官船再次起航,载着满船的书香、茶香和素斋的清雅余韵,继续驶向江南深处。 而林晚昭的调味包里,似乎又多了几分底气与灵感。 第163章 旧敌“影”现,疑踪扰心神 官船离开了退思园那片浸润着书香与禅意的清雅之地,重新驶入繁忙的运河主航道。水波荡漾,将倒映其中的亭台楼阁、远山青黛揉碎,化作粼粼金光,仿佛方才那场雅集只是一场旖旎的梦。 林晚昭站在船尾甲板上,犹自回味着那精致如画的素斋和沈老先生那句“若有兴趣,可来交流”的邀请,心里美滋滋的,连带着看两岸寻常的码头市镇都觉得顺眼了许多。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南巡回去,也要在“云深处”搞个“雅集体验”,把素斋和温泉结合起来,肯定能吸引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 船行至一处名为“清浦”的大码头进行例行补给。此处码头规模颇大,漕船、商船、客船云集,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人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而有生气。 官船缓缓靠岸,自有随行的属官与码头官吏交接,补充淡水、米粮、蔬菜等物。墨砚指挥着侍卫们加强警戒,确保钦差安全。 林晚昭在船上闷了几日,见此处繁华,又动了下去逛逛的心思。想起昨日侯爷的训诫和夜市的惊险,她这次学乖了,先跑去请示了墨砚。 “墨砚大哥,我看这码头市集好像挺热闹的,想下去买点本地特色的调味料和新鲜吃食,保证就在码头附近,绝不走远,很快就回来!可以吗?”她眨巴着眼睛,语气恳切,努力表现自己的“懂事”和“安全意识”。 墨砚看了看码头上熙熙攘攘但还算有序的人群,又瞥了一眼她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想起爷“暗中护好周全”的吩咐,沉默地点了点头,派了两个身手利落、长相普通的侍卫便装跟着她。 林晚昭大喜,连声道谢,揣好自己的小钱袋(这次捂得紧紧的),像只出笼的小鸟,欢快地下了船。 清浦码头果然比之前的夜市规模更大,卖的东西也更杂。除了各色小吃,还有卖南北杂货、水产鲜蔬、甚至一些海外舶来品的摊子。 林晚昭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卖调料和本地特产的摊位。 “大娘,您这虾酱怎么卖?味道浓不浓?” “老板,这黑乎乎的是什么菌子?怎么吃?” “哇!这是海带吗?好宽好厚啊!” 她一边看,一边问,不时买上一点新奇的东西,让身后的侍卫帮忙拿着,眼睛忙得不亦乐乎。 在一个卖咸鱼干和海货的摊子前,她正仔细辨认着几种没见过的鱼干,琢磨着能不能用来提鲜,眼角余光无意中扫过旁边一条人稍少些的、堆满货箱的岔路。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身形精瘦、头上戴着破旧斗笠的男子,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岔路另一头走过。那身影,那走路的姿势……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会那么像一个人?——苏文远那个跟在身边鞍前马后、最是狗腿、最后也跟着一起倒霉的心腹随从,好像叫什么……苏福?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对方又刻意低着头戴着斗笠,看不清全脸,但那种鬼鬼祟祟、缩头缩脑的气质,简直和苏福如出一辙! 苏文远不是已经下大狱了吗?他的贴身随从怎么会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江南码头?是看错了?还是……苏家还有什么残余势力在活动? 一瞬间,昨晚夜市被地痞纠缠的心悸感再次袭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猛地转过头,想再看得清楚些,可那条岔路上空空如也,那个灰色身影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姑娘?姑娘?这虾酱您还要不要了?”摊主大娘见她突然愣住,脸色发白,疑惑地问道。 林晚昭猛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要……要的,就这罐吧。”她匆匆付了钱,接过那罐沉甸甸、气味浓烈的虾酱,却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她心神不宁地又随便逛了两个摊子,买了些东西,便对跟在身后的侍卫低声道:“两位大哥,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船上了。” 侍卫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没有多问,护着她往回走。 回到官船上,林晚昭还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她放下东西,也顾不上整理,立刻去找墨砚。 墨砚正在检查补给物资清单,见她去而复返,脸色苍白,眉头微蹙:“林姑娘,何事惊慌?” 林晚昭把他拉到一边人少处,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墨砚大哥!我刚刚在码头……好像看到一个人!很像……很像之前那个苏文远的心腹随从,叫苏福的!虽然没看清正脸,但感觉特别像!他一晃就不见了!” 墨砚闻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苏福?你确定没看错?” “我……我不完全确定,距离有点远,他还戴着斗笠,”林晚昭实话实说,语气带着担忧,“但是真的太像了!墨砚大哥,苏文远不是已经伏法了吗?他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会不会……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想报复?” 这是她最害怕的。苏文远那种小人,锒铛入狱,岂会甘心?万一他还有同党流窜在外,伺机报复钦差或者她这个“帮凶”,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墨砚面色沉静,安抚道:“林姑娘先别自己吓自己。苏文远案发后,其身边一应人等皆已拘押查办,即便有漏网之鱼流窜至此,也未必就与我们有干系。江南富庶,流民匪徒混杂,容貌相似之人亦或有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谨慎起见,我会立刻加派人手,暗中排查码头及周边区域,并加强船上的夜间守卫。姑娘近日也需更加小心,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单独下船,即便下船,也务必让侍卫紧跟左右。” 听到墨砚已有安排,林晚昭稍稍安心了些,但心头那层阴影却挥之不去。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墨砚大哥。我一定小心。”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舱房,看着窗外依旧热闹喧嚣的码头,却觉得那繁华背后仿佛潜藏着无形的危机。那个灰色身影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接下来的半天,林晚昭都有些魂不守舍。做饭时差点把糖当成了盐,切菜时也险些切到手。连钱厨师都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是不是病了。 她只能勉强笑笑,说是有些水土不服。 傍晚时分,墨砚来找她,告诉她初步查探的结果:码头上人员复杂,并未发现明确指向“苏福”或苏家残余势力的踪迹。那个灰色身影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线索。 “或许真是姑娘看错了。”墨砚最后道,“但护卫不会松懈,姑娘宽心。” 虽然墨砚这么说,但林晚昭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有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更让人不安。 晚膳时,她精心准备了几道顾昭之喜欢的清淡小菜,却见顾昭之用餐时似乎也比平日沉默,眼神偶尔掠过窗外漆黑的河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思。 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为漕运公务烦心? 林晚昭不敢问,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 饭后,顾昭之漱了口,忽然淡淡开口:“今日的汤,盐似乎放多了些。” 林晚昭心里一紧,连忙请罪:“民女疏忽了,请侯爷责罚。” 顾昭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深究,只道:“无妨。下次注意便是。下去吧。” “是。”林晚昭松了口气,退了出来。 走在回舱房的走廊上,她越想越觉得侯爷那一眼似乎别有深意。他是不是看出她心神不定了?以他的精明,码头上的那点风吹草动,墨砚肯定第一时间就汇报了。 他什么都没说,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不想让她担心? 这个念头让林晚昭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暖意,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淹没。 这一夜,林晚昭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那个戴着斗笠的灰色身影,时而远远窥视,时而狰狞地扑过来……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涔涔。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梦见自己回到了安远侯府温暖的小厨房,张妈妈正笑眯眯地给她盛一碗刚熬好的糖水鸡蛋,小桃和夏荷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濡。 窗外,天色已亮,官船早已起航,将清浦码头远远抛在了身后。 河风带着水汽吹入舱房,凉爽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旅程依旧继续,美食依旧诱人。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 前路之上,除了已知的挑战与风光,似乎还多了一重未知的、来自阴影中的威胁。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能慌!林晚昭,你不能先自己乱了阵脚! 侯爷和墨砚他们肯定有安排!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 对!做好饭菜!喂饱侯爷!这才是你的首要任务! 她振作精神,起身洗漱,准备去厨房开始忙碌新的一天。 只是,在拿起菜刀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还是会下意识地变得更加警惕,耳朵也会更留意船外的任何异常声响。 旧敌的阴影,如同水底暗流,虽未掀起巨浪,却已悄然扰动了这一船人的心神。 第164章 雨困古寺,禅院暖心粥 官船离了清浦码头,继续南下。连日的晴好天气似乎到了头,天空渐渐积聚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水面上,空气也变得闷热潮湿,预示着风雨将至。 林晚昭因昨日那个疑似苏福的身影,心里始终像压着一小块石头,做事格外谨慎,连下厨时都多了几分心不在焉后的刻意专注。她甚至偷偷检查了自己带来的调料和食材,生怕被人动了手脚——虽然她知道这可能性极小,但疑心生暗鬼,由不得她不防。 顾昭之似乎察觉了她的异常,但并未点破,只是在用午膳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可是江南潮热,睡不安稳?船上有备着的安神香料,可让墨砚取些与你。” 林晚昭心里一暖,连忙道:“谢侯爷关心,民女还好,就是……就是昨晚做了个噩梦,没睡好。”她没敢提苏福的事,怕是自己大惊小怪,反而让侯爷觉得她沉不住气。 顾昭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很快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风也大了许多,吹得官船微微摇晃。 运河上的船只纷纷减速,寻找避风处。官船也驶近了一处河道拐弯的山崖下,暂避风头。 然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如同天河倾泻。狂风卷着雨水,疯狂地抽打着船身,发出骇人的声响。更糟糕的是,上游似乎爆发了山洪,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杂物汹涌而下,水位开始肉眼可见地迅速上涨! “爷,情况不妙!”墨砚疾步走进书房,神色凝重,“雨势过大,山洪下泄,此处河道狭窄,恐有倾覆之险!需立刻寻找高地避险!” 顾昭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沌一片的天地和汹涌的河水,当机立断:“最近的避难点在何处?” “据舆图显示,上游五里处有一山峦,山腰有座‘慈航古寺’,或可暂避。”一位熟悉地理的属官连忙回道。 “即刻出发,前往慈航古寺!”顾昭之命令道,“轻装简从,只带必要之物,其余就地固定!” “是!” 命令一下,整个官船立刻高效运转起来。侍卫们协助船工,顶着狂风暴雨,艰难地将官船驶离山崖,逆着汹涌的洪水,朝着上游方向艰难前行。 这段路程可谓惊险万分。河水湍急浑浊,能见度极低,船身剧烈摇晃,不时有浮木杂物撞击船体,发出砰砰的巨响。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抓紧身边固定之物。 林晚昭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自己那个装着“宝贝”的藤箱,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拜了一遍。她可不想刚穿越没几年,还没实现美食大业,就葬身鱼腹啊! 顾昭之却始终稳坐如山,面色沉静地听着属官和墨砚的汇报,偶尔下达指令,仿佛外面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他的镇定无形中感染了众人,让大家慌乱的心绪稍稍平稳。 终于,在风雨中颠簸挣扎了近一个时辰后,官船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那处山峦脚下。一条石阶小径从码头蜿蜒通向云雾缭绕的山腰,隐约可见一座古刹的飞檐。 此时风雨依旧猛烈,下山洪愈发汹涌,码头随时可能被淹没。 “弃船!登山!”顾昭之果断下令。 侍卫们立刻组织大家下船。顾昭之披上油衣,率先走下摇晃的跳板。林晚昭被墨砚示意紧跟其后,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护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石阶上,冒着瓢泼大雨,艰难地向山上攀爬。 石阶湿滑,风雨交加,视线模糊。林晚昭抱着沉甸甸的箱子,走得气喘吁吁,浑身早已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她咬紧牙关,一步不敢落下。 就在她累得几乎要脱力时,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也带着她向上走去。 林晚昭愕然抬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只看到顾昭之冷峻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他并未看她,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山路,但那手上的力度和温度,却透过湿冷的衣物清晰地传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 “谢……谢谢侯爷……”她小声嗫嚅道。 顾昭之没有回应,只是手上力道未松,依旧带着她向上走。 终于,一行人狼狈不堪地抵达了山腰处的慈航古寺。这是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略显破败的古寺,山门油漆剥落,但门楣上“慈航普渡”四个大字却透着一种历经风雨的沧桑与坚韧。 一个小沙弥听到动静,打开寺门,看到这群被淋得落汤鸡一般、却气度不凡的人,吓了一跳,连忙合十行礼,进去通报。 很快,一位身着旧袈裟、面容清瘦、眼神却十分澄澈的老方丈迎了出来。得知是路过遇险的官爷,老方丈并未多问,立刻慈悲地让弟子们打开厢房,安排众人歇息,又让人去煮驱寒的姜汤。 寺庙条件十分简陋,厢房里只有硬板床和薄薄的旧棉被,但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众人已是感激不尽。 顾昭之被请进了相对最好的一间禅房休息。林晚昭和其他女眷(虽然只有她一个)被安排在一间小些的禅房。侍卫和随从们则分散在其他厢房和柴房等处。 换下湿透的衣裳,裹上僧人们找来的、虽然陈旧却干净的粗布衣服,又喝下一碗滚烫的、辣乎乎的姜汤,林晚昭才感觉自己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惊魂甫定地舒了口气。 她惦记着顾昭之,不知道他有没有着凉。那位爷看着结实,但到底是金尊玉贵的侯爷,何曾吃过这种风餐露宿、淋雨爬山的苦? 她悄悄溜出禅房,想去看看情况。经过厨房时,听到里面传来老方丈和一位老僧的对话。 “……寺中存粮本就不多,前些日子大雨冲毁了部分菜畦,如今又突然来了这许多香客……唉,怕是连明日的粥米都……”是老方丈忧心忡忡的声音。 “方丈师兄,库房里还有些陈米和晒干的菜干,勉强够煮几锅薄粥,只是无甚油水,怕是怠慢了贵客……”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 林晚昭心里一紧。寺里粮食不够了?大家淋了雨,又冷又饿,光喝稀粥怎么行? 她立刻转身回了自己禅房,打开那个她拼死抱上来的藤箱——幸好!箱子防水做得不错,里面的东西基本没湿! 她迅速清点着:一小袋精米(她给自己和侯爷开小灶备的)、一些耐存放的干香菇、木耳、海带、虾米,还有几块她自制的、压得硬邦邦的浓缩高汤块(用鸡骨、猪骨熬制后烘干磨粉压成的),以及各种调料罐子。 东西不多,但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她立刻抱着那袋米和一些干货,再次来到厨房。 厨房里,几个僧人正在一个大灶前忙碌,锅里煮着稀薄的米粥,旁边盆里泡着些干瘪的菜干,确实看不到什么像样的食材。 “方丈大师,”林晚昭上前,行了个礼,“民女略通厨艺,见寺中粮食短缺,心中难安。我这里有些自带的米和干货,可否借贵寺厨房一用?我想为大家熬一锅……稍微稠些、有点滋味的粥,驱驱寒气,也算尽一点心意。” 老方丈看着林晚昭抱来的那袋明显精白许多的米和那些干货,又看看她诚恳的眼神,叹了口气,合十道:“女施主有心了。只是寺中清苦,唯有粗盐清水,怕是糟蹋了施主的好材料。” “大师放心,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好味道!”林晚昭笑吟吟道,“只需借贵寺灶台和几口大锅即可!” 老方丈见她说得自信,便点头应允了。 林晚昭立刻挽起袖子,行动起来。她先是将自己带来的精米和寺里的陈米混合在一起淘洗干净——既增加了分量,也能让粥的口感更好些。 然后,她将干香菇、木耳、海带、虾米仔细清洗泡发,泡发的水也留着不倒。香菇、木耳切丝,海带切小块,虾米略剁一下。 她找来最大的那口锅,注入清水,将泡发干货的水也倒入,放入浓缩高汤块(她偷偷掰碎了两块,没让僧人看见)、几片姜,大火烧开。 水开后,倒入混合米,再次烧开后转为小火,慢慢熬煮。 趁着熬粥的功夫,她将那些菜干也仔细清洗,挤干水分,切得碎碎的。 待米粥熬得微微开花,米汤变得粘稠时,她将香菇丝、木耳丝、海带块、虾米碎和菜干末全部倒入锅中,搅拌均匀,继续小火熬煮。 渐渐地,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菌菇、海产的鲜香以及高汤的醇厚气息,从厨房里弥漫开来,飘散在古寺清冷的空气中,与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诱人的味道。 原本在念经或休息的僧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吸着鼻子,看向厨房方向。厢房里的侍卫和随从们也纷纷探出头来,肚子里咕噜作响。 就连一直在禅房静坐的顾昭之,也闻到了这不同寻常的香气,微微睁开了眼睛。 林晚昭守着大锅,小心地搅拌着,防止粘底。她尝了尝味道,只加了一点点盐调味——高汤块和干货本身已有咸鲜味,无需过多调料。 最后,她撒上一大把切得细细的葱花,又滴了几滴香油(她从自己罐子里省出来的)。 一大锅热气腾腾、内容丰富、香气扑鼻的什锦鲜粥就完成了! 粥体粘稠适中,米粒软烂,里面有棕黑的香菇、黑色的木耳、墨绿的海带、粉红的虾米、深绿的菜干,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了!可以吃了!”林晚昭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对帮忙烧火的小沙弥说。 小沙弥早已馋得直咽口水,闻言立刻跑去禀报方丈。 老方丈带着僧人们过来,看到那一大锅色香味俱全的粥,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欣喜的表情。 “女施主真是好手艺!竟能将寻常食材做出如此香气!”老方丈赞叹道。 林晚昭谦虚地笑笑:“大师过奖了,就是胡乱一锅炖了,大家暖和暖和身子。” 僧人们拿出寺里所有的碗筷,先给顾昭之盛了满满一大碗送去,然后给各位侍卫、随从、以及寺里的僧人都分了一大碗。 众人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吹着气,小口喝着。那粥入口顺滑,米香浓郁,各种干货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咸淡适中,吃下去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疲惫。 “好吃!真香!”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 “身上暖和多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 禅房里,顾昭之看着眼前那碗用料扎实、香气四溢的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远比他预想的要鲜美丰富,温暖妥帖,直接慰藉了脾胃。 他慢慢地吃着,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身上果然暖和了许多。 连那位一直表情严肃、恪守清规、声称“过午不食”的老方丈,在弟子的劝说下,也破例喝了一小碗,喝完还忍不住念了句佛号,眼中带着满足。 厨房里,林晚昭看着大家吃得香甜满足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虽然环境简陋,食材有限,但能用美食温暖众人,化解困境,这大概就是一个厨子最幸福的时刻了吧。 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和古朴的寺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粥很烫,很香,一直暖到了心里。 虽然前有苏福的阴影,后有暴雨困寺的窘境,但这一刻,在这千年古刹的屋檐下,一碗热粥,似乎就能让人生出无限的勇气和希望。 雨,总会停的。 路,还要继续走。 而她的锅铲,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创造出温暖与美味。 这就够了。 第165章 佛前“共”祈,心愿悄然许 肆虐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在黎明时分渐渐收势,化作淅淅沥沥的缠绵小雨。慈航古寺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和清新的山林气息之中,昨夜惊心动魄的奔逃与寒冷仿佛被这宁静的晨光悄然抚平。 寺僧们早已起身,做着早课,梵呗声伴随着清脆的木鱼声,悠远而平和,涤荡着人心。 林晚昭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是昨日淋雨攀爬和紧张过后留下的疲惫。但一想到那锅被喝得精光的什锦粥和众人满足的神情,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洋洋的成就感。 她起身整理好那身粗布僧衣(自己的衣裳还未干透),走出禅房。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令人精神一振。 寺院里,侍卫和随从们也已起身,正帮着僧人们清扫庭院积水,整理被风雨吹歪的物件,一切井然有序。见到林晚昭,都纷纷投来友善甚至带着几分感激的目光。 “林姑娘醒了?” “昨晚那粥可真香,多谢林姑娘了!” “身上暖和了,睡得也踏实!” 林晚昭笑着回应,心里美滋滋的。她溜达到厨房,想看看早膳能做点什么。却见厨房里已经飘出米香,昨夜帮忙烧火的小沙弥正坐在灶膛前,认真地看着火。 “小师父早啊。”林晚昭打招呼。 “女施主早!”小沙弥见到她,眼睛一亮,“方丈师父说了,早膳还是熬粥,不能让女施主再劳累了。寺里还有些腌萝卜,切了就能佐粥。” 林晚昭心下感激老方丈的体贴,便也不再插手,只帮着切了腌萝卜,又用香油和一点点糖拌了拌,使其口感更佳。 早膳依旧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但经过一夜休整,大家吃得格外香甜。 用过早膳,雨势更小,几乎只剩毛毛细雨。老方丈建议道:“大人,诸位施主,雨虽暂歇,但下山道路泥泞难行,恐还需等待些时辰,待日头晒干些路面再动身更为稳妥。若不嫌弃,可至大殿随喜,或于寺中各处走走,敝寺虽陋,却也清静。” 顾昭之颔首:“有劳方丈安排。” 众人于是各自活动。有的随僧人去做早课,有的在廊下看雨赏景,侍卫们则尽职地巡查寺院周边,确保安全。 林晚昭收拾完厨房,也信步在寺中闲逛。这古寺确实年代久远,墙壁斑驳,石阶磨损,但处处整洁,透着一种古朴沉静的气韵。她走到大雄宝殿外,只见殿门敞开,里面香烟缭绕,佛像宝相庄严。 顾昭之竟也在殿内,正负手立于殿中,微微仰头望着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神情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竟与这佛门净地的氛围有种奇异的和谐。 林晚昭放轻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殿内一位知客僧见了她,微笑着递过三炷细香:“女施主,可要上一炷香?祈个平安顺遂。” 林晚昭接过香,在烛火上点燃,学着别人的样子拜了拜,然后插入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特有的宁神气息。 她走到蒲团前,想了想,还是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流民堆的绝望、侯府厨房的奋斗、庄子的欣欣向荣、南巡的惊险与新奇……还有,那个总是嘴硬心软、腹黑却又一次次护着她的侯爷。 心中感慨万千,她默默地许下愿望: “佛祖保佑,第一愿,侯爷此次南下督查漕运,一切顺利,平平安安,千万别遇到什么危险……”(她可是还记得那个疑似苏福的影子呢!) “第二愿,我的‘云深处’温泉庄子越来越好,风调雨顺,产出丰饶,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第三愿……” 她的思绪在这里顿住了,第三个愿望,下意识地就飘向了身边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愿他……愿他什么呢?愿他胃口常开?愿他少挑点刺?愿他……能一直这样,虽然毒舌却可靠地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她赶紧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林晚昭你想什么呢!侯爷那是你能瞎想的吗!那是天上的云!你就是地里刨食的小厨娘!差距太大了! 她慌忙把第三个愿望改成:“第三愿……愿我能一直做出好吃的饭菜,赚好多好多钱!” 对!赚钱最重要!男人什么的,都是浮云! 她自我安慰着,正要睁开眼睛,却感觉身旁有人也跪了下来。淡淡的、清冽的松柏冷香隐约传来。 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眼一瞥——果然是顾昭之!他竟然也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闭上了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虔诚与平和。 他……会许什么愿呢?一定是关于朝廷大事、漕运公务的吧?或者祈愿国泰民安? 林晚昭正胡思乱想着,却见顾昭之已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恰好对上她偷偷打量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林晚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闭上眼,假装还在认真祈福,心里却慌得如同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完了完了!偷看被抓住了!侯爷会不会觉得我亵渎神灵? 顾昭之看着身边那个紧闭双眼、睫毛紧张得直颤抖、脸颊却泛起可疑红晕的小厨娘,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缓缓起身,并未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祈完福”。 林晚昭硬着头皮,又默念了几遍“赚钱赚钱”,才装作刚祈完福的样子,睁开眼,站起身,不敢看顾昭之,小声嘀咕:“愿佛祖保佑……” 顾昭之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厨娘求的是什么?可是求佛祖保佑你日后厨艺精进,少炸几次厨房?” 林晚昭:“!!!” 她就知道!侯爷这张嘴从来吐不出象牙! 刚才那点暧昧旖旎的心思瞬间被击得粉碎!她鼓着腮帮子,抬起头,不服气地反驳:“才不是!民女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才不告诉你求了你平安呢! “哦?”顾昭之挑眉,似笑非笑,“林厨娘心怀天下,倒是本官小瞧你了。” 林晚昭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想跺脚,又碍于在佛前不敢造次,只能干瞪眼。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情似乎颇佳,不再逗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林晚昭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赶紧跟上。 走到殿门口,顾昭之忽然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言:“方才,本官求的是……此行顺利,身边之人,皆能平安。” 说完,他便迈步走出了大殿,留下林晚昭一个人愣在原地。 身边之人……皆能平安? 这“身边之人”……也包括她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羞涩和暖意的情绪瞬间席卷了林晚昭。她看着顾昭之消失在廊下的背影,摸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地向上、再向上扬起。 侯爷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完全没人情味嘛! 虽然大概率是自作多情,但这句话,足够她甜上一整天了! 雨后的古寺,因为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仿佛也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第166章 西湖醋鱼,名菜遇挑战 在慈航古寺又停留了半日,待到午后阳光晒干了山路,钦差一行方才辞别了老方丈和僧众,留下丰厚的香火钱,沿着依旧泥泞但已可通行的石阶下山。 官船经历了风雨和山洪冲击,所幸并无大碍,只是需要稍作清理和检修。一行人重新登船,再次启航。 越往南行,水网愈发稠密,风光愈发旖旎。两岸时而可见大片大片的荷花荡,虽已过盛花期,但残荷亭亭,莲蓬累累,别有一番风韵;时而又是白墙黛瓦、枕水而居的村落,河埠头上浣衣的女子笑语声声,乌篷船在桥洞下穿梭往来,生活气息浓郁。 关于那个疑似苏福的身影,墨砚加派了人手暗中探查,但始终未有更多线索,仿佛真的只是林晚昭一时眼花。然而,无论是顾昭之还是林晚昭,都并未真正放松警惕,船上明里暗里的守卫依旧森严。 林晚昭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钻研江南美食上。她借着补给的机会,每到一处大码头,必要下去搜罗当地特色的调味料、食材,甚至不惜花几个铜板,跟路边摊贩或者小饭馆的老板娘套近乎,偷学几手本地菜的诀窍。 她的宝贝小本本上,又密密麻麻记满了新的心得: “本地喜用黄酒,谓之‘料酒’,去腥增香效果极佳,不同于北地白酒之烈。” “酱油分‘生抽’、‘老抽’,生抽调味,老抽增色,需分清。” “糖乃提鲜关键,红烧之菜必炒糖色,火候至关重要,过则苦,不及则色浅。” “河鲜讲究现杀现烹,极度重‘鲜’字,蒸、汆、醉为多。” 她还尝试着用本地食材和自己带来的调料进行融合创新,比如用猪油渣和雪菜一起炒新下来的藕片,香得钱厨师都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又或者用黄酒和姜汁腌制鱼片,做出来的酸菜鱼片竟也别有风味,少了川版的麻辣,多了江南的醇鲜。 顾昭之对她这些“实验品”照单全收,评价依旧是万年的“尚可”,但林晚昭发现,只要是带着明显江南特色或她创新成功的菜,他用的量总会稍微多那么一点。 这无声的认可,比什么夸奖都让林晚昭有干劲。 这一日,官船终于驶入了闻名天下的杭城地界。 但见湖光山色,烟波浩渺,堤岸蜿蜒,垂柳依依。远处画舫笙歌,隐约可闻;近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虽已入秋,余韵犹存)。真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林晚昭扒在船舷边,看得如痴如醉,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这就是西湖啊!她前世只在图片和视频里见过的西湖! 码头上,早已有杭州府的各级官员身着官服,顶戴花翎,整齐列队,恭候钦差大驾。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乃是杭州知府李文远。 船一靠稳,搭好跳板,李文远便带领众官员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杭州知府李文远,率府衙上下,恭迎钦差大人莅临杭城!大人一路辛苦!” 顾昭之在墨砚护卫下走下船,神色平淡地受了礼:“李大人不必多礼,诸位辛苦。” 双方一番官场寒暄过后,李文远便热情地邀请顾昭之移步早已安排好的行辕歇息,并道:“下官已在西湖画舫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兼览湖光山色,望大人赏光。” 顾昭之微微颔首:“有劳李大人费心。” 于是,一行人并未过多停留,直接乘车骑马,来到了西湖边。 但见碧波万顷的湖面上,停着一艘极其精美华丽的画舫,上下三层,张灯结彩,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舫上“钦差巡狩”的旗帜迎风招展。 登上画舫,内里布置更是极尽雅致奢华,与外面天然的湖光山色相映成趣。临窗设下宴席,推开雕花木窗,西湖美景便如一幅巨大的活画卷扑面而来,苏堤春晓、雷峰夕照、断桥残雪……诸般胜景,虽不在最佳时节,却也别有韵味。 李文远在一旁殷勤介绍着西湖历史典故,风土人情,言语风趣,学识渊博,倒是让人心生好感。 宴席开始,一道道精致的杭帮菜流水般呈上。 龙井虾仁:选用鲜活大河虾,配以清明前后的龙井新茶嫩芽烹制,虾仁玉白,茶叶碧绿,色泽雅丽,口感鲜嫩弹牙,茶香清幽。 东坡肉:一方方五花肉切成整齐的方块,红得透亮,色如玛瑙,软糯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真正的功夫菜。 叫花童鸡:用西湖荷叶包裹,外层裹泥烘烤,敲开泥壳,荷叶清香扑鼻,鸡肉酥烂脱骨,鲜美异常。 宋嫂鱼羹:色泽油亮,鲜嫩滑润,味似蟹肉,故又称“赛蟹羹”。 干炸响铃、火腿蚕豆、西湖莼菜汤……皆是杭帮菜中的经典。 每一道菜都做得极为地道,显然是用心了。顾昭之品尝之余,也与李文远交谈几句,问些本地民生漕运之事,气氛融洽。 林晚昭作为随行人员,也在末席有个位置,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暗暗记下这些名菜的味道和特点,琢磨着回去能不能复刻或者改良。 终于,压轴的大菜——西湖醋鱼登场了!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巨大的鱼盘上来,盘中一条完整的草鱼(或鳜鱼)浸在橙红透亮的芡汁中,鱼身泼洒着姜末,点缀着少许红椒丝,造型优美,香气扑鼻而来,带着醋的酸香和鱼的鲜气。 “大人请!”李文远颇为自得地介绍道,“此乃我杭城第一名菜,西湖醋鱼。选用西湖中一斤半左右的草鱼,饿养两日吐尽泥土气,烹时火候极为讲究,需得鱼肉嫩美,带有蟹味,酸甜适中,方为上品。此鱼乃是由城中‘楼外楼’当家名厨张一手亲自掌勺,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道名声在外的菜上。 顾昭之微微颔首,拿起银箸,在侍女的伺候下,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那鱼肉雪白,蘸满了橙亮的芡汁,看着确实诱人。 他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然而,只是咀嚼了两下,他的眉头便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随即恢复了平静,缓缓将鱼肉咽下,然后端起了茶杯。 李文远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大人,可是这鱼……不合口味?” 顾昭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李大人费心了。鱼甚新鲜,张师傅手艺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在场稍微精明点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敷衍。若真觉得好,岂会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还立刻喝茶? 李文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西湖醋鱼是接风宴的重头戏,若是在钦差大人这里出了纰漏,那他这马屁可就是拍在马腿上了!他可是打着包票说名厨掌勺的! “大人……”李文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是否……是否是哪里不妥?您但说无妨,下官立刻让厨子重做!”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和紧张。其他官员也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林晚昭在末席也尝了一口那醋鱼。平心而论,鱼确实新鲜,芡汁的酸甜比例也还算标准,但……她仔细品了品,发现问题了! 这鱼的火候,似乎过了那么一点点!鱼肉入口,嫩还是嫩的,但缺少了一种极致的“鲜滑”感,微微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柴”意。而且芡汁勾得略微厚重了些,挂汁太浓,吃多了两口便会觉得有些腻口,掩盖了鱼肉本身的鲜甜。姜末也切得稍粗,香气释放不够充分。 对于普通食客来说,这已是一道难得的美味。但对于顾昭之这种口味极其刁钻、追求极致口感的老饕,尤其是尝过最顶尖手艺的人来说,这一点点的瑕疵便足以被无限放大,变得难以忍受。 顾昭之并未直接回答李文远的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向了末席正努力品味、蹙眉思索的林晚昭,淡淡开口:“林厨娘。” 又来了!林晚昭心里一紧,每次侯爷在这种场合点她的名,准没“好事”! 她赶紧起身:“民女在。” “你于烹鱼一道,似也有些心得。”顾昭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依你看,这道西湖醋鱼,滋味如何?”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李文远和众官员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毫不起眼的小厨娘。钦差大人竟然在这么重要的宴席上,问一个厨娘对本地名菜的看法?!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昭心里把顾昭之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侯爷您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说不好,得罪本地官员和名厨;说好,又是睁眼说瞎话,违背自己的专业素养,说不定还要被侯爷嫌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在有了之前蟹宴调醋的经验,她稍微稳住了心神。 她走上前,先是向李文远和其他官员行了一礼,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回大人,李大人。民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评名厨大作。只是……只是依民女浅见,此鱼选料极佳,芡汁色泽诱人,酸甜底味也是正的。只是……或许因今日宴席繁忙,火候掌控稍有毫厘之差,致使鱼肉入口的鲜滑感略欠一分;且芡汁稍厚,姜香未能完全激发,多食易腻。若能于这两处稍作调整,想必更能凸显西湖醋鱼‘鲜嫩酸甜、带有蟹肉’的至高境界。” 她这番话,既点出了问题所在(火候稍过、芡汁厚重),又给了对方台阶下(宴席繁忙所致),还抬高了这道菜应有的境界,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自己的专业,又没把话说死得罪人。 李文远听完,脸色变幻不定。他虽不精厨艺,但听林晚昭说得头头是道,再看钦差大人的反应,心知这小姑娘恐怕是说到了点子上!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庆幸,懊恼的是名厨居然失手,庆幸的是钦差身边居然有如此懂行之人,指出了问题,没让他完全蒙在鼓里。 他连忙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林厨娘指点!定是那厨子今日忙昏了头,竟出了如此纰漏!下官这就命他重做!”说着就要吩咐下人。 “李大人不必麻烦了。”顾昭之却开口阻止了,“宴席已过半,何必兴师动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林晚昭,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促狭:“既然林厨娘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想必对此菜改良已有心得。不如……就请林厨娘现场演示一番,也让本官与诸位大人,见识见识何为‘鲜滑酸甜、带有蟹肉’的至高境界?也好让楼外楼的名厨,心服口服。” 林晚昭:“!!!” 侯爷!您这是要玩死我啊! 在人家杭城的地盘上,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让人家名厨重做已经够打脸了,您还让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娘现场挑战杭城第一名菜?!这要是做不好,丢的可不只是她林晚昭的脸,是整个钦差行辕的脸!而且彻底把本地官员和名厨得罪死了! 李文远和众官员也再次惊呆了!钦差大人这……这要求也太……匪夷所思了!让随行厨娘做西湖醋鱼?这能行吗? 但顾昭之话已出口,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林晚昭看着顾昭之那副“我看好你哦”的表情,恨不得把手里的筷子扔过去!但她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侯爷这是把她架起来了,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马奔腾,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僵硬的)笑容:“民女……民女技艺粗浅,不敢与名厨比肩。但侯爷有命,民女……自当尽力一试。只是需要借用厨房,并请李大人提供新鲜活鱼及一应材料。” 李文远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连连点头:“应有尽有!应有尽有!林厨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来人!快带林厨娘去画舫厨房!” 于是,在一种极其诡异和紧张的气氛中,林晚昭跟着一名侍女,走向了画舫后厨。身后是众官员复杂难言的目光,以及顾昭之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看好戏意味的眼眸。 西湖醋鱼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林晚昭握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楼外楼的大师傅,对不住了!今天这脸,我打定了!为了侯爷的胃口,也为了我自己的小命! 第167章 火候“秘”诀,一鱼惊四座 画舫厨房内,气氛比外面宴席上更加紧绷。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菜肴残留的复杂香气,但此刻,所有帮厨、火工,甚至那位被临时请来、脸色极其难看的“楼外楼”名厨张一手,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那个挽起袖子、神情专注地检查着水缸里活鱼的年轻女子身上。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马奔腾和想把侯爷丢进西湖喂鱼的冲动。事已至此,怂是没有用的,唯有拿出看家本事,才能杀出一条“味”路! 她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厨房环境。不愧是接待钦差的画舫,厨房宽敞,器具齐全,调料琳琅满目。 “李大人,”林晚昭转向一旁紧张得直搓手的杭州知府李文远,语气尽量平静,“烦请立刻捞一尾最新鲜、约一斤半重的草鱼,要活蹦乱跳、精神十足的。”她特意强调,“需得是饿养了两日以上,吐净了泥土气的。” 李文远连忙吩咐下去。很快,一条青背白肚、鳞片完整、正在网兜里奋力挣扎的草鱼被送了上来。林晚昭仔细看了看鱼的腮色和活力,点了点头:“就是它了。” 她将鱼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用刀背精准地在鱼头上敲了一下,将其击晕。然后,刮鳞、去腮、剖腹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尤其是清理鱼腹内黑膜时,极其仔细,确保毫无残留。 清洗干净后,她并未像寻常做法那样在鱼身两侧划上深刀,而是只在鱼背肉厚处轻轻斜划了几刀浅而密的刀纹,深浅一致,如同细致的雕花。“如此,既能入味,又最大程度保持鱼身的完整和肉质的紧实,不易散碎。”她一边操作,一边下意识地解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进行一场烹饪教学。 张一手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见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花架子。西湖醋鱼讲究的是火候和芡汁,刀工再花哨也是白搭。” 林晚昭没理他,自顾自将处理好的鱼用少许黄酒、细姜片、葱段略腌,去腥增香。 趁此功夫,她开始准备芡汁的调料。她拒绝了厨房备好的、似乎已经调制好的复合醋汁,坚持要最基础的镇江香醋、本地优质酱油、白糖、姜末(她亲自将老姜切成极细的米粒状)、清汤(用鸡骨、火腿骨熬制的高汤,而非清水)以及少许湿淀粉。 “醋需醇酸,酱需鲜咸,糖需清甜,三者比例乃是灵魂。”她小声嘀咕着,手下不停,用小碗调试着比例,不时蘸一点尝尝,微微调整,“姜末务必极细,方能充分释放辛香,而非吃到满口渣滓。” 腌渍片刻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汆烫。 她让人将一大锅清水用大火烧得滚沸,如同泉涌。水要多,火要旺,水沸的程度要足以瞬间让鱼肉表面的蛋白质凝固,锁住鲜汁。 “张师傅,”林晚昭忽然看向张一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挑战,“听闻正宗西湖醋鱼,需得将鱼拎着尾巴,在沸水中来回汆烫数次,精准把控时间,方能达到肉熟而形不散、嫩如豆腐的境界。不知民女说得可对?” 张一手脸色更加难看,硬邦邦道:“自然!此乃基本功!” “那请张师傅帮个忙,”林晚昭微微一笑,做出请的手势,“您经验老道,可否请您来执勺汆烫?民女对火候的把握,终究不如您这数十年功力的老师傅精准。” 她这话看似捧高对方,实则将最考验功力、最容易出错的环节甩给了张一手!成了,鱼的基础好,她的芡汁才好发挥;若败了,那便是张一手火候失准,与她林晚昭无关! 张一手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手,愣了一下,看着周围众人投来的目光,尤其是李文远那带着催促和警告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哼,便让你这黄毛丫头见识见识!” 他接过长柄漏勺,拎起鱼尾,屏息凝神,将鱼身浸入翻滚的沸水中,三起三落,动作迅捷而充满韵律。每一次提起放下,时间都拿捏得极其精准,确保鱼身受热均匀。 林晚昭在一旁紧紧盯着,心中也是暗自佩服。这张一手盛名之下,确非虚士,这手汆烫的功夫,没有千锤百炼是绝对做不到的。 短短数十秒,鱼身变得洁白,肉质刚刚断生,形态保持得极其完美。张一手迅速将鱼捞出,沥干水分,放入早已预热好的鱼形长盘中。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堪称艺术。 “好了!”张一手略带得意地放下漏勺,看向林晚昭,意思很明显:基础我给你打好了,看你的芡汁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晚昭不敢怠慢,立刻另起一干净炒锅,倒入少量油,烧热后,先下入那极其细嫩的姜末,小火煸炒出浓郁辛香,但绝不炒焦。 随即,依次烹入黄酒、酱油、白糖和大量香醋,再加入清汤烧开。酸甜咸香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却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她尝了尝味道,再次微调,确保酸甜适度,咸鲜底味充足,醋香扑鼻却不过于刺激。 最后,转为小火,缓缓淋入稀释好的湿淀粉勾芡。她的手法极其轻柔,勺子沿着一个方向缓缓推搅,眼睛紧紧盯着锅中芡汁的变化。 只见那芡汁渐渐变得浓稠,色泽红亮透明,如同上好的琥珀,能清晰地挂勺流下,形成漂亮的流线,这就是所谓的“琉璃芡”或“活芡”,既能让味道包裹住鱼肉,又不会过于厚重粘腻。 “就是现在!”林晚昭眼神一亮,立刻将滚烫的芡汁均匀地浇淋在盘中洁白如玉的鱼身上。滋滋作响声中,热气升腾,酸甜香气被彻底激发,弥漫在整个厨房,甚至飘向了外面的宴席。 橙红透亮的芡汁完美地包裹住鱼身,映衬着雪白的鱼肉和点点翠绿的葱花(她最后撒上的),色泽诱人至极! 一盘重新打造的西湖醋鱼就此完成! 从处理到完成,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鱼肉出锅到浇汁几乎没有间隔,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鱼肉的鲜嫩热度。 “请大人、李大人、诸位大人品鉴。”林晚昭端起鱼盘,声音清亮,虽然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充满了自信。 侍女将鱼盘重新端上宴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只见这条醋鱼,形态比之前那条更加完美,鱼肉洁白细腻,仿佛吹弹可破。那芡汁色泽红亮晶莹,如同为鱼身披上了一层琥珀色的琉璃外衣,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香气也更加浓郁诱人,是那种极其纯正的、能勾出馋虫的酸甜鲜香,而非过于厚重的酱醋味。 顾昭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兴味,他再次拿起银箸。 这一次,他夹起的鱼肉依旧雪白,但筷尖传来的触感却更加绵软柔韧。放入口中,轻轻一抿,那鱼肉竟真的如同预想般极致鲜滑细嫩,几乎入口即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饱满的汁水! 酸甜的芡汁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鱼肉,味道层次丰富而清晰:先是醋的醇酸开胃,随即是糖的柔和清甜,接着是酱油的咸鲜底味衬托出鱼肉本身的鲜美,最后是姜末的细微辛香回味,完美地去腥增香,却丝毫不会抢味。几种味道在口中交织融合,果然生出了一种类似蟹肉的鲜美口感! 更妙的是,那芡汁薄而透亮,完美地附着在鱼肉上,吃起来丝毫不会觉得糊口或腻味,反而更加凸显了鱼肉的嫩滑。 顾昭之细细品味着,没有说话,但手下却没停,又接连吃了两三筷,才缓缓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林晚昭,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善。” 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这一声“善”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画舫内! 李文远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差点老泪纵横!他连忙也跟着尝了一口,顿时眼睛瞪得溜圆!这味道!这口感!果然与之前截然不同!鲜、嫩、滑、酸、甜、香,层次分明,完美融合!这才是真正的西湖醋鱼应有的至高境界! 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动筷,品尝之后,无不露出惊艳赞叹的神色! “妙!太妙了!这鱼肉怎地如此嫩滑!” “芡汁酸甜适口,油润清亮,丝毫不腻!” “姜香恰到好处,果然有蟹肉之鲜!” “林厨娘真乃神技!佩服!佩服!” 赞誉之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林晚昭。方才的质疑、尴尬、紧张,此刻全部化为了由衷的敬佩和惊叹。 而厨房内的张一手,在尝过侍女特意端来的一小块鱼后,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对着林晚昭的方向,遥遥拱手,心悦诚服道:“林师傅……手艺高超,火候调味已入化境……老夫……服了!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他这声“林师傅”,便是最大的认可。 林晚昭听到外面的赞誉和张一手的认输,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腿肚子竟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悄悄扶住灶台,才稳住身形。 赢了!她真的做到了!在杭城的地盘上,挑战名菜,还成功了!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实则快要虚脱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火候精准,调味和谐,深得‘烘云托月’之妙。李大人,看来楼外楼的金字招牌,今日需得感谢本钦差的厨娘帮忙擦亮了。” 李文远连忙赔笑:“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林厨娘技艺超群,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张师傅也是心服口服!此乃杭城饮食界一段佳话!佳话啊!” 宴席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热烈和谐。西湖醋鱼被迅速分食一空,成了最受欢迎的一道菜。 林晚昭回到自己的座位,感觉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浑身脱力,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 侯爷虽然又坑了她一把,但……好像也顺便帮她扬名立万了? 嗯……看在那声“善”和“林师傅”的份上,暂时原谅他了! 西湖醋鱼的风波,以林晚昭的完胜告终。经此一役,“钦差随行小厨娘身怀绝技,西湖畔巧制醋鱼折服名厨”的消息,恐怕要不胫而走,传遍江南美食界了。 第168章 龙井问茶,新点配香茗 西湖醋鱼一役,林晚昭可谓“一战封神”。不仅成功化解了宴席危机,保全了钦差颜面,甚至意外赢得了杭州知府李文远和本地厨界的尊重。接下来的几日,李文远安排钦差一行住进了西湖边一处清幽雅致的行辕,各项接待更是殷勤周到,无微不至。 这日天气晴好,李文远又精心安排了行程——前往西湖畔的龙井村,品鉴今春最好的明前龙井茶。 龙井村位于西湖西南的山峦中,四周群山环抱,云雾缭绕,绿意盎然。层层叠叠的茶园依山而建,如同绿色的阶梯,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 村中早有茶农和当地里正恭候。一位姓胡的老茶农,据说家里有着世代相传的茶园和炒茶手艺,被请来为钦差演示龙井茶的炒制过程。 炭火微红,铁锅灼热。胡老汉将晾晒好的青叶倒入锅中,双手在高温的锅内有节奏地翻炒、抖散、按压……动作如行云流水,充满韵律感。茶叶在他手下渐渐变得扁平光滑,色泽由鲜绿转为嫩黄绿色,那特有的、仿佛炒豆子般的香气也越来越浓郁。 顾昭之看得颇为专注,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火候、时机的问题,胡老汉都恭敬而朴实地一一回答。 林晚昭也看得津津有味,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大名鼎鼎的龙井茶是如何“炼”成的。那清新的茶香让她灵感迸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能用这新茶做点什么好吃的。 炒茶结束,胡老汉将新炒好的茶叶沏泡。选用透明的琉璃杯,水温控制在八十度左右,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犹如朵朵兰花绽放,汤色清澈碧绿,香气清高持久。 “大人请用。”胡老汉恭敬地奉上茶盏。 顾昭之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小口品啜。片刻后,点头赞道:“色泽翠绿,香气清醇,滋味甘鲜,果是极品明前狮峰龙井。” 李文远与有荣焉,连忙道:“胡老汉家的茶园正在狮峰山腰,乃是龙井中的上品。大人喜欢,下官已备下一些,供大人路上品尝。” 顾昭之微微颔首:“有劳李大人。” 品茶之余,自然少不了茶点。当地准备的茶点是些常见的绿豆糕、云片糕之类,虽然精致,但并无太多新意。 林晚昭看着那清澈的茶汤和精致的糕点,心里那股创作欲望又按捺不住了。这么好的茶,若是配上更能凸显其风味的茶点,岂不是更妙? 她悄悄蹭到顾昭之身边,低声道:“侯爷,民女看这龙井茶清香非凡,寻常茶点恐难以匹配。民女想……借用此地厨房,用这新茶试做两样小点心,权当……答谢李大人的盛情和李老伯的辛劳,您看可否?” 顾昭之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才安静几日,手又痒了?莫不是又想挑战此地的什么名点?” 林晚昭嘿嘿一笑:“不敢不敢!就是做些简单的小食,绝不敢班门弄斧!保证不惹麻烦!”她心里补充:只要您别再给我挖坑就行! 顾昭之放下茶盏,对李文远道:“李大人,本官这厨娘于点心一道尚有几分心得,见猎心喜,想借贵宝地厨房,用这新茶制些小食以助茶兴,不知是否方便?” 李文远现在对林晚昭那是佩服得紧,一听她要露手,哪有不愿意的?连忙道:“方便!方便之至!林厨娘肯出手,是我等的口福!快!带林厨娘去厨房!需要什么,尽管取用!” 于是,林晚昭又被带到了龙井村胡老汉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虽然比不上画舫和行辕的厨房宽敞,但灶台、工具一应俱全,而且充满了农家特有的质朴气息。 她首先要了一些上好的低筋面粉、猪油、糖粉、以及一些红豆沙。然后又向胡老汉讨要了一小罐今天刚炒好的、香气最浓郁的明前龙井茶粉(将茶叶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她打算做两样东西:一样是酥点,一样是蒸糕。 首先做龙井茶香酥。她将 softened 的猪油与糖粉混合,打发至颜色发白、体积膨松。然后筛入低筋面粉和适量的龙井茶粉,轻轻翻拌成团。这个过程需要手法轻柔,避免面团起筋,才能保证酥点的口感酥松。 将面团放入冰水中稍作冷藏(利用井水降温)。同时,将红豆沙馅分成小剂子。 面团取出后,擀开,包入豆沙馅,收口搓圆,再轻轻压成小圆饼状。用一根细针或者牙签,在饼胚表面轻轻扎上几个小孔,防止烘烤时过度膨胀。最后,在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问村民要的鸡蛋)。 没有专业的烤箱,她就利用农家的大灶和铁锅来模拟烘烤。在锅底铺上一层细沙,烧热后,将饼胚放在一个架子上,悬空置于热沙之上,盖上锅盖,利用锅壁的热量和底部的余温进行“烘烤”。这就需要极其精准地控制火候,时刻留意锅内的温度,不时移动锅的位置,避免烤焦。 不一会儿,锅里就传出了诱人的混合香气——猪油和面粉烘烤后的酥香,以及龙井茶粉受热后愈发浓郁的茶香! 另一边,她同时开始制作龙井茶糕。将糯米粉、粘米粉、糖粉和龙井茶粉混合均匀,慢慢加入适量的清水,搅拌成细腻无颗粒的糊状。再加入少许猪油,使口感更加润泽。 她找来了几个小巧的梅花形状模具,内壁刷油,将茶糕糊倒入模具中, only 八分满。然后放入蒸笼里,用大火沸水蒸制。 等待的时间里,她小心地照看着锅里“烘烤”的茶酥,不时揭开锅盖查看颜色,调整位置。 很快,蒸笼也冒出了大气,带着茶香的蒸汽弥漫开来。 时候到了!她熄了灶火,却并未立刻打开锅盖和蒸笼,而是利用余温再“焖”了一小会儿,这样能使茶酥更加酥松,茶糕更加软糯。 终于,她小心地揭开了锅盖和蒸笼。 只见锅里的龙井茶香酥,表皮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带着微微的焦斑,个头饱满,香气扑鼻。 而蒸笼里的龙井茶糕,则是清新的嫩绿色,梅花形态栩栩如生,质地细腻,看起来软糯可口。 她将茶酥和茶糕小心地取出,摆放在干净的青花瓷盘中。 龙井茶香酥口感极其酥松,轻轻一碰就掉渣,入口即化。浓郁的酥香之后,是龙井茶粉那股清雅独特的茶香回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感,豆沙馅的甜润与茶香相得益彰。 龙井茶糕则口感软糯q弹,带着淡淡的甜味和清晰的龙井茶香,清爽不腻,非常适合搭配清茶。 两样点心,一酥一糯,一烤一蒸,却都完美地融入了龙井茶的精华。 林晚昭将点心端出去时,众人早已被那奇异的茶点香气勾得翘首以盼。 当看到那金黄酥松的小饼和嫩绿精致的茶糕时,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这点心……竟做得如此精巧!” “闻着就好吃!有茶香!” 顾昭之率先拈起一块茶香酥,放入口中。酥松的口感、茶香与豆沙的融合,让他微微颔首。又尝了一块茶糕,清甜软糯,茶味清新。 “不错。”他给出了评价,虽然简单,但已是极高的赞赏,“茶香清雅,点心细腻,相得益彰。李大人,胡老丈,你们都尝尝。” 李文远和胡老汉等人早已迫不及待,纷纷品尝起来,顿时赞不绝口。 “妙啊!这点心配这龙井茶,真是绝了!” “酥点香而不腻,茶糕清甜爽口!比那绿豆糕强多了!” “林厨娘这心思真是太巧了!竟能想到将新茶做到点心里!” 胡老汉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老汉我炒了一辈子茶,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这么贴茶的点心!这茶香味,全被点心里出来了!好吃!真好吃!” 李文远更是感慨:“林厨娘每次出手,都令人惊喜万分!这点心若能量产,必能成为我杭城又一特色啊!” 林晚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过奖了,就是些粗浅想法,借着李老伯的好茶和宝地方便一试罢了。” 顾昭之看着她在阳光下笑得有些羞涩却难掩得意的脸,又看了看手中清香的点心,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带上这个小厨娘,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清风拂过茶园,带来阵阵绿浪和茶香。 远山如黛,西湖在望。 品着香茗,吃着新奇可口的茶点,众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惬意。 林晚昭心里盘算着,这龙井茶粉真是个好东西,回去可以试试做茶香饼干、茶香牛轧糖……嗯,说不定还能开发一款“龙井茶香冰淇淋”? 她的江南美食探索之旅,又增添了清新而富有诗意的一笔。 第169章 钱塘观潮,壮景佐野餐 龙井村的茶香仿佛还萦绕在齿颊之间,钦差一行便又踏上了行程。杭城事务初步理清,顾昭之决定继续南下,前往漕运重镇嘉兴府视察。行程既定,李文远虽有不舍,却也只得恭敬送行。 离了西湖,官船转入更为宽阔的浙东运河,水面浩渺,舟楫如梭,两岸风光又与杭城一带的精致婉约略有不同,更添了几分开阔之气。 这日清晨,林晚昭正在厨房里帮着钱厨师准备早膳,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到“潮水”、“日子”等词。她好奇地探出头,只见几个船工和侍卫正聚在船头,指着远处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墨砚正从旁经过,林晚昭连忙叫住他:“墨砚大哥,大家这是在议论什么呀?什么潮水?” 墨砚停下脚步,依旧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今日是八月十八。” “八月十八怎么了?”林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塘大潮,天下奇观。”墨砚说完,便转身去向顾昭之汇报了。 钱塘大潮!林晚昭一下子想起来了!前世在课本和电视上看过的壮观景象瞬间涌入脑海!那可是“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为摧”的自然奇观啊!没想到穿越过来,竟然能亲历其境! 她的心立刻雀跃起来,连手里的锅铲都快握不住了,恨不得立刻飞到江边去。 早膳时分,她一边布菜,一边忍不住偷偷观察顾昭之的神色,见他心情似乎不错,正慢条斯理地喝着鸡丝粥,便壮着胆子,状似无意地小声嘀咕:“听说……今天的钱塘潮特别壮观呢……一辈子可能就看这么一回……” 顾昭之抬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那点小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林晚昭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摆盘。 只听顾昭之淡淡开口,却是对一旁的李文远说道:“李大人,今日行程,可能绕道海宁盐官一带?” 李文远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连忙笑道:“回大人,自然可以!盐官乃是最佳观潮点之一,下官这就安排船只改道,定让大人一睹这天下奇观!” “有劳。”顾昭之点点头,继续用餐。 林晚昭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侯爷万岁!虽然面上还是要保持镇定,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狂喜。 得知能去观潮,整个船队的气氛都活跃了不少。侍卫和随从们也都面露期待之色,毕竟这等盛景,寻常也是难得一见。 官船改变航向,朝着钱塘江口驶去。越靠近江口,越能感受到水势的变化,水流明显湍急了许多,江面也愈发开阔,水天一色,极目远眺,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将近午时,船只在一处修建有观潮石阶和亭台的码头停靠。此处名为“观潮胜地”,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游人的惊叹声、还有那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潮水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节日般的热闹氛围。 码头上早有当地官员迎候,将顾昭之一行引至一处位置极佳、视野开阔且相对清净的观潮高台。台下,浑浊的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对岸的景色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朦胧。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大人,据经验,潮头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便会到达此处。”当地官员恭敬地禀报。 顾昭之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那水天相接之处,静候奇观。 林晚昭站在高台边缘,兴奋地踮着脚张望,只觉得心跳都加速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观潮要等,侯爷和大家的午膳怎么办?这荒郊野岭的,难道饿着肚子看潮? 这怎么行!侯爷的胃可是头等大事!而且,此情此景,若是能有些应景又方便的美食佐伴,岂不更妙?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中成型——野餐!搞个古代版的观潮野餐! 她立刻凑到墨砚身边,飞快地说道:“墨砚大哥,潮来还有段时间,侯爷和大家的午膳不能耽搁。我看这观潮台宽敞,不如……我来准备些方便携带、又能边看边吃的食物?就当是……野趣?” 墨砚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林晚昭,又看了看负手而立、似乎默许了的侯爷背影,点了点头:“需要何物,我去准备。” “太好了!”林晚昭喜出望外,立刻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需要一些干净的大荷叶或者油纸!还有竹签子!厨房里现有的卤味、酱肉、熏鱼都切一些!新鲜蔬菜像黄瓜、胡瓜(黄瓜)、水萝卜也多洗些切条!还有面粉、鸡蛋、芝麻……对了,再找些时令水果,洗干净切好!还要我那个装调料的蓝布包!” 墨砚记下,立刻吩咐随行的侍卫和伙夫去操办。好在为了应对长途航行,官船上的食材储备十分充足,很快,林晚昭需要的东西就被陆续送到了观潮台旁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林晚昭撸起袖子,立刻开始了她的“野餐筹备”。 首先,她快手快脚地和了一盆稍软的面团,加入少许盐和油,揉匀后醒着。然后,她将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极薄的圆饼状——这就是她版的“薄饼”,用来代替面包片做三明治。 她找来看守士兵帮忙,在避风处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小灶,生起一小堆火,架上轻便的小铁锅(她的宝贝之一),刷少许油,将薄饼胚放入锅中烙制。很快,一张张柔软筋道、散发着麦香和焦香的薄饼就出锅了,叠放在一旁用干净纱布盖着保温。 接着,她开始准备“馅料”。将卤好的牛肉、酱肘子切成薄片,熏鱼去刺掰成小块。又用现成的芝麻酱、清酱、醋、糖和一点点她特制的辣椒油,调了一碗浓香的拌酱。 然后,她拿起一张薄饼,抹上少许拌酱,铺上几片卤牛肉、几根清脆的黄瓜条和胡瓜条,再放上一两块熏鱼,最后卷起来,用裁好的油纸仔细包好一端,一个内容丰富、香气扑鼻的“便携卷饼”就完成了! 她动作飞快,如同流水线作业,不一会儿就包好了十几个。有纯肉的,有蔬菜多的,还有专门给顾昭之准备的,里面多加了些他喜欢的嫩菜心,酱料也减半,更为清淡。 除了卷饼,她还用竹签子串起了各种卤味拼盘和新鲜果切,如卤鸡胗、卤豆干、梨子块、甜瓜块等,方便拿取。 最后,她拿出自己带的果干和薄荷叶,用温水和少许蜂蜜,冲调了一大壶清爽解渴的“特饮”,给顾昭之的那份里,特意多放了几片提神醒脑的薄荷叶。 就在她忙活得差不多的时候,远处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和惊呼! “来了!来了!潮头来了!” 林晚昭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水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仿佛给碧蓝的江面镶上了一道银边。那白线移动得极快,伴随着越来越响亮的、如同万千面战鼓同时擂动的轰隆声,迅速向前推进。 转眼间,白线变成了一堵高大的水墙,横亘江面,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浊浪滔天,声如雷霆,气势磅礴,仿佛蕴含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潮头撞击着岸边的礁石和堤坝,激起冲天的浪花,如同雪山崩塌,又似万马奔腾! 壮观!太壮观了! 所有人都被这大自然伟力所震撼,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巨大的水墙以无可阻挡之势从眼前奔腾而过,心潮也随之澎湃起伏! 林晚昭看得心驰神摇,激动得小手紧握,连呼吸都忘了。这亲眼所见的震撼,远非任何影像资料可以比拟! 顾昭之也负手立于台前,江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神情专注地望着那奔腾的潮水,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波涛汹涌,不知在想些什么。 潮头过后,江水依旧汹涌澎湃,余波荡漾,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众人这才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和赞叹声。 就在这时,一股混合着麦香、肉香、酱香和清新果香的味道,悄然而执着地钻入了众人的鼻腔。 大家这才觉得,肚子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林晚昭看准时机,笑眯眯地端着摆满“便携卷饼”、卤味拼盘和水果切的大托盘,以及那壶特饮,走了过去。 “侯爷,李大人,各位大人,潮也观了,想必也饿了渴了?民女准备了些粗陋吃食,大家将就用些,垫垫肚子?”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小得意。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托盘里那些造型别致、香气诱人的食物吸引了。那一个个用油纸包着的长条状物是什么?还有那串好的卤味和水果,看着就方便又好吃! 顾昭之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落在林晚昭和她手中的托盘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倒是忘了,这小厨娘从来不会让大家的胃失望。 他率先拿起一个看起来馅料最“素净”的卷饼,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薄饼柔软中带着韧劲,卤牛肉咸香入味,黄瓜条清脆爽口,混合着恰到好处的酱香,口感丰富,味道极佳。最关键的是,方便拿取,吃起来毫不狼狈,非常适合在这种户外场合。 “尚可。”顾昭之给出了例行评价,却又接着咬了一口。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好奇地取食。一口下去,无不称赞! “妙啊!这饼子卷着吃,又方便又美味!” “这卤味串着吃,别有一番风味!” “林厨娘真是巧思!这等粗陋环境,也能做出如此美食!” 李文远更是赞不绝口:“林厨娘每次出手,都令人惊喜!这观潮佐餐,雅俗共赏,趣味盎然啊!” 林晚昭被夸得心里美滋滋,又赶紧给众人倒上特饮。 顾昭之接过她特意递过来的那杯飘着几片翠绿薄荷叶的饮品,喝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果香和薄荷的清凉,确实解渴又提神。他看了一眼林晚昭,将那杯特饮一饮而尽。 看着侯爷和大家在壮丽江景的背景下,享用着自己准备的美食,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林晚昭觉得成就感爆棚。 天高地阔,江风浩荡。 奇观已赏,美食在口。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奔波劳累都得到了慰藉。 当然,如果忽略掉某个侍卫因为看潮太入神,不小心把卷饼里的酱汁滴到了官服上,正手忙脚乱地擦拭的小插曲,那就更完美了。 林晚昭悄悄退到一边,自己也拿起一个卷饼,靠着栏杆,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江面,小口吃起来。 嗯,自己做的卷饼,就是香! 钱塘潮,真没白来! 第170章 苏绣“雅”赠,情意细无声 观罢钱塘潮的壮阔,钦差船队继续南下,不日便抵达了以园林精巧、丝绸闻名天下的苏州府。 一入苏州地界,氛围又与杭州不同。运河支流纵横交错,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桥连接两岸,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河埠头常有妇人浣衣洗菜,时不时有摇橹船欸乃声中悠然划过,生活节奏似乎都慢了下来,透着一种慵懒而精致的美。 苏州府的官员同样早已得到消息,在码头迎候。为首的知府周文彬年纪与李文远相仿,但气质更为温文尔雅,说话带着软糯的苏白口音,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让人倍感舒适。 将钦差一行安置在一处名为“拙政园”附近、极为清幽雅致的官邸后,周知府并未急于安排繁冗的公务汇报和盛大宴请,而是笑着建议:“顾大人一路劳顿,不妨先在敝府歇息两日,略赏姑苏风物,涤荡尘乏。苏州虽小,然园林、评弹、丝绸、苏帮菜,也略有可观之处。” 顾昭之从善如流,他也需时间梳理前期所得情报,便点头应允。 林晚昭听说能在苏州停留两日,心里自是高兴。她对新奇的苏帮菜充满期待,但更让她心痒难耐的,是闻名天下的苏绣。 安顿下来后,她便向墨砚报备,想出去逛逛苏州的街市,尤其是看看丝绸绣品。墨砚依旧派了两名侍卫跟着。 苏州的街市果然繁华不下杭州,却又别具一格。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尤其是经营丝绸、刺绣、扇子、玉器的铺子格外多。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淡淡的丝线和檀香的味道。 林晚昭逛了几家绸缎庄,看着那些光滑如水的绫罗绸缎,已是啧啧称奇。当她走进一家专营苏绣的铺子时,更是瞬间被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店内四壁挂满了绣品,有气势恢宏的山水屏风,有栩栩如生的花鸟条幅,有精致典雅的手帕、香囊、扇套……每一件都针法细腻,配色雅致,形象生动,仿佛将天地灵秀都浓缩在了方寸丝帛之上,真正是“绣花能生香,绣鸟能听声,绣虎能奔跑,绣人能传神”! 她看得眼花缭乱,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只觉得样样都好。一位穿着得体、笑容和气的掌柜娘子在一旁耐心介绍着,这是“双面绣”,那是“乱针绣”,这是“打籽绣”…… 林晚昭一边看,心里一边琢磨开了。这一路南下,侯爷虽然嘴上从不饶人,总是“尚可”、“勉勉强强”,但实则对她多有维护。清浦码头疑似苏福身影后加强了守卫,慈航古寺扶她上山,西湖醋鱼宴后替她圆场,还准了她许多看似胡闹的请求……点点滴滴,她心里都记着。 是不是……该送点什么东西谢谢他? 金银珠宝?太俗气,侯爷也不缺。 美食点心?那是她的本职工作,显得没诚意。 倒是这苏绣,清雅精致,或许能合侯爷的心意?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发了芽。她开始特别留意那些适合男子使用的绣品。 最终,她的目光被一块搁在锦盒里的素色杭罗手帕吸引住了。帕子本身是极浅的雨过天青色,质地轻薄柔软。上面用深浅不同的墨绿色和青灰色丝线,以极其精湛的针法,绣着一丛风中之竹。竹枝挺拔而不失韧性,竹叶疏密有致,仿佛正随风轻轻摇曳,给人一种清雅孤傲、又充满生命力的感觉。旁边还有两行极小的、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绣字:“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这意境,这风骨,像极了某人! 林晚昭几乎一眼就相中了它。她想象着这块帕子被顾昭之那样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拿着,或是擦拭嘴角,或是轻拭剑刃(?),或是 simply 揣在怀里……嗯,一定很配! “掌柜娘子,这块帕子怎么卖?”她指着那方手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掌柜娘子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小店老师傅的得意之作,用的是上好的杭罗和顶级的桑蚕丝线,尤其是这竹子的绣工,用了好几种针法才显出这风动之态。价钱嘛……稍贵些,需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林晚昭暗暗咋舌。这差不多是她小半个月的月钱了!虽然她如今有了庄子,还有卖驱虫香和果脯的小金库(出发前狗蛋塞给她的,说是庄上第一批分红,不多,但也有十几两),但花五两银子买一块手帕,还是觉得肉疼。 可是……真的好配侯爷啊…… 她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咬咬牙:“我要了!麻烦帮我用好看的盒子装起来。” “好嘞!”掌柜娘子喜笑颜开,手脚利落地将手帕放入一个精巧的楠木小盒中。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捧着小木盒,怀里揣着“大出血”后略显干瘪的钱袋,走出了绣品店。虽然花了钱,但心里却甜滋滋的,充满了期待。 然而,真等回到了官邸,她却开始犯难了。 怎么送出去呢? 直接跑到侯爷书房,说“侯爷,这是我送您的手帕,谢谢您一路照顾”? 啊啊啊!太尴尬了!侯爷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或者直接毒舌一句“本侯缺你这块帕子?”那她岂不是要羞愤欲绝? 或者……塞到他门口?那更奇怪了!万一被别人捡走了怎么办? 她握着那个小盒子,在房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拿出来看看,一会儿又塞回枕头底下,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晚膳时分,她心不在焉地布着菜,眼神时不时瞟向顾昭之,琢磨着时机。 顾昭之似乎察觉了她的异常,抬眸看了她一眼:“今日的汤,又盐放多了?” “啊?没……没有!”林晚昭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汤勺,连忙收敛心神,“民女这就给侯爷换一碗!” “不必了。”顾昭之淡淡道,“只是见你神思不属,可是今日在街上遇了什么事?” “没……没有!苏州街市很好,很太平!”林晚昭赶紧摆手,心里更虚了。 顾昭之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 第一次机会,失败。 第二天,顾昭之在书房处理公务。林晚昭借着送点心的机会,磨磨蹭蹭不肯走。 “还有事?”顾昭之头也没抬。 “没……没事!就是……就是这新做的定胜糕,侯爷您趁热吃……”林晚昭绞着手指,那个小盒子在袖子里烫得像块烙铁,就是掏不出来。 “嗯,放下吧。”顾昭之依旧没抬头。 林晚昭只得悻悻退下。 第二次机会,失败。 她甚至想过托墨砚转交,但一想到墨砚那张冰山脸和侯爷可能的反应,还是算了。万一墨砚来一句“爷,林姑娘送您一方手帕”,那场面……她不敢想。 直到离开苏州的前一晚,林晚昭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那份“谢礼”。她郁闷地趴在床上,看着枕边那个小木盒,叹了口气。 难道这五两银子真要打水漂了?要不……自己留着用?可这是男式帕子,还是绣的竹子……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姑娘,歇了吗?”是墨砚的声音。 林晚昭一个激灵坐起来:“没……没歇!墨砚大哥有事?” “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又去书房?林晚昭心里嘀咕,不会是今天的晚膳又哪里出问题了吧?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顺手将那个小木盒揣进袖袋里——万一……万一有机会呢? 来到书房,顾昭之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中的月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 “明日便要启程,前方路程更为辛苦,蚊虫亦多。”他将药瓶递给林晚昭,“这是苏州府送的上好的驱蚊膏,清凉解毒,效果甚佳。你常需下厨或在外走动,拿去用吧。” 林晚昭愣住了,看着那洁白细腻的瓷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侯爷……这是在关心她?还特意叫她过来,就为了给她一瓶驱蚊膏? “谢……谢谢侯爷!”她接过药瓶,触手微凉,心里却热乎乎的。 “嗯,下去吧。”顾昭之挥挥手,似乎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昭握着药瓶,转身欲走,那个揣在袖子里的小木盒硌了她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个小木盒掏出来,塞到顾昭之面前的书案上,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这……这是民女在街上随便买的!看着还算干净!送给侯爷擦手!多谢侯爷的驱蚊膏!” 说完,她根本不敢看顾昭之的表情,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扭头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才冲出门外,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昭之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低头看向书案上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楠木小盒。 他微微挑眉,伸手打开盒盖。 月光和灯光下,那方雨过天青色的杭罗手帕静静地躺在盒中,上面的墨竹清雅孤傲,旁边的诗句隐约可见。 顾昭之的目光在帕子上停留了许久,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细腻的绣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深、极真实的弧度,低声自语: “随便买的?倒是……会挑。” 他拿起帕子,仔细看了看,又小心地折好,放回盒中,然后将盒子收入了书案下的抽屉里。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中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夜风里,似乎带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而此刻,一路跑回自己房间、背靠着房门气喘吁吁、脸颊爆红的林晚昭,正捂着砰砰狂跳的心脏,懊恼地跺脚: “啊啊啊!林晚昭你这个笨蛋!说的都是什么话啊!‘随便买的’?‘还算干净’?丢死人了!!” 但下一刻,她又摸到了怀里那瓶冰凉的驱蚊膏。 嗯……好像……也不算太亏? 至少,送出去了,不是吗? 她握着药瓶,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弯了起来。 苏州的夜,静谧而温柔。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如同那精致的苏绣丝线,在月光下悄然缠绕,细密无声。 第171章 侯爷“索”礼,帕子终有主 苏州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温柔地洒进官邸的客房,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晚昭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却频频飘向枕头底下那个已然空了的角落。 昨夜冲动之下将手帕送出去后,她回到房里,心情就像那被风吹乱的柳条,七上八下,半晌理不出个头绪。一会儿懊恼自己措辞笨拙(“随便买的”、“还算干净”?林晚昭你想什么呢!),一会儿又担心侯爷会不会嫌弃那帕子太过女气(虽然绣的是竹子),或者直接让墨砚给她送回来……那她可真就没脸见人了!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几乎一夜没睡踏实,天蒙蒙亮就爬了起来,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早膳时分,她强打精神,做了几样苏州特色的早点:泡泡馄饨(皮薄如纱,肉馅紧实,在清汤里如同一个个小泡泡)、蟹粉小笼包(汤汁丰盈,蟹香浓郁)、还有一碟桂花糖藕。摆盘时都格外用心,仿佛想用美食来弥补昨晚的“失言”。 她端着早膳走进顾昭之用饭的小花厅时,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偷偷抬眼觑去,只见顾昭之已然端坐桌前,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正拿着一卷文书看着,似乎并未因昨晚的小插曲而有任何不同。 他……没把手帕带在身上?是收起来了?还是……根本没当回事? 林晚昭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的复杂感觉。她默默布好菜,小声请安:“侯爷,早膳备好了。” “嗯。”顾昭之放下文书,拿起银箸,开始用膳。他吃得慢条斯理,对那碟蟹粉小笼包似乎颇为青睐,多用了一个。 林晚昭侍立一旁,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想问又不敢问,眼神时不时地往他袖口、腰间瞟,希望能看到那方天青色帕子的踪影。 顾昭之仿佛毫无察觉,用完膳,漱了口,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昨日在街上逛了许久,听闻苏州刺绣乃天下一绝,针法细腻,配色雅致,尤以双面绣为最。林厨娘可曾见猎心喜,淘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来了来了!侯爷果然提了! 她紧张得手心微微冒汗,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袖袋,支吾道:“啊?哦……是,是看到了很多好看的绣品,都……都很精巧……” “哦?”顾昭之挑眉,目光似乎在她略显局促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只是看看?未曾买下一二?这倒不似你的性子。本官记得,你连那酸掉牙的‘鸟不啄’野果,都要想法子做成零嘴带回来。” 林晚昭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侯爷这是拐着弯说她贪嘴又爱瞎琢磨呢!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装傻就显得太刻意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细若蚊蚋:“买……买是买了一件……” “是何物?拿来与本官瞧瞧。”顾昭之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只是上司关心下属买了什么土特产,“也让本官见识见识这苏绣的精妙之处。” 林晚昭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了。她磨磨蹭蹭地从袖袋深处(其实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刚才不好意思拿出来),掏出了那个小巧的楠木盒子,双手递了过去,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顾昭之的表情:“就……就是这个……民女觉得……上面的竹子绣得还挺……挺精神的……” 顾昭之接过盒子,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林晚昭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砰砰狂跳。 他打开盒盖,那方雨过天青色的杭罗手帕静静地躺在里面,墨色的竹枝在晨光下更显风骨遒劲,旁边那两行小字也清晰可见——“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顾昭之将帕子拿起,指腹轻轻抚过那细腻的绣纹,感受着杭罗的柔软和丝线的光滑。他的目光在竹子和诗句上停留了许久,神色专注,看不出喜怒。 林晚昭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疯狂打鼓:他喜欢吗?不喜欢吗?会不会觉得这诗句是在暗示他什么?啊啊啊早知道不买这个了!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淹没时,顾昭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恨不得埋进胸口的小脑袋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淡:“绣工尚可,针脚还算细密。这杭罗的料子也选得不错,柔软透气。” 他顿了顿,将帕子仔细地叠好,却并未放回盒中,而是极其自然地纳入了自己的袖袋里,动作流畅得仿佛那帕子本就是他的东西。 然后,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般,对着目瞪口呆、脸颊爆红的林晚昭微微颔首,淡淡道:“嗯,意境…也还算合本侯的心意。谢了。” 林晚昭:“!!!” 他……他收了?!就这么收了?!还说了“谢了”?!虽然评价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尚可”、“还算”,但他收下了!没有嫌弃!没有退回来! 巨大的惊喜和 relief 瞬间冲垮了之前的忐忑和尴尬,林晚昭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上头顶,让她头晕目眩,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不……不客气!侯爷喜欢就……就好!” 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傻样,顾昭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故意板起脸,敲打道:“不过,日后若再要送人东西,措辞需得斟酌些。‘随便买的’、‘还算干净’?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本侯苛待下人,连块像样的帕子都只能用你‘随便’买的。” 林晚昭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的。她小声嘟囔:“民女知错了……下次……下次一定挑最好的,说最好听的……” “还有下次?”顾昭之挑眉。 “没……没有了!”林晚昭赶紧摆手,心里却甜滋滋地想:下次送什么好呢?扬州的小刀?还是镇江的香醋? 顾昭之不再逗她,起身道:“收拾一下,准备启程。今日要赶路,午膳简便些即可。” “是!民女这就去准备!”林晚昭响亮的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脚下装了弹簧。 走到回廊上,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起顾昭之将那方帕子纳入袖中的自然动作,还有那句低沉的“谢了”,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阳光正好,洒满庭院,一切都明媚得不像话。 嗯,五两银子,花得值! 而小花厅内,顾昭之听着窗外那逐渐远去的、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的脚步声,摇了摇头,唇角却噙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而柔和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尖再次拂过袖中那方柔软微凉的帕子,上面的竹叶纹路清晰可辨。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诗句,眸光微动。 这小厨娘,挑东西的眼光,倒是越发刁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确保那方帕子妥帖地待在原位,这才迈步走出花厅,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 只是那袖中多出的一抹天青,仿佛为这江南烟雨行程,悄悄添上了一笔私密的、鲜活的注脚。 官船再次启航,离开苏州,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林晚昭的心情如同这晴朗的天气和顺畅的江水,明媚而欢快。她甚至在厨房一边准备简便的午膳(做了些易携带的饭团和爽口小菜),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钱厨师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林姑娘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林晚昭嘿嘿一笑,塞给钱厨师一个刚捏好的、馅料十足的饭团:“是啊!天气好,江水好,心情自然就好!钱师傅,尝尝这个!” 钱厨师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他看着林晚昭哼着歌继续忙碌的背影,摇了摇头,年轻人,心情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但他觉得,自从这位林姑娘来了之后,这漫长的南下之路,似乎的确变得有趣了许多。 至少,侯爷的胃口,是越来越好了。 船行水上,微风拂过,顾昭之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江南景色。江风吹起他的衣袖,隐约可见一角天青色的柔软布料,随着衣袂轻轻摆动。 林晚昭偶尔从厨房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以及那抹若隐若现的天青色。 她的嘴角,便又会忍不住悄悄弯起。 帕子送出去了,侯爷收下了。 真好。 第172章 江鲜“斗”宴,巧烹刀鱼髓 官船离开苏州府地界,转入更为宽阔浩荡的江面。水色由运河的浑黄逐渐变为略带青碧的江色,水流明显湍急,风势也大了许多,带来一股湿润的、独有的腥咸气息,这是大江的味道。 两岸景致亦随之大变。不再尽是柔婉的田园水乡,时而可见陡峭的江岸山崖,时而又是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沙洲星罗棋布,水鸟翩飞盘旋,气象开阔而苍茫。 林晚昭趴在船舷边,好奇地张望着这与运河截然不同的风光,只觉得心胸都为之一阔。她深吸一口气,嗯,这风里的味道,除了水汽,似乎还藏着一种极鲜美的气息?是鱼虾吗? 她的“美食雷达”再次自动开启。 果然,午后时分,船只在一处名为“望江镇”的大码头停靠补给。码头上异常繁忙,随处可见满载着各种鲜活鱼虾的渔船正在卸货,鱼鳞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水产腥气,却并不令人反感,反而透着一种丰收的富足感。 当地前来迎候的官员中,除了县令,还有两位衣着光鲜、面色红润、一看便是殷实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此刻正互相别着苗头,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经县令介绍,这两位一位是“望江楼”的东家钱老板,一位是“品鲜阁”的东家孙老板,皆是本地经营江鲜酒楼的大户。两家酒楼毗邻而居,竞争多年,都想争这“江鲜第一楼”的名头。 如今恰逢钦差大臣途经此地,又正值长江刀鱼最肥美珍贵的时节(虽已稍晚,但仍有极品),两人都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若能得钦差一句夸赞,这“第一楼”的金字招牌可就稳稳当当了!于是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备下了最高规格的“全刀宴”,堵在码头,争相邀请顾昭之前往品鉴,言辞恳切,互不相让,差点当场吵起来。 那县令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得眼巴巴望着顾昭之,等他定夺。 顾昭之被这两人吵得眉头微蹙。他对这类商贾间的争斗并无兴趣,但“长江刀鱼”的名头倒是听过,乃是最负盛名的江鲜之一,肉质细嫩鲜美至极,但因捕捞不易且时节极短,故而价同黄金。既然遇上了,倒也不妨一见。 他略一沉吟,便淡淡道:“既如此,便叨扰二位东家了。本官时间有限,两家皆去未免兴师动众。不如这样,二位将宴席设于一处,本官一同品鉴便是。” 这话一出,钱老板和孙老板都愣了一下。设于一处?这岂不是要当面打擂?但钦差发话,他们不敢不从,只得咬牙应下,心里都憋足了劲,一定要压过对方一头! 最终,宴席设在了码头附近一处宽敞的、原本用于祭祀水神的江神庙偏殿内。两家酒楼的厨子、伙计各自占据半边场地,炉灶案板一字排开,竟是摆出了现场比拼的架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硝烟味,比锅里的热气还要灼人。 顾昭之被请至上座,林晚昭作为“技术随员”,依旧混了个末席角落的位置,眼睛却早已亮晶晶地看向两边忙碌的厨房区域,充满了好奇与兴奋。哇塞!现场版厨艺大赛!还是顶级江鲜刀鱼主题!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宴席开始,两家酒楼果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望江楼” 这边,主打的是传统经典做法: 清蒸刀鱼:选用最大最肥的刀鱼,仅用姜片、葱段、猪油清蒸,火候精准,出锅后淋上少许特制酱油,最大程度保留刀鱼的原汁原味。鱼肉洁白如玉,筷子一夹便如蒜瓣般散开,嫩滑无比。 刀鱼馄饨:将刀鱼肉细细剔下,与少许猪肥膘混合制成馅,包成小馄饨,用清澈的鸡汤煮熟。馄饨皮薄馅嫩,一口下去,鲜美的汤汁和鱼肉馅在口中爆开,堪称一绝。 红烧刀鱼:将刀鱼煎至两面金黄,再用黄酒、酱油、糖红烧收汁,色泽红亮,咸中带甜,是另一种浓郁的风味。 “品鲜阁” 那边,则更侧重创新和精细: 刀鱼脍:取最新鲜的刀鱼脊背肉,切成极薄的透明鱼片,如同蝴蝶翅膀般铺在冰镇上,佐以芥末酱油蘸食,口感冰凉爽滑,鲜味直冲头顶。 糟熘刀鱼:用本地特色的香糟卤来熘制刀鱼,咸鲜中带着独特的糟香,别有一番风味。 刀鱼面:用刀鱼肉混合鸡蛋清打成鱼茸,裱花袋挤出细丝入油锅定型,做成“鱼面”,再以高汤煨煮,口感奇妙,鲜掉眉毛。 一道道精美的刀鱼菜肴如同流水般呈上,令人目不暇接。两位老板在一旁卖力地介绍着自家菜品的独到之处,言语间机锋暗藏。 顾昭之每样都浅尝辄止,细细品味,并未多做评价,但显然对这等极致鲜味颇为受用。 林晚昭在下面也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暗暗比较:清蒸的鲜嫩,红烧的醇厚,鱼脍的刺激,糟熘的独特……各有千秋,果然都是高手! 然而,吃着吃着,她作为一个厨子的职业病又犯了。她发现,无论是传统做法还是创新菜式,大家似乎都专注于刀鱼的鱼肉,而对于刀鱼身上另一样更珍贵、但处理起来也极其麻烦的东西——刀鱼骨髓,却鲜有提及。偶尔见到,也只是随鱼烹煮,并未作为主角。 刀鱼骨髓,又称“鱼脑”或“鱼髓”,位于刀鱼头骨与脊骨连接处,量极少,色如凝脂,口感嫩滑如豆腐,鲜美无比,是刀鱼身上最精华的部分,但取出极其困难,稍有不慎就会破碎,混入骨渣,且腥味较重,处理不当反而败兴。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再次闯入林晚昭的脑海。 如此极品食材,若是能将其完整取出,精心烹制,岂不是更能彰显这“江鲜之王”的尊贵?而且,眼下这两家斗得难分难解,若是她能拿出一道谁都没做、却又极致体现刀鱼之美的菜式,岂不是…… 她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手都开始痒了。 眼看两家的菜品都已上得七七八八,顾昭之也放下了筷子,似乎宴席已近尾声。钱老板和孙老板虽然都对自家的菜有信心,但看钦差大人并未明确表态,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林晚昭忽然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顾昭之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地说道:“侯爷,二位东家。民女见识了二位大师傅的精湛手艺,深感佩服。这长江刀鱼,果然名不虚传,每一道菜都令人回味无穷。” 钱、孙二位老板见这位钦差带来的小厨娘开口夸赞,脸色稍霁,但眼神里依旧带着疑惑,不知她意欲何为。 林晚昭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民女方才品尝时,忽发奇想。这刀鱼一身是宝,鱼肉固然鲜美,但其骨髓更是精华所在,只因取用艰难,常被忽略。民女不才,想借贵宝地灶台一用,尝试一道专以这刀鱼骨髓为主角的小菜,权当是……为今日这‘全刀宴’添个趣儿,也向二位大师傅讨教一番,不知可否?”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昭之。这小厨娘,又要搞什么名堂?在两家刀鱼名店面前,要做一道以刀鱼骨髓为主的菜?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钱老板和孙老板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刀鱼骨髓?那玩意儿是好,可谁能完整取出那么多?又怎么能做得不腥不碎?这小丫头片子,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顾昭之看着林晚昭那亮得惊人的眼睛和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了然。这小厨娘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开口道:“既然林厨娘有此雅兴,二位东家便行个方便吧。也让本官看看,这刀鱼骨髓,能做出何等花样。” 钦差发话,钱、孙二人自然不敢阻拦,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心里却都等着看笑话。他们甚至“好心”地让伙计给林晚昭拿来几条最新鲜的刀鱼。 林晚昭道了谢,也不怯场,挽起袖子就走到空闲的灶台前。她先是要来一小盆冰水放着备用。然后拿起一条肥美的刀鱼,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其头部与身体分离。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取骨髓。她屏住呼吸,左手稳稳按住鱼头,右手用一把极薄极锋利的小尖刀(她自带的),小心翼翼地沿着鱼头骨与颈骨的缝隙切入,手腕极其稳定地轻轻一挑一旋,再用细长的银镊子配合着,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见她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下动作却稳如泰山。不过片刻,一小条完整无缺、色泽乳白、微微颤动的刀鱼骨髓便被完美地取了出来,轻轻放入冰水中浸泡。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竟无一丝破损! “好手法!”一位围观的老厨师忍不住低呼出声。这手取骨髓的功夫,没有多年的经验和极其稳定的手感,绝不可能做到! 钱、孙二位老板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林晚昭如法炮制,又连续取了好几条刀的骨髓,凑够了小小的一碟。 接着,她将冰镇好的骨髓轻轻捞出,用干净的细纱布吸干表面水分。烧开一小锅清水,加入姜片、葱段、少许黄酒,水沸后,将骨髓轻轻滑入锅中,仅汆烫了数秒钟!眼见其颜色微微变得半透明,便立刻用漏勺捞出,再次放入冰水中急速冷却。这一步是为了进一步去腥和定型,保持其极致的嫩滑口感。 然后,她另起一个小碗,调入极少的顶级生抽、一点点花雕酒、几滴香油,又磨入少许姜汁,做成极其清淡却鲜香的调味汁。 最后,将彻底冷却的骨髓捞出,沥干,小心翼翼地摆入一个预热过的白瓷小碟中,淋上那一点点调味汁,再撒上几根切得极细的嫩葱丝和一两颗枸杞子点缀。 一道清蒸冰髓佐姜汁(她心里这么叫)便完成了! 只见那碟中,几段乳白剔透的刀鱼骨髓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静静地卧在碟中,淋着琥珀色的清亮汁液,点缀着翠绿和嫣红,造型极简,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致和……昂贵感。 林晚昭亲自将这碟分量极少、却耗费了巨大心力的菜端到顾昭之面前:“侯爷请品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碟小小的菜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那精湛手艺和极致追求所带来的震撼。 顾昭之看着碟中那颤巍巍、嫩滑滑的骨髓,拿起一只最小的汤匙,舀起一小段,放入口中。 根本无需咀嚼,那骨髓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就在舌尖化开了!极致的嫩滑、鲜甜、醇厚如同爆炸般席卷了味蕾!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鱼肉的、更加纯粹、更加浓缩的鲜美!姜汁和调味汁极其克制,仅仅起到了去腥提鲜的作用,丝毫没有掩盖骨髓本身那霸道而优雅的滋味。口感冰凉滑腻,仿佛一口吞下了整个长江的精华! 顾昭之的动作停顿了,他微微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那转瞬即逝、却又余韵无穷的绝妙口感。 片刻后,他睁开眼,又舀了一勺,再次品味。然后,他放下汤匙,目光扫过紧张期待的林晚昭,以及周围目瞪口呆的两位老板和众厨师,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说了两个字: “极鲜。” 这两个字,重于千钧! 钱老板和孙老板瞬间脸色煞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们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他们穷尽心思烹制鱼肉,却没想到,真正的巅峰,竟藏在最难处理的骨髓之中!这小厨娘的心思、手艺和胆识,让他们这些老江湖都自愧弗如! “林……林师傅……”钱老板率先拱手,语气干涩却带着敬佩,“这手取髓的功夫,这烹制的火候……老夫……服了!” “是啊……今日方知,何为江鲜之髓,何为匠心独运……”孙老板也苦笑着摇头。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和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昭身上,充满了惊叹和佩服。 林晚昭松了口气,心里美得直冒泡,但面上还是保持谦逊:“二位东家过奖了,民女只是取巧罢了。若无二位大师傅之前的珍馐美味铺垫,民女这点小伎俩,也显不出好来。” 她这话给了双方台阶下,钱、孙二人脸色好看了许多,连连称是。 顾昭之看着她又开始熟练地“端水”,嘴角微扬。他放下筷子,对二位老板道:“二位东家的宴席,皆属上乘,本官受益良多。望江刀鱼,名不虚传。至于这‘江鲜第一楼’的名号……” 他顿了顿,看着瞬间又紧张起来的二人,淡淡道:“美食之道,无穷无尽,何必争一时之长短?用心经营,精益求精,百姓口碑,方为金字招牌。” 钱、孙二人闻言,若有所思,随即躬身称是。经过这一遭,他们那争强好胜的心,似乎也淡了些许。 宴席终了,顾昭之起身离去。经过林晚昭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却极轻地丢下一句:“晚上宵夜,便做这个‘极鲜’吧。骨髓……多备些。” 林晚昭:“!!!” 侯爷!您当这是炒豆子呢?!还多备些!您知道取那点骨髓有多费劲吗?! 她看着顾昭之潇洒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 但心里那点小得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嘿嘿,又赢了! 虽然晚上可能要挑灯夜战,变成“取髓工”,但是……值了! 长江刀鱼髓的鲜美,仿佛还在唇齿间回荡。 这趟南巡,真是……太刺激了! 第173章 辣味“惊”筵,侯爷险失态 官船离开了以江鲜闻名的望江镇,继续溯江而上。水势愈发湍急,两岸山峦渐次隆起,呈现出与下游水乡截然不同的峻峭风貌。空气中的湿润水汽似乎也裹挟上了一丝辛辣燥热的气息,连岸上行人说话的语调都变得高昂泼辣了几分。 林晚昭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心里又把那位腹黑侯爷念叨了一遍。昨晚为了满足侯爷“多备些”刀鱼髓的宵夜要求,她几乎挑灯夜战,对着那堆滑不溜秋的刀鱼头,进行了长达一个多时辰的“精密手术”,眼睛都快看成对眼儿了,才勉强凑出一小碟晶莹剔透的鱼髓,小心翼翼蒸好送去。 结果侯爷倒是吃得满意,只评价了句“尚可,火候比昨日稍过半分”,便心安理得地享用殆尽,留下她对着满桌狼藉的鱼骨头欲哭无泪。 “侯爷动动嘴,厨子跑断腿,古人诚不欺我!”她小声嘀咕着,决定今天午膳就做最普通的青菜豆腐,让侯爷也“清清肠胃”! 然而,她的“报复”计划还没实施,就被突如其来的行程打乱了。 船行至午前,抵达了一处名为“渝州”的江畔大城。此地已是西南门户,水陆要冲,风俗民情与江南大为不同。码头上等候的官员身形精干,皮肤黝黑,说话带着一股爽利劲儿。 为首的渝州知府姓赵,单名一个烈字,人如其名,性格似乎也颇为火辣热情。迎了钦差上岸,寒暄不过几句,便大手一挥,声如洪钟:“顾大人一路辛苦!敝地偏僻,没啥好东西,唯有这麻辣鲜香的江湖菜还算拿得出手!下官已在城中‘百味楼’设宴,定要让大人好好尝尝我们渝州的热情!” 顾昭之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样子,微微颔首:“赵大人客气,客随主便。” 林晚昭跟在后面,听到“麻辣鲜香”四个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作为餐饮从业者(前世今生都是),她当然知道渝菜(川菜分支)以麻辣着称,尤其是这古代,辣椒传入时间不算太长,但在此地扎根极深,当地人嗜辣如命,那辣度可不是江南温和的甜辣或者偶尔的香辣能比的,那是真刀真枪、直冲灵魂的猛辣、燥辣! 她偷偷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顾昭之。这位爷出身北方贵族,饮食向来偏清淡精致,顶多能接受一点点胡椒的微辛或者姜蒜的香气,何曾经历过这等江湖风浪?这渝州知府的热情,怕是会变成一场“鸿门辣宴”啊! 她心里暗暗叫苦,已经开始盘算万一侯爷被辣翻了,该准备什么解辣的东西。酸梅汤?蜂蜜水?对了,她好像还带了一小罐自己酿的、准备做甜品用的酸奶酪(类似古代酪浆,但更浓稠发酵程度更高)! 一行人来到城中最为气派的百味楼。一进大堂,一股极其霸道、混合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呛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刺激得人鼻腔发痒,连眼睛都想流泪。大堂里食客满座,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肿,却还在大呼“痛快”、“巴适”! 赵知府直接将众人引至三楼最大的雅间。落座后,根本无需点菜,掌柜的便指挥着伙计,如同行军布阵般,将一道道色泽红亮、油光闪烁、铺满了辣椒和花椒的菜肴端了上来! 水煮鱼:巨大的海碗里,红油滚滚,几乎看不到鱼片,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干辣椒段和花椒,热油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麻辣香气。 毛血旺:同样是大盆,里面鸭血、毛肚、黄喉、午餐肉等杂七杂八煮成一锅,红油赤酱,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辣子鸡:满满一盘炸得金黄的鸡丁,几乎被淹没在堆成小山的干红辣椒里,需要在辣椒堆里“寻宝”才能找到鸡块。 夫妻肺片:牛杂切片,拌着红油、花椒粉、花生碎,颜色深红。 麻婆豆腐:豆腐嫩滑,却浸泡在红油和肉末酱料中,表面也撒着一层花椒粉。 …… 放眼望去,满桌一片“红海”,几乎找不到一个不辣的菜!连唯一的素菜炒青菜,里面都扔了几颗干辣椒炝锅! 林晚昭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的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舌头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她担忧地看向主位的顾昭之。 顾昭之显然也没见过这等阵仗,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愕然,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钦差,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听着赵知府热情洋溢地介绍每一道菜的“美味”之处。 “顾大人!请!千万别客气!”赵知府率先夹起一筷子水煮鱼片,那鱼片挂满了红油,还在滴淌,他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嚼得津津有味,“这鱼片嫩滑,麻辣鲜香,乃是我渝州一绝!您快尝尝!” 所有陪同的本地官员也都纷纷动筷,吃得酣畅淋漓,赞不绝口。 众目睽睽之下,顾昭之无法推辞。他拿起银箸,在那片红油海洋中,谨慎地挑选了一片看起来辣椒沾得最少的鱼片,迟疑了一下,还是送入了口中。 林晚昭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顾昭之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僵!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从他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深邃淡定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甚至蒙上了一层被刺激出的水汽! 他极力维持着镇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将那口鱼肉咽下去,但整个口腔乃至食道都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想去端茶杯,却发现杯子里泡的也是本地特色的老荫茶,带着一股苦味,根本不解辣! “咳咳……”他终究没忍住,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赶紧拿起桌上的湿毛巾(幸好备了)擦了擦嘴角,掩饰自己的失态。但那通红的脸色和额头的汗水,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赵知府还在一旁热情地问:“大人,如何?这味道可还劲道?” 顾昭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甚好,果然……别具一格。”他说完,立刻又喝了一大口老荫茶,却觉得那苦味混合着辣味,更加诡异了。 林晚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又是想笑又是担心。她知道侯爷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再吃下去,怕是要当场出丑了! 不行!必须得做点什么! 她急中生智,忽然站起身,对着赵知府行了一礼,脸上露出无比诚恳和“求知若渴”的表情:“赵大人!这渝州菜肴果然名不虚传,麻辣鲜香,民女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烹法!民女斗胆,想向贵酒楼的大师傅请教一番这‘水煮鱼’的做法,尤其是这辣味的调和与火候的掌控,不知能否方便?也好让民女长长见识,日后或许能仿效一二,让侯爷在旅途中也能偶尔换换口味。” 她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捧了渝州菜,又表达了学习的愿望,还扯上了“为侯爷换口味”的大旗,让人无法拒绝。 赵知府一听,钦差带来的厨娘居然想学本地菜,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哈哈大笑:“有何不可!林厨娘有此心意,甚好!甚好!王掌柜,快带林厨娘去后厨,让刘师傅好生指点指点!” 顾昭之闻言,看向林晚昭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得救了”的感激(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林晚昭如蒙大赦,立刻跟着掌柜的溜去了后厨。 百味楼的后厨房更是如同战场,几个大火炉烧得旺旺的,一口口大锅里翻滚着红油,厨师们挥动着巨大的锅铲,吆喝声、炒菜声、油爆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的辣味几乎能让人窒息。 那位姓刘的大师傅是个膀大腰圆、满脸油光的汉子,听说钦差的厨娘要来学水煮鱼,颇有些不以为然,但碍于知府的面子,还是粗声粗气地演示起来。 林晚昭全神贯注地看着,心里却打着别的算盘。她仔细观察着刘师傅用的辣椒种类(主要是干辣椒、辣椒粉、泡椒)、花椒的品种(大红袍花椒)、以及炒制豆瓣酱和火锅底料(类似物)的过程。 等到刘师傅准备煮鱼片时,林晚昭瞅准机会,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说:“刘师傅,您这手艺真是出神入化!民女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能否让民女试试这最后煮鱼片和淋油的步骤?也好亲身感受一下这火候?” 刘师傅乐得清闲,便把勺子递给她:“行!小姑娘你来!记得油要热,泼得要快!才香!” 林晚昭接过那沉甸甸的大勺,心里暗道:对不起了刘师傅,我要开始魔改了! 她先是舀了满满一勺红油汤底放入旁边一个小锅里(假装是尝味道,实则准备做手脚)。然后,在大锅里,她趁着刘师傅转头去指挥徒弟时,飞快地往锅里加入了大量的豆芽菜、切好的莴笋片、藕片等清爽的配菜——这些配菜能吸收辣油,本身口感爽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稀释辣度。 煮鱼片时,她严格控制时间,确保鱼肉嫩滑但绝不煮老,因为越老的鱼肉会吸附越多辣油。 最关键的一步——淋油!刘师傅准备的是小半碗烧得滚烫、混合了干辣椒和花椒的烈油。林晚昭一边啧啧称赞“刘师傅这油炼得真香”,一边手脚麻利地只舀了一小半勺那烈油,然后迅速掺入了一大勺温度稍低、只是烧热并未放入太多辣椒花椒的普通热油! 混合后的油依旧滚烫,香气也足,但辛辣度和麻度已经大大降低! “滋啦——!”一声巨响! 混合热油泼在铺满辣椒和花椒的鱼片上,瞬间激发出令人销魂的香气! 但只有林晚昭知道,这香气背后的“杀气”已经锐减。 她将小锅里的鱼片盛出,红油汤底依旧,配菜丰富,看起来依旧豪迈泼辣,毫无异样。 “刘师傅,您看这样成吗?”林晚昭一脸“好学”地问。 刘师傅凑近闻了闻,看了看色泽,点点头:“嗯!不错!有点样子!泼油的手势再快点就更好了!” “哎!谢谢刘师傅指点!”林晚昭笑着应下,心里松了口气。 她如法炮制,又将那碗“改良版”水煮鱼和其他几道辣菜(偷偷减少了辣椒用量,或增加了配菜)一起,亲自端回了雅间。 “侯爷,赵大人,民女班门弄斧,试做了一下,请各位品鉴。”她低眉顺眼地说道,特意将那份“改良版”水煮鱼放在了离顾昭之最近的位置。 赵知府和众人早已辣得满头大汗,但兴致极高,纷纷动筷。一尝之下,依旧觉得麻辣过瘾,并未察觉有太大不同,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更容易入口了?辣得没那么烧心了? 顾昭之将信将疑地瞥了林晚昭一眼,见她悄悄眨了眨眼,便小心翼翼地再次夹起一片鱼肉,又特意捞了些豆芽和藕片。 放入口中——嗯?! 麻辣香味依旧浓郁,口感层次丰富,鱼肉嫩滑,配菜爽脆。但是!那种直冲脑门、火烧火燎的刺激感却大大降低了!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点开胃? 他又尝了尝其他几道经过“处理”的菜,果然辣度都温和了许多。 他顿时明白了林晚昭的“小动作”,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松了一口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小厨娘,倒是机灵得很,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替他解围。 他终于能从容地用膳,虽然依旧吃得鼻尖冒汗,但至少不再狼狈。他甚至能点头称赞:“赵大人所言不虚,渝州菜果然风味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赵知府见钦差大人“适应良好”,还出言夸赞,更是高兴,宴席气氛越发高涨。 林晚昭看着侯爷终于能正常吃饭了,心里也踏实下来,默默退到一边。 然而,她没注意到的是,顾昭之面前那个小小的蘸碟里,不知何时被她习惯性地舀入了一勺红亮的辣油。顾昭之尝了一口青菜,觉得味道寡淡,便下意识地蘸了一下…… “!!!” 一股熟悉的、爆炸性的辣味瞬间再次席卷了他的口腔! 顾昭之猛地僵住,脸色再次爆红,眼泪都快辣出来了!他死死忍住才没失态,赶紧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又灌了半杯老荫茶,才勉强压下去。 他抬眼,目光幽深地看向那个正在偷笑的罪魁祸首。 林晚昭接收到侯爷“死亡凝视”,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心里狂喊:失误!纯属失误!侯爷我错了! 顾昭之磨了磨后槽牙,用眼神传递信息:林晚昭,今晚的宵夜,翻倍。 林晚昭:“……” 得,今晚又别想睡了。 这场“辣味惊筵”,最终在有惊无险(对顾昭之而言)和宾主尽欢(对赵知府而言)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到官船,顾昭之只觉得口中余辣未消,胃里也隐隐灼热,十分不适。 而林晚昭,则开始愁眉苦脸地思考,今晚该做什么既能满足侯爷“翻倍”的要求,又能帮他解辣的宵夜。 嗯……或许,她那罐宝贝酸奶酪,该派上用场了? 第174章 解辣“妙”方,酸奶显神效 渝州城的“热情”仿佛还黏在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挥之不去。 回到官船上的钦差行辕,顾昭之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榻上。窗外是奔流不息的江水,以及渐渐亮起灯火的山城,但他却无暇欣赏。只觉得从舌尖到胃囊,都残留着那场“红油盛宴”带来的灼烧感,连喝了几杯温热的清茶,非但没能缓解,反而觉得那辣味被水一激,更有种“死灰复燃”的趋势。 他自幼饮食精细,何曾受过这等“酷刑”?此刻只觉得口中麻木之余又带着隐隐的痛感,额角甚至有些突突直跳。那位赵知府的盛情,可真真是……无福消受。 想到席间林晚昭那些小动作和最后那个“辣油蘸碟”的乌龙,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的是自己一时不察,再次中了辣招;笑的是那小厨娘机灵古怪,总能想出办法化解困境,虽然偶尔也会笨手笨脚地帮倒忙。 “翻倍的宵夜……”他揉了揉额角,自语道,“罢了,看她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而被侯爷“寄予厚望”的林晚昭,此刻正在厨房里对着她那罐宝贝酸奶酪发愁。 这罐酸奶酪是她出发前特意准备的。她记得在现代时看过资料,牛奶中的酪蛋白能很好地包裹辣椒素并将其带走,是解辣利器。但古代没有现成的巴氏杀菌奶,鲜奶极易变质,且很多人有乳糖不耐受。于是她便尝试着用少量好不容易得来的、煮沸后又放凉的新鲜羊奶,加入一点之前做点心剩下的酒曲(含有乳酸菌),放在温暖处发酵了两日,得到了这一小罐质地浓稠、酸香纯正的酸奶酪。原本是想着路上或许能做个甜点或者腌肉嫩肉用,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侯爷被辣得不轻,这大概是目前最合适的解辣之物了。但直接给侯爷喝这酸溜溜、看起来还有点“变质”嫌疑的奶制品?侯爷那刁钻的嘴和疑心病,能接受吗?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先是从冰鉴(古代冰箱)里取出一小碗早上熬好、此刻已然冰凉的绿豆汤。绿豆本身也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舀出两大勺浓稠的酸奶酪,加入绿豆汤中,又调入一小勺野蜂蜜(她从路上买的,带着淡淡花香)。 接着,她拿出一个小石臼,放入几片新鲜薄荷叶,轻轻捣碎,散发出清凉的香气,也将汁液融入其中。 最后,将所有材料充分搅拌均匀,得到了一碗色泽浅绿、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奶香、蜜香和薄荷清香的酸奶绿豆饮。 她尝了一小口,嗯!口感顺滑,酸甜适中,绿豆的沙糯、酸奶的醇厚、蜂蜜的甘甜、薄荷的清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非常爽口!最关键的是,完全尝不出羊奶的膻味(发酵过程去除了),看起来也更像一道精致的甜品饮子,而非“解药”。 她将饮品倒入一个精致的白瓷碗中,又摘了一小片薄荷嫩尖点缀在上面,看起来清新诱人。 准备好饮品,她又开始头疼“翻倍宵夜”的问题。侯爷被辣了一晚上,估计也没什么胃口吃油腻的,但命令又不能违背…… 她看了看食材,灵机一动。有了! 她取来一些鸡胸肉,切成极薄的片,用少许盐、姜汁和一点点酸奶酪(顺便用它嫩肉)抓匀腌制。然后烧开一锅清水,将鸡肉片一片片滑入锅中,汆烫至刚刚变白熟透立刻捞出,沥干水分,放入盘中冷却。这样处理的鸡肉极其嫩滑,清淡不油腻。 又调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酱汁:只用少许优质生抽、一点点花椒油(提香但绝不辣)、几滴香油和少许炒香的白芝麻。 将冷却的鸡肉片码放整齐,淋上酱汁。一道清淡嫩滑、鲜香适口的口水鸡(无辣版) 就完成了。虽然没了红油,但胜在凸显鸡肉本身的鲜美和嫩滑口感。 接着,她又快速凉拌了一个黄瓜,同样只用了蒜末、醋、糖和香油,清爽开胃。 最后,考虑到侯爷可能没吃饱,又煮了一小碗银丝面,过冷水后沥干,只滴了几滴香油拌开,确保不会糊在一起,口感筋道清爽。 将宵夜放在食盒里,林晚昭提着来到了顾昭之的舱房外。 墨砚守在门口,接过食盒检查了一下,尤其是那碗颜色奇怪的饮品,用眼神询问林晚昭。 “是解辣消食的甜品,用了冰镇的绿豆汤和一点发酵的奶浆,加了蜂蜜薄荷,绝对安全爽口。”林晚昭连忙解释。 墨砚点了点头,将食盒送了进去。 舱房内,顾昭之正闭目养神,眉头微蹙,显然还在与那顽固的辣意做斗争。闻到食盒里传来的清淡食物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爽甜香,他睁开了眼睛。 “爷,林厨娘送宵夜来了。”墨砚将小几摆到榻前,将菜品一一取出。 顾昭之目光扫过那碟白生生的鸡肉、拌黄瓜、清拌面,最后落在那碗颜色清新、散发着薄荷凉气的绿豆饮上。 “这是何物?”他指着那碗饮品问。 林晚昭赶紧在门口回道:“回侯爷,这是民女用冰绿豆汤、蜂蜜和一点……西域传来的酸乳,加了薄荷调和的饮品,最是清热解辣,生津止渴。侯爷您尝尝?” 顾昭之将信将疑。西域酸乳?他倒是听说过胡人有吃酸酪的习惯,但从未尝试过。看着那碗颜色古怪的东西,他有些犹豫。但口中的灼烧感实在难受,这饮品又散发着诱人的冰凉气息…… 他最终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谨慎地送入嘴里。 瞬间,一股冰凉爽滑、酸甜适口的滋味包裹了舌尖!那顽固的辣味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间被抚平了大半!绿豆的清香、蜂蜜的甘甜、薄荷的清凉完美地融合,而那所谓的“酸乳”则带来了一种极其醇厚顺滑的口感,非但没有怪味,反而让整个饮品的层次感大大提升! 仿佛久旱逢甘霖,他忍不住又连喝了好几口,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咙直滑入胃中,有效地缓解了那里的灼热感。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此物……甚妙。”他忍不住称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舒爽,“确实解辣。” 林晚昭在门外听到,心里乐开了花,赶紧说:“侯爷喜欢就好!这鸡肉和面也是极清淡的,您多少用点,垫垫肚子。” 顾昭之这才开始享用那几道菜。无辣版的口水鸡肉质嫩滑,酱汁咸香适口;凉拌黄瓜清脆;银丝面爽滑。虽然清淡,却正合他此刻的胃口。他竟将宵夜吃得七七八八,尤其是那碗酸奶绿豆饮,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后,他只觉得腹中温暖舒适,口中的辣意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薄荷的清凉余韵和酸奶的醇厚回甘。 他放下筷子,心情大好。看着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影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起声音道:“嗯,宵夜尚可。这解辣的饮子……还算有点巧思。看在此物份上,今晚的‘翻倍’便免了。下去吧。” 林晚昭如蒙大赦,差点欢呼出声,赶紧行礼:“谢侯爷!侯爷您好好休息!” 看着她兔子般溜走的背影,顾昭之摇了摇头,对墨砚道:“去问问她,那‘酸乳’是如何做的。以后途经酷热或嗜辣之地,或可常备。” “是。”墨砚领命而去。 顾昭之端起空碗,又看了看碗底残留的一点浅绿色痕迹,唇角微扬。 这小厨娘,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真不少。 不过这酸奶……味道确实奇特又美妙。 或许,这趟南下之路,除了漕运积弊,还能有不少意外的口腹之收获。 官船随着江波轻轻摇晃,渝州城的灯火渐渐远去。 口中的辣意已被酸甜清凉取代。 顾昭之觉得,今晚或许能睡个好觉了。 而林晚昭,则在自己的小舱房里,美滋滋地盘点着她那所剩不多的酸奶酪,思考着下次是做个酸奶水果捞呢,还是试试酸奶烤饼? 嗯,前途一片光明! 第175章 梯田采珍,山野得至味 官船离开了以麻辣炙烤味觉的渝州城,继续溯江而上。江面逐渐收窄,水流愈发湍急,两岸不再是平坦的沃野或繁华的市镇,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越来越陡峭的山峦。空气变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草木和淡淡雾气的味道,气温也似乎凉爽了许多。 这一日,船行至一处名为“云岭”的江段,因前方有险滩需经验丰富的滩师引导方能通过,船队需在此停靠半日。此处已是西南边陲,山高谷深,人烟相对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吊脚楼村落挂在陡峭的山坡上。 顾昭之决定趁此间隙,上岸察看附近山民生活情形,也算体察边地民情。林晚昭自然又是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美其名曰“寻找新鲜食材”,实则是对这完全陌生的山区风光充满了好奇。 下了船,登上简陋的码头,一条崎岖陡峭的山路蜿蜒向上,伸入云雾缭绕的山林深处。顾昭之只带了墨砚和两名精干侍卫,轻装简从。 爬山对于林晚昭这个现代社畜(虽然穿越后体力好了不少)来说,可不是件轻松事。没走多久,她就气喘吁吁,额头冒汗,差点一脚踩空滑倒,幸好旁边的墨砚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林姑娘,小心。”墨砚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谢……谢谢墨砚大哥……”林晚昭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这路……也太难走了……” 走在前面的顾昭之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若是体力不支,便留在船上照看厨房,何必跟来受罪?” 林晚昭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虽然腿还在抖):“谁……谁体力不支了!民女这是……这是在积蓄力量!为了寻找顶级食材,这点山路算什么!”说着,她咬咬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小声嘀咕,“侯爷您等着,待会儿我找到好吃的,您可别馋!”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脚步似乎也放慢了些许。 又艰难地攀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巨大的山体被开垦成一层层、一圈圈如同天梯般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时值夏末秋初,梯田里有的稻谷已微微泛黄,有的还是青绿一片,在阳光下如同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调色板,壮美得令人窒息。山风吹过,稻浪翻滚,带来阵阵稻谷的清香。 “哇……”林晚昭看得目瞪口呆,瞬间觉得刚才爬山的辛苦都值了,“太漂亮了!这简直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梯田之间,有零星的山民正在劳作,看到他们这一行衣着气度不凡的外来人,都好奇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张望。 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裳、头上包着布帕、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老汉,似乎是这里的村老,拄着锄头走了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谨慎地问道:“几位贵客……是从山外来的?” 墨砚上前表明身份(只说是过路的官爷),并递上一些铜钱,表示想看看这里的风光。 老汉见他们并无恶意,还给了钱,顿时热情起来,话也多了:“哎呀,是官爷!我们这穷山沟沟,没啥好看的,就是些田地……几位贵客爬累了罢?要不嫌弃,到我家歇歇脚,喝碗粗茶?” 顾昭之微微颔首:“有劳老丈。” 老汉的家就在梯田上方的一处平缓坡地上,是典型的吊脚楼,底层架空,堆放农具和柴火,上层住人。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汉的老伴,一位同样穿着土布衣裳、满脸皱纹却笑容慈祥的阿婆,连忙用粗陶碗给他们倒了用本地野山茶泡的茶水。茶汤浑浊,味道苦涩,却别有一股山野的粗犷气息。 林晚昭喝了一口茶,眼睛就开始滴溜溜地打量四周,她的“食材雷达”再次启动。她看到屋角竹筐里放着一些刚采回来的、颜色各异的野生菌子,还有几根沾着泥土的嫩竹笋,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熏得黑乎乎的腊肉。更让她惊喜的是,阿婆正在清理的一把翠绿欲滴、形状奇特的野菜! “阿婆,这是什么菌子呀?能吃吗?”林晚昭凑过去,指着竹筐里那些菌子好奇地问。 “能吃!好吃哩!”阿婆笑着,用生硬的官话介绍,“这是青头菌,炖汤鲜!这是牛肝菌,炒着吃香!这是鸡枞菌,最好吃,难得哩!” “那这个呢?”林晚昭又指着那野菜。 “这叫龙须菜,后山溪边多的是,凉拌、炒着都好吃,清爽!” 林晚昭听得眼睛发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菜单了!这些可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山珍啊!在现代卖得死贵还未必能吃到真的! 她立刻看向顾昭之,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侯爷……您看,这山里的食材多好!不如……不如我们买一些,就在老丈家借灶台做顿便饭?也尝尝这最地道的山野味道?民女保证,绝对好吃!”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馋涎欲滴、恨不得立刻扎进厨房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憨厚的老汉和阿婆,点了点头,对墨砚道:“取些银两,与老丈买些食材。” 老汉和阿婆一听,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官爷们想吃,拿去便是!都是山里的东西,不值钱!” 最终墨砚还是硬塞给了老汉一块碎银子,乐得老汉和阿婆合不拢嘴,直呼贵客太客气。 林晚昭立刻挽起袖子,化身厨房小能手。她先帮着阿婆将各种菌子仔细清洗干净,尤其是鸡枞菌,用小刷子一点点刷去泥土,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又将竹笋剥壳,切成薄片。龙须菜洗净掐成段。还让老汉去割了一小块腊肉下来,切成薄片。 阿婆家的厨房极其简陋,只有一个大大的柴火土灶,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调料也只有粗盐、自家酿的酸菜水和一点猪油。 但这难不倒林晚昭。她反而觉得,越是顶级的食材,越需要用简单的方式烹饪,才能凸显其本味。 她先是将淘洗好的大米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山泉水,架在灶上煮着。打算用这柴火灶焖一锅香喷喷的米饭。 然后,她取了一部分肥瘦相间的腊肉片,放入烧热的铁锅中,小火煸炒。很快,腊肉里的油脂就被逼了出来,散发出浓郁的咸香味,弥漫在整个吊脚楼里。 “好香啊!”连外面和顾昭之说话的老汉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林晚昭将煸出油的腊肉片先盛出来一些。就着锅里的腊肉油,她将各种菌子(除了最嫩的鸡枞)和笋片倒入锅中,大火快速翻炒。菌子和笋片迅速吸收着腊肉的咸香,变得更加油润诱人。她只加了一点点粗盐调味,便盛出了一大盘腊肉炒山珍。 接着,她将那只最珍贵的鸡枞菌用手撕成小条。另起一个小陶罐(问阿婆借的),里面放入几片姜和刚才盛出的一些腊肉片,加入清水,放在灶膛余火里慢慢煨着。等水滚后,才将鸡枞菌条放进去,再次滚开便立刻撒盐出锅,做成了一罐极其清淡却鲜掉眉毛的鸡枞菌清汤。汤色清澈,只飘着几点油花和菌条,香气却异常醇厚。 最后,她烧开一锅水,将龙须菜放入水中快速焯烫一下,捞出后过凉水,保持其翠绿爽脆的口感。然后只用一点点盐、拍碎的蒜末和一点点酸菜水拌匀,做成了一道极其清爽的凉拌龙须菜。 这时,灶上的米饭也焖好了,打开锅盖,米香混合着柴火特有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饭菜上桌,摆在了吊脚楼外通风的小平台上。面前是壮丽的梯田风光,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 菜式简单,只有三菜一汤:腊肉炒山珍、鸡枞菌清汤、凉拌龙须菜,加上一盆白米饭。但每一样都散发着最原始、最诱人的山野香气。 “侯爷,老丈,阿婆,快尝尝!”林晚昭热情地招呼着,脸上沾了灶灰也顾不上擦。 顾昭之看着这粗犷却充满生机的饭菜,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腊肉炒山珍。腊肉的咸香完全融入了菌子和笋片之中,菌子滑嫩,笋片脆爽,口感丰富,味道咸鲜适口,极其下饭。 他又舀了一勺鸡枞菌汤,轻轻吹凉,送入口中。瞬间,那股极致的、难以言喻的鲜美便充斥了整个口腔,纯净而霸道,仿佛将山林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口汤里,远比任何精心熬制的高汤都来得纯粹动人。 最后,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龙须菜。清爽脆嫩,带着淡淡的酸味和蒜香,完美地化解了腊肉的油腻。 他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赞叹却显而易见。他甚至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 老汉和阿婆更是吃得赞不绝口,直夸林晚昭手艺好,能把他们平时吃惯的东西做得这么香。 林晚昭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种利用最简单食材、做出最纯粹美味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顾昭之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望着眼前层叠的梯田和远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此味至真,胜却珍馐无数。” 这是他极少给出的、极高的评价。 林晚昭闻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侯爷喜欢就好!这山里的东西,就是吃个新鲜和本味!” 饭后,林晚昭又用剩下的米饭和一点腊肉丁,给阿婆家炒了一锅香喷喷的蛋炒饭(问阿婆要了两个鸡蛋),乐得阿婆直夸她心善手巧。 离开时,老汉和阿婆一直送他们到山路路口,还硬塞给林晚昭一大包刚采的新鲜龙须菜和几个他们自己种的、长相歪瓜裂枣却香气扑鼻的野桃子。 回官船的路上,林晚昭抱着那包野菜和野果,脚步轻快,早已忘了爬山的辛苦。 顾昭之走在她前面,听着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忽然觉得,或许这看似艰苦的巡边之路,也因为身边这个总能发现乐趣、创造美味的小厨娘,而变得不那么枯燥乏味了。 官船再次起航,险滩过后,水势稍缓。 船舱里,弥漫着龙须菜的清香和野桃子的甜香。 林晚昭已经开始琢磨,晚上是用龙须菜包饺子呢,还是用野桃子熬点果酱? 嗯,山野的味道,真好! 第176章 义诊“药”膳,厨娘助良医 官船驶离云岭险滩,在较为平缓的江段又行了一日,抵达了一处名为“石泉”的江边小镇。此地已是真正意义上的边陲之地,镇子不大,房屋低矮陈旧,百姓大多面色黝黑,衣着简朴,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 据前来迎候的当地驿丞禀报,此地贫瘠,缺医少药,百姓多有疾患缠身。随行的太医正张太医听闻后,立刻向顾昭之请示,希望能在此地进行一日义诊,略尽绵力。 顾昭之自然准允,并吩咐就地驻扎,自己也欲亲往察看民情。 义诊地点就设在镇口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这里相对宽敞阴凉。张太医带着药童摆开简单的桌椅和药箱,闻讯而来的乡民很快便排起了长队,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有的咳嗽不止,有的面色萎黄,有的抱着喊肚子疼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焦虑。 林晚昭也跟着过来帮忙维持秩序,分发号牌(用树枝临时做的)。她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乡民,尤其是那些瘦小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也是这般无助和脆弱。 张太医耐心地为每一位乡民诊脉、询问病情,药童则忙着抓药、包药。但很快问题就出现了——很多乡民家境贫寒,连最基础的药钱都难以支付;而且,即便拿了药,他们虚弱的身体也需要营养来支撑恢复,光靠吃药效果甚微。 一位老婆婆抱着不停咳嗽的小孙子,看着张太医开的药方,面露难色,嗫嚅着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抓药了。 张太医叹了口气,正准备自己掏钱垫上。 就在这时,林晚昭灵机一动,凑到张太医身边低声道:“张太医,您看……这些乡亲很多都是体虚需要温补,或者是一些小毛病需要食疗辅助。我略懂一些饮食调理之法,能不能……由我这边出些米粮和简单食材,熬些适合他们病情的药膳粥,免费发放?既能帮他们缓解病痛,也能补充些体力,您看可行吗?” 张太医闻言,眼睛一亮!他是个医者仁心的人,立刻明白了林晚昭的用意,连连点头:“妙啊!林厨娘此计大善!药补不如食补,对于许多体虚之症,一碗对症的粥膳,有时比药石更温和有效!只是……这要辛苦林厨娘了,而且食材……” “食材您不用担心!”林晚昭拍着胸脯,“我来想法子!侯爷那边我去说!”她立刻跑去找正在察看民情的顾昭之。 顾昭之听了她的想法,看了看那些排队的贫苦乡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墨砚道:“拨一笔银子,立刻去采买上好的米粮、红枣、山药等物,再买几口大锅和柴火,在此地支起粥棚。一切听从林厨娘和张太医安排。” “是!”墨砚领命,立刻带人去办。 林晚昭没想到侯爷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一暖,大声道:“谢侯爷!”便兴冲冲地跑去和张太医商量药膳方子了。 很快,墨砚就带人买来了几大袋精米、小米、红豆、绿豆,还有红枣、干山药片、老姜、红糖等物,甚至还在当地买到了几只老母鸡和一些鸡蛋。几口大锅和临时灶台也在黄桷树下支了起来。 林晚?撸起袖子,化身“战地厨娘”,指挥着几个临时找来帮忙的镇民妇女,开始洗米、烧水、杀鸡焯水(用来熬粥底),忙得热火朝天。 张太医根据排队乡民的主要病症,和林晚昭快速确定了几个粥方: 对于咳嗽、肺气虚的老人和孩子,熬红枣山药雪梨粥(林晚昭让人去找了些野生的梨子):用鸡汤做底,加入大米、红枣、山药片和切块的雪梨一起熬煮,润肺止咳,健脾益气。 对于脾胃虚弱、面色萎黄的,熬小米红枣桂圆粥:小米养胃,红枣桂圆补气血。 对于暑热口渴、心浮气躁的,熬绿豆百合粥:绿豆清热解毒,百合清心安神(用了干百合)。 对于普通体虚、需要补充营养的,则熬最基础的鸡丝粥:将熬汤的鸡肉撕成丝,放回浓稠的白粥里,撒上盐和葱花。 林晚昭负责掌控火候和调味,她深知药膳粥不能像普通粥那样随意,火候要足,让米油充分熬出,食材的味道和药性才能融合,但又不能过火,失了口感。调味也极尽简单,只放少许盐或红糖,绝不多加一丝多余的调料,以免影响药性。 很快,黄桷树下药香混合着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比张太医那边的草药味更让人感到温暖和饥饿。 第一锅红枣山药雪梨粥熬好了,林晚昭亲自舀了一碗,递给那位抱着咳嗽孙子的老婆婆:“阿婆,您和小孙子趁热喝,这粥润肺,对咳嗽好。” 老婆婆颤抖着接过碗,看着碗里粘稠喷香、带着枣甜和梨香的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道谢:“谢谢姑娘!谢谢官爷!你们真是活菩萨啊!” 小孙子闻到香味,也停止了咳嗽,眼巴巴地看着碗。老婆婆小心地吹凉了,一口一口喂给孙子喝。孩子喝得香甜,苍白的脸色似乎都红润了些。 其他乡民见状,也都充满了期待。 林晚昭和大伙儿一起,将一碗碗热气腾腾、针对不同病症的药膳粥,免费分发给排队的乡民。领到粥的人,无不千恩万谢,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喝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和希望。 “这粥真香!喝了身上暖和!” “我这老胃病,喝了这小米粥,感觉舒服多了!” “官爷和这位姑娘真是大好人啊!” 赞叹和感激之声不绝于耳。 张太医那边看诊抓药的压力也顿时减轻了许多。许多领了粥的乡民,情绪稳定了,对康复也更有信心了。 林晚昭穿梭在人群和灶台之间,添柴、搅锅、分粥、安慰病人,忙得额头全是汗,裙摆沾了灰也顾不上,脸上却始终带着温暖的笑容。看到那些生病的老人和孩子因为一碗热粥而露出笑容,她觉得比做出任何山珍海味都有成就感。 顾昭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那个在烟火气中忙碌的娇小身影,看着她耐心地蹲下身和老人孩子说话,看着她被烟火熏得发红却笑容灿烂的脸颊,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极其柔和。 他见过她在侯府厨房的机智灵动,见过她在宫廷宴席上的不卑不亢,见过她在江南酒楼间的锋芒毕露,也见过她在山野梯田间的自在欢喜……但此刻,在这贫瘠的边陲小镇,在弥漫着药香和米香的黄桷树下,看着她为素不相识的贫苦百姓忙碌施粥,那种发自内心的善良和温暖,似乎比任何才华和机变都更加动人。 墨砚在一旁低声道:“爷,林姑娘她……心肠很好。” “嗯。”顾昭之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未曾移开。 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带来的米粮食材几乎用尽,最后一位领粥的乡民也千恩万谢地离去,林晚昭才直起酸痛的腰,长舒了一口气。虽然累,但心里却充满了暖意。 张太医也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走过来对着林晚昭深深一揖:“林姑娘,今日真是多亏你了!你这药膳粥,可是帮了老夫和这些乡亲大忙了!功德无量啊!” 林晚昭赶紧摆手:“张太医您快别这么说!我就是出了点力气,您才是救死扶伤的神医!能帮上点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时,顾昭之走了过来。林晚昭连忙行礼:“侯爷。” 顾昭之看着她疲惫却发光的眼睛,和那身沾了灶灰、甚至被火星烫了个小洞的衣裙,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今日……辛苦了。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流动。 林晚昭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不辛苦,应该的。” 夕阳西下,将黄桷树和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 义诊结束了,粥棚也撤了。 但那份温暖和善意,却留在了这个边陲小镇,也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回官船的路上,林晚昭虽然累得几乎要睡着,但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顾昭之走在她身旁,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江风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了某些悄然滋长的心绪。 或许,他带回京城的,不止是漕运查勘的结果,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官船再次起锚,驶向下一段旅程。 而船上的小厨娘,已然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记。 第177章 花灯“谜”会,侯爷露锋芒 石泉镇的义诊与药膳施粥,如同在贫瘠的土地上投下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那份感念却留在了小镇百姓的心中。钦差船队再次启航时,码头上竟自发聚集了不少前来送行的乡民,他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攒下的鸡蛋、新摘的瓜果、甚至还有晒干的野菌,硬是要塞给官船上的“活菩萨”们,尤其是那位笑容甜甜、熬得一手好粥的林姑娘。 林晚昭看着那些质朴而真诚的脸庞,眼眶忍不住又有些发热。她再三推辞不过,只得象征性地收下了一些不易腐败的干果野菌,心里却沉甸甸的,装满了感动。 顾昭之站在船头,看着这“万民伞”般的场景(虽然规模小得多),神色依旧平静,但眸光深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暖意。他并未多言,只对墨砚低声吩咐了一句,墨砚便上前,将一些碎银子悄悄分给了几位看起来最贫苦的老人。 官船离岸,驶离了这座留下温暖记忆的边陲小镇。江风拂面,带来些许凉意,却也吹散了离愁。 接下来的行程,似乎也变得格外顺畅。连日的阴霾天气放晴,江水碧绿,两岸青山如黛,偶尔能看到峭壁上的悬棺和岩画,透着神秘的古意。顾昭之的公务处理似乎也告一段落,难得有了几分清闲,甚至允许船速稍稍放缓,欣赏这西南独有的山水画卷。 林晚昭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般晴朗。她将乡民送的野菌仔细收好,盘算着晚上用来炖个鸡汤,给侯爷补补身子(虽然侯爷看起来一点也不需要补)。她还用那些干果混着糯米,尝试蒸了一锅香甜的八宝饭,得到了钱厨师“还算有新意”的评价(这已是极高的夸奖)。 这日午后,船行至一处名为“涪陵”的繁华大码头。此地乃两江交汇之处,水运发达,商贾云集,码头规模远超之前经过的小镇,岸上人声鼎沸,车马如龙,俨然一派繁华都会景象。 船只刚靠稳,当地官员早已闻讯迎候。为首的涪陵知府姓白,是个面容和善、未语先笑的中年官员,一番官场寒暄后,便热情介绍道:“顾大人来得正巧!今日恰逢鄙地三月一度的‘慈航灯会’,乃是祭祀水神、祈求航安的传统盛会,甚是热闹。城中十里长街皆张灯结彩,还有猜灯谜、放河灯、舞龙舞狮等诸般热闹。大人若是不嫌喧哗,不妨移步一观,也好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为大人接风洗尘?” 顾昭之对这类民间盛会本无太大兴趣,但瞥见身后某个小厨娘瞬间亮起来的、写满“想去想去快答应”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便咽了回去。他微微颔首:“既是本地盛事,本官便随喜一观。有劳白大人安排。” “不敢不敢!大人请!”白知府喜出望外,连忙在前引路。 林晚昭简直要欢呼出声!灯会!猜谜!放河灯!这可是古代版的嘉年华啊!她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努力压下雀跃的心情,装作一副沉稳样子跟在顾昭之身后,但那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奇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墨砚依旧带着两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融入人流,确保安全。 一入城,果然如同踏入了一片光的海洋。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鱼灯、莲花灯、兔子灯,有旋转不停的走马灯,还有硕大无比、造型华丽的楼阁灯、船灯……灯光璀璨,映照着游人如织的笑脸,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炸糕、醪糟的香甜气息,各种叫卖声、欢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舞龙舞狮的队伍刚刚过去,留下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和欢腾的气氛。 林晚昭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她一会儿凑近看看吹糖人的老爷爷如何把糖稀变成小猴子,一会儿又被旁边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吸引,那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看着就诱人。 顾昭之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疾不徐,看似在随意观赏花灯,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个如同脱缰小马驹般兴奋的身影,防止她被人流冲散或者撞到。偶尔有顽童举着风车跑过,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身,为她挡一下。 白知府在一旁殷勤地介绍着灯会的典故和特色花灯。 行至一处最为热闹的十字路口,只见这里搭起了一个高高的灯棚,棚下悬挂着数百盏精致的花灯,每一盏灯下都垂着一张红色纸条,上面写着谜语。这里便是灯会的重头戏——猜灯谜的所在了。棚前围满了跃跃欲试的文人学子和平民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灯棚主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猜谜。棚子最中央,高高悬挂着一对极其精美、流光溢彩的琉璃莲花灯,灯体通透,花瓣层叠,点燃后定然光华四射,乃是本次灯会的头彩。 “诸位才子佳人,请看这对琉璃莲花灯!”老者声音洪亮,指着那对灯,“此乃本次灯会‘灯王’!欲得此灯,需连过三关,猜破老夫设下的三道连环谜题!不知哪位高人愿来一试?” 众人闻言,更是兴奋,纷纷摩拳擦掌。然而,当老者缓缓念出第一道谜面时,现场却陷入了一片寂静。 “第一谜,打一字:‘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人们开始苦思冥想。 “绿……红……雨……风……这是个什么字?” “是‘秋’字吗?秋天有红叶也有绿……不对不对……” “难道是‘情’?也不像啊……” 猜了几个答案,都被老者摇头否决。 林晚昭也歪着脑袋使劲想。绿和红……喜雨喜风……这谜语好难啊!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昭之,却见侯爷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在思考,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那对琉璃灯,又扫过她写满“想要但猜不出”的小脸。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儒衫、摇着折扇的年轻书生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道:“可是‘青’字?青字左边偏旁像植物喜雨,右边……呃……”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老者依旧摇头。 又冷场了片刻。 忽然,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可是‘秋’字?禾苗青绿喜雨,火红喜风。” 众人一愣,仔细一想:“秋”字左边是“禾”,禾苗绿油油喜欢雨水;右边是“火”,火苗红彤彤喜欢风吹!妙啊!太贴切了! 老者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这位公子高才!正是‘秋’字!第一关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发声的顾昭之身上。只见他长身玉立,气质清贵,在璀璨灯下更显卓尔不群。 林晚昭惊讶地张大嘴巴,崇拜地看着顾昭之:侯爷好厉害!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顾昭之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面色依旧平淡。 老者笑着拿出第二张红纸:“第二谜,依旧打一字:‘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这道谜语一出,众人又懵了。 画圆写方?冬短夏长?这又是什么? 林晚昭又开始绞尽脑汁。圆和方……太阳是圆的,写字是方的?不对……日头冬天短夏天长?难道是“日”字?可“日”字写出来也不是方的啊…… 人们又开始纷纷猜测“日”、“月”、“田”等字,皆被否定。 顾昭之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莫非是‘日’字?画太阳时为圆形,书写时为方块字(古代‘日’字写法更方),冬日白昼短,夏日白昼长。” “妙啊!妙解!”老者击节赞叹,“公子思维敏捷,正是‘日’字!第二关过!”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赞扬声。众人看顾昭之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带着敬佩和好奇。白知府更是与有荣焉,脸上笑开了花。 林晚昭的眼睛都快变成星星眼了,恨不得当场给侯爷鼓掌!太帅了!原来侯爷不光会挑食和腹黑,还这么有才华! 只剩下最后一关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老者。 老者神色也凝重了些,取出第三张红纸,缓缓念道:“第三谜,打一物:‘有风不动无风动,不动无风动有风。’” 此谜一出,连刚才一些有所悟的人都皱紧了眉头。 有风不动,无风动?这逻辑似乎说不通啊?什么东西这么奇怪? 现场鸦雀无声,众人皆陷入苦思。扇子?有风不用扇,无风才扇?但“不动无风动有风”又对不上…… 旗子?有风旗动,无风不动?但“有风不动”又不对…… 林晚昭想得脑袋都快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焦急地看向顾昭之,却见他也微微蹙着眉,似乎被难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是无人能解。 就在老者准备宣布无人猜出,头彩保留时,顾昭之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摊位上一个老人手里拿着的、用于招揽顾客的布幌子(类似店招,用布做成,挑在竹竿上)。那布幌子此刻并无风,自然是垂着不动的。 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是扇子?” 见老者挑眉,他继续解释道,“此物需手持。手持它时,若遇到风,便不需动它(有风不动);若没有风,则需要人动手扇动它(无风动)。而当你不动它时,自然没有风(不动无风);当你动手扇动它时,便产生了风(动有风)。谜面是从物与人的关系角度所述,并非单指物本身。” 这一番解释,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对啊!是扇子!就是这么个道理!” “绝了!这谜面出得巧,这位公子解得更是妙!” “佩服!真是心服口服!”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 老者哈哈大笑,对着顾昭之深深一揖:“公子大才!心思缜密,老夫这压箱底的谜题也被您破解了!这对琉璃莲花灯,归您了!” 说着,亲自取下那对精美绝伦的莲花灯,递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流光溢彩的灯上,充满了羡慕。 顾昭之却并未立刻去接,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因为激动而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的林晚昭身上。 他朝她微微示意了一下。 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侯爷这是……让她去接灯?她受宠若惊,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那老者手中接过了那对沉甸甸、冰凉剔透的琉璃莲花灯。灯壁极薄,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路,触手生凉,在周围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美得令人窒息。 她抱着这对珍贵的灯,感觉像在做梦一样,心脏砰砰直跳。 顾昭之这才对老者微微颔首:“承让。” 老者笑道:“宝灯赠才子,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白知府也连忙上前恭维:“大人真是文武双全,才思敏捷,下官佩服之至!” 顾昭之淡淡应酬了几句。 林晚昭抱着莲花灯,晕乎乎地跟着顾昭之走出人群。她看着走在前面的挺拔背影,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和……一丝丝的甜蜜?侯爷刚才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完美男主!而且,他赢了灯,却让她抱着……这算不算…… 她正胡思乱想着,顾昭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昭赶紧站好,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怀里的莲花灯和她兴奋的小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调侃:“抱稳了。若是摔了,便从你月钱里扣。” 林晚昭:“!!!” 刚刚升起的粉色泡泡瞬间破裂! 侯爷!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嘛! 她鼓了鼓腮帮子,抱紧了灯,小声嘟囔:“……知道了,肯定抱得稳稳的!扣月钱也太狠了……”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前行。 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林晚昭抱着那对价值“巨额月钱”的宝贝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看着沿途璀璨的花灯和热闹的人群,心情又很快好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灯到手了!还是侯爷凭实力赢来的! 嘿嘿,今晚回去就把它们挂在舱房里!肯定好看极了! 她快走两步,追上顾昭之,笑嘻嘻地,带着几分讨好和真诚说道:“侯爷,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那几个谜语那么难,您一下就猜出来了!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顾昭之目不斜视,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晚昭也不在意,继续叽叽喳喳:“这对灯真好看!谢谢侯爷!嗯……虽然是我抱着,但功劳都是您的!这盏……”她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盏稍微小一点、但同样精致的莲花灯递向顾昭之,“这盏给您!功劳……功劳簿上有您的一大半!” 她差点顺口说出“军功章”,赶紧刹住车换成了“功劳簿”。 顾昭之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琉璃灯,又看看林晚昭那带着些许期待和不好意思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竟真的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林晚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收回手,假装低头整理另一盏灯。 顾昭之提着那盏小巧的莲花灯,琉璃材质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得他清冷的眉眼也似乎柔和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灯,继续漫步在灯海人潮之中。 一位清贵公子,提着一盏精致的莲花灯,这画面原本有些违和,但在他身上,却奇异地显得格外和谐,甚至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林晚昭跟在他身旁,怀里抱着一盏,看着他手里也提着一盏,心里那种微妙的、甜丝丝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好像……这样也不错? 灯影摇曳,人声喧闹。 在这陌生的城市,热闹的灯会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而墨砚和侍卫们,则尽职地隔开人群,守护着这灯下略显奇异的“一对”。 第178章 河灯“寄”愿,流水载情思 逛完了猜灯谜的重头戏,花灯会的热闹却并未散去,反而随着夜色渐深,更添了几分朦胧浪漫的气息。街边卖小吃、玩物的摊子依旧生意兴隆,但更多的人流开始缓缓向着江边汇聚——放河灯的时刻快要到了。 放河灯是“慈航灯会”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人们将写满心愿的荷花灯放入江中,任其随波逐流,寓意着将烦恼顺水带走,将心愿上达天听,祈求水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江边早已挤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是携家带口的百姓。小贩们挎着篮子,兜售着各式各样的河灯,从最简单的纸糊荷花灯,到稍精致些的带有小蜡烛的彩纸灯,应有尽有。 “侯爷,您看,大家都去放河灯了!我们也去放一个吧?”林晚昭看着那星星点点开始漂在江面上的灯光,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扯了扯顾昭之的衣袖(随即又赶紧松开),眼中满是期待。她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那盏琉璃莲花灯,显然不打算用它来放流。 顾昭之对这类小女儿家的把戏向来敬谢不敏,觉得幼稚且无甚意义。但看着林晚昭那亮晶晶的、写满渴望的眼睛,再想到方才猜谜时她那副崇拜的样子,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喧闹的江边,微微蹙眉:“人多拥挤。” “我们不挤到前面去!就在人少一点的岸边放一下就好!”林晚昭立刻保证,“很快的!放完我们就回去!” 白知府在一旁笑道:“大人若有雅兴,下官让人清出一块地方……” “不必兴师动众。”顾昭之打断他,淡淡道,“随意即可。” 这便是同意了。 林晚昭大喜,立刻跑到旁边一个卖河灯的老婆婆摊前,精心挑选起来。她选了两盏中等的、用粉色彩纸做的荷花灯,灯芯处固定着一小截红蜡烛。付了钱,她又向老婆婆要了两支细小的毛笔和一点点墨汁。 她跑回顾昭之身边,递给他一盏灯和一支笔:“侯爷,给!可以把心愿写在花瓣内侧,听说这样更灵验哦!” 顾昭之看着递到眼前的、略显粗糙的彩纸河灯,和那支劣质的小毛笔,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让他一个堂堂侯爷、钦差大臣,蹲在江边放这种小孩子玩的纸灯?还要写心愿?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林晚昭已经自顾自地蹲了下来,将琉璃灯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拿起笔,蹙着眉,一脸认真地开始在自己的那盏河灯花瓣上写写画画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写什么好呢?庄子的收成……大家的平安……还有……” 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仿佛在进行什么重大仪式的模样,顾昭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盏纸灯和毛笔。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撩起衣袍下摆,略显僵硬地蹲在了江边的石阶上。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极其陌生且不雅,但他还是做了。 墨砚在一旁看得眼角微抽,连忙示意侍卫再站开些,挡住外界可能的视线。 顾昭之拿着那支小小的毛笔,蘸了点墨,看着光滑的花瓣内侧,却迟迟没有落笔。心愿?他有什么心愿需要寄托于这虚无缥缈的流水?漕运顺利?朝局安稳?这些似乎都不是适合写在河灯上的愿望。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昭。她已经写好了,正双手合十,对着河灯小声念叨着什么,神情虔诚又可爱。烛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柔和而温暖。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林晚昭许完愿,睁开眼,正好撞上顾昭之看过来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凑过来一点点:“侯爷,您许了什么愿?是不是希望以后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 顾昭之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道:“本侯的心愿,岂是你能打听的。” “哦……”林晚昭吐了吐舌头,也不在意,“不说算了,反正说出来就不灵了!您快写快写!” 顾昭之不再犹豫,提笔,在花瓣内侧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他的字迹瘦劲有力,即使是在这粗糙的纸面上,也带着一股锋锐之气,与这温馨的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写完后,他立刻将花瓣合拢,仿佛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写好啦?那我们去放吧!”林晚昭拿起自己的灯,站起身,指向一处人稍微少些的岸边。 两人走到水边。江风带着水汽吹来,带来丝丝凉意。江面上已经漂浮着数十盏河灯,星星点点,随波荡漾,如同落入凡间的星辰,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梦想,缓缓向下游漂去,画面静谧而美好。 林晚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河灯放入水中,用手轻轻拨了拨水,让灯慢慢漂远。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再次默默地许下愿望。 顾昭之看着她的动作,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自己那盏写了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愿的河灯,轻轻放入了江中。他的动作略显生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两盏粉色的荷花灯,一先一后,随着水流,缓缓飘离岸边,融入了那一片星星点灯的灯河之中。 林晚昭睁开眼,看着江面上那越漂越远的灯光,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宁静和安详。她指着其中两盏靠得很近、几乎并肩而行的灯,兴奋地说:“侯爷您看!那两盏是不是我们的?它们好像一起漂呢!” 顾昭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两盏灯离得不远,在流淌的江水和众多河灯中,不算起眼,却奇异地保持着相近的距离,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向着未知的远方漂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两盏灯,久久没有言语。江水潺潺,灯影朦胧,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也不知道它们能漂多远……”林晚昭托着腮,看着远方,喃喃自语,“希望水神娘娘能听到大家的愿望吧。” “心诚则灵。”顾昭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回应她,还是在对自己说。 “嗯!心诚则灵!”林晚昭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放了河灯,感觉心里都轻松多了!好像真的把烦恼都交给流水了!” 顾昭之看着她轻松雀跃的侧影,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许,有些愿望,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寄托于这流水清风,便自有其力量。 又在江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两盏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融入更广阔的灯河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回去吧。”顾昭之开口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哎,好!”林晚昭弯腰拿起她那盏宝贝琉璃莲花灯,又看了看顾昭之空着的手,“侯爷,您那盏灯……”(她指的是他提过的那盏小琉璃灯) 顾昭之这才想起,他刚才将那小琉璃灯随手放在了石阶上。他目光扫去,墨砚已经机灵地将灯拿起,递了过来。 顾昭之接过灯,提在手中。 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朝着官船停靠的码头走去。一人提着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莲花灯,与周围拿着简易纸灯的人们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道风景。 回到官船,时辰已然不早。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那盏琉璃莲花灯挂在了舱房窗户边。烛光透过琉璃,投射出柔和斑斓的光影,将小小的舱房映照得如梦似幻。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盏漂亮的灯,回想着今晚猜谜时侯爷的锋芒毕露,放河灯时他那略显笨拙却郑重的样子,还有那两盏并肩漂远的河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有一种陌生而甜暖的情绪在悄悄蔓延。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小声嘀咕:“林晚昭,你想什么呢……赶紧睡觉!” 另一边,顾昭之的舱房内。他也将那盏小琉璃灯放在了书案上。他没有点蜡烛,只是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和远处江面的点点灯火,看着那盏灯朦胧的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琉璃花瓣,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极其细微的墨迹触感。 他写的愿望,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诸事顺遂。” 为谁而祈?或许,只有这流淌的江水,和这沉默的琉璃灯知晓。 夜色深沉,江流无声。 两盏琉璃灯,在两个不同的舱房内,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而两盏载着不同心愿的纸河灯,或许早已随波远去,或许仍在某处江面轻轻飘荡。 流水不言,却承载了无数情思,奔向远方。 第179章 官场“暗”涌,刁难试深浅 涪陵灯会的喧嚣与温情仿佛还萦绕在心头,官船却已再次起航,驶离了那片被灯火和祝愿点亮的水域。顾昭之站在船头,江风拂动他的衣袍,也吹散了昨夜那一点微妙的、不宜深究的情绪。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矜贵、肩负皇命的钦差大臣。 林晚昭则还在回味着那对漂亮的琉璃莲花灯和放河灯时奇妙的心情。她将属于自己的那盏灯小心地收好,决定等回到京城或者庄子,一定要找个最显眼的地方挂起来。至于侯爷那盏……她偷偷想象了一下侯爷冷着脸提着一盏莲花灯走在侯府里的场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接下来的航程,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顾昭之处理公务,召见沿途官员;林晚昭研究厨艺,打点膳食。只是经过灯会一事,她感觉侯爷似乎……没那么难以接近了?虽然他还是会毒舌,会挑刺,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好像缩短了一点点。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 这日,官船抵达了此次南巡的一个重要节点——漕运枢纽重镇“临江府”。 临江府地处南北运河与长江支流的交汇处,漕粮转运、物资集散皆在于此,地位至关重要,历来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之地。此地的知府吴之道,年约五十,面容精瘦,一双三角眼总是微微眯着,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他能在此等要害位置稳坐多年,其手腕背景可想而知。 钦差船队尚未靠岸,远远便看见临江府码头已是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以吴之道为首,府衙上下大小官员几乎倾巢而出,列队恭迎,排场极大,远超之前任何一地。 船刚停稳,搭好跳板,吴之道便带领众官员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圆滑:“下官临江知府吴之道,率府衙同僚,恭迎钦差大人莅临视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顾昭之神色平淡,虚扶一下:“吴大人不必多礼,诸位辛苦。” “大人请!”吴之道侧身引路,笑容可掬,“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有劳吴大人。”顾昭之微微颔首,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朝着临江府衙而去。 林晚昭作为随行厨娘,自然也跟在队伍后面。她敏锐地感觉到,此地的氛围与之前经过的州府截然不同。那些迎接的官员虽然表面上恭敬,但眼神中却少了几分真诚,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尤其是那位吴知府,虽然笑得热情,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临江府衙修建得颇为气派,飞檐斗拱,庭院深深。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敞厅之中,四面通透,可见园内奇石罗列,佳木葱茏,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菜肴更是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水陆并陈,许多食材连林晚昭这个“见多食广”的现代人都咋舌不已。什么熊掌、猩唇、驼峰……尽是些珍稀甚至违禁之物,其张扬炫富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吴之道在一旁殷勤布菜,口若悬河地介绍着每一道菜的来历和珍贵之处,言语间不乏对本地“富庶”的炫耀,以及对钦差大人的奉承。 顾昭之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只是偶尔动一下筷子,对那些珍馐美味似乎兴趣缺缺,更多的是与吴之道谈论一些漕运公务、粮仓储备、河道疏浚等正事。吴之道应对自如,滴水不漏,但细听之下,多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实质内容有限。 宴席过半,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吴之道忽然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顾昭之身后不远处的林晚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酒杯,脸上堆起看似随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顾大人,这位一直随侍在您身后的姑娘,看着甚是眼生,不知是府上哪位女眷?真是秀外慧中,气质不凡啊。”他这话问得刁钻,看似夸赞,实则将林晚昭直接归为了“女眷”,而非工作人员,暗含贬低其身份,甚至有点暗示顾昭之携眷出差、公私不分的意思。 在场的其他官员闻言,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林晚昭,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几分看戏的意味。他们早就注意到这个一直安静待在钦差身后的年轻女子,容貌清丽,却做丫鬟打扮,行为举止又不像普通侍女,身份着实令人猜疑。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找茬的来了! 顾昭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吴大人误会了。此乃本官随行的厨娘,姓林,负责本官一路饮食起居。并非什么女眷。” “哦?原来是厨娘?”吴之道故作惊讶,拖长了语调,那语气里的轻蔑更加明显了几分,“啧啧,下官真是眼拙了!竟没看出林姑娘还有这般手艺,能得大人如此青睐,时刻带在身边伺候。” 他这话阴阳怪气,刻意强调了“时刻带在身边伺候”,引得席间几个官员发出了暧昧的低笑声。 林晚昭气得牙痒痒,这老狐狸,分明是在故意给她和侯爷难堪! 顾昭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吴之道却抢先一步,又笑着对林晚昭道:“林厨娘能被顾大人如此倚重,想必手艺定有非凡之处,远超我这府上的庸碌庖厨。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林厨娘露上一手,也让我等边陲小吏开开眼界,尝尝何为真正的‘钦差水准’?也好让我们学习学习,如何更好地‘伺候’上官嘛!” 他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其心可诛。这简直是把林晚昭当成了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伶人戏子一般,更是将顾昭之置于一个纵容下人、讲究口腹之欲的尴尬境地。 席间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所有人都看着林晚昭,等着她的反应。答应,便是自降身份,坐实了“以色侍人”或“以食媚上”的嫌疑,而且在这种仓促情况下,万一失手,更是丢人现眼;不答应,便是怯场,不仅自己没脸,更折了钦差的面子。 吴之道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小厨娘惊慌失措、涕泪求饶的样子。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似“玩笑”的方式,给这位年轻气盛的钦差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在这临江地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然而,他低估了林晚昭。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她知道,此刻自己代表的不只是个人,更是侯爷的颜面。她不能慌,不能怒,必须得体地接下这招,还要漂亮地打回去! 她上前一步,先是对顾昭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吴之道,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谦逊(假的)的笑容,声音清晰地说道:“吴大人谬赞了,民女愧不敢当。民女不过一介庖厨,蒙侯爷不弃,随行伺候饮食,唯有尽心尽力而已,岂敢与贵府大师傅们相比。” 她先把自己姿态放低,堵住对方的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吴大人有命,想尝尝民女的手艺,民女自当遵从。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桌的珍馐美味,面露难色:“只是吴大人这接风宴如此丰盛,熊掌驼峰,皆是世间难得之珍味,民女仓促之间,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菜肴,敢在诸位大人面前献丑。若是做些寻常小菜,又恐怠慢了吴大人和各位大人……” 她这话既捧了吴之道的宴席(实则是讽刺其奢侈),又点明了自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处境,还把难题轻轻抛回给了吴之道——你让我做,做什么呢?做差了是你提供的食材不行?还是我手艺不行? 吴之道没想到这小厨娘如此牙尖嘴利,一时被噎了一下。 顾昭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也不必劳动林厨娘另起炉灶了。本官看吴大人宴席上这道辣子炒驼峰滋味颇足,林厨娘,你便以此为例,为本官布菜吧。也让吴大人看看,你是如何‘伺候’的。” 辣子炒驼峰?! 林晚昭看向桌上那道铺满了干红辣椒、几乎找不到驼峰肉的菜肴,心里瞬间明了!侯爷这是让她……借题发挥啊! 她立刻福身:“是,民女遵命。”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副干净的公筷,目光在那盘红彤彤的辣子炒驼峰上扫过。然后,她极其精准地从那堆辣椒山里,挑出了几块最大、最肥美的驼峰肉,小心翼翼地放入顾昭之面前的小碟中,动作轻柔,神态专注。 接着,她又拿起顾昭之的汤碗,盛了半碗清淡的菊花豆腐羹,轻轻放在驼峰肉旁边,柔声道:“侯爷,驼峰虽美,然性燥热,多食易上火。佐以这清淡的豆腐羹,可解腻润燥。” 顾昭之微微颔首,优雅地拿起筷子,品尝起来。 这一切看起来无比正常,就是标准的布菜流程。 然而,下一刻,林晚昭却端着那盘辣子炒驼峰,笑吟吟地走到了吴之道面前。 吴之道正疑惑她想干什么,只见林晚昭笑容甜美,语气无比“诚恳”地说道:“吴大人,您方才说要尝尝民女‘伺候’的手艺。民女愚钝,别无他长,唯有这布菜分餐还算熟练。侯爷常教导,美食需得共享方显其味。这辣子炒驼峰乃是贵府名菜,民女岂敢专美于前?定要请吴大人您……多多品尝才是!” 说着,在吴之道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手起筷落,如同疾风扫落叶,嗖嗖嗖地接连将一大筷子、足足有小半盘的干辣椒和花椒,精准地拨到了吴之道面前的碟子里!那红艳艳、油亮亮的辣椒堆得如同小山一般,几乎看不到底下的碟子! 更要命的是,她还“贴心”地浇上了两勺盘底最红最油最辣的辣油! “吴大人,请慢用!这辣椒才是这道菜的精髓所在,香辣过瘾,最是下饭!您可一定要多吃点,才不辜负贵府大厨的辛苦啊!”林晚昭笑得一脸无辜,眼神清澈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吴之道面前那座恐怖的“辣椒山”,再看看林晚昭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真诚表情,一个个憋笑憋得脸色通红,肩膀直抖。 吴之道的脸瞬间绿了!他看着眼前那堆还在滋滋冒油、散发着致命辣气的辣椒,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这玩意吃下去,还能有命在?! 这……这小厨娘!她怎么敢?! 他抬头,对上林晚昭那双看似无辜、实则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又惊又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他自己先要求“尝尝手艺”的,现在人家“伺候”了,他还能当场翻脸不成? 顾昭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豆腐羹,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林晚昭还在一旁“关切”地询问:“吴大人?可是不合口味?要不……民女再给您添点?” “不……不必了!”吴之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由绿转红,又由红转白,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他艰难地拿起筷子,看着那堆辣椒,手都在微微颤抖。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硬着头皮,夹起一小撮辣椒,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 “咳咳咳!嘶——哈——!”剧烈的辛辣味瞬间爆炸!吴之道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瞬间齐流,狼狈不堪!他赶紧抓起旁边的酒杯猛灌,却因为是烈酒,反而辣上加辣,刺激得他差点跳起来! 席间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顾昭之这才放下汤碗,用毛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瞥了吴之道一眼,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吴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府上的菜……太辣了?看来吴大人于这辣味一道,还需多加适应啊。” 吴之道咳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拼命摆手,心里把那小厨娘和顾昭之骂了千百遍! 林晚昭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哎呀,都怪民女手笨!定是给吴大人夹得太多了!民女这就给您换掉!”说着就要上前。 “不……不用了!”吴之道赶紧护住自己的碟子(虽然里面是恐怖辣椒),声音嘶哑,“本官……本官觉得……甚好!林厨娘……果然会‘伺候’!本官……领教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经此一闹,吴之道再也不敢轻易招惹林晚昭。宴席后半段,他老实了许多,只是时不时需要猛灌茶水缓解口中的辣味,脸色十分精彩。 其他官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看林晚昭一眼,心里都明白了:这位钦差大人带来的小厨娘,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招惹不得! 宴席终于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官船的路上,林晚昭跟在顾昭之身后,心里还有点小得意和小忐忑。她偷偷看了看顾昭之的背影,不知道侯爷会不会怪她自作主张,手段过激。 直到上了船,走进船舱走廊,周围没了外人,顾昭之才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却淡淡地飘了过来: “下次‘伺候’人的时候,手法可以再‘巧妙’些。辣油……滴到官袍上,清洗起来甚是麻烦。” 林晚昭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刚才好像确实不小心溅了一滴辣油在吴之道的袖口上。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民女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精准投喂。” 顾昭之的肩膀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忍笑。他没再说什么,径直回了自己的舱房。 林晚昭看着他的背影,捂着嘴偷偷笑了。 看来侯爷没生气!反而有点……纵容? 嘿嘿,首战告捷!吴知府,您这辣子,味道可还“够劲”? 官场暗涌又如何?她有锅铲……和辣酱护体! 第180章 以“食”破局,辣酱教做人 官船在临江府码头停泊了下来。吴之道虽然吃了个闷亏,但表面功夫还得做足,不仅提供了充足的补给,还将码头一处宽敞的仓库临时整理出来,作为钦差行辕办公之用,一应物事倒也齐全。 顾昭之很快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临江府漕务繁杂,账册如山,涉及诸多陈年旧案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每日不是召集相关官吏问话,便是埋首于账册文书之中,常常忙至深夜。墨砚和随行的户部、工部属官们也个个神色凝重,进出匆匆,整个行辕气氛肃穆。 林晚昭知道到了关键时期,更加用心地打理顾昭之的饮食。她变着花样做一些清淡滋补、又能提神醒脑的菜肴汤水,如天麻鱼头汤、百合炒鸡片、核桃酪等,悄悄送去书房,不敢过多打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吴之道那日在宴席上被林晚昭用辣椒“伺候”得灰头土脸,虽暂时不敢再明着刁难,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断。他不敢直接针对顾昭之,便想着法子在林晚昭这个“软柿子”身上找补回来,顺便给钦差添点堵。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在临时搭建的小厨房里忙着熬制一锅茯苓薏米老鸭汤,想着晚膳给侯爷去去湿气。吴之道府上的管家忽然带着两个小厮来了,脸上堆着假笑。 “林厨娘,忙着呢?”吴管家假惺惺地打招呼。 “吴管家有事?”林晚昭放下勺子,心里警惕起来。 “是这样,”吴管家指了指身后小厮抬着的一个小筐,“我们老爷想着钦差大人公务繁忙,甚是辛劳,特地让小人送些本地特产的精品野山椒过来。这山椒味道醇厚,香气独特,开胃健脾最是好用!老爷说,请林厨娘务必用这山椒,给大人精心调制些小菜,也好让大人换换口味,尝尝我们临江府的特色。” 林晚昭看向那筐山椒,个个饱满鲜红,颜色深得近乎发黑,一看就是辣度极高的品种。送这么多?还“务必”使用?这吴之道,摆明了是报复!想让她做出来的菜辣得侯爷无法下咽,要么让她落个“伺候不周”的罪名,要么让侯爷吃瘪!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吴大人真是太客气了。这山椒看着就是好东西,民女先谢过吴大人美意。只是……”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侯爷近日查阅账册,肝火有些旺,太医嘱咐饮食需格外清淡,忌食辛辣。如此好的山椒,只怕暂时用不上,岂不是辜负了吴大人一番心意?” 吴管家早就料到她会推辞,立刻笑道:“哎呦,林厨娘这话说的。大人肝火旺,正需这山椒的辛散之性来疏通啊!再说,只是少量提味,怎算辛辣?莫非……林厨娘是瞧不上我们临江府的土产?还是觉得我们老爷的心意不值一提?” 这话就有点扣帽子的意思了。 林晚昭心里骂了句“老狐狸”,知道这辣椒不收是不行了。她想了想,忽然展颜一笑:“吴管家言重了。如此珍贵的山椒,民女感激还来不及,怎会瞧不上?既然如此,民女就收下了。定会‘好好’利用,绝不辜负吴大人的‘一番美意’!” 她特意加重了“好好”和“美意”两个字。 吴管家见她答应,以为她屈服了,得意地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小人就不打扰林厨娘了。”说完,便带着小厮走了。 林晚昭看着那一小筐威力惊人的野山椒,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想用辣椒难倒我?哼,姑奶奶我可是辣椒的祖宗!”她现代餐饮社畜可不是白当的,什么变态辣没见识过? 她当即决定,就用这筐山椒,做一款超级无敌、能让吴之道刻骨铭心的“地狱辣酱”! 说干就干!她先将一部分山椒洗净晾干。然后起锅烧热,不放油,将山椒倒入锅中,用小火慢慢焙炒,直到炒出浓郁的干辣香气,山椒变得酥脆。这一步是为了进一步激发辣度和香气。 炒好的山椒放凉后,她用石臼细细地捣成了极其细腻的辣椒粉。光是这个过程,那辛辣的气味就呛得她直流眼泪,连在外面巡逻的侍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接着,她又切了大量的蒜末和姜末备用。 再起锅,倒入比平时炒菜多好几倍的菜籽油,烧至冒青烟。然后,她将火关到最小,先将捣好的辣椒粉缓缓倒入热油中,不停地搅拌,防止炒糊。瞬间,刺鼻的辣味混合着焦香爆炸开来,整个小厨房仿佛变成了毒气室! 等辣椒粉与热油充分融合,变成红亮的辣椒油后,她再将大量的蒜末和姜末倒入,继续小火慢炸,直到蒜末和姜末变得金黄酥香。 最后,调入大量的盐、少许糖(为了复合口感,但丝毫吃不出甜味)、以及一点点她自制的香料粉(用花椒、八角、桂皮等磨成),搅拌均匀,再熬煮片刻,让所有味道充分融合。 一锅色泽深红发黑、油亮惊人、散发着极其霸道强烈气味的“地狱辣酱”就做好了!林晚昭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尝了尝,顿时觉得舌头像被火烧一样,眼泪瞬间飙出,疯狂喝水才勉强压下去! “成功了!这威力,绝对够劲!”她一边吸着气,一边得意地想。她将辣酱盛入一个干净的陶罐里,封好口。这玩意,一点就能让人升天! 晚膳时分,吴之道果然又假惺惺地前来“陪同”用膳。席间,他看似随意地问起:“林厨娘,今日那野山椒,可还合用?不知做了何等美味?也让本官沾沾光,品尝一下?” 顾昭之抬眸,淡淡地看了林晚昭一眼。 林晚昭心领神会,立刻露出一个无比“恭敬”的笑容:“回吴大人,那野山椒果然极品!民女用它精心熬制了一小罐辣酱,风味独特,正想请吴大人品鉴呢!” 说着,她拿出那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顿时,一股极其呛辣霸道的气息弥漫开来,连顾昭之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吴之道看着那黑红黑红、油汪汪的辣酱,心里也有些发怵,但话已出口,又不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道:“哦?看来林厨娘果然费心了!那……那就给本官……尝尝?” “是!”林晚昭笑得越发甜美,拿起一个小碟子,用干净勺子,结结实实地挖了三大勺辣酱,堆了满满一碟子,几乎要冒尖!那红得发黑的颜色,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吴大人,您请慢用!这辣酱得趁热吃才香!您可一定要多吃点,才不枉费民女一番心血和您送来的好材料啊!”她声音清脆,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吴之道看着眼前那一碟子“毒药”,脸都白了,手开始发抖。这……这玩意吃下去,怕是要直接去见阎王了吧?! 顾昭之在一旁优雅地吃着清蒸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吴大人,林厨娘一番心意,莫要辜负了。” 其他官员也都屏息凝神,看着吴之道,心里既同情又有点想看热闹。 吴之道骑虎难下,额头上冷汗涔涔。他颤抖着拿起筷子,仿佛那筷子有千斤重。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蘸了一点点辣酱,闭着眼,视死如归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 “嗷——!!!”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吴之道喉咙里爆发出来! 只见他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充满了血丝!眼泪、鼻涕、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他猛地跳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无法呼吸,在原地疯狂跺脚转圈,发出“嘶哈嘶哈”的抽气声! “水!快拿水来!啊!辣死我了!!”他声音嘶哑扭曲,完全失了仪态。 旁边的侍女吓得赶紧递上茶水,他抢过来猛灌,却根本无济于事!那辣味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钉在他的舌头和喉咙里,越烧越旺! 他只觉得口腔乃至整个脑袋都要爆炸了!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噗——咳咳咳!”他 finally 忍不住,一口将刚才喝的茶混合着辣酱喷了出来,溅得桌上地上都是,狼狈到了极点! 整个宴席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场景惊呆了,看着知府大人如同中了邪一般又跳又叫,涕泪横流。 林晚昭“吓得”后退一步,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吴……吴大人!您……您怎么了?可是这辣酱不合您的口味?民女……民女该死!” 顾昭之这才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满地乱窜、丑态百出的吴之道,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和“疑惑”:“吴大人,何以如此失态?不过是一点辣酱而已。莫非……贵府的野山椒,力道过于‘刚猛’,连吴大人自己都承受不住?那送来给本官,又是何意啊?”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醒了几乎要疯掉的吴之道! 是啊!这辣椒是他自己送的!现在他自己吃了一口就变成这样,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钦差,他送的就是这种能“辣死人”的东西?其心可诛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强忍着那钻心的辣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这次是真的),声音嘶哑地辩解:“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啊!定是……定是这厨娘!对!定是这厨娘手艺不精,糟蹋了好的食材!才做出如此……如此骇人之物!惊扰了大人!下官……下官这就治她的罪!” 他想把锅甩给林晚昭。 林晚昭立刻跪下了,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装的):“大人明察!民女完全是按照寻常熬制辣酱的法子做的,所用材料唯有吴大人送来的山椒和油盐酱醋而已,绝无添加任何异物!民女也不知为何会……会如此刚猛?莫非……莫非是这山椒品种特殊?民女见识浅薄,实在不知啊!请大人恕罪!”她巧妙地把问题又引回了辣椒本身。 顾昭之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吴之道,又看了看那罐“罪证”辣酱,缓缓道:“罢了。看来吴大人也是一片‘好心’,只是这‘心意’太过‘热烈’,本官与吴大人都无福消受。此事就此作罢。吴大人还是起来,赶紧去找大夫瞧瞧吧。至于这辣酱……” 他顿了顿,对林晚昭道:“既是吴大人‘厚赐’,便好好收着。日后若有那等需要‘以毒攻毒’、或是胃口极佳之人,或可‘酌情’使用。” “是!民女遵命!”林晚昭大声应道,心里乐开了花。 吴之道被人搀扶起来,只觉得嘴里、胃里依旧火烧火燎,脸上更是火辣辣的,比吃了辣酱还难受!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丢到家了!他再也不敢看那罐辣酱和林晚昭一眼,灰溜溜地捂着嘴跑了,估计未来几个月看到红色的东西都会有心理阴影。 经此一役,吴之道彻底熄了从饮食上刁难的心思。整个临江府衙上下,也都知道了钦差身边那位笑眯眯的小厨娘,实则是个不能惹的“辣椒魔王”,对她无不敬畏三分。 林晚昭的“地狱辣酱”一战成名。 偶尔有那不开眼的小吏想为难一下行辕的采买,林晚昭只需“无意间”提起那罐辣酱,对方立刻脸色大变,办事效率蹭蹭上涨。 顾昭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会觉得,带着这个小厨娘南下,或许是他诸多决策中,最有趣的一个。 官场暗涌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和辣度)面前,一切刁难都是纸老虎! 林晚昭抱着她那罐宝贝辣酱,得意地想:吴知府,这“伺候”您可还满意?下次还想尝尝什么?我这还有加强版哦! 第181章 旧敌“终”现,水路遇惊险 “地狱辣酱”一战,让临江知府吴之道彻底领略了林晚昭的“辣手摧花”,不仅肠胃经受了一场浩劫,颜面更是扫地,接连几日都称病不出,府衙公务也交由同知代为处理。钦差行辕因此清静了不少,顾昭之得以更加专心地投入到繁琐的漕运账册核查与人员问询之中。 林晚昭乐得清闲,每日变着法子给顾昭之煲汤煮粥,调理那日也被辣宴折腾得不轻的肠胃。她那罐“功勋辣酱”被小心收藏起来,视为“镇厨之宝”,偶尔拿出一点点给负责采买的侍卫抹在鞋底(据说是为了防止野狗追踪),效果奇佳。 这日午后,顾昭之终于将从临江府调取的紧要卷宗查阅完毕,关键的疑点和线索也已梳理清晰,记录在案。他揉了揉眉心,吩咐墨砚:“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前往下一处。” “是。”墨砚领命,又道,“爷,吴知府那边派人送来些‘压惊’的土仪,说是聊表歉意,您看?” 顾昭之眼皮都未抬:“退回。告诉他,本官心领,让他好好‘养病’便是。” 墨砚会意,转身去处理。 林晚昭正好端着一碗新炖的杏仁雪梨猪肺汤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弯了嘴角。看来侯爷是打定主意不让那吴之道再有机会蹭上来了。 “侯爷,喝点汤润润肺,这几日看账册费神。”她将汤碗轻轻放在书案上。 顾昭之“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清甜润泽,温度恰到好处。他这几日似乎已习惯了林晚昭这种无微不至又不过分逾越的照料。 “明日便要走了,你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他随口问了一句。 “早就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林晚昭响快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下一站是渠州?那里的渠江团鱼好像很有名!” 顾昭之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嘿嘿,民女这不是……提前做做功课嘛!”林晚昭讪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团鱼的十八种做法了。 次日清晨,钦差船队准时启航,驶离了令人不甚愉快的临江府码头。江风拂面,似乎都带着一股轻松的味道。 船行平稳,顾昭之在舱内继续处理后续文书,林晚昭则和钱厨师在厨房研究中午吃什么。鉴于即将到达以鱼鲜闻名的渠州,午餐便做得简单些,只蒸了条鲜鱼,炒了两个小菜,配了清淡的鱼片粥。 午后,船只转入一条名为清渠的支流。与干流的宽阔繁忙不同,这条支流水面明显变窄,两岸芦苇丛生,山势渐趋陡峭,显得有些僻静幽深。据向导说,走这条水路可以节省大半日路程直达渠州府城。 林晚昭趴在船舷边,看着两岸快速后退的芦苇荡,只觉得心旷神怡,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墨砚一如既往地守在顾昭之舱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然而,就在船队行至一处河道弯折、芦苇尤其茂密的水域时,异变陡生! “咻——!”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突然从右侧芦苇丛中射出,“铎”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主船的桅杆之上,尾羽剧烈颤动! “敌袭!保护大人!”墨砚的反应快如闪电,一声厉喝,腰间佩剑瞬间出鞘,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船舱顶部和两侧瞬间冒出十数名精锐护卫,刀剑在手,弓弩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有防备。 几乎是同时,从两侧茂密的芦苇荡中,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七八条快艇!每条快艇上都站着四五名蒙面黑衣水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鱼叉,甚至还有弓箭,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声,朝着官船快速包抄过来! 这些水匪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 “放箭!”墨砚冷静下令。 护卫们立刻张弓搭箭,咻咻的破空声响起,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水匪应声落水。但对方人数不少,且快艇灵活,利用芦苇荡作为掩护,不断逼近,很快就有悍匪抛出飞爪,勾住船舷,试图强行登船! “砍断绳索!拦住他们!”墨砚挥剑劈飞一支射来的冷箭,指挥若定。 甲板上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刀剑碰撞声、喊杀声、落水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官船护卫虽精锐,但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且打法凶悍,一时间竟被压制,不断有水匪突破防线,跳上甲板! 林晚昭哪见过这等阵仗?!她刚才还在欣赏风景,转眼间就陷入了刀光剑影的修罗场!吓得她脸色发白,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下意识地想往顾昭之的舱房跑,那里肯定最安全,但舱门被两名护卫死死守住,根本进不去。 “我的妈呀!真遇上水匪了?!”她腿肚子发软,赶紧躲到一堆缆绳和木桶后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完了完了,流民没饿死,侯府没累死,难道要在这里被水匪砍死?这也太冤了吧!” 就在她祈祷满天神佛保佑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刚刚砍翻了一名护卫、正狞笑着朝主舱方向冲来的水匪。那水匪身材高大,动作狠辣,虽然蒙着面,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那双三角眼,透着几分熟悉的阴狠和愚蠢…… 林晚昭猛地一愣!这眼睛……这身形……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苏文远身边那个叫苏福的心腹狗腿子吗?!当初在侯府,就是这家伙帮着苏文远干了不少坏事,后来苏文远倒台,这家伙也跟着不见了踪影!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水匪?! 难道……这不是普通的水匪劫掠,而是苏文远的报复?!他不敢明着来,就买通或者勾结了真的水匪,伪装成劫船,实际目标是顾昭之?!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林晚昭瞬间清醒了大半!巨大的恐惧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那股现代社畜被逼到绝境的“求生欲”和“小强精神”!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侯爷! 她急得四处张望,想找件武器帮忙,可她一个厨娘,哪里有什么刀剑?情急之下,她看到了自己刚才因为害怕而紧紧抓在手里的——她平时熬汤炒菜最心爱的那口小精铁锅,以及插在腰间备用的一把锅铲! 这……这就是她最趁手的“兵器”了!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那疑似苏福的水匪已经冲到了主舱门前,与守门的护卫缠斗在一起。那水匪身手不弱,力气又大,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拦住他!”墨砚被另外两名水匪缠住,一时脱不开身,急得大喊。 林晚昭眼见情况危急,脑子一热,也顾不上害怕了,大喊一声:“侯爷小心!”举着她的锅和锅铲就从缆绳后面冲了出来,朝着那水匪的后背扑去! 那水匪(苏福)正全力对付面前的护卫,根本没料到背后会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举着锅铲的!只觉得后背被一个硬物猛地一撞(是锅底),虽然不疼,但架势吓人,动作不由得一滞。 守门护卫抓住机会,一剑刺出,逼得苏福后退一步。 苏福恼怒地回头,想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偷袭他,结果就看到一个穿着厨娘衣裳、梳着双丫髻、脸蛋吓得煞白却眼神凶狠的小姑娘,正举着一口黑乎乎的小铁锅和一把锅铲,对着他摆出一个极其滑稽可笑的防御姿势。 “……”苏福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嘲弄的大笑:“哈哈哈!哪来的黄毛丫头!拿个锅铲就想学人拼命?给老子滚开!”说着,随手一刀就朝林晚昭挥去,意图把她吓跑或者直接砍翻。 若是平时,林晚昭早就吓得抱头鼠窜了。但此刻,保护侯爷的念头压倒了一切,而且她认出这是苏文远的狗腿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反而生出无穷勇气! 眼看刀光劈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里那口小铁锅往头顶一挡! “铛——!!!”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爆响!火星四溅! 那口她日日精心保养、用来烹制无数美食的小铁锅,结结实实地替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林晚昭手臂发麻,虎口生疼,差点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锅铲也摔了出去。 但她居然真的用一口锅,挡住了一把锋利的钢刀!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无论是护卫还是水匪,动作都慢了半拍,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举着个带刀痕的铁锅、龇牙咧嘴揉着手腕的小厨娘。 苏福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又看看那口只是多了道白痕的铁锅,简直怀疑人生!这什么锅?!这么硬?! “他娘的……”苏福骂了一句,恼羞成怒,再次举刀冲向林晚昭,“老子看你这破锅能挡几下!” 就在这时,林晚昭看到掉落在不远处的锅铲,也不知哪来的急智,她猛地抓起锅铲,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福握刀的手腕狠狠敲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准又狠!蕴含了她被震麻的手臂的全部力量和无尽的愤怒! “啪!”的一声脆响! 锅铲精准地敲在了苏福的手腕麻筋上! “嗷呜!”苏福猝不及防,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五指一松,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我的手!”他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林晚昭。 机会! 守门的护卫和刚刚摆脱纠缠的墨砚同时抢上!墨砚剑光一闪,直指苏福咽喉,厉喝道:“束手就擒!” 另一名护卫则趁机一脚将地上的钢刀踢飞。 苏福手腕受伤,兵器脱手,又被两大高手夹击,顿时慌了神,转身就想跳船逃跑。 “想跑?!”林晚昭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抄起那口立功的铁锅,追上去朝着苏福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叫你吓唬人!叫你砍我的锅!”她一边砸一边气呼呼地喊。 “砰!”铁锅结结实实地砸在苏福的后脑勺上,虽然没开瓢,但也砸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眼花,逃跑的动作顿时一滞。 就这么一耽搁,墨砚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冷冷道:“再动一下,死。” 其他护卫也迅速围了上来,将剩余负隅顽抗的水匪或斩杀或制服。 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就这样被迅速平息了。甲板上躺倒了好几个受伤的水匪和护卫,血迹斑斑。 苏福面如死灰,被护卫粗暴地捆了起来,扯下了面巾——果然是他! 林晚昭拄着锅铲,喘着粗气,看着被捆成粽子的苏福,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口多了道狰狞刀痕的小铁锅,心有余悸,又有点后怕,腿一软,差点又坐地上。 舱门这时才打开,顾昭之缓步走了出来。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外面的腥风血雨与他无关,只是目光在扫过甲板上的血迹和受伤的护卫时,微微冷了几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拄着锅铲、小脸煞白、发髻都有些散乱的林晚昭身上,以及她手里那口显眼的、带刀痕的铁锅上。 墨砚上前低声禀报:“爷,匪首已擒获,似是……苏文远旧仆苏福。多亏林姑娘……机智,拦下了他。”墨砚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词形容林晚昭刚才那番“锅铲退敌”的壮举。 顾昭之走到林晚昭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用锅挡刀?” 林晚昭抬起头,看着顾昭之深邃的眼睛,委屈、后怕、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交织在一起,鼻子一酸,带着哭腔道:“呜……侯爷……他们……他们吓死我了!还……还砍我的锅!这锅我跟了它好久,煮过好多好吃的……都破相了!呜……” 说着,她还真举起那口锅,指着上面的刀痕,眼泪汪汪,仿佛受伤的是她的宝贝孩子。 顾昭之:“……” 众护卫:“……” 重点是这个吗姑娘?!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又可怜又好笑的样子,再想想刚才听墨砚描述的“锅铲敲腕”、“铁锅砸头”,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口铁锅上的刀痕,触手冰凉坚硬。 “嗯,”他淡淡道,“锅……很结实。回头……让墨砚给你换个新的。” 林晚昭一听,立刻把锅抱回怀里,警惕地看着他:“不要!就要这个!这是功勋锅!有纪念意义的!” 顾昭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她有些红肿的手腕,语气放缓了些:“受伤了?” “手……手震麻了……”林晚昭委委屈屈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回去擦点药油。”顾昭之吩咐了一句,又对墨砚道,“清理甲板,救治伤员,审问俘虏。务必问出幕后主使及同党。” “是!”墨砚领命,立刻带人忙碌起来。 顾昭之又看了林晚昭一眼,见她确实没受什么大伤,便转身回了舱房,只是转身时,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危机解除,林晚昭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锅和铲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刚才是不是太彪悍了?居然拿着锅铲跟水匪干架…… 不过,保护了侯爷,还抓住了坏蛋,好像……也挺厉害的? 她摸了摸那口刀痕锅,又有点心疼。 “唉,今晚得好好给它做个保养,用猪油擦一擦……”她小声嘀咕着,抱着她的“功勋锅”和“功勋铲”,一瘸一拐地回厨房找药油去了。 甲板上,被捆着的苏福看着那个举着锅铲离开的娇小背影,眼神复杂,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憋屈。 想他苏福,也是练过几年拳脚的,竟然……竟然被一个丫头用锅和铲子给放倒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在道上怎么混?! 简直奇耻大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晚昭,此刻正对着她那口宝贝锅,思考着是炖个猪蹄给它以形补形呢,还是炒个辣子鸡丁安慰一下自己受惊的小心灵。 嗯,还是先炒个辣子鸡丁压压惊吧! 第182章 锅铲“退”敌,厨娘也彪悍 官船上的混乱很快被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平息。受伤的人员被抬下去妥善救治,俘虏(尤其是重点对象苏福)被严密看管起来,甲板上的血迹也被快速清洗干净,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从未发生过。只有桅杆上那支深嵌的响箭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提醒着人们方才的凶险。 林晚昭回到厨房,心还在砰砰直跳。她找出随身的药油,笨手笨脚地揉着自己被震得发麻红肿的手腕,一边揉一边龇牙咧嘴。 “嘶……疼疼疼……那个杀千刀的苏福,手劲可真大!”她小声抱怨着,眼前又浮现出钢刀劈在锅上那火星四溅的一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幸好我的锅够硬……不然今天可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后怕之余,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成就感又慢慢涌了上来。她,林晚昭,一个现代来的小厨娘,居然在关键时刻,用一口锅和一把铲子,挡住了凶神恶煞的水匪,还帮了侯爷的大忙! 这经历,够她吹一辈子了! 她拿起那口立下汗马功劳的小铁锅,爱惜地抚摸着那道清晰的刀痕。这口锅跟着她从侯府到庄子,又南下千里,煎炒烹炸,从未掉过链子,今天更是救了她一命,真是口“福锅”! “锅兄锅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锅!我一定好好对你,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她对着锅小声发誓。 揉好了手腕,她又开始发愁晚膳做什么。经过这么一吓,她自己是没什么胃口了,但侯爷和护卫们肯定都受了惊,得吃点好的压压惊,尤其是那些受伤的护卫,还得做些滋补的。 正琢磨着,墨砚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林姑娘。”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看林晚昭的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意味,像是惊讶,又像是……忍俊不禁? “墨砚大哥?”林晚昭赶紧站起来,“有事吗?是不是侯爷有什么吩咐?”她下意识地想是不是侯爷嫌弃中午的鱼片粥太清淡了。 墨砚摇了摇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崭新的、锃光瓦亮的小精铁锅,递了过来:“爷吩咐了,给姑娘换口新锅。” 林晚昭一看,立刻把那口“功勋锅”藏到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我就要我那口旧的!它有历史!有故事!还是我的救命恩锅!新的没感情!” 墨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表情都没变一下,继续道:“爷还说,那口旧锅……既是‘功勋锅’,便准你留着。这口新的,是赏你今日……‘勇猛退敌’之功,让你平时做饭用。” “啊?真的?”林晚昭眼睛一亮,顿时喜笑颜开,接过那口新锅,入手沉甸甸的,锅壁厚薄均匀,一看就是好货色!“嘿嘿,谢谢侯爷!谢谢墨砚大哥!侯爷真是太大方了!” 她美滋滋地摸着新锅,又把自己的旧锅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功勋锅可以退休供起来了,日常做饭又有新家伙! 墨砚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又道:“另外,爷说晚膳不必复杂,做些实惠顶饱的即可。护卫们今日辛苦了,多备些肉食。受伤弟兄的伙食,也劳烦姑娘费心,做些利于伤口愈合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立刻来了精神,“受惊了就得吃顿好的!吃肉!必须大口吃肉!” 送走墨砚,林晚昭立刻撸起袖子,开始忙碌。她先检查了一下食材,幸好前几日补给充足。 对于受伤的护卫,她打算熬一锅浓浓的当归黄芪乌鸡汤,补气血,促愈合。乌鸡焯水,和当归、黄芪、红枣、姜片一起放入大砂锅里,加上足量的水,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炖。 接着,她准备做大份的红烧肉!五花肉切成大块,焯水后捞出。锅里放少许油,加入冰糖炒出糖色,然后倒入五花肉块翻炒上色,加入葱段、姜片、八角、桂皮、香叶,烹入黄酒和酱油,翻炒均匀后加入足量的热水,烧开后转入大锅,小火慢炖。要让肉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稠,拌饭吃最香! 光有红烧肉还不够,她又准备了一道酱大骨!买来的大棒骨剁开,焯水洗净。同样用炒糖色的方法上色,然后加入豆瓣酱、黄豆酱翻炒出香味,加入葱姜、干辣椒、花椒和各种香料,倒入大量热水和少许醋(利于钙质溶出),放入大骨,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煨着。这酱大骨啃起来才过瘾! 素菜就简单些,炒两大盆酸辣土豆丝,开胃又解腻。再凉拌个拍黄瓜。 主食就蒸大白馒头!暄软热乎的大馒头,配红烧肉和酱大骨,绝了! 她还特意用新锅炒了个辣子鸡丁,算是给自己的压惊菜,当然,辣度是正常版本,绝非“地狱”级别。 厨房里很快就弥漫出各种浓郁的肉香和药香,勾得往来巡逻的护卫们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咽着口水。之前的紧张和恐惧,似乎都被这温暖的烟火气驱散了不少。 晚膳时分,饭菜被分送到各处。护卫们轮流吃饭,当他们看到那大盆的红烧肉、酱大骨,还有热腾腾的白馒头和汤时,个个眼睛放光,纷纷向林晚昭道谢。 “林姑娘,今天多谢你了!” “是啊!要不是你,那匪首就冲进舱里了!” “没想到林姑娘看着娇娇弱弱,关键时刻这么厉害!” “那口锅挡刀,太帅了!还有那一下锅铲,敲得真准!” 护卫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佩服,甚至还有几分调侃。 林晚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哎呀,没什么啦!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当时吓都吓死了,胡乱挥的……大家快吃饭吧,肉要趁热吃才香!” 她给受伤的护卫单独送了鸡汤和软烂的饭菜过去。 最后,她将顾昭之的饭菜装好,亲自送去主舱。 顾昭之正在看书,见她进来,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手无碍了?” “没事了!擦了药油好多了!”林晚昭活动了一下手腕给他看,然后将饭菜一一摆好,“侯爷,今晚做了红烧肉和酱大骨,您尝尝?压压惊。” 顾昭之看着桌上那碗色泽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和那盘酱香浓郁的大骨,又看看旁边摆着的白馒头,倒是很符合“实惠顶饱”的要求。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肥而不腻。又尝了一口酱大骨,肉质软烂,酱香浓郁,啃起来确实痛快。 他吃得比平时似乎快了些,也多了些。 林晚昭在一旁看着,心里美滋滋的。能让人吃得开心,就是厨子最大的成就。 吃完一块大骨,顾昭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那口‘功勋锅’,打算如何处置?供起来?” 林晚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那倒不至于……不过我想把它好好清洗保养一下,以后……以后就专门用来熬高汤或者炖滋补的药膳!让它继续发挥余热,造福大家的胃!” 顾昭之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物尽其用。” 他放下毛巾,又道:“今日之事,你受惊了,也立功了。想要什么赏赐?” 林晚昭眼睛转了转,心想:侯爷这次倒是主动。她想了想,今天又是挡刀又是做饭的,确实挺辛苦,不能白干! 于是她大着胆子说:“侯爷,赏赐嘛……民女也不敢要什么金银珠宝。就是……就是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需要‘挺身而出’的情况,您能不能……提前给民女配个结实点的盾牌?或者……换个沉点的锅铲?今天那个有点轻,敲起来不太顺手……” “……”顾昭之拿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晚昭还在那比划:“真的!要是铲子再沉点,我估计一下就能把他敲晕,也不用后面再补一锅了……” 顾昭之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林晚昭啊林晚昭……本侯真是……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女子。”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调侃:“盾牌没有,沉点锅铲……准了。回头让墨砚去找铁匠给你打一把玄铁的。” “玄铁?!”林晚昭瞪大了眼睛,“就是那种很贵很重、传说中用来铸宝剑的玄铁?用来打锅铲?会不会太浪费了?” “无妨,”顾昭之淡淡道,“想必‘玄铁锅铲’敲起人来,定然更加‘顺手’。” 林晚昭想象了一下自己挥舞着黑沉沉、冷冰冰的玄铁锅铲的样子,那画面太美,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好像挺威风的? “那……那就谢谢侯爷了!”她喜滋滋地应下。玄铁锅铲哎!以后看谁还敢惹她!一铲子拍扁! 看着她又害怕又期待的小模样,顾昭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或许,南巡之路,有这个小厨娘在身边,永远都不会无聊。 危机化解,论功行赏(虽然赏赐有点奇特),晚膳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而关于“小厨娘锅铲退水匪”的传奇故事,已经开始在护卫和船员之间悄悄流传,版本越传越神,林晚昭的形象在众人心中,也从“手艺好的厨娘”悄然变成了“深藏不露的悍勇厨娘”。 当然,此刻的林晚昭,正对着她那口新锅和未来的玄铁锅铲,琢磨着明天到了渠州,该怎么用那条着名的渠江团鱼,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受了惊的大家。 至于苏福和他的幕后主使?那是侯爷和墨砚需要操心的事了。 厨娘的主要任务,还是喂饱大家的胃,温暖大家的心。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第183章 侯爷“震”怒,雷霆扫余孽 官船厨房内,浓郁的肉香和药香几乎要凝成实质,温暖的气息驱散了方才甲板上的血腥与惊悸。林晚昭正拿着她新得的、锃光瓦亮的小铁锅,美滋滋地比划着炒菜的动作,心里盘算着是先用它来爆炒个香辣蟹呢,还是先炖个养生汤。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厨房那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上,又弹了回去,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晚昭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新锅扔出去!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只见顾昭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周身散发着一股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凛冽寒意。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俊脸上,此刻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眸色深沉的吓人,里面翻涌着的是林晚昭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震怒。 他一步步走进厨房,步伐并不快,却带着千钧压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厨房里原本还在忙碌帮厨、以及等着开饭的几个护卫小伙,瞬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灶膛里。 林晚昭也被他这架势吓懵了,抱着新锅,结结巴巴地问:“侯、侯爷?您……您怎么了?是红烧肉……不合口味?还是酱大骨……咸了?”她脑子里第一反应还是她的菜。 顾昭之没理会她的问题,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她身上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她那依旧有些红肿、但已无大碍的手腕上。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受伤了?” “啊?哦……手、手腕有点震到了,擦了药油,好多了……”林晚昭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身后藏了藏,心里嘀咕:刚才不是问过了吗?怎么又问?侯爷这气生的……好像不是因为菜? “除了手,还有何处受伤?”顾昭之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仔细听,似乎压抑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没了!真的!”林晚昭赶紧摇头,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还原地蹦跶了两下,“您看,活蹦乱跳的!就是……就是吓了一跳而已……” 听到她说“吓了一跳”,顾昭之眼底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他沉默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直看得林晚昭头皮发麻,差点想举手发誓自己真的没事时,他才缓缓移开视线,目光扫向厨房里那几个鹌鹑一样的护卫。 “今日当值,护卫主舱的是哪一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两名护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愧疚和后怕:“属下失职!请侯爷责罚!” 他们确实是后怕不已。若不是林姑娘误打误撞拦了那一下,让匪首有了片刻迟滞,后果不堪设想!真让匪首冲进了侯爷舱内,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顾昭之冷冷地看着他们,并未立刻说话。厨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灶洞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鸡汤咕嘟咕嘟的声响。 林晚昭看着这阵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其实今天真不怪这些护卫,水匪来得突然,人数又多,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她忍不住小声开口:“侯爷,其实……其实不怪他们,今天大家都尽力了,那些水匪太狡猾了……” 顾昭之一个眼风扫过来,林晚昭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失职便是失职。”顾昭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若非有人……机灵,此刻本官未必能站在这里。护卫不力,致使主官遇险,随行人员受伤,按律当如何?” 墨砚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闻言沉声道:“回爷,按军律,当杖责五十,革职查办。” 那两名护卫脸色一白,却毫无怨言,低头道:“属下领罚!” 林晚昭一听“杖责五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军棍打下去,不死也得残废啊!她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道:“侯爷!不能罚!真的不能全怪他们!今天情况特殊,而且……而且我也没大事啊!还因祸得福得了一口新锅呢!”她举了举手里的新锅,试图缓和气氛。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急着为别人求情、甚至拿出新锅说事的模样,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冷声道:“杖责可免,罚俸三月,以观后效。若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两名护卫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侯爷开恩!属下必定竭尽全力,绝不再犯!” 他们心里清楚,侯爷这已经是看在林姑娘求情和林姑娘确实“因祸得福”(?)的份上,格外开恩了。 处理完护卫,顾昭之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晚昭,语气依旧不善:“你。” 林晚瑟缩了一下:“民、民女在……” “今日之事,莽撞冲动,不计后果!”顾昭之开始秋后算账,语气严厉,“对方手持利刃,凶悍异常,你区区一口铁锅,一把锅铲,也敢往前冲?若是稍有差池,此刻你焉有命在?!你的脑子呢?被狗吃了吗?!” 他越说语气越重,最后几乎是在训斥了。一想到刚才墨砚汇报时,提到那匪首的刀是如何劈向她的,而他竟在舱内毫不知情,一种从未有过的后怕和暴怒就席卷了他。若是她反应慢一点,若是那锅不够结实……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林晚昭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心里既委屈又有点小不服气,小声嘟囔:“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嘛……就看到他要冲进去,一着急就……而且,我不是没事吗?还帮上忙了……” “帮忙?”顾昭之气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用你的锅和铲子帮忙?林晚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英勇?很了不起?” 林晚昭不敢吭声了,低着头玩手指。 “从今日起,”顾昭之冷声道,“没有本官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厨房区域。若再遇类似情况,给本官老老实实躲起来!若敢再逞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口新锅上,语气森然,“本侯就把你和这口新锅一起扔进江里喂鱼!” 林晚昭:“!!!” 好狠!连新锅都不放过! 她吓得赶紧抱紧新锅,连连点头:“民女知道了!下次一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逞强!侯爷您息怒,气大伤身,喝碗鸡汤消消火?”她试图用美食转移话题,舀了一碗浓浓的当归黄芪乌鸡汤,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顾昭之看着递到面前、香气扑鼻的汤碗,又看看她那张写满“我知道错了但下次可能还敢”的脸,一腔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厉害。他重重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接过了汤碗,转身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他对墨砚丢下一句:“加强戒备,彻查余孽。那个苏福,给本侯撬开他的嘴!” “是!”墨砚躬身领命,眼神锐利。 顾昭之端着那碗鸡汤,大步流星地回了主舱。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碗温热的汤,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他心头的冰寒。 厨房里,直到顾昭之的身影彻底消失,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冰窟里爬出来。 “我的娘哎……侯爷发起火来太吓人了……”一个帮厨的小伙子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是啊是啊,我刚才腿都软了……” 那两个被罚俸的护卫也站了起来,对着林晚昭郑重抱拳:“林姑娘,今日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哥俩今天可就惨了!” 林晚昭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没事没事,本来也不全怪你们。大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吃饭吧,肉都要凉了!” 经她一提,众人这才想起香喷喷的红烧肉和酱大骨,立刻把刚才的惊吓抛诸脑后,欢天喜地地开始分饭盛菜。甲板上的血腥味仿佛彻底被这温暖的饭菜香取代了。 而主舱内,顾昭之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色泽金黄、热气腾腾的鸡汤,却没有立刻喝。他眼前仿佛还闪现着墨砚描述的、林晚昭举着锅铲冲向匪徒的那一幕。 莽撞!愚蠢!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但…… 那种毫不犹豫、近乎本能地冲出来想要保护他的举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带着药材的醇香和乌鸡的鲜美滑入喉中,暖意渐渐蔓延开来。 他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苏文远……王氏…… 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就别怪他……斩草除根。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嗜血的杀意。 与此同时,底舱临时改建的禁闭室内。 墨砚正冷冷地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苏福。 “说吧,谁指使你的?”墨砚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福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老子出卖主子?做梦!” 墨砚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从旁边拿起一根……林晚昭之前用来捣辣椒粉的实心铁擀面杖(已被清洗干净),在手里掂了掂。 “听说,你今日被一口锅和一把锅铲打败了?”墨砚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戳在苏福的痛处。 苏福的脸瞬间扭曲,羞愤交加:“你他妈闭嘴!那是那臭丫头运气好!老子一时不察……” “哦?”墨砚挑眉,毫无预兆地,手腕一抖,那根沉重的铁擀面杖带着风声,精准地敲在了苏福之前被林晚昭敲中的同一处手腕麻筋上! “嗷——!!!”苏福爆发出比白天凄厉十倍的惨叫!整条手臂瞬间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猛扎,又酸又麻又痛,难以忍受!眼泪鼻涕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墨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条垂死的鱼:“运气好?一时不察?那现在呢?” 苏福疼得浑身抽搐,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墨砚再次举起了擀面杖。 苏福看着那根黑黝黝的铁家伙,想到白天被锅支配的恐惧和此刻钻心的疼痛,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忠义,嘶声喊道:“我说!我说!是……是王氏!是那个疯婆子!她变卖了所有首饰田产,让我来找水匪,说……说只要杀了那个小厨娘,让顾昭之痛不欲生,她就……她就给我一大笔钱,送我远走高飞!” 墨砚放下擀面杖,冷冷地问:“证据呢?” “有!有!”苏福忙不迭地交代,“她……她给了我一张她画押的银票凭证,还有……还有一封她的亲笔信,让我事成之后凭信去她指定的钱庄取钱!东西……东西被我缝在里衣夹层里了!” 墨砚立刻示意旁边的护卫上前搜查。果然,从苏福破烂的里衣夹层中,找出了一张特殊印鉴的银票凭证和一封叠得小小的信。 墨砚展开信扫了一眼,确认是王氏笔迹无疑,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委托苏福“处置”林晚昭,并许诺事后支付巨额报酬。 人证物证俱在。 墨砚收起证据,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如同烂泥的苏福,对护卫道:“看好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禁闭室,快步走向主舱,去向顾昭之汇报这个“好消息”。 官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江风呜咽,仿佛在为某些人的末日奏响哀歌。 而厨房里,林晚昭正捧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红烧肉饭,吃得满嘴流油,早已把白天的惊险和侯爷的怒火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吃饱喝足,明天又是……呃,希望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吧! 第184章 审讯“得”证,幕后黑手显 主舱内,烛火摇曳,将顾昭之的身影投在舱壁上,拉得悠长而冷硬。他面前那碗鸡汤已然见底,但他周身的低气压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墨砚的迟迟未归而愈发凝滞。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白天的袭击。苏福的出现绝非偶然,其目标明确——直冲主舱,显然是奔着他来的。但为何又会与林晚昭纠缠?是顺手为之,还是…… 想到林晚昭举着锅铲那副又蠢又勇的样子,他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有窜起的趋势。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墨砚低沉的声音:“爷。” “进。”顾昭之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墨砚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好,快步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和那张银票凭证,双手呈上:“爷,苏福招了。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证据。” 顾昭之接过,先是扫了一眼那银票凭证,上面盖着京城某大钱庄的特殊印鉴和一个模糊的画押痕迹,数额不小。随即,他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粗糙,字迹却带着一股属于内宅女子的娟秀,只是笔锋处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戾与怨毒。内容清清楚楚地写明,委托苏福“处置”随钦差南下的厨娘林氏,许诺事成之后支付巨额银钱,并详细说明了如何通过特定钱庄凭此信及印鉴取款。落款处,赫然写着一个名字——王氏!旁边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画押! 顾昭之的目光在那落款处停留了许久,眸中的寒意一点点积聚,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湖面。果然是她!那个愚蠢恶毒、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女人! 他放下信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详细说。” “是。”墨砚垂首,将审讯过程简略汇报,“属下用了些手段,苏福熬刑不过,全部招认。指使他的是已被逐回祖籍的王氏。苏文远入狱后,王氏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首饰细软和田产,凑了这笔钱,找到苏福,让他务必在南巡路上,寻找机会……除掉林姑娘。目的是……是为了让您痛失所爱,痛不欲生。”墨砚说到最后,语气也带上一丝冷意。 “痛失所爱?痛不欲生?”顾昭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从未将林晚昭视为“所爱”(至少嘴上绝不会承认),王氏此举,在他看来,不仅恶毒,更是愚蠢可笑到了极点!为了那点可怜的报复心,竟敢买凶刺杀钦差随行人员?这已经不仅仅是内宅妇人的恶毒心思,更是藐视王法,罪同谋逆! “苏福是如何得知我们行程,并准确在此处设伏的?”顾昭之追问关键。 “据苏福交代,王氏只提供了大人南巡的大致方向。他是在临江府地界混入了一个本地水匪团伙,凭借一些银钱和狠辣手段,暂时取得了匪首的信任。此次袭击,是他怂恿匪首,声称官船必有大量油水,并主动请缨带队主攻,实则就是想借水匪之手,执行王氏的命令。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熟悉水道,因此能提前在此设伏。” “水匪团伙……临江府……”顾昭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锐利如刀,“吴之道这个知府,当得可真是‘称职’啊!治下竟有如此规模的匪患,且能精准拦截钦差官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墨砚已然明了。吴之道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绝对脱不了一个“失察”甚至“纵容”的罪名! “那个匪首呢?”顾昭之又问。 “混战中已被护卫格杀。其余被俘水匪正在 separately 审讯,初步来看,他们确实只知劫财,并不知苏福的真实目的。”墨砚回答。 顾昭之沉吟片刻,冷声道:“将苏福的口供画押,与这些证据一并收好。那些水匪,审明罪行后,罪大恶极者,就地处决;胁从者,押送最近府衙,打入死牢,候审。” “是!”墨砚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那……王氏那边?” 顾昭之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修书一封,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呈交大理寺卿。将王氏买凶杀人、证据确凿之事禀明,请其即刻派人前往王氏祖籍,锁拿罪妇王氏归案!依律严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这个毒妇任何喘息的机会!苏文远是咎由自取,王氏却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甚至将毒手伸向了……伸向了他身边的人!那就别怪他赶尽杀绝! “属下遵命!”墨砚精神一振,立刻领命。他早就看那一家子不顺眼了,如今能彻底铲除,自是最好。 “还有,”顾昭之补充道,“给京里去信时,再加一句,将吴之道治下不严、匪患猖獗、险些危及钦差之事,一并禀明圣上。该如何处置,请圣裁。” 这一手,既是公事公办,也是借力打力。正好借此事,好好敲打一下临江府乃至整个漕运系统里那些不开眼的势力! “是!”墨砚再次应下,心中暗道侯爷手段果然老辣。 事情交代完毕,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江水声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 顾昭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王氏那怨毒的字迹仿佛就在眼前。他无法想象,若是林晚昭今日真的……想到那种可能性,他心底那股暴戾的情绪几乎又要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墨砚挥了挥手:“去吧。尽快处理。” “是,爷您早些休息。”墨砚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舱门。 舱内只剩下顾昭之一人。他拿起那张银票凭证,看着上面王氏的画押,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王氏……苏文远…… 这一切,也该彻底结束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江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舱内的沉闷。夜空漆黑,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和官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破碎摇曳。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厨房方向的些许动静和模糊的说笑声,那是林晚昭还在忙碌或者和护卫们说笑。 听着那细微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顾昭之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大概早就把白天的惊吓就着红烧肉吃光了吧? 也好。 这些肮脏的、血腥的算计,本就不该沾染她分毫。 他只需要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继续没心没肺地笑着,守着她的灶台和锅铲便好。 至于其他的…… 顾昭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自有他来处理。 他负手而立,望着漆黑的江面,如同一尊守护着什么的冷硬雕像。 而此刻的厨房里,林晚昭果然正在兴致勃勃地跟钱厨师讨论明天到了渠州,该怎么烹饪那条着名的渠江团鱼。 “钱师傅,您说咱们是清蒸呢,还是红烧?或者做个酸菜鱼片?”林晚昭拿着新锅,比划着,“这渠江团鱼听说肉质细嫩无比,一点腥味都没有,可是极品!” 钱厨师一边刷着大锅,一边沉吟道:“如此好鱼,清蒸最能体现本味。不过……听说当地有一种独特的豆豉酱,用来蒸鱼也是一绝。” “豆豉酱?这个好!”林晚昭眼睛一亮,“那我们明天就去寻摸一些本地最好的豆豉酱!要是没有合适的,我就自己试着调一点!”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对美食的期待中,仿佛白天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至于那个远在京城、即将迎来末日审判的王氏? who cares?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嗯,明天一定要买到最肥美的渠江团鱼! 第185章 飞鸽“传”令,京中起波澜 官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只是投入江心的一块石子,涟漪荡开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加强了倍的巡逻守卫和底舱那个被严密看管的囚犯苏福,提醒着人们方才的真实与凶险。 主舱内,烛火将顾昭之的身影拉得悠长。他面前的书案上,那封王氏的亲笔信和银票凭证如同两片灼人的炭火,无声地诉说着远在京城之外的恶毒与疯狂。 墨砚已然领命而去,舱内只剩下顾昭之一人。江风透过微开的窗缝钻入,带来沁凉的湿气和哗哗的水声,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冷冽。 他铺开一张特制的、极其轻薄的桑皮纸,取过小狼毫,蘸饱了墨,却并未立刻落笔。指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如同他此刻冷静盘算的心跳。 如何措辞,至关重要。既要将王氏买凶杀人之事坐实,证据确凿,又要将此事与漕运巡察的大局巧妙关联,避免被政敌攻讦为“因私废公”或“小题大做”。更重要的是,必须快!要在王氏得到风声、销毁更多证据或潜逃之前,以雷霆之势将其摁死! 沉吟片刻,他眸光一凝,笔走龙蛇,清瘦峻峭的字迹迅速铺满纸面。信中并未过多提及林晚昭,只强调“有匪徒欲行刺钦差随员,惊扰官驾,经查实,乃罪妇王氏(已逐)因私怨指使,证据确凿”,并附上了关键证据的简述及苏福口供画押的情况。他将王氏的行为定性为“藐视王法,挑衅朝廷钦差,其心可诛”,直接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写至末尾,他笔锋一顿,另起一行,补充了一句:“另,临江府治下,光天化日竟有如此规模水匪精准拦截官船,吴之道难辞其咎,恐非失察二字可轻恕。请陛下圣裁。” 写完,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钦差印信和一方私印,郑重地盖了上去。墨迹稍干,他便将其仔细叠好,放入一个不足一指长、防水防潮的小巧铜管内,用蜡封严密封好。 “墨砚。”他对着舱外低唤一声。 墨砚应声而入,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 顾昭之将铜管递给他:“用‘青羽’,立刻发出,六百里加急,直送大理寺卿沈大人手中。他知道该怎么做。” “青羽”是他麾下飞行速度最快、也最通人性的信鸽,平日里极其宝贝,非十万火急绝不轻用。 “是!”墨砚双手接过铜管,毫不迟疑,转身便快步走向船尾专门的信鸽笼。 船尾阴影处,挂着一个编制精巧的竹笼,里面养着数羽神骏的信鸽。其中一羽尤为显眼,体型比同伴稍大,羽毛呈罕见的青灰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顾盼神飞,正是“青羽”。 墨砚打开小门,伸出手。青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乖巧地让他将铜管缚在自己纤细却有力的腿上。 “去吧,老伙计,越快越好。”墨砚低语,轻轻抚了抚青羽的羽毛。 青羽咕咕叫了两声,仿佛听懂了指令。墨砚将其捧出笼子,手臂一扬,青羽瞬间展翅,如同一支离弦的青灰色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入沉沉的夜空,转眼便消失在浓厚的云层与夜色之中,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做完这一切,墨砚回到主舱复命。 顾昭之站在窗前,望着青羽消失的方向,负手而立,久久不语。京中接到消息后,必然会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沈大理寺卿是他的座师,为人刚正不阿,且深知他与王氏家族的龃龉,定然会雷厉风行,秉公处理。王氏的末日,就在旦夕之间。 只是……想到那个远在京城、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疯狂挣扎的女人,他的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寒。这一次,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爷,夜深了,您歇息吧。”墨砚低声劝道。 顾昭之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却并未移动脚步,反而问道:“她呢?睡下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墨砚回道:“林姑娘方才还在厨房清点明日到渠州要采买的食材清单,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房歇息了。属下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未受到太大惊吓,晚膳还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顾昭之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多吃了半碗饭?这心是有多大?白天才经历了刀劈锅砸,晚上就能惦记着吃?他真是……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没心没肺。”他低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 “让人夜里警醒些,尤其是她舱房附近。”顾昭之吩咐道。 “属下已加派了人手,爷放心。”墨砚应道。 顾昭之这才挥挥手,让墨砚退下。他自己又在窗前站了片刻,直到江风带来的寒意渐重,才转身熄灯歇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安远侯府。 夜色下的侯府一如既往的宁静肃穆。然而,后角门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缩头缩脑的小厮,正偷偷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塞给门外一个黑影。 “这是夫人……哦不,是王氏最后一点体己了,她让你赶紧想办法送出去,给……”小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慌。 门外的黑影接过包袱,掂了掂,发出嘿嘿的冷笑:“告诉她,放心,少不了她的好处……呃?!” 话音未落,突然四周火把大亮!数名身着侯府侍卫服饰、表情冷峻的壮汉如同从地底冒出般,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侯爷有令!拿下吃里扒外、私通罪妇的奴才!”为首的侍卫队长厉喝一声,根本不容分辩,三两下就将那小厮和门外的黑影捆成了粽子,连带着那个包袱也被当场缴获。 小厮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队手持大理寺火签官票的衙役,在一个面无表情的官员带领下,直接闯入了王氏在京中仅剩的一处隐秘私宅。 宅内,王氏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脸上交织着恶毒的期盼和不安的焦虑。她几乎变卖了一切,将最后的希望和钱财都押在了苏福身上,就盼着那个小贱人毙命的消息传来! “砰!”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王氏吓得尖叫起来,色厉内荏地呵斥。 为首的官员亮出令牌,声音冰冷:“大理寺办案!罪妇王氏,你买凶刺杀钦差随行人员,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胡说八道!我没有!你们冤枉我!”王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尖声反驳,试图撒泼打滚。 然而衙役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两人上前,毫不客气地扭住她的胳膊,直接用铁链锁了! “你们这群杀才!放开我!我乃安远侯府姨母!你们不能抓我!顾昭之呢?让他来见我!他不能这么对我!”王氏拼命挣扎,头发散乱,状若疯妇。 那官员厌恶地皱了皱眉,一挥手:“堵上她的嘴!带走!仔细搜查此地,所有财物文书,一并查封!” “唔!唔唔唔!”王氏被破布堵住了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如同死狗般被拖了出去。她精心藏匿的最后一点金银细软和几封来不及销毁的、与苏文远旧部的通信,也被衙役搜检出来,成为了压垮她的又一记重锤。 这一夜,京城某些阴暗的角落里,几处与王氏还有牵连的、苏文远的残余势力,也遭到了精准而迅速的清洗。侯府的力量和大理寺的官差配合默契,如同无声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一切隐患。 而引发这一切风暴的那只青灰色信鸽“青羽”,此刻正穿越山河,向着它的目的地奋力疾飞。它的腿上,那个小小的铜管里,装着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指令。 官船之上,林晚昭确实如墨砚所说,心大地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挥舞着一把黑沉沉的玄铁锅铲,把一堆长得像辣椒的敌人拍得哭爹喊娘,最后还炖了一锅香喷喷的佛跳墙,侯爷吃得连连点头,夸她“尚可”…… 而主舱内的顾昭之,在睡梦中似乎微微蹙着眉,仿佛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落子。 运河之水,载着各自的梦境与算计,默默流向远方。 风暴已然掀起,而处于风暴边缘的小厨娘,依旧在梦里惦记着她的锅和她的汤。 第186章 惊魂“初”定,温泉慰心神 官船在黎明时分悄然驶入了一处较为僻静的河湾。这里水势平缓,两岸不再是陡峭的崖壁,而是覆盖着茂密林木的缓坡。最为奇特的是,靠近右岸的水面上,竟隐隐约约飘荡着缕缕白色的雾气,与清晨的江雾融合在一起,带来一股淡淡的、独特的硫磺气味。 “咦?这味道……”林晚昭刚起床,正趴在船舷边呼吸新鲜空气,敏锐的鼻子立刻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息,“是温泉?!” 她顿时兴奋起来!作为一个厨娘,她对温泉可是有着极大的好感——温泉蛋、温泉豆腐、甚至用温泉水发面……都是极致的美味啊! 很快,船队就在这处河湾下锚停泊。墨砚传达了下来的命令:今日在此休整一日,补充柴火淡水,众人也可轮流上岸略作松弛。 命令一下,连日来紧绷着神经的护卫和船工们都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虽然戒备依旧森严,但能脚踏实地、放松一下,总是好的。 林晚昭更是高兴,眼睛亮晶晶地去找钱厨师商量:“钱师傅钱师傅!这儿有温泉哎!咱们能不能想办法弄点温泉水上来?煮出来的东西肯定特别好吃!” 钱厨师倒是很沉稳,摇摇头:“林姑娘,这野外的温泉眼,水温高低不一,还可能含有些杂质,直接取用恐不安全。还是谨慎些好。” 林晚昭有点小失望,但也能理解。安全第一嘛。 然而,没过多久,墨砚却亲自来到了厨房,对林晚昭道:“林姑娘,爷吩咐了,让你去收拾一下,稍後我带你去岸上的温泉池。” “啊?”林晚昭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泡温泉?侯爷说的?” “是。”墨砚脸上没什麽表情,“爷说,你昨日……受了惊,泡泡温泉,活络筋血,去去晦气。” 其实顾昭之的原话是:“带那个差点把自己作死的丫头去泡泡温泉,醒醒脑子,别整天惦记着她那口破锅。” 但墨砚自然不会这麽传话。 林晚昭简直受宠若惊!侯爷居然这麽关心她?还特意准许她去泡温泉?虽然“去晦气”什麽的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这福利也太好了吧! 她立刻欢天喜地地应下:“谢谢侯爷!谢谢墨砚大哥!我这就去准备!” 她飞快地跑回自己舱房,翻出那套许久未穿、压箱底的细棉布中衣(权当泳衣了),又拿了一块乾净的大布巾和换洗衣物,用个小包袱皮包好,想了想,还把她那宝贝“功勳锅”也塞了进去——万一温泉水能修复一下那道刀痕呢?就算不能,带着也有安全感! 来到甲板,墨砚已经在那里等候,身边还跟着四名一看就身手矫健、眼神锐利的女护卫。显然,所谓的“带她去”,实则是“护送加监视”,安全措施做得滴水不漏。 搭了小船登上岸,走进林木掩映的小径,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坡下隐藏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天然温泉池,池水清澈见底,冒着腾腾热气,空气中的硫磺味也更加浓郁了些。最大的那个池子约莫能容纳十来人,周围有乱石遮挡,环境颇为隐秘。 墨砚和女护卫们迅速勘查了周围环境,确认安全无虞。 “林姑娘,你就在此处吧。我们会在周边守着,有事高声呼喊即可。”墨砚指着那个最大的池子说道,然後便带着其他护卫退到了远处的警戒位置,背对着温泉池,如同一尊尊雕塑。 那四名女护卫则两人一组,守在通往池子的两个方向,同样背对着她,既保证了她的隐私,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林晚昭看着这阵仗,心里又是感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泡个温泉而已,搞得跟皇帝出巡似的…… 她走到池边,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趾试了试水温。嗯,略烫,但正好是泡澡最舒服的温度!她迫不及待地脱掉外衣,穿着中衣,慢慢滑入温热的池水中。 “唔……”当整个身体被温热的泉水包裹住时,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舒适的喟叹。 太舒服了! 连日来的奔波、紧张,尤其是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所带来的後怕和肌肉紧绷,在这熨帖的热力浸泡下,彷佛一点点被融化、带走。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热力,驱散着深藏的寒意和疲惫。 她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热气熏蒸着脸庞。清晨的阳光透过林木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这一刻,远离了厨房的油烟,远离了官场的算计,远离了刀光剑影的惊险,只剩下纯粹的放松与安宁。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那点残余的惊悸,也随着这口气彻底烟消云散了。 “果然,泡温泉才是治癒一切的良药啊……”她小声嘟囔着,惬意地划动了一下手臂,激起细小的水花。 泡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功勳锅”。她把它从包袱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浸入温泉水中,用布巾蘸着水,轻轻擦拭着锅身,尤其是那道狰狞的刀痕。 “锅兄啊锅兄,昨天多亏了你啦!你也泡泡温泉,去去煞气,以後咱们继续并肩作战,做出更多好吃的!”她一边擦一边对着锅小声说话,彷佛它真是个有生命的战友。 要是被远处的墨砚和护卫看到她对着一口锅絮絮叨叨,估计又得无语望天。 泡得浑身酥软,脸色红润,林晚昭才依依不舍地从池子里爬出来,用乾净的大布巾擦乾身体,换上乾爽的衣物。整个人都觉得轻快了许多,精神焕发。 她收拾好东西,抱着她的宝贝锅,朝着墨砚他们走去。 “墨砚大哥,我好了!谢谢你们!”她笑容灿烂地说道,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与昨天那个吓得脸色发白、举着锅铲瑟瑟发抖的小厨娘判若两人。 墨砚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精神奕奕,眼底的疲惫和惊惧一扫而空,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嗯。回去吧。” 回到官船,林晚昭只觉得神清气爽,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路过主舱时,正好碰到顾昭之出来。 顾昭之目光在她红润透亮的脸上扫过,淡淡道:“晦气去掉了?” 林晚昭嘿嘿一笑,用力点头:“去掉了去掉了!浑身舒坦!谢谢侯爷!侯爷您真是体贴入微、英明神武!” 顾昭之被她的马屁拍得嘴角微抽,瞥了一眼她怀里依旧抱着的锅,忍不住道:“泡温泉还带着它?它也需要去晦气?” “那当然!”林晚昭理直气壮地把锅举起来,“锅兄也是功臣!当然有资格享受待遇!我还给它擦了澡呢!侯爷您看,是不是更亮了?” 顾昭之:“……”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锅痴说话。 然而,看着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心底某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样就好。 惊魂既定,温泉水洗去了疲惫与恐惧。 官船之上,炊烟再次袅袅升起,带着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林晚昭已经元气满满地扎进厨房,开始琢磨午餐了——泡温泉消耗大,得好好补补!嗯,炖个温泉鸡汤?虽然此温泉非彼温泉,但意思到了就行! 至于京城掀起的波澜,以及即将到来的渠州之旅,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享受当下便好。 第187章 星夜“共”饮,心防悄然卸 温泉的暖意似乎还熨帖着四肢百骸,林晚昭抱着她那口被温泉“洗礼”过的功勋锅,脚步轻快地踏上官船的跳板。夜风带着江水的微腥拂过,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反而有种涤荡后的清爽。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鸡汤香气——她之前吩咐钱厨师帮忙照看的当归黄芪乌鸡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她深深吸了一口这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将功勋锅宝贝似的放回原位,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侯爷赏的新锅,林晚昭开始麻利地准备晚膳。受了惊,泡了澡,此刻正是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她将白天买的几条鲜鱼收拾干净,打算清蒸一条,再用剩下的鱼头和鱼骨熬个奶白色的浓汤,撒上碧绿的葱花。又炒了个爽口的青菜,凉拌了个木耳,蒸上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 晚膳时分,她将饭菜送到主舱。顾昭之正坐在灯下看书,侧脸在暖黄的光晕里显得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倒添了几分柔和。听到动静,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旧红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侯爷,晚膳好了。”林晚昭摆好碗筷,声音都带着轻快。 “嗯。”顾昭之放下书卷,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了看那碗熬得奶白浓郁的鱼头豆腐汤,又看了看她,忽然道:“今日泡得可还舒坦?” 林晚昭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舒坦!特别舒坦!浑身都松快了!谢谢侯爷!” “嗯,看来那温泉水的‘晦气’,确实比你的‘功勋锅’管用些。”顾昭之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调侃。 林晚昭:“……” 侯爷,您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她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反驳:“锅兄也泡了,它肯定也去晦气了……” 顾昭之像是没听到她的嘀咕,尝了口汤,点头:“火候尚可。” 这便是很高的评价了。林晚昭立刻又高兴起来,站在一旁看着他用膳。许是泡温泉消耗了体力,又或许是心情放松,顾昭之今晚的胃口似乎格外好,比平时多用了一碗饭,鱼汤也喝了不少。 用完膳,漱了口,他却没有立刻回到书案前,而是踱步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涌入,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和江水的潮声。夜空如洗,繁星璀璨,一弯新月斜挂天边,清辉洒落江面,碎银一般荡漾。 “墨砚。”他忽然开口。 如同影子般的墨砚立刻出现在门口:“爷。” “去温一壶酒来,再取几样清淡的小菜。”顾昭之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让她也一同过来。”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晚昭正收拾碗筷呢,听到这话,惊讶地抬起头。侯爷要喝酒?还要她作陪?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泡温泉把侯爷泡得……转性了? 墨砚应声而去,很快便端来一个红泥小炉,上面温着一壶显然是佳酿的青梅酒,以及几碟下酒小菜:一碟桂花糖藕,一碟凉拌笋丝,一碟酥炸小鱼干,都是林晚昭之前做好的存货。 东西就摆在了临窗的小几上。顾昭之率先在一边坐下,然后目光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晚昭。 “还杵着做什么?等着本侯请你?” “啊?哦哦!”林晚昭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手足无措地走过去,在顾昭之对面的小杌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这待遇……她有点受宠若惊啊! 墨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舱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泥小炉上酒壶咕嘟咕嘟的轻响,以及窗外潺潺的水声和隐约的虫鸣。星月光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顾昭之执起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青玉酒杯斟满,然后,动作自然地,也给林晚昭面前那个白瓷小杯斟了七分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青梅特有的酸甜果香和醇厚的酒香,沁人心脾。 林晚昭看着那杯酒,又看看顾昭之。侯爷亲自给她倒酒?这……这剧情发展有点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 “侯爷……民女……不太会喝酒……”她小声嗫嚅道。这倒是实话,她酒量浅得很,以前公司聚餐喝点啤酒都能上脸。 “这是青梅酒,性子温和,不醉人。”顾昭之端起自己的酒杯,淡淡道,“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喝一杯,安安神。”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在这静谧的星夜,却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刻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和?甚至可以说是一丝极淡的……关怀? 林晚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那只白瓷小杯。酒杯触手微温,酒香混合着果香钻入鼻尖,确实诱人。 顾昭之向她微微举杯,然后自己先浅酌了一口。 林晚昭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心地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先是青梅的清甜微酸,然后才是淡淡的酒意蔓延开来,口感顺滑,果然不像烈酒那般呛人。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胃里顿时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好喝!”她忍不住赞叹,眼睛弯了起来,“酸酸甜甜的,有点像饮料!”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如同偷吃到糖果的小孩子般的满足表情,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喜欢便多喝些,壶里还有。” “哎!”林晚昭高兴地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小口,然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糯甜的藕片配上清甜的酒液,简直是绝配!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窗外是星月江水,窗内是酒香氤氲。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杯温和的青梅酒下肚,林晚昭的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侯爷您不知道,今天白天可吓死我了!”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当时的“英勇”表现,“我就那么举着锅,‘铛’一声!哇,那火星子溅得……我手都麻了!然后我就想,不能怂啊!我就抄起铲子,对着他手腕就是一下!嘿嘿,您别说,敲得还挺准!估计他到现在手还麻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里带着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居然这么厉害”的小得意。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毒舌地评价她的“锅铲武功”,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她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上,眸色深沉难辨。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日后,遇事不可再如此莽撞。匪徒凶悍,非你一口铁锅所能抵挡。若非护卫及时反应,你可知后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林晚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后怕,又像是……担忧? 林晚昭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些,嘟囔道:“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嘛……就看到他要冲进去,万一伤到侯爷您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点不妥,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小鱼干。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酒壶咕嘟作响。 许久,顾昭之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入夜风里:“本侯无需你一个厨娘来护着。保护好你自己,便是……便是尽了你最大的本分。” 林晚昭抬起头,撞上他深邃的目光。星辉落入他的眼底,仿佛藏着万千情绪,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她的心忽然砰砰狂跳起来,脸颊也更烫了。 “哦……知道了……”她小声应道,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侯爷这算是在……关心她吧? 为了打破这有点微妙的气氛,她赶紧转移话题:“侯爷,我们是不是快回去了?我看这两天船走得好像快了些。” 顾昭之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星河,点了点头:“嗯,漕运积弊已大致查清,关键证据和卷宗也已整理完毕。此行目的已达,是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那……回去之后,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倒霉?”林晚昭好奇地问。她虽然不太懂朝堂大事,但也知道这一路查下来,肯定揪出了不少蛀虫。 顾昭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国之蛀虫,自然该清理。否则,何以对得起陛下信任,对得起那些辛苦运粮的漕工,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说这话时,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决断力。但很快,那抹冷冽又消散了,他看向林晚昭,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和:“这些事,自有律法章程,你无需操心。” “我才不操心呢!”林晚昭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我就是个小厨娘,我的任务就是把侯爷您喂饱吃好,顺便……呃,保护一下我的锅!”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昭之也被她这话逗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拿起酒壶,发现壶已见底。 “酒没了。”他淡淡道。 “啊?这么快?”林晚昭看了看空了的酒壶,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青梅酒真好喝,她还没喝够呢!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馋嘴的样子,忽然道:“本侯记得,你之前在庄子上,似乎鼓捣过一种……果酒?” 林晚昭眼睛一亮:“对啊!我用后山的野莓和桂花试酿过一点,就是不知道成功没有,出来的时候还没到日子呢!等回去了我开坛看看,要是好喝,第一个给侯爷您尝尝!”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算是记下了。 星移斗转,夜渐深沉。 一壶酒,几碟小菜,在这个平凡的江上之夜,似乎悄然拉近了某些距离。 林晚昭喝得身子暖洋洋的,胆子也越来越肥,甚至开始大着胆子问:“侯爷,您说……回去之后,我还能不能经常去我的小庄子啊?我惦记着我的温泉眼和那些果酱作坊呢!” “随你。”顾昭之回答得异常干脆,“庄子既赏了你,便是你的产业,自然由你打理。只是……”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莫要再鼓捣出什么‘地狱辣酱’之类的东西,吓唬庄户。” 林晚昭:“……” 侯爷您记性真好! 她讪笑道:“不会不会!那都是对付坏人的!庄户们都是自己人,我肯定做好吃的给他们!” 又闲聊了几句,林晚昭的酒意渐渐上头,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到小几上。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摇了摇头,出声唤道:“墨砚。” 墨砚应声推门而入。 “送她回去歇息。”顾昭之吩咐道。 “是。”墨砚走到林晚昭身边,低声道,“林姑娘,该回去了。” 林晚昭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啊?哦……回去了啊……”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对着顾昭之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侯爷……民女告退……您也早点歇着……” 说完,便跟着墨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去。 舱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顾昭之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流淌的星河和月光下的江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青玉酒杯。 方才那小厨娘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带着青梅酒的甜香和一丝令人放松的烟火气。 他忽然觉得,偶尔这样喝喝酒,说些无关朝局的闲话,似乎……也不坏。 只是…… 他目光微凝。 回京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王氏的结局已定,但由此牵扯出的漕运利益集团,绝不会束手就擒。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过,今夜,且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吧。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青梅的余味清甜,却掩不住那一丝属于成年人的、冷静的决断。 而另一边,林晚昭几乎是沾床就睡,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梦里似乎都是青梅酒的香味和侯爷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第188章 返程在即,归心已似箭 宿醉的后果,便是次日清晨林晚昭顶着微微发胀的脑袋爬了起来。好在青梅酒性子温和,倒也不至于头痛欲裂,只是嘴里有些发干。 她拍拍脸颊,想起昨晚居然和侯爷对坐饮酒、还说了那么多话,脸上不禁又有些发热。侯爷昨晚……好像格外好说话?居然还同意她以后常回庄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心情大好之下,她决定做点清爽的早膳解解酒气。熬了一锅软糯的小米粥,拌了个酸辣可口的小黄瓜,又煎了几个金黄诱人的葱油饼。给顾昭之送去时,他看起来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个在星夜下略显温和的侯爷只是她的错觉。 “今日的粥,火候过了些。”他尝了一口,例行公事般地挑刺。 林晚昭如今早已摸透他这口是心非的性子,笑嘻嘻地应道:“是是是,民女下次一定注意!侯爷您多吃点小黄瓜,清口!” 顾昭之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用完了早膳。 官船再次起锚,调整方向,开始正式踏上返程之路。 与南下时那种带着探查目的的凝重不同,返程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虽然戒备依旧森严,但护卫和船工们的脸上都带着即将归家的期盼和喜悦。墨砚带来的京城消息也证实,王氏已被拿下,大理寺正在加紧审理,京中与此案有牵连的几只小鱼小虾也已被迅速控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大局已定。 顾昭之似乎也清闲了不少,不再终日埋首于卷宗之中,偶尔会到船头站一站,看看两岸飞速倒退的风景。只是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林晚昭则彻底进入了“归心似箭”的模式。她开始兴致勃勃地整理这次南巡的“战利品”。 她的舱房里,原本空荡荡的角落如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几个大大的藤编箱子里,装满了她一路搜罗来的各地特产食材和调味料:苏州的甜糯鸡头米和清香桂花酱、杭州的鲜美笋干和咸香火腿、蟹乡金老板“赔罪”送的一小坛改良版秘制蟹醋、渝州带来的麻香味十足的顶级花椒和辣椒粉、还有她自己熬制的那罐威力惊人的“地狱辣酱”(妥善密封,贴上了骷髅头警示标签)、石泉镇乡民送的干野菌、云岭村的野桃子干……简直是一个小型食材博物馆! 一个专门的书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她这一路记录的食谱和见闻笔记。厚厚的一沓纸,上面用她特有的、略带稚气却工整的字迹,详细记录着每一道创新菜或改良菜的灵感来源、用料配比、制作步骤和心得体会。比如《论地狱辣酱的十八种用途(慎用)》、《清蒸冰髓佐姜汁之取髓手法详解》、《如何用一口锅进行有效防御(非必要勿试)》、《江南船点造型汇总》、《西南山珍图鉴与烹法》……旁边还画了些可爱的q版示意图,比如一个小人举着锅对抗一个大刀土匪。这些可是她最宝贵的财富! 床头的一个小抽屉里,则珍藏着她的私人宝贝:那对流光溢彩的琉璃莲花灯(小心地用软布包着)、顾昭之赏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那方雨过天青色的杭罗手帕(她后来偷偷洗好晾干,仔细收起来了)、还有那一小罐苏州知府送的驱蚊膏。每一样都承载着一段独特的回忆。 当然,还有她形影不离的“功勋锅”和新宠铁锅,并排挂在厨房最顺手的位置。 她一边整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嗯,这鸡头米回去可以做糖水,侯爷应该喜欢……” “这桂花酱正好拿来腌渍庄子上的酸野果,做成果脯肯定好吃!” “哎呀,忘了问龙井村的胡老汉买点今年的新茶了!失策失策!” “这笔记得收好,回头说不定能出本《林小厨娘南巡美食记》呢!肯定畅销!” 她甚至开始规划回到庄子后的宏图大业:温泉眼要好好规划一下,弄几个不同温度的池子;果酱作坊要扩大,试试新品;还要开辟一小块地,专门种她从南方带回来的稀奇香料…… 想到兴奋处,她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都带着欢快的节奏。 钱厨师看着她每天像只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一样快乐地忙碌,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年轻人,精力真是旺盛。 偶尔有相熟的护卫来厨房蹭吃的,打趣她:“林姑娘,这么急着回去,是想庄子上的好吃的了,还是想庄子上的人了?” 林晚昭就会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都想不行啊!我的鸡我的鸭我的果子树,可都等着我呢!” 绝口不提那个“庄子的前主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强烈的归家感,不仅仅是因为庄子,更是因为……那个虽然总是毒舌挑刺,却会在她遇险时震怒、在她受惊后让她泡温泉、在星夜下与她共饮一杯酒的……那个人。 回去,意味着不是回到侯府那个等级森严的下人院落,而是回到一个有他存在、有她自己一方小天地的“家”。虽然这个“家”的定义还有点模糊,但那种安稳和期待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顾昭之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这种迫不及待的情绪。某日午后,他忽然将林晚昭叫到书房。 林晚昭还以为又是哪里伺候不周,忐忑地走进去,却见顾昭之递给她一张纸。 “看看,还缺什么,让墨砚去置办。” 林晚昭接过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竟然是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上面罗列的都是各种建筑材料、工匠工具、甚至还有几样她提过的、用于制作果酱的特定型号陶罐和模具! “侯爷……这……这是?”她惊喜得说话都结巴了。 “庄子上次扩建,只是初步。既要做大,器具和人手都需跟上。”顾昭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一并列出来,回京之前办好,直接运回庄子。” 林晚昭捧着那张清单,只觉得有千斤重!侯爷这……这支持力度也太大了吧!她只是个小厨娘啊!这简直像是……像是老板给创业员工的天使投资! “侯爷!您真是……真是太英明了!”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睛亮得惊人,“有这些支持,咱们庄子的果酱和特产,肯定能卖遍全京城!不,卖遍全大宁!”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的兴奋模样,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嘴上依旧淡淡道:“先别想着卖遍全大宁。把你那‘地狱辣酱’的方子收收好,别把客人吓跑了才是正理。” 林晚昭:“……” 侯爷,您能不能对我的辣酱有点信心!那可是能退敌的宝贝! 她嘿嘿一笑,宝贝似的收好清单:“侯爷放心,辣酱只供内部消化,绝对不对外销售!我回去就研究点温和好吃的!” “嗯。”顾昭之点点头,挥挥手让她下去。 林晚昭拿着清单,几乎是飘着出了书房,立刻去找墨砚商量添置东西去了。 有了具体的目标和盼头,返程的日子过得飞快。官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风景渐渐变得熟悉。两岸的方言语调也从吴侬软语逐渐变回了更接近京城的口音。 林晚昭不再总是趴在船舷看风景,而是大部分时间窝在厨房,不是试验新菜,就是对着她的宝贝清单和笔记写写画画,时不时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顾昭之则将更多时间花在了书房,写写密信,看看京城传来的简报,运筹帷幄。只是他偶尔抬头,听到窗外厨房方向传来那不成调的小曲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时,紧蹙的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舒展。 墨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吩咐手下护卫做事时,语气似乎比以往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归程虽急,却并无太多波折。或许是因为钦差归京的消息早已传开,或许是因为顾昭之之前的雷霆手段震慑了宵小,一路之上,再无人敢来触霉头。 这一日,官船终于驶入了熟悉的通州漕运码头。远远已能望见京城巍峨的轮廓和络绎不绝的船只。 船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林晚昭收拾好自己所有的家当,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 京城,侯府,庄子。 她林晚昭,回来啦! 当然,最重要的是…… 她偷偷瞄了一眼同样站在船头、衣袂飘飘、神色恢复了一贯清冷的顾昭之。 嗯,老板也回来了。 她的“长期饭票”和“天使投资人”稳稳的! 美好的厨娘生活,即将继续! 第189章 最后一“宴”,满载江南情 通州漕运码头巨大的喧嚣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将官船上还残留的那点江风水汽涤荡得一干二净。千帆林立,舳舻相接,号子声、吆喝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帝都门户独有的、活力十足又略显嘈杂的乐章。 官船缓缓靠向专供官船停泊的码头区域,早有接到消息的京中官员和侯府仆役在岸上等候,黑压压一片,神色恭敬中带着期盼。 林晚昭站在船头,抱着她那个装满了“宝贝”的藤箱,望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繁华景象,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她就是从这里以南的某个荒郊野岭,睁开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饥肠辘辘,前途未卜。如今,她不仅好好活着,还走南闯北,见识了无数风景,收获了……嗯,一大堆食材、一口锅、一盏灯、一块玉,还有某个腹黑侯爷的……呃,赏识?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顾昭之。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清贵矜持、生人勿近的钦差大臣模样,仿佛昨夜星下对饮、语气温和的那个他是她的幻觉。但林晚昭敏锐地注意到,他今日系外袍的带子,似乎比平时更整齐了些?咳,一定是错觉。 船刚停稳,搭好跳板,一位穿着侯府总管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便率先上前,躬身行礼:“恭迎侯爷回府!一路辛苦!” “沈管家,府中一切可好?”顾昭之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回侯爷,一切安好,诸事均已准备妥当。”沈管家恭敬回答,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顾昭之身后的林晚昭,以及她怀里那个显眼的藤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便收敛了。 接着又是几位京中相关衙门的官员上前见礼,寒暄客套,无非是“侯爷辛苦”、“为国操劳”之类的场面话。顾昭之应对得体,但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一丝回到权力中心后的疏离与威仪。 林晚昭很自觉地缩到了墨砚身后,降低存在感。这种场合,没她一个小厨娘什么事。 好不容易应付完迎候的官员,顾昭之对沈管家吩咐道:“先不回府。陛下体恤,准我等今日先在通州驿馆歇息整顿,明日再入宫面圣。一应行李,直接运回府中库房归档。”他特意看了一眼林晚昭的藤箱,“……私人杂物除外。” 林晚昭立刻抱紧了自己的箱子:私人杂物?这都是她的心血!才不要入库! 沈管家应下,立刻指挥着侯府仆役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船上的箱笼文书。顾昭之则带着墨砚、林晚昭以及部分贴身护卫,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不远处的通州驿馆驶去。 通州驿馆是迎接南来北往官员的重要馆舍,修建得颇为气派宽敞。他们被安置在驿馆最好的一处独立院落里,清幽安静,与码头的喧闹隔绝开来。 安顿下来后,顾昭之便进了主屋,闭门不出,显然是在为明日面圣做准备。墨砚守在门外,如同门神。 林晚昭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将宝贝藤箱小心放好,看着窗外熟悉的北方院落景致,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京城口音,忽然意识到——南巡,真的结束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成就感和淡淡失落感的情绪涌上心头。就像一场精彩纷呈、跌宕起伏的梦境,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刻。 不行!不能就这么平淡地结束!得有个仪式感! 一个念头瞬间闯入她的脑海——办个告别宴!就用她这一路搜罗来的江南食材,做一桌浓缩了旅途精华的菜肴,既是犒劳自己和大家,也是为这段难忘的旅程画上一个美味的句号! 说干就干!她立刻蹦起来,跑去敲墨砚的门……旁边的墙。 “墨砚大哥!”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墨砚转头看她,面无表情:“林姑娘有事?” “那个……侯爷晚上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吗?我是说膳食方面?”林晚昭试探地问。 墨砚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爷在处理要事,晚膳简单即可,勿要打扰。” “明白明白!”林晚昭连连点头,随即又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说,“墨砚大哥,你看,咱们这南巡一路吃了那么多好吃的,这最后一天在‘外地’,我想……我想做个‘江南告别宴’!把这一路的精华都做出来!就当……就当庆祝咱们平安归来!也给侯爷换换口味,解解乏!你看成吗?食材我都有!绝对不麻烦驿馆厨房太多!” 墨砚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满脸期待的样子,又想到这一路她确实功劳苦劳都不小,尤其是昨天还……他沉默了片刻,道:“我去请示爷。” 过了一会儿,墨砚出来,依旧是那副表情:“爷说,‘随你,别把驿馆厨房点了就行’。” 林晚昭:“……” 侯爷您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不过,同意了就是好事!她欢呼一声,立刻冲向驿馆的厨房。 驿馆的厨房大师傅一听是钦差大人带来的厨娘要“借用”厨房做顿特别的,哪敢不同意,不仅立刻让出了主灶,还派了两个小徒弟给她打下手。 林晚昭打开她的宝贝藤箱,如同打开一个百宝箱,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是苏州的鸡头米,最是软糯!” “这是杭州带回来的笋干和火腿,提鲜一绝!” “这是金老板送的蟹醋,改良版的,味道绝了!” “还有这桂花酱,拌什么都香!” “哦对了,还有一点新鲜的龙井茶粉,我特意留着呢!” …… 她一边念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两个小徒弟看得眼花缭乱,这些南方食材,他们好多见都没见过。 林晚昭打算做的这桌“江南告别宴”,既要精致,又要包含旅途的记忆点。 第一道,龙井虾仁。这是杭州宴席上的经典。她选用鲜活的大青虾,徒手剥出晶莹剔透的虾仁,用蛋清、淀粉稍加上浆,保持嫩滑。然后,将带来的明前龙井茶粉用少量温水泡开,滤出茶汤。油锅烧热,快速滑炒虾仁至变色,立刻烹入茶汤和少许盐,快速颠勺出锅。虾仁粉嫩q弹,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雅茶香,仿佛将西湖的春意都端上了桌。 第二道,蟹粉豆腐。这是改良自蟹乡的灵感。她将带来的咸香火腿切成极细的末,与同样捣碎的干香菇一起煸炒出香味,代替一部分蟹粉(毕竟新鲜螃蟹难得),再加入真正的蟹黄蟹肉(她用带来的蟹醋和鸡蛋模拟了口感和风味,嘿嘿,算是她的“独家秘方”),与嫩滑的豆腐同烧。成品色泽金黄,豆腐嫩,蟹香(模拟的)足,火腿和菌菇又增添了复杂的风味,鲜美无比。 第三道,重头戏,改良版西湖醋鱼。这次没有现捞的鲜活鱼,她让驿馆准备了最新鲜的草鱼。严格按照她总结的经验:鱼打理干净后,用刀工在鱼身两侧剞上牡丹花刀,仅用葱姜水略腌去腥。然后,烧一大锅滚水,手提鱼尾,将鱼身浸入沸水中汆烫,数到七秒立刻提起,如此反复三次,最后将整条鱼放入锅中,熄火,靠余温将鱼彻底浸熟!这一步是鱼肉极致鲜嫩的关键。捞出装盘后,另起锅熬制酸甜适度的琉璃芡汁,加入姜末,淋在鱼身上。鱼肉嫩得像豆腐,芡汁亮得像琥珀,酸甜比例恰到好处,完美复刻了当时的成功! 第四道,鸡头米炒时蔬。用苏州的鸡头米,配上北方这个时节还能找到的嫩豌豆、山药片和木耳,清炒而成。鸡头米软糯,豌豆清甜,口感丰富,色彩清新,寓意着南北风味的融合。 汤品则是火腿笋干老鸭汤。用带来的金华火腿和笋干,与老鸭一起,小火慢炖了整整一下午。汤色清澈金黄,火腿的咸鲜和笋干的清香完全融入鸭汤中,味道醇厚无比,暖心暖胃。 最后是甜品,桂花酒酿圆子。这是她根据在江南吃到的版本改良的,酒酿是自己之前试着做的,口感更醇厚,小圆子搓得小巧玲珑,煮好后撒上厚厚的桂花酱,香甜软糯,酒香怡人。 每一道菜,她都极其用心,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土人情、酸甜苦辣都烹饪进去。 晚膳时分,菜肴被一一端到顾昭之房间的外间。浓郁的、复合的江南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连守在门外的墨砚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气。 顾昭之从内间走出来,看到满桌精致的菜肴,目光微微一动。他走到桌边,视线扫过那盘形色味俱佳的西湖醋鱼,又看了看其他几道明显充满江南特色的菜。 “这都是你用带来的食材做的?”他开口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回侯爷,大部分是!有些是驿馆现成的,但做法和调味都是江南的路子!”林晚昭有点小得意,介绍道,“这是龙井虾仁,用的是龙井村的茶粉;这是蟹粉豆腐,用了蟹乡的醋和火腿提味;这是西湖醋鱼,我保证火候跟上次一样好!还有这汤,是火腿笋干炖的……这顿算是咱们南巡美食的……总结汇报!” 顾昭之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龙井虾仁。虾仁的嫩滑和茶香的清冽完美结合,他微微颔首。 又尝了一口蟹粉豆腐,那复合的鲜味让他挑了挑眉。 最后,他的筷子伸向了那条西湖醋鱼。他夹起一块鱼腹肉,鱼肉雪白,颤巍巍地,仿佛吹弹可破。放入口中,那极致的鲜嫩和恰到好处的酸甜瞬间征服了味蕾,与记忆中的味道毫无二致,甚至因为心境不同,更添了几分回味。 他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但用餐的速度和分量显示了他对这桌菜的认可。 林晚昭在一旁看着,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随行的护卫们也在偏厅开了一桌,同样的菜式,分量更足。他们吃得更是风卷残云,赞不绝口: “哇!这鱼也太嫩了!比在杭州吃的还好!” “这豆腐鲜掉眉毛了!” “这汤真好喝!浑身都暖和了!” “林姑娘这手艺,真是没话说!这趟南巡,值了!” 甚至驿馆的厨师都忍不住跑来,站在门口偷师学艺,啧啧称奇。 顾昭之用完膳,漱了口,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一脸期待求表扬的林晚昭,淡淡道:“尚可。这西湖醋鱼的芡汁,色泽比上次似乎更深了半分。” 林晚昭:“……” 侯爷!您的关注点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刁钻!深半分那是因为北方的醋颜色重点!味道没差就行了好嘛! 她心里吐槽,面上却只能笑嘻嘻:“侯爷您味觉真敏锐!下次我一定注意!”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又道:“这一路,辛苦你了。这桌‘总结汇报’,……本侯收到了。”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夸奖了。 林晚昭顿时笑逐颜开,像得了什么大奖一样:“不辛苦不辛苦!侯爷您喜欢就好!” 窗外,北方的夜空星辰稀疏,远不如江南的璀璨。 但屋内,弥漫着江南的美食香气,和一种暖融融的、属于归途的满足感。 南巡之旅,在这一桌充满情谊的告别宴中,终于落下了圆满的帷幕。 明日,便是回京,面对新的挑战与未来了。 但此刻,且享受这顿满载着江南风情的饯行宴吧。 第190章 驿站“惊”喜,京味慰离肠 “江南告别宴”的余味似乎还在唇齿间萦绕,通州驿馆的夜晚却格外安静。或许是因为临近京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旅途的奔放,多了几分即将面对现实的沉稳……或者说,紧张。 林晚昭躺在驿馆客房硬邦邦的板床上,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比起船上的摇晃和荒村的简陋,这已经算天堂了),而是因为……兴奋过头了。 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到真正的侯府,回到她的小院子,见到小桃、夏荷她们,还有她那个虽然小但充满希望的温泉庄子,她就忍不住在心里规划无数个“小目标”:先美美睡上三天懒觉!然后去庄子看看她的鸡鸭果树们!再用新得的食材研究几道新菜!还得把这一路的食谱好好整理出来…… 想着想着,肚子居然咕咕叫了起来。晚上光顾着紧张侯爷的评价,自己都没好好吃几口。而且,江南菜虽好,吃多了总觉得……缺点什么?缺那种扎实的、能让人心里踏实的、属于北方的厚重味道。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的脑子:炸酱面! 对啊!炸酱面!浓浓的酱裹着劲道的面条,配上脆生生的黄瓜丝、水萝卜丝、香椿芽(如果有的话)、豆芽菜……再啃两瓣蒜!那叫一个舒坦!这才是回家的感觉啊!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炸酱的浓郁香气,口水开始加速分泌。 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就去厨房捣鼓一下?给明天早上准备个惊喜?就当是……南北结合,用北方的面,告别南方的旅程,迎接回家的生活! 她是个行动派,立刻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披上外衣,溜出了房门。 驿馆的厨房夜里自然是锁着的,但这可难不倒她这个“老江湖”。她早就观察好了,厨房后面有个小窗户,插销好像有点松…… 费了点劲,她成功潜入了空旷无人的厨房。借着月光,她摸索着找到了面粉、油、盐等基础物资。没有甜面酱?没关系!她有从江南带回来的豆瓣酱和黄豆酱!可以混合起来试试!没有五花肉?驿馆厨房的肉案上挂着风干的腊肉!切一点肥瘦相间的下来,剁成肉末,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说干就干!她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北方的面粉果然劲道,揉起来手感都不一样。她细心地将面团揉光滑,盖上湿布醒着。 然后开始处理炸酱。腊肉丁用小火慢慢煸炒出油,逼出咸香。然后加入剁碎的豆瓣酱和黄豆酱,继续小火慢炒,防止糊锅。很快,一种混合了豆酱醇香和腊肉熏香的独特香气就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诱人。她尝了尝味道,咸香十足,但缺少一点甜味来平衡。她灵机一动,撒了一小撮从江南带回来的红糖!糖粒融化在热油和酱料里,瞬间提升了酱料的层次感,呈现出漂亮的枣红色,油光锃亮! 炸酱熬好了,面也醒得差不多了。她将面团擀开,切成粗细细均匀的手擀面。烧开一大锅水,将面条抖散下入锅中。 趁着煮面的功夫,她快速准备菜码。驿馆厨房里有黄瓜、心里美萝卜,甚至还找到一小把豆芽和腌制的香椿芽!简直是天助她也!她将黄瓜、萝卜切成细丝,豆芽焯水,香椿芽切碎,整齐地码放在几个小碟子里。 面条煮好,捞出过一遍凉开水,使其更加筋道爽滑。盛入大碗中,浇上足足一大勺熬得喷香滚烫的炸酱,再依次码上五颜六色的菜码。 一碗南北合璧、香气扑鼻的炸酱面就完成了! 看着自己的杰作,林晚昭成就感爆棚!她忍不住先给自己拌了一小碗,吸溜一口——嗯!面条筋道,炸酱咸香微甜,带着腊肉的特殊风味和酱料的醇厚,菜码清爽解腻!虽然和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不太一样,但绝对好吃!是那种能让人把烦恼都抛到脑后的、实实在在的满足味! 她正吃得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林晚昭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碗扔了!猛地回头,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披着一件墨色外袍,正静静地看着她,还有她手里那碗……以及灶台上那明显分量不止一人份的炸酱和面条。 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昭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侯……侯爷……您……您怎么还没睡?” 她心里哀嚎:完了完了!深夜偷吃被抓包!还是用的驿馆食材!侯爷不会以为我偷东西吧?! 顾昭之的目光从她油乎乎的嘴角,移到那碗色泽诱人的面上,再移到灶台上那锅浓香的炸酱和各式菜码上,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那浓郁的酱香,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具有冲击力。 “饿了。”顾昭之言简意赅,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脚步却迈了进来。 林晚昭赶紧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我就是有点饿,起来做点吃的……绝对没有浪费驿馆食材!我……我可以付钱的!”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钱袋掏出来。 顾昭之没理会她的慌乱,走到灶台边,看着那碗她刚拌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忽然道:“这是什么面?闻着倒是……厚重。” 见侯爷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林晚昭稍稍松了口气,赶紧献宝似的介绍:“这叫炸酱面!是……是北方的吃食!我用咱们带来的豆瓣酱和黄豆酱,加了点腊肉丁和红糖熬的酱,配上手擀面和这些菜码,可好吃了!侯爷您……要不要也尝尝?我做了很多!” 她小心翼翼地提议,心里打鼓:侯爷这种吃惯精细菜肴的,能看得上这种民间粗食吗? 顾昭之沉默地看了那面片刻,就在林晚昭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淡淡开口:“盛一碗吧。” “啊?哎!好嘞!”林晚昭喜出望外,立刻手脚麻利地重新拿了一个大碗,盛入劲道的面条,浇上厚厚一勺炸酱,又将各种菜码漂亮地码放好,双手递给顾昭之,还贴心地道:“侯爷,您要是不习惯吃生蒜,我就没放……要不我给您拿点醋?” “不必。”顾昭之接过碗,拿起筷子,学着林晚昭刚才的样子,将面、酱、菜码搅拌均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枣红色的酱汁,油光发亮,搭配着青翠嫩白的菜码,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他夹起一筷子,送入空中。 林晚昭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只见顾昭之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速度。那浓郁的酱香、腊肉的咸鲜、面条的筋道、菜码的清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扎实、令人倍感满足的复合口感。不同于江南菜的精致鲜灵,这是一种更直接、更粗犷、更贴近土地的原始美味,仿佛能瞬间填补所有空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他吃得很快,却很优雅,一口接一口,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林晚昭看着他那副“吃得香”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她也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吸溜起来。 安静的厨房里,只剩下两人吃面的细微声响和弥漫的炸酱香气。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 很快,顾昭之碗里的面就见底了,甚至连碗底的酱汁都用面条刮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但看向那锅炸酱的眼神,却似乎……意犹未尽? 林晚昭很有眼色地立刻问:“侯爷,要不要……再添点?” 顾昭之沉默了一下,居然真的把碗又递了过来:“……嗯。” 林晚昭强忍着笑意,又给他盛了半碗面,浇上酱码。 第二碗,顾昭之吃得速度慢了些,似乎是在细细品味。 等他再次放下空碗时,林晚昭忍不住期待地问:“侯爷,味道……还行吗?” 顾昭之抬眸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尚可。”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有心了。” 有心了? 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侯爷是觉得,她做这炸酱面,是为了慰藉大家的思乡之情?是为了用北方的味道,迎接回归? 呃……虽然初衷是因为她自己馋了,但既然侯爷这么认为,那就……顺水推舟吧! 她嘿嘿一笑,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应该的应该的!回家了嘛,就得吃点家里的味道!踏实!”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明日一早便要入宫,早些歇息。这些……收拾干净。” “哎!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侯爷您慢走!”林晚昭响快地应道。 看着顾昭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晚昭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她了!不过……结果好像还不错? 她看着灶台上那两个空碗,还有锅里剩下的炸酱,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侯爷居然吃了两大碗她做的、不那么“精致”的炸酱面!还说了“有心了”! 嘿嘿,看来侯爷的胃,也不是那么难以攻克嘛! 她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厨房,务必做到“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收拾完,回到房间,躺回床上。这一次,她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不再是江南的烟雨楼台,而是北方辽阔的田野,和金灿灿的、等待着被她做成各种美味的面条与麦子。 炸酱面的浓郁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那是家的味道。 也是新征程开始的味道。 第191章 城门在望,近乡情更切 通州驿馆那一碗意料之外的炸酱面,仿佛一道坚实温暖的桥梁,连接了江南的婉约与北方的豪迈,也悄然抚平了林晚昭心中那点因旅程结束而生的淡淡惆怅。吃饱喝足,一夜无梦,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驿馆院落里,人马早已忙碌起来。最后的箱笼被搬上马车,护卫们检查着装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南巡途中的、更加紧绷而肃穆的气氛。今日,是要真正回到那座权力中心、也是是非之地的京城了。 林晚昭快速收拾好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主要是她那宝贝藤箱和书匣,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她的“战利品”和“心血”都安然无恙。她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侯府丫鬟规制的青色比甲和棉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符合一个“随行归来”的厨娘身份,而不是那个在江南“兴风作浪”、甚至敢跟侯爷星夜对饮的“林姑娘”。 来到院中,顾昭之已然准备停当。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石青色云纹锦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连日奔波的风霜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因经历了沿途的波诡云谲和掌握了足够的筹码,而显得更加沉稳锐利,不怒自威。他正低声与墨砚交代着什么,神色冷峻,完全是那位手握权柄、即将入宫面圣的钦差大臣模样。 看到林晚昭过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地扫过她那身规整的打扮和抱得紧紧的藤箱,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转身率先向驿馆外走去。 “出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车队再次启程。这一次,目标明确——京城。 马车驶出通州驿馆,汇入通往京城的官道。越是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车轮滚动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彰显着帝都的繁华与活力。 林晚昭坐在分配给她的、位于车队中后部的一辆青幔小车里,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道路两旁,熟悉的北方田野景象逐渐取代了南方的水乡风貌。冬日的麦苗尚未返青,贴着地皮,孕育着生机。光秃秃的树枝指向湛蓝的天空,空气干冷而清澈,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与南方湿润氤氲的感觉截然不同。 偶尔能看到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赶着驴车、挑着担子进城讨生活的农人。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让她心安的热闹与踏实。 这就是北方。这就是她穿越而来、挣扎求生、继而安身立命的土地。 然而,随着那巍峨如山峦、沉默矗立在天地尽头的灰色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林晚昭的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 她想起了刚穿越来时,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地挤在流民队伍中,遥望这座巨城时的那份茫然与绝望。那时,京城对她而言,是森严的、遥远的、充满未知风险的象征,唯一的念想只是城门那张“侯府招厨娘”的告示,是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而如今,她不仅活着,还跟着当朝侯爷、钦差大臣,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她怀里抱着江南的美食秘籍,脑子里装着一路的见闻趣事,口袋里……呃,虽然没啥钱,但有个潜力无限的庄子和侯爷(貌似)的赏识。 身份似乎没变,还是个厨娘。 但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这座城池,不再仅仅是生存的挑战,更承载了她这几个月来的汗水、欢笑、惊吓、还有……那些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偷偷向前方望去。顾昭之的马车行驶在车队最前方,华盖巍巍,护卫森严。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背影。 回去之后,会怎么样呢? 侯爷还会像南巡路上那样,偶尔允许她“没大没小”,甚至会吃她做的、不那么“精致”的炸酱面吗?还是回到侯府那套森严的规矩里,他就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难以触及的侯爷,而她只是听竹轩小厨房里一个手艺尚可的厨娘? 那些因共同经历险境、分享美食、甚至星夜对饮而悄然拉近的距离,会不会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后,又无声地退回到原点? 还有那个她只匆匆见过几面、却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王氏……虽然听说已经被抓起来了,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姨母、表妹跳出来找麻烦?侯府后院,从来都不是清静之地。 想到这些,林晚昭心里就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期待的是安稳的生活和熟悉的环境,忐忑的则是人际关系可能发生的变化和未知的挑战。 “近乡情更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虽然京城并非她真正的故乡,但却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付出了努力才站稳脚跟的“家”。 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马拥堵的声响。京城巨大的朝阳门已然近在眼前! 高耸的城门楼如同巨兽的头颅,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穿着号衣的城门吏正在例行检查,排队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各种口音、各色人等汇聚于此,挑着担的小贩、骑着马的商人、坐着轿子的官员、步行入城的百姓……构成了一幅鲜活无比的帝都清明上河图。 钦差车队的仪仗自然无需排队等待,前面开路的护卫亮出旗牌和令箭,城门吏立刻恭敬地让开通道,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避让,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风尘仆仆却威仪赫赫的队伍。 “是钦差大人的车队!” “顾侯爷回来了!” “听说这趟南下查漕运,动静不小啊……” “看这气势,肯定是立了大功了!” 隐约的议论声传入车内。 林晚昭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坐直了身体。 无论如何,回来了。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是福是祸,都得接着。 反正,她林晚昭,有锅铲在手,天下……呃,侯府,哪儿都能去得! 车队缓缓驶入幽深的城门洞,光线微微一暗,随即又重新亮起。 眼前,是更加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帝都的繁华盛景,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轰然展开。 到家了。 林晚昭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加油,林晚昭!厨娘的生活(或许还有别的?)还在继续! 而前方马车里的顾昭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的情绪。 京城,他回来了。 带着查清漕弊的功绩,也带着……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麻烦又或许没那么麻烦的小厨娘。 第192章 凯旋“归”府,风尘难掩情 钦差车队的仪仗穿过熙攘的朱雀大街,并未转向皇城方向,而是径直驶向了位于城东勋贵聚集区的安远侯府。陛下体恤,准其先行回府休整,次日再入宫面圣详陈。 越靠近侯府,街道越发清静肃穆。高墙深院,朱门铜钉,无不显示着此地主人的尊贵身份。车队最终在那扇熟悉的、气派非凡的安远侯府大门前缓缓停下。 侯府中门早已大开!以沈管家为首,府中所有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以及各院有品级的大丫鬟们,早已按照尊卑次序,黑压压地列队于大门两侧,垂手恭立,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恭敬、期盼,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车马停稳,墨砚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顾昭之的马车前,躬身打开车门,放下脚踏。 所有侯府下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呼吸都仿佛屏住了。 只见顾昭之弯腰从车内走出,站定在侯府大门前。他身披玄色狐裘,内着石青色锦袍,长途跋涉的风尘并未折损他半分清贵之气,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威仪与冷冽。他目光淡然扫过门前迎接的众人,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眸,让所有与之接触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恭迎侯爷回府!”以沈管家为首,所有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府中诸事,辛苦诸位了。” “不敢,此乃奴才\/奴婢本分。”众人连忙应答,这才敢稍稍直起身子,但依旧垂着眼,态度恭谨无比。 就在这时,林晚昭乘坐的那辆青幔小车也在队伍后面停稳了。她抱着她的宝贝藤箱,有些笨拙地自己跳下车。一下车,就看到这阵仗,吓得她赶紧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想往马车后面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哎呀妈呀,这欢迎仪式也太隆重了!她一个小厨娘,可受不起! 然而,她刚挪动脚步,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好撞上顾昭之看过来的眼神。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被一众恭敬的仆从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而她,站在车队末尾,抱着个与她身份不太相符的大藤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点狼狈。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深邃依旧,却似乎不像刚才扫视众人时那般冰冷淡漠。那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看到她抱着藤箱那副小心翼翼样子的些许莞尔?或许是想起昨夜那碗不合规矩却格外熨帖的炸酱面?或许,只是确认她安全抵达了? 林晚昭看不懂那复杂眼神里的全部含义,但她清晰地看到,顾昭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晚昭可以肯定,她看到了!侯爷对她……笑了?虽然只是那么一眯眯! 随即,他对着她,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没有额外的动作。就是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交换,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 但这一刻,林晚昭心中所有的忐忑和不确定,仿佛瞬间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抚平了。 他记得。 他没有因为回到侯府就立刻变成那个遥不可及的侯爷。 他还是在南巡路上,会吃她做的菜、会(勉强)夸她一句、会在她遇险后震怒、会与她星夜对饮的……那个顾昭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心感瞬间涌遍全身。林晚昭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咧咧、毫无形象可言的灿烂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侯爷,到家啦!” 顾昭之似乎被她那过于外放的笑容晃了一下眼,迅速移开了目光,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转身,对沈管家道:“将行李归置妥当。一应赏赐,按旧例发放。” “是,侯爷。”沈管家躬身应道,眼角的余光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侯爷与那个小厨娘之间那极其短暂、却绝不算正常的眼神交流。他心中巨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林晚昭的定位,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侯爷何时会对一个下人……尤其是一个厨娘,有如此……“人性化”的互动?甚至还点了点头?这林厨娘,此次南巡,怕是真真入了侯爷的眼了!看来日后,对这听竹轩小厨房,得更上心几分才是。 顾昭之吩咐完,便不再停留,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在一众管事嬷嬷的簇拥下,径直往府内走去。墨砚紧随其后。 侯爷一走,门口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仆役们开始有序地上前,帮忙卸载车队行李,引导随行人员。 林晚昭抱着她的藤箱,正琢磨着是该跟着行李车走,还是自己先溜回听竹轩,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林姐姐!林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林晚昭一看,正是她在听竹轩的好姐妹小桃! “小桃!”林晚昭也高兴起来,“你怎么跑前头来了?” “我听说车队回来了,就忍不住跑来看看!”小桃眼睛亮晶晶的,围着林晚昭转了一圈,“林姐姐,你好像……瘦了点?但也精神了!江南好不好玩?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快给我讲讲!” 看着小桃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样子,林晚昭顿时觉得真正回到了家。她笑道:“好玩!好吃的太多了!回头慢慢跟你讲!快帮我拿一下,沉死了!”她把那个宝贝藤箱塞给小桃。 小桃接过箱子,入手一沉,咋舌道:“哇!林姐姐,你这是把江南的厨房都搬回来了吗?” “差不多吧!”林晚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都是宝贝!走,先回咱们院子!” 两人说笑着,绕过正在忙碌搬运的人群,朝着侯府深处的听竹轩走去。 一路上,遇到相熟的婆子丫鬟,都纷纷跟林晚昭打招呼。 “小林师傅回来了?” “这一趟辛苦了吧?” “瞧着气色倒好,江南水土养人啊!” 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客气和好奇。显然,她随钦差南巡这件事,在侯府里早已传开,她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不少。 林晚昭一一笑着回应,心里那点因为身份变化而产生的微妙隔阂感,也渐渐被这种熟悉的氛围驱散了。 回到听竹轩小厨房所在的院落,另一个好姐妹夏荷也迎了出来,接过小桃手里的箱子,同样是满脸欣喜和好奇。 “林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夏荷性子稳重些,但眼里的高兴藏不住。 “我也想你们啊!”林晚昭看着熟悉的小院和厨房,只觉得无比亲切,“咱们院子没事吧?大家都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们都觉得厨房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没滋味!”小桃抢着说。 “贫嘴!”林晚昭笑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看你是馋我做的点心了吧!” “嘿嘿,都有,都有!”小桃笑嘻嘻地承认。 三人说笑着进了屋。林晚昭迫不及待地打开藤箱,开始显摆她的“战利品”。 “你看你看,这是苏州的鸡头米,煮糖水一级棒!” “这是杭州的桂花酱,香得不得了!” “这是顶好的火腿和笋干,炖汤鲜掉眉毛!” “还有这个!渝州的花椒和辣椒,够劲!” “哦对了,还有这罐……呃,这个你们别碰,是特制调料,威力有点大……”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罐贴着骷髅头的“地狱辣酱”放到最高处。 小桃和夏荷看着琳琅满目的食材,听得目瞪口呆,惊叹连连。 “天呐,林姐姐,你这也太厉害了!” “这么多好东西!咱们以后可有口福了!” 林晚昭又拿出那对用软布精心包好的琉璃莲花灯,小心地点亮。温暖的灯光透过七彩琉璃折射出来,将小屋映照得如梦似幻。 “哇!好漂亮的灯!”小桃和夏荷同时发出惊呼,眼睛都看直了。 “好看吧?这可是侯爷……呃,猜灯谜赢来的!”林晚昭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丝小得意。 “侯爷赢的?赏给你的?”小桃惊讶地张大嘴巴,一脸崇拜,“林姐姐,你这趟出去,是不是立了大功了?” “算是吧……嘿嘿,一点点,一点点。”林晚昭含糊其辞,心里却美滋滋的。 正当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沈管家带着两个小厮过来了。 “林厨娘。”沈管家态度十分客气,“侯爷吩咐了,您带回来的这些私人物品,就留在听竹轩您自己屋里收着便是,无需入库。另外,侯爷说您一路辛苦,今日就不必当值了,好好歇息一日。这是府里按例给的赏赐,恭喜您随驾南巡,平安归来。” 说着,身后小厮捧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两匹质地不错的杭绸,一小锭银锞子,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小桃和夏荷看得眼睛都直了,又是绸缎又是银子的!这赏赐可比往年厚多了! 林晚昭也有些意外,赶紧行礼:“谢侯爷赏!谢沈管家!” “林厨娘客气了。”沈管家笑容可掬,“您歇着,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让人来找我。”态度比之前又亲切了三分。 送走沈管家,小桃和夏荷立刻围了上来,兴奋得不得了。 “林姐姐!侯爷对你可真好!” “是啊是啊!还特意准你休息!” “还有这么多赏赐!” 林晚昭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心里也暖暖的。侯爷这人,虽然嘴上从不说什么好听的,但做事……还是挺周到的嘛! 她将点心和绸缎分给小桃和夏荷一些,三个女孩笑闹成一团。 傍晚,听竹轩小厨房飘出了久违的、属于林晚昭的饭菜香气。她虽然不用当值,但还是忍不住动手,用带来的火腿笋干炖了一锅鲜汤,又炒了几个小菜,和小桃夏荷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接风宴”。 饭后,泡个热水澡,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闻着屋里淡淡的食材香气和琉璃灯散发的温馨光芒,林晚昭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所有的奔波、惊险、不确定,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踏实的安宁。 京城也好,侯府也罢。 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而她与那位侯爷的故事…… 林晚昭看着床头那盏流光溢彩的莲花灯,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带着些许期待的弧度。 或许,才刚刚开始呢。 今夜,注定是个好梦。 第193章 沐浴“更”衣,洗尽风尘疲 小桃和夏荷围着林晚昭带回来的那些“江南宝贝”,叽叽喳喳,惊叹连连,简直看花了眼。那对流光溢彩的琉璃莲花灯被小心翼翼地点亮,放在屋里最显眼的位置,温暖梦幻的光华驱散了北方冬日的清冷,也映照着三个女孩兴奋的脸庞。 林晚昭心里也美得冒泡,但连日的舟车劳顿,加上昨晚在驿馆也没睡踏实,兴奋劲儿过后,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林姐姐,你累了吧?”细心的夏荷最先注意到她的倦容,连忙放下手里那罐香气独特的桂花酱,“热水一直备着呢,你快去好好泡个澡,解解乏!这儿我们俩收拾就行!” 小桃也赶紧点头:“对对对!林姐姐你快去歇着!这些宝贝我们保证给你收拾得妥妥当当!绝对不碰坏你的‘地狱辣酱’!”她说着,还敬畏地瞟了一眼被放在高处的那个贴着骷髅头标志的陶罐。 林晚昭心里一暖,这两个小姐妹真是贴心小棉袄。她确实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昨天举锅挡刀的手臂,泡过温泉后虽然好了不少,但依旧有些酸软。 “那……那就辛苦你们啦!”她也不客气,笑着揉了揉小桃的脑袋,“先把吃的用的分门别类放好,我那笔记书匣可得轻拿轻放!” “知道啦!快去吧!”小桃和夏荷齐声应道,开始手脚麻利地整理起来。 林晚昭这才拿着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了隔壁专门隔出来的小小浴室。侯府条件优渥,听竹轩又是顾昭之的院落,即便是下人用的浴室,也比寻常人家好上许多,角落里砌着一个不小的灶口,可以随时烧热水,通过竹管引入一个大木桶中。 此刻,木桶里已经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水面还飘着几片夏荷特意摘来的、晒干的艾草叶,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有驱寒解乏的功效。 林晚昭脱掉那身带着旅途风尘的衣裳,将自己彻底浸入温热的水中。 “唔……”当热水包裹住全身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太舒服了!仿佛每一个疲惫的毛孔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热力。 南巡这一路,虽然见识了无数风景,吃遍了各地美食,但说到底,大部分时间还是挤在摇晃的官船上,或者住在陌生的驿馆、官邸里。洗澡往往都是匆匆了事,一桶水要用到底,哪有现在这般惬意自在? 这才是家的感觉啊!踏实,安稳,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一路的画面:江南的烟雨楼台、西湖的潋滟波光、钱塘江的汹涌大潮、苏州精致的刺绣、望江镇鲜美的刀鱼、渝州火爆的宴席、云岭壮丽的梯田、石泉镇贫苦却感恩的乡民、涪陵璀璨的灯会、还有那惊心动魄的水路袭击、通州驿馆星夜的对饮和那碗意料之外的炸酱面…… 最后,画面定格在今日侯府大门前,顾昭之在那众目睽睽之下,极其轻微却不容错辨的颔首。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侯爷他……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么毒舌,那么挑剔,但似乎……更有人情味了? 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嘛?是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还是也被沈管家他们围着汇报府中事务?明天他就要入宫面圣了,应该很忙吧?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小厨娘,操心侯爷的大事干嘛?她的战场,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厨房呢! 热水渐渐变温,她赶紧爬起来,用干燥柔软的大布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和中衣。这是侯府统一发放的冬季棉布衣裳,质地柔软,穿着舒适。外面再套上那身青色的比甲和棉裙,整个人顿时觉得清爽利落,焕然一新。 走出浴室,回到自己的小屋,只见小桃和夏荷已经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食材分门别类放进了小厨房的储物柜和吊篮里,笔记书匣整齐地摆在床头小几上,那对琉璃灯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屋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淡淡香气,以及一种井井有条的温馨感。 “林姐姐,洗完啦?怎么样,舒服吧?”小桃笑嘻嘻地问。 “舒服!简直脱胎换骨!”林晚昭伸了个懒腰,感觉疲惫一扫而空,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你们俩手脚可真快!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啦!就是这些绸缎和银子……”夏荷指着沈管家送来的赏赐,“林姐姐,你看怎么处置?” 林晚昭看了看那两匹杭绸,颜色一匹是水绿色的,一匹是藕荷色的,都很雅致。她想了想,说:“这绸缎咱们仨分了!水绿色的给夏荷,藕荷色的给小桃,你们拿去做件新衣裳过年穿!银子嘛……先放着,以后咱们庄子有啥用项,或者一起出去逛吃逛吃!” 小桃和夏荷一听,又惊又喜:“这……这怎么行!这是侯爷赏给林姐姐你的!”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晚昭大手一挥,很是豪爽,“咱们是好姐妹,有福同享!再说,我这一趟出去,你们在府里肯定也没少操心。就这么定了!” 小桃和夏荷感动得眼圈都有些红了。在侯府这等深宅大院,下人之间多是明哲保身,像她们三人这般真心相待的,实在难得。 “谢谢林姐姐!”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三个女孩笑作一团。 这时,林晚昭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这才想起,光顾着收拾和洗澡,午膳都还没吃呢! “哎呀,饿了饿了!”她摸着肚子,“小桃,夏荷,厨房还有啥吃的没?随便弄点垫垫肚子。” 小桃连忙道:“有有有!张妈妈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让小厨房留了饭菜温在灶上呢!我这就去拿!” 很快,小桃就端来了几样饭菜:一碗金黄的小米粥,一碟酱瓜条,一碟葱花炒鸡蛋,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虽然简单,却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林晚昭也不挑,坐下来就吃。小米粥熬得粘稠香糯,炒鸡蛋嫩滑,酱瓜清脆爽口,就着暄软的馒头,吃下去胃里暖暖的,格外舒坦。 “还是家里的饭吃着踏实!”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完简单的午膳,林晚昭看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心里开始活络起来。 晚膳做点什么呢? 侯爷明天要入宫面圣,今晚的膳食不宜过于油腻厚重,得清淡些,但又不能失了营养,得让他有精神应对明天的场面。 还有府里其他人,尤其是听竹轩这些熟悉的护卫、仆役,她回来了,也得表示表示。 嗯……有了! 她眼睛一亮,立刻有了主意。 “小桃,夏荷,过来过来!”她招招手,开始分配任务,“咱们晚上弄个‘南北小聚’!既算给我接风,也算……嗯,庆祝咱们平安团聚!” “好呀好呀!林姐姐你说,要做什么?我们给你打下手!”小桃和夏荷立刻摩拳擦掌,兴奋不已。林晚昭不在的这些日子,小厨房的饭菜虽然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如今主心骨回来了,她们自然干劲十足。 “首先,得有个汤。”林晚昭摸着下巴,“就用我带回来的金华火腿和笋干,炖个老鸭汤!小火慢炖,把火腿的咸鲜和笋干的清香都炖出来,汤色要清澈金黄,味道要醇厚!这个交给夏荷,你火候掌握得好!” “没问题!”夏荷点头领命。 “然后再蒸条鱼,要最新鲜的鲈鱼,清蒸就好,突出本味,淋一点点蒸鱼豉油,撒上葱丝姜丝再用热油一激就行!这个简单,小桃你来!” “好嘞!”小桃响快地应下。 “素菜嘛……炒个鸡头米百合!鸡头米软糯,百合清甜,正好解腻。哦对了,再加个凉拌龙须菜,我带了干货回来,泡开焯水凉拌就行,爽口!” “主菜……嗯……”林晚昭想了想,“侯爷口味其实还是偏北方的,光吃清淡的估计不行。烤个小羊排吧!用我带的西域香料稍微腌一下,烤得外焦里嫩,香喷喷的!但量不要多,每人尝个味就好。” “最后,再做个点心!”她想到那罐宝贝桂花酱,“就做桂花酒酿圆子!用我自己做的酒酿,加上桂花酱,香甜暖胃,寓意也好!” 她一口气报完菜单,小桃和夏荷听得眼睛发亮,光是听着就觉得好吃! “林姐姐,你这菜单真好!南北风味都有了,又精致又实惠!”夏荷赞叹道。 “那是!”林晚昭得意地一扬下巴,“咱们小厨房出手,必须不同凡响!好了,动起来动起来!先去大厨房领食材,就说听竹轩小厨房林厨娘要的!” “是!”小桃和夏荷笑着应道,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林晚昭自己也挽起袖子,走进了她无比熟悉的听竹轩小厨房。 看着眼前擦得锃光瓦亮的灶台、悬挂得整整齐齐的各式厨具、还有角落里那口她专用的、带着淡淡油光的铁锅(不是功勋锅,是日常用的),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灶台,仿佛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伙计们,我回来啦!今晚咱们可得好好表现!”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弥漫起了今晚美食的香气。 沐浴更衣,洗去风尘。 熟悉的厨房,等待着她大展身手。 家的温暖,伙伴的支持,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满满的动力。 林晚昭,欢迎回家! 今晚,厨房就是你的战场! 而美食,将是犒劳所有人最好的礼物。 第194章 接风“家”宴,南北风味融 冬日天黑得早,申时末(下午5点),听竹轩的小厨房里已经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各种诱人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往来经过的仆役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深深吸上几口。 林晚昭系着干净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全神贯注地指挥着这场“接风家宴”。 夏荷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砂锅,里面是火腿笋干老鸭汤。她已经守了快两个时辰,小心地控制着火候,时不时撇去浮沫,让汤汁保持清澈。此刻,火腿的咸香和笋干的清香已经完全融入汤中,鸭肉酥烂,汤色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浓郁醇厚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夏荷,汤可以了,撤小火温着就成。”林晚昭凑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哎!”夏荷应道,小心地将砂锅移到灶眼边缘。 另一边,小桃正在处理一条新鲜的鲈鱼。她按照林晚昭教的,将鱼打理干净,在鱼身两侧细细地剞上花刀,用葱姜水、少许盐和料酒略微腌制。然后烧开一锅水,准备进行林晚昭传授的“三提三浸”清蒸鲈鱼秘法。 “小桃,水滚了!准备!”林晚昭提醒道。 “来啦!”小桃深吸一口气,提起鱼尾,小心翼翼地将鱼身浸入翻滚的热水中,心里默数七下,迅速提起,如此反复三次,最后将整条鱼放入盘中,送入已经上汽的蒸笼里。“大火,蒸 exactly 一炷香时间!”林晚昭掐着时间。 “明白!”小桃盖紧蒸笼盖,神情专注。 林晚昭自己则忙着烤羊排。精选的小羊排用她带来的西域香料(主要是孜然、辣椒粉、盐)和少许酱油、料酒抓匀腌制入味。然后架起小炭炉,放上铁网,将腌好的羊排铺上去,小火慢烤。她时不时翻动着羊排,刷上一点点蜂蜜水(为了色泽和脆皮)。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激起一阵阵令人垂涎的焦香。 “哇!好香啊!”小桃凑过来,看着那渐渐变得金红焦脆的羊排,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馋猫!等下有你吃的!”林晚昭笑着拍开她试图偷摸的手,“去,看看鸡头米泡发了没有?还有龙须菜,记得用温水泡。” “早就泡好啦!”小桃蹦跳着去检查食材。 鸡头米炒百合和凉拌龙须菜都是快手菜。泡发好的鸡头米和新鲜百合瓣一起入锅清炒,只需加少许盐和糖提味,最大限度保留食材本身的清甜软糯。龙须菜泡发后焯水过凉,加入蒜末、醋、香油简单一拌,碧绿爽口。 最后是桂花酒酿圆子。林晚昭拿出她自制的酒酿,味道比外面卖的更加醇厚。糯米粉加热水和成面团,搓成一个个小圆子。锅里烧开水,下入圆子煮至浮起,再加入酒酿和适量冰糖,最后淋入一大勺金黄的桂花酱。瞬间,甜香、酒香、桂花香完美融合,温暖甜蜜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的菜肴准备就绪,时辰也差不多了。 林晚昭开始安排送餐。 “夏荷,这鸭汤和清蒸鱼,还有鸡头米百合、凉拌龙须菜,装进食盒,我亲自给侯爷送去。”主子的膳食,尤其是今晚这顿,她得亲自伺候。 “小桃,烤羊排切块装盘,酒酿圆子分碗盛好,和剩下的菜一起,送到旁边厢房去。墨砚大哥、还有今天当值的护卫兄弟,以及咱们听竹轩的各位,都辛苦了,大家一起吃个便饭,算是咱们小厨房的一点心意。”林晚昭吩咐道。这是她早就想好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好嘞!”小桃高兴地应下,立刻去张罗。 林晚昭仔细地将菜肴装入保温的食盒中,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向顾昭之的书房。 书房外,墨砚依旧如同门神般守着。见到林晚昭过来,他点了点头,低声道:“爷刚处理完公务,正在歇息。” “麻烦墨砚大哥通报一声,晚膳备好了。”林晚昭轻声道。 墨砚进去片刻便出来:“爷让你进去。” 林晚昭提着食盒走进书房。顾昭之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然漆黑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换下了一身锦袍,穿着家常的深色直裰,更显得身姿挺拔,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雅。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倦色。 “侯爷,晚膳备好了。今日刚回府,奴婢做了些清淡的,给您解解乏,也……算是接风。”林晚昭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取出,摆在书房外间的小桌上。 火腿老鸭汤、清蒸鲈鱼、鸡头米百合、凉拌龙须菜,四样菜,色泽清新,香气扑鼻却又不过分浓烈,正好适合晚间食用。 顾昭之的目光扫过菜肴,最后落在林晚昭脸上。她刚沐浴过,脸颊还带着被热气熏出的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与下午那个抱着藤箱、有些风尘仆仆的她判若两人。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林晚昭递上碗筷,又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侯爷您先喝碗汤暖暖胃,这汤炖了快两个时辰呢。” 顾昭之接过汤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汤味极其鲜醇,火腿的咸香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鸭肉的鲜味,笋干又带来一丝清爽,口感层次丰富,温暖的感觉从胃里直接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不少疲惫。 他又尝了尝清蒸鲈鱼。鱼肉洁白,火候掌握得极好,嫩得几乎入口即化,仅用最简单的调味,就完美凸显了鱼本身的鲜美。 鸡头米软糯,百合清甜;龙须菜爽脆,开胃解腻。 他吃得慢条斯理,但速度并不慢,显然对这几道菜颇为受用。 林晚昭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得意:看吧看吧,就知道您就好这口!嘴上不说,身体可诚实着呢! 吃完一碗饭,顾昭之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林晚昭:“今日这餐,倒是费了些心思。” 林晚昭笑嘻嘻地道:“侯爷喜欢就好!这不刚回来嘛,总得有点表示!而且您明天还要入宫面圣,吃得舒坦点,才有力气应对不是?” 顾昭之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找由头。” “奴婢这是实话实说!”林晚昭一脸真诚。 这时,隐约有欢笑声和烤肉的香气从旁边厢房的方向传来。顾昭之微微挑眉:“那边倒是热闹。” 林晚昭赶紧解释:“哦,是奴婢让小桃她们把剩下的饭菜分给墨砚大哥和院里当值的弟兄们了。这一路大家也都辛苦了,回来了,就当……就当小厨房请大家吃个便饭,热闹热闹。” 顾昭之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反而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嗯,理应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带回的那些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收拾好了!都归置好了!多谢侯爷关心!”林晚昭连忙道,“尤其是那对琉璃灯,可漂亮了!晚上一点,屋里亮堂又温馨!”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明日入宫,归期不定。府中膳食,你自行安排便是。庄子那边……若有急事,可让墨砚派人去处理。” 这话便是给了她极大的自主权了。 林晚昭心里一喜,赶紧应下:“是!奴婢知道了!侯爷您放心进宫,府里和庄子,奴婢都会看顾好的!”虽然她一个厨娘也看顾不了啥,但态度要表到位! 顾昭之没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林晚昭行礼告退,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里,旁边厢房的热闹气氛更浓了。她忍不住走过去,扒在门口看了一眼。 只见厢房里摆了两张大桌子,墨砚、一众护卫、还有听竹轩的婆子丫鬟们围坐在一起,正吃得热火朝天。那盘烤羊排最受欢迎,几乎被抢光了,酒酿圆子也人人一碗,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林姑娘来了!”有人眼尖看到她,立刻喊道。 “林姐姐!快来!给你留了羊排!”小桃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招呼她。 “林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这羊排烤得,比西域馆子里的还香!” “这酒酿圆子也好喝!甜而不腻!” “多谢林姑娘款待!” 大家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语气里充满了亲近和感激。 林晚昭心里暖洋洋的,笑着摆手:“大家吃好喝好!不够厨房还有!以后咱们小厨房,还得靠大家多关照呢!” “必须的!” “林姑娘客气了!” 气氛热烈又融洽。 林晚昭没有多待,怕他们拘束,看了一会儿便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小屋。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琉璃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院子里,是伙伴们欢聚的喧嚣。 书房里,那位爷似乎也用完膳,传来了隐约的踱步声。 而她,洗尽了风尘,用一顿融合了南北风味的家宴,宣告了自己的回归。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施展才华的舞台,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牵挂。 南巡之旅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而属于林晚昭的、在安远侯府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今晚,月色真好。 嗯,酒酿圆子的味道,也甜得恰到好处。 第195章 述职“夜”深,书房暖意浓 听竹轩厢房里的喧嚣欢笑声渐渐平息,酒足饭饱的护卫和仆役们心满意足地散去,各自回房歇息。小桃和夏荷带着几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将杯盘狼藉收拾干净,厨房也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只余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食物香气,默默诉说着方才的热闹与温馨。 林晚昭送走最后一位道谢的护卫,站在小厨房门口,舒心地长出了一口气。虽然忙活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身体有些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归属感。回家了,真好。 夜已深,北方冬日的夜空格外高远,几颗寒星稀疏地缀在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刮得窗棂微微作响。 她正准备回屋歇息,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主屋书房的方向。只见那扇窗户依旧透出明亮的烛光,将顾昭之清瘦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他正伏案疾书,姿态专注而沉稳。 对了,侯爷明日还要入宫面圣,今夜必定要撰写详细的述职奏折。这一路查获的漕运弊端、涉案人员、证据链梳理,还有后续的处理建议……林晚昭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这绝非易事,耗费心神至极。方才宴席上,他虽神色如常,但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倦色,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这么晚了,饿着肚子可不行,伤胃。林晚昭心里嘀咕着。吃宴席时,他虽用了些,但那种场合,心思多半不在吃食上,估计也没吃踏实。而且那些菜式为了照顾大家口味,相对丰盛,深夜处理公务,其实更需要一些清淡暖胃、容易消化的食物。 心思一动,她便有了主意。转身又钻回了尚有余温的小厨房。 熬个鸡丝小馄饨吧!快手又暖胃。 她动作麻利地取出晚上剩的、已经放凉的鸡汤——幸好晚上炖得多。撇去表面的浮油,将清亮的汤底倒入小砂锅中,放在灶上小火慢慢加热。 接着,找出下午擀面条剩下的一小块面团,迅速重新揉光滑,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再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梯形小片。馅料也好办,取一块鸡胸肉细细剁成茸,加入一点点姜末、盐、少许料酒和胡椒粉调味,再磕入半个鸡蛋清增加嫩滑,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然后,她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就着温暖的灶火和锅里咕嘟冒泡的鸡汤香气,手指翻飞,很快便包出了一排排皮薄馅足、形似小元宝的馄饨。 看着砂锅里的鸡汤渐渐滚开,香气四溢,她将包好的小馄饨轻轻滑入锅中。待馄饨全部浮起,皮子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嫩的馅料时,便立刻撒入一小把切得极细的紫菜碎和葱花,熄火。 最后,又快手快脚地从腌菜坛子里捞出一小根嫩黄瓜,切成薄如纸的片,用少许糖、醋和一滴香油简单一拌,做成一道爽口解腻的腌渍小菜。 将馄饨连汤盛入一个白瓷大碗中,撒上些许金黄色的蛋皮丝,旁边配上一小碟翠绿的腌黄瓜,放在托盘里。热乎乎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在这寒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端着托盘,深吸一口气,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外,墨砚依旧如同沉默的松柏般守在那里,见到她过来,目光在她手中的托盘上停留了一瞬。 “墨砚大哥,”林晚昭压低声音,“侯爷还在忙?我做了点宵夜,清淡的,给侯爷垫垫肚子。” 墨砚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表情闪过,他低声道:“爷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正在歇息片刻。你进去吧。”说着,主动为她推开了房门。 林晚昭道了声谢,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书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顾昭之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边,微微蹙着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连她进来都未曾立刻察觉。 烛光柔和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威仪,更显清俊,但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疲惫。 林晚昭轻轻将托盘放在临窗的小几上,碗碟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顾昭之这才回过神,转过身来。看到是她,以及小几上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他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侯爷,”林晚昭福了一礼,轻声道,“夜深了,您忙了这么久,吃点东西暖暖胃吧。是鸡丝小馄饨,汤是晚上剩下的老鸭汤底,我撇了油,很清淡的,还配了点小菜。” 顾昭之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那碗馄饨上。清澈的汤底,漂浮着一个个小巧玲珑、皮薄馅嫩的馄饨,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深紫的菜碎和金黄的蛋丝,旁边一碟碧玉般的腌黄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那温暖的食物香气驱散了书房里略显清冷的气氛。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有心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走到小几旁坐下。林晚昭连忙将筷子和汤匙递给他。 顾昭之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鸡汤的鲜醇混合着紫菜的特殊风味,温热妥帖地滑入胃中,瞬间驱散了熬夜带来的寒意和空虚感。他又尝了一个馄饨,肉质鲜嫩,面皮滑爽,味道清淡却恰到好处。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优雅,一碗馄饨连同配菜,很快便见了底。吃完后,他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眉宇间那抹紧绷的倦色似乎都舒缓了不少。 “味道很好。”他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夸赞,虽然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林晚昭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脸上露出笑容:“侯爷喜欢就好!您慢用,奴婢不打扰您了,这就收拾……” “不急。”顾昭之却摆了摆手,示意她等一下。他的目光扫过书房一角那几个刚刚被墨砚搬进来的、尚未打开的箱笼,里面装的是他此行带回的一些重要卷宗副本、地方志以及……林晚昭这一路收集的部分特色食材样本和各地搜罗的民间食谱杂书。 他揉了揉眉心,道:“那些箱笼里,有些是沿途收的地方志和杂书,还有些……是你带来的食材样本吧?明日便要入宫,这些东西需先简单归置一下,免得混乱。你既来了,便帮忙整理一下,哪些是吃食,哪些是书卷,分门别类放好即可。” “是!”林晚昭一听是整理她的“宝贝”们,立刻来了精神,爽快地应下。 她走到那几个箱笼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果然混杂着线装书、卷宗,以及各种用油纸包、竹篓、陶罐装着的食材样品:晒干的菌菇、捆扎好的香料、不同颜色的豆子、小块的火腿、密封的酱料等等,甚至还有几块奇特的石头(可能是盐矿或某种调味石?)。 她小心翼翼地开始整理,将书籍和卷宗挑出来,按照大小厚薄粗略归类,放在书案一角备用。然后将那些食材样品一一取出,仔细辨认,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这是渝州的花椒,得单独放,味道太冲……” “这是云岭的野菌,真香,得防潮……” “哎呀,这包是龙井茶粉,可别撒了……” “哦对了,还有这罐蟹醋,金老板那儿得的,得立着放……” 她整理得极其认真投入,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烛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时而因为发现某样“宝贝”而眼睛发亮,时而因为担心保存问题而微微蹙眉。 顾昭之并没有回到书案后继续工作,而是依旧坐在小几旁,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忙碌的林晚昭。 看着她像只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般,快乐而仔细地归置着那些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于她却是心血所系的食材;听着她软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嘀咕声;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馄饨香气和渐渐弥漫开的、各种食材混合的独特味道……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头蔓延开来。 这间书房,是他处理机密政务、运筹帷幄之所,向来只有墨砚和极少数心腹重臣可以进入,气氛永远是肃穆而冰冷的。可此刻,因为这个小厨娘的闯入,因为她带来的食物香气,因为她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宝贝”,以及她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这里仿佛不再是那个冰冷权谋的中心,而变成了一个……温暖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 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家”的安宁与暖意,悄无声息地包裹了他。连窗外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刺耳。 他忽然觉得,留下她整理东西,或许并非完全是为了规整物品。 林晚昭完全没察觉到侯爷的目光,她正拿起一本边角有些卷起的旧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念出封面上的字:“《山家清供》?咦,这好像是本讲野菜和简单吃食的古食谱啊!侯爷,您从哪儿淘来的?” 顾昭之收回思绪,淡淡道:“在一个旧书摊上随手买的,看着有些年头了,想着你或许用得上。” “用得上!太用得上了!”林晚昭如获至宝,赶紧小心地将这本书放在她整理好的、准备带回去仔细研读的那一小摞书上,“谢谢侯爷!” 看着她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顾昭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时间在静谧而温暖的氛围中悄然流逝。林晚昭终于将几个箱笼都整理完毕,书籍归拢一处,食材样品也分门别类放好,有些需要特殊保存的,她还特意贴上了小纸条说明。 “侯爷,都整理好了!”她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 顾昭之放下根本没看几页的书,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了。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 “哎!侯爷您也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呢!”林晚昭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了一句,“那碗馄饨汤您趁热喝光呀,原汤化原食,最养胃了!” 顾昭之:“……知道了。” 看着林晚昭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离开,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那种暖融融的、带着食物香气和生活气息的氛围却似乎残留了下来。 顾昭之走到书案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看着那碗已经温凉的馄饨汤,默立片刻,竟真的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 然后,他才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继续书写那份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述职奏折。 只是这一次,笔下的字迹似乎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心中的某些筹谋也越发清晰坚定。 窗外寒风依旧,书房内烛火温暖。 这一夜,有人安睡,有人劳心。 但总有一碗热汤,一份不经意的陪伴,能驱散深夜的寒与孤。 第196章 赏赐“纷”至,荣光耀门楣 翌日,天还未亮透,顾昭之便已起身洗漱更衣,换上庄重的朝服,乘马车前往皇城参加大朝会并面圣述职。整个安远侯府也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紧张与期待感,下人们做事都格外轻手脚,眼神里却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林晚昭倒是睡了个自然醒。昨晚上又是忙宴席又是送宵夜整理东西,着实累得不轻。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她刚洗漱完,正和小桃、夏荷在小厨房里边吃早午饭(热了下昨晚的剩菜剩汤)边闲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还夹杂着马蹄和车轮声。 “外面怎么了?”小桃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外看。 夏荷放下碗:“听着像是前院来的动静,是不是侯爷下朝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听竹轩的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林姐姐!林姐姐!快!快往前头去!宫里来天使了!来了好多赏赐!还有、还有指名赏给您的呢!” “啊?”林晚昭一口汤差点呛住,指着自己,“赏给我?宫里?天使?” “对啊!快去吧!沈管家让大家都去前院领赏谢恩呢!”小厮催促道。 林晚昭和小桃、夏荷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林晚昭赶紧放下碗,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带着两个同样激动的小姐妹快步朝前院走去。 还没到前院,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氛。侯府中门大开,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府中所有仆役,个个屏息凝神,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看。 只见前厅廊下,站着几位身着宫廷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太监。为首的一位公公年纪稍长,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是圣旨。沈管家正恭敬地陪在一旁。 顾昭之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家常墨色常服,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但他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无上的荣光。 林晚昭悄悄挤到听竹轩队伍所在的位置,心砰砰直跳。 这时,那位为首的太监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顾昭之,钦命南巡,督查漕运,秉公执法,剔弊除奸,劳苦功高,深慰朕心!特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御制紫毫笔十管,端砚八方,钦赐‘国之干城’匾额一方,以示嘉奖!望卿再接再厉,永葆忠心!钦此——” “臣,顾昭之,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昭之撩袍跪倒,声音沉稳,叩首谢恩。身后所有侯府仆役也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林晚昭跟着跪下,心里咂舌:黄金千两!明珠蜀锦!还有御笔匾额!这赏赐也太丰厚了!侯爷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了! 然而,天使的话还没完。那公公合上第一道圣旨,又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另一卷略小一些的、但同样明黄的绢帛,再次展开: “另有口谕:朕闻安远侯随行庖厨林氏,虽出身微末,然忠心勤勉,于南巡途中,巧思妙手,献食有功,亦算为差事尽心。特赐杭绸十匹,赤金头面一套,白玉镯一对,珍珠粉一盒,另赐《膳夫经》、《食珍录》古籍两卷,以示勉励。钦此——” 这道旨意念完,院子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几乎所有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听竹轩队伍末尾、那个还懵懵懂懂跪着的林晚昭身上! 赏赐给下人的旨意,虽然只是口谕,但也极其罕见!而且还是宫里陛下亲口赏赐!这简直是天大的脸面! 林晚昭自己也彻底懵了!她……她居然也有赏赐?还是陛下亲口说的?《膳夫经》?《食珍录》?这好像是失传已久的食谱古籍啊!宫里居然有收藏,还赏给她了?! “林姑娘,还不快谢恩!”沈管家在一旁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和激动。 林晚昭这才回过神,赶紧学着刚才顾昭之的样子,磕磕巴巴地高声道:“奴、奴婢林晚昭,谢、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因为紧张都有些发颤。 “平身吧。”天使公公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将口谕绢帛也交给了沈管家。 谢恩完毕,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太监们开始指挥着随行的小太监和侯府仆役,将一箱箱、一抬抬的赏赐物品从门外的马车上搬进来。 顿时,整个前院珠光宝气,锦绣辉煌! 那金光灿灿的金元宝、圆润饱满的珍珠、流光溢彩的蜀锦、古朴珍贵的文房四宝……晃得人眼花缭乱。尤其是那方盖着明黄绸布的“国之干城”金匾,更是分量十足,象征着无上的荣耀。 而属于林晚昭的那份赏赐也被单独放在一边:十匹颜色鲜亮、质地光滑的上好杭绸;一套做工极其精巧、镶嵌着红宝石的赤金头面(包括簪、钗、步摇、耳坠等);一对油润细腻的白玉镯;一盒散发着淡雅香气的珍珠粉;以及两本用锦盒装着的、明显年代久远的线装古籍。 小桃和夏荷看着那些赏赐,眼睛都直了,激动得紧紧攥着林晚昭的袖子,小声惊呼:“天呐!林姐姐!是赤金头面!还有古籍!陛下赏的!” 林晚昭看着那两本古籍,心跳得比看到金银珠宝还快!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啊! 赏赐清点交接完毕,沈管家恭敬地送走了宫里来的天使。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仆役们纷纷围上来,向顾昭之道喜,又向林晚昭道贺,语气充满了羡慕和敬佩。 “恭喜侯爷!” “贺喜侯爷立下大功!” “林姑娘,你可真是给咱们侯府长脸了!” “陛下亲赏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顾昭之神色依旧平淡,只微微颔首,对沈管家吩咐道:“将赏赐登记造册,收入库房。‘国之干城’匾额择吉日悬挂于正堂。至于……”他目光扫向林晚昭那份赏赐,“林厨娘所得,乃陛下恩典,直接送入听竹轩她房中即可。” “是!侯爷!”沈管家连忙应下,对待林晚昭的态度更加恭敬了几分。 很快,几个健仆便抬着属于林晚昭的赏赐,浩浩荡荡地送往听竹轩。林晚昭在小桃和夏荷的簇拥下,晕乎乎地跟着往回走,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听竹轩,看着堆满她小屋桌子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和那两盒珍贵的古籍,林晚昭才有了点真实感。 “哇!林姐姐!你快试试这赤金头面!”小桃拿起那支最华丽的红宝石步摇,跃跃欲试。 “还有这镯子,真水灵!”夏荷也拿起玉镯。 林晚昭却首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装着古籍的锦盒。两本泛黄的古书静静地躺在里面,书页脆弱,墨迹古朴,散发着悠远的岁月气息。《膳夫经》、《食珍录》!她轻轻抚摸着书皮,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这对于一个厨子来说,简直是武林高手得到了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 “哎呀,林姐姐,你先看这个!”小桃迫不及待地将那套赤金头面往她头上比划。沉甸甸的金饰和冰凉的宝石贴在皮肤上,让林晚昭一个激灵。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华丽首饰衬托得……有点不伦不类的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行不行,这哪是我戴的东西?”她赶紧把头面摘下来,小心放回盒子里,“这太贵重了,还是收起来吧。”她一个厨娘,整天围着灶台转,戴这么华丽的首饰像什么样子?磕了碰了或者掉锅里怎么办? 相比之下,那十匹杭绸倒是更实用,可以给大家做新衣裳;珍珠粉可以用来敷脸(虽然她觉得自己天生丽质不太需要);玉镯……偶尔戴戴也行;至于金银,嗯,可以存起来当她的“创业基金”! 最重要的,还是这两本食谱! 她抱着食谱,爱不释手。 这时,沈管家又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账册的小厮。 “林姑娘,”沈管家笑容满面,“侯爷吩咐了,陛下赏赐的这些是您的体己,如何处置都随您心意。另外,侯爷说您此次南巡有功,府里也另有赏赐:月钱翻倍,年底分红加三成。还有,侯爷让老奴来问问,您那庄子上次说的要添置的器具、要请的工匠,清单可拟好了?府里好一并拨银子过去采办。” 林晚昭一听,眼睛更亮了!月钱翻倍!分红加三成!还有庄子的支持!侯爷这也太大方了! 她赶紧把那份早就写好的采购清单找出来,递给沈管家:“拟好了!拟好了!麻烦沈管家了!” 沈管家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点头:“成,这事老奴立刻去办。林姑娘您先歇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送走沈管家,林晚昭看着满屋子的赏赐,感觉像做梦一样。 一天之内,她居然成了拥有陛下亲赏、侯爷重赏的“小富婆”了! 小桃和夏荷围着那些绸缎首饰,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做什么款式好看。 林晚昭却把那些金银绸缎推到一边,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膳夫经》,沉浸在了古老的美食智慧里。 荣光耀门楣? 嗯,感觉不错。 但比起珠宝华服,还是这些散发着墨香和食物香气的古老文字,更让她心动不已。 果然,她林晚昭,就是个天生的厨娘命啊! 第197章 庄上“巨”变,御匾耀新颜 在侯府又待了两日,将陛下和侯爷赏赐的绸缎、金银等物妥善收好(金银锁进小匣子,绸缎大部分给了小桃夏荷和听竹轩交好的姐妹,只留了一匹最素雅的杭绸准备自己做身利落的新厨娘服),又去库房找沈管家对了庄子采购物资的账目、催促了进度,林晚昭便再也按捺不住那颗飞向温泉山庄的心了。 侯爷入宫面圣后似乎格外忙碌,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宫中或衙门。林晚昭也识趣地不去打扰,只每日精心准备些易消化、补脑安神的汤羹点心让墨砚送去书房。 这日一早,天蒙蒙亮,她便向沈管家报备了一声,揣着那两本宝贝古籍,挎着个装了些随身衣物和调味料的小包袱,兴冲冲地出了侯府角门。墨砚早已安排了马车和一名熟悉的护卫在门外等候。 “林姑娘,早。”护卫笑着打招呼,如今府里谁不知道这位林姑娘是侯爷跟前的大红人,更是得了陛下亲赏的能人,态度自然格外客气。 “早啊,赵大哥,又麻烦你了。”林晚昭笑嘻嘻地爬上马车。 马车嘚嘚地驶出京城,奔向郊外。越是靠近庄子,林晚昭的心情就越是雀跃,忍不住频频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冬日的田野略显萧瑟,但空气冷冽清新,远山如黛,也别有一番韵味。路上遇到几个挑着担子进城的农人,瞧见这辆带着侯府标记的马车,都纷纷避让,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终于,马车拐上去往庄子的小路。远远地,就能看到庄子那片熟悉的屋舍和后面郁郁葱葱的山林。 然而,当马车驶近庄门时,林晚昭却差点没敢认! 只见庄子的大门已然焕然一新!不再是原先那朴素的木栅门,而是换成了气派的青砖门楼,两扇厚重的松木大门上钉着锃亮的铜钉,门口还立了两尊憨态可掬的小石狮子。最显眼的,是门楼正中高悬的那一方巨大的、覆盖着明黄绸布的金字匾额!虽然绸布尚未揭下,但那股皇家赏赐的威严气派已然扑面而来! 门楼两旁,整齐地站着两排人!以庄头赵有田为首,狗蛋、铁牛、王婶、刘大娘、张师傅、李师傅……几乎所有庄户都出来了!男女老少,个个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裳,脸上洋溢着激动、自豪又紧张的笑容,翘首以盼。 马车刚一停稳,赵有田就带着狗蛋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东……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林晚昭跳下马车,看着这阵仗,又是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赵叔,大家这是做什么?太隆重了!快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 “那怎么行!”赵有田搓着手,激动得脸膛发红,“东家您不知道!您不在这些天,咱们庄子可是天大的喜事临门啊!宫里赐了金匾!知府大人、知县大老爷都派人来道贺过了!咱们晚照庄,如今可是御笔亲封的‘御贡嘉园’了!这是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荣耀啊!都是托东家您的福!” 他身后,所有庄户都齐刷刷地点头,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林晚昭这才明白过来,心里也涌起一股自豪感。她抬头望着那块被黄绸覆盖的匾额,想象着它揭开后金光闪闪的样子,忍不住也咧开了嘴。 “大家同喜同喜!这都是咱们一起努力的结果!”她笑着对众人说道,“以后咱们更得把庄子打理好,可不能辜负了这块金匾!” “东家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众人异口同声,士气高昂。 “好了好了,都别围着了,该下地的下地,该去作坊的去作坊!”赵有田挥挥手,驱散众人,然后又对林晚昭道,“东家,您快进去看看,庄子里头变化更大哩!” 林晚昭心中期待,跟着赵有田走进庄子。 一进门,她就发现庄内的道路也被拓宽平整了许多,还铺上了碎石子,走起来干净又方便。路两旁新栽了一些耐寒的花木,虽然还没长起来,但规划得整整齐齐。 原先的果酱作坊果然扩大了不止一倍!新建了几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里面按照林晚昭之前设计的,分成了清洗区、熬煮区、装罐区、储藏区。新定做的大锅、陶罐、模具等工具堆放在一角,只等开工。王婶和刘大娘正带着几个妇人在里面做最后的清扫和归置,见到林晚昭,都笑着围上来问好。 “东家您看,这新作坊可真气派!”王婶喜滋滋地说,“以后咱们就能做更多的果子酱了!” “不光果子酱,以后还能试试做肉酱、菌菇酱呢!”林晚昭规划着。 穿过生活区和作坊区,往后山温泉眼走去的变化更大! 一条精心铺设的、带着防滑纹路的青石板小径蜿蜒通向山林深处,小径两旁移栽了翠竹和耐热的蕨类植物,显得清幽雅致。原先那个简陋的、只是简单围起来的温泉眼,如今已经被扩建成了一个小而精的温泉园林! 几处大小不一的温泉泡池依着山势和泉眼分布,用天然的青石垒砌而成,形状自然。每个泡池周围都巧妙地用竹篱、花木或假山石进行了隔断,保证了私密性。最大的那个池子旁边,还盖了一座小巧的八角亭子,里面放着竹榻和茶几,可供休憩赏景。 温泉水被竹管引入各个池子,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林间,与寒冷的空气接触,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宛如仙境。空气中硫磺的味道淡了许多,反而混合了竹木和泥土的清香,闻起来十分舒服。 “这……这也太漂亮了!”林晚昭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上一百倍! 赵有田得意地介绍:“都是按东家您留下的图纸,张师傅和李师傅带着人一点点弄的!材料用的都是最好的,结实又好看!侯爷府上派来的管事也来看过,直夸好呢!” “辛苦大家了!真是辛苦大家了!”林晚昭感动不已,这得花费多少心血啊! 她走到那个视野最好、也是最私密的池子边(就是她计划中留给侯爷的那个),用手试了试水温,烫烫的,正好是泡澡最舒服的温度。看着清澈见底的温泉水,她恨不得立刻跳进去泡上一泡。 “东家,这边还盖了几间更衣室和休憩的小屋。”赵有田指着池子旁边几间掩映在竹林里的木屋,“里面家具都备齐了。” 林晚昭去看了一眼,木屋不大,但里面桌椅床榻俱全,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推开窗就能看到山景和温泉池。 “太好了!”她满意极了,“赵叔,以后这温泉区得定下规矩,好好维护,咱们自己人也可以用,但要分时段,注意卫生。” “哎!明白!东家放心,规矩我都定好了,大家都晓得!”赵有田连忙应下。 巡视完一圈,林晚昭只觉得心潮澎湃。她的温泉山庄,终于初具雏形了!而且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御赐的金匾带来了无上的荣光和新订单(不少附近州县的大户都派人来打听想买贡品同款果酱),扩建的作坊提供了更大的产能,而精心打造的温泉区则将成为庄子最吸引人的特色和未来的利润增长点。 这一切,都离不开侯爷的大力支持,也离不开庄户们的辛勤劳动。 回到庄子里专门给她预留的小院(也重新粉刷修整过),林晚昭放下包袱,拿出那两本御赐古籍,心里盘算着:有了这么好的基础,她得更努力才行!要把这些古老的食谱智慧和她现代的餐饮理念结合起来,创造出更多好东西! 嗯,首先,得用这温泉水,试试古籍里记载的几道需要恒温发酵的点心!还有,后山那些野柑树,今年得多施点肥,看看产量和品质能不能再提升…… 她脑子里瞬间塞满了各种计划,干劲十足。 傍晚,林晚昭亲自下厨,用庄子自产的食材和新送来的炊具,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犒劳赵有田和几位主要的管事,也算是小小的庆祝。 饭桌上,大家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喝着温热的米酒,说着庄子未来的发展,脸上都洋溢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希望。 夜色降临,庄子里点起了灯火。那方高悬的御赐金匾在夜色中仿佛也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守护着这个越来越好的家园。 林晚昭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和隐约的欢声笑语,心里充满了踏实和幸福。 这里,是真正属于她的天地了。 第198章 温泉“共”享,此间乐忘忧 林晚昭在庄子上忙活了两天,不是泡在作坊里和王婶刘大娘研究新口味的果酱(尝试加入了少量温泉水,发现发酵效果更稳定),就是钻在厨房里对着那两本御赐古籍捣鼓复原失传的点心,还得抽空去查看新栽的果树苗和越冬的菜地,整个人忙得像只快乐的小陀螺,完全忘了时间。 这日傍晚,她刚指挥着铁牛把几大缸新试验的“温泉蜜柑酱”搬进窖里密封发酵,擦了把汗,准备回屋歇歇,狗蛋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东家!东家!侯爷……侯爷来了!” 林晚昭一愣:“侯爷?这会儿?在哪儿呢?” “刚到!赵伯正陪着在前厅说话呢!侯爷说……说是来瞧瞧庄子的情况。”狗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兴奋。侯爷可是天大的人物,能来庄子,那是莫大的脸面。 林晚昭赶紧整理了一下忙得有些散乱的头发和衣裳,快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顾昭之正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听赵有田汇报庄子的近况。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但料子明显比在府里时更厚实些,外罩一件玄色镶毛边的斗篷,似乎是从外面直接过来的,带着一身风尘和寒意。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听着赵有田的汇报,偶尔点点头,或问上一两个关键问题。 林晚昭走进来,福了一礼:“侯爷。” 顾昭之抬眸看她,目光在她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应道:“嗯。你这庄子,打理得倒是有声有色。”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似乎比在京城时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 “都是托侯爷的福,还有赵叔和大家伙儿肯干活。”林晚昭笑嘻嘻地回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侯爷,您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京城有什么事?”她有点担心是王氏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顾昭之放下茶杯,瞥了她一眼:“无事。今日去京郊大营巡视,返程顺路,过来看看御赐匾额悬挂得如何,以及……你那些新器具可还合用。” 原来只是顺路。林晚昭松了口气,立刻又活跃起来:“合用!太合用了!新锅新灶都好使得很!作坊也扩好了,温泉池子也建得特别漂亮!侯爷您要不要去看看?这会儿天黑了,点起灯来,别有风味呢!” 她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顾昭之沉吟片刻,竟真的站起身:“也好。忙了一日,倒是有些乏了。” 林晚昭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泡一泡解乏最好了!赵叔,快去把那个最好的池子准备一下!多备些热水和干净毛巾!” “哎!哎!这就去!”赵有田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安排了。 林晚昭引着顾昭之往后山温泉区走去。夜幕已然降临,一轮清冷的冬月挂在天边,洒下皎洁的银辉。青石板小径两旁提前挂起了灯笼,昏黄温暖的光线照亮了脚下的路,也勾勒出两旁竹林的婆娑身影。 越往里走,空气中温泉水特有的硫磺气息混合着竹叶的清香越发明显,还隐约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白色的水汽在灯光和月辉下袅袅升腾,如梦似幻。 来到那个视野最好、也是最私密的温泉池边,只见池子四周额外多加了几盏防风灯笼,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朦朦胧胧,却又足够看清。池水清澈,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热气源源不断地从水底冒出,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旁边的八角亭里,已经摆好了小泥炉,上面温着一壶清茶,还有两碟庄子自产的果脯和点心。 池子另一边,巧妙地立着一排天然的青石屏风和茂密的翠竹,虽然同属一个泉眼引流而来的大池,但却自然地将空间分隔成了两个相对独立又隐约相连的区域。既能保证隐私,又不会让人觉得完全隔绝。 赵有田心思细腻,早已将干净柔软的浴巾、拖鞋等物备好,放在了隔断两侧。 “侯爷,您在这边。”林晚昭指着一边更宽敞、设施也更齐全的区域(有石阶方便下水,有靠枕可以倚躺)。 顾昭之看了看那排天然的隔断,又看了看另一边隐约可见的、属于林晚昭的那小片区域,眸光微动,并未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嗯。” 自有随行的护卫(在温泉区外围警戒)和庄户接过他的斗篷和外袍。他穿着中衣,试了试水温,便沿着石阶缓步浸入池水中。 另一边,林晚昭也飞快地钻进自己的地盘,脱掉外衣,穿着细棉布做的简易“泳衣”,哧溜一下滑进了温暖的泉水里。 “唔……”当微烫的泉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舒适满足的喟叹。 连日的奔波劳累、案牍劳形、或是厨房琐碎的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熨帖的温泉水流冲刷、带走了。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贪婪地呼吸着热腾腾的水汽,肌肉一点点放松,紧绷的神经也渐渐舒缓下来。 池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和偶尔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月光和灯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柔和地洒在水面上,也勾勒出隔断后模糊却又熟悉的身影轮廓。 林晚昭靠在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只觉得浑身酥软,脑子都放空了,什么果酱配方、古籍食谱、京城纷扰,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啊……太舒服了……”她忍不住小声嘀咕,“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断另一边,原本闭目养神的顾昭之,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透过石缝和竹影,看向那个模糊的、正惬意叹气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低沉而清晰,褪去了所有朝堂威压和府中疏离的回应,轻轻地传了过来: “嗯。”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带着温泉水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与放松。 林晚昭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侯爷这是……同意她的话?也觉得这里是“家”?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融融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开来,比温泉水更熨帖。 她没有再说话,怕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与默契。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各自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闲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竹叶和茶水的混合香气,耳边是自然的天籁之音。 顾昭之端起亭子里温着的清茶,呷了一口。茶是庄子上自己炒制的野山茶,味道粗犷,却别有一番风味。他看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峦轮廓,感受着身体里积攒的疲惫一点点被驱散,心中那些繁杂的政务算计也暂时远去。 此情此景,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乐而忘忧。 林晚昭则玩心渐起,用手撩着水花,看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偷偷试着把身体沉下去,只露出个脑袋,像只快乐的小河豚。 偶尔,她能听到隔断另一边极其轻微的水声,知道侯爷也在享受着这份放松。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看不到对方,却知道有一个人就在不远处,共享着同一份温暖和宁静,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联系。 泡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感觉浑身筋骨都松软了,皮肤也微微发皱,林晚昭才恋恋不舍地从水里爬起来,用柔软的大浴巾裹住自己。 “侯爷,您慢慢泡,奴婢先去更衣了。”她冲着隔断那边说了一声。 “嗯。”那边传来低沉的回应。 林晚昭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更衣小屋,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裳,只觉得浑身轻快,容光焕发。 等她收拾妥当出来,顾昭之也已经泡好,换回了常服,正站在亭子里,负手望着月色下的山庄。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随意披散在脑后,少了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性和……柔和? “侯爷,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要不要用点宵夜?”林晚昭走过去问道。 顾昭之转过身,目光在她红润透亮的脸上扫过,摇了摇头:“不必。该回去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似乎并不急于离开,依旧站在原地,享受着山庄宁静的夜色。 林晚昭也没催促,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月光下那片他们共同“经营”的土地——屋舍的轮廓、作坊的剪影、远处黑黢黢的果林、还有眼前这片雾气缭绕的温泉。 “等开了春,这后山再多种些花果树,到时候一边泡温泉一边赏花,肯定更美。”林晚昭憧憬着。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庄子……你费心了。” “应该的!”林晚昭笑弯了眼,“这可是我的家业呢!当然要好好经营!” 顾昭之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干劲。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又站了片刻,他才道:“走吧。” “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灯笼照亮的小径往庄外走去。身影被月光拉长,偶尔交错。 山庄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顾昭之踏上马车,临走前,对送行的林晚昭和赵有田道:“庄中诸事,照旧由林厨娘做主。遇事不决,可递消息回府。” “是!恭送侯爷!”赵有田连忙躬身。 林晚昭也笑着挥手:“侯爷慢走!”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昭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泡过温泉的身体暖洋洋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此间乐,不思蜀。 或许,侯爷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蹦蹦跳跳地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今夜,注定有个温暖的好梦。 第199章 归途“月”明,情思已昭昭 在温泉山庄盘桓了两日,将新作坊的第一批“温泉蜜柑酱”成功入窖发酵,又对着那两本御赐古籍琢磨出几道颇有新意的药膳点心方子后,顾昭之便准备启程回京了。京中事务繁多,他虽给了自己几日喘息之机,却也不能久离中枢。 回程的马车上,依旧只有顾昭之、林晚昭以及外面驾车的护卫。相较于来时林晚昭的兴奋雀跃和叽叽喳喳,返程的气氛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林晚昭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也难怪,这两日在庄子上,她几乎是脚不沾地,不是泡在作坊里盯着火候,就是钻在厨房里试验新方,晚上还得熬夜翻看古籍,精力消耗极大。此刻马车规律的摇晃,车厢内暖融融的,加上刚泡过温泉的余韵,让她全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她一开始还强打着精神,试图找点话题,比如“侯爷您觉得那温泉蜜柑酱能成功吗?”或者“古籍里那道‘雪霞羹’我回去就想试试……”,但顾昭之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简短地回答“尚可”、“随你”,便没了下文。他似乎也在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渐渐地,林晚昭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车窗外,冬日的夕阳早已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清冷明亮的圆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之上,将皎洁的银辉洒向沉寂的田野和官道。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 马车碾过一块不大的石头,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就是这一颠! 原本就睡得东倒西歪的林晚昭,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旁边一歪,脑袋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顾昭之的肩膀上! “唔……”她在睡梦中似乎觉得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枕头,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还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满足的傻笑。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拂在顾昭之的颈侧。 几乎是瞬间,顾昭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深邃难测、或冷静或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膀上那沉甸甸、暖呼呼的重量,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淡淡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山庄温泉的硫磺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带着点烟火味的甜香。 他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将她推开。这于礼不合,成何体统! 然而,他的手臂刚微微抬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落,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睡颜上。 月光如水,温柔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因为熟睡,她平日里那双灵动机智、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安静地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脸颊因为温暖和熟睡泛着健康的红晕,像熟透了的水蜜桃。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微张,那抹满足的笑意还未散去,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 和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个或机敏狡黠、或伶牙俐齿、或埋头苦干、或举着锅铲“英勇退敌”的小厨娘,判若两人。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外壳,只剩下最纯粹、最安宁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陌生的柔软情绪,如同温泉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上顾昭之的心头。那抬起的手臂,终究是没有落下,反而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的头能靠得更稳当、更舒适些,不至于因为马车的颠簸而滑落。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车窗外规律的马蹄声、车轮声。月光流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顾昭之的目光从林晚昭的睡颜,移到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上。月光清冷,却将他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映照得微微发亮。他想起了南巡路上的种种:她举着锅铲挡在他身前的蠢样子(虽然后怕,但此刻想来竟有些好笑);她熬夜为他准备宵夜时专注的侧脸;星夜下对饮时她亮晶晶的眼眸;驿馆厨房里那碗意料之外却格外熨帖的炸酱面;还有方才山庄温泉里,隔着一道石屏,听到她那声满足的叹息:“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家? 这个字眼对他而言,曾经意味着父母早逝后的冷清祠堂、意味着侯府深宅的勾心斗角、意味着身为安远侯不得不承担的重任与孤寂。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字眼,似乎开始与另一种感觉联系在一起——是听竹轩小厨房永远温热的饭菜香气,是庄子上那盏为他而留的温暖灯火,是眼前这个靠在他肩上、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厨娘带来的、吵吵嚷嚷又充满生机的烟火气。 一种清晰得无法忽视的认知,如同月光般透彻地照进他的心底。 他,顾昭之,似乎……真的对这个来历不明、举止时常出格、却又总能牵动他情绪的小厨娘,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不,或许,是早已动了的。只是他惯于克制,善于掩饰,直到此刻,在这静谧的月夜归途,才如此分明地察觉。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有一种想要拂开她额前碎发的冲动,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那看向窗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算计与冷冽,而是染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情愫,如月华,无声倾泻,已昭昭然。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次经过一个稍大的坑洼,颠簸明显了一些。 “嗯……”林晚昭被颠得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觉脖子有点酸,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枕着的“枕头”似乎……不太对劲!这触感,这温度,这……清冽的松柏气息?! 她瞬间彻底清醒,触电般猛地坐直身体,扭头一看——只见顾昭之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视前方,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但她刚才分明是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天呐!她居然靠着侯爷的肩膀睡着了!还流没流口水?!她赶紧偷偷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侯、侯爷!对、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我、我睡着了……我……”林晚昭吓得语无伦次,脸颊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怎么能做出这么僭越的事情!侯爷肯定生气了! 顾昭之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涨得通红、写满了惊慌失措的小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无妨。醒了便好,快到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林晚昭更加忐忑。这……这不符合侯爷一贯的作风啊?按照常理,他不是应该冷着脸训斥她“不成体统”、“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吗?怎么会这么……温和? 她偷偷打量顾昭之,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不悦的痕迹,却什么也没发现。难道侯爷没生气?还是气过头了反而平静了? 就在她内心七上八下、胡思乱想之际,顾昭之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庄子上那些新栽的果树,开春能活吗?” “啊?哦!能!肯定能!”林晚昭愣了一下,赶紧回答,“赵叔找的都是好苗子,坑也挖得深,底肥也足,只要开春雨水跟得上,肯定能活!到时候夏天就有果子吃了!”一说到庄子上的事,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眼睛又亮了起来。 “嗯。”顾昭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林晚昭看着他平静的侧影,心里那点惊慌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微甜的感觉取代。侯爷……好像真的没生气?而且,他刚才问庄子上的事,是在……关心?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马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气氛却与之前的安静截然不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悄悄流动,带着月光的清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林晚昭也忍不住看向窗外的月亮,心里乱糟糟的,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就在这时,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要到家了。 林晚昭的心,忽然怦怦跳得快了起来。 第200章 侯府“新”篇,并肩待春归 马车最终在安远侯府那气派的侧门前稳稳停下。此时已是亥时初(晚上九点),府门紧闭,只留角门有灯火和守夜的小厮。 车停稳的晃动让林晚昭从那种微醺般的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她赶紧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然而,还没等她动作,顾昭之却已率先起身,弯腰走下了马车。然后,他站在车下,做出了一个让林晚昭以及门口迎接的沈管家和小厮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转过身,朝着还在车内的林晚昭,极其自然地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在门檐下灯笼的光晕中,显得修长而稳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管家和小厮们瞬间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但内心的震惊早已翻江倒海!侯爷……侯爷竟然亲自伸手去扶一个厨娘下车?!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晚昭也彻底傻眼了,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手,大脑一片空白。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是嫌她动作太慢?还是……单纯的礼节?可这礼节也太超过了吧?! 她僵在车里,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脸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顾昭之见她不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愣着做什么?等着本侯抱你下来?”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又像是威胁?林晚昭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多想了,赶紧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有力地包裹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林晚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借着他的力道,有些慌乱地跳下马车,脚落地时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幸好被他稳稳扶住。 “多、多谢侯爷。”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低着头,声如蚊蚋,根本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 顾昭之倒是神色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收回手,对迎上来的沈管家吩咐道:“都安置妥当。林厨娘也累了,让她回去好生歇息。” “是,侯爷。”沈管家恭敬应道,目光飞快地扫过林晚昭,眼神复杂难辨,但更多的是谨慎和……一丝了然。 顾昭之不再多言,迈步便向府内走去,墨砚如同影子般无声地跟上。 林晚昭站在原地,看着顾昭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大仗。她拍了拍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对沈管家和小厮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也赶紧溜回了听竹轩。 这一夜,林晚昭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马车里靠着侯爷肩膀的画面,还有下车时那只伸过来的手……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侯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主院书房内,顾昭之并未立刻歇息。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轮同样的明月,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柔软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他负手而立,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或许,是该给某个总是搞不清状况的小厨娘,一个更明确些的“名分”了。 不过,不急。 春日将至,万物复苏。 有些事,也该水到渠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切如常,又似乎悄然发生着变化。 顾昭之依旧早出晚归,忙于朝政。但听竹轩小厨房的待遇,却明显又提升了一个等级。每日的食材都是最新鲜、最顶级的,沈管家时不时会亲自过来问问林晚昭有什么需求,态度客气得近乎殷勤。府中其他各院的管事嬷嬷、大丫鬟们,见到林晚昭也都笑脸相迎,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意味。 林晚昭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便释然了。管他呢,有好食材用,能做更多好吃的,总是件开心事!她依旧每日钻研她的菜谱,打理小厨房,偶尔得了空,就跑去庄子看看她的果酱和温泉。 只是,她发现侯爷来小厨房“巡视”或者“挑刺”的频率,似乎……高了不少? 有时是下了朝回来,借口“饿了”,来点一份简单的点心;有时是晚上处理公务到深夜,会让墨砚来传话,要一碗安神汤;有时甚至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信步走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日庄子上送来的新笋不错?”或者“那本《食珍录》你看完了?” 每每这种时候,林晚昭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和……窃喜?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但总能感觉到那道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手下的动作都忍不住僵硬了几分。 而顾昭之,似乎很享受看她这种略带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他会故意指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这刀工,比在杭州时似乎退步了半分?”或者“火候尚可,只是这摆盘……略显随意。” 林晚昭内心吐槽:侯爷您的舌头是尺子做的吗?半分都能尝出来?还有摆盘,一碗安神汤要什么摆盘?!但面上只能笑嘻嘻地应着:“是是是,侯爷教训的是,奴婢下次一定注意!” 这种微妙的互动,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游戏。府中明眼人都瞧出了些许苗头,私下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多嘴。只有小桃和夏荷,偶尔会挤眉弄眼地打趣林晚昭:“林姐姐,侯爷最近来咱们小厨房,可比去书房还勤快呢!” 林晚昭总是红着脸啐她们一口:“去去去!少胡说!侯爷那是……那是关心膳食!” 转眼间,冬去春来。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侯府花园里的迎春花也悄然绽放。空气中弥漫着万物生长的气息。 这日,顾昭之休沐,难得清闲。他忽然派人将林晚昭叫到了书房。 林晚昭心中忐忑,不知侯爷又有何“指教”。她走进书房,只见顾昭之正站在书案前,手持一支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侯爷。”林晚昭福了一礼。 顾昭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过来看看。” 林晚昭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宣纸上写的是两个苍劲有力、风骨嶙峋的大字——“云深”。 “云深?”林晚昭念出声,有些不解其意。 “嗯。”顾昭之放下笔,拿起旁边一方小小的私印,蘸了朱砂,郑重地盖在了落款处。然后,他抬眸看向林晚昭,目光深邃而专注,“你那庄子,以后便叫‘云深处’吧。” 云深处? 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温泉山庄所在的后山,经常云雾缭绕,尤其是清晨和雨后,可不就是“云深”之处吗?这个名字,既贴切,又带着一种诗意的美感,比她那随口起的“晚照庄”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云深处……真好听!”林晚昭眼睛亮了起来,由衷地赞叹,“谢谢侯爷赐名!” 顾昭之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嘴角微扬,又道:“庄子的地契,我已让沈管家重新办过,明日便会送到你手上。以后,那便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产业了。” 林晚昭再次愣住。地契……完全属于她?这意味着,那个美丽的温泉山庄,从法律上,真正是她的了!不再是侯爷的赏赐,而是她林晚昭名下的财产!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感动瞬间淹没了她。 “侯爷……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份礼物,太重了。 “不必谢我。”顾昭之打断她,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两本她时常翻阅的御赐古籍,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那是你自己挣来的。你的手艺,你的心思,值得拥有这些。”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靠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林晚昭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和淡淡的松柏气息。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顾昭之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林晚昭,你可知,在本侯心里,你早已不仅仅是侯府的一个厨娘?”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入他深邃如潭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而专注的情感。 她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若再不明白,就真是块木头了。马车上的依靠,下车时的搀扶,平日里的“刁难”与关注,还有此刻这近乎直白的暗示……所有的点点滴滴,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垮了她心中最后的不确定和彷徨。 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却被顾昭之用指尖轻轻托住了下巴(动作极其克制,一触即分)。 “看着本侯。”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魔力。 林晚昭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小,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定:“奴婢……民女……知道。” 顾昭之的眼底,瞬间漾开了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意,驱散了所有的清冷与疏离。他缓缓道:“知道便好。春日宴近,府中需人操持。你……可愿帮本侯这个忙?” 春日宴,是侯府每年开春最重要的一次宴请,京中勋贵高官皆会到场。让他帮忙操持,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晚昭看着眼前这个俊美无俦、位高权重,却在此刻对她流露出罕见温柔的男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幸福感和一丝如梦似幻的恍惚。从流民堆里挣扎求生,到侯府厨娘站稳脚跟,再到如今……她的人生,竟真的走向了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涩,露出了一个灿烂如同春日暖阳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开启了一段全新的人生篇章。 窗外,春光正好,鸟语花香。 书房内,情意已定,静待花开。 安远侯府的新篇,已然揭开。 而属于林晚昭和顾昭之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第201章 北疆烽烟急,侯爷再出征 京城安远侯府的春日,似乎才刚刚在林晚昭那颗被“云深处”温泉和侯爷那句“你可知……”熨帖得如同新发柳芽般的心上铺开一层浅绿,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便毫无预兆地席卷了这片刚刚萌芽的宁静。 时值仲春,御赐的“国之干城”金匾在侯府正堂熠熠生辉,连带着整个府邸都沐浴在一种与有荣焉的祥和气氛里。林晚昭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操持她人生中第一个“侯府春日宴”,菜单改了又改,连摆盘的青花瓷碟都亲自去库房挑选了好几轮。小桃和夏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眉飞色舞的模样,偷偷咬耳朵笑称林姐姐这劲头,比当年宫里选秀女还认真。 这日午后,林晚昭正拉着沈管家在听竹轩的小花厅里核对宴席的最终采买单子,连请柬上用的熏香是梅花香还是兰花香都要纠结半晌。 “林姑娘,这梅花香清冷,兰花香幽远,皆是上品,依老奴看……”沈管家捻着胡须,话未说完,忽听得府外长街之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如同擂鼓般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密集得不像话,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决绝,直奔侯府方向而来! 几乎是同时,侯府内外那种午后的慵懒宁静被瞬间打破!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如同听到号令般,迅速各就各位,神色凝重。沈管家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是八百里加急的驿骑!” 话音未落,只听大门外一声骏马嘶鸣,随即是沉重物体落地的声音和守门小厮的惊呼!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盔甲歪斜、背后插着三根代表“十万火急”红色翎羽的军校,被两名护卫几乎是架着胳膊拖了进来,那人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见到闻讯赶来的墨砚,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北疆……八百里加急!蛮族大军犯边!烽火……连绵!镇北军……急需援兵!粮草……告急!” 喊完,便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整个前院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军校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青石板的“嗒嗒”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战争特有的铁锈气息。 林晚昭手中的采买单子飘然落地,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北疆!蛮族!战争!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原本只存在于茶馆说书人的故事里,此刻却以如此惨烈直接的方式,砸在了她的面前! 墨砚脸色铁青,迅速检查了那军校的情况,沉声道:“抬下去,找大夫全力救治!” 然后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顾昭之的书房。 沈管家也立刻恢复了镇定,但眉宇间的忧色难以掩饰,他匆匆对林晚昭道:“林姑娘,宴席之事暂且搁下,府中恐有剧变,您先回听竹轩,无事莫要随意走动。” 说完,便快步去安排府中戒严和接待可能随之而来的朝廷信使。 林晚昭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方才还在纠结的熏香、菜单,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看着地上那几点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眼前仿佛出现了黄沙漫卷、刀光剑影的边关景象。 不到半个时辰,宫里的宣旨太监便火速抵达,皇帝急召安远侯入宫议事。顾昭之甚至来不及换上官服,只穿着一身墨色常服,便跟着太监匆匆离去。他离去时,脸色是林晚昭从未见过的冷峻,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和凝重。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 侯府上下,灯火通明,却无人能安眠。林晚昭坐在听竹轩的小厨房里,对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发呆。小桃和夏荷陪在一旁,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地将晚膳热了又热,虽然知道侯爷定然是在宫中用了御膳。 “林姐姐,你说……侯爷他……”小桃终是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北疆是不是很危险?我听说那些蛮子杀人不眨眼的……” “别胡说!”夏荷赶紧打断她,但自己的脸色也同样苍白。 林晚昭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她想起南巡路上那次惊险的水匪袭击,那时侯爷虽然也动了怒,却依旧从容不迫。可这次……这次不一样。那军校浑身是血的模样,那“烽火连绵”、“粮草告急”的嘶喊,都预示着情况远比地方剿匪要严峻得多。 他……还会像上次那样,平安归来吗?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天快亮时,顾昭之才回到府中。他径直去了书房,墨砚和几位兵部的官员紧随其后,书房的门紧闭,里面传来持续的低沉议论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心慌。 林晚昭端着一碗精心熬制、最能安神补气的人参鸡汤,在书房外徘徊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敲门打扰。她将汤碗交给守在外面的墨砚,低声道:“墨砚大哥,让侯爷趁热喝点汤吧,一夜未眠,伤身。” 墨砚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低声道:“林姑娘有心了。爷……正在商议要事。” 林晚昭点点头,失落地回到听竹轩。她知道,此刻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翌日清晨,圣旨下达,震惊朝野:任命安远侯顾昭之为钦差大臣,兼领北疆宣抚使,即日点齐五千京营精锐,并协调户部、兵部相关官员,火速北上,驰援边关,稳定局势,查清蛮族异动根源,并全权负责督运北疆一线粮草军需! 消息传来,安远侯府的气氛更加凝重。仆役们行色匆匆,搬运着各种箱笼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沈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安排车马、准备行装。 林晚昭站在听竹轩的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战争,对她这个来自现代和平年代的人来说,太过遥远和可怕。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再次走向未知的危险。 她想起他赐名“云深处”时眼底的笑意,想起月夜归途那个温暖的肩膀,想起他看似挑剔实则关切的言语……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不能就这么待在京城!她得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厨娘。难道要跟着大军去北疆做饭吗?这个念头荒诞得让她自己都想笑。军队自有辎重营,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女子,更何况是侯爷的…… 等等! 做饭? 粮草告急? 改良伙食以安军心? 一个大胆的、近乎异想天开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第202章 “御厨”随军行,圣旨巧定名 安远侯府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顾昭之身着戎装,玄甲墨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却眉峰紧锁,正与几位即将随行的将领和兵部、户部官员对着巨大的北疆舆图,进行出发前的最后推演。沙盘上,代表蛮族骑兵的小旗子如同嗜血的狼群,蚕食着边境线,而代表镇北军的旗帜则显得孤立无援。 “蛮族此次集结不同以往,各部族竟能摒弃前嫌,统一号令,背后定有蹊跷。”一位老将军沉声道,“侯爷,此行艰险,不仅要解围城之困,更要查明根源,方能永绝后患。” “粮草是关键。”户部侍郎眉头紧锁,“北疆转运使上报,多处粮道被袭,库存仅能支撑半月。京中调拨的粮秣至少需二十日才能抵达前沿。这中间的缺口……” 顾昭之指尖点着舆图上一处关隘,声音冷冽:“缺口,就从蛮族手里抢。他们敢来,就要做好把抢走的粮食连本带利吐出来的准备。”话语中的杀伐之气,让在场众人都为之一凛。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墨砚悄然入内,在顾昭之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昭之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让她进来。”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此时还有何人能打断如此重要的军议。 只见林晚昭端着一个红漆食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食盘上不是常见的汤水点心,而是一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炒米,旁边配着一小碟肉松和一壶浓茶。 她将食盘放在书案一角,不敢看沙盘和那些面色严肃的官员,只对着顾昭之福了一礼,声音虽轻却清晰:“侯爷,各位大人议事辛苦,奴婢准备了点容易克化的吃食,聊以充饥。” 一位性子较急的将领正要挥手让她退下,却见顾昭之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那碗炒米和肉松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是何意?”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鼓起勇气迎上顾昭之探究的目光:“回侯爷,奴婢听闻北疆军粮多以硬饼、粗米为主,不易携带,更不易消化,长期食用,将士们肠胃受损,体力难继。这炒米,用热锅慢火烘炒至焦香酥脆,易于保存,饱腹感强;肉松将肉糜炒至脱水成绒,轻便耐存,佐餐能补充体力;浓茶可提神醒脑。此三样虽简陋,却胜在方便实用,或许……或许能稍解粮草转运不便之急。” 她顿了顿,看着顾昭之越来越深邃的眼神,心一横,将心中那个大胆的想法说了出来:“奴婢……奴婢愿随侯爷北上!奴婢虽不通军务,但于膳食一道尚有几分心得!或可助辎重营改良军粮,让将士们吃得稍微顺口些,也算……也算为稳定军心尽一份力!”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她知道这个请求多么不合时宜,多么惊世骇俗。 书房内一片寂静。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可思议。一个厨娘,竟然想随军出征?简直是儿戏!那老将军更是冷哼一声:“胡闹!军中岂是儿戏之地!辎重营自有规矩,何须一个女子插手!” 然而,顾昭之却没有立刻斥责。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站直了身体的小女子,脑海中飞速闪过南巡路上她变着花样做出的各种美食,想起她能用有限的食材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想起那碗在通州驿馆深夜慰藉了他肠胃的炸酱面,更想起她此刻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心和……担忧。 粮草,确实是此战的关键环节之一。将士们若因饮食不继而怨声载道,甚至引发疾病,战斗力将大打折扣。辎重营的厨子大多只会大锅炖煮,确实缺乏变通。林晚昭的厨艺和巧思,他是亲眼所见,或许……真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将她独自留在京城这漩涡中心,他亦不能完全放心。王氏虽已伏法,但朝中眼红他此次立功者大有人在,难保不会有人趁机生事。带在身边,虽艰苦,却反而更安全。 电光火石间,顾昭之心中已有决断。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你的心意,本侯知道了。此事非同小可,容后再议。先退下吧。” 林晚昭心中失落,却也不敢再多言,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走后,书房内议论再起,大多是对顾昭之劝阻,认为带一厨娘随军不成体统,恐遭人非议。 顾昭之却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所言,不无道理。然,陛下命我全权负责北疆事宜,其中亦包括稳定军心。将士们吃饱吃好,方能奋力杀敌。林氏之能,诸位或许不知,本侯却可担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带着些许算计的弧度:“况且,谁说她是普通厨娘了?” 当日午后,金銮殿上,皇帝面对北疆急报和顾昭之的出征请求,忧心忡忡。 顾昭之在陈述完军事部署后,话锋一转,拱手道:“陛下,臣尚有一请。北疆苦寒,军粮粗粝,将士们长期食用,易生腹疾,损及战力。臣府中有一庖厨林氏,颇善调理膳食,能化寻常之物为可口之餐,尤擅因地制宜。臣恳请陛下准其随军同行,专司改良军中伙食,以安将士之心,助长我军士气。” 皇帝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想起南巡时那个做出“开胃汤”解了太妃难题、又献上各种新奇点心的小厨娘,印象颇佳。再思及顾昭之所言确有其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若是不合口,也是大问题。如今局势危急,若能有个巧手之人让士兵们吃得好点,确是好事一桩。这顾昭之,倒是心细。 皇帝抚须沉吟片刻,竟觉得此议颇有新意,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笑道:“顾爱卿思虑周详,连将士们的口腹之欲都想到了。也罢,既然此女有这等本事,便准你所请!朕看,她这也不算普通厨娘了,便赐她个‘随军御厨’的名头,虽无品级,却可便宜行事,助爱卿稳定军心!” “随军御厨”四字,虽是皇帝一时兴起的戏言,但出自金口,便是圣意!一道附加的口谕,随着任命顾昭之为钦差的圣旨一同下达。 消息传回安远侯府,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晚昭捧着那道几乎让她晕过去的“随军御厨”口谕,感觉像在做梦。她……她真的可以去了?还是陛下亲口封的“御厨”?虽然知道这名头多半是陛下玩笑,但有了这层身份,她随军便不再是名不正言不顺,至少明面上,无人敢再轻易质疑! 沈管家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这位林姑娘,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他立刻指挥下人,将林晚昭的行装规格提升到仅次于侯爷的标准,各种她可能用到的食材、调料、甚至那口“功勋锅”和新得的玄铁锅铲,都一一打包妥当。 小桃和夏荷又是担心又是骄傲,围着林晚昭不停地嘱咐:“林姐姐,北边冷,厚衣服一定要带足!”“这些伤药和驱寒的药材你也带上!”“千万要小心啊!” 顾昭之回到府中,看到的就是林晚昭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一边听着小桃夏荷唠叨,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坚定的光彩。 他走过去,挥退了旁人。 “决定了?北疆苦寒,远非京城或江南可比,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晚昭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决定了!侯爷,我不怕苦!我能做饭!我一定想办法让将士们吃得暖和点!绝不拖后腿!” 看着她那副仿佛要去完成什么伟大使命的模样,顾昭之心头微软,面上却只是淡淡颔首:“嗯。记住,军中不比府里,一切需守规矩。你的职责,是膳食,其他事,勿要多问,勿要多看。” “是!奴婢明白!”林晚昭响快地应下。 出征前夜,安远侯府灯火通明。林晚昭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行囊,里面除了衣物和必备的药品,塞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她认为可能用上的香料、干货和那两本御赐食谱。她抚摸着“云深处”的地契和那对琉璃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好。这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念想。 翌日清晨,点将台下,五千京营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顾昭之一身银甲,猩红披风,立于帅旗之下,俊美无俦,却威仪天成。 林晚昭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棉袍,外面罩着御寒的斗篷,头发紧紧挽起,背着她的“百宝囊”,站在属于辎重营的马车旁。在周围铁血将士的映衬下,她显得如此娇小和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顾昭之的目光掠过千军万马,最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随着三声炮响,帅旗挥动,大军开拔!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载着安远侯,也载着那位被戏称为“随军御厨”的小厨娘,向着烽火连天的北疆,毅然前行。 京城渐行渐远,而属于他们的另一段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03章 行装“战”时备,风沙扑面来 安远侯府门前点将台下的肃杀之气,仿佛还在林晚昭耳边回荡。五千精锐开拔的阵仗,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的震撼景象。刀枪反射着冷冽的晨光,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战马喷吐着白色的鼻息,整个队伍像一条即将扑向猎物的钢铁巨蟒,沉默而危险。 她坐在一辆堆满了箱笼、隶属于辎重营的马车里,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身上裹着崭新的棉斗篷,却依旧觉得有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这寒意,一半来自北方初春料峭的晨风,另一半,则来自对前路未知的恐惧与……兴奋? 是的,兴奋。尽管害怕,但当她真的跟着这支大军,踏上了北上的官道,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冒险的刺激感,还是悄悄压过了忐忑。她撩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曦中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道模糊的灰色影子。 “别看了,林姑娘,坐稳当些,前头路还长着呢。”赶车的是个面相憨厚的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是辎重营里的老人了,这次被指派来专门负责林晚昭和她这一车“宝贝”的安危。 林晚昭缩回脑袋,对着老王头笑了笑:“王大叔,辛苦您了。” “嗨,有啥辛苦的,比在营里抡大勺轻省多了!”老王头嘿嘿一笑,挥了下鞭子,“就是姑娘你这堆家伙什儿,可真不少!俺老王的婆娘搬家都没你这阵仗!” 林晚昭看着车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行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次出行,她的行装规格确实远超一个普通厨娘,甚至比许多低阶军官还要齐全丰厚。 沈管家几乎是照着侯爷的标准给她打点的:里外三新的棉袄、夹裤、护膝、皮靴,能从头包到脚的厚斗篷,防风沙的面巾,甚至还有一小箱上好的银霜炭和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这是顾昭之特意吩咐加上去的,理由是北疆夜间酷寒,不能冻坏了“御厨”的手。 除了这些生活物资,最重要的就是她的“战斗装备”了: 特制便携小灶:这是侯府工匠根据她的要求连夜赶制的,像个带提手的小铁皮箱子,折叠起来不占地方,打开后能架锅,下面有专门放炭火的格子,四周还有一圈可以减弱风沙影响的挡板,堪称古代版户外防风炉。 食材宝库:几个大箱子里,分门别类装满了她认为北疆可能稀缺的宝贝:一大包一大包的花椒、干姜、茱萸(代替辣椒)、桂皮、八角等基础香料;各种晒干的菌菇、木耳、海带、笋干;她自己晒的萝卜干、茄子干;一大坛子荤油和几罐子素油;还有最占分量的——整整五大坛她秘制的“万能复合酱”!这酱是她用豆豉、面酱、肉糜、菌菇、各种香料反复熬制、过滤后得到的精华,味道咸鲜醇厚,略带辣味,既能当调味料,关键时刻也能直接佐餐,是她准备用来应对北疆艰苦条件的“秘密武器”。 厨具三件套:她的“功勋锅”(妥善包裹)、新铁锅,以及顾昭之承诺的、尚未打造完成的“玄铁锅铲”(暂时用一把结实的普通铁铲代替)。 精神食粮:那两本御赐古籍《膳夫经》和《食珍录》被她用油纸包了又包,贴身收藏。还有“云深处”的地契和那对琉璃莲花灯(太小易碎,只带了一盏小的),被她小心地放在最安全的箱底。这是她的根和念想。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起初几日,还能看到沿途的村落和农田,虽然比江南荒凉,但也算有些人烟。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萧瑟。土地变得贫瘠,树木稀疏,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沙粒,打得车篷噼啪作响。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几日晴朗。 林晚昭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风沙扑面”。即使坐在车里,关紧车窗,细密的沙尘还是会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不一会儿,头发、眉毛、衣服上就蒙了一层薄薄的黄沙,嘴里也总觉得嘎吱作响。她赶紧拿出面巾戴上,又把斗篷的帽子拉严实。 “嘿嘿,习惯就好啦!”老王头倒是习以为常,扯着嗓子在风声中跟她聊天,“这算好的!等到了真正的地界,那风大的,能给人吹跑咯!沙子打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林晚昭听得暗暗咋舌,同时也更加理解了为何军粮需要改良——在这种环境下,若是再吃不好,将士们的身体和精神该承受多大的压力? 大军行军速度极快,每日天不亮就启程,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扎营休息。林晚昭作为“特殊人才”,被安排在辎重营相对靠前的位置,紧跟着中军,安全有一定保障,但条件依旧艰苦。扎营后,她并不能像在侯府那样有现成的厨房可用,往往需要和老王头一起,找个背风的角落,支起她的小灶,随便热点干粮或煮点简单的汤水对付一口。 她尝试过想做点好的,但一来时间紧张,二来环境简陋,三来……她发现辎重营的士兵们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体面的“女厨子”充满了好奇,但也保持着距离。那些负责做大锅饭的伙头兵看她的眼神更是复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毕竟,她是侯爷亲自带来的人,还顶着一个“御厨”的名头,谁知道是来干嘛的?抢饭碗的?还是来镀金的? 林晚昭也不着急,她知道融入需要时间。她只是默默观察着辎重营的运作:巨大的行军锅,粗糙的米面,少量的咸菜或肉干,一大锅水煮开,把所有东西倒进去咕嘟咕嘟炖成一锅糊糊,就是最常见的餐食。味道可想而知,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她看着那些年轻士兵们捧着碗,蹲在风中,大口吞咽着没什么滋味的食物,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行,她得做点什么,至少,先让身边的人吃上一口热乎顺心的! 这日傍晚扎营后,风沙格外大。老王头帮她好不容易才把小火炉生起来,烟熏得两人直流眼泪。 “呸呸呸!这鬼天气!”老王头抱怨着,“林姑娘,咱今晚就将就着啃点硬饼子吧,这灶火不稳,别折腾了。” 林晚昭看着锅里将开未开、浑浊的雪水(北疆缺水,常化雪取水),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同样在艰难生火的辎重营士兵,咬了咬牙:“王大叔,您帮我把那坛酱拿来!” 她打开酱坛,用干净勺子挖出两大勺浓稠酱香的“万能酱”,放入锅中。酱料遇热融化,浓郁的香气瞬间被风带出老远,勾得附近几个士兵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嘿!啥玩意儿这么香?”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凑过来好奇地问。 林晚昭笑着招呼:“小哥,要不要尝尝?我用酱煮点热汤,大家分着喝点,驱驱寒!” 那小伙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色泽诱人的酱汤,又看了看林晚昭真诚的笑容,终究没抵住香气的诱惑,点了点头。 林晚昭赶紧把带来的一些干菜碎和掰碎的硬饼子放进锅里,煮成一锅稠乎乎的汤羹。她先给老王头盛了一碗,又给那小伙子盛了一碗。 老王头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嚯!这酱神了!够味!暖和!” 那小伙子也顾不得烫,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比咱们那白水煮糊糊强多了!”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门,附近好几个士兵都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锅酱汤。林晚昭索性把一整锅都分了出去,看着他们捧着碗,吃得满头大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她心里也暖烘烘的。 “林姑娘,你这酱……卖不卖?”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军官咂摸着嘴问道。 林晚昭大方地摆摆手:“卖什么卖!都是自己人!我这还有几坛子,以后咱们搭伙吃饭,我出酱,大家出力气,保证让咱们辎重营的兄弟吃得比别的营好!”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叫好声。之前那点隔阂和陌生感,仿佛被这一锅热腾腾的酱汤驱散了不少。 林晚昭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士兵,心想:这北疆之行,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用美食开路,准没错! 而她没有注意到,远处中军大帐附近,顾昭之正负手而立,远远望着辎重营这边渐渐热闹起来的气氛和那个在火光映照下、忙碌分汤的娇小身影,冷峻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风沙依旧,但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204章 驿站“断”粮,酱料救急兵 大军继续北行,越是靠近边境线,气氛越是紧张。斥候往来频繁,传递的消息也越发严峻:蛮族游骑活动猖獗,已有数个小规模的运粮队遭到袭击。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行军速度更快,夜间警戒也加强了许多。 这日傍晚,前哨传来消息,预计抵达的下一处补给驿站——黑水驿,可能出了状况。等大部队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驿站围墙塌了一角,显然是遭受过攻击。驿站内一片狼藉,屋舍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储存粮草的仓库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散落的、被踩得稀烂的麦粒和几个破损的空麻袋。水井边也一片混乱,打水的轱辘都被砍坏了。 “妈的!又是这帮天杀的蛮子!”先锋官气得一脚踢飞了一块焦黑的木头,“抢粮抢水!断咱们的生路!” 后续抵达的,还有一支押运着部分粮草的辎重分队,本计划在此与主力汇合,补充休整。看到这一幕,押运官的脸也白了。他们携带的粮草只够自身消耗数日,原本指望驿站补给,如今希望落空,而前方到下一个可能的补给点,至少还需要急行军三四天! 消息传到中军,顾昭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亲自勘察了驿站情况,又询问了侥幸躲过一劫、藏在地窖里逃过一劫的驿站残存驿卒,确认驿站库存已被洗劫一空,连一粒完整的米都没留下。 “侯爷,怎么办?将士们连日急行军,体力消耗巨大,若是断粮……”墨砚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顾昭之目光扫过周围或疲惫、或焦虑、或愤怒的将士们,沉声道:“慌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严密警戒!清点现有所有存粮,统一调配!优先保证伤号和斥候的口粮!” 命令下达,气氛更加凝重。辎重营开始紧急清点物资。结果不容乐观:主力部队携带的干粮最多还能支撑两日,而那支押运分队带来的粮草,若是平均分给所有人,连一天的量都勉强,而且还是最粗糙、最难下咽的那种陈年糙米和杂豆。 夜幕降临,北疆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营地。士兵们围着篝火,沉默地啃着手里又干又硬、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就着一点咸得发苦的酱菜,气氛低迷到了极点。饥饿和对前途的担忧,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林晚昭看着这一幕,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找到辎重营的管事校尉,一位姓张的黑脸汉子。 “张校尉,我那里还有些酱料和干货,能不能想办法熬点稠粥,让大家好歹吃点热乎的?” 张校尉正为粮食发愁,闻言叹了口气:“林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们现在缺的是主粮!你那点酱料,杯水车薪啊!再说,这么多人,锅都不够用……” “锅不够就用行军锅!主粮不够就想办法!”林晚昭倔劲儿上来了,“我看见驿站后面好像还有点没被祸害完的野菜根,仓库角落好像也扫出来一点混了沙土的碎米和豆子!都利用起来!总比干啃硬饼强!” 张校尉被她连珠炮似的话说愣了,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姑娘此刻一脸坚决,犹豫了一下,想到侯爷对她的重视,终于点了点头:“成!那就试试!老王!带几个人,听林姑娘吩咐!” “好嘞!”老王头立刻招呼了几个相熟的伙头兵。 林晚昭立刻行动起来,指挥若定:“王大叔,你带人把能找来的所有碎米、杂豆、还有那些野菜根都洗干净!你们几个,去把所有行军锅都支起来,烧水!” 她又跑回自己的马车,抱出两坛子“万能酱”,又拿了一大包干蘑菇和木耳。 营地中央,十几口巨大的行军锅依次排开,火光映照下,水面渐渐沸腾。洗干净的碎米、杂豆、切碎的野菜根被依次倒入锅中。由于粮食太少,水显得格外多,粥汤清可见底。 这时,林晚昭走了过来,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打开酱坛,用一个大勺子,狠狠地在每个锅里都挖了几大勺浓稠的酱料!深褐色的酱料落入滚水中,迅速化开,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菌菇香,如同有生命般,瞬间爆发出来,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营地! 那香气,霸道而温暖,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咸鲜诱惑,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寒冷和低迷! 所有围着篝火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咀嚼硬饼的动作,伸长了脖子,贪婪地吸着鼻子,喉结上下滚动。 “嘶——啥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酱?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酱!” “是从辎重营那边传来的!快看!”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酱料很快将清汤寡水的粥锅染成了诱人的酱色。林晚昭又让人把泡发好的蘑菇、木耳撕碎放入锅中,增加内容和口感。她亲自掌勺,不断搅拌,防止糊底。 很快,粥熬好了。虽然米粒稀少,但汤汁因为酱料而变得浓稠润滑,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气泡。 “开饭了!排队!每人都有!”张校尉咽了口口水,大声喊道。 士兵们立刻排起了长队,眼巴巴地看着伙头兵将一勺勺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酱色粥羹舀进自己的碗里。 第一个打到粥的士兵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滑入喉咙,浓郁的酱香、菌菇的鲜味、以及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辣意(来自茱萸),瞬间激活了疲惫的味蕾和冰冷的身体!他舒服地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吃!太好吃了!浑身都暖和了!” 后面的人一听,更加急切。整个营地都响起了吸溜吸溜喝粥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满足的叹息和赞叹。 “绝了!这酱真是神了!” “这点碎米愣是吃出了肉味儿!” “肚子里有食儿,身上有劲儿了!” “林姑娘!你这酱还有没有?以后咱们就指望它了!” 林晚昭看着士兵们狼吞虎咽、脸上重现光彩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走到顾昭之所在的中军大帐附近,只见他和几位将领也正捧着碗喝粥。 顾昭之看到她,目光深邃,隔着一段距离,对她微微颔首。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赞许和肯定,林晚昭读懂了。 墨砚走过来,低声道:“林姑娘,爷说,你这酱,立了一功。稳住了军心。” 林晚昭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这一夜,因为林晚昭的急智和那几坛神奇的酱料,断粮的危机被巧妙化解。虽然食物依旧简陋,但热腾腾、香喷喷的酱粥下肚,驱散了寒意,抚慰了肠胃,更重新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斗志。 “小林师傅的酱”之名,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军营。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是来镀金的关系户,辎重营的伙头兵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佩服,甚至开始主动向她请教如何用有限的食材做出更可口的食物。 林晚昭知道,她这个“随军御厨”的位置,算是初步站稳了。而前路的挑战,还多着呢!但她有信心,凭着她的一双手和一颗心,定能在这苦寒的北疆,为将士们撑起一片温暖的“美食天地”。 风沙依旧,但营地里的火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温暖。 第205章 初抵边陲镇,满目尽疮痍 靠着林晚昭那几坛子“神仙酱”力挽狂澜,大军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撑过了断粮的三天,抵达了北疆防线上的第一座重要堡垒——朔风城。 还没看见城墙,一股肃杀苍凉的气息就已经扑面而来。官道两旁不再是农田村落,而是大片大片荒芜的、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枯黄的杂草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土黄色山峦。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仿佛随时会砸下雪来。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即使戴着加厚面巾,林晚昭也觉得呼吸进的空气都带着冰碴子味。 “嘿,这算好的啦!”老王头扯着嗓子在风噪中喊道,“还没到真正的苦寒之地呢!这朔风城啊,一年到头就没几天不刮风的,所以叫这名儿!” 随着车队靠近,朔风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用黄土和巨石垒砌而成的庞大城池,城墙高大厚重,却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有刀砍斧劈的深痕,有烟熏火燎的黑色,甚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的可疑污迹。城墙上插着的“顾”字帅旗和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都有些破损。城门口守卫的士兵,穿着厚重的、看起来并不那么暖和的棉甲,脸被风沙吹得皲裂黝黑,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他们握着长矛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冻疮。 整个城池,像一头经历过无数厮杀、疲惫却依旧警惕地匍匐在边境线上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车队在验明身份后,缓缓驶入城中。城内的景象更是让林晚昭心头一沉。街道宽阔,却异常冷清,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过。两旁的房屋大多低矮简陋,很多窗户都用木板钉死,或者糊着厚厚的、发黄的窗纸。偶尔有百姓裹着破旧的皮袄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面色蜡黄,眼神麻木,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恐惧和贫困中的木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牲口粪便的腥臊、劣质煤炭燃烧产生的刺鼻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伤患营地的草药和……血腥气。 这与林晚昭想象中的边关重镇完全不同,没有半分京城或者江南城镇的热闹与繁华,只有沉甸甸的生存压力和战争留下的深刻创伤。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那里有她带来的酱料和那本《膳夫经》,仿佛能从这些东西上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 顾昭之的中军大帐设在了原朔风城守将的府衙,那里算是全城最“气派”的建筑了,但也同样简陋肃穆。大军入驻,立刻带来了些许生气,但也让原本就紧张的物资供应更加捉襟见肘。 林晚昭被安排在了辎重营在城内划出的一片区域,紧挨着伤兵营和主要的伙房。她的“单间”是一个废弃的、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老王头带着几个士兵好歹用泥巴和草秆把最大的缝隙堵了堵,又给她支了个简易的土炕,上面铺了层干草和厚厚的毡子。 “林姑娘,条件艰苦,您多担待!”老王头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不好意思地说,“这比不得京城,也比不得咱路上扎营,这鬼地方,晚上能把人冻成冰坨子!您这炕我等会儿想办法生起来,就是柴火金贵,得省着点用。” 林晚昭看着屋里唯一的“家具”——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和一条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长凳,心里倒是没什么落差感。既来之,则安之,她林晚昭什么苦没吃过?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人,还能被这点困难吓倒? “没事儿,王大叔,这挺好!至少有个遮风的地方了!”她笑嘻嘻地开始收拾东西,把她的“宝贝”们一一归置好,“咱们什么时候去伙房看看?得赶紧把将士们的伙食搞起来!” 老王头见她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丝毫没有娇气抱怨,心里更是高看了几分,连忙道:“张校尉吩咐了,让您先安顿一下,歇口气。伙房那边……唉,一团乱麻,食材也紧缺,原来的那几个伙头兵,手艺也就那样,能做熟就不错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争吵声。 林晚昭和老王头走出去一看,只见伙房外面,几个穿着破旧号衣、满面愁容的伙头兵正和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脸色铁青的人争论着什么。旁边还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穿着单薄破烂的士兵,眼巴巴地看着伙房方向。 “赵队正!不是我们不肯做!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一个年纪大点的伙头兵摊着手,一脸苦相,“库里就剩那点发霉的陈米和冻得跟石头一样的咸菜疙瘩,油星子都见不着一点!您让我们拿什么做好吃的?能煮出一锅不拉肚子的糊糊就不错了!” 那赵队正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放屁!侯爷带着援军和粮草来了!我亲眼看见后面车队上那么多麻袋!你们就是偷懒!不想好好干!看看兄弟们,都饿成什么样了!还有伤兵营那些兄弟,再吃不好,伤怎么好得了?!” “赵队正!侯爷带来的粮草那是要统一调配的!哪能一下子都给我们伙房?再说了,那粮草也得省着吃啊!谁知道蛮子什么时候又来?”另一个年轻点的伙头兵不服气地顶嘴。 眼看双方就要吵起来,林晚昭赶紧走了过去。 “各位,各位,先别吵。”她声音不大,却清脆悦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赵队正和伙头兵们都疑惑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干净厚实棉袍、脸蛋白净(虽然一路风尘,但比起边关士兵还是白净太多)的年轻女子。 “你是?”赵队正皱着眉问。 老王头赶紧上前介绍:“赵队正,这位是林姑娘,是侯爷从京城带来的……呃……随军御厨!专门来帮咱们改善伙食的!” “御厨?”赵队正和伙头兵们都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林晚昭,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可思议。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是御厨?还来边关改善伙食?开什么玩笑! 林晚昭也不在意他们的目光,笑着对赵队正和那些眼巴巴的士兵说:“队正大哥,各位兄弟,初来乍到,情况还不熟。但请大家放心,侯爷既然让我来了,我就一定想办法让大家吃饱、吃好!不敢说山珍海味,但热乎、顺口、顶饿的饭食,我林晚昭还是能捣鼓出来的!” 她的话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和感染力,让原本激动的赵队正情绪平复了些,也让那些士兵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林……林姑娘,”赵队正将信将疑,“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重复了伙头兵的话。 林晚昭走到伙房门口,朝里面看了看。果然如他们所料,环境脏乱差,几口大锅黑乎乎的,角落里堆着少量品相极差的粮食和干菜,灶台冰冷,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馊味。 她皱了皱眉,但随即舒展,转头对那几个还在赌气的伙头兵笑道:“几位大哥,以前辛苦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起搭伙做饭的兄弟了!我是林晚昭,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她态度诚恳,没有半点架子,倒是让那几个伙头兵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姑娘客气了……”年长的伙头兵瓮声瓮气地回道。 “米少,菜少,油水少,这都不怕。”林晚昭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眼神亮晶晶的,“咱们可以想办法嘛!我这一路过来,看见城外有些枯草下面,好像有还没冻死的野菜根?咱们能不能去挖点?还有,这朔风城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物?兔子?野鸡?或者河里有没有鱼?” 她一连串的问题,把大家都问懵了。挖野菜?打野味?这冰天雪地的…… “野菜……倒是有一种叫‘沙葱’的,雪埋了也能找到,有点辣味,平时我们也偶尔挖点当调料。野物……难抓,而且现在都被吓跑得差不多了。鱼……河都冻得梆硬,凿冰捕鱼太费劲,也危险。”一个伙头兵回答道。 “沙葱?好东西啊!”林晚昭眼睛一亮,“有点辣味正好驱寒!野物难抓咱们就想办法下套子!鱼嘛……凿冰是费劲,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可以试试嘛!” 她又看向赵队正:“队正大哥,侯爷带来的粮草里,应该有豆子吧?哪怕是陈豆子也行!还有,有没有石磨?哪怕小点的也行!” 赵队正被她这股劲头感染了,点头道:“豆子有!石磨……城里百姓家应该能借到!” “太好了!”林晚昭一拍手,“有豆子就能发豆芽!有石磨就能磨豆粉!豆芽可以当菜,豆粉可以混在面里做饼子,更营养顶饿!咱们先把现有的东西利用起来!” 她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一下子就把一团乱麻的困境理出了头绪。伙头兵们听着她的计划,虽然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但看她信心满满的样子,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期待。 “走!王大叔,还有几位大哥,咱们先去库里看看具体都有什么货!然后分头行动,挖沙葱的挖沙葱,借石磨的借石磨,清理伙房的清理伙房!”林晚昭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分工。 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子三言两语就调动起了大家的积极性,赵队正挠了挠头,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和期待。也许……侯爷带来的这个“御厨”,真的有点不一样? 朔风城依旧寒冷破败,但伙房这边,却因为林晚昭的到来,仿佛注入了一股活水,开始涌动起不一样的生机。林晚昭看着大家忙碌起来的身影,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座饱经创伤的边城,飘起最温暖、最诱人的饭菜香! 第206章 大锅“惊”四座,肉汤暖人心 说干就干!林晚昭立刻投入了“朔风城伙食改良大业”中。 她先是跟着赵队正去了城中的临时粮库。库里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堆着不少麻袋,但打开一看,多是陈年的糙米、粟米,颜色发暗,甚至有些已经板结,还夹杂着沙粒和稗子;豆子倒是有些,也是陈货,干瘪瘪的;还有几大缸粗盐和少量一看就齁咸泛苦的酱菜。最“珍贵”的,是角落里堆着的几扇冻得硬邦邦、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肉,据说是之前击退小股蛮族游骑时缴获的战利品——几匹受伤的死马,勉强算是“荤腥”。 “就……就这些了。”管理仓库的老文书唉声叹气,“这点东西,要供全城将士和部分百姓,得算计着吃到开春呢……” 林晚昭却像是看到了宝藏,眼睛发亮:“有米有豆有盐有肉!这就不错了!老文书,您放心,东西在我手里,绝对亏不了!” 她仔细清点了数量,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然后,她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这是她让侯府工匠特制的,方便记录),开始写写画画。 回到伙房,她立刻召集了现有的五个伙头兵和老王头,开了个“战前动员会”。 “各位大哥,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有限的材料,做出尽可能好吃、顶饿、还驱寒的饭食!”林晚昭站在那口最大的行军锅前,小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伙头兵们面面相觑,还是觉得这小姑娘在说大话。 林晚昭也不废话,直接分配任务:“李大哥,你带两个人,负责把所有的锅灶、器具彻底清洗消毒!一定要干净!病从口入,咱们不能让兄弟们吃坏了肚子!”(“消毒”这个词让伙头兵们愣了下,但大概明白是弄干净的意思。) “张大哥,你力气大,带两个人去借石磨,先把一部分陈豆子磨成粉,越细越好!” “王大叔,您熟悉环境,带两个机灵的兄弟,去城外背风向阳的地方挖沙葱!能挖多少挖多少!” “剩下的人,跟我来处理这些冻肉!” 任务分配下去,大家虽然将信将疑,但看林晚昭条理清晰,也只好照办。一时间,冰冷破败的伙房区域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林晚昭则盯着那几扇冻马肉发愁。这肉纤维粗,腥膻味重,直接煮肯定难以下咽。她想了想,指挥士兵将冻肉搬到相对暖和点的屋里化冻,然后找来了斧头和砍刀。 “林姑娘,您这是要?”一个伙头兵看着娇小的林晚昭拿起沉重的斧头,吓了一跳。 “剁了它!”林晚昭豪气干云,可惜斧头太重,她抡起来差点闪了腰,只好讪讪地放下,“咳咳……还是你们来,把骨头和肉分开,骨头砸开,肉切成大块!” 士兵们依言操作,叮叮当当一阵忙活。骨头被砸开,露出里面的骨髓;肉被切成拳头大的块状。 这时,林晚昭拿出了她的“法宝”——那一坛坛“万能复合酱”!她舀出几大勺酱,加入大量的姜片(她带来的)、花椒(她带来的)、以及伙房里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几种香料(主要是干瘪的葱段和蒜头),用少量化开的荤油(从冻肉上剔下来的肥油熬的)炒出浓郁的香味。 “哇!这酱真神了!”浓郁的复合香气瞬间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伙头兵,连在外面清洗锅灶的人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凑过来看。 “快,把骨头和肉块放进去翻炒一下!”林晚昭指挥道。 肉块在酱料中翻滚,染上诱人的酱红色。然后,加入大量的冷水,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大火猛烧! “这得炖多久啊?”伙头兵问。 “至少炖上一个时辰!不,两个时辰!要把肉炖得烂烂的,把骨头里的骨髓都炖出来!”林晚昭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信心十足,“汤要浓,肉要烂,味要足!” 与此同时,磨好的豆粉被混入糙米中,准备用来煮饭,这样可以增加粘稠度和营养。挖回来的沙葱洗干净,切碎,碧绿喜人,散发着独特的辛香。 整个下午,伙房都弥漫着那锅马肉汤越来越浓郁的香气。那香气霸道地飘出伙房,飘过军营,甚至引来了不少士兵在远处探头探脑,吞咽着口水。 “啥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是肉味?但又不像平时的马肉……” “听说新来了个女厨子,是侯爷从京城带来的御厨!” “御厨?真的假的?那咱们今天有口福了?” 傍晚时分,开饭的梆子声敲响。士兵们拿着自己的碗,迫不及待地涌向伙房。当他们看到那口大锅里翻滚着酱红色、浓稠喷香的肉汤,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大块炖得软烂的肉和骨头,闻到那混合了酱香、肉香、香料味的霸道气息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他们平时吃的那些要么寡淡无味、要么腥膻难咽的马肉吗?这香味,简直比过年还像过年! “排队!排队!每人一勺肉汤,里面有肉有骨头,汤可以泡饼子或者就着粟米饭吃!”林晚昭站在大锅旁,亲自掌勺,声音清脆。 第一个打到饭的士兵,看着碗里那几块颤巍巍、酱香浓郁的肉和滚烫的浓汤,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顾不上烫,吹了吹,先喝了一口汤! 滚烫、咸鲜、微辣(来自花椒和沙葱)、带着浓郁肉香和酱香的汤汁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味蕾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爆炸出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又夹起一块肉,几乎不用怎么咀嚼,肉质已经炖得酥烂入味,完全没有往常马肉的粗韧和腥气! “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着满口的肉,含糊不清地大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俺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马肉!” 后面的人一听,更加急切。整个打饭的队伍都骚动起来。 “别急!都有!管够!”林晚昭笑着,手下不停,一勺勺浓汤肉块舀进士兵们的碗里。 拿到食物的士兵们,或蹲或站,也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起来。吸溜吸溜的喝汤声、满足的叹息声、啧啧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温暖的光彩,仿佛连日来的疲惫和艰苦都被这一碗热汤驱散了。 “御厨!真是御厨啊!” “这汤绝了!浑身都暖和了!” “林姑娘!以后咱们就跟你吃了!” 伤兵营的伙食由专人送过去。那些受伤的士兵,原本因为伤痛和糟糕的伙食而萎靡不振,在喝到这碗异常香浓的热汤后,很多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胃口也好了不少。热汤下肚,仿佛连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连中军大帐那边,顾昭之和几位将领的晚膳,也多了这一道“酱香马肉汤”。墨砚亲自过来打汤时,对林晚昭点了点头,低声道:“爷说,汤很好。”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林晚昭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她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这一顿晚饭,朔风城的所有将士,都记住了一个名字——林晚昭,那个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神仙味道的“随军御厨”!她用一口大锅,一坛酱料,成功地温暖了这座冰冷边城的人心,也让自己的名号,在这北疆前线,彻底打响! 伙房里的那几个伙头兵,此刻对林晚昭已经是心服口服,围着她“林师傅”、“林师傅”地叫个不停,抢着干活。林晚昭看着空荡荡的大锅和士兵们满足的笑脸,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累,却充满了成就感。 美食的力量,果然是无敌的!她仿佛已经看到,在这苦寒的北疆,她的小锅铲,必将搅动起一番不一样的风云! 第207章 侯爷“开”小灶?将士起疑心 林晚昭凭着一锅“酱香马肉汤”在朔风城一炮而红,彻底坐稳了“随军御厨”的位置。原本对她将信将疑的辎重营伙头兵们,现在看她的眼神简直像看下凡的灶王爷,一个个抢着干活,一口一个“林师傅”叫得无比顺溜。连带着负责协调的赵队正,走路都带风,觉得脸上有光。 然而,人红是非多,这话搁在哪儿都适用。尤其是在等级森严、条件艰苦的军营里。 林晚昭的主要职责,是“改良全军伙食”,但她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任务——照顾好钦差大臣安远侯顾昭之及其身边核心将领、亲卫的饮食。毕竟,这些人是大军的大脑和神经中枢,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直接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 因此,在利用大锅饭尽力提升普通士兵伙食水平的同时,林晚昭也会想方设法,利用手头相对好一些(比如上次缴获的风干羊肉品相较好的部分、顾昭之亲卫偶尔猎到的野味、她自己带来的少量珍贵干货如香菇、甚至顾昭之小厨房特供的一点点细盐和糖)的食材,为顾昭之及其核心圈层制作稍微精细一些的餐食。 这倒不是她搞特殊化,实在是客观条件限制和职责所在。大锅饭追求的是饱腹、驱寒、效率,很难做到精细。而顾昭之他们常常需要熬夜商议军情,殚精竭虑,饮食上更需要易于消化、补充精力。比如,她会把风干羊肉细细切成丝,和挖来的沙葱一起,用少量荤油快速爆炒,做成一道下饭的“沙葱羊肉丝”;或者用野鸡骨架和干菇熬成清汤,给熬夜的顾昭之当宵夜;甚至偶尔还能用一点点糖和油,做个简单的烤饼。 这些“小灶”菜量不多,通常只供应顾昭之、墨砚以及两三位主要将领,林晚昭自己有时也会跟着尝一点,算是试菜。制作地点也就在她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土屋门口,用她那个特制的便携小灶完成,尽量不占用大厨房的资源。 起初,大家忙于安顿和应对蛮族可能的袭击,并未在意。但日子稍长,一些细枝末节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这日中午,大军刚进行完一轮高强度操练,士兵们又累又饿,排队打饭时,闻着大锅里依旧香浓(但毕竟食材有限,味道比第一天的马肉汤略有下降)的杂粮粥和咸菜,虽然比过去强了百倍,但人的欲望总是会随着条件改善而水涨船高。 一个叫二狗的年轻士兵,眼尖地看到墨砚端着一个小食盒,从不远处林晚昭的小屋方向快步走向中军大帐。食盒缝隙里,隐约飘出一股不同于大锅粥的、更加诱人的炒肉香气。 二狗捅了捅旁边的同伴铁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酸意说:“喂,铁柱,你闻见没?好像……是炒肉的味儿?真香啊!” 铁柱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除了凛冽的寒风和自家碗里杂粮粥的味道,确实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馋虫的荤油炒菜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闷声道:“闻见了……肯定又是给侯爷和将军们开的小灶呗。” “唉,你说这林师傅,手艺是真好,咱这大锅粥比以前是强多了。”二狗叹了口气,用勺子搅着碗里稀稠不均的粥,“可侯爷他们……天天都能吃上小炒吧?咱这啥时候也能尝尝那炒肉的滋味啊?” 铁柱闷头喝了一大口粥,含糊道:“想啥呢!侯爷那是多大的官儿?操心多少大事?吃好点不是应该的?咱能吃饱不挨冻就知足吧!” 话虽这么说,但年轻人心里那点不平衡,就像雪地里的草籽,遇到点温度就容易发芽。二狗和铁柱的对话,被旁边几个同样又累又饿的士兵听了去,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听说了吗?侯爷那边天天开小灶,炒肉炖汤,香着呢!” “真的假的?林师傅不是给咱们改善伙食吗?咋还区别对待?” “废话!人家是钦差!能跟咱们大头兵一样啃咸菜喝稀粥?” “也是……就是闻着那味儿,怪馋人的……” “少说两句吧!让长官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流言就像朔风城的风沙,无孔不入,虽然还没掀起大浪,但那种微妙的、带着点羡慕嫉妒和一丝不满的情绪,已经开始在部分底层士兵中间悄悄蔓延。有人觉得理所当然,有人心里泛酸,但也只敢私下嘀咕几句,毕竟军法森严,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抱怨。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负责军纪的军官耳朵里,甚至隐隐约约飘到了墨砚那里。墨砚皱了皱眉,将此事禀报给了顾昭之。 顾昭之正在看北疆舆图,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林厨娘可曾克扣大灶食材,中饱私囊?” 墨砚立刻回道:“绝无此事!林姑娘对大灶食材管理极为严格,所有用度皆有记录,且时常自掏腰包(用她带来的酱料、干货)补贴大锅饭。给爷您这边的小灶,所用多是特供或缴获分配中稍好的部分,量也极少,并未影响大军供给。”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指尖在地图上的某个关隘点了点,不再言语,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墨砚却深知,这种看似小的流言,若处理不好,极易影响军心士气。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爷,是否要提醒一下林姑娘,近日……稍加注意?” 顾昭之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墨砚一眼,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不必。她自有分寸。” 墨砚:“……” 爷您对林姑娘是不是太有信心了点? 与此同时,林晚昭对此还一无所知。她正对着好不容易问军需官讨要来的一小袋冻得硬邦邦、蔫了吧唧的萝卜发愁。这萝卜在京城是再普通不过的食材,在这北疆却是稀罕物。她本想用来给顾昭之换个口味,做道简单的烧萝卜,可看着这萝卜的品相,实在有些头疼。 “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她学着当初伙头兵的语气,自嘲地嘀咕了一句,手下却不停,仔细地将萝卜削皮切块,准备用最后一点荤油和酱料,好好炮制一番。心里还美滋滋地想:侯爷最近那么辛苦,得吃点顺口的补补!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份尽心尽责,马上就要引发一场小小的风波,而解决风波的方式,会如此地……出人意料。 第208章 同食“大锅”饭,谣言不攻破 流言这东西,就像荒野上的星火,看着不起眼,但若遇上合适的风向,也能蹿起不小的火苗。关于“钦差开小灶”的嘀咕,在朔风城军营里悄悄传了两天,虽然还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但那种微妙的氛围,林晚昭也渐渐察觉到了。 比如,她去大厨房指导工作的时候,有几个新来的伙头兵看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纯粹热情了,带上了点审视和疏离。再比如,有一次她给顾昭之送宵夜回来,隐约听到墙角有两个士兵在低声议论什么“肉香”、“小炒”,她一走近,那两人立刻噤声,神色尴尬地溜走了。 林晚昭不傻,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症结所在。她心里有点委屈,更多的是着急。她自问行事光明磊落,给侯爷开“小灶”用的食材都有来处,从未侵占普通士兵的口粮,甚至常常倒贴自己的“私货”。怎么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呢? 她本想找机会跟士兵们解释一下,但又觉得刻意去说反而显得心虚。正愁眉不展时,这事儿传到了顾昭之耳朵里。 这日午膳时分,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气温更低了。士兵们操练完毕,冻得鼻青脸肿,挤在伙房外排队打饭。今天的大锅饭是杂粮干饭和咸菜骨头汤。饭是豆粉混合糙米蒸的,比粥顶饿;汤则是用上次炖马肉剩下的骨头再次熬煮,加了足量的咸菜,虽然味道寡淡了些,但热乎乎喝下去也能驱寒。 二狗和铁柱排在队伍里,跺着脚取暖。二狗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中军大帐方向瞟,嘴里嘟囔:“这么冷的天,侯爷他们肯定在帐子里喝着热汤,吃着炒菜吧……” 铁柱这次没反驳,只是裹紧了单薄的棉甲,哈着白气。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钦差大人顾昭之,穿着一身轻便的墨色常服(并未穿显眼的官服或盔甲),带着墨砚和两位将领,竟朝着伙房这边走了过来!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打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侯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顾昭之径直走到打饭的队伍末尾,非常自然地排起了队!墨砚和那两位将领也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队伍前方的士兵们都傻眼了,下意识地就想让开位置,结结巴巴地说:“侯、侯爷……您、您先请……” 顾昭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军营之中,皆是兄弟,讲什么先后。按规矩排队便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下来的伙房区域。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侯爷……要跟他们一起排队打大锅饭?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了顾昭之。他走到大锅前,看了一眼锅里浓稠的咸菜骨头汤和旁边木桶里黄澄澄的杂粮饭,对负责打饭的、已经紧张得手都在抖的伙头兵说:“饭和汤,各来一份。” 那伙头兵几乎是机械地舀了一大勺干饭,又颤巍巍地盛了一大碗汤,递给顾昭之。 顾昭之接过那个粗陶大碗和筷子,目光扫视了一圈,然后朝着士兵们平时吃饭常聚集的一处背风的墙根走去。那里已经蹲了不少正在吃饭的士兵,看到侯爷过来,吓得差点把碗扔了,纷纷想要站起来。 “都坐着吃,不必多礼。”顾昭之说着,竟也学着士兵们的样子,毫不在意地撩起衣袍下摆,直接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墨砚和两位将领也面无表情地有样学样,蹲在了他旁边。 这一下,整个场面变得极其诡异又无比震撼。尊贵无比的钦差侯爷,和一群浑身尘土、冻得瑟瑟发抖的大头兵,蹲在同一堵墙根下,捧着同样粗糙的饭碗,吃着同样简单的大锅饭! 顾昭之却仿佛浑然不觉,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杂粮饭。这饭口感粗糙,甚至有些拉嗓子,他细嚼慢咽,然后又喝了一口咸菜汤。汤的味道确实寡淡,咸菜齁咸,骨头也没什么油水。 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观察着侯爷的表情,生怕他露出丝毫不悦。 只见顾昭之面色如常,吃完一口饭,又喝了一口汤,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细小雪花,以及周围那些紧张又好奇的士兵们,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饭,确实糙了些。” 众人心头一紧。 却听他继续道:“这汤,也淡了些。” 众人心更沉了。 然而,顾昭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但,热乎,顶饿,能驱寒。在这朔风城里,能让数千将士吃饱肚子,不至饥寒交迫,便是最好的一顿饭!”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饱经风霜却充满期盼的脸:“本侯与诸位一样,皆是奉旨戍边,保家卫国。你们在此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本侯若在帐中独享珍馐,于心何安?” 他顿了顿,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端起碗,将碗底剩余的汤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 “啪”的一声,他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看着众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今日这饭,滋味甚好。辛苦林厨娘,也辛苦诸位伙头兄弟了。”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对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士兵们点了点头,便带着墨砚等人,转身朝着中军大帐走去。身影在风雪中挺拔如松,没有丝毫狼狈,反而更显从容与坚定。 直到顾昭之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伙房外才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我的亲娘哎!侯爷……侯爷真的跟咱们一起吃饭了!” “还蹲墙根!跟我蹲一块儿!” “侯爷说咱们的饭好!能吃饱驱寒就是最好的!” “侯爷还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我就说嘛!侯爷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会瞧不起咱们的大锅饭!” “那些乱嚼舌根的,打脸了吧!” 二狗和铁柱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和汤,突然觉得这普通的食物变得无比珍贵和美味起来。之前那点酸溜溜的小心思,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钦差由衷的敬佩和亲近感。 “快吃快吃!侯爷都吃了,咱们更得吃饱了有力气杀蛮子!”二狗大口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对!吃饱了练兵!”铁柱也干劲十足。 一场小小的信任危机,就这样被顾昭之一个看似随意却充满力量的举动,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谣言不攻自破,军心反而因此更加凝聚。 远处,林晚昭站在自己小屋门口,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顾昭之蹲在墙根下吃饭的背影,看着他饮尽残汤的从容,看着他离去时的挺拔,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心细如发,手段高明。他不用一句解释,不用丝毫斥责,只用行动,就告诉所有人:他与他们同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做好、原本想给他送去的葱烧冻萝卜,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这道菜得晚上再热给他吃了。 不过,经过这么一出,以后她再给侯爷开“小灶”,估计也不会有人再说闲话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钦差大人,是真正能与他们同甘共苦的人。 风雪依旧,但朔风城军营里的气氛,却比阳光明媚时还要暖上三分。 第209章 沙葱“宝”藏现,巧制新腌菜 顾昭之那日与士兵们同食大锅饭的举动,如同在朔风城这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藏些许浮冰的湖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关于“钦差开小灶”的闲言碎语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将士们对安远侯愈发由衷的敬佩和拥戴。大伙儿吃饭时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神里多了份踏实和信任,仿佛那碗里粗糙的饭食,也因为侯爷的认可而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 林晚昭肩头那点无形的压力也随之烟消云散。她心里暖融融的,对顾昭之的佩服又深了一层。这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总是这么直接又高效,还顺带收买了一波人心,果然是玩战术的心都……咳,是智勇双全! 没了后顾之忧,林晚昭便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如何用有限资源把伙食搞得更上一层楼”这个终极命题上。大锅饭能吃饱、驱寒是基础,但要想真正提振士气,还得在“好吃”和“花样”上下功夫。可这北疆苦寒之地,物资匮乏是硬伤,尤其是新鲜蔬菜,简直是比黄金还稀罕的宝贝。眼看着将士们嘴角起泡、牙龈出血的越来越多(明显是缺乏维生素),林晚昭心里着急。 这日,天气难得放晴,虽然寒风依旧刺骨,但阳光好歹给这座灰黄色的边城带来了几分虚假的暖意。林晚昭惦记着之前伙头兵提过一嘴的“沙葱”,决定亲自出城去看看。她向张校尉报备了一声,又拉上了熟悉地形的老王头和两个负责警戒的士兵,裹得严严实实,出了朔风城那沉重斑驳的城门。 城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被冻得硬邦邦的荒原,枯黄的草梗在风中顽强地摇曳。远处是起伏的土黄色山峦,光秃秃的,看不到一丝绿意。空气冷冽而干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林姑娘,这鬼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哪有什么像样的野菜?”一个年轻士兵踩着脚下硌脚的砂石地,嘟囔道。 老王头却经验老到,他眯着眼,指着一些背风向阳的坡地或干涸的河沟边缘:“别瞅着面上光秃秃的,这沙地里头,有时候藏着宝呢!那沙葱,就爱长在这种地方,根扎得深,冬天雪埋了都冻不死!”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老王头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一层薄薄的浮土和干草,果然,下面露出了一丛丛细长、呈现出一种顽强灰绿色的植物叶子!那叶子有点像韭菜,但更细更硬,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辛辣冲鼻的香气。 “嘿!还真有!”林晚昭惊喜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根。沙葱的根部带着沙土,但叶子确实鲜嫩,那股辛香比她熟悉的葱蒜更为霸道,直冲脑门。 “就是这味儿!”老王头嘿嘿一笑,“这玩意儿,咱本地人有时候也挖点当调料,生吃忒辣,一般就扔锅里借个味儿。” 林晚昭却如获至宝!这分明是天然的调味佳品和维生素补充剂啊!她仔细观察,发现这片坡地的沙葱长势居然不错,一丛一丛,连绵开去。 “王大叔,这附近像这样的沙葱地多吗?”林晚昭激动地问。 “多!这玩意儿不挑地,只要背风向阳的沙土地,多半都有!往年没人当回事,也就是实在没嚼裹了才挖点。”老王头答道。 “太好了!”林晚昭立刻有了主意,“快!咱们多挖点回去!今天就让兄弟们尝尝鲜!” 两个士兵也来了兴致,拿出随身带的小铲子,开始挖了起来。这沙葱果然如老王头所说,根系发达,牢牢抓着沙土,挖起来颇费些力气,但收获也喜人。不一会儿,几人就挖了满满两大筐。 回到城里,林晚昭立刻成了焦点。辎重营的伙头兵和路过士兵都好奇地围着那两筐散发着奇异辛辣味的“野草”。 “林师傅,这……这玩意儿真能吃?闻着怪冲的!”一个伙头兵捏着鼻子,怀疑地问。 “当然能吃!而且还是好东西!”林晚昭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根,掐掉根须,露出里面嫩白的茎部,“你们看,这多水灵!今天咱们就用它来改善伙食!” 她立刻开始分派任务:一部分沙葱洗净切碎,和仅有的几个鸡蛋(伤兵营特供,她好不容易申请来几个)一起,做一道 “沙葱炒蛋” ,虽然蛋少葱多,但好歹是个荤腥炒菜,专供伤兵营和体力消耗大的哨兵。另一部分,则用来和切碎的咸菜疙瘩一起,给大锅的骨头汤增香提味。 最重要的,林晚昭盯上了剩下的大部分沙葱。新鲜沙葱不易保存,但这难不倒她。她指挥伙头兵们将沙葱仔细择洗干净,晾在通风处稍微蔫掉一些水分。 “林师傅,这蔫了还能好吃吗?”伙头兵李大哥不解。 “不是直接吃,咱们要把它变成能吃一个冬天的宝贝!”林晚昭神秘一笑,搬出了她带来的粗盐坛子和一小坛无比珍贵的醋(是从缴获的物资里分来的,量很少,平时舍不得用)。 她示范着将蔫掉的沙葱切成寸段,放入干净的大瓦缸里,一层沙葱,撒上一层粗盐,再轻轻揉搓,让盐分渗入。然后,她极其吝啬地淋上一点点醋,又加入了一小勺她秘制的“万能酱”增加风味层次。 “这叫腌沙葱!”林晚昭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盐能杀水防腐,醋能增酸开胃,加上一点酱香,腌上几天,就能变成清脆爽口、辛辣开胃的咸菜!以后咱们喝粥、吃饼子,就有可口的小菜了!能保存很久呢!” 伙头兵们看着她的操作,将信将疑。但鉴于林晚昭之前创造的“神酱”和“美味马肉汤”的奇迹,大家都愿意跟着试试。 于是,整个下午,伙房区域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辛辣中带着微酸的奇特香气。士兵们路过时都忍不住吸鼻子:“啥味儿啊?又香又冲的,怪勾人馋虫的!” 傍晚开饭时,当士兵们发现除了往常的杂粮饭和骨头汤,每人碗边还多了一小撮碧绿中透着酱色、散发着诱人酸辣气息的腌沙葱时,都好奇不已。 第一个尝试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顿时瞪大了!清脆的口感,咸鲜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和沙葱特有的辛辣,瞬间激活了被粗粝食物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味蕾!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原本觉得干噎的杂粮饭,就着这腌沙葱,竟然变得格外香甜可口! “好吃!太好吃啦!”那士兵激动地大喊,“这咸菜够味!下饭神器啊!” 其他人见状,纷纷尝试,顿时赞不绝口。一小撮腌沙葱,仿佛给平淡的伙食注入了灵魂。士兵们吃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都快辣出来了,却大呼过瘾! “痛快!这味儿真痛快!” “感觉浑身都暖和了!” “林师傅,这咸菜还有没有?明天还想吃!” 伤兵营那边反馈更好,腌沙葱开胃的效果显着,一些原本食欲不振的伤兵,就着这小菜也能多吃半碗饭。 林晚昭看着空荡荡的腌菜缸和士兵们满足的笑脸,心里成就感爆棚。这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沙葱,在她手里,真的变成了滋养大军的“宝藏”!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中军大帐。晚膳时,顾昭之的桌上也多了一小碟腌沙葱。他尝了一口,辛辣酸爽的味道让他微微挑眉,随即又夹了一筷子,就着饭吃了下去。 墨砚在一旁观察到,侯爷今晚的饭量,似乎比平日稍多了些。 “这沙葱,倒是物尽其用。”顾昭之放下筷子,淡淡评价了一句。 墨砚会意,出去后便对林晚昭传达了这句肯定。林晚昭听了,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开心。 于是,挖沙葱、腌沙葱成了朔风城军民的一项新活动。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每天都有士兵或百姓结伴出城,寻找这种顽强的野菜。林晚昭的腌菜配方也迅速推广开来,各家各户或多或少都腌上了几坛子,成了度过漫长寒冬的重要储备。 朔风城的空气中,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鲜活辛辣的生气。林晚昭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挖沙葱的人群,心里盘算着:沙葱的问题解决了,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些硬得像石头、腥膻难忍的风干羊肉了!她就不信,治不了它们! 第210章 风干羊肉“妙”重生,抓饭香满营 沙葱咸菜的成功,让林晚昭在朔风城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现在不光是辎重营的伙头兵对她言听计从,就是普通士兵和城里百姓,见到她都会热情地喊一声“林师傅”,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感激。大家仿佛都形成了一种共识:只要林师傅在,哪怕条件再艰苦,肚子里的馋虫和咕咕叫的委屈,总能找到安抚的办法。 然而,林晚昭自己却并未满足。沙葱再好,终究是素菜,是佐料。边关将士体力消耗巨大,迫切需要优质蛋白和脂肪来补充能量。眼下最主要的肉食来源,就是那些库存的、以及偶尔缴获的风干羊肉。 这北地的风干羊肉,制作方法原始粗暴,就是将整只羊宰杀后,挂在通风处自然风干。好处是极其耐储存,几乎不会坏。坏处是……口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肉质又干又硬,纤维粗得像麻绳,腥膻味还特别重。寻常做法,要么是扔进大锅里跟其他东西一起长时间乱炖,炖到最后肉是烂了,但味道也流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一股膻气;要么就是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烤,烤完吃起来依旧费牙,且膻味扑鼻。将士们私下都管这叫“嚼皮条”,属于为了活命才不得不吃的玩意儿。 林晚昭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黑黢黢硬邦邦的风干羊肉,感觉像是在面对一群顽固的“硬骨头”。直接炖?烤?肯定不行,那是暴殄天物,也对不起将士们的胃。必须得想个法子,让这“皮条”重新焕发生机! 她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那本《食珍录》翻了好久,又结合现代的知识,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一个结合了西域手抓饭和本地条件的灵感,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说干就干!她立刻去找张校尉和管仓库的老文书。 “张校尉,老文书,我想领一批风干羊肉,还有……尽量多领一些米,最好是那种稍微好点的,不要全是糙米。再领些胡萝卜,如果有的话。”林晚昭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张校尉如今对林晚昭是有求必应,但听到她要领“好米”和“胡萝卜”这种相对金贵的物资,还是有点犹豫:“林师傅,米和胡萝卜库存也不多,尤其是胡萝卜,那是留着给伤兵和高级将领偶尔调剂的……你这大批量用,是要做啥?” 林晚昭信心满满地解释:“我要做一种叫‘羊肉抓饭’的东西!能把风干羊肉做得酥烂入味,让米饭吸饱肉汁和油香,一锅出,有肉有菜有饭,顶饿又好吃!绝对物超所值!” “抓饭?”张校尉和老文书面面相觑,这名字听着就新鲜。 “对!相信我!只要这次成功了,以后咱们处理风干羊肉就有好办法了!将士们也能吃上像样的肉食了!”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林晚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张校尉一咬牙:“成!信你一回!老文书,给林师傅批条子!要多少,尽量满足!” 物资很快到位。林晚昭指挥着伙头兵们,开始了她的“抓饭大业”。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处理风干羊肉。她让人将大块的风干羊肉抬到相对暖和的屋里化冻,然后用斧头砍成小块,放入一个大木盆中,倒入温水浸泡。 “林师傅,这泡水……不是会把肉味泡没了吗?”李大哥不解。 “不会!”林晚昭解释,“这肉太干太硬,直接做咬不动。温水浸泡是为了让它软化,也能泡掉一部分盐分和表面的腥膻气。得泡上小半天,中间还得换几次水。” 泡软后的羊肉,颜色变浅了些,肉质也稍微回软。林晚昭亲自上手,将羊肉上过于肥腻的油皮和特别干硬的部分仔细剔掉,然后将剩下的肉切成小指粗细的肉条。接着,她拿出了自己的宝贝——孜然粉(她带来的)和花椒粉(本地有),加入一点点化开的荤油,将羊肉条抓匀腌制。 “这叫‘码味’,”林晚昭一边操作一边教学,“孜然和羊肉是绝配,能极大掩盖膻味,增加特殊的香气。花椒去腥增香。腌一会儿,让味道吃进去。”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负责处理米和菜。米用清水淘洗干净,尽量沥干水分。胡萝卜(数量有限,但好歹有一些)切成小丁。沙葱自然是少不了的,切碎备用。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伙房门口,架起了那口最大的行军锅。锅烧热,林晚昭奢侈地放入了一块之前熬好的羊油(从肥肉部分炼制的)。油化开后,先将腌制好的羊肉条倒入锅中,大火猛炒! “刺啦——”一声!羊肉条与热油接触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和花椒的辛香,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出来!那香气霸道而热烈,带着西域风情特有的粗犷和诱惑,瞬间盖过了伙房周围所有的味道,乘风直上,飘散开来! 正在操练的士兵们动作慢了下来,鼻子不受控制地耸动。 城墙上的哨兵忍不住探出头,寻找香气的来源。 连中军大帐里正在议事的顾昭之和几位将领,话语也顿了一顿,墨砚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哎……这啥味儿?太香了!”士兵二狗口水都快流到脚面了。 “好像是羊肉?但又不像平时的味儿……”铁柱也痴痴地望着伙房方向。 锅里,羊肉条被炒得表面微微焦黄,油脂渗出,滋滋作响。林晚昭将胡萝卜丁倒入,继续翻炒,直到胡萝卜微微变软。然后,她将淘好的米均匀地铺在羊肉和胡萝卜上,倒入适量的清水(水量是关键,林晚宗凭经验掌握),刚好没过米粒。 “盖上锅盖!小火!焖它半个时辰!”林晚昭一声令下,沉重的木头锅盖严丝合缝地盖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朔风城的所有人来说,都成了一种甜蜜的煎熬。那口大锅如同一个巨大的香氛发生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复合香气:羊肉的丰腴,孜然的神秘,花椒的麻香,胡萝卜的清甜,以及米饭逐渐成熟的谷物芬芳……各种味道交织融合,形成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翻天覆地。 士兵们早已没心思操练了,眼巴巴地盯着伙房那口冒者丝丝热气的大锅,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整个军营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期盼的气氛。 终于,半个时辰到了。林晚昭示意可以开锅了。几个伙头兵紧张而激动地抬起沉重的锅盖。 轰! 一股更加澎湃炽热的香气如同蘑菇云般腾空而起!只见锅里,米饭吸饱了肉汁和油脂,变得晶莹油润,粒粒分明,呈现出诱人的酱黄色。羊肉条酥烂地埋在饭中,胡萝卜丁软糯香甜。最绝的是锅底形成的一层微焦的锅巴,散发着极致的焦香! “成了!”林晚昭欣喜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开饭!!今天是羊肉抓饭!排队!每人一大勺!”张校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队伍瞬间排成了长龙。每个打到饭的士兵,看着碗里那油光闪闪、内容丰富、香气扑鼻的抓饭,都像是中了头彩一样! 第一个尝鲜的士兵,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米饭软硬适中,饱含肉汁,鲜美无比!羊肉酥烂入味,孜然的香气完美中和了膻味,只剩下满口的肉香!胡萝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还有那偶尔嚼到的焦香锅巴,简直是神仙享受! “呜呜……太好吃了!俺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羊肉!”那士兵吃着吃着,竟然激动得哭了出来。 “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香!真他娘的香!” “林师傅万岁!” 整个打饭现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士兵们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汗流浃背,却人人脸上洋溢着极度满足的幸福笑容。这一刻,所有的疲惫、艰苦仿佛都被这碗香气四溢的抓饭治愈了。 顾昭之的晚膳自然也是这抓饭。墨砚端上来时,那扑鼻的香气让他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顾昭之尝了一口,细细咀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羊肉的处理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对风干羊肉的认知。肉质酥烂,滋味醇厚,与米饭的结合天衣无缝。 他破例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告诉林厨娘,此饭甚好。”他放下筷子,对墨砚道。 当墨砚将这句话带给林晚昭时,她正看着空荡荡的大锅和累得瘫坐在地、却满脸笑容的伙头兵们,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 “抓饭成功啦!”她欢呼一声,觉得自己的小锅铲,在这北疆的战场上,又打赢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这一夜,朔风城的军营里,呼噜声都带着满足的香气。林晚昭的“随军御厨”之名,随着这锅香飘十里的抓饭,彻底响彻了整个北疆前线。 第211章 蛮族夜“袭”扰,厨娘守灶台 羊肉抓饭的巨大成功,让林晚昭在朔风城军中的地位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现在不止是士兵们看到她眼神发亮,就连那些原本对她这个“空降御厨”心存疑虑的中低级军官,见到她也会客气地点头致意,甚至主动询问下一顿有什么新花样。林晚昭俨然成了这座边陲堡垒的“士气担当”和“肠胃救星”。 然而,战争的阴云从未真正散去。蛮族虽然在前几次交锋中吃了亏,但并未伤筋动骨,其游骑依旧像盘旋在天空的秃鹫,时刻寻找着可乘之机。朔风城上下,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这日深夜,月黑风高,正是蛮族最喜欢的偷袭时机。林晚昭刚在自己的小土屋里,对着摇曳的油灯,研究《膳夫经》上一道关于用牲畜内脏制作“补血益气汤”的古方,琢磨着如何用北疆常见的羊杂来复刻改良,也好给伤兵营和体力透支的将士们补补身子。 突然,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牛角号声,如同厉鬼的嘶嚎,猛地划破了朔风城寂静的夜空! “敌袭——!蛮子摸上来啦——!”紧接着,城墙方向传来了守军凄厉的呐喊和急促的锣声! 整个朔风城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瞬间从沉睡中咆哮起来!军营里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怒吼声、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一团!火把被迅速点燃,如同一条条火蛇在营房间窜动,将混乱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林晚昭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古籍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是第一次经历战斗警报,南巡时也遇到过水匪,但在这真正的边关前线,听着那代表死亡和杀戮的号角,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成千上万士兵奔跑带来的震动,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还是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林姑娘!林姑娘!不好了!蛮子夜袭!”老王头连滚带爬地冲进她的小屋,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外面乱得很!快!快跟俺去地窖躲躲!刀剑无眼啊!” 林晚昭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晚上抓饭的余香,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点。她看了一眼外面火光闪动、人影幢幢的混乱景象,又看了看自己这小屋里几口正用余火温着明天早餐骨头汤底的大锅,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已经泡上水准备明早用的米和豆子。 她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就走。万一……万一蛮子被打退了,将士们回来又累又饿,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怎么办?这些粮食要是被趁乱糟蹋了,更是天大的损失! “王大叔,别慌!”林晚昭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咱们这离城墙还有段距离,蛮子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你看,这汤还温着,米也泡着了,要是现在乱了套,明天兄弟们吃什么?还有这些家当,可不能丢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几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所措的伙头兵喊道:“李大哥!张大哥!别愣着!快!把不必要的灶火都熄了,只留温着汤的这几个灶口!把门窗都闩好!再去几个人,把水缸和那些空麻袋挪过来,堵在门口和窗口!” 她的镇定仿佛有传染力,慌乱的伙头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照她的吩咐行动起来。熄火的熄火,搬东西的搬东西,很快,伙房区域除了几个关键灶口还跳动着微弱的火焰,其他地方都陷入了黑暗,减少了暴露的风险。 林晚昭则拿起她那把沉甸甸的、新打造好的玄铁锅铲(这锅铲分量十足,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又捡起一根平时用来捅灶膛的、粗壮结实的烧火棍,一左一右握在手里,像两个门神一样,守在了那几口关系到明日全军早餐的大锅和那一盆盆泡着的粮食前。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她紧抿的嘴唇和瞪得溜圆、努力做出“凶恶”状的眼睛,那表情,与其说是英勇,不如说是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滑稽? 老王头看着她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又是担心又是莫名想笑:“林姑娘,您这……您这拿锅铲和烧火棍,能顶啥用啊?真要是蛮子冲进来,咱还得靠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柴刀。 林晚昭梗着脖子,嘴硬道:“怎么不顶用?锅铲能拍人,烧火棍能捅人!我这玄铁锅铲沉得很,砸一下保管他脑袋开花!烧火棍一头还是尖的,捅一下也够他受的!要是真有不开眼的蛮子闯进来,我……我就让他尝尝我林氏独家‘铁板炒肉’和‘炭火串烧’的厉害!”她说着,还象征性地挥了挥锅铲,带起一阵风声,颇有几分气势,只是配合着她那微微发抖的小腿肚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外面,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箭矢破空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蛮族特有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啸。城墙方向火光冲天,显然战斗异常激烈。每一次巨大的撞击声或者爆炸声(可能是投石车或者火药)都让林晚昭的心跳漏掉一拍。她紧紧握着“兵器”,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拜了一遍,祈求侯爷平安,祈求将士们能打退蛮子,也祈求千万别有蛮子溜达到她这“后勤重地”来。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伤员被抬下城墙时发出的压抑呻吟和军官清点人数的呼喝。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赢了!咱们赢了!蛮子被打退了!”捷报如同带着露水的春风,迅速传遍了军营的每个角落。 伙房里的众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纷纷瘫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手脚都还是软的。 林晚昭也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用锅铲撑住了。她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灶台上依旧微温的骨头汤和安然无恙的泡米盆,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欣慰的笑容,喃喃道:“守住了……灶台守住了……” “快!把火重新生起来!汤再热得滚烫!粥赶紧熬上!多切点沙葱进去驱寒!兄弟们肯定又累又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后怕,扬声吩咐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当疲惫不堪、身上还带着血迹、硝烟和汗水混合味道的将士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城墙上撤下来,回到营地时,迎接他们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滚烫、香气更加扑鼻的沙葱骨头粥和蒸得热气腾腾的杂粮馍馍。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沉默而迅速地排队打饭。但每一个接过食物的士兵,在闻到那熟悉而温暖的饭菜香气,看到伙房众人虽然面带疲惫却依旧坚守岗位时,紧绷的脸上都会微微松动,看向林晚昭和她手中那柄玄铁锅铲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温暖食物的渴望,更有一种无声的感激。 一碗滚烫的、带着辛辣沙葱味的热粥下肚,仿佛将一夜的厮杀、寒冷和恐惧都一点点驱散了出去,重新注入了生机与力量。 一个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嘴唇干裂的小兵,捧着碗,蹲在墙角,大口喝着粥,吃着吃着,眼泪就混着粥一起咽了下去,他带着哭腔对同伴说:“哥……刚才在城墙上,我都以为我要死了……现在能喝上这口热粥……真好……” 他的同伴,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老兵,红着眼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傻小子,哭啥?咱不是活下来了吗?有林师傅在,咱就饿不着!吃饱了,睡一觉,明天照样是条好汉!让蛮子知道咱们的厉害!” 林晚昭站在伙房门口,看着眼前这沉默却充满力量的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手中的锅铲,不仅仅能做出美味的食物,更能在这冰冷残酷的战场上,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坚守,给予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最直接、最朴素的慰藉和支撑。 这时,墨砚走了过来,他盔甲上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血渍,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对林晚昭说话时,语气却格外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林姑娘,昨夜受惊了。爷让我来看看,说你这边没事就好。” 林晚昭连忙摆手,露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我没事!侯爷呢?侯爷没事吧?” 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爷无恙,正在城头处理善后,清点战损。”墨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的玄铁锅铲和烧火棍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爷还说……昨夜情况危急,伙房能稳而不乱,保证晨炊如常,林厨娘功不可没。这灶台,守得好。” 林晚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兵器”,不好意思地把烧火棍丢到一边,却把玄铁锅铲更紧地握了握,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小得意和安心的笑容。 嘿!她林晚昭,昨夜也是拿着“兵器”守过灶台、稳过军心的人了!虽然腿有点软,但……感觉还不赖! 第212章 庆功“简”宴,热汤胜美酒 蛮族夜袭的余波,如同朔风城上空久久不散的阴云,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虽然成功击退了敌人,但城墙上下留下的斑驳血迹、伤兵营里不绝于耳的呻吟、以及名单上那些再也无法醒来的名字,都让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军营里听不到欢声笑语,只有沉默的忙碌和压抑的悲伤。将士们脸上带着疲惫、麻木,还有深藏眼底的痛楚。 顾昭之忙碌了整整一天,几乎没有合眼。他亲自巡视了每一段受损的城墙,慰问了每一个伤兵营帐,主持了阵亡将士的初步祭奠,与将领们反复推演蛮族下一步可能的动向。直到夜幕再次降临,他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中军大帐。卸下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沉重盔甲,换上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但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和眼底密布的血丝,却无法随之卸去。 墨砚沉默地递上一杯滚烫的、熬得极浓的苦丁茶,希望能帮他提提神。 顾昭之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陶杯传来的烫意,仿佛借此才能确认自己还真实地活着。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零星燃起的篝火和那些沉默地坐在火边、身影被拉得老长的士兵们,久久不语。这一战,是守住了,但代价……太沉重了。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是他带出来的兵。 “将士们……情绪如何?”他低声问道,声音沙哑干涩。 墨砚垂首回道:“士气有些低迷。伤亡不小,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不过……伙房那边,林姑娘带着人忙活了一下午,说是……不管怎么样,得让兄弟们吃顿热乎顺口的,驱驱寒,也……也算是对活着回来的人,一点安慰。她管这叫……‘庆功简宴’。” “庆功……”顾昭之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此时此刻,何功可庆?但……安慰吗?他明白林晚昭的意思。在这个时候,任何空洞的安抚和遥远的封赏,或许都比不上一碗能暖到心里去的热汤。 “她有心了。”他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将杯中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夜幕下的朔风城军营,没有胜利后的喧嚣,没有觥筹交错的庆功宴。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但伙房区域,那几口最大的行军锅下,灶火却比平时燃烧得更加旺盛。 林晚昭知道,此刻的将士们,需要的不是大鱼大肉的狂欢,而是能熨帖身心、给予力量的温暖。她将库房里所能动用的、品相最好的一些风干羊肉拿了出来,又动用了一点“特权”,申请来了少量相对白净的米和最后一点珍贵的胡萝卜。她没有再做需要精细操作的抓饭,而是选择了最原始、也最直击人心的方式——竭尽全力,熬一锅好汤。 巨大的行军锅里,清澈的雪水(化开的)烧得滚开。风干羊肉被仔细处理过,反复浸泡冲洗,砍成大块,冷水下锅,放入大量的、她带来的生姜片、花椒,以及她秘制的“万能酱”。大火猛烧,逼出浮沫,仔细撇去,然后转为文火,让时间和小火苗慢慢地、耐心地去驯服那些坚硬粗韧的肉纤维,将骨髓里的精华,一点点融入到汤水之中。 另一个锅里,则熬着浓浓的、几乎看不到米粒形状的杂粮米粥,极致的软烂带来极致的温暖和易消化。 浓郁的、带着药料香气和醇厚肉香的汤味,与朴素的、带着谷物清甜的粥香,交织在一起,随着蒸腾的白色水汽,弥漫在朔风城悲伤而冰冷的夜空中。这香气不似抓饭那般浓烈逼人,却如同涓涓细流,带着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力量,无声地渗透到营地的每个角落,试图融化那冻结在人们心头的寒冰。 开饭的梆子声,在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将士们默默地排着队,队伍安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当一勺滚烫的、汤色呈现出奶白色(得益于长时间熬煮和少量羊油)、散发着浓郁香气、里面躺着几块炖得酥烂脱骨羊肉的浓汤被舀进粗陶大碗,当一勺稠厚得能立住筷子的热粥被打到另一边,再配上一小撮碧绿辛香的腌沙葱时,不少低着头的士兵,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有酒,没有多余的菜,只有一碗浓汤,一碗稠粥,一撮咸菜。 大家或蹲或站,捧着碗,沉默地开始进食。滚烫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温暖了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也仿佛一点点浸润了干涸悲痛的心田。酥烂的羊肉几乎无需咀嚼,在口中轻轻一抿便化开,带着咸鲜的滋味和暖流涌向全身。绵滑滚烫的粥就着酸辣开胃的沙葱,让人不由自主地、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和悲伤都就着食物吞咽下去,转化为继续活下去、继续战斗的力量。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的喝汤声和吞咽声。但一种无声的情绪,却在沉默中悄然流淌、汇聚。是失去战友的悲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身体被温暖唤醒的知觉,也是……对这碗及时的热汤所带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慰藉的感激。 一个失去了好友、眼睛红肿的年轻士兵,喝了一口汤后,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他的哭声像是打开了闸门,引来了周围更多低低的啜泣和哽咽。但哭着哭着,有人开始用力地用袖子抹掉眼泪和鼻涕,更加大口地、近乎凶狠地吃起碗里的食物,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一个脸上带着新添伤疤的老兵,猛地将碗里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对周围同样情绪低落的同伴低吼道:“哭!哭顶个屁用!柱子、黑娃他们……是为了守住这儿才没的!咱们还活着!就得把他们的份儿也活下去!吃饱了!把伤养好!这笔血债,得让蛮子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对!血债血偿!” “吃饱了干他娘的!” 不知是谁先低吼出声,带着血性和仇恨的呼喊开始如同星火般在人群中点燃,虽然声音不高,却沉重而有力,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决心。 顾昭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打了一份同样的汤和粥。他走到一群正默默吃饭、眼含泪光的士兵旁边,如同前次一样,极其自然地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士兵们看到侯爷,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被他用眼神和微微摆手制止了。 顾昭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吃着粥。汤很烫,味道醇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粥很稠,暖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他吃得很快,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吃完后,他放下空碗,看着周围那些望向他、眼中含着泪水、悲伤却又重新燃起不屈火焰的士兵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磐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汤,很暖。” “粥,很饱。” “活着,不易。” “死去,兄弟,英魂不远。”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子,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沉重如山、却又锐利无匹的杀意, “吾等在此,” “咽下热食,” “记住此恨,” “明日,后日,生生世世,” “必以蛮族之血,” “祭我同袍在天之灵!”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最朴素的共情和最直接的誓言。但这几句话,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所有人心中压抑的悲痛和愤怒点燃成了滔天烈焰! “血债血偿!” “祭我同袍!!” 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怒吼声,终于冲破了沉默的束缚,在朔风城的夜空下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复仇浪潮,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刺苍穹! 林晚昭站在伙房门口,看着眼前这悲壮而热血的一幕,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用最朴素的语言凝聚起所有人意志的挺拔身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热流伴随着酸涩冲上鼻尖,让她视线有些模糊。 她明白了。她的庆功“简”宴,没有美酒,没有佳肴,但这碗饱含着她和所有伙夫心血、熬煮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热汤,却比世间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能点燃男儿胸中的热血,都更能……告慰那些逝去的英灵! 这一夜,朔风城的军营里,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悲伤和低迷,而是一种将悲痛深深埋藏、化为冰冷钢铁般意志的决绝。而那碗热汤的温暖,将如同种子般,留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底,成为支撑他们在这残酷战场上继续走下去、直至复仇之火燃尽敌人的力量源泉之一。 第213章 细作“潜”厨房,酱料险遭殃 朔风城军营里那股化悲痛为力量的肃杀之气,如同被拉满的弓弦,紧绷了数日。将士们操练得更狠,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恨不得立刻找蛮子拼命的狠劲儿。林晚昭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更是铆足了劲头在伙食上变着花样给大家补充体力。她那几坛子“万能复合酱”几乎成了全军的精神支柱,无论是炖汤、炒菜还是拌饭,只要加上一勺,顿时化腐朽为神奇,让粗粝的边关食物也变得有滋有味。这酱料的威力,不仅稳住了自家军心,似乎也传到了对面蛮族的耳朵里。 这日夜深,月隐星稀,正是适合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好时候。军营里除了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墙上哨兵偶尔发出的口令声,一片寂静。连日的紧张和疲惫让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沉睡,连林晚昭也难得地早早歇下了,正做着在“云深处”温泉边吃着水果酥山的美梦。 然而,总有人无法安眠。辎重营伙房里,负责看守夜灶、顺便照看那几口宝贝酱缸的老伙夫孙老头,正就着灶膛里微弱的余火,小心翼翼地补着他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羊皮袄。年纪大了,觉少,加上最近细作传闻闹得人心惶惶,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就在他穿针引线,跟那顽皮的皮子较劲时,伙房外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巡逻脚步声的响动。孙老头动作一顿,浑浊的老眼瞬间锐利起来,像只警惕的老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号衣、但身形略显矮小灵活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营房的阴影,朝着伙房方向摸来!那人动作轻盈,显然受过训练,一边移动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孙老头心里“咯噔”一声:不好!真招了贼了?!他第一反应是来偷粮食的,可那黑影绕过堆放大宗米面的区域,径直朝着角落里那几口被林晚昭视若性命、盖得严严实实的大酱缸去了! 只见那黑影来到最大的那口酱缸前,迅速掀开缸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动作麻利地就要往里面倒! “住手!你个天杀的贼子!敢动林师傅的酱!”孙老头见状,目眦欲裂,也顾不上害怕了,猛地拉开门,如同护崽的老母鸡般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腰,嘶声大喊:“来人啊!有贼!抓细作啊!” 那细作没料到这破伙房里还有个没睡的老头,被抱了个趔趄,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撒出一些白色粉末。他眼中凶光一闪,反手就是一肘,狠狠击在孙老头干瘦的肋部! 孙老头痛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不放,嘴里依旧大喊:“快来人!他要下毒!” 细作又急又怒,拔出腰间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就朝着孙老头的手臂划去!眼看就要见血!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却异常迅猛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旁边的小土屋里冲了出来!正是被吵醒的林晚昭!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孙老头的喊叫和扭打声,想也没想,顺手抄起门边那根又长又结实、平时用来擀大饼的枣木擀面杖,就杀了过来! “敢动孙大叔!敢动我的酱!我跟你拼了!”林晚昭看清情况,尤其是看到地上撒落的可疑粉末和那把匕首,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也顾不得什么招式,抡起擀面杖,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那细作的后背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那细作猝不及防,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擀面杖砸得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扑进酱缸里!他吃痛地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举着擀面杖、眼睛瞪得溜圆的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挥着匕首就朝林晚昭刺来! “林姑娘小心!”孙老头吓得魂飞魄散。 林晚昭看着那明晃晃的匕首刺来,心里也怕得要死,但身体却像是有了本能反应,下意识地就把擀面杖当长枪往前一捅!正好捅在细作的手腕上! “啊!”细作手腕吃痛,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晚昭见一击得手,勇气倍增,也顾不上形象了,一边胡乱挥舞着擀面杖往细作身上招呼,一边扯着嗓子尖叫:“来人啊!救命啊!抓细作啊!他要毒死咱们全军啊!!王八蛋!让你下毒!让你划伤孙大叔!看我不好好‘擀’你!” 那擀面杖又长又沉,在林晚昭毫无章法的疯狂挥舞下,竟是虎虎生风,劈头盖脸地砸在细作身上、头上,虽然没什么致命伤,但也砸得他鼻青脸肿,晕头转向,一时竟近不了身!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滑稽。一个凶神恶煞的细作,被一个穿着睡衣、拿着擀面杖的小姑娘追打得抱头鼠窜,旁边还有个死死抱住他腿的老头。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巡逻队。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迅速靠近。那细作见事不妙,想要挣脱逃跑,却被孙老头死死拖着,又被林晚昭一擀面杖扫在腿弯处,“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冲上来,将细作死死按住,捆成了粽子。 直到这时,林晚昭才脱力般地松开擀面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被制服的细作,又看看安然无恙的酱缸和只是受了点皮肉伤的孙老头,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手脚发软,浑身冷汗涔涔。 “林姑娘!您没事吧?”巡逻队的队正紧张地问道。这位可是侯爷眼前的红人、全军的“胃娘娘”,要是在他们巡逻时段出了事,那还得了! 林晚昭摆摆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着地上那撒落的白色粉末,又指了指酱缸。 队正会意,立刻让人小心收集起粉末,又检查了酱缸,确认毒素尚未投入,这才松了口气。 很快,消息传开,整个军营都被惊动了。张校尉、老王头等人匆匆赶来,看到现场一片狼藉,以及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却成功守护了酱缸的林晚昭和孙老头,都是又惊又怒,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敬佩。 “林师傅……您……您这也太猛了……”老王头看着那根沾了点血迹的枣木擀面杖,咽了口口水,竖起大拇指,“巾帼不让须眉啊!” 林晚昭这会儿缓过点劲来,看着周围人敬佩又带着点好笑的眼神,再看看自己这副狼狈相,也有些不好意思,强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嘴硬道:“哼!敢打我这酱的主意,就是跟我林晚昭过不去!跟全军将士的胃过不去!没一锅铲拍晕他算他走运!” 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柄玄铁锅铲,遗憾刚才情急之下没抄它。 这时,得到消息的顾昭之和墨砚也赶了过来。顾昭之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快步走来的步伐和扫视全场时那锐利如刀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晚昭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她除了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色有些发白外,并无明显伤痕,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放松了些。 他走到那名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细作面前,眼神冰寒刺骨,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没有立即审问,而是先转向林晚昭和孙老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受伤否?” 孙老头捂着肋部,龇牙咧嘴却难掩激动:“回侯爷!皮外伤!不碍事!多亏了林姑娘及时赶到!” 林晚昭也赶紧摇头,声音还有点抖:“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紧紧攥着的、微微发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对墨砚沉声道:“将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撬开他的嘴!本侯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老鼠藏在暗处!” “是!”墨砚领命,立刻让人将面如死灰的细作拖走。 顾昭之又看向地上那包被收集起来的毒药,眼神更冷了几分。他自然知道这酱料对当前军心士气的重要性,若真被其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次看向林晚昭,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林厨娘。” 林晚昭一个激灵,赶紧站直:“奴婢在!” “今夜之事,你虽护酱有功,但行为鲁莽,以身犯险,若有闪失,岂非因小失大?”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军中自有法度,擒贼之事,自有将士负责。下次再遇此事,需以自身安危为重,及时示警,不得再如此冲动!否则,军法处置!可听明白了?” 这话听着是斥责,但字里行间那浓浓的关切和担忧,连旁边的张校尉等人都听出来了。林姑娘可是差点被匕首伤到啊!侯爷这是后怕了! 林晚昭也不是真傻,自然听出了画外音,心里那点委屈和后怕顿时被一股暖流取代,她低下头,乖乖认错:“是……奴婢知错了,下次一定先喊人……” 心里却偷偷嘀咕:当时哪想那么多嘛……再说了,我的擀面杖不也挺好使的? 顾昭之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脸色稍霁,又对张校尉吩咐道:“加强辎重营,尤其是伙房区域的警戒!增派双岗!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再出现此类纰漏,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张校尉连忙躬身领命,冷汗都下来了。 处理完这些,顾昭之才再次将目光投向林晚昭,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的中衣,眉头微蹙,对旁边的士兵道:“取件斗篷来。” 很快,一件厚实的军棉斗篷披在了林晚昭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顾昭之没再多言,转身带着一身寒意离开了,但那无声的关怀,却比任何话语都让林晚昭觉得暖和。 经过这么一闹,林晚昭是彻底睡不着了。她和孙老头被众人簇拥着回了屋,老王头赶紧生了火,给她倒了碗热水压惊。 很快,墨砚那边就传来了初步审讯结果。那细作果然是蛮族派来的,目的就是破坏军中伙食,尤其是林晚昭制作的、能极大提升食物风味的酱料。他们已经探知这酱料对稳定军心、提振士气作用巨大,若能成功下毒,哪怕只是造成小范围食物中毒,也能引发恐慌,打击守军士气。 消息传开,全军哗然!同时也更加意识到了林厨娘和她那几口酱缸的重要性!这哪里是酱啊,这分明是克敌制胜的“秘密武器”之一啊! 第二天,林晚昭“夜战细作,擀面杖护酱”的英雄事迹就传遍了朔风城,版本越传越离谱,有的说她武功高强,一根擀面杖舞得水泼不进,打得细作哭爹喊娘;有的说她一声怒吼,如同河东狮吼,直接把细作震晕了过去……听得林晚昭本人哭笑不得。 但效果是显着的,她现在走在军营里,士兵们看她的眼神除了以往的感激和信赖,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和……一丝敬畏?连那根枣木擀面杖,都被伙头兵们恭敬地供了起来,称之为“护酱神杖”。 林晚昭摸着那根立了功的擀面杖,心里五味杂陈。她只是想好好做个饭而已,怎么还做成“高危职业”了?看来在这边关,光有好手艺还不够,还得有点“护食”的武力值才行!嗯,以后得找机会跟墨砚大哥请教几招防身术,至少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能光靠王八拳法了不是? 不过,经此一役,她那几坛子宝贝酱料算是彻底出名了,连蛮子都惦记上了!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认可”吧?林晚昭苦中作乐地想。只是这代价,有点刺激过头了。 第214章 侯爷“震”怒,肃清保平安 细作夜袭伙房、意图投毒的事件,像一块投入本就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在朔风城内激起了千层浪。虽然投毒未能得逞,细作也被当场擒获,但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顾昭之以及所有高级将领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蛮族的手,竟然已经能如此精准地伸到防守严密的军营核心区域,目标直指关系全军士气的伙食命脉!这次是投毒酱料,下次呢?会不会是水源?粮仓?或者……直接针对将领?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炭盆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顾昭之冰冷如铁的侧脸。他坐在主位,指尖一下下敲着铺在面前的朔风城布防图,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下方垂手肃立的将领们心上。 墨砚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汇报着连夜审讯的结果:“……据其招供,城内应还有其同伙三人,分别混在民夫和新补入的兵卒中,借修缮城墙、运送物资之便传递消息。此次行动,旨在制造混乱,打击我军士气,配合其外部可能的进攻。所用毒药为漠北特有的‘断肠草’粉末,微量即可致人上吐下泻,大量则……可致命。” “断肠草”三字一出,帐内几位将领的脸色都变了变。若真让这玩意儿入了大锅饭,哪怕只是少量,也足以让成百上千的士兵失去战斗力,在蛮族进攻时,后果不堪设想! “砰!”顾昭之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他倏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让帐内温度骤降! “好!很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锥,砸在地上,“区区几个鼠辈,竟敢在我朔风城内如此猖獗!视我大军防卫如无物!是觉得我顾昭之的刀,不够快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冷汗涔涔。 “张校尉!” “末将在!”张校尉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 “辎重营防卫松懈,致使细作潜入重地,险酿大祸!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请侯爷责罚!”张校尉声音发颤。 “责罚?若林厨娘与孙老丈昨夜有丝毫损伤,若毒药真入了酱缸,你区区责罚,抵得过数千将士的性命?抵得过朔风城安危?!”顾昭之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革去你校尉之职,降为队正,戴罪立功!若再出纰漏,两罪并罚,军法不容!” “末将……谢侯爷不杀之恩!”张校尉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顾昭之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其他人:“传令!即日起,朔风城实行一级戒严!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全城实行连坐之法,十户一保,互相监察!所有民夫、新兵,重新甄别身份,由原籍老兵作保!城内所有水井、粮仓、伙房、医署等要害之地,加派三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条理清晰,却带着铁血无情的气息,显然是要借此机会,将朔风城内可能存在的隐患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墨砚!” “属下在!” “着你亲自带队,依据口供,全城搜捕细作同伙!宁可错抓,不可放过!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墨砚眼中寒光一闪,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朔风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笼罩。街道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不时有可疑人员被从民夫营或新兵营中带走审问,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林晚昭所在的辎重营区域,也被一队明显是精锐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了起来,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那阵仗,比她刚来时还要森严数倍。 林晚昭看着这风声鹤唳的景象,心里也有些发毛。她虽然知道这是必要的,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看到顾昭之时,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冷厉和疲惫,让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压力很大。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细作作乱,数千将士的性命和边关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这次细作事件,更是触及了他的逆鳞。 这日傍晚,林晚昭特意用小火慢炖了一盅安神补气的参芪乳鸽汤,又做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用食盒装了,亲自送去中军大帐。 帐外守卫的亲兵见到是她,并未阻拦,只是低声通报了一声。 林晚昭走进大帐,只见顾昭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似乎没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轻轻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正准备悄悄退出去,顾昭之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来了。” 林晚昭脚步一顿,转过身,低声道:“侯爷,奴婢炖了汤,您趁热用些吧。” 顾昭之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愈发明显,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深邃锐利,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林晚昭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低下头。 “吓到了?”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晚昭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前天夜里的事。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老实回答:“当时是有点怕……现在好多了。” 顾昭之走到案几前,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菜,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是本侯疏忽,让你受惊了。” 林晚昭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忙摆手:“不不不,侯爷言重了!是那些蛮子太狡猾!跟侯爷没关系!再说了,我不是没事嘛,还……还立功了呢!” 她说着,有点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试图活跃下气氛。 顾昭之看着她那强装镇定又忍不住表功的小模样,眼底深处那抹冰寒似乎融化了一丝。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带着药材的甘醇和鸽肉的鲜甜,滑入喉咙,仿佛也稍稍熨帖了他紧绷的神经。 “嗯,汤不错。”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又接连喝了几口。 林晚昭看着他喝汤,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絮叨起来:“侯爷,您也别太操劳了,事情总要一件件办。这细作抓完了,城里的隐患清除了,咱们就能安心对付外面的蛮子了。您要是累倒了,那才是大事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顾昭之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小菜。帐内一时只剩下汤匙碰碗的轻微声响和她轻柔的说话声,与外界的肃杀紧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到一碗汤见底,顾昭之才放下汤匙,看向她,目光深沉:“林晚昭。” “啊?奴婢在。”林晚昭立刻闭嘴,紧张地看着他。 “记住本侯那日的话。”他语气严肃,“你的安危,同样重要。这朔风城,可以没有几坛酱,但不能没有你林晚昭。明白吗?”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沉重。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胡乱地点点头:“明、明白了……” 顾昭之似乎也没指望她说什么,挥了挥手:“下去吧。近日无事,少出辎重营。” “是。”林晚昭如蒙大赦,赶紧收拾好食盒,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帐。 直到跑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她的心还在砰砰狂跳。摸着滚烫的脸颊,回味着顾昭之刚才那句话,她只觉得一股又甜又涩的暖流在胸腔里激荡。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因为她能做饭?还是……有别的意思? 而大帐内,顾昭之看着林晚昭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代表蛮族王庭的方向,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肃清内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仗。而他,必须赢。 在墨砚雷厉风行的搜捕和顾昭之的铁腕政策下,朔风城内的细作网络被迅速连根拔起,共计抓获四人(包括当晚那名),全部公开处决,以儆效尤。城内的气氛虽然依旧紧张,但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慌感却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力整顿后的秩序感和凝聚力。 经过这番雷霆洗礼,朔风城仿佛一块被淬炼过的精铁,变得更加坚硬和纯粹。而林晚昭和她那几口酱缸,也在这场风波中,被牢牢地保护了起来,成了全军上下心照不宣、需要重点守护的“战略资源”之一。 只是我们的林大厨娘,在经历了“擀面杖退敌”和“侯爷直球关怀”后,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看着角落里那根“护酱神杖”和那柄玄铁锅铲,觉得自己的厨娘之路,真是越来越……刺激且扑朔迷离了。 第215章 冬衣“夹”层暖,针线寄情思 朔风城内部的细作被连根拔起,如同一场暴风雪过后,天地间虽然依旧寒冷刺骨,却多了份令人心安的澄澈与宁静。军营里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疑神疑鬼、风声鹤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淬炼后、更加坚实的凝聚力。将士们操练、巡逻、修补工事,各司其职,眼神里除了对蛮族的仇恨,更多了几分对内部环境的放心。 然而,北疆严冬的威力,并不会因为人心的凝聚而有丝毫减弱。时令已进入深冬,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无孔不入地钻进人骨头缝里。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碴。真正的鹅毛大雪,正在天际酝酿,等待着给这片苦寒之地带来更严峻的考验。 林晚昭穿着厚厚的棉袍,外面罩着顾昭之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那件军棉斗篷,依旧觉得寒气逼人。她每日在伙房和自己的小屋之间穿梭,短短一段路,脸颊和耳朵就能冻得麻木。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旧要坚守岗位、巡逻操练的士兵们,尤其是看到不少人手上、脸上、耳朵上生了触目惊心的冻疮,甚至有些人的棉衣在长期的磨损和恶劣环境下已经变得单薄破旧,难以抵御这日渐酷烈的严寒,她的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这日,她去伤兵营送特地熬制的驱寒羊杂汤,看到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小兵,因为站岗时间太久,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被同伴搀扶下来,那肿胀发紫、几乎坏死的脚趾,让林晚昭看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军中的冬衣大多是厚实棉絮填充,看似笨重,但在北疆这种能冻裂石头的低温下,保暖效果实在有限,而且一旦被雪水打湿,更是变得又沉又冷,如同披着一层冰甲。 “要是有羽绒服就好了……”林晚昭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对啊!羽绒服!古代虽然没有人工羽绒,但有天然的替代品啊! 她立刻跑去找负责军需物资的老文书和张校尉(现在是张队正了,但大家还是习惯叫他校尉)。 “张校尉,老文书!咱们库里,或者城里百姓手里,有没有什么……比较蓬松、轻软又能保暖的东西?比如……鸭绒?鹅绒?或者……羊毛?兔毛?”林晚昭比划着,试图解释“蓬松”和“填充”的概念。 老文书捻着稀稀拉拉的胡子,皱着眉头想了想:“鸭绒鹅绒……那玩意儿轻飘飘的,没啥用,平时都扔了。羊毛倒是有一些,缴获的蛮子帐篷里有不少羊毛毡,硬邦邦的,不咋暖和。兔毛……这季节野兔子都躲起来了,皮子倒是有些,但也不多,一般都给军官做领子了。” “扔了?!”林晚昭一听,心疼得直跺脚,“暴殄天物啊!那鸭绒鹅绒最是保暖轻便了!还有羊毛,如果能弄得蓬松些,也比死板的棉絮强啊!” 张校尉苦着脸:“林师傅,您说的轻巧,那鸭绒鹅绒一吹就飞,怎么往衣服里塞?羊毛也扎人,咋弄蓬松?” “我有办法!”林晚昭信心满满,“咱们可以先用细密的布料做成小袋子,把那些绒毛装进去,封好口,然后再缝到衣服的夹层里!这样绒毛既不会跑,又能隔开空气,最是保暖!羊毛嘛……可以想办法用棍子反复敲打,或者找弹棉花的弓来试试,总能让它变软变蓬松些!总比现在这样硬扛着强!” 她见两人还将信将疑,便拿出自己带来的、准备做内衣的细软棉布,当场示范。她剪下一小块布,两边缝合,留下一个小口,然后去找伙房宰杀后褪下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鸭毛(绒毛部分),仔细塞进那小布包里,再将口子缝死。一个简易的“保暖内胆”就做好了。她把这个小布包塞进张校尉冰凉的手里。 “您摸摸!是不是又轻又软?您再把手放外面试试,是不是感觉这里面暖和点?”林晚昭期待地看着他。 张校尉将信将疑地摸了摸那小布包,手感确实轻软,把手放在上面一会儿,似乎……真的比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要暖和一些?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嘿!神了!还真有点门道!” 老文书也凑过来摸了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若是此法可行……倒是能解决大问题!库房里那些废弃的、品相不好的皮子,也可以硝制后切成小块,填充在关节处,防风效果更好!” 说干就干!林晚昭立刻将这个“冬衣改良计划”上报给了顾昭之。顾昭之正为将士冻伤减员的问题头疼,听闻此法,虽觉新奇,但基于对林晚昭以往“化腐朽为神奇”能力的信任,当即拍板同意,并下令动员全城妇女,由林晚昭统一指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材料——收集来的鸭绒鹅绒、处理过的羊毛、兔皮、甚至一些柔软的干草(作为补充填充物),加紧赶制改良冬衣,优先供给哨兵、巡逻队和冻伤严重的士兵。 命令一下,朔风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手工工坊”。林晚昭成了总技术指导,她在辎重营划出一块区域,支起几张长条桌,将从城里招募来的、手脚麻利的妇女们组织起来,分成若干小组,有的负责收集、清洗、消毒(用开水烫或太阳暴晒)绒毛,有的负责裁剪布料,有的负责缝制“保暖内胆”包,有的负责将内胆包和皮草块缝制到旧冬衣的夹层里。 林晚昭自己也挽起袖子,拿起针线,加入了缝纫大军。她现代社畜出身,针线活只能算勉强凑合,远不如那些常年做女红的妇人娴熟,但她胜在思路清晰,要求严格,每一个“保暖内胆”包都要求针脚细密,绝不能漏绒。她一边笨拙地飞针走线,一边还要在各个小组之间穿梭,解决各种技术难题,忙得团团转,脸上甚至不小心蹭上了炭灰,自己也浑然不觉。 看着那些妇女们由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熟练操作,看着一件件原本单薄破旧的冬衣被填充得鼓鼓囊囊、变得厚实温暖,林晚昭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甚至利用职权,“假公济私”,动用了一些品相最好、最柔软的白色兔皮和收集来的、最干净的鹅绒,准备给一个人做一件特别的冬衣。 这个人,自然是顾昭之。 顾昭之身为统帅,虽有特供的裘皮大氅,但他时常需要亲临前线巡视,或在城头一站就是半夜,那件大氅虽好,却不够灵活保暖。林晚昭想给他做一件更贴身、更轻便、保暖性更强的内胆,可以穿在盔甲里面,或者套在常服外面。 她偷偷量了顾昭之晾晒在外面的旧斗篷尺寸(当然,这个过程有点鬼鬼祟祟,差点被巡逻兵当细作抓起来),然后开始秘密动手。选用的是墨色的厚实缎面,内衬是柔软的细棉,填充物则是精心挑选、反复清洗晾晒的洁白鹅绒和剪裁好的柔软兔皮。她做得极其用心,几乎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女红才华”(虽然依旧有限),针脚力求细密均匀,每一个结都打得小心翼翼。尤其是在缝制领口和系带时,她摩挲着那柔软的皮毛,仿佛能想象出它包裹着那人修长脖颈时的温暖触感,脸上就忍不住有些发烫。 “林师傅,您这又是给哪位将军开小灶呢?”一个相熟的妇人见她做得如此精细,打趣道,“这针脚,可比给我们示范时认真多啦!” 林晚昭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胡、胡说什么!这是……这是给侯爷做的!侯爷身系全军安危,可不能冻着了!我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那妇人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笑容,不再多说,低头忙自己的去了。林晚昭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赶紧埋头继续跟针线搏斗。 几天后,第一批改良冬衣终于赶制完成,优先发放给了城墙上的哨兵和巡逻队。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穿上新冬衣的士兵们,普遍反映比以前暖和轻便了许多,尤其是关节处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被寒风打透,站岗巡逻时也没那么难熬了。冻伤的情况明显减少,士气为之一振! 顾昭之得知效果良好,亲自来看望和表彰了参与制作的妇女们,自然也看到了混在人群中、脸上还带着点炭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林晚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 当晚,林晚昭抱着那件她偷偷做好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裘皮内胆大氅,像做贼一样溜到了中军大帐外。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对守卫的亲兵说:“麻、麻烦通传一下,我……我给侯爷送件衣服。” 很快,墨砚走了出来,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大包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林姑娘,爷请您进去。” 林晚昭抱着包裹,低着头走进大帐。顾昭之正坐在案几后处理文书,见她进来,放下笔,抬眸看她。 “侯爷……”林晚昭把包裹放在案几上,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奴婢见天儿越来越冷,就……就跟着城里的婶子们学做了件内胆,用的都是蓬松保暖的料子,轻便,您……您穿着盔甲外面或者里面都行……您……您别嫌弃奴婢手艺粗糙……”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解开油纸包,露出了里面那件墨色缎面、领口袖口镶嵌着柔软白色兔皮、看起来就十分厚实温暖的内胆大氅。他指尖拂过那细密(虽然略显稚嫩)的针脚,感受着皮毛传来的柔软触感和衣物本身蓬松轻便的质感,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林晚昭的心跳得像擂鼓,生怕他说出“手艺太差,重做”之类的话。 良久,顾昭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亲手做的?” 林晚昭赶紧点头:“是、是奴婢做的……可能……可能针脚不太好看,但保暖肯定没问题!奴婢试过的!” 顾昭之将那件大氅拿起来,抖开,仔细看了看。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他沉默着,将大氅披在了自己身上,系好带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软而持续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他常年习惯于冰冷的四肢百骸。那暖意不似炭火般炽热,却如同春日阳光般温煦妥帖,仿佛能驱散所有积压的寒意和疲惫。 他低头,看着领口那圈洁白柔软的兔毛,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与她平日里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嗯。”他终于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应,然后补充了一句,“尚可。有心了。” 没有过多的夸赞,但仅仅是“尚可”和“有心了”这五个字,以及他没有当场脱下来扔掉的举动,就已经让林晚昭欣喜若狂了!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侯爷不嫌弃就好!那……那奴婢不打扰侯爷处理公务了,奴婢告退!” 说完,她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飞快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跑了,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顾昭之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针脚算不上完美、却无比温暖用心的衣物,冷硬的唇角,终于缓缓地、清晰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他拢了拢大氅,感受着那陌生的、却令人贪恋的暖意,许久未曾移动。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帐内却因这一件小小的冬衣,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春日的温度。 而我们的林大厨娘,一路跑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捂着还在砰砰跳的胸口,回想着侯爷披上她做的大氅时的样子,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无声地尖叫起来! 成功了!侯爷收下了!还穿上了!啊啊啊! 至于手艺问题?那不重要!保暖就行!她林晚昭,不仅能抓住侯爷的胃,现在连身子(的温暖)也能照顾到了!四舍五入,距离全面拿下又近了一步!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也只敢在心里偷偷想想罢了。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继续努力,让全朔风城的将士们都暖和起来! 第216章 雪夜“共”围炉,身世初吐露 林晚昭主导的“冬衣改良运动”在朔风城轰轰烈烈地展开,成效显着。越来越多的士兵领到了填充着绒毛、羊毛或皮草块的改良冬衣,虽然外观看起来可能有些臃肿甚至滑稽(毕竟填充物五花八门),但实实在在的保暖效果让将士们对林晚昭的感激之情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林师傅”三个字,在朔风城军民心中,几乎与“温暖”、“好吃”、“可靠”画上了等号。 天气也似乎被这人间的暖意所感染,连续阴沉了几日后,终于在一个傍晚,洋洋洒洒地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真正的鹅毛大雪。雪花如同扯碎了的棉絮,铺天盖地,无声无息地落下,很快便将朔风城内外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城墙、营房、街道都覆盖上了厚厚的雪被,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连平日里凛冽的寒风似乎也收敛了锋芒,变得温柔了许多。 大雪封路,蛮族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想必也在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严寒。军营里的气氛难得地松弛了一些。除了必要的岗哨,大部分士兵都得以留在营房内休息,围着火盆取暖,修补兵器,或者干脆蒙头大睡,弥补连日来的疲惫。 顾昭之也难得地没有在深夜处理军务。他批阅完最后几份关于防寒物资调配和哨岗轮换的文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到了帐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花依旧在静谧的夜空中飞舞,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带来冰凉的触感。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墨色兔毛内胆大氅,一股熟悉的、轻软而持续的暖意立刻包裹了他,驱散了周围的寒气。这暖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塞给他这件衣服后、就像受惊兔子一样跑掉的身影。 他顿了顿,对跟在身后的墨砚道:“不必跟着了,我随处走走。” 墨砚应了一声,停下脚步,看着自家侯爷披着那件明显出自某位姑娘之手的大氅,缓步走进了纷飞的雪幕中,身影很快与夜色和雪光融为一体。 顾昭之信步走着,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辎重营区域,远远看到了林晚昭那间小土屋窗户里透出的、温暖橘色的火光。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小土屋里,林晚昭正盘腿坐在烧得热乎乎的土炕上,对着一个小炭盆,手里拿着一根细铁签,上面串着两个杂粮馍馍,正在小心翼翼地烤着。炭盆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陶碟,里面是她宝贝的“万能肉酱”。她一边翻烤着馍馍,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依稀能听出是“我在东北玩泥巴”的旋律,当然,她自己并不知道歌词,只是胡乱哼哼),神情专注而满足,像个守着宝藏的小仓鼠。 “叩叩。”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林晚昭吓了一跳,手里的铁签差点掉进炭盆里。“谁啊?”她警惕地问,顺手抄起了炕边立着的枣木擀面杖(“护酱神杖”如今也兼了防身之用)。 “是我。”门外传来顾昭之低沉的声音。 林晚昭手一抖,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爬下炕,趿拉着鞋,跑去开门。 门一开,裹挟着一身寒气与雪花的顾昭之站在门外,墨色大氅的肩头和白狐毛领上落满了晶莹的雪花,在屋内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披着一身星辉。他俊美的面容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侯、侯爷?”林晚昭傻眼了,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出现在自己门口,“您……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外面冷!”她赶紧侧身让开。 顾昭之迈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清冷的寒气,但很快就被屋内温暖的气息所融化。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充满了食物温暖香气的小空间,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冒着红光的炭盆和上面烤得焦黄的馍馍上。 “在做什么?”他语气平常地问,仿佛只是路过邻居家串门。 “啊?哦!烤、烤馍馍!”林晚昭回过神来,赶紧把掉在地上的擀面杖捡起来放好,有些不好意思,“天冷,烤热点吃,香!侯爷……您要不要……也尝尝?”她这话问得有点心虚,让侯爷吃烤馍馍夹酱?这会不会太寒碜了? 没想到顾昭之竟然点了点头,非常自然地走到炕边,学着林晚昭之前的样子,脱了靴子(林晚昭赶紧递上一个干净的垫子),盘腿坐在了炕上,就坐在炭盆的对面! 林晚昭:“!!!” 侯爷坐她的炕了!还盘腿!这画面太惊悚,她需要冷静一下!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继续烤馍馍,把烤得最好的那个先递给了顾昭之,又殷勤地把肉酱碟子推过去:“侯爷,您蘸着这个酱吃,可香了!” 顾昭之接过烤得外皮焦脆、内里软热的馍馍,学着林晚昭的样子,掰开,抹上一点浓香的肉酱,然后送入口中。简单的食物,因为炭火的炙烤和酱料的点缀,变得异常可口,尤其是在这寒冷的雪夜,更是带来了一种质朴而真实的满足感。 他也确实有些饿了,便就着林晚昭又烤好的几个馍馍,慢慢地吃着。林晚昭则坐在他对面,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的那份,一边偷偷瞄他。侯爷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即使是在这种环境下,也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但似乎……比平时在正式场合要放松许多? 炭盆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屋外是寂静的雪落之声,屋内是温暖的食物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的氛围。谁也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吃完一个馍馍,顾昭之放下手,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这静谧的雪夜倾诉: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雪夜……比这更大,更冷。” 林晚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他。她知道,侯爷可能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那时,我还不到十岁。”顾昭之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林晚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经年累月的冰寒,“父母奉旨巡边,遭遇蛮族大队骑兵突袭……力战而亡。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紧。她听说过老侯爷和夫人是战死沙场,却从未听顾昭之亲口提起过细节,更没想到是在他那么小的时候。 “一夜之间,天就塌了。”顾昭之继续说着,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无助的、被巨大悲痛和恐惧淹没的孩子,“诺大的侯府,只剩下我一个懵懂孩童,和一群或忠心、或各怀心思的仆役宗亲。灵堂之上,哭声震天,可我看着那两口冰冷的棺椁,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觉得……冷,刺骨的冷,比外面的大雪还要冷。”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种无处遁形的寒意。 “后来,继承了爵位,看似风光。可那些年,在朝堂上,在族中,明枪暗箭,步步惊心。”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讥诮笑意,“人人都道安远侯少年老成,手段狠辣。可若不够狠,不够强,只怕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更遑论守住父母用命换来的基业,守住这大宁的北疆门户。” 林晚昭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一直觉得顾昭之心思深沉,手段莫测,有时甚至觉得他过于冷硬。直到此刻,她才仿佛窥见了他坚硬外壳下,那深藏的、从不示人的伤痕与负重。原来,他那看似与生俱来的沉稳和腹黑,都是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下,被硬生生逼着成长起来的铠甲。他也不过才十八岁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过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昭之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顿了顿,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了林晚昭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同今夜的大雪,带着一种探究,也带着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卸下防备后的疲惫。 “你呢?”他忽然问,“你的家乡……在何处?为何会流落至此?” 林晚昭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来了!这个她一直刻意回避、含糊其辞的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还剩一半的馍馍,脑子飞快地转动。说实话?说自己是加班猝死穿越来的?怕不是要被当成妖孽烧了!继续编谎话?可对着刚刚对自己吐露了真实过往的顾昭之,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犹豫了片刻,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又能部分表达真实感受的说法,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和怅惘: “奴婢的家乡……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那里……没有这么冷,冬天也不会下这么大的雪。人们……也都忙着各自的生活,虽然……有时候也挺累的,但至少……不用担心打仗,不用担心饿肚子,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向顾昭之,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后来……家乡遭了灾,很大的灾,爹娘都没了……我就跟着逃难的人一路走,也不知道该去哪,能活一天算一天……后来,就到了京城地界,再后来……就看到了侯府招厨娘的告示。” 她省略了所有的现代细节,只保留了“遥远故乡”、“灾荒”、“父母双亡”、“流落至京城”这些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信息。这也不算完全说谎,只是……选择性陈述。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她家乡的具体情况。他的目光落在她带着怅惘和一丝坚韧的眉眼上,似乎能感受到她那轻描淡写话语背后,所经历的颠沛流离与失去至亲的痛苦。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虽然出身高贵,却幼失怙恃,在阴谋倾轧中独自挣扎。 她看似卑微,却从遥远的、安宁的故乡被迫流落至此,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 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内心深处,都藏着一种无法与外人道的孤寂与伤痕。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跃着,温暖着这间小小的陋室,也仿佛在悄然温暖着两颗在寒夜里逐渐靠近的心。 顾昭之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和理解。 林晚昭的鼻尖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能遇到……遇到好事!” 比如,遇到你。 后面那句话,她自然没敢说出口。 但此刻,屋外大雪纷飞,万籁俱寂,屋内炭火温煦,食物暖胃,两人对坐,分享着彼此从不轻易示人的过往碎片。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默契,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这一刻,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只是两个在冰冷世间相互取暖的、孤独的灵魂,在这雪夜围炉旁,找到了片刻的依靠与理解。 至于那些更深沉的秘密和更遥远的未来,且留给时间吧。 至少今夜,很暖。 第217章 冰湖“奇”遇,凿冰捕鲜鱼 朔风城那场酣畅淋漓的大雪,在肆虐了两天两夜后,终于意兴阑珊地停了下来。天空放晴,久违的太阳露出苍白的面孔,将清冷的光辉洒向被厚厚积雪覆盖的银装世界。气温并未因放晴而回升,反而因融雪吸热,变得更加酷寒,呵气成冰,滴水成凌。 军营里,得益于林晚昭主导的“冬衣改良运动”,将士们总算能挺直腰板在严寒中活动,冻伤减员的情况得到了有效控制。但伙食方面,依旧是老问题。库存的风干羊肉和有限的腌菜、杂粮,即便在林晚昭巧手烹制下花样翻新,也架不住天天吃、顿顿见。将士们肚子里缺油水,嘴里淡出鸟,眼神里对“新鲜玩意儿”的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晚昭自己也愁。她能变着法子处理那些硬邦邦的肉干和有限的食材,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新的蛋白质来源,长期下去,将士们的体质和士气都会受到影响。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能想办法在营房里发点豆芽?或者……抓几只老鼠?(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恶寒地拍飞了。) 就在这食材匮乏、众人望“肉”兴叹之际,转机意外地出现了。 这日,一队外出巡逻侦查的斥候,顶着凛冽寒风,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在朔风城西北方向约二十里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早已冰封的湖泊。斥候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注意到湖面某些区域的冰层颜色与别处略有不同,隐约能看到冰层下似乎有深色的影子缓慢游动。他大着胆子,用随身携带的破甲锥在冰层较薄处凿开一个小洞,凑近一看,顿时惊喜交加——冰层之下,清澈的湖水中,竟有肥硕的鱼群在游弋!而且数量不少! 这消息被斥候队长当成重要军情,火速报回了朔风城。 当消息传到辎重营,传到正对着几块风干羊肉发愁如何“创新”的林晚昭耳朵里时,她先是愣了三秒,随即猛地从炕上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鱼?!活的鱼?!在冰湖里?!我的老天爷!这是天上掉馅饼……不对,是掉鲜鱼了啊!” 她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直奔中军大帐,连斗篷都忘了披。守在帐外的亲兵见她头发凌乱、满脸通红(冻的加激动的)、眼睛放光地冲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差点拔刀。 “侯爷!侯爷!大喜事!天大的喜事!”林晚昭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隔着帐门就喊了起来。 顾昭之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防务,闻声皱了皱眉。墨砚走出来,看到林晚昭这副模样,也是讶异:“林姑娘,何事如此惊慌?” “鱼!湖里有鱼!好多好多鱼!”林晚昭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斥候大哥发现的!冰层下面!咱们有鲜鱼吃了!” 帐内的顾昭之和将领们自然也听到了斥候的回报,但见林晚昭如此激动,都不禁有些莞尔。顾昭之示意她进来说话。 林晚昭冲进大帐,也顾不上看还有其他将领在,对着顾昭之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侯爷!机会难得啊!那冰湖里的鱼,肯定又肥又美!咱们可以去凿冰捕鱼!给将士们改善伙食!鱼汤!烤鱼!炖鱼!鱼脍!我的天,想想都要流口水了!这可是补充体力、增强营养的宝贝啊!” 一位姓王的将领捋着胡子,沉吟道:“林师傅所言甚是。只是……那湖泊离城二十里,又在野外,万一蛮族游骑出没……” 林晚昭立刻道:“咱们可以多派些兵马护卫!速去速回!就在冰层厚实安全的地方凿洞!只捕一天,不,半天!能捕多少是多少!总比没有强啊!” 她眼巴巴地看着顾昭之,那小眼神,充满了渴望和祈求,仿佛不让她去捕鱼就是扼杀了全军的希望。 顾昭之看着她那恨不得立刻扛着锅铲冲向冰湖的架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他自然知道新鲜鱼类对当前军营的重要性,不仅能改善伙食,更能提振士气。略一思忖,他便做出了决断。 “王将军,点齐五百精锐,由你亲自带队,护送辎重营捕鱼队前往冰湖。再派两百骑兵在外围警戒游弋,以防不测。行动要快,午时出发,日落前必须返回!”顾昭之沉声下令。 “末将遵命!”王将军抱拳领命。 “林厨娘。”顾昭之看向林晚昭。 “奴婢在!”林晚昭立刻挺直腰板,眼睛亮得惊人。 “着你负责此次捕鱼事宜,需要何人、何物协助,尽管提出。但切记,不得靠近冰层薄弱之处,一切行动,听从王将军指挥,安全第一!”顾昭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侯爷放心!奴婢一定乖乖听话!保证完成任务!”林晚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命令一下,整个辎重营和部分精锐部队立刻行动起来。林晚昭点齐了二十个手脚麻利、胆子又大的伙头兵,带上了斧头、铁钎、破冰用的重锤、结实的大渔网(军中本来就有,用来在河流中拦网捕鱼,但效果一般)、以及一大堆准备装鱼的大木桶和麻袋。王将军则点齐五百步兵和两百骑兵,浩浩荡荡,顶着寒风,踏着积雪,朝着西北方向的冰湖进发。 一路上,林晚昭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要不是王将军一再强调纪律和队形,她几乎要跑到队伍最前面去。她不停地跟身边的伙头兵描绘着各种鱼的做法,听得众人口水直流,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两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斥候所说的那个冰湖。放眼望去,湖面一片平坦辽阔,如同巨大的玉盘,与周围覆盖着白雪的山峦相接,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冰层果然极厚,人马走在上面,只发出沉闷的声响,丝毫不见裂纹。 在王将军指挥下,士兵们迅速在湖面安全区域布下岗哨,骑兵则在更远处游弋警戒。林晚昭则带着她的“捕鱼大队”,开始寻找合适的凿冰点。她根据斥候的提示和冰面的颜色,选定了几处看似冰层较薄、可能有鱼群聚集的区域。 “就在这里!开挖!”林晚昭小手一挥,颇有气势。 伙头兵们早就迫不及待,抡起斧头、铁钎、重锤,对着坚硬的冰面就开始了作业。 “咚!咚!咚!”沉重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冰湖上回荡。冰屑飞溅,寒风扑面,但所有人都干得热火朝天。林晚昭也没闲着,她拿着根铁钎,在旁边帮忙清理碎冰,小脸冻得通红,却满是兴奋的红光。 很快,第一个冰洞被凿开了!清澈冰冷的湖水涌了上来。林晚昭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只见冰洞之下,湖水幽深,隐约能看到一些影子在游动! “有鱼!真的有鱼!”她激动地大喊。 士兵们士气大振,更加卖力地凿开其他冰洞。随着冰洞越来越多,渔网被小心地放入水中。北疆的冷水鱼生长缓慢,肉质紧实肥美,被困在冰下许久,见到洞口和渔网,竟有些傻乎乎地往里钻! 起网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当沉甸甸的渔网被众人合力从冰洞里拖上来时,看着网里那些活蹦乱跳、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肥硕无比的鲑鱼、鲤鱼、鲫鱼时,整个冰湖上都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好了!这么多鱼!” “哈哈!今晚有口福了!” “林师傅万岁!” 林晚昭看着那些在冰面上扑腾的鲜鱼,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这可都是宝贝啊!是能让将士们嘴角上扬、肚子里暖烘烘的宝贝! 捕鱼行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收获远超预期!带来的几十个大木桶和麻袋几乎全部装满,估计得有上千斤鲜鱼!王将军见好就收,立刻下令整顿队伍,满载着战利品,迅速撤离冰湖,返回朔风城。 回去的路上,虽然负重增加,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格外轻快,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金红色,这支特殊的“捕鱼大队”拖着长长的影子,如同凯旋的勇士。 当晚,朔风城的军营上空,久违地飘起了极其诱人的、鲜美的鱼汤香气!那香气不同于往日肉类的醇厚,带着一种清澈的、勾人馋虫的鲜甜,顺着寒风飘进每一个营房,钻入每一个士兵的鼻腔。 大厨房里,几口最大的行军锅同时开火。林晚昭指挥着伙头兵们,将一部分鱼清理干净,直接放入滚水中,加入大量姜片、沙葱和仅存的一点胡椒,熬煮奶白色的全鱼汤。另一部分肥美的鱼,则用盐和香料稍微腌制,架在炭火上烤制,烤得外皮焦香、鱼肉嫩滑。还有一些较小的鱼,则被她用酱料烧成了家常炖鱼。 开饭时分,整个军营都沸腾了!当士兵们捧着碗,喝到那口滚烫、鲜美到极致的鱼汤,吃到那外焦里嫩的烤鱼,或者用杂粮饼子蘸着浓稠的炖鱼汤汁时,那种满足和幸福的感觉,几乎要冲破天际! “鲜!太鲜了!” “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美的鱼汤!” “这鱼肉,嫩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林师傅,您真是咱们的活菩萨啊!” 欢声笑语和满足的叹息声,取代了往日的沉默和疲惫。这一顿鲜鱼宴,仿佛给被严寒和战事压抑许久的朔风城,注入了一股鲜活灵动的生气。 林晚昭自己则忙活完大锅饭后,又偷偷开起了“小灶”。她将一些鱼头、鱼骨收集起来,加入一点醋,放在小火上慢慢熬煮,直到鱼骨酥烂,胶质全部融入汤中,过滤后得到一小锅浓稠的、冷却后能凝成鱼冻的精华。她知道这东西富含胶质,对愈合伤口和滋润皮肤有好处,尤其适合伤兵营的弟兄们。 当她将这锅特制的鱼冻送去伤兵营时,负责的军医一看,就连连称赞:“妙啊!此物最是滋补,对伤口愈合大有裨益!林师傅真是心思巧慧!” 看着伤兵们感激的眼神,林晚昭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当然,她也没忘了中军大帐那边。她特意选了一条最肥美的烤鱼,连同熬得最浓的一碗鱼汤和一小碟晶莹剔透的鱼冻,让墨砚给顾昭之送了去。 晚些时候,墨砚来回话,依旧是那言简意赅的风格:“爷说,鱼汤甚鲜,鱼冻……尚可。” 林晚昭自动忽略了“尚可”两个字,只记住了“甚鲜”!侯爷都说鲜了!她开心地在小屋里转了个圈,觉得今天冒着严寒去凿冰捕鱼,一切辛苦都值了! 冰湖捕鱼的成功,不仅缓解了军营食材匮乏的困境,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林晚昭“食神”的地位再次无可撼动。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林师傅是不是有“锦鲤体质”,怎么她一来,连老天爷都帮忙送鱼来了? 而对于林晚昭来说,这次“冰湖奇遇”让她更加坚信,只要肯动脑筋,肯想办法,就算在这苦寒的北疆,也总能找到让生活变得更好的可能。她的目光,又开始投向了更远的地方,琢磨着是不是还能发现点别的什么“宝藏”…… 第218章 蛮族“贡”使至,宴席藏机锋 冰湖鲜鱼带来的欢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漾了几日,终究慢慢平息下去。朔风城再次回归到备战与严寒交织的日常轨道上。将士们肚子里有了油水,脸上气色好了不少,操练起来也更多了几分狠劲。林晚昭则一边继续琢磨着如何将有限的食材做出新意,一边小心保存着那些珍贵的鱼冻,定期送往伤兵营。 然而,边关的平静,从来都是假象。 这日午后,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城墙上啪啪作响。一骑快马顶着风雪,自北方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让朔风城高层瞬间绷紧神经的消息——蛮族派出了使者,打着“进贡求和”、“沟通误会”的旗号,已至三十里外,要求面见大宁钦差安远侯! 消息传开,军营里刚刚松弛了些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蛮族会真心求和?鬼才信!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多半是前番夜袭不成,细作又被肃清,加上天气极端恶劣,蛮族自身补给也出现了困难,这才玩起了“先礼后兵”的把戏,意图试探朔风城的虚实,拖延时间,或者……干脆就是在宴席上搞什么幺蛾子。 中军大帐内,顾昭之与几位核心将领紧急商议。 “侯爷,蛮族狡诈,此番前来,必定不怀好意!这宴无好宴,不如直接拒之门外!”一位性如烈火的副将瓮声瓮气地说道。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参将则持不同意见:“不然。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若直接拒绝,反倒显得我大宁怯懦,没有气度。不妨放他们进来,正好也探探他们的虚实口风。只是这安保和宴席,需得万分小心,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顾昭之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参将所言有理。使者,要见。宴席,也要设。”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语气转冷:“不仅要设,还要设得风光,设得让他们……终身难忘!要让他们看清楚,我朔风城兵精粮足(至少表面上),士气高昂,绝非他们可以轻辱!”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负责后勤的张队正身上:“张队正。” “末将在!”张队正赶紧出列。 “宴席所需一应物资,由你辎重营全力保障。”顾昭之吩咐道,随即又看向林晚昭所在的方位(虽然人不在帐内),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至于宴席操办……全权交由林厨娘负责。告诉她,不必顾虑成本,尽其所长,务必让蛮族使者,好好‘领略’一番我大宁的美食风华!” “末将(奴婢)遵命!”张队正和负责传令的墨砚同时应声。 当消息传到辎重营,传到正对着几块风干羊肉琢磨新吃法的林晚昭耳朵里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巨大责任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国宴!虽然不是皇宫里那种规格,但这是代表大宁朝脸面的外交宴席啊!对手还是凶残狡诈的蛮族!这简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场,就是厨房和餐桌! “侯爷……真的让我全权负责?”林晚昭有点不敢相信地确认道。 墨砚面无表情地点头:“爷的原话是,‘尽其所长,务必让蛮族使者,好好领略一番我大宁的美食风华’。”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明白了!请回复侯爷,奴婢定不辱命!” 不就是做顿饭嘛!还是做给潜在的敌人吃!这活儿,她接了!不仅要接,还要干得漂漂亮亮,让那些蛮子吃得舌头都吞下去,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蛮族饮食粗犷,多以牛羊肉为主,嗜好腥膻,烹饪方式简单粗暴,无非烤、煮。他们自带大量牛羊肉前来,恐怕就是想在这方面炫耀,或者存了看大宁笑话的心思——你们这些南人,吃得惯我们这豪迈的饮食吗? “哼,跟姑奶奶玩饮食文化?”林晚昭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小邪恶的笑容,“那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她首先去找张队正和老文书,清点库房所有能动用的“高级”食材。除了常规的风干羊肉、腌菜、杂粮,这次顾昭之特批,可以动用库存的一些精米、白面、少量珍贵的干货(如香菇、木耳)、以及上次捕鱼留下的、最好的一批冻鱼。甚至,还特意从顾昭之的小厨房调拨来了一些砂糖、蜂蜜和相对精细的调味料。 林晚昭看着这些有限的“精良”物资,脑子里的菜单逐渐清晰起来。蛮子不是炫耀肉食吗?那就先从肉上打败他们! 她决定宴席采用分餐制,每人一份,既显精致,又便于控制份量和安全。 第一道,【汤品】:金汤野菌鱼唇羹。 用上好的火腿骨、老母鸡(仅有一只,是顾昭之的特供,这次贡献出来)吊出清澈的高汤,加入泡发的野菌和精心处理(去腥)的鱼唇(取自大鱼头部最滑嫩的胶质部分),勾薄芡,使汤汁金黄浓稠,口感滑润,鲜香醇厚,与蛮族那种浑浊的肉汤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道,【主菜之一】:文思豆腐羮。 这道菜极其考验刀工。林晚昭亲自操刀,将一块嫩豆腐切成细如发丝、可穿针的豆腐丝,放入清鸡汤中,配以同样切得极细的香菇丝、笋丝。成品看似清汤寡水,一勺舀起,万千豆腐丝如丝如缕,在汤中绽放,口感滑嫩,滋味清鲜,彰显大宁厨艺的极致精巧。这道菜,就是专门用来“炫技”和震慑蛮族的! 第三道,【主菜之二】:玲珑珍珠丸子。 选用肥瘦相间的上好羊肉(从蛮族自带的肉里“借”点品相最好的),剁成极细的肉茸,加入荸荠碎、香菇末,调味后反复摔打上劲,搓成小巧玲珑的丸子。外层均匀裹上泡发好的糯米,上笼蒸熟。出炉后,糯米晶莹剔透如珍珠,肉丸鲜嫩弹牙。既照顾了蛮族的吃肉习惯,又在大宁精致的烹饪手法下焕然一新。 第四道,【主菜之三】:梅花映雪炙鹿肉。 这是唯一一道接近蛮族烹饪方式的菜,但细节处见真章。选取最嫩的鹿里脊肉(也是从蛮族自带食材里“优选”),切成薄片,用林晚昭特制的酱料(加入了蜂蜜和果汁,口感更复合)腌制后,快速在炭火上炙烤。烤好的鹿肉片卷曲如梅花,摆盘时,下面垫上用萝卜雕刻的“积雪”,旁边点缀几根碧绿的沙葱。肉香扑鼻,造型雅致,名曰“梅花映雪”。 第五道,【主食】:龙须拉面。 再次炫技!林晚昭亲自和面、醒面、溜条、拉面。将一块面团在她手中反复抻拉,如同变戏法一般,最终拉出细如发丝、绵软不断、可穿针眼的“龙须面”。用滚烫的羊肉清汤一冲,撒上葱花,简简单单,却足以让看惯了粗粝面饼的蛮族使者目瞪口呆。 第六道,【点心】:四喜临门饺。 用蔬菜汁(胡萝卜、菠菜等)将面团染成四色,包上四种不同的馅料(羊肉、香菇、野菜、豆沙),捏成四种不同的吉祥造型(元宝、鲤鱼、寿桃、葫芦)。皮薄馅足,色彩鲜艳,寓意美好,再次展现大宁饮食文化的丰富内涵。 菜单定下,林晚昭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她挑选了伙头兵里最机灵、手艺最好的几个人作为助手,反复交代注意事项,尤其是卫生和安全,所有食材、水源、器皿都派人十二个时辰紧盯,绝不给蛮族任何可乘之机。 宴席当天,朔风城内临时收拾出来的、最大的一个厅堂(原本是个仓库)被布置得庄重而温暖。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寒意。顾昭之端坐主位,几位将领作陪。蛮族使者一行五人,在士兵的“护送”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使者名叫阿史那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皮毛大衣,眼神倨傲,腰间还佩着弯刀(入城时未被收缴,算是给予使者的礼遇,但也让大宁将领们暗自警惕)。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目光扫过厅堂布置和桌上的瓷器,鼻子里发出不屑的轻哼。 宴席开始。 当第一道金汤野菌鱼唇羹被端上来时,阿史那鲁看着那精致的小盅和金黄的汤汁,皱了皱眉,用生硬的官话嘟囔:“这么点汤水,够塞牙缝吗?”但他还是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瞬间,他脸上的不屑凝固了。那极致的鲜香、滑润的口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他下意识地又舀了一勺,再一勺……很快,一小盅汤就见底了。他咂咂嘴,想说什么,又碍于面子,硬生生憋住了。 接着是文思豆腐羹。当看到碗里那如同云雾般散开、细得不可思议的豆腐丝时,不光是阿史那鲁,他身后的随从也都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阿史那鲁试探着吃了一口,那入口即化、清鲜淡雅的滋味,让他这个习惯了重口味的蛮族汉子,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吃得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破坏了这艺术品般的食物。 玲珑珍珠丸子和梅花映雪炙鹿肉端上来时,阿史那鲁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肉”感,但口感却比他烤的肉要鲜嫩、精致无数倍!尤其是那珍珠丸子,糯米的软糯和肉丸的弹牙结合得恰到好处,让他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等到龙须拉面上来,看着那细如发丝、在清汤中微微荡漾的面条,阿史那鲁彻底沉默了。他学着顾昭之的样子,用筷子(他用得十分笨拙)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那爽滑劲道的口感,再次征服了他。 最后的四喜临门饺,色彩斑斓,造型可爱,更是让阿史那鲁看得眼花缭乱,每种口味都尝了一个,尤其是豆沙馅的,那甜滋滋的味道让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整个宴席过程中,顾昭之始终气定神闲,偶尔与阿史那鲁交谈几句,语气不卑不亢。而阿史那鲁,从最初的傲慢挑剔,到中间的震惊沉默,再到后来的埋头苦干,表情变化之丰富,堪称一场无声的戏剧。 他带来的那些腥膻的牛羊肉,根本无人问津,尴尬地堆在角落。 宴席结束,阿史那鲁打着饱嗝,看着面前光溜溜的碗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挑刺,却发现无从挑起。味道?无可挑剔。精致?远超他的认知。份量?看似不多,但一套吃下来,竟是十分饱足。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瓮声瓮气地对顾昭之说了一句:“贵国的……食物,很是……别致。” 顾昭之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使者喜欢便好。我大宁地大物博,饮食文化源远流长,不过是冰山一角。若贵部真心交好,日后自有更多美味,可供品鉴。” 阿史那鲁脸色变了变,这话里的机锋他岂能听不出来?他哼了一声,没再接话,起身告辞,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走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已被这一顿饭消磨了大半。 使者一走,厅堂内的将领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低笑声。 “哈哈哈!林师傅这顿饭,真是绝了!你们看到那蛮子吃文思豆腐时的表情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还有那龙须面!我看他筷子都拿不稳!” “最关键的是,咱们没动他带来的那些腥膻玩意,用他自己的肉,做得比他们好吃一百倍!看他们还怎么炫耀!” 顾昭之的眼中也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他看向候在厅外、正探头探脑、一脸期待求表扬的林晚昭,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晚昭接收到这个信号,顿时心花怒放,差点原地跳起来!成功了!她打赢了这场餐桌上的外交战! 墨砚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爷说,宴席甚好,辛苦了。尤其是那文思豆腐和龙须面,……颇长脸面。” “颇长脸面”!这评价从顾昭之嘴里说出来,简直堪比黄金万两! 林晚昭捂着激动的小心脏,觉得这几天不眠不休的筹备、绞尽脑汁的设计,全都值了!她林晚昭,不仅能用美食慰劳将士,还能用美食为国争光了! 嘿!谁说她只是个厨娘?她分明是手握锅铲、舌战蛮使的“外交官”……的幕后功臣! 至于那些没吃完的、蛮族带来的上好牛羊肉嘛……自然就“笑纳”了,正好给将士们再加加餐!林晚昭看着那些肉,已经开始盘算着是做红焖呢,还是做手抓饭呢? 这场别开生面的宴席,如同一个精彩的插曲,暂时缓和了朔风城紧张的气氛,也让林晚昭的名字,在另一种意义上,传入了蛮族高层的耳中。当然,后续可能带来的麻烦或“关注”,那就是后话了。 至少此刻,朔风城上下,都因为这场宴席的成功,而洋溢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感。而我们的林大厨娘,则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继续回去研究她的新菜式了。 第219章 以“素”破膻腻,清雅震蛮酋 蛮族使者阿史那鲁带着他那被大宁精致膳食震慑得有些恍惚的肠胃和复杂难言的心情,灰溜溜地离开了朔风城。他带来的那些用以炫耀的、腥膻扑鼻的上好牛羊肉,则被顾昭之毫不客气地以“犒劳将士”的名义笑纳,成了朔风城军需库房里一笔意外的“横财”。 然而,这“横财”却让林晚昭有些犯了难。 这些蛮族带来的牛羊肉,品相确实比军中库存的风干羊肉要好上许多,肥瘦相间,新鲜度也尚可。但问题就在于——它们带着蛮族特有的、极其浓烈且原始的腥膻气!这气味,对于习惯了林晚昭用各种香料和手法精心处理过的食物的朔风城将士们来说,简直有些“难以忍受”。直接炖煮?那味道恐怕能熏跑半个军营的人。烤制?虽然能掩盖部分,但核心的膻味依旧顽固。 若是往常,林晚昭自有十八般武艺可以去腥增香,无论是用黄酒、姜葱猛焯,还是用香料长时间焖炖,总能将其驯服。可眼下,经过连番消耗,她手头的去腥法宝——黄酒早已告罄,姜葱这类调味品也所剩无几,连她视若珍宝的“万能复合酱”也需省着点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膻气炸弹”,张队正和几个伙头兵都愁眉苦脸。 “林师傅,这肉……味儿也太冲了!直接做,怕是兄弟们咽不下去啊!”李大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是啊,好东西是好东西,可这味儿……咋整?”张大哥也一脸为难。 林晚昭绕着那几大扇牛羊肉走了几圈,秀气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硬碰硬地去腥,眼下条件不允许。那……能不能换个思路?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某些高端素食料理,往往能用最普通的素食材,模仿出荤菜的口感和形态,追求一种“无肉则鲜,至味则清”的境界。蛮族饮食粗犷,推崇肉食,视素食为贫弱。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就用最朴素、最清雅的素食材,做一席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宴席?既解决了当前调味品匮乏的难题,又能从饮食理念上,再震他们一震! 当然,这“素宴”不是给自家将士吃的,将士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量和油水。这宴席,是她为可能再次到来的、或者其他潜在的蛮族“客人”准备的。她要让他们知道,大宁的饮食文化,不止于荤腥的浓烈,更在于素雅的精深! 想到这里,林晚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她立刻去找顾昭之,禀明了她的想法。 “以素破膻?清雅震酋?”顾昭之听完她的构思,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颔首道:“倒是个新奇的法子。准了。你需要何物,让张队正配合你便是。” 得了顾昭之的首肯,林晚昭立刻行动起来。她不需要额外的珍稀食材,只动用了军中常见的窖藏萝卜、土豆、少量干菌菇,以及从冰湖捕来的、最后珍藏的几条品相最好的鱼。她要做的,是在极致的平凡中,展现出令人惊叹的不凡。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昭几乎泡在了小厨房里,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助手,开始了她的“素宴”研发。 第一道,依旧是汤品,但不再是浓稠的金汤,而是开水白菜。 这道菜看似简单至极,实则最考验功夫。林晚昭选用最普通的大白菜,只取中间最嫩的菜心。然后,用火腿骨、老母鸡、干贝、瘦肉等(动用了一点顾昭之的小厨房库存)反复吊制出一锅清澈见底、却凝聚了所有食材精华的顶级清汤。这汤要清澈如水,舀起一勺,却能品味到极致的鲜醇。焯好的白菜心放入清汤中,如同碧玉浮于清泉,形态优美,滋味更是将“平淡”升华到了“至鲜”的境界。 第二道,文思豆腐羹再次登场。 这道曾经让阿史那鲁目瞪口呆的刀工菜,林晚昭决定让它成为“素宴”的保留曲目。极致的精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震慑。 第三道,主菜:菌菇素烩。 她将各种干菌菇(香菇、木耳、榛蘑等)泡发后,与土豆、萝卜一同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不用荤油,只用少量素油,将菌菇的天然鲜香煸炒出来,然后加入简单的盐和少量自晒的蘑菇粉调味,慢火烩制。让菌菇特有的、类似肉感的醇厚鲜美,与土豆的软糯、萝卜的清甜完美融合。看似朴实无华,入口却层次丰富,鲜香满溢,丝毫不逊于荤菜。 第四道,造型菜:松鼠鱼。 这是唯一用到鱼的菜。她选取两条大小适中、肉质厚实的鱼,去骨留尾,在鱼肉上切出精巧的菱形花刀,深度及皮而不破。然后腌制、拍粉,下油锅炸制。火候是关键,要炸得外酥里嫩,鱼肉翻卷如毛,形似松鼠。最后,用她仅存的一点糖和醋,熬制一个酸甜适口的茄汁(用窖藏的最后几个番茄熬制,极其珍贵)浇上。成品色泽红亮,造型逼真,酸甜开胃,既展示了精湛的刀工和火候,其酸甜口味也与蛮族习惯的咸辣截然不同。 她甚至还用萝卜雕刻了几朵栩栩如生的“雪莲花”,用作盘饰,更添清雅意境。 几天后,就在林晚昭的“素宴”菜单刚刚敲定,食材也准备妥当之际,朔风城外果然又来了不速之客。这次来的,并非正式的使者,而是蛮族中一个较大部落的酋长,名叫兀术,带着几十名护卫,声称是听闻阿史那鲁对大宁美食赞不绝口,特来“见识见识”。 这兀术酋长,身材比阿史那鲁更加魁梧,满脸虬髯,眼神锐利如鹰,气场强大,一看便知是位真正掌权的人物。他态度比阿史那鲁更加强硬,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衅。 顾昭之依旧以礼相待,在同样的厅堂设宴。这次,他直接采用了林晚昭准备的“素宴”。 当第一道开水白菜被端上来时,兀术看着那清汤寡水、里面只飘着几片菜叶子的汤盅,粗犷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声如洪钟:“顾侯爷!这就是你们大宁的待客之道?拿清水煮菜叶子糊弄我兀术?” 顾昭之面不改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酋长不妨先尝一口再说。” 兀术将信将疑,碍于面子,还是舀了一勺汤,带着挑剔的表情送入口中。汤汁入口的瞬间,他脸上的不耐和质疑瞬间僵住!那看似清水的汤,入口却鲜醇无比,滋味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绽放,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极其高级的鲜美!他愣住了,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将一小盅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看着空盅,陷入了沉思。 接着是文思豆腐羹。当看到那万千细丝在清汤中如云雾般散开时,兀术瞳孔微缩。他尝试着用勺子(这次他学乖了,没用自己带来的匕首),舀起那几乎无法用勺子承载的豆腐丝,送入口中,那极致的嫩滑和清鲜,再次让他震撼。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第三道菌菇素烩上来时,兀术看着那黑褐色的菌菇和普通的土豆萝卜,原本有些放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尝了一口菌菇,那饱满弹牙的口感和浓缩的鲜味,让他再次惊讶。这味道……竟丝毫不比他们最好的牛羊肉差!甚至更加醇厚复杂!他大口吃了起来,搭配着软糯的土豆和清甜的萝卜,竟是越吃越觉得滋味无穷。 最后压轴的松鼠鱼端上来时,那栩栩如生的造型和红亮诱人的色泽,让兀术和他身后的护卫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兀术看着那“松鼠”,迟疑了一下,才用筷子夹了一块。外皮的酥脆、鱼肉的鲜嫩、以及那酸甜适口的茄汁,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口感,彻底征服了这位吃惯了烤肉的蛮族酋长。 整个宴席,没有一块完整的肉,没有浓烈的膻气,只有清澈的汤、精细的豆腐、鲜美的菌菇和造型别致的鱼。但这一餐下来,兀术吃得比上次阿史那鲁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 宴席结束,兀术放下筷子,久久没有说话。他看向顾昭之,眼神中的锐利和挑衅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的神色。 “顾侯爷,”兀术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我兀术,服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感慨道:“我一直以为,力量在于肌肉,在于刀剑,在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今日……今日方知,这世上竟有如此……如此‘不着痕迹’的力量。这顿饭,让我看到了大宁的……底蕴。” 他没有再多说,起身,对着顾昭之行了一个蛮族中表示敬意的礼节,然后带着护卫,沉默地离开了。 厅堂内,再次响起了将领们压抑的低笑和赞叹。 “林师傅这‘素宴’,真是神了!你们看到那兀术喝开水白菜时的表情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有那菌菇,他吃得比肉还香!” “最关键的是,咱们没费什么珍贵调料,也没用他们带来的肉,就把他给镇住了!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大宁饮食不如他们蛮族豪迈!” 顾昭之的唇角也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向候在门外的林晚昭,对她招了招手。 林晚昭赶紧小跑进来,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侯爷对这全素的宴席满不满意。 “林厨娘,”顾昭之看着她,眼中带着清晰的赞许,“此番以素破膻,以清雅震酋长,甚妙。不仅解决了食材难题,更彰显了我大宁文化之博大精深。你之功,不在阵前杀敌之下。” 这评价可就太高了!林晚昭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忙躬身:“侯爷过奖了!奴婢只是尽本分而已!” “嗯,”顾昭之点点头,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那开水白菜,滋味甚好。日后,可常做。” 林晚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侯爷这是……喜欢上那道看似最简单的汤了?她心里更甜了,赶紧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看着林晚昭欢快离去的背影,顾昭之摩挲着茶杯,眼底笑意更深。这个小厨娘,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她的机变,她的巧思,她于饮食一道近乎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早已超越了“厨娘”的范畴,成了他在这北疆战场上,一枚不可或缺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独特棋子。 而经此一宴,“林师傅”之名,恐怕不止在朔风城,在蛮族某些高层部落中,也要成为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传说了。 至于那些被“素宴”震慑住的蛮族酋长回去后,是会因此更加忌惮大宁,还是激起了他们对大宁精致文化的贪婪,那便是后话了。至少眼下,林晚昭用她的智慧和手艺,再次为朔风城赢得了一段宝贵的、相对安宁的时间。 第220章 缴获“异”域香,咖喱初飘香 “素宴”震蛮酋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朔风城依旧保持着外松内紧的备战状态。蛮族那边,自兀术酋长离去后,倒是暂时没了新的动静,也不知是被那顿清雅至极的宴席给“齁”住了,还是在酝酿着什么新的阴谋。城内的气氛,在短暂的振奋后,再次回归到与严寒和单调伙食抗争的日常。 林晚昭则一边惦记着顾昭之“常做开水白菜”的吩咐(为此,她特意让老王头想办法又弄来了一些品相好的大白菜窖藏起来),一边继续跟库房里那些膻味冲天的蛮族牛羊肉“较劲”。虽然用“素宴”在精神上战胜了蛮族,但物质上,这些肉若不能妥善处理,终究是巨大的浪费。 她尝试了用大量的沙葱和花椒来腌制,效果有一些,但无法根除那顽固的膻气。用有限的姜片和自酿的果醋(用野果发酵的,酸味有余,香气不足)焯水,也只能去掉表面浮膻。正当她对着几大块羊肉愁眉不展时,转机,伴随着一场小小的胜利,悄然降临。 这日,一队在外巡逻的骑兵,与一小股试图靠近朔风城侦查的蛮族游骑遭遇。双方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大宁骑兵凭借着更好的装备和训练,成功击溃了对方,并缴获了对方驮马上的部分物资。 当缴获的物资被送回朔风城,负责清点的军需官发现,除了常规的皮囊、肉干、粗糙的奶制品外,还有几个用兽皮紧紧包裹、散发着浓郁奇异香气的小包裹。军需官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些东西作为“可疑物品”上报给了顾昭之。 顾昭之命人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几种颜色各异、颗粒或粉末状的异域香料。一种是金黄色的粉末,香气温暖而复杂,带着姜、丁香、肉桂等多种气息混合的独特味道;另一种是褐色的种子,散发着清冽的柑橘类香气和一丝松木味(类似孜然);还有一种深红色的粉末,气味辛辣霸道(类似辣椒,但有所不同)。 墨砚谨慎地检查过后,确认无毒。顾昭之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香料,沉吟片刻,便让人将林晚昭唤了来。 林晚昭正在伙房跟羊肉“搏斗”,听到侯爷召见,还以为是为了晚膳的安排,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就匆匆去了。一进大帐,她的脚步就顿住了,鼻子不受控制地用力吸了吸! 这味道……好奇特!好熟悉!好……诱人! 她的目光瞬间就锁定在了顾昭之案几上那几个打开的兽皮包裹上。那金黄色的粉末!那褐色的种子!那深红色的辣粉!这……这难道是…… 她激动得心跳加速,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几步冲到案几前,指着那些香料,声音都有些发颤:“侯爷!这……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顾昭之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看来这小厨娘认识这些东西。“方才缴获自蛮族游骑。你识得此物?” “认识!当然认识!”林晚昭双眼放光,如同看到了绝世珍宝,“这黄色的粉末,是一种混合香料,我们那儿叫……叫‘胡香粉’!炖肉烧菜,放一点,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这褐色的种子,叫‘野茴香’,烤羊肉的时候撒上,去腥增香,风味绝佳!这红色的……是‘番椒粉’,比咱们的花椒更辣更直接,开胃驱寒效果极好!” 她几乎是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点金黄色的“胡香粉”(其实就是她认知中的咖喱粉),放在鼻尖深深一嗅,脸上露出了无比陶醉的神情:“没错!就是这个味儿!太正宗了!”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如获至宝、恨不得把脸埋进香料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看来,这些“可疑物品”到了她手里,还真能变成宝贝。 “既如此,这些香料便交由你处置。”顾昭之淡淡道,“看看能否用它们,将库房里那些肉,‘点化’一番。” “能!太能了!”林晚昭抱着那几个兽皮包裹,如同抱着稀世奇珍,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侯爷您就瞧好吧!奴婢保证,让那些膻肉脱胎换骨,变成让兄弟们抢破头的美味!” 她谢过恩,抱着香料,脚下生风地冲回了辎重营,那速度,比接到捕鱼命令时还要快上几分。 回到小厨房,林晚昭立刻开始了她的“香料实验”。她首要目标,就是那批让她头疼不已的蛮族羊肉。 她取出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腿肉,切成大块,用清水浸泡出血水。然后,她取来一些“胡香粉”(咖喱粉)和“番椒粉”(辣椒粉),加入一点点盐和她自酿的果醋,调成一个浓稠的酱料,将羊肉块仔细抹匀,腌制起来。 趁着腌肉的功夫,她又将土豆和萝卜(依旧是窖藏的主力军)切成滚刀块,备好沙葱段。 接着,她架起大锅,烧热,放入一小块羊油(从肥肉上剔下熬的)。油化开后,她放入几粒“野茴香”(孜然粒),瞬间,一股清冽霸道的香气被热油激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小厨房!这香气,比花椒更张扬,比沙葱更异域,带着一种勾人魂魄的魔力。 “哇!什么味儿?这么香!”在外面干活的伙头兵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吸引了过来,扒在门口探头探脑。 林晚昭得意一笑,将腌制好的羊肉块倒入锅中,快速翻炒。羊肉与热油和香料接触,发出“刺啦”的悦耳声响,金黄色的“胡香粉”包裹着肉块,在锅中翻滚,散发出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复杂的温暖香气!那香气里,有姜的暖,有丁香的回甘,有肉桂的甜香,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风情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让人食欲大开的味道! 炒到羊肉表面变色,她加入适量的水,又扔进去几块敲开的羊骨(增加汤的浓度),然后将土豆和萝卜块也放进去,大火烧开,转为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炖煮。 随着时间推移,小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那不再是单纯的肉香,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香料、层次极其丰富的复合型香气,辛辣中带着暖甜,醇厚中透着开胃,仿佛带着西域沙漠的热烈与神秘,穿透了厚厚的墙壁和锅盖,肆无忌惮地飘散出去。 这香气,比之前的抓饭、烤鱼、乃至酱香马肉汤,都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具有辨识度!它不像大宁传统菜肴的香气那般含蓄内敛,而是带着一种直白而热烈的诱惑,如同一个热情的异域舞娘,在你面前旋转、跳跃,让你无法忽视,无法抗拒! “我的娘哎……这又是什么神仙味道?”士兵二狗正在操练,闻到这味儿,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好像……是从林师傅那边飘过来的……比之前的抓饭还香!”铁柱也使劲吸着鼻子,眼神发直。 “这味儿……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整个军营,再次被这前所未有的奇异香气所笼罩,刚刚结束操练的士兵们,都忍不住朝着辎重营的方向张望,议论纷纷,充满了期待。 就连中军大帐里的顾昭之,也闻到了这股与众不同的浓烈香气。他放下手中的笔,微微挑眉,看向辎重营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和期待。看来,那小厨娘,又捣鼓出新鲜玩意儿了。 一个时辰后,林晚昭掀开了锅盖。 刹那间,一股更加澎湃炽热的香气如同爆炸般席卷而出!只见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羊肉炖得酥烂,完全吸收了香料的精华,色泽金黄诱人。土豆和萝卜也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入味。 她撒上一把碧绿的沙葱段,稍微翻拌,一道色香味俱全、充满异域风情的胡风炖肉(其实就是简易版咖喱羊肉)便大功告成! “开饭啦!今天加菜!胡风炖肉!”林晚昭一声令下,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当士兵们排着队,看到自己碗里那金黄浓稠、香气扑鼻、带着奇异魅力的炖肉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第一个尝鲜的士兵,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羊肉酥烂得几乎不需要咀嚼,入口即化,那复杂而浓郁的香料味道瞬间在口中爆开!温暖的辛辣、隐约的甜香、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风味层层叠叠地冲击着味蕾,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过瘾的饮食体验! “唔!好吃!太好吃了!”那士兵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大喊,“这味儿!绝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够味的肉!” “香!真他娘的香!这什么胡风?太带劲了!” “我感觉浑身都热起来了!这味儿,够霸道!” “林师傅,您真是食神下凡啊!连蛮子的香料都能变成宝贝!” 军营再次沸腾了!这胡风炖肉以其独特而霸道的风味,瞬间征服了所有将士的胃和心。就连那些原本对蛮族牛羊肉膻味心有芥蒂的人,在这浓郁香料的包裹下,也完全吃不出丝毫膻气,只剩下满口的香浓和满足。 毫无疑问,这道胡风炖肉成为了继羊肉抓饭之后,朔风城军营的又一个美食传奇!林晚昭再次用她的智慧和巧手,化腐朽为神奇,将敌人的物资,变成了滋养己方的美味。 而那股名为“胡香”的异域香气,也从此留在了朔风城的记忆里,成为了这个寒冬中,一抹热烈而温暖的色彩。 第221章 斥候“病”危急,药膳显奇能 朔风城的冬日仿佛没有尽头,寒风依旧如刀子般刮过城墙,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得人脸颊生疼。军营里因着林晚昭巧手制作的胡风炖肉和之前捕来的鲜鱼,将士们脸上总算多了几分油光,士气也高昂了不少。然而边关的危险,从来不止于明刀明剑的厮杀。 这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队负责深入敌后侦查的精锐斥候被同袍用简易担架抬回了朔风城。他们是在执行一次危险任务时遭遇了极端恶劣的暴风雪,虽然成功躲开了蛮族巡逻队,却因长时间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染上了极其严重的风寒。 抬回来时,五人中有三人已经高烧不退,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滚烫却牙齿打颤,不停地喊着冷。另外两人情况稍好,但也咳嗽不止,涕泪横流,显然病得不轻。 随军的孙太医立刻被请了过来。这位年约五旬的太医是太医院派来边关历练的,医术扎实,但面对这种来势汹汹的重症风寒,尤其是在边关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也有些束手无策。 寒气入骨,邪风侵体啊!孙太医挨个诊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这是在外头冻得太久,元气大伤。如今高烧不退,乃是正邪相争之象。若不能及时退烧固本,只怕……凶多吉少。 他开了方子,无非是麻黄、桂枝等发散风寒的药材。但军营药材储备不足,尤其是品质好的更是稀缺。煎好的药灌下去效果微乎其微,高烧依旧不退,昏迷的斥候呼吸愈发急促微弱。 消息传到顾昭之那里,他立刻赶到伤兵营专门隔出来的临时病房。看着榻上那几个面色潮红、气息奄奄的军中精锐,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些斥候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损失一个都是莫大的打击。 孙太医,当真别无他法?顾昭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孙太医擦着额头的汗无奈道:侯爷,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药材效力不足,他们底子又亏空得厉害。这高烧若今夜再退不下去,恐怕……唉…… 病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如冰。负责照料的士兵和军医们都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林晚昭也匆匆赶了过来。她原本正在小厨房里琢磨着如何用新得的异域香料开发新菜,一听有斥候病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站在病房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声,又听到孙太医无奈的叹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虽然不是医生,但作为现代人,基本的护理知识和食疗常识还是有的。尤其是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或许药膳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鼓起勇气走到顾昭之身边低声道:侯爷,奴婢……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顾昭之转头看她,深邃的眸中带着审视:你说。 林晚昭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奴婢家乡也曾有类似急症。老人传下些土方,用常见食材搭配,或能发汗退热、补充元气。奴婢想,能否试试用姜、葱白、红糖熬制驱寒汤,再配合温和滋补的粥食给几位军爷喂下?就算不能立刻见效,至少也能让他们舒服些,补充点体力。 孙太医在一旁听了,眉头微蹙,下意识就想反驳。在他看来,这些厨娘的手段不过是乡野村妇的愚昧之法,如何能治这等急症?但眼下他确实束手无策,又见顾昭之没有立刻反对,便忍住了没说话。 顾昭之看着林晚昭清澈眼眸中透着的认真和恳切,又想起她以往种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准你一试。需要何物尽管去取。孙太医,你从旁协助,若有不当及时制止。 下官遵命。孙太医只好躬身应下,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林晚昭得了准许立刻行动起来。她先让人取来大量老姜和葱白,又申请来了军中为数不多的优质红糖。她将姜块拍碎,葱白切段,放入大锅中加足量清水,大火烧开后转为小火慢慢熬煮。她特意多熬了一会儿,让姜和葱的辛辣成分充分融入水中,再加入大块红糖搅拌至融化。 很快,一股辛辣中带着甜香的气息在伤兵营弥漫开来。这味道与汤药的苦涩截然不同,闻着就让人觉得喉咙和胸腔似乎舒畅了一些。 驱寒汤熬好后,林晚昭又马不停蹄地开始熬粥。她用的是相对精细的糯米,淘洗干净后加入大量水,又悄悄加入了一点她之前为顾昭之准备但没用完的参片(极其少量,怕虚不受补)和几颗红枣,用小火慢慢地、耐心地熬煮,直到米粒完全开花,粥汤变得极其浓稠软烂。 在熬粥的间隙,她看着那锅驱寒汤心里琢磨着。光是姜葱红糖,发汗力度可能还不够。她想起了那缴获的番椒粉,这东西辛辣霸道,最能发汗驱寒。只是用量必须极其谨慎,过量反而会刺激肠胃。 她斟酌再三,取来一小碗驱寒汤,用筷子尖沾了微乎其微的一点点番椒粉,搅匀后自己先尝了一小口。一股灼热的辣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但紧接着一股暖流就从胃里升腾起来,额角竟然微微见汗! 有效!林晚昭心中一喜。她小心控制着比例,在给那三个高烧最重的斥候准备的驱寒汤里,每碗都加入了极少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番椒粉。 准备工作就绪,林晚昭亲自端着温热的驱寒汤和浓稠的参枣糯米粥来到病榻前。 孙太医在一旁紧紧盯着,生怕她乱来。 林晚昭先扶起一个意识尚存但咳嗽不止的斥候,用小勺一点点地将驱寒汤喂给他。那斥候起初还有些抗拒,但汤水入口,辛辣的姜葱味和红糖的甜润混合在一起,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流滑入喉咙,让他因咳嗽而刺痛的喉咙舒服了不少。他下意识地吞咽起来。 喂完驱寒汤,林晚昭又耐心地喂了他小半碗温热的糯米粥。粥熬得极烂,几乎无需咀嚼,带着米香和淡淡的参枣甜味,顺着食道滑下。那斥候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到四肢,原本冰冷僵硬的手脚似乎都回暖了些许。 喂完这个,林晚昭又去喂另外两个高烧昏迷的斥候。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他们牙关紧咬,喂进去的汤水常常从嘴角流出。林晚昭极有耐心,用干净的软布垫着,一点点地撬开牙关,用小勺慢慢滴入,确保每一滴都咽了下去。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孙太医看着她的动作,虽然依旧觉得这法子有些,但那份细致和耐心却让他暗自点头。 喂完药膳,林晚昭并没有离开。她让人搬来个小凳子就守在病榻边,不时用手背试探斥候额头的温度,用湿布巾为他们擦拭额头和脖颈的汗水,更换被汗浸湿的衣襟。 时间一点点过去,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顾昭之处理完军务也再次过来查看,见林晚昭如同守护雏鸟的母鸡般守在榻前,眼神微动,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去。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奇迹发生了! 那个最先被喂下药膳、咳嗽不止的斥候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浓痰!随即他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下来,额头和身上开始冒出大量的汗水,如同水洗一般! 出汗了!出汗了!旁边负责照看的士兵惊喜地叫道。 孙太医连忙上前诊脉,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脉象……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高热……似乎在减退! 紧接着,另外两个昏迷的斥候也相继开始大量出汗,原本滚烫的体温竟然真的开始缓缓下降!虽然人还未清醒,但那种濒死的气息却明显减弱了! 这……这怎么可能?孙太医看着眼前的情景,又看看累得几乎要坐在地上的林晚昭,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退热效果!那看似普通的姜葱红糖水,加上那一点点不知名的红色粉末,竟有如此奇效? 林晚昭看到斥候们开始出汗退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她强撑着疲惫对孙太医道:太医大人,出汗是好事,说明寒气在往外发。但出汗过多会伤津耗气,得及时补充水分和营养。这糯米粥最是养胃气、生津液,还得劳烦您安排人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们喂一些温热的粥水。 孙太医此刻对林晚昭已是刮目相看,连忙点头:林师傅放心,下官明白!此番……真是多亏了林师傅的妙手! 林晚昭谦虚地摆摆手:不过是些土法子,侥幸起效罢了。主要还是几位军爷底子好,命不该绝。 话虽如此,但斥候们在林晚昭的药膳和精心护理下转危为安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朔风城。 听说了吗?那几个快不行的斥候被林师傅用姜汤和米粥给救回来了! 真的假的?林师傅还会看病? 那不是看病,那叫药膳!听说林师傅家乡传下来的秘方,灵得很! 我的天,林师傅真是全能啊!又能做好吃的,还能治病救人! 以后咱们生病了是不是也能找林师傅瞧瞧? 一时间,林晚昭药膳圣手的名声在军中不胫而走。连孙太医都放下身段,虚心地向林晚昭请教那驱寒汤的配方和原理,特别是那一点点番椒粉的妙用。 林晚昭自然不敢托大,只说是家乡土法巧合而已。但她心里也清楚,这古老的智慧在某些时候确实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经过此事,她在军中的地位更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以前大家敬她爱她是因为她能让大家吃饱吃好,如今大家看她更多了一份对的尊敬和信赖。 顾昭之得知斥候全部脱离危险后,特意将林晚昭召到跟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熬夜照料病人而眼圈发青却依旧眼神明亮的小姑娘,心中百感交集。她就像个无穷无尽的宝藏,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助力。 此番,你又立下一功。顾昭之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想要何赏赐? 林晚昭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想了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侯爷真要赏奴婢?那……奴婢能不能求侯爷,下次再去冰湖捕鱼的时候带上奴婢?奴婢还想多捞点鱼研究新菜呢! 顾昭之被她这没出息的要求逗得嘴角微扬,无奈地摇了摇头:准了。不过,安全第一。 谢侯爷!林晚昭开心地行了个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捕鱼要做些什么了。是做成鱼丸呢?还是做成鱼糕?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做成鱼面? 看着林晚昭欢快离去的背影,顾昭之眼中笑意加深。有她在身边,似乎这漫长而艰苦的边关岁月也多了许多暖意和生趣。 而我们的林大厨娘在不知不觉中又解锁了一个药膳圣手的新成就,朝着全能型人才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大步。 第222章 改良"军"粮饼,便携又耐饥 斥候们转危为安,林晚昭药膳圣手的名声在朔风城传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她之前做的那些美食在将士们心中都仿佛镀上了一层的光环。甚至有调皮的小兵打完饭后会凑到林晚昭面前笑嘻嘻地问:林师傅,今儿这菜里加了啥强身健体的宝贝没? 林晚昭总是被逗得哭笑不得,只好板起脸吓唬他们:有!加了特别苦的黄连!专治你们这些贫嘴滑舌的! 玩笑归玩笑,林晚昭心里却始终惦记着一件正事——改良军粮。 这事儿还是顾昭之交给她的任务。那日看她成功用缴获的异域香料化腐朽为神奇,又用食疗之法救了斥候的性命,顾昭之便觉得让她只局限于一日三餐的锅灶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于是他将林晚昭唤到书房,指着案几上几块黑乎乎、硬邦邦、能当砖头使的常规军粮饼对她说道: 此乃我军目前常用的便携干粮,以杂粮麸皮混合,蒸熟后烘烤至干硬,虽极耐储存但口感粗粝,难以下咽,且营养单一。将士们长途奔袭、野外作战时往往只能以此果腹,体力难以为继。你可有法子将其改良一番?不求多么美味,但求便于携带、易于保存、食用方便,且能……稍微好吃些,营养均衡些。 林晚昭拿起一块军粮饼,入手沉甸甸,敲在桌面上邦邦响。她用力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那滋味……简直一言难尽!又干又硬,喇嗓子不说,还有一股陈腐的粮食味和淡淡的苦味,确实如同嚼蜡。 这玩意儿短时间充饥还行,长期食用别说保持战斗力了,不把胃吃出毛病就算好的。 侯爷,这任务……奴婢接了!林晚昭捏着那块,眼中燃起了斗志。改善将士们的伙食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无论是热汤热饭还是这种便携干粮! 接下任务后,林晚昭立刻投入到军粮饼改良大业中。她首先分析了现有军粮饼的缺点:太硬、太干、味道差、营养单一。 针对这些问题她开始构思解决方案。 首先口感不能太硬。 完全烘烤至干硬是为了极致耐储存,但可以适当调整烘烤程度,或者加入一些油脂使其内部稍微酥松一些。 其次味道必须改善。 可以加入盐、香料,甚至一点点糖或肉松来提味。 再者营养要均衡。 可以在杂粮粉中加入磨碎的炒豆粉补充植物蛋白、肉松补充动物蛋白和脂肪、甚至磨碎的坚果或芝麻补充油脂和微量元素。 最后食用要方便。 最好能做到既能干啃,也能用热水一泡就变成糊糊或粥,或者在火上稍微烤一下就变得香软。 思路清晰后,林晚昭便开始在辎重营的小厨房里捣鼓起来。她申请来了各种原材料:糙米粉、粟米粉、豆粉、少量的细盐、珍贵的糖、她自制的肉松用之前蛮族带来的牛羊肉制作的,去了膻味,烘干打碎、以及一小罐荤油。 第一次试验,她按照常规比例混合了糙米粉和粟米粉,加入少量盐和豆粉,用清水和面,揉成团后压成饼状,直接放在火上烤。结果……烤出来的饼比原来的军粮饼好不了多少,依旧硬得能崩牙,而且因为加了豆粉还有一股豆腥气。 失败是成功之母。林晚昭毫不气馁,她总结教训:不能只用清水,可以尝试用熬制的骨头汤或者加入少量荤油来和面增加油润度;豆粉需要先炒香去除豆腥味;烘烤的火候和时间也需要严格控制。 第二次试验她改进了配方。用温热的骨头汤少量和化开的荤油来和面,加入了炒香的豆粉和一点点肉松,揉匀后依旧压成饼,但这次她将饼做得更薄一些,放在特制的烤架上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烤,而不是直接明火炙烤。 这一次烤出来的饼色泽金黄,带着油光,用手一掰虽然依旧结实但不再是那种死硬,而是带着一定的韧性和酥脆感。放入口中咸香适口,有了肉松和油脂的加入味道层次丰富了许多,虽然依旧算不上美味但至少不再难以下咽。 有进步!林晚昭自己先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但她觉得还不够,便携性和耐储存性还需要测试。 她将这次制作的饼放在通风处晾了两天,饼身变得坚硬但用力还是能掰开。她取了一块放入热水中浸泡,饼块慢慢吸水散开,变成了一碗带着肉末和油花的咸粥!她又取了一块放在炭火边稍微烤了烤,饼身回软散发出焦香,口感更佳。 成功了!林晚昭欣喜若狂。她立刻将这次成功的样品拿去给顾昭之和几位负责后勤的将领品尝。 顾昭之拿起一块改良后的军粮饼,入手分量依旧不轻但色泽和质感明显优于旧版。他掰下一块放入口中仔细咀嚼。不再是令人绝望的粗粝而是带着咸香和肉味,虽然依旧偏干硬但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又按照林晚昭的演示将另一块饼放入热水中,片刻后一碗热乎乎的、类似肉粥的食物便呈现在眼前。 一位负责军需的老将领拍案叫绝,此饼干啃可充饥,热水一泡即成热粥,尤其适合夜间潜伏、急行军等无法生火的情况!且味道远胜旧粮更能补充体力! 顾昭之眼中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看向林晚昭问道:此饼可能大量制作?成本如何? 林晚昭早就计算过了侃侃而谈:回侯爷,主要原料依旧是杂粮,只是增加了少量豆粉、肉松和盐。豆粉可以自己磨,肉松可以用品相较差的肉类边角料制作,成本增加有限但效果天差地别。制作工艺也不复杂,完全可以大规模制作。 顾昭之当即拍板:好!张队正,即日起辎重营设立专门的军粮制作坊,由林厨娘负责技术指导,全力赶制此改良军粮饼,优先配发给斥候、巡逻队及需长途奔袭的部队! 末将遵命!张队正激动地领命。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命令一下,辎重营再次忙碌起来。林晚昭成了技术总指导,培训伙头兵们炒豆粉、制作肉松、控制和面比例和烘烤火候。很快一批批改良版的能量饼林晚昭取的名字被生产出来,用油纸包好分发到了需要的部队手中。 第一批拿到新军粮的斥候部队在下次执行任务归来后反馈极好! 头儿!这新干粮神了!晚上蹲点的时候用雪水或者凉水都能泡开,热乎乎喝下去浑身都暖了!比啃那硬石头强一百倍! 干啃也挺香有肉味儿顶饿! 关键是吃了肚子里舒服不像以前吃完那旧饼胃里沉甸甸的还不消化。 好评如潮!改良军粮饼迅速在朔风城精锐部队中推广开来,成为了将士们外出执行任务时必不可少的。虽然它依旧比不上热汤热饭,但在极端环境下这一块小小的、却能提供热量和安慰的饼子无疑极大地提升了部队的野外生存能力和士气。 林晚昭看着自己主导研发的新军粮受到如此欢迎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仿佛看到在未来的某次战斗中正是因为这块小小的能量饼让一支疲惫的部队得以恢复体力完成关键的突袭或坚守。 嘿!她林晚昭不仅能抓住将士们的胃还能抓住他们的行军力了! 顾昭之对此结果也十分满意。他再次赏赐了林晚昭,这次不是金银而是一套更加精巧、适合她力气使用的特制小型厨刀让她在处理食材时更加得心应手。 林晚昭捧着那套寒光闪闪、做工精致的小厨刀爱不释手。侯爷的赏赐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而随着能量饼的推广林师傅的名声也随着这块小小的饼传到了更远的部队,甚至……可能再次传到了蛮族的耳朵里。毕竟一支后勤保障如此出色的军队其战斗力必然不容小觑。 第223章 沙暴“袭”营地,同帐避风沙 朔风城的日子,就在这紧张的战备、偶尔的美食惊喜与严酷的自然环境抗争中,一天天过去。林晚昭改良的“能量饼”获得了全军上下的一致好评,尤其是那些需要长时间在外执行任务的斥候和巡逻队,更是将此物视若珍宝。她“药膳圣奇效”和“随军食神”的名头也越发响亮,连带着她偶尔去伤兵营送特制病号饭时,那些粗豪的汉子们都变得格外乖巧听话,仿佛生怕惹恼了这位能决定他们胃口(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康复)的“女菩萨”。 然而,北疆的天气,就像蛮族的心思一样,变幻莫测,难以揣度。 这日午后,天空原本只是有些阴沉,与往常并无二致。林晚昭刚指挥着伙头兵们将新一批能量饼烘烤完毕,正仔细地检查着成品的硬度和干燥度。忽然,她觉得光线似乎暗沉了许多,抬头望去,只见西北方的天际,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种诡异的昏黄色,那黄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正迅速地向四周弥漫开来,吞噬着原本就稀薄的天光。 “咦?这天色怎么黄得这么邪乎?”一个正在搬饼的伙头兵也注意到了,停下脚步,疑惑地张望。 经验丰富的老王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见状猛地站起身,眯着眼看了片刻,脸色骤变,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不好!是沙暴!要起‘黄毛风’了!快!快收东西!加固帐篷!” “黄毛风?”林晚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但看老王头和其他几个老边军瞬间凝重的神色,也知道事情不妙。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股带着土腥气的、干燥而强劲的风就猛地刮了过来,卷起地上的浮土和雪沫,打在人的脸上生疼。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暗,那昏黄的颜色越来越浓,最终如同锅底倒扣,整个朔风城都被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暗黄色调中。狂风开始呼啸,声音从低沉的呜咽迅速升级为凄厉的尖嚎,仿佛有无数怨鬼在城外咆哮。 “快!林姑娘,回您自个儿的帐篷!用重物压好边角!千万别出来!”老王头扯着嗓子对林晚昭大喊,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断断续续。 林晚昭不敢怠慢,赶紧往自己那间位于辎重营边缘的小帐篷跑。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沙子和小石子劈头盖脸地打来,她只好用袖子护住头脸,眯着眼睛艰难前行。 等她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小帐篷,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放在矮几上的杯碗被风吹倒,滚落在地;充当门帘的厚布被狂风扯得呼呼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整个掀飞;帐篷的支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地摇晃着,整个帐篷就像一个随时可能被吹上天的破灯笼。 林晚昭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压住帐篷的边角,可她帐篷里除了简单的铺盖和炊具,哪有什么重物?她试图用自己那口心爱的小铁锅去压,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狂风如同巨人的手掌,一次次拍打着脆弱的帐篷,帆布剧烈地鼓荡着,发出“噗啦噗啦”的巨响,缝隙里不断有黄沙灌入,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完了完了……这帐篷不会真要散架吧?”林晚昭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帐篷不堪重负的呻吟,心里害怕极了。这可比之前在京城遇到的那些小打小闹可怕多了!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顶着狂风和黄沙挤了进来,正是墨砚! “林姑娘!此处不安全!侯爷令你即刻移步中军大帐!”墨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情况紧急。 林晚昭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墨砚示意她跟紧,自己则率先转身,用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风沙,逆着风艰难地向外走去。 从林晚昭的小帐篷到中军大帐,不过短短百余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狂风卷起的沙石打得人睁不开眼,呼吸间全是呛人的土腥味。林晚昭低着头,紧紧拽着墨砚的披风一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掀翻。 中军大帐显然比她那小帐篷坚固得多,是用更厚实的牛皮和木料搭建,周围还有士兵用沙袋和木桩进行了加固。但即便如此,在如此狂暴的风沙中,帐身也在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闷响。 墨砚掀开厚重的门帘,将林晚昭让了进去,自己则依旧守在帐外。 帐内点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却也勾勒出帐内摇曳晃动的影子。顾昭之正坐在主位的案几后,案上摊开着一幅北疆舆图,他手中拿着一支笔,似乎正在标注着什么。跳跃的灯火映照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帐外那毁天灭地的风沙与他毫无关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刚刚进帐、一身狼狈的林晚昭身上。 只见她头发散乱,上面沾满了沙土,小脸被风沙吹得通红,甚至还有几道被沙子划出的细微红痕。原本干净的衣裙也蒙上了一层黄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土堆里刨出来一样,唯有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因为惊魂未定而显得格外明亮,像受惊后努力保持镇定的小鹿。 顾昭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淡淡开口:“一旁坐着,暂避片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林晚昭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她讷讷地应了一声,找了个离炭盆稍近、又不会打扰到他的角落凳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掸着身上的沙土。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帐外风沙怒号的背景音,以及帐内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墨香、皮革味以及……一丝从林晚昭身上带来的尘土气息。 林晚昭偷偷抬眼打量顾昭之。他依旧专注于地图,偶尔提笔标注,侧影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挺拔而稳定。与帐外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暴相比,帐内的他,就像暴风眼中唯一平静的存在。 这种极致的动与静的对比,让林晚昭原本紧张慌乱的心情,竟奇异地一点点安定了下来。仿佛只要待在这个帐篷里,待在这个人身边,外面再大的风沙也不足为惧。 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帐外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风沙声,渐渐出了神。现代社会的她,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城市里最大的沙尘暴,跟眼前这“黄毛风”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算是……穿越福利之体验古代极端天气?这福利可真够呛!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阵尤其猛烈的狂风袭来,整个大帐都为之剧烈一震!案几上的灯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顾昭之迅速伸手护住灯罩,才避免了帐内陷入黑暗。 林晚昭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顾昭之稳住灯火,抬眼看向她,见她缩成一团的样子,顿了顿,将自己手边一件叠着的、厚重的墨色狼毫披风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平淡:“披上。” 林晚昭愣了一下,看着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还带着他身上清冽气息的披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用了侯爷,奴婢不冷……”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顾昭之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递过去的姿势,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林晚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只好讪讪地接过披风。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沉重和温暖,柔软的皮毛内衬触感极好。她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一股混合了松香和淡淡墨味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让她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谢……谢谢侯爷。”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温暖的毛领里。 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林晚昭裹着带着顾昭之体温和气息的披风,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连带着心跳似乎也快了几分。她不敢再偷看他,只好盯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帐内除了风沙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动静——他翻动纸页的轻响,笔尖划过地图的沙沙声,甚至是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尴尬又有点隐秘悸动的氛围,在小小的帐篷里悄然弥漫。 时间在风沙的咆哮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虽然依旧骇人,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要撕裂天地。 顾昭之似乎也暂时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缩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火盆出神的林晚昭身上。 “吓到了?”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晚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对上他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又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闷在皮毛里:“有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风沙。” “北疆苦寒,风沙亦是常事。”顾昭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习惯便好。” 习惯?林晚昭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这种鬼天气,她可一点也不想习惯! “侯爷……您好像一点都不怕?”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顾昭之闻言,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林晚昭以为是灯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怕有何用?”他淡淡道,“风沙不会因你惧怕而止息。唯有适应,方能生存。”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韧与从容。林晚昭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他那夜在雪中小屋里,提及父母战死、独自面对族中倾轧的往事。是啊,对于从小就经历过失去至亲、在阴谋诡计中挣扎求存的他来说,或许再恶劣的环境,也不过是另一种需要“适应”的战场罢了。 自己这点惊吓,在他面前,似乎真的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正感慨着,肚子却突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相对安静的帐内,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昭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哪!太丢人了! 顾昭之显然也听到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瞬间爆红的脸颊和恨不得缩进披风里的鸵鸟样,眼底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笑意。他倒是没说什么让她更尴尬的话,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案几。 帐外的墨砚应声而入,身上同样带着风沙的痕迹。 “去取些水和……能量饼来。”顾昭之吩咐道。 “是。”墨砚领命,很快便送进来一壶温水和几块林晚昭亲手制作的、用油纸包好的能量饼。 “先垫一垫。”顾昭之对林晚昭示意了一下。 林晚昭红着脸,小声道了谢,拿起一块能量饼,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依旧有些干硬,但就着温水,倒也能下咽。在这种时候,能吃到自己做的、能补充体力的食物,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顾昭之也拿起一块,就着水,慢慢地吃着。两人就这样在呼啸的风沙声中,沉默地分享着简单的食物。 直到林晚昭吃完一块饼,喝了几口水,感觉胃里暖和了些,勇气也回来了一点,她忍不住没话找话:“侯爷,您说这风沙……什么时候能停啊?” 顾昭之抬眼看了看帐篷晃动的幅度,沉吟道:“看这势头,至少还需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那就是要在这帐篷里待到半夜了?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偷偷瞄了一眼顾昭之,见他依旧神色如常,只好按捺住心里的那点不自在,默默抱紧了膝盖。 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注定要让她度过一个……极其难忘的夜晚了。 第224章 灯下“夜”谈兵,厨娘献“奇”策 沙暴依旧在朔风城外肆虐,狂风卷着沙石,一遍遍冲刷着营地的帐篷,发出永无止境般的咆哮。中军大帐内,灯火在气流的扰动下不安地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晃动的帐壁上。 吃完简单的“晚餐”——能量饼就温水,帐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但那种因独处一室而产生的微妙尴尬,并未完全消散。林晚昭裹着顾昭之那件过于宽大的狼毫披风,像只被包裹起来的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小口啜饮着杯中已经不算太热的水,目光游离,不敢长时间停留在对面那个专注于地图的身影上。 顾昭之似乎并未受到她的影响,也无视了帐外恶劣的环境。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回了案几上的北疆舆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时而停留在某个关隘,时而划过一片代表荒漠或山地的区域,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帐内很安静,只有风沙的怒吼、炭火的噼啪,以及他指尖划过羊皮纸的细微沙沙声。 林晚昭百无聊赖,又不敢随意出声打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落在了那张巨大的舆图上。她对军事一窍不通,看那地图如同看天书,只觉得上面线条纵横,标记繁多,看得人头晕。但看着顾昭之那般专注凝重的神色,她心里也不禁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能让这位向来沉稳淡定的侯爷如此费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顾昭之似乎遇到了瓶颈,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晚昭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他这些时日不仅要处理繁重军务,还要时刻提防蛮族动向,甚至亲自巡视防务,几乎是连轴转,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小声开口问道:“侯爷……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军国大事,岂是她一个小小厨娘能过问的?她连忙补充道:“奴婢就是随口一问,侯爷若不便……” 顾昭之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带着点忐忑和关心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被打扰的不悦。或许是长夜漫漫,或许是帐内气氛使然,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也并不排斥与她有更多的交流。他沉默片刻,竟真的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对同僚分析战情,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蛮族此次退去,看似受挫,实则并未伤筋动骨。其部族分散,行踪飘忽,尤其擅长小股骑兵袭扰。我军虽据城而守,占据地利,却难以捕捉其主力,被动挨打,非长久之计。”他修长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朔风城以北的一片广阔区域,“据斥候回报,其部分补给,依赖此片区域内的几处小型绿洲和秘密囤积点。若能断其粮道,或寻其藏身之所,迫其主力来攻,方可一战定乾坤。” 林晚昭听得半懂不懂,但“绿洲”、“囤积点”、“粮道”这些词她还是明白的。这不就是……找敌人的仓库和运粮路线吗? “那……咱们多派些斥候去找不行吗?”她顺着思路问道。 顾昭之摇了摇头:“漠北地域辽阔,环境复杂,蛮族又极其狡猾,其囤积点必然隐蔽,且时常变换。斥候搜寻,如同大海捞针,耗时费力,且风险极大。” 林晚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不就跟现代搞物流供应链似的,想找到竞争对手的核心仓库和运输路线,确实不容易。她脑子里开始天马行空地联想起来。要是能有个……GpS定位就好了?或者……放个追踪器? 追踪器? 这个念头让她眼睛猛地一亮!古代没有高科技,但是……有没有什么土办法能达到类似的效果呢?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有些探险家为了追踪野生动物,会在猎物身上或者它们常去的水源地放置带有特殊气味的诱饵或者标记物…… 气味?! 林晚昭的心脏突然“砰砰”跳快了几下!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诞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了,脱口而出:“侯爷!奴婢……奴婢或许有个笨主意!” 顾昭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微微一怔,挑眉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想法听起来不那么异想天开:“侯爷,您说蛮族需要依靠绿洲和囤积点获取补给。那他们……是不是也缺吃的?尤其是……好吃的?” 顾昭之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漠北贫瘠,蛮族饮食粗陋,对于盐、糖、精美的食物,确有渴望。此前宴席,亦可见一斑。” “那就对了!”林晚昭兴奋地一拍手(差点把披风拍掉),“咱们能不能……做个‘陷阱’?不是挖坑那种,是……是吃的陷阱!”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语速也快了起来:“奴婢可以用手头的材料,特别是那些缴获的异域香料,熬制一种味道特别特别香、特别特别浓郁的……嗯……‘肉膏’或者‘香饵’!把这东西,放在咱们怀疑可能是蛮族补给线或者藏身点附近的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这东西香味霸道,能传得很远,对缺吃少喝、尤其是馋肉的蛮族来说,肯定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他们闻到味儿,很大可能会派人来查看,甚至忍不住想拿走!只要他们动了这‘香饵’,咱们埋伏在附近的斥候或者军队,不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踪迹,甚至……直接把他们引到咱们设好的埋伏圈里吗?”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顾昭之,生怕他觉得这是个蠢透了的主意,把自己当成了疯子。 顾昭之没有说话,他深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林晚昭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眸底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啪”地爆开一声轻响。 林晚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完了,侯爷肯定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然而,下一刻,顾昭之的嘴角,缓缓地、清晰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并非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惊奇、玩味和……赞赏的笑意。 “香饵……钓蛮兵?”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眼中精光闪烁,“此计……倒是另辟蹊径,闻所未闻。” 他并没有立刻否定,而是陷入了沉思。仔细想来,这个看似儿戏的想法,背后却蕴含着对人性(或者说“蛮性”)弱点的精准把握。蛮族彪悍,但物资匮乏,对美食的渴望是实打实的。利用他们这一弱点,设下香饵,确实有可能起到奇效!这比盲目派斥候搜寻,目标更明确,效率也可能更高! “你所说的‘香饵’,可能制作?需何材料?其味……当真能诱人至斯?”顾昭之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昭,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决断。 林晚昭见他没有否定,反而认真询问,顿时勇气倍增,用力点头:“能!肯定能!奴婢可以用最好的风干羊肉或者牛肉,加上大量的荤油,还有那些缴获的‘胡香粉’、‘野茴香’,再加入一点点糖和盐,用小火反复熬煮、收汁,直到浓缩成膏状!那味道……保管香得能把几里外的狼都引来!蛮族肯定抵挡不住!” 她对自己的手艺和那些香料的威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顾昭之看着她信誓旦旦、眼睛发亮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她平日里在厨房里挥斥方遒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他沉吟片刻,当机立断: “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需要何物,直接去找张队正支取,就说本侯允准的。尽快将此‘香饵’制作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机密,除必要人员外,不得外传。” “是!奴婢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林晚昭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感觉自己仿佛接到了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绝密任务!她不再是只能待在后方做饭的厨娘,而是能参与到前线策略中的“奇兵”了! 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回厨房开工的架势,顾昭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这个小厨娘,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带来惊喜。或许,她这看似不着调的“奇策”,真能成为打破目前僵局的一步妙棋? “待风沙停歇,便去准备吧。”顾昭之挥了挥手。 “是!”林晚昭响亮地应了一声,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连帐外那依旧骇人的风沙声,此刻听来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她重新坐好,依旧裹着那件温暖的披风,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特制香饵”的配方和熬制步骤来了。嗯,肉要选肥瘦相间的,油脂一定要足,香料要舍得放,火候要够……一定要熬出那种勾魂摄魄、让蛮子走不动道的极致香气! 而顾昭之,则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舆图,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锐利和期待。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和这个灯下夜谈的“奇策”,将会成为北疆战事的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 帐外,风沙依旧;帐内,灯火摇曳,一场围绕着“美食”与“陷阱”的无声较量,即将在这苦寒的北疆悄然展开。 第225章 “香”饵布陷阱,蛮兵入彀中 朔风城外的风沙彻底停歇后,天地间仿佛被重新洗涤过一般,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空气却变得格外清冽干净。被黄沙覆盖的营地需要彻底清理,损坏的帐篷需要修补,但这一切的忙碌中,却多了一份此前未曾有过的轻松与期待——全因林晚昭那即将付诸实践的“香饵”奇策。 得了顾昭之的全力支持与“便宜行事”的手令,林晚昭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摩拳擦掌地投入到了“特制香饵”的研制大业中。她一头扎进被加固后的小厨房,挥退了不必要的帮手,只留下两个最嘴严、手也最稳的伙头兵打下手,俨然一副要搞“机密研发”的架势。 “李大哥,张大哥,麻烦你们,把库房里品相最好、肥瘦最匀称的那几块风干牛肉和羊肉都搬来!对,就是上次从蛮子那儿‘缴获’的,膻味最重的那几块!”林晚昭挽起袖子,眼睛亮得惊人。 李大哥和张大哥虽不明所以,但见林姑娘(如今在辎重营,大伙儿早就不叫她“林厨娘”了,都尊称一声“林姑娘”)如此郑重其事,也不敢多问,立刻依言搬来了肉块。 接着,林晚昭又申请来了大量的牛油和羊油,以及那些被军需官登记在册、视为“异域奇物”的香料——胡香粉、野茴香和番椒粉。当然,还有军中严格控制使用的糖和上等精盐。 材料备齐,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魔法”炼制。 她首先将坚硬的风干肉块用温热的雪水仔细泡软,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泡软后,将肉切成核桃大小的块状。一口特意清洗干净、绝无杂味的大铁锅被架在了灶上,林晚昭亲自将大块的牛油、羊油,以及特意找老王头要来的、敲开的、带着浓郁髓香的牛羊腿骨放入锅中,再加入足量的清水。 “点火!先武火,烧它个沸反盈天!”林晚昭小手一挥,颇有气势。 灶下干柴烈火,很快,锅中便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林晚昭手持大勺,仔细撇去浮上来的血沫和杂质,直到汤色渐渐变得清亮一些。然后,她转为文火,让锅中的汤汁保持着一种微沸的状态,耐心地熬煮着。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让油脂、骨髓和肉中的精华在时间的魔力下慢慢交融、释放。 李大哥看着锅里那咕嘟冒泡的油水混合物,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声对张大哥嘀咕:“林姑娘这是要熬啥?闻着是挺香,但咋感觉……有点腻乎?” 张大哥比较沉稳,低声道:“林姑娘自有道理,咱们听吩咐就行。” 足足熬煮了两个多时辰,锅中的水分消耗了大半,汤汁变得浓稠,油脂充分渗出,肉块也近乎酥烂。林晚昭这才将肉块捞出,放在干净的大木盆里,用洗净的木杵反复捶打、捣碾,直到所有的肉块都变成了茸状,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纤维。 “好,现在才是关键!”林晚昭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眼神专注。她将捣好的肉茸重新倒回那锅浓缩了精华的油汤之中,手持大铁勺,开始不停地、匀速地搅拌。 接下来,就是香料登场的神秘时刻了。她先舀起一大勺金黄色的胡香粉,均匀地撒入锅中。瞬间,一股温暖、复杂、带着姜、丁香、肉桂等多种气息混合的异香升腾而起,与肉香、油香碰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哇!”李大哥和张大哥忍不住同时低呼一声,这味道,比他们之前闻过的任何一次炖肉都要来得浓郁和奇特! 林晚昭嘴角微勾,继续加入褐色的野茴香籽。香料籽粒在热油中微微爆开,释放出更加清冽、霸道,带着一丝柑橘和松木气息的香味,进一步提升了香气的层次。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蘸了极少的一点点深红色的番椒粉,在锅边抖了抖,融入汤汁中。这一点点辛辣的加入,如同画龙点睛,瞬间让原本醇厚的香气中多了一抹极具攻击性的、勾人食欲的“火气”! 她不停地搅拌,让每一粒肉茸都贪婪地吸饱了油脂和香料的精华。锅中的混合物颜色逐渐加深,从浅褐变为深褐,质地也越发粘稠,油光锃亮,用勺子舀起倒下时,能拉出缓慢而诱人的、如同琥珀般的丝线。 整个小厨房,乃至厨房外的一大片区域,都被这股极其霸道、复杂、勾魂摄魄的异香所笼罩。那香气仿佛有了实体,钻入每一个缝隙,萦绕在每一个人的鼻端,经久不散。 “我的亲娘咧……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味道?”一个路过厨房想去上茅房的士兵,脚步骤停,痴痴地望着厨房方向,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连内急都忘了。 “比上次的胡风炖肉还香!香一百倍!”另一个士兵使劲吸着鼻子,一脸陶醉,“闻着这味儿,我感觉我能就着空气吃下三张大饼!” “林姑娘又在捣鼓什么好东西了?难道今晚加餐?” “做梦吧你!这味儿,一看就不是给咱们吃的大锅菜……” 外面的议论纷纷,林晚昭浑然不觉。她全神贯注,直到认为火候已到,才终于停了火。待锅中的“香饵”稍微冷却,变得更加凝固后,她亲自将其盛入几个提前准备好的、密封性极好的厚实陶罐中,盖紧盖子,还用油纸仔细封好了口。 她抱着其中一罐,如同抱着稀世珍宝,送到了顾昭之的中军大帐。 墨砚接过陶罐,放在顾昭之的案几上。顾昭之示意打开。当罐盖掀开的瞬间,那股被浓缩了的、更加炽烈、更加具有冲击力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连见多识广、心志坚定的顾侯爷,都不由得微微后仰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他用一根银签(验毒所用)蘸取了一点深褐色的膏体,放在眼前仔细观察,又置于鼻下轻嗅。那味道……确实堪称“霸道”。即便是他,也能想象出,对于饮食粗陋、长期缺乏油脂和香料刺激的蛮族来说,这气味意味着何等极致的诱惑。 “此物……气味果然非同凡响。”顾昭之放下银签,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昭,“你确信,此香能传至百步之外?” 林晚昭信心满满地点头:“回侯爷,绝对可以!尤其若是顺风,距离更远!这膏体油脂丰富,香味极其持久,只要放置得当,一两个月内香气都不会完全消散!而且,越是天寒地冻,动物(包括人)对高热量、浓香食物越是渴望,此物效果越好!” 顾昭之沉吟片刻,不再犹豫。他立刻召来墨砚和几位负责外围侦察与潜伏作战的心腹将领,就在这弥漫着奇异香气的大帐内,开始部署。 根据斥候连日来冒死探查到的情报,结合对蛮族活动规律的分析,顾昭之最终选定了三处地点。这两处位于朔风城东北和西北方向的丘陵与戈壁交界地带,地势相对复杂,易于埋伏,且是蛮族小队频繁出没、疑似靠近其秘密补给线路的区域。 当夜,星月无光,正是夜行潜伏的好时机。三支由军中精锐好手组成的小分队,每队二十人,带着密封的陶罐和足够的干粮饮水,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朔风城。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斥候绘制的简图,向着预定地点疾行。 他们的任务非常明确:在选定区域的隐蔽处,如背风的岩石裂缝、干涸河床的拐角、或者看似天然的沙土凹陷处,小心地涂抹上适量的“香饵”,既要保证香气能有效散发,又要尽量不留下明显的人为痕迹。然后,便在附近找好绝佳的潜伏位置,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一样,静静等待猎物被这前所未有的“肉香”吸引而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第一天,埋伏点周围除了几只被香气吸引、远远徘徊却不敢靠近的沙狐和饿狼,并无任何蛮族踪影。潜伏的士兵们趴在冰冷的岩石后或挖好的浅坑里,啃着硬邦邦的能量饼,听着远处野兽的嚎叫,闻着那近在咫尺、勾得自己肚子里馋虫也蠢蠢欲动的香气,心情复杂无比。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消息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回朔风城,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和怀疑。 “林姑娘那‘香饵’……到底行不行啊?这都两天了,连个蛮子的毛都没看见。”辎重营里,有伙头兵私下嘀咕。 “就是,闻着是香,可蛮子要是不上钩,那不是白瞎了那么多好油好肉还有金贵的香料?” “别瞎说!林姑娘啥时候失手过?再等等!” 林晚昭表面镇定,心里其实也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百分百成功?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香料比例不对?或者放置的地点有问题? 唯有顾昭之,依旧沉静如水。他下令潜伏队伍继续坚守,保持绝对静默,轮换休息,不得有丝毫松懈。他对林晚昭的“奇策”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信心。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的午后。 在位于朔风城东北方向的那处埋伏点,一支约莫十五六人的蛮族骑兵小队,正无精打采地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巡逻。漠北的严寒和单调的食物让他们每个人都显得面色晦暗,眼神麻木。领头的小队长秃忽儿,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正烦躁地踢着马腹,嘴里用蛮语骂骂咧咧,抱怨着这鬼天气和嘴里能淡出鸟来的肉干。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却极其独特的香气,顺着微弱的北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秃忽儿猛地勒住了马,鼻子像猎犬一样用力耸动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惊疑和贪婪的神色。 “停!”他低吼一声,举起手。身后的蛮族士兵们也纷纷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闻到了吗?”秃忽儿眼神发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肉香!从未闻过的肉香!还有……神灵才知道的香料味道!” 其他蛮族士兵经他提醒,也纷纷用力呼吸,果然捕捉到了那股与众不同的、极具诱惑力的气息。那味道仿佛带着钩子,直接挠在了他们饥饿的胃和空虚的味蕾上! “是那边!香味是从那个石头缝里飘出来的!”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几十步外的一处岩石群喊道。 秃忽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却是被食欲驱使的冲动。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上,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如此浓郁诱人的肉香?难道是长生天赐下的美食? “过去看看!都小心点!”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这致命的诱惑,下令道。 蛮族士兵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小心翼翼地向那片岩石区域包抄过去。越是靠近,那香味就越是浓烈,几乎让他们沉醉。当他们发现涂抹在岩石缝隙里那些油光发亮、散发着极致香气的深褐色膏状物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什么?他们从未见过!但那浓郁的、混合了肉香、油香和复杂香料的气息,告诉他们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味!比部落里最肥美的烤全羊还要香上百倍! “是吃的!一定是神赐的食物!”一个年轻的蛮族士兵再也忍不住,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就要去抠那“肉膏”。 “蠢货!别动!”秃忽儿还算保留了一丝理智,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也敢乱吃?万一有毒呢!”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喉咙也在剧烈地滚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肉膏”,仿佛要用目光将其吞下去。那香味实在太霸道了,让他们这些平日里只能啃咬粗硬肉干、喝腥膻奶浆的人根本无法思考。 就在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香饵”吸引,心神激荡、犹豫不决之际,埋伏在周围的大宁士兵动手了! 只听一声尖锐的骨哨响彻天空(这是动手的信号)!下一瞬,四周的岩石后、沙丘顶,猛地站起了数十名张弓搭箭的宁军士兵!利箭如同疾风骤雨,带着死亡的尖啸,射向河床中毫无防备的蛮族小队! “有埋伏!快撤!”秃忽儿魂飞魄散,拔刀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太晚了!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加上心神早已被“香饵”夺去,反应慢了何止一拍!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匹的惊嘶声此起彼伏!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两侧喊杀声震天,埋伏的宁军步兵如同猛虎下山,手持刀盾,迅速冲了上来,将剩余的蛮族士兵分割、包围! 战斗毫无悬念,结束得极快。这支十五人的蛮族小队,被当场射杀七人,俘虏五人,只有包括秃忽儿在内的三人,仗着马术精良和一股狠劲,拼死砍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伤狼狈不堪地突围逃脱。而大宁方面,仅有几人受了些轻伤,可谓大获全胜! 士兵们迅速打扫战场,收缴蛮族的兵器、皮甲、马匹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肉干和奶疙瘩。果然,在几个被俘和被杀蛮族士兵的身上、手上,都发现了抠挖“香饵”的痕迹,甚至有一个俘虏的嘴里还含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一点膏体,正被那辛辣味呛得直咳嗽。 消息通过烽火和快马,迅速传回了朔风城! “捷报!捷报!东北埋伏点大获全胜!歼敌七,俘五!缴获战马八匹,兵器物资若干!” “林姑娘的‘香饵’神了!真的把蛮子引来了!” “哈哈!用吃的打仗,古今头一遭啊!咱们朔风城这回可露了大脸了!” “林姑娘呢?快给林姑娘报喜啊!” 整个朔风城瞬间沸腾了!无论是正在操练的士兵,还是负责后勤的民夫,无不欢欣鼓舞,议论纷纷。林晚昭“食神”的名号再次被提起,但这一次,前面似乎可以加上“女军师”或者“奇策”这样的前缀了! 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忐忑不安地搓着手等待消息,听到外面震天的欢呼和由远及近的报喜声,她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成功了!她的“香饵”真的奏效了!她不是只会做饭的厨娘,她也能为这场保卫战贡献真正的力量! 很快,墨砚再次来到了辎重营,这次带来的不仅是顾昭之的口头褒奖,还有实打实的赏赐——一对赤金镶嵌着红宝石的耳坠,做工极其精致,在朔风城这苦寒之地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爷说,林姑娘献计有功,此物……聊表心意。”墨砚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但语气似乎比平时温和了那么一丝丝。 林晚昭捧着那对沉甸甸、金灿灿的耳坠,心里乐开了花,但嘴上还是努力保持着谦虚:“侯爷太厚爱了,奴婢只是出了个馊主意,全靠侯爷运筹帷幄和将士们奋勇杀敌,奴婢不敢居功。” 心里却美滋滋地想:这可是红宝石啊!放在现代得值多少钱!侯爷真是太大方了!不枉我熬那几锅油差点被熏成腊肉! 她小心翼翼地将耳坠包好,贴身藏了起来。这可是她凭智慧和手艺赚来的“第一桶金”,意义非凡! 经此一役,“香饵”战术的价值得到了毋庸置疑的证实。顾昭之当即决定,扩大此战术的应用范围。他下令林晚昭继续熬制“特制香饵”,同时派出更多的侦察小队,在更广阔的区域,选择更多的可疑地点进行布置。 一时间,朔风城的军事行动,似乎与林晚昭那口香气四溢的大锅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而她,也正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成为了这场北疆攻防战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关键角色。 第226章 庆功“烤”全羊,篝火映欢颜 “香饵”战术的首战告捷,如同在朔风城略显沉闷的空气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不仅实实在在地打击了蛮族的有生力量,缴获了物资,更重要的是,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智慧的方式,极大地提振了全军的士气。用美食诱敌,这等奇思妙想竟能成功,足以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宁军士兵都感到与有荣焉,走路时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为了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也为了慰劳连日来神经紧绷、辛苦作战的将士们,尤其是那几支成功执行埋伏任务的精锐小队,顾昭之下令,将此次缴获的几只最为肥硕的草原羊拿出来,举办一场全军同乐的篝火庆功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朔风城的每个角落,军营里顿时爆发出比得知捷报时更加热烈的欢呼!烤全羊!那可是只有在重大胜利或年节时才能享受到的、属于边关男儿的顶级盛宴!尤其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冬日,一口外焦里嫩、油脂丰沛的烤羊肉,足以慰藉所有的艰辛与疲惫。 庆功宴的地点选在了朔风城内最大的一处校场。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十几堆巨大的篝火就已经被点燃,粗壮的干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熊熊的火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黑暗,也将士兵们兴奋期待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通红,仿佛提前带来了春天的暖意。 校场中央,几个临时搭建的、可以旋转的结实烤架早已立好。那几只被挑选出来的肥羊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去了头蹄内脏,用粗长的、打磨光滑的铁钎从头至尾贯穿。林晚昭作为此次庆功宴的“总技术顾问”,正带着她麾下最得力的几名伙头兵,进行着烤制前最关键的准备步骤。 她手里拿着一把特意磨快的小尖刀,在羊身上熟练地划出一道道深浅均匀、密而不乱的口子,一边划一边对旁边学习的伙头兵讲解:“划口子是为了入味,深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浅不入味,也不能太深烤的时候容易断裂。尤其是羊腿、羊排这些肉厚的地方,要多划几刀。” 划好花刀后,便是腌制。林晚昭拿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秘制香料酱”。一个大陶盆里,是她用上等精盐、少量珍贵的饴糖(代替白糖)、她自酿的果醋、以及大量缴获的异域香料——磨成粗粉的野茴香(孜然)、色泽金黄的胡香粉(咖喱粉)以及少量提味的番椒粉(辣椒粉)混合而成,为了增加风味,她还加入了一些捣碎的、带着辛香气味的沙葱和野蒜末,最后用融化了的温热羊油将所有材料调和成浓稠均匀、香气扑鼻的酱料。 她亲自上手,戴着一副用软皮特制的手套,用手抓起一大把香料酱,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将酱料涂抹在每一只羊的全身,尤其是那些刀口深处,确保每一寸肉质,包括腹腔内部,都能被这特制的酱料充分包裹和浸润。 “林姑娘,这酱料闻着就带劲!”一个帮忙的伙头兵一边学着涂抹,一边忍不住赞叹,“光闻这味儿,我就知道今天的烤羊差不了!” “那必须的!这可是咱们朔风城独一份的秘方!”另一个伙头兵与有荣焉,手下动作更加卖力。 林晚昭被夸得心里舒坦,笑道:“都仔细点,抹均匀了!今天能不能让兄弟们把舌头都香掉了,就看咱们这酱料抹得用不用心了!” 涂抹好香料的全羊需要静置腌制小半个时辰,让味道充分渗透。趁这个功夫,伙头兵们开始准备烤制用的果木炭(军中特意存下来用于重要宴席的),这种炭火候稳定,带着淡淡的果木清香,是烤肉的绝佳搭档。 时辰一到,腌制好的肥羊被众人合力抬上了烤架,架在了已经烧得通红、不见明火的炭火之上。几个被挑选出来的、臂力惊人的士兵负责匀速而稳定地转动烤架,让羊身均匀受热。 一开始,羊皮接触热力,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很快,油脂开始被逼出,一滴滴晶莹的油珠从划开的口子里渗出,汇聚成流,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上,“刺啦”一声,激起一小簇耀眼的火苗和一股更加浓郁的白烟,携带着被激发到极致的肉香与香料香气,轰然扩散开来! 那香气,仿佛有了生命和重量,如同实质的波浪,一层层、一圈圈地以篝火为中心,向着整个校场,乃至大半个朔风城席卷而去!羊肉本身的鲜香,羊油被炙烤后的焦香,以及孜然那标志性的、霸道而迷人的异域风情,混合着其他香料复杂而温暖的气息,形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粗暴直接的、能瞬间唤醒所有味蕾和食欲的终极诱惑! “香!太他娘的香了!”一个围着篝火坐等的士兵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陶醉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光靠闻就能吃饱。 “老子口水都快流成河了!这味儿,勾得我心痒痒!” “快看!羊皮开始变黄了!油光锃亮的,馋死个人!” “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我感觉我能吞下一整只羊!” 校场上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士兵们围着篝火,盘腿而坐,虽然烤羊还没好,但欢声笑语、吹牛打趣之声已经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而快乐的笑容,连日征战戍守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暖的篝火和诱人的香气驱散了。 顾昭之也在几位高级将领的陪同下,来到了主位的篝火堆旁。他今日难得地卸下了沉重的盔甲,换上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着那件林晚昭亲手缝制的、领口袖口镶着柔软白狐皮的裘皮内胆大氅,墨玉般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冷厉,多了几分清贵雍容的气度,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俊美得如同画中仙人。 他的到来自然引起了士兵们更加热烈的欢呼。顾昭之微微颔首示意,在主位铺着厚厚毛皮的矮榻上坐下,立刻有亲兵送上温好的、浓度不高的浊酒(为保证安全,庆功宴的酒水都限量且统一供应)。他没有立即饮用,沉静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热火朝天、充满生机的景象,最后落在了那烤架旁忙碌指挥的娇小身影上,深邃的眼眸中,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悄然滑过。 林晚昭此刻可顾不上什么侯爷将军。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几只正在火上经受“洗礼”的肥羊身上。小脸被火光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手里拿着一个小刷子,不时蘸点旁边小碗里预留的香料油,仔细地刷在羊身颜色较浅或者看起来有点干的地方,确保烤出来的羊皮色泽均匀、酥脆可口。 “转慢一点,对,保持这个速度!” “这边火有点弱,加两块炭,对,就放在那边!” “快!快刷油!这边要焦了!” 她清脆的嗓音在烤肉的滋滋声和士兵们的喧闹声中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像个指挥若定的小将军。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完成一件关乎国运的绝世艺术品。 烤制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羊肉被烤得通体金黄、外皮鼓起细密的小泡、发出“咔嚓”脆响、肉质鲜嫩饱满、油脂欲滴时,林晚昭终于直起腰,抹了把汗,宣布:“好了!可以吃了!” “嗷——!” 校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着欢呼和口哨的狼嚎声! 伙头兵们连忙将烤好的全羊从架子上抬下来,放在铺着干净芭蕉叶(军中存有的,用于特殊场合)的巨大木板上。林晚昭接过一旁递来的、专门用于分肉的特制厚背砍刀,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开始分割。 只见刀光闪烁,动作干净利落。伴随着“咔嚓咔嚓”脆皮破裂的悦耳声响,滚烫的肉汁从切口处迸溅出来,浓郁的香气达到了巅峰!她熟练地将整羊分解成大小适中、骨肉均匀的肉块,每一块都带着金黄的脆皮和粉嫩诱人的肉质。 “开宴!”随着顾昭之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士兵们强忍着立刻扑上去的冲动,排着有序的队伍,依次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烤羊肉。 每个人都分到了大大的一块,入手沉甸甸,烫得人直换手,但那扑鼻的香气让人根本顾不上烫。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外皮焦香酥脆,带着孜然等香料的浓郁风味,内里的羊肉却鲜嫩多汁,饱含油脂,入口即化,香料的滋味完美地渗透到了每一丝肉纤维之中,形成了一种层次丰富、口感爆炸的极致享受! “唔!好吃!太好吃了!” “外酥里嫩,香而不腻!这味儿,绝了!” “我感觉灵魂都要出窍了!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林姑娘万岁!侯爷万岁!” 满足的赞叹声、狼吞虎咽的咀嚼声、被烫到吸冷气的声音、以及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独属于胜利者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欢快乐章。 很快,有人敲响了节奏欢快激昂的边塞鼓点,一些性情豪迈、能歌善舞的士兵按捺不住,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跳起了粗犷有力、充满阳刚之气的舞蹈,引来周围阵阵雷鸣般的喝彩与和声。气氛越来越热烈,整个朔风城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带着烤肉香气的海洋之中。 林晚昭也终于忙完了分肉的工作,自己也领到了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焦香四溢的羊前腿。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堆放的物资坐下,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张开嘴就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混合着孜然等香料的复杂香气,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感觉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口美味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她旁边投下了阴影。林晚昭鼓着腮帮子抬起头,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清茶(他以茶代酒)。 “侯爷?”林晚昭吓了一跳,慌忙想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差点噎住,赶紧捶了捶胸口。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顾昭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他竟撩起衣袍下摆,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丝毫不介意地上的尘土。 林晚昭看得目瞪口呆,连咀嚼都忘了。侯爷……侯爷竟然就这么坐在她旁边了?还离得这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不同于烤肉香气的淡淡松墨气息。 顾昭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眼前喧闹欢腾的篝火景象上,仿佛只是随意闲谈:“此番‘香饵’破敌,你居功至伟。辛苦了。”说着,他举起手中的茶碗,对着她示意了一下。 林晚昭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放下羊腿,胡乱擦了擦油汪汪的手和嘴,端起自己旁边那碗早就凉透的白水,结结巴巴地说道:“侯、侯爷言重了!奴婢不敢当!都是侯爷神机妙算,将士们英勇无畏,奴婢……奴婢就是出了个馊主意,熬了点香膏而已……” 顾昭之没有再多言,只是将碗中的清茶一饮而尽。林晚昭也赶紧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得她一个激灵。 火光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看着眼前这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场景,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很久……没有看到他们如此畅快淋漓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晚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感慨与欣慰。她看着顾昭之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位年纪轻轻却背负着整个北疆防线、数千将士性命、乃至大宁国门安危的侯爷,他肩上的担子该有多重?能看到麾下将士如此开怀,或许就是他此刻最大的慰藉吧。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林晚昭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看着跳跃的火焰,小声却坚定地说道,“有侯爷在,有这么多忠心耿耿、能征善战的将士在,咱们一定能守住朔风城,把蛮子打得再也不敢来犯!到时候,咱们天天都做好吃的,让兄弟们天天都这么高兴!” 顾昭之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照得亮晶晶的、充满了信心的眼眸上,那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篝火噼啪,周围是震天的欢声笑语,鼓点激昂,舞蹈豪迈。而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却仿佛隔出了一小片奇异的宁静。 “嗯。”良久,顾昭之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柔和与……或许可以称之为“信任”的东西,“借你吉言。”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个慢慢品着清茶,一个小口啃着羊腿,一起融入了这片由篝火、烤肉、歌声与笑脸构成的,温暖而充满希望的边关庆功长卷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油脂的丰腴、香料的异域风情,以及将士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汗水与胜利喜悦的阳刚气息。寒冷的北疆冬夜,因为这一堆堆篝火,因为这一张张纯粹的笑脸,因为这一口口极致的美味,而变得无比滚烫、鲜活和动人。 林晚昭吃着香喷喷的烤羊腿,偷瞄着身边难得放松的顾昭之,听着耳边震天的欢闹,只觉得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穿越而来,从朝不保夕的流民,到侯府厨娘,再到这生死一线的北疆战场,她经历了太多的艰辛、危险与不确定。但此时此刻,摸着怀里那对沉甸甸的金耳坠,看着眼前这由自己参与创造的欢乐景象,她无比确信,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林晚昭,正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她的锅铲、她的智慧、她的美食——深深地扎根于这个时代,守护着她在意的人们,也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价值与位置。 当然,如果能一直有这么多好吃的,并且……身边这个赏心悦目的腹黑侯爷能一直这么……“平易近人”的话,那就真的完美了! 第227章 京城“暗”流涌,信使传密函 朔风城庆功宴的篝火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烤全羊的浓郁香气似乎还萦绕在营地的空气中,混合着将士们酣畅淋漓后的满足与疲惫,营造出一种短暂而珍贵的和平假象。连续的战事胜利,尤其是林晚昭那出人意料的“香饵”奇策所取得的成果,让全军上下都沉浸在一种乐观且略带亢奋的情绪中。连日的操练似乎都多了几分劲头,士兵们互相打趣时,也总离不开“林姑娘的香饵能不能把蛮子大王也引来”之类充满信心的玩笑话。 然而,这份由鲜血、汗水与智慧共同铸就的边关安宁,如同北疆春日冰面上最后那层薄冰,看似坚固,实则脆弱,根本经不起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帝都深处涌来的暗流冲击。 这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例行公事般地刮过朔风城灰黑色的城墙。一骑快马,身上覆盖着远道而来的风尘与冰霜,如同一个不祥的灰色斑点,自南边官道疾驰而来,马蹄敲打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打破了营地午后短暂的静谧。 马上骑士穿着安远侯府亲卫特有的服饰,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长途跋涉的血丝,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来的。他手持代表着最高紧急级别的铜符,畅通无阻地穿过层层哨卡,直至中军大帐外,才滚鞍下马,几乎是以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份用火漆密封、印有特殊暗记的厚实信函,交到了闻讯迎出的墨砚手中。 “京中……八百里加急……密函……呈送侯爷……”信使声音嘶哑,说完这句话,便体力不支,几乎瘫软下去,被一旁的亲兵迅速扶住,带去安置休息。 墨砚握着那封沉甸甸、仿佛带着京城冰冷气息的密函,面无表情,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步履沉稳却迅速地走进了大帐。 帐内,顾昭之刚与几位将领商议完新一轮的侦察布防与“香饵”战术的扩展应用,正独自站在北疆舆图前,指尖划过几处新标注的、疑似蛮族活动频繁的区域,凝神思索。炭盆里的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种属于统帅的专注与冷峻。 “爷,京城密函,八百里加急。”墨砚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帐内的宁静,他将那封密函双手呈上。 顾昭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墨砚手中那封熟悉的、印着特殊暗记的信函上,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他接过密函,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火漆,心中已有了几分预感。非事关重大,京城留守的心腹绝不会动用此等紧急渠道。 他挥了挥手,墨砚会意,无声地退至帐门处守卫,隔绝了内外。 顾昭之走到案几后坐下,用裁纸刀利落地划开火漆,取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信是留守侯府的沈管家与他在朝中的几位隐秘盟友联合发出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谨慎与紧迫的情况下书写而成。 随着目光逐行扫过信纸上的内容,顾昭之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渐渐泛起了冰冷的涟漪。他深邃的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浓重的讥诮所取代,最后,所有情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信中所言,主要有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棘手,如同三支淬了毒的冷箭,从不同的方向,射向远在北疆的他。 其一,关于王氏残余势力。苏文远虽已下狱,王氏母女也被驱逐回原籍看管,但王氏一族在京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并未完全死心。他们不敢明着对抗顾昭之,却在暗地里散播流言,将苏文远之事歪曲为顾昭之“刻薄寡恩,不容亲戚”,更将林晚昭描述成“魅惑主上、搬弄是非、导致侯爷与亲族反目的祸水妖姬”。这些流言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播,虽未掀起大风浪,却在不断蚕食着顾昭之以及安远侯府的名声。 其二,也是更为阴险的一支冷箭,来自朝堂。以吏部侍郎周敏中为首的几位御史言官,近日接连上奏,弹劾顾昭之“身负钦差重任,督师北疆,却长期滞留边关,怠忽职守”,更指责他“宠幸身份低微之厨娘,行军打仗竟携女子同行,日夜不离左右,行为不检,有失朝廷体统,败坏军中风气”。奏折中用词看似公允,实则字字诛心,将林晚昭在北疆的所有功劳——稳定军心、改良军粮、救治伤患、乃至献上“香饵”奇策——全部扭曲成了“蛊惑主将、干预军务”的罪证。甚至隐晦地暗示,顾昭之迟迟不发动决定性攻势,是否因沉溺温柔乡而消磨了斗志? 其三,则是更为实际的打击——粮草转运。北疆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后续粮草辎重的补给乃是命脉所在。然而,近日来自京畿和河北等地的粮草转运,却频频出现“意外”:不是运粮车队在途中遭遇“匪患”(实则疑点重重),就是负责押运的官员以各种理由拖延行程,或者运抵的粮草质量参差不齐,以次充好。沈管家暗中调查发现,这背后隐隐有户部某位实权官员以及几位与周敏中过往甚密的勋贵的影子。这分明是有人想通过掐断后勤,来逼迫他顾昭之在北疆难以为继,要么冒险速战而败,要么因缺粮而退兵,无论哪种结果,都将坐实他“无能”的罪名! “怠忽职守……有失体统……宠幸厨娘……”顾昭之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充满恶意的字眼,指尖在冰凉的案几上缓缓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他自然知道这些弹劾和刁难的根源何在。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圣眷正浓,早已碍了不少人的眼,挡了不少人的路。此前他坐镇京城,那些人还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他远离权力中心,长期在外,正是他们落井下石、倾轧排挤的大好时机。而林晚昭的存在,不过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攻击借口罢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厨娘,竟能得侯爷如此看重,甚至允许其参与军务?这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看来,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污点”! 还有那粮草之事……顾昭之眼神更冷。这是要拿朔风城数千将士的性命做赌注,来与他进行一场肮脏的政治博弈!若真因粮草不继而致边关失守,那些躲在背后的蛀虫,恐怕只会将罪责全部推到他这个前线统帅的身上! 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而凝固了。炭火明明燃烧着,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弥漫开来的冰冷与怒意。他不是畏惧这些阴谋诡计,而是厌恶,深深地厌恶。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后方却有人为了私利,不惜自毁长城! 墨砚站在门口,虽未看到信的内容,但能从顾昭之周身气息的变化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沉默如磐石,等待着命令。 良久,顾昭之才将手中的信纸慢慢叠好,放入一个带锁的铜匣中。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深沉难测,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山在浮动。 “墨砚。” “属下在。” “两件事。”顾昭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传信回京,令沈管家动用一切力量,务必稳住侯府,清查内鬼。那些流言,不必理会,但若有人敢在粮草辎重上再做手脚,抓住实证,雷霆反击!不必顾忌!” “是!” “第二,”顾昭之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朔风城的位置轻轻一点,“派人去查,近期所有延误、受损的粮队,具体环节,经办人员,一一核实。同时,以我的名义,行文北疆各州府,申饬其督办粮草不力,若再有无故延误、以次充好者,无论涉及何人,皆以贻误军机论处,本侯先斩后奏之权,尚在!”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他必须让那些背后搞小动作的人知道,在北疆这一亩三分地,他顾昭之的话,就是军法! “属下明白!”墨砚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帐内再次只剩下顾昭之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望着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目光幽深。外有蛮族虎视眈眈,内有小人兴风作浪,这盘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他并不后悔将林晚昭带在身边,更不会因那些污言秽语而疏远她。她的价值,她的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将她卷入这朝堂倾轧的漩涡中心,非他所愿。看来,必须加快北疆战事的进程了……唯有以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携煌煌战功回朝,才能彻底堵住那些悠悠之口,粉碎所有阴谋! 就在他凝神思索破局之策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点犹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低声的询问和一道他熟悉无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清亮嗓音。 “侯爷……您在忙吗?奴婢……奴婢煮了点安神茶,您要不要……” 是林晚昭。 顾昭之眸光微动,周身那冰冷的戾气,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翻涌的怒意与算计强行压下,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 “进来。” 第228章 侯爷“烦”忧显,厨娘奉清茶 林晚昭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茶壶和同款的白瓷茶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中军大帐。她敏锐地感觉到,帐内的气氛似乎比外面呼啸的寒风还要凝重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低气压,让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舆图前的顾昭之。他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不知为何,林晚昭就是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平日里罕见的沉郁与……疲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压着,虽然依旧挺直,却让人看着心里发堵。 是因为刚才那封京城来的急信吗?林晚昭心里猜测着。她虽然不懂朝堂大事,但也知道京城那个地方,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之地,侯爷远离京城这么久,难免会有些牛鬼蛇神跳出来作妖。看侯爷这反应,只怕传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没敢多问,也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汇报她又研究了什么新菜式或者伙房又发生了什么趣事。只是默默地将托盘放在离顾昭之不远不近的案几一角,动作轻柔地倒了一杯热茶。清澈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顿时散发出一种清冽而独特的香气,并非寻常茶叶的醇厚,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薄荷般的清凉意,却又比薄荷更加柔和绵长。 这是她用北疆特有的几种耐寒草药,结合她带来的少量珍贵绿茶底,反复试验后调配出来的安神清心茶。有宁神静气、舒缓肝郁之效。她见顾昭之近日军务繁忙,眉心常带倦色,便特意琢磨出来的,本想过几日再献宝,没想到今日似乎正好派上了用场。 倒好茶,林晚昭又从托盘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编碟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外形朴拙、颜色偏深、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点心。这是她用杂粮粉混合了炒香的豆面、一点点饴糖和北疆特产的沙枣泥,不用油,只靠食材本身粘合,放在特制的小陶模里烘烤而成的粗粮沙枣糕。口感扎实微甜,带着谷物和沙枣的天然香气,不腻不燥,正适合配茶。 将茶点和热茶摆放妥当,林晚昭并没有像往常送完吃食就立刻退下。她看着顾昭之依旧凝立在舆图前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安静地走到帐内角落那个她常坐的小凳子旁,没有坐下,而是拿起旁边笸箩里晒干的、准备用于制作驱寒香囊的艾草和薄荷叶,低着头,开始默默地、一根一根地挑选、整理起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朝堂风云、阴谋诡计离她太遥远,她无从置喙。她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这种时候,不去打扰他,但也不让他独自一人面对这满室的清冷与凝重。哪怕只是多一个人(即使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厨娘)的无声陪伴,或许也能驱散一丝他心头的寒意? 帐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茶香袅袅升起,混合着草药的清苦与绿茶的微甘,还有那粗粮点心散发出的、质朴温暖的粮食香气,在凝滞的空气中悄然弥漫。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艾草叶子在林晚昭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帐外规律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顾昭之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轻浅的呼吸声,能闻到那逐渐散开的、独特的安神茶香,能感觉到那道并不灼热、却始终存在的、带着关切的目光(即使她低着头)。 他心中的暴戾与冰冷,在那茶香与这无声的陪伴中,竟真的奇异地、一点点地平息下来。那些来自京城的污蔑与算计,固然令人作呕,但比起眼前实实在在的边关安危,比起身后这个……傻乎乎地以为挑拣草药就能安慰人的小厨娘,似乎又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长。顾昭之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案几上那杯兀自冒着缕缕白气的清茶,以及旁边那碟看起来实在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笨拙的点心上。然后,他的视线移向角落,落在了那个正低着头,无比专注地跟一根特别顽固的艾草梗较劲,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认真的小姑娘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外面罩着青布围裙,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与京城那些珠环翠绕、工于心计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厨娘,却有着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双手,有着一颗玲珑剔透又坚韧乐观的心。她能在他庆功时做出让全军欢呼的烤全羊,也能在他烦忧时,奉上一杯清茶、一碟粗点,然后安静地待在角落,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关心。 顾昭之深邃的眼眸中,那最后一丝冰寒也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柔和。他走到案几旁,端起了那杯温度已然适口的安神茶。 茶汤入口,先是一丝微苦,随即泛起点点甘甜,那股独特的清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真的将胸中郁结的浊气涤荡去了些许。他又拈起一块粗粮沙枣糕,放入口中。点心口感扎实,并不细腻,但越嚼越能品出杂粮的香气和沙枣天然的甜润,质朴,却让人安心。 他慢慢地吃着点心,喝着茶,没有去看林晚昭,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帐内的沉默: “无妨。” 林晚昭正跟那根艾草梗较劲,闻声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啊?” 顾昭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日的天气:“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见不得光的手段罢了。还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林晚昭却瞬间明白了。他是在回应她之前的担忧,是在告诉她,京城那些糟心事,他并未放在心上,让她也不必担心。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林晚昭的心头,让她鼻子都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手下更加用力地揪着那根艾草梗,声音闷闷地:“哦……奴婢……奴婢就知道,侯爷英明神武,肯定有办法对付那些坏蛋!” 听着她这毫无技巧、纯粹是盲目崇拜的“马屁”,顾昭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手里那根快要被她蹂躏断掉的艾草梗,忽然问道:“这茶……还有这点心,是你新琢磨的?” “啊?是、是的!”林晚昭赶紧放下“饱受摧残”的艾草,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茶是用这边特有的几种草药加的奴婢带来的茶叶底子配的,清心火,安神。点心就是杂粮和沙枣做的,没什么油水,怕您火气大,吃太腻了不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这点小伎俩在侯爷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茶尚可。点心……也尚可。” 又是“尚可”!但这一次,林晚昭却从这平平无奇的两个字里,听出了比任何华丽夸赞都更让她开心的意味!侯爷喝了她的茶,吃了她的点心,还评价了“尚可”!这简直比上次赏她金耳坠还让她有成就感! “侯爷喜欢就好!”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之前的担忧和小心翼翼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小太阳模样,“奴婢还怕这草药味儿您喝不惯呢!您要是觉得好,奴婢以后常给您煮!点心也可以换别的花样!” 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眸和那毫无阴霾的笑容,顾昭之觉得心头最后那点阴郁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那……那奴婢不打扰侯爷处理正事了!奴婢先去忙了!”林晚昭心满意足,端起空了的茶杯和点心碟子,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一只快乐的小鸟。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顾昭之重新坐回案几后,目光再次投向那封来自京城的密函,眼神已是一片冰冷漠然。 跳梁小丑? 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跳梁小丑吧。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某些人,尚且不知,他们自以为高明的算计,非但未能动摇北疆那位年轻侯爷分毫,反而可能……激怒了一头正在磨砺爪牙的雄狮。 第229章 雪山“珍”菌现,险峰采美味 朔风城内外,刚刚经历了一场由林晚昭主导的“香饵”战术大获成功的庆功宴,烤全羊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全军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然而,我们的林大厨娘却并没有因此而满足,她那颗热衷于发掘美食的心,早已飞向了朔风城周边那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群山。 这日,一个常年在此地狩猎为生的老猎户,因着军中收购皮子的事情来到辎重营,与负责采买的张队正交接。闲谈间,老猎户提及,前几日在朔风城东面那座最高的雪山(当地人称为“玉龙脊”)的阴坡一片松林里,偶然发现了一些长得极为罕见的白色菌子。那菌子通体雪白,伞盖肥厚,茎秆粗壮,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香,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菌类都不同。老猎户世代居住于此,深知雪山危险,虽认得那是难得的美味,却也不敢轻易冒险深入采摘,只是远远瞧见,记在心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在一旁清点香料库存的林晚昭,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白色的菌子?生长在雪山阴坡?还带着独特清香?这描述……怎么那么像她前世只在高级餐厅菜单和美食纪录片里见过的——松茸?或者是类似口蘑的珍稀品种? 她的眼睛顿时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北疆苦寒,食材种类匮乏,若能找到这种顶级的天然鲜味,无论是用来炖汤还是清炒,都能让将士们的伙食水平再上一个新台阶!更重要的是,这种珍稀食材,若是运用得当,或许还能成为帮助顾昭之应对京城那些流言蜚语的又一利器! 她立刻凑了过去,仔细向老猎户打听那白色菌子的具体样貌、生长环境。老猎户见这位在军中声望极高的“林姑娘”如此感兴趣,便将自己所见详细描述了一番,末了还再三提醒:“林姑娘,那玉龙脊可不好上啊!山路陡峭,积雪深厚,而且这个季节常有雪豹出没,危险得很!咱们当地人一般都不往那边去。” “多谢老伯告知!”林晚昭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谢过老猎户后,便风风火火地去找顾昭之。 中军大帐内,顾昭之正在听取墨砚关于新一轮“香饵”布设情况的汇报。见林晚昭一脸兴奋地跑来,他示意墨砚稍停,抬眸看她:“何事?” “侯爷!大喜事!”林晚昭激动得小脸通红,也顾不上喘气,噼里啪啦就把从老猎户那里听来的关于“雪顶菇”(她暂时给那白色菌子取的名字)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顾昭之,“侯爷,这可是难得的美味!若是能采回来,无论是给将士们加餐,还是……还是想办法送回京城,都是极好的!奴婢请求带一队人马上山采摘!” 顾昭之听完,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语气沉稳:“玉龙脊地势险峻,此时上山,危险重重。为些许菌类,不值得冒险。” “不是些许菌类!”林晚昭急忙辩解,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侯爷,您想啊,这东西长在雪山之上,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肯定非同一般!奴婢敢打包票,其鲜美程度,绝对远超寻常食材!若是能以此物入菜,其味道必定能让人终身难忘!而且,这东西如此稀有罕见,若是进献给皇上,岂不是也能彰显我北疆物产之奇特,侯爷戍边之用心?” 她顿了顿,观察着顾昭之的神色,又补充道:“再说了,咱们不是刚打了胜仗嘛,正好需要点新鲜事儿转移一下京城那些人的注意力!这‘雪顶菇’一出,谁还惦记着那些有的没的?” 顾昭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考量。他自然明白林晚昭的意思。进献祥瑞或地方特产,确实是向皇帝表忠心、彰显政绩的一种方式。而且,这小厨娘在美食上的眼光向来独到,她如此推崇此物,想必确有非凡之处。只是……让她亲自去冒险? 见顾昭之沉吟不语,林晚昭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赶紧保证道:“侯爷放心!奴婢一定听从指挥,绝不乱跑!咱们多带些人手,找熟悉山路的老猎户带路,速去速回!奴婢跟您保证,绝对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少!” 看着她那信誓旦旦、恨不得指天发誓的模样,顾昭之最终还是松了口。他看向墨砚:“墨砚,你亲自挑选一队二十人的精锐,再寻两个熟悉玉龙脊地形的本地猎户作为向导,护送林厨娘上山。务必确保安全,若遇危险,立即撤回,不得有误。” “是!”墨砚领命。 “谢侯爷!”林晚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行礼,然后像只快乐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去准备上山要带的工具和物品了——小药锄、竹筐、厚手套、防滑的草鞋(套在靴子外面)、绳索,还有足够的能量饼和驱寒的姜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支特殊的“采蘑菇小队”便整装待发。林晚昭穿着厚实的棉衣,外面罩着顾昭之赏的那件军棉斗篷,头发利落地挽起,用布包好,背上背着个小竹筐,手里拿着小药锄,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采药人的架势。墨砚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带着二十名精锐士兵,以及两位被重金聘请来的、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向着巍峨的玉龙脊进发。 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空气也越发稀薄。山路果然如老猎户所说,崎岖难行,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陡峭的山坡,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用木棍探路,生怕踩空或者陷入雪坑。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即使裹紧了斗篷,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 林晚昭到底是现代社畜出身,何曾吃过这种苦?没走多久,就开始气喘吁吁,脸颊和鼻子冻得通红,手脚也渐渐麻木。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那诱人的“雪顶菇”,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紧跟队伍,还不时用她那只小药锄,在看起来可能有菌类生长的地方扒拉两下,引得旁边护卫的士兵想笑又不敢笑。 墨砚走在最前面,与老猎户低声交流着路线,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晚昭,见她虽然吃力却依旧坚持,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一位姓王的老猎户看着林晚昭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林姑娘,这雪顶菇性子娇贵,只在特定的松林阴坡、积雪刚开始融化、又有腐殖土的地方才有,而且往往和一种特定的松树根系共生,可不是随便哪里都能找到的。您这样找,怕是找到天黑也找不到几朵。” 林晚昭闻言,赶紧虚心请教:“王老伯,那您看,咱们该往哪个方向找?” 王老伯眯着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又抓起一把雪闻了闻,指着左前方一片背风的山坳:“去那边看看。那边日照少,积雪厚,松树长得也密,说不定有。” 队伍转向,朝着山坳行进。果然,越靠近山坳,周围的松树越发高大茂密,松针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形成了一片静谧的冰雪世界。空气更加寒冷,但那股松木的清香也越发浓郁。 “大家仔细找找,就在这附近,树根底下,积雪稍微薄点的地方,扒开雪看看。”王老伯吩咐道。 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用随身携带的短刀或木棍,小心地扒开树根处的积雪。林晚昭也学着样子,蹲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用戴着手套的手和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积雪。 突然,一个士兵惊喜地叫了起来:“找到了!这里有一朵!” 众人闻声围了过去,只见在那士兵扒开的积雪下,一棵粗壮的老松树根旁,赫然长着一朵碗口大小、通体雪白、伞盖肥厚、茎秆粗壮如小儿手臂的菌子!那菌子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晶莹玉润,散发着一种清冷而独特的香气! “对对对!就是这个!雪顶菇!”林晚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凑过去仔细观看,还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滑嫩的伞盖,感受着那扎实饱满的质感,心里乐开了花!没错!这品相,这香气,绝对是顶级货色! “大家快!分散开,仔细找!注意别伤到菌根!”林晚昭立刻化身现场总指挥,兴奋地吩咐道。 有了第一朵的发现,接下来的搜寻顺利了许多。士兵们干劲十足,在这片山坳里,又陆续发现了十几朵大小不一的雪顶菇。有的刚刚冒头,如同白玉笋尖;有的已经完全展开,伞盖肥厚,色泽温润。每一朵都被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林晚昭特意交代要保留根部泥土,方便研究人工培育的可能),轻轻放入铺着柔软松针的竹筐里。 林晚昭自己也收获颇丰,她眼尖,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石缝隙下,发现了两朵并蒂而生的、品相极佳的大菇,喜得她眉眼弯弯,如同捡到了天上掉下的金元宝。 采摘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有一次,林晚昭正专注于挖掘一朵藏在树根深处的菌子,没留意脚下,踩到了一块被积雪覆盖的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呼着就向坡下溜去!幸好旁边的墨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拽了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晚昭惊魂未定,拍着胸口,看着脚下那陡峭的雪坡,后怕不已。墨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林姑娘,小心。” 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林晚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关切,心里不由一暖。 “谢谢墨砚大哥!”她赶紧道谢,接下来的动作更加小心谨慎。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搜寻,带来的几个竹筐都装得差不多了,估算着也有二三十斤的收获。王老伯看了看天色,提醒道:“林姑娘,墨砚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得赶紧下山。这雪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碰上暴风雪,可就麻烦了。” 林晚昭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安全第一。她看着竹筐里那些水灵灵、白嫩嫩、散发着清香的雪顶菇,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好,听老伯的,咱们下山!” 回程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松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收获的喜悦冲淡了疲惫。林晚昭背着装满蘑菇的小竹筐,脚步轻快,甚至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些宝贝该怎么烹饪了。 是夜,当这支“采蘑菇小队”安全返回朔风城时,林晚昭献宝似的将那一筐筐雪顶菇展示给顾昭之看时,连见多识广的顾侯爷,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讶异。这些菌子品相之佳,香气之独特,确实是他生平仅见。 “侯爷,您瞧!这就是雪顶菇!奴婢没说错吧?一看就不是凡品!”林晚昭的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顾昭之拈起一朵,仔细端详,点了点头:“嗯,确非凡品。你辛苦了。” 得到肯定,林晚昭更是干劲十足,立刻开始着手处理这些珍贵的食材。她知道,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如何用这雪山珍馐,再次惊艳所有人的味蕾,并为顾昭之的朝堂博弈,再添一枚重要的砝码。 第230章 一菌“惊”四筵,鲜香动京城 林晚昭带着队员们冒着严寒与风险从玉龙脊采回的雪顶菇,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辎重营一个通风、阴凉、干净的角落里。这些通体雪白、肥嫩饱满的菌子,仿佛自带一股雪山之巅的清冷灵气,即使静静地躺在竹筐里,那独特的、混合了松木清香与大地醇厚的香气,也依旧幽幽地散发出来,引得路过的小兵都忍不住多吸几口鼻子,好奇地张望。 面对如此珍稀的食材,林晚昭不敢有丝毫怠慢。她深知,这些雪顶菇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其绝顶的美味,更在于它们可能带来的、超出食物本身的巨大效益。她必须拿出看家本领,将这些菌子的鲜美发挥到极致,做出一道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忘怀、甚至能作为“北疆祥瑞”象征的菜肴。 她没有选择复杂的花哨做法,越是顶级的食材,越需要用最简单的方式去呈现其本真之味。她决定做一道雪顶芙蓉羹。 首先,是处理雪顶菇。她亲自上手,用柔软的新棉布,蘸着干净的雪水,极其轻柔地擦去菌子表面可能沾染的细微尘土,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破坏了那娇嫩的伞盖和茎秆。然后,将一部分品相稍次的雪顶菇切成薄片,备用。另一些品相最为完美、肥厚均匀的,则保持完整,用于最后点缀。 接着,是准备配汤。她取用了冰湖中最新鲜肥美的鲑鱼头和多肉的鱼骨,加入姜片、沙葱,熬制了一锅奶白色、毫无腥气、只有纯粹鲜美的鱼汤。熬好后,仔细过滤,确保汤色清澈,口感醇厚。 然后,是制作“芙蓉”。她取来少量珍贵的鸡蛋,只取蛋清,加入一点点盐和过滤后的清鸡汤,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极其耐心地、反复搅打,直到蛋清被打发成细腻、洁白、如同云朵般蓬松的泡沫状。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手腕的力道和耐心,林晚昭做得额头冒汗,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准备工作就绪,她开始正式烹制。将过滤好的鱼汤重新倒入洗净的锅中,烧至微沸而不滚的状态。然后,将打好的蛋清泡沫,用勺子轻轻舀起,如同在汤面上作画一般,一点点地、均匀地铺开,形成一片片洁白无瑕、形似芙蓉花瓣的形态。 趁着蛋清将凝未凝之际,她迅速将切好的雪顶菇薄片均匀地撒入汤中。雪白的菇片在清澈的汤水和洁白的“芙蓉”之间沉浮,如同雪山之巅飘落的精灵。 最后,将完整的、品相最好的那几朵雪顶菇,在另一口小锅中用极少的油和盐快速煸炒一下,逼出更深层次的香气,然后点缀在即将成型的羹汤中央。 盖上锅盖,用最小的火,微微焖上片刻,让雪顶菇的鲜香与鱼汤的醇厚、蛋清的滑嫩完美融合。 当林晚昭再次揭开锅盖时,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极其清雅却又霸道无比的鲜香,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出来!那香气,仿佛凝聚了雪山之灵气、松林之幽韵、湖水之清冽,带着一种空灵而纯粹的穿透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小厨房,甚至穿透了墙壁,向外弥漫开来! “我的天……这又是什么味儿?”一个正准备去吃饭的士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使劲吸着鼻子,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和茫然的神色,“这味儿……怎么跟之前的烤肉、炖肉都不一样?香得……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好像……是从林姑娘那边飘过来的……这味道,闻着就感觉……很贵!”另一个士兵喃喃道。 “比上次那雪顶菇本身的香味还要勾人!林姑娘到底又做了什么神仙吃食?” 这前所未有的香气,甚至惊动了中军大帐里的顾昭之。他正在批阅文书,闻到这股异香,笔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辎重营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期待。 林晚昭将这一小锅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雪顶芙蓉羹,分盛入几个特制的、洁白细腻的白瓷盅里。只见汤色清澈见底,几乎能映出人影,唯有那如同真正芙蓉花般绽放的蛋清,和其中若隐若现的雪白菇片,以及盅心那几朵完整、肥嫩、如同玉雕般的雪顶菇,构成了一幅极简却极富意境的画面。清雅的香气如同实质,从盅内袅袅升起,萦绕不散。 她亲自端着托盘,将其中一盅送到了顾昭之面前,另外几盅则请墨砚送给了张队正、老王头等几位在采菇和日常工作中给予她大力支持的人。 顾昭之看着面前这盅艺术品般的羹汤,没有立刻动勺。那清冽而霸道的香气,已经让他意识到此物的不凡。他拿起白瓷勺,轻轻舀起一勺,汤羹滑过勺边,几乎不留痕迹。他将这勺包含了汤、“芙蓉”和一片雪顶菇的羹送入口中。 下一刻,顾昭之的动作微微一顿。 极致的鲜!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清澈到极致的鲜味,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丝丝凉意,却又无比醇厚地冲击着他的味蕾!那雪顶菇的口感,嫩滑中带着一丝脆韧,咀嚼之间,仿佛能感受到雪山松林的气息在口中绽放。蛋清形成的“芙蓉”入口即化,细腻无比,完美地承载了汤汁的鲜美。几种味道与口感层次分明,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味觉体验! 他沉默着,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即便是他这般心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叹。这味道,确实堪称惊为天人!远非寻常宫宴上的珍馐所能比拟! 他放下勺子,看向一旁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的林晚昭,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此羹……何名?” “回侯爷,叫‘雪顶芙蓉羹’!”林晚昭赶紧回答,小心地问道,“侯爷……觉得味道如何?” 顾昭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此菌……产量如何?可能人工培育?” 林晚昭摇摇头,老实回答:“据老猎户说,这雪顶菇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只在玉龙脊特定区域的松林阴坡才有,产量稀少,且无法人工培育。咱们这次采回来的,已经是难得的收获了。” 顾昭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物以稀为贵!如此美味,又如此难得,其价值已远超食物本身!他立刻意识到了这雪顶菇的巨大潜力。 “将此菌……连同烹制之法,即刻封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进献陛下!”顾昭之当机立断,对墨砚吩咐道,“就言,此乃北疆雪山祥瑞,名为‘雪顶玉蓉’,特献与陛下品尝,以慰圣心,亦显我北疆将士戍边之诚,天地可鉴!” 他特意给雪顶菇取了个更雅致、更显贵气的名字——“雪顶玉蓉”。此举一可向皇帝表忠心,显示他即使在边关艰苦环境中,依旧心系陛下,连此等天地灵物都第一时间进献;二可借此物的稀有与美味,转移朝堂上那些关于他“怠忽职守”、“宠幸厨娘”的视线,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北疆的“祥瑞”与“奇珍”;三也可借此彰显北疆并非不毛之地,亦有难得一见的珍宝,间接为自己和北疆将士正名。 “是!属下即刻去办!”墨砚领命,立刻着手准备。 林晚昭听着顾昭之的安排,心里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得暗暗佩服侯爷的深谋远虑。她赶紧将剩下的雪顶菇仔细打包,并详细写下了“雪顶芙蓉羹”以及其他几种简单烹饪方法(如清炒、炖汤)的步骤,一同交给了墨砚。 很快,一队精锐骑兵护卫着装有“雪顶玉蓉”和烹饪方子的特制保鲜木盒,再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官道。 而朔风城内,有幸品尝到那盅“雪顶芙蓉羹”的张队正、老王头等人,更是对此物的美味惊为天人,赞不绝口,消息传开,林晚昭“食神”之名再次响彻全军,甚至带上了几分“能通天地、引祥瑞”的神秘色彩。 数日后,京城,皇宫。 当内侍将那份来自北疆八百里加急的“祥瑞”以及附带的烹饪方子呈到御前时,正值皇帝与几位重臣议事。打开那特制的保鲜盒,看到那即便经过特殊处理、依旧能看出其不凡品相的“雪顶玉蓉”,闻到那若有若无的独特清香,再听完内侍按照方子现场简单烹制后(皇帝自然不可能吃来历不明的食物,由内侍试制并品尝)那试菜太监脸上无法掩饰的、极致的享受与惊叹表情,御书房内的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皇帝饶有兴致地拿起一朵“雪顶玉蓉”,仔细端详,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顾爱卿有心了。戍守边关,艰苦卓绝,竟还能寻得此等天地灵物进献,足见其忠君爱国之心,亦可见北疆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那位此前曾弹劾顾昭之“怠忽职守”的周敏中侍郎,此刻脸色有些微妙,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在此等“祥瑞”面前,任何关于顾昭之“不务正业”的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难道要说寻找祥瑞也是怠忽职守吗? 最终,皇帝龙颜大悦,不仅对顾昭之大加赏赐,更是将“雪顶玉蓉”之事传谕朝堂,引得京城上下议论纷纷,无不羡慕北疆竟有此等奇珍。一时间,顾昭之进献祥瑞、忠勇可嘉的名声传遍朝野,之前那些关于他和林晚昭的污言秽语,在这股“祥瑞”之风下,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们远在朔风城的林大厨娘,此刻正美滋滋地摸着顾昭之因为“献瑞有功”而再次赏给她的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心里盘算着:看来,这发掘美食的道路,不仅能让将士们吃饱吃好,还能帮侯爷解决大麻烦!以后更要多多留意北疆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好东西了! 当然,下次再去爬山,一定要记得穿更防滑的鞋子! 第231章 御赐“嘉”赏至,荣耀耀边关 朔风城内,因“雪顶玉蓉”进献之事引发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林晚昭那盅“雪顶芙蓉羹”的极致鲜香,仿佛还萦绕在几位有幸品尝者的唇齿间,成为他们津津乐道、反复回味的传奇。而关于林厨娘“福星高照”、“能引祥瑞”的议论,更是给这个平日里只闻金戈铁马之声的边关重镇,增添了一抹颇为玄奇和振奋的色彩。 林晚昭自己倒是没太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她美滋滋地将顾昭之赏赐的那对赤金点翠蝴蝶簪用软布包好,和她之前得的红宝石耳坠、羊脂白玉平安扣等“家当”仔细收在一处,时不时拿出来摸一摸,感受一下那沉甸甸的踏实感——这可都是她凭智慧和双手挣来的!比在现代吭哧吭哧加班赚绩效奖金有成就感多了! 不过,她也并未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太久。北疆的冬日漫长,食材依旧匮乏,将士们的伙食改善仍是头等大事。她一边琢磨着如何利用现有条件开发更多美味,一边又开始惦记起玉龙脊上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宝藏”,甚至动了等开春雪化后,试着在温泉庄子附近模拟环境、看能否人工培育雪顶菇的念头(虽然希望渺茫,但梦想总要有的)。 就在她一边指挥伙头兵们腌制新一批酱菜,一边天马行空地规划着“美食大业”时,一阵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伴随着高亢的传令声,自朔风城南门方向由远及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营地午后惯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宁静! “圣旨到——!” “钦差大人到——!安远侯顾昭之,接旨——!” 声音如同滚雷,层层传递,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个朔风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士兵们从营房里探出头,在操练的停下了动作,巡逻的队伍也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惊愕、好奇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圣旨?!钦差?!在这苦寒的北疆前线?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中军大帐内,正与几位将领商议军情的顾昭之,闻声眸光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他早已通过特殊渠道知晓了京城的风向变化,对圣旨的到来有所预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沉肃,带领众将快步迎出帐外。 辎重营里,林晚昭正拿着一根萝卜练习雕花(她最近对食雕产生了兴趣),听到外面的动静,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外看,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圣旨?是……是因为咱们进献的雪顶菇吗?” 很快,一支风尘仆仆却仪仗鲜明的队伍,在朔风城守军敬畏的目光中,径直来到了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绯色宦官常服、气质阴柔却自带威严的中年内侍,他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身后跟着一队盔明甲亮、神情肃穆的宫廷侍卫。 顾昭之率领麾下将领,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垂首恭迎:“臣,安远侯顾昭之,率朔风城全体将士,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将士也随之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震得地上的积雪似乎都在簌簌作响。那场面,庄严肃穆,带着边关特有的、混合着风沙与铁血的雄壮气息。 林晚昭也赶紧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跪下,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那位传说中的“太监”和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明黄圣旨。 那中年内侍目光扫过跪伏在地、却依旧脊梁挺直的顾昭之,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衣衫染尘、面庞粗糙,却眼神锐利、杀气隐隐的边军将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开始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安远侯顾昭之,世受国恩,忠勇素着。授命督师北疆,克尽职守,夙夜在公。前有‘香饵’破敌,扬我军威;今有‘雪顶玉蓉’之献,彰显祥瑞,足见爱卿镇守边关,心系社稷,体恤朕心,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赐……” 接下来,便是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赏赐清单: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东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御用兵器若干……琳琅满目,价值连城。这些都是赏给顾昭之个人的,以表彰他戍边有功。 跪在地上的将领们虽然低着头,但呼吸都不由得加重了几分。这些赏赐,足以见陛下对侯爷的看重与信任! 然而,这还没完。那内侍顿了顿,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度,继续宣读: “……另闻,侯府厨娘林氏晚昭,虽出身微末,然性敏心巧,忠于王事。于军前效力,巧思制膳,安军心,振士气;改良军粮,利行军;献‘香饵’之策,破敌有功;更觅得‘雪顶玉蓉’祥瑞,烹制得法,其味惊为天人,朕品尝之下,龙颜大悦,深感北疆物华天宝,将士赤诚可嘉!”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清晰地念出,尤其是那一连串的褒奖之词时,跪在人群后方的林晚昭,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朕品尝之下,龙颜大悦”在不断回响! 皇帝……皇帝吃了我做的蘑菇羹?还……还龙颜大悦?! 天啊!这简直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让人难以置信!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软,差点没跪稳。 那内侍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 “林氏之功,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庖厨间显忠义,实属难得!特赏:赤金一百两,宫缎二十匹,珍珠一斛,白玉手镯一对,以彰其功!” “另,念其技艺超群,忠心可勉,特赐‘御膳房行走’虚衔,准其籍录在案,享相应俸禄,以示荣宠!望其再接再厉,尽心辅佐安远侯,为国效力!钦此——!” “御膳房行走”?! 这下,不光是林晚昭,连顾昭之和他身后的那些将领,都微微有些动容!这虽然只是个虚衔,没有实际职权,不能真的去御膳房指手画脚,但其象征意义却非同小可!这意味着林晚昭的厨艺得到了皇家的正式认可,她的名字被记在了宫廷的档案里,有了一个官方承认的“身份”!这对于一个出身流民、身为奴婢的厨娘来说,简直是鲤鱼跃龙门般的荣耀!足以让她在侯府、乃至在整个大宁朝的厨师圈子里,地位超然! “臣(奴婢)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昭之沉稳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林晚昭和其他人一起叩首谢恩。 直到那卷沉甸甸、明晃晃的圣旨被顾昭之恭敬地接过,林晚昭还觉得像是在做梦。她晕乎乎地跟着众人站起身,腿肚子还有点发软。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震惊、羡慕、敬佩,甚至还有一丝丝的不可思议。 “林姑娘……不,林行走!恭喜恭喜啊!”张队正第一个凑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得赏的是他自己。 “我的老天爷!御膳房行走!林姐姐,你太厉害了!”一个平日与林晚昭交好的小丫鬟忍不住惊呼出声。 “咱们朔风城真是藏龙卧虎!连厨娘都能得皇上亲口封赏!” “以后是不是得叫林大人了?” “去你的!那是虚衔!不过林姑娘这手艺,确实当得起!” 周围瞬间围上来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道贺,气氛热烈得如同煮沸的水。 林晚昭被众人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真诚(或带着讨好)的笑脸,听着一声声道贺,这才慢慢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站在不远处、正与钦差内侍低声交谈的顾昭之。他似乎有所感应,也恰好抬眼向她看来。四目相对,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她欣喜若狂的身影,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为她感到骄傲的温和笑意。 林晚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她知道,这份天大的荣耀,固然有她自身努力和运气的成分,但更离不开顾昭之的提携、信任与回护。若不是他将她带在身边,若不是他顶住压力允许她参与军务,若不是他果断地将雪顶菇进献……她一个厨娘,怎么可能有机会得到皇帝的嘉奖? 这时,那宣旨的内侍在顾昭之的陪同下,竟然朝着林晚昭这边走了过来。周围的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内侍走到林晚昭面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却并不让人反感的笑容,细声细气地说道:“这位便是林行走吧?果然灵秀逼人。咱家在宫中,也曾尝过御膳房诸位大师的手艺,林行走这‘雪顶芙蓉羹’,能得陛下如此赞誉,确是难得。恭喜林行走了。” 林晚昭赶紧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奴婢谢过公公!公公谬赞了,奴婢惶恐!” 她心里嘀咕:这太监看起来还挺和气的?跟电视剧里那些阴险狡诈的不太一样? “呵呵,林行走不必过谦。”内侍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昭之一眼,又对林晚昭道,“陛下对北疆之事,甚是挂念。侯爷和林行走,都是陛下看重之人,望尔等同心协力,早日平定边患,不负圣恩。” 这话看似是对两人说的,但其中的提点与期望,不言而喻。 顾昭之微微颔首:“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林晚昭也赶紧跟着表态:“奴婢……奴婢也一定好好做饭,照顾好侯爷和将士们!” 她这朴实无华却又无比真诚的表态,让那内侍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顾昭之的嘴角都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朔风城都沉浸在一种与有荣焉的欢庆气氛中。皇帝厚赏主帅,连厨娘都得了天大的脸面,这无疑是对全体戍边将士的最大肯定!军营里的伙食也难得地又加了一次餐,虽然比不上庆功宴,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喜悦。 林晚昭捧着那份单独给她的赏赐清单,还有那象征身份的“御膳房行走”的凭证(一块小巧的玉牌),回到自己的小帐篷,依旧觉得飘飘然。她摸着那冰凉的玉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她的名字,感觉像是拿到了现代社会的“国家级特级厨师”资格证,还是皇帝亲自颁发的! “嘿嘿……御膳房行走……林行走……”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玉牌和赏赐清单收好,和她的“私房钱”放在一起。 激动过后,一种更深的感悟涌上心头。这份荣耀,不仅仅是对她厨艺的认可,更是对她这个人、对她所做的一切努力的肯定。它像一道坚实的分水岭,彻底将那个朝不保夕的流民林晚昭,与现在这个有能力、有价值、被需要、甚至得到皇家认可的“林行走”区分开来。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在侯府、在顾昭之身边的位置,将更加稳固,也更加不同。她肩上的责任,似乎也更重了一些。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林晚昭握了握小拳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不就是继续做好吃的,顺便帮侯爷解决麻烦嘛!她林晚昭,可是连皇帝都夸过的人!还有什么能难倒她? 嗯……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用新得的赏金,给侯爷和将士们再添点好料!还有,那块“御膳房行走”的玉牌,能不能拿来……狐假虎威一下,比如去军需官那里多要点好食材? 想到这里,林晚昭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美味的食材在向她招手。 第232章 改良“铠”甲餐,负重亦能食 皇帝御赐的嘉奖如同冬日里最炽热的一把火,将朔风城将士们心中因严寒与战事而积攒的疲惫与沉闷,烧了个一干二净。接连几天,军营里都洋溢着一种昂扬振奋的气氛。士兵们走路带风,操练时喊杀声都格外响亮,互相打趣时也总离不开“咱们这可是被皇上金口夸过的精锐”、“连林行走做的饭都吃过,这辈子值了”之类充满自豪的话语。 林晚昭,“林行走”这个新名头,也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林姑娘”、“林师傅”,成为了全军上下对她最普遍的尊称。她自己也慢慢从最初的晕乎状态中适应过来,将那块代表着荣耀的玉牌仔细收好,心态也调整得更加平和——荣誉是过去的,日子还得继续过,饭更得继续做,而且得做得更好! 随着对北疆军营生活越来越深入的了解,林晚昭观察事物的角度也变得更加细致和实用。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让将士们吃饱、吃好,开始更多地思考如何让他们在各种极端条件下,也能更方便、更及时地获取能量和营养。 这日,她像往常一样去校场边上看士兵们操练,想了解一下大家对新一批能量饼的反馈。时近正午,冬日惨白的阳光勉力穿透云层,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一队负责重甲格斗训练的士兵刚刚结束一轮激烈的对抗,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他们穿着厚重的铁甲,行动本就笨拙,此刻疲惫之下,更是连走到旁边放置水壶和干粮的地方都显得十分艰难。 林晚昭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兵好不容易卸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热得通红的脸。他抓起腰间的水囊,仰头想喝水,却发现水囊早已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中喝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伸手去掏怀里用油纸包着的能量饼。然而,穿着全套铠甲,手臂活动极其不便,他笨拙地掏了半天,那油纸包反而差点掉进盔甲的缝隙里。旁边他的同伴想帮忙,自己也同样是行动不便,两人手忙脚乱,看起来既狼狈又有些滑稽。 最后,那小兵好不容易撕开油纸,拿起能量饼啃了一口。饼子依旧有些干硬,他吃得急,又没水喝,顿时被噎得直伸脖子,满脸痛苦,用力捶打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林晚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改良的能量饼,虽然解决了便携、耐储和基本营养的问题,但在“即时食用便利性”上,还存在很大的不足!对于这些需要穿着沉重铠甲、随时可能投入战斗或者进行高强度训练的士兵来说,如何在最短时间内、以最方便的方式补充水分和能量,可能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战斗表现,甚至在关键时刻影响到生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为什么不能设计一套专门适用于“铠甲状态”下食用的特制餐食呢?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兴奋起来!她立刻跑回辎重营的小厨房,找来纸笔(她现在有资格申请这些了),开始勾画构思。她将这套设想中的特殊餐食,暂时命名为“铠甲餐”。 “铠甲餐”需要满足几个核心要求: 第一,极度便携,且易于在穿戴铠甲时取用。 不能太大,不能太重,形状要适合塞入铠甲特定的缝隙或者随身的小皮囊里。 第二,食用方便,最好能单手操作,无需复杂撕咬。 考虑到士兵可能戴着手套,或者手部活动受限。 第三,能快速提供能量和水分,且不易洒漏。 第四,当然,味道也不能太差。 针对这些要求,林晚昭开始了她的“研发”。 首先,是主食部分。现有的能量饼体积还是偏大,而且干啃确实噎人。她决定将其进一步改良。她将杂粮粉、炒豆粉、肉松粉、盐和少量糖混合后,加入更多熬化的荤油和骨头汤,不再做成大饼,而是搓成手指粗细、寸许长短的小条,放入特制的小模具中,用更低的温度慢慢烘烤,使其内部保持一定的酥松度,而非完全干硬。这样做出来的“能量棒”,体积更小,重量更轻,口感也更酥脆易嚼,即使干咽也不会太困难。她用裁剪好的油纸,将每一根能量棒独立包裹,方便取用和卫生。 接着,是解决饮水问题。军中的水囊多是皮制或竹制,体积较大,挂在腰间在剧烈运动时容易晃动碰撞,而且喝完就空,无法固定携带。林晚昭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古代行军用品,似乎有用动物膀胱做水袋的?她立刻去找辎重营里负责鞣制皮革的老工匠请教。 老工匠证实了这一点,并找来了几个经过初步处理、干净无异味、韧性极好的猪膀胱(军中宰杀牲口后会收集这些“下脚料”另作他用)。林晚昭如获至宝!她将猪膀胱再次用草木灰和盐水反复搓洗、浸泡,确保绝对清洁后,将其吹胀晾干。然后,她尝试着往里面灌入调配好的淡盐水和压榨的野果浓汁混合液——这是为了在补充水分的同时,也补充因流汗而损失的盐分和少量维生素。她将膀胱口用细绳紧紧扎住,又在外层套上一个用软皮缝制的保护套,防止被尖锐物划破。一个简易的、可随身塞入护腕或胸前铠甲内的“便携水袋”就做好了!容量不大,但关键时刻抿上一口,足以缓解焦渴。 光有主食和水还不够,还需要一些能“提神”、“开胃”或者提供额外脂肪和蛋白质的东西。林晚昭又打起了她那“万能复合酱”的主意。她将肉酱熬制得更加浓稠,几乎成膏状,然后装入小巧的、带螺旋木盖(她画了图样让工匠特意车制)的竹根小罐里。这种“浓缩肉酱罐”只有鸡蛋大小,密封性好,不易洒漏。士兵们可以用能量棒蘸着吃,也可以直接抹在嘴里,咸香的味道能有效刺激味蕾,补充盐分和脂肪。 她还用炒香的芝麻、花生(托商队带来的,数量稀少,只能少量使用)磨碎,混合盐和香料,制作了一种“干香撒料”,用更小的油纸包包好。撒在能量棒上或者直接吃,都能增加香气和口感。 林晚昭将这套初步成型的“铠甲餐”——独立油纸包的能量棒、便携水袋、浓缩肉酱罐、干香撒料包——组合在一起,称之为“单兵铠甲食盒”(名字是她自己瞎起的,觉得比较有气势)。 东西是做出来了,效果如何,还得实践来检验。她首先找到了那日她在校场看到的、被噎到的小兵所在的什队,说明了来意,并请他们试用这套新装备。 那什长和士兵们听说这是林行走特意为他们这些重甲兵设计的,都感到既新奇又荣幸,立刻答应下来。 在接下来的又一次重甲训练中,这什士兵佩戴上了林行走特制的“铠甲食盒”。能量棒塞在护腕内侧或者腰间的皮插袋里,水袋绑在小臂上或者塞入前胸甲,肉酱罐和撒料包也放在顺手的位置。 训练间隙,休息的号令刚一响起,士兵们立刻就能从身上摸出能量棒和水袋。轻松撕开油纸,将酥脆的能量棒塞入口中,咀嚼起来毫不费力;拿起水袋,拧开(木盖做了防脱设计)或者直接用牙咬开扎口的绳子,抿上一口带着淡淡咸味和果味的液体,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有人拿出肉酱罐,用能量棒蘸上一点,咸香的味道在口中爆开,满足感倍增;还有人撒上点干香撒料,更是香得眯起了眼睛。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的时间,无需卸甲,无需费力寻找,更无人被噎到。士兵们快速完成了能量和水分补充,感觉疲惫的身躯都恢复了不少力气,脸上露出了惊喜和舒适的表情。 “神了!林行走!这东西太方便了!” “这能量棒比之前的饼子好吃!不噎人!” “这水袋好!绑手上一点都不碍事,渴了就能喝一口!” “这肉酱太香了!感觉又能再练一个时辰!” 试用反馈极佳!消息迅速传开,其他重甲部队的士兵们闻讯,纷纷跑到辎重营,眼巴巴地询问他们什么时候也能配上这“铠甲餐”。 林晚昭看到自己的设计真的帮到了将士们,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她立刻向顾昭之汇报了此事,并请求扩大生产,优先配发给所有重甲步兵和骑兵。 顾昭之亲自试用了一套“铠甲食盒”后,眼中再次露出了赞赏的神色。他没想到,林晚昭连如此细微之处都能考虑到,并且给出了如此巧妙实用的解决方案。这看似小小的改进,对提升部队的持续作战能力和士兵的生存状态,有着不容忽视的意义。 他当即批准了林晚昭的请求,下令辎重营抽调人手,在林晚昭的指导下,开始大规模制作能量棒、处理膀胱制作水袋、熬制浓缩肉酱和配制干香撒料。 一时间,朔风城的辎重营里,飘荡的不再仅仅是饭菜的香气,还有烘烤能量棒的谷物香、熬制肉酱的咸香,以及工匠们处理皮料和膀胱的独特气味。林晚昭穿梭其间,指挥若定,俨然一副“后勤装备总监”的派头。 而“林行走巧制铠甲餐,将士负重食无忧”的故事,也随着这套新装备的推广,再次成为了朔风城乃至整个北疆军中津津乐道的佳话。林晚昭用她的智慧和巧思再次证明,美食的力量,不仅可以慰藉肠胃、振奋士气,更能直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当然,在忙碌的间隙,林晚昭看着那些被吹得鼓鼓的、晾成一排的猪膀胱,心里也偶尔会冒出一个有点囧的念头:这要是让现代人知道,她这个“御膳房行走”整天跟猪膀胱打交道,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过,管他呢!实用才是硬道理!看着将士们因为她的设计而更方便、更舒适,这点小小的“不雅”,根本不算什么! 她甚至开始琢磨,下一步,是不是该研究一下,如何让士兵们在野外也能快速喝上热水了? 第233章 蛮族“换”新招,毒烟袭边城 朔风城内,因“铠甲餐”的顺利推广与应用,林晚昭“林行走”的名望更上一层楼。她俨然已成了辎重营,乃至整个朔风城守军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带着传奇色彩的核心人物。将士们看她的眼神,除了对“食神”的崇拜,更多了几分对“自己人”的信赖与亲近。那套小巧实用的“单兵铠甲食盒”,更是成为了重甲士兵们爱不释手的标配,甚至引发了轻步兵和弓弩手的羡慕,纷纷打听何时能给他们也配上类似的便利装备。 林晚昭忙并快乐着。一边要指导扩大“铠甲餐”的生产规模,优化能量棒的口味和便携水袋的密封性,一边还要操心着全军上下几千号人的日常伙食,琢磨着如何利用有限的食材变换花样,偶尔还要应付一些将领私下里“开小灶”的请求(比如某位将军夫人害喜,想吃点爽口的),日子过得充实无比。 顾昭之将她的辛劳与贡献都看在眼里。他并未再多说什么褒奖的话,但一些细微处的关照却显而易见:她的小厨房总能优先得到最新鲜的食材;她需要的各种工具,只要画出图样,工匠营总会优先制作;甚至连她居住的那个小帐篷,也不知何时被悄悄加厚了一层,角落里还多了一个小巧却耐用的暖炉。这些无声的体贴,让林晚昭心里暖烘烘的,干起活来更是动力十足。 然而,北疆的局势,从来不会因为一方的努力改善而真正平静。蛮族在接连遭受了“香饵”埋伏的损失和谈判桌上的羞辱后,显然并未死心,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变得更加狡猾和凶残。 正面强攻朔风城这块硬骨头代价太大,他们便开始转换思路,玩起了阴损的伎俩。 这夜,月黑风高,朔风凛冽。正值冬春交替之际,夜风格外猛烈,卷着地上的沙尘和残雪,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城外旷野上哀嚎。除了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整个朔风城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之中。 子时刚过,城墙西北角了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他隐约看到,在城外约一里地的黑暗中,似乎有几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快速移动,他们并未携带明显的攻城器械,而是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大捆黑乎乎的东西,借着风势,飞快地向城墙方向靠近! “有情况!敌袭!西北方向!”哨兵立刻敲响了警锣,凄厉的锣声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 “准备战斗!”城墙上的守军将领立刻高声下令,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一双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城下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的攻城梯和撞击车并没有出现。那些蛮族士兵在进入弓箭射程边缘后,并未继续前进,而是纷纷将怀中那些黑乎乎、用枯草和藤蔓紧紧捆扎、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大草捆,用火把点燃,然后借助一种简陋的、类似大型弹弓的抛射装置,奋力将其向着城墙上方抛射而来! 那些草捆显然经过特殊处理,极易燃烧,在空中就化作了一个个熊熊燃烧的火球,拖着浓黑的、带着刺鼻辛辣和恶臭气味的烟尾,如同流星般砸向城墙和城内! “是火攻!小心火球!”守军将领立刻反应过来,大声指挥士兵们用沙土和预备的湿棉被扑打、覆盖那些落下的火球。 大部分火球都被及时扑灭,但问题却远不止于此!那些草捆燃烧时产生的烟雾,极其浓烈、呛人,并且带着一种明显的毒性!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植物、某种刺激性矿物以及不知名毒草燃烧后的诡异气味,吸入之后,不仅让人咳嗽不止,眼睛刺痛流泪,更感到喉咙灼烧、头晕恶心,四肢乏力! “咳咳咳……这烟……有毒!” “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嗓子……像着了火一样!” “快!用湿布捂住口鼻!” 城墙上的守军首当其冲,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剧烈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惊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毒烟呛得失去了战斗力,甚至有人因吸入过多,直接晕倒在地! 更糟糕的是,当晚刮的是西北风,那些未能完全扑灭的毒草捆继续燃烧,产生的浓密毒烟顺着风势,源源不断地向着朔风城内弥漫开来! 毒烟如同无形的恶魔,悄无声息地越过城墙,侵入营房、街巷。不少已经入睡的士兵和在城内居住的百姓,在睡梦中吸入了毒烟,被生生呛醒,咳得撕心裂肺,痛苦不堪。一时间,整个朔风城仿佛被笼罩在了一片污浊、有毒的迷雾之中,军心民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和恐慌。 “报——!侯爷!蛮族使用毒烟攻击!西北城墙守军多人中毒倒地!城内亦有多处被毒烟笼罩,军民皆有中毒迹象!”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军大帐,声音因为咳嗽而变得嘶哑。 顾昭之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他快步走出大帐,立刻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刺鼻难闻的毒烟气味,眉头瞬间紧锁。他看着远处城墙上隐约的混乱景象和城内升起的股股黑烟,眼神冰冷如刀。 “命令所有将士,立刻用湿布巾掩住口鼻!没有湿布的就用尿液浸湿衣物!尽量减少呼吸!”顾昭之沉声下令,这是应对烟熏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军医!所有军医立刻赶往各处,救治中毒者!优先抢救城墙守军!”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朔风城如同一个被惊醒的巨人,在毒烟的折磨下,艰难地运转起来。士兵们忍着不适,坚守岗位,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捂住口鼻;军医们提着药箱,在弥漫的烟雾中穿梭,救治着一个个咳嗽不止、甚至昏迷的同伴和百姓。 但是,军医的数量有限,而中毒者却越来越多。更重要的是,对于这种前所未见的毒烟,军医们一时间也拿不出特别有效的解毒方剂,只能采用一些通用的清热解毒草药进行缓解,效果甚微。恐慌的情绪,如同毒烟一样,在城中悄然蔓延。 “侯爷……这毒烟凶猛,军医署的药材……怕是支撑不住如此多的中毒者……”一位老军医满脸烟灰,焦急地向顾昭之汇报。 顾昭之面色凝重。他深知,若不能尽快遏制毒烟的影响,稳定军心,蛮族很可能趁乱发动真正的进攻!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一道娇小却坚定的身影,逆着慌乱的人流,跑到了中军大帐外。正是林晚昭。她用一块浸湿的布巾严严实实地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被烟熏得微微发红、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侯爷!侯爷!”她声音隔着布巾,有些闷,却带着一种急切的肯定,“奴婢或许有办法应对这毒烟!” 第234章 急智“解”毒烟,姜蒜立奇功 顾昭之闻声转头,看到逆着稀疏火把光芒跑来的林晚昭。她娇小的身影在弥漫的、带着诡异气味的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像黑夜中被擦亮的星辰,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她的那种“有了主意”的光芒。 “你有何法?”顾昭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问道。此时此刻,任何可能有效的办法都值得一试。 林晚昭快步上前,也顾不上行礼,语速极快地说道:“侯爷!这毒烟闻着刺鼻辛辣,带着腐臭和矿物燃烧的怪味,吸入后咳嗽、喉痛、头晕,依奴婢看,很像是瘴疠之气混合了某些金石毒物所致!对付这类毒气烟瘴,生姜和大蒜最为对症!” “生姜?大蒜?”顾昭之眸光一凝。这两样东西,是军中常备的调味驱寒之物,再普通不过。 “对!”林晚昭用力点头,湿布巾上方露出的额头因为奔跑和激动沁出了细汗,“生姜性辛温,发散之力极强,能解表散寒,温中止呕,化痰止咳,更能解半夏、南星及鱼蟹鸟兽肉之毒!大蒜更是辛温开通,辟秽解毒,杀虫止痛之要药!《本草经集注》有云,大蒜能‘散痈肿魇疮,除风邪,杀毒气’!民间也常用姜蒜煮水防治时疫瘴气!此毒烟性质与之类似,用之必有效验!” 她一口气引经据典(其实是结合了现代医学知识和古代医书记载的连蒙带猜),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她心里也没百分百的把握,但根据气味和症状判断,这毒烟的主要成分很可能是一些硫化物、未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以及刺激性粉尘,姜蒜的辛辣成分(姜辣素、大蒜素)具有抗氧化、抗炎、杀菌和刺激呼吸道黏液分泌的作用,对于缓解这类气体中毒症状,理论上是有帮助的!这是她在现代学餐饮时,偶尔涉猎的食物药理知识以及民间偏方给她的底气! 看着顾昭之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考量,林晚昭赶紧补充道:“侯爷!如今军医署药物紧张,姜蒜却是咱们辎重营常备之物,存量充足!成本低廉,取用方便!即便不能完全解毒,缓解症状、驱避秽气也绝对有效!总比干等着强啊!” 她的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指出了当前最实际的困境——缺药!而姜蒜,正好能弥补这个缺口! 顾昭之不再迟疑。他深知林晚昭在“食”与“药”结合方面常有惊人之举(之前的驱寒汤、参枣粥乃至安神茶都证明了这一点),此刻情况危急,容不得过多犹豫。 “准!”顾昭之当机立断,对身边的墨砚和匆匆赶来的张队正下令,“传令!即刻起,辎重营所有库存生姜、大蒜,全部交由林行走调配使用!辎重营所有人手,连同能调动的后勤兵卒,悉数听候林行走差遣!全力配合她制作……解毒之物!” “是!”墨砚和张队正凛然应命。张队正更是激动地看了林晚昭一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晚昭心中大定,立刻进入了“总指挥”状态。她一把扯下碍事的湿布巾(反正已经开始指挥,顾不上那么多了),深吸了一口带着毒烟味的冰冷空气(被呛得咳嗽了一声),小手一挥,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张队正!立刻带人去库房,把所有生姜、大蒜都搬到大厨房外面的空地上!再去找尽可能多的大锅、木桶、陶盆、石臼!还有干净的布!越多越好!” “李大哥!你带人立刻去烧水!要快!用最大的锅,烧滚开的水!” “王大叔!麻烦您带些手脚麻利的,把所有生姜不用去皮,洗净泥沙后直接捣烂!越烂越好!大蒜也一样,剥皮后捣成蒜泥!” “其他人,跟我来,先把咱们之前熬驱寒汤的那几口行军大灶都支起来!”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从她口中发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平日里和她嬉笑打闹的伙头兵和后勤兵们,此刻见到她如此镇定干练,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行动起来,没有人有丝毫迟疑。 很快,辎重营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生姜和大蒜被一筐筐地搬了出来。伙头兵们挽起袖子,挥舞着洗净的木槌、石杵,在临时找来的石臼、木盆里,“砰砰砰”地开始奋力捣姜捣蒜。浓烈辛辣、带着独特生机与力量的姜蒜气味,开始强势地冲淡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毒烟恶臭。 另一边,几口足以容纳数人洗澡的大铁锅已经被架起,灶下干柴烈火,锅里清水沸腾。林晚昭指挥着士兵,将捣好的姜蓉、蒜泥,按照大致一比一的比例,大量地投入翻滚的开水之中。同时,她想起醋也有一定的解毒散瘀、杀虫消疮之效,又让人搬来了军中食用的陈醋,往每个大锅里都倒入了不少。 “大火!继续烧!把这些姜蒜的精华都给我熬出来!”林晚昭站在灶台旁,被熊熊火光和冲天而起的、更加炽烈的姜蒜辛香之气包围着,小脸被映得通红,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搅动着锅里颜色逐渐变深、气味愈发浓烈的“姜蒜解毒汤”。 浓郁的、带着酸辣气息的白茫茫蒸汽从锅口蓬勃升起,与空气中弥漫的毒烟对抗、交融。凡是在这蒸汽范围内的士兵,都感觉呼吸为之一畅,那刺鼻的毒烟味道似乎被这更霸道的辛香压了下去,喉咙的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快!第一锅好了!先用木桶装起来,优先送去城墙给守城的兄弟们!”林晚昭见汤色已浓,立刻下令,“告诉兄弟们,能喝的就尽量趁热小口喝下去,暖胃发汗,解毒驱邪!实在喝不下去的,就用这汤水漱口,或者用干净的布蘸着擦拭口鼻和眼眶!” 一桶桶滚烫的姜蒜汤被迅速抬走,送往中毒最深重的城墙区域。 同时,林晚昭又开辟了“第二战场”。她让人将另外一部分捣好的、未曾熬煮的、更新鲜辛辣的姜汁和蒜泥,混合上少量的凉开水和醋,调制成了一种浓度更高的“姜蒜急救汁”。 “这个汁水,给那些中毒昏迷、无法自行吞咽的兄弟灌下去!每次少一点,撬开牙关,慢慢喂!这玩意儿劲儿大,能刺激他们醒过来!”林晚昭一边亲自示范如何小心灌服,一边对几个负责照顾重症的士兵叮嘱道。 一个原本昏迷不醒、脸色青紫的士兵,在被强行灌入一小勺浓稠的姜蒜汁后,不过片刻,喉咙里便发出一阵剧烈的“咯咯”声,猛地侧头呕吐起来,吐出了一大口带着黑灰色痰涎的污物,随即开始发出微弱的呻吟和咳嗽,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醒了!他醒了!”负责照顾的士兵惊喜地大叫起来。 “有效!林行走的法子真的有效!” 消息传开,众人精神大振,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信服!原本因为毒烟而产生的恐慌情绪,在这霸道而有效的“土法”面前,被迅速驱散! 林晚昭并未停歇。她再次下令,在军营各处、尤其是营房和人员密集的区域,以及毒烟飘入的主要方向上,架起更多的锅灶,不需要熬制浓汤,就直接焚烧大量的生姜片和大蒜瓣! “烧!把这些姜片蒜瓣放在炭火上烧!让它们的烟气散开来!”林晚昭大声指挥着,“咱们用咱们的‘香’,把蛮子的‘臭’给顶回去!” 顿时,朔风城内,无数处地点升起了带着浓郁辛香气的青色烟雾。姜蒜燃烧后产生的气味,虽然也有些呛人,但却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这股强大的“香”军,与蛮族制造的“臭”毒烟在空气中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并且凭借着数量的绝对优势和无孔不入的渗透力,开始一步步压制、驱散、净化着那些有毒的烟雾。 整个朔风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蒸煮姜蒜的厨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泪流满面却又心安神定的辛辣气息。士兵们喝着热辣辣的姜蒜汤,用汤水擦拭着眼睛,呼吸着弥漫的姜蒜烟气,中毒的症状得到了显着的缓解。咳嗽声渐渐平息,痛苦的呻吟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 顾昭之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眼前这片被辛香雾气笼罩的、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看着那个在火光与烟雾中穿梭指挥、娇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能量的身影,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激赏,有庆幸,有动容,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长的情愫。 他走到一口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旁,看着里面翻滚的姜蒜残渣,对正在旁边监督火候的林晚昭说道:“此法……甚妙。” 林晚昭闻声回头,看到顾昭之,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侯爷过奖了!其实就是些土法子,幸好管用!” 她顿了顿,看着逐渐被控制的局势,松了口气,忍不住带了点小得意,开玩笑道,“没想到咱们打仗,不光能用‘香饵’诱敌,还能用姜蒜‘解毒’!咱们这朔风城,以后怕是要改名叫‘姜蒜城’了!” 她这略带调侃的话语,让周围紧张忙碌的士兵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顾昭之看着她那花猫似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姜蒜城’……也不错。今夜,你居功至伟。” 就在这时,墨砚前来汇报:“爷,城墙传来消息,毒烟已基本被驱散,蛮族见无隙可乘,已然退去。中毒将士经过林行走的法子救治,大多症状缓解,无人身亡。” 危机,终于解除了。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深深的敬佩。 林晚昭也终于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幸好旁边的张队正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林行走,您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张队正由衷地说道。 林晚昭也确实累坏了,没有推辞。她对着顾昭之行了个礼,便在一名小丫鬟的搀扶下,拖着疲惫的步伐向自己的小帐篷走去。 走着走着,她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丫鬟不解地问:“林行走,您笑什么?” 林晚昭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我又是熬香膏,又是捣姜蒜的……这‘御膳房行走’的活儿,干得可真够杂的……” 心里却在想:这要是传回京城,不知道那些弹劾侯爷“宠幸厨娘”的人,听说这厨娘不仅能做饭,还能用姜蒜打仗,会是个什么表情? 想必,一定很精彩吧! 嗯,下次见到侯爷,得问问,这次用姜蒜立了这么大功,有没有赏赐?比如……再多给点研究经费,让她试试能不能用北疆的野果子酿点醋?或者,找找看有没有类似胡椒之类的其他香料?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林晚昭回到了帐篷,几乎是倒头就睡。梦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安心的姜蒜香气。 而这一夜,“林行走急智解毒烟,姜蒜神力救边城”的事迹,也随着那驱散了死亡阴霾的辛香之气,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朔风城军民的心中。 第235章 夜袭“断”粮道,危机悄然至 朔风城内,那股由林晚昭主导、用无数生姜大蒜力挽狂澜的辛辣气息,经过数日的风吹日晒,终于渐渐淡去,只残留在一些犄角旮旯和士兵们偶尔回味起的记忆里。空气中重新弥漫起北疆冬日固有的、混合着尘土、冰雪和军营特有气息的味道,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毒烟危机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然而,噩梦带来的影响却并未完全消散。城墙上下,仍有部分吸入毒烟过多的士兵需要时间调养恢复,军医署内治疗肺腑损伤的草药消耗巨大,亟待补充。更重要的是,蛮族这番阴损歹毒的袭击,像一根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了每一个守城军民的心中。它提醒着所有人,城外的敌人并未因寒冬和之前的挫败而退缩,他们像潜伏在雪原深处的饿狼,变得更加狡猾、耐心,且不择手段。 全军上下都绷紧了一根弦,巡逻的岗哨增加了一倍,城墙上的警备也愈发森严。顾昭之更是连续几日召集将领,反复推演蛮族可能采取的新一轮攻势,加固城防,调整布防,整个朔风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之中。 林晚昭也难得地清闲了几天。毒烟事件后,她“林行走”的威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不仅局限于庖厨之间,更延伸到了全军。现在她走在营中,遇到的无论是军官还是小兵,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唤一声“林行走”,那眼神里的感激与敬佩,是实实在在、毫无水分的。连带着她麾下的辎重营伙头兵们,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仿佛与有荣焉。 她利用这几日相对平静的时间,仔细整理了因为应对毒烟而略显凌乱的小厨房和物资,重新规划了“铠甲餐”的生产流程,甚至还抽空用新领到的、品质极佳的豆子,试验性地发了一小批豆芽,想着给将士们的餐桌上再添一抹难得的绿色。 这日傍晚,她正守着那一盆盆娇嫩嫩的豆芽,美滋滋地琢磨着是清炒还是做汤,忽然,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破音之感的马蹄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自城外官道方向由远及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势头,撕裂了朔风城黄昏时分短暂的宁静! “紧急军情——!” “让开!快让开!八百里加急——!” 那骑马的斥候,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盔歪甲斜,浑身沾满了凝固的血污和泥泞,他手中的马鞭早已不知去向,只是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死死抓着马鬃,全靠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他座下的战马口吐白沫,浑身汗如水洗,跑到城门下时,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将那斥候也狠狠摔了出去! 守城士兵认出那是派往南面、负责联络和侦察粮道情况的精锐斥候,心中俱是一凛,立刻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几乎昏迷的斥候抬起,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抬着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中军大帐。 “侯爷!侯爷!不好了!”那斥候被冷水泼醒,强撑着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南面……南面八十里的‘鹰嘴峡’……粮队……粮队遇袭!全军覆没!护送的五百弟兄……无一人生还!蛮族……是蛮族的主力精锐!他们……他们切断了我们的粮道!”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在中军大帐内轰然炸响!所有在场的将领,包括一向沉稳如山的顾昭之,脸色瞬间都变得难看无比! “鹰嘴峡”是连接朔风城与后方最重要的粮草补给枢纽——“陇安仓”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是粮队运输的生命线!如今竟被蛮族主力突袭,粮队全军覆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朔风城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的南路粮道,被硬生生掐断了! “消息可确实?!”一位性子火爆的副将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形。 “千真万确……咳咳……”那斥候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艰难地说道,“小的……小的奉命前去接应,快到鹰嘴峡时,发现……发现峡谷内火光冲天,尸横遍野……运粮的大车全部被焚毁,粮食……粮食都被抢走或烧掉了……小的冒险靠近查看,还遭遇了蛮族游骑的追杀……拼死……拼死才逃回来报信……”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喘不上气,显然伤势极重。 顾昭之挥了挥手,示意亲兵立刻将斥候抬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他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但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映照在每一位将领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脸上。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粮道被断!这意味着,朔风城库存的粮食,将成为孤军坚守的唯一倚仗!而城中有数千将士,还有部分随军家属和本地百姓,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侯爷……”另一位较为年长的参将声音干涩地开口,“我军目前存粮……按照正常配给,最多……最多还能支撑月余。若是省着点用,或许能多撑十天半月。但若是蛮族围而不攻,或者再次发动猛攻,消耗加剧……”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断粮,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意味着崩溃、哗变,乃至……全军覆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昭之身上。这位年轻的侯爷,是他们的主心骨,是朔风城的脊梁。 顾昭之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将领,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帐壁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落在了“鹰嘴峡”的位置,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慌什么?” 仅仅两个字,却像定海神针般,让帐内躁动不安的气氛为之一静。 “蛮族此举,意在困死我等,不战而屈人之兵。倒是打得好算盘。”顾昭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凛冽的杀意,“传令!” “第一,即刻起,全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加派双倍斥候,严密监控城外蛮族动向,尤其是其主力位置!” “是!” “第二,墨砚,你亲自带一队精锐,连夜出发,绕道探查,确认粮道被毁具体情况,并尝试寻找其他可能的小道或与后方取得联系的方法!” “属下领命!”墨砚抱拳,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三,”顾昭之的目光扫过众将,“存粮之事,乃当前第一要务!张参将,你立刻带人去粮库,会同辎重营,清点所有现存粮食、草料、腌货、干菜,哪怕是伙房里的每一粒盐,都要给本侯登记造册,精确到斤两!我要在明日日出前,看到详细的库存清单!” “末将遵命!”张参将肃然应道。 “另外,”顾昭之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向了辎重营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信任与托付的意味,“去请林行走过来。告诉她,军中存粮危急,需她……鼎力相助。” 当传令兵找到林晚昭,将侯爷的命令和粮道被断的噩耗一同带到时,林晚昭手里那根鲜嫩欲滴的豆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粮道……断了? 存粮……只够一个月? 侯爷让她……去帮忙清点、算计粮食?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在现代社会,她从未真正体会过“饥饿”的滋味,但穿越之初那朝不保夕、腹中绞痛的流民经历,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记忆深处。而在这北疆军营,她更是亲眼目睹了将士们对食物的渴望与珍惜。 一旦断粮……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责任,是被信任的沉重,以及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属于现代社畜的“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本能。 “我知道了!这就去!”林晚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胡乱擦了擦手,甚至顾不上换件衣服,就跟着传令兵,一路小跑着赶往中军大帐。 当她喘着气跑进大帐时,感受到的便是那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气氛,以及所有将领投来的、带着审视、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怀疑的目光。毕竟,她再厉害,也只是个厨娘,面对这等关乎全军生死存亡的粮草大事,她能有什么办法? 顾昭之看到她跑来,因为奔跑而泛红的小脸和那双即便在如此局势下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他朝她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对负责清点的张参将道:“张参将,你将目前初步了解到的情况,与林行走说明。” 张参将虽然对侯爷如此倚重一个厨娘有些不解,但军令如山,他还是立刻向林晚昭介绍了情况:库存的米麦主粮、豆料、腌肉、干菜、盐巴等主要物资的大致数量,以及按照目前标准配给所能支撑的大致天数。 林晚昭听得极其认真,小眉头紧紧蹙着,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起来。 “林行走,”顾昭之看着她,声音平稳,“情况便是如此。军中存粮,关乎数千将士性命,关乎朔风城存亡。你在膳食调配、物资利用方面素有巧思,如今危难之际,本侯希望你能竭尽所能,协助张参将,统筹规划所有可食之物,务必……让这有限的粮食,支撑得尽可能久一些。” 他的话语很平静,但林晚昭却从中听出了千钧的重担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抬起头,迎上顾昭之深邃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奴婢尽力”之类的套话,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澄澈而坚定:“侯爷放心,奴婢明白!粮食就是命!每一粒都不能浪费!奴婢一定想办法,让咱们朔风城,多撑些时日!”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在这压抑的大帐中,仿佛注入了一股清泉,让不少人焦灼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好。”顾昭之只回了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林晚昭不再多言,转向张参将,语气变得干练起来:“张将军,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粮库!麻烦您派人,把辎重营所有负责仓储、伙食的管事,还有几位经验最老到的伙头兵都叫上!咱们得把家底彻底摸清,连地缝里的粮食粒都不能放过!” 看着她瞬间进入状态,指挥若定的小模样,张参将愣了一下,随即肃然起敬,抱拳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夜色,彻底笼罩了朔风城。寒风依旧凛冽,但城中却无人安眠。一种比面对刀剑更加可怕的阴影——饥饿的阴影,正伴随着粮道被断的消息,悄然弥漫开来。 而我们的林大厨娘,则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危机气息的空气,握紧了小拳头,目光炯炯地投向了那座关系着全军命运的——粮仓。 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已经开始了。而她,就是这场战争中,掌管着“生命线”的关键人物之一。 第236章 粮仓“清”家底,厨娘巧算计 朔风城的夜,因粮道被断的噩耗,而变得格外漫长且压抑。寒风刮过空旷的校场和寂静的营房,发出的呜咽声,听在有心人耳中,仿佛也带上了几分绝望的意味。中军大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将领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传递着各种令人不安的讯息和指令。 而与中军大帐的紧张氛围不同,位于城池东南角的粮库区域,此刻却是另一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 数十支松明火把插在四周,将这片由数个巨大仓廪和露天围栏组成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以张参将为首的一队军士,以及被紧急召集而来的辎重营所有仓储管事、账房先生,还有以李大哥、张大哥为代表的十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伙头兵,全部聚集于此。而站在众人最前方,正对着一排排高大粮囤和堆积如山的物资指指点点的,正是我们的林行走——林晚昭。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棉袄,头发用布巾紧紧包起,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炭笔(这是她根据现代习惯,让人特意削制的,便于随时记录),小脸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异常严肃和专注。 “各位!情况紧急,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林晚昭的声音清脆响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侯爷将清查家底、统筹用度的重任交给了咱们,咱们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粮食就是命!从现在开始,咱们要把这粮库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的、能吃的、不能吃但或许能想办法变成吃的东西,全部给我翻个底朝天!登记造册,一斤一两都不能错!” 她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张将军,麻烦您带人,负责所有主粮仓廪!米、麦、粟、豆,每一种,不仅要称重,还要检查是否有霉变、虫蛀!发现有问题但还能抢救的,单独堆放!彻底坏掉的,也要记录在案,另作处理!” “是!林行走!”张参将此刻对这位小厨娘已是心服口服,毫不迟疑地领命,立刻带人打开仓门,开始搬运、称重、检查。 “王管事!你带账房先生,负责清点所有副食库!腌肉、咸鱼、干菜、酱料、盐、油,还有之前剩下的那些香料,包括我带来的,全部清点清楚!同样,检查品质!” “李大哥!张大哥!你们带着咱们的伙头兵兄弟,任务最重!”林晚昭看向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你们负责清扫!对,就是清扫!把所有仓廪角落、垫仓板的缝隙、甚至老鼠洞里可能藏着的粮食颗粒,都给我仔细扫出来!还有,露天堆放的草料底下,也给我翻一遍!记住,咱们现在浪费不起任何一点可能入口的东西!” “林行走您就瞧好吧!保证连地皮都给您刮下三层来!”李大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立刻带着人,拿着扫帚、簸箕、小铲子,如同寻宝一般,扑向了各个角落。 林晚昭自己也没闲着。她穿梭在各个清点区域之间,不时停下脚步,亲自查看粮食的成色,抓一把米在手里捻一捻,闻一闻腌肉的味道,甚至趴在地上,看伙头兵们从墙缝里扫出来的那一点点混杂着泥土的谷粒。 “这袋麦子有点返潮,虽然还没霉,但不能久放了,得优先消耗掉。”她指着其中一袋对张参将说。 “这批腌肉边缘有些发黄,不是变质,是风干久了,切掉外面一层,里面还能吃,炖煮时间要长一点。”她对王管事叮嘱。 “哎!李大哥,这边扫出来的豆子别扔!挑拣一下,品相好的洗洗还能用,品相差的……嗯,我想想,或许可以磨成粉掺在别的里面……”她看到李大哥要把一些品相不佳的杂豆扫进废物堆,赶紧出声制止。 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她的脑子像高速运转的算盘,不断计算着各种物资的数量、品质和可能的利用方式。 清点工作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朔风城头时,粮库区域的初步清点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张参将拿着汇总上来的清单,走到同样是一脸疲惫、却眼神晶亮的林晚昭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沉重:“林行走,初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一些。” 林晚昭接过那厚厚一叠、写满了各种数字的清单,深吸一口气,凝神看了起来。 主粮方面:上等米……粟米……麦子……各种豆类…… 副食方面:腌肉……咸鱼……干菜……酱菜……盐……油…… 草料…… …… 一行行数字看下去,林晚昭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张参将说得没错,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如果严格按照战前那种能保证将士们基本体力的配给标准,现有的存粮,恐怕连一个月都支撑不到!这还不算可能发生的战斗损耗和意外情况! “林行走,您看这……”张参将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林晚昭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清单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种物资,结合着她脑海中的营养学知识、食物储存特性以及各种烹饪手段…… 半晌,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种近乎炙热的、属于挑战者的光芒! “张将军,情况是严峻,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和煽动力,“咱们不能只看粮食少了,得看咱们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她拿起炭笔,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一边写画,一边快速地说道: “第一,调整配给结构,实行分级定量! 不能像以前一样撒开了吃。将所有人员分为几等:一线守城和侦察作战部队,配给最高,必须保证基本战斗力;二线轮换和后勤人员,配给次之;伤兵和病号,根据情况特殊供应,保证恢复;非战斗人员和老弱,配给最低,但必须保证不死人!具体定量,我稍后会仔细计算出来!” 张参将闻言,点了点头。这是必然之举,虽然残酷,但却是唯一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办法。 “第二,开发一切可食资源,扩大‘食物’定义!”林晚昭的笔尖在本子上重重一顿,“清单上这些是明面上的。咱们还有暗处的!” 她指着粮库角落里那几个被清扫出来的、装着从各处缝隙收集来的杂粮、碎豆、甚至是一些疑似能吃的草籽的麻袋:“这些,看起来是垃圾,但挑拣清洗之后,可以磨成粉,掺入主粮中做饼子、熬粥!量少,但积少成多!” 她又指向露天堆放的那些草料:“战马的草料,主要是干草和豆粕。豆粕是人也能吃的!虽然粗糙难咽,但营养还在!可以少量掺入粮食中,或者单独处理!” 她甚至想到了城墙根和军营外围那些耐寒的、之前没人注意的树皮和野菜(需要进一步辨认是否有毒):“组织些老弱妇孺,在安全区域内,采集一切确认无毒的野生植物!哪怕是用来充饥呢!” 张参将和周围旁听的管事、伙头兵们都听得目瞪口呆!连草料、树皮、野菜根都要算计进去?这林行走……真是要把这朔风城所有能进嘴的东西都扒拉出来啊! “第三,改变烹饪方式,最大化利用食材!”林晚昭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以后,尽量少做干饭,多熬粥,多炖烩菜!同样的粮食,做成粥和烩菜,体积更大,更能糊弄肚子(安抚胃部),也更容易掺入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而且炖煮能更好地释放食材营养,尤其是那些品质不佳的肉和干菜!” “还有,骨头不能扔!所有动物骨头,包括之前宰杀牲口留下的,全部收集起来,反复熬煮,直到酥烂,能补充钙质和一点点油脂!熬完汤的骨头渣,磨成粉,也可以掺入食物中!” “对了,盐要严格控制!但可以用一些带有咸味的野菜或者海带(如果有的话)来代替部分盐分!” 她一条条说着,每一句都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在场这些习惯了常规思维的人眼前一亮!原来,食物还可以这样“算计”?原来,绝望的局面下,还能挖掘出这么多的“生机”? “第四,严格管理,杜绝浪费!”林晚昭最后强调,“从今天起,辎重营设立专门的‘粮食监察队’,由张将军您派人负责,监督所有伙食制作和分配过程!任何人,无论官职大小,不得私自多占多拿!发现浪费粮食者,严惩不贷!咱们要让大家知道,现在每浪费一口粮食,可能就是在透支自己或者袍泽的生命!”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参将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魄力与智慧的小女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与信服。他抱拳躬身,郑重道:“林行走思虑周详,末将佩服!一切但凭林行走安排!末将和麾下儿郎,定当全力配合,严格执行!” “好!”林晚昭也不客气,直接开始分派具体任务,“李大哥,张大哥,你们立刻带人,按照我刚才说的,开始挑拣那些杂粮碎豆,尝试磨粉!王管事,你带人去清理草料里的豆粕,单独存放!张将军,麻烦您立刻安排人手,组建监察队,并协助我制定详细的分级配给表……” 一道道指令再次从她口中清晰流出,原本因为清点完毕而有些沉寂的粮库,再次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运转的核心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被激发出来的、与命运抗争的斗志和希望! 当林晚昭拿着那份根据她的思路初步调整后的物资利用计划和配给方案,再次走进中军大帐,向顾昭之汇报时,天光已经大亮。 顾昭之仔细地听着她的汇报,看着她因为熬夜而泛着青黑的眼圈,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眸,以及那份写满了各种计算和备注、显得有些杂乱却条理清晰的计划书,久久没有说话。 帐内其他将领,也都被林晚昭这番“精打细算”到极致的方案所震撼。他们从未想过,粮食竟然可以如此“斤斤计较”,生存的缝隙竟然可以从如此多的角落里被挖掘出来! “便依此策。”顾昭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却仿佛给这份凝聚了林晚昭一夜心血和智慧的计划,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他看向林晚昭的目光,深邃如渊,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谢侯爷信任!”林晚昭松了口气,随即又握紧了小拳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与斗志的灿烂笑容,“侯爷放心,有奴婢在,一定帮咱们朔风城,把这‘家底’算计得明明白白,撑得久久的!咱们不仅要守住城,还要等着援军,等着粮道重新打通的那一天!” 她的笑容,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虽然微弱,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驱散了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是啊,只要还有人在努力算计,在想办法,希望,就永远不会断绝。 朔风城的守城之战,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残酷的阶段——与饥饿的战争。而我们的林晚昭,则正式从“食神”、“解毒圣手”,转型成为了掌管全军“生命线”的——粮草总规划师! 第237章 “忆苦”思甜饭,团结渡难关 朔风城的天空,仿佛也被粮道被断的阴霾所笼罩,连日来都是灰蒙蒙的,不见一丝阳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和尘土,在空旷的校场和寂静的街巷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凄冷。 粮库一夜的彻底清查与精打细算,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还残存着一丝侥幸心理的人们。那份由林晚昭主导、张参将协助制定的、写满了苛刻数字和严格条款的《朔风城非常时期粮食配给与管理办法》,如同最严厉的军令,被迅速张贴于各营房、哨所及城内公告栏。分级定量、开发一切可食资源、改变烹饪方式、严格管理杜绝浪费……每一条都像紧箍咒,勒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最初的死寂过后,开始悄然蔓延。尽管将领们极力弹压,尽管侯爷依旧稳坐中军,但那种对未知的、即将来临的饥饿的恐惧,还是不可避免地写在了一些年轻士兵和新迁入城的百姓脸上。营地里往日操练时的喊杀声似乎都弱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林晚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知道,光是靠严令和算计是不够的。粮食是物质的保障,但士气,才是支撑这座孤城坚持下去的灵魂!尤其是在面临断粮危机的时候,军心一旦散了,那就真的全完了!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一种强有力的方式,把所有人的心重新凝聚起来! 她把自己关在小厨房里(现在这里几乎成了她的战时指挥部),对着那份物资清单和配给表,苦思冥想了整整一个上午。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划拉着,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清单上那些品质最次、平日里可能连牲口都嫌弃的食材上——混杂着麸皮和沙土的陈年杂粮、颜色发暗的豆粕、干硬得几乎能当柴火烧的肉干边角料、还有那些刚从各处墙角地缝扫出来、经过挑拣清洗后依旧显得寒碜的碎米烂豆……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了她的脑海。 忆苦思甜饭! 对!就是它!在现代社会,这或许只是一种形式主义的教育活动。但在此刻的朔风城,这或许是一剂凝聚人心、激发斗志的猛药! 她要亲手用这些最粗粝、最不堪的“垃圾”食材,做一顿饭!一顿让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认识到现状有多么艰难,却又能在艰难中品出希望、感受到团结力量的饭! 说干就干!林晚昭立刻行动起来。她亲自跑到粮库,指挥伙头兵,将她看中的那些“下脚料”一一搬了出来:颜色灰暗、掺杂着不少麸皮的陈年杂合面(主要是高粱、粟米和少量麦麸混合);散发着豆腥味、口感粗糙的豆粕;几乎能硌掉牙的、用最次等肉和筋头巴脑风干而成的肉干;还有那些费了老大劲才从各个角落搜集起来、品相不佳的碎米和杂豆。 “林行走……您……您真要拿这些东西做饭?”李大哥看着眼前这堆实在算不上“食材”的东西,脸上写满了为难和不解,“这……这玩意儿,怕是连……连猪都……”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猪都不吃?”林晚昭接过他的话头,脸上非但没有嫌弃,反而露出了一种奇异的、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那是因为猪不懂!今天,我就要让咱们朔风城的将士们明白,就算是猪都不吃的东西,只要用对了方法,怀着活下去的信念,也能变成支撑我们坚持下去的力量!” 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感染力。李大哥和张大哥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依旧打鼓,但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们的“林行走”。 “好!林行走您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林晚昭挽起袖子,开始了她的“魔法”炼制。 首先,是处理那些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她让人用大锤将其砸成小块,然后放入大铁锅中,加入大量的冷水和姜片、沙葱,用文火慢慢地、耐心地熬煮。这是一个极其耗费时间和柴火的过程,目的就是将肉干中最后一丝油脂和鲜味逼出来,同时让它们变得稍微软烂一些。 接着,是处理豆粕和杂合面。豆粕先用温水稍微浸泡,然后用力搓洗,尽量去除那股豆腥味(虽然不能完全去除),再沥干水分。杂合面则用少量的温盐水和匀,不需要发酵,直接做成粗糙的面疙瘩备用。 然后,是那些碎米和杂豆。仔细淘洗(尽管已经挑拣过,但依旧不免有些沙土),然后也用清水浸泡。 当锅中的肉干熬煮了近两个时辰,汤色变得微微泛白(主要是骨髓和胶质),肉质也勉强能用筷子戳动时,林晚昭将泡好的碎米和杂豆连水一起倒入锅中,加入大量的清水,开始熬煮。 水沸后,她将处理好的豆粕和杂合面疙瘩,依次下入翻滚的粥锅中。瞬间,原本还算清亮的汤水变得浑浊不堪,颜色呈现出一种灰褐色,里面漂浮着各种形状不一、颜色暗淡的颗粒,卖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加盐!少放点!现在盐金贵!”林晚昭一边用大铁勺用力搅动着锅底,防止粘锅,一边吩咐道。 最后,她想起了之前采集、晒干的一些耐寒野菜(确认无毒),抓了几大把,洗净切碎,撒入了即将煮好的粥中。那一点点绿色,在这锅灰褐色的“糊糊”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格外……凄凉。 巨大的行军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这锅名为“粥”,实则更像是一锅大杂烩的、颜色暗淡、质地粘稠的糊状物。散发出的气味,谈不上香,甚至带着一丝豆粕的腥气和杂粮的土腥味,只有那若有若无的肉味和野菜的清香,还在顽强地证明着它是一锅“食物”。 周围帮忙的伙头兵们,看着这锅“杰作”,脸色都有些发白,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眼神复杂。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林行走是不是……急糊涂了? 林晚昭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表情。她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自己口中。 粗糙!极其粗糙的口感!杂粮的颗粒感、豆粕的渣滓感、肉干的纤维感交织在一起,划过喉咙时甚至有些拉嗓子。味道更是寡淡,只有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腥气的肉味,以及野菜的微苦。 这味道,让她瞬间想起了穿越之初,在流民队伍里喝到的那些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救济粥”。不,甚至比那还要糟糕!至少那时的粥,还没有这么复杂的、令人不悦的杂质和口感。 但是,她强行将这口难以形容的“粥”咽了下去,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她放下勺子,目光扫过周围忐忑的伙头兵,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味道确实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很难吃。” 众人沉默。 “但是,”林晚昭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这里面,有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有能让我们守住朔风城的东西!我们现在没有资格挑剔味道!我们只有资格选择——是饿着肚子等死,还是咽下这口难吃的东西,攒着力气,等着把蛮子打跑,等着援军到来,等着粮道打通,等着以后吃香的喝辣的那一天!” 她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大哥,张大哥!”林晚昭看向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通知下去,今日午膳,就是这锅‘忆苦思甜粥’!全军上下,包括侯爷、所有将领、伤兵营、乃至城里的百姓,只要是分到口粮的,吃的都是这个!一视同仁!” “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把我那点私藏的、准备研究新点心的上好白面拿出来,混上杂合面,按照最低配给,蒸几笼掺了麸皮的‘同心馍’!大小要均匀,确保每个人,无论官职高低,分到的都是一样!” “林行走!那可是您……”李大哥忍不住出声。林行走那点白面,可是侯爷之前特意赏给她“补身子”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吃! “照我说的做!”林晚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是搞特殊的时候!要饿肚子,大家一起饿!要吃苦,大家一起吃!”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当那一桶桶颜色灰暗、气味独特的“忆苦思甜粥”和那一筐筐掺着麸皮、看起来黑黄黑黄的“同心馍”被抬到各营的饭堂时,几乎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有人看着碗里那粘稠的、几乎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糊,和手里那粗糙扎手的馍,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抵触的神色。他们拼死守城,难道就配吃这个? 就在这时,林晚昭出现在了辎重营最大的那个饭堂门口。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后面指挥,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口盛满“忆苦思甜粥”的大木桶旁边,拿起一个空碗,亲手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又拿了一个“同心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端着碗,拿着馍,走到了饭堂中央一块稍微高点的土台上。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有疑惑,有不满,有期待,也有麻木。 林晚昭环视着下方一张张年轻却带着疲惫与迷茫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 “兄弟们!将士们!我知道,大家看着手里的这碗粥,这个馍,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沙哑,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它在嫌弃!嫌弃这玩意儿猪都不吃!嫌弃它拉嗓子!嫌弃它没油水!嫌弃它配不上咱们流血流汗守城的功劳!” 她的话,直接说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想法,顿时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没错!”林晚昭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呐喊,“这粥,就是难吃!这馍,就是拉嗓子!我林晚昭不骗大家!它就是用咱们粮库里最次、最没人要的杂粮、豆粕、碎米、肉骨头,加上从地缝里扫出来的粮食粒做出来的!它比不上往日任何一顿饭!连我随手做的酱菜都不如!”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饭堂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是!”林晚昭话锋再次一转,举起手中的碗,眼神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我要告诉大家!这碗里的每一粒米,每一颗豆,都是咱们的张将军、咱们的辎重营兄弟,连夜从粮库各个角落,像淘金子一样淘出来的!这锅里的每一滴水,都是咱们的弟兄冒着风雪从冰湖里凿回来的!这里面熬的肉骨头,是咱们最后那点能见着荤腥的东西!” “咱们的存粮不多了!蛮子断了咱们的粮道,想把咱们活活饿死在这朔风城里!”她的声音带着悲愤,也带着无尽的力量,“咱们怎么办?认怂吗?等死吗?打开城门让蛮子进来,把咱们的父母妻儿都变成奴隶吗?!” “不!!!”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吼了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不!绝不!” “跟蛮子拼了!” 怒吼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的眼睛红了,胸膛剧烈起伏着。 林晚昭等到声浪稍平,用力挥了挥手,继续喊道:“对!不能认怂!不能等死!咱们朔风城的爷们儿,没有孬种!侯爷带着墨砚大人他们,正在外面想办法,拼命要把粮道打通!咱们在城里的,要做的就是守住!守住这座城,守住咱们身后的家园,也守住咱们自己的命!” 她端起手中的碗,目光扫过全场:“怎么守?光靠喊口号不行!得有力气!力气从哪儿来?就从这碗难吃的粥里来!从这个拉嗓子的馍里来!”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灰褐色的糊糊,声音忽然低沉了一些,却更加掷地有声:“这粥,是难吃。但它能活命!它能让咱们有力气拿起刀枪,站在城墙上,把那些想饿死咱们的蛮子,一个个砍下去!” 说完,她不再犹豫,端起碗,张开嘴,如同饮下最烈的酒一般,大口大口地、近乎凶狠地,将那一碗粗糙无比、滋味寡淡的“忆苦思甜粥”,往嘴里扒拉!她吃得很快,很急,甚至被那粗糙的颗粒呛得咳嗽了几声,但她没有停下,直到将那一大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又拿起那个黑黄的“同心馍”,用力咬了一大口,在嘴里艰难地咀嚼着,梗着脖子,用力地咽了下去! 整个饭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看着她那因为用力吞咽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粥渍,看着她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露出内部粗糙组织的馍。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头!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林行走……她可是皇上亲封的“御膳房行走”!她可是能做出一碗羹就让龙颜大悦的“食神”!她本可以……本可以想办法给自己弄点更好的吃食……可是她没有!她吃的,和大家一模一样!甚至可能更早地尝过了这难以入口的滋味! 就在这时,饭堂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昭之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同样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的,正是那灰褐色的“忆苦思甜粥”,手里拿着的,也是那个黑黄的“同心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个空着的、和其他士兵毫无区别的木墩旁,坐了下来。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神色平静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他的动作依旧优雅,但咀嚼和吞咽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颈间不易察觉的滚动,还是暴露了这食物的难以下咽。 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接着一口,如同完成一项庄重的仪式,将碗中的粥吃得干干净净。那个馍,他也同样一口一口,认真地吃了下去。 侯爷……也吃了! 连侯爷都和咱们吃一样的!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抱怨、所有的恐慌,仿佛都随着侯爷和林行走那沉默却坚定的吞咽动作,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熊熊燃烧的、混合着悲壮、屈辱、不甘与决绝的火焰! 不知是谁率先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仰起头,如同林晚昭那样,大口大口地、凶狠地将那难吃的粥灌入喉中!仿佛喝下的不是食物,而是力量,是仇恨,是希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个饭堂,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如同风卷残云般的吞咽声和咀嚼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认真!仿佛要将这食物的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出来! 吃完粥和馍,一个年轻的士兵猛地将空碗顿在桌上,赤红着眼睛,嘶声吼道:“誓死守卫朔风城!” 这一声,如同惊雷,彻底引爆了积压的情绪! “誓死守卫朔风城!” “跟蛮子血战到底!” “宁可饿死,绝不投降!” “侯爷万岁!林行走万岁!” 震天的吼声,如同山呼海啸,冲破了饭堂的屋顶,直上云霄!那声音里,不再有迷茫和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团结一心的力量! 林晚昭站在土台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一双双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誓言,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做到了。她用这一碗最难吃的“饭”,成功地将在饥饿边缘徘徊的军心,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顾昭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圈和沾着粥渍的嘴角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做的,很好。” 林晚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对着顾昭之,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侯爷,咱们一定能挺过去!” 从这一天起,“忆苦思甜粥”和“同心馍”成了朔风城每日的标配。虽然味道依旧糟糕,但再也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将这些粗糙的食物转化为坚守城墙、巡逻警戒的力量。全军上下,空前团结。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氛围,笼罩着这座北疆孤城。 而林晚昭,则在众人心中,彻底从一个“厨娘”,升华为了能与他们同甘共苦、给予他们力量和希望的——“自己人”。 第238章 奇兵“绕”敌后,粮道终复通 “忆苦思甜饭”带来的精神振奋,如同给濒临干涸的土地注入了一股强心剂,让朔风城在断粮的阴影下,勉强维持住了摇摇欲坠的稳定。每日配给的那点粗糙食物,虽然无法让将士们吃饱,但至少吊住了性命,维持着最基本的体力去执行守城任务。城墙上巡逻的队伍步伐依旧沉重,但眼神中的迷茫已被一种麻木的坚韧所取代。每个人都在默默计算着口袋里仅存的那点私粮(如果有的话),以及官仓那日益减少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压抑,依旧是主旋律。但在这压抑之下,是一种被强行凝聚起来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沉默力量。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顾昭之面前摊着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他的指尖反复在“鹰嘴峡”和朔风城之间那条被红色朱砂醒目划掉的粮道线上划过,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在雪原上搜寻猎物的鹰隼。 派出的几波斥候带回的消息都不容乐观。蛮族显然对这次切断粮道的行动谋划已久,不仅在鹰嘴峡留下了重兵把守,还在周边区域布置了大量的游骑巡逻,彻底封锁了通往南面的主要通道。墨砚带领的精锐小队尝试了数次迂回渗透,都因蛮族防守过于严密而未能成功,反而折损了几名好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库存的粮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张参将每日呈报的消耗数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能再等了!必须兵行险着! 顾昭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舆图上朔风城东侧那片被标注为“死亡禁区”的连绵雪山——玉龙脊之上。那里地势险峻,气候恶劣,常年积雪,遍布冰裂缝和雪崩区,连最老练的猎户和采药人都轻易不敢深入。蛮族的防线,也并未覆盖这片被视为天堑的区域。 “由此处绕行,直插鹰嘴峡后方。”顾昭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玉龙脊的一个垭口位置,声音低沉而决绝,“这是唯一的机会。”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色变。 “侯爷!不可!”一位老成持重的副将急忙劝阻,“玉龙脊乃绝地!此时上山,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不说严寒雪崩,光是那复杂的地形和莫测的天气,就能让一支军队有去无回!” “是啊,侯爷!我军将士大多不熟悉雪山环境,贸然进入,恐怕未遇敌,便已损失惨重!” “还请侯爷三思!” 反对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认为,穿越玉龙脊是一个疯狂且成功率极低的赌注。 顾昭之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了刚刚被亲兵搀扶下去休息、脸色依旧苍白的墨砚身上。 “墨砚未能走通的路,未必就是死路。”顾昭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蛮族也定然认为,我们不敢、也不能穿越玉龙脊。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王,亲自带队。” “侯爷!” “万万不可!” 帐内顿时炸开了锅!主帅亲自涉险,深入绝地?这简直是拿整个朔风城的命运开玩笑! “本王意已决。”顾昭之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城中防务,由张副将暂代。本王只带五百精锐,轻装简从,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主要是林晚昭特制的能量棒和浓缩肉酱)及必要登山器械。若能成功,可解朔风城之围;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果。朔风城将彻底失去他们的大脑和脊梁,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侯爷……”张副将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顾昭之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军令如山。尽管心中万分不愿,众将也只能领命。 人选很快确定下来。都是从各营挑选出的最精锐、最悍勇、且有一定山地活动经验的士兵。装备也迅速准备妥当:加厚的御寒衣物(得益于林晚昭之前的冬衣改良)、林晚昭特制的便携高能量口粮、绳索、冰镐、防滑鞋套、以及少量用于在雪地中伪装的白布。 出发前夜,顾昭之独自一人站在校场上,望着东方那在夜色中呈现出狰狞轮廓的玉龙脊,默然不语。寒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林晚昭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滚烫的姜枣茶,悄悄地走了过来。她知道顾昭之要亲自带队冒险穿越雪山的事情,心一直揪着。那玉龙脊的可怕,她可是亲身经历过的,虽然只到了外围,但那刺骨的寒冷和险峻的山路,已让她心有余悸。侯爷他们要深入腹地,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侯爷,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林晚昭将茶碗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昭之回过神,接过茶碗,指尖触及她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她,夜色中,她的眼眸依旧清澈明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不必担心。”顾昭之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本王,定会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是最郑重的承诺。 林晚昭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顾昭之手里:“侯爷,这个您带着。里面是奴婢用最后一点好参片和提神的草药做的香包,还有……还有几块奴婢偷偷藏的饴糖,实在顶不住了含一块,能补充点力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做了坏事的心虚。那点糖,可是她严格管控的物资里的“违禁品”。 顾昭之握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小布包,感受着里面硬硬的糖块和淡淡的药香,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拒绝,将布包妥善地收入怀中。 “看好家。”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大步走向已经集结完毕的队伍,再没有回头。 林晚昭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融入黑暗,与那五百名同样沉默坚定的士兵一起,如同利剑出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朔风城东门,向着那吞噬一切的雪山绝地行去。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接下来的几天,是朔风城最为难熬的等待。城外的蛮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试探性的骚扰攻击变得更加频繁。城内的存粮一天天减少,配给的“忆苦思甜粥”越来越稀,掺入的豆粕和麸皮比例越来越高。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开始真正地侵蚀着守军的身体。 林晚昭强打起精神,带着辎重营想尽一切办法“开源节流”。她组织老弱妇孺在绝对安全的区域内,挖掘一切能吃的植物根茎,甚至尝试将一些处理过的、无毒树皮磨成粉掺入食物中。她严格控制着每一粒盐、每一滴油的消耗,反复熬煮那些早已没有滋味的骨头,直到它们彻底酥烂成渣。 每一天,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的玉龙脊。那座巍峨的雪山,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芒,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了她所有的期盼与不安。 侯爷他们……到底怎么样了?能成功吗? 就在库存粮食即将见底,连“忆苦思甜粥”都快变成清澈见底的“照影汤”时,第七日的黄昏,异变陡生! 朔风城南面,原本被蛮族游骑封锁的官道方向,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激烈的兵器碰撞声!紧接着,一股浓密的黑烟从鹰嘴峡方向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 “南面有动静!” “是蛮子内讧了吗?” 城墙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引颈眺望。 很快,一骑浑身浴血、却打着大宁旗号的传令兵,如同旋风般冲到了朔风城南门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大喊: “捷报!捷报!侯爷奇兵天降!鹰嘴峡大捷!粮道……粮道打通了——!”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城墙,继而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烧遍了全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刻,巨大的、足以掀翻城楼的欢呼声,如同积蓄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侯爷成功了!” “粮道通了!咱们有救了!” “万岁!侯爷万岁!” “呜呜……老子不用饿死了……” 欢呼声、痛哭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许多人相拥而泣,更多的人则是瘫坐在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虚脱。 林晚昭正在辎重营指挥熬煮最后一锅稀薄的菜粥,听到外面震天的动静和由远及近的报喜声,她手中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成功了……侯爷真的成功了! 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幸好扶住了旁边的灶台。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但那不再是担忧和绝望的泪水,而是喜悦、是激动、是如释重负! 她冲出辎重营,看到的是满城欢腾的景象!士兵们抛起了头盔,百姓们涌上街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久,通往南面的官道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队伍。那是顾昭之派回来的先头部队,他们押送着从蛮族手中夺回的第一批粮草,以及大量缴获的蛮族物资,浩浩荡荡地向着朔风城开来! 当那满载着粮食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城门时,整个朔风城再次沸腾了!人们围在道路两旁,看着车上那些饱满的米袋、麦包,还有成扇的冻肉、成筐的腌菜,眼中闪烁着如同看到金山银山般的光芒! 希望,真正的希望,随着这些粮食,一同回到了朔风城! 当天夜里,顾昭之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也风尘仆仆地凯旋而归。他们每一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衣衫褴褛,不少人都带着伤,脸上、手上满是冻疮和划痕,但他们的眼神,却如同雪原上的孤狼,锐利、冰冷,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煞气! 顾昭之走在最前面,他的玄色大氅上沾满了已经冻结的血污和泥泞,脸色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依旧深邃锐利。他扫过欢呼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了挤在人群前方、又哭又笑的林晚昭身上。 四目相对。 他朝她,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 林晚昭看着他那满身的征尘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斗志昂扬的士兵,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他们成功了。他们用一场近乎不可能的奇袭,硬生生从绝境中,为朔风城,也为他们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 粮道复通,意味着朔风城的生命线被重新连接。虽然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蛮族主力仍在虎视眈眈,但最致命的粮食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 全城上下,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士气空前高涨!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那个敢于率领五百壮士,深入雪山绝地,完成了一次堪称军事奇迹的——安远侯,顾昭之! 当然,在所有人都在为粮食和胜利欢呼的时候,我们亲爱的林行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用这些新到的粮食,给大家好好补一补,尤其是……给那个看起来瘦了不少的侯爷,开个小灶,做点真正好吃的了! 嗯,第一顿,做什么好呢?要不,先用那白面,蒸一笼实实在在、不加半点麸皮的大白馒头? 光是想想那松软香甜的滋味,林晚昭就觉得,幸福的日子,好像又要回来了! 第239章 庆功“宴”虽简,情谊重千斤 粮道打通的消息如同最强劲的春风,一夜之间便吹散了笼罩在朔风城上空近半月之久的、混合着饥饿与绝望的阴霾。当那一车车满载着粮食和各种补给物资的大车,在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无数双渴望、激动乃至闪烁着泪光的眼睛注视下,缓缓驶入城门,停靠在早已清空、翘首以盼的粮库前时,整个城池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那种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氛围,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士兵们围着粮车,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有人忍不住扑上去,将脸埋在鼓囊囊的粮袋上,贪婪地呼吸着那属于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有人则小心翼翼地用手抚摸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块和成捆的干菜,仿佛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更有甚者,直接抓起一把生米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感受着那久违的、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尽管粗糙硌牙,脸上却露出了近乎痴迷的幸福表情。 连日来因“忆苦思甜粥”和极度节省而显得死气沉沉的军营,瞬间活了过来。虽然顾昭之下令,粮草危机虽解,但蛮族主力仍在虎视眈眈,远未到可以挥霍无度的时候,日常配给仍需严格控制,逐步恢复,不可骤然放开以免肠胃不适。但有了这坚实的后盾,每个人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带着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没那么刺骨了。 在这片洋溢着重生喜悦的气氛中,一个共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必须庆祝!必须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能安抚五脏庙、更能慰藉心灵的仪式,来纪念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来犒劳这些在饥饿与死亡边缘坚守了太久的勇士们! 于是,一场特殊的“庆功宴”被提上了日程。 负责筹办的,自然是我们的“粮草总规划师”、朔风城美食灵魂人物——林行走,林晚昭。 接到这个任务时,林晚昭正带着辎重营的兄弟们,如同过年般喜气洋洋地清点、归置新到的物资。看着库房里再次变得充盈的米山面垛,闻着腌肉和干菜散发出的咸香,她心里那份踏实感和成就感,简直比当初拿到皇帝赏赐的玉牌还要强烈百倍! “办!必须办!”林晚昭小手一挥,眼睛亮得像星星,“咱们朔风城的爷们儿,顶住了饿,守住了城,如今粮食来了,说啥也得让兄弟们吃顿舒坦的!” 然而,豪言壮语说完,现实问题就摆在了面前。顾昭之的命令很明确:庆祝可以,但绝不能浪费,仍需以节俭为本,毕竟战事未平,谁也不知道这样的补给能持续多久。而且,骤然让饿了许久的肠胃接受大量油腻丰盛的食物,也容易出问题。 这可就考验林大厨娘的功力了——如何在有限的食材和严格的限制下,办出一场让所有人都感到满足、暖心又暖胃的庆功宴? 林晚昭对着新到的物资清单,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白面有,但不多,要精打细算;肉类主要是耐储存的腌肉和少量冻肉,鲜肉极少;蔬菜依旧是干菜和少量耐储的根茎类为主;倒是调味料补充了不少,尤其是盐和油…… “有了!”她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带着点小狡黠的灿烂笑容,“咱们就办个‘简朴却不简单’的庆功宴!” 她立刻召来李大哥、张大哥等得力助手,开始分派任务。 “李大哥,你带人,把新到的白面分出三成,剩下的仔细收好!这三成白面,全部用来发面!咱们今天不做饼,不蒸馍,咱们——包包子!” “包包子?”李大哥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可是顶顶实在又好吃的!但随即又有些犹豫,“林行走,咱们这么多人,这三成白面……怕是不够每人分一个大包子吧?” “谁说要一人一个大包子了?”林晚昭笑道,“咱们包‘合手包’!个头不用太大,但馅料要足!让每个人都能实实在在地捧在手里,咬一口满嘴香!” 接着,她开始安排馅料。 “张大哥,你去领些肥瘦相间的腌肉,用温水泡上,去掉部分咸味,然后切成小丁。再去领些干豆角、干香菇,也泡发开,切成碎末。” “再去冰窖,把咱们之前存着、没舍得吃完的那点新鲜沙葱和野蒜都拿出来,洗净切碎!” “另外,通知各营,看看谁之前巡逻时打了野兔、山鸡什么的,都贡献出来,咱们今天统一处理,给庆功宴添点野味!” 命令下去,整个辎重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发面是个技术活,也是个需要时间的活。好在北疆天气寒冷,林晚昭早有准备,她让人在温暖的灶眼旁专门隔出了一块地方,用来放置一个个巨大的、盖着厚棉被的面盆。看着面团在酵母的作用下慢慢膨胀,散发出诱人的麦香,每一个经过的伙头兵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馅料的准备更是热闹。大块的腌肉在温水中舒展着,褪去过于沉重的咸味,恢复了部分柔韧;干豆角和干香菇在清水的浸润下,重新变得饱满,释放出浓郁的干菜香气;翠绿的沙葱和野蒜被仔细切碎,辛辣清新的味道提神醒脑;最让人兴奋的是那几只被送来的、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和山鸡,被有经验的伙头兵快速剥皮去内脏,剁成小块,准备用来烤制。 林晚昭亲自上手调制包子馅。她将切好的腌肉丁、泡发好的豆角碎、香菇碎以及沙葱野蒜末混合在一个巨大的木盆里,加入适量的盐(这次可以稍微大方一点了)、少量的提味酱油和一点点珍贵的荤油,用力搅拌均匀。咸香的肉味、醇厚的干菜味、清新的葱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朴实却极具诱惑力的香气。 “这馅儿,闻着就香!”张大哥一边用力搅动着馅料,一边忍不住咽口水。 “那是!咱们林行走出手,哪有差的道理!”李大哥与有荣焉。 面发好了,馅也调好了,接下来就是包包子。这可是个大工程!辎重营所有能腾出手的人,包括一些伤势不重、主动要求帮忙的伤兵,都围坐在临时拼起的长条桌旁,洗净了手,跟着林晚昭学包包子。 林晚昭亲自示范,揪下一小块柔软而充满弹性的面团,在手里熟练地揉圆、压扁、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然后舀上一大勺满满的馅料,手指灵活地转动、捏合,收口,一个圆鼓鼓、胖乎乎、褶子均匀漂亮的包子就诞生了! “大家看清楚了吗?馅要足,口要捏紧,不然一蒸就漏汤了!”林晚昭一边包,一边大声指导。 士兵们学得认真,虽然很多人手法生疏,包出来的包子形状各异,有的像饺子,有的像烧麦,甚至有的直接“咧开了嘴”,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专注和快乐的笑容。气氛热烈而温馨,仿佛这不是在准备军粮,而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家宴。 除了主角包子,林晚昭还准备了两道“硬菜”。 一口超大号的行军锅里,熬着浓白的骨头汤。里面放入了之前攒下的所有动物骨头(包括新运来冻肉附带的),以及大量切块的萝卜和土豆(新补充的耐储蔬菜)。大火滚开,小火慢炖,直到骨头里的骨髓和胶质都融入汤中,萝卜和土豆炖得软烂入味。这就是骨头汤炖杂烩,虽然用料简单,但汤鲜味美,营养丰富,尤其适合需要恢复元气的将士们。 另一处空地上,则架起了几个简单的烤架。那几只野兔和山鸡被用调料略微腌制后,穿在削尖的木棍上,由专人负责翻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刺啦”的声响,激起阵阵令人垂涎的焦香。这就是烤野兔\/山鸡,算是这场简朴宴席里最“奢华”的一道菜了,数量有限,注定无法人人满足,但哪怕每人能分到一小块,尝尝那野味的鲜香,也是极好的慰藉。 当夕阳的余晖将朔风城的城墙染上一片暖金色时,庆功宴终于准备就绪。 校场上,依旧燃着篝火,但气氛与之前毒烟弥漫时的凝重已是天壤之别。一口口大锅里的骨头汤炖杂烩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着温暖的热气和浓郁的香气;烤架上的野味滋滋冒油,颜色金黄,引人食指大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笼笼刚刚出笼、冒着滚滚白汽的野菜腌肉大包子! 那包子白白胖胖,表皮因为馅料油脂的浸润而显得油润光亮,一个个紧密地挤在笼屉里,如同等待检阅的胖娃娃。混合着麦香、肉香和菜香的蒸汽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疯狂叫嚣。 没有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冗长的讲话。在各营将领的组织下,士兵们排着有序的队伍,依次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庆功宴。 每人两个拳头大小、馅料扎实的大包子,一大碗料足汤浓的骨头汤炖杂烩,运气好的,还能分到一小块焦香四溢的烤野味。 领到食物的士兵们,迫不及待地找地方坐下,也顾不上烫,张嘴就朝着那诱人的包子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是包子皮被咬破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腌肉咸香、豆角醇厚、香菇鲜美以及葱蒜辛香的滚烫汤汁和馅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面皮松软中带着嚼劲,完美地包裹着滋味丰富的内馅,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满足!那味道,或许比不上京城酒楼里的精细,或许比不上往日林晚昭做的那些新奇点心,但在此刻,在经历了半月饥饿煎熬的将士们口中,这无疑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香!太香了!” “这包子……里面真有肉!好多肉!” “呜呜……老子多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东西了……” “这汤也好喝!萝卜都炖化了!” “这兔子肉……真嫩!” 校场上,到处都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满足的赞叹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于自己手中的食物,脸上洋溢着近乎虔诚的享受与幸福。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混着包子和汤汁一起咽下,那滋味,复杂难言,却无比真实。 顾昭之也和普通士兵一样,领了自己的那份食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拿起一个包子,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不算特别规整但显然用了心的褶子,然后低头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咸香适口的馅料,丰富的汁水……他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与力量,也感受着这简单食物背后所蕴含的、凝聚人心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那个依旧在灶台前忙碌的娇小身影上。她正指挥着伙头兵们给后面排队的人分发食物,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火光和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嘴角却始终带着一抹满足而明亮的笑意。那笑容,比篝火更暖,比星光更亮。 就在这时,林晚昭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还带着点小得意,仿佛在说:“看,我做的庆功宴不错吧?” 顾昭之看着她那“求表扬”的小眼神,心中微软,几不可查地朝她点了点头。 林晚昭立刻像得到了最高奖赏,干劲更足,转身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分发工作中。 等到所有人都领到了食物,开始大快朵颐时,林晚昭才终于有空歇口气。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杂烩汤,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地方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听到校场中央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了篝火旁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他手里没有端酒(军中禁酒令依旧有效),而是端着一碗清澈的、冒着热气的白水。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喧闹的校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顾昭之环视着眼前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带着劫后余生喜悦与满足的脸庞,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水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力量: “诸位将士!”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挺直了腰背。 “这半月来,我们一同经历了饥饿,经历了绝望,也一同见证了坚韧,见证了奇迹!”顾昭之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守住了朔风城,没有让蛮族的阴谋得逞!这胜利,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属于每一个在城墙上顶着寒风坚守岗位的兄弟!属于每一个在伤病中咬牙坚持的勇士!也属于每一个在后方默默付出、想尽办法让我们能多吃一口、多撑一日的后勤袍泽!” 他的话语,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骄傲与热血。 “今日,粮草已至,危机暂解。这碗中虽是清水,但本侯以此水代酒,敬诸位!”顾昭之将水碗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之气,“第一碗,敬天地,佑我大宁!” 他微微倾碗,将少许清水洒在地上。 “第二碗,敬陛下,信重之恩,永世不忘!”他再次举碗示意,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第三碗,”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正捧着包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的小厨娘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郑重,“敬所有与我等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袍泽!尤其是……我们朔风城的功臣,林行走,林晚昭!” “哗——!” 话音未落,震天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林晚昭,那目光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敬佩与喜爱! “林行走万岁!” “敬林行走!” “没有林行走,咱们早就饿死了!” 林晚昭完全没料到顾昭之会突然点名表扬自己,一时间傻在了原地,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都忘了吃。看着周围无数道热情而真诚的目光,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她的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狂跳,又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晕。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对着四周鞠躬,嘴里胡乱说着:“没、没有……大家过奖了……都是侯爷领导有方,大家英勇……我、我就是个做饭的……” 她那副又羞又窘、语无伦次的小模样,更是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气氛愈发热烈。 顾昭之看着她那红透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嘴角那抹几不可查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他再次举起水碗,朗声道:“今日庆功,宴虽简,情义重!望诸位牢记今日之苦,亦不忘今日之甘!养精蓄锐,来日方长,随本侯一起,将犯我边境之蛮虏,彻底驱逐!” “驱逐蛮虏!保卫家园!” “侯爷万岁!大宁万岁!” 激昂的呐喊声再次响彻云霄,将庆功宴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林晚昭看着眼前这热血沸腾的景象,看着顾昭之在篝火映照下愈发显得挺拔伟岸的身影,看着周围将士们脸上真挚的笑容,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手里那半个包子都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她低下头,小小地、珍惜地咬了一口包子,咸香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是啊,宴席虽简单,不过是包子、杂烩汤和一点野味,但这里面包含的,是并肩作战的情谊,是生死与共的信任,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这顿庆功宴,其价值,重逾千斤。 而我们的林大功臣,在经历了最初的羞涩后,很快就被热情的士兵们包围了。这个要敬她“水”,那个要把自己分到的烤兔腿给她,还有几个伙头兵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下次能不能再做包子,或者试试别的馅料…… 林晚昭被围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之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一边应付着众人的热情,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嗯,看来包子很受欢迎!下次或许可以试试用酸菜和肉末做馅?或者,等春天来了,有了新鲜野菜,做野菜猪肉馅的,肯定更香! 至于侯爷那边……林晚昭偷偷瞄了一眼那个已经回到座位、正慢条斯理喝着汤的俊朗侧影,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立了这么大功,又得了侯爷当众夸奖,是不是……可以趁机提点小要求?比如,再多拨点白面给她研究新面点?或者,把那个新发现的小温泉,划一小块给她专门用来发豆芽? 想到这里,林晚昭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白白胖胖的豆芽和松软可口的新点心在向她招手。 这守城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嘛! 第240章 温泉“隐”边陲,疗伤慰征尘 庆功宴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包子与杂烩汤的香气似乎还固执地萦绕在朔风城的街巷与营房间,混合着将士们心满意足的饱嗝与酣畅的谈笑声,构成了一幅久违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边城夜景。连日来的紧张、饥饿与疲惫,在这场虽简朴却情意重千斤的盛宴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与慰藉。军营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士兵们脸上不再是那种被饥饿折磨出的麻木与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食后特有的、带着点慵懒的满足与对未来的笃定。 然而,身体的创伤与精神的损耗,并非一顿美食便能彻底抹平。城墙上,依旧有不少士兵带着与蛮族搏杀时留下的伤痕;军营里,也还有许多因冻伤、劳累或之前吸入毒烟而身体孱弱、需要调养的兵卒。军医署内,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孙太医和他的学徒们忙得脚不沾地,各种治疗外伤内损的药材消耗依旧巨大。 如何让这些为守城立下汗马功劳的伤兵们更快更好地恢复,成了摆在顾昭之和林晚昭面前的新课题。 这日,一队负责在朔风城周边山区巡逻、侦察蛮族动向的斥候,带回了一个意外的发现。他们在朔风城东面、玉龙脊雪山延伸出来的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里,发现了一眼正在汩汩冒着热气的温泉! 那温泉口不大,仅容数人同时浸泡,但水温颇高,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在这天寒地冻的北疆,如同一个天然的宝藏。温泉周围岩石嶙峋,植被稀少,位置极其隐蔽,若非斥候们为了追踪一队可疑的蛮族游骑,绝不会深入到那片区域。 消息传回,立刻引起了顾昭之的重视。他亲自带人前去查勘,确认了温泉的存在及其隐蔽性。看着那清澈见底、热气袅袅的泉水,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将此泉稍加修葺,设为军中伤兵疗养之所。”顾昭之当即下令,“命工兵营即刻出发,清理泉眼周围,铺设简易步道,搭建可遮蔽风雪的草棚,并派兵驻守,确保此地安全与隐秘。” 命令被迅速执行。不过两三日功夫,那处原本荒僻的山坳便焕然一新。泉眼被仔细清理,周围的乱石被移走,铺上了平整的碎石;一条仅容一人通行、却相对安全的小路从山坳口蜿蜒而至;泉眼上方,用粗大的原木和厚厚的茅草搭建起了一个足以遮蔽风雪的简易棚子,既保证了隐私,又不会完全封闭,使得温泉的蒸汽得以散发;外围则设置了暗哨和巡逻队,确保万无一失。 这处被命名为“隐泉”的温泉,正式成为了朔风城守军专属的伤兵疗养地。 孙太医得知后,更是大喜过望。他仔细查验了泉水,发现其水质清澈,富含硫磺及其他多种矿物质,对于促进血液循环、舒筋活络、消炎镇痛、尤其是对治疗外伤愈合和后期的关节酸痛、冻疮等,有着极佳的辅助疗效。 “侯爷,此泉真乃天赐良药!”孙太医捻着胡须,激动地对顾昭之说,“若能安排伤兵定期浸泡,辅以药物,恢复速度定能大大加快!” 于是,一套轮换使用“隐泉”的制度很快建立起来。每日,由军医署根据伤情轻重,安排一批伤势稳定、适合泡温泉的伤兵,在专人护送下前往“隐泉”,分批进行浸泡疗养。 第一批被送去的伤兵,大多是些伤口愈合缓慢或患有严重冻疮的士兵。当他们脱下厚厚的、带着血污和药味的衣衫,小心翼翼地踏入那温暖甚至有些烫人的泉水中时,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舒服至极的喟叹。 滚烫的泉水包裹着疲惫伤痛的身躯,仿佛无数双温暖的手在轻柔地按摩着每一寸酸痛的肌肉,熨帖着每一道狰狞的伤口。硫磺特有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安心的、属于大地深处的力量。蒸腾的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红,额头冒汗,将连日来积攒在骨子里的寒意一点点逼出体外。 “舒服……太舒服了……” “这水……好像真的有用!我这胳膊前两天还抬不起来,现在感觉松快多了!” “我这冻疮泡着痒痒的,听说是在长新肉?” “要是能天天来泡一会儿,死了也值啊!” 伤兵们泡在温泉里,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彻底放松的神情。有人甚至舒服得打起了盹。在这与世隔绝的温暖泉水中,战争的残酷、伤病的痛苦仿佛都被暂时隔绝开来,只剩下纯粹的放松与疗愈。 “隐泉”的存在和作用,很快就在军中传开了。它不仅成为了伤兵们最向往的疗养圣地,也成了所有将士心中一个温暖的象征——代表着侯爷和朝廷对他们这些戍边将士的体恤与关怀。 而我们的林行走林晚昭,在得知“隐泉”的存在后,她那颗热衷于“物尽其用”的心,又立刻活络了起来。 她特意找了一天,跟着运送补给物资的队伍去了一趟“隐泉”。亲眼看到那汩汩流淌、热气蒸腾的泉水,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温暖湿气,林晚昭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泉水……真是个宝贝啊!”她蹲在泉眼边,用手掬起一捧水,感受着那滑腻的触感和适宜的温度,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好几个点子。 首先,自然是用于烹饪! 她立刻向顾昭之申请,希望能引一部分温泉水到辎重营的厨房区域。理由很充分:温泉水温度恒定,且富含矿物质,用来发面、熬汤、甚至清洗某些特殊食材,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尤其是发面,恒定的温度能大大缩短发酵时间,并让面团更加松软! 顾昭之对她在“吃”上的奇思妙想早已见怪不怪,况且这要求合情合理,还能提升伙食质量,便很爽快地批准了。工兵营很快就在林晚昭的指点下,用打通了竹节的粗竹管,巧妙地将一部分温泉水从泉眼引到了辎重营附近,建了一个小小的、带有保温功能的蓄水池。 有了这“活水”温泉,林晚昭的厨房更是如虎添翼。 她用温泉水来发面,果然,面团的发酵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而且发酵得更加均匀充分,蒸出来的馒头、包子格外松软洁白,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泉水的甘甜气息。 她用温泉水来熬制骨头汤和高汤,发现汤色更加奶白浓郁,味道也似乎更加醇厚鲜美。她甚至尝试用温泉水来浸泡豆子,准备发制豆芽和制作豆腐,期待能获得更好的口感。 除了用于烹饪,林晚昭还打起了温泉蒸汽的主意。 她发现,“隐泉”那边因为温泉蒸汽的滋养,棚子周围的一小片空地,即使在严寒中,土壤也保持着一定的温度和湿度。她灵机一动,向孙太医讨要了一些耐热、喜湿的草药种子,又请工兵营帮忙,在那片空地上搭了个更小、更密封的暖棚,利用温泉散发的余热和蒸汽,尝试着种植一些常用的、新鲜的疗伤草药。 “林行走,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孙太医看着那暖棚里已经冒出嫩芽的草药,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若是此法可行,以后咱们军医署就不愁没有新鲜草药用了!这温泉,真是被您用出花来了!” 林晚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也就是瞎琢磨,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事实证明,她的“瞎琢磨”再次成功了。在温泉蒸汽的滋养下,暖棚里的草药长势喜人,虽然规模不大,但能为军医署提供一些应急的新鲜药草,已经是意外之喜。 “隐泉”的存在,如同一处隐秘的世外桃源,不仅疗愈着将士们身体上的创伤,也悄然抚慰着他们因连年征战而疲惫不堪的心灵。 有时,林晚昭在忙完厨房的活计后,也会在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去“隐泉”泡一泡。卸下满身的油烟和疲惫,将整个人浸入那温暖的泉水中,感受着热量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驱散北疆严寒带来的所有不适,那感觉,简直堪比现代社会的顶级SpA! 泡在温泉里,看着棚外可能飘落的雪花,听着泉水咕嘟咕嘟的涌动声,林晚昭会觉得,穿越以来的所有艰辛、危险与不确定,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当然,她偶尔也会想起京城的侯府,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实则心思深沉的沈管家,想起咋咋呼呼的小桃和稳重的夏荷,想起她那个如今不知经营得怎么样的“云深处”山庄……还有那个远在京城、估计还在上蹿下跳、却再也无法对她构成实质威胁的苏文远表兄。 想到这些,她会忍不住笑起来。命运真是奇妙,谁能想到,她一个现代社畜,会穿越成流民,又成为侯府厨娘,如今更是在这北疆边关,掌管着数千人的伙食,还能发现温泉,搞起“特种种植”? 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似乎都离不开那个人的身影——顾昭之。 想到顾昭之,林晚昭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那个表面冷峻、实则腹黑又护短的侯爷,那个敢带着五百人就深入雪山绝地的统帅,那个当众夸赞她、将关乎全军存亡的粮草重任托付给她的男人…… 她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将脑袋往泉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棚顶结成的细小水珠,傻傻地笑了起来。 嗯,守城的日子虽然艰苦,但有美食,有温泉,还有……那个赏心悦目的侯爷可以偶尔偷瞄几眼,好像……也挺不错的? 至于以后会怎样,林晚昭懒得去想。她只知道,珍惜当下,做好每一顿饭,利用好每一样资源,和朔风城的将士们一起,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暖。 说不定,等打跑了蛮子,她还能说服侯爷,把这“隐泉”好好开发一下,建个像样的温泉庄子?到时候,岂不是又能赚钱,又能让大家享受? 想到这里,林晚昭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连带着泡温泉都像是在为未来的“商业蓝图”做准备了呢! 第241章 玄铁“铸”锅铲,侯爷赐“神”兵 “隐泉”的温泉蒸汽,如同一位温柔而执着的画师,日复一日地润泽着朔风城东面那片原本荒僻的山坳。林晚昭那个利用温泉余热搭建的小小暖棚里,那些耐热的草药种子早已破土而出,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精神。孙太医几乎每日都要过来看上一眼,捻着胡须,对着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啧啧称奇,看向林晚昭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欣赏,更多了几分“此女非凡人”的感慨。 而引到辎重营的温泉水,更是让林晚昭的“美食事业”如虎添翼。用这恒温且富含矿物质的泉水发面,面团发酵的速度和品质都远超以往,蒸出来的馒头包子愈发松软香甜,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大地深处的甘洌气息。熬制的汤羹也似乎更加醇厚鲜美,连带着普通食材都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将士们虽说不清具体好在哪里,但都能感觉到,林行走最近做的饭菜,似乎格外对胃口,连带着训练执勤都多了几分劲头。 这一日,林晚昭正指挥着李大哥等人,用新到的、品质上乘的豆子,尝试制作一批“温泉豆腐”。豆香混合着温泉水汽,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形成一种温暖而治愈的氛围。突然,墨砚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林行走,侯爷有请。”墨砚的声音简洁明了。 林晚昭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心里有些嘀咕:侯爷这会儿找她?是为了新到的豆子分配,还是又有什么棘手的食材需要她处理?亦或是……她偷偷用温泉蒸汽种草药的事儿,被侯爷知道了,觉得她不务正业? 怀着一点小忐忑,她跟着墨砚来到了中军大帐。 帐内,顾昭之正站在案几前,负手而立,似乎在端详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今日他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清俊。只是那眼神,比平日似乎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奴婢参见侯爷。”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礼。”顾昭之的声音平淡,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近来,你于军务后勤,贡献颇多。” 林晚昭心里一松,原来是表扬啊!她赶紧谦虚道:“侯爷谬赞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顾昭之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案几。“上前来。” 林晚昭依言上前几步,这才看清,顾昭之面前摊着一块深色的、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铁料?那铁料形状并不规则,但质地看起来极其细密,颜色深沉如墨,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寒意,绝非寻常铁器可比。 “此乃前次奇袭鹰嘴峡,自蛮族大营缴获的玄铁。”顾昭之解释道,“乃蛮族部落供奉给其酋长的珍稀铁矿,质地坚逾精钢,韧性极佳,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玄铁?林晚昭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武侠小说里才听说过的东西!没想到现实中真的存在,还是从蛮子那里抢来的!她好奇地打量着那块黑乎乎的铁疙瘩,心里琢磨着:侯爷跟她说这个干嘛?难道要让她用这玄铁……打把菜刀?那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顾昭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他朝侍立一旁的墨砚示意了一下。 墨砚会意,转身从帐壁旁取过一个细长的、用厚布包裹的物件,双手呈到林晚昭面前。 “打开看看。”顾昭之道。 林晚昭满心疑惑,接过那物件。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裹在外面的厚布,里面的东西渐渐显露真容——竟然是一把锅铲! 这把锅铲通体呈现出与那块玄铁料相同的深幽黑色,泛着冷冽的光泽。造型与她平日用的普通铁锅铲并无二致,但做工显然精细了无数倍!铲头轻薄而匀称,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铲面甚至能模糊地映出她惊讶的脸庞。铲柄长度适中,握感舒适,上面似乎还刻着细密的花纹,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小巧而精致的“昭”字! 整个锅铲看起来古朴无华,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冰冷坚硬的质地、以及那隐而不发的幽光,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的不凡材质与精湛工艺。 林晚昭彻底傻眼了。玄铁……打造的……锅铲?!她拿着这把可能是全天下最奢侈、最坚硬的锅铲,感觉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不,是冰手山芋!这玩意儿,用来炒菜?她怕自己手抖把锅给戳穿了! “侯爷……这……这是……”她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目瞪口呆、仿佛捧着绝世珍宝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把玄铁锅铲上,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边关凶险,匪患难测。你虽为厨役,亦常身处险境。此前有细作投毒,近有毒烟袭城……寻常锅铲,恐难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此物以玄铁铸就,坚不可摧,寻常刀剑难损。既可烹食,亦可……防身。” “防……防身?”林晚昭低头看看手里沉甸甸的锅铲,再抬头看看顾昭之那张俊美却认真的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用锅铲……防身?侯爷,您是对我的武力值有什么误解,还是对锅铲的功能有什么拓展性的期待?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挥舞着这把玄铁锅铲,如同江湖女侠般与蛮族士兵大战三百回合的画面……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怎么看都更像是个滑稽的厨娘被迫营业,而不是什么英姿飒爽的女侠啊! “咳咳……”林晚昭被自己的想象呛到了,赶紧收敛心神,试图婉拒,“侯爷,这……这太珍贵了!玄铁乃军中至宝,理应铸造神兵利器,用来打造锅铲,实在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啊!奴婢……奴婢受之有愧!” 她可是听说过,玄铁打造的兵器,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宝贝!如今却成了她厨房里的一把铲子?这要是传出去,那些将军们还不得用眼神把她给凌迟了? 顾昭之却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淡淡道:“神兵利器,军中自有匠人打造,不差这一点。此玄铁性质特殊,韧性有余而锋锐稍逊,铸造长兵器或箭簇并非上选,反是这等小巧之物,能尽其材。”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于军中有大功,稳定军心,屡献奇策,更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解粮荒,破毒烟。此物,既是对你功劳的赏赐,亦是本王……对你的期许。” 他的话语顿了顿,那“期许”二字,似乎含着多重意味。是期望她继续做出美味佳肴慰劳将士?还是期望她能用这“神兵”在危急时刻保护好自己?或许,兼而有之。 “望林御厨,善用之。”顾昭之最后说道,将“御厨”二字咬得略重了些,提醒着她那“御膳房行走”的身份。 林晚昭握着那冰凉而沉重的玄铁锅铲,感受着铲柄上那个小小的“昭”字硌着指腹的微痛,心里五味杂陈。感动于侯爷的这份用心与回护(虽然方式有点清奇),又觉得这事儿实在是离谱中透着一丝好笑,更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来。 侯爷这是把“吃饭”和“安全”两件大事,都系在这把铲子上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将玄铁锅铲紧紧握在手中,抬起头,迎上顾昭之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郑重与些许滑稽的灿烂笑容:“奴婢……谢侯爷赏赐!侯爷放心,奴婢一定用这把‘神兵’,炒最香的菜,守……守好自己的灶台!” 她想说“守好自己”,但觉得有点怪,临时改成了“灶台”。 顾昭之看着她那明明很感动却非要强装严肃、结果显得更加逗趣的小模样,眼底那丝笑意终于掩饰不住,微微漾开,如同春风吹过冰湖。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于是,林晚昭就这般晕乎乎地,捧着她那把可能是全大宁朝、乃至全天下独一份的玄铁锅铲,回到了辎重营。 当她将这把黑黝黝、沉甸甸、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锅铲亮出来时,整个小厨房都安静了。 李大哥、张大哥,还有一众伙头兵,全都围了上来,瞪大了眼睛,如同围观什么稀世奇珍。 “林……林行走……这……这是……”李大哥指着那锅铲,舌头都有些打结。 “玄铁打的?乖乖!俺滴娘诶!俺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玄铁!居然是口锅铲?”张大哥伸手想摸,又怕玷污了宝物似的缩了回去。 “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银子啊?” “侯爷对林行走,可真是……真是没话说!” “用这铲子炒菜,炒出来的菜是不是都带着仙气儿?” 众人七嘴八舌,惊叹声、羡慕声、议论声几乎要把小厨房的屋顶掀翻。 林晚昭看着大家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虽然她自己刚才也没好到哪里去),心里那点不自在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得意和好笑。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用指尖弹了弹铲面,发出“铮”的一声清越鸣响。 “都瞎琢磨什么呢!”她板起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侯爷赐下此物,是让咱们好好做饭的!不是让你们拿来瞻仰的!该干嘛干嘛去!” 说着,她挽起袖子,拿起她那把崭新的、价值连城的玄铁锅铲,走到灶台前,准备继续她未完成的“温泉豆腐”大业。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想要颠勺时,才发现这玄铁锅铲的重量远超她的预期!手腕一沉,差点没拿住!好家伙,这要是用来打架,估计不用什么招式,直接砸过去都能把人砸懵! 她赶紧调整姿势,双手握住铲柄(平时炒菜她可都是单手的),费力地在锅里翻炒着豆渣。那架势,不像是炒菜,倒像是在矿洞里挖矿,看得旁边的李大哥等人龇牙咧嘴,想笑又不敢笑。 “林行走……要不……咱还是换回以前的铲子吧?”李大哥忍着笑建议道,“这玄铁铲……看着都累得慌。” “不行!”林晚昭咬着牙,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侯爷赏的,必须用!这叫……物尽其用!再说了,多用用,说不定就习惯了,还能练练臂力呢!” 她一边跟手里的“神兵”较劲,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顾昭之啊顾昭之,您这可真是……别出心裁的赏赐!以后我这炒菜,估计得当成负重训练来做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当她慢慢适应了这重量,看着那乌黑油亮的铲面在锅里翻飞,与洁白的豆渣形成鲜明对比时,心里又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把铲子,承载着侯爷的认可、期许和保护,也见证着她在北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努力与成长。 嗯,虽然重了点,但……感觉还不赖? 就是不知道,用这玄铁锅铲炒出来的菜,会不会真的比较香? 当晚,林晚昭就用这把玄铁“神兵”,成功做出了嫩滑无比的温泉豆腐。当那雪白细腻的豆腐出锅时,她特意用玄铁铲小心翼翼地盛了一块,尝了尝。 嗯……豆腐还是那个豆腐味,嫩,滑,豆香十足。并没有因为铲子的材质而变得不同。 但她却觉得,这一口豆腐,吃得格外踏实,格外……有底气。 毕竟,她可是用“神兵利器”做饭的女人! 消息很快传开,“侯爷赐林行走玄铁锅铲”之事,成为了朔风城将士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有人羡慕林行走得侯爷如此看重,有人好奇那玄铁锅铲究竟长啥样,更有甚者,开玩笑说以后要是缺兵器了,就去林行走的厨房借锅铲一用! 林晚昭听着这些议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得,这下她和她这把铲子,算是彻底出名了。 而我们的顾侯爷,在得知林晚昭真的每日都用那玄铁锅铲炒菜,并且似乎还乐在其中(?)时,负手立于帐中,望着窗外逐渐回暖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清浅而愉悦的弧度。 这个赏赐,似乎……甚合他意。 第242章 冬去春“迟”来,嫩芽蕴希望 朔风城的春日,来得总比关内要晚上许多,也矜持许多。仿佛一位羞涩的少女,在冬日的帷幕后徘徊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撩开一角,悄悄探出头来。凛冽的、能割裂皮肤的寒风,虽然依旧不时呼啸而过,但其中夹杂的、属于冰雪消融的湿润气息,以及那逐渐增强、带着些许暖意的日光,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季节的变换。 城墙上凝结了一冬的、厚重而肮脏的冰壳,开始沿着墙缝滴滴答答地融化,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顺着斑驳的墙体蜿蜒而下,浸湿了墙根下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校场上那些被踩踏得坚实如铁的积雪,也渐渐变得松软、潮湿,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混合着腐朽草根和新生气息的味道。 对于在酷寒与战火中坚守了一整个冬天的朔风城军民来说,这姗姗来迟的春意,无疑是最动人、最充满希望的信使。 林晚昭站在辎重营外,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的空气,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微弱暖意,只觉得连月来因紧张、忙碌和严寒而紧绷的心弦,都随之松弛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她和伙头兵们简单清理出来的、靠近营房墙根的空地上,几株不知名的、极其耐寒的野草,已经顽强地钻出了嫩绿的、近乎透明的芽尖,在依旧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着,展示着生命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力量。 “春天……总算要来了啊。”她喃喃自语,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对于一个热爱美食、依赖新鲜食材的厨子来说,没有比万物复苏的春天更令人期待的季节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稀稀拉拉的嫩芽,一个念头如同这春草般破土而出——何不趁着这春光,在营地周围,开辟几块小小的菜地?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兴奋起来。北疆苦寒,新鲜蔬菜比肉食还要金贵。整个冬天,将士们吃的不是干菜就是腌菜,最多就是她之前费尽心思发的那些豆芽,虽然能补充维生素,但终究比不上绿叶蔬菜带来的那份清爽与生机。若能自己种出一些,哪怕只是最普通的萝卜、白菜,对于改善伙食、提振士气,也是大有裨益! 说干就干!她立刻去找张参将商量。 张参将听闻她的想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林行走此议甚好!咱们朔风城别的不多,就是地广人稀!营地周围向阳背风的地方不少,划出几块来种菜,既能贴补伙食,也能让兄弟们活动活动筋骨,沾点地气!我这就去请示侯爷,再拨些人手给你!” 顾昭之对此自然毫无异议,甚至颇为赞赏。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改善饮食的举措,更是一种扎根此地、长期坚守的姿态,对于稳定军心有着积极意义。他大手一挥,不仅批准了林晚昭的请求,还特意从后勤辅兵中抽调了二十名手脚麻利、有些许农事经验的士兵,归她调遣。 于是,在朔风城军民好奇与期待的目光中,一场轰轰烈烈的“军营垦荒种菜”运动,在林晚昭的带领下拉开了序幕。 地点选在了营地南面一片相对平坦、日照充足、且靠近水源(一条刚刚解冻的小溪)的坡地上。这片土地荒废已久,布满碎石和顽固的草根,开垦起来并不容易。 林晚昭挽起袖子,拿着她那把如今已小有名气的玄铁锅铲(她觉得这铲子挖地肯定也好用,虽然被李大哥等人死死劝住了,理由是怕损坏了侯爷的赏赐),身先士卒,带着二十名辅兵和一群自愿前来帮忙的伤兵、甚至还有部分轮休的普通士兵,开始了垦荒。 镐头敲击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铁锹翻起带着冰碴的泥土,散发出清新的土腥味;众人喊着号子,将一块块顽固的石头搬走,将盘根错节的草根清理出来。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在依旧微凉的空气中蒸腾起白色的雾气,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劳动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 “林行走,您瞧这块地,虽然贫瘠了点,但日照好,等把石头捡干净,再上点肥,肯定能长出好菜!”一个家里原是农户的辅兵,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信心满满地说道。 “咱们多种点萝卜,这东西耐寒,长得快!” “白菜也好!包饺子、炖粉条,都香!” “要是能有点小葱、韭菜就更美了!”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绿油油的菜园和丰收的景象。 林晚昭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也热乎乎的。她虽然没什么种地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她指挥着大家将开垦出来的土地整理成整齐的畦垄,又派人去收集营地里的草木灰、以及马厩里堆积的、经过一冬天发酵的粪肥,准备用来改良土壤。 种子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托来往商队和后方补给,她弄到了一些北疆特有的、耐寒的萝卜和白菜种子,还有一些沙葱和野蒜的根茎(她打算尝试移栽)。这些种子被她用干净的布包好,珍藏在干燥通风处,就等着这一天。 畦垄整理好,底肥施足,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林晚昭带着众人,开始了神圣的播种仪式。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粒细小而饱满的种子,按照合适的间距,轻轻按进松软湿润的泥土里,再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细土。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安放一个个希望的胚胎。萝卜种子细小如尘,白菜种子略大一些,带着褐色的光泽。沙葱和野蒜的根茎则被分别埋入特定的区域。 “种下去啦!就等着发芽了!” “老天爷保佑,可别再来场倒春寒!” “放心吧!有林行走在,准能成!” “以后咱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 围观和参与的士兵们,看着那一排排新翻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田垄,脸上都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对于这些大多出身农家的士兵来说,土地和庄稼,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眷恋。在这远离故乡的边关,能亲手种下一点绿色,仿佛也种下了对家乡和安宁生活的思念。 播种完毕,林晚昭又带着大家用干净的溪水,细细地给每一垄地浇了水。清澈的水流渗入褐色的土壤,滋润着那些沉睡的种子。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昭几乎每天都要跑到这片新开垦的菜地旁转上几圈。她像个焦急等待孩子降生的母亲,时而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的湿度,时而用手轻轻扒开一点浮土,看看种子有没有动静。 北疆的春天脾气依旧不太好,偶尔还会撒点小性子,飘上一阵细碎的雪花,或者刮上一场带着寒意的风。每当这时,林晚昭就紧张得不行,生怕她那点宝贝种子被冻坏。她甚至想找些草帘子或者旧毡布来给菜地保暖,被有经验的老兵劝住了,说这点寒冷,耐寒的种子扛得住,盖了反而不好。 等待是漫长的,也是充满希望的。 终于,在播种后的第七天清晨,当林晚昭照例来到菜地时,她惊喜地发现,在那些覆盖着细土的垄沟里,竟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极其纤弱的嫩绿色! 那是萝卜的嫩芽!两片小小的、椭圆的子叶,顶着褐色的种壳,艰难却倔强地破土而出,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娇嫩,却又那么充满力量! “发芽了!发芽了!”林晚昭忍不住欢呼起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蹲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绿色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成就感。 很快,白菜的嫩芽也陆续钻出了地面,子叶比萝卜的稍大一些,颜色也更翠绿。沙葱和野蒜的移栽根茎,也开始抽出新的、细如发丝的绿色叶片。 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因为这些新生命的到来,瞬间变得生动而充满希望。 消息传开,士兵们纷纷跑来观看。大家围在菜地旁,指着那些微不足道却意义非凡的嫩芽,兴奋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如同看到自家庄稼出土般的喜悦。 “嘿!还真长出来了!” “这小苗苗,看着就喜人!” “等长大了,咱们就能改善伙食了!” “多亏了林行走啊!” 顾昭之也在墨砚的陪同下,悄然来看过一次。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的、稀稀拉拉的嫩绿,又看了看那个正蹲在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弄着幼苗、脸上带着傻乎乎笑容的小厨娘,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片小小的菜地,这些刚刚破土的嫩芽,象征着朔风城熬过了最艰难的严冬,迎来了新的生机。也象征着,那个他带回府中的小流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深深地扎下了根,并且,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影响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做得不错。”他走过林晚昭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林晚昭正全神贯注地检查一株有点蔫的小苗,闻声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顾昭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点小得意:“侯爷您看!都发芽了!再过些日子,就能间苗吃了!第一茬最嫩的小萝卜苗,给您凉拌了尝尝鲜!” 顾昭之看着她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的笑脸,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春寒依旧料峭,朔风城外的局势也依旧紧张,蛮族的主力并未远离,时不时还会有小规模的摩擦发生。但看着这片孕育着希望的嫩绿,看着将士们脸上那久违的、属于土地耕耘者的朴实笑容,林晚昭觉得,眼前的这一切艰难,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并且充满了盼头。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远方依旧覆盖着白雪的山巅,心里默默地想: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等这些蔬菜长大,说不定,平定北疆、凯旋而归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呢! 到时候,她一定要用自己种出来的菜,做一桌最丰盛的大餐,好好犒劳侯爷,犒劳所有的将士们! 嗯,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未来可期! 第243章 京城“召”回令,归期已可期 北疆的春日来得迟缓,却终究还是来了。朔风城南面坡地上那片新开垦的菜园里,萝卜和白菜的嫩芽已经连成了稀稀拉拉的绿线,在依旧带着几分寒意的春风中轻轻摇曳。沙葱和野蒜也窜高了一小截,绿油油的,散发着特有的辛香。林晚昭每日都要来菜园转上几圈,看着这些亲手种下的小生命一天天长大,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甜。 这日她正蹲在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有些发蔫的白菜苗浇水,嘴里还念念有词:“小乖乖,多喝点水,快高长大,以后好给侯爷……啊不是,是给将士们加菜!”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轻笑。 林晚昭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看着她那副对着菜苗絮絮叨叨的傻样。 “侯、侯爷!”林晚昭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脸上瞬间爆红,结结巴巴地解释,“奴婢、奴婢是在跟菜苗说话呢!听说多跟植物说说话,它们长得快!” 顾昭之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那片长势还算喜人的菜园,淡淡道:“看来林行走不仅精于庖厨,于农事一道也颇有心得。” “嘿嘿,瞎琢磨,瞎琢磨。”林晚昭讪笑着,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侯爷您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吓死个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菜园的宁静。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快步跑到顾昭之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盖着兵部火漆的紧急公文。 “侯爷,京城八百里加急!” 顾昭之接过公文,拆开快速浏览起来。林晚昭站在一旁,好奇地偷瞄着他的脸色,只见他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最后,那深邃的眼眸中竟似闪过一丝……轻松? “传令下去,”顾昭之合上公文,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全军将领,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 命令迅速传开。林晚昭心里跟猫抓似的痒,这京城来的急信,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看侯爷那表情,似乎不像是坏事? 没过多久,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朔风城的每一个角落—— 北疆大捷,蛮族主力受创退去!皇帝下旨,嘉奖安远侯顾昭之功绩,命其安排好防务后,择日班师回朝述职! “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 “皇上召咱们侯爷回京了!” “老天爷,我终于能见到我娘了!” “呜呜……我娃儿怕是都会叫爹了吧……” 军营里彻底炸开了锅!欢呼声、呐喊声、激动的哭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相拥而泣,更多的人则是兴奋地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连日来因春耕和局势缓和而带来的轻松,此刻彻底转化为了归心似箭的狂喜! 林晚昭站在欢腾的人群中,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心里也跟着高兴,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感觉,也悄然袭上了心头。 要回京了啊…… 这意味着,她这段惊心动魄、苦乐参半的北疆随军生涯,即将画上句号。她要回到那个规矩繁多、人际关系复杂的安远侯府,重新做回她的“小林师傅”,或者,顶着“御膳房行走”的名头,继续在听竹轩的小厨房里研究她的美食。 平心而论,她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片辽阔而苍凉的土地,舍不得朔风城这些质朴又可爱的将士们,舍不得她亲手开垦的那片刚刚冒出嫩芽的菜地,舍不得“隐泉”那温暖的泉水,甚至……有点舍不得这种虽然危险、却无比自由、充实、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 在这里,她是能稳定军心的“林行走”,是能献奇策的“女诸葛”,是能解毒救人的“小神医”,是能开辟菜园的“总管事”。可回到京城,回到侯府,她首先还是那个“厨娘”。即便有“御膳房行走”的虚名,本质上,依旧是个奴婢。 这种身份的落差,以及即将再次被束缚进那个高门大院的预感,让她心里有些发闷。 而且……回去之后,她和顾昭之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在边关,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统帅与得力下属,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算是“战友”。可回到侯府,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她是后厨的厨娘,隔着不可逾越的等级鸿沟。那些在北疆生死与共中悄然滋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否也会被这现实的鸿沟所阻隔? 林晚昭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那么多干嘛!能活着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京城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小桃、夏荷她们,她的“云深处”山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回去也挺好的! 对!回去就能研究更多新菜了!还能把在北疆学到的这些本事,比如制作“铠甲餐”、利用温泉、甚至种菜的经验,都用到山庄的经营上去!说不定还能开发出新的产业呢! 这么一想,林晚昭心里顿时又豁亮了起来,那点离愁别绪和身份焦虑被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她甚至开始琢磨,回去的路上,能不能顺便采集一些北疆特有的香料和食材种子? 就在这时,顾昭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刚刚处理完军务,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往日温和许多。 “要回去了。”他看着远处欢呼的士兵,语气平淡地陈述。 “嗯。”林晚昭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恭喜侯爷凯旋!将士们都很高兴。” 顾昭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强装的笑脸里看出点什么。“你呢?” “我?”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奴婢当然也高兴啊!终于可以回京了!奴婢都想死侯府的红烧肉……啊不是,是想死小桃她们了!” 顾昭之看着她那刻意夸张的笑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此番北疆,你功不可没。回京之后,自有封赏。” 他的语气很官方,但林晚昭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是在担心她因为身份落差而不适应吗? “侯爷言重了,”林晚昭摆摆手,真心实意地说,“奴婢就是做了点分内的事,能帮上忙,奴婢自己也很开心。封赏不封赏的,奴婢不敢奢求,只要……只要以后还能让奴婢安心研究好吃的就行!”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顾昭之,带着点小动物般的期待。 顾昭之被她这直白又纯粹的要求逗得嘴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准了。” 得到这句承诺,林晚昭心里最后那点阴霾也一扫而空,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谢侯爷!” “临走前,”顾昭之的目光扫过整个朔风城,最后定格在那些欢欣鼓舞的士兵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忙碌准备撤离事宜的百姓身上,“办一场宴席吧。与民同乐,也算是……告别。” 林晚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军民离别宴,感谢朔风城百姓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对守军的大力支持,也是为这段艰难的岁月画上一个温暖而圆满的句号。 “侯爷放心!”林晚昭立刻挺起小胸脯,责任感爆棚,“这事儿包在奴婢身上!一定办得热热闹闹,让大家都吃得高高兴兴的!” 看着她瞬间充满干劲儿的样子,顾昭之眼底的笑意加深,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去处理繁重的军务交接事宜了。 而林晚昭,则像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立刻开始了离别宴的筹备工作。这一次,她要倾尽所能,用光所有库存的好材料,为朔风城的军民,献上最后一场,也是最丰盛的一场——北疆风味盛宴! 归期已定,离别在即。但在这离别之前,还有一场关于美食与情谊的狂欢,等待着朔风城的每一个人。 第244章 离别“宴”军民,滋味满边城 朔风城要举办盛大军民离别宴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股春风,彻底吹散了城中因即将离别而产生的那一丝丝伤感与不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节庆般的欢腾与期待。尤其是当人们看到,辎重营的林行走带着她手下那帮伙头兵,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库房里那些平日里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的好东西——上等的白面、腌得透亮的腊肉、成扇的冻羊肉、甚至还有侯爷特批动用的、最后几坛子算是“战略储备”的荤油和珍稀香料——一筐筐、一坛坛地往外搬时,这种期待更是达到了顶点。 “好家伙!林行走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啊!”一个老兵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听说今晚有林行走亲手操办的大宴!说是军民同乐,见者有份!” “俺滴娘诶,光是闻着这准备工作的味儿,俺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快快快,去帮忙搭把手!早点弄完早点开席!” 不用林晚昭动员,朔风城的军民自发地动了起来。青壮们帮着垒灶台、搬桌椅(甚至把自家吃饭的桌子都贡献了出来);妇孺们则主动承担起清洗蔬菜、剥蒜切姜的活儿;连那些伤势好转的伤兵,也拄着拐杖,坐在阳光底下,帮着择菜或者看管物资。整个朔风城,从军营到街巷,都弥漫在一股热火朝天、齐心协力准备盛宴的欢乐氛围之中。 林晚昭作为总指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穿着那身半旧的棉布围裙,头发利落地包在布巾里,小脸上蹭了不少面粉和锅灰,却丝毫掩盖不住她那兴奋而专注的光芒。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穿梭在临时搭建的、遍布全城的几十个巨型灶台之间,检查火候,品尝味道,调整配料,指挥若定。 “李大哥!这边骨头汤的火再旺点!要把骨头里的骨髓都熬出来!” “张大哥!腌肉切丁再小一点!对,要肥瘦均匀的!” “王婶子!萝卜块切太大了!小一点,入味!” “那边和面的,水一次性别加太多!分次加!面要揉到‘三光’!” “香料!香料粉准备好了吗?对,就是那个‘万能复合酱’的底料,多准备点!”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奇异地能调动起所有人的干劲儿。大家听着她的指挥,手下动作更加麻利,脸上都带着笑容,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离别宴,而是在共同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宴席的菜单,是林晚昭绞尽脑汁、结合北疆特色和她所能调动的所有食材拟定的,主打一个“实在”、“过瘾”和“暖心”。 主食,是两大王牌: 一是管够的白面大馒头!不再掺任何杂粮麸皮,就是用最纯粹的白面,发酵得充分到位,蒸出来一个个胖乎乎、白生生,松软得能弹起来,麦香扑鼻。这是对过去那段“忆苦思甜”日子最直接的告别,也是对将士们肠胃最实在的抚慰。 二是沙葱羊肉馅饼!用新宰的肥嫩羊肉,混合着切得细细的、辛香开胃的沙葱,调味恰到好处,包入擀得薄薄的面皮里,放进刷了荤油的大铁锅中,烙得两面金黄,外皮酥脆,内里汤汁丰盈。一口咬下去,肉香、葱香、油香在口中爆炸,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硬菜,更是琳琅满目: 大锅炖肉:几乎动用了库存所有的腌肉、冻肉和新鲜猎获的野味,切成大块,与泡发好的干豆角、干蘑菇、新挖的土豆和萝卜一起,投入能容纳数人洗澡的大铁锅中,加入足量的香料和盐,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直到肉质酥烂,蔬菜吸饱了肉汁,锅里的汤汁浓稠得能粘住勺子。这一锅下去,全是扎实的肉和菜,管饱又解馋。 改良版手抓饭:用新到的上好稻米,加上胡萝卜丁、羊肉块、葡萄干(托商队带来的,数量不多,算是点睛之笔)以及林晚昭特制的香料,在大铁锅里焖制。米饭粒粒分明,吸足了羊肉和油脂的香气,胡萝卜带来清甜,葡萄干增加风味,用手抓着吃(当然也提供了木勺),豪迈又美味。 骨头汤:依旧是用熬煮了不知多少遍、直到酥烂的动物骨头,加入最后一批耐储的根茎蔬菜,熬成奶白色,撒上切碎的野蒜苗,汤鲜味美,营养丰富,最适合老人和孩子。 汤品与小吃: 野菜豆腐汤:用林晚昭之前发的豆芽和新鲜采摘的、确认无毒的几种野菜,加上她亲手点的、嫩滑的温泉豆腐,煮成一锅清淡爽口的汤,正好解腻。 烤野味:将猎到的野兔、山鸡等,用简单的调料腌制后,架在炭火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四溢,算是宴席上的“奢侈品”,每人能分到一小块尝尝鲜。 当夕阳的余晖将朔风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时,这场史无前例的军民离别宴,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宴席的地点,就设在朔风城最大的校场以及连接校场的几条主要街道上。无数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从营房搬出来的、百姓家借来的、甚至直接用的门板)连成一片,上面摆满了海碗、木盆和粗陶盘子。一口口依旧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被直接抬到了场地中央,诱人的香气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城池。 没有固定的座位,没有尊卑之分。士兵、将领、城中百姓、老人、孩子、妇女……大家随意地围坐在桌旁,或者干脆就端着碗席地而坐,脸上都洋溢着灿烂而纯粹的笑容。 顾昭之也卸下了沉重的盔甲,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锦袍,与几位主要将领坐在了校场中央的主位区域。但他并没有搞任何特殊,面前的食物和士兵们一模一样。 “开宴——!”随着张参将一声洪亮的吆喝,早就迫不及待的人们立刻动了起来! 负责分菜的伙头兵们拿着大铁勺,高声吆喝着:“排队排队!都有份!管够!” “好嘞!给我来勺炖肉!多来点汤!” “这馅饼!给我来两个!不,三个!” “馒头!先给我拿俩馒头!这白面的,看着就香!” “娃娃,慢点吃,别噎着!” 喧闹声、欢笑声、碗筷碰撞声、满足的咀嚼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独属于人间烟火的、热闹而温暖的交响乐。 士兵们大口咬着白面馒头,就着香喷喷的炖肉,吃得满嘴流油,畅快淋漓;百姓们品尝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手抓饭和馅饼,脸上露出了幸福而感激的笑容;孩子们举着烤得焦香的兔腿,像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的宝贝,在人群中快乐地穿梭;老人们喝着热乎乎的骨头汤,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与丰足。 林晚昭没有立刻加入吃饭的队伍。她站在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台上,看着眼前这万民同乐、欢声笑语的盛大场面,看着那一张张满足的笑脸,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与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美食的力量啊!它能跨越身份,弥合隔阂,在最艰难的时刻给予人慰藉,在离别之际留下最温暖的回忆。 “林行走!别忙活了!快来吃啊!”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喊道,是李大哥,他正端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炖肉,朝她使劲挥手。 “林姐姐!这个馅饼好好吃!”一个小女孩举着咬了一口的馅饼,跑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夸赞。 “林行走,辛苦了!敬你一碗汤!”一个老兵端着汤碗,对她露出了缺了门牙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她,纷纷朝她投来感激和善意的目光,举起手中的食物向她示意。 林晚昭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脸上绽开了一个比晚霞还要灿烂的笑容。她跳下土台,也拿起一个空碗,挤到分发食物的队伍里,大声道:“好!我也吃!给我也来份炖肉,多要点土豆!” 她端着满满一碗肉菜,拿了一个白胖的馒头和一个金黄酥脆的馅饼,找了个空位坐下,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张开嘴就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馅饼! “咔嚓”一声,酥脆的外皮碎裂,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出,混合着羊肉的浓香和沙葱的辛香,在口中完美融合!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感觉所有的辛苦和疲惫,在这一口极致的美味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时,顾昭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这一桌附近。他手里也端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简单的炖菜和馒头。他没有看林晚昭,目光扫过眼前这喧闹而温馨的景象,仿佛只是随意路过。 然而,当他经过林晚昭身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味道很好。”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林晚昭正埋头跟馅饼奋战,闻言猛地抬起头,只看到顾昭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她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小小惆怅,似乎也被这句简短的夸奖,和眼前这满城飘香、万人同乐的盛宴,彻底冲散了。 嗯,味道当然很好! 因为这里面,不仅有顶级的食材和她的手艺,更有朔风城军民之间、将士之间、还有她和他们之间,最真挚、最浓厚的情谊。 这顿离别宴的滋味,注定会像北疆的星光和篝火一样,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记忆里,经年不散。 夜色渐深,篝火燃起,照亮了一张张餍足而欢快的脸庞。有人敲响了边塞的鼓点,能歌善舞的士兵和百姓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歌声、笑声、祝福声在夜空中飘荡……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这一夜的朔风城,被美食与情谊填满,温暖而明亮,足以照亮所有人回家的路,也足以成为他们心中,关于北疆最温暖、最鲜活的记忆。 第245章 老将“赠”弯刀,情义两相知 朔风城的离别宴喧嚣渐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炖肉的浓香与烤饼的焦香,混合着军民们欢聚一堂留下的暖意,萦绕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朔风城却已经苏醒,不过这次不再是备战迎敌的紧张,而是大军开拔前的忙碌与喧嚣。车马辚辚,甲胄铿锵,士兵们收拾行装,检查器械,将一应物资装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即将归家的喜悦与急切,却也难免夹杂着一丝对这座坚守了一年多的边城的留恋。 林晚昭也早早起身,将她那点不多的行李打包妥当。最重要的,自然是那把沉甸甸、黑黝黝的玄铁锅铲,她用柔软的棉布仔细包裹好,放入随身的行囊里。接着是皇帝赏赐的御膳房行走玉牌、顾昭之赏的红宝石耳坠和赤金点翠蝴蝶簪等贵重物品,也都一一收好。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把昨日宴席上,一位老将军赠予她的镶银小弯刀上。 那位老将军姓韩,是驻守朔风城多年的老将,发须皆已花白,脸上刻满了北疆风沙留下的痕迹,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在昨日的离别宴上,他端着酒碗(顾昭之特批,老将军可饮一碗),径直走到了正在忙碌分餐的林晚昭面前。 小林师傅!韩老将军声如洪钟,引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他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好丫头!真是好丫头!咱们朔风城,能熬过这个冬天,能守住这座城,你居功至伟!老夫代全城将士,敬你一碗! 林晚昭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老将军言重了!奴婢不敢当!都是侯爷运筹帷幄,将士们英勇杀敌,奴婢......奴婢就是尽了本分...... 什么本分不本分!韩老将军大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把造型别致、刀鞘上镶嵌着繁复银丝纹路、刀柄缠绕着陈旧皮绳的小弯刀,塞到林晚昭手里,拿着! 林晚昭低头一看,那弯刀长度不过一尺左右,刀鞘是某种深色硬木所制,银丝镶嵌出云雷纹样,虽然有些旧了,却更显古朴厚重。刀柄缠绕的皮绳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可见是主人心爱之物。 老将军,这......林晚昭吓了一跳,这看起来就是老将军的随身之物,她怎么敢收? 叫你拿着就拿着!韩老将军虎目一瞪,语气不容拒绝,这把刀,是老夫年轻时,从蛮族一个酋长手里缴来的!锋利得很,切肉剔骨是好手!你留着,以后在厨房里用得上!也算......做个念想!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有些发红的眼眶,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朔风城,永远记得你小林师傅!以后若有机会,再来看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将士,眼中都流露出敬佩与感动。韩老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能将自己心爱的战利品赠予林晚昭,无疑是对她最大的认可与褒奖。 林晚昭握着那柄还带着老将军体温的弯刀,只觉得重逾千斤,鼻尖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将军那饱经风霜却写满真诚的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老将军!奴婢......奴婢一定好好珍藏!朔风城......奴婢也会永远记得! 那一刻,什么身份差距,什么尊卑之别,仿佛都在这一赠一谢之间消弭于无形。有的,只是并肩作战后,最纯粹的战友情谊。 此刻,林晚昭轻轻抚摸着这把小巧精致的弯刀,指尖划过冰凉的银丝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日宴席上那份沉甸甸的情义。她小心翼翼地将弯刀也用软布包好,和玄铁锅铲放在了一起。她的行囊里,还装着一小包精心挑选的沙葱和野蒜种子,几块北疆特有的、带着异域风情的香料,以及几块在边捡到的、温润如玉的鹅卵石。这些东西,都将跟着她一起,踏上归途。 辰时正,大军准时开拔。 朔风城的南门大开,留守的将士和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为凯旋而归的安远侯和即将回家的子弟兵送行。欢呼声、祝福声、夹杂着不舍的哭泣声,响成一片。许多百姓将自家攒下的鸡蛋、烙饼、甚至晒干的野果,拼命往士兵们手里塞。 侯爷万岁! 一路平安! 早点回家! 别忘了朔风城啊! 顾昭之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依旧是一身玄色盔甲,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唯有在目光扫过送行人群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微微颔首,向这座他用生命守护过的城池和人民致意。 林晚昭坐在一辆专门分配给她的、装载着部分辎重和重要物品的马车上(这是顾昭之特意安排的,算是给她这个的优待),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地向后方挥舞着手臂。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过护城河上吱呀作响的吊桥。林晚昭回过头,望着那座在晨光中巍然屹立、城墙斑驳却坚不可摧的朔风城,望着城墙上那些依旧在挥舞手臂、身影越来越小的军民,望着这片她生活了一年多、浸透了汗水、泪水甚至鲜血的土地,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 这里,有她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恐惧,有她绞尽脑汁改善伙食的辛劳,有她冒险上山采菇的惊险,有她巧计破敌的得意,有她面对毒烟和断粮危机时的挺身而出,也有她和将士们、和百姓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深厚情谊......这里的风是凛冽的,雪是冰冷的,但这里的人心,是滚烫的。 征尘满襟怀,归心似箭,却亦有离愁别绪,萦绕心间。 再见啦!朔风城!她对着那渐行渐远的城池,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声音很快淹没在车轮滚滚和军队行进的嘈杂声中。 她放下车帘,坐回车里,抹了把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行囊里,玄铁锅铲的冰冷、弯刀的沉实、种子的希望、石头的温润,都在提醒着她,这段北疆岁月,将是她生命中永不磨灭的印记。 马车随着大军,在官道上迤逦而行,将朔风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也载着她,奔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奔向未知却又充满期待的......未来。 第246章 回望"朔"风城,征尘满襟怀 大军离开了朔风城地界,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归家的喜悦如同无形的鞭策,驱散了连月征战带来的疲惫,连带着车轮滚动的咕噜声和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嗒嗒声,都显得轻快而富有节奏。 林晚昭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上, initially 还沉浸在离别的感伤中,但随着窗外景色的变换,她的心情也渐渐被一种新的兴奋和好奇所取代。离开北疆,意味着她将重新回到那个物质相对丰富、生活相对安逸的环境,可以尽情施展她的厨艺,研究更多新奇的美食!而且,她可是立了大功回京的!不知道侯爷之前说的会是什么?会不会再赏她一座庄子?或者......允许她开个更大的食肆? 她忍不住从行囊里掏出那把韩老将军赠的镶银小弯刀,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刀身出鞘,寒光闪闪,刀刃极其锋利,果然是把好刀!她想象着用这把刀来处理食材,片鱼脍,切肉丝,肯定得心应手!比侯府厨房那些普通菜刀强多了! 嘿嘿,以后这就是我的御用宝刀她美滋滋地想着,小心地将刀收回鞘中,又摸了摸旁边用布包着的玄铁锅铲,还有你,玄铁神铲!咱们回去再创辉煌! 她甚至开始盘算,回到侯府第一顿要做什么。是做个北疆风味的羊肉抓饭,让大家尝尝鲜?还是做点精致的江南小点,换换口味?嗯,得先看看府里有什么食材...... 正当她沉浸在美食的幻想中时,马车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墨砚那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林行走,侯爷吩咐,前方即将进入山区,夜间寒冷,请做好保暖。 林晚昭掀开车帘,只见墨砚骑在马上,与她乘坐的马车并行。她赶紧点头:多谢墨砚大哥提醒,奴婢晓得了。 她看了看墨砚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忍不住好奇地问:墨砚大哥,咱们这次回京,路上要走多久啊? 若无意外,约需二十日。墨砚言简意赅。 二十天!林晚昭在心里算了算,那岂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在荒郊野岭?虽然有大军队保护,安全无虞,但伙食肯定比不上在朔风城或者侯府自在。她眼珠一转,心里又有了主意。 墨砚大哥,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你看......这一路长途跋涉,将士们肯定辛苦。奴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奴婢还是负责一部分伙食?比如,晚上扎营的时候,熬点热汤给大家驱驱寒?奴婢带了北疆的香料,熬汤最香了! 墨砚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种走到哪儿都忘不了老本行的行为早已习惯,淡淡道:侯爷已有安排。林行走此行是功臣,不必再操劳庖厨之事,安心坐车便是。 啊?不操劳不操劳!林晚昭连忙摆手,做饭对奴婢来说不是操劳,是乐趣!而且......而且奴婢坐车坐得浑身都僵了,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啊! 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可怜。 墨砚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终丢下一句:我会禀报侯爷。 便一夹马腹,到前面去了。 林晚昭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放下车帘。哼,不让我做饭?那多无聊!这一路上多少野味野菜等着我去发掘呢!侯爷要是不答应,我就......我就自己偷偷做!反正我有玄铁锅铲和宝刀!呃,不过好像有点冒险?还是再争取争取吧...... 她打定主意,晚上扎营的时候,一定要再找机会跟侯爷说说。 大军昼行夜宿,纪律严明。果然如墨砚所说,越往南走,地势开始变得起伏,官道两旁出现了连绵的山峦。虽然已是春天,但山里的夜晚依旧寒气袭人。 这日傍晚,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扎营。炊烟袅袅升起,负责伙食的士兵们开始埋锅造饭。林晚昭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冷的空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中军大帐的方向。 顾昭之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路线和哨探安排。林晚昭踌躇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端着一碗她刚刚用随身小炉子热好的、加了北疆香料的肉干汤,走了过去。 帐外的亲兵认得她,并未阻拦,只是通报了一声。 进来。顾昭之的声音传出。 林晚昭端着汤碗,低着头走进大帐。帐内几位将领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善意的笑容。他们都认得这位在朔风城大名鼎鼎的林行走。 侯爷,各位将军,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熬了点热汤,给侯爷和各位将军驱驱寒。 顾昭之抬眸看她,目光在她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她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的小脸上,淡淡道:有心了。 一位性格豪爽的将军哈哈笑道:林行走的手艺,咱们在朔风城可是领教过了!这汤闻着就香!看来咱们这回京路上,有口福了! 林晚昭心中一喜,赶紧顺杆爬:将军过奖了!若是侯爷和各位将军不嫌弃,这一路上的汤水饭食,奴婢都可以帮忙打理!保证让将士们吃得热热乎乎! 几位将领都看向顾昭之,眼中带着期待。毕竟,谁不想在长途行军中吃点好的呢? 顾昭之看着林晚昭那亮晶晶的、写满了让我做饭吧让我做饭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岂会不知她那点小心思?这一路,确实枯燥,让她有点事做,也好。 准了。他最终松口,语气依旧平淡,不过,量力而行,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指挥即可。所需食材,去找辎重营管事调配。 是!谢侯爷!林晚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将汤碗放到顾昭之案几上,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 看着她瞬间活力满满的背影,帐内几位将军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侯爷,林行走这性子,真是难得。 有她在,咱们这回京的路,想必不会无聊了。 顾昭之端起那碗汤,舀起一勺尝了尝。汤味浓郁,带着北疆香料特有的暖意,确实能驱散山间的寒气。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心中却道:何止是不会无聊...... 于是,从这一天起,回京的队伍里,每到扎营时分,炊事区域总能见到林晚昭忙碌的身影。她指挥着伙头兵们,利用沿途采集的野菜、猎到的野味,以及辎重营提供的粮食,变着花样地制作美食。 有时是香浓的菌菇山鸡汤,有时是辣乎乎的胡风炖野兔,有时是烙得金黄酥脆的野菜饼,有时则是用新鲜河鱼做的奶白色鱼汤......虽然条件有限,但经她的手做出来的食物,总是格外美味暖心,极大地缓解了长途行军的疲惫。 将士们对这位毫无架子、手艺超绝的林行走更是爱戴有加。每次她出现在炊事区,总能引来一片热情的问候和帮忙。 林晚昭也乐在其中。她享受着这种被人需要、能用美食带给别人快乐的感觉。同时,她也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整理和记录在北疆学到的各种烹饪技巧和食材处理方法,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无数回到京城后要尝试的新菜谱。 当然,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营帐里时,她还是会想起朔风城,想起那段充满硝烟与温情的岁月。行囊里的玄铁锅铲、弯刀、种子和石头,是她与那片土地最后的联系。 征尘渐远,归途漫漫。但带着满满的收获与回忆,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条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枯燥了。 京城,侯府,新的挑战和机遇,我林晚昭,回来了! 第247章 归途“遇”故味,驿站炸酱香 大军回京,归心似箭。连日来在山谷丘陵间穿行,虽然林晚昭变着花样地利用沿途食材改善伙食,让将士们的胃得到了极大的慰藉,但风餐露宿的疲惫,以及对家中热炕头、亲人笑脸的渴望,依旧如同细微的尘埃,悄然累积在每个人的眉宇间。队伍沉默了许多,除了必要的传令和马蹄车轮声,很少再听到刚离开朔风城时那震天的欢歌笑语。 这日午后,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再行进三十里,便可抵达黑水驿。 黑水驿?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正坐在马车里,对着小本本规划晚上是做菌菇汤还是烙野菜饼的林晚昭,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她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头向前方张望,心脏没来由地“噗通”跳快了几下。 黑水驿!这不就是他们当初北上途中,经过的那个被蛮族洗劫、一片狼藉、她临危受命用有限食材做出炸酱面,安抚了恐慌军心,也第一次在北疆将士面前崭露头角的驿站吗?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破败的院落、焦黑的梁柱、惊魂未定的驿卒、还有那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以及锅中“刺啦”作响、酱香四溢的肉酱……当然,最难忘的,还是那些饿极了也累极了的士兵们,捧着热气腾腾、酱料浓厚的面条,狼吞虎咽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近乎幸福的满足表情…… “竟然……又到这里了。”林晚昭喃喃自语,心中感慨万千。当初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亟待重建的废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当大军的前锋抵达黑水驿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只见原本被焚毁大半的驿站院落,已经得到了初步的修缮。虽然依旧能看出大火肆虐过的痕迹,一些墙壁还留着烟熏火燎的黑色,但主要的房舍已经重新立了起来,屋顶覆盖着崭新的茅草,院墙也用泥土和碎石进行了加固。驿站门口,那面代表大宁官府的旗帜迎风招展,虽然略显陈旧,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坚韧。 更让人意外的是,驿站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器具虽然简陋,却摆放得井井有条。得知是安远侯爷凯旋的大军途经此地,驿丞(似乎还是原来那位,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和沉稳)带着仅有的几名驿卒,早早地迎候在门外,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 “侯爷!真的是侯爷!小人……小人叩见侯爷!”老驿丞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听闻侯爷在北疆大捷,扬我国威,小人……小人和黑水驿上下,日夜期盼,总算把侯爷您盼回来了!” 他身后那几个驿卒,也都是满脸激动,跟着跪倒,看向顾昭之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畏。 顾昭之端坐马上,看着眼前这座焕然一新、却依旧带着伤痕的驿站,以及这些劫后余生的驿站人员,冷峻的面容上也微微动容。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驿丞:“不必多礼。驿站重建,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驿丞激动得语无伦次,“都是托侯爷的福!托朝廷的恩典!还有……还有上次那位……那位小林师傅!”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队伍中搜寻起来,当看到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林晚昭时,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小林师傅!真的是您!您也回来了!”老驿丞撇开众人,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林晚昭面前,作势又要拜下,“恩人!您是小人和黑水驿的恩人啊!上次若不是您那锅炸酱面,稳住了军心,只怕……只怕这黑水驿早就散了,小人也……” 林晚昭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老丈快别这样!折煞奴婢了!当初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恩人二字!看到驿站重建得这么好,奴婢心里才高兴呢!” 她打量着眼前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老驿丞和驿卒们,又看了看修缮一新的驿站,心里也由衷地感到欣慰。战火的创伤或许难以瞬间抚平,但生命的韧性和重建家园的决心,总是最能打动人心。 周围的将士们,尤其是那些曾经在北上行军时在此停留、吃过那碗“救命”炸酱面的老兵们,此刻也认出了这个地方,认出了老驿丞,纷纷议论起来,脸上露出了怀旧和感慨的神色。 “是黑水驿!咱们来的时候,这儿还破破烂烂的!”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这儿,林行走做了那老香的炸酱面!” “那天可把老子饿坏了!那碗面,真是比啥山珍海味都香!” “没想到还能再路过这儿……” 顾昭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扫过神情激动的老驿丞,又掠过那些面露追忆之色的将士,最后落在了林晚昭那张因旧地重游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小脸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沉声吩咐道:“传令,今夜便在黑水驿扎营休整。辎重营协助驿站,准备晚膳。” “是!” 命令传下,大军立刻有序地行动起来,在驿站外围的空地上开始安营扎寨。 老驿丞一听大军要在此停留用膳,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搓着手,连声道:“侯爷放心!小人这就去准备!驿站里新收了些粮食,还有些腊肉、干菜……虽然粗陋,定当竭尽全力……” 就在这时,林晚昭笑着插话道:“老丈,食材我们自带了大部分。您要是不嫌弃,今晚的晚膳,还是让奴婢来操持吧?就做……咱们黑水驿的‘招牌面’!” “招牌面?”老驿丞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炸……炸酱面?!小林师傅,您……您还愿意做?” “当然!”林晚昭笑得眉眼弯弯,“故地重游,怎能不尝尝故味?也让新加入的兄弟们,都尝尝咱们黑水驿的‘传统美食’!” 她这话一出,不仅老驿丞激动得热泪盈眶,周围那些听过“炸酱面传说”却未尝其味的新兵,以及那些对那碗面念念不忘的老兵们,全都沸腾了! “炸酱面!是林行走传说中的炸酱面!” “俺可算赶上了!听老兵们吹了八百回了!” “今晚有口福了!” “林行走万岁!” 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连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不少。 顾昭之看着瞬间被热情士兵包围、笑得一脸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林晚昭,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个决定,看来是作对了。 于是,黑水驿这个小小的驿站,再次因为林晚昭和她的一锅炸酱面,变得如同过节般热闹起来。 辎重营的伙头兵们熟门熟路地在驿站那口被擦得锃亮的大铁锅旁架起了灶台(这口锅似乎也被精心保存着)。李大哥、张大哥等人不用林晚昭过多吩咐,便自动分成几组,有的去和面擀面,有的去切肉臊子,有的去洗刷碗筷,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林晚昭则亲自上手,准备最关键的——炸酱。 她从随行的物资车里,取出了自己珍藏的、从朔风城带回来的最后一点“万能复合酱”底料,又加入了驿站提供的本地大酱和甜面进行调和。肥瘦相间的腌肉被切成均匀的小丁,沙葱和野蒜洗净切末备用。 大铁锅烧热,下入荤油。待油温升高,冒出缕缕青烟时,林晚昭将肉丁“刺啦”一声倒入锅中,快速煸炒。肉丁在热油中迅速变色,逼出丰腴的油脂,散发出浓郁的荤香。 紧接着,她将调和好的酱料倒入锅中,与肉丁一起翻炒。顿时,一股比记忆中更加醇厚、更加霸道的酱香气,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出来!那香气,混合着豆酱的咸香、肉脂的焦香、以及复合香料带来的复杂底蕴,形成一股粗犷而极具穿透力的味道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黑水驿,甚至飘向了远处的营地! “香!就是这个味儿!”一个曾经吃过炸酱面的老兵,闭着眼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表情,“比上次还香!” “我的娘诶……这味儿也太勾人了吧!光闻着我就饿了!” “快!快去排队!去晚了怕是要抢不到!” 新兵们哪见过这阵仗,被这前所未有的香气勾得口水直流,眼睛都瞪直了,恨不得立刻就能吃上。 林晚昭站在灶台前,手持着她那柄沉甸甸的玄铁锅铲,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沉稳而有力地翻炒着锅中的酱料。酱汁在高温下“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颜色逐渐变得深褐油亮,肉丁被完全包裹,变得晶莹剔透。她不时加入少许热水,防止粘锅,也让酱料的味道在反复熬煮中更加融合、更加浓郁。 另一边,几张临时拼起的长条桌上,伙头兵们挥舞着巨大的擀面杖,将醒发好的面团擀成薄薄的大面片,再叠起、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节奏感。新鲜的面条被抖散,如同银丝般铺散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等待着下锅沸腾。 老驿丞和那几个驿卒也没闲着,激动地跑前跑后,帮着烧火、递水、摆放碗筷,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更加宏大的场面,看着林晚昭那专注而自信的身影,眼眶一次次地湿润。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黑水驿重生、乃至北疆防线稳固的象征! 当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锦缎时,黑水驿的“招牌炸酱面”正式开席! 依旧是那口熟悉的大铁锅,里面是深褐油亮、香气扑鼻的炸酱;旁边几口大锅里,是翻滚着雪白浪花的开水,一把把面条被投入其中,不过片刻便被捞起,沥干水分,盛入一个个粗陶海碗里。 “排队排队!自己加酱!管够!”李大哥扯着嗓子吆喝着,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士兵们早已按捺不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上前领面。每人一大碗劲道爽滑的手擀面,然后根据自己的口味,用大铁勺从酱锅里舀上满满一勺、两勺、甚至三勺浓稠的炸酱,浇在面条上! 酱料接触热面的瞬间,那股极致的咸香被再次激发,混合着面条本身的小麦香气,形成了无与伦比的诱惑! 领到面的士兵们,也顾不上找地方坐了,有的直接蹲在院子里,有的靠在墙根下,甚至有的就站在原地,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将炸酱和面条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酱汁,然后张开大嘴,“呼噜”一声,吸溜起满满一筷子! 咸!香!鲜!润! 酱汁的醇厚、肉丁的嚼劲、面条的爽滑……各种口感与滋味在口中完美融合,简单,粗暴,却直接满足了人类对碳水和油脂最原始的渴望!尤其是在长途跋涉、腹中空虚之后,这一碗扎实、浓香、热腾腾的炸酱面,带来的满足感,足以慰藉所有的疲惫与风尘! “唔!好吃!太好吃了!” “香!真他娘的香!怪不得老兵们天天念叨!” “这酱绝了!拌鞋底都好吃!” “我感觉我能吃三碗!” “呜呜……想家了,我娘做的面也是这个味儿……” 院子里,到处都是狼吞虎咽的吸溜声和满足的赞叹声。新兵们终于理解了老兵们为何对一碗面如此念念不忘,而老兵们则在这熟悉的味道里,品味出了更多——那是绝境中的希望,是并肩作战的情谊,也是归家途中温暖的慰藉。 顾昭之也端着一碗炸酱面,站在驿站的廊下,慢慢地吃着。他看着眼前这万籁俱寂、只剩下吸溜面条声音的奇特景象,看着那一张张沉浸在美食享受中的朴实脸庞,心中一片宁静。 林晚昭自己也端了一小碗面,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大家满足的样子,心里像喝了温泉水一样暖洋洋的。故地重做故味,意义非凡。这碗炸酱面,仿佛成了一个独特的仪式,连接着他们出征与凯旋的两个端点,也为这段充满铁血与烽烟的北疆征程,画上了一个充满了温暖烟火气的、圆满的句号。 夜色渐浓,篝火燃起,映照着一张张餍足而放松的脸庞。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轻轻地哼起了边塞的小调,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低沉而雄壮的歌声在黑水驿的夜空中缓缓飘荡,带着对逝去战友的怀念,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以及对未来和平生活的向往…… 林晚昭靠在温暖的灶台边,听着这歌声,望着跳跃的篝火,只觉得心中一片澄澈与安然。 明天,又将踏上归途。 但今夜,有故味,有歌声,有这群可爱的人相伴,足矣。 第248章 侯爷“问”归处,厨娘心已定 黑水驿的炸酱面香气,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每个人的衣襟和行囊上,伴随着大军继续南下的步伐。那碗浓香四溢的面条,如同最有效的解乏药,不仅填饱了肚子,更熨帖了心灵,连带着接下来的路程都显得轻快了许多。将士们脸上的疲惫之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即将到家的雀跃与期待。队伍中的谈笑声也明显多了起来,内容无非是家乡的风物、亲人的模样,以及回去后第一件想做的事。 林晚昭依旧坐在她那辆专属的马车上,随着车厢轻轻摇晃。她撩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越往南走,春意便越发浓烈起来。路边的树木早已披上嫩绿的新装,田野里是一片片欣欣向荣的麦苗,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星星点点地绽放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这与北疆那片刚刚解冻、还带着些许荒凉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心情,也如同这窗外的春色,渐渐变得明媚而复杂。 北疆的经历,像一场漫长而深刻的梦。梦里有血与火,有冰与雪,有饥饿与危险,但也有温暖与情谊,有信任与成就,更有那个人的身影……如今梦将醒,她即将回到那个繁华却也规矩森严的京城,回到安远侯府,回到她“小林师傅”的身份里去。 说没有落差是假的。在朔风城,她是被数千将士真心爱戴和信赖的“林行走”,可以参与到军机要务(虽然是后勤方面),可以凭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影响甚至改变局势。可回到侯府呢?她首先是一个“厨娘”,一个“奴婢”。即便顶着“御膳房行走”的虚名,本质上依旧难以逾越那森严的等级。府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王氏母女虽然被赶走了,但难保没有其他看她不顺眼或者嫉妒她的人。还有那个苏文远表兄,虽然下了狱,但谁知道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她和顾昭之…… 林晚昭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御膳房行走”玉牌,又想起行囊中那把沉甸甸的玄铁锅铲和韩老将军赠的弯刀。这些都是她在北疆价值的证明,也是顾昭之对她……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与回护。 可是,回到京城,回到那个高门大院里,他们之间那因共同经历生死、并肩作战而悄然拉近的距离,会不会又被那无形的鸿沟重新隔开?他还会是那个会默默喝下她熬的安神茶、当众肯定她的功劳、甚至别出心裁赏她玄铁锅铲的顾昭之吗?还是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清冷难测、需要她恭敬行礼、小心伺候的侯爷? 想到这里,林晚昭心里就像揣了一团乱麻,有些烦闷,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唉,想那么多干嘛!”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振作起来,“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我有手艺,饿不死!大不了……真求了恩典,出去开个小食肆去!”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刻又兴奋起来。对啊!她还有“云深处”山庄呢!不知道赵叔他们把山庄打理得怎么样了?她带回去的北疆香料和种子,正好可以在山庄里试种!还有温泉,可以开发更多利用方式!说不定,真能把山庄经营成京城独一份的休闲美食胜地! 就在她沉浸在“商业蓝图”的规划中时,马车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车夫恭敬的问候声。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顾昭之那张俊美却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窗外。 “侯爷?”林晚昭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子。顾昭之很少在行军途中直接到她的马车旁来。 顾昭之没有上车,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透过车窗传来,带着一丝旅途的沙哑:“下车,随本王走一走。” 走一走?林晚昭愣了一下,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侯爷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难道是回去后的安排?还是要敲打她,让她谨守本分? 她不敢怠慢,赶紧应了声“是”,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拿起随身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玉牌、水囊和一些零碎),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车。 顾昭之已经负手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似乎刻意在等她。林晚昭赶紧小跑几步,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低着头,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也给官道两旁的原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大军在后方有序地行进,他们所在的前锋位置相对安静,只有微风拂过麦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车轮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晚昭偷偷抬眼,打量着顾昭之挺拔的背影。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贵与威仪。 他到底要说什么?林晚昭心里愈发没底。 终于,顾昭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此番回京,有何打算?”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来了!果然是要说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然:“回侯爷,奴婢……奴婢还没细想。但总归是……听从侯爷和府里的安排。”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若是……若是侯爷恩准,奴婢还是想回听竹轩小厨房当差。” 这是她的真心话。听竹轩小厨房虽然规矩也多,但相对独立,而且……离他最近。 顾昭之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哦?只是如此?本王记得,你曾说过,心愿是开个小食肆,自由自在。”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侯爷竟然还记得她当初在病榻前随口说的话?她当时是为了宽慰他才那么说的,其实内心深处,对离开侯府、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还是有着不小的畏惧和不确定。尤其是在经历了北疆的生死与共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离他太远。 “那个……那个……”她有些慌乱,脑子飞快地转着,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开食肆是奴婢的梦想,但……但奴婢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需要多历练。而且……侯府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还想……还想多报答侯爷……” 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这马屁拍得有点生硬,脸都有些发烫了。 顾昭之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夕阳的金光正好映照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邃,那双平日里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仿佛也浸染了晚霞的暖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晚昭被他看得心头狂跳,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他对视。 “林晚昭。”他唤了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 “奴……奴婢在。”林晚昭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看着本王。” 林晚昭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流动,让她心慌意乱。 “本王再问你一次,”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回京之后,你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侯府,守着那一方灶台?还是用你的赏赐和本事,去外面闯荡,过你那‘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内心,看清她所有隐藏的犹豫和彷徨。 林晚昭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认真的脸庞,脑子里那些关于身份差距、关于未来不确定的纷乱思绪,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在北疆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喝下她做的第一碗面时的沉默,想起他在毒烟弥漫时毫不犹豫地采纳她的“土法”,想起他将关乎全军存亡的粮草重任托付给她时的信任,想起他在庆功宴上当众肯定她的功劳,想起他别出心裁赐下的玄铁锅铲,想起他在离开朔风城前那句“定会回来”的承诺……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最终汇聚成一股清晰的、坚定的力量。 身份差距又如何?未来不确定又如何? 她林晚昭,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困难吓倒的人!穿越成流民她都活下来了,还在北疆闯出了一片天,难道回到京城,反而要畏首畏尾了吗? 而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离开。不想离开听竹轩那个可以让她尽情施展手艺的小厨房,不想离开小桃、夏荷那些真心待她的朋友,更不想……离开眼前这个人。 她或许暂时无法跨越那身份的鸿沟,但她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更有资格站在离他更近的地方!她的“云深处”山庄,就是她的底气之一! 想到这里,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原本还有些闪烁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她迎着顾昭之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释然、决心和一点点小狡黠的灿烂笑容。 “侯爷,”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前所未有的坦然与笃定,“侯府的小厨房挺好,奴婢待得惯。奴婢的小林庄……哦,是‘云深处’,也等着奴婢回去打理,好多赚点钱,以后也好给侯爷……啊不是,是给府里多进贡点新奇吃食。”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理直气壮的“霸道”,继续说道:“而且——” 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直直地望进顾昭之深邃的眼眸中。 “侯爷您的胃,除了我林晚昭,这满京城,还有谁能伺候得好?”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微风拂过麦田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顾昭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自信和某种宣告意味的笑容,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夕阳的眼睛。 许久,许久。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抹复杂的情绪终于化开,如同春冰消融,漾开了一圈清晰而愉悦的涟漪。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其明显、甚至带着几分纵容和宠溺的弧度。 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照亮了他清冷的面容,也狠狠地撞进了林晚昭的心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了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热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那背影,却分明透出了一股轻松与释然。 林晚昭还愣在原地,感受着耳垂残留的、他指尖那微凉的触感,看着他渐行渐远的、仿佛连夕阳都为之失色的背影,脸上后知后觉地“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天啊!她刚才……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侯爷的胃只有我能伺候得好”?这……这跟直接说“你归我管了”有什么区别?!她怎么就这么……这么大胆子说出口了?! 可是……可是侯爷他……他笑了!他还……还帮她拢了头发! 林晚昭捂住滚烫的脸颊,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一种混合着极度羞涩和巨大喜悦的情绪,如同烟花般在她心中炸开,绚烂得让她几乎要晕过去! 她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小跑着追上前面的身影。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射在铺满金色光芒的官道上。 前路尚远,归期已近。 但这一次,林晚昭的心中,再无迷茫与不安。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侯府的深院,还是京城的繁华,她都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在那个人的身边,用她的一双巧手,和他那“挑剔”的胃,纠缠一辈子,似乎……也挺不错?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第249章 近乡“情”更怯,前路未可知 大军迤逦南行,官道两旁的景致,如同缓缓展开的画卷,逐渐褪去了北疆的苍凉与粗犷,染上了关内特有的、愈发浓郁的绿意与生机。冻土化作了湿润的沃野,光秃秃的山岭披上了茸茸的新绿,连空气中凛冽的风沙气息,也被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所取代。沿途经过的村镇渐渐稠密,人烟阜盛,市井的喧嚣与农耕的繁忙景象,无一不在提醒着林晚昭——她离那个记忆中的繁华帝都,越来越近了。 越是靠近京城,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期待、兴奋与隐隐不安的情绪,便如同春日荒野下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林晚昭心底滋生、缠绕。这种感觉,与她当初作为流民,挣扎在生死线上、拼命想要抓住侯府那根救命稻草时的心情截然不同。那时的目标简单而纯粹:活下去,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而今,她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挺“精彩”。她是立下军功、得了皇帝亲口嘉赏的“御膳房行走”,是朔风城数千将士口中交相称赞的“林行走”,是顾昭之……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战友”或“得力下属”的存在。行囊里沉甸甸的玄铁锅铲、韩老将军所赠的镶银弯刀、还有那块冰凉的“御膳房行走”玉牌,都是这段不平凡经历的见证。 可这些在北疆显得如此理所当然的“资本”,一旦放回那座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安远侯府,放回那个波谲云诡的京城名利场,又会如何呢? 边关的日子,虽然艰苦危险,却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敌我分明,生死与共,喜怒哀乐都直接而坦荡。将士们感念她的好,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她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接向顾昭之建言,不必过分顾虑尊卑。那种被需要、被信赖、能够凭借自身能力创造价值的感觉,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踏实和快乐。 可侯府……那里有笑眯眯却心思深沉的沈管家,有或许依旧看她不顺眼、等着抓她把柄的各房管事,有那些她并不熟悉、却可能因她骤然“得势”而心生嫉妒或打着别样主意的丫鬟仆役……还有京城里那些从未见过面、却可能早已听过她“妖姬惑主”、“厨娘干政”传闻的贵妇千金、朝堂官员。 顾昭之……回到侯府后,他还是那个会在庆功宴上和她同桌吃饭、会默许她种种“出格”举动、甚至会将玄铁这等珍材打造成锅铲送给她的“顾昭之”吗?还是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矜贵、需要她时刻谨守奴婢本分、连抬头多看一眼都可能被视为逾越的“安远侯爷”? 那些在朔风城的篝火旁、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悄然滋长的、模糊而微妙的情愫,是否也会被这现实的鸿沟与身份的壁垒,无情地碾碎,最终只成为她心底一段不可言说的秘密? “近乡情更怯……”林晚昭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行囊里玄铁锅铲那冰冷的柄身,低声喃喃。这句她以前只在诗词里读到的句子,此刻竟如此真切地映照着她的心境。离京城越近,她反而越生出一种想要掉头逃回朔风城的冲动。至少在那里,她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马车外,是凯旋之师昂扬的行进声,士兵们归家心切,谈笑声、歌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唯有她所在的这方小小天地,弥漫着一股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淡淡的迷茫与焦虑。 “林行走,前面快到渭河了!过了渭河,再走一日,就能望见京城啦!”一个负责护卫她马车的年轻亲兵,兴奋地隔着车帘向她报告,语气里充满了憧憬。 “嗯,知道了,谢谢。”林晚昭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掀开车帘,对外面露出一个笑容。那亲兵脸上纯粹的喜悦感染了她些许。是啊,对于这些离家一年多的将士来说,回家是天大的喜事。她不该用自己的那点“小情小绪”来破坏这份圆满。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怕什么?她林晚昭,可是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是在北疆战场上都活下来还立了功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侯府再复杂,还能比蛮族的毒烟和断粮危机更可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大不了她就守着她的厨房,专心研究她的美食!有皇帝亲封的“御膳房行走”名头在,有朔风城的军功打底,只要她不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谁还能真把她怎么样?顾昭之……总不至于过河拆桥吧?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又踏实了不少。她重新拿起那把镶银小弯刀,抽出刀身,用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锋利的刀刃在透过车帘的光线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嗯,回到侯府小厨房,第一件事就是用这把宝刀片一盘薄如蝉翼的鱼脍,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开开眼! 还有行囊里那些北疆带回来的沙葱、野蒜种子,得找个机会在侯府的花园角落里,或者她的温泉庄子上种下去……对了,她的“云深处”山庄!不知道这一年多过去,庄头把她打理得怎么样了?那些温泉泡池,有没有按照她的设计修建完善?等安顿下来,一定要尽快去看看! 想到美食和山庄,林晚昭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点忐忑和不安被对未来的规划和对美食的热爱暂时压了下去。前途或许未卜,但她林晚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朝不保夕的小流民了。她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傍身的技艺,还有了……一点点或许可以称之为“底气”的东西。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水流声,似乎是到了渭河渡口,需要等待渡船。 林晚昭再次掀开车帘,望向窗外。宽阔的渭河横亘眼前,水流平缓,河面上船只往来如织,对岸的码头集镇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更远处,天地相接之处,隐约可见一道庞大无比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灰色轮廓——那便是大宁朝的权力与财富中心,京城! 看着那道熟悉的轮廓,林晚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又握紧了袖中的玄铁锅铲,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真的能传递给她一丝奇异的力量和勇气。 无论如何,京城,就在眼前了。 侯府,就在前方了。 新的生活,或者说,旧生活的新篇章,即将开启。 她抿了抿唇,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和准备迎接挑战的光芒。 “走吧。”她低声对自己说,仿佛是在下达一个重要的指令,“是福不是祸,是祸……也得用锅铲把它炒香了咽下去!” 第250章 凯旋“入”京城,风云再聚首 渭河的渡船载着归心似箭的将士和沉重的辎重,在略显浑浊的河面上平稳地向对岸驶去。水波荡漾,映照着天空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也映照着船上每一张充满期盼与激动的脸庞。林晚昭站在马车旁,手搭凉棚,眺望着对岸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巨大城池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如同连绵的山脉,蜿蜒伸展,望不到尽头。墙垛上猎猎飘扬的旗帜,在晨风中勾勒出清晰的图案,那是大宁的象征。无数个蚁群般细小的黑点在城墙上移动,那是守城的士兵。更远处,城内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如同密集的森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极限,几座特别高大的宫殿式建筑的飞檐翘角,刺破了淡蓝色的天幕,彰显着无上的皇权。 这就是京城。大宁朝的心脏,权力、财富、机遇与风险的旋涡中心。 渡船靠岸,车轮再次滚滚向前。官道变得更加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可容数驾马车并行。道旁栽种着整齐的杨柳,新生的嫩绿枝条在春风中摇曳。越靠近城门,人流车马越是稠密。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驴骡的行人、装饰华美的马车、押运货物的商队……形形色色的人等,汇成一股浩荡的洪流,向着那座巨大的城门涌去。 许多路人看到这支盔明甲亮、旌旗招展、带着明显征战风尘之色的军队,都自发地停下脚步,投来好奇、敬畏,继而化为热烈欢迎的目光。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人群中传开: “是安远侯爷的军队!北疆大捷凯旋了!” “快看!那就是顾侯爷!真是少年英雄!” “后面那些就是咱们戍边的将士!辛苦了!” “欢迎回家!英雄们!” 欢呼声、掌声、议论声开始响起,并且如同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不少百姓将准备好的鸡蛋、水果、甚至鲜花,热情地塞到队伍旁边的士兵手中。士兵们虽然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但脸上都难掩激动和自豪,胸膛挺得更高,步伐也愈发有力。 林晚昭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万民拥戴的盛大场面,心中也不由得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热流。这就是他们拼死守护的家园,这就是他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荣耀!虽然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但能亲身参与并见证这一切,已然足够幸运。 队伍缓缓行至巍峨的京城正阳门外。此刻,城门内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京畿卫戍的士兵们手持长戟,勉强维持着秩序,开辟出一条直通城内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更多狂热的百姓,以及许多身着各色官服、显然是前来迎接的朝廷官员。 而在那高高的城门楼之上,明黄色的华盖尤为醒目。华盖之下,隐约可见一道身着龙袍、威严无比的身影,以及簇拥在其身后的众多皇室成员、后宫妃嫔以及朝廷重臣! 皇帝陛下,竟然亲临城门楼,迎接凯旋之师!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宁万岁!” “侯爷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那声音里饱含着百姓最质朴的爱国热情与对英雄最真诚的敬意,汇聚成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直冲云霄! 顾昭之骑着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行至队伍最前方,在距离城门百步之遥处,利落地翻身下马。他卸下头盔,夹在臂弯,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却依旧难掩其清贵气度的仪容,随即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声音清越而沉稳,清晰地穿透了喧天的声浪: “臣,安远侯顾昭之,奉旨北疆督师,幸不辱命,今率部凯旋!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他身后,数千将士如同得到指令般,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悦耳,异口同声的呐喊如同海啸: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场面,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杀伐之气与忠诚无畏,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城门楼上的皇帝,显然龙心大悦,微微抬手示意。身旁一名内侍上前一步,展开明黄的绢帛,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开始朗声宣读嘉奖圣旨。无非是褒奖顾昭之及北疆将士忠勇可嘉,扬我国威,特赐下诸多金银绸缎、田地奴仆,并对有功将士逐一封赏云云。 林晚昭作为随行人员,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也依样跪在地上。听着那冗长却荣耀的圣旨,感受着这盛大而隆重的气氛,她心中也难免激荡。这就是权力的顶峰,这就是封建王朝最极致的荣宠。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热烈氛围中,林晚昭那经过北疆历练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官,却捕捉到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气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城门楼上那些华服贵胄。除了皇帝陛下那显而易见的欣喜,其他那些模糊的面孔,表情各异。有真心实意的赞赏,有公式化的微笑,有难以掩饰的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甚至是冰冷的审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官员队列中,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略显阴鸷的中年男子身上。那人站在几位重臣之后,目光看似落在城下的顾昭之身上,但林晚昭却觉得,那眼神深处,并无多少暖意,反而像毒蛇般,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她记得顾昭之似乎提过,吏部有个周侍郎,曾屡次上奏弹劾他……莫非就是此人? 还有那些混杂在命妇女眷中的目光。有几道来自年轻小姐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胶着在顾昭之挺拔的身影上,充满了爱慕与憧憬;而另外几道来自年长些的贵妇的目光,则在扫过凯旋队伍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当她们的视线偶然掠过跪在队伍后方的林晚昭时,那目光中更是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好奇、轻蔑,甚至是一丝……敌意? 林晚昭甚至隐约听到附近有百姓在兴奋的议论中,夹杂着几句低语: “……听说侯爷在边关,格外宠信一个厨娘……” “……就是那个流民出身的?竟也能立军功?” “……哼,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和狐媚手段罢了,上了朝堂,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这些声音细碎而模糊,很快就被更大的欢呼声淹没,但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冰刺,精准地扎进了林晚昭的耳中,让她刚刚因荣耀场面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下来。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她在北疆所有的努力和功劳,在某些人眼中,或许依旧抵不过她“流民厨娘”的出身,抵不过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流言。回到京城,意味着她不仅要面对侯府内部可能存在的倾轧,更要面对来自整个上层社会的审视与偏见。 顾昭之此刻正沐浴在无上的荣光之中,他是国家的英雄,是皇帝倚重的臣子。可这份荣耀,能多大程度地庇护她这个“小小”的厨娘?当他需要平衡朝堂势力、需要顾及侯府名声时,又会如何对待她这个“麻烦”? 林晚昭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因长期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却异常稳定的双手。这双手,能握得住沉重的玄铁锅铲,能妙手生花做出抚慰人心的美食,能在危急关头捣姜蒜救人性命,也能拿起武器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外界目光而产生的波澜强行压下。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已经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内敛却坚韧。 边关的风雪与战火,生死的考验与情谊的淬炼,早已将她打磨得不再是那个只会插科打诨、用搞笑缓解压力的小厨娘。她见识过最真实的残酷,也体验过最纯粹的温暖。她拥有了更强大的内心,和更明确的目标。 荣耀也好,偏见也罢,都不过是前行路上的风景与尘埃。 她林晚昭,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从流民堆里走到了这里,未来,她还要走得更远。侯府的厨房是她的阵地,但绝不会是她的终点。 圣旨宣读完毕,顾昭之再次叩首谢恩。皇帝似乎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在众臣的簇拥下,摆驾回宫。盛大的入城仪式进入高潮,凯旋的队伍在万千百姓的欢呼簇拥下,如同一条威武的长龙,缓缓驶入那深邃如同巨兽之口的正阳门。 城门洞内光线一暗,随即又被前方街道上更加密集的人潮和喧嚣所照亮。 林晚昭坐在重新启动的马车上,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马车随着队伍,融入了京城繁华似锦、却又暗流汹涌的街巷之中。 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然准备好了。 第251章 离京第一驿,接风宴“惊”魂 旌旗招展,仪仗威严,安远侯顾昭之奉旨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车轮滚滚,马蹄踏踏,官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投来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队伍中央,那辆属于侯爷的宽敞马车旁,紧跟着一辆稍小些、但同样结实舒适的青帷小车,里面坐着的,正是我们如今在京城声名赫赫、被皇帝金口御封为“御膳房行走”、更是安远侯府听竹轩小厨房说一不二的“林行走”——林晚昭。 离了京城那高大的城墙和熙攘的人烟,视野骤然开阔。时值仲春,官道两旁杨柳依依,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处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林晚昭将车帘掀开一道缝,任由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风拂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在侯府准备行装、应对各方打点 farewell 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御膳房行走”玉牌,又看了看被她仔细收在行囊最里层、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玄铁锅铲和镶银弯刀,心里踏实又充满期待。这次南巡,虽说是陪着侯爷办公务,但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次绝佳的美食探索之旅?江南水乡,鱼米之乡,有多少她只在书本上见过、却从未亲口尝过的时令鲜物和地方小吃在等着她!光是想想那太湖的白鱼、阳澄湖的螃蟹(虽然季节未到)、西湖的莼菜、绍兴的黄酒……她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里闪烁起如同发现宝藏般的光芒。 “嘿嘿,侯爷这次带我出来,可真是带对了!”林晚昭美滋滋地想着,小脑袋里已经开始盘算,到了地方该如何利用当地特产,给顾昭之换着花样做好吃的,顺便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欲。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但顾及仪仗和行李,第一天并未走出太远。日落时分,抵达了离京后的第一个大驿站——长亭驿。 这长亭驿地处南北通衢要道,规模颇大,屋舍俨然,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园林景致。驿站官员早已得了消息,知道是圣眷正浓、刚刚凯旋的安远侯爷驾临,更是打听到那位以一手出神入化厨艺名动京城、深得侯爷信重的“小林御厨”也随行在侧,哪里敢有丝毫怠慢?早早便率领一众驿丞、仆役,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恭恭敬敬地候在驿站大门外。 顾昭之的车驾刚到驿站门口,那胖乎乎的驿丞便带着人呼啦啦跪倒一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下官长亭驿驿丞赵德福,叩见侯爷!恭迎侯爷大驾!恭迎林行走!驿站已备好最好的上房,热水饭食一应俱全,只是……只是粗陋之地,饭食恐难入侯爷与林行走尊口,万望海涵!” 他说着,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心里七上八下。这位侯爷的挑剔和这位林行走的厨艺,他可都是有所耳闻的!自己这驿站的厨子,做点寻常官员的接待伙食还行,在这两位面前,那简直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顾昭之端坐马上,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清冷,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翻身下马,自有亲兵上前接应。他目光随意扫过驿站,并未多做停留。 林晚昭也从小车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她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出门在外,能有个干净舒服的地方歇脚就很好了。她对着那战战兢兢的赵驿丞笑了笑,语气温和:“赵大人不必多礼,快请起吧。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辛苦你们准备了。” 赵驿丞见这位传说中的“小林御厨”如此和气,丝毫没有架子,顿时受宠若惊,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林行走折煞下官了!” 连忙爬起来,躬身引着顾昭之和林晚昭往驿站里最好的院落走去。 然而,事情显然没有林晚昭想的那么简单。他们刚安顿下来不久,驿站外便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原来是本地知府钱友德闻讯,带着属官和一大群仆从,抬着各色礼盒,急匆匆地赶来了! 这钱知府是个四十多岁、面团团富态态的中年人,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未语先笑三分,一看便是个精通人情世故、善于钻营的主儿。安远侯顾昭之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手握实权,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南巡路过他的地界,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巴结机会!他岂能错过? “下官钱友德,参见侯爷!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钱知府一进院子,就朝着顾昭之所在的正房方向深深作揖,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 顾昭之在房内,由墨砚出面应付。墨砚依旧是那副冰山脸,语气平淡:“钱大人有心了。侯爷舟车劳顿,需要休息,大人请回吧。” 钱知府哪里肯走?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是是是,侯爷辛苦!下官岂敢打扰侯爷休息?只是……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侯爷接风洗尘,聊表寸心,万望侯爷赏光!” 他不等墨砚拒绝,又连忙补充道,“听闻林行走也随行在此,下官对林行走之厨艺仰慕已久,今日特意让厨子准备了几道新奇菜式,还请林行走务必指点一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地头蛇,顾昭之虽不耐烦这些应酬,但考虑到南巡还需地方配合,也不好直接驳了面子,最终只能默许。 于是,当晚,顾昭之、林晚昭以及几位随行的高级属官,便被钱知府热情地“请”到了知府衙门后院那布置得富丽堂皇的花厅之中。 一进花厅,林晚昭就被那阵仗给“震”了一下。 只见偌大的花厅里,灯火通明,足足摆了三大桌!桌上铺着大红猩猩毡,杯盘碗盏皆是成套的官窑瓷器,银筷玉杯,极尽奢华。而桌上陈列的菜肴,更是……琳琅满目,堆盘叠碗,几乎看不见桌面! “龙凤呈祥”(大概是用萝卜雕的?)、“鲲鹏展翅”(疑似一只巨大的、炸得过火的烤鸭?)、“麒麟献瑞”(看不出原材料)、“八仙过海”(各色海鲜堆砌)…… 菜名一个比一个响亮,造型一个比一个浮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浓烈的、混杂的油腻香气。 钱知府在一旁得意洋洋地介绍着,唾沫横飞:“侯爷,林行走,请看这道‘塞北风情手抓饭’!乃是下官特意命厨子仿照北疆风味所制,聊慰侯爷与林行走对边关之思!” 林晚昭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一个大银盆里,盛着满满一盆油光锃亮、米粒粘连、颜色深重的……米饭?里面混杂着些肉丁和胡萝卜块,上面还撒了些葡萄干和坚果。她拿起勺子扒拉了一下,米饭粘腻,肉丁干柴,调味更是甜不甜咸不咸,一股子劣质香料的味道,与她记忆中在朔风城做的、香气扑鼻、米粒分明、羊肉酥烂的手抓饭简直是云泥之别!这哪里是“慰藉思乡之情”?分明是“摧毁美好回忆”! 顾昭之看着那盆“手抓饭”,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连筷子都没动。 钱知府浑然不觉,又热情地推荐下一道:“还有这道‘金玉满堂羹’,乃是用了上等官燕、鱼翅、干贝,精心熬制而成,最是滋补!” 林晚昭看着那碗粘稠得几乎能糊住勺子的、颜色发暗的羹汤,心里直叹气:这得浪费多少名贵食材啊!而且火候明显不对,燕窝鱼翅的鲜味半点没出来,只剩下一股子腥气和厚重的芡粉味。 接下来的什么“百鸟朝凤”(一堆炸得焦黑的小鸟围着一只肥鸡)、“富贵芙蓉蛋”(蒸得过老的鸡蛋糕上点缀着可疑的红色酱汁)……无一不是外形夸张、味道堪忧、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食材都是顶好的,可惜被这急于献媚、不懂烹饪的知府和厨子给糟蹋了。 顾昭之本就厌烦这等虚应故事的宴会,面对这一桌“视觉和味觉的双重冲击”,更是食欲全无,只略动了动面前那碟看起来还算清爽的凉拌笋丝,便放下了筷子,神色淡漠。 随行的属官们见状,也都不敢多动,宴席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钱知府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本以为这等奢华宴席必能讨得侯爷欢心,没想到侯爷反应如此冷淡。他眼珠一转,自以为明白了问题所在——定是缺少助兴之人!男人嘛,美食美酒,岂能没有美人相伴? 他悄悄对身后管家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一阵香风袭来,环佩叮当,五六个身着轻薄纱衣、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歌姬,迈着婀娜的步子,盈盈步入花厅,朝着主位的顾昭之便是一拜,声音娇滴滴如同出谷黄莺:“奴婢等参见侯爷~愿为侯爷献舞一曲,以助酒兴~” 为首那个穿着桃红色纱衣的歌姬,更是大胆地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朝顾昭之抛了个媚眼,眼波流转,意图明显。 “噗——”正在努力跟一块咬不动的“麒麟肉”较劲的林晚昭,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呛得咳嗽了两声,心里简直哭笑不得:这钱知府……可真是个人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他难道不知道咱们侯爷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至少表面上是)吗?而且当着这么多下属、还有她这个“御厨”的面……这场面,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她偷偷瞄了一眼顾昭之,果然,侯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花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好几度。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寒意。 那几个歌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吓得花容失色,求助般地看向钱知府。 钱知府也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而且这马蹄子还这么硬!他冷汗涔涔,赶紧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那几个歌姬轰了下去:“滚下去!都滚下去!谁让你们来的!惊扰了侯爷,你们担待得起吗?!” 歌姬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花厅内的气氛更加尴尬了。钱知府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昭之懒得再看他那副窘态,直接站起身,语气冰冷:“本侯乏了,诸位慢用。”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拂袖而去。 墨砚立刻跟上,经过钱知府身边时,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钱大人,好自为之。” 林晚昭看着顾昭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注定要被浪费掉的珍馐美味,再瞅瞅那面如死灰、呆若木鸡的钱知府,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也放下筷子,对着钱知府敷衍地福了一礼:“钱大人,奴婢也告退了。”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花厅,呼吸到外面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林晚昭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消散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却只剩下尴尬和冷清的花厅,心里忍不住吐槽:这接风宴,吃的不是饭,是“惊”魂啊!简直是暴殄天物外加精神污染!还不如在驿站喝碗清粥呢! 嗯?清粥?林晚昭脑子里灵光一闪,似乎知道回去该做点什么了。 第252章 夜半“开”小灶,清粥慰人心 回到长亭驿专门为安远侯一行人准备的精舍院落时,夜色已深,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几分晚宴带来的油腻与烦躁。精舍内灯火通明,仆役们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显然都知晓了侯爷在知府衙门宴席上不欢而散的消息。 顾昭之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上房,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墨砚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的冷意比这春夜的凉风更甚。 林晚昭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她看着顾昭之紧闭的房门,想起他在宴席上那几乎没动过的筷子,以及离去时那冷硬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位钱知府固然蠢得可以,但那满桌浪费的顶级食材和侯爷空着的肚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侯爷晚上肯定没吃饱……”她小声嘀咕着,摸了摸自己其实也有点空落落的胃。那宴席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能入口的没几样,她也只是勉强垫了垫肚子。 一股强烈的、属于厨子的责任心(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心思)涌了上来。她转身,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向了驿站分配给她们使用的那个小厨房。 小厨房里很干净,灶台冰冷,显然驿站的厨子已经下工。但这难不倒林晚昭。她挽起袖子,点亮油灯,开始翻看驿站提供的食材。果然,因为侯爷驾临,驿站备的料很足,米面粮油、各色调料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筐今天刚送来的、顶顶新鲜的鸡毛菜,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喜人。 “就它了!”林晚昭眼睛一亮,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她要做一锅最简单,却也最考验功夫、最抚慰肠胃的——鸡毛菜碎米粥。 首先,是煮粥的米。她选了今年新下来的碧梗米,米粒细长,微微泛着青色,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她没有像寻常煮粥那样直接用整粒米,而是取了一小碗,用清水略微淘洗后,沥干水分,然后放在干净的布上,用她带来的、那柄韩老将军赠的镶银小弯刀的刀背,小心地、一下一下地将米粒轻轻敲碎。这不是碾成粉,而是将米粒敲成细小的碎渣,这样煮出来的粥,更容易开花,口感更加绵滑细腻,也更容易消化。咚咚咚的轻响在寂静的厨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接着,处理鸡毛菜。她只取最嫩的菜心部分,仔细洗净,然后切成细细的碎末。翠绿的菜末堆在小碗里,像一小捧初春的翡翠。 然后,她取了一小块最好的金华火腿(驿站居然有这个,看来也是下了血本),切成极细的末,用来提鲜。又切了一点姜末备用。 准备工作就绪,她开始生火。用的是小泥炉,烧的是上好的银炭,没什么烟尘,火候也容易控制。她将敲碎的米渣放入一个干净的砂锅中,加入足量的、烧开的泉水,滴入几滴香油(防止溢锅),先用大火烧沸,然后立刻转为最小的文火,盖上盖子,慢慢地熬。 熬粥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活儿。火大了容易糊底,火小了粥不绵滑。林晚昭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个小蒲扇,时不时地轻轻扇动一下炉火,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微微沸腾的状态。她的目光专注地盯着砂锅盖子边缘冒出的一缕缕带着米香的白汽,耳朵仔细听着锅里那细微的“咕嘟”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砂锅里的米渣渐渐开花,与水充分融合,粥汤变得粘稠起来,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火腿咸香,在厨房里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之前的冰冷,带来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林晚昭掀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粥汤已经相当绵滑。她将切好的火腿末和姜末撒进去,搅拌均匀,让火腿的咸鲜味道充分融入粥中。最后,才将那一大碗翠绿的鸡毛菜碎末倒入锅中,快速搅匀。 碧绿的菜末遇到滚烫的粥汤,瞬间被烫熟,颜色变得更加鲜亮欲滴,如同将一整个春天都搅碎在了这乳白的粥里。一股清新的蔬菜香气立刻升腾而起,与米香、火腿香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清爽、鲜甜而又温暖的复合香气,丝毫不显寡淡,反而层次分明,勾人食欲。 林晚昭撒入一点点盐调味(火腿本身有咸味,盐要少),再淋上几滴提香的小磨香油,一锅色香味俱全的鸡毛菜碎米粥就大功告成了! 她又快手快脚地准备了两样小菜。一样是爽口酱黄瓜,用的是她出发前自己腌制的嫩黄瓜,切成薄片,用蒜末、香醋和一点点糖拌了,酸辣开胃,清脆爽口。另一样则是她自制的猪肉松,选用猪后腿精肉,撕成细丝,用特制调料小火慢慢焙炒而成,颜色金黄,酥松咸香,无论是空口吃还是配粥,都是绝佳。 将粥和小菜分别盛入精致的白瓷碗碟中,放在一个红漆托盘里,林晚昭深吸了一口气,端着托盘,走出了小厨房。 院子里月光正好,墨砚依旧像尊石像般守在顾昭之的房门外。看到林晚昭端着托盘过来,他那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松动?他看了看托盘里那冒着热气、清香四溢的粥和小菜,又看了看林晚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 林晚昭朝他感激地笑了笑,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顾昭之低沉的声音:“进。” 林晚昭推门进去。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暗,顾昭之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疲惫?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些,眉眼间的倦意也难以掩饰。看到林晚昭手中托盘里的东西,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侯爷,”林晚昭将托盘轻轻放在房中那张小花梨木圆桌上,声音放得轻柔,“晚上宴席油腻,您想必没用好。奴婢熬了点清粥,配了些小菜,您尝尝看,暖暖胃?” 她没有提宴席的不快,也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简单地陈述着事实,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顾昭之的目光落在那一碗乳白中点缀着翠绿、热气袅袅的粥上,又扫过那碟色泽诱人的酱黄瓜和金黄酥松的肉松。那清爽的香气,与他记忆中晚宴上那混杂浓腻的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瞬间涤荡了胸中的浊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晚昭心里有点打鼓,是不是自己僭越了?侯爷会不会觉得她多事? 就在她开始忐忑,准备找个借口退下时,顾昭之却迈步走了过来,在桌旁坐下。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粥熬得极好,米粒已经完全融化,与汤汁浑然一体,绵滑细腻,入口即化。温热的粥液顺着食道滑下,带着米的甘甜、火腿的咸鲜和鸡毛菜那独特的清新,瞬间熨帖了空乏而略显不适的胃腹。那感觉,不像是在吃饭,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抚慰。 他又夹了一筷子酱黄瓜,酸辣脆爽,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味蕾,驱散了最后一点油腻感。再尝一点肉松,酥香化渣,咸淡适宜,与清粥是绝配。 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小菜,动作依旧优雅,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和冷硬,却在这简单却用心的食物中,一点点地消融、软化。 林晚昭站在一旁,看着他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连那小碟酱黄瓜和肉松也所剩无几,心里那点忐忑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欣喜。能让挑剔的侯爷在如此糟糕的晚宴后,愿意吃下她做的宵夜,并且吃得如此“干净”,这本身就是对她手艺最大的肯定! 顾昭之放下勺子,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热湿毛巾擦了擦手和嘴角,然后抬眸,看向林晚昭。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 “尚可。”他淡淡地评价道,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又是这句熟悉的“尚可”!但林晚昭却从这平平无奇的两个字里,听出了比任何华丽夸赞都更让她开心的意味!她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侯爷说这两个字时,那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林晚昭确信自己没看错!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她鼻子都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侯爷喜欢就好。那……奴婢不打扰侯爷休息了,奴婢告退。”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林晚昭端起空了的碗碟,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细心地为他带上了房门。 门外,墨砚依旧站在那里,看到林晚昭出来,以及她手中空空如也的托盘,那冰山般的脸上,似乎也缓和了一丝线条。 林晚昭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端着托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小厨房收拾去了。 房间里,顾昭之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许久未动。胸腹间被那碗温热的清粥熨帖得无比舒适,连带着因无聊应酬和蠢钝官员而带来的烦躁也消散了大半。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那个在小厨房里专注熬粥、被灯火勾勒出柔和轮廓的娇小身影,以及她方才那带着点小得意、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清粥的温润甘甜。 “呵……”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些许无奈又掺杂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的笑声,逸出唇瓣,消散在静谧的春夜里。 这一夜,有人因巴结失败而辗转难眠,有人因浪费食材而痛心疾首,也有人,因一碗恰到好处的清粥,而卸下满身疲惫,安然入梦。 南巡路上的第一站,就在这接风宴的“惊魂”与夜半小灶的“慰藉”中,落下了帷幕。而前方的路还很长,等待着他们的,是更多的未知,与……或许更多的美食与故事。 第253章 途经“鱼米”乡,鲜笋正当季 南巡的队伍离开了长亭驿,继续沿着官道向南行进。车轮滚滚,马蹄声声,随着地势逐渐平坦,气候也愈发湿润温暖。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周围的景致已与北方大不相同。 官道两旁,不再是苍茫的黄土或起伏的山峦,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水渠河道。清澈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依依的垂柳。一片片规整的水田如同巨大的绿色棋盘,刚刚插下的秧苗在水面上投下稚嫩的倒影,随风轻轻摇曳。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枕水而建,小巧的石桥连接着两岸,偶尔有乌篷船“欸乃”一声划过水面,惊起几只白鹭,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江南水乡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水草的清新,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与北方干燥凛冽的风沙味截然不同。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柔缱绻的暖意。 林晚昭几乎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贪婪地呼吸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空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左顾右盼,恨不得将所有的景致都收入眼底。 “这就是江南!真正的鱼米之乡!”她激动地小声喃喃,心里像有只小麻雀在欢快地蹦跶。在现代社会,她一直梦想着能来江南旅游,尝遍淮扬菜、苏帮菜,可惜总是被没完没了的加班和方案困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里。谁能想到,一朝穿越,她竟然能跟着一位侯爷,以“御膳房行走”的身份,公费下江南!这简直是社畜人生的巅峰! 她的“美食雷达”全开,目光敏锐地扫过沿途经过的每一个集市、每一个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江南物产之丰富,让她叹为观止。水灵灵的青菜水嫩得能掐出水来,活蹦乱跳的鱼虾在木盆里溅起水花,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各异的河鲜、菌菇…… 而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那一捆捆刚刚从山间挖出、还沾着湿润泥土和露珠的春笋! 那笋壳是浅黄褐色,带着细密的绒毛,顶端的笋尖嫩绿欲滴,仿佛凝聚了整个春天的精华。它们被农人整齐地捆扎着,堆放在竹筐里,那股子混合着泥土芬芳和植物清甜的独特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霸道地钻入了林晚昭的鼻腔,瞬间唤醒了她的味蕾记忆和创作灵感。 油焖春笋的浓油赤酱、春笋炒肉的咸鲜下饭、腌笃鲜的醇厚温暖、笋丁烧卖的清甜爽口……无数道以春笋为主角的美味佳肴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飞速旋转。 “停车!快停车!”林晚昭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朝着驾车的亲兵连声喊道,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了几分。 车队缓缓停靠在路边。墨砚骑着马从前头折返过来,冷峻的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林行走,有何吩咐?”他的目光扫过林晚昭那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颇为热闹的临水集市。 “墨砚大哥!你看那些笋!”林晚昭跳下马车,指着集市方向,语气雀跃得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这个时候的春笋是最嫩最鲜的!口感清甜,无论是炖汤还是清炒,都是顶尖的美味!而且春笋利水道、益气力,最是适合春日养肝健脾!咱们买一些吧?我给大家露一手,保证比钱知府那桌‘惊魂宴’强一百倍!”她生怕墨砚不答应,连珠炮似的说着春笋的好处,甚至把养生功效都搬了出来,小脸上写满了“不买就亏大了”的急切。 墨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沾着泥土的竹笋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头并无太大区别,实在无法理解林晚昭为何如此兴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那双充满渴望、亮得灼人的眼睛,又回头望了一眼侯爷那辆安静华贵的马车。恰在此时,顾昭之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所扰,车窗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角,露出他清冷如玉的侧脸。 “何事?”顾昭之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昭如同得了特赦令,立刻小跑过去,隔着车窗,指着集市的方向,开始了她声情并茂的“美食安利”:“侯爷!您快看那边的春笋!这时候的笋是时令鲜物,最是鲜嫩可口,口感清甜无比!无论是用火腿慢炖,还是清炒,都能鲜掉眉毛!而且春笋利水道、益气力,正适合春日调养,驱散湿气!咱们买一些吧?奴婢给您露一手,保证比昨天那桌劳什子宴席强百倍,绝不辜负这江南的好春光!”她语气恳切,眼神巴巴地望着顾昭之,仿佛他不答应就是暴殄天物。 顾昭之的目光掠过她因奔跑和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又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生机勃勃、充满烟火气的集市,以及她口中那“水灵灵”的春笋。他想起昨夜那碗恰到好处、熨帖肠胃的鸡毛菜碎米粥,以及她提到美食时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眸,心中微动。他并未多言,只从喉间溢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算是默许。 “侯爷准了!”林晚昭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连忙转向墨砚,语速飞快,“墨砚大哥,麻烦派几个人跟我一起去!多买点春笋!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五花肉,对了,如果有上好的咸肉或者南风火腿(类似金华火腿)就更妙了!河虾!看看有没有活蹦乱跳的河虾!” 墨砚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指派了两名身手利落的亲兵和一个精于算计的采买管事,跟着如同出笼小鸟般的林晚昭走向集市。 林晚昭一踏入集市,就如同鱼儿回到了水里。她先是直奔卖笋的摊位,蹲下身,不用摊主招呼,便自顾自地拿起一根春笋,手法专业地用手指轻轻掐了掐根部,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大娘,您这笋真好,又嫩又鲜,是今天刚挖的吧?这些我都要了!”那豪爽的语气和精准的判断,让卖笋的农妇喜笑颜开,连声夸赞“小姐好眼力”。 接着,她又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精心挑选了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运气不错,在一个专门售卖火腿腊味的摊位上,找到了一块品质相当不错的南风火腿,虽然不大,但色泽红润,肉质紧密,闻之有一股醇正的咸香。她还买了一些活蹦乱跳、青壳透明的河虾,打算白灼了做冷盘,又见有新鲜的百叶结(千张打成结),吸饱了汤汁会是绝佳的美味,也一并称了些。 看着她熟练地挑拣、时不时还跟摊主砍价几句(虽然侯府不差这点钱,但砍价的过程本身就让林晚昭觉得乐趣无穷),跟着的亲兵和管事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林行走到了市集上,比在厨房里指挥千军万马时还要兴奋和专注,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欢快劲儿,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林晚昭满载而归,怀里抱着一大捆水灵灵的春笋,手里还提着猪肉、火腿和河虾等战利品,脸上笑得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贝”安顿在专门装载食物的马车上,自己则心满意足地爬回车里,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构思着晚上的菜单了。 车队再次启动,林晚昭的心却早已飞到了晚上那锅即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鲜香四溢的“腌笃鲜”里。她甚至忍不住哼起了自己胡乱编造的小调:“春笋鲜呀春笋嫩,炖一锅来香喷喷,侯爷吃了笑呵呵,墨砚大哥也……” 哼到一半,她赶紧捂住嘴,偷偷笑了。不能太嚣张,要低调,低调。 而前面马车里的顾昭之,虽依旧捧着书卷,目光却并未完全聚焦在字里行间。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刚才集市飘来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清甜的气息,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个小厨娘雀跃又带着点小狡黠的“安利”声。他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书卷上。只是那书页上的墨字,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江南水乡的鲜活气。 南巡的路,还很长。但有了这些不时出现的、充满烟火气的小插曲,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枯燥了。至少,对于某位立志要尝遍江南美味的“御厨”来说,是如此。 第254章 腌笃“鲜”飘香,侯爷忘矜持 腌笃鲜的余韵,仿佛化作了江南水乡清晨的薄雾,温柔地笼罩着启程的南巡队伍。马车再次行驶在湿润平坦的官道上,轱辘声都显得比前几日轻快了些。 林晚昭坐在小车里,心情愉悦地整理着昨日采购的一些本地特色调料和小吃,脑子里还在回味着顾昭之昨晚那看似平淡、实则含金量十足的“尚可”二字。能让这位口味挑剔、喜怒不形于色的侯爷连续两日对她的手艺表示认可(虽然是委婉的),这成就感,比在现代社会搞定一个难缠的金牌客户还要让她开心。 她掰着手指头算计,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个几天,应该就能到达此次南巡的一个重要站点——余杭县了。那可是靠近西湖的好地方!想到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林晚昭的口水就有点控制不住的趋势。 “不行不行,不能好高骛远。”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把眼前的食材发挥到极致!对,晚上看看能不能买到莼菜或者鳜鱼……” 与林晚昭的兴致勃勃相比,前面马车里的顾昭之,则显得安静许多。他手中依旧握着一卷书,是南方几个州府的水利图志和漕运纪要。只是今日,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偶尔还会微微蹙眉,似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 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位素来清冷矜持的侯爷,今日的坐姿似乎比往常要……放松那么一丝丝?挺直的脊背虽然依旧如松,但靠着软枕的弧度,却少了几分惯常的紧绷。甚至,在他翻阅书页的间隙,会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摩挲一下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若是林晚昭此刻能窥见侯爷的内心活动,大概会惊掉下巴。因为顾昭之的脑海里,正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昨晚那碗腌笃鲜的滋味。 那汤……确实如那小厨娘所言,鲜得“掉眉毛”。 他并非未曾尝过珍馐美味,宫中御膳、京城各大酒楼的头牌菜,他大多见识过。但像昨晚那碗腌笃鲜般,将“鲜”味诠释得如此纯粹、如此层次分明、如此直击灵魂的,却是头一遭。 火腿历经时光沉淀的深沉咸香,五花肉丰腴油脂融化后的醇厚润泽,春笋自带山林气息的脆嫩清甜,还有百叶结吸饱了所有精华后的软糯多汁……这些看似普通的食材,在小火慢“笃”的魔法下,竟然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那汤色乳白,滋味醇厚,却丝毫不显油腻,入口是温润的暖,落胃是妥帖的安,仿佛能将连日的舟车劳顿和昨日宴席的浊气都一并涤荡干净。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最后是用勺子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刮得干干净净的。这种行为,于他而言,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以至于此刻回想起来,顾昭之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下意识地又轻轻咂了一下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这一切的变化,似乎都是从那个小厨娘闯入他的生活开始。他的餐桌变得不再单调,他的味蕾被她一次次地挑战和征服,甚至连他原本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也因为她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和“意外状况”,而变得……鲜活起来,充满了不可预知的……乐趣? 顾昭之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驱散,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水利图志上。只是那图纸上的河道线条,看着看着,竟有些像昨日锅里翻滚的笋块和肉片……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欢快节奏的脚步声,以及林晚昭那清亮悦耳的嗓音,似乎在跟墨砚商量着晚上落脚后要再去哪个集市逛逛。 顾昭之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次南巡,带上她,或许……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与此同时,清水驿的厨房里。 虽然队伍已经离开,但关于昨晚那锅腌笃鲜的传说,却还在几个留守的、有幸尝到些许残羹(林晚昭大方分给的)的驿卒口中津津乐道。 “哎呀,你们是没闻到那香味!啧啧,真是勾得人魂儿都没了!” “那汤,我就分到小半碗,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那位小林御厨,真是神了!同样的笋和肉,咋就能做得那么好吃?” “听说侯爷都喝了两碗汤呢!连里面的笋都挑得干干净净!” “真的假的?侯爷那般人物……”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亲兵收拾出来的碗筷!侯爷那碗,干净得跟洗过似的!” 驿卒们压低了声音,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侯爷吃得好,他们脸上也有光。而那位负责清水驿伙食的老厨子,则蹲在灶台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回味着昨晚偷偷观察到的林晚昭处理食材的手法,嘴里喃喃道:“火候……关键是火候啊……还有那火腿下锅的时机……唉,学不来,学不来……” 而这股由一碗腌笃鲜引发的“鲜香风暴”,显然并未停歇。当傍晚时分,南巡队伍抵达新的驿站——栖水驿时,林晚昭果然又不负众望地钻进了厨房。 她中午路过另一个城镇时,成功采购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叶片卷曲如小睡莲、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胶质的西湖莼菜,以及一条极为新鲜的鳜鱼。 于是,当晚的餐桌上,便出现了一道莼菜鳜鱼羹和一道口蘑豆腐箱。 莼菜鳜鱼羹,汤底是用鳜鱼的头尾骨熬制而成,奶白浓郁,过滤后清澈见底。滑入上浆后薄如蝉翼的鳜鱼片,烫至刚刚断生,嫩滑无比。再加入翠绿的莼菜和洁白口蘑片,勾上薄芡,淋香油,撒火腿丝葱花。成品羹汤滑润,莼菜嫩滑带着独特的清爽口感,鳜鱼片鲜美无匹,整体清鲜淡雅,仿佛将西湖的春色都端上了桌。 口蘑豆腐箱则是将嫩豆腐切厚片挖空,酿入猪肉末、虾仁末、香菇末调成的馅料,先煎后煨。豆腐外皮煎得微黄韧口,内里却嫩滑异常,包裹着鲜美多汁的馅料,一口下去,汤汁在口中迸发,豆香、肉香、菌香完美融合,令人拍案叫绝。 当这两道菜摆上花厅的饭桌时,那不同于腌笃鲜的、更加清雅灵动的鲜香气息,再次让所有人为之精神一振。 顾昭之依旧是最先动筷的那一个。他先舀了一勺莼菜羹,那滑溜溜的莼菜和嫩滑的鱼片,几乎无需咀嚼,便温顺地滑入喉中,只留下满口难以言喻的清鲜,仿佛春风拂过湖面,带走所有疲惫。他微微颔首,又夹了一块豆腐箱。小心地咬开金黄微韧的豆腐外皮,内里饱含的鲜美汤汁瞬间涌出,混合着嫩滑的豆腐和弹牙的馅料,口感层次极其丰富,味道和谐美妙。 他吃得依旧从容,举止无可挑剔的优雅,但手下舀汤夹菜的速度,却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尤其是那莼菜羹,他接连用了两小碗。旁边的属官们见侯爷如此,自然也放开了手脚,一时间,花厅里满是勺筷轻碰和压抑不住的赞叹。 “妙!妙啊!这莼菜羹,滑嫩清鲜,仿佛能涤荡心胸!” “这豆腐箱更是巧思!外酥里嫩,馅料鲜美,老夫在江南多年,也未尝过如此地道的做法!” “林行走,你这手艺,真是化腐朽为神奇!下官等跟着侯爷,真是沾了大光了!” 林晚昭站在一旁伺候,听着这些真心实意的夸赞,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但面上还是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各位大人过奖了,是江南的食材好,奴婢不过是借花献佛。” 她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主位上的顾昭之。见他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清冷似乎被食物的暖意融化了不少,紧抿的唇角线条也变得柔和,甚至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抬起眼,目光与她有瞬间的交汇。 那眼神依旧深邃难测,但林晚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情绪?而且,她好像看到侯爷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味?这个发现让林晚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混合着得意、欣喜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暖流,悄悄涌遍全身。 能让这位腹黑又挑剔的侯爷在美食面前“忘记”维持他那完美的矜持,还有比这更能证明她林晚昭价值的吗? 饭后,顾昭之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回房处理公务,而是慢条斯理地用完了一盏林晚昭用本地新茶冲泡的消食茶。他坐在那里,目光偶尔掠过正在轻声指挥丫鬟们收拾桌案的林晚昭。她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裙,腰间系着那条半旧的围裙,头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灯火的映照下,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温暖而充满活力的光晕。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比平日低沉温和些许:“明日,便到余杭县了。” 林晚昭正在收拾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眸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余杭县?那是不是离西湖很近了?”西湖醋鱼、东坡肉……她仿佛已经闻到了味道! “嗯。”顾昭之看着她那瞬间被点亮的、写满憧憬的小脸,心中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这明亮的色彩所感染,他补充道,“会在那里停留两日,核查漕运账目。” “太好了!”林晚昭差点欢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但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却将她内心的狂喜暴露无遗。 看着她那毫不作伪的欢喜模样,顾昭之的嘴角,终于几不可查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他迅速低下头,借由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这短暂外露的情绪,但那抹笑意,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未散。 南巡的路,因公务而显漫长,因人心而显复杂。但此刻,在这江南水乡的驿站里,因为某个人对美食单纯而炽热的热爱,因为某些悄然发生的变化,前路的未知,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令人期待的、温暖而鲜活的色彩。 而某些人因为极致美味而偶尔“忘记”的矜持,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255章 画舫“品”蟹宴,醋汁显神通 南巡队伍抵达涟州地界时,正值春末夏初。涟州知府陈明远是个心思活络的,早早就打听到安远侯顾昭之的行程,更对那位随行的、名声在外的小林御厨林晚昭充满了好奇。为了给侯爷接风,他特意将宴席设在了涟州最美的云梦湖画舫上,取意泛舟品鲜,风雅无边。 这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巨大的画舫装饰精美,飞檐翘角,慢悠悠地行驶在碧波荡漾的云梦湖上。舫内宽敞,布置典雅,四面轩窗大开,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远处莲叶接天,近处波光粼粼,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端的是诗情画意。 顾昭之端坐主位,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清贵。他神色平静地听着陈知府介绍涟州的风土人情,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景致,看不出喜怒。林晚昭作为随行人员,被安排在了顾昭之下首的位置。她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的细棉布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根顾昭之前些时候赏的素银簪子,整个人清爽得如同雨后的新荷。她表面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精致的画舫和窗外的美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湖里肯定有好货!不知道今天能吃到什么新鲜的? 陈知府显然是有备而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压轴的大菜被端上来时,连见多识广的顾昭之眉梢都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只见数个精美的青花瓷盘里,盛着只只个头饱满、壳泛微黄的——螃蟹! 侯爷,林行走,陈知府满面红光,带着几分得意介绍道,此时虽非秋日蟹肥之时,但我涟州云梦湖特产的六月黄却正是尝鲜的好时节!此蟹乃未成年的大闸蟹,蟹壳薄软,蟹黄似凝非凝,如流沙金浆,肉质尤其细嫩鲜美,别有一番风味。下官特意命人精选了最肥美的一批,请侯爷和林行走品鉴。 清蒸的六月黄保留了原汁原味,橙红的蟹壳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着浓郁的水产鲜香。另有香辣蟹、面拖蟹、蟹粉豆腐等做法,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顾昭之微微颔首,依着礼节,率先夹了一只清蒸蟹。他动作优雅地揭开蟹盖,果然见内里蟹黄丰腴,色泽金黄,香气扑鼻。他取了蟹醋碟——那是画舫准备的,里面是常见的姜末和陈醋——用银签剔了些许蟹肉,蘸了醋汁,送入唇间。 蟹肉确实嫩滑,蟹黄也鲜,但或许是时节缘故,这六月黄的土腥气比秋蟹要明显一些,而画舫准备的姜醋,姜末切得粗犷,醋的酸味也略显尖利单一,非但没能很好地压制腥气,反而有些破坏了蟹肉本身的清甜。顾昭之细嚼慢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下了论断:蟹本身尚可,惜乎蘸料拖了后腿,未能尽显其美。 林晚昭也依样尝了一口。她的味蕾比顾昭之更为敏感挑剔,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问题所在。这六月黄品质上乘,鲜嫩无比,但那碟平平无奇的姜醋确实成了败笔。她偷偷瞄了一眼顾昭之,见他虽然举止依旧优雅,但下箸的速度明显放缓,对那碟醋更是沾了一次后便不再碰,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这时,陈知府见顾昭之似乎对蟹兴趣不大,生怕招待不周,连忙又热情推荐其他蟹肴:侯爷,若觉清蒸味淡,不妨尝尝这香辣蟹,滋味浓郁,甚是开胃…… 顾昭之未置可否,只淡淡道:陈大人费心了。 林晚昭眼珠一转,心里那个关于美食的小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她起身,对着顾昭之和陈知府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侯爷,陈大人,这六月黄确实鲜美难得很是难得,奴婢见猎心喜,有个不情之请。奴婢随行带了些自己捣鼓的香醋和些许调料,可否容奴婢借画舫厨房一角,重新调制一碟蘸汁?或许……或许能让这蟹味更添几分风采。她说着,目光亮晶晶地看向顾昭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跃跃欲试。 陈知府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正愁如何让这位侯爷尽兴,若能得这位御厨亲自出手调制蘸料,这顿宴席岂不是锦上添花,更能体现他的诚意?他忙不迭地应道:哎呀呀!林行走肯亲自出手,那是下官求之不得的荣幸!画舫厨房虽小,但一应家伙事儿都是齐全的,林行走尽管使用! 顾昭之抬眸,目光落在林晚昭那张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见她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光芒——那是她每次钻研出新菜式或者遇到心仪食材时才会有的光彩。他心下微哂,面上却是不显,只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林晚昭心头一喜,立刻谢过,便在侍女的引领下,脚步轻快地走向画舫后舱的小厨房。这小厨房果然收拾得干净整洁,虽不及侯府厨房宽敞,但灶台、刀具、调料架一应俱全。她打开自己那个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紫檀木调料箱——这里面可是她南巡路上的百宝箱,装着她自己用野果参与发酵酿造的香醋、特制的酱油、各种研磨得极细的香料粉,还有一小罐她用上好花椒和芝麻慢火精心炸出来的花椒香油等等。 她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瓷小碟,先倒入约莫小半碟自酿的香醋。这醋色泽清亮如琥珀,酸味醇和绵长,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木清香,与市面常见的尖锐陈醋截然不同。接着,她取了一小块极嫩的新姜,用她那把韩老将军所赠、锋利无比的镶银小弯刀,手腕轻转,刷刷几下,便将其切成了细如发丝、均匀无比的姜末,轻轻撒入醋中。又用银匙挑了一点点磨得极细的黄冰糖粉,放入碟中,用以平衡酸度,增添一丝难以察觉、却能提升整体风味的回甘。最后,才是点睛之笔——她小心翼翼地滴入两三滴现炸的花椒油。那油一入醋中,一股复合的辛香麻意便瞬间被激发出来,与醋香、姜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用一根小巧的银箸,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让冰糖缓缓融化,各种味道充分交汇、融合。顷刻间,一碟看似与寻常姜醋无甚差别、实则内藏乾坤的蘸汁便调制完成了。那香气,不再仅仅是直白的酸和冲鼻的姜辣,而是变得层次丰富起来:醇和的酸香打底,细姜的辛香点缀其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隐约浮动,最后是花椒油带来的、令人舌底生津的微麻气息。光闻着这味道,就让人觉得口齿生津,食欲大动。 林晚昭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端起小碟,步履轻快地返回宴席间。 侯爷,陈大人,各位大人,请试试奴婢刚调的这碟蘸汁。她将蘸汁分别放置在顾昭之和几位主要宾客面前。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被这碟香气独特的蘸汁吸引了。顾昭之率先有了动作,他再次拿起一只蟹钳,熟练地剥出饱满的蟹肉,在那色泽诱人的蘸汁中不轻不重地一蘸,然后优雅地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讶异! 蟹肉入口,首先是那温润醇和的酸意,恰到好处地衬托并激发了蟹肉本身的极致鲜甜,仿佛给这鲜味注入了灵魂;紧接着,细姜末那若有若无的辛香在舌尖散开,精准而巧妙地驱散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却丝毫不显突兀;而那一点点冰糖带来的回甘,如同最高明的和弦,让酸与鲜的旋律更加圆润动人;最后,花椒油那微乎其微的麻意,如同在味蕾上跳了一支轻快的舞蹈,瞬间打开了所有的感官,让蟹肉的鲜美在口中爆炸、回荡,余韵悠长!原本因蘸料不足而显得略有遗憾的蟹肉,在这碟蘸汁的辅佐下,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鲜甜度、风味层次感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昭之几乎没有停顿,又用银匙舀了一勺流沙般的蟹黄,在蘸汁里轻轻一滚,送入唇间。那丰腴香醇的蟹黄与这复合风味的蘸汁结合,更是将那种极致的鲜香肥美推向了巅峰,香而不腻,满口留香,让人欲罢不能。 他进食的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不少,虽然动作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但那微微眯起的享受眼神和接连伸向螃蟹的手,却清晰地昭示了他的满意。 陈知府和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迫不及待地尝试起来。一时间,画舫内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妙啊!太妙了!这蘸汁……简直是点石成金之笔! 神乎其技!同样的蟹,蘸了这汁,味道竟有云泥之别! 酸香适口,去腥增鲜,回味无穷!林行走,真乃神人也! 下官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不想小小一碟蘸汁,竟有如此深厚的学问! 陈知府更是激动得脸色潮红,举起酒杯对着林晚昭连连敬道:林行走,您这手绝活,真是让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碟蘸汁,堪称画龙点睛,化平凡为神奇啊! 林晚昭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绯红,连忙摆手谦逊道:陈大人和各位大人过奖了,不过是奴婢平日里喜欢瞎琢磨,凑巧合了这六月黄的性子罢了。主要还是涟州的蟹好,食材本身底子好,奴婢才能借上力。 她嘴上说得谦虚,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尤其是看到顾昭之面前堆积的蟹壳肉眼可见地比旁人多了不少,甚至连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顾昭之身后的墨砚,那常年冰封的嘴角似乎都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时,那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更是充盈了她的心胸。 顾昭之优雅地用温热的手巾净了手,目光掠过林晚昭那强自镇定却难掩眼角眉梢得意的小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放下手巾,淡淡点评道:此汁甚妙,与蟹相得益彰,颇有点醋成金之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点醋成金这四个字,分量却重逾千斤。 点醋成金!陈知府立刻抓住这个词,大声赞叹,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侯爷点评得太精辟了!正是点醋成金!林行走,您当之无愧! 画舫内的气氛因这碟小小的蘸汁而达到了高潮,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话题都围绕着这神奇的蘸汁和林晚昭那出神入化的厨艺展开。原本因官员在场而略显拘谨的接风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林晚昭看着满桌的欢声笑语,看着顾昭之难得舒缓放松的眉眼,再看看窗外云梦湖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美景,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美滋滋地想着:这南巡之路,果然是她林晚昭的美食征服之路!下一个地方,不知道又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呢?光是想想,就让人充满期待! 第256章 才子“慕”名来,诗换一碗羹 安远侯顾昭之南巡队伍抵达文风鼎盛的临川府,尚未入城,消息便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这座千年古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茶馆酒肆、书院画坊,人们议论的焦点,除了那位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清贵无双的安远侯爷之外,更多了几分对随行那位传奇小林御厨的好奇与向往。 尤其是前日在涟州云梦湖画舫上,小林御厨一碟蘸汁点醋成金,令寻常六月黄化身无上美味的事迹,经过那些在场官员和仆役的口耳相传,更是被渲染得神乎其神,仿佛带着一层传奇的光环。这引得临川府内那些自诩风雅、喜好新奇事物的文人墨客们心痒难耐,纷纷摩拳擦掌,都想一睹这位奇女子的风采,若能亲口品尝到她做的美食,那更是足以在朋友圈中炫耀许久的谈资。 这日,队伍下榻在临川城外的望川驿馆。驿馆依山傍水,景致清幽,馆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精巧韵味。顾昭之正在驿馆最好的书房内,与临川知府及几位负责漕运的属官商议核查本地漕运账目、巡视河工之事。林晚昭得了闲,便在驿馆精心打理的后花园里散步消食。 园内几株高大的玉兰树开得正盛,大朵大朵洁白如玉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春日暖阳下散发着清雅的芬芳。假山玲珑,曲径通幽,一池碧水畔垂柳依依。林晚昭正俯身欣赏池中几尾悠游的红鲤,忽见驿馆管事引着三位身着青色或白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这三人年纪皆在二十上下,气质不俗。为首一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雅,乃是临川知府家的公子,也是本地有名的才子柳文轩。他左侧那位,面容略显圆润,眼神灵活,未语先带三分笑,是城中富商之子,同样以诗才敏捷着称的李牧之。右侧那位,则气质沉静,目光稳重,是书院山长的高足赵文博。三人并称临川三友,在本地文人圈中颇有名气。 三人见到林晚昭,眼前皆是一亮。他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过这位小林御厨的模样,此刻见她虽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未施脂粉,但肌肤莹润,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与他们想象中或严肃或沧桑的御厨形象大相径庭,更添几分好奇与好感。 柳文轩上前一步,对着林晚昭拱手一礼,姿态从容,态度谦和:这位想必就是名动京城、厨艺通神的小林御厨,林行走吧?在下临川柳文轩,偕好友李牧之、赵文博,冒昧来访,唐突之处,还望林行走海涵。 林晚昭微微一愣,连忙敛衽还礼:几位公子有礼。不知寻奴婢何事?她心里暗自嘀咕,这几位一看就是读书人,气质跟她熟悉的厨房伙夫、军中汉子截然不同,找她一个厨子能有什么事? 柳文轩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声音清朗地说道:林行走不必过谦。我等久仰林行走大名,听闻林行走不仅厨艺高超,能化腐朽为神奇,更兼心思奇巧,常有令人拍案叫绝之作。心中仰慕已久,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得知林行走随侯爷驾临临川,欣喜不已,故而冒昧前来,有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两位同样面露期待的好友,继续道:我等想效仿古贤以诗换酒之雅事,今日特来以诗换膳。不知林行走可否愿意为我等三人,亲手制作一道羹汤或几样小点?我等不才,愿当场赋诗数首,以酬雅意,亦为林行走此行增添一段佳话。 以诗换膳?林晚昭眨了眨眼,觉得这事儿新鲜又有趣。她穿越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军营打转,接触的不是武将兵卒就是官场中人,像这样带着浓浓书卷气和文人雅趣的搭讪方式还是头一回遇到。她仔细打量这三位才子,见他们眼神清正,态度诚恳,言语间并无轻慢之意,反而带着对美食和手艺人的尊重,便也起了几分玩心和解锁新成就的兴致。 几位公子真是风雅。林晚昭唇角弯起,露出一抹浅笑,却不知几位公子想用怎样的诗,来换什么样的呢? 李牧之性子活泼,抢先答道:不拘什么,只要是林行走亲手所做,哪怕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经由林行走妙手,想必也自有非凡滋味!我等但求一尝,以慰平生! 赵文博也稳重地点点头:牧之兄所言极是。食材不限,做法不限,全凭林行走心意施展。 柳文轩则含笑补充道:若能应此时、此地之景,则更添风雅,堪称两全其美。 应景?林晚昭闻言,明眸流转,环顾了一下这小花园。但见玉兰盛放,洁白无瑕;春水碧波,锦鳞游泳;远处假山层叠,绿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她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笑道:既然几位公子有此雅兴,奴婢便献丑了。正好驿馆厨房备有些许时鲜材料,奴婢就为三位公子做一道应景的羹汤并两样小点,请三位公子稍候片刻。 三位才子闻言,皆是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林晚昭不再多言,转身便步履轻快地去了驿馆厨房。她仔细查看了厨房现有的食材:有早上刚送来的、顶着露珠的极嫩春笋尖、新鲜的鸡脯肉、活蹦乱跳的大河虾、上好的金华火腿,还有一小把翠绿欲滴的豆苗和几朵肥厚鲜香菇。角落的水盆里,还有几尾巴掌大小、鳞片闪着银光的活鲫鱼,以及常用的米面调料。 她心念电转,一套完整的菜单已然在脑海中成形。 首先,她取了些精白面粉,加入少许细盐和清水,揉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覆上湿布略醒。随后,她展示了一手令人瞠目结舌的绝活——抻龙须面!只见她手腕抖动,双臂舒展,那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如同变戏法一般,被反复抻拉、对折、再抻拉……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力量与韵律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块寻常的面团,竟被她抻成了细如发丝、绵延不断、根根分明、几可穿针的龙须面!这手绝技,看得旁边奉命来帮忙、实则想偷师学艺的驿馆老厨子眼睛发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心中暗道这哪里是厨艺,分明是艺术! 林晚昭将抻好的龙须面迅速下入滚水锅中,只需汆烫数秒,待其浮起便立刻捞出,投入早已备好的凉开水中浸透,然后沥干水分,用少许上好的芝麻香油细细拌匀,防止粘连。这面,她另有大用。 接着,她开始制作主菜——春江水暖羹。 她取那最嫩的春笋尖,切成薄如蝉翼的透明片状。然后,运用她那把得心应手的镶银小弯刀,以堪比微雕的技艺,将部分笋片精心雕刻成一只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小鸭子形状,或昂首,或觅食,活灵活现。又将鸡脯肉和剥好的大河虾仁剁成极其细腻的茸状,加入少许蛋清、极细的绿豆淀粉和盐,顺一个方向用力搅打上劲,做成色泽洁白、口感弹嫩的馅料。用这馅料,搭配切成小巧方片的鲜香菇,做成了数只皮薄馅饱、形似含苞芙蓉的芙蓉鸡虾饺。 然后,她取一口小巧的紫砂锅,注入清澈见底、味道却极其鲜醇的高汤(这是她用鸡骨、火腿骨等精心熬制,本是预备给顾昭之晚上用的),置于炭火上烧沸。汤沸后,先将雕刻好的笋片和芙蓉鸡虾饺轻轻放入,待其慢慢煮熟,浮上汤面,再放入剩余的笋片和那翠绿的豆苗。调味只用了最少的盐,力求保持汤色的清澈与原汁原味。最后,淋入一层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琉璃芡汁,让汤汁略微变得稠滑润口,更能包裹住食材的鲜美。 顷刻之间,一锅清澈如水、却内涵丰富的春江水暖羹便大功告成。但见汤色清冽,宛如春水;其中白玉般的笋片小鸭悠然,碧绿的豆苗如同随波摇曳的水草,洁白的芙蓉饺则似朵朵初绽的睡莲。整体造型清新淡雅,意境悠远,恰似将一幅生动的春江水暖鸭先知的画卷,搬到了餐桌之上! 与此同时,她快手快脚地将那几尾小鲫鱼处理干净,用盐、料酒、葱段、姜片略微腌制去腥,然后均匀拍上一层薄薄的干淀粉,放入烧至六成热的油锅中,炸至通体金黄、外酥里嫩,捞起沥油后,撒上椒盐粉,做成了一碟椒盐小酥鱼,香气扑鼻,是绝佳的开胃佐餐小食。 最后,她将之前抻好拌油的龙须面,取一小撮,在手指间灵巧地缠绕、盘绕,做成一个个小巧精致、形如鸟巢的雀巢酥生坯,放入温油中慢火炸至定型,颜色金黄,捞出沥油。再将剩下的鸡虾馅料小心地填入这酥脆的中,点缀上一小颗枸杞,上笼用旺火蒸片刻,便成了雀巢酿。一酥一软,一炸一蒸,口感对比鲜明,相映成趣。 当她将这精心烹制的春江水暖羹、椒盐小酥鱼、以及一碟玲珑可爱的雀巢酿,用一套素雅的官窑瓷具盛放着,端到小花园凉亭内的石桌上时,那精致的造型、清雅的色泽、以及扑鼻而来的复合香气,瞬间让等候已久的三位才子看呆了眼! 这……这真是羹汤?分明是一幅可以吃的丹青妙品!李牧之第一个按捺不住,失声惊叹,围着石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汤清如许,料俏形真,意境空灵,妙不可言!观之已令人心旷神怡!赵文博抚掌赞叹,目光中充满了欣赏。 柳文轩则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融合了春笋清甜、高汤醇鲜、豆苗清新以及油炸食物暖香的复合气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仿佛置身于春日湖畔。他由衷赞道:林行走巧思,已非凡俗厨艺,近乎道矣!今日能得见此 edible art(可食的艺术),实乃三生有幸!他一时激动,差点冒出个洋词,赶紧刹住,脸色微红。 三人早已迫不及待,纷纷拿起汤匙,舀起一勺羹汤。汤入口,清澈鲜醇,不油不腻,瞬间熨帖了肠胃。笋片脆嫩清甜,形态可爱,更添食趣;芙蓉鸡虾饺嫩滑弹牙,鲜美无比;豆苗清新爽口。整体味道清淡雅致,却将春日食材的本味发挥得淋漓尽致,仿佛将整个临川府的春天都浓缩在了这一碗羹汤之中。 再尝那椒盐小酥鱼,外皮酥脆异常,内里鱼肉却依旧保持细嫩,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是绝妙的下酒(或下羹)美味。那雀巢酿更是匠心独运,雀巢酥脆,内馅鲜嫩,口感层次极为丰富,令人拍案叫绝。 三位才子吃得是摇头晃脑,赞不绝口,只觉得平生所尝诸多美味,在此羹此点面前,皆黯然失色。今日能得此口福,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羹尽点心空,柳文轩放下汤匙,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整了整衣冠,对着林晚昭郑重一礼,神情肃然:林行走以佳肴示我辈以之极致,我等感佩于心,无以为报,唯有竭尽所能,以诗文回赠之雅趣。请林行走稍候,容我等献丑。 说罢,他走到凉亭旁早已备好的书案前,铺开雪浪笺,取过一支狼毫笔,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一首七绝顷刻而成: 《赠小林御厨》 玉脍金齑未足夸,春波一勺蕴仙葩。 雕龙妙手调鼎鼐,始信人间有大家。 笔力遒劲,诗境开阔,直接将林晚昭的厨艺推崇到了的境界。 李牧之早已心痒难耐,接过笔,不加思索,便挥毫写下: 《品春江水暖羹有感》 清水芙蓉出玉盘,莼鲈之思尽可删。 何须更觅桃源境,此味只应天上有。 诗意或许稍显直白,但情感热烈奔放,将林晚昭的羹汤比作了天上仙味。 赵文博最后提笔,他的字迹沉稳端方,诗风也更为质朴含蓄: 《谢林行走赐膳》 驿路逢仙厨,羹汤胜八珍。 诗肠因君暖,笔墨亦生春。 诗句平实,却情真意切,表达了由衷的感激和由此生发的愉悦。 三首诗,或赞厨艺超凡入圣,或叹美食宛若天赐,或抒发自内心的感动,皆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尤其是柳文轩诗中的始信人间有大家一句,更是给予了林晚昭极高的评价。 林晚昭虽不能完全领会诗中深远的意境和精妙的用典,但看他们写得那般认真投入,墨宝淋漓,纸卷生香,也知道这是极用心的夸赞和珍贵的礼物,心里像是喝了温热的蜂蜜水,暖洋洋、甜丝丝的。她连忙敛衽行礼:几位公子才华横溢,奴婢愧不敢当,多谢公子们厚赠。 柳文轩将三幅墨迹未干的诗稿双手奉给林晚昭,郑重道:区区拙作,难酬林行走佳肴之美万一,聊表我等感激与敬佩之心,还望林行走不弃,留作纪念。 就在这时,顾昭之与临川知府商议完公务,信步走出书房,恰好来到小花园透气。见到凉亭内的石桌杯盘(已被扫荡一空)、那三张墨香四溢的诗稿,以及三位面带激动与满足之色的本地才子,不由微微挑眉。 侍立在不远处的墨砚立刻上前,低声将以诗换膳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顾昭之目光淡淡扫过那三首诗,尤其在柳文轩那首始信人间有大家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林晚昭手中那几页价值不菲的泥金笺诗稿,再看看她那想矜持又忍不住眉眼弯弯的小模样,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并未多言,只对着三位起身行礼的才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负手,继续欣赏园景去了。 三位才子见到威仪赫赫的安远侯,心中更是激动澎湃,觉得今日不仅品尝到了绝世美味,还得见侯爷风采,与有荣焉,这段以诗换膳的佳话,足以让他们回味一辈子了。 此事不出半日,便在临川府的文人圈中传开,继而扩散至全城。小林御厨之名更加响亮,连带着春江水暖羹和那几首诗也广为流传,成为临川城这个春天最风雅的话题。林晚昭小心地将三幅才子墨宝收藏起来,这可是她凭本事来的!而据说,后来在安远侯府顾昭之的书房里,某本诗集间,也悄然夹入了一幅临川才子盛赞他府上厨娘的诗稿拓本,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南巡路上,因美食而结缘,因才情而生辉的雅事,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林晚昭捧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诗稿,望着驿馆外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临川古城,对前方的路途,充满了更多旖旎的遐想。 第257章 古寺“素”斋香,方丈求秘方 南巡队伍离开了文风鼎盛的临川府,继续沿着官道南下。越往南行,地势愈发平坦,水网愈发稠密,气候也更为温润。官道两旁,除了连绵的稻田和桑林,偶尔也能望见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透出几分灵秀之气。 这一日,行程过半,前方出现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峦,名为翠微山。山虽不高,却林木蓊郁,泉流淙淙,更因山腰处坐落着一座千年古刹——净慈寺,而闻名遐迩,香火鼎盛。净慈寺历史悠久,据说前朝有位皇帝曾在此出家,因此虽处山林,却地位超然,连地方官员都礼敬三分。 时近正午,顾昭之见天色尚早,且连日赶路,人马皆有些疲惫,便下令队伍在翠微山脚下稍作休整,并决定亲自上山入寺,一来略作游览,二来也为此次南巡路途平安上炷香,聊表心意。 消息早已由先行官传达到了寺中。当顾昭之一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山道,抵达净慈寺那古朴却不失庄严的山门前时,寺中方丈慧明大师已率领几位监院、知客僧,亲自在山门外迎候。 慧明大师年约六旬,须眉皆白,面容清癯,身披一袭略显陈旧的袈裟,手持一串光滑的念珠,眼神澄澈而充满智慧,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静的祥和气息。他见到顾昭之,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平和舒缓:“阿弥陀佛。老衲慧明,率合寺僧众,恭迎安远侯爷大驾光临。寒寺简陋,蒙侯爷不弃,实乃蓬荜生辉。” 顾昭之虽位高权重,但对这等真正有德行的出家人也保持着基本的尊重,微微颔首还礼:“大师客气了。途径宝刹,叨扰清修,是本侯冒昧了。” “侯爷言重了。请——”慧明大师侧身引路,态度不卑不亢。 一行人步入寺中。但见殿宇巍峨,古木参天,梵唱隐隐,檀香袅袅。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幽深静谧之感。林晚昭跟在顾昭之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千年古寺。她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进入如此庄严肃穆的佛教场所,不由得也收敛了平日跳脱的性子,学着众人的样子,屏息静气,心中竟真的生出几分宁静之感。 在宏伟的大雄宝殿上过香,又听慧明大师简单介绍了寺中几处古迹后,已近午时。慧明大师含笑对顾昭之道:“侯爷远来辛苦,若不嫌弃,便在寺中用些粗茶淡饭,歇歇脚再赶路如何?敝寺的素斋,在本地倒也略有薄名。” 顾昭之此行本就带有休整之意,闻言便从善如流:“有劳大师安排。” 于是,众人被引至寺中一处专门招待贵客的静室。静室窗外正对着一片小小的竹林,清风过处,竹叶沙沙,环境极为清雅。不多时,几位面容平和、手脚麻利的僧人便端上了寺中准备的素斋。 菜品摆上桌: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山野菜,一碗笋干豆腐汤,一碟盐水煮毛豆,还有一小碟寺中自制的酱腌萝卜。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颜色清淡,不见半点荤腥,连油花都极少。 顾昭之神色如常,执起竹筷,安静地用膳。他本就不是重口腹之欲之人,加之在军中也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对这清汤寡水的素斋并无不满。 林晚昭也坐在下首,怀着几分好奇和期待,挨个品尝起来。米饭蒸得倒是粒粒分明,带着山泉水的甘甜。清炒山野菜只用了盐调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野菜本身的清苦气息,但火候似乎稍过,失了脆嫩。笋干豆腐汤,汤色清澈见底,笋干韧而难嚼,豆腐豆腥味未完全去除,汤味寡淡,几乎尝不出鲜味。盐水毛豆和酱萝卜则是中规中矩。 平心而论,这些食材本身品质尚可,尤其是山野菜和笋干,带着山野的天然气息。但烹饪手法实在过于简单粗放,调味更是近乎于无,完全依赖食材本味,结果便是“清淡”有余,而“美味”不足,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难以激发食欲。林晚昭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评:可惜了这些好食材……若是用菌菇、豆芽、笋衣等吊一锅素高汤来做汤底,炒菜时用点姜蒜炝锅,或者用芝麻酱、花生酱调些复合酱汁来拌,味道定然能提升好几个层次! 她这些小念头只是在心里打转,面上并未表露分毫,依旧安静地吃着。毕竟这是佛门清净地,她一个厨娘,怎好对人家寺里的斋饭指手画脚? 然而,那位慧明大师,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目光如炬,心思通透。他早已从各种渠道听闻了这位随行“小林御厨”的诸多传奇,对她好奇已久。此刻,他虽然看似在用斋,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着林晚昭品尝每道菜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嫌弃,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属于顶尖厨师的、对食材和味道本能的审视与思考,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待到众人用完斋饭,僧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慧明大师这才双手合十,对着林晚昭温和地开口,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请教之意:“阿弥陀佛。老衲听闻林行走厨艺通神,于味道一道有着独到的见解。适才寺中粗陋斋饭,想必难入林行走法眼。不知林行走可否不吝赐教,指点一二?也好让敝寺的斋饭,能更好地供养十方信众,积攒功德。”他态度谦和,眼神清澈,完全是出于对“技艺”的尊重和对提升寺中斋饭水平的期望,并无半分试探或刁难之意。 顾昭之端着茶杯,闻言挑了挑眉,并未阻止,反而露出一丝颇感兴趣的神色,显然也想看看林晚昭会如何应对。 林晚昭没料到慧明大师会如此直接地向她请教,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她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回礼:“大师言重了!奴婢不敢当‘赐教’二字。贵寺斋饭用料天然,清净素洁,正合佛门宗旨。” 慧明大师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林行走过谦了。佛门讲求‘明心见性’,于食事一道,亦讲究‘色香味’俱全,以悦众心,亦是修行。老衲观林行走用膳时神色,似对寺中斋饭有所感触,还望直言无妨。”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晚昭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她看了看顾昭之,见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才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既然大师垂询,奴婢便斗胆妄言了。贵寺的斋饭,最大优点是保留了食材的本真之味,清净无染,这与佛门理念确是相合的。只是……或许可以在‘提鲜’和‘增味’上,稍作调整,让斋饭在保持清净的同时,更能令人心生欢喜,食欲大开。” “哦?愿闻其详。”慧明大师眼睛微亮,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比如那碗笋干豆腐汤,”林晚昭解释道,“汤色虽清,但滋味略显单薄。若能先用本地盛产的菌菇——如香菇、草菇、松茸等,加上笋衣、黄豆芽、海带(若可用)一同熬煮一锅素高汤作为汤底,滤清后只用其汤,再放入笋干和豆腐同煮,如此,汤的鲜味便能提升数倍,且仍是全素,不沾荤腥。” 慧明大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菌菇提鲜……妙啊!此物确是山中自有,天然之味。” 林晚昭见大师接受度良好,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道:“再如那碟清炒山野菜。山野菜自带清苦,是其特色,但若只用盐,味道难免单调。可在炒制前,用少量姜末在热油中炝锅,再下山野菜急火快炒,如此既能保留其脆嫩,姜的辛香也能恰到好处地中和部分苦味,并激发出更深层次的香气。或者,也可以用芝麻酱、花生酱,加入少许酱油、香醋和糖,调成浓淡适宜的酱汁,用来凉拌或蘸食野菜,口感会更加丰富。” “姜蒜乃辛物,佛门有些支派戒律或有不允,但芝麻、花生酱料,确是极好的主意!”慧明大师抚掌表示赞同,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还有,”林晚昭越说越投入,厨师的分享欲被彻底激发出来,“其实豆制品本身变化万千,若能巧妙加工,甚至能做出形似荤菜、口感以假乱真的‘仿荤’素菜。比如用豆腐衣包裹调味的香菇、笋丁、木耳等馅料,可以做成‘素鸡’、‘素鸭’;用面筋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做出类似肉类的纤维口感……这些做法,既能满足一些初入佛门、尚不习惯全素之人的口腹之欲,也能让斋饭变得更加多样有趣,不失为一种方便法门。” “仿荤素菜?”慧明大师听得入了神,他虽是一心向佛的高僧,但也深知“民以食为天”,若能以更美味、更多样的斋饭吸引更多信众接触佛法,亦是功德无量。他忍不住起身,对着林晚昭深深一揖:“林行走一席话,真是令老衲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想不到这素斋之中,竟有如此多的学问与巧妙!老衲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林行走可否移步敝寺厨房,现场指点一二?哪怕只演示一道菜,也让老衲与寺中负责斋饭的弟子们,能亲眼得见,亲身学习,感激不尽!” 看着慧明大师那殷切甚至带着点“求知若渴”的眼神,林晚昭实在难以拒绝。她再次看向顾昭之。 顾昭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既然大师盛情相邀,你便去看看。只是莫要耽搁太久,申时之前需得下山。” “是,侯爷!”林晚昭欢喜应下。 于是,在慧明大师和几位好奇的监院僧陪同下,林晚昭来到了净慈寺的大厨房。寺中厨房比想象中宽敞干净,但调料确实简单,只有油、盐、酱、醋和几种常见的干制香料。 林晚昭也不挑剔,就地取材。她请僧人取来寺中备着的干香菇、鲜笋、豆芽、豆腐、豆皮等物。她先是将香菇、笋衣、豆芽加水慢慢熬煮素高汤。等待汤成的间隙,她取来豆腐,用纱布包裹,压上重物去除部分水分,然后加入少量淀粉和盐调味,反复揉捏摔打,使其产生韧性,再撕成不规则的条状,用油略微煸炒,使其表面微黄,产生类似肉丝的质感,再加入笋丝、木耳丝同炒,用酱油和一点点糖调味,做成了一道口感劲道、咸鲜可口的“素肉丝”。 接着,她又用豆皮包裹上用香菇末、笋末、芹菜末调成的馅料,卷成卷,用湿淀粉封口,上笼蒸熟后,再下锅用少量油煎至两面金黄,做成了一道外形精致、内馅鲜美的“罗汉豆皮卷”。 最后,素高汤也熬好了,汤色清澈,却散发着浓郁的菌菇和笋的复合鲜香。她将高汤滤出,重新烧开,放入切好的嫩豆腐块和几片青菜心,只用少许盐调味,便做成了一碗看似简单、实则滋味醇厚鲜美的“上汤青菜豆腐”。 当这几道菜被端到慧明大师和几位厨房僧人面前时,那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香气和卖相,就让众人眼前一亮! 慧明大师率先尝了一口“素肉丝”,那韧中带嫩、咸香适口的味道,让他连连称奇:“竟有如此口感!若非老衲知是豆制,几乎以为是真的肉丝了!”他又品尝了豆皮卷和上汤豆腐,更是赞不绝口:“鲜!真是极致的鲜甜!却无半点荤腥,完全符合斋菜标准!林行走巧思,化平凡为神奇,老衲佩服!” 那几位负责厨房的僧人更是如同发现了新世界,围着林晚昭,问题一个接一个,恨不得将她留在寺中住上几日,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林行走,这素高汤的火候该如何把握?” “这豆皮卷的馅料比例有何讲究?” “仿荤的豆制品,还有哪些做法?” 林晚昭被热情的僧人们围在中间,耐心地解答着,演示着,浑然忘了时间。最后还是墨砚看时辰不早,不得不上前提醒,林晚昭才恍然惊觉,已近申时! 她连忙向慧明大师告辞。慧明大师却意犹未尽,拉着她的袖子,满脸不舍:“林行走,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衲受益匪浅!只恨时光短暂,未能尽得真髓。不知林行走南巡归来,可否再临敝寺,多盘桓几日,将这套素斋精要传授于我等?敝寺愿奉上厚酬,亦算是弘扬素食,广结善缘!”那架势,颇有几分“你不答应我就不放手”的意味。 林晚昭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此刻如同一个痴迷技艺的老学徒,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含糊应道:“大师厚爱,奴婢惶恐。待奴婢随侯爷办完公务,若有缘再经宝刹,定当再来与大师交流。” 好说歹说,慧明大师才万分不舍地松了手,一直将林晚昭送到山门口,还不住地叮嘱:“林行走,千万记得约定啊!老衲在寺中翘首以盼!” 直到林晚昭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慧明大师还站在原地,遥望叹息,对身旁的监院道:“此女身负庖厨之道的灵性,若能引其向佛,精研素斋,必能福泽万千。可惜,可惜,尘缘未了啊……” 下山路上,林晚昭想起慧明大师那执着求“秘方”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顾昭之走在她前面,虽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随风传来:“看来,慧明大师是恨不得将你留在寺中,做个掌勺的‘女菩萨’了。” 林晚昭吐了吐舌头,快走两步,跟到顾昭之身侧,笑嘻嘻地说:“侯爷说笑了。奴婢这点微末技艺,也就能在红尘里打打滚,可做不来菩萨。不过,这素斋要是做好了,确实别有天地,等回了侯府,奴婢也给侯爷您精制一桌尝尝?” 顾昭之侧眸瞥了她一眼,见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得意,又有着对美食纯粹的热忱,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未置可否,只淡淡道:“赶路吧。”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投在青石山道上。山风送来净慈寺隐约的钟声,悠远而宁静。这段古寺素斋的小插曲,如同一缕清雅的檀香,为南巡之路增添了几分出尘的趣味与回味。 第258章 夜市“遇”小偷,锅铲显神威 南巡队伍离开了翠微山,继续向南行进数日,抵达了江南重镇——江宁府。江宁府地处水陆要冲,商贸繁荣,物阜民丰,其繁华程度,比之京城亦不遑多让。 时值初夏,天气渐热。在驿馆安顿下来后,顾昭之便与江宁知府及一众属官闭门商议核查漕运、整顿吏治的正事。林晚昭得了空闲,眼见华灯初上,驿馆外街道上人声鼎沸,灯火通明,那久违的市井烟火气勾得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 她想起顾昭之的默许(或者说,是懒得管她这些“不务正业”的小爱好),便兴冲冲地拉上同样在驿馆闷得发慌的小桃,跟墨砚报备了一声,主仆二人便如同出了笼的小鸟,欢快地扎进了江宁府闻名遐迩的秦淮夜市。 甫一踏入夜市范围,两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但见长街之上,灯火如龙,绵延数里,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灯笼高悬,绘着花鸟鱼虫、才子佳人,流光溢彩。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摊贩摩肩接踵。卖各色小吃的、耍杂技的、唱小曲的、卖胭脂水粉、首饰玩物的……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刚出笼的小笼汤包冒着热气,皮薄馅大,汤汁饱满;鸭血粉丝汤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那浓郁的鸭汤香气老远就能闻到;油炸臭豆腐的气味虽然霸道,却引得不少人排队购买;糖粥藕、梅花糕、赤豆酒酿圆子等甜食铺子前,更是聚集了许多姑娘和孩子。还有那盐水鸭、牛肉锅贴、什锦豆腐涝……各种江宁特色小吃,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小姐!小姐!快看那个!看起来好好吃!”小桃兴奋地指着一个卖蟹壳黄烧饼的摊子,那烧饼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沾满了芝麻,香气扑鼻。 “还有那个!闻着就香!”林晚昭则被一个卖现烤羊肉串的摊子吸引,那滋滋冒油的羊肉,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霸道极了。 两人顿时将什么侯府规矩、行走仪态都抛到了脑后,如同所有寻常的逛街女子一般,开始了她们的“扫街”之旅。 林晚昭掏出自己的绣花钱袋——里面装着顾昭之赏的碎银子和她自己攒的月钱,颇为丰裕——先是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蟹壳黄,和小桃一人一个,咬下去,外皮酥得直掉渣,内里咸香可口,满足得眯起了眼。接着,又去排队买了两串羊肉串,肉质鲜嫩,调味恰到好处,吃得满嘴流油。然后是一碗热乎乎的鸭血粉丝汤,鸭血嫩滑,粉丝爽滑,汤头醇厚,喝下去浑身舒坦。还有那梅花糕,造型可爱,豆沙馅甜而不腻…… 她们从一个摊子逛到另一个摊子,看见新奇的小吃就买来尝尝,遇到有趣的玩意儿就驻足观看。林晚昭更是发挥职业本能,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评各家小吃的优缺点,琢磨着哪些做法可以借鉴改良,用到侯府的小厨房里。 夜市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闹非凡。林晚昭和小桃完全沉浸在美食与热闹之中,浑然未觉,有两道不怀好意的身影,早已在人群中盯上了她们。 那是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眼神闪烁的混混。他们见林晚昭和小桃虽是女子装扮,但衣着料子不俗(林晚昭出门换了寻常细棉布裙,但气质与普通民女不同),尤其是林晚昭那个鼓鼓囊囊的绣花钱袋,更是成了他们眼中的肥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中,慢慢向林晚昭靠近。 此时,林晚昭正站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被那晶莹剔透、裹着糖壳的山楂果子吸引,准备掏钱买两串。她刚解开钱袋的系绳,拿出一点碎银,注意力全在糖葫芦上。 就在这一刹那!其中一个瘦高个混混如同泥鳅般,借着人群的掩护,猛地从林晚昭身侧一撞!另一只脏手则快如闪电般地探向了她那敞开口的钱袋! “啊!”林晚昭被撞得一个趔趄,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钱袋。但那小偷手法极快,指尖已经勾住了钱袋的边缘,用力一扯! “小姐!”小桃反应过来,尖叫着想去抓那小偷,却被另一个矮胖的混混故意用身体挡住。 电光火石之间,林晚昭只觉得手中一空,钱袋已被夺走!那瘦高个小偷得手后,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我的钱袋!抓小偷!”林晚昭又急又怒,那可是她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和侯爷的赏赐!她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反应,顺手就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装着常用调料和小工具的布袋里,摸出了一件“兵器”——正是那把顾昭之所赠、由珍稀玄铁打造、小巧却沉重无比的玄铁锅铲! 这锅铲她时常带在身边,一来是习惯,二来也是顾昭之默许的防身之物(虽然最初是厨具)。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小偷就要钻进人群消失,林晚昭也顾不上许多,脑子里瞬间闪过平日里在厨房“拍黄瓜”、“拍蒜”的熟练动作,手腕一抖,气沉丹田,娇叱一声:“看铲!” 话音未落,那黑黝黝、沉甸甸的玄铁锅铲,带着一股破风声,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被她当成“暗器”掷了出去!不过,她终究不是要伤人,目标并非小偷的后脑勺,而是他那只攥着钱袋、正要收回的手腕!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哎哟喂——!” 那玄铁锅铲的铲背,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敲在了小偷右手腕的麻筋上!那力道,那角度,简直堪比武林高手的点穴功夫! 小偷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如同被电击一般,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哐当”一声,绣花钱袋掉在了地上。而他本人,则捂着自己瞬间肿起一道红痕、剧痛难忍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原地直跳脚,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瞬间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快看!那小偷被锅铲打了!” “我的天!那是锅铲吧?我没看错吧?” “好准头!好力道!这位小娘子莫非是厨神下凡?” “用锅铲打小偷!哈哈哈!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兵器’……也太别致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小圈子,将捂着手腕惨叫的小偷、掉在地上的钱袋,以及手持……不,是刚刚掷出“神兵”的林晚昭围在了中间。小桃趁机冲过去,一把捡起钱袋,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叉着腰,对着那小偷怒目而视:“让你偷东西!活该!” 那个负责阻挡的矮胖同伙见势不妙,也想溜走,却被几个热心肠的壮汉堵住了去路。 林晚昭在一片笑声和惊叹声中,也有些懵。她看着地上那柄黑黝黝的玄铁锅铲,再看看那个捂着手腕、疼得脸都扭曲了的小偷,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她刚才……好像用锅铲……制服了一个小偷? 就在这时,得到路人报信的巡街衙役也赶到了现场,轻而易举地将两个还想挣扎的小偷扭住。 为首的衙役班头认得林晚昭(安远侯爷驾临,城中主要官吏和衙役头目都见过画像或得到知会),见是她,更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小的参见林行走!林行走受惊了!这两个不开眼的毛贼,竟敢冒犯林行走,小的定将他们押回衙门,重重治罪!” 林晚昭定了定神,摆摆手:“有劳各位了。我没事。”她走过去,弯腰捡起自己的玄铁锅铲,爱惜地用手帕擦了擦铲背——还好,玄铁坚硬,连个划痕都没有。 那衙役班头看着她手中那柄明显不是凡品的“凶器”——锅铲,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强忍着笑意,恭维道:“林行走……真是……文武双全,连……咳咳,连随身‘兵器’都如此……别出心裁,令人佩服!” 周围百姓的笑声更大了,纷纷议论: “原来这位就是侯爷身边那位小林御厨!” “难怪!御厨的‘兵器’自然是锅铲!” “一招制敌!不愧是御厨!连打架都用厨具!” “今日真是开了眼了!哈哈哈!” 林晚昭被众人笑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脸颊微红,连忙将锅铲收回布袋里,拉着小桃,对衙役班头道了声谢,便在众人善意的笑声和注目礼中,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驿馆的路上,小桃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与后怕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一下!嗖——啪!简直比戏文里的侠女还帅!您没看那小偷的表情,哈哈哈!” 林晚昭摸了摸布袋里的锅铲,也是心有余悸,又觉得有些好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顺手就……不过这锅铲还真是结实,挺好用。” 主仆二人回到驿馆,将夜市遇贼、锅铲显威的经过一说,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墨砚,嘴角都似乎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消息传到顾昭之耳中,他当时正在灯下批阅文书,闻言笔尖一顿,抬起眼,看着前来汇报的墨砚,沉默了片刻,才语气莫测地问:“……她用锅铲,把贼的手腕打肿了?” 墨砚躬身:“是。据围观百姓说,手法……干净利落,堪比拍蒜。” 顾昭之:“……”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纵容?“让她进来。” 林晚昭忐忑地走进书房,以为会被训斥行事鲁莽。却见顾昭之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装着锅铲的布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无波:“日后出门,多带两个人。至于那‘兵器’……倒也……称手。” 林晚昭:“……” 侯爷,您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无论如何,“小林御厨夜市遇贼,玄铁锅铲显神威”的故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宁府的大街小巷,成为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趣闻。林晚昭的“御厨”形象之外,又莫名地增添了几分“侠女”的色彩,而她赖以成名的“玄铁锅铲”,也从此多了一个“御厨神兵”的诨号。 这南巡之路,当真是处处有“惊喜”。 第259章 侯爷“罚”抄书?厨娘献“奇”点 江宁府驿馆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顾昭之清俊却略显沉郁的侧脸。他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是关于江宁府漕运账目中几处蹊跷之处的初步核查结果。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没,远处秦淮河上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书房内一片寂静。 墨砚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紧绷的嘴角比平日更向下弯了几分。显然,白日里林晚昭在夜市用锅铲勇斗小偷的“壮举”,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侯爷耳中,连带着外面百姓添油加醋的“御厨神兵玄铁铲,一招制敌显威风”的传言,也让这位素来注重侯府体面和侯爷威仪的侍卫长感到一阵无言的头疼。 终于,顾昭之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抬眸看向墨砚,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说说吧,怎么回事。” 墨砚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将夜市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包括林晚昭如何被盯上,如何被撞,如何下意识掷出锅铲精准命中贼人手腕,以及围观百姓的哄笑和后续衙役的处理,最后补充道:“林行走……身手……敏捷,未曾受伤,钱袋也已追回。只是……市井传言,难免有些……夸张。” 顾昭之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人来人往的夜市,他的“御膳房行走”,众目睽睽之下,挥着一柄黑乎乎的锅铲,如同拍黄瓜一般将小偷的手腕打肿……这画面太过清奇,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倒不是气她惹事,而是……这行事风格,实在与“侯府行走”、“御前挂名”的身份太不相符!若被京中那些整日盯着他错处的御史言官知道,怕是又要参他一个“治下不严”、“纵仆失仪”的罪名。 “传她过来。”顾昭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墨砚却敏锐地察觉到,侯爷那平静无波的语气下,似乎压抑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是。”墨砚领命退下。 不一会儿,林晚昭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进了书房。她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知道,自己白天那“锅铲退敌”的英勇事迹,肯定瞒不过侯爷。虽然她觉得自己是正当防卫,保护私人财产,但用锅铲当众“行凶”……好像确实有点……嗯,有损侯爷的颜面?她偷偷抬眼觑了觑顾昭之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看不出情绪,心里更虚了。 “侯爷……”她小声唤道,声音带着点心虚的气弱。 顾昭之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难测。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拿起手边一本早就备好的、蓝色封皮的《女诫》,用指尖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案上,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行走今日‘英姿’,本侯已听闻。身为侯府之人,当谨言慎行,仪态端方。你今日所为,虽事出有因,然当街动武,终是有失体统。既如此,便罚你将这《女诫》抄写十遍,静思己过。何时抄完,何时再随意外出。” “十……十遍?!”林晚昭看着那本厚厚的《女诫》,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她一个现代灵魂,对《女诫》里那些“卑弱”、“顺从”的条条框框本就嗤之以鼻,如今还要抄十遍?这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比让她连续颠勺一整天还累! 她苦着一张小脸,试图讨价还价:“侯爷……奴婢知错了……能不能……换个惩罚?比如……罚奴婢一个月月钱?或者……罚奴婢给您做一个月的苦力宵夜?”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顾昭之眉梢微挑,看着她那副如同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般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公务和流言带来的烦闷,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怎么?本侯的处罚,你还有异议?” “不敢不敢!”林晚昭连忙摆手,心里却开始疯狂腹诽:腹黑!绝对是故意的!就知道拿这些条条框框来折磨我!抄书?哼,我林晚昭是那种会乖乖就范的人吗? 一个大胆又绝妙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小脑袋瓜。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刚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狡黠和兴奋的光彩。她对着顾昭之福了一礼,语气变得异常乖巧(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侯爷教训的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回去……‘好好抄写’,定不让侯爷失望!” 说完,她也不等顾昭之再说什么,抱起那本沉甸甸的《女诫》,脚步轻快(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退出了书房。 顾昭之看着她瞬间转变的态度和那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这丫头……答应得这么爽快?还“好好抄写”?他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按照她以往的性子,不该是讨价还价、撒泼打滚(虽然不敢明着来,但眼神和小动作不断)才对吗? 墨砚在一旁,看着林晚昭离去时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如同偷吃了油的小老鼠般的得意劲儿,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有种预感,侯爷这“罚抄书”,恐怕……罚不出他想要的结果。 林晚昭抱着《女诫》,一路小跑回到了驿馆分配给她的那间临小厨房的休息室。她将书往桌上一丢,摩拳擦掌,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灿烂笑容。 “抄书?嘿嘿,侯爷,您可别后悔!”她自言自语着,眼中闪烁着创意迸发的光芒。 她可不是要真的用笔墨纸砚去抄!那种枯燥又费手的事情,怎么能体现她林晚昭的智慧和价值?她要“抄”一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诫》! 说干就干!她立刻钻进了旁边的小厨房。此时已是晚膳过后,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还留着些许余温。她点亮油灯,挽起袖子,开始翻找材料。 首先,是“纸”。她取来最上等的雪芽米粉,加入适量的清水和一点点植物油,揉成一个极其光滑、白净细腻的面团。这米粉团蒸熟后,便会如同上好的宣纸一般洁白莹润。 接着,是“墨”。她用了两种“墨汁”。一种是用黑芝麻细细研磨成粉,加入少量水和蜂蜜调成的浓稠“墨汁”;另一种则是用红枣去皮去核,熬煮成的浓稠枣泥,颜色深红近褐,亦可充当“朱墨”。 然后,是“笔”。这个简单,她找了几根干净的小木棍,一头削尖,充当“毛笔”。 最重要的,是“内容”!她可没打算真的把《女诫》那冗长的内容全都“写”上去,那得做到猴年马月?她只需要做个样子,重点是“形式”的创新和“味道”的惊喜! 她将揉好的雪芽米面团,用擀面杖仔细地擀成极薄极薄、几乎透明的片状,然后用刀切割成大小均匀的“书页”形状。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手上功夫,力度稍大,面皮就会破裂。林晚昭全神贯注,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 “书页”准备好后,她开始“抄写”。她用削尖的小木棍,蘸取黑芝麻“墨汁”,在那洁白的“米纸”上,开始“写”字。她当然不会真的去写《女诫》的原文,那太费劲了。她只是模仿着书籍的版式,在“书页”的天头地脚、行间段落,用极其纤细的笔触,“画”出一些类似文字的、弯弯曲曲的图案和点缀的花纹,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工整小楷抄录的感觉!偶尔,她还会用红枣泥“朱墨”,在“书页”的边角或段落开头,“点”上几个红色的标记,模仿批注或句读。 光是“书页”还不够,她还精心制作了“文房四宝”的配套“点心”! 她用山药泥混合少量糯米粉,塑造成了小巧玲珑的“笔架”和“镇纸”的形状,上笼蒸熟,保持了山药的原本色泽,如同白玉一般。 她用巧克力色的可可粉(这个时代自然没有,但她用炒熟的苦荞麦粉、杏仁粉和少量红糖混合,调出了类似的可可颜色)混合融化的牛乳糖浆,倒入特制的小模具中,冷却后脱模,做出了几块形似墨锭的小点心,甚至还用牙签在上面划出了模拟的纹路! 最绝的是“毛笔”!她取了一些韧性极好的龙须面(就是之前做给才子们看的那种),选取粗细均匀的一小把,在一端用可食用的细线轻轻捆扎,做成“笔头”。然后,她用胡萝卜和白萝卜,雕刻出了精致的“笔杆”和“笔挂”。将“笔头”插入“笔杆”,一支栩栩如生的“毛笔”就做好了!当然,这笔是不能真的用来写字的,但作为装饰,足以以假乱真。 她还用各色果蔬汁(菠菜汁的绿、甜菜根汁的红、南瓜泥的黄等)混合糯米粉,做出了五彩斑斓的“颜料块”,摆放在一个白瓷小碟里,如同调色盘。 最后,是装帧。她将“写”好的“米纸书页”小心地叠放在一起,用两片稍微厚实一点的、烤成微黄色的杏仁薄脆作为“封面”和“封底”,中间用一根纤细的、煮过的芹菜茎作为“书脊”串联固定(芹菜茎遇热变软,有一定韧性),一本可以“吃”的《女诫》“抄本”便初具雏形!旁边,配上白玉“笔架”、“镇纸”,黑褐色的“墨锭”,胡萝卜白萝卜“毛笔”,五彩“颜料”,以及一个用澄粉皮包裹着新鲜水果丁做成的、晶莹剔透的“笔洗”……一整套可以食用的“文房四宝”点心,就此诞生! 这一切准备工作,耗费了林晚昭几乎大半个晚上的时间。当她终于将最后一件“毛笔”摆放好,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时,窗外已是月上中天。她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眼前这盒充满了奇思妙想、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罚抄作业”,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恶作剧般的期待。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顾昭之看到这份“作业”时,那冰山脸上可能出现的裂痕!是惊讶?是无奈?还是……被她这别出心裁的“认错”方式逗笑? 想到这里,林晚昭忍不住捂着嘴,像个成功恶作剧的孩子般,偷偷笑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这盒“点心”用食盒装好,放在阴凉通风处,只等明日一早,便去“交作业”。 这一夜,林晚昭睡得格外香甜,梦里都是顾昭之对着她的“点心《女诫》”哭笑不得的表情。 而书房里的顾昭之,处理完公务,正准备歇息,忽然想起那个被罚抄书的小厨娘。他走到窗边,望着林晚昭休息室的方向,见那里灯火熄了许久,想来是乖乖抄书累得睡下了?他微微蹙眉,觉得这似乎不太符合她的性格。难道……真的转性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或许,这次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然而,内心深处,那丝隐隐的不安和期待,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他忽然有些好奇,明天,她会交上来一份怎样的“抄写”?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书房的地面上。顾昭之刚用过早膳,正在品茶,林晚昭便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侯爷,奴婢来交‘罚抄’的作业了!”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和……狡黠? 顾昭之抬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心中那点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哦?抄完了?”十遍《女诫》,一晚上抄完?这速度,除非她是文曲星下凡。 “回侯爷,奴婢‘抄’完了,请您过目品鉴!”林晚昭将食盒放在书案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带着献宝般的表情,缓缓打开了盒盖。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米香、芝麻香、枣香、奶香以及淡淡果蔬清气的甜美气息,扑面而来。而食盒内的景象,更是让见多识广的安远侯爷,瞳孔微微收缩,难得地怔住了! 只见食盒内铺着干净的靛蓝色棉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本“书”!那书封面是微黄的杏仁薄脆,散发着坚果的焦香;书页是洁白莹润的雪芽米纸,薄如蝉翼,上面用黑芝麻和枣泥“写”满了娟秀的“字迹”和红色的“批注”,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纸张”纹理!旁边,白玉般的山药“笔架”、“镇纸”,黑褐色的“墨锭”,雕工精细、颜色鲜艳的胡萝卜白萝卜“毛笔”,五彩缤纷的“颜料块”,以及晶莹剔透、内里可见缤纷果肉的“笔洗”……一应俱全,栩栩如生! 这哪里是抄写的书卷?这分明是一套巧夺天工、足以假乱真的“文房四宝”点心艺术品! 顾昭之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本“《女诫》”上,他甚至能看清“书页”上那些模仿笔触的细微纹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洁白的“米纸书页”,触手微凉,带着点心的柔软和韧性。他又拿起那支“胡萝卜毛笔”,雕刻得极其精细,连笔杆的弧度、笔挂的镂空都一丝不苟。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昭。她正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像极了等待夸奖的小动物。那眼神里,有狡黠,有得意,有忐忑,还有一丝“快夸我聪明”的迫切。 顾昭之沉默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墨砚站在门口,虽然看不清食盒内的具体情形,但凭着对林晚昭的了解和对侯爷反应的观察,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位林行走,又搞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应对侯爷的惩罚。他努力绷着脸,维持着面无表情,但内心早已是波澜起伏。 良久,顾昭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分辨的情绪:“林晚昭……你……这便是你抄的《女诫》?” “回侯爷,”林晚昭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奴婢谨记侯爷教诲,要‘静思己过’。奴婢思来想去,觉得与其用笔墨枯燥抄写,徒耗灯油,不如将这番‘静思’化为有形之物,既体现了奴婢的悔过之心(才怪),又能……嗯……物尽其用,不至于浪费。侯爷您看,这‘书’可看可闻可品,一举多得,岂不比那白纸黑字更有意趣?”她说着,还拿起一块“墨锭”点心,递到顾昭之面前,眨着眼,“侯爷,您尝尝这‘墨’?奴婢保证,味道绝对不‘黑’!” 顾昭之看着她递到眼前的、那块黑乎乎、却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墨锭”,再看看她那张写满了“无辜”和“求表扬”的小脸,终于破功了。 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无奈的笑声,从他喉间逸了出来。那笑声很低,却如同冰河解冻,瞬间打破了他脸上惯有的清冷面具。他接过那块“墨锭”,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入口中。 苦荞麦和杏仁的焦香,混合着牛乳的醇甜和红糖的温润,在口中缓缓化开,形成了一种独特而美妙的口感,确实……一点也不“黑”,反而香甜可口。 他又拿起一片“书页”,那雪芽米纸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清甜,上面的“字迹”是黑芝麻的浓香和红枣的甘甜,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他看着眼前这盒凝聚了奇思妙想、精湛手艺和……十足“叛逆”精神的“罚抄作业”,再看看那个因为他的笑声而眼睛瞬间亮得像星辰、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小厨娘,心中那点因她“失仪”而起的微愠,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纵容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取悦了的愉悦。 这个丫头……总是能用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常规,带来“麻烦”,也带来……生机与乐趣。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墨锭”,拿起旁边那块白玉“笔架”(山药糕),咬了一口,口感绵密清甜。他看着她,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语气却故意板着:“歪理邪说,强词夺理。罚你抄书,你倒好,给本侯弄出一桌点心宴来。” 林晚昭见他虽然嘴上批评,但神色明显缓和,甚至还吃了她的点心,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笑嘻嘻地说:“侯爷,奴婢这可不是普通的点心,这是‘文化点心’,蕴含着奴婢对《女诫》精神的深刻……呃,独特理解!您看,这‘书’象征着知识(可以吃),这‘笔’象征着书写(也可以吃),这‘墨’象征着……呃,墨水(还是可以吃)!奴婢这是在用行动诠释‘知行合一’啊!” “噗——”这下,连一旁努力当背景板的墨砚,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类似漏气的声音,随即迅速恢复了冰山脸,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顾昭之也被她这番胡诌逗得再次弯了唇角,他摇了摇头,将剩下的“笔架”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罢了。这次便饶过你。下次若再当街……动用‘厨具’,便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奴婢谨记侯爷教诲!绝不再犯!”林晚昭立刻顺杆爬,忙不迭地保证,心里乐开了花。她就知道!美食(尤其是创意美食)是攻克腹黑侯爷的最佳武器! “这些东西……”顾昭之指了指食盒里剩下的“文房四宝”,“留着吧,莫要浪费。” “谢侯爷!”林晚昭欢天喜地,知道这关算是彻底过了。她看着顾昭之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严肃,但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柔和,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能让这位冰山侯爷接连笑两次(虽然很轻微),还有比这更大的成就吗? “下去吧。”顾昭之挥挥手。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端起食盒,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对墨砚做了个鬼脸。 书房门关上后,顾昭之看着桌上那本被林晚昭“遗忘”的、真正的《女诫》,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吃过点心的手指,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却噙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清浅而真实的笑容。 墨砚上前,低声询问:“侯爷,这《女诫》……” 顾昭之瞥了一眼那蓝皮书本,淡淡道:“收起来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晚膳……让她费心准备些清爽的。” “是。”墨砚躬身应道,心里明镜似的:侯爷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变着法儿地……纵容。那位林行走,怕是早就摸准了侯爷的脉门了。 而退出去的林晚昭,抱着她的“胜利果实”——那盒几乎没动过的“文房四宝”点心,美滋滋地想着:正好,可以分给小桃和驿馆里关系好的丫鬟们尝尝!侯爷“罚”她抄书,她反而赚了一波人情和口碑,这买卖,不亏! 南巡路上的这场“罚抄书”风波,就在林晚昭别出心裁的“点心攻势”下,化为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喜剧。而某些人之间的默契与情愫,似乎也在这一次次的“斗智斗勇”和“意外惊喜”中,悄然滋长,如同江南的春藤,无声无息,却坚韧绵长。 第260章 温泉“疗”旧伤,共浴?误会生 离开繁华喧嚣的江宁府,南巡队伍继续沿水路南下。天气愈发闷热潮湿,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带着黏腻的水汽,官道两旁的稻田里,蛙声一片,预示着盛夏的来临。 连日的舟车劳顿,加上在江宁府核查账目、应对官员所耗费的心神,让顾昭之眉宇间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麻烦的是,他左肩胛骨下方,一道陈年旧伤的疤痕,在这样湿热的天气里,开始隐隐作痛,如同阴冷的附骨之疽,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地提醒着那段边关浴血的过往。 那是多年前在北疆一次遭遇战中,为了掩护一名陷入重围的副将,他被一支淬了毒的狼牙箭射穿铠甲留下的。虽经太医精心救治,保住了性命,也未伤及根本,但箭头携带的毒素和深及骨头的创伤,终究留下了病根,每逢阴雨潮湿或季节交替,便会发作,酸痛难忍。 顾昭之素来隐忍,这点疼痛于他而言尚可承受,面上丝毫不露端倪,依旧每日处理公务,听取沿途州县官员汇报。但贴身伺候的墨砚,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侯爷偶尔微蹙的眉头和下意识活动左肩的小动作。 这一日,队伍抵达了以温泉闻名遐迩的汤泉镇。镇子不大,却因地下蕴藏着丰富的温泉资源而富庶一方,沿途可见不少装饰精美的温泉别院和客栈。墨砚早已派人打探清楚,汤泉镇有一处名为“碧漪汤”的泉眼,水质极佳,富含多种矿物质,对驱寒除湿、舒筋活络、缓解陈年伤痛有奇效。 “侯爷,前方便是汤泉镇。此处‘碧漪汤’温泉颇有盛名,对……缓解疲劳或有裨益。今日时辰尚早,不若在此镇歇息一晚,您也可……试试那温泉。”墨砚在顾昭之身边低声建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顾昭之抬眸看了看窗外闷热的天色,又感受了一下左肩那恼人的酸痛,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可。你去安排吧。” “是。”墨砚领命,立刻派人前去打点。 很快,队伍便在镇中最好的一处温泉别院安顿下来。这别院显然经常接待达官贵人,庭院深深,景致清幽,引来的温泉水被巧妙地引入了各个独立的院落。顾昭之入住的是位置最好、最为僻静的一个套院,名为“漱玉阁”。阁内不仅有宽敞的正房,还附带一个用天然山石垒砌、半开放式的私人温泉池,池水热气氤氲,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林晚昭和小桃也被安排在了“漱玉阁”的偏厢房,距离主屋和温泉池都不远,方便随时伺候。 安顿下来后,顾昭之便去处理今日送达的几封紧急公文。林晚昭则闲不住,拉着小桃在别院里逛了逛,对这里精巧的布局和随处可见的温泉水景赞不绝口。 “小姐,您看这池子里的水,一直冒着热气呢!听说泡温泉对身体可好了!”小桃兴奋地指着院子里一个引流形成的小水池。 “是啊,尤其这种天然温泉,富含矿物质,能缓解疲劳,促进血液循环,对皮肤也好。”林晚昭职业病发作,开始从“养生”角度分析,“要是能有点花瓣、药材什么的放进去,效果更佳……嗯,不知道这里的厨房让不让我用,可以熬点药浴包……” 她正盘算着,墨砚走了过来,对林晚昭道:“林行走,侯爷吩咐,晚膳准备得清淡些即可。另外……侯爷稍后会使用院内温泉,你与小桃无事莫要靠近那边,以免冲撞。” “哦,知道了。”林晚昭点点头,心里却有点痒痒的。泡温泉啊!穿越过来这么久,她还没享受过呢!虽然侯爷用了主池,但这别院肯定还有别的池子吧?待会儿问问管事,看有没有女眷用的温泉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别院各处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线勾勒出庭院的轮廓,显得静谧而温馨。顾昭之处理完公务,换了身轻便的素色棉袍,由墨砚陪着,去了院内的私人温泉池。 池子周围用高低错落的天然山石和茂密的翠竹做了隔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失野趣。温热的泉水从一侧的石雕兽首中汩汩流入池中,水汽蒸腾,如同薄纱般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硫磺特有的、并不难闻的气息。 顾昭之褪下衣袍,踏入池中。水温恰到好处,略烫的泉水包裹住身体,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那股黏腻的潮湿感。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按摩着酸痛的肌肉,尤其是左肩胛下那道旧伤,在热力的浸润下,那隐隐的刺痛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墨砚确认周围安全无虞,侯爷也无其他吩咐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隔断之外,如同以往一样,在既能随时听到召唤、又不会打扰侯爷清净的距离守着。 与此同时,偏厢房里的林晚昭,也终于从热情的管事嬷嬷那里打听到,在“漱玉阁”后面,还有一个稍小一些、但环境同样雅致的温泉池,是专门给女眷使用的。她顿时心花怒放,拉着小桃,带上干净的换洗衣物和自制的、用干桂花和艾草填充的沐浴香包,兴冲冲地去了。 这个女眷用的池子与顾昭之所在的池子仅一墙(实际上是精心布置的、约一人高的假山石和翠竹篱笆)之隔,水声隐约可闻。 林晚昭和小桃褪去衣衫,迫不及待地滑入温暖的泉水中。 “啊——好舒服啊!”林晚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将整个身体都埋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温热的泉水如同母亲的手,温柔地抚过每一寸肌肤,洗去尘埃与疲惫。她把自己带来的沐浴香包扔进水里,淡淡的桂花香和艾草的清苦药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令人心旷神怡。 小桃也有些兴奋,在池子里轻轻划着水:“小姐,这温泉真好啊!感觉身上的骨头都松快了!” “那当然,这可是天然养生佳品!”林晚昭得意地卖弄着她的“养生知识”,一边惬意地靠在池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是现代某部动漫的主题曲,在这静谧的古代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又……有趣。 水汽氤氲,视线有些朦胧。林晚昭泡得浑身舒泰,有些昏昏欲睡。她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手臂,谁知泡得久了,手脚有些发软,动作幅度一大,身上那块原本就裹得不算太紧的、用来擦身的细棉布巾,竟然一下子从胸前滑落,“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呀!”林晚昭低呼一声,瞬间惊醒,下意识地就弯腰伸手去捞那漂开的布巾。温泉池底为了防滑,铺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她情急之下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为了稳住身体,双手在水中胡乱一划拉,顿时激起好大一片水花,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她因为惊吓,不受控制地又“哎呀!”惊叫出声! 这接连的动静——布巾落水声、她的低呼、巨大的划水声以及那声清晰的“哎呀”,在寂静的夜晚,隔着那道并不算完全隔音的假山石篱笆,清晰地传到了隔壁! 正在闭目养神的顾昭之,猛地睁开双眼!他清晰地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女子惊呼和巨大的水花声!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出事了!溺水?或是……有其他意外? 墨砚就在外面,若是寻常动静,他自会处理。但此刻,那声惊呼带着明显的惊慌,水声又如此异常……顾昭之甚至来不及细想那边是女眷使用的池子,也顾不上自己此刻几乎未着寸缕,心中蓦然一紧,那个总是带着笑闹、时不时惹出点麻烦的娇小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他倏然从水中站起,也顾不上擦拭,随手抓过放在池边石凳上的外袍仓促往身上一披,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便一个箭步,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和心中那股莫名的焦灼,单手在假山石上借力一按,竟是直接越过了那道一人多高的隔断,落入了隔壁的池畔! “怎么回事?!”他低沉急促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在氤氲的水汽中响起。 然而,下一秒,他所有的动作和话语,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隔断之内,温泉池中,林晚昭正因为滑倒而半蹲在水里,双手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黑发和光洁的肩颈不断滚落。因为刚才的慌乱和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她惊得猛地抬起头,那张被热气蒸得绯红的小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错愕与惊恐。而最重要的是——她此刻身上,因为布巾滑落,几乎是……一览无余!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某些细节,但那玲珑起伏的曲线、莹润如玉的肌肤,在朦胧的灯光和水色映照下,散发出惊心动魄的、属于少女的青春气息与诱惑力。 四目相对。 林晚昭的大脑足足空白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看着突然出现在池边、浑身湿透、仅着一件松散披着、衣带未系、露出精壮胸膛和部分腹肌的顾昭之,他黑发滴水,俊美的脸上同样带着未曾褪去的惊愕与……一丝凝固的茫然。 “啊——!!!!!” 一声足以刺破夜空的、充满了羞愤与惊吓的尖叫,猛地从林晚昭喉间迸发出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手猛地抱胸,整个人“噗通”一下完全沉入水中,只留下一串咕嘟咕嘟的气泡和在水面荡漾开的、显示着她所在位置的涟漪! 而同样被这变故惊得呆若木鸡的小桃,此刻才反应过来,也吓得尖叫一声,学着林晚昭的样子,把自己藏进了水里。 顾昭之也被林晚昭那声尖叫彻底惊醒。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闯入了女眷温泉池,并且……看到了不该看的!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尴尬、懊恼、无措的热意,“轰”地一下涌上他的头顶,让他那向来冷静自持的俊脸,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在发烫! 他几乎是立刻猛地转过身去,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连披着的外袍滑落了一半都未曾察觉,只留下一个僵硬挺拔、却透着十足尴尬的背影。 “我……不知是你……”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和紧绷,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说他以为是意外?说他担心她出事?此刻任何解释,在这种情形下,都显得苍白无力且……更加尴尬。 水下的林晚昭,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羞愤、尴尬、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憋着气,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却死活不敢冒出水面。 墨砚在隔断外,早已被里面的动静惊动,但他深知此刻情形微妙,进退两难,只能强自镇定地守在原地,提高警惕,确保不会有其他人靠近,内心却是波澜滔天:侯爷他……竟然……这……这可如何是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温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和……水下隐约传来的、某人因憋气而发出的细微咕嘟声。 顾昭之背对着水池,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身后水下的动静。他知道她还在水里憋着。这丫头……难道打算一直不出来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异样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出来吧,莫要……憋坏了。” 水下的咕嘟声停顿了一下,接着,林晚昭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根本不敢看向顾昭之的方向,双手依旧死死地护在胸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羞愤:“你……你出去!快出去啊!” 顾昭之闻言,如蒙大赦(或许用词不当,但此刻他确实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无比窘迫的地方),几乎是立刻,头也不回地、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速度,再次身手矫健地翻越了那道隔断,回到了自己的池子这边。甚至忘了捡起滑落在地上的外袍。 听到那边重物落地的声音(顾昭之落地略显仓促),以及迅速远去的、带着水渍的脚步声,林晚昭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软软地靠在池壁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脸上火烧火燎。 小桃也战战兢兢地冒出头,带着哭音:“小……小姐……侯爷他……我们……” “别说了!”林晚昭羞愤地打断她,把滚烫的脸埋进温泉水里,“快……快穿衣服回去!” 主仆二人手忙脚乱、心惊胆战地爬出温泉池,胡乱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做贼一般,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的偏厢房,“砰”地一声关紧了房门,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而另一边,顾昭之回到自己的温泉池边,却再也没有了泡温泉的心情。他捡起地上湿透的外袍,看着那件属于林晚昭的、掉落在自己池畔的、绣着简单小花的细棉布巾,只觉得那抹浅色无比刺眼。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刺耳的尖叫和带着哭腔的“出去”,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朦胧水汽中惊鸿一瞥的莹白与曲线……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那旖旎又尴尬的画面,却发现徒劳无功。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懊恼和心烦意乱涌上心头。他抬手揉了揉依旧发烫的耳根,第一次感到如此……失控和……不知所措。 墨砚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一件干净的外袍,低声道:“侯爷,可要更衣?” 顾昭之接过衣袍,沉默地穿上,系衣带的手指,竟微微有些发颤。他看了一眼那依旧热气氤氲的池水,沉声道:“回房。” 这一夜,“漱玉阁”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林晚昭躲在房里,用被子蒙着头,羞愤欲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尴尬到极致的一幕,恨不得时光倒流。而顾昭之在书房里,对着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动着那氤氲水汽中的惊鸿一瞥,以及那张写满惊愕与羞愤的绯红小脸…… 南巡路上的这场温泉“疗伤”,最终以一场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误会”告终。某些刻意维持的界限,似乎在这一夜,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撞开了一道细微的、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缝。 第261章 避嫌“分”车乘,墨砚暗偷笑 晨曦微露,汤泉镇“漱玉阁”别院内一片寂静,唯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更衬得这院落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与微妙的气息。 林晚昭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的。只要一闭上眼,昨晚温泉池边那令人面红耳赤、心跳骤停的一幕就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循环播放。顾昭之骤然闯入的身影、氤氲水汽中惊鸿一瞥的精壮胸膛、自己那声失控的尖叫、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僵硬中透着狼狈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反复灼烧着她的神经和脸颊。 “啊——没脸见人了!”她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还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双腿懊恼地蹬着被子,发出沉闷的哀嚎。一想到今天还要面对顾昭之,还要随队前行,她就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原地消失,穿回现代算了! 与她一墙之隔的主房内,顾昭之也早已起身。他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庭院中假山上缭绕的、已然冷却的温泉水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烦闷与……无措。 他素来冷静自持,行事章法严谨,何曾有过如此孟浪失态之举?昨夜那一幕,如同在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朦胧水色中莹润的肩颈、惊惶失措的绯红小脸,以及那声刺破夜空的尖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绝非他本意。他当时……只是以为她出了意外。可这解释,在此情此景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重要的是,那种因意外窥见而产生的、瞬间击中他的、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以及随之涌上的、近乎本能的懊恼与想要远离的冲动,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将一切拉回正轨。 “墨砚。”他沉声唤道。 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墨砚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古怪神色。显然,昨夜隔断两边的动静,以及侯爷罕见的仓促离去和之后书房内持续到深夜的、不同寻常的寂静,他都心知肚明。 “侯爷有何吩咐?” 顾昭之没有转身,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今日启程,林行走……不必再与本侯同乘一车。将她……调配至后面装载食材杂物的马车。你亲自去安排,务必确保……妥当。”他刻意避开了“避嫌”二字,但话语中的疏离与划清界限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墨砚眼中那丝古怪神色迅速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是,属下明白。”他躬身领命,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侯爷这分明是……鸵鸟心态,眼不见为净?还是真的觉得需要“避嫌”至此?他不由得想起昨晚侯爷那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偏厢房那边几乎一夜未熄的灯火(他例行巡查时注意到),心里暗自摇头: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别扭。 当墨砚将这个“调配”命令传达给林晚昭时,她正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和小桃一起无精打采地收拾着行装。 “……侯爷体恤,前车颠簸,恐林行走不适。后面食材车更为平稳宽敞,且林行走可随时查看所需物料,便于……研究新菜。”墨砚一本正经地复述着顾昭之冠冕堂皇的理由,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晚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说不清是委屈、是气恼还是“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好啊!这是嫌她碍眼了?觉得她“有失体统”,所以要赶她到后面去眼不见为净了?昨晚明明是他闯进来的!虽然……虽然她也有点……但那能全怪她吗?! 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而是气的!她用力抿了抿唇,一把抓过自己那个装着私人物品和“宝贝”调料箱的小包袱,梗着脖子,对着墨砚硬邦邦地说道:“奴婢遵命!多谢侯爷‘体恤’!后面车好,宽敞!奴婢正好可以安心‘研究’新菜,绝不打扰侯爷清静!” 说完,她也不等墨砚再说什么,抱着小包袱,气鼓鼓地、头也不回地就朝着车队后面那辆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重的青帷杂物马车走去。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倔强的怒气,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 小桃担忧地看了看林晚昭的背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墨砚,跺了跺脚,赶紧抱起剩下的行李跟了上去。 墨砚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昭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背影,又抬眼望了望前面那辆装饰华贵、帘幕低垂的侯爷座驾,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平静。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去向顾昭之复命。 顾昭之已经坐进了马车里,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听到墨砚的回报,尤其是林晚昭那带着明显赌气成分的“多谢侯爷体恤”,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样子,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汤泉镇,再次驶上了南下的官道。 前面侯爷的马车里,一片沉寂。顾昭之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专注于接下来的公务。然而,鼻尖似乎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小厨娘的清甜气息(或许是心理作用),而书页上的文字,也仿佛变成了她气鼓鼓的小脸和那双写满了“我生气了”的明亮眼眸。他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换了个坐姿。 墨砚骑马护卫在车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后面那辆食材车。他很好奇,那位被“发配”的小林行走,此刻在做什么? 而此刻,后面的食材车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辆车果然如墨砚所说,“宽敞”得很——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布袋,里面装着沿途采购的米面粮油、各色调料、腊肉火腿、新鲜时蔬(放在通风的竹筐里)以及林晚昭自己搜罗的各地特色食材。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各种食物原始气息的味道。 林晚昭和小桃挤在车厢前部一块勉强清理出来的空位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麻布。车子显然没有侯爷的座驾平稳,颠簸感强烈得多。 “小姐,您没事吧?这车也太颠了!”小桃被晃得七荤八素,苦着脸抱怨道。 林晚昭却仿佛浑然未觉。她盘腿坐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嘴巴撅得能挂上个油瓶,一双眼睛瞪着车厢壁上随着颠簸不断晃动的阴影,心里把那个始作俑者、过河拆桥、翻脸无情的腹黑侯爷从头到脚骂了一百遍! “哼!平稳?宽敞?研究新菜?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就是嫌我丢人现眼了吗?有本事一辈子别吃我做的饭!”她小声地咬牙切齿,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委屈。明明是他不对在先,凭什么最后好像是她做错了事一样被“发配”到这种地方? 然而,生气归生气,委屈归委屈,林晚昭毕竟是林晚昭。她那颗属于现代社畜的、坚韧乐观(或者说,有点粗神经)的心脏,以及那深植于灵魂的、对美食永不熄灭的热情,很快就在这颠簸和满腔的愤懑中,找到了一个奇特的宣泄口。 她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在那满车的食材上逡巡。 嗯,那捆风干的野菌,是前日在山里集市买的,香气浓郁,用来提鲜最好不过。 那块腊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是江宁府的特产,蒸炒皆宜。 还有那一把早上在汤泉镇集市顺手买的嫩豆角,翠绿欲滴,看着就新鲜。 角落里还有一小袋新米,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她的调料箱里,更有她自酿的酱油、香醋,以及各种秘制香料粉…… 颠簸的车厢,混杂的食材气息,咕咕作响的肚子(气的,也是饿的),以及一股强烈想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价值、顺便……或许也能小小“报复”一下前面那个人的冲动,如同催化剂般,在她脑中迅速碰撞、融合,激发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小桃,”林晚昭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气哼哼的余韵,但眼睛却已经开始发亮,“我们来做点吃的!” “啊?在这里?”小桃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颠簸摇晃、无处下脚的车厢,觉得小姐是不是气糊涂了。 “对!就在这里!”林晚昭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身体,开始挽袖子,“他不是让我‘研究新菜’吗?我就研究给他看!这颠簸的环境,正好考验本姑娘的功力!” 说干就干!她让小桃帮忙,在摇晃的车厢里,艰难但利索地清出了一小块相对稳定的地方。然后,她从自己的“百宝箱”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用厚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泥小火炉和一小袋上好的银炭——这是她南巡路上必备的“移动厨房”核心装备之一,原本是预备在野外或条件不佳的驿站使用的,没想到在这食材车上派上了用场。 她又翻出一个厚实的、带提梁的小号生铁锅,以及简单的碗筷和调味罐。 生火的过程颇为艰难,在颠簸的车厢里,既要防止炉子倾倒,又要小心火星溅出。林晚昭全神贯注,如同进行一场高难度的平衡表演,好不容易才将炉火引燃,调整到合适的火候。 接着,她开始处理食材。腊肉用清水略微冲洗,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嫩豆角掐头去尾,掰成寸段;风干野菌用温水快速泡发,洗净泥沙后挤干水分,撕成小片;新米淘洗干净,沥干备用。 这一切准备工作,都在车厢持续不断的摇晃和“嘎吱”声中完成,极其考验她的下盘稳定性和手上功夫。有好几次,车子碾过坑洼,剧烈一晃,她手中的刀差点切到手指,或者碗里的米险些泼洒出来。但她却仿佛进入了某种“物我两忘”的境界,眼神专注,动作稳而不乱,竟硬是在这“动态”的环境下,将食材处理得妥妥当当。 铁锅坐在小火炉上,待锅底烧热,她舀入一小勺猪油。油脂在锅中融化,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她先将腊肉片放入,中小火慢慢煸炒,看着那透明的肥肉部分逐渐变得晶莹卷曲,渗出金黄的油脂,浓郁的咸香混合着烟熏气息瞬间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然后,她将泡发好的野菌片和嫩豆角段一同倒入锅中,改为大火,快速翻炒。菌菇独特的野性香气和豆角的清新气息与腊肉的咸香猛烈碰撞,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颠簸的车身,此刻仿佛成了她颠勺的助力,让食材在锅中受热更加均匀。 待豆角炒至翠绿,菌菇边缘微焦,她将淘洗好的米粒尽数倒入,与锅中的食材充分混合,让每一粒米都沾染上腊肉的油润和菌菇豆角的香气。接着,她加入适量的清水(水量是关键,全靠经验把握),又淋入少许自酿的酱油提色增鲜,撒上一点点的糖综合咸度。 最后,她盖上锅盖,将炉火调到最小,任由其在慢火的舔舐和车身的轻微颠簸中,慢慢焖煮。 整个过程,林晚昭做得行云流水,仿佛这不是在颠簸前行的马车上,而是在她熟悉的侯府小厨房里。那专注的神情,利落的手法,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郁、层次越来越丰富的复合香气,让小桃看得目瞪口呆,连颠簸带来的不适都忘了。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小桃由衷地赞叹,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林晚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哼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手!”虽然心里对某人的气还没全消,但这成功在恶劣环境下创造出美食的成就感,还是让她心情明媚了不少。 时间在咕嘟咕嘟的微响和诱人的香气中缓缓流逝。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林晚昭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 刹那间,一股更加霸道、更加融合、更加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猛兽,轰然爆发出来,迅速充斥了整个车厢,甚至透过并不严密的车厢缝隙,顽强地飘散了出去! 但见锅中,米饭粒粒分明,饱满油亮,吸饱了腊肉的咸鲜油脂和菌菇的野性芬芳,呈现出诱人的酱黄色。粉红的腊肉片、深褐的野菌、翠绿的豆角点缀其间,色彩丰富,勾人食欲。锅底甚至结出了一层焦香酥脆的锅巴,是这锅“颠簸饭”的点睛之笔! 林晚昭用锅铲将饭与菜拌匀,给自己和小桃各盛了一大碗。那米饭入口,腊肉的咸香、菌菇的鲜醇、豆角的清甜、锅巴的焦脆,以及那种因在颠簸中焖煮而带来的、格外紧实弹牙的口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扎实、温暖、抚慰人心的美味!仿佛能将所有的委屈、气愤和颠簸带来的不适,都在这极致的美味中彻底消融、治愈。 “唔!太好吃了!”小桃吃得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赞美着。 林晚昭也满足地眯起了眼,享受着这自己亲手在“逆境”中创造出的美味。然而,这香气实在太霸道了…… 前面那辆华贵的马车里,一直闭目养神、试图摒除杂念的顾昭之,忽然动了动鼻翼。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极其勾人食欲的浓香,顽强地钻过车帘的缝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周围。那味道,混合了腊肉的醇厚、菌菇的山野气息、米饭的甘甜以及一种……焦脆的油香,层次丰富,诱人至极。 他腹中原本因心绪不宁而忽略的饥饿感,被这香气瞬间唤醒,并且来势汹汹。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这……是她在后面做的?在那样颠簸的马车上? 顾昭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试图忽略这香气,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手中的书卷上,却发现那字句仿佛都染上了腊肉和菌菇的味道,让他更加……饥肠辘辘。 他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半晌未动。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侍立在车旁的墨砚,自然也闻到了这霸道无比的香气。他看着自家侯爷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下颌线微微绷紧的侧脸,以及那无意识间轻轻滚动了一下的喉结,心中那点压抑了许久的笑意,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了。他赶紧低下头,借着整理缰绳的动作,掩饰住嘴角那拼命想要上扬的弧度。 侯爷啊侯爷,您这“避嫌”分车,好像……并没避开什么啊?反而把这“诱惑”的源头,变成了一道移动的、香气四溢的……折磨? 终于,顾昭之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然:“后面……何事如此之香?” 墨砚立刻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回禀,语气平稳,眼神却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了然:“回侯爷,是林行走……她在食材车上,利用现有材料,似乎在……研究新菜。” 顾昭之沉默了片刻。那香气还在持续不断地飘来,顽固地挑战着他的定力和……空腹感。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口吻,淡淡道:“……让她送些过来尝尝。” “是。”墨砚躬身领命,调转马头,朝着后面那辆香气源头的食材车不紧不慢地行去。背对着顾昭之的方向,他终于没能忍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混合着无奈与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侯爷这“避嫌”,怕是避了个寂寞哦。 而此刻,正捧着碗、吃得心满意足、暂时把烦恼抛到脑后的林晚昭,看到墨砚去而复返,并且传达了侯爷“尝尝”的指令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小得意和“扬眉吐气”的光芒。 哼!就知道你扛不住这香味! 第262章 食材车“创”新菜,香味引侯爷 墨砚骑马来到那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青帷杂物车旁,尚未开口,那浓郁的、混合了腊肉咸香、菌菇鲜醇和米饭焦香的霸道气息便扑面而来,饶是他定力过人,腹中也忍不住轻轻“咕噜”了一声。他连忙凝神静气,面上恢复一贯的冰山表情,对着车厢内开口道:“林行走。” 正捧着碗,和小桃一起吃得脸颊鼓鼓、满嘴油光的林晚昭,听到墨砚的声音,动作一顿。她和小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来了!”的讯号。林晚昭赶紧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虽然并没什么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不情愿:“墨砚大哥?有何吩咐?”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掀开一角,墨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缝隙处,目光快速扫过车厢内略显凌乱却香气四溢的景象,尤其是在林晚昭手中那碗油光锃亮、用料扎实的米饭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侯爷闻得香气,问你在做什么。”墨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听闻是研究新菜,侯爷吩咐,送些过去……尝尝。”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墨砚传达顾昭之的“吩咐”,林晚昭心里那头因为被“发配”而一直气鼓鼓的小兽,还是忍不住得意地翘起了尾巴尖儿。看吧看吧!任你顾昭之再怎么板着脸、装深沉、搞“避嫌”,在极致的美食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努力维持着一丝“宠辱不惊”,甚至带着点“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分你一点”的矜持(虽然这矜持在她沾着饭粒和油光的小脸映衬下,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哦——”她拉长了声音,慢悠悠地放下自己的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原来是侯爷想‘尝尝’啊。奴婢还以为,侯爷习惯了前车的‘清静’,看不上我们这后面杂物车上的粗陋吃食呢。” 这话里的刺儿,连旁边的小桃都听出来了,吓得缩了缩脖子。墨砚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没接话,只当没听见。 林晚昭见墨砚不搭腔,也觉得没趣,哼了一声,动作却麻利起来。她重新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碗——这还是她坚持要带上的,说是侯爷的餐具不能马虎——用锅铲小心翼翼地从铁锅中心位置,盛了满满一大碗焖饭。她特意多舀了几片油亮的腊肉和肥厚的野菌,还用心地将锅底那层焦黄酥脆的锅巴铲了一大块,盖在饭上。这锅巴可是精华,香脆可口,浸透了汤汁的鲜美,是这锅“颠簸饭”的灵魂所在。 将饭碗仔细盖好,放入一个简易的食盒中,林晚昭递出车厢,递给墨砚:“喏,拿去吧。小心点,别撒了。”语气依旧有点硬邦邦的,但动作却透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心。 墨砚接过食盒,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透过食盒缝隙隐约传来的、更加清晰的香气,让他再次确认了这碗饭的诱惑力。他点了点头:“有劳林行走。”便调转马头,朝着前车而去。 看着墨砚离去的背影,林晚昭重新坐回原位,拿起自己的碗,却没了继续吃的心思。她支棱起耳朵,心思早已飞到了前面那辆马车里。他会吃吗?会觉得好吃吗?会……因为这碗饭,而稍微打消一点那莫名其妙的“避嫌”念头吗?哼,管他呢!反正她凭本事做的饭,他爱吃不吃! 前面马车里,顾昭之依旧保持着端坐看书的姿势,只是那书页,良久都未曾翻动一页。他的注意力,全被车外逐渐靠近的马蹄声和那随之而来的、愈发浓郁的香气所吸引。 车帘掀动,墨砚捧着食盒走了进来:“侯爷,林行走做的饭取来了。”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食盒上。 墨砚将食盒放在车内固定的小几上,打开盒盖。刹那间,那被禁锢了片刻的香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凶猛地席卷了整个车厢!那混合了腊肉、菌菇、米饭和锅巴的复合型浓香,霸道而温暖,带着一种市井的、质朴的、却直击灵魂的诱惑力。 顾昭之的视线落在那个白瓷碗里。但见米饭油润饱满,腊肉片红白相间,菌菇深褐诱人,翠绿的豆角点缀其间,最上面则盖着一大块金黄焦酥的锅巴,色泽对比鲜明,令人食指大动。 他放下书卷,拿起旁边备好的银筷。犹豫只是一瞬,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和那无法抗拒的香气,最终战胜了那点残存的、关于“避嫌”的别扭心思。他夹起一块沾着饭粒的腊肉,连同些许米饭和一小块锅巴,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艳! 腊肉的咸香经过煸炒,油脂充分渗出,浸润了每一粒米饭,使得米饭油润弹牙,咸鲜适口;野菌特有的山野气息和嚼劲,带来了丰富的口感和更深层次的鲜味;豆角的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而最绝的是那口锅巴,焦香酥脆,在齿间发出“咔嚓”的轻响,混合着米饭的软糯和菜肴的汤汁,形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令人满足的复合口感! 这味道,不同于侯府小厨房那些精致细腻的菜肴,也不同于宫廷御膳的繁复华丽,它带着一种粗犷的、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美感,仿佛能将人在一瞬间拉回到最质朴的、对食物最本真的渴望之中。尤其是在这略感疲惫和……心绪不宁的旅途中,这样一碗扎实、温暖、香气扑鼻的焖饭,简直具有抚慰心灵和肠胃的神奇力量。 顾昭之进食的速度,在不经意间加快了些。他虽然依旧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但下箸的频率和那微微眯起、带着享受意味的眼神,却清晰地透露了他的满意。他甚至罕见地,将碗底最后几粒米饭和锅巴碎都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他用温热的湿巾擦了擦嘴角,感受着胃里传来的、久违的熨帖与满足感,那股因昨夜尴尬和今晨“避嫌”而萦绕心头的烦闷,似乎真的被这碗“颠簸饭”驱散了不少。 他抬眸,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墨砚,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人却能察觉到那细微的缓和:“此饭……何名?” 墨砚早已打探清楚,躬身回道:“回侯爷,林行走称此为‘颠簸饭’。言道是在这颠簸行车途中,因地制宜所做。” “颠簸饭……”顾昭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倒是贴切。也难为她,在那样不便的环境下,竟能做出如此……别具一格的美味。 他沉吟片刻,目光掠过空了的碗,又想起后面那辆食材车,以及那个此刻不知是何表情的小厨娘,心中那点因“避嫌”而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在这碗充满烟火气的饭菜面前,似乎变得有些……可笑和无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早上下令分车而乘的举动,或许……是有些过于刻意和……幼稚了?与这小厨娘相处,似乎永远无法用常理和规矩来框定。她总能以各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他预设的界限,带来麻烦,也带来……如同这“颠簸饭”般,意外而真切的温暖与生机。 “告诉她,”顾昭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的妥协,“此饭……尚可。晚膳……依旧由她费心准备。” 墨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 当墨砚再次来到食材车,将侯爷“尚可”的评价和准备晚膳的指令传达给林晚昭时,她正拿着一根干净的柴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炉子里的余烬。 听到“尚可”二字,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是尚可……就不能换句好听的夸夸?”但听到让她准备晚膳,她那原本还有些蔫嗒嗒的神情,瞬间如同被春雨浇灌过的禾苗,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官复原职”了?至少是厨娘的职务恢复了!那个腹黑侯爷,终究还是没能扛住美食的诱惑,向她(的厨艺)低头了!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着“斗争胜利”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之前所有的委屈和气愤。她丢开柴火棍,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前方驿站厨房里琳琅满目的食材和无限的可能性。 “小桃!”她声音清脆,充满了干劲,“收拾东西!咱们晚上好好露一手,让侯爷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尚可’!” 至于早上那点不愉快和尴尬?嗯……看在美食的份上,看在“颠簸饭”大获成功的份上,她林晚昭大人有大量,暂时……就不跟那个别扭的侯爷一般见识了! 南巡的车队,依旧在官道上行进着。前车与后车之间的距离并未改变,但某种因尴尬而产生的隔阂与冰冷,却似乎在那碗香气四溢、温暖扎实的“颠簸饭”中,悄然消融了几分。未来的路还长,而只要有那个对美食充满热情的小厨娘在,这旅途,想必永远不会缺少意外的“滋味”与暖意。 第263章 路遇“乞”巧妇,昭昭授以渔 南巡的车队离开了汤泉镇,继续在江南水乡的官道上行进。经历了温泉乌龙的尴尬和“颠簸饭”的破冰,车厢内那无形隔阂虽未完全消散,但至少表面上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林晚昭重新回到了靠近侯爷座驾的、条件更好的副车,不必再与腊肉杂粮为伍,但她心里那点小小的芥蒂和“胜利者”的矜持,让她在面对顾昭之时,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恭敬的态度。 顾昭之似乎也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晚和清晨的不快,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矜持的侯爷模样,只是偶尔在林晚昭呈上膳食时,那声“尚可”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和。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丘陵地带。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坡地,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杂草,远处可见稀稀落落的村庄,显得有些荒凉。时近正午,日头毒辣,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车队正匀速前行,忽然,前方开路亲兵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队伍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墨砚策马向前询问。 很快,消息传回:官道中央,跪着一名衣衫褴褛、面色焦黄的年轻妇人,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两三岁、同样面黄肌瘦、蔫蔫哭泣的女童。妇人不住地磕头,声音凄切地哀求着:“求贵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孩子已经两天没吃顿饱饭了!求求你们!” 那妇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出头,但生活的艰辛和营养不良让她显得格外憔悴。她身边的女孩儿更是瘦得可怜,一双大眼睛因饥饿而显得格外突出,哭声细弱,听着就让人心头发酸。 开路的亲兵本是按照规矩,欲将拦路乞讨的流民驱赶到路边,但看到那对母女可怜的模样,尤其是那孩子无助的哭声,硬起的心肠也软了几分,这才停了下来,请示上官。 消息传到顾昭之车驾前,他微微蹙眉。南巡以来,沿途所见民生虽大体安稳,但此类因天灾(如水患、旱灾)或家变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仍偶有遇见。他虽心有不忍,但身为钦差,职责在身,且此类情况难以一一周济,通常都是由随行人员给予些散碎银钱或干粮打发了事。 “给她些银钱和干粮,让她让开道路。”顾昭之声音平淡地吩咐道,并未打算亲自过问。 “是。”墨砚领命,正要安排。 “等一下!”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副车传来。只见林晚昭不知何时已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那对跪地乞讨的母女身上,脸上写满了不忍与关切。 她也是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太清楚那种饥饿到绝望的滋味了。看到那妇人眼中的无助和女孩儿因饥饿而发出的微弱哭声,她仿佛看到了初穿越时那个在逃荒队伍中挣扎求生的自己,一股强烈的共情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 “侯爷,”林晚昭转过头,看向顾昭之的车驾,语气带着恳求,“奴婢瞧那妇人手脚似乎还算利落,只是被逼到了绝境。光给银钱干粮,怕是坐吃山空,未必能解长远之忧。可否容奴婢下车问问情况?或许……或许能指点她一条靠双手糊口的活路?” 顾昭之闻言,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掠过林晚昭那因急切而泛红的脸颊,又淡淡扫了一眼远处那对可怜的母女。他想起她也是流民出身,更能体会其中艰辛。她这份超出寻常仆役的“多管闲事”的善心,虽与规矩不合,却也……难能可贵。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立刻答应,也未拒绝,算是默许了她的“逾矩”。 林晚昭见他没反对,立刻当他是答应了,连忙谢了一声,利落地跳下马车,在小桃的陪同下,快步走向那对母女。 墨砚见状,示意亲兵稍安勿躁,自己则策马靠近几分,保持着警戒距离。 那乞讨的妇人见一位衣着虽不华丽但气质干净、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带着丫鬟向她走来,身后还有威武的亲兵和华贵的车驾,知道是遇到了贵人,吓得更是伏低身子,连连磕头:“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民妇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拦路的……求贵人赏口吃的,救救孩子吧!” 她怀里的女孩儿见母亲如此,吓得哭声更大,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 “这位大嫂,快别这样,快起来说话。”林晚昭连忙上前,弯腰想要扶起那妇人,触手却只觉得对方臂膀瘦骨嶙峋,心中更是一酸。她示意小桃拿出随身带的水囊和一小包预备着自己路上吃的、松软的蒸饼,先递给那妇人:“孩子怕是渴了也饿了,先让她吃点东西喝点水。” 那妇人看到食物和水,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得许多,千恩万谢地接过,先小心地喂女儿喝了水,又撕了一小块蒸饼,塞到女孩儿手里。那孩子抓到吃的,立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看得林晚昭心疼不已。 趁着妇人照顾孩子的间隙,林晚昭温和地询问起她的情况。 原来这妇人姓王,夫家本是前面三十里外王家坳的农户。去年家乡遭了涝灾,田地被淹,丈夫在抢修河堤时不幸被洪水卷走,连尸首都没找到。她带着女儿丫丫,守着几亩薄田,艰难熬过了冬天。谁知今春天旱,秧苗迟迟插不下去,家中存粮见底,实在活不下去,只好带着女儿出来逃荒,想去邻县投奔一个远房表亲,谁知走到这里盘缠用尽,表亲也没找到,已经困在此地两三日,靠挖点野菜和路人偶尔施舍度日,丫丫更是饿得皮包骨头。 王嫂子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民妇不是那等好吃懒做之人,但凡有点活路,也不敢带着孩子拦路乞讨……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哇!”她看着怀中因吃了点东西而暂时停止哭泣、却依旧瘦弱的女儿,悲从中来。 林晚昭听得心里堵得慌。她看了看官道两旁茂盛的杂草灌木,心中一动。她穿越初期,也是靠着辨认野菜才勉强活下来的。 “王嫂子,你别急。”林晚昭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坚定起来,“光靠乞讨不是长久之计。我瞧你这附近,就有能活命的东西!” 她说着,拉起王嫂子,走到官道旁的坡地上,指着一丛丛看似普通的植物,开始了她的“现场教学”。 “你看这个,”她拔起一株叶子呈锯齿状、开着小黄花的植物,“这叫荠菜,这个时候虽然有点老了,但焯水后凉拌或者做馅,味道还是不错的,能饱腹。” 又指着一片叶子肥厚、贴着地生长的野菜,“这是马齿苋,酸溜溜的,清热解毒,凉拌、做汤或者晒干了炖肉都行。” 还有那叶片细长、带着清香的野茼蒿,那开着紫色小花的紫花地丁(需谨慎处理)…… 林晚昭如数家珍,将几种常见、易辨认、无毒且口感尚可的野菜一一指给王嫂子看,并详细说明了采摘和处理的方法,哪些需要焯水去涩,哪些可以直接食用。 王嫂子本是农家妇,对这些野草并不完全陌生,只是以往不曾特意去分辨哪些能吃、哪些好吃。此刻经林晚昭一点拨,顿时茅塞顿开,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些草坡上到处都是!以前竟不知道能这么吃!” “光有野菜还不行,还得有点主食和油水。”林晚昭回到车边,从自己的“移动厨房”储备里,拿出一小袋大约两三斤重的杂粮面(粟米、豆面混合),又忍痛割爱,取了一小罐她精心炼制的、约莫半斤重的雪白猪油。这可是旅途中的“硬通货”! 她将面和油递给王嫂子,说道:“这些你拿着。我教你用这些野菜和杂粮面,做几样简单顶饱又好吃的!” 她让王嫂子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块,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又捡来干树枝生起一小堆火。然后,她亲自示范: 一是做野菜杂粮团子。将荠菜、马齿苋等野菜洗净焯水,挤干水分切碎,混入杂粮面中,加入适量的水和一点点盐,揉成不粘手的面团,然后捏成一个个小孩拳头大小的团子,直接放在烧热的石块上烙烤,时不时翻面,直到外皮焦黄酥脆,内里熟透。这样做出来的团子,既有粮食的扎实,又有野菜的清香,还带着烤制后的焦香,非常顶饿。 二是做野菜杂粮糊糊。将剩下的野菜切得更碎些,锅中(用林晚昭带来的小铁锅)放一点点猪油烧热,下野菜碎略微翻炒,然后加入足量的水烧开,再将杂粮面用冷水调成稀糊,慢慢倒入沸腾的野菜汤中,边倒边搅拌,煮成粘稠的糊糊,最后加盐调味。这糊糊热乎乎、香喷喷,容易消化,尤其适合肠胃虚弱的孩子。 三是做猪油渣炒野菜。将野菜焯水后,锅中放一小勺猪油,烧热后放入野菜猛火快炒,出锅前撒点盐。猪油的荤香能极大提升野菜的口感,让人更有食欲。 林晚昭一边做,一边详细讲解每个步骤的要领和火候把握。王嫂子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学得极其认真。她本就是做惯了家务的农家妇,上手极快,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当野菜团子的焦香、糊糊的谷香和猪油炒菜的油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时,不仅王嫂子和丫丫眼中露出了渴望的光芒,连旁边站岗的亲兵们都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 林晚昭将做好的食物分给王嫂子和丫丫。丫丫捧着烤得焦黄的野菜团子,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吹气,却吃得眉眼弯弯,含糊不清地说:“娘……好吃!香!” 王嫂子自己尝了一口猪油炒的野菜,那久违的油润滋味让她几乎掉下泪来,连声道:“好吃!真好吃!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别叫我贵人,我姓林,你叫我林姑娘就好。”林晚昭笑着摸了摸丫丫的头,对王嫂子说,“你看,只要肯动手,这漫山遍野都是吃的。这点面和油你省着点用,足够你们母女支撑到找到你表亲,或者找个城镇安顿下来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能找到个城镇,哪怕只是在城门口或者集市边上,支个小摊,卖这些野菜团子和糊糊,成本低,应该也能赚点小钱糊口。关键是干净、味道好,总会有人买的。” 王嫂子听着林晚昭为她描绘的、虽然微小却充满希望的未来,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丫丫就要给林晚昭磕头:“林姑娘!您真是活菩萨!您不仅救了俺们娘俩的命,还教了俺活命的手艺!您的大恩大德,俺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晚昭赶紧扶住她:“快别这样!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记住我跟你说的话,靠自己的双手,总能活下去的!” 她看着王嫂子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杂粮面和猪油罐包好,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心里也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踏实。这种授人以渔的成就感,比做出任何一道山珍海味都更让她满足。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离。王嫂子抱着丫丫,站在官道旁,不停地挥着手,直到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 林晚昭回到车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小桃还在感慨那对母女的可怜和林晚昭的善心。 而前面马车里的顾昭之,虽未下车,却将方才林晚昭耐心教导、亲手示范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个在尘土飞扬的官道旁,挽着袖子、毫无架子地教贫妇如何利用自然馈赠生存下去的小厨娘,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善意和照亮他人希望的光芒,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想起她流民的身份,想起她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的乐观,想起她面对困境时总能迸发出的智慧与坚韧,以及此刻这毫不吝啬的分享与帮助……这个小厨娘,似乎总能让他看到人性中最温暖、最鲜活的一面。 他微微侧首,对车外的墨砚淡淡吩咐了一句:“派人去查一下那王家坳去年的涝灾和今年的旱情,看看地方官府赈济是否得力。” “是。”墨砚领命,心中了然。侯爷虽表面冷淡,实则还是将那小林行走的“闲事”听进了心里。 车队继续前行,车轱辘声单调地响着。林晚昭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心里还在惦记着王嫂子和丫丫能否顺利找到生路。 忽然,前面车里传来顾昭之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车壁传来:“今日……做得不错。” 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且是在夸她刚才帮助王嫂子的事情!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腹黑侯爷,居然还会肯定她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 她心里那点因之前尴尬和“发配”而产生的小别扭,瞬间被这句难得的肯定冲散了大半,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她对着前面车厢的方向,声音轻快地回道:“谢侯爷夸奖!奴婢只是觉得,能帮一把的时候,伸把手,心里踏实!” 前面车里没了声响,但林晚昭仿佛能想象出顾昭之此刻那依旧板着、却或许嘴角微勾的模样。 嗯,看来这位侯爷,除了腹黑、挑剔、爱摆架子之外,内里……也还算是个明白事理的好人嘛!林晚昭心情大好,甚至开始哼起了小调,开始琢磨晚上到了落脚点,该用当地的什么特产来“报答”侯爷这句难得的夸奖了。 南巡之路,不仅有意外的尴尬和美食,还有这些不经意间流淌的温情与善意,如同官道旁悄然绽放的野花,虽不起眼,却点缀了漫长的旅途,温暖了人心。 第264章 地方“特”产争,厨娘巧点评 南巡队伍离开了那片略显荒凉的丘陵地带,进入了以物产丰饶、商贸发达着称的双泉府地界。越靠近府城,官道越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沿途可见大片整齐的稻田、桑园和鱼塘,一片富庶繁荣的景象。 然而,刚进入双泉府管辖的清平县境内,车队就被两拨浩浩荡荡、衣着光鲜、抬着各色礼盒箱笼的人群给堵住了去路! 这两拨人显然是早就得到了钦差大臣安远侯爷即将路过的消息,特意在此“恭候”。他们分列官道左右,泾渭分明,彼此之间眼神交错时还带着明显的较劲意味。一拨人衣饰偏青,打着“上溪镇”的旗号;另一拨人衣饰偏蓝,打着“下湾镇”的旗号。 见到侯爷威严的车驾仪仗,两拨人呼啦啦全都跪倒在地,口中高呼: “下溪镇耆老\/乡绅,恭迎安远侯爷大驾!” “下湾镇耆老\/乡绅,叩见侯爷!” 声音洪亮,动作整齐,显然排练已久。 顾昭之在车内微微蹙眉。他南巡以来,虽不乏地方官员士绅迎接,但像这样两个乡镇集体出动、直接在官道上拦截车驾的,还是头一遭。看来这双泉府,或者说这清平县,颇有些“故事”。 墨砚上前询问情况。很快便弄明白了原委。 原来,这上溪镇和下湾镇是清平县,乃至整个双泉府都赫赫有名的两个特产之乡,都以出产优质的豆制品而闻名。上溪镇主打的是白水豆腐,以其色泽洁白、质地细嫩、豆香浓郁、口感滑爽而着称;下湾镇则以其祖传秘方制作的陈记腐乳闻名,腐乳块形整齐,质地细腻,味道鲜美醇厚,咸淡适口,尤其是那红方腐乳,色泽红润,香气扑鼻,是佐餐佳品。 两镇相距不过二十里,却因这豆制品“一鲜一陈”的特产,多年来明争暗斗,都自称是“双泉豆制品之首”,互不服气。平日里在各自地盘相安无事,但一到府城、县城的集市上,或者遇到像钦差巡狩这等能“上达天听”的机会,便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非要争个高低上下不可。 此次听闻安远侯爷南巡途经此地,两镇乡绅耆老都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为自家特产“正名”的天赐良机!若能得侯爷金口夸赞,那以后在双泉府,乃至整个江南道,自家的名头可就彻底压过对方了!于是才有了今日这出“拦路献宝”的戏码。 “侯爷,上溪镇敬献‘白水豆腐’十匣!此豆腐乃用本地清泉、精选黄豆,古法制作,鲜嫩无比,堪称豆腐中之魁首!” “侯爷,下湾镇献上‘陈记腐乳’二十坛!此腐乳乃祖传秘法,历经三伏,方得此味,醇香绵长,实乃腐乳中之极品!” 两镇的带头人,一位是上溪镇的白须耆老,一位是下湾镇的中年乡绅,各自捧着自家最得意的产品,隔着官道就开始“王婆卖瓜”,唾沫横飞,争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把个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侯爷,您给评评理!到底是咱上溪的豆腐鲜,还是他下湾的腐乳香?” “是啊侯爷!今日您若不说句公道话,咱……咱就跪在这儿不走了!” 随行的属官和亲兵们看着这阵仗,都有些哭笑不得。这等民间争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起来却颇为棘手。偏袒任何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而且有失钦差身份;若置之不理或和稀泥,又显得无能,且被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顾昭之坐在车内,听着外面那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眉头越皱越紧。他此行的重点是核查漕运、吏治,哪有闲工夫来给两地乡绅评判豆腐腐乳谁高谁低?这等琐事,实在令他心生不耐。他揉了揉眉心,正欲让墨砚强行驱散人群,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旁边那辆副车。车内,某个小厨娘恐怕正竖着耳朵,一脸好奇加跃跃欲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吧?以她对美食的热爱和那套“歪理邪说”,对付这种“口味之争”,岂不是正好专业对口? 一个“祸水东引”的念头瞬间成形。顾昭之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淡漠,对外面的墨砚吩咐道:“去请林行走过来。” 墨砚领命,来到林晚昭车前。林晚昭果然正扒着车窗缝隙,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小声嘀咕:“白水豆腐?陈记腐乳?听起来都不错啊……这有什么好争的?各有各的好嘛……” 听到墨砚传唤,她愣了一下,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下了车,走到顾昭之车驾旁,隔着车帘恭敬问道:“侯爷,您找奴婢?” 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顾昭之那听不出喜怒的、清冷的声音:“外面之事,你可听到了?” “回侯爷,奴婢……听到了一些。”林晚昭老实回答。 “既如此,这‘品评’之责,便交由你了。”顾昭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的随意,“你去尝尝,给他们个说法,尽快平息此事,莫要耽搁行程。” 林晚昭:“……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她去品评?给这两个镇子当裁判?这……这责任也太重大了吧!她一个小厨娘,何德何能…… “侯爷,这……奴婢人微言轻,恐怕……”她试图推辞。 “嗯?”车内传来一个微微上扬的鼻音,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平日于膳食一道,不是颇多‘高见’吗?今日正是你用武之时。还是说……你自觉能力不济,无法胜任?” 这激将法用得……真是又准又狠! 林晚昭瞬间被点燃了斗志!说她厨艺不济?那绝对不能忍! “侯爷放心!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公正品评,绝不让侯爷失望!”她挺起小胸脯,声音铿锵有力,刚才那点犹豫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吧。”顾昭之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两拨依旧在对峙的乡绅耆老,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而从容的微笑。嘿,论吃,她林晚昭可是专业的! 她先走到上溪镇众人面前,对着那位白须耆老福了一礼:“老人家,奴婢奉侯爷之命,前来品鉴贵镇的‘白水豆腐’,还请行个方便。” 上溪镇的耆老见侯爷居然派了个年轻女子出来,先是有些愕然和轻视,但见林晚昭举止得体,语气不卑不亢,又是侯爷身边之人,不敢怠慢,连忙让人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只见里面用干净的白布衬着,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方方正正、洁白如玉、颤巍巍的豆腐,果然色泽诱人,豆香扑鼻。 林晚昭取过准备好的干净银筷和小碟,夹了一小块豆腐。她没有直接吃,而是先观其色,洁白无瑕;再闻其香,是纯粹的、浓郁的豆香味,没有一丝酸败或豆腥气;然后轻轻放入口中,不用咀嚼,那豆腐便如同凝脂般在舌尖化开,口感极其细嫩滑爽,豆子的甘甜与泉水的清冽完美融合,确实堪称豆腐中的上品! “好豆腐!”林晚昭由衷赞道,“色泽如玉,触手生温,入口即化,豆香纯正,回甘清甜。尤其是这细腻滑嫩的口感,确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上溪镇众人闻言,顿时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接着,林晚昭又走到下湾镇那边。下湾镇的乡绅见状,也赶紧让人捧上一坛开封的“陈记腐乳”。坛盖一开,一股浓郁复合的、带着酒香、酯香和特殊发酵气息的醇厚香味便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坛内的腐乳块形完整,表面附着红色的酱料,看起来十分诱人。 林晚昭同样用银筷取了一小块腐乳,先观其形,完整不碎;再嗅其味,醇厚绵长;然后轻轻用舌尖品尝了一点。那腐乳入口细腻,先是一股恰到好处的咸鲜,紧接着是复杂的酵香和微微的辣意(如果是辣腐乳),最后回味是难以言喻的醇厚与甘美,极其下饭! “好腐乳!”林晚昭再次赞叹,“块形整齐,质地细腻如脂,香气醇厚复杂,味道咸鲜适口,余味悠长。这发酵的火候和调味,确是祖传秘方的功底!” 下湾镇众人也立刻眉开眼笑,得意洋洋。 两镇人见林晚昭都给出了高度评价,先是高兴,随即又紧张起来——光说好不行啊!到底谁更好?这胜负还没分呢! 上溪耆老忍不住问道:“林行走,您看……这……” 下湾乡绅也紧接着道:“是啊林行走,您给句痛快话!”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昭身上,连车里的顾昭之似乎也凝神细听。 林晚昭却不慌不忙,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两镇众人,声音清晰而悦耳:“诸位乡贤,请听奴婢一言。上溪镇的‘白水豆腐’,以其‘鲜、嫩、滑、爽’见长,乃是食材本味的极致体现,如同一位清丽脱俗的少女,素颜朝天,亦能倾国倾城。而下湾镇的‘陈记腐乳’,则以其‘醇、厚、香、绵’着称,乃是时间与技艺雕琢的精华,如同一位底蕴深厚的智者,历久弥新,韵味无穷。”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被她的比喻吸引,继续道:“此二者,一为‘鲜食’之代表,一为‘发酵’之瑰宝,本就属于豆制品中不同的流派,各有千秋,难分伯仲。硬要拿鲜豆腐的‘嫩’去比腐乳的‘醇’,或者拿腐乳的‘香’去比豆腐的‘淡’,就如同让文人去跟武将比力气,让绣娘去跟农夫比耕田,乃是关公战秦琼,毫无意义,也委屈了这两样好东西。” 这一番话,既充分肯定了双方的特长,又指出了比较的不合理性,说得两镇乡绅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林晚昭趁热打铁,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其实,奴婢倒觉得,上溪镇与下湾镇毗邻而居,各有如此优秀的特产,非但不是对手,反而是天作之合的‘搭档’!为何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而不能携手合作,将这豆制品的文章做得更大呢?” “合作?”两镇人都愣住了,这个概念对他们而言颇为新鲜。 “正是!”林晚昭笑道,“诸位请想,上溪的豆腐如此鲜嫩,若能用下湾的腐乳汤汁来烧制,岂不是既能保留豆腐的嫩滑,又能融入腐乳的醇香?做成一道‘腐乳烧豆腐’,定然美味无比!再比如,用上溪的豆腐做成豆腐泡或油豆腐,再用来焖煮下湾的腐乳肉,滋味想必更加层次丰富!甚至,可以共同研发一些新的豆制品,比如腐乳风味的豆干、豆腐乳等等……如此一来,岂不是强强联合,既能满足不同食客的需求,又能将‘双泉豆制品’的名头共同打响,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这难道不比在这里争个虚名更有意义吗?” 她描绘的“合作共赢”的蓝图,如同在众人面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腐乳烧豆腐?腐乳焖肉?共同研发新产品? 上溪镇的耆老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下湾镇的乡绅也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他们都是精明人,仔细一想,这位林行走说得确实有道理!斗了这么多年,谁也没能彻底压过谁,反而让外人看了笑话。如果能合作,利用彼此的优势,开发出更多受欢迎的产品,那收益岂不是比现在各自为战要大得多? 官道上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成了窃窃私语和认真思考。 良久,上溪镇的耆老率先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林行走此言……倒是颇有见地。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倒是钻了牛角尖了。” 下湾镇的乡绅也叹了口气,苦笑道:“是啊,争来争去,不过是窝里横。若能联手,或许真能闯出更大的名堂。” 林晚昭见说动了他们,心中大喜,连忙趁热打铁:“正是这个理!所谓‘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二位都是乡贤,德高望重,若能摒弃前嫌,带领两镇乡亲携手合作,必能成就一段佳话,也让这‘双泉豆制品’真正名扬天下!” 两镇的带头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还有些许尴尬,但眼中的敌意已消解了大半。他们对着林晚昭,又朝着顾昭之车驾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林行走指点迷津!侯爷明鉴!我等……受教了!” 一场眼看就要升级的民间纷争,就在林晚昭这番有理有据、又描绘了美好前景的“美食点评”与“合作倡议”下,化干戈为玉帛。两镇人甚至开始商量着,等送走了侯爷车队,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合作的具体事宜。 官道很快被让开,车队得以继续前行。 林晚昭完成任务,美滋滋地回到自己车上,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嘿,没想到她不仅有厨艺,还有当“和平使者”和“商业顾问”的潜质! 小桃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他们都说服了!” 林晚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美食无界限,合作才能共赢嘛!” 而前面马车里的顾昭之,听着外面化争吵为商讨的和谐气氛,以及墨砚低声汇报的林晚昭那番“高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这个小厨娘,又一次给了他惊喜。她不仅懂吃,更懂得如何用吃的道理去化解矛盾,启迪人心。 他忽然觉得,带上她南巡,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她这份独特的视角和化解麻烦的能力,倒像是他这趟严肃公务旅程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充满活力的……“福将”? “告诉林行走,”顾昭之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淡的语调,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今日……表现尚可。晚膳,可多用些此地的豆制品。” “是!”林晚昭欢快地应道。能得到挑剔侯爷的肯定,还能有机会用刚才那两样顶级食材大展身手,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吗? 车队驶向清平县城,车轱辘声都仿佛轻快了许多。而关于安远侯身边那位“小林行走”巧舌如簧、妙解豆争的故事,想必很快就会成为双泉府百姓津津乐道的又一桩趣闻了。 第265章 暴雨“困”荒庙,野炊趣味多 离开了因豆制品而闻名的双泉府清平县,南巡队伍继续在江南的官道上行进。初夏的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烈日灼人,过了午时,天际便聚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将下来,连风都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湿闷气息。 “瞧着这天色,怕是要有场大雨。”墨砚策马在顾昭之车驾旁,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幕,沉声禀报。 顾昭之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骤然昏暗下来的光景和道旁被风吹得剧烈摇摆的树木,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加快行程,务必在雨势变大前,赶到前方驿站。” 然而,天不遂人愿。车队刚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丘陵地带,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还是稀疏几点,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如同瀑布般从天上倾倒下来,官道上瞬间泥泞不堪,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狂风卷着雨幕,抽打在车篷和马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视线受阻,道路湿滑,车队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艰难地在雨幕中前行。 “侯爷,雨势太大,前方道路泥泞,恐车马陷落。视线不清,继续赶路风险甚大。”墨砚顶着风雨,靠近车窗大声请示,“前方不远处,探路亲兵回报说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或可暂避一时。” 顾昭之看着窗外如同水帘洞般的景象,知道强行赶路确实危险,略一沉吟,便道:“依你所言,前往山神庙避雨。” “是!” 命令传达下去,车队在风雨中艰难地转向,朝着路旁一条岔出去的小径缓慢移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座掩映在荒草古木之中的、破败不堪的庙宇轮廓,便出现在了雨幕之中。 这山神庙显然已荒废多年,庙墙斑驳,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庙门只剩下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正殿还算完整,只是屋顶有几处明显的漏隙,雨水正顺着破洞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殿内供奉的山神泥塑早已色彩剥落,残破不堪,蛛网遍布,显得阴森而凄凉。 但在此刻,这破庙无疑是风雨中唯一的庇护所。 亲兵们率先下马,冒雨冲进庙内,快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屋顶尚算完整的区域,又找来一些散落的、尚未完全潮湿的枯枝和破旧门板,在殿中央空旷处勉强升起了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殿内的阴冷与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顾昭之在林晚昭、墨砚等人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殿内。虽然他披着油衣,但袍角依旧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靴子上沾满了泥浆。他站在火堆旁,看着殿外依旧滂沱的雨势和阴沉的天色,眉头微蹙。看这情形,今晚恐怕是要被困在这荒庙之中了。 林晚昭跟在他身后,也被淋湿了些许发梢和肩头,但她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破败的古庙,鼻尖萦绕着雨水、泥土、陈旧木材和烟火混合的独特气息,心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感。 荒庙避雨?这可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情节!虽然这里没有侠客,只有一位腹黑侯爷和一群兵哥哥,但也足够让她这个现代灵魂感到新奇了! 更重要的是,眼看天色将晚,雨又不知何时能停,这晚饭问题怎么解决?总不能让侯爷和大家都饿着肚子吧?她的“移动厨房”和小火炉可还在车上呢!而且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意外的食材? “侯爷,”林晚昭凑到顾昭之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晚膳怕是得在这里解决了。奴婢去把车上的家伙事儿和食材搬进来,再让大家在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鲜菇,咱们就在这庙里生火做饭,如何?总比干啃干粮强!” 顾昭之转眸看她,见她脸上非但没有因被困荒郊野岭而露怯,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野炊般的兴致勃勃,仿佛眼前的困境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有趣的冒险。他想起她流民出身,想必对野外生存并不陌生,再想起她那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心中的那点因行程受阻而生的烦闷,竟也消散了几分。 “准。”他言简意赅地批准了她的“野炊”计划。 “太好了!”林晚昭欢呼一声,立刻行动起来。她指挥着几个亲兵,冒雨将食材车上那个重要的“移动厨房”箱子、米面袋子、腊肉火腿、以及一些耐储存的蔬菜搬了进来。又让小桃和几个手脚麻利的亲兵,戴上斗笠,拿着篮子,到庙宇周围植被茂密的地方,去采集雨后可能冒出来的新鲜菌菇和野菜。 她自己则挽起袖子,以那堆篝火为核心,开始布置她的“临时厨房”。她找了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灶台,将那个小巧却结实的生铁锅架在上面。又让亲兵将收集到的、尚且干燥的柴火堆放在旁边备用。 不一会儿,出去采集的小桃和亲兵们就满载而归。初夏的暴雨过后,山野间生机勃发。他们采回了一大捧肥厚鲜嫩的草菇、松树菇,还有不少翠绿欲滴的野苋菜、马齿苋和带着清香的野葱。甚至还有人在庙后一棵老树下,发现了几簇品相极佳的木耳! “小姐!您看!这么多好吃的!”小桃兴奋地展示着他们的收获,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泥巴,脸上却红扑扑的。 林晚昭仔细检查了这些山珍野菜,确认无毒且新鲜后,更是喜上眉梢:“太好了!都是好东西!今天咱们有口福了!” 她立刻开始分工合作。一部分亲兵负责将米淘洗干净;一部分人帮忙处理食材:菌菇去掉根部泥沙,野菜摘洗干净,木耳泡发,腊肉切成薄片,野葱切成段。 而林晚昭自己,则掌勺主厨。她先将铁锅烧热,放入切好的腊肉片,中小火慢慢煸炒。很快,腊肉中丰腴的油脂便被逼了出来,在锅中滋滋作响,浓郁的咸香和烟熏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将之前的霉味驱散得一干二净。 待腊肉片变得透明卷曲、边缘微焦时,她将切好的野葱段和拍松的姜块扔进锅里,爆炒出香味。然后,她把那些洗净沥干的各色鲜菇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大火快速翻炒。菌菇遇到热油,立刻发出欢快的“刺啦”声,独特的山野鲜香被激发出来,与腊肉的咸香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炒至菌菇微微出水、变得软滑时,她注入足量的清水,又将被亲兵们淘洗好的大米均匀地铺在锅中菌菇和腊肉之上,用勺子稍稍压实。接着,她将洗净的野菜和泡发的木耳撒在最上面。最后,淋入少许自酿的酱油提色增鲜,撒上适量的盐调味。 做完这一切,她盖上锅盖,将炉火调整到适中,任由其在篝火的映照下,咕嘟咕嘟地慢慢焖煮。 这便是一锅融合了山野精华与人间烟火的——野菌腊肉焖饭!简单,却充满了自然的馈赠与智慧。 在等待焖饭熟成的间隙,林晚昭又用另一个小锅(她从侯府带出来的习惯,总会多备一口锅),烧了一锅滚水,放入一些带来的干虾米和紫菜,又撒了一把刚才采来的、最嫩的野苋菜尖,做了一锅简单却极其鲜美的紫菜野苋汤。 随着时间的推移,铁锅内传出的咕嘟声越来越密集,那股混合了米香、腊肉香、菌菇鲜香以及野菜清香的复合型浓郁香气,如同有了实质一般,顽强地穿透锅盖的缝隙,充盈了整个山神庙的破败大殿。那香气温暖、扎实、充满了生命力,与殿外哗啦啦的雨声、殿内篝火噼啪的爆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无比和谐的画卷。 原本因被困荒庙而有些沉闷压抑的气氛,在这诱人香气的催化下,渐渐变得活络起来。亲兵们围着篝火,一边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兵器铠甲,一边忍不住吸着鼻子,小声议论着今晚这顿意外的“大餐”,脸上充满了期待。连一向严肃的墨砚,看着在灶台前忙碌、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林晚昭,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顾昭之坐在亲兵为他整理出来的一块干净石墩上,面前铺着一块油布,上面放着几封刚才在车上未来得及看的公文。然而,那不断钻入鼻息的、霸道而温暖的香气,却让他很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枯燥的文字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那个正小心翼翼掀开锅盖、查看锅内情形的小厨娘身上。 她专注地盯着锅内,用锅铲轻轻翻动了一下,检查米饭的生熟和锅底锅巴的形成情况。跳跃的火光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黏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了创造美味的专注与喜悦之中。这一刻,她不像是个侯府行走,更不像个御厨,倒像个在自家灶台前为家人张罗饭食的、充满活力的寻常女子。 顾昭之的心弦,似乎被这平凡而温暖的一幕轻轻拨动了一下。这荒郊野岭、破败古庙、狂风暴雨,似乎都因她的存在,因这锅咕嘟作响、香气四溢的焖饭,而变得不再凄冷难熬,反而生出几分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趣味与……温馨。 “好了!可以吃了!”林晚昭一声欢快的宣告,将顾昭之从微怔中拉回现实。 她指挥着亲兵,将一大锅热气腾腾、色彩丰富的野菌腊肉焖饭抬到铺开的油布上,又将那锅紫菜野苋汤也端了过来。米饭粒粒分明,吸饱了腊肉的油脂和菌菇的鲜汁,油光锃亮,腊肉红白相间,菌菇深褐软滑,野菜翠绿欲滴,锅底还有一层金黄油亮的焦香锅巴。那汤则是清澈见底,虾米和紫菜的鲜与野苋菜的嫩相得益彰。 众人围坐过来(顾昭之自然是单独一份,由林晚昭亲自盛好奉上),各自取了碗筷,开始享用这顿在荒庙中诞生的意外晚餐。 一口焖饭下去,腊肉的咸香、菌菇的极致鲜美、米饭的甘甜软糯、锅巴的焦香酥脆,以及野菜那恰到好处的清爽,在口中层层绽放,味道丰富而和谐,温暖扎实的滋味瞬间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疲惫。再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紫菜野苋汤,那清鲜的滋味更是将焖饭的丰腴感平衡得恰到好处。 “唔!好吃!太香了!” “林行走,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在这荒庙里都能做出这等美味!” “这菌子真鲜!比肉还香!” “这锅巴!绝了!”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荒庙之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大家围着篝火,一边大口吃着香喷喷的焖饭,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有亲兵说起在北疆戍边时遇到的趣事,比如如何用一口锅在雪地里煮出热汤;有人说起家乡的特色小吃;还有人好奇地向林晚昭打听京城各大酒楼的名菜…… 林晚昭也吃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上几句话,或者解答一些关于食材处理、火候把握的小问题。她性格开朗,没什么架子,很快便和兵士们打成了一片,笑声不断。 顾昭之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动作依旧优雅,但进食的速度却不慢。这看似粗犷的野炊饭菜,味道却出乎意料地美妙,尤其在这种环境下,更显得弥足珍贵。他听着周围下属们放松的谈笑,看着跳跃的篝火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温暖而生动,再看向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正手舞足蹈地描述着某种新奇点心做法的小厨娘,心中那片惯常冰冷的角落,仿佛也被这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悄然浸润。 他忽然觉得,偶尔脱离那些繁文缛节和规矩森严的场合,像这样被困荒庙,围着篝火吃一顿简单的野炊,似乎……也并不坏。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破庙的屋顶和门窗,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但庙内,篝火熊熊,饭香弥漫,笑语晏晏。这一刻,这荒废多年的山神庙,仿佛真的被某种温暖的力量所笼罩,成为了风雨途中一个安心而有趣的临时港湾。 第266章 庙中“鬼”影现?原是偷食獾 荒庙中的野炊盛宴渐入尾声。一大锅野菌腊肉焖饭和那盆紫菜野苋汤被众人分食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那层焦香酥脆的锅巴都被刮分殆尽,只留下些许油渍和饭粒黏在锅壁上。篝火依旧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大殿,将窗外滂沱的雨声和殿内的谈笑声隔绝成两个世界。 吃饱喝足,暖意融融,连日赶路的疲惫和方才冒雨行军的紧张渐渐袭来。亲兵们轮流值守,一部分人靠着墙壁或行李,裹着油衣或薄毯,开始打盹休息。顾昭之也坐在铺了厚毡子的石墩上,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颗不知从何处掉落的、干瘪的松塔。林晚昭和小桃挨坐在篝火旁,低声说着悄悄话,分享着各自碗里最后一点锅巴碎。 殿内一片安宁,只有雨声、火声和众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相对而言)的后半夜,异变陡生! “有鬼啊——!” 一声充满惊恐的、变了调的嘶吼,猛地从大殿角落负责值守的一名年轻亲兵口中爆发出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向后跳开,脸色煞白,手中的长矛差点脱手,颤抖着指向供奉山神泥塑的、那片阴影最浓重的神龛方向! 这一声惊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殿内所有熟睡或半睡半醒的人都惊醒了! “怎么回事?!” “鬼?哪里有鬼?!” “抄家伙!” 训练有素的亲兵们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呛啷啷一片兵器出鞘的声音,所有人都迅速起身,握紧了武器,警惕地望向神龛方向,将顾昭之牢牢护在中心。篝火的光芒跳跃不定,映得众人脸上惊疑不定,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顾昭之也已睁开双眼,眸中睡意全无,一片清明冷冽。他并未起身,目光如电,扫向那幽暗的神龛。 林晚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抓紧了小桃的手。鬼?这荒山野岭、破败古庙……难道还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是个现代灵魂,按理说不信这些,但此刻身处此情此景,听着殿外凄风苦雨,看着殿内阴影幢幢,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毛。 “你……你看到了什么?”一名老兵压低声音,问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年轻亲兵。 “影……影子!好……好大的黑影!在……在供桌下面动!嗖一下就过去了!”年轻亲兵牙齿都在打颤,显然吓得不轻。 供桌下?黑影?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张布满灰尘和蛛网、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旧供桌上。供桌下方空间幽暗,确实像是能藏匿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那亲兵的话,供桌下的阴影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又轻微地动了一下!还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类似咀嚼摩擦的“窸窣”声! “真有东西!” “保护侯爷!” 亲兵们更加紧张,如临大敌,缓缓向供桌方向逼近,手中的刀剑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 林晚昭躲在人后,紧张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看。她也听到了那细微的声响,心里虽然害怕,但更多的却是好奇。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那阴影里到底是什么。 顾昭之眉头微蹙,他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更倾向于是什么动物潜入了庙中。他抬手,示意亲兵们稍安勿躁,沉声道:“点火把,看清楚。” 墨砚立刻取过一支备用的松明火把,在篝火上点燃。跳跃的、更加明亮的火光照亮了神龛附近区域。 他举着火把,一步步谨慎地靠近供桌。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 随着火光的逼近,供桌下的阴影被驱散。只见在桌底靠墙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毛茸茸、圆滚滚、灰褐相间的……小动物?!它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人群惊扰,停止了咀嚼的动作,齐齐抬起头,露出了几张小尖脸和亮晶晶、带着几分懵懂与警惕的小眼睛。其中一只的嘴边,还明显沾着一点油光和一些疑似腊肉纤维的东西! 而就在它们身旁的地上,赫然放着林晚昭他们之前吃剩下、用油纸包好、挂在梁上通风(怕被老鼠偷吃)的那块没吃完的腊肉!此刻,油纸已经被撕扯开,腊肉被啃掉了一大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才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年轻亲兵。 这……这就是把大家吓得够呛的“鬼影”? 林晚昭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扒开挡在前面的亲兵,挤到前面,借着火光仔细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那几只小动物,身体肥硕,四肢短粗,鼻子尖长,耳朵圆短,皮毛厚实,尾巴不长,正挤作一团,用那双乌溜溜、带着点无辜和委屈(或许是因为进食被打扰)的小眼睛望着这群不速之客。那模样,怎么看怎么……憨态可掬? “什么鬼啊!这是狗獾!俗称獾子!”林晚昭指着它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对众人说道,“看样子是一家子,肯定是闻着咱们腊肉的香味,从哪个墙洞或者破窗户钻进来的!瞧把它们馋的,连挂在梁上的肉都给够下来偷吃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再仔细一看,可不是嘛!那圆滚滚的身材,那标志性的小尖脸,不是山里常见的狗獾是什么?只是刚才光线昏暗,情况突然,加上那年轻亲兵先入为主的“鬼影”之说,才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噗——” “哈哈哈!原来是獾子!”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是啥山精鬼怪呢!” “这小东西,胆子不小啊!敢偷到咱们头上来了!” 紧张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哄堂大笑和如释重负的调侃。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亲兵们,此刻都收起了兵器,围着那几只被火光困在桌底、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狗獾,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最先发现“鬼影”的年轻亲兵,此刻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讷讷地辩解:“我……我刚才就看到黑影一闪,又是在这破庙里,就……就以为是……” 顾昭之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再看看那几只被众人围观、显得有些瑟缩却又舍不得放下嘴边腊肉的狗獾,以及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事情的小厨娘,紧绷的唇角也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真是……一场闹剧。 林晚昭笑够了,看着那几只狗獾可怜兮兮(或许只是馋兮兮)的样子,尤其是那只嘴角还沾着油光的,心里一软。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对这种圆滚滚的小动物还挺有好感的。 她转身,走到刚才吃饭的地方,从带来的食材里,又切了一小块不算太肥、但香气依旧浓郁的腊肉边角料。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吓到它们的样子,慢慢蹲下身,将那块肉轻轻放在距离供桌不远、火光能照到的干净地面上。 “喏,吃吧吃吧,”她对着那几只狗獾,像是在跟它们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你们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这块算请你们的了。不过说好了,这块吃完可就没有了,不许再偷了哦!这荒郊野岭的,咱们也算是邻居了,就当……交个‘保护费’吧!请獾大仙们保佑咱们今夜平安,雨快点停,行不行?” 她这番像是跟动物打商量的、带着点童稚气的话,再次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低笑。连墨砚看着自家侯爷那微微摇头、却又明显带着纵容神色的侧脸,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几只狗獾似乎真的听懂了(或者只是被更近的肉香吸引),警惕地观察了片刻,见这群两脚兽似乎没有恶意,其中胆子最大的一只(可能就是嘴角带油光的那只)率先蹑手蹑脚地爬了出来,快速叼起那块肉,又嗖地一下缩回了桌底。接着,桌底下便传来了更加清晰的、满足的咀嚼和争抢声。 看着这“獾赃并获”又“就地分赃”的一幕,众人更是觉得好笑又好玩。谁能想到,在这风雨交加的荒庙之夜,除了有一顿意外的野炊盛宴,还能看到这么一出“獾子偷肉”的趣剧? 一场“鬼影”风波,就这样以“獾子偷食”的喜剧结局收场。众人重新放松下来,经过这么一闹,睡意倒是去了不少,三三两两地围着篝火,低声笑谈着刚才的乌龙事件,时不时还瞥一眼供桌方向,听着那细微的咀嚼声,觉得这破庙似乎也没那么阴森可怕了。 林晚昭回到篝火旁坐下,小桃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姐,刚才可吓死我了!还好是獾子,要是真是什么……” “哪来那么多鬼鬼神神的,”林晚昭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多半都是自己吓自己,或者就是这些贪吃的小家伙搞的鬼。”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还挺有意思的,这趟南巡,真是啥稀奇事都能遇上。” 顾昭之听着她的话,目光掠过她带着笑意的侧脸,又看向殿外依旧未停、但似乎小了一些的雨势,心中一片平静。有这个总能将意外变成趣事的小厨娘在身边,似乎这漫长而枯燥的旅途,也真的变得……生动有趣了许多。 风雨虽未歇,但庙内人心已安。这个夜晚,注定会因为一顿野炊饭和几只偷食的獾子,而成为南巡路上又一桩令人忍俊不禁的回忆。 第267章 古法“酿”酱油,师徒巧缘结 荒庙的风雨声终于在黎明时分渐渐停歇,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如同为昨夜的惊魂(獾)与温馨野炊画上了一个绵长的休止符。天色由沉黯转为鱼肚白,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被雨水洗涤一新的草木清香。南巡队伍众人陆续醒来,活动着因在硬地上歇宿而有些僵硬的筋骨,脸上却大多带着一种经历意外后的松弛与笑意。毕竟,不是每次被困荒庙都能有热腾腾的野菌焖饭和“獾仙”作伴的,这经历足够他们回味许久。 收拾停当,车队再次上路。被暴雨冲刷过的官道格外泥泞难行,车马行进的速度不免慢了些。但视野却极为开阔透亮,远山如洗,近树滴翠,一派清新朗润的江南初夏景象。 行至午前,车队途经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村口老槐树下,一块历经风雨、字迹略显斑驳的木牌上,刻着“酱香村”三个大字。与寻常村落不同的是,尚未进村,一股极其复杂、浓郁、却并不刺鼻的酱香气息便随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那味道,既有豆类发酵后的醇厚底蕴,又带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暖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时间沉淀出的陈香,层次丰富,勾人探寻。 林晚昭几乎是立刻就竖起了“美食雷达”,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星星!“侯爷!您闻到了吗?这味道……是顶好的酱油和豆酱才有的香气!醇而不冲,厚而不腻,带着‘活气’!这村里肯定有高人!” 她激动地扒着车窗,恨不得立刻跳下去一探究竟。对于一个顶尖的厨子而言,优质的调味料就如同侠客的神兵利剑,是做出绝世佳肴的根基。她在现代就曾听闻某些坚持古法酿造的酱油作坊,出品如何惊艳,可惜难得一见。没想到在这南巡路上的一个小村落里,竟似乎遇到了! 顾昭之自然也闻到了那独特的香气,见林晚昭那副如同馋猫闻到鱼腥、又像是朝圣者看到神迹般的激动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又理解她对食材调料近乎痴迷的热爱。他此行虽为公务,但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停车。墨砚,派人去村中打听一下,这酱香源自何处。” “是。”墨砚领命,派了一名伶俐的亲兵前去询问。 不一会儿,亲兵回报:“侯爷,村中老人说,这香气源自村尾的‘陈氏酱园’。当家的是位七十多岁的陈老栓师傅,他家世代以此古法酿造酱油豆酱为生,据说手艺传了十几代,从不外传。他家的酱油,要历经‘春制曲,夏造酱,秋抽油,冬储藏’,整整一年才能得那么一小批,在附近府县的老饕圈里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但陈老爷子脾气倔,产量又极少,不是熟人或者他看得顺眼的人,根本买不到。” “古法酿造!一年方成!”林晚昭听得心驰神往,更是抓心挠肝地想去见识一番。她眼巴巴地看向顾昭之,“侯爷……奴婢……奴婢想去拜访一下这位陈老师傅,哪怕只是看一眼,闻一闻,学个皮毛也好……” 顾昭之看着她那写满“求知欲”和“渴望”的小脸,想到她之前无论是面对才子还是高僧,都能凭借对美食的真诚与技艺赢得尊重,便点了点头:“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太久,亦不可强人所难。” “谢侯爷!”林晚昭欢喜不尽,连忙谢过,跳下马车,也顾不上换什么正式衣裳,就穿着那身半旧但干净的青布衣裙,带着小桃,跟着引路的亲兵,快步朝村尾走去。 酱香村不大,房屋古朴,村道干净。越往村尾走,那酱香气息越发浓郁醇厚。绕过几丛翠竹,眼前出现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占地颇广的院子。院门是敞开的,门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陈氏酱园”四字。 院子里,整齐地排列着数百个两人合抱粗的、深褐色的巨大陶缸。这些陶缸半截埋入土中,缸口覆盖着用竹篾和桐油纸制成的尖顶斗笠帽,既防雨水,又保证透气。一些缸帽被微微掀开一角,似乎在“呼吸”。空气中那浓郁的酱香,正是从这些沉默的巨缸中散发出来的。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穿着粗布短褂、精神却十分矍铄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小泥炉前熬煮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时不时地搅动一下,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他身旁,还放着几个小陶罐和一些工具。 引路的亲兵上前,恭敬地说明来意:“陈老先生,打扰了。这位是随安远侯爷南巡的林行走,素闻您家酱油大名,特来拜访。” 那陈老栓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布满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晚昭。见来人是个年纪轻轻、衣着朴素的小姑娘,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老一辈匠人特有的、对外来者的审视与淡淡疏离:“安远侯爷?林行走?老朽只是个做酱的乡下人,不懂什么规矩。酱园重地,不便待客,二位请回吧。” 说完,竟又转过身去,继续搅动他的那锅东西,不再理会。 那亲兵有些尴尬,看向林晚昭。 林晚昭却并不气馁。她深知这类身怀绝技的老匠人,往往脾气古怪,最看重的是对手艺的尊重和懂行。她并没有立刻上前纠缠,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那无比复杂的酱香。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酱缸,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仿佛在吟诵一首诗:“春曲夏酱秋抽冬藏,日晒夜露,三伏晒酱,吸纳天地精华,方得这一缸醇厚。老爷子,您这酱,听这‘呼吸’声,闻这‘底蕴’香,怕是快到时候了吧?尤其是东南角那几缸,酱香中已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油润’气,是准备抽‘头抽’了吗?”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点子上!不仅点出了古法酿造的核心流程(春曲夏酱秋抽冬藏),更精准地道出了“日晒夜露,三伏晒酱”的关键,甚至敏锐地判断出了部分酱缸的状态! 陈老栓搅动木棍的手,猛地一顿!他霍然再次转过身,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讶异!他上下重新打量着林晚昭,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姑娘。他这酿酱的秘诀,尤其是对火候、时机的把握,向来是口口相传,绝不外泄,这小姑娘如何得知?还能仅凭气味,就判断出“头抽”将至? “你……你懂酿酱?”陈老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之前的疏离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探究。 林晚昭谦逊地笑了笑,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 respectful 的距离:“老爷子面前,不敢说懂。只是奴婢也是个厨子,平日里就爱琢磨这些食材调料的好坏。好的酱油,是菜的‘魂’。奴婢曾在一本残破的古食谱上见过零星记载,说是顶级的酱油,需得‘听得懂’天的语言,‘感受得到’地的温度。今日闻到您这园子里的香气,再看到这些遵循古法、安静沉淀的酱缸,便忍不住胡诌了几句,让老爷子见笑了。” 她这番话,既表达了对古法技艺的尊崇,又巧妙解释了自己“知识”的来源(推给古食谱),更不着痕迹地捧了陈老栓的手艺,态度不卑不亢,真诚恳切。 陈老栓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中的锐利化为了欣赏。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为了他家的酱油前来,但大多要么趾高气昂,要么只知砸钱,像眼前这小姑娘这般真正懂行、尊重手艺、言语间透着对食物本真热爱的,还是头一个! “呵呵……好个‘听得懂天的语言,感受得到地的温度’!”陈老栓笑了起来,干瘦的脸上如同菊花绽放,“小姑娘,有点意思!看来你不是那等附庸风雅的俗人。来,过来看看。” 他竟主动向林晚昭招了招手。 林晚昭心中一喜,知道有门儿!她连忙走上前去。 陈老栓指着那些巨大的酱缸,如同介绍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你看这些缸,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缸,内壁饱吸了百年的酱韵,新缸是出不来这个味的。豆子要选本地的‘大黄豆’,颗粒饱满;曲子要用自家传了十几代的老曲种,别人拿去也养不出这个味儿;水是后山的山泉水,清甜甘冽……” 他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详细讲解古法酿造的精髓所在。从选豆、泡豆、蒸豆、拌曲、制曲(制成酱黄),到下缸加盐水(三伏天最为关键)、日晒夜露(白天让酱醅充分吸收阳光热量,夜晚冷凝回润,如此反复,酱醅才能“活”起来,充分发酵)、定期打耙(搅动酱醅,使其发酵均匀,并释放产生的气体)……每一个步骤,都蕴含着无数代匠人积累的经验与智慧,都与天时地利紧密相连。 林晚昭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提出一些极其专业的问题,比如不同季节日照强度对酱醅的影响,打耙的力度和频率如何把握,如何通过观察酱醅颜色和气味来判断发酵状态等等。这些问题,都问到了关键处,显示出她绝非纸上谈兵,而是有着深厚的厨艺功底和思考。 一老一少,就在这酱香弥漫的院子里,一个倾囊相授,一个虚心求教,气氛融洽得如同师徒。小桃和那亲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小桃,她家小姐这“社交牛逼症”和对美食的执着,真是到哪儿都能发光发热! 说到兴头上,陈老栓甚至亲自掀开一个即将抽取“头抽”的酱缸斗笠帽,用一把特制的长柄竹提,从缸底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酱醅上层澄清的原油(头抽原液),递给林晚昭:“丫头,你尝尝这个。” 林晚昭双手接过一个小瓷杯,里面那少许原油色泽红褐,清亮透彻,如同琥珀。她先观其色,再凑近鼻尖轻嗅,那股极致的、复合的醇香瞬间充盈鼻腔,豆香、酯香、焦糖香层层叠叠,却又浑然一体,没有丝毫杂味。她小心地呷了一小口,那滋味在舌尖炸开!咸鲜到了极致,却丝毫不死咸,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的甘甜与绵长的回味,鲜得让人灵魂都在颤抖!这味道,远非市面上的任何酱油可比! “好……太好了!”林晚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才是酱油该有的味道!醇厚、鲜美、回甘!老爷子,您这手艺,真是通神了!” 陈老栓看着林晚昭那发自内心的震撼与赞美,眼中充满了欣慰与得意,仿佛遇到了难得的知音。他叹了口气:“可惜啊,这古法耗时费力,一年也出不了多少货,年轻人都不愿意学喽。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守几年……” 林晚昭心中一动,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百宝箱”里,还有一小包从北疆带回的、异域风情的珍贵香料(当初蛮族贵族享用,被缴获后顾昭之赏了她一些),其香气独特,或许能与这古法酱油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她掏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奉给陈老栓:“老爷子,奴婢身无长物,唯有对厨艺的一片痴心。这是奴婢机缘巧合得来的一点异域香料,香气特殊,或许……或许您老可以试试,在制曲或者后期调制时,加入极微量,看看能否给这传统的酱油增添一丝别样的风味?当然,这只是奴婢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班门弄斧,您老千万别见怪。” 陈老栓疑惑地接过,打开油纸,一股从未闻过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辛香与果木香气飘散出来。他仔细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他酿酱一辈子,对各种香料气息极为敏感,这味道确实独特,而且似乎……与酱香并不冲突,反而有种奇妙的互补感? 他沉吟片刻,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香料包好,看向林晚昭的眼神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待“可造之材”的意味:“你这丫头……有心了。这东西,老夫收下,回头好好琢磨琢磨。” 他看着林晚昭,越看越觉得投缘,忽然道:“丫头,你我今日相遇,也算有缘。老夫没什么可送你的,这坛三年陈的头抽,是我留着自家吃的,今日就送与你吧。望你善用此酱,做出更多美味,莫要辜负了这天地精华与时间沉淀的好东西。” 说着,他从身后架子上,搬下一个约莫两斤装、用红布封口的小陶坛,郑重地递给林晚昭。 林晚昭简直受宠若惊!这礼物太贵重了!她连忙摆手:“老爷子,这太珍贵了!奴婢不能收!” “拿着!”陈老栓语气不容拒绝,“酱是死的,人是活的。好东西要给懂它的人用,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你是个真懂吃的,这酱给你,不亏!” 林晚昭看着老人那真诚而执拗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小陶坛,如同接过一件无价之宝,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多谢老爷子厚赠!奴婢……奴婢定不负所托!” 她想了想,又道:“老爷子,奴婢随侯爷南巡,日后或许还会经过此地。若您老不嫌弃,奴婢可否与您书信往来?将使用这酱油的心得,以及或许能想到的、关于酿酱的新点子,与您交流探讨?” 陈老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哈哈大笑:“好!好!有何不可?老夫在这酱香村等着你的信!若有新想法,尽管写来!咱们这叫……忘年交!”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的酱香,似乎也变得更加温暖醇厚。 当林晚昭抱着那坛珍贵的三年陈头抽,脚步轻快、心满意足地回到车队时,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比午后的阳光还要耀眼。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如同捡到了天大宝贝的模样,以及怀中紧紧抱着的、其貌不扬的小陶坛,眉梢微挑:“看来,收获颇丰?” 林晚昭用力点头,献宝似的将小坛子往前递了递,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侯爷!您看!这是陈老爷子送的三年陈头抽!真正的古法宝贝!您晚上尝尝,奴婢用它做菜,保证让您知道什么叫‘鲜掉眉毛’!” 看着她那发光的脸颊和雀跃的神情,顾昭之仿佛也能感受到她那份纯粹的喜悦。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坛普通的陶罐,难得地没有泼冷水,只淡淡应道:“嗯,拭目以待。” 车队再次启动,离开了酱香村。那浓郁的酱香渐渐远去,但林晚昭怀中那坛头抽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顶级醇香,却如同一个美好的承诺,萦绕在车厢内,预示着今晚又将是一场味觉的盛宴。而一段因美食而结下的忘年师徒缘,也在这南巡路上,悄然生根发芽。 第268章 头抽“焖”肉香,回味无穷长 离开了弥漫着古朴酱香的酱香村,南巡队伍继续在湿润的江南官道上行进。林晚昭坐在车里,怀里依旧像抱着个易碎的宝贝似的,紧紧搂着那坛三年陈的头抽酱油。她时不时地就要掀开红布封口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尖深深一嗅,那股极致醇厚、复合悠长的香气便直冲天灵盖,让她幸福得眯起眼,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嘿嘿,有了这宝贝,今晚非得露一手大的!”她小声嘀咕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菜单。这么好的酱油,必须用在最能体现其风味的菜肴上,不能有丝毫浪费。红烧?白灼?还是……对了!古法头抽焖肉!这道菜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酱油的品质和火候的掌控,最能凸显顶级头抽的醇厚鲜香与肉质的丰腴完美融合后的无上美味! 打定主意,她便开始琢磨细节。选肉要精,必须是最佳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烹饪过程要极致简化,除了头抽、少量黄酒、姜片和一点点冰糖,不再添加任何多余的香料或调料,以免喧宾夺主,掩盖了头抽的本真之味;火候更是关键,必须是小火慢煨,让肉汁和酱汁在时间的魔法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达到浑然天成的境界。 到了傍晚,车队抵达了今日计划落脚的水韵驿。这驿站规模不小,临水而建,环境清幽。林晚昭一下车,也顾不上欣赏景致,跟驿丞打了声招呼,便抱着她的“宝贝”酱油坛子,一头扎进了驿站厨房。 她亲自去挑选食材。在驿站提供的肉案前,她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翻看了半天,终于选中了一块约莫二斤重、堪称完美的带皮五花肉。那肉皮细腻,肥肉部分洁白晶莹,瘦肉色泽鲜红,层层叠叠,如同上好的大理石花纹,用手轻轻按压,紧实而有弹性。 “就要这块了!”林晚昭指着那块肉,对负责采买的驿卒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回到厨房,她开始施展她的魔法。 首先,是处理猪肉。她将整块五花肉用清水洗净,放入一个大锅中,加入冷水,没过肉块,再放入几片姜和一小把葱结,倒入少许黄酒。然后点火,慢慢将水烧沸。这个过程叫做“焯水”,目的是为了逼出肉中的血水和杂质,去除腥味。她耐心地用勺子撇去浮沫,直到汤色变得清澈,肉质紧实定型。然后将肉块捞出,用温热的水冲洗干净表面残留的浮沫,用干净的布吸干水分。 接着,是改刀。她将焯好水、依旧温热的五花肉放在砧板上,用她那把锋利的镶银小弯刀,精准地切成约三指宽、半指厚的均匀肉块。每一块都带着皮、肥肉和瘦肉,保证口感的丰富性。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烹饪步骤。她取了一口厚实的、保温性极好的小号砂锅,放在灶上,用小火微微加热。她不用一滴油,直接将切好的五花肉块,肉皮朝下,整齐地码放入干燥的砂锅中。随着砂锅温度慢慢升高,肥肉中的油脂被渐渐逼了出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浓郁的肉香开始弥漫。她耐心地煎着,时不时轻轻晃动砂锅,防止粘底,直到肉皮变得金黄微皱,肥肉部分变得透明,渗出晶莹的油分。 这时,她拿起那坛珍贵的三年陈头抽。深吸一口气,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她掀开红布,一股更加霸道的醇香瞬间涌出。她用量杯小心地量取了约莫四两(古代计量,约合现代200毫升左右)的头抽,均匀地淋在每一块肉上。那深褐色的酱油接触到滚烫的肉块和油脂,立刻爆发出“刺啦”一声欢快的巨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肉焦香与顶级酱香的复合型香气,如同爆炸般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霸道地征服了每一个角落! 淋入头抽后,她又依次加入约莫二两黄酒(去腥增香)、几片老姜,以及一小撮冰糖(约莫十几粒,用以调和咸度,增加回甘和亮泽度,量必须精准,不能多)。 她用筷子轻轻将肉块翻动一下,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沾染上酱汁。然后,她注入热水,水量刚好与肉块齐平,绝不多加。盖上砂锅盖子,将炉火调到最小最小,只保持锅内的汤汁处于一种将沸未沸、微微冒着小泡的“虾眼泡”状态。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考验耐心的等待。这道菜的灵魂,就在于这“慢火细煨”。林晚昭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炉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锅即将蜕变的美味。她手里拿着个小蒲扇,时不时地轻轻扇动一下炉火,确保火候稳定。她的目光专注地盯着砂锅盖子边缘冒出的、带着浓郁酱香和肉香的白汽,耳朵仔细倾听着锅内那极其细微的、如同情人间呢喃般的“咕嘟”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砂锅内的汤汁在慢火的舔舐下,渐渐收浓,颜色由浅变深,变得油亮红润,如同上好的琥珀。五花肉中的胶原蛋白慢慢融化,与头抽的醇厚、黄酒的清香、冰糖的甘甜充分交融,形成了一种极其粘稠、挂壁的浓郁酱汁。而那肉块本身,则在汤汁的浸润和慢火的煎熬下,变得酥烂入味,色泽诱人。 整个过程,林晚昭几乎没有再揭开过锅盖,生怕跑了香气和温度。足足煨了有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直到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 刹那间!一股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融合、更加勾魂摄魄的浓郁香气,轰然爆发!但见砂锅中,肉块已然变得红润油亮,颤巍巍,软糯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开。酱汁浓稠得如同蜜糖,紧紧地包裹着每一块肉,在灯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林晚昭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其中一块肉,筷子几乎毫无阻力地便穿透了过去,肉质已然酥烂到了极致。她满意地点点头,撒上一点点切得极细的葱花点缀,便大功告成! 当她将这锅精心烹制的“古法头抽焖肉”连同几碟清爽的时蔬小菜,一起端到顾昭之下榻的驿馆精舍花厅时,那霸道而醇厚的香气,早已提前宣告了它的到来。 顾昭之正坐在桌旁看书,闻到这前所未有的、极其醇厚鲜香的复合气味,不由得放下了书卷,目光落在了那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砂锅上。 林晚昭将砂锅放在垫了隔热木的桌子中央,掀开锅盖。那更加浓郁的香气瞬间席卷了整个花厅,连侍立在一旁的墨砚都忍不住微微动了动鼻翼。 “侯爷,请用膳。这是用酱香村陈老爷子所赠头抽做的‘古法头抽焖肉’。”林晚昭一边为顾昭之布菜,一边介绍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自豪。 顾昭之执起银筷,夹起一块色泽红亮、颤巍巍的五花肉。那肉块软烂得几乎要用勺子去舀。他优雅地将其送入唇间。 甚至无需咀嚼,只是用舌头和上颚轻轻一抿,那酥烂到了极致的肉质便如同融化般在口中化开!丰腴的油脂瞬间迸发,却丝毫不觉油腻,因为那极致醇厚、咸鲜适口、带着复杂发酵香气和一丝微妙回甘的头抽酱汁,早已完美地中和了这一切。肉的香、酱的鲜、糖的甘、酒的醇,在这漫长的小火慢煨中,早已不分彼此,融合成了一种超越言语的、直击灵魂的温暖美味。那滋味醇厚绵长,在口中久久不散,仿佛每一个味蕾都在为之欢呼、颤抖! 顾昭之细嚼慢咽,感受着那极致的美味在口腔中回荡,熨帖着肠胃,抚慰着精神。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这酱油的品质确实远胜他以往尝过的任何一款,其醇厚与鲜美的层次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而林晚昭对火候精准的掌控,更是将这种顶级食材的魅力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他没有说话,但手下夹菜的速度,却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一块,两块……他接连吃了三四块焖肉,竟还破天荒地,用那浓稠的酱汁拌了小半碗白米饭!那酱汁拌饭,更是将米的甘甜与酱的醇厚结合到了极致,简单,却美味得让人欲罢不能。 直到碗中的米饭和砂锅里的肉都下去了大半,顾昭之才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嘴角。他抬眸,看向一旁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的林晚昭,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火,以及她小小的身影。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温和些许,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 “此酱,甚好。” 微微停顿,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昭瞬间绽放出巨大惊喜和满足的笑脸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补充道: “此肉,更佳。” 林晚昭的心,像是瞬间被蜜糖和温暖的潮水淹没了!能让挑剔的侯爷给出“甚好”和“更佳”的评价,尤其是后者,这简直是她厨师生涯的巅峰时刻!比得了任何赏赐都让她开心! 她努力想绷住表情,维持一下矜持,但那高高扬起的嘴角和亮得灼人的眼睛,早已将她内心的狂喜暴露无遗。“谢……谢侯爷夸奖!都是……都是陈老爷子的酱油好!” 顾昭之看着她那想矜持又忍不住得意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他自然知道,再好的食材,也需要高超的技艺才能点石成金。这个小厨娘,又一次用她的实力,征服了他挑剔的味蕾。 他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立刻阅读,而是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那酱,可还够用?” 林晚昭连忙点头:“够的够的!奴婢省着点用,还能做好几顿呢!”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是用它来蒸鱼,还是做一碗极致的头抽捞面了。 花厅内,烛火摇曳,肉香与酱香余韵袅袅。窗外,是江南水乡静谧的夜。这一顿因一坛古法头抽而成就的焖肉,其醇厚鲜香的滋味,不仅留在了唇齿之间,更深深地烙在了两人的记忆里,成为这漫长南巡路上,又一抹温暖而鲜明的色彩。 第269章 顽童“戏”钦差,纸鸢换糖画 南巡的车队离开了水韵驿,继续在江南水网密布的平原上迤逦前行。连日来的行程,多是核查政务、应对官员,虽偶有酱香村、荒庙夜雨之类的趣事调剂,但整体氛围仍不免带着钦差行辕的肃穆与紧张。然而,江南的初夏,终究是活泼而明丽的。路旁的稻田绿意盎然,水塘里荷钱初展,桑林郁郁葱葱,偶尔可见牧童骑着水牛,悠闲地吹着柳笛,一派恬静的田园风光。 这一日午後,车队行至一个名为柳溪镇的临河小镇外。因需补充些新鲜果蔬和日常用物,且时辰尚早,顾昭之便下令在镇外官道旁的一片柳林中暂作休整,派出一小队亲兵随管事入镇采买。 柳丝袅袅,清风拂面,倒也惬意。顾昭之在车中翻阅沿途州县呈报的文书,林晚昭则和小桃下了车,在柳荫下活动筋骨,呼吸着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属于孩童的嬉笑声由远及近传来。只见七八个年纪约在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穿着粗布短褂、光着脚丫的镇上顽童,正追逐打闹着从镇子方向跑出来,手里牵着一只用旧报纸和竹篾糊成的、画着歪歪扭扭大公鸡的纸鸢(风筝)。那纸鸢在他们笨拙的操控下,在空中歪歪斜斜、忽高忽低地飞着,引得孩子们发出一阵阵大呼小叫。 “飞高点!狗蛋!再跑快点!” “哎呀!要掉下来了!” “我的!让我牵一会儿!” 孩子们玩得忘乎所以,追逐着纸鸢,不知不觉竟跑到了官道附近,靠近了车队停驻的区域。那牵着线轴的、名叫狗蛋的胖小子跑得最起劲,眼看纸鸢借着风势又要升高,他兴奋地拽着线猛跑,根本没留意脚下! 只听“哎哟”一声,狗蛋被一块凸起的土坷垃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他手中一松,那线轴脱手飞出!而那失了控制的纸鸢,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竟是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晃晃悠悠、不偏不倚地,一头栽了下来,那长长的麻线尾巴,好巧不巧,正正地缠绕在了顾昭之那辆华贵马车前端、雕刻着繁复云纹的车辕之上! 纸鸢无力地耷拉在车辕旁,那只滑稽的大公鸡图案正好对着车窗,仿佛在好奇地窥探车内的情形。 闯祸了!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顽童们,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他们看着那辆明显属于“大人物”的、威武华贵的马车,以及车旁那些按刀而立、面无表情、目光锐利的亲兵侍卫,一个个吓得小脸煞白,手脚冰凉。尤其是闯祸的狗蛋,更是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孩子也噤若寒蝉,缩在一起,不知所措,有的甚至也跟着开始抹眼泪。他们虽不认得这是什么品级的官员,但也知道这阵仗绝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的孩子能招惹的。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亲兵们恪尽职守,虽知是孩童无心之失,但也需维持秩序,防止闲杂人等靠近侯爷车驾,故而并未立刻上前驱赶,只是用眼神警示着那些孩子,无形中更增添了压迫感。 车内的顾昭之自然也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微微蹙眉,放下文书,目光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那只挂在车辕上的、略显狼狈的纸鸢,以及那群吓坏了的孩童。他并非苛责之人,尤其对方还是懵懂幼童,心中并无怪罪之意,只是这等琐事,他自然不会亲自过问,只等着外面随行人员处理。 就在这时,一直在柳树下看热闹的林晚昭动了。她看到那群孩子吓得如同受惊小鹌鹑般的模样,尤其是那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胖小子,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她本就是喜欢孩子的性子,在现代也没少跟亲戚家的小孩玩闹,此刻见他们闯了祸吓成这样,哪里还忍得住。 “哎哟,这是怎么了?谁家的小宝贝们哭得这么伤心呀?”林晚昭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温和、毫无威胁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声音柔得像是在哄自家弟弟妹妹。她先是绕过那些亲兵——亲兵们见是她,也都认得这位深得侯爷“看重”的林行走,且知道她性子随和,便并未阻拦。 她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们齐平,先是摸了摸那个哭得最凶的狗蛋的脑袋,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笑道:“别怕别怕,姐姐不是坏人。你看,你们的纸鸢是想跟这大马车玩呢,结果挂住了是不是?没事儿,姐姐帮你们拿下来。”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孩子们看着她亲切的笑容,听着她温柔的声音,惊恐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虽然还不敢说话,但都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林晚昭站起身,走到马车旁,对守在车边的墨砚笑了笑,指了指车辕上的纸鸢。墨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车内(虽然看不到侯爷,但他知道侯爷肯定在关注),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林晚昭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动作轻柔地将缠绕在精致车辕上的麻线一点点解开来。她的动作很慢,生怕扯坏了孩子们这简陋却珍爱的玩具。好不容易,纸鸢被她完整地取了下来,只是那“大公鸡”的翅膀在掉落时蹭破了一点边角。 她拿着纸鸢,回到孩子们中间,递还给那个还在抽噎的狗蛋:“喏,拿好啦!下次放纸鸢,要找空旷些的地方,离车马远一点,知道吗?不然多危险呀。” 狗蛋接过失而复得的纸鸢,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和气的姐姐,终于止住了哭声,用力地点了点头,鼻子里还吹出个泡泡。其他孩子也放松下来,小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危机解除,但孩子们似乎还有些拘谨,不敢立刻跑开。林晚昭看着他们那想走又不敢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百宝箱”里,好像还有一小块之前熬制、准备用来做点心点缀的、品质极佳的麦芽糖。 她笑眯眯地对孩子们说:“你们在这儿等姐姐一下,姐姐请你们吃好吃的!” 说着,她转身跑回自己的副车,从那个神奇的“百宝箱”底层,翻出了那块用油纸包着的、琥珀色、半透明、质地纯净的麦芽糖。又找出一把干净小巧、刀刃薄而锋利的水果刀。 她重新回到孩子们面前,在一群小家伙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就着柳树下的一块平坦大石头,将那块麦芽糖放在油纸上。然后,她执起那把小刀,手腕灵动如飞,开始在那块温润的糖块上或切、或划、或挑、或压!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不是在切糖,而是在进行一场微型的雕刻艺术。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在她专注的侧脸和飞舞的指尖上。 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昂首挺胸、尾巴高翘的小公鸡便在她手中诞生!那线条流畅,形态逼真,虽然材质是糖,却仿佛能听到它打鸣的声音! “哇!”孩子们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林晚昭手下不停,紧接着,又飞快地制作出了一只摇头摆尾的小鲤鱼、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胖猪、一只展翅欲飞的小蝴蝶……每一个糖画都活灵活现,充满了童趣。 她将这些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画,一一分给眼前的孩子们。每个孩子都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快乐! “谢谢姐姐!” “姐姐你好厉害!” “这小猪真像!” “我舍不得吃……” 孩子们围着林晚昭,叽叽喳喳,之前的恐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纯然的兴奋与感激。他们看看手里的糖画,又看看林晚昭,眼里满是崇拜的光芒。就连那个最开始吓哭的狗蛋,也举着那只“小公鸡”糖画,破涕为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晚昭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里也像是被蜜糖填满了,成就感爆棚。她笑着叮嘱:“慢慢吃,别噎着。吃完记得喝点水漱漱口,不然小虫子会来咬牙齿哦!” 孩子们用力点头,有的忍不住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糖画,那甜滋滋的味道让他们幸福得眯起了眼。 这温馨又充满童趣的一幕,自然落入了车内顾昭之的眼中。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蹲在一群衣衫朴素的孩子中间、笑容明媚如同春日暖阳、毫无架子地分享着简单快乐的小厨娘,看着她用一双巧手和一颗善心,轻易地化解了一场小小的意外,将孩童的惊恐哭泣变成了惊喜欢笑。 他的目光在她带着笑意的眉眼、专注制作糖画的纤指、以及那些围着她的、如同幼雏般依赖的孩子们身上缓缓流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旅途中的风尘困顿,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最质朴、最纯粹的温情所洗涤、所软化。他深邃的眼眸中,不自觉地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罕见的柔和光芒。这个小厨娘,似乎总能触及到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属于“人”的最本真的温暖与柔软。 他甚至能听到她耐心地回答着孩子们幼稚的问题: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会做糖呀?” “因为姐姐是厨子呀,厨子就是要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姐姐,你做的糖画比镇上王老爹做的还好看!” “真的吗?那下次姐姐教王老爹几招好不好?” …… 墨砚侍立在车旁,看着自家侯爷那明显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再看看那边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了然。这位林行走,当真是侯爷沉闷生活中的一剂……万能调味料,总能调出意想不到的滋味。 采买的队伍很快回来了。孩子们也心满意足地、一步三回头地捧着他们的糖画,欢天喜地跑回镇上去了,想必“有一位天仙似的姐姐会用糖画出神入化”的故事,很快就会传遍柳溪镇的大街小巷。 车队重新启程。林晚昭回到车上,心情依旧雀跃,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麦芽糖的甜香和孩子们信赖的温度。 车行辘辘,前面马车里,良久,传来顾昭之听不出喜怒、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的声音:“……你倒是会哄孩子。” 林晚昭正用湿帕子擦手,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回侯爷,小孩子嘛,心思单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笑。一点小零嘴就能换他们开心半天,多划算的买卖!” 前面车里沉默了一下,才淡淡传来一句:“……嗯。” 只有一个字,但林晚昭却仿佛能从中听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赞同?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对她这种“买卖”的无奈? 她抿嘴一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回味着刚才孩子们可爱的笑脸。嗯,看来以后“百宝箱”里,除了调料工具,还得常备点麦芽糖、果脯之类的小零嘴才行!这南巡路上,说不定还能遇到更多有趣的小家伙呢! 小小的柳溪镇插曲,如同官道旁悄然绽放的野花,虽不起眼,却以其质朴的芬芳,为漫长的旅途增添了一抹亮色与温情。而某些人心中冰封的角落,似乎也在那晶莹的糖画和纯真的欢笑声中,悄然融化了一丝。 第270章 驿站“惊”现鼠,锅铲再立功 离开了充满童趣的柳溪镇,南巡车队继续南下。江南的雨季似乎并未完全过去,天空时常阴沉着脸,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衣物难以晾干的黏腻感。这种天气,连带着人心情也容易有些郁郁。 这日傍晚,车队抵达了计划中落脚的桐庐驿。这驿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白墙黑瓦已显斑驳,墙脚生着厚厚青苔,院中的老槐树虬枝盘曲,透着一股沧桑。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或者是因为这连绵的阴雨,驿站显得有几分冷清和潮湿。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驿卒,诚惶诚恐地将钦差大人一行迎了进去。驿站条件有限,最好的上房自然安排给了顾昭之,林晚昭和小桃则被安排在紧邻上房的一个稍小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套间里。 安顿下来后,林晚昭照例先去厨房看了看,用随身携带的食材,结合驿站现有的物料,为顾昭之准备了还算精致的晚膳:一道清淡的莼菜鱼圆汤,一道龙井虾仁,一道蒜蓉炒时蔬,并配了香稻米饭。顾昭之用餐时未置一词,但看他进食的速度和分量,林晚昭知道,这顿饭菜至少是合了他眼下这潮湿天气里追求清淡爽口的胃口。 伺候完侯爷用膳,林晚昭和小桃才回到自己房间,用了些简单的饭食。窗外,天色早已黑透,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更衬得驿站内外一片寂静。 “小姐,这驿站感觉阴森森的,还有点潮气。”小桃一边铺着床铺,一边小声抱怨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荒郊野岭的驿站,年头又久了,都这样。”林晚昭倒是不太在意,她正坐在灯下,整理着自己那个“百宝箱”,将里面的一些香料和干货拿出来检查,看看有没有受潮,“把窗户关严实点,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主仆二人洗漱完毕,吹熄了灯,各自上床安歇。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绵绵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子的唧唧声。 林晚昭白日里忙活了一天,又坐了许久的车,很快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声惊醒了。那声音似乎来自房间的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什么,又像是在快速跑动。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走廊上长明灯微弱的光线。那“窸窣”声还在继续,而且……好像越来越近了? 她心里有些发毛,睡意去了大半,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就在这时,借着那丝微弱的光线,她隐约看到床前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个黑乎乎、巴掌大小、拖着细长尾巴的影子,“嗖”地一下飞快地窜了过去!那速度极快,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敏捷! 老鼠?! 林晚昭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所有的瞌睡虫都被吓飞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在现代也是敢拿着锅铲跟小偷“对决”的“女侠”,唯独对这种毛茸茸、贼溜溜、打洞啃东西、还携带病菌的小东西有着天生的、巨大的恐惧!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如同被弹簧弹起,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想也不想就光脚踩在了冰冷的、略显潮湿的地板上!也顾不上硌脚,三两步就蹿到了房间里唯一的那张硬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生怕那玩意儿爬到床上来! 她这一连串的动静,自然也惊醒了隔壁榻上的小桃。 “小姐?!怎么了?!”小桃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声音里带着睡意和惊慌。 “老……老鼠!有老鼠!”林晚昭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刚才黑影消失的方向,“好……好大一只!从那边跑过去了!” “啊?!老鼠!”小桃一听,也吓得尖叫起来,她同样怕这些东西,主仆二人顿时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在椅子上瑟瑟发抖,一个在床上裹紧被子,成了惊弓之鸟。 而那罪魁祸首,似乎被她们的尖叫声惊扰,反而更加活跃起来。只听角落的柜子后面,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啃咬声,仿佛在挑衅一般。 “怎么办啊小姐!它……它会不会爬上来?”小桃带着哭音问道。 林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是经历过流亡、斗过刁奴、直面过野猪(虽然是被救)、还“打败”过小偷(用锅铲)的林晚昭!怎么能被一只小小的老鼠吓得失了方寸? 可是……怎么对付它?用手抓?她不敢。用脚踩?她嫌脏而且怕它反扑。喊人?深更半夜的,为了一只老鼠惊动侯爷和侍卫们,她丢不起这个人!而且传出去,她“小林御厨”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焦急地搜寻,忽然,定格在了放在墙角、她那个敞开的“百宝箱”上!箱子里,除了瓶瓶罐罐,那把她寸步不离、由珍稀玄铁打造、黑黝黝沉甸甸的玄铁锅铲,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锅铲! 对啊!怎么忘了这位“老伙计”!拍黄瓜、拍蒜、打小偷手腕都好使,用来驱赶(或者……威慑?)一只老鼠,应该……也行吧?至少,拿着它,心里有底! 求生的欲望(或者说,对老鼠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林晚昭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她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墙角,一把抄起了那柄玄铁锅铲!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瞬间安心了不少。她双手紧握锅铲的长柄,将那黑乎乎的铲头对准声音传来的柜子方向,摆出了一个……嗯,类似打高尔夫球(如果她知道的话)的、略显滑稽的防御兼进攻姿势。 “小……小姐,您要干嘛?”小桃看着她这架势,都忘了害怕,有些懵。 “跟……跟它拼了!”林晚昭咬着牙,声音虽然还有点发颤,但眼神里已经燃起了“斗志”(或者说,是恐惧转化成的勇气),“你待在床上别动!看我的!” 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柜子方向挪去,手里的锅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主要是手抖)。那“窸窣”声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那只老鼠也在观察这个拿着奇怪“兵器”的两脚兽。 “出来!你给我出来!”林晚昭压低声音,虚张声势地呵斥道,试图用气势吓退对方,“再不出来,我……我就要动手了!” 也不知道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那老鼠觉得这里不安全了,只听“嗖”的一声,那道黑影再次从柜子后面窜出,这次是直奔房门方向,似乎想从门缝溜出去! “哪里跑!”林晚昭眼见黑影窜出,也顾不上害怕了,条件反射般地,将手中的玄铁锅铲当成了“球棍”,嘴里喊着不成调的“看铲!”,手臂一挥,朝着那黑影前方大概一尺远的地面,猛地拍了下去! 她当然没指望能真的拍中那动作迅捷的老鼠,只是想把它吓走,或者阻挡一下它的去路。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玄铁锅铲那沉重的铲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甚至溅起了几点微弱的火星(或许是错觉)!那巨大的声响和震动,显然也超出了那只老鼠的预料。 那黑影猛地一个急刹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攻击”吓懵了,在原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林晚昭甚至能看到它那两只小眼睛里的惊恐(或许是她想象的)。 就这一刹那的停顿,给了林晚昭勇气(或者说,是让她更加慌乱)。她见一击(吓)奏效,也来不及多想,挥舞着锅铲,如同驱赶什么邪恶生物一般,朝着那老鼠的方向胡乱比划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走开!快走开!不然……不然我还拍!” 那老鼠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拿着黑乎乎“凶器”的两脚兽不好惹,“吱”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不再试图从门缝走,而是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嗖”地一下钻回了柜子后面的墙洞(想必那就是它的老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昭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小桃目瞪口呆的表情。 “走……走了吗?”小桃颤声问道。 林晚昭保持着举着锅铲的姿势,侧耳听了半天,确认那“窸窣”声再也没有响起,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差点软倒在地,幸好用锅铲撑了一下。 “好……好像走了……”她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 就在这时,她们的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外面传来侍卫压低的、带着警惕的询问声:“林行走?屋内何事?方才听到异响!” 显然是刚才那声锅铲砸地的巨响,惊动了在附近值守的侍卫。 林晚昭和小桃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这……这怎么说?难道说她们主仆二人被一只老鼠吓得动用“神兵”,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林晚昭赶紧把锅藏到身后(虽然并没什么用),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事:“没……没事!劳烦侍卫大哥了!是……是我不小心,把……把凳子碰倒了!对,碰倒了凳子!已经没事了!” 门外的侍卫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但既然里面的人说没事,他也不好深究,只道:“既如此,林行走早些安歇,若有需要,随时唤人。” “好的好的,多谢侍卫大哥!”林晚昭连忙应道。 听着侍卫的脚步声远去,主仆二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小桃拍着胸口,从床上下来,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看到林晚昭还保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柄黑黝黝的锅铲,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松快的复杂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威武了!”小桃想了个褒义词,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林晚昭自己也觉得好笑,放下锅铲,看了看刚才被自己砸了一铲子的地面,还好,青砖结实,只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白点。她无奈地摇摇头:“威武什么呀,差点没吓死我……不过,这锅铲还真是……嗯,用途广泛。” 她这“锅铲退鼠”的壮举,虽然自己觉得丢人,但想必是瞒不过耳目聪敏的墨砚,自然也很快就会传到顾昭之耳中。 果然,次日清晨,林晚昭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强打精神去给顾昭之请安并准备早膳时,顾昭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随身带着的那个装工具的布袋(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着那柄锅铲)。 他用完早膳,放下筷子,用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听在林晚昭耳中,却让她瞬间红了耳根—— “昨夜……睡得可还安稳?”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继续道,“听闻……你又动用了‘兵器’?” 林晚昭:“……” 就知道瞒不住! 她脸上发烧,支支吾吾地解释:“回……回侯爷,是……是有一只不识趣的……小东西,扰人清梦,奴婢……奴婢只是稍微……驱赶了一下……”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窘迫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再联想到墨砚汇报的“林行走持铲与鼠对峙,大喝‘看铲’,地砖受损轻微”的场景,饶是他定力过人,唇角也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她说道:“这驿站年久失修,难免有些……‘活物’。罢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晚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启程,到了下个城镇,让墨砚……给你寻只猫来。” 林晚昭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猫!对啊!怎么忘了这个老鼠的天敌!有了猫,她以后还怕什么老鼠?!侯爷这主意真是太英明了! “谢侯爷!”林晚昭立刻忘了刚才的窘迫,欢天喜地地应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只威武雄壮的大狸花猫,在她脚边慵懒地打着哈欠,所有鼠辈望风而逃的美好未来! 看着她又瞬间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顾昭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那丝笑意终究是没能完全藏住。 于是,南巡队伍的行李中,即将增添一位新的、毛茸茸的成员。而林晚昭的“玄铁锅铲”,在经历了拍黄瓜、拍蒜、退小偷、吓獾子、驱老鼠等一系列“战绩”后,其“御厨神兵”的传奇履历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镇鼠!虽然,过程有点……嗯,难以启齿。 这南巡路上的趣事,当真是层出不穷,连与一只老鼠的“遭遇战”,都能演绎得如此……惊心动魄又令人啼笑皆非。 第271章 灵猫“雪”儿到,护卫兼萌宠 南巡的队伍离开了酱香村,带着一坛珍贵的古法头抽和满腹的醇香回忆,继续在江南水网间穿梭。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荒庙惊魂(獾)以及美食奇遇,让整个队伍的气氛都活跃了不少,连带着顾昭之那向来清冷的面容,似乎也因那顿极致满足的头抽焖肉而柔和了几分。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栖霞镇的繁华市镇,准备在此休整一日,补充给养。栖霞镇以织造和刺绣闻名,市集上人来人往,绸缎庄、绣坊鳞次栉比,各色精致的丝线、布料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充满了江南水乡的富庶与婉约气息。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镇子里,却发生了一件让林晚昭颇为烦恼的小事——她存放在驿站临时小厨房的食材,尤其是那几条准备晚上给侯爷做清蒸鲥鱼的、用冰块小心镇着的鲜鱼,竟然被不知从哪里溜进来的老鼠给啃了! 看着那几条原本银光闪闪、鳞片完整的珍稀鲥鱼,如今鱼尾和背鳍处留下了清晰的齿痕,甚至还被拖走了一条最小的,林晚昭气得直跺脚,心疼得不得了! “这杀千刀的老鼠!也太会挑了吧!专捡最贵的啃!”林晚昭对着那几条“破相”的鲥鱼,欲哭无泪。虽然经过处理,剩下的部分还能勉强入菜,但品质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这种被糟蹋了顶级食材的感觉,对于任何一个追求完美的厨子来说,都如同心尖被剜了一刀。 她气呼呼地找来驿丞,驿丞也是一脸无奈,连连赔罪:“林行走息怒!息怒!这驿站临水,难免有些鼠患,平日里也放了鼠药、鼠夹,谁知这东西竟如此狡猾,专挑贵重的下手……小的这就让人再彻底清查一遍,加强防范!” 话虽如此,但林晚昭还是闷闷不乐。她倒不是心疼钱(反正用的是侯府的采买银子),主要是觉得憋屈,以及对那神出鬼没的老鼠防不胜防的担忧。这南巡路还长,以后难免还会在各地驿站甚至野外临时灶台做饭,总不能次次都提心吊胆,担心食材被这些“梁上君子”光顾吧? 晚膳时,顾昭之看着桌上那盘虽然经过林晚昭巧手修补、依旧鲜美但终究不算完美的清蒸鲥鱼,再瞥一眼旁边侍立、明显有些蔫头耷脑、眼神里还残留着对老鼠愤懑的小厨娘,心中了然。 他优雅地夹起一块鱼肉,品尝后,并未对鱼的品相发表意见,反而状似无意地开口:“听闻,猫乃鼠之克星。” 林晚昭正神游天外,琢磨着怎么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个鱼丸汤弥补一下,闻言下意识地接口:“是啊,要是有只猫就好了,看那些臭老鼠还敢不敢……”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是在跟侯爷对话,连忙收声,偷偷抬眼觑了觑顾昭之的脸色。 顾昭之神色如常,继续用膳,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熟悉他性子的墨砚,却从侯爷那平淡无波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果然,次日清晨,车队即将离开栖霞镇时,墨砚牵着一匹骏马,马背上除了他的行囊,还多了一个用细藤条编织的、精巧透气的小篮子。篮子里面铺着柔软的棉垫,垫子上,赫然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小猫! 那小猫看起来约莫两三个月大,身形娇小玲珑,一身长毛如同上好的雪缎,蓬松柔软。它正闭着眼酣睡,粉嫩的小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三角形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仿佛在驱赶不存在的苍蝇。最引人注目的是,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它有一张极其精致的小脸,眼线微微上挑,可以想象睁开眼后会是何等模样。 墨砚将篮子提到林晚昭面前,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语气平稳地传达着侯爷的“旨意”:“林行走,侯爷念你保管食材辛苦,特寻得此猫,予你‘镇宅辟鼠’。此猫乃本地一户讲究人家所育,其母是捕鼠好手,性格温顺,血统……尚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侯爷赐名,‘雪儿’。” 林晚昭看着篮子里那团雪白娇软、如同云朵般的小东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都懵了! 侯爷……送了她一只猫?! 因为昨天抱怨老鼠,所以今天就给她弄来了一只猫?! 还是这么漂亮、这么可爱、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纯白小猫?!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凑近篮子,看着那只名为“雪儿”的小猫。它似乎被说话声惊扰,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露出了粉嫩的肉垫和小爪子,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最上等的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眸!清澈、透亮、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神秘与灵动。碧绿的眼眸镶嵌在雪白的毛发中,对比鲜明,美得惊心动魄!它歪了歪小脑袋,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脸颊泛红的人类,轻轻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幼猫特有的娇憨。 这一声“喵”,简直把林晚昭的心都给叫化了! “它……它真叫雪儿?侯爷赐的名?”林晚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生怕惊扰了这雪做的小精灵。 “是。”墨砚言简意赅,将篮子递到她手中,“好生照料。它的食水用具,已一并备好。” 说完,便转身去向顾昭之复命了。 林晚昭抱着那个装着雪儿的藤篮,如同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勉强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她凑到篮边,用气声对着里面的小猫傻笑:“雪儿?你叫雪儿?真好听!以后你就跟着我啦!咱们一起打老鼠!保护好吃的!” 小桃闻讯赶来,看到雪儿,也是惊喜万分,主仆二人围着篮子,对着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猫,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呼声。 雪儿似乎对环境的变化并不害怕,它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用鼻子嗅了嗅林晚昭伸过来的手指,然后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微痒的触感,让林晚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姐!它喜欢您呢!”小桃雀跃道。 车队再次启程。林晚昭的副车里,从此多了一位娇客。她将雪儿的篮子放在自己座位旁边,时不时就要低头看一眼。雪儿起初还有些认生,大部分时间蜷在篮子里睡觉,或者睁着碧绿的大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车厢内晃动的光影和眼前这个总是对着它傻笑的人类。 但猫的天性很快显露。不过半日功夫,它对环境熟悉后,便开始展现出活泼好动的一面。它会用爪子去扑抓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跳跃的光斑;会对林晚昭腰间晃动的香囊穗子产生浓厚兴趣,试图用爪子去够;甚至会在林晚昭看书(菜谱)的时候,突然跳上她的膝盖,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蹭她的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晚昭对这个小萌物简直是爱不释手,看书看累了就逗逗猫,或者干脆把它抱在怀里,一边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长毛,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只觉得旅途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而雪儿,也很快找到了它最喜爱的“宝座”——林晚昭那个装着各种干货、香料和部分耐储存新鲜蔬菜的大食材筐!那筐子放在车厢一角,里面铺着干净的麻布,各种食材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对雪儿来说,似乎充满了诱惑。它常常趁着林晚昭不注意,就悄无声息地跳进筐里,在晒干的香菇、木耳或者那一捆捆散发着清香的香草中间,找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打着小呼噜酣然入睡。 起初林晚昭还担心它会弄乱或者弄脏食材,但很快发现,雪儿极其爱干净,从不随地便溺(林晚昭在驿站休息时都会用准备好的沙盆给它),也不会用爪子去撕扯食材,只是单纯地把那里当成了一个充满安全感、气味让它安心的“窝”。看着那团雪白毛球在一堆山珍干货中安然入睡的可爱模样,林晚昭也就由它去了,甚至觉得这画面格外和谐——猫镇食材,名副其实! 雪儿的到来,不仅让林晚昭的旅途生活增添了无数乐趣,也很快征服了整个车队的人。它那精致如雪团的外貌,碧绿剔透的眼眸,以及时而高冷、时而娇憨的反差萌态,让一众平日里舞刀弄枪的硬汉亲兵们,也忍不住在休息时偷偷围观,甚至有人试图拿出自己的肉干“贿赂”它。不过雪儿似乎对陌生人的投喂颇为警惕,大多数时候只是高冷地瞥一眼,便继续优雅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或者迈着猫步,矜持地回到林晚昭身边,或者跳进它的“专属”食材筐宝座。 唯有在面对林晚昭和小桃时,它才会展现出十足的亲昵与依赖。 当然,顾昭之送猫的“初衷”也并未落空。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但凡在驿站落脚,林晚昭都会带着雪儿去临时厨房“巡视”一番。雪儿似乎真的继承了它母亲捕鼠高手的基因,对老鼠的气息极其敏感。有两次,它刚被放进厨房,就立刻炸起了毛,碧绿的眼睛锐利地盯向角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果然就吓得藏在暗处的老鼠不敢动弹,甚至有一次还真的被它逮住了一只胆大包天想来偷油的小老鼠!虽然雪儿年纪尚小,捕鼠技巧还略显生涩,但那架势和效果,已经足以让厨房里的“梁上君子”们闻风丧胆,再不敢轻易造次。 “雪儿真棒!不愧是侯爷亲点的‘镇宅神兽’!”林晚昭每次看到雪儿竖起尾巴、威风凛凛地在厨房里巡逻的小模样,就忍不住把它抱起来,用脸颊蹭蹭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毫不吝啬地夸奖。雪儿则会享受地眯起碧绿的眼睛,发出响亮的“呼噜”声,仿佛在说:“那是自然!” 消息传到顾昭之耳中,他虽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但某次林晚昭抱着雪儿在他面前经过,请示晚膳菜单时,他目光在那团窝在林晚昭怀里、慵懒地打着哈欠的雪白毛球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有了雪儿的陪伴,林晚昭的南巡之路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她甚至开始琢磨着,能不能利用沿途搜集到的特色食材,给雪儿也做一些健康又美味的猫饭?毕竟,这位可是侯爷亲赐的“御前带爪侍卫”,伙食标准可不能低了! 于是,南巡的车队里,除了那位总能捣鼓出美味的小林行走,又多了一位颜值超高、业务能力(捕鼠)初显、备受宠爱的雪白团子。一行人一猫,继续向着南方行进,前方的路途,想必会因为这小小的萌物,增添更多意想不到的乐趣与暖意。 第272章 醋坊“斗”酸王,昭昭险胜出 南巡队伍离开了织造名镇栖霞,继续南下,进入了以酿造业闻名遐迩的汾阳府地界。甫一踏入汾阳府,空气中似乎都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独特的酸香气息。这气息不同于酱香的醇厚,也不同于酒香的凛冽,它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醒神、能瞬间打开味蕾、勾起食欲的酸,带着谷物发酵后的复杂底蕴。 越往府城方向走,这酸香越发浓郁。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醋坊。这些醋坊规模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门口都排列着数量众多的、比酱香村的酱缸略小一号的醋缸。这些醋缸同样半埋于地下,缸口覆盖着特制的苇席或蒲草盖,以便透气。空气中弥漫的,正是从这成千上万个醋缸中散发出来的、经过时间沉淀的醋酸菌活跃的气息。 汾阳府,乃大宁朝乃至整个中原地区都赫赫有名的“醋都”!此地水质清冽甘甜,盛产优质的高粱、大麦、豌豆等谷物,加之独特的酿造环境和传承数百年的工艺,使得汾阳府出产的陈醋以色、香、醇、浓、酸五大特征着称于世,素有“天下第一醋”的美誉。 车队在进入汾阳府治所汾城时,更是被城门口热闹非凡的景象所吸引。只见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高大的彩棚,棚上悬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上书“汾阳府第xx届‘酸王’争霸赛”!彩棚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不仅有本地百姓,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醋香,以及人们兴奋的议论声。 原来,正值汾阳府一年一度的“祭醋神”民俗活动期间,这“酸王争霸赛”便是祭典中最重要、最引人瞩目的环节之一。汾城及周边各县的大小醋坊,都会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品质最好的陈醋前来参赛,由德高望重的老醋工、知名美食家以及特邀的贵宾共同品评,最终决出本年度的“酸王”,其所在的醋坊将获得无上的荣耀和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 负责开路的亲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为车队清出一条通道。彩棚下主持赛事的一位身着绸衫、显然是本地商会头面人物的胖老者,眼尖地看到了车队那非同一般的仪仗和气势,尤其是护卫亲兵盔甲上鲜明的安远侯府标记,顿时眼睛一亮! 他连忙挤出人群,小跑着来到顾昭之的车驾前,隔着车帘便是一躬到地,声音洪亮中带着激动:“小的汾阳府商会会首赵德财,参见安远侯爷!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侯爷此番南巡,恰逢敝府‘酸王’争霸,实乃蓬荜生辉,天大的幸事!小的斗胆,恳请侯爷赏光,移步彩棚,为我等赛事务持公道,亦让敝府这小小的赛事,沾一沾侯爷的贵气!” 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顾昭之平淡的声音:“本侯公务在身,不便参与民间赛事。” 赵德财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气馁,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瞄向了旁边那辆副车——关于安远侯爷身边有一位极得脸、厨艺通神、且屡有奇闻传出的“小林行走”的消息,早已随着南巡队伍的路线悄然传开。他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对着副车方向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名满江南的小林行走吧?小的久仰大名!听闻林行走于味道一道有着鬼神莫测之能,今日这‘酸王’之争,正需林行走这般慧眼灵舌的高人品鉴!不知林行走可否赏脸,屈尊担任本次争霸赛的评委?也好让我汾阳府的醋,能得遇真正的知音!” 林晚昭在车里,早就被外面热闹的景象和那浓郁勾人的醋香撩拨得心痒难耐。她是个厨子,深知“五味调和醋为先”的道理,一道好醋,对于凉拌、点蘸、去腥、解腻、增香有着画龙点睛的神奇作用。能亲眼见识、亲口品尝这“醋都”顶尖的陈醋,甚至参与品评,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向顾昭之车驾的方向,眼神里写满了“我想去!让我去!求求了!” 车内沉默了片刻。顾昭之自然知道这小厨娘对美食调料有着超乎常人的热忱,让她去品醋,倒也专业对口。他此行虽不欲过多参与地方事务,但让身边人去应付一下这等民间活动,以示亲和,亦无不可。 “准你前去,速去速回,谨慎言行。”顾昭之清冷的声音终于传来。 “谢侯爷!”林晚昭欢喜应下,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饰,抱着正好奇扒着车窗朝外看的雪儿(怕它留在车里捣乱或者跑丢),带着小桃,下了马车。 赵德财见请动了这位“小林行走”,更是喜出望外,连忙在前引路,口中不住奉承:“林行走肯赏光,真是令本届争霸赛增色不少!快请!快请上座!” 林晚昭被请到彩棚下临时搭建的评委席上。评委席上已经坐了三位,一位是须发皆白、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一辈子和醋打交道的老醋工孙老爷子;一位是本地颇有文名的老饕李秀才;还有一位是府城最大酒楼“五味楼”的东家兼掌勺钱大师傅。三人见商会会首请来一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做评委,虽然听闻过其名头,但眼中还是不免流露出几分惊讶与审视。 林晚昭落落大方地与几位评委见了礼,态度谦和,并未因年纪轻而露怯。她将雪儿交给小桃抱着,坐在评委席末尾,目光投向赛场。 赛制很简单,参赛的二十多家醋坊,依次将自家最得意的陈醋呈上,由评委观色、闻香、品味,然后打分。最后综合分数最高者,即为本届“酸王”。 比赛开始!一时间,彩棚下醋香弥漫,各种或浓或淡、或醇或烈、或带果香、或带熏香的醋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场极致的嗅觉盛宴。 小二们端着一个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少许色泽深浅不一的醋液,送到评委面前。林晚昭收敛心神,拿出专业态度,开始一一品鉴。 她先观其色:优质陈醋应呈棕红色或琥珀色,清亮透明,无悬浮物和沉淀。大多数参赛醋都符合标准,但色泽的深浅、亮暗仍有细微差别。 再闻其香:好的陈醋,酸香浓郁,醇厚绵长,带着酯香、熏香、陈香复合的香气,沁人心脾,而非刺鼻的尖酸。林晚昭仔细分辨着每一种醋的香气特点。 最后是品其味:她用特制的小银勺,舀起极少的一点醋,送入口中。刹那间,极致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刺激着唾液疯狂分泌!她仔细感受着那酸味的层次:是尖锐霸道,还是柔和圆润?酸味过后,是否有回甘?是否有令人不悦的涩味或异味?口感是单薄还是醇厚?余味是否悠长? 这一圈品尝下来,林晚昭只觉得自己的味蕾经历了一场酸味的“洗礼”,从最初的敏感刺激,到后来的微微麻木,再到最后能更加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醋的独特韵味。她吃得龇牙咧嘴,表情丰富,时而蹙眉,时而舒展,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那投入而真实的反应,倒是让旁边几位原本有些轻视她的老评委,渐渐收起了小觑之心。 “这‘永盛源’的醋,酸味凛冽,入口霸道,但回味稍显短促,缺了点醇厚感。” “这‘福庆长’的醋,香气不错,有股特殊的果香,但酸度略欠,不够劲儿。” “这‘德昌隆’的醋,色香味都属上乘,尤其是那丝若有若无的烟熏气,画龙点睛!” 林晚昭一边品尝,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评,偶尔也会与旁边的孙老爷子、钱大师傅交流几句。她言语精准,往往能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厚的饮食功底,赢得了两位行家的频频点头。 经过数轮品评,大部分醋都被筛选下去,最终只剩下两种醋难分伯仲,进入了最终对决。 一种是由百年老号“杏花村”选送的“十年陈酿”。此醋色泽深褐红亮,如同玛瑙,香气极其醇厚复杂,酸味柔和圆润,入口顺滑,回味甘甜悠长,带着浓郁的酯香和陈香,底蕴十足。 另一种则是由近些年声名鹊起的“清河坊”选送的“特级精酿”。此醋色泽略浅,呈清澈的琥珀色,香气更加清新凛冽,酸味极其纯粹、强劲,入口瞬间便能激活所有味蕾,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野性的生命力,后劲十足。 三位老评委也陷入了激烈的讨论。孙老爷子更偏爱“杏花村”的醇厚底蕴,认为这才是传统陈醋的典范;钱大师傅则欣赏“清河坊”的纯粹强劲,认为其更具个性,适合搭配一些重口味的菜肴;李秀才则左右为难,觉得两者各有千秋,实在难以取舍。 赵德财和台下两家醋坊的东家、伙计,以及围观民众,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最终结果。这“酸王”称号,不仅关乎荣誉,更关乎未来一年的生意兴隆!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赵德财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投向了从开始就很少发言、但每次点评都一针见血的林晚昭,小心翼翼地问道:“林行走,您看……这最后两种醋,实在是伯仲之间,难分高下。不知您可有高见,能助我等决出胜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晚昭身上。 林晚昭看着面前那两个白瓷碟里,色泽香气迥异的醋,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单从醋本身来品评,确实各擅胜场,难以用单一标准评判高下。她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 她抬起头,看向赵德财和三位评委,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赵会首,诸位前辈,单品醋味,确实难分轩轾。既然醋最终是用来佐餐调味的,何不将其置于‘实战’之中,看谁更能与食材相得益彰,激发出最佳风味?” “哦?林行走的意思是?”孙老爷子好奇地问道。 林晚昭笑道:“取同样新鲜、质地脆嫩、味道清甜的食材,分别用这两种醋以最简单的方式凉拌,不加任何其他调料。然后品鉴,看哪一种醋,能在保持自身风味的同时,最大程度地激发、衬托出食材的本味,使得菜肴整体口感达到最佳平衡。如此,或许能见分晓。”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这法子妙啊!脱离了纸上谈兵,直接看实际效果!而且用最简单的方式,最能考验醋的综合实力! “好主意!”钱大师傅抚掌赞同,“就用现下最新鲜的莲藕!取其中段最脆嫩之处,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用冰水镇过,保持其极致的脆甜!” 李秀才也连连点头:“以简驭繁,返璞归真!此法大善!” 赵德财立刻吩咐人去准备。很快,两盘用冰水镇过的、切得极薄的白嫩藕片便被端了上来。林晚昭亲自操作,在两个同样的白瓷盘中,分别放入分量相等的藕片,然后只淋入“杏花村”和“清河坊”的醋,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请诸位品鉴。”林晚昭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位评委,连同赵德财,都拿起干净的新筷子,分别品尝了两盘醋拌藕片。 先尝“杏花村”醋拌的。藕片入口,极其脆爽,发出“咔嚓”的轻响。十年陈酿的醇厚酸香包裹着藕片,那圆润柔和的酸味,仿佛为藕片的清甜穿上了一件高雅的外衣,使得甜味更加温润悠长,口感层次丰富,醇香满口,令人回味。 再尝“清河坊”醋拌的。同样脆爽的藕片,在接触到那强劲纯粹的酸味时,仿佛被瞬间激活!那凛冽的酸如同一把精准的刻刀,瞬间劈开了藕片的纤维,将其内在最极致的、带着水汽的清甜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酸与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强烈的冲击,口感更加清爽利落,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两种风格,两种极致的美味! 评委们再次陷入了沉思。这一次,不再是难分伯仲,而是风格取向的不同了。 孙老爷子咂咂嘴,最终还是倾向于“杏花村”的醇厚:“老夫还是觉得,这醇厚之酸,更显底蕴,与藕的甜相融,如君子之交,淡而弥久。” 钱大师傅则被“清河坊”的冲击力所折服:“不然!这纯粹之酸,更能激发出食材的本真之味,如同猛药去疴,效果立竿见影!更适合追求本味和口感的食客。” 李秀才依旧犹豫。 这时,林晚昭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孙老所言极是,‘杏花村’的醋,如同一位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长者,其味醇厚,能包容并提升食材,适合慢品,余韵悠长。而‘清河坊’的醋,则如同一位锋芒毕露、才华横溢的少年,其味纯粹,能瞬间点亮食材的灵魂,适合追求极致口感和鲜明风味的菜肴。” 她顿了顿,看着面前两只空盘,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若论陈醋的传统底蕴、醇厚绵长,‘杏花村’略胜一筹,当得起‘陈酿’二字。但若论酸味的纯粹力度、对食材本味的激发能力,‘清河坊’则更显突出,堪称‘精酿’之典范。本次‘酸王’争霸,旨在选出‘最酸最香’之醋。若以‘香’(醇厚复杂)论,‘杏花村’稍占优势;若以‘酸’(纯粹强劲)论,‘清河坊’则更符合‘酸王’之名。” 她看向赵德财和三位评委,微笑道:“因此,奴婢以为,若非要决出一位‘酸王’,或许……‘清河坊’的特级精酿,在‘酸’字上,更能体现‘争霸’之意,略胜半筹。当然,这只是奴婢一家之言,‘杏花村’的十年陈酿,同样是不可多得的醋中极品!” 她这一番分析,既充分肯定了两种醋的优点,又从比赛主旨出发,给出了有理有据的判断,说得众人心服口服。 孙老爷子抚须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林行走言之有理。老夫虽偏爱醇厚,但论及‘酸王’之争的‘酸’字,确是‘清河坊’更贴合题意。” 钱大师傅和李秀才也纷纷表示赞同。 赵德财见状,心中大石落地,高声宣布:“经四位评委一致裁定,本届汾阳府‘酸王’争霸赛,夺魁者是——清河坊特级精酿!” 彩棚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清河坊”的东家和伙计们激动得相拥而泣。而“杏花村”的老东家虽然有些失落,但对林晚昭那番公允的评价也并无不服,反而上前拱手道:“林行走点评精准,老朽心服口服!我‘杏花村’还需在‘酸’字上再下功夫!” 赛后,“清河坊”的东家亲自捧着一坛精心封装、贴着红纸、上书“酸王”二字的特级精酿,以及“杏花村”老东家送上的一小坛十年陈酿,来到林晚昭面前,感激涕零:“多谢林行走慧眼识珠,公道品评!这两坛醋,乃是我两家的一点心意,万望林行走笑纳!日后林行走但有所需,只需一封书信,我汾阳醋业,定当竭诚供应!” 林晚昭看着那两坛代表着醋都最高水准的宝贝,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矜持,谦逊道:“二位东家太客气了!是贵坊的醋本身品质过硬,奴婢不过是据实以告。如此厚礼,奴婢受之有愧……” “林行走切莫推辞!您若不受,便是看不起我汾阳的醋了!”两位东家态度坚决。 推辞不过,林晚昭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两份沉甸甸、香喷喷的厚礼。她抱着两坛醋,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两个味觉宝藏,回程的脚步都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回到车队,她献宝似的将两坛醋展示给顾昭之看,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刚才争霸赛上的精彩过程,尤其是自己如何灵机一动、用醋拌藕片的方法决出胜负的“英明神武”。 顾昭之听着她眉飞色舞的讲述,看着她因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再瞥了一眼她怀中那两坛其貌不扬却价值不菲的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看来,你这评委,当得还不算丢人。” 林晚昭自动将这句翻译成了“干得漂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奴婢出马,一个顶俩!” 逗得旁边的小桃捂嘴直笑,连她怀里的雪儿都仿佛被主人的好心情感染,“喵呜”叫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有了这两坛“酸王”和“陈酿”级别的顶级好醋,林晚昭对未来的南巡食谱更是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灵感。这醋都一行,当真是酸香满途,收获颇丰! 第273章 百年“老”汤疑,厨娘辨真伪 离开了酸香弥漫的汾阳府,南巡车队继续沿着官道南下。越往南行,地势愈发平坦,水网愈发稠密,气候也更为温润潮湿。沿途所见,除了连绵的稻田和桑基鱼塘,城镇也越发密集繁华,显露出江南鱼米之乡的富庶景象。 这一日,车队抵达了以水路交通便利、商贾云集而闻名的临江府。知府早已得了消息,率领一众属官在城门外恭候。将钦差大人一行迎入城中最好的驿馆——望江驿安顿下来后,这位姓周的知府便热情地邀请顾昭之及随行主要人员,前往城中最为着名、据说已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饭庄——“一品鲜”用晚膳,美其名曰“为侯爷接风洗尘,并品尝本地最具特色的风味”。 “侯爷,这一品鲜可是我临江府的一块金字招牌!”周知府是个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言语间透着几分圆滑与自得,“他家最出名的,便是那锅据说传承了五代人、从未断过火的‘百年老汤’!用这汤做底,无论是煨制山珍海味,还是简单的焯烫时蔬,那滋味,啧啧,真是鲜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每日里慕名而来的食客能从店门口排到街尾,去晚了根本尝不到!” “百年老汤?”顾昭之闻言,眉梢微挑,不置可否。他虽非饕餮之徒,但也深知饮食之道,对于这等传闻,自是持着几分审慎的态度。 跟在顾昭之身后的林晚昭,一听到“百年老汤”四个字,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作为顶尖的厨子,她太清楚“老汤”在烹饪中的地位了。一锅真正的好老汤,是时间和技艺沉淀的精华,是无数食材鲜味物质叠加融合的结晶,堪称镇店之宝,有着化平凡为神奇的魅力。但同样,她也深知,所谓的“百年”往往多有夸大其词,甚至不乏以次充好、用现代调味手段伪造的案例。在现代社会,她就曾参与过揭露某些餐厅用“一滴香”等添加剂勾兑所谓“高汤”的行业黑幕。 “听起来倒是颇有噱头。”顾昭之淡淡回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晚昭那写满“我想去看看”的小脸,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位于临江府最繁华地段的一品鲜饭庄。饭庄门面古色古香,黑底金字的招牌透着岁月的沉淀,门口果然如周知府所说,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可见生意之兴隆。掌柜的显然早已得到通知,亲自在门口迎候,将贵客引至二楼最为雅致清净的包间。 包间临窗,可望见窗外潺潺流过的江水与点点帆影,环境确实上佳。落座后,周知府便迫不及待地点了店里的几道招牌菜,自然都离不开那锅“百年老汤”的身影:老汤煨鲍鱼、老汤浸时蔬、老汤狮子头,并特意吩咐,最后一定要上一小盅纯粹的清汤,让贵客品鉴老汤的本真之味。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晚昭借着净手的由头,状似随意地在包间外溜达了一圈,目光敏锐地扫过后厨方向。她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那汤香确实浓郁,带着一种复合的鲜醇气息,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香气似乎过于“标准”和“统一”,少了些真正老汤那种因长期熬煮、不断添料、反复使用而产生的、极其复杂微妙、甚至带点“个性”的层次感。当然,这只是初步的嗅觉判断,做不得准。 很快,菜肴陆续上桌。那老汤煨鲍鱼,鲍鱼软糯入味,汤汁浓稠;老汤浸时蔬,菜心翠绿,汤色清亮;老汤狮子头,肉丸松软,入口即化。平心而论,这几道菜的味道确实不俗,汤汁鲜美,火候到位,算得上是水准之上的佳肴。周知府和几位作陪的官员吃得赞不绝口,连连向顾昭之夸耀这“百年老汤”的神奇。 顾昭之举止优雅地品尝着,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偶尔颔首,算是回应周知府等人的热情。他的目光,却几次若有若无地掠过坐在下首、同样在安静用膳,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思索之色的林晚昭。 当最后那一小盅纯粹的、色泽清冽、香气扑鼻的“百年老汤”被端到每人面前时,周知府更是卖力推荐:“侯爷,您请细品!这才是精华所在!这一口汤下去,便能知何为‘余味绕梁,三日不绝’!” 顾昭之执起白瓷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唇间。汤液温热,入口的瞬间,一股极其鲜醇的滋味便在口腔中扩散开来,确实鲜美异常。 然而,坐在他侧后方的林晚昭,在喝下自己那盅汤时,动作却微微一顿。她先是如同品酒一般,将汤匙靠近鼻尖,深深地、仔细地嗅了嗅那汤的香气。然后,她才小口啜饮,并未立刻咽下,而是让汤液在口中停留片刻,用舌尖细细感受着那鲜味的来源、层次与变化。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这汤……鲜则鲜矣,但似乎……有些不对劲。 真正的老汤,尤其是传承多年的老汤,其鲜味应该是极其醇厚、温和、富有层次的。它是由多种食材(如老鸡、老鸭、猪骨、火腿、干贝等)经过长时间小火慢炖,各种呈味氨基酸、核苷酸等鲜味物质缓慢释放、相互融合的结果。那种鲜,是复合的、圆润的、有“骨架”的,入口后鲜味会如同波浪般层层推进,并且带有一种独特的、时间赋予的“陈香”或“底蕴”,回味悠长,喉间会有甘甜感。 而眼前这盅汤,鲜味虽然强烈直接,却显得有些“单薄”和“尖锐”。它入口即鲜,冲击力很强,但这种鲜味缺乏那种复杂的层次感和圆润度,仿佛所有的鲜味都在同一时刻爆发,然后便迅速消退,回味较短,而且仔细品味,喉间似乎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味精过量使用后可能产生的干涩感(虽然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工业味精,但某些天然提取物或特殊香料使用不当也可能产生类似效果)。更重要的是,这汤里缺少了那种真正老汤应有的、如同灵魂般的“时间沉淀感”。 林晚昭心中疑窦渐生。她放下汤匙,抬起眼,正好对上顾昭之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方才品汤时的细微异样。 林晚昭微微摇了摇头,用一个极轻微的眼神示意:此汤有疑。 顾昭之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继续与周知府等人寒暄,心中却已了然。 宴席散去,回到望江驿。顾昭之屏退左右,只留墨砚与林晚昭在书房。 “说吧,那汤有何问题?”顾昭之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 林晚昭整理了一下思绪,恭敬而清晰地回答道:“回侯爷,奴婢不敢妄断那‘一品鲜’的汤绝非老汤。但其味道,与奴婢所知、所理解的,真正传承有序的‘百年老汤’,确有几点存疑之处。” “哦?细细道来。” “其一,是香气。”林晚昭解释道,“真正多年的老汤,其香气是极其复杂融合的,各种食材的香气经过无数次炖煮、融合、沉淀,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一种独一无二、难以复制的复合香,并且会带有一丝淡淡的、类似酒陈般的‘醇香’。而今日那汤,香气虽浓,却略显‘生硬’和‘标准’,仿佛是按照一个固定配方调制出来的,少了那份独特的‘个性’与‘岁月感’。”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味道。”她继续道,“真正的老汤,鲜味醇厚绵长,入口柔和,层次丰富,如同一位内功深厚的长者,内力绵绵不绝。而今日之汤,鲜味虽猛,却失之尖锐,缺乏层次,入口后鲜味爆发得快,消散得也快,回味不足,且奴婢细品之下,喉间似有极微弱的干涩之感。这更像是……用了某种提鲜效力极强、但底蕴不足的‘捷径’方法所致。”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最大怀疑:“奴婢曾听闻,有些海外番商或异域秘术,能从中提取出极其鲜美的汁液(类似现代蚝油、或某些高浓缩鲜味剂的概念),用量极少便可让清水化身为‘高汤’。若有人得了此法,再辅以鸡骨、猪骨等寻常材料熬制,冒充那需要耗费无数珍贵食材、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百年老汤’,也并非不可能。如此,成本大减,利润倍增,只是……欺世盗名罢了。” 顾昭之听完林晚昭这番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他平生最厌欺诈之事,尤其是这等打着传统、秘传旗号,实则弄虚作假、愚弄百姓的行径。 “你的判断,有几成把握?”他沉声问道。 林晚昭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若无对比,奴婢不敢妄下断言,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仅凭今日所品所感,奴婢至少有七成把握,那汤……绝非他们宣称的那般,是传承百年的真正老汤。至少,绝非主料。” 顾昭之微微颔首,看向墨砚:“去查。重点查那一品鲜近年的食材采买记录,尤其是可有大量购入某种特殊番货或异地香料。再查其东家背景,以及那‘百年老汤’之说,究竟是何时开始大肆宣扬的。” “是。”墨砚领命,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调查进行得颇为顺利。在顾昭之的钦差身份和墨砚的高效手段下,不过两日,真相便水落石出。 原来,这一品鲜饭庄确实是个老字号,但其原本的生意只是平平。直到三年前,现任东家的儿子从南方沿海一带经商归来,带回了一种名为“极鲜露”的异国调味汁。此物乃是用某种海产经过特殊工艺浓缩提炼而成,鲜美异常,只需在普通骨汤中加入少许,便能极大提升鲜味,使其口感不逊于用大量山珍海味熬制的高汤。 这少东家便动了歪心思,与其父合谋,开始打着“百年老汤”的旗号招揽顾客。他们依旧用鸡架、猪骨等熬制基础汤底,但核心的鲜味来源,却悄悄换成了这“极鲜露”。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严格控制“极鲜露”的用量,并辅以一些香料,使得汤的味道既鲜美,又不会过于怪异。同时,他们花费重金宣传“百年老汤”的概念,编造了五代传承的故事,甚至故意在店中显眼处放置一口布满“历史痕迹”的大锅作为象征(实则很少使用)。 凭借这“伪老汤”和出色的营销,一品鲜果然声名鹊起,生意蒸蒸日上,赚得盆满钵满。而普通的食客,大多被那鲜美的味道所征服,鲜少有人能像林晚昭这般,凭借极其敏锐的味觉和专业的厨艺知识,品出其中的猫腻。 证据确凿,顾昭之并未声张,只是将调查结果告知了周知府。周知府吓得冷汗涔涔,连连请罪,表示自己失察,竟被这等奸商蒙蔽,还险些让侯爷吃了这不实之物。他当即下令,查封一品鲜,严惩涉事东家,并公告全城,揭露其欺诈行为,以儆效尤。 消息传出,临江府一片哗然。那些曾经对“百年老汤”深信不疑、甚至多次光顾的食客们,更是感到被欺骗的愤怒。一品鲜声名扫地,昔日门庭若市,转眼间便门可罗雀。 处理完此事,周知府再次来到驿馆请罪,并对林晚昭的“神舌”佩服得五体投地:“林行走真乃神人也!仅凭一口汤,便能辨出真伪,揭穿这欺世盗名之举,下官……下官实在是惭愧,佩服!” 林晚昭倒是很淡定,谦逊道:“知府大人过奖了。奴婢只是尽了一个厨子的本分而已。美食之道,贵在真诚。欺瞒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终究难以长久。” 顾昭之坐在上首,听着林晚昭的话,看着她那宠辱不惊、带着对食材本真尊重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小厨娘,不仅手艺绝佳,心思灵巧,更难得的是有一颗坚守本心、明辨真伪的赤子之心。 当晚,林晚昭亲自下厨,用最普通的食材,熬了一锅真正的、没有任何取巧的家常高汤,又用这汤做了几道清淡小菜,呈给顾昭之。 顾昭之品尝着那看似平凡、却滋味醇正、回味甘甜的汤菜,只觉得比那一品鲜的“百年老汤”不知要舒服、熨帖多少倍。 他放下汤匙,看着林晚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看来,这世间至味,不在年头长短,不在名头虚实,而在用心与否,真诚几何。” 林晚昭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头:“侯爷说得是!至味抵心,真诚最贵!” 临江府“老汤疑云”就此落下帷幕。南巡队伍再次整装待发。而林晚昭“神舌辨伪”的故事,也随着商旅行人,悄然在江南各地传开,为她“小林御厨”的名号,又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第274章 真心话“大”冒险,月下露心迹 离开了因“百年老汤”风波而略显喧嚣的临江府,南巡车队继续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南行进。夏意渐浓,官道两旁的稻田绿浪翻滚,水塘里荷花初绽,粉白相间,亭亭玉立,空气中弥漫着禾苗的清香与荷花的淡雅气息,驱散了前几日核查事务带来的沉闷。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这一日,行至日落时分,前方探路的亲兵回报,距离下一个预计落脚的城镇尚有数十里路程,且途中有一段山路夜间行走不甚安全。顾昭之当机立断,下令在官道旁一处临近溪流、地势平坦开阔的河滩地扎营露宿。 亲兵们训练有素,很快便分工合作,伐木取柴,搭建起简易的帐篷,并在营地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燃起了熊熊的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初夏夜晚的微凉与水汽,也照亮了众人略显疲惫却因这意外野营而透出几分新奇兴奋的脸庞。 晚膳自然又落到了林晚昭肩上。好在食材车上储备充足,她因地制宜,用带来的腊肉、米粮,加上亲兵们在溪边现钓的几尾鲜鱼,以及沿途采摘的嫩笋和野菜,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腊肉鲜鱼焖饭,又熬了一锅笋尖野菜汤。饭菜虽简单,却充满了野趣和锅气,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得格外香甜。 雪儿似乎也很喜欢这野外环境,吃饱喝足后,便在小桃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雪白的一团,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听着篝火噼啪声和溪流潺潺声,惬意地打着小呼噜。 饭后,天色已完全黑透。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如同一把碎钻洒落在天鹅绒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将河滩、树林和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勾勒得如同水墨画般静谧美好。篝火燃烧正旺,橘红色的光芒与清冷的月光交织,营造出一种不同于往日驿馆或官道的、自由而浪漫的氛围。 几个年轻的亲兵吃饱喝足,精力无处发泄,又见今夜月色甚好,侯爷似乎心情也不错(至少没有皱眉),便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最后,他们推举了一个胆子大、口齿伶俐的代表,来到顾昭之和林晚昭休息的篝火圈外围,对着墨砚低声请示了几句。 墨砚听罢,面无表情地转身,向顾昭之禀报:“侯爷,几个小子见今夜月色佳,想……玩个游戏解闷,恳请侯爷准许。” “游戏?”顾昭之正靠在一个铺了软垫的马扎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闻言抬了抬眼。 那亲兵代表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侯爷,是……是林行走前几日教咱们的一个小玩意儿,叫‘真心话大冒险’。就是……就是转酒壶,壶嘴指向谁,谁就得选择说一件绝对真实的私密事(真心话),或者完成一个指定的、有点难为情的任务(大冒险)。就是图个乐子,绝不敢喧哗扰了侯爷清静!” 他说着,眼神还偷偷瞟了林晚昭一眼。 林晚昭正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发呆,听到自己的“发明”被提起,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她前几日实在是被旅途沉闷憋得慌,偶然跟小桃和几个相熟的亲兵提起过这个现代聚会游戏,没想到这帮家伙记下了,还敢在侯爷面前提出来! 顾昭之的目光掠过那几个一脸期待又紧张的年轻亲兵,又扫了一眼旁边明显有些心虚、眼神飘忽的小厨娘,最后落在那跳跃的篝火和静谧的月色上。今夜氛围确实不同往常,偶尔放松一下,似乎……也无不可。 “准。”他淡淡吐出一个字,算是给这枯燥旅途开了个小小的恩典。 “谢侯爷!”那亲兵代表喜出望外,连忙跑回去传达好消息。很快,那边就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游戏很快组织起来。参与的主要是些年轻的亲兵和仆役,围成一个大圈。一个空的小酒坛被放在中间,由一人旋转。墨砚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顾昭之身侧不远处,并未参与,但目光也偶尔扫过游戏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小桃抱着雪儿,兴奋地坐在林晚昭身边,跃跃欲试。 顾昭之虽未参与,但也未离开,依旧靠坐在马扎上,仿佛在闭目养神,又仿佛在听着那边的动静。林晚昭本来也想缩在一边看热闹,却被几个起哄的亲兵硬拉了过去,加入了游戏圈。 游戏开始,气氛很快活跃起来。酒壶第一次转动,指向了一个憨厚的年轻亲兵,他选择了“大冒险”,被要求学三声狗叫,他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汪、汪、汪”了三声,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接着,酒壶又指向了一个小丫鬟,她选择了“真心话”,被问“最心仪的男子类型”,小丫鬟羞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要……要忠厚老实的”,又引来一阵善意的调侃。 林晚昭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很快就被这轻松愉快的气氛感染,也投入了进去。她运气不错,前几轮都没被指到,看着别人或出糗或爆料,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好运终究有用完的时候。当酒壶再一次转动,晃晃悠悠,最终那黑乎乎的壶嘴,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盘腿坐在圈中、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林晚昭!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兴奋和看好戏的光芒。连远处似乎闭目养神的顾昭之,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 “林行走!到你了!”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快选快选!” 众人起哄道。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有点打鼓。大冒险?这帮兵油子还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损招呢!她可不想在侯爷面前学蛤蟆跳或者对着大树表白!还是真心话相对安全点吧?反正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我选真心话!”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道。 负责提问的,正是刚才那个学狗叫的憨厚亲兵,他此刻脸上带着“报仇”般的坏笑,显然早就准备好了问题,大声问道:“林行走,请问——您最想和谁共度余生? 必须说真话!不能糊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全场瞬间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声和口哨声!这问题可太劲爆了!直接问到了终身大事上! 小桃激动地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晚昭。连墨砚都忍不住微微侧目,余光瞥向了自家侯爷的方向。 林晚昭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直接的问题,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脸颊像被火烤一样烫!她下意识地就想搪塞过去,比如说什么“当然是和懂我手艺的人”或者“还没想过”之类的。 然而,游戏规则是必须说真话,而且大家的目光都灼灼地盯着她,尤其是……她似乎能感觉到,远处那道原本可能闭着的目光,此刻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专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篝火圈外围,那个独自坐在月光与火光交界处的清俊身影。他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清表情,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在听。 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着篝火的暖意和月色的迷离,以及游戏带来的放松氛围,忽然涌上了心头。她想起这一路走来,从侯府到南巡,点点滴滴的相处。想起他看似挑剔却总会吃完她做的饭菜;想起他表面冷漠却在关键时刻屡次回护;想起他送她的锅铲、玉扣、庄子甚至雪儿;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那极其罕见的、却让她心跳漏拍的笑意…… 那些被刻意忽略、或者深藏心底的悸动,在此刻,被这个直白的问题彻底勾了出来,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也无法压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所有的勇气。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羞涩,声音清脆而响亮地回答道: “当然是个能真心欣赏我手艺、不嫌我话多聒噪、偶尔还能被我逗笑、最关键的是——还能在我惹麻烦时,毫不犹豫保护我的人!”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这番话里的每一个条件,都像是一块块拼图,精准无比地指向了那个在场唯一符合所有描述的人! 篝火旁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林晚昭,又偷偷瞥向远处那位尊贵的大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小桃更是激动得差点把怀里的雪儿勒醒。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篝火噼啪,跳跃不定。 远处,顾昭之靠坐在马扎上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目光穿越明暗交织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因为大胆发言而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小厨娘身上。 他看到她强装镇定,却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看到她说完后,似乎又有些后悔,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眼神闪烁不敢再看向他这边的小动作。 寂静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们看到,那位向来清冷如冰、喜怒不形于色的安远侯爷,唇角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带着了然、无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愉悦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起哄的众人,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林晚昭,眼底映着跳跃的篝火,也映着她小小的、无所适从的身影。 然而,就是这一个清浅的笑容,胜过千言万语。 “哦——!!!”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几乎要掀翻帐篷顶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所有人都明白了!林行走这近乎表白的“真心话”,显然是说到了侯爷的心坎里!而侯爷这破天荒的笑容,就是最好的回应! “林行走威武!” “侯爷英明!” “天生一对!” 年轻人们兴奋地嚷嚷着,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林晚昭被众人起哄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捂住滚烫的脸,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天啊!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怎么脑子一热就……虽然说的是真心话,但这下可全完了!以后还怎么在侯爷面前装淡定! 游戏在这无比高潮的一幕后,又进行了几轮,但大家的注意力显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真心话”和侯爷那难得一见的笑容里。 夜深了,篝火渐熄,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休息,各自回到帐篷,想必今晚的“月下真心话”会成为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林晚昭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 小桃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小声说:“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勇敢了!您没看到侯爷他……他笑了!笑得可好看了!奴婢跟着侯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侯爷这么笑呢!” 林晚昭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别说了……丢死人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小桃吃吃地笑:“怎么会丢人呢?奴婢看侯爷高兴得很呢!这说明侯爷心里也是有小姐的呀!” 林晚昭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傻乎乎的弧度。 而主帐之内,顾昭之并未立刻歇息。他负手站在帐门口,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个小厨娘清亮又带着羞怯的声音。 “能欣赏我手艺、不嫌我话多、还能保护我的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那抹笑意再次悄然浮现,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这个胆大包天、总是出人意料的小厨娘,终究还是用她最直白的方式,撞开了他心扉紧闭的大门。 月光温柔,夜色正好。某些深藏的情愫,在这真心话与大冒险的游戏中,悄然揭晓,如同这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拂过心田。 第275章 侯爷“中”招,下河摸鱼虾 篝火余烬未冷,月光清辉遍洒,河滩上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因林晚昭那石破天惊的回答和顾昭之破冰般的笑容,气氛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众人虽已意犹未尽地散去,但那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投向主帐与林晚昭小帐篷的、带着了然与祝福的目光,依旧在静谧的夜空中悄然传递。 游戏圈并未立刻解散。几个胆子最肥的年轻亲兵,见侯爷方才并未动怒,反而罕见地露出了笑意,那点被压抑的玩闹心思又活络起来。酒坛再次被转动,壶嘴滴溜溜地旋转,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意味,在众人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缓缓地……停了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黑乎乎的壶嘴所指的方向——不再是任何一名亲兵或仆役,而是那位依旧靠坐在马扎上、置身事外却又无形中成为全场焦点的,安远侯爷,顾昭之! “……”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刚才最闹腾的几个小子,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上的笑容僵住,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让侯爷……玩大冒险?这……这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啊!刚才起哄林行走是一回事,那好歹是侯爷“自己人”,可把主意打到侯爷本人头上…… 负责转壶的那个亲兵,手一抖,差点把酒坛摔了,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试图挽回:“呃……这个……不算不算!刚才手滑了!重来重来!” “慢着。”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几乎要凝结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个转动的酒坛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莫测。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视线扫过一圈噤若寒蝉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了那个提议重来的亲兵身上。 “规矩就是规矩。”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指向了本侯,岂有作废之理?” 所有人都傻眼了。侯爷……这是要……玩真的?! 林晚昭也惊呆了,她捂着还在发烫的脸颊,从指缝里偷偷看向顾昭之。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担心那帮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惹恼了侯爷,又隐隐有种荒谬的、想要看看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腹黑侯爷,如何应对这等“民间游戏”的期待。 负责提问(或者说,出题)的,还是那个之前学狗叫的憨厚亲兵,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哭丧着脸,求助般地看向同伴,又看向墨砚,最后目光可怜兮兮地飘向林晚昭,仿佛在说:“林行走,救命啊!” 墨砚依旧面无表情地侍立在侧,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显然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 顾昭之似乎觉得眼前这情景颇有意思,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目光转向那个不知所措的亲兵,淡淡道:“说吧,‘大冒险’为何?” 那亲兵被侯爷点名,浑身一激灵,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了一个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应景的题目:“回……回侯爷!请……请您下河……摸……摸三条鱼,或者……或者一篓虾!” 说完,他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晕过去。让尊贵的侯爷下河摸鱼?!他是不是疯了?! 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侯爷的雷霆之怒。连林晚昭都忍不住为那傻小子捏了把汗。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顾昭之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篝火的余烬,投向不远处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潺潺流动的小溪。夏夜的河水,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 invitation 似乎格外清晰。 他想起方才林晚昭那番大胆的“真心话”,想起自己心中那丝被勾起的、陌生的柔软与悸动,再看着眼前这群因为一个游戏而吓得战战兢兢、却又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下属……一种久违的、脱离身份束缚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悄然涌上心头。 或许,是这月色太美,或许是这篝火太暖,也或许是……那个小厨娘带来的生机太过盎然。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顾昭之缓缓站起了身。他动作优雅地解开了腰间玉带,将象征着身份与威仪的锦缎外袍脱下,随手递给了身旁如同石化般的墨砚。接着,他又弯下腰,开始脱去脚上那双做工精致的官靴和洁白的布袜。 “侯爷!”墨砚终于忍不住,低呼一声,上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与担忧。侯爷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足这野外冰冷的河水?万一着了凉,或者被水底碎石划伤…… 顾昭之抬手,止住了墨砚未尽的话语。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跃跃欲试?“无妨,本侯还未那般娇弱。” 说话间,他已褪去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皙、骨节分明、却并不显文弱的脚。他卷起丝绸裤腿,直到膝盖处,露出一截同样白皙却线条流畅的小腿。 月光下,他仅着素色中衣,赤着双足,裤腿卷起,这副模样与平日里那个矜贵清冷、一丝不苟的安远侯爷简直判若两人!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林晚昭。她看着顾昭之那难得一见的、带着几分落拓不羁的背影,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顾昭之并未理会身后那些几乎要惊掉下巴的目光,他步履从容地走向河边。冰凉的河水没过他的脚踝,带来一阵沁人的舒爽。他微微适应了一下水温和河底鹅卵石的触感,便继续向水流稍深、更为清澈的中心区域走去。 河水清浅,最深也不过及膝。月光透过水面,能隐约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快速游过的小鱼小虾。顾昭之虽然武功不俗,身手敏捷,但这徒手摸鱼摸虾的活计,于他而言,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他学着记忆中模糊的、似乎见过的渔夫的样子,弯下腰,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搜寻着水下的目标。看准一条巴掌大的、正在石缝边悠闲摆尾的鲫鱼,他出手如电,猛地向水中插去! 然而,水有折射,他的手速虽快,却低估了水的阻力和鱼的灵敏。只见水花四溅,那条鲫鱼尾巴一甩,灵活地扭身,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的“抓捕”,瞬间窜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顾昭之:“……”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湿漉漉的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岸边,原本紧张得要死的亲兵们,看到侯爷这略显笨拙又认真的第一次尝试失败,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肩膀不住地抖动。 林晚昭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哎呀,没想到无所不能的侯爷,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顾昭之似乎听到了身后的闷笑声,但他并未回头,只是抿了抿唇,眼神更加专注。他就不信,他连几条小鱼小虾都奈何不了! 他调整策略,不再追求一击必中,而是耐心地观察,慢慢靠近,计算着水流和折射的角度。第二次出手,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指尖似乎触碰到了滑溜的鱼鳞,但依旧被那鱼儿泥鳅般挣脱了。 他不气馁,再次尝试。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在清凉的河水中或静立、或轻移,专注的神情如同在推演一场重要的战局,只是对象换成了水中的游鱼。水珠溅在他素白的中衣和俊美的侧脸上,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竟有种别样的、动人心魄的魅力。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他双手猛地合拢,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滑溜溜的挣扎感! 抓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捧出水面,只见两条约莫手指长短、银光闪闪的小白条鱼,正在他掌心徒劳地蹦跳着!虽然离“三条鱼”的目标还差一条,但这无疑是零的突破! “抓住了!侯爷抓住了!”岸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欢呼声!亲兵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仿佛完成这项壮举的是他们自己。 顾昭之看着掌心那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个极其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他将小鱼放入墨砚不知何时找来的一片大荷叶里。 有了成功的经验,后面就顺利多了。他又花费了些功夫,成功地摸到了第三条稍大些的鲫鱼,甚至还顺手从水草边捞起了几只活蹦乱跳的、透明的小河虾,虽然凑不满一篓,但也算超额完成了“摸虾”的部分任务。 当顾昭之捧着用荷叶包着的、两条小白条、一条小鲫鱼和几只小河虾,赤着脚,裤腿湿漉漉地走上河岸时,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他沾着水珠的发梢和衣袍,平日里清冷禁欲的侯爷,此刻竟莫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那个站在篝火余烬旁、眼睛亮得像星辰、嘴角弯弯看着他的小厨娘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将手中那包还带着河水清新气息的“战利品”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表扬般的意味: “喏,交给你了。” 林晚昭看着眼前这包由尊贵的安远侯爷亲手摸来的、无比新鲜的鱼虾,再看看他难得显得有些狼狈(裤腿湿透,衣摆沾水,发丝凌乱)却又无比生动的俊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温暖而柔软。她强忍着想要大笑的冲动,双手接过那包沉甸甸的“心意”,声音清脆地应道: “侯爷威武!奴婢定不负所托,把它们做成最鲜美的夜宵!” 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和亮晶晶的眼睛,顾昭之觉得,方才那点冷水和不甚熟练的抓捕,似乎都值了。他微微颔首,转身对墨砚道:“更衣。” 墨砚连忙捧着干净衣物,跟着顾昭之走向主帐。经过那群依旧处于兴奋与震惊中的亲兵时,顾昭之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是!侯爷!”亲兵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恭敬与信服。经此一事,侯爷在他们心中那高高在上的形象,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更加真实、可亲,甚至……带着点传奇色彩了。 而林晚昭,抱着那包珍贵的鱼虾,看着顾昭之离去的背影,心里甜滋滋的。她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将这些侯爷亲手捕获的“心意”,化作舌尖上的极致享受了。 这月下河边的“大冒险”,注定将成为南巡路上,又一桩难以忘怀的趣事与……甜蜜的印记。 第276章 鲜鱼“灶”边烹,烟火伴星河 顾昭之去主帐更衣,河滩上的人群也渐渐彻底散去,各自回到帐篷休息,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兴奋与暧昧的气息,却久久未散。篝火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如同众人激动未平的心绪,在夜色中默默燃烧。 林晚昭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小帐篷。她怀里抱着那包用新鲜荷叶包裹着的、还带着河水微腥与顾昭之掌心温度的鱼虾,如同捧着什么稀世奇珍。月光下,那几条小鱼银光闪烁,几只小河虾透明活泼,虽然分量不多,却是那位金尊玉贵的侯爷,生平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为她(或者说,因她而起的游戏)亲手捕获的。 这份“心意”,价值连城。 “小姐,这些鱼虾……现在做吗?”小桃凑过来,小声问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兴奋。她怀里抱着被动静吵醒、正慵懒打着哈欠的雪儿。 “嗯!”林晚昭用力点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现在就做!趁着最新鲜的时候!侯爷方才涉水,吃点热乎的驱驱寒气和湿气最好!” 她说着,便行动起来。让亲兵将那个便携的红泥小火炉再次点燃,添上几块上好的银炭。又让小桃去旁边的食材车上,取来她那个小巧却沉甸甸的玄铁锅,以及一些必备的调料:姜、野葱(刚才做焖饭剩的)、盐、还有一小罐她视若珍宝的陈氏头抽和一点点黄酒。 她没有选择复杂的烹饪方法。这些来自山涧溪流、纯净无比的小鱼小虾,本身的味道就是最极致的鲜美,任何繁复的加工都是暴殄天物。 她蹲在河边,就着清冽的河水,动作麻利地将三条小鱼刮鳞、去鳃、剖腹洗净。那两条小白条实在太小,她便保留了完整的形态;那条小鲫鱼稍大些,则在鱼身两侧划了几道浅痕,便于入味。几只小河虾则简单地剪去长须和脚,冲洗干净备用。 火炉上的玄铁锅已经烧热。她舀入一小勺随身携带的、雪白的猪油。油脂在锅中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待油温升高,冒出缕缕青烟时,她先将洗净的小河虾倒入锅中。 “刺啦——!” 一声悦耳的脆响,伴随着一股极其霸道、鲜甜诱人的香气瞬间炸开!那香气仿佛带着山野河川的灵秀,直冲天灵盖,连趴在林晚昭脚边打盹的雪儿都忍不住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锅子。 林晚昭快速翻炒,看着透明的虾身迅速变得粉红卷曲,如同熟透的果实。她撒入一点点盐花,又淋入少许黄酒去腥增香,继续翻炒几下,待酒气挥发,虾壳变得酥脆,便立刻盛出,放在一个白瓷小碟里。这便是最简单的盐水爆河虾,吃的就是那口原汁原味的极致鲜甜与爽脆口感。 接着,她往锅里又加了点猪油,放入几片薄薄的姜片和切段的野葱白,煸炒出香味。然后,她将三条处理好的小鱼,小心翼翼地放入锅中。小鱼遇到热油,鱼皮瞬间收紧,发出欢快的“滋滋”声,香气也随之转变,从虾的鲜甜转为鱼类的醇香。 她耐心地将小鱼两面煎至微黄定型,然后淋入约莫一汤匙的陈氏头抽。那深褐色的酱油接触到滚烫的锅壁和鱼身,立刻爆发出更加浓郁醇厚的复合香气,与鱼香、姜葱香猛烈碰撞,融合成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温暖踏实的气息。她轻轻晃动锅子,让酱油均匀包裹鱼身,然后注入小半碗烧开的河水,水量刚好与鱼身齐平。 盖上锅盖,将炉火调到最小,任由其慢慢煨煮。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再添加任何其他调料,连盐都省了,全靠头抽的咸鲜味来提味。她要做一道极致的头抽煨小鱼,让顶级酱油的醇厚与山溪野鱼的鲜嫩在慢火中完美交融。 在等待鱼儿入味的间隙,她又用小锅烧了半锅开水,撒入几粒盐,将剩下的、最嫩的野葱叶切成的葱花放入一个大汤碗中。待水沸腾,她将锅中煎煨小鱼产生的、浓缩了鱼鲜和酱香的汤汁,小心地舀出几勺,冲入放了葱花的汤碗中,瞬间,一股清澈而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一碗简单的头抽鱼汤便成了。这汤看似清淡,实则滋味醇厚,是精华所在。 不过一刻多钟的功夫,一顿充满野趣和“心意”的夜宵便准备好了:一碟粉红油亮的盐水爆河虾,三条酱色红亮、香气扑鼻的头抽煨小鱼,一碗清冽鲜香的头抽鱼汤。 林晚昭将这几样小菜放在一个托盘里,正准备端去主帐,却见顾昭之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正负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这边。显然,他已更衣完毕,或许……一直都在看着她在灶边忙碌。 月光如水,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与不远处跳跃的炉火微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他刚刚沐浴过(用亲兵打来的热水),周身散发着清爽的气息,与方才河中摸鱼的落拓模样又自不同,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贵,但那眼神,却比往日柔和了太多。 林晚昭心跳微快,端着托盘走过去,仰起脸笑道:“侯爷,夜宵做好了,趁热吃吧?” 顾昭之目光扫过托盘里那几样看似简单、却香气四溢的小菜,点了点头。他并未回主帐,而是走到篝火余烬旁,那里还摆着两个马扎。他很自然地在一个马扎上坐下,然后示意林晚昭将托盘放在中间那个临时充当桌子的大树桩上。 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侯爷这是要……在这露天河滩上用夜宵?她心中微暖,从善如流地将托盘放下,自己则坐在了另一个马扎上。 墨砚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夜色,既保持着警戒,又给了两人足够的空间。小桃也识趣地抱着雪儿,远远地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满天繁星,不敢打扰。 于是,在这初夏的河滩之上,皎洁的月光与即将熄灭的篝火余晖共同编织的光影中,尊贵的安远侯爷与他的小厨娘,相对而坐,分享着一顿由他亲手捕获、由她精心烹制的、简单却无比鲜美的夜宵。 顾昭之执起林晚昭递过来的、用溪水反复冲洗干净的竹筷,先夹起一只爆河虾。那虾壳酥脆,几乎无需剥壳,放入口中轻轻一嚼,咸鲜q弹,极致的鲜甜滋味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锅气的焦香,美味无比。 他又尝了一口头抽煨小鱼。小鱼经过慢火煨煮,肉质极其细嫩,几乎入口即化,而那浓缩了头抽醇香的酱汁,完美地渗入了鱼肉每一丝纤维之中,咸鲜适口,回味带着一丝甘甜,将小鱼本身的鲜美衬托得淋漓尽致。 最后,他端起那碗清汤,喝了一口。汤汁清澈,却融合了鱼肉的鲜和头抽的醇,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方才河水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熨帖无比。 他吃得慢,却吃得很干净。三条小鱼,一碟河虾,一碗汤,竟被他吃得七七八八。 林晚昭自己也盛了一小碗汤,小口喝着,看着顾昭之优雅却认真地享用着她做的食物,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幸福。 两人都没有说话。 耳边只有晚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溪水潺潺的流动声,以及不知名夏虫的唧唧鸣叫。头顶,是浩瀚无垠的墨蓝色天幕,繁星璀璨,银河迢迢,仿佛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贯天际。月光温柔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柔软的河滩上。 篝火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湮灭在夜色中。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确认,方才游戏中的真心话,河中摸鱼的笨拙与坚持,此刻灶边共享的烟火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已将彼此的心意昭然若揭。 顾昭之放下汤碗,抬眸望向星空。他素来心思深沉,忙于政务权谋,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静静地、什么都不想地,只是看着星空,感受着夏夜的微风和……身边人带来的宁静与温暖。 林晚昭也仰头看着星空,现代都市的霓虹灯早已让她忘记了星空原本的模样。此刻看着这纯净、璀璨、仿佛触手可及的银河,她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所有穿越以来的彷徨、挣扎、小心翼翼,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浩瀚的星空所包容、所抚慰。 “这里的星星,真亮啊。”她忍不住轻声感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 顾昭之闻言,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转而落在她仰起的、被月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她的眼睛映着星光,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对自然之美的惊叹。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和。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带有任何尴尬或试探,只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安宁与惬意。 良久,顾昭之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这静谧的河滩之夜: “今日之言,本侯记下了。”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晚昭却瞬间听懂了。他说的是她游戏中的那句“真心话”。 她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心跳也漏跳了一拍。她不敢看他,目光依旧望着星空,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带着一丝羞涩,更多的却是甜蜜与勇敢。 “奴婢……从不妄言。”她轻声回应,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昭之没有再说话。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最终却还是按捺住了。只是那落在她侧脸上的目光,越发深邃柔和。 星光闪烁,月色温柔,溪流潺潺,夜风送爽。 这简陋的河滩,这简单的夜宵,这静谧的夜空,共同构成了一幅远比任何繁华盛宴都更动人心魄的画卷。 烟火人间,星河共影。 有些心意,无需赘言,早已在目光交汇处,在心照不宣的默契里,悄然生根,静待花开。 这一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还很长。 第277章 流言“悄”入耳,王氏又作妖 南巡的车队在经历了月下河滩的真心话、摸鱼与共享夜宵后,气氛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甜蜜期。顾昭之虽依旧神情清淡,但眉宇间那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不少,偶尔看向林晚昭时,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柔光,总能让她心跳加速,脸颊飞红。而林晚昭呢,更是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整日里眉眼弯弯,连带着做菜时哼的小调都透着股轻快的甜意,做出的菜肴更是创意频出,美味得让随行众人连呼沾了侯爷的光。 然而,这宁静而甜蜜的时光,如同夏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车队日渐靠近京城地界,官道愈发宽阔平整,沿途的驿站城镇也愈发繁华,往来商旅、传递文书的信使、以及各地官员的迎来送往也愈发频繁。就在这人流交织、信息流通加速的当口,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如同潜藏在华丽锦缎下的虱子,开始悄无声息地钻进南巡队伍的耳朵里。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议论,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不易察觉。 “听说了吗?安远侯爷身边那位女官,就是厨艺很好的那个,在北边立了功?” “立功?一个厨娘能立什么功?别是……嘿嘿,那种‘功劳’吧?” “嘘!小声点!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兵部当差,听说……听说这位林行走,在边关跟蛮族贵族往来甚密,这功劳来得……有点不清不楚呢……” “真的假的?看她模样倒是挺标致,难怪能得侯爷青眼……” 这些议论声细碎而隐蔽,大多发生在驿站伙计的交头接耳中,或是某些前来拜见的地方官员随从的窃窃私语里。但墨砚手下的亲兵何等警觉,很快便将这些风言风语收集起来,报到了墨砚那里。 墨砚面无表情地听完,转身便原封不动地禀报给了顾昭之。 顾昭之正在批阅沿途州县送来的公文,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他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声音却听不出喜怒:“源头?” “初步探查,消息似是先从京城几个喜好搬弄是非的勋贵女眷圈子里流传出来的,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污蔑林行走边关之功来路不正,倚仗……容貌惑人。”墨砚斟酌着用词,继续道,“随后,一些与王氏交好、或因苏文远之事对侯爷心存怨怼的官员家眷,似乎也在暗中推波助澜。更有甚者,开始质疑林行走的流民身份,暗示其来历不明,恐是……敌国细作。” “细作?”顾昭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倒真是抬举她了。” 一个脑子里只装着锅碗瓢盆、食材调料,偶尔有点小机灵、大部分时候笑得像个傻子的……细作?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王氏……果然还是贼心不死。苏文远入狱,王氏一族颜面扫地,在京中势力大损,这是想用这种下作手段,给他添堵,顺便抹黑昭昭,以泄私愤?至于那些跟风嚼舌的,不过是些见风使舵、或是嫉妒他权势地位的宵小之辈。 “侯爷,是否要……”墨砚做了个隐秘的手势,意思是可以动用些手段让这些人闭嘴。 顾昭之摆了摆手:“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此时大张旗鼓,反而落人口实。”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让下面的人警醒些,莫让这些污言秽语传到她耳朵里。另外,查清楚,都是哪些人家在背后鼓噪,名单给本侯。” “是。”墨砚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顾昭之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未能落字。他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心中却是一片冷冽。他自然不惧这些流言,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护住一个人并非难事。他只是……不愿让那些肮脏的算计和恶意的揣测,玷污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对食物和生活热爱的眼睛。 然而,流言如同瘟疫,一旦开始蔓延,又岂是那么容易完全隔绝的? 林晚昭虽然被顾昭之和墨砚有意无意地保护着,但终究不是活在真空里。某日,她去驿站厨房准备晚膳,正巧听到两个负责洗刷的粗使婆子躲在角落里边干活边嘀咕。 “……所以说啊,这女人啊,光有手艺不行,还得会来事儿!你看那位,不就是靠着一张脸和那点……哼,不然侯爷那样的人物,能看得上一个流民出身的厨娘?” “就是就是!还说什么在边关立了功,谁看见了?别是伺候蛮子伺候得好,换来的功劳吧!” “嘘!你找死啊!小声点!” 那两个婆子说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脸色瞬间煞白的林晚昭。 林晚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如同被浸入了冰水里,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人因嫉妒而说闲话,却没想到会如此恶毒!不仅抹杀她的努力和付出,还将她与蛮族往来(那明明是为了获取情报和食材!)的事情扭曲成如此不堪的模样!甚至连她的流民身份,都成了攻击她的理由? 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冲上去与那两个婆子理论。她知道,跟这种人争论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身快步离开了厨房。但那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晚膳时分,她明显有些心神不属,连最爱絮叨的“今日食材如何新鲜”、“这道菜火候如何巧妙”都少了,只是默默地布菜,眼神偶尔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顾昭之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并未当场点破,只是用餐的速度慢了些,目光在她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用完膳,林晚昭收拾食盒准备退下时,顾昭之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林晚昭。” 林晚昭脚步一顿,回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顾昭之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微涩。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今日的汤,盐放多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林晚昭一愣,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奴婢尝过的,明明……”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顾昭之眼中那了然的神色,顿时明白过来——侯爷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知道了。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侯爷……您……您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些许宵小之辈的狂吠,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林晚昭忍不住道,“他们污蔑奴婢没关系,可他们竟然质疑侯爷您!说您……说您偏私……” “本侯行事,何需向他人解释?”顾昭之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然与强大,“你之功过,本侯与陛下自有明断。至于那些流言蜚语……” 他顿了顿,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本侯自会处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只需记得,做好你的菜,逗你的猫,其他的,有本侯在。” 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如同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林晚昭心中的阴霾和寒意。她看着顾昭之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维护与信任,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化为了乌有。 是啊,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侯爷信任,有陛下亲封的行走身份,有实实在在的功劳和一手傲人的厨艺!那些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的家伙,除了动动嘴皮子,还能把她怎么样? 这么一想,她顿时又充满了斗志。她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眼睛,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虽然眼圈还红着,却显得格外明亮坚定:“奴婢知道了!奴婢才不怕他们呢!奴婢还要做出更多好吃的,馋死那些只会说酸话的家伙!” 看着她瞬间满血复活、斗志昂扬的模样,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个小厨娘,果然没那么容易被击垮。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明日早膳,本侯想吃蟹黄汤包。” “没问题!包在奴婢身上!”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抱着食盒,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刚才那个险些哭鼻子的人不是她一般。 看着她恢复活力的背影,顾昭之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转身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的墨砚吩咐道:“名单可整理好了?” “已整理完毕。”墨砚递上一张纸条。 顾昭之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罗列了七八个京中官员及其家眷的名字,其中赫然有与王氏往来密切的几家。他冷哼一声,指尖在那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传信回京,让吏部和都察院‘关照’一下这几家。找个由头,该贬的贬,该罚的罚。”他的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王氏……告诉她,若再敢伸手,苏文远在狱中的日子,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是。”墨砚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侯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将主意打到林行走头上,简直是自寻死路。 流言的阴影,并未能笼罩南巡车队太久。在顾昭之无声却强有力的干预下,那些原本还在暗中传播的污言秽语,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匿迹。至少,在林晚昭所能接触到的范围内,再也听不到任何闲言碎语。 车队依旧在向着京城平稳行进。林晚昭依旧每日钻研她的美食,逗弄她的雪儿,偶尔与顾昭之在月下或灶边,分享一顿简单的夜宵,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仿佛那场短暂的风波,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侯爷对林行走的维护,已然摆在了明处。而林行走在侯爷心中的分量,显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京城的轮廓,已然在望。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大的舞台,以及……或许更加汹涌的暗流。 第278章 侯爷“护”短,雷霆压流言 南巡车队终于踏入了京畿之地,距离那座巍峨繁华的帝都仅有数日路程。官道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彰显着天子脚下的富庶与喧嚣。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热闹之下,因顾昭之雷霆手段而暂时蛰伏的流言蜚语,并未彻底死心,如同灰烬中的火星,等待着复燃的时机。 这一日,车队抵达京畿重镇通州驿。通州乃漕运枢纽,水陆要冲,往来官员商贾极多,驿馆规模宏大,设施齐全,负责接待的更是见多识广的驿丞与地方属官。 按照惯例,通州知府率领一众属官,在驿馆设下接风宴,为安远侯爷洗尘。宴席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通风,可见窗外莲叶田田,垂柳依依,景致极佳。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林晚昭作为“御膳房行走”,本无需列席此等官员宴会,但因顾昭之的膳食一向由她亲自打理,她便在后厨与宴席之间穿梭照应,确保侯爷的菜品万无一失。她今日特意做了一道应景的荷花酥和一道清爽的鸡丝掐菜,皆是费时费工的精细菜,引得在座官员纷纷侧目,暗自赞叹这位小林行走果然名不虚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加热络。或许是酒精作用,也或许是觉得回到了自家地盘(通州知府与京中某些势力素有往来),一位姓钱的通判,仗着几分酒意,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端着酒杯起身,对着主位的顾昭之敬酒道:“侯爷此番南巡,劳苦功高,平定北疆,肃清吏治,实乃我大宁之栋梁!下官敬佩之至!敬侯爷一杯!” 顾昭之神色平淡,举杯微微示意,并未多言。 那钱通判却似打开了话匣子,继续奉承道:“侯爷不仅政务娴熟,这识人之明更是令人叹服!听闻侯爷身边这位林行走,不仅厨艺超群,更是在北疆立下奇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呵呵,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故作神秘的暧昧神色,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几桌都能隐约听到,“下官在京中听闻一些风言风语,说林行走这功劳……呵呵,与那蛮族贵人似乎……交往过密?当然,下官是绝不信的!定是些小人嫉妒林行走得侯爷看重,胡乱攀诬!侯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林晚昭辩解,实则阴阳怪气,将那些最恶毒的流言直接摆到了台面上!瞬间,水榭内的气氛为之一凝!原本喧闹的宴席安静了下来,所有官员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顾昭之、钱通判以及刚刚端着一盘新点心走到顾昭之身后不远处的林晚昭身上来回扫视,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林晚昭端着点心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没想到,在这等公开场合,竟然有官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提及此事!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能给侯爷丢脸。 顾昭之执杯的手稳稳停在半空,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钱通判的话。他慢条斯理地将杯中残酒饮尽,然后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在寂静的水榭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那位一脸得意、自以为揣摩到上意、可以借此讨好侯爷(或许还能打击一下风头正劲的林晚昭)的钱通判。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冰冷与威严。 “钱通判。”顾昭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刚才说,北疆之事,是‘听闻’?” 钱通判被顾昭之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下官也是听京中一些友人提起……” “哦?”顾昭之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本侯奉旨巡抚江南、核查北疆功过,所有随行人员,皆经吏部、兵部联合勘核,记录在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林行走之功,乃其凭借厨艺智计,周旋于蛮族之间,获取重要情报,助我军掌握先机,此乃北疆主帅亲自确认,陛下朱笔御批,亲封‘御膳房行走’。怎么,到了钱通判这里,就成了需要你‘信’或‘不信’的‘风言风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气: “尔等食君之禄,担一方之责,不思报效朝廷,为民请命,反倒在此妄议陛下圣裁,质疑朝廷功赏?莫非是觉得,陛下与本侯,还有北疆数万将士,都是昏聩无能、可任尔等肆意揣测诬蔑之辈?!” “砰!” 顾昭之猛地一拍桌面!虽未用多大力气,但那一声闷响,配合着他骤然释放的、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瞬间让整个水榭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离得近的几个官员甚至吓得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那钱通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不,是拍到了老虎的獠牙上!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道听途说,胡言乱语!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钱通判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得意。 顾昭之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如同被针刺一般,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心中骇然。他们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安远侯,并非仅仅依靠祖荫,其手段、心性、以及圣眷,都远非他们所能揣度! “本侯不管京中有什么‘风言风语’。”顾昭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刚才更加令人心悸,“但既然传到了本侯耳朵里,本侯便说一句:林行走之功,乃实打实的军功!谁若再敢妄加议论,污蔑功臣,便是质疑陛下圣明,藐视朝廷法度!其心可诛!”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至于你,”顾昭之终于将目光落回瘫软在地的钱通判身上,语气淡漠,“身为朝廷命官,不辨是非,传播流言,诋毁同僚……墨砚。” “属下在。”墨砚如同鬼魅般应声出现。 “记下。通州通判钱友德,品行不端,妄议朝政,着即革去官职,押送京城,交都察院议处!” “是!”墨砚毫不犹豫,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将那已经吓瘫的钱通判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水榭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顾昭之这毫不留情、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仅仅因为一番模棱两可的“风言风语”,就直接罢黜了一位通判!这是何等霸道!何等的……护短! 但这霸道,却让人无话可说!因为他占着理,占着大义!质疑林晚昭,就是质疑皇帝,质疑朝廷!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顾昭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块林晚昭刚端上来的荷花酥,品尝了一口,微微颔首,对依旧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的通州知府道:“李知府,这荷花酥不错,酥层分明,甜而不腻,你也尝尝。” 李知府如梦初醒,连忙挤出笑容,连声附和:“是是是!侯爷说的是!小林行走手艺果然一绝!下官……下官一定好好品尝!” 他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多嘴,同时将那些关于林行走的流言彻底划为了绝不能触碰的禁区。 经此一事,所有在场官员都明白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这位小林行走,是安远侯爷绝对的逆鳞!谁碰谁死! 宴席在一种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匆匆结束。官员们告退时,个个如同逃难般,脚步飞快,生怕走慢了被侯爷记住。 林晚昭站在顾昭之身后,看着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视为洪水猛兽的流言碾得粉碎,还将那个出言不逊的官员直接罢官查办,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震撼,有解气,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如此坚定维护着的暖流涌遍全身。 她看着顾昭之挺拔如松的背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众人散去后,水榭中只剩下顾昭之和林晚昭,以及如同影子般的墨砚。 顾昭之转过身,看向林晚昭,见她眼圈又有点发红,不由得微微蹙眉:“又怎么了?” 林晚昭连忙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感逼回去,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没怎么!奴婢就是觉得……侯爷您刚才,真是太威风了!比戏文里的将军还威风!” 看着她那副与有荣焉、傻乎乎崇拜着自己的模样,顾昭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淡淡道:“不过是清理了一只聒噪的苍蝇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记住,你是我安远侯府的人,是陛下亲封的御膳房行走。你的功劳,无人可以抹杀。你的身份,更非那些跳梁小丑可以置喙。以后若再遇到此类事情,无需忍气吞声,自有本侯为你做主。” “嗯!”林晚昭用力点头,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奴婢记住了!” 流言的火焰,在顾昭之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下,被彻底扑灭。至少,在明面上,再也无人敢轻易提及。南巡车队在通州驿休整一夜后,再次启程,向着最终的目的地——京城,平稳驶去。 京城,已在眼前。 第279章 林晚昭“智”怼,点心传“佳”话 通州驿水榭宴席上,顾昭之以雷霆手段罢黜钱通判,如同在北地寒冬里泼下了一盆冰水,瞬间将那些试图借着流言蜚语兴风作浪的宵小之辈冻得瑟瑟发抖,再不敢妄言。然而,林晚昭心里明白,侯爷能堵住攸攸之口于一时,却难断那人心深处滋生的嫉妒与偏见。有些事,终究需要她自己来面对,用她自己的方式。 流言的根须并未被彻底斩断,它们只是暂时蜷缩回了阴暗的角落,如同潮湿墙根下的苔藓,稍有不慎便会再次蔓延。尤其是在这即将抵达京城、各方势力耳目混杂的最后一驿,那些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些许恶意的目光,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林晚昭不是那等只会躲在侯爷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娇花。她骨子里那份现代社畜的坚韧,以及穿越以来在底层挣扎求生磨砺出的豁达,让她迅速调整好了心态。既然空口白话的辩解苍白无力,那便用行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美食,来堵住那些人的嘴,甚至……把他们的嘴养刁! 于是,在通州驿休整的这两日,林晚昭的小厨房里,终日飘散出诱人的甜香与暖意。她并未做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将心思用在了精巧别致的点心上。 她取来上好的糯米粉、粳米粉,掺入细细的豌豆黄粉,用温水和面,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光滑细腻,带着淡淡的豆香。然后,她取出一部分,调入新鲜榨取的菠菜汁,染成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另一部分则保持原色,如同温润的白玉。 她要做的是——“青松”酥饼与“白莲”糕。 “青松”酥饼,她将绿色面团搓成细条,巧妙地盘绕成苍劲松枝的模样,再用剪刀细细剪出松针的层次感,中间点缀上一两颗用染红的糯米团捏成的“小松果”,栩栩如生。入炉烘烤后,酥饼层次分明,松脆可口,带着豌豆和菠菜的清香。 “白莲”糕则更费功夫。她用原色面团包裹住一点点用糖桂花和干果碎调成的馅心,在特制的模具里压出层层叠叠、含苞待放的莲花形状。上笼蒸熟后,糕点洁白无瑕,形态优雅,仿佛刚从瑶池采撷而来,入口软糯清甜,桂香怡人。 除了这两种,她还突发奇想,用红曲米染了少量面团,捏成了几尾活灵活现、摇头摆尾的“锦鲤” 造型的馒头,蒸熟后红艳喜庆,寓意吉祥。 这些点心,不仅味道绝佳,其造型和寓意更是被林晚昭“不经意”地透露了出去。 当她把一碟精心摆放的“青松”酥饼和“白莲”糕,连同几尾“锦鲤”馒头,送给驿丞夫人品尝,并笑着解释道:“夫人您看,这青松立于山巅,风雪不能摧其志;这白莲出于淤泥,浊流不能染其心。咱们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像这松柏常青,莲花自洁,自然邪祟不侵,好运常伴(指锦鲤)。一点小心意,给您和孩子们尝尝鲜。” 驿丞夫人本就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再联想到日前宴席上侯爷的震怒与维护,顿时对这位小林行走的玲珑心思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拉着林晚昭的手,连连赞叹:“林行走真是妙人!这点心做得巧,话说得更是通透!可不就是这个理儿!那些个闲得发慌乱嚼舌根的,合该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做‘心底无私天地宽’!” 很快,这些造型别致、寓意深远又美味无比的点心,便通过驿丞夫人以及其他几位对林晚昭心存好感(或至少不敢得罪)的官员家眷之手,送到了通州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乃至部分即将分别的、随行南巡的低阶官员和兵士手中。 收到点心的人,无不被其精巧外形和美妙滋味所折服。更重要的是,那“青松白莲”的寓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通州驿乃至周边传开。 “瞧瞧!人家小林行走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被人那样污蔑,不哭不闹,反而做出这般雅致的点心以明心志!” “青松傲雪,白莲涤尘!这心胸,这气度,岂是那些只会背后说酸话的小人能比的?” “就是!听说这点心美味极了,我家小子吃了那锦鲤馒头,直说比京城八宝斋的还好吃!” “看来那些流言果然信不得!一个心思如此灵巧澄澈的姑娘,怎么会是那等不堪之人?” “定然是有人嫉妒小林行走得侯爷看重,又立下大功,才故意泼脏水!” 舆论的风向,在顾昭之的雷霆手段和林晚昭的“点心公关”双重作用下,开始发生微妙而坚定的逆转。那些原本还在暗中观望、或心存疑虑的人,此刻大多都倾向于相信林晚昭是被污蔑的。毕竟,能做出如此美味、又蕴含如此豁达心境点心的人,怎会是心思龌龊之辈? 甚至有一些原本对林晚昭有些微词的家眷,在品尝了那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的“白莲”糕后,也忍不住心生惭愧,私下里对身边人感叹:“以前只听传闻,觉得她一个厨娘太过张扬,如今看来,倒是我们狭隘了。这手艺,这胸襟,难怪能得侯爷另眼相看。” 还有那收到“锦鲤”馒头的兵士,憨笑着对同伴说:“林行走这是祝咱们好运呢!跟着侯爷和林行走这趟南巡,虽然辛苦,但长了不少见识,也吃了不少好东西!值了!那些屁话,谁爱信谁信去!”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都传回了林晚昭的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埋头研究她的新点心。她做这些,并非为了讨好谁,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些心怀恶意的人:我林晚昭行得正坐得端,你们的污蔑,于我而言,不过如同清风拂山岗,我自岿然不动,而且还能顺便用美食给你们上一课!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淡定自若、甚至哼着小调揉面的样子,崇拜得两眼放光:“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不动声色就把那些人的脸打得啪啪响!看他们还敢不敢乱说!” 林晚昭捏起一个刚出炉的、酥香扑鼻的“青松”酥饼,得意地咬了一口,含糊道:“这叫……嗯,文化人的事儿,能算打脸吗?这叫以德服人,顺便用美食感化冥顽不灵的灵魂!” 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逗得小桃咯咯直笑,连趴在食材筐上打盹的雪儿都被笑声惊醒,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碧绿的眼睛瞥了自家主人一眼,仿佛在说:“又开始了。” 当顾昭之得知林晚昭这番“壮举”以及外界风评的转变时,他正在书房听墨砚汇报京中动向。听到墨砚一板一眼地复述着外面关于“青松白莲,心胸豁达”的赞誉,顾昭之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嘴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个小厨娘,总是能给他惊喜。他原以为她需要些时日才能从流言的困扰中走出,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快地找到了反击的方式,而且如此……别出心裁,如此符合她的性子。 用点心传话,以美食明志。这天下,恐怕也只有她能想出这等主意,并且做得如此成功。 “看来,本侯倒是白担心了。”顾昭之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眼底那抹柔和却骗不了人。 墨砚躬身道:“林行走……非常人。”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批阅公文,只是那落笔的速度,似乎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晚膳时,林晚昭照例送来精心烹制的菜肴。顾昭之破天荒地没有先动筷子,而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直看得林晚昭心里有些发毛,以为自己脸上沾了面粉。 “侯爷……怎么了?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林晚昭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昭之摇了摇头,夹起一筷子她新做的蟹粉豆腐,品尝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今日的‘青松’、‘白莲’,味道尚可。” 林晚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侯爷这是在夸她呢!她立刻眉开眼笑,像是得了糖吃的孩子,带着点小得意:“侯爷也听说了?嘿嘿,奴婢就是随便做做,没想到大家还挺喜欢。” “嗯,”顾昭之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亮晶晶求表扬的眼睛,难得地没有泼冷水,反而顺着她的话道,“寓意也不错。青松白莲,锦鲤好运……林行走如今,倒是颇通‘文墨’了。”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林晚昭听得脸颊微热,嘿嘿傻笑两声,不敢接话。她哪懂什么文墨,不过是把现代那点“心灵鸡汤”和“吉祥物”文化,用古代的方式包装了一下而已。 “不过,”顾昭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日后若再遇此类事情,首要之事,是告知本侯。些许跳梁小丑,还不值得你费心劳力,做这些点心。” 林晚昭心中微暖,知道侯爷这是心疼她(或许也心疼她用的上好食材?),连忙点头如捣蒜:“奴婢知道了!下次一定先告诉侯爷!让侯爷去收拾他们!奴婢就负责……负责给侯爷摇旗呐喊,做好吃的庆功!” 看着她那狗腿又谄媚的小模样,顾昭之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动人。 林晚昭看呆了。侯爷他……居然笑得这么开心? 顾昭之很快收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眉眼间的柔和却未散去。他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用膳吧。” “是!”林晚昭欢快地应道,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乎乎的。 经此一役,“小林御厨”不仅厨艺之名远播,其“心胸豁达、灵巧慧黠”的形象也深入人心。那“青松白莲”的点心,更是在通州一带传为美谈,成为一段“点心传佳话,智怼流言蜚”的趣闻。 流言的阴霾,终于在这美食与智慧的阳光之下,彻底烟消云散。南巡归途的最后一段路,似乎也变得更加明朗起来。 第280章 最后一驿“聚”,珍重道离别 通州驿的风波如同夏日的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在顾昭之的雷霆手段和林晚昭的“点心外交”双重作用下,队伍内外一片清朗,再无一丝杂音。休整两日后,南巡车队再次启程,向着近在咫尺的京城做最后的行进。 越是靠近京城,官道愈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愈发稠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帝都特有的、混合了繁华、庄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气息。随行众人的心情也各不相同,有即将归家的放松与期待,也有对京城局势的隐隐担忧,更有对这段漫长旅程即将结束的不舍。 这一日,车队抵达了此次南巡的最后一个大型驿站——京畿驿。此地距离京城城门不过三十余里,是各地官员、军队入京前最后的歇脚点和信息汇聚之所,规模宏大,设施完备,守卫也远比寻常驿站森严。 按照规制,护送顾昭之主力车队南下的部分兵部属官、以及沿途接入的地方护军,将在此与顾昭之的核心队伍分别,各自归建或前往其他衙门复命。这意味着,许多一路同行、历经北疆风雪与江南烟雨的熟悉面孔,即将在此别过。 虽是离别在即,但气氛却并不伤感。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趟满载荣誉与收获的旅程。尤其是在林晚昭层出不穷的美食“贿赂”下,队伍的整体幸福感一直维持在相当高的水平。 当晚,顾昭之默许了在驿站宽敞的校场上,举行一场小型的、非官方的“散伙饭”。自然,这顿宴席的重担,又落在了林晚昭的肩上。 林晚昭对此亦是全力以赴。这是对一路同行的伙伴们的感谢,也是为这段难忘的旅程画上一个圆满的、带着食物温暖气息的句号。她几乎将沿途收集、以及京畿驿能提供的最好的食材都翻了出来,决心要让大家吃得心满意足,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校场中央燃起了数堆篝火,驱散了初夏夜晚的微凉。亲兵们搬来了长条桌凳,虽简陋,却充满了军营特有的豪迈气息。即将分别的官员、兵士们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灶台就设在篝火旁,林晚昭系着围裙,带着小桃和几个主动来帮忙的火头军,忙得热火朝天。雪儿似乎也知道这是重要的场合,难得没有窝在它的食材筐宝座里,而是蹲坐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干净的木箱上,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热闹的景象,毛茸茸的尾巴尖优雅地轻轻摆动。 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长桌,香气四溢,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有来自北疆风味的炙烤羊肋排,用的是上好的小羔羊,用沿途搜集的香料提前腌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撒上孜然和辣椒面,豪迈过瘾。 有江南特色的清蒸鲥鱼,这次是品相完美的鲜鱼,鳞光闪闪,辅以火腿、笋片、香菇,用猪网油包裹蒸制,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嫩肥美。 有林晚昭拿手的古法头抽焖肉,用的是酱香村带回的头抽,肉块红亮酥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弥漫在空气中,成为今夜味觉记忆的锚点。 有清爽解腻的凉拌时蔬拼盘,用了汾阳府的“酸王”陈醋调味,酸爽开胃。 还有一大锅用料十足的什锦海鲜粥,熬得米粒开花,稠滑鲜美,暖胃又暖心。 当然,更少不了林晚昭这几日赶制出来的各种点心:松脆的“青松”酥饼、软糯的“白莲”糕、寓意好运的“锦鲤”馒头,以及她临时起意,用红豆沙和糯米粉做的、憨态可掬的“福猪”包,象征圆满。 没有精致的杯盘碗盏,大多是用粗陶大碗、木盆甚至干净的荷叶盛装,却更添了几分野趣与豪情。酒水方面,顾昭之下令,以茶代酒,或饮用驿站提供的、度数极低的本地米酒,以免误事。 宴席开始,顾昭之并未多言,只举杯(以茶代酒)简单说了几句:“此行辛苦,诸位同心协力,功成返京。今日一聚,聊表谢意。望诸位前程似锦,珍重。” 简洁,却足够。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相和。 随即,气氛便彻底放开。大家不再拘泥于官职身份,关系熟稔的互相调侃着路上的趣事,比如某人在荒庙被“鬼影”(獾子)吓破胆,某人在河边学狗叫,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侯爷那夜下河摸鱼的“英姿”,以及林行走层出不穷的美食。 “老王,还记得在北疆那会儿,天寒地冻,林行走愣是用那点有限的食材,捣鼓出那锅热乎乎的‘乱炖’,吃得咱们浑身冒汗,那叫一个舒坦!” “怎么不记得!还有那次在江南,林行走做的那个什么‘酥山’,我的娘诶,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凉快香甜的东西!” “要我说,最绝的还是侯爷摸回来的那几条小鱼,林行走做的那个汤,啧啧,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哈哈哈!你小子就知道吃!不过说真的,这趟南巡,别的收获不说,这肚子是真没亏着!” “可不是嘛!以后回了京,再想吃林行走的手艺,可就难喽!” 说到离别,难免有些唏嘘。一位面相憨厚的兵部老书记官,端着米酒,走到林晚昭忙碌的灶台边,真诚地说道:“林行走,这一路,真是多亏了你。不仅照顾侯爷饮食周全,也让我们这些粗人跟着享了不少口福。老头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你回京之后,诸事顺遂!” 林晚昭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自己那杯温热的茶水,笑道:“张书记官您太客气了!是大家一路照顾奴婢才是。以后若有机会,欢迎大家来侯府……呃,来奴婢的小庄子做客,奴婢再给大家做好吃的!” 她差点顺口说出“侯府”,赶紧改成了自己的庄子。 “一定一定!”张书记官笑着饮尽杯中茶。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向林晚昭道谢、告别。有感谢她沿途帮忙医治水土不服的,有称赞她心灵手巧的,更有佩服她面对流言豁达智慧的。林晚昭一一回应,脸上始终带着灿烂的笑容,心里却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淡淡的离愁。 这些面孔,或许以后很难再聚得如此齐全了。这段共同经历风雨、分享美食的日子,将成为她穿越生涯中,无比珍贵的一段记忆。 顾昭之坐在主位,并未参与喧闹,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最后总会落在那个在灶火与人群间穿梭、笑容明媚、如同小太阳般温暖着所有人的小厨娘身上。看着她与那些粗豪的兵士也能谈笑风生,看着她接受众人真诚的感谢与祝福,他的眼神深邃而柔和。 墨砚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侯爷,京中传来消息,陛下已知晓我等抵达京畿驿,明日恐有旨意。” 顾昭之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晚昭。明日回京,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复杂的局面。但此刻,看着她在篝火映照下生动无比的侧脸,他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众人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离别的愁绪被这顿丰盛而充满温情的“散伙饭”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彼此真诚的祝福。 林晚昭忙活了大半夜,虽然累,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她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和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众人,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小桃抱着已经在她怀里睡着的雪儿,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大家都舍不得您呢!” 林晚昭摸了摸雪儿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能一起走过这一段,开心过,努力过,就很好啦。” 她抬头望向浩瀚的星空,京城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明天,就要回到那座巨大的、充满未知的城池了。她的现代灵魂,她的厨艺,她的雪儿,还有……她悄悄瞥了一眼那个依旧坐在主位、清俊如谪仙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定与期待。 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而只要有锅铲在手,有食材在旁,有她在意和在意她的人在身边,林晚昭觉得,这穿越而来的日子,就能一直这般有滋有味地过下去。 京畿驿的篝火渐渐熄灭,喧嚣归于平静。南巡的最后一夜,在美食、欢笑与珍重道别中,温柔落幕。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281章 雪儿“择”新主?萌宠惹人爱 京畿驿的“散伙饭”余韵未消,篝火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为这段漫长而充实的南巡旅程画上了一个温情又略带惆怅的句号。次日清晨,驿站内便是一片忙碌景象。即将分别的官员和兵士们开始整理行装,检查马匹车辆,互相道别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归家兴奋与离别愁绪的复杂氛围。 林晚昭也早早起身,指挥着小桃和几个留下来帮忙的侯府仆役,收拾她那堪称“移动宝藏”的食材车和厨具箱。雪儿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不再像往日那般慵懒地窝在它的专属食材筐宝座里,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晚昭脚边,碧绿如宝石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依赖,时不时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林晚昭的裙角,发出细软娇嫩的“喵呜”声,仿佛在确认主人的存在。 “雪儿乖,没事的,咱们马上就要回家啦。”林晚昭弯腰,将雪儿抱起来,轻轻抚摸着它柔软如云缎的背毛,感受着它温暖的小身体和满足的呼噜声,心里也软成了一滩水。这小家伙,从栖霞镇来到她身边,一路南行,陪她度过了无数个忙碌或清闲的日夜,早已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在林晚昭抱着雪儿,站在驿站院中,看着人来人往,心中感慨万千之际,一个略显怯懦又带着急切的小女孩哭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爹爹!爹爹!我不要嘛!我就要小白!我就要它!呜呜呜……”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六品文官服饰、面相儒雅的中年官员,正一脸无奈地蹲在地上,试图安抚一个约莫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粉嫩襦裙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得玉雪可爱,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小脸通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昭怀里的雪儿,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官袍袖口,不住地摇晃。 那官员显然对女儿的哭闹毫无办法,又是心疼又是尴尬,低声哄道:“灵儿乖,那是林行走的爱宠,怎能随意索要?快别哭了,回头爹爹去市集上给你寻一只更好看的猫儿,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就要这只小白!它最好看!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像……像宝石!别的猫都没有!”名叫灵儿的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它刚才还对我笑了!它喜欢我的!” 林晚昭认得这位官员,是吏部的一位主事,姓赵,为人还算正派,南巡途中并无什么劣迹,家眷也一直安分守己。看着灵儿那副伤心欲绝的小模样,再听到她那童稚的、认定雪儿对她“笑了”的言语,林晚昭不由得心生怜爱,抱着雪儿走了过去。 “赵主事,灵儿小姐这是怎么了?”林晚昭微笑着问道,声音温和。 赵主事见是林晚昭,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和歉意,拱手道:“林行走,真是对不住,小女无状,惊扰您了。这孩子……自昨日在散伙宴上见了您这爱猫,就喜欢得不得了,回去后念叨了一晚上,今早听说要分别,就……就闹起来了。下官这就带她离开……” 说着,就要去抱还在抽噎的灵儿。 “无妨的,赵主事。”林晚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紧张。她蹲下身,视线与哭得鼻子通红的小灵儿齐平,将怀里的雪儿往前递了递,让它能更清楚地看到小女孩,“灵儿小姐很喜欢雪儿吗?” 小灵儿看到近在咫尺、雪白一团、碧眼澄澈的猫咪,哭声顿时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用力地点点头,带着哭腔道:“喜欢!它叫雪儿吗?真好听!它……它好漂亮!像雪做的仙子!姐姐,我……我能摸摸它吗?” 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又有些不敢。 “当然可以,雪儿很乖的。”林晚昭鼓励道,同时轻轻抚摸着雪儿的后背,示意它放松。 小灵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手放在雪儿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雪儿似乎并不排斥,甚至微微眯起了那双碧绿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还用脑袋主动蹭了蹭灵儿的手心。 “呀!它喜欢我!爹爹你看!它喜欢我!”灵儿瞬间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如同雨后初绽的花朵,灿烂夺目。 赵主事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又是欣慰又是为难,再次对林晚昭道:“林行走,您看这……” 林晚昭看着灵儿那纯真无邪、满是渴望的眼神,再看看怀中似乎对小女孩也颇有好感的雪儿,心中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起即将回到的安远侯府,那固然是富贵窝,但高门大院,规矩森严,明枪暗箭只怕比南巡路上只多不少。她自己尚且需要步步为营,小心应对,又怎能保证时时刻刻都能照顾好雪儿?万一有那起子小人拿雪儿做文章,或者雪儿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位赵主事,观其言行,家风应该还算清正,灵儿又是真心喜爱雪儿。若雪儿能有一个安稳、充满爱意的环境,或许……比跟着她回到那波谲云诡的侯府更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晚昭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雪儿陪她度过了那么多时光,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为数不多的温暖慰藉之一。可是,真正的喜爱,不应该是占有,而是希望它过得更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看着灵儿,柔声问道:“灵儿小姐,如果雪儿跟你回家,你会好好照顾它吗?每天给它准备好吃的,陪它玩,不让它受欺负,还要记得给它准备干净的沙盆?” 小灵儿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立刻举起小手,如同宣誓般郑重其事地保证:“我会!我一定会!我把我的牛奶分给它喝!把我的小毯子给它睡!我还会陪它玩小球!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它!我……我还会学着给它梳毛!” 她急切地说着,生怕林晚昭不相信。 赵主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晚昭竟真的有割爱的意思,连忙道:“林行走,这……这如何使得?这猫儿如此珍贵,又是侯爷所赐,下官……下官万万不敢承受!” 林晚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灵儿和雪儿身上:“赵主事言重了。雪儿再珍贵,也只是一只猫儿。它能得灵儿小姐如此真心喜爱,是它的福气。至于侯爷那里……” 她顿了顿,想到顾昭之送猫的初衷本就是让她开心和实用,若雪儿能有更好的归宿,他应当也不会反对,“侯爷仁厚,只要雪儿过得好,他定然也是乐见的。” 她说着,再次低头,轻轻蹭了蹭雪儿的额头,低声道:“雪儿,你都听到了吗?这位灵儿小姐姐很喜欢你,她家里有大院子,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她全心全意对你好。你……愿意跟她回家吗?” 雪儿仿佛真的听懂了,它抬起头,那双碧绿清澈的猫眼看了看满眼期待、小手微微颤抖的灵儿,又回头看了看林晚昭带着不舍却充满鼓励的眼神,它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在思考。然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它轻轻地“喵”了一声,主动从林晚昭怀里探出身子,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小爪子,搭在了灵儿伸过来的手臂上,又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 这个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契约! “它答应了!爹爹!雪儿它答应跟我回家了!”灵儿瞬间狂喜,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将雪儿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兴奋得通红,眼泪再次涌出,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雪儿在灵儿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依旧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碧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对这个新主人和新环境并无不满。 赵主事看着女儿那发自内心的、巨大的快乐,再看看林晚昭那虽然笑着却隐隐泛红的眼圈,心中感动不已。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林行走大义!割爱成全小女!此恩此情,下官……下官铭感五内!日后林行走但有所需,我赵家定当竭尽全力!” 林晚昭连忙扶起他:“赵主事快快请起,言重了。只要灵儿能好好待雪儿,让它们彼此相伴,快乐成长,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最后摸了摸雪儿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叮嘱:“雪儿,以后要乖乖听灵儿姐姐的话,不许调皮,知道吗?我会……想你的。” 雪儿仿佛回应般,又“喵”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林晚昭的手指。 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赵家主仆登上了回府的马车,灵儿抱着雪儿,趴在车窗边,不停地对林晚昭挥手,大声喊着:“林姐姐!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雪儿的!你有空要来看我们呀!” 雪儿也从车窗探出雪白的脑袋,碧绿的眼睛望着林晚昭,直到马车驶远,消失在驿道尽头。 林晚昭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对雪儿更好的安排,但情感上的空落感却一时难以填补。那个总是窝在食材筐里、或是跟在她脚边、或是深夜陪她在灶边的小小身影,终究是离开了。 小桃站在她身边,也红了眼眶,小声啜泣着:“小姐……雪儿走了……奴婢也好舍不得……” 林晚昭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小桃的肩膀:“傻丫头,哭什么?雪儿是去过好日子了!我们应该为它高兴才对!以后想它了,咱们就去赵家看它!说不定到时候,它已经被灵儿养得胖乎乎,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猫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明白,侯府门禁森严,她一个厨娘(即使是有品级的行走),想随意出门拜访官员家眷,又谈何容易?此番别过,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舍不得?” 林晚昭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侯爷。”林晚昭连忙敛衽行礼,低声道,“是有点舍不得……不过,灵儿小姐是真心喜爱雪儿,赵主事家风也正,雪儿在那里,会比跟着奴婢回侯府更自在安全。” 顾昭之看着她那强装豁达却难掩失落的小脸,淡淡道:“你倒是想得通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圈,“一只猫而已,若喜欢,回京后再寻便是。”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晚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安慰?她心里微微一暖,摇了摇头:“奴婢不是喜欢猫,只是喜欢雪儿。它是侯爷送的,又陪了奴婢一路……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与依赖。 顾昭之眸光微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只道:“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是。”林晚昭应下,看着顾昭之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再想想远去的雪儿,心中那份离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人生聚散无常,但有离别,才有新的相遇。至少,她身边还有小桃,有侯爷(虽然腹黑),有她热爱的事业,还有即将面对的、充满挑战却也充满机遇的京城生活。 她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振作精神,对小桃道:“走吧,我们也该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此刻听在耳中,竟让她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和期待感。那个她最初穿越而来、挣扎求存的安远侯府,历经南巡种种,如今在她心中,似乎已不仅仅是“ workplace”,更是一个她即将回去、并要努力经营下去的“家”了。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最终的目的地——京城,平稳驶去。车轱辘轧在官道上,发出规律的声音。林晚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熟悉的京郊景致,心中百感交集。 雪儿的离去,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为南巡画上了最后的句点,也为她人生的新篇章,揭开了序幕。 第282章 侯爷“赠”孤本,庖厨亦有道 车队离开了京畿驿,最后的三十里官道平坦而笔直,仿佛直通天际那座巍峨雄壮的帝都城墙。路旁的田舍村庄愈发密集,行人商旅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京畿之地特有的、混合了尘土、烟火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 林晚昭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看着窗外既熟悉又略带陌生的风景,心中那份因雪儿离去而产生的淡淡离愁,渐渐被一种近乡情怯的紧张与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南巡一路,虽然也有风波险阻,但天高皇帝远,又有顾昭之明里暗里的回护,她大多时候可以凭着自己的厨艺和性子肆意挥洒。可回到京城,回到那座规矩森严、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安远侯府,甚至可能还要面对宫中召见……她还能如此“自在”吗? 那个“御膳房行走”的名头,是荣耀,也是枷锁。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凭借手艺在侯府求存的小厨娘,而是皇帝金口玉言亲封的、有品级的女官。这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刁难与嫉妒。王氏母女的先例犹在眼前,京中那些看不顾昭之权势、或者单纯看她不顺眼的勋贵家眷,只怕也不会让她过得太过轻松。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那个布袋,里面装着那把她用得愈发顺手的玄铁锅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无论如何,她有手艺在身,有锅铲在手,这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晚昭什么场面没见过(穿越都经历了!)?还能怕了那些深宅大院里的明枪暗箭不成? 这么一想,她顿时又充满了斗志,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小火苗。 就在她自我安慰、重整旗鼓之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墨砚平稳的通报声:“侯爷,已至府门外。” 到了!安远侯府!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裙,又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这才跟着小桃下了马车。 安远侯府那熟悉又气派的朱漆大门赫然映入眼帘,门前石狮威严,门楣上“安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秋日(根据时间推算,南巡数月,此时应已入秋)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府门早已大开,以王嬷嬷为首的管事、仆役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见到顾昭之的车驾,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恭迎侯爷回府!” 顾昭之神色淡漠,微微颔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率先迈步进了府门。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清冷,与南巡途中偶尔流露的柔和判若两人,让林晚昭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几分。这才是真正的安远侯爷,那个让她初见时觉得“好看得不食人间烟火”、后来才发现腹黑本质的顶级贵族。 她和小桃跟着人流,从侧门进入,回到了阔别数月的侯府后院。熟悉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气息,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们被直接带回了听竹轩。小厨房依旧整洁,却因久未使用而显得有些冷清。张妈妈带着几个留守的婆子丫鬟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林晚昭,脸上都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小林姑娘(虽然有了官身,但府中老人还是习惯旧称),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张妈妈上前拉住林晚昭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关切,“瞧着瘦了些,也黑了些,南边日头毒吧?快歇歇,老婆子这就让人给你烧热水沐浴解乏!” 感受到张妈妈毫无作伪的关心,林晚昭心中一暖,那点初回府的忐忑也消散了不少,笑道:“张妈妈,我没事,好着呢!南边好吃的可多了,我还学了不少新菜式,回头做给您尝尝!” “好好好!就等着你露一手呢!”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又压低声音道,“你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功臣了!连宫里都挂了名的!往后啊,更要谨慎些,莫要被人拿了错处去。” 这话既是关心,也是提醒。 林晚昭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张妈妈提点,奴婢晓得的。” 安顿下来后,林晚昭便投入了忙碌之中。虽然旅途劳顿,但侯爷回府的第一顿晚膳绝不能马虎。她打起精神,用带回的一些南方特色食材,结合侯府库存,精心准备了几道清淡可口、又能消除旅途疲惫的菜肴:一道火腿鲜笋汤,一道龙井虾仁,一道鸡油菌炒青菜,并配了香稻米饭和一道桂花糖藕作为甜品。 晚膳时分,她亲自将饭菜送到顾昭之的书房。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昭之已换回了居家的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离京期间积压的文书,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晚昭轻手轻脚地布好菜,低声道:“侯爷,请用晚膳。” 顾昭之“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文书,移步桌旁。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目光在那道色泽清亮、火腿与鲜笋相映成趣的汤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执筷用餐。 他吃得依旧优雅而安静,书房内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林晚昭侍立一旁,看着跳跃的烛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感。仿佛这数月南巡的风波与奇遇,最终都归于这一室烛火、一桌家常饭菜的平淡之中。 用完膳,顾昭之放下筷子,用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她退下,而是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你那《女诫》,抄得如何了?” 林晚昭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女诫》?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侯爷怎么突然想起这茬?难道秋后算账?!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搜肠刮肚地想借口:“回……回侯爷,奴婢……奴婢南巡途中,车马劳顿,笔墨不便,所以……所以尚未抄完……” 声音越说越小,底气不足。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看来,是本侯罚得轻了。” 林晚昭心里叫苦不迭,正想着是不是要主动请求加重惩罚(比如禁足小厨房?),却见顾昭之转身,从书案一侧拿起一个用蓝色锦布包裹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长条状物件,递到了她面前。 “既无心向学《女诫》,那便看看这个吧。” 林晚昭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布,里面露出的并非她想象中的戒尺或新的抄写任务,而是一本线装、纸页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的……古籍? 书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厚纸,上面用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大字——《易牙遗意》! 易牙?!那个传说中春秋时期、以擅长调味闻名的厨官?!他的遗意?! 林晚昭的呼吸瞬间一窒,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昭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侯……侯爷!这……这是?!” 顾昭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给了她一本寻常杂书:“偶然所得,似是前朝孤本,残损颇多,于仕途经济无用,留着也是蒙尘。听闻其中记载了些许上古烹任之法、食材处理之道,或许于你……有些用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昭却知道,这本《易牙遗意》的价值,绝对远超任何金银珠宝!对于她这个厨子而言,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是能够窥见数千年前烹饪技艺源头、可能蕴含失传绝技的秘籍! 她双手微微颤抖地捧着这本沉甸甸的古籍,如同捧着易牙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火种。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工整却略显晦涩的文言,配着一些简单的图示,虽然残破,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关于“鼎鼐”、“火候”、“五味调和”、“八珍”等的记载,其理念之古朴精深,让她只看几眼便觉受益匪浅浅! “这……这太珍贵了!侯爷!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林晚昭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都微微发热。这份礼物,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震撼和感动。这不仅是一本书,更是顾昭之对她厨艺追求的认可与支持,是对她这个“厨子”身份的极大尊重!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如获至宝、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语气依旧淡然:“不过是本残破旧书,能否从中有所得,看你自己的悟性。莫要只顾着钻研这些,耽误了正事。” “不会的!绝对不会!”林晚昭连忙保证,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护着最心爱的宝贝,“奴婢一定好好研读,绝不辜负侯爷厚赐!也绝不会耽误伺候侯爷饮食!” 看着她那郑重其事、恨不得指天发誓的小模样,顾昭之眼底的笑意终于掩藏不住,清浅地漾开,如同春风吹皱一池寒水。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 “是!谢侯爷!侯爷也早些安歇!”林晚昭抱着《易牙遗意》,几乎是飘着走出了书房,心里的那点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担忧,早已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回到自己的小屋,林晚昭都舍不得点灯太亮,生怕强光损伤了这珍贵的古籍。她在灯下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看,虽然很多文字古奥难懂,图示也简单,但结合她现代的餐饮知识和穿越后的实践,往往能触类旁通,生出许多新的感悟和灵感。 “原来古人早就懂得用‘捶敲’之法使肉质松嫩……” “这种‘阴干’处理香料的方法,竟能最大程度保留香气……” “‘鼎食’之礼,对火候和食材投放顺序竟有如此严苛的要求……” “五味调和,并非简单叠加,而是相生相克,君臣佐使……” 她越看越是入迷,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与那位传说中的厨艺祖师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这本《易牙遗意》,不仅记载了技艺,更蕴含了古代饮食文化的哲学思想,让她对“厨道”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小桃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洗漱,见她对着本破书看得如痴如醉,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忍不住嘀咕:“小姐,您这又是得了什么宝贝?比雪儿还亲似的?” 林晚昭头也不抬,兴奋地指着书上一处模糊的图示:“小桃你看!这上面说,有一种失传的‘镂鸡子’技法,能把鸡蛋雕琢得如同玉器!还有这个,‘浑羊殁忽’,好像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塞馅烤全羊!天啊!要是能复原出来……” 小桃听得一头雾水,看着自家小姐那闪闪发光的眼睛,无奈地摇摇头:“奴婢看啊,侯爷送您这本书,怕是以后咱们小厨房更要不得安宁了!” 嘴里虽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意。只要小姐开心,有精神头琢磨这些,她就高兴。 这一夜,林晚昭房中的烛火亮到很晚。窗外是沉寂的侯府秋夜,窗内是她与千年饮食文化对话的激动心跳。雪儿有了好的归宿,侯爷赠予了她梦寐以求的“秘籍”,回到侯府似乎也并非那么可怕。 她抱着那本《易牙遗意》,如同抱住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实现自我价值的又一块坚实基石。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她有信心,凭着她手中的锅铲、脑中的智慧,还有这本凝聚着古人智慧的典籍,一定能在这大宁朝,活出属于自己的、色香味俱全的精彩人生! 庖厨虽小,亦有大道。而她林晚昭,正要沿着这条道,坚定地走下去。 第283章 近京“味”渐浓,归心似箭飞 京畿驿的散伙饭余温尚存,雪儿被赵灵儿接走的离愁别绪也渐渐被归家的急切所冲淡。南巡车队再次启程,沿着最后一段平坦笔直的官道,向着那座巍峨雄壮的帝都城墙进发。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官道两旁的树木叶片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红、褐色,在秋日暖阳下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绚烂夺目。田野里,庄稼大多已经收割完毕,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偶有农人在田间地头忙碌,收拾着秸秆,准备着冬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落叶的微腐气息,以及一种越来越浓郁的、属于京畿之地的繁华味道。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就越发稠密。有满载货物的商队,驼铃声声,慢悠悠地走着;有骑着骏马、带着随从、行色匆匆的官员或信使;有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进城贩卖山货、蔬菜的附近农户;还有三五成群、背着书箱、似乎是赶赴京中学府或准备参加科考的学子……形形色色,络绎不绝,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京郊秋日行旅图。 各种声音、气味交织在一起:车轱辘压过路面的辘辘声,马蹄嘚嘚,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以及从沿途茶寮、酒肆里飘出的食物香气——刚出笼的肉包子热雾腾腾,大锅羊汤翻滚着奶白的汤汁,烤饼的焦香混合着芝麻的香气,还有那冰糖葫芦亮晶晶的红果,炒栗子甜腻腻的焦糖气……这一切,都无比熟悉地冲击着林晚昭的感官。 “小姐,您闻到了吗?是张记的胡饼!还有王婆家的豆汁儿!咱们真的快到家了!”小桃扒在车窗边,兴奋地指着路旁一闪而过的、熟悉的店铺招牌,激动得小脸通红。离开京城数月,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市井气息,此刻闻起来竟是如此的亲切诱人。 林晚昭也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空气,心中百感交集。她初来这个世界时,便是以流民的身份,挣扎在这座巨大城池的边缘,饥寒交迫,前途未卜。谁能想到,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她不仅在这座城里站稳了脚跟,成了侯府里有头有脸的厨娘,还跟着侯爷南巡了一圈,见了世面,立了功劳,得了封赏,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庄子。 如今归来,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欺凌的小流民,而是皇帝亲封的“御膳房行走”,是安远侯爷……嗯,至少是侯爷极为看重的人。身份的转变,让她对这座即将再次进入的城池,生出了一种与离开时截然不同的心情。有期待,有归属,也有隐隐的不安——京城的水,可比南巡路上深多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那个布袋,里面装着那把她用得愈发顺手的玄铁锅铲,还有那本被她用油纸仔细包裹、生怕有所损毁的《易牙遗意》。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她安身立命的“兵器”,一样是她追求厨艺极致的“秘籍”,是她应对未来风雨的最大底气。 “是啊,快到家了。”林晚昭轻声回应着小桃,目光投向远处那在秋日晴空下愈发清晰、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帝都城墙轮廓,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她的“家”,有小林庄那片充满希望的产业,有听竹轩小厨房那片她熟悉的战场,还有……那个虽然腹黑却会在她受委屈时毫不犹豫站出来、会送她锅铲、玉扣、庄子、小猫和古籍的侯爷。 想到顾昭之,林晚昭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南巡路上那些月下对饮、河边摸鱼、灶边共享夜宵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尤其是他那句“今日之言,本侯记下了”,以及他接过她“真心话”时那清浅却真实的笑意……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顾昭之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主仆。 这次回京,他们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又将如何呢? 林晚昭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回到侯府,然后……见招拆招!她林晚昭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被这点“儿女情长”乱了阵脚不成?(虽然心里确实有点乱糟糟的甜蜜和紧张。)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钦差仪仗应有的威仪。沿途遇到的一些低级地方官员,认出是安远侯爷的车驾,纷纷避让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关于侯爷南巡的功绩,以及他身边那位“小林行走”的种种传奇,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京城,成为了官场和坊间热议的话题。 林晚昭甚至能隐约听到路边一些百姓的议论。 “看!是安远侯爷的车队!南巡回来了!” “听说侯爷这趟差事办得极好,陛下龙心大悦呢!”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侯爷身边那位女官,厨艺通天,还在北边立了功!” “真的假的?一个厨娘能立什么功?”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啊……” 后面的声音渐渐模糊,但林晚昭知道,那些或真或假、或褒或贬的议论,将会在她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不怕!流言蜚语都经历过了,还怕这些?只要侯爷信她,陛下认可,她手里有真本事,腰杆就硬!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重新充满了斗志。京城,我林晚昭回来了!带着更好的手艺,更豁达的心态,以及……更厚的脸皮(bushi)!定要在这天子脚下,活出个名堂来! 归心似箭,车轮滚滚。远处的城门楼已然在望,那熟悉的、巨大的城门洞,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即将再次吞噬这支满载荣誉与故事的车队。新的挑战,新的生活,就在门的那一边。 第284章 京郊“别”院歇,暗哨悄然布 巍峨的京城城墙已然近在咫尺,甚至连城楼上巡逻兵士盔甲的反光、以及旗帜上模糊的字迹都隐约可见。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愈发拥挤,排队等待入城的队伍蜿蜒如长龙,喧嚣鼎沸的人声、牲畜嘶鸣声、车轮滚动声交织成一片,充分彰显着帝都的繁华与活力。 然而,就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岔路口,顾昭之的车队却并未如寻常旅人般加入那漫长的入城队伍,而是方向一拐,驶上了一条相对清静、两侧植满高大银杏树的支路。这条路通向的,是位于京郊西山脚下、隶属于皇家的一处园林别院。 此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金灿灿的银杏叶隙洒下,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车队行驶在这条幽静的路上,方才官道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侯爷有令,今日暂歇于‘澄心苑’,明日清晨再入城。”墨砚沉稳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向林晚昭等人解释了行程变更的原因。 林晚昭恍然。是了,以顾昭之如今的身份和南巡归来的敏感时期,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庞大的车队和仪仗大张旗鼓地入城,未免太过招摇,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选择在京郊皇家别院暂歇一晚,次日清晨人流较少时低调入城,无疑是更稳妥、也更符合顾昭之那不喜欢张扬的性子的安排。 澄心苑很快便到了。这是一处典型的皇家园林,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秋色山林之中。虽不及城内王府侯府那般富丽堂皇,却自有一股清幽雅致、远离尘嚣的韵味。苑内古木参天,亭台水榭错落有致,一池秋水碧波荡漾,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其中,偶有落叶飘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早有得到消息的苑监带着内侍宫女在门口恭候,将顾昭之一行迎了进去。别院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物事准备齐全,虽比不得侯府的奢华,却也舒适妥帖。 林晚昭和小桃被安排在一处临近水边、名为“听荷小筑”的独立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十分精致,推开窗户便能看见残荷听雨(虽然此时无雨,只有满池枯荷别具风韵)的景致,环境极为清静。 安顿下来后,林晚昭习惯性地想去看看小厨房在哪里,准备晚膳。引路的宫女却恭敬地告知,晚膳自有别院的御厨准备,不敢劳烦林行走。 林晚昭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皇家别院,规矩与外面不同。她这个“御膳房行走”的名头,在这里似乎不太好使。不过她也乐得清闲,南巡最后一程,她也确实有些疲惫了,能休息一晚,尝尝别人的手艺也不错。 她便在听荷小筑里闲坐,看着窗外静谧的秋景,逗弄着……呃,雪儿已经不在了。她心里又是一阵空落,习惯性地想去摸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却摸了个空。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拿出那本《易牙遗意》,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继续研读起来。 而与林晚昭这边的悠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别院主殿“澄心堂”内,顾昭之却并未休息。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暮色渐起、炊烟袅袅的京城方向,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鹰。 墨砚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躬身禀报:“侯爷,都已安排妥当。甲组暗哨已潜入城中,重点监视王氏府邸、吏部侍郎李府、以及光禄寺少卿周府。乙组散布在别院外围及入城官道沿线,确保明日行程无虞。丙组已接管别院内部防卫。” 他口中报出的这几个府邸,正是之前墨砚调查出的、在通州驿流言事件中推波助澜,或与王氏往来密切、对顾昭之心存怨怼的官员。顾昭之选择在入城前夜停驻别院,除了低调之外,更重要的目的,便是争取这宝贵的时间差,抢先布下暗哨,掌握主动权。 他要清楚地知道,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哪些人会在暗中窥伺,哪些人会蠢蠢欲动。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京中近日,可还有其他异动?” “回侯爷,据留守府中的暗线回报,陛下昨日召见了成王殿下与内阁首辅张大人,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不详。另外,王氏近日频频遣人前往其娘家——永昌伯府,似有密谋。”墨砚一板一眼地汇报着,声音压得极低。 顾昭之眸光微冷。成王……永昌伯府……果然都坐不住了吗?他离京数月,京中的牛鬼蛇神,倒是活跃得很。 “知道了。让他们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顾昭之吩咐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墨砚领命,顿了顿,又问道,“侯爷,明日入城,是否需加派明卫?” 顾昭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依旧按原定计划,轻车简从。过于戒备,反倒显得心虚。本侯倒要看看,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京城天子脚下,行那魑魅魍魉之事。” “属下明白。”墨砚不再多言,悄然退下,如同融入了殿内渐浓的暮色之中。 顾昭之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的夜色吞没,别院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他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住在听荷小筑、此刻或许正对着古籍冥思苦想、或许又在琢磨什么新奇吃食的小厨娘。 回京之后,她势必会被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之中。他能护她周全,却无法完全隔绝那些明枪暗箭。只希望,她那份天生的乐观与坚韧,以及那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将危机变成趣事的机灵劲儿,能帮助她在这座巨大的城池里,继续活得精彩。 他想起南巡路上,她举着锅铲与老鼠对峙的滑稽模样,想起她在月下说出“真心话”时亮得灼人的眼睛,想起她捧着《易牙遗意》时那如获至宝的激动……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柔和的弧度。 或许,有她在身边,这京城沉闷压抑的生活,也不会那么无趣了。 夜色渐深,澄心苑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偶尔的唧鸣和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然而,在这片宁静之下,无形的网已经撒开,暗哨的目光如同夜枭,牢牢锁定着京城中的几个目标。 明日,当晨曦再次照亮这座古老的帝都时,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就将悄然拉开序幕。而我们的林小厨娘,在享受了最后一晚的宁静后,也将正式踏上京城的舞台,开始她新一轮的“闯关”生涯。 第285章 别院“试”新菜,温情绕心间 澄心苑的夜晚,万籁俱寂,唯有秋风拂过枯荷残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巡夜侍卫极轻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脚步声,愈发衬得这皇家别院静谧非常。听荷小筑内,一盏孤灯如豆,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将林晚昭伏案研读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糊着素纱的窗棂上。 她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被视为珍宝的《易牙遗意》。古籍纸页泛黄,墨迹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甚至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但林晚昭却看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时而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模拟着某种古老的烹饪手法。 “以枣、栗、饴、蜜,合而煎之,谓之‘饴’……这不就是最早的果酱或糖稀吗?古人竟用这种方法来给肉类增甜提亮?” “‘渍’法取牛羊鹿肉之新杀者,薄切之,必绝其理……嗯,逆着纹理切薄片,再用美酒、盐、姜、桂等香料腌制,这不就是现代‘刺身’或者高级生腌的前身?只是古人更注重香料配伍和‘入味’的时间……” “还有这‘捣珍’,取牛、羊、麋、鹿、麇之肉,必脄(脊侧肉),每物与牛若一,捶反侧之,去其饵(筋膜)……反复捶打不同动物的里脊肉,去除筋膜,使其口感融合……这思路,简直堪比现代分子料理中的‘肉胶’技术了!” 她一边看,一边低声喃喃,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这本《易牙遗意》所载,虽言语古朴,图示简陋,许多方法甚至因食材、工具的限制而显得原始,但其背后蕴含的烹饪理念、对食材本味的追求、以及对“调和”之道的理解,竟是如此的超前和精深!许多现代烹饪学的原理,竟能在这本千年前的古籍中找到雏形! “怪不得侯爷说‘庖厨亦有道’……”林晚昭合上书,轻轻抚摸着封面那四个古朴的大字,心中对顾昭之的感激又深了一层。他送她这本书,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看到了她对厨艺的热爱与追求,并愿意支持她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这份知遇之恩,让她心头暖烘烘的,同时也激起了强烈的创作欲。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此刻只想立刻钻进厨房,将书中那些古老的智慧,与她现代的餐饮知识、南巡一路品尝学习的各地风味结合起来,碰撞出新的火花! 她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知道此时去打扰别院的御厨不合规矩,只能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组合着明日早膳的菜单。要用到别院可能有的食材,要清淡可口,要能驱散秋日早晨的凉意,还要……有点新意,不负她“小林御厨”的名头,也不负侯爷赠书的心意。 想着想着,她竟抱着那本《易牙遗意》,伏在桌上沉沉睡去。梦里,尽是鼎鼐交错、五味调和的奇幻景象。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秋露未曦。林晚昭便已精神抖擞地醒来,简单梳洗后,便抱着她的“宝贝”古籍,兴冲冲地找到了别院负责膳食的管事太监。 那管事太监姓刘,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谨慎与圆滑。他早已得了吩咐,知道这位林行走是侯爷跟前极得脸的人,不敢怠慢,听闻她想借用小厨房为侯爷准备早膳,虽有些意外(毕竟这是皇家别院,自有御厨伺候),但还是满脸堆笑地应承下来,亲自引她去了位于别院东侧的一处精致小厨房。 这小厨房虽不及侯府听竹轩的宽敞,但一应器具却极为齐全,且多是皇家规制,材质做工俱是上乘。灶台是特地设计的回风灶,省柴火旺;锅具从大到小,铜的、铁的、砂的,擦得锃亮;各种大小的碗碟盘盏,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温润如玉;连调味料的罐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贴着红签,写着品名。 最让林晚昭惊喜的是,别院的食材储备竟也如此丰富!时令的蔬菜水灵灵,带着露水;新鲜的禽蛋个头均匀;活鱼在清水盆里游弋;还有各色山珍干货、南北调料,甚至有一小罐极为难得的、颜色金黄的野蜂蜜,以及一些连侯府都少见的、来自岭南的干制菌菇和腊味! “真是个好地方!”林晚昭如同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眼睛亮得惊人,搓着手,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看一遍摸一遍。 刘管事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暗笑这位小林行走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痴迷厨艺的,面上却愈发恭敬:“林行走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咱家这就让人准备。” 林晚昭也不客气,立刻报出了一串食材名:“劳烦刘管事,取些上好的粳米,要今年的新米;再来一小块金华火腿最精华的‘中方’,去皮,只要瘦肉部分;几只活蹦乱跳的明虾;一把最嫩的小青菜心;几朵干香菇和那种黄颜色的干菌子(指牛肝菌);还有姜、葱、少许猪油,嗯……再要一点点那个野蜂蜜!”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组合着《易牙遗意》中的理念和现代烹饪技巧。她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复制古法,而是“古为今用”,做出既有古韵、又符合现代(或者说顾昭之)口味的创新菜。 首先,是主膳——古法菌菇火腿虾仁粥。 她取来新米,用清水轻轻淘洗一遍,并未过多揉搓,以免损失米香和营养。然后沥干水分,加入一点点猪油和盐拌匀,静置一旁“醒”着。这一步,能让米粒在熬煮时更容易开花,粥底更加绵滑。 接着,处理配料。火腿中方切成的极细的丝,如同发丝一般,这极其考验刀工。林晚昭凝神静气,手中那把玄铁小刀上下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不过片刻,一小堆色泽红润、粗细均匀的火腿细丝便切好了。干香菇和黄牛肝菌用温水泡发,洗净后同样切成细末。明虾去头、剥壳、剔去虾线,虾仁用一点点盐、黄酒和姜汁抓匀腌制;虾头则留下备用。 起锅烧热,下入少量猪油,放入虾头,用小火慢慢煸炒,直到虾头变红酥脆,炒出浓郁金红的虾油。顿时,一股极其霸道的鲜香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刘管事和几个打下的小太监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露出陶醉的神色。 滤出虾油,锅中留下底油,放入火腿丝和菌菇末,继续小火煸炒,直到火腿的咸香和菌菇特有的山林气息被充分激发出来。然后,倒入泡发菌菇的澄清原汁(取其鲜),再加入大量开水。 水沸后,倒入“醒”好的粳米,用勺子朝一个方向轻轻搅动,防止粘底。待再次沸腾,便转为最小的文火,盖上锅盖,任由其慢慢熬煮。在这个过程中,米粒吸收着火腿、菌菇、虾油的精华,渐渐融化,与汤汁融为一体,形成醇厚浓郁的粥底。 等待熬粥的间隙,林晚昭开始准备配菜和点心。 配菜是一道极其简单,却最考验火候和食材本味的——蜜汁桂花酿藕。 她选取藕节中最粗壮、孔洞均匀的一段,削去外皮,保持完整。然后用浸泡了野蜂蜜和干桂花的糖水,将整段藕放入一个小砂锅中,水量刚好没过藕节,同样用小火慢慢煨煮。她并不加入过多的糖,主要依靠蜂蜜自然的甜润和桂花淡雅的香气,来渗透藕的每一个孔洞,使其变得软糯清甜,色泽红亮,却丝毫不腻。 点心则是她临时起意,结合《易牙遗意》中“饵”(类似糕饼)的记载和现代酥点技巧,自创的——琥珀核桃酥。 取面粉、猪油、少许蜂蜜和水,和成水油面团;另取面粉和更多猪油,揉成油酥面团。将水油面团包裹油酥面团,反复擀开、折叠、再擀开,形成清晰的酥层。然后包入用蜂蜜、猪油、炒熟的糯米粉和碾碎的核桃仁调成的馅心,收口朝下,用模具压成小巧的圆形,表面刷上蛋黄液,再用小刀在顶部划上三刀,露出馅料,最后撒上几粒黑芝麻。 放入烤炉(别院小厨房竟有一个小巧的、用炭火控制的砖砌烤炉!)中,用均匀的中火烘烤。不过一刻钟,点心便膨胀起来,表皮金黄酥脆,层层分明,如同绽放的菊花,中间的核桃馅料呈现诱人的琥珀色,混合着蜂蜜和坚果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当粥熬到米粒完全开花,粥汤稠滑如蜜时,林晚昭才将腌好的虾仁均匀地撒入粥中,利用粥的余温将其烫熟,最大限度地保持虾仁的鲜嫩q弹。最后,撒上切得极细的葱花和一点点白胡椒粉提鲜。 而那道蜜汁桂花酿藕,也已然煨煮得恰到好处,藕身红润透亮,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穿透,散发着蜂蜜与桂花交融的、温暖甜蜜的香气。 当林晚昭将这精心准备的一粥、一菜、一点心,连同几碟别院御厨制作的酱菜小食,一同放入食盒,提到顾昭之下榻的“澄心堂”花厅时,天色已然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诱人的香气。 顾昭之已起身,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是难得的闲适与放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林晚昭提着食盒、脸上还带着些许灶火熏烤出的红晕、眼神亮晶晶走进来的身影上。 “侯爷,早膳准备好了。”林晚昭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往外端菜,一边如同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奴婢试着用《易牙遗意》里的一些古法,结合别院的食材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顾昭之放下书卷,移步桌旁。目光扫过那碗色泽金黄、粥汤稠滑、点缀着粉红虾仁和翠绿葱花的菌菇火腿虾仁粥;那碟红亮晶莹、香气清甜的蜜汁桂花酿藕;以及那盘形如菊花、酥层分明、馅料诱人的琥珀核桃酥。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那复合而醇厚的香气,确实与往日林晚昭做的菜式有所不同,似乎更添了几分古朴的底蕴与巧思。 他并未多言,执起白瓷勺,先舀了一勺粥。粥入口绵滑细腻,米香、火腿的咸鲜、菌菇的醇厚、虾油的霸道、以及虾仁的弹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层次丰富,温暖妥帖地抚慰着肠胃,驱散了秋晨的微寒。 他又夹起一块蜜汁藕。藕块软糯得不需咀嚼,只需用舌尖轻轻一抿,那清甜润泽、带着桂花幽香的蜜汁便瞬间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满口生香,与粥的咸鲜形成了美妙的对比与互补。 最后,他拿起一块核桃酥。手指稍一用力,外皮便应声碎裂,酥得掉渣。内里的核桃馅香甜酥脆,带着蜂蜜特有的温润和坚果的油脂香气,与酥皮结合得天衣无缝,口感极其满足。 他吃得慢,却将林晚昭准备的份量都用了七七八八。尤其是那碗粥,竟喝了大半碗。 林晚昭在一旁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见他放下筷子,用温热的湿巾擦了擦嘴角,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味道……还可口吗?” 顾昭之抬眸看她,见她那副如同等待夫子点评功课的小学生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易牙遗意》,看得如何了?” 林晚昭立刻来了精神,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回侯爷,奴婢看了小半,真是受益匪浅!里面好多想法都特别有意思!比如那个‘渍’法,奴婢觉得有点像生腌,但对香料和时间的把握要求极高;还有那个‘捣珍’,把不同肉捶打融合,想法太超前了!奴婢今天这粥,就借鉴了古法熬粥要‘水火相济,慢工出细活’的理念,还有这点心,也参考了古法‘饵’的酥皮思路……”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对探索未知领域的热情与快乐。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兴奋的小脸上跳跃,连那几根不听话翘起的发丝都显得生动可爱。他忽然觉得,在这充斥着权谋算计、人心叵测的京城边缘,能有这样片刻的宁静,听着这个小厨娘絮叨着她那些锅碗瓢盆、食材调料里的“大学问”,竟是一件颇为……惬意的事情。 “……所以奴婢觉得,古人做饭,虽然工具简单,但对‘道’的理解,有时候比咱们现在还要深刻呢!”林晚昭终于说完了她的“读后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奴婢是不是话太多了……” “尚可。”顾昭之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评价她的“话”,还是她做的早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叶子已变得金黄的银杏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今日之膳,有心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听在林晚昭耳中,却如同天籁!这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表扬了! 她顿时眉开眼笑,所有的紧张和期待都化为了巨大的满足和喜悦,连忙道:“侯爷喜欢就好!奴婢以后一定更加努力研读,做出更多好吃的!” 看着她那瞬间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顾昭之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依旧抱在怀里的那本《易牙遗意》上,道:“书,好生收着。莫要只耽于口腹之欲,忘了正事。” “奴婢晓得!”林晚昭用力点头,将书抱得更紧了些,“奴婢一定妥善保管,仔细研读,绝不耽误伺候侯爷!” 顾昭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花厅内,阳光正好,食物的余香未散,一种无声的温情与默契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即将到来的风波,在这静谧的皇家别院中,这一顿简单的早膳,仿佛也成了漫长旅途中,最温暖熨帖的慰藉。 林晚昭看着顾昭之沐浴在阳光下的挺拔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充实而安定。她知道回京之后必有风雨,但此刻,她只觉得充满了力量和勇气。 嗯,只要有侯爷在,有锅铲在,有这本《易牙遗意》在,她林晚昭,什么都不怕! 第286章 月下“惊”密报,黑手露端倪 澄心苑的白天在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中缓缓流逝。秋光潋滟,映照着苑内亭台水榭、残荷落叶,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意境。林晚昭得了顾昭之那句“有心了”的肯定,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干劲十足。整个下午,她都泡在那间精致的小厨房里,时而翻阅《易牙遗意》,时而对着各种食材凝神思索,时而动手尝试一些新的搭配和技巧,完全沉浸在了她的“厨道”探索之中,连晚膳都只是匆匆用了些别院御厨准备的例行饭菜。 她甚至琢磨着,能不能利用别院现有的、品质极佳的野蜂蜜和干桂花,再结合古法,尝试复原一下《易牙遗意》中提到的某种失传的蜜饯或者甜浆?若是成功,说不定还能给侯爷一个惊喜! 就在林晚昭沉浸在甜蜜的烹饪实验中时,夜色,已如同巨大的墨色绒毯,悄然覆盖了整个澄心苑,也笼罩了远处那座灯火璀璨、却暗流汹涌的帝都。 月华如水,清冷地洒落在庭院中,将枯荷的残影拉得细长,如同张牙舞爪的墨痕。苑内各处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澄心堂内,烛火通明。顾昭之并未如林晚昭那般早早歇下,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文书,而是一张绘制精细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点,正是墨砚昨日提及的王氏府邸、永昌伯府、成王府等所在。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比窗外的月色更加冰寒冷冽。回京在即,所有潜在的敌人都已浮出水面,他需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推演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更漏声滴答,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约莫子时前后,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叩击声,如同夜鸟啄窗。 顾昭之敲击舆图的手指倏然停下,眼中锐光一闪:“进。”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微开的窗隙滑入殿内,落地无声,正是墨砚。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周身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夜露寒气。 “侯爷。”墨砚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甲三(暗哨代号)传回密报。” 顾昭之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讲。” “戌时三刻,永昌伯府侧门驶出一辆无标识的青篷小车,绕行至西城金鱼胡同的一处僻静宅院后门停留约一炷香时间。车内之人未下车,但甲五(另一暗哨)凭借过人耳力,隐约听到车内一老妪声音提及‘……明日朝会……务必……弹劾……嚣张……流民……’等字眼。随后,车内递出一物予宅院门房,似为信函。小车随即离开。” 墨砚语速平稳,继续道:“甲七跟踪那宅院门房,发现其随后将信函送至光禄寺少卿周府。而周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其间有客到访,经辨认,乃是都察院一位姓钱的御史,素与王氏交好。”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仅有小指粗细的物事,双手呈上:“丙组在别院外围三里处的官道旁,截获一只从此方向飞往京中的信鸽。鸽腿上的密信在此,用了军中常见的暗码,已被破译。” 顾昭之接过那小小的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就着烛光看去。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简短,用的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密码,但显然墨砚早已熟稔于心,低声同步翻译道: “‘鹰已归巢,暂歇西山。雀声嘈杂,恐惊圣听。明日辰时,东华门外,依计行事。务使其颜面扫地,失却圣心。落款:青姨。’” “青姨……”顾昭之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这是王氏在娘家时的闺中小名,也只有永昌伯府的一些老人还会如此称呼她。 “鹰”指的无疑是他顾昭之;“雀声嘈杂”,自然是指那些关于林晚昭的流言蜚语;“东华门外”是官员等候上朝的聚集之地;“依计行事”,便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利用言官弹劾,将“纵容流民厨娘、恃宠生骄、败坏朝纲”等罪名扣在他头上,试图在陛下面前败坏他的形象,削弱圣眷。 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狗急跳墙的意味,但时机抓得极准,正在他南巡归来、即将面圣述职的这个当口。若真被他们在朝会上闹将起来,即便陛下信任他,也难免会心生芥蒂,觉得他行事不够谨慎,招惹是非。而昭昭……必将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更猛烈的攻讦。 好一个王氏!好一个永昌伯府!果然是他们在背后捣鬼!甚至可能还牵扯到了宫中的某位贵妃(其娘家与永昌伯府是姻亲)! 顾昭之将那张小小的纸条凑到烛火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瞬间将其化为了一小撮灰烬,簌簌落下。 “信鸽来源,可曾追踪?”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烧掉的只是一张废纸。 “信鸽飞行轨迹指向永昌伯府方向,但无法确定具体放出地点。对方很谨慎。”墨砚答道。 顾昭之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王氏和永昌伯府经营多年,若连这点反侦察能力都没有,反倒奇怪了。 “甲组继续监视,重点盯住明日早朝前,东华门外的动静。乙组扩大警戒范围,确保明日返程路线绝对安全。丙组……”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想办法,让那位钱御史,明日‘突发急症’,无法上朝。” “是!”墨砚毫不犹豫地领命。让一个御史“突发急症”无法上朝,对于侯爷麾下的暗卫来说,有太多不露痕迹的方法可以做到。 “另外,”顾昭之补充道,“查一查,那位与贵妃娘家往来密切的宫中女官‘青嬷嬷’,近日可有异常举动。” “属下明白。”墨砚记下,见顾昭之再无其他吩咐,便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澄心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清的虫鸣。 顾昭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京城舆图,手指在“东华门”和“永昌伯府”的位置上缓缓划过。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虽然只是试探,但也足以让他警惕。明日回京,注定不会平静。 他并不担心自己。这些年来,明枪暗箭他经历得太多,早已习以为常。他担心的,是那个此刻或许正在梦中与古籍食谱相会、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小厨娘。 流言蜚语尚可用权势和美食化解,但朝堂之上的攻讦,涉及的是律法、是规矩、是体统,更加凶险,也更难用寻常手段应对。一旦被扣上“魅惑主上”、“扰乱朝纲”的帽子,即便是他,想要完全护住她,也需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可能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清冷的夜风夹杂着深秋的寒意涌入殿内,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孤峭而冷硬。 “林晚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她举着锅铲斗志昂扬、捧着古籍如获至宝、在月下说着“真心话”时亮得灼人的眼眸……还有,她总是能莫名其妙地将各种危机化解,甚至变成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的奇特能力。 或许……这次也不例外?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朝堂风波,岂是儿戏?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她那双仿佛永远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眼睛,他心中那因阴谋而泛起的冰冷杀意,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柔软情绪。 也罢。 他重新关上窗户,将凛冽的秋风隔绝在外。 明日,便看看这场由王氏掀起的风波,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浪花。而他,还有他身边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小厨娘,又将如何应对。 黑手已然露出端倪,猎网亦已悄然张开。 这京城的第一场较量,他拭目以待。 第287章 侯爷“稳”如山,轻语抚人心 澄心堂内,烛火依旧跳跃,将顾昭之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他内心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瞬息间推演了无数应对策略的思绪。墨砚带来的密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足以搅动整个京城的风云。王氏、永昌伯府、甚至可能牵扯到的宫中贵妃……这些名字串联起来,指向的是一场针对他顾昭之,以及他身边那个小厨娘的、蓄谋已久的发难。 然而,顾昭之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惊怒或慌乱。他甚至还有闲心,用指尖将那写着“青姨”密令的纸条,就着烛火,慢条斯理地烧成了灰烬。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灰烬簌簌落下,带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焦糊气,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他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了花厅角落那个一直安静侍立、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但此刻小脸上却难掩担忧与紧张的身影上。 林晚昭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虽然听不全墨砚那压得极低的汇报,但“弹劾”、“流民”、“失却圣心”这些零碎的字眼,结合顾昭之烧掉密信的举动,足以让她明白,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而且很可能还是冲着她来的!是因为她吗?因为她这个“流民”出身的厨娘,给侯爷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一想到侯爷可能因为自己而在朝堂上被人攻讦,可能失去皇帝的信任,林晚昭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还带着强烈的自责和不安。她不怕自己被人说闲话,在通州驿她已经证明了自己能用美食和智慧化解,可若是连累了侯爷……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看着顾昭之那平静得近乎异常的侧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侯爷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她是个麻烦精?会不会……后悔把她留在身边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打架,让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就在这时,顾昭之动了。 他没有立刻对墨砚下达进一步的指令,也没有对着舆图继续推演,而是缓缓转过身,步伐沉稳地,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晚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然而,顾昭之的脚步却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他很高,林晚昭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更加深邃难测。 就在林晚昭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时候,顾昭之却做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并未触碰她,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一触即分,带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但就是这简单到近乎随意的一个动作,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林晚昭心中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顾昭之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怒气、烦躁或者疏离,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邃,以及一种让她莫名心安的、毋庸置疑的强大与镇定。 然后,她听到他用那特有的、清冽中此刻却仿佛揉入了月色的温和嗓音,低沉而平稳地说道: “无妨。”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依旧带着些许惶然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清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般的随意,却又透着骨子里的傲然与自信: “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 林晚昭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跳梁小丑……是指永昌伯府和王氏他们吗?在侯爷眼里,那些在京中盘根错节、能量不小的势力,竟然只是……跳梁小丑? 看着她那副傻乎乎、仿佛没听懂的样子,顾昭之眼底那丝笑意深了些许,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比刚才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承诺: “明日回府,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这四个字,如同最坚实的壁垒,瞬间将林晚昭心中所有翻腾的不安、自责和恐惧,都牢牢地挡在了外面。她看着顾昭之那云淡风轻、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朝堂风波,而只是一场无聊戏码的神情,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巨大的安全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她的心田。 是啊,她在这瞎担心什么?她眼前的这个人,可是年纪轻轻就继承爵位、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和危机四伏的北疆都能游刃有余、甚至让皇帝都另眼相看的安远侯爷顾昭之啊!那些只会躲在背后耍阴招、嚼舌根的家伙,在侯爷绝对的实力和智慧面前,可不就是一群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吗? 她居然还在担心自己会连累侯爷?真是杞人忧天!侯爷他……根本就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这么一想,林晚昭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砰”地一声就碎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因为后怕和感动而泛起的酸涩感强压下去,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重重地点头: “嗯!奴婢知道了!有侯爷在,奴婢什么都不怕!” 看着她瞬间阴转晴、恢复活力的模样,顾昭之眼底的笑意终于清晰地漾开,如同春冰化水,虽浅,却暖。这个小厨娘,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好哄。 “不怕便好。”他淡淡应了一句,转身重新走向书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与安抚从未发生过,“时辰不早,下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是!侯爷也早些安歇!”林晚昭声音清脆地应道,行了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澄心堂。 走出殿门,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澄心苑特有的草木清香。林晚昭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那轮清冷的明月不知何时已躲到了薄云之后,只透出朦胧的光晕。但她心里却亮堂堂的,暖烘烘的,再无一丝阴霾。 侯爷说了,一切有他。 那她还怕什么?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回“家”呢!至于那些“跳梁小丑”……哼,要是敢舞到她和侯爷面前,看她不……不,看侯爷不一巴掌把他们拍回原形! 这么想着,林晚昭甚至有点期待明天快点到来了。她倒要看看,那些家伙能演出什么好戏! 看着林晚昭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蹦跳意味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顾昭之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张京城舆图上。他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比之前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名为“守护”的坚定。 墨砚如同影子般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都安排好了?”顾昭之头也未抬,问道。 “是。钱御史府上已‘拜访’过,明日他定然无法出现在东华门外。其他各处,也已万全。”墨砚的声音毫无波澜。 “嗯。”顾昭之指尖在舆图上“安远侯府”的位置轻轻一点,“回府之后,府内防卫提升一级。尤其是……听竹轩附近。” “属下明白。”墨砚躬身。他知道,侯爷要保护的,不仅仅是侯府的安危,更是那个刚刚从这里离开、心思单纯却总能搅动风云的小厨娘。 “去吧。”顾昭之挥了挥手。 墨砚再次隐入黑暗。 澄心堂内,重归寂静。顾昭之独自站在舆图前,良久,才吹熄了烛火,融入了满室清辉的月色之中。 明日,京城,他回来了。 而某些人,也该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付出代价了。 第288章 晨光“映”归途,玄甲耀京城 秋日的黎明来得比夏日稍晚一些,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丝鱼肚白的微光,星辰稀疏,残月如钩,悬挂在西山朦胧的轮廓之上。澄心苑内万籁俱寂,连秋虫都噤了声,唯有值夜的侍卫如同雕塑般,静立在晨露微凉的庭院角落,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然而,这份寂静很快便被打破。 低沉的号角声在苑内空旷处响起,悠长而富有穿透力,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呱呱”叫着飞向远处。这是启程的信号。 刹那间,整个澄心苑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瞬间活动起来。早已准备就绪的亲兵们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开始拆除临时架设的岗哨、检查车马、装载行李。脚步声、马蹄声、轻微的器械碰撞声、以及压低嗓音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 林晚昭也被小桃轻声唤醒。她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一想到今天就要回京城,回侯府,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期待以及一丝“看戏”心态的雀跃。 她利落地起身梳洗,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这是她作为“厨娘”的本色装扮,虽然有了“行走”的官身,但她觉得还是这样自在。她仔细地将那本《易牙遗意》用油纸包好,放入随身的布袋,与她那把黑黝黝的玄铁锅铲放在一起。这可是她安身立命的两大法宝,绝不能离身! 当她和小桃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澄心苑主院前的广场时,车队已经基本集结完毕。 而眼前的景象,让林晚昭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见顾昭之已然穿戴整齐。他并未穿着昨日那身闲适的居家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正式的、代表着超品侯爵威严的玄色朝服!朝服以玄色缯帛为底,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麒麟补子图案,庄重华贵,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幽暗而尊贵的光泽。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象征身份的金鱼袋。墨发用一根剔透的紫玉簪高高束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只是那眉宇间再无半分昨夜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冷威仪。 这还不是最令人瞩目的。 更让林晚昭感到震撼的,是护卫在车队周围的亲兵。他们也不再是南巡途中那副便于行旅的轻甲打扮,而是全部换上了制式的、闪烁着寒光的玄色铁甲!头盔下的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手持长戟或腰佩横刀,行动间甲叶碰撞,发出低沉而富有威慑力的“铿锵”之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支部队,显然才是安远侯府真正的精锐亲卫!他们沉默地矗立在晨光熹微中,如同钢铁铸就的森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与昨日在别院内看到的那些普通侍卫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我的天……”小桃躲在林晚昭身后,小声地吸了口凉气,被这阵仗吓得有点腿软,“侯爷……侯爷今天看起来好……好吓人……” 林晚昭也是心头凛然。她终于直观地感受到,顾昭之不仅仅是在她面前那个会挑食、会腹黑、偶尔还会被她逗笑的“侯爷”,他更是大宁朝地位尊崇、手握权柄、令无数人敬畏的安远侯!眼前这支玄甲亲卫,就是他权势和力量的具象化体现! 顾昭之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视线掠过她带着惊诧的小脸,并未停留,只是几不可查地颔首示意。随即,他便在墨砚和几名亲卫统领的簇拥下,登上了那辆最为华贵、也最为坚固的侯爵马车。 “出发。”墨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队。 没有多余的仪式,没有喧哗的告别。车队如同一条苏醒的玄色巨龙,以一种沉稳而威严的速度,缓缓驶出了澄心苑那古朴的大门,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最后一段官道。 林晚昭和小桃也赶紧登上了自己的副车。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辘辘声,与玄甲亲卫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无形的、令人屏息的洪流。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秋日朝阳的金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为远近的山林、田野、以及前方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城池,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色彩。 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早起赶着驴车进城贩卖蔬果的农户,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行色匆匆的旅人,也有三五成群、似乎是要进城找活计的短工。 当他们看到这支沉默而威严、装备精良、打着安远侯府旗帜的玄甲车队时,无不面露惊敬畏之色,纷纷自觉地退避到道路两旁,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着。 “是安远侯爷的车驾!侯爷南巡回来了!” “这阵仗……真是威风啊!” “你看那些亲兵,好生彪悍!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听说侯爷这趟差事办得极好,连陛下都多次下旨褒奖呢!” “那是自然!安远侯爷年纪轻轻,文韬武略,可是咱们大宁的栋梁!” 议论声中,大多充满了对顾昭之的敬佩与对强者的崇拜。显然,顾昭之在南巡途中平定北疆、肃清吏治的功绩,早已传回了京城,在民间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林晚昭坐在车里,听着窗外传来的议论声,看着道路两旁百姓那敬畏中带着善意的目光,再偷偷瞄一眼前方那辆华贵马车中端坐的、身影挺拔的顾昭之,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看!这就是她林晚昭跟随的侯爷!多厉害!多威风!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想弹劾侯爷?呸!也不看看百姓们拥戴的是谁! 车队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平稳地向着京城方向行进。玄甲亲卫纪律严明,目不斜视,只有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确保没有任何安全隐患。阳光照射在他们锃亮的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为这支队伍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引得路旁不少孩童兴奋地指指点点,却被自家大人连忙拉住,低声告诫莫要冲撞了贵人。 越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宽阔平坦,路旁的建筑也越发密集。已经可以看到远处那巍峨壮观的京城城墙,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大地之上。那高耸的城楼、林立的旌旗、以及城门口熙熙攘攘、排队等待入城的人流,都预示着他们已经抵达了这座帝国心脏的边缘。 然而,与城门口那喧闹拥挤的景象不同,顾昭之的车队并未减速,而是沿着一条被提前清空、有兵士把守的专用驰道,径直驶向了那巨大的、黑洞洞的城门。 城门口的守军显然早已得到通知,见到侯府旗帜和玄甲亲卫,立刻肃立行礼,不敢有丝毫阻拦。车队就这样,在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道沉默的玄色铁流,毫无阻滞地、威严无比地驶入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繁华的帝都城门。 当马车驶过那高大幽深的城门洞时,光线为之一暗,随即又重新亮起。 熟悉的、属于京城的、混合着各种气息的喧嚣声浪,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车队包裹。 回来了。 林晚昭看着车窗外那熟悉的街景、店铺、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帝都特有的、繁华而微尘的空气。 京城,我林晚昭,跟着侯爷,又回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挣扎求存的小流民,她是安远侯府“御膳房行走”,是拥有自己庄子的小东家,是……嗯,是侯爷亲口说过“一切有我”的人! 她摸了摸怀里的锅铲和古籍,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期待、兴奋以及一丝“放马过来”般斗志的灿烂笑容。 新的挑战,新的生活,就在眼前这座巨大的城池里,正式开始了! 第289章 城楼“故”人望,目光各不同 安远侯府的玄甲车队,如同一道沉默而威严的玄色铁流,在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过那高大幽深的城门洞,正式踏入了大宁朝的心脏——帝都京城。 城门洞内光线一暗,随即豁然开朗。 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瞬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将整个车队包裹。不同于城门外官道上相对有序的行旅,京城内的主街——天街之上,更是另一番极致的繁华景象。只见街道宽阔笔直,足以容纳十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卖货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声、丝竹声、以及街头杂耍艺人的喝彩声、孩童的嬉闹声……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形成一股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巨大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油炸果子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脂粉铺子飘出的腻香、药材店传来的清苦药香、以及骡马牲畜留下的淡淡腥臊气……种种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京城特有的、浓烈而复杂的“人间味”。 车队沿着天街中央被兵士临时清出的通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行进。玄甲亲卫们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手中长戟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好奇围观的人群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百姓们纷纷驻足,伸长了脖子,争相目睹这位年轻侯爷南巡归来的风采。 “快看!是安远侯爷!” “侯爷回来了!瞧着比离京时更显威严了!” “那些亲兵好生威风!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听说侯爷这趟差事办得极好,北疆都安稳了!” “可不是嘛!咱们京城能有这般太平日子,多亏了侯爷这样的忠臣良将!” 议论声中,大多充满了对顾昭之的敬佩与拥戴。他在北疆的雷霆手段和在江南的吏治整顿,显然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京城,在民间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林晚昭坐在微微摇晃的副车里,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巨大城池。离开数月,京城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般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但看在她眼里,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了熙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店铺,投向了天街尽头、那巍峨耸立的皇城方向。就在那巨大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承天门城楼之上,此刻,正聚集着一群身份尊贵、衣冠楚楚的人。 那是奉了皇帝旨意,前来“迎接”安远侯南巡归来的官员们。当然,这“迎接”之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恭贺,有多少是例行公事的敷衍,又有多少是心怀鬼胎的窥探,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阳光正好,将城楼上的琉璃瓦映照得金光闪闪,也清晰地勾勒出那些官员们形态各异的身影和表情。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标准笑容,身穿代表内廷大总管身份的绯色蟒袍,正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太监——冯保。他微微眯着眼睛,目光落在下方缓缓行进的侯府车队上,尤其是那辆最为华贵的侯爵马车,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衡量。他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此刻的观察与判断,或许很快就会变成御书房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可能影响着朝堂的风向。 在冯保身侧稍后一些,站着几位身着紫色或红色官袍的重臣。其中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乃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周正清。他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扫过车队时,尤其是在顾昭之那辆马车上停留片刻,不知在思量着什么。他是言官之首,风闻奏事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权力。 而在这些官员身后,一些品级稍低、却同样身着官袍的人群中,一道阴冷如同毒蛇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车队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林晚昭所乘的那辆副车上。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面色略显苍白的官员,正是光禄寺少卿周明安。他嘴角紧抿,眼神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怨愤与嫉恨。就在今早,他原本计划联袂上奏弹劾顾昭之“纵容流民厨娘、恃宠生骄”的得力下属——那位钱御史,竟突然“突发急症”,卧床不起,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定然是顾昭之搞的鬼!这让他如何不恨?他盯着那辆副车,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里面那个让他计划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 除了这些官员,城楼上还有一些得到特许前来观礼的勋贵家眷。在人群较为边缘的位置,一个戴着帷帽、身着素色锦缎衣裙的妇人,正透过薄薄的面纱,用一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昭之的车驾。正是之前被顾昭之“送”回祖籍、却又心有不甘、悄悄潜回京城的王氏!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看着顾昭之如此风光无限地归来,再想到自己儿子苏文远还在狱中,娘家永昌伯府也因之前的事情颇受打压,她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都是那个小贱人!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此!她一定要让那个林晚昭付出代价! 当然,城楼上也不全是这些心思各异的“故人”。在靠近女眷区域的一角,吏部赵主事的夫人,正拉着女儿赵灵儿的小手,指着下方的车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赵灵儿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碧眼澄澈的小猫,正是雪儿。它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从灵儿的怀里探出小脑袋,碧绿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下方那支庞大的车队,尤其是林晚昭那辆副车的方向,轻轻地“喵”了一声,仿佛在疑惑,又像是在告别。 “灵儿你看,侯爷和林行走他们回来了。”赵夫人轻声对女儿说道。 “嗯!”赵灵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她举起雪儿的一只小爪子,对着车队的方向轻轻摇晃,“雪儿,快看!是林姐姐他们哦!” 雪儿又“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灵儿的下巴,似乎在说:“我知道啦,不过我现在有新主人啦!” 而就在城楼下方,天街两侧维持秩序的兵士身后,侯府留守的一些下人,如张妈妈、王嬷嬷等人,也早早得到了消息,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当看到自家侯爷的车驾时,她们脸上顿时露出了由衷的欣喜与自豪,不住地朝着车队挥手,虽然知道侯爷未必能看到,但这份归家的喜悦之情,却是抑制不住。 “侯爷回来了!侯爷平安回来了!” “快看!那是墨砚大人!” “后面那辆车上坐的是小林姑娘吧?哎呀,瞧着好像瘦了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各种目光,或审视,或阴冷,或怨毒,或欣喜,或好奇……如同无数道无形的丝线,从高高的城楼上、从拥挤的街道旁,交织投射而来,聚焦在这支缓缓行进的玄甲车队之上。 林晚昭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些复杂的视线,轻轻吁了口气。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道尤其令人不适的目光——冯保的审视,周御史的深沉,周明安的怨毒,还有王氏那即便隔着帷帽也能感受到的刻骨恨意。 她的心微微沉了沉。果然,京城就是京城,这水比南巡路上浑了不知多少倍。人还没进家门,各种明枪暗箭似乎就已经在路上了。 不过,一想到顾昭之那句“一切有我”,以及他昨日在澄心苑那般稳如泰山、视对方为“跳梁小丑”的姿态,林晚昭心中那点刚刚泛起的波澜又迅速平复了下去。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晚昭什么场面没见过?穿越都经历过了,还怕这些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家伙? 她摸了摸随身布袋里那本《易牙遗意》和那把玄铁锅铲,嘴角重新扬起了一抹带着斗志的弧度。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看她林大厨娘如何用锅铲……呃,不对,是如何用智慧和美食,把这些牛鬼蛇神一个个都拍回原形! 车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前行,距离那座熟悉的安远侯府,越来越近。 第290章 入府“礼”如潮,旧地焕新颜 玄甲车队穿过熙攘繁华的天街,拐入相对清静、但依旧宽敞足以通行车马的朱雀巷。这里是京城达官显贵聚居区,高门大院鳞次栉比,朱漆大门紧闭,石狮威严矗立,偶有衣着体面的仆役进出,也是步履匆匆,低声细语,与天街上的喧嚣鼎沸形成了鲜明对比,透着一股属于权力中心的矜持与肃穆。 安远侯府,便坐落在这条巷子的中段,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府邸。 当车队缓缓驶近侯府时,远远便能看到,那两扇平日里多半只开侧门的朱漆金钉大门,今日竟是中门大开!门前广场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上了崭新的红绸,显得格外精神。以侯府大管家顾忠为首,几乎所有留在府中的管事、有头有脸的仆役、丫鬟、婆子,皆按品级着装,黑压压地站了满院子,鸦雀无声,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激动的气氛。 车队在府门前稳稳停住。 墨砚率先下马,快步走到顾昭之的马车前,躬身打开车门。 顾昭之躬身从车内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麒麟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路风尘却难掩的威仪。阳光洒在他身上,朝服上的金线银丝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衬得他如同天神下凡,令人不敢直视。 “恭迎侯爷回府!” 在顾忠的带领下,满府仆役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整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与喜悦,响彻了整个朱雀巷! 顾昭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淡然:“起。” “谢侯爷!” 众人这才起身,垂手侍立,但眼中的激动与兴奋却难以掩饰。侯爷离府数月,府中虽一切井井有条,但总像是少了主心骨。如今侯爷载誉归来,不仅平安无事,更是立下赫赫功劳,连陛下都多次褒奖,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与有荣焉! 顾昭之并未多言,迈步便向府内走去。墨砚紧随其后,玄甲亲卫则自有统领安排,一部分随行护卫,一部分开始有条不紊地卸下行装、安置车马。 林晚昭和小桃也赶紧下了副车,跟在队伍后面,准备从侧门进入。 然而,她们刚走到侧门门口,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只见侧门旁边的角房里,以及门外的空地上,竟然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礼盒、拜帖!红的、金的、紫的……各种颜色的帖匣堆积如山,几乎要将角房淹没!还有一担担、一盒盒用红绸覆盖或贴着大红“贺”字的礼物,从吃的、用的、到玩的、赏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几个专门负责接收拜帖和礼物的门房小厮,正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造册,分类存放,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的天……”小桃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这……这也太多了吧!比过年收的节礼还多!” 林晚昭也是咋舌不已。她知道顾昭之地位尊崇,南巡立功回来,肯定会有人来巴结奉承,却没想到这“礼”竟然多到如此夸张的地步!这还只是今天一上午送来的?看来,侯爷这回京的风头,真是出大了! 一个眼尖的门房小厮看到林晚昭,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小林行走,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拜帖和礼单里,还有不少是指名道姓送给您的呢!”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稍微小一些、但同样堆得满满的箩筐。 “送给我?”林晚昭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她一个厨娘,虽然顶着个“行走”的名头,何德何能收到这么多拜帖和礼物? “是啊!”那小厮兴奋地说道,“都是听说您在南边立了功,厨艺又了得,想请您过府指点厨艺的,或是单纯想结交您的各家夫人小姐!您看,这是吏部侍郎李夫人送来的帖子,邀您过府品尝新得的武夷岩茶;这是光禄寺少卿周夫人送来的江南织锦,说是给您做衣裳;还有这是永昌伯府……呃……” 说到永昌伯府,那小厮的声音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尴尬,“永昌伯府也送了礼来,是一对赤金镯子,不过……侯爷吩咐了,永昌伯府和王家送来的一切东西,都原封不动退回去。” 林晚昭闻言,心中了然。永昌伯府和王氏,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侯爷直接退回,倒是省了她的事。 她看着那满满一箩筐写着她名字的拜帖和礼单,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不算是……出名带来的烦恼?她可没那么多时间去应付这些夫人小姐的茶会雅集,她的战场在厨房! “这些东西,先按规矩登记入库吧。”林晚昭对那门房小厮吩咐道,“若有紧急重要的,再来回我。” “是,小的明白!”小厮连忙应下。 林晚昭不再多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心意”,带着小桃,从侧门快步走进了侯府。 穿过熟悉的影壁、回廊,绕过花园,听竹轩那清幽雅致的院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与府门外的喧嚣和角房处的“礼潮”相比,听竹轩内却是一片宁静。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丛修竹依旧青翠欲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廊下的鹦鹉看到林晚昭,扑棱着翅膀尖声叫道:“回来了!回来了!开饭!开饭!” 林晚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蠢鸟,还是只知道吃。 她径直走向她最熟悉的地方——听竹轩小厨房。 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干净抹布、皂角以及淡淡食材清香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小厨房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灶台被擦得锃亮,仿佛能照出人影;各种型号的铁锅、砂锅、铜锅整齐地挂在墙上;碗碟盘盏按照大小材质,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橱柜里,闪着温润的光泽;调味料的罐子沿墙根摆放成一排,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写着“盐”、“糖”、“酱”、“醋”……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比离开时更加整洁有序。 在灶台旁边,甚至还摆放着几筐显然是今天刚送来的、最新鲜的食材:水灵灵的青菜带着露水,肥嫩的母鸡被捆着双脚,活鱼在清水盆里吐着泡泡,还有各色时令瓜果、菌菇、以及她惯常用的一些特殊调料,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张妈妈正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厨房里做着最后的检查,见到林晚昭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而欣喜的笑容,迎了上来:“小林姑娘,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瞧瞧,这厨房可还合心意?老婆子我可是盯着她们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食材也都是挑最新鲜的送来的,就等着你回来大显身手呢!” 看着张妈妈那关切的笑容,再看看这熟悉而温馨的小厨房,林晚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强烈的归属感。仿佛数月南巡的风尘仆仆、沿途的惊险奇遇、以及刚才在府门外感受到的那些复杂目光和无形压力,在这一刻,都被这小厨房里温暖的烟火气所驱散、所抚慰。 这里,才是她的“地盘”,是她凭借手艺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地方。从边关沙场到江南水乡,无论走过多少路,经历过多少事,最终,她还是回到了这方寸灶台之间。 “张妈妈!”林晚昭声音有些哽咽,上前拉住张妈妈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您!这里……这里太好了!跟以前一模一样,不,比以前更好了!” “傻孩子,跟自己人还客气什么!”张妈妈拍着她的手背,眼眶也有些湿润,“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侯爷这次南巡,多亏了你在一旁照顾饮食,立了大功,咱们听竹轩上下,脸上都有光!” “是啊是啊!小林姐姐,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您做的点心了!”旁边两个小丫鬟也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崇拜和喜悦。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真诚的笑脸,林晚昭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而自信的笑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豪气干云地说道: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想念我的手艺,那我今天中午就露一手!张妈妈,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下,咱们今天中午就做——蟹粉狮子头、鸡油菜心、火腿冬瓜汤,再给侯爷蒸一笼他爱吃的蟹黄汤包!” “好!好!这就准备!”张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招呼小丫鬟们动起来。 小厨房里瞬间充满了忙碌而欢快的气息。灶火被点燃,发出欢快的“呼呼”声;清水注入锅中;食材被熟练地清洗、切配;熟悉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再次响起…… 林晚昭站在灶台前,拿起那把陪伴她许久的玄铁锅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冷却令人安心的触感,再看看周围忙碌而熟悉的景象,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离开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她终于又回到了这个梦开始的地方。 旧地,已然焕新颜。 而她林晚昭的厨娘生涯,也即将翻开新的、注定不会平静的一页。 第291章 厨房“焕”生机,新规初颁布 安远侯府听竹轩的小厨房里,灶火正旺,锅气蒸腾。 林晚昭站在熟悉的灶台前,手中那把玄铁锅铲上下翻飞,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令旗,带着一股子久别重逢的豪迈与欣喜。蟹粉狮子头的浓郁肉香、鸡油菜心的清爽鲜香、火腿冬瓜汤的醇厚咸香,以及那笼刚刚上灶、正在等待火候的蟹黄汤包所散发出的极致诱惑,几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勾得人馋虫大动。 “小桃,火再旺些!这汤包要旺火足汽,才能皮薄如纸,汤鲜馅嫩!”林晚昭一边快速翻炒着锅里的菜心,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好嘞,小姐!”小桃脆生生地应着,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耐烧的松木柴,火舌“呼”地一下蹿得更高,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张妈妈站在一旁,看着林晚昭这般利落的身手,闻着这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脸上笑开了花,不住地点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咱们这小厨房,可是好久没这么热闹,没这么香了!” 几个打下手的丫鬟婆子也个个脸上带笑,手脚麻利地按照林晚昭的吩咐处理着食材,洗菜、切配、装盘……一切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股子久违的活力。 林晚昭将最后一道鸡油菜心装盘,淋上亮晶晶的鸡油,看着那翠绿欲滴的颜色,满意地点点头。她解下围裙,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目光扫过这间熟悉又亲切的小厨房,心中感慨万千。 南巡数月,经历了北疆的风沙,江南的烟雨,见识了各地的风物人情,也遭遇了无数的危机与挑战。但无论走到哪里,她最想念的,还是这方寸灶台之间的烟火气。这里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实现自我价值、传递温暖与快乐的舞台。 然而,感慨归感慨,林晚昭的脑子却一刻也没闲着。南巡一路,她不仅精进了厨艺,更开阔了眼界,学到了许多新的管理方法和理念。尤其是在边关大营,她见识到了军队后勤管理的严谨与高效;在各地的酒楼饭庄,她也留意到了他们在食材储存、人员调配方面的长处和短处。 如今回到侯府,这小厨房就是她的“一亩三分地”,她决心要好好经营,让它变得更加高效、规范,也能更好地为侯爷、为整个听竹轩服务。 “张妈妈,小桃,还有大家,都先停一下,我有点事情想说。”林晚昭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众人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向她。 林晚昭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笑容,说道:“咱们离开京城好几个月,如今总算平安回来了。这一路上,我学到了不少新东西,也琢磨着,咱们这小厨房,是不是也能变得更好了点儿?” 张妈妈立刻接口道:“小林姑娘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都听你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林晚昭的厨艺和人品,早已征服了小厨房的所有人,大家都对她心服口服。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晚昭笑道,“首先,是这食材验收。以前咱们大多是采买送什么,咱们就用什么。以后不行了。” 她走到堆放食材的角落,拿起一根水灵灵的青菜,“就像这青菜,看着不错,但咱们得立个规矩,所有送来的食材,必须经过咱们小厨房专人验收。不新鲜的、以次充好的、不符合时令要求的,一律退回!咱们宁可少做两道菜,也绝不能糊弄侯爷的肠胃!” 她顿了顿,又指着旁边一筐活鱼:“还有这鱼,要确保鲜活。死了超过半个时辰的,也不能要。咱们得对送到侯爷面前的每一口食物负责。” 张妈妈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以前偶尔也会遇到些不长眼的,拿些蔫了吧唧的菜来糊弄,以后咱们可得把好关!” “对!”林晚昭继续道,“这第二呢,是咱们自己个儿。大家在小厨房当差,辛苦我是知道的。以前忙起来,可能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以后咱们得立个轮休制度。” “轮休?”小桃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解。 “就是排个班表。”林晚昭解释道,“比如,每天保证至少有两个人可以轮流休息半个时辰,喝喝茶,歇歇脚。每个月,每人也能轮着休一整天的假,回家看看爹娘,或者出去逛逛。张妈妈您年长,更要注意休息,以后一些粗重活计,就让年轻些的多分担。”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的丫鬟婆子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在侯府当差,尤其是他们这些在主子跟前伺候的,能有个固定的休息时间,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这……这能行吗?会不会耽误了侯爷的膳食?”张妈妈有些迟疑。 “放心,咱们把班排好,保证任何时候小厨房都有人当值,不会误事。”林晚昭胸有成竹,“只有大家休息好了,精神头足了,干活才更有劲儿,出的菜才更香不是?”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脸上都露出了感激和欣喜的笑容。 “还有,”林晚昭笑着抛出了第三个“新政”,“咱们还得设个奖赏机制。以后啊,谁提出的新菜点子被侯爷夸赞了,谁在忙乱中表现特别出色,或者谁发现了食材问题避免了浪费,咱们都记下来,月底根据表现,多发一份‘辛苦钱’!这钱,从我自己的月钱里出!” “这怎么行!”张妈妈连忙摆手,“哪能让小林姑娘你破费!” “是啊是啊!”众人也纷纷说道。 “大家听我说,”林晚昭正色道,“咱们小厨房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大家好了,小厨房才能好,我才能更好。这点钱,算是我对大家辛苦付出的一点心意。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把侯爷伺候好了,把咱们小厨房的名声打得更响,还怕以后没有更多的赏赐和体面吗?” 她这话说得真诚又实在,众人听了,心里都是热乎乎的。既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轮休、奖金),又有精神上的鼓励和归属感,谁能不干劲十足? “小林姑娘,您就放心吧!咱们一定好好干!”一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粗使婆子激动地表态道。 “对!咱们都听小林姑娘的!” 看着大家高涨的士气,林晚昭满意地笑了。她最后指了指厨房窗外那一小片原本荒着、只长了些杂草的空地:“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瞅着那儿空地闲着也是闲着,打算把它收拾出来,弄个小试验田。” “试验田?”众人又是一愣。 “对!”林晚昭眼中闪着光,“咱们种点常用的香葱、香菜、薄荷,再弄个小缸养几尾活鱼,或者弄个小盆种点水芹。这样,随时需要点新鲜的调味的,或者临时想加个菜,不就方便多了?而且,自己种的东西,吃着也放心不是?” 这个想法更是新奇,但听起来确实很有用。张妈妈笑道:“这个主意好!老婆子我别的不会,种点小菜还是可以的!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那就有劳张妈妈了!”林晚昭笑着点头。 就这样,林晚昭归来的第一天,就在小厨房里颁布了一系列的新规。这些规定看似琐碎,却涉及到了食材质量、人员福利、激励机制和可持续发展,将一个原本可能有些固化的后厨,注入了新的活力和现代管理思维。 新规颁布完毕,蟹黄汤包也恰好到了火候。林晚昭亲自揭开笼盖,顿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蟹黄极致鲜香和肉馅丰腴油润的热气蓬勃而出,瞬间占领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外面的回廊里。 只见那一个个汤包,皮子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和若隐若现的蟹黄馅料,如同一个个小巧精致的工艺品,让人不忍下筷。 “快,给侯爷送过去!”林晚昭小心地夹起几个放在温过的细瓷碟里,配上切得极细的姜丝和香醋。 小桃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端着,送往顾昭之的书房。 顾昭之刚刚回府,需要处理的文书堆积如山。他正埋首批阅,忽然闻到一股熟悉又诱人的香气由远及近。抬头,便看到小桃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侯爷,小林姑娘准备的午膳好了。”小桃恭敬地将菜肴一一摆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顾昭之的目光掠过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最后落在了那笼堪称艺术品的蟹黄汤包上。他放下笔,净了手,走到桌旁坐下。 他先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轻轻一吸。顿时,滚烫、鲜美、醇厚的汤汁涌入口中,带着蟹黄特有的霸道鲜香和猪肉馅的丰腴,瞬间征服了味蕾。那汤汁,显然是用蟹黄、蟹肉和皮冻精心熬制过滤而成,鲜美得让人几乎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接着是蟹粉狮子头,肉质酥烂,入口即化,蟹粉的鲜味完全融入肉中,肥而不腻;鸡油菜心,清爽脆嫩,带着鸡油特有的荤香;火腿冬瓜汤,汤色清亮,火腿的咸香与冬瓜的清甜相得益彰…… 他吃得慢,却将林晚昭准备的份量都用得七七八八。尤其是那笼蟹黄汤包,竟一个不剩。 用完膳,他接过小桃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小厨房今日,似乎格外热闹?” 小桃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立刻兴奋地回答道:“回侯爷,是小林姑娘回来了,给大家立了些新规矩,还说要弄什么‘试验田’自己种菜呢!大家可高兴了,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顾昭之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这个小厨娘,倒是闲不住,刚回来就折腾。不过,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他没有再多问,挥挥手让小桃退下,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公务。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着他的心情似乎比刚才更愉悦了几分。 听竹轩小厨房里,林晚昭正带着大家收拾灶台,规划着那片“试验田”该种些什么。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灶火的余温尚未散尽,食物的香气依旧萦绕。 这里,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第292章 圣旨“再”嘉奖,御赐牌匾悬 安远侯顾昭之南巡归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与之一起传播开的,还有他在北疆雷厉风行整顿军务、在江南明察秋毫肃清吏治的种种功绩,以及那位御封的“小林行走”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和机变智慧,屡次“救场”、甚至协助侯爷化解危机的传奇故事。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安远侯爷在边关,几句话就镇住了那些骄兵悍将!” “可不是!还有那江南的贪官,听到侯爷的名头,腿都软了!” “最神的是侯爷身边那位女官!据说能用普通的食材做出龙肝凤髓的味道!” “何止!我还听说她在北疆,用一口锅就吓退了一群饿狼呢!”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那还有假?不然陛下能亲封她做‘御膳房行走’?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种种议论,或夸大,或失真,但无一不显示出顾昭之声望之隆,以及林晚昭名声之盛。 就在这满城议论声中,安远侯府迎来了皇帝的第二波嘉奖。 这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巳时刚过,一队身着宫廷禁卫服饰、仪容整肃的侍卫便护着几名手捧明黄圣旨和各式锦盒的内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安远侯府门前。 “圣旨到——安远侯顾昭之接旨——” 为首的正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大太监冯保,他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瞬间打破了朱雀巷往日的宁静。 侯府中门再次大开,以顾昭之为首,所有在府的主子、管事、有品级的仆役,皆按品级大妆,乌泱泱地跪满了一院子。林晚昭作为有官身的“御膳房行走”,也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女官服饰,跪在靠后的位置,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好奇。这阵仗,可比她穿越前在电视里看到的要气派多了! 顾昭之身着侯爵朝服,神色平静,于香案前跪倒,声音清越:“臣顾昭之,恭请圣安!” “圣恭安!”冯保展开明黄的绢帛圣旨,朗声宣读起来。圣旨前半部分,依旧是褒奖顾昭之南巡之功,赞其“忠勤体国,智勇双全”,“肃清北疆,震慑不臣”,“明察江南,吏治为之一清”等等,用词华美,极尽赞誉。随后,便是实质性的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名贵药材若干……琳琅满目,令人咋舌。 然而,这些厚重的赏赐,都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当冯保念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意味: “……卿之功劳,朕心甚慰。特赐御笔亲书‘调和鼎鼐’四字,制成金匾,悬于卿之府邸正堂,以彰其功,以励其行!钦此——” “调和鼎鼐”! 这四个字一出,满场皆惊!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顾昭之,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鼎鼐,乃国之重器,调和鼎鼐,本是指宰相协助皇帝治理天下,平衡各方势力,如同厨师调和五味,烹制佳肴。皇帝将此四字赐予并非宰相的顾昭之,其寓意之深,耐人寻味!这既是对他此次南巡安定边疆、整顿吏治,如同“调和”国家大事的极高肯定,隐隐有将其视为股肱之臣的意思;同时,这四字又巧妙无比地暗合了顾昭之身边那位“厨娘”行走的职责——调和五味,烹制美食! 一语双关,恩宠至极! 这简直是将顾昭之的功劳和林晚昭的“功劳”,都一并褒奖了进去!更是对那些暗地里非议顾昭之“宠幸厨娘,有失体统”的言论,一次最有力、最直接的回应! “臣,顾昭之,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昭之叩首接旨,声音沉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冯保满脸堆笑,亲自将顾昭之扶起:“侯爷,快请起!陛下对侯爷可是寄予厚望啊!这‘调和鼎鼐’的匾额,老奴在宫中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陛下赐给非宰相的臣子呢!侯爷之前途,不可限量啊!” “冯公公过奖,昭之愧不敢当,唯有竭尽全力,报效皇恩。”顾昭之语气淡然,并未因这极高的荣誉而失态。 这时,几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已经抬着一块覆盖着明黄绸布的巨大匾额,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那尺寸和重量,显然是以厚重的木料为底,上面覆盖纯金箔制成的金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明黄绸布被缓缓揭开—— 刹那间,金光璀璨! 只见一块长约一丈、宽约三尺的巨匾呈现在众人面前。匾额底色是庄重的玄色,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饰。正中央,是四个斗大的金字——“调和鼎鼐”!那字迹铁画银钩,苍劲有力,磅礴大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这御赐金匾,实在是太气派,太荣耀了! “快!快请金匾入府,悬挂正堂!”大管家顾忠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指挥着早已准备好的健仆,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沉甸甸、金灿灿的御匾请进府中,悬挂在了侯府正堂“崇德堂”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金匾高悬,玄底金字,与正堂内庄重肃穆的气氛相得益彰,瞬间成为了整个安远侯府最耀眼、最权威的象征! 冯保看着金匾挂好,又笑着对顾昭之道:“侯爷,陛下还有口谕,让您安心在府中休整几日,三日后大朝会,再入宫面圣述职不迟。” “臣,遵旨。”顾昭之躬身领命。 送走了冯保一行,侯府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而热烈起来。下人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个个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自豪。御赐金匾啊!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以后他们安远侯府的人走出去,腰杆都能挺得更直! 林晚昭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正堂上那块光芒四射的金匾,心里也是激动不已。她虽然不太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也明白“调和鼎鼐”这四个字的分量。皇帝这赏赐,既是给侯爷的,似乎……也有一点点是肯定她这个“厨子”的?毕竟,没有她这个“调和五味”的人,这“鼎鼐”之说,似乎也少了点味道?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因为可能给侯爷惹来麻烦而产生的愧疚感,顿时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小的、与有荣焉的窃喜。 “哼,算这个皇帝老头还有点眼光!”她在心里偷偷嘀咕了一句。 顾昭之吩咐顾忠按规矩打赏了府中上下所有人,更是给听竹轩小厨房额外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以示对林晚昭“间接”立功的嘉奖。 消息传到小厨房,众人更是欢天喜地,对林晚昭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咱们可真是托了小林姑娘的福了!” “就是!以后咱们更得用心当差,可不能给侯爷和小林姑娘丢脸!” 林晚昭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摸了摸怀里那本《易牙遗意》,再想想正堂上那块金匾,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调和鼎鼐”她不敢想,但“调和五味”,做出让侯爷和大家都满意的美食,她可是信心十足! 嗯,接下来,该研究研究用那块御赐金匾……呃,不是,是用新到的食材,做点什么新菜式来庆祝一下呢?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灶台。 第293章 王氏“病”上门?探病需谨慎 御赐金匾“调和鼎鼐”高悬于安远侯府正堂,金光璀璨,荣耀无双。府中上下尚沉浸在这份浩荡皇恩带来的喜悦与振奋之中,连带着朱雀巷来往的行人,经过侯府门前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投去敬畏又羡慕的一瞥。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就在金匾悬起的次日午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侯府内漾开了层层涟漪。 听竹轩小厨房里,林晚昭正带着张妈妈和小桃等人,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窗外那片“试验田”的具体种植方案。是种小葱香菜好,还是栽几株辣椒茄子妙?又或者弄个小池子养点活螺蛳?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得热火朝天,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大管家顾忠亲自来到了小厨房院外,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林行走,”顾忠的声音依旧恭敬,但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斟酌,“永昌伯府派人递了话来。” “永昌伯府?”林晚昭闻言,手中的小铲子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这个名号,可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她与王氏母女的那些“恩怨情仇”,多半都与这永昌伯府脱不开干系。他们又来做什么?难道是因为御赐金匾,心里不痛快,又想来找茬? 顾忠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道:“来人是王氏夫人身边得力的嬷嬷。她说……王氏夫人自南边回京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前几日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如今缠绵病榻,甚是可怜。” 林晚昭与小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王氏那身体,在南巡路上作妖时可是中气十足,这才回京几天?就“一病不起”了?还“郁郁寡欢”?怕是算计落空、儿子入狱给气的吧! 顾忠接着道:“那嬷嬷言词恳切,说夫人病中胃口极差,吃什么都没滋味,唯独……唯独时常念叨起小林行走您的手艺。说当初在府中时,您做的几样清淡小食,最是合她胃口。因此,想恳请您念在昔日曾在她身边伺候过几日的‘旧情’,能否拨冗过府一趟,探探病,顺便……‘指点’一下她病中的饮食调理?” 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先是示弱,摆出“病人”的身份,博取同情;再是抬出“旧情”,虽然这“旧情”里头掺杂了多少针锋相对彼此心知肚明;最后点明目的,不是强求,只是“指点”饮食,姿态放得极低。 若林晚昭真是个不谙世事、心肠柔软的小姑娘,说不定真就被这番说辞打动了。可惜,她不是。她是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过的社畜,是跟王氏母女真刀真枪斗过法、见识过她们手段的“小林行走”。 “病了?”林晚昭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还点名要我去‘指点’饮食?顾管家,您觉得……这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忠在侯府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闻言只是微微躬身,谨慎地答道:“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王氏夫人此番回京后,确实深居简出,鲜少露面。永昌伯府近日也颇为低调。不过,据老奴所知,昨日御赐金匾的消息传出后,永昌伯府内似乎……颇为不平静。” 意思很明白了:王氏可能是真病了,但更可能是借题发挥,目的不纯。尤其是在皇帝刚刚给了安远侯府如此大的脸面之后,永昌伯府和王氏心里能痛快才怪。这“病”,八成是冲着侯爷,更是冲着她林晚昭来的。所谓“探病”,只怕是场鸿门宴。 林晚昭沉吟片刻。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对方完全可以给她扣上一顶“恃宠生骄”、“目中无人”、“连病重的旧主都不肯探望”的帽子。虽然她不在乎这些虚名,但总归落人口实,显得她小家子气,也可能会给侯爷带来些许非议。 若去……那龙潭虎穴,谁知道王氏准备了什么“惊喜”等着她?万一在饮食上动了手脚,栽赃陷害,或者干脆弄出点别的什么意外,她孤身一人,如何应对? “侯爷可知此事?”林晚昭问道。 “老奴已先行禀报了侯爷。”顾忠答道,“侯爷只说了四个字:‘知道了,去。’” “去?”林晚昭有些意外。顾昭之明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竟然还让她去? 顾忠补充道:“侯爷还说,‘既然‘病’了,不去探视,倒显得我安远侯府失了礼数。让昭昭自行准备些‘合宜’的探病礼,带上墨砚和两个机灵的侍女同去。也好叫外人看看,我侯府的人,是何等气度。’” 林晚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高!实在是高! 侯爷这是要反将一军啊! 王氏不是装病博同情吗?不是想借“旧情”把她骗过去吗?行!那她就大大方方地去!不仅去,还要带上侯爷的亲卫队长和贴身侍女,阵仗摆足,礼数周全,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林晚昭是如何“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地去探望这位“病中”的旧主。 这样一来,无论王氏有什么阴谋,在墨砚和侯府侍女的“陪同”下,恐怕都难以施展。而她林晚昭,则能稳稳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赢得一个“宽宏大量”、“知恩图报”(虽然并无恩)的好名声。 至于“合宜”的探病礼……林晚昭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王氏不是“病”了,胃口不好吗?那她就送点“对症”的东西去! “我明白了。”林晚昭对顾忠笑道,“麻烦顾管家回复永昌伯府的人,就说王氏夫人抱恙,晚昭心中甚是挂念。待我准备些探病之礼,明日便过府探望。” “是。”顾忠见林晚昭领会了侯爷的意思,且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躬身退下。 顾忠一走,小桃立刻凑了上来,担忧地拉着林晚昭的袖子:“小姐,您真要去啊?那王氏肯定没安好心!万一她……” “怕什么?”林晚昭拍了拍小桃的手,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侯爷都说了让去,还派了墨砚大哥保护咱们,有什么好怕的?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位‘病中’的姨母,到底想唱哪一出。” 她转身回到小厨房,摩拳擦掌,对张妈妈道:“张妈妈,麻烦您帮我找些上好的苦丁茶来,要最苦的那种!再准备些面粉、猪油和糖。” “苦丁茶?小姐,您要这个做什么?那东西苦得喝不下去,一般都是用来清热降火,但很少有人真当茶喝……”张妈妈疑惑道。 “就是用来清热降火的呀!”林晚昭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王氏夫人不是‘病’了,郁郁寡欢,火气攻心吗?我这可是对症下药!至于面粉猪油嘛……我要给她做一份‘特别’的点心,保证让她‘印象深刻’!” 看着林晚昭那熟悉的、准备搞事的眼神,张妈妈和小桃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得,看来那位王氏夫人,这次又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林晚昭说干就干。她先是亲自去库房挑选了一罐品相极佳、一看就苦味十足的苦丁茶。然后又钻进小厨房,开始和面。 她要做的是——千层酥。 这种点心,极其考验手艺。需要将水油面团和油酥面团反复擀开、折叠,形成数百甚至上千层薄如蝉翼的酥皮。制作过程繁琐,稍有不慎就会破酥、混酥,前功尽弃。而且成品极其酥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极难保持完整。 林晚昭就是要做这种“娇气”的点心。她做得极其用心,每一道工序都力求完美,最终做出了一盒仅有的六块、层层分明、薄如纸、色如金、散发着诱人油酥香气的千层酥。光是看这卖相,就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她将千层酥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铺着软缎的精致点心盒里,盖好盖子。这点心,寓意可深了:一是显示她林晚昭手艺精湛,心思灵巧;二是暗示王氏,心思别太“脆”,经不起折腾;三嘛……这么容易碎的点心,到时候在永昌伯府万一“不小心”碎了,那可怪不着她。 最后,她想了想,又让小桃去找来一本崭新的、还带着墨香的《女诫》。 “小姐,您还要送这个?”小桃拿着书,一脸不解。 “当然要送。”林晚昭接过书,用手指轻轻拂过封面,“王氏夫人之所以‘病’,多半是忘了‘安分守己’、‘恪守妇道’的道理。我送她一本《女诫》,让她在病中静静心,好好研读,重温一下为人处世的根本,这可是为了她好哇!” 小桃和张妈妈闻言,再次笑出声。小姐这招,可真是……杀人诛心啊! 苦丁茶(清火,暗示其火气大)、千层酥(显手艺,暗示其心思脆)、《女诫》(讽其失德,劝其守本分)。这三样“探病礼”,可谓是礼数周全,样样“合宜”,却又样样带刺,充满了林晚昭式的幽默与反击。 准备好这一切,林晚昭拍了拍手,心情颇好。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在永昌伯府,会看到王氏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了。 “小桃,去把我那身御赐的青色女官官服找出来,明天咱们就穿那身去!”林晚昭吩咐道。既然要摆阵仗,那就要摆足了!她倒要看看,顶着“御膳房行走”的身份,王氏还敢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刁难她! 夜色渐深,安远侯府内一片宁静。而听竹轩小厨房里,却仿佛能听到一场好戏即将开场前的、无声的锣鼓点。 明日,永昌伯府,“探病”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第294章 昭昭“备”礼行,笑里可藏刀 翌日,秋阳明媚,碧空如洗。是个探病的好天气——如果被探的对象真心欢迎你的话。 林晚昭早早起身,沐浴更衣,特意穿上了那身代表着她“御膳房行走”官身的青色女官服饰。虽然这官服对她而言仍有些宽大,但浆洗得笔挺,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端庄与气度。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将一丝不乱的发髻正了正,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疏离与恭敬的微笑。 嗯,表情管理到位,很有“御前女官”的派头。 小桃也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葱绿色比甲,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三样精心准备的“探病礼”:用锦盒装着的苦丁茶、铺着软缎的千层酥点心盒,以及那本崭新的《女诫》。 主仆二人来到二门处,墨砚早已带着两名身着侯府一等侍女服饰、容貌清秀却眼神沉稳的少女等候在那里。两名侍女一个叫青黛,一个叫丹砂,皆是顾昭之亲自挑选出来的,不仅手脚麻利,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懂些拳脚功夫,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林行走。”墨砚见到林晚昭,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今日也未着劲装,换了一身较为普通的深色常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佩刀,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有劳墨砚大哥和两位姐姐了。”林晚昭笑着回礼。有这三位“保镖”在侧,她心里底气足了不少。 一行人登上侯府准备的青篷小车,车辕上插着安远侯府的小旗,不算招摇,但也明确表明了身份。车夫一声轻叱,马车便平稳地驶出了朱雀巷,向着永昌伯府所在的城西方向行去。 永昌伯府亦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府邸,虽近年来声势不如安远侯府,但府邸依旧气派非凡。朱门高墙,石狮矗立,只是门庭似乎比以往冷清了些许。 马车在伯府侧门停下。早已有得了信的婆子等在门口,见到林晚昭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面无表情的墨砚和两名气质不俗的侯府侍女时,那婆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可是安远侯府的林行走来了?老奴给林行走请安!夫人一早就在念叨着呢,快请进,快请进!”婆子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引路,眼神却不住地往墨砚和青黛、丹砂身上瞟。 林晚昭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有劳妈妈带路。” 一行人跟着婆子穿过几重院落,向着内院走去。永昌伯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自是富贵景象,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林晚昭总觉得这府里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暮气,不如安远侯府那般开阔明朗。 很快,便来到了王氏所居的“锦瑟院”。院名风雅,但此刻院中静悄悄的,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只有几个穿着素净的丫鬟垂手立在廊下,见到来人,连忙打起帘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熏香气味从室内扑面而来。 林晚昭微微蹙眉,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了进去。墨砚守在院门处,并未入内,但青黛和丹砂则寸步不离地跟在林晚昭身后。 内室光线有些昏暗,窗户紧闭,只留了一丝缝隙。王氏果然“病”恹恹地靠在一张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头发松松挽着,未施脂粉,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不知是真病还是扑多了粉),眼角眉梢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见到林晚昭进来,她眼皮抬了抬,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是……昭昭来了啊……” 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病入膏肓的架势。 林晚昭心中警铃大作,演技这么好?看来是下了血本了。她面上却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敬,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林晚昭,给夫人请安。听闻夫人贵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特备了些薄礼,前来探视,愿夫人早日康复。” 说着,示意小桃将礼物奉上。 旁边一个嬷嬷接过礼物,一一打开给王氏过目。 当看到那罐苦丁茶时,王氏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当她看到那盒层层分明、金黄诱人却明显极易破碎的千层酥时,眼神微冷。最后,当那本崭新的《女诫》映入眼帘时,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被气得不轻,连装出来的虚弱都差点破功! 好个小贱人!送苦丁茶是咒她心里苦?送这碰不得的破点心是讽刺她脆弱?送《女诫》更是赤裸裸地打她的脸!这哪里是探病,分明是上门来羞辱她! 王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难为……你有心了。这礼……送得真是……‘别致’。” 林晚昭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咬牙切齿,一脸真诚地说道:“夫人谬赞了。这苦丁茶最是清热去火,夫人郁结于心,饮些苦茶,或可疏通心气。这千层酥是奴婢的一点心意,制作不易,夫人尝尝,若不合口味,也请莫要见怪。至于这《女诫》……”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奴婢想着,夫人病中静养,或可翻阅一二,修身养性,于病情也是有益的。”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差点没把王氏直接送走!她死死攥着被角,指甲掐进了掌心,才忍住没有跳起来撕烂林晚昭那张看似无辜的脸! “好……好……你的‘好意’,我……我心领了。”王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当场吐血,连忙转移话题,用手抚着额头,气息微弱地说道,“我这病……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吃什么都没滋味,嘴里发苦。想起……想起当初你在府里时,做的那几样清爽小菜,倒是……倒是还能入口几分。不知……不知你可否……再去小厨房,替我……稍微‘指点’一二?” 来了!正戏来了! 林晚昭心中冷笑,果然是在饮食上做文章。她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夫人,奴婢如今是御封的行走,主要负责侯爷的饮食和宫中事宜,按规矩,是不好随意在外府厨房动手的。况且,奴婢手艺粗浅,只怕……入不了夫人的口。” “咳咳……”王氏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嬷嬷连忙给她拍背顺气。她喘着气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我如今病成这样,难道……你连这点情面都不讲吗?还是说……你如今身份不同了,看不起我这落魄的姨母了?” 又开始道德绑架了。 林晚昭心中鄙夷,正想着如何措辞拒绝,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青黛却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声音清脆地说道:“王夫人言重了。林行走并非不肯,只是确有宫规和府规在身。不如这样,夫人想用什么菜式,告知奴婢,奴婢去贵府厨房,看着厨娘们做,若有不当之处,从旁提点一二,既全了夫人的心意,也不违了规矩,您看可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王氏台阶下,又牢牢守住了底线,不让林晚昭亲自沾手永昌伯府的厨房,避免了被栽赃陷害的可能。 王氏一愣,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正、不卑不亢的侯府侍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原本的计划,就是想把林晚昭诓进厨房,然后制造点“意外”,比如食物不洁、或者干脆下点什么东西,嫁祸给林晚昭。没想到,这小贱人身边带着的人如此机警!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晚昭却顺势接话道:“青黛姐姐说得是。夫人,您想用什么,尽管吩咐,让青黛姐姐去厨房看着便是。奴婢就在这里陪夫人说说话,可好?” 王氏看着林晚昭那笑眯眯的样子,再看看她身后那个一脸冷峻(虽然没进来,但存在感极强的墨砚)和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侍女,知道今天的算计恐怕是难以得逞了。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这回倒不全是装的了。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更加虚弱:“罢了……罢了……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既如此,奴婢就不打扰夫人静养了。”林晚昭从善如流,立刻起身行礼,“愿夫人安心养病,谨遵《女诫》,早日康复。奴婢告退。” 说完,带着小桃、青黛、丹砂,干脆利落地退出了锦瑟院。 一出院门,林晚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小桃更是拍着胸口,小声道:“小姐,刚才可吓死我了!那王氏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 青黛和丹砂也相视一笑。丹砂低声道:“行走放心,有我们在,断不会让您吃了亏去。” 林晚昭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今天多亏了你们。” 一行人快步向外走去,脚步轻快,与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而锦瑟院内,在林晚昭等人离开后,王氏猛地将榻上的引枕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哪还有半分病态? “贱人!小贱人!竟敢如此羞辱于我!”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还有顾昭之!派个侍卫和两个丫头来盯着!这是防贼呢!” 旁边的嬷嬷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息怒……您身子要紧……”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王氏怒吼道,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如今有顾昭之护着,又有陛下亲封……动不得,碰不得……难道就任由她骑到我头上来吗?!” 嬷嬷不敢接话,室内只剩下王氏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怒火。 回安远侯府的马车上,林晚昭心情颇好。虽然没能亲眼看到王氏吃瘪的表情,但光凭想象,就足以让她乐呵半天了。 “小姐,您说王氏会不会真的被气病了?”小桃好奇地问。 “那可说不准。”林晚昭耸耸肩,“不过,就算真病了,那也是她自个儿心眼小,气性大,怪不着别人。咱们礼数周到,探病礼也送了,‘饮食指点’也提了(虽然没亲自下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阳光洒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这一次“探病”,她可谓是全胜而归。不仅没让王氏的阴谋得逞,反而小小地反击了一下,出了口恶气。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成长和底气——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厨娘,她是安远侯府看重、皇帝亲封的“御膳房行走”林晚昭! 回到侯府,林晚昭先去向顾昭之复命,简单说了说永昌伯府的情况。 顾昭之正在书房练字,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结局。他笔下是一个笔力遒劲的“静”字。 “你送的那本《女诫,”他顿了顿,笔下未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倒是……‘恰到好处’。” 林晚昭偷偷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的小把戏瞒不过这位腹黑侯爷,连忙岔开话题:“侯爷,晚膳想用什么?奴婢新得了些上好的牛肝菌,要不给您做个菌菇暖锅?” 顾昭之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试图“将功补过”的讨好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可。” 林晚昭立刻眉开眼笑:“好嘞!奴婢这就去准备!” 看着她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顾昭之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宣纸上。那个“静”字,最后一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京城这潭水,被御赐金匾和他南巡归来的声势搅动,某些人,怕是再也“静”不住了。 不过,有那个总能化险为夷、甚至把危机变成趣事的小厨娘在身边,这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无聊。 他放下笔,唇角微扬。 第295章 王氏府“暗”潮涌,唇枪又舌剑 秋日的阳光透过锦瑟院紧闭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药味和沉郁之气。林晚昭带着小桃、青黛、丹砂,跟着引路的婆子踏入这间内室,只觉得空气黏稠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王氏果然如传言般得不轻,歪在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锦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未戴任何首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透着不健康的淡白。她眼皮耷拉着,听到脚步声,才勉力抬起,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时,闪过一丝极快的怨毒,随即又被虚弱的表象所覆盖。 是……昭昭来了啊……她声音气若游丝,带着颤音,仿佛说句话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还适时地用手抚了抚胸口,蹙起眉头,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林晚昭心中冷笑,这演技,若是放到现代,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不过分。她面上却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敬,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奴婢林晚昭,给夫人请安。听闻夫人贵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特备了些薄礼,前来探视,愿夫人早日康复。 她语气真诚,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还是当初那个在王氏手下讨生活、小心翼翼的小厨娘。 王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这小贱人,如今飞上枝头,倒学会装模作样了!她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示意旁边的嬷嬷接过礼物,嘴里却开始不阴不阳地敲打起来: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我还以为……你如今是御前行走,眼里再没有我们这些……旧人了呢。 这话一出,室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个永昌伯府的丫鬟都垂下了头,不敢作声。小桃站在林晚昭身后,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林晚昭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依旧笑容温婉,语气柔和:夫人说哪里话。奴婢能有今日,全赖侯爷恩典和陛下隆恩,岂敢忘本?只是职责在身,身不由己,不能时常在夫人跟前尽孝,心中已是愧疚难安。今日得空,听闻夫人身体不适,自是应当前来探望。 她这话,既点明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御前行走,受的是皇命,并非王氏可以随意拿捏的;又表达了不敢忘本的谦逊,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氏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胸口一闷,咳嗽了两声,语气愈发带着酸意:咳咳……好一个不敢忘本……当初若不是我将你从流民堆里……咳咳……带到侯府,你哪有今日的造化?只怕早就……饿死冻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如今倒好,攀上了高枝,连我这介绍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她这话,简直是颠倒黑白,强行邀功!当初明明是林晚昭自己凭借厨艺考进侯府,王氏不仅没帮忙,反而处处刁难,后来更是多次设计陷害。如今却把自己说成是林晚昭的和! 小桃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辩驳,却被林晚昭用眼神制止。 林晚昭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恳切了几分,顺着她的话道:夫人说的是。当初若非侯府广施仁德,招收厨役,奴婢确实难有活路。侯爷仁厚,陛下圣明,给了奴婢一口饭吃,奴婢感激不尽,日夜不敢或忘,唯有尽心竭力,报答侯爷和陛下的恩德。 她绝口不提王氏的引荐之功,只强调侯府的和皇帝的,把王氏撇得干干净净,还把格局拔高到了报答皇恩的层面。 王氏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不得劲。她看着林晚昭那张看似恭敬、实则油盐不进的脸,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抓不住她话里的把柄。她喘了几口粗气,决定换个方向攻击,开始卖惨,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侯爷自然是仁厚的,陛下更是圣明……只怪我……怪我命不好,惹了侯爷厌弃,如今……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孤零零一个人,病在床上,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呜呜…… 她说着,竟真的拿起帕子拭起眼角那不存在的泪水来。 若是以前,林晚昭或许还会觉得她可怜,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王氏落到今天这地步,哪一件不是她自己作出来的?贪得无厌,心术不正,屡次挑衅顾昭之的底线,能留她一条命在,已经是顾昭之看在亲戚情分上网开一面了。 夫人切莫伤心,保重身体要紧。林晚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郁结于心,最是伤身。奴婢瞧着夫人这病,多半是心火太旺所致。正巧,奴婢今日带来了一罐上好的苦丁茶,最是清热去火,安神静心。夫人每日饮上几盏,或可疏通心气,于病情大有益处。 她说着,示意小桃将那个装着苦丁茶的锦盒往前送了送。 王氏看着那罐明显品质极佳、但也明显苦不堪言的苦丁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这小贱人!送苦丁茶?这是明晃晃地咒她心里苦,火气大吗?!还疏通心气?她看是存心想气死她! 苦……苦丁茶?王氏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我……我嘴里本就发苦,再喝这个……怕是更没滋味了…… 正是要以其苦,攻其苦。林晚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仿佛真是个精通医理的大夫,夫人这是虚火上升,口苦咽干,正需苦寒之物来降火。良药苦口利于病,夫人为了身子,还是忍耐些为好。待火气下去了,胃口自然也就开了。 她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连旁边伺候的嬷嬷都忍不住点了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着被角,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贱人如今牙尖嘴利,根本说不过她!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决定不再跟林晚昭做口舌之争,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她抚着额头,气息愈发微弱,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我这病……唉,就是吃什么都没滋味,心里……心里堵得慌。想起……想起当初你在府里时,偶尔做的几样清爽小菜,倒是……倒是还能入口几分。不知……不知你可否……念在往日情分上,再去小厨房,替我……稍微一二?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病人了…… 她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乞求,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真要以为林晚昭是个铁石心肠、连病人这点小小的请求都不肯满足的恶人了。 林晚昭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来了!目标还是小厨房!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微微蹙眉:这……夫人,并非奴婢推脱。只是奴婢如今身份不同,是御封的行走,主要负责侯爷的饮食和宫中事宜。宫规府规森严,实在不好随意在外府厨房动手,以免落人口实,说奴婢恃宠生骄,坏了规矩。况且,奴婢手艺粗浅,只怕……也入不了夫人的口,反倒耽误了夫人的病情。 她再次抬出宫规府规御前行走的身份,牢牢守住底线。 王氏见她再次拒绝,心中怒火更炽,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咳嗽得更厉害了,眼泪也真的被逼了出来(这次是气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我如今都病成这样了,难道……你连这点情面都不讲吗?还是说……你如今身份尊贵了,看不起我这落魄的姨母,连……连为我下厨都觉得辱没了你的身份?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捂着嘴咳嗽,肩膀耸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一直安静站在林晚昭身后的青黛见状,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声音清脆又不失恭敬地说道:王夫人言重了。林行走绝非不肯,只是宫规府规确是如此,不敢轻违。夫人身子要紧,万莫因此伤了心神。不如这样,夫人想用什么菜式,告知奴婢,奴婢去贵府厨房,看着厨娘们做,若有不当之处,从旁提点一二,既全了夫人的心意,也不违了规矩,您看可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王氏台阶,又避免了林晚昭亲自下厨可能带来的风险。 王氏一愣,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举止得体的侯府侍女,知道自己的算计再次落空。她原本打算,只要林晚昭进了永昌伯府的厨房,她就有的是办法制造,比如在食材里加点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干脆诬陷林晚昭下毒,到时候人赃并获,看顾昭之还怎么护着她!没想到,这小贱人身边带着的人如此机警,根本不给机会!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林晚昭却已经顺势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青黛姐姐说得极是。夫人,您想用什么,尽管吩咐青黛姐姐便是。她也是侯爷身边得用的人,心思细腻,定能帮贵府厨娘做出合您胃口的菜肴。奴婢就在这里陪夫人说说话,可好?或者……夫人若是累了,奴婢便不打扰了,让您好好静养。 王氏看着林晚昭那看似关切、实则巴不得立刻离开的眼神,再看看她身后那个一脸冷峻(虽然没进来,但存在感极强的墨砚)和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侍女,知道今天的算计是彻底失败了。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自己胡搅蛮缠,失了身份。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眼前发黑,这回倒不全是装的了。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挫败,甚至还有一丝真实的虚弱:罢了……罢了……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既如此,奴婢就不打扰夫人静养了。林晚昭从善如流,立刻再次行礼,语气真诚地说道,愿夫人安心养病,谨遵医嘱(指了指那罐苦丁茶),多读圣贤书(暗示那本《女诫》),静心宁神,早日康复。奴婢告退。 说完,她不再多看王氏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带着小桃、青黛、丹砂,干脆利落地退出了锦瑟院。 一出院门,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林晚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秋日清冷的空气都变得格外甘甜。小桃更是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小姐,刚才可吓死我了!那王氏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还有她那些话,也太不要脸了! 青黛和丹砂也相视一笑。丹砂低声道:行走应对得极好,软硬兼施,既全了礼数,又没让她占到半分便宜。 林晚昭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今天多亏了你们在一旁帮衬。 尤其是青黛那句及时的插话,堪称神助攻。 一行人脚步轻快,向着伯府外走去,与来时那种略带戒备的心情截然不同。 而锦瑟院内,在林晚昭等人离开后,王氏猛地将榻上的引枕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哪还有半分病态?她面目狰狞,眼神怨毒,咬牙切齿地低吼:贱人!小贱人!竟敢如此羞辱于我!还有顾昭之!派个侍卫和两个丫头来盯着!这是防贼呢! 旁边的嬷嬷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上前劝慰:夫人息怒……您身子要紧……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王氏一把推开嬷嬷,因愤怒而声音尖利,她如今有顾昭之护着,又有陛下亲封……动不得,碰不得……难道就任由她骑到我头上来吗?!还有那苦丁茶!那《女诫》!她这是在打我的脸!啪啪地打!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喉头一甜,竟真的咳出一口血沫来,吓得那嬷嬷魂飞魄散,连忙高喊:快!快请大夫! 回安远侯府的马车上,林晚昭心情颇好。虽然没能亲眼看到王氏吐血(如果她真的吐了的话),但光是想象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就足以让她乐呵半天了。 小姐,您说王氏会不会真的被气病了?小桃好奇地问,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容。 那可说不准。林晚昭耸耸肩,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不过,就算真病了,那也是她自个儿心眼小,气性大,怪不着别人。咱们礼数周到,探病礼也送了,饮食指点也提了(虽然没亲自下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她放下车帘,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一次,她可谓是全胜而归。不仅没让王氏的阴谋得逞,反而小小地反击了一下,出了口恶气。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成长和底气——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厨娘,她是安远侯府看重、皇帝亲封的御膳房行走林晚昭! 回到侯府,林晚昭先去向顾昭之复命,简单说了说永昌伯府的情况,尤其是王氏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和自己软钉子式的回应。 顾昭之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结局。他笔下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字。 你送的那本《女诫》,他顿了顿,笔下未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还有那苦丁茶……倒是对症下药 林晚昭偷偷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的小把戏瞒不过这位腹黑侯爷,连忙岔开话题,语气轻快地问道:侯爷,晚膳想用什么?奴婢瞧着庄子上新送来的冬笋极好,要不给您做个冬笋煨火腿?再配个清淡的芙蓉鸡片? 顾昭之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试图将功补过、眼睛亮晶晶讨要夸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林晚昭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好嘞!奴婢这就去准备! 看着她脚步轻快、几乎要跳起来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顾昭之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宣纸上。那个字,最后一笔,沉稳有力。 京城这潭水,被御赐金匾和他南巡归来的声势搅动,某些人,怕是再也不住了。王氏今日之举,不过是冰山一角。 不过,有那个总能化险为夷、甚至把危机变成趣事的小厨娘在身边,这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无聊。 他放下笔,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真正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 第296章 点心"碎"满地,暗招终落空 且说林晚昭从永昌伯府归来,心情舒畅,如同打了一场胜仗。她哼着小调回到听竹轩小厨房,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顾昭之点名要的冬笋煨火腿和芙蓉鸡片。 冬笋剥去外衣,露出嫩黄的笋心,切成均匀的薄片,在沸水中稍微一焯,去除涩味,保留其清甜脆嫩。上好的金华火腿,取最精华的中方部分,肥瘦相间,红白分明,切成同样大小的薄片。砂锅置于小火上,先用鸡油将火腿片慢慢煸炒出香,逼出其中丰腴的油脂和浓郁的咸鲜风味,再加入焯过水的冬笋片,注入精心熬制的鸡汤,盖上锅盖,用微火慢慢煨着。让火腿的咸香与冬笋的清甜在时间的酝酿下,充分融合,相互渗透。 另一边,取鸡胸肉最细嫩的部分,用刀背细细捶打成茸,去掉筋膜,加入少许蛋清、湿淀粉和清鸡汤,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打上劲,直至成为细腻滑润的鸡茸糊。锅中烧水,待水将开未开、泛起细密鱼眼泡时,用勺子将鸡茸糊一片片舀入水中,鸡茸遇热迅速凝固,形成一片片洁白如芙蓉花瓣、嫩滑无比的鸡片。捞起沥干水分,只需用少许盐和鸡汤调味,便已是极致的美味。 就在林晚昭专心致志地烹饪着晚膳时,永昌伯府锦瑟院内的气氛,却与这温馨的厨房景象截然相反。 王氏歪在榻上,脸色铁青,胸口依旧起伏不定。地上那个被打翻的点心盒和散落一地的千层酥碎片已经被丫鬟打扫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油酥香气,混合着药味,显得格外怪异。 废物!一群废物!王氏低声咒骂着,也不知道是在骂打翻点心的丫鬟,还是在骂没能让林晚昭就范的自己。她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林晚昭那副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点为你好的诚恳表情,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夫人,您消消气,喝口参茶顺顺气。心腹嬷嬷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劝道。 王氏一把推开茶盏,烦躁地道:喝什么喝!气都气饱了! 她目光阴鸷地盯着虚空某处,喃喃道,这小贱人,如今是越发难对付了……软硬不吃,身边还带着那么些碍眼的人! 夫人,既然她不肯就范,咱们是不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嬷嬷压低声音道。 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王氏没好气地道,顾昭之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陛下都给了她体面!明着来肯定不行了…… 她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看来,只能……来暗的了。 暗的?嬷嬷有些不解。 王氏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她不是靠着厨艺得了顾昭之和陛下的青眼吗?若是……她的厨艺出了问题呢?若是她做的东西,吃坏了人,甚至……吃死了人呢? 嬷嬷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夫人,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查出来…… 怕什么!王氏冷哼一声,只要做得干净利落,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看顾昭之还怎么护着她!陛下还会不会要一个做出毒食的!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去,把周嬷嬷叫来。周嬷嬷是她的陪嫁,最是忠心,也最擅长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嬷嬷不敢违逆,连忙出去叫人。 然而,王氏不知道的是,她这番恶毒的算计,早已被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锦瑟院外的一棵大树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附在粗壮的枝干上,正是奉命暗中保护(兼监视)林晚昭、并顺带留意永昌伯府动向的侯府暗卫甲九。他内力深厚,耳力惊人,将王氏主仆在室内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听到王氏竟想用如此歹毒的手段陷害林晚昭,甲九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冷哼:找死! 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滑下树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赶回安远侯府报信去了。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听竹轩内,晚膳刚刚摆上桌。 冬笋煨火腿,汤汁醇厚,火腿咸香,冬笋清甜,相得益彰;芙蓉鸡片,洁白如玉,嫩滑爽口,清淡宜人。再配上一碟清炒的时蔬和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简单却极致美味。 顾昭之坐在桌旁,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冬笋。火腿的咸鲜已经完全渗入笋中,而笋的清爽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火腿的油腻,口感层次丰富,味道融合得天衣无缝。他微微颔首,又夹起一片芙蓉鸡片,入口即化,鲜嫩无比,只有鸡肉最本真的鲜美滋味在舌尖绽放。 他吃得慢,却将林晚昭准备的份量都用得七七八八。显然,对这顿晚膳极为满意。 林晚昭站在一旁伺候布菜,看着侯爷吃得香,心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就在这时,墨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对着顾昭之微微颔首。 顾昭之放下银箸,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对林晚昭道:味道甚好。下去用饭吧。 是,谢侯爷夸奖!林晚昭喜滋滋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她一走,墨砚便快步走进书房,低声将甲九探听到的王氏的阴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顾昭之。 顾昭之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散发着森然的寒意。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果然……贼心不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竟敢把主意打到饮食上来,还想栽赃陷害…… 墨砚垂首肃立,等待指示。 顾昭之沉吟片刻,冷声道: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好小林庄和侯府所有食材来源,尤其是送去听竹轩的,必须万无一失。永昌伯府那边……让甲九继续盯着,看看她们具体想如何下手。另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找个机会,把王氏身边那个叫周嬷嬷的儿子,到我们这里几天。记住,要些。 墨砚立刻领会了侯爷的意思。这是要敲山震虎,釜底抽薪。控制了周嬷嬷的儿子,就等于捏住了周嬷嬷的命门,王氏的阴谋自然也就难以施行。 是,属下明白!墨砚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顾昭之叫住他,补充道,此事,不必让林晚昭知晓。 他不想让那些肮脏的阴谋,玷污了她那双总是充满生机与笑意的眼睛。这些风雨,他来挡着便好。 墨砚离开后,顾昭之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夜色渐浓,秋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暗流涌动。 王氏……永昌伯府……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太轻了。既然他们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连根拔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而另一边,对此一无所知的林晚昭,正和小桃、张妈妈等人在小厨房旁边的耳房里,围坐一桌,吃着同样的冬笋煨火腿和芙蓉鸡片(当然是份量较多的版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小姐,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冬笋怎么能做得这么入味,又这么脆嫩?小桃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就是就是!还有这鸡片,嫩得跟豆腐似的,却比豆腐鲜多了!另一个小丫鬟也连声附和。 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咱们小林姑娘的手艺,那是连陛下和侯爷都夸赞的,能不好吗? 林晚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夹了一块火腿放到张妈妈碗里:张妈妈您多吃点,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温暖的灯光下,食物的香气和众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而平凡的画卷。与永昌伯府那阴冷算计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晚昭满足地扒了一口饭,心里盘算着,明天该研究点什么新菜式呢?侯爷好像挺喜欢今天这道芙蓉鸡片的,要不,明天做个升级版的?或者,试试那本《易牙遗意》里提到的另一道失传名菜? 她完全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恶毒无比的阴谋,刚刚在黑暗中酝酿,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无声息地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而她所拥有的,不过是这方寸灶台间的烟火温暖,和那个看似清冷、实则将她护得周全的腹黑侯爷,给予的安然与平静。 第297章 归府“述”见闻,侯爷笑颜开 秋日的夕阳,将安远侯府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听竹轩内,竹林沙沙,廊下的鹦鹉已经吃饱喝足,缩着脖子打盹,一派宁静祥和。 林晚昭带着小桃、青黛、丹砂从永昌伯府回来,一路进听竹轩的地界,那股在王氏那里沾染上的阴郁药味和压抑感,便被熟悉安心的烟火气与竹叶清香驱散得无影无踪。她脚步轻快,几乎要哼起歌来,只觉得浑身舒畅,像是刚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小姐,您刚才在永昌伯府,可真是太厉害了!”小桃跟在身后,依旧难掩兴奋,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您没瞧见,那王氏听到您送《女诫》时,脸都绿了!还有那苦丁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呢!” 青黛和丹砂虽然沉稳,此刻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丹砂轻声道:“行走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没让她占到半分便宜。尤其是让奴婢去厨房‘指点’那招,更是绝了,直接断了她的念想。” 林晚昭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主要还是侯爷料事如神,派了你们两位姐姐和墨砚大哥给我撑腰,我才有底气嘛!不然,光靠我一个人,还真有点怵她那胡搅蛮缠的劲儿。” 说笑间,已到了顾昭之书房外。墨砚依旧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见到她们回来,微微颔首,低声道:“侯爷在里面。” 林晚昭整理了一下因为坐车而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这才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顾昭之正坐在窗下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沉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清冷气息也融化了几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晚昭身上。 “回来了?”他声音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侯爷,奴婢从永昌伯府探病回来了。”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便有些按捺不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想要分享“战果”的雀跃光芒。 顾昭之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放下书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如何?王氏的‘病’,可还严重?” 一听侯爷问起这个,林晚昭立刻来了精神。她上前几步,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开始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促狭: “侯爷您可不知道!那位姨母‘病’得可真是不轻呢!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跟扑了几斤面粉似的,说话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她模仿着王氏那副虚弱的样子,用手抚着额头,蹙着眉头,学得惟妙惟肖,引得旁边侍立的小桃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带了探病礼去。先是一罐上好的苦丁茶,说是给她清热去火。”林晚昭眨眨眼,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您猜怎么着?她一听到‘苦丁茶’三个字,嘴角就抽抽,说什么嘴里发苦,喝不下。奴婢就跟她说,‘夫人,您这是虚火上升,正需要苦寒之物来降火,良药苦口利于病啊!’差点没把她噎得背过气去!” 顾昭之听着,眼底的笑意渐渐漾开,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寒水。他并未打断,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是那盒千层酥。”林晚昭比划着,“奴婢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做的,层层分明,薄如蝉翼,就是……特别娇气,轻轻一碰就容易碎。” 她说着,做了一个“碎裂”的手势,脸上带着点小恶魔般的笑容,“奴婢想着,王氏夫人心思重,这点心正合适,让她尝尝这‘脆弱’的滋味。果然,奴婢出来的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估计是那点心‘不小心’掉地上了吧?唉,真是可惜了奴婢一番手艺!”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惋惜那盒点心,但那灵动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活该”两个字。 小桃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低下头。连一旁侍立的青黛和丹砂,肩头也微微耸动,显然忍笑忍得辛苦。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明明做了“坏事”、却偏要装出无辜模样的俏皮神态,再也忍不住,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喉间溢出,起初是低低的,随即变得清晰而明朗,在静谧的书房里回荡。 “哈哈……咳咳……”他难得笑得如此开怀,连眼角都微微弯起,那平日里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眸,此刻漾满了真实的笑意,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你这丫头……促狭!” 他这一笑,如同云破月来,瞬间驱散了书房里最后一丝沉闷。林晚昭还是第一次见到顾昭之笑得如此毫无保留,不由得看呆了一瞬。原来侯爷笑起来这样好看,像是所有的清冷和疏离都被这笑容融化,只剩下令人心折的俊朗与……亲近感? 她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甜丝丝的。 “还有呢!”林晚昭受到鼓舞,说得更起劲了,“最后奴婢还送了她一本崭新的《女诫》!”她挺起小胸脯,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奴婢跟她说,病中静养,读读圣贤书,修身养性,对病情有益!侯爷您没看见她那表情……啧啧,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又吐不出来!差点就把装病气成真病了!” “《女诫》……咳咳……”顾昭之好不容易止住笑,听到这个,又忍不住以拳抵唇,轻咳起来,肩膀微微抖动,“你倒是……会挑礼物。” 他想象着王氏接到《女诫》时那副憋屈到内伤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畅快。这小厨娘,报复人的方式都如此别出心裁,既解气,又让人抓不住错处,真是……深得他心。 “那是!”林晚昭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奴婢可是谨记侯爷的教诲,‘一切有我’……啊不是,是‘礼数周全’!咱们侯府的人,出门在外,气度不能丢!” 看着她那副“我可聪明了快表扬我”的小模样,顾昭之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做得很好。这‘探病礼’,甚合吾心。” 得到侯爷的肯定,林晚昭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膨胀成了巨大的喜悦,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觉得这一趟“鸿门宴”去得值了!不仅能气到王氏,还能逗得侯爷开怀大笑,简直是一举两得! “不过,”顾昭之笑过之后,神色稍稍收敛,提醒道,“王氏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在你这里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还需多加小心,若无必要,尽量少与她接触。” “奴婢明白!”林晚昭用力点头,“奴婢以后见她都绕道走!反正咱们礼数到了,她再想生事,那就是她胡搅蛮缠了!” 看着她那副信心满满、活力四射的样子,顾昭之心中最后一丝因王氏可能带来的阴霾也消散了。有她在身边,似乎再糟心的事情,也能变得有趣起来。 “嗯。”他温和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顿了顿,道,“忙了一下午,也累了,下去歇着吧。晚膳……简单些便可。” “是!谢侯爷关心!”林晚昭喜滋滋地行了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对着顾昭之露齿一笑,这才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走了。 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活泼背影,顾昭之摇了摇头,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他重新拿起书卷,却发现上面的字似乎都变成了那小厨娘狡黠灵动的笑脸。 罢了。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竹林。 有她在,这日子,倒是越发有趣了。 只是,王氏那边……他眼神微冷。看来,之前的警告还是太轻了。若她再不知死活,他不介意让她和永昌伯府,彻底安分下来。 不过,那是后话了。 此刻,书房内似乎还回荡着那小厨娘清脆的笑声和他自己难得的开怀笑声。顾昭之负手而立,觉得这秋日的傍晚,格外的温暖惬意。 第298章 小林庄“喜”丰收,新米入厨来 秋意渐深,京城的风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得听竹轩的竹林哗哗作响,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沙沙有声。然而,在这片萧瑟的秋景中,安远侯府内却因一则从京郊传来的好消息,而弥漫着一种收获的喜悦与暖意。 这日晌午刚过,林晚昭正带着小桃和几个丫鬟在小厨房外那片刚刚开辟出来的“试验田”里忙活。地已经翻整好了,施了底肥,划分出了几个小块。林晚昭计划着,一块种上香葱、香菜、薄荷这类常用的调味香料,一块试试栽种些耐寒的叶菜,比如小菠菜、乌塌菜,角落里还准备弄个小缸,看看能不能养点活鱼或者田螺。 “小姐,这土好像还有点硬,要不要再松松?”小桃拿着把小锄头,卖力地刨着地,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嗯,再松软些,种子才好发芽。”林晚昭挽着袖子,亲自示范如何将土块敲碎,弄得满手是泥,却毫不在意,脸上洋溢着劳动带来的满足笑容。 正忙活着,二门上的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老远就喊道:“小林行走!小林行走!庄子上来人了!是陈庄头!送粮食来了!” “庄子上来人了?”林晚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她的小林庄!她立刻丢下小锄头,也顾不上洗手,提起裙摆就往前院跑,小桃和几个丫鬟也连忙跟上。 跑到前院侧门处,果然看到庄头陈大正带着两个憨厚的庄户汉子,守着一辆堆满了鼓鼓囊囊麻袋的驴车等在那里。陈大见到林晚昭,连忙上前,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笑开了花,恭敬地行礼:“东家!小的给您送新米来了!” “陈庄头,快别多礼!”林晚昭连忙虚扶了一下,目光早已被那几大袋粮食吸引了过去。只见那些麻袋都用崭新的麻绳扎着口,虽然朴素,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一股新米特有的、清新而浓郁的米香。 “东家,托您的福,咱们庄子上的第一茬新粮,丰收了!”陈大激动地指着那些麻袋,“这都是按您之前吩咐,特意留出来的最好的碧粳米和珍珠稻!粒粒饱满,您瞧瞧!” 说着,他解开一个麻袋的扎口,伸手捧出一把米来。只见那米粒细长,微微透着些透明的绿色光泽,如同上好的碧玉,正是京中贵族也颇为喜爱的碧粳米。另一袋里的珍珠稻,则圆润洁白,颗粒饱满,宛如一颗颗小珍珠。 阳光照在陈大粗糙掌心那捧新米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那股属于土地和阳光的、最纯粹朴实的香气,愈发浓郁地散发出来,沁人心脾。 林晚昭看着这丰收的粮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成就感。这和她做出美味佳肴被侯爷、被皇帝夸奖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创造和拥有的踏实与喜悦。 这是她的庄子,她的土地,收获的她指导种植的粮食! 从穿越之初食不果腹的流民,到如今拥有自己的田产和收获,这一步一步走来,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有了回报。 “好!好!太好了!”林晚昭连说了几个好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她接过陈大手中的那把碧粳米,仔细地看着,嗅着那清新的米香,脸上绽开了无比灿烂的笑容,“陈庄头,辛苦你们了!庄子上大家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大憨厚地笑着,“能跟着东家干,是咱们的福气!东家您不知道,用了您说的那个……那个轮作法,还有堆肥的法子,咱们这茬庄稼长得特别好,比往年能多收两三成呢!庄子上的大家,今年都能过个肥年了!” 听到自己的现代农业知识(虽然只是皮毛)真的在古代发挥了作用,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丰收,林晚昭心里更是美得冒泡。她连忙吩咐旁边的小厮:“快,帮陈庄头他们把粮食搬到咱们小厨房的库房去!小心些,别撒了!” 又对陈大道:“陈庄头,你们大老远送来,辛苦了。先去歇歇脚,喝口热茶,吃些点心,我让张妈妈给你们准备。” “哎!谢谢东家!”陈大和两个庄户汉子感激不尽,跟着小厮下去了。 看着那几袋沉甸甸的新米被小心翼翼地搬进小厨房旁边的库房,林晚昭只觉得心里也被填得满满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这属于自己的劳动果实! “张妈妈!小桃!快,淘米!咱们今天晚膳就吃这个!”林晚昭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冲进小厨房。 “好嘞!”张妈妈笑着应道,手脚麻利地拿出专门用来煮饭的紫砂锅。小桃则赶紧去打水淘米。 林晚昭亲自量米,看着那晶莹碧绿或洁白圆润的米粒从指缝间滑落,落入水中,心情无比愉悦。她特意多用了一些碧粳米,想看看煮出来的粥会是什么颜色和味道。 新米果然不同凡响,几乎不需要怎么搓洗,水就变得清澈了。将米倒入紫砂锅,加入适量的清水,盖上盖子,放在小灶上,用文火慢慢熬煮。 不一会儿,锅盖边缘就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汽,带着一股越来越浓郁的、清甜诱人的米香味,开始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这香味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煮饭,它更加纯粹,更加鲜活,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仿佛将整个秋天的丰饶都浓缩在了这一锅粥里。 “哎呀,真香啊!”小桃用力吸着鼻子,一脸陶醉,“这新米就是不一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张妈妈也点头笑道:“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闻过几次这么正的米香!小林姑娘这庄子,真是块宝地!” 林晚昭守着粥锅,看着那袅袅上升的蒸汽,听着锅里传来细微的“咕嘟”声,心里充满了期待和满足。 粥熬好了。林晚昭小心地揭开锅盖,顿时,一股更加澎湃浓郁的米香伴随着热浪扑面而来!只见锅里的粥,米粒已经完全开花,与水充分融合,熬出了一层厚厚的、莹润的米油。碧粳米熬出的粥,颜色并非绿色,而是一种极其温润的、淡淡的黄绿色,如同上好的暖玉,看起来就无比软糯粘稠。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粥汁浓滑,米香四溢。甚至不需要任何配菜,光是这白粥本身,就已是无上的美味。 林晚昭先给顾昭之盛了一碗,又给张妈妈、小桃和自己都各盛了一碗。 她捧着自己那碗热气腾腾的新米粥,也顾不上烫,小心地吹了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极致的清甜、软糯、香滑在舌尖炸开!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食物本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足以抚慰人的五脏六腑,带来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米粒几乎入口即化,只剩下那醇厚的米香和甘甜在唇齿间久久萦绕。 “太好吃了!”小桃含糊不清地赞叹道,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勺子。 张妈妈也眯着眼睛,细细品味着,脸上满是享受:“这米油……真是厚实,又香又滑,养人哪!” 林晚昭慢慢地喝着粥,感受着那温暖的粥水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全身心的熨帖。她看着窗外那片刚刚开垦、尚未播种的试验田,再看看眼前这碗凝聚了自己心血和希望的新米粥,一股强大的、扎根于这片土地的安定感油然而生。 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有需要守护的产业,有可以施展才华的厨房,还有……那个看似清冷、却会为她挡住风雨、也会因她而开怀大笑的侯爷。 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荆棘,但手握如此实实在在的收获,她林晚昭,无所畏惧! 晚膳时分,当顾昭之看到桌上那碗颜色温润、米香扑鼻的新米粥时,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尝了一口,那纯粹而极致的味道,让他也微微动容。 “这是……你庄子上的新米?”他放下勺子,看向侍立一旁的林晚昭。 “回侯爷,是的!”林晚昭用力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欣喜,“今天刚送来的,第一茬丰收!侯爷觉得味道如何?” 顾昭之看着她那亮晶晶的、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眼睛,心中失笑,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尚可。米香醇厚,粥油足,确是好米。” 虽然只是“尚可”两个字,但林晚昭已经心满意足了。她知道,能从这位挑剔的侯爷嘴里得到“尚可”的评价,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谢侯爷夸奖!”她笑得眉眼弯弯,如同偷吃了香油的小老鼠。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容易满足的傻乐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他重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将那一碗新米粥喝得干干净净。 窗外,秋月如钩,清辉遍地。 听竹轩小厨房里,新米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库房里,堆放着沉甸甸的、属于她林晚昭的收获。 日子,就在这烟火气与收获的喜悦中,平稳而充满希望地向前流淌着。 第299章 侯爷“蹭”新米,共话桑麻事 听竹轩小厨房里,那锅用小林庄新收的碧粳米熬煮的粥,正散发着无比诱人的、温暖而醇厚的米香。这香气不同于任何珍馐美馔的复杂气味,它纯粹、质朴,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仿佛能直接熨帖到人的心里去。林晚昭、小桃和张妈妈几人正围坐在小耳房的桌旁,每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新米粥,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小姐,这米真是太香了!奴婢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小桃一边吹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可不是嘛!”张妈妈也舀起一勺那泛着莹润米油、呈淡淡黄绿色的粥,细细品味着,脸上满是享受,“这米油厚实,米粒软糯,自带一股清甜,什么都不用配,光是这白粥,就够回味半天的了!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米也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林晚昭听着她们的夸赞,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感受着那温暖滑润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全身心的舒畅与安定。这是她的庄子,她的土地收获的粮食,这种实实在在的拥有感和成就感,是任何赏赐和夸奖都无法替代的。 就在这温馨惬意之时,耳房虚掩着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微凉的秋风趁机钻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清越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被香气吸引而来的“不经意”: “嗯?何事如此香气?” 屋内三人闻声皆是一愣,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门外,他并未穿着正式的朝服,只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闲适与清雅。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那锅依旧在小泥炉上保温、散发着袅袅蒸汽和浓郁米香的紫砂锅上。 林晚昭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勺子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侯……侯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里可是仆役们用饭的小耳房,侯爷千金之躯,怎么会突然驾临? 小桃和张妈妈也吓得赶紧站了起来,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顾昭之却仿佛没看到她们的紧张,他的视线在那锅粥上停留了片刻,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然后才将目光转向林晚昭,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循香而来。此粥……似乎与往日不同?” 林晚昭这才恍然,原来是新米的香气把这位“美食家”侯爷给吸引过来了!她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小小的得意,连忙回道:“回侯爷,这是庄子上今天刚送来的新米,是今年第一茬收成的碧粳米,奴婢想着新鲜,就熬了粥尝尝。没想到……把您给惊动了。” “新米?”顾昭之眉梢微挑,似乎来了些兴趣,他迈步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在那张原本属于林晚昭的、还带着她体温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碗喝了一半的粥,“看来……味道不错?” 林晚昭看着他这副明显是“想来蹭一碗”却又端着架子、拐弯抹角打听的傲娇模样,心里那点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和一丝隐秘的欢喜。她连忙对张妈妈使了个眼色,张妈妈会意,立刻去碗橱里取了一套干净的白玉瓷碗和勺子,用热水烫过,恭敬地放到顾昭之面前。 “侯爷若是不嫌弃,也尝尝这新米的味道?”林晚昭亲自拿起勺子,从那口紫砂锅里舀了满满一勺浓稠的、带着厚厚米油的粥,小心地盛入白玉碗中,双手捧到顾昭之面前。 那粥在白玉碗的映衬下,更显得温润如玉,米香混合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昭之接过碗,并未立刻动勺,而是先看了看那粥的色泽,又低头轻轻嗅了嗅,这才用勺子舀起一小口,优雅地送入口中。 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赏心悦目,慢条斯理,举止从容。粥入口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亮光。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米香和清甜,软糯粘稠,入口即化,米油的醇厚润滑感在舌尖蔓延,带来一种极其舒适和满足的体验。甚至不需要任何小菜佐粥,这白粥本身,就已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他细细品味着,没有说话,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和比平时放缓的进食速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晚昭紧张地看着他,像是一个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虽然对自己的手艺和新米的品质有信心,但这位侯爷的口味可是出了名的挑剔。 终于,顾昭之将那一小碗粥慢慢喝完,放下了勺子,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林晚昭,淡淡地点了点头:“尚可。米质上佳,火候也恰到好处。” 虽然依旧是“尚可”两个字,但林晚昭已经心花怒放!她知道,能从顾昭之嘴里得到这个评价,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这等于间接肯定了她庄子的出产和她熬粥的手艺! “谢侯爷夸奖!”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忙又给他盛了半碗,“庄子上送来的多,侯爷喜欢就多用些。” 顾昭之这次没有推辞,接过碗,却并不急着吃,而是状似随意地问道:“庄子今年收成如何?” 一听侯爷问起这个,林晚昭立刻又来了精神,也忘了尊卑,拉过旁边一张小凳子就在顾昭之对面坐了下来,开始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地讲起来: “托侯爷的福,好着呢!”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自豪,“陈庄头说,用了奴婢之前提的那个轮作和堆肥的法子,今年这茬庄稼比往年能多收两三成呢!除了碧粳米和珍珠稻,还收了不少豆子和杂粮!庄户们今年都能过个肥年!”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如同献宝般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耐心地听着,偶尔端起粥碗喝一口。 “奴婢还琢磨着,”林晚昭越说越起劲,开始描绘她的宏伟蓝图,“等明年开春,在庄子靠近温泉的那片坡地上,多种些香料!比如茱萸、花椒、八角什么的!咱们自己做菜用着也方便,多了还能拿出去卖!还有啊,庄子旁边不是有片洼地吗?奴婢想着能不能挖个小鱼塘,养些鱼啊,鸭子啊!到时候侯爷想吃新鲜的鱼,随时都有!” 她说着,还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着,仿佛那鱼塘和香料园已经呈现在眼前。 “还有还有,”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规划里,没注意到顾昭之眼中那越来越浓的纵容笑意,“奴婢还想着,能不能在庄子上弄个小酱坊!就按酱香村陈老栓那个古法来试试!要是能酿出咱们侯府自己的头抽酱油,那该多好!” 顾昭之听着她这些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设想,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眸,心中那片常年被政务、权谋所占据的冰冷角落,仿佛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和蓬勃的朝气所感染,变得柔软起来。他很少有机会听到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毫无保留、充满希望地谈论着这些看似琐碎,却无比真实、充满生活气息的事情。 “想法不错。”他放下粥碗,语气平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不过,开辟坡地、挖掘鱼塘,都需要人手和银钱,需得提前规划,量力而行。至于酱坊,”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昭,“古法酿造耗时耗力,且需要熟手匠人,非一日之功,你可想清楚了?” 他这话,并非泼冷水,而是以一种更成熟、更稳妥的方式在提点她,帮她完善想法。 林晚昭用力点头,脸上毫无畏难之色:“奴婢知道!奴婢可以先从小处着手嘛!比如先划一小块地试种香料,鱼塘也可以先挖个小点的!至于酱坊……奴婢可以慢慢学,或者先请陈老栓来指点指点!总之,一步一步来!” 看着她那副充满干劲、迎难而上的乐观样子,顾昭之唇角微扬,点了点头:“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若有难处,可寻顾忠,或直接来寻我。” 这话,等于是给了她最大的支持和底气! 林晚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激,她看着顾昭之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温和的侧脸,只觉得这位看似清冷腹黑的侯爷,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尤其是在讨论这些“吃”和“种地”的事情上? “谢侯爷!”她声音清脆,带着满满的感激和喜悦。 一时间,小耳房内气氛温馨而融洽。窗外秋风萧瑟,屋内却粥香弥漫,暖意盎然。一位是尊贵无比的侯爷,一位是身份微末的小厨娘,此刻却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或者……更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在灯下共话桑麻,规划着未来的小家业。 小桃和张妈妈早已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守着炉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自家小姐兴奋的说话声和侯爷偶尔低沉的应和声,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着点欣慰和窃喜的笑容。 侯爷对小姐,终究是不同的。 顾昭之慢慢喝着第二碗粥,听着林晚昭叽叽喳喳地说着庄子上的趣事,说着她打算在听竹轩试验田里种什么,说着她想尝试的新菜式……他很少回应,只是偶尔颔首,或者提点一两句,但神情却是一直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种难得的宁静。 直到将那半碗粥喝完,他才放下碗,用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 “粥不错。庄上的事,你心中有数便好。”他看了林晚昭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时辰不早,早些歇息。”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耳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回廊中。 林晚昭站在原地,看着侯爷离去的方向,心里还被那种奇异的、温馨又踏实的感觉充盈着。她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回味着刚才与侯爷“共话桑麻”的情景,忍不住傻笑起来。 “小姐,侯爷走远啦!”小桃探头进来,笑嘻嘻地打趣道。 林晚昭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脸上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就你话多!快收拾碗筷!”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竹叶清香的空气。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捧着粥碗的温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侯爷低沉的嗓音。 虽然前路可能还有风雨,但手握如此实实在在的收获,拥有可以奋斗的目标,还有……那位看似清冷却会在夜色中循香而来、与她共饮一碗粥的侯爷,她林晚昭,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第300章 风雨“欲”满楼,温馨且珍惜 秋夜渐深,寒意愈浓。听竹轩小厨房耳房内的温暖与粥香尚未完全散去,林晚昭心中那份因丰收和与侯爷温馨共处而产生的雀跃与暖意也仍在胸腔里鼓荡。她和小桃、张妈妈一起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灶台,将剩下的新米仔细封好收入库房,这才各自散去歇息。 林晚昭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听竹轩后罩房的小小居所。房间虽小,却布置得整洁温馨,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她从庄子带来的、长势喜人的薄荷,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却毫无睡意,脑子里还在兴奋地转着各种念头:庄子的规划、试验田的种植、新菜式的尝试……还有,侯爷方才坐在她的小凳子上,慢条斯理喝粥时那难得的平和模样。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任由带着寒意的夜风吹拂在微热的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稀疏,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只有巡夜护卫偶尔走过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这座府邸的森严与不眠。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林晚昭并不知道,有一股暗流,正悄然在京城深处涌动。 安远侯府的书房,澄心堂,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顾昭之并未如林晚昭那般早早安歇。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书籍,而是几封刚刚由不同渠道送来的密信。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清俊却略显冷肃的侧脸。 墨砚如同影子般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 “侯爷,宫中眼线传来消息,贵妃娘娘今日午后召见了其兄长,密谈近一个时辰。其间,似乎多次提及侯爷名讳,以及……‘御赐金匾’、‘流民厨娘’等字眼。” “都察院那边,周御史门下的几个学生,近日频频聚会,似乎在联名草拟弹劾奏章,内容……多半与侯爷南巡‘任用私人’、‘纵容下人’有关。” “永昌伯府近日虽闭门谢客,但王氏身边那个周嬷嬷,今日傍晚曾悄悄从后门出府,去了一趟西城金鱼胡同那处宅院,停留片刻方回。” 一条条信息,如同拼图般,逐渐勾勒出一张针对他顾昭之,以及他身边那个小厨娘的、隐在暗处的网。宫中的贵妃(其娘家与永昌伯府是姻亲)因御赐金匾和旧怨心生嫉恨,都察院的言官们受人蛊惑或为了博取直名准备发难,而永昌伯府和王氏,显然并未死心,仍在暗中活动,寻找着可乘之机。 风雨欲来。 顾昭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他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这沉沉夜色,看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并不惧怕这些明枪暗箭。这些年来,他经历的阴谋诡计数不胜数,早已习以为常。他担心的,是那个此刻或许正在梦中规划着她的小鱼塘和香料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小厨娘。 流言蜚语尚可用权势和手段化解,但一旦被卷入朝堂之上的攻讦,涉及律法、规矩、体统,局面将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那些人所求,无非是败坏他的名声,削弱他的圣眷,而林晚昭,这个出身流民、却因他而获得殊荣的“御膳房行走”,无疑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突破口。 他必须在她被这风暴波及之前,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或者,为她撑起一片足够安全的天空。 “知道了。”顾昭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按计划行事。盯紧那些人,尤其是永昌伯府和金鱼胡同。都察院那边……让他们跳,本侯倒要看看,他们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是。”墨砚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是否……需要提醒一下林行走,让她近日小心些?” 顾昭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她心思单纯,正乐在其所乐,何必让她徒增烦恼。” 他宁愿她永远保持着那份在灶台间的纯粹快乐和规划未来的勃勃生机,那些肮脏的算计和风雨,他来挡着便好。 墨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顾昭之独自坐在灯下,良久,才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 然而,当他脑海中不经意间闪过方才在小厨房耳房里,那个小厨娘捧着粥碗、眼睛亮晶晶地说着“一步一步来”时那充满活力和希望的笑脸时,他心中那股因阴谋而泛起的冰冷杀意,竟奇异地被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守护这份纯粹与温暖的决心。 或许,这便是他在这冰冷权谋漩涡中,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而温暖的慰藉。 与此同时,林晚昭在床上翻了个身,依旧毫无睡意。她索性坐起身,披上外衣,点亮了床头小几上的油灯。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她拿出那本顾昭之赠予的《易牙遗意》,就着灯光,再次翻阅起来。 古籍上那些晦涩的文字和玄妙的烹饪理念,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都有了生命。她看得入神,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模拟着某种烹饪手法。完全沉浸在了她的“厨道”探索之中,将外间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了心门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些口渴,便放下书,起身想去小厨房倒杯热水。 她轻轻推开房门,提着小小的灯笼,踏着清冷的月色,走向不远处那间她无比熟悉的小厨房。夜晚的听竹轩万籁俱寂,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秋虫最后的鸣叫。 刚走到小厨房门口,她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竟透出微弱的光亮。 她疑惑地推开门,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不是顾昭之又是谁? “侯爷?”林晚昭惊讶地低呼一声,“您……您还没歇息?您这是……” 顾昭之闻声转过身,手中拿着的,正是她晚上用来熬粥的那口紫砂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淡。 “有些渴,寻些水喝。”他语气自然,仿佛深更半夜跑到小厨房来找水喝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他手里拿着的却是熬粥的锅,而不是水壶。 林晚昭看着他手里那口锅,再看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位侯爷,怕是晚上那两碗粥没喝过瘾,又不好意思明说,这才偷偷跑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这个念头让她差点笑出声来,连忙低下头,掩饰住上扬的嘴角。她走上前,接过顾昭之手中的紫砂锅,笑道:“侯爷您想喝水,让值夜的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过来。这锅里……怕是没剩多少粥了,都凉了。” 她说着,揭开锅盖看了看,果然只剩下锅底一点点已经凝住的粥油。 顾昭之面上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尴尬,清了清嗓子,道:“无妨,本侯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晚昭已经动作利落地往锅里加了点热水,重新放在小泥炉上,点燃了火:“凉的吃了对肠胃不好,奴婢给您热热,很快就好。” 小小的泥炉散发出温暖的光,映照着两人。锅内残余的米粥和米油在热力的作用下慢慢融化,重新散发出温吞而醇厚的香气,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顾昭之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纤细背影,看着她被火光映照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专注的神情,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一时间,小厨房内只有炉火轻微的“呼呼”声和粥汤冒泡的“咕嘟”声。一种奇异的、安宁而温馨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将窗外那即将到来的风雨都隔绝了开来。 很快,粥热好了。林晚昭将那一小碗温热的、主要是粥油的“粥”盛出来,递给顾昭之:“侯爷,您将就着喝点,暖暖身子。” 顾昭之接过,那碗壁传来的温度,一直熨帖到了他的心底。他慢慢地将那碗几乎不能称之为粥的粥油喝完,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因处理那些糟心事而有些发冷的身体,都重新暖和了起来。 他放下碗,看向林晚昭。她也正抬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小动物般的依赖。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厨房的门也被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林晚昭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顾昭之看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拂过了她的鬓角。 林晚昭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被他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瞬间变得滚烫,心跳如同擂鼓般“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他……他做什么? 顾昭之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收回手,指尖捻了捻,语气平淡地说道:“沾了点……灰。” 他的声音低沉,在夜色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林晚昭呆呆地看着他,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方才那轻柔的触感和此刻近在咫尺的、清俊淡漠的容颜。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呆若木鸡、面红耳赤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和柔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厨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林晚昭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他刚才…… 那种感觉,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被他戏弄或者夸奖时的情绪,是一种更加陌生、更加悸动、带着点慌乱无措,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甜意的复杂感受。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带着呼啸之音,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天。天色也愈发阴沉,月亮和星星早已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盖。 风雨欲来,满楼皆暗。 然而,林晚昭站在依旧残留着粥香和……他身上那清冽松香气息的小厨房里,摸着被他拂过的鬓角,回想着他方才那难得的、近乎温柔的动作和眼神,心中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害怕。 她知道外面可能正在酝酿着风暴,知道前路或许不会太平坦。但此刻,她心中却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安全感和那刚刚萌芽的、懵懂的情愫所填满。 侯爷说了,一切有他。 而她,也会努力变得更好,守护好自己的一方天地,无论是这小厨房,还是那个京郊的庄子。 她吹熄了炉火,收拾好碗筷,提着灯笼,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小屋。脚步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坚定与踏实。 夜色深沉,风雨将至。 但总有些温暖,值得珍惜,也总有些人,值得并肩。 这京城的冬日或许会很冷,但林晚昭觉得,只要有这方寸灶台间的烟火,有那片寄托希望的田庄,还有那个……看似清冷却会在深夜为她拂去尘埃的侯爷在,这个冬天,或许并不会太难熬。 她推开房门,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梦中,似乎有温暖的粥香,和一片充满生机的、绿意盎然的庄园。 第301章 乌孙使团至,异香满京城 秋日的晨光,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洒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前一日似乎还隐在云层后的风雨欲来之感,被这喷薄而出的朝阳暂时驱散,只留下被秋雨洗刷过的、格外明净的天空和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气息。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股不同于往日京城熟悉味道的、浓烈而奇异的风,正从西边吹来,悄无声息地搅动着这座古老帝都的日常。 听竹轩内,林晚昭起了个大早。昨夜与侯爷在小厨房那短暂却又莫名悸动的相遇,让她睡得并不算沉,天刚蒙蒙亮便醒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对新一天“试验田”规划和尝试新菜式的期待,让她毫无困意。她正挽着袖子,在小厨房外那片刚刚翻整好的土地上,和小桃一起小心翼翼地播下香葱和薄荷的种子,张妈妈则在一旁指点着如何覆盖薄土、如何轻轻压实。 “小姐,这样行吗?”小桃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粒比芝麻还小的种子,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它们的美梦。 “再浅一点,”林晚昭也蹲着身子,用手比划着,“覆土太厚了,小苗钻不出来。对,就这样,稍微盖住就行……” 主仆几人正专心致志地当着“农夫”,忽然,一阵隐约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遥远的雷声滚过大地,透过侯府高墙传了进来。那声音并非战鼓,也非寻常车马,带着一种异域的、沉重而整齐的韵律。 “什么声音?”小桃直起身,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张妈妈也停下了动作,望向声音传来的西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听着像是……大批驼队和马队的动静?莫不是……西边来的使团到了?” “使团?”林晚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极目向西望去,可惜除了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和远处湛蓝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清脆的驼铃声,以及一种……奇异的香气?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没错,是一种香气!并非京城常见的檀香、花香或者食物香气,而是一种更加浓烈、奔放、甚至带着点野蛮气息的复合香味。那味道里有她熟悉的、烤羊肉串时必不可少的孜然的辛香,有炖肉时常用来去腥增香的小茴香的温和甘甜,还有一种更加温暖、略带辛辣和甜味的肉豆蔻的馥郁气息,甚至夹杂着一些她一时无法分辨的、带着木质和树脂清冷的异域香料味道。 这香气并非铺天盖地,而是如同一条无形的丝带,随着风,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勾得人鼻子发痒,心生好奇。 “走,小桃,咱们去前面看看!”林晚昭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也顾不上种地了,拉起小桃就往前院跑。张妈妈在后面笑着摇头,自顾自地收拾起农具。 跑到前院,发现府里不少下人也都聚在靠近大门的地方,窃窃私语,伸着脖子向外张望。大管家顾忠正站在门廊下,神情肃穆,并未阻止,只是低声吩咐着门房什么。 林晚昭凑到门边,透过微微开启的门缝向外望去。只见朱雀巷外的主街——天街上,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士清道戒严,百姓们被拦在街道两侧,人头攒动,翘首以盼。 远远地,一支庞大而奇特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皆身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窄袖胡服,头戴毡帽或皮帽,腰间佩着弯刀,面容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神锐利,与中原人的长相迥然不同。他们骑术精湛,控制着马匹踏着整齐的步伐,显得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几十匹双峰骆驼!这些庞然大物披着华丽的毯子,驼峰之间驮着沉重的箱笼和包裹,迈着沉稳而高傲的步伐,颈下的驼铃随着步伐发出“叮当、叮当”清脆而悠远的响声,与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独特的异域行进乐章。 而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是从这支队伍中散发出来的!不仅来自骑士和骆驼客身上佩戴的香囊,更来自于那些箱笼中隐约散发出的、属于远方的味道。除了之前闻到的几种香料气味,林晚昭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类似甜瓜、却又更加浓郁醇厚的果香(类似哈密瓜),以及一种风干的、带着咸腥气息的肉类的味道(类似风干牛肉)。 队伍中间,是一辆极其华丽宽敞的马车,由四匹雪白的骏马牵引,车壁雕刻着繁复的太阳和雄鹰图案,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窗挂着厚厚的织金帘幕,看不清里面的人物,但想必就是使团的核心人物了。 “嚯!好大的排场!” “那就是乌孙人吗?长得真跟我们不一样!” “你闻闻这味儿!真冲鼻子!不过……闻久了还挺上头的?” “他们驮的都是什么宝贝啊?看着沉甸甸的!” “听说乌孙的葡萄美酒和瓜果特别甜,还有他们的舞娘,那叫一个美……”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对未知远方的好奇与惊叹。孩子们更是兴奋地指着骆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晚昭扒着门缝,看得目不转睛。这就是古代的“外交使团”啊!果然气势不凡!那些香料和陌生的食材味道,让她这个“餐饮从业者”的职业病瞬间犯了,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抓挠,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看看那些箱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好东西!孜然!小茴香!肉豆蔻!还有那不知名的瓜果和肉干!这要是用来做菜…… 她正沉浸在美食的幻想中,忽然听到旁边两个小厮低声交谈: “听说这次来的可是乌孙的一位亲王!叫……叫什么阿史那?” “是啊,陛下今晚要在宫里设盛宴款待呢!咱们侯爷肯定也得去作陪!” “宫宴?那得是多大的场面?御膳房怕是又要忙翻天了!” “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这些乌孙人吃不吃得惯咱们大宁的菜式……” 宫宴?乌孙使团?林晚昭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如今好歹顶着个“御膳房行走”的名头,虽然主要职责是伺候侯爷,但宫里若有大型饮宴,理论上她也是有资格、甚至有义务去“行走”一番,提供些“专业意见”的。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去见识见识? 她心里正琢磨着,那只队伍已经浩浩荡荡地走远了,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奇异的香气和驼铃声渐渐消散,只留下意犹未尽的百姓和满街的议论。 林晚昭关上府门,心里却像是被那阵异香吹皱的一池春水,再也平静不下来。她回到听竹轩,看着自己那片刚刚播种、还光秃秃的试验田,再想想刚才看到的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物产,顿时觉得自己的“美食版图”还可以拓展得更广阔一些! “要是能弄到点乌孙的香料和食材就好了……”她摸着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跟这场即将到来的“外交盛事”扯上点关系。或许……可以从侯爷那里旁敲侧击一下? 她打定主意,今晚给侯爷准备的晚膳,得更加用心才行!说不定侯爷一高兴,就能透露点宫宴的消息,或者……干脆带她去见识见识? 想到这里,林晚昭立刻动力十足,转身又钻回了小厨房,开始翻找食材,构思今晚的菜单。那股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的异域香气,仿佛成了她新的挑战和灵感来源。 而此刻的皇宫之中,迎接乌孙使团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宫人们步履匆匆,悬挂彩灯,铺设红毯,擦拭器皿。御膳房更是忙得人仰马翻,灶火从几天前就开始日夜不熄,各色珍稀食材流水般送入,御厨们绞尽脑汁,试图在保持大宁宫廷菜精髓的同时,又能迎合、或者说“震慑”一下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位在安远侯府小厨房里摩拳擦掌的小林行走,此刻正对着几根萝卜和一块羊肉,眼睛发光,脑子里转着的,却是如何用即将可能到手的异域香料,掀起一场怎样的“味觉风暴”。 京城的天空,依旧湛蓝。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不同文化碰撞前的、紧张而又令人期待的气息。 第302章 宫宴“异”域风,御厨显神通 华灯初上,夜幕如同巨大的深蓝色丝绒,缓缓覆盖了整座京城。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城,今夜却如同镶嵌在这片丝绒上最璀璨的宝石,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宫灯高悬,彩绸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盛大而喜庆的气氛。 麟德殿内,更是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大宁朝弘昌皇帝设下盛大宫宴,为远道而来的乌孙使团接风洗尘。殿内雕梁画栋,蟠龙金柱,身着华丽宫装的宫女们手捧金盘玉壶,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席间。文武百官按品级端坐,身着朝服,神色或恭谨,或好奇,或带着审视,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坐在皇帝右下首贵宾席位的那一群服饰迥异、相貌鲜明的乌孙人。 乌孙正使,正是那位阿史那亲王。他年约四十许,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犷,颔下留着浓密的卷曲胡须,头戴一顶镶着巨大红宝石的金冠,身着紫金色绣雄鹰纹样的锦袍,眼神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他身边坐着几位副使和随行的官员,以及那位神色倨傲、身形壮硕的乌孙御厨巴图尔。巴图尔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乌孙传统服饰,腰间挂着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弯刀(似乎是处理食材所用),目光扫过大殿内侍立的宫廷御厨和陆续呈上的菜肴时,嘴角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高人一等的弧度。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带温和笑意,说着些“两国交好,睦邻友善”的场面话。阿史那亲王亦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大宁官话表达了对皇帝盛情款待的感谢和对大宁富庶繁华的赞叹,言辞得体,礼仪周到。 然而,当一道道精心烹制的大宁宫廷御膳由宫女们鱼贯送入,摆放在各位宾客面前时,殿内微妙的气氛开始悄然变化。 御膳房为了这次宫宴,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从取材到烹饪,从刀工到摆盘,无一不体现着大宁天朝上国的底蕴与气派。 有取自北海的冰镇龙虾脍,龙虾肉剔透晶莹,配以御苑特产的鲜橙汁和姜醋,清爽开胃;有来自南疆的炭烤鹿脊,鹿脊肉外焦里嫩,火候精准,撒着细细的椒盐;有江南风味的蟹粉狮子头,肉圆酥烂,蟹粉鲜香,汤汁醇厚;还有御厨拿手的文思豆腐羹,豆腐细如发丝,在清澈的汤液中如云雾般舒展,极考验刀工…… 每一道菜都堪称艺术品,色香味形器,无可挑剔。百官们品尝之余,纷纷点头称赞,觉得定能让这些“化外之民”大开眼界,震慑于大宁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 然而,林晚昭此刻并不在麟德殿内。她虽然顶着“御膳房行走”的名头,但级别太低,尚无资格列席这等最高规格的国宴。她正待在御膳房外围的一间供低级厨役休息的耳房里,心里像是有二十五只小猫在抓——百爪挠心。 她是跟着顾昭之进宫的。顾昭之作为超品侯爵,又是皇帝倚重的臣子,自然在宴席之列。他进宫前,林晚昭鼓起勇气,以“学习观摩,精进厨艺,更好服务侯爷”为由,软磨硬泡,终于得了顾昭之的首肯,带她一同入宫,允许她在御膳房外围“行走”学习。 此刻,她扒在耳房的门边,伸长了脖子,努力想听清外面正殿方向的动静,可惜除了隐约的丝竹声和嘈杂人声,什么也听不清。 “也不知道那些乌孙人吃得惯咱们的菜不?”她小声嘀咕着,心里没底。她中午特意研究了乌孙可能的口味,那股浓烈的香料味,说明他们可能偏好味道厚重、香气奔放的食物。而大宁宫廷菜,尤其是宴席菜,往往更注重食材本味、层次感和精致典雅,与乌孙的风格可谓大相径庭。 果然,她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 一位在殿内侍奉的小太监匆匆跑来御膳房传话,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对着御膳房总管低语了几句。御膳房总管的脸色顿时也变得有些难看。 消息很快在御膳房内部传开:乌孙那位阿史那亲王,面对满桌珍馐,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每道菜都浅尝辄止,客套地称赞几句“美味”、“精致”,但明显进食的兴致不高。他更偏爱那些烤肉和口感实在的菜品,对于过于精细、味道清淡的菜肴,几乎只是动动筷子意思一下。而那位乌孙御厨巴图尔,更是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偶尔与身边的乌孙随从低声交谈几句,脸上那倨傲的神色愈发明显。 “哼,蛮夷之辈,懂什么美食!”一个年轻的御厨愤愤不平地低声道,他精心制作的文思豆腐羹似乎就没得到什么关注。 “慎言!”总管瞪了他一眼,眉头紧锁,“陛下有旨,务必让使团宾至如归。他们吃不惯,就是咱们的失职!” 话虽如此,但短时间内,要如何调整口味,迎合这些异域客人的喜好,成了摆在御膳房面前的一大难题。现有的菜品都已定型,临时更改菜单几乎不可能。而且,大宁宫廷御膳自有其规制和尊严,岂能轻易为迎合外人而大幅改动? 御厨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束手无策。他们不是不会做味道浓烈的菜,但要在符合宫宴规格的前提下,快速做出能让乌孙人眼前一亮的菜品,谈何容易? 林晚昭在耳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也跟着着急。她虽然不是御膳房的人,但身为厨子,一种本能的好胜心和“不能让大宁丢脸”的集体荣誉感油然而生。她回想了一下中午闻到的那股异域香料的味道,又结合自己现代的知识,对西域风味(虽然乌孙是架空,但可参考古代西域)的理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孜然、小茴香、肉豆蔻……这些香料通常用于烧烤、炖煮,去腥增香,味道强烈……乌孙人喜欢实在的肉食…… 她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她记得御膳房为了准备宫宴,似乎备有大量的、上好的羊肋排?而且,为了应对各种可能的需求,御膳房的香料库里,应该也能找到孜然和小茴香!虽然可能不如乌孙带来的品质好,或者使用方式不同,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青色女官官服,鼓起勇气,走出了耳房,朝着正在焦头烂额商议的御膳房总管走去。 “总管大人,”林晚昭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奴婢安远侯府林晚昭,御封行走。或许……奴婢有个想法,可以一试?” 她的突然出现,让众人都是一愣。御膳房总管认得她,知道她是跟着顾侯爷来的,也有些听闻她“小林行走”的名声,但此刻见她一个外人,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突然插话,眉头不由皱得更紧:“林行走?你有何高见?”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烦躁。 其他御厨也投来怀疑的目光。他们这些浸淫厨艺几十年的老师傅都束手无策,她一个侯府的小厨娘能有什么办法? 林晚昭并不气馁,她知道空口无凭,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而专业:“奴婢观乌孙使团身上携有浓烈香料气息,推测其口味或偏好浓香厚味。奴婢斗胆,可否取一些备用的羊肋排,用孜然粒、小茴香、粗盐、胡麻油等物先行腌制,再以果木炭火快速炙烤,使其外皮焦香,内里鲜嫩多汁,香气扑鼻?或许……能合贵客口味?” 她这个想法,其实就是现代常见的孜然烤羊排的思路。但在当时的大宁宫廷,羊肉的烹制多以清炖、红焖为主,像这样直接用浓烈香料腌制后猛火炙烤的方式,并不常见,尤其是用于国宴,显得过于“粗犷”。 御膳房总管闻言,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这法子听起来简单直接,甚至有些“不上台面”,能行吗?万一弄巧成拙…… “林行走,此法是否过于……草率了?宫宴之上,呈上此等菜式,恐失体统……”一位老御厨捋着胡须,摇头反对。 “是啊,孜然气味浓烈,恐掩盖食材本味,非正道也。”另一人也附和道。 林晚昭心里着急,正要再争辩,忽然,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让她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御膳房区域。他依旧穿着赴宴的侯爵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 “侯爷!”林晚昭如同见到了救星,眼睛顿时一亮。 御膳房总管和众御厨见到顾昭之,连忙躬身行礼:“参见侯爷!” 顾昭之微微颔首,对总管道:“乌孙人久居草原,惯食牛羊肉,喜其本真豪迈之味。小林行走此法,虽看似粗犷,或正投其所好。陛下之意,在于宾主尽欢,体统规矩,亦可权宜。若有差池,本侯一力承担。” 他这话,等于是给林晚昭撑起了最大的保护伞。 御膳房总管见顾昭之发了话,哪里还敢反对,连忙躬身道:“是是是,谨遵侯爷吩咐!快!按林行走说的,准备羊肋排和香料!” 有了顾昭之的支持,林晚昭顿时底气十足。她也顾不上什么尊卑规矩了,立刻挽起袖子,指挥着几个被指派来帮忙的御厨学徒: “选肥瘦相间、带一层薄脂的羊肋排!对,就是那块!” “孜然粒和小茴香用干锅小火焙香,然后捣成粗粒,不要磨成粉,保留口感!” “粗盐!要多一些,胡麻油里可以加点捣碎的蒜蓉!” “腌制时间不够,要多按摩,让味道进去!” “炭火要旺!要烧得透透的!” 她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动作麻利,俨然一副主厨派头。那些原本对她心存疑虑的御厨学徒,在她专业的指挥下,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起来。 很快,几扇腌制好的羊肋排被架在了烧得通红的果木炭火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刺啦”的声响,激起阵阵青烟和浓郁的肉香。林晚昭亲自掌控着火候,不时翻动,让羊排均匀受热。 随着温度的升高,孜然和小茴香经过焙烤后特有的、霸道而热烈的香气,混合着羊肉的油脂香,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这股香气,与御膳房原本弥漫的精致菜肴香气截然不同,它更加原始,更加奔放,更加具有冲击力,甚至穿透了层层阻隔,隐隐飘向了麟德殿的方向! 御膳房内的众人都被这香气吸引,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就连那位最初反对的老御厨,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嗯……这香气,倒是勾人食欲……” 顾昭之站在不远处,看着林晚昭在灶火前专注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被火光映照得微微发红、鼻尖沁出细小汗珠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赏与……柔和。 很快,羊排烤好了。外表呈现出诱人的金棕色,焦香四溢,用刀切开,内里的肉质却是粉嫩的,汁水充盈。 林晚昭让人快速将烤好的羊排切分成小块,装点在预热过的粗陶盘中(特意选了符合其粗犷风格的器皿),撒上一点点新鲜的香菜末,立刻让侍者送去麟德殿。 当这盘画风与之前所有精致菜肴都截然不同、散发着浓烈奔放香气的孜然烤羊排被呈到阿史那亲王和乌孙使团成员的面前时,明显可以看到他们的眼神亮了一下! 阿史那亲王拿起银叉,叉起一块还带着焦边、滋滋冒油的羊排,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粗犷的脸上露出了自开宴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舒心的笑容,甚至忍不住用乌孙语对身边的副使说了句什么(翻译后大意是:“对!就是这个味道!家乡的味道!”),然后朝着皇帝的方向,举起酒杯,用生硬但热情的大宁官话高声赞道:“皇帝陛下!这道肉!非常好!有我们草原的风味!本使很喜欢!敬陛下!” 说完,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其他乌孙使臣也纷纷品尝了烤羊排,个个面露惊喜,交口称赞,进食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就连那位一直神色倨傲的御厨巴图尔,在尝过之后,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块,看向御膳房方向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 麟德殿内的气氛,因为这一盘看似“粗犷”的烤羊排,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和融洽。皇帝见状,龙颜大悦,对顾昭之投去赞许的一瞥。 消息传回御膳房,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看向林晚昭的目光也彻底变了,充满了佩服和感激。 “林行走,这次多亏了你了!”御膳房总管擦着额头的汗,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是啊是啊!真没想到,这法子还真管用!” “林行走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啊!” 面对众人的夸赞,林晚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顾昭之。只见他正看着自己,唇角微扬,那眼神仿佛在说:“做得不错。”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涌上林晚昭的心头。她不仅解决了御膳房的难题,维护了大宁的体面,更重要的是,她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证明了她的价值。 然而,她并不知道,此刻麟德殿内,那位乌孙御厨巴图尔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眼中重新燃起了挑战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骨头,用乌孙语对阿史那亲王低声说了几句。 阿史那亲王闻言,哈哈一笑,转而向皇帝说道:“皇帝陛下,贵国的厨艺果然精深,竟能做出如此地道的草原风味!我这位御厨巴图尔,平生最爱与人切磋厨艺,不知明日,可否与贵国御厨,再来一场‘友谊之赛’?也让本王和使团,再饱饱口福?” 皇帝正在兴头上,自然满口答应:“好!准奏!明日就在这麟德殿外广场,设擂比试!让我大宁与乌孙的厨艺,好好交流一番!” 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宴危机,被林晚昭误打误撞地化解了。但另一场更大规模、更具挑战性的厨艺比试,却也因此拉开了序幕。 而我们的林晚昭,此刻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对明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第303章 亲王“点”名厨,小林入宫闱 麟德殿内的宫宴,因林晚昭误打误撞献上的那一道孜然烤羊排,气氛陡然升温,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与融洽。乌孙使团众人仿佛被这道充满家乡风味的菜肴点燃了热情,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客气,开始大快朵颐,推杯换盏,与邻近的大宁官员也能用生硬的官话或借助通译,比划着交谈几句。丝竹管弦之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欢快悠扬,萦绕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之间。 阿史那亲王显然对这道烤羊排极为满意,又连吃了好几块,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银叉,端起斟满琥珀色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再次向御座之上的弘昌皇帝敬酒。他满面红光,粗犷的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皇帝陛下!贵国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博大精深!不仅能做出如此精致优雅的菜肴,竟连我们草原这粗犷豪迈的风味,也能把握得如此精准地道!实在是令本使佩服,佩服啊!” 皇帝见宾主尽欢,龙心大悦,捻须笑道:“亲王过奖了。我大宁地大物博,兼收并蓄,饮食之道亦是如此。能合亲王与诸位使臣口味,朕心甚慰。” 阿史那亲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趁着酒兴,仿佛不经意般,又开口说道:“说来也巧,本使在来京城的路上,便曾听闻陛下宫中,有一位极擅烹调的‘小林御厨’,尤其精于融合创新,常能化寻常食材为神奇美味。不知……今日这道令人拍案叫绝的烤羊排,是否便是出自这位‘小林御厨’之手?”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扫过殿内侍立的众御厨,最后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坐在下首的顾昭之身上。显然,林晚昭的名声,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竟已传到了这位异邦亲王的耳中。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笑容不变,目光也转向顾昭之,带着询问之意:“哦?竟有此事?顾爱卿,你府上那位‘小林行走’,今日可曾入宫?” 顾昭之起身,从容不迫地行礼回道:“回陛下,小林行走林晚昭,因职责所在,今日确随臣入宫,在御膳房外围行走学习,以备咨询。方才那道烤羊排,正是她见使团贵客似不惯清淡,急中生智,与御膳房诸位同僚协力赶制而成。仓促之作,能得亲王殿下青睐,实乃她之荣幸,亦是托陛下洪福。” 他这话,既点明了林晚昭的身份和今日在场的事实,又将功劳归于“急中生智”和“御膳房协力”,同时不忘捧高皇帝,回答得滴水不漏。 阿史那亲王一听,果然来了更大的兴趣,抚掌笑道:“果然是她!妙极,妙极!想不到这位‘小林御厨’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急智与手艺!皇帝陛下,本使有个不情之请,明日你我两国厨艺切磋,不知可否请这位‘小林御厨’也一同参与?让她也展露一番身手,让我等再饱口福,也让我这御厨巴图尔,好好领教一下大宁年轻才俊的本事!” 他这话,表面上是对林晚昭厨艺的欣赏和好奇,实则也暗含了几分考较和挑战的意味。毕竟,巴图尔是乌孙顶尖的御厨,若与一个大宁侯府的小厨娘同台比试,无论输赢,似乎都显得有些……微妙。赢了,胜之不武;输了,那更是颜面扫地。 皇帝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但他见顾昭之神色平静,并无反对之意,又想到方才林晚昭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展现出不俗的潜力,便哈哈一笑,爽快应承下来:“亲王既有此雅兴,朕岂能扫兴?准了!明日切磋,便让小林行走也一同参与,与贵国御厨,以及我大宁御厨,共同交流厨艺,亦是美事一桩!” “多谢皇帝陛下!”阿史那亲王满意地举杯再敬。 圣意已定,立刻便有内侍领命,匆匆赶往御膳房区域传旨。 而此刻,御膳房外围那间小耳房里,林晚昭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殿内几位大佬三言两语决定了。她正被一群御厨围着,接受着众人真心实意的夸赞和感谢。 “林行走,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啊!不然咱们御膳房这次可真要抓瞎了!”御膳房总管擦着额头的汗,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看林晚昭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救命恩人。 “是啊是啊!林行走年纪轻轻,见识不凡,手法老道,我等佩服!” “那烤羊排的火候,掌握得真是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锁住了汁水,厉害!” “还有那香料的用法,孜然和小茴香焙过再粗碾,香味果然更足!受教了!” 面对这些在厨艺界浸淫多年的老师傅们的夸赞,林晚昭饶是脸皮不算薄,也有些招架不住,连连摆手,谦虚道:“各位前辈过奖了,过奖了!奴婢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胡乱试了试,侥幸成功而已。主要还是各位前辈底子打得好,食材处理得当,奴婢不过是借花献佛,实在不敢居功。” 她这谦逊的态度,更赢得了众人的好感。大家正说笑间,传旨的内侍到了。 “陛下口谕:宣安远侯府御膳房行走林晚昭,明日参与麟德殿外广场两国厨艺切磋,不得有误!” 这道口谕如同一个平地惊雷,把林晚昭炸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作响。 啥?让她参加明天的两国厨艺切磋?跟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乌孙御厨巴图尔,还有宫里这些顶尖御厨同台比试?开什么国际玩笑!她就是个侯府小厨娘,偶尔灵光一现还行,这种代表国家脸面的正式场合,她哪能担此重任?! “公……公公,是不是搞错了?”林晚昭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奴婢只是个行走,技艺粗浅,怎能与御厨大师们同台?万一……万一丢了陛下的脸面……” 那内侍笑了笑,态度倒是和蔼:“林行走不必过谦。方才那道烤羊排,陛下和乌孙亲王都赞不绝口,点名要你参加。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好好准备,莫要辜负了圣恩。” 御膳房总管也在一旁劝道:“林行走,陛下既然点了你,便是信得过你的手艺。你只管放手去做,咱们御膳房上下,定当全力配合你!” 话已至此,林晚昭知道推辞是不可能的了。她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又紧张又有点莫名的兴奋。这可是国际(邦交)舞台啊!虽然只是个厨艺切磋,但意义非凡!做得好,那是给大宁朝争光,做不好……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她下意识地看向耳房门口,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得到一点指示或者安慰。然而,顾昭之并未出现。想必殿内饮宴尚未结束,他作为重要陪臣,自然无法脱身。 “奴婢……领旨。”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恭敬地接了口谕。 内侍传完旨便离开了。耳房内顿时又炸开了锅。御厨们纷纷给林晚昭打气,出主意,讨论明天可能比试的题目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林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慌张无用,唯有全力以赴。她开始仔细回想乌孙使团带来的那些异域香料和食材的味道,揣摩他们的口味偏好,同时也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擅长的、又能体现大宁特色的菜式。 “融合创新……”她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食材和烹饪手法的组合。或许,可以在大宁传统菜的基础上,巧妙地融入一些乌孙的香料元素?既不失大宁风骨,又能让对方感到亲切和新奇? 这个想法让她眼前一亮。对!不能完全照搬乌孙的风味,那样就失去了交流的意义,也显得大宁厨艺只会模仿。也不能完全固守大宁传统,那样可能无法打动乌孙评委。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御膳房总管道:“总管大人,贵妃娘娘听闻明日厨艺切磋,特意吩咐,让咱家带两位精通西域菜式的厨役过来,给林行走打个下手,也好助她一臂之力。” 说着,他身后跟着走进来两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厨役,看衣着是御膳房最低等的杂役。 贵妃娘娘?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她与这位贵妃素无交集,只在传闻中知道她与永昌伯府有些关联,对自己似乎并无好感。此刻突然“好心”派人来帮忙?这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御膳房总管显然也愣了一下,但贵妃娘娘的吩咐,他不敢明着违逆,只得躬身道:“是,多谢娘娘体恤。” 随即对林晚昭介绍道:“林行走,这两位是……” 那小太监抢着道:“他们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福子,都在御膳房做些杂活,以前跟过西域来的厨子学过几天,略懂些皮毛,林行走尽管使唤便是。” 林晚昭看着那两个始终低着头、一副畏畏缩缩样子的“帮手”,心里警铃大作。这哪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添乱甚至搞破坏的!明天的比试本就压力山大,还要分心防备这两个“内鬼”,这还怎么比?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还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贵妃娘娘恩典,有劳二位了。” 小顺子和小福子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晚昭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听……听凭林行走吩咐。” 他们的眼神闪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和躲闪。 御膳房总管是老油条,哪里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中对林晚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多加小心。 林晚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既如此,明日便要麻烦二位了。今日时辰已晚,二位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再在此处汇合,商议具体事宜。” 打发了那两个“帮手”和传话太监,耳房内暂时安静下来。其他御厨也看出气氛不对,纷纷借口还有活计,各自散去了。 只剩下林晚昭一人,站在略显空旷的耳房中,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和远处麟德殿依旧辉煌的灯火,心情复杂难言。 荣耀与危机并存,机遇与挑战同在。明天的厨艺切磋,注定不会平静。 而此刻,她最想见到的,还是那个能让她安心的人。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害怕了?” 林晚昭猛地转身,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廊的阴影之下。他依旧穿着那身赴宴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第304章 贵妃“赐”帮手?暗藏绊脚石 顾昭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林晚昭心头那点因突如其来的重任和“贵妃赠仆”带来的焦躁与不安。她看着他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灯火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侯爷!”林晚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几乎是雀跃着迎了上去,但随即想到自己此刻还在宫中,又赶紧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有紧张,有委屈,更有见到他的依赖和欢喜。 顾昭之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开口:“麟德殿内,陛下已准了乌孙亲王所请。” “奴婢知道了,刚刚接了旨。”林晚昭小声回答,忍不住抱怨道,“侯爷,这也太突然了!奴婢这点手艺,自家小厨房里折腾折腾还行,怎么敢跟御厨大师们比,还是代表大宁……万一搞砸了,岂不是给陛下和您丢脸?”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难得露出的、如同小动物般惴惴不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现在知道怕了?方才毛遂自荐,要做烤羊排时的胆量呢?” “那……那不是情况紧急嘛!”林晚昭嘟囔着,“再说了,奴婢那是为了给您解围,给大宁争气!谁知道会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麻烦?”顾昭之挑眉,“对你而言,这或许是机遇。” “机遇?”林晚昭眨眨眼,有些不解。 “名正言顺,扬名立万之机。”顾昭之言简意赅,“经此一事,无论胜负,你‘小林行走’之名,都将不再局限于侯府一隅。日后,即便有人想再以出身、性别为由攻讦于你,也需掂量掂量。” 林晚昭愣住了。她光顾着紧张比试本身,却没想到这一层。是啊,如果能在这场两国瞩目的厨艺切磋中表现出色,哪怕只是不落下风,她的地位和名声都将得到极大的巩固和提升。这确实是一个打破阶层偏见、证明自身价值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一点,她心中的畏难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侯爷说得对!是机遇!”她用力点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奴婢一定好好准备,绝不给您和大宁丢脸!” 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斗志昂扬的样子,顾昭之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个小厨娘骨子里有着超乎常人的韧性和乐观。 “只是……”林晚昭忽然想起那两位“帮手”,小脸又垮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侯爷,贵妃娘娘派来的那两个人,怕是来者不善。奴婢担心他们明天会捣乱……” 顾昭之闻言,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平静:“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你只需专心准备你的菜式,其余之事,自有本侯料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强大的安抚力量。林晚昭顿时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有侯爷在背后兜底,她还怕什么? “嗯!奴婢明白了!”她再次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明日切磋,题目为何?”顾昭之问道。 “还不知道呢。”林晚昭摇摇头,“听说要等明日一早,由陛下、乌孙亲王和几位评判共同商定。不过,既然是两国交流,多半会要求既能体现本国特色,又能兼顾对方口味吧?” 顾昭之微微颔首:“心中有数便好。时辰不早,宫门即将下钥,随本侯出宫吧。” “是!” 林晚昭跟着顾昭之,离开了御膳房区域,向着宫外走去。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石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周围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走在顾昭之身后半步的距离,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气息,林晚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方才在耳房里的紧张、不安、兴奋、种种纷乱的情绪,此刻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对明日挑战的期待和一定要做好的决心。 她偷偷抬眼,看着前方顾昭之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似乎只要有他在,就总能迎刃而解。 回到安远侯府时,已是深夜。听竹轩内一片静谧,只有值夜的丫鬟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地行礼。 顾昭之在书房外停下脚步,对林晚昭道:“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是,侯爷也早些安歇。”林晚昭恭敬应道。 看着顾昭之走进书房,林晚昭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小桃早已备好了热水,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一脸关切:“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没事吧?听说您明天要跟乌孙御厨比试?真的假的?” 林晚昭简单将宫里的情况说了,略过了贵妃派人捣乱和心中的紧张,只强调了这是陛下亲准的荣耀和机遇。 小桃听得眼睛发亮,与有荣焉:“小姐真厉害!连乌孙亲王都点名要您参加!明天您一定能把那个什么巴图尔打得落花流水!” 林晚昭被她的童言稚语逗笑了,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哪有那么容易?那是乌孙顶尖的御厨呢!不过,你家小姐我也不会轻易认输就是了!” 主仆二人说笑几句,林晚昭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题目,构思着各种菜式的组合,想着如何巧妙地融入乌孙香料,又能保持大宁菜的精髓……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晚昭便起身了。她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厨娘衣裳,头发紧紧挽起,用布巾包好,显得精神抖擞。 在小厨房用了些简单的早膳,她便准备进宫。临行前,她特意去书房向顾昭之辞行。 顾昭之也已经起身,正在用早膳。见到她进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谨慎应对,随机应变。” “奴婢谨记。”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听竹轩,再次踏入那重重宫闱。 今日的麟德殿外广场,与昨日的庄严肃穆不同,早已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开放式的大型厨房擂台。东西两侧各设了数个灶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厨具和已经初步处理好的食材。四周搭起了看台,皇帝、乌孙亲王、后宫妃嫔、文武百官都将在此观看比试。广场周围更是被禁军护卫得水泄不通,无数宫人内侍穿梭忙碌,气氛紧张而热烈。 林晚昭被引到属于大宁一方的准备区。御膳房总管和几位参与比试的御厨已经到了,见到她,都点头致意。而那两位“贵妃所赐”的帮手——小顺子和小福子,也早已垂手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畏畏缩缩的样子。 “林行走来了。”御膳房总管迎上来,低声道,“刚刚得到消息,今日比试的题目定了。” “是什么?”林晚昭连忙问道。 总管神色有些凝重,缓缓吐出四个字:“‘羊’‘面’二字。” “羊和面?”林晚昭微微蹙眉。这题目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羊是乌孙人的主食,面则是大宁最重要的主食之一。要求用这两种主要食材,制作出能体现两国饮食文化精髓、又能获得双方评判认可的菜肴,确实极具挑战性,也非常切合“交流”的主题。 “而且,”总管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规则要求,双方厨队需在两个时辰内,各自完成三道菜肴。其中至少一道,需明显体现对方国家的风味特色。” 这就更难了!不仅要快,要做得多,还要主动去融合对方的风格!这简直是对厨艺、创意和临场应变能力的终极考验! 林晚昭感到压力倍增,但同时也被激起了更强的斗志。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 羊……面……乌孙风味……大宁特色…… 她目光扫过准备区琳琅满目的食材:整只的羔羊,各个部位的羊肉,面粉,各种蔬菜,菌菇,调料……以及,旁边一个特意摆放出来的、盛放着乌孙使团带来的特色香料和少量食材(如那种类似哈密瓜的甜瓜、风干肉)的架子。 她的脑子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快地匹配着各种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响起: “大宁的厨师们,都准备好了吗?” 只见乌孙御厨巴图尔,带着他的几名助手,走到了对面的准备区。他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利落的装束,腰间那把小弯刀格外显眼。他目光扫过大宁这边,尤其在林晚昭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胜券在握的笑意。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比试,即将开始。 而站在她身后的小顺子和小福子,互相交换了一个隐蔽的眼神。 第305章 昭昭“清”门户,独掌烹饪权 麟德殿外广场,气氛如同这秋日午前的空气,看似明朗,内里却紧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大宁与乌孙两方的厨艺切磋擂台已然设好,灶台林立,食材琳琅,只待双方厨师各显神通。 林晚昭站在属于大宁一方的准备区,耳边还回荡着御膳房总管宣布的比试题目——“羊”与“面”,以及那苛刻的规则:两个时辰内完成三道菜,其中至少一道需体现对方风味。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比这比赛压力更让她心头膈应的,是身后那两道如影随形、却又明显透着不协调的身影——小顺子和小福子。这两人自打出现,就始终低着头,一副鹌鹑模样,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手脚看着也不甚麻利,偶尔抬眼偷瞄食材和调料时,那眼神里闪烁的不是厨子对材料的专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的打量。 “林行走,您看这羊肉,是选肋排还是后腿?”一位被指派来协助林晚昭的年轻御厨学徒恭敬地问道,打断了林晚昭的思绪。 林晚昭收敛心神,正欲回答,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小顺子似乎“无意间”碰倒了一旁装着清水的木桶,水泼洒出来,险些溅到旁边已经初步和好的面团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手脚笨!”小顺子慌忙弯腰去扶桶,嘴里连声道歉,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神还偷偷瞟向林晚昭。 林晚昭心中冷笑一声。来了,这就开始了?手段如此拙劣,是想制造混乱,还是想试探她的底线?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顺子表演。旁边那年轻学徒皱了皱眉,但碍于这两人是贵妃所赐,也不好斥责,只能默默拿来抹布擦拭。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林晚昭开始分配任务。她打算做一道融合风味的烤羊排,一道精致的大宁面点,再临时构思一道既能体现大宁手艺、又能让乌孙人感到亲切的“桥梁”菜品。 “小顺子,你去把那些孜然粒和小茴香取来,用干锅小火焙香,注意火候,别糊了。”林晚昭故意吩咐道,想看看他的反应。 “啊?焙……焙香?”小顺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林行走,这……这香料不是直接用的吗?” 林晚昭心中疑窦更深。一个号称“跟过西域厨子学过几天”的人,会不知道很多香料预先焙烤能激发更浓郁的香气?这演技,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她不动声色,耐心解释:“对,焙烤一下,香味更足。去吧,小心看着火。” 小顺子这才磨磨蹭蹭地去了。 另一边,林晚昭又吩咐小福子:“小福子,你去把那块上好的羊里脊肉剔去筋膜,切成均匀的薄片,要薄如蝉翼,我等下有用。” “薄……薄如蝉翼?”小福子闻言,手都抖了一下,看着那块鲜红的羊肉,像是看着什么烫手山芋,“林行走,这……这刀工要求太高了,小的……小的怕做不来……” “无妨,你尽力便是。”林晚昭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果然,小福子拿起刀,手法生疏,下刀犹豫,切出的肉片厚薄不均,边缘毛糙,别说薄如蝉翼,就是寻常炒菜的肉片标准都远远达不到。 看到这里,林晚昭心中已然雪亮。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贵妃娘娘派来给她添堵、甚至关键时刻搞破坏的“绊脚石”!让他们留在厨房,别说帮忙了,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在这关乎两国脸面的比试中,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必须当机立断!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原本温和的神色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与凛然。她挺直了原本因思索而微躬的脊背,目光扫过小顺子和小福子,声音清晰而坚定,瞬间传遍了整个大宁准备区: “小顺子,小福子!”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惴惴不安地看向林晚昭。 “你二人,”林晚昭语气冰冷,“一个连香料需焙香都不知,一个连基本刀工都如此粗疏。贵妃娘娘派你们来,本是体恤,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可如今看来,你二人技艺生疏,恐难当此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微变的御膳房总管,以及周围所有停下动作、看过来的大宁御厨和帮厨们,朗声道:“此乃两国厨艺切磋,关乎我大宁颜面!陛下与乌孙亲王皆在台上观看,岂容半分差池?若因你二人技艺不精,导致菜品有失,损了我大宁声誉,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小顺子和小福子顿时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林行走恕罪!小的……小的愚笨!小的知错了!” 御膳房总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昭那决绝的眼神,又想到这两人可能的来历和目的,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选择了沉默支持。 林晚昭不再看地上磕头如捣蒜的两人,转而向御膳房总管及众人拱手,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总管,各位同僚!晚昭蒙陛下信任,参与此次切磋,心中唯有竭尽全力,为我大宁争光!然厨房重地,瞬息万变,需得心手相应,配合无间。此二人既不堪用,晚昭斗胆,请即刻将他们清退出厨房!晚昭只需小桃与这位……”她指了指刚才那位手脚麻利、态度恭敬的年轻学徒,“……与这位小哥从旁协助足矣!若有差池,晚昭一力承担!”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展现了担当,更将“清退”的理由归结于对方“技艺不精”,让人抓不住错处,反而显得她公私分明,以大局为重。 周围的大宁御厨们原本就对这两个来历不明、表现拉胯的“帮手”心存疑虑,此刻见林晚昭如此果决,纷纷出言支持: “林行走说得对!此等场合,岂能儿戏!” “正是!技艺不精,留在厨房反而是祸害!” “清出去!免得碍手碍脚!” 御膳房总管见众意如此,也不再犹豫,立刻沉下脸对地上两人喝道:“还不快滚出去!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小顺子和小福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准备区,那狼狈的模样,引得对面乌孙准备区的巴图尔投来一丝讥诮的目光,仿佛在嘲笑大宁内部的管理混乱。 清理了门户,林晚昭只觉得心头一畅,仿佛搬开了一块堵着的大石。她立刻行动起来,如同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开始重新部署。 “小桃!立刻检查我们所有食材、调料、水源,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羊肉和面粉,重点查看!” “是!小姐!”小桃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仔细检查起来。 “这位小哥,如何称呼?”林晚昭看向那位年轻学徒。 “回林行走,小的叫李四。”学徒恭敬回答。 “好,李四,你手脚麻利,从现在起,你负责帮我处理所有需要精细刀工的活计,听我指令行事!” “是!林行走!”李四感受到信任,干劲十足。 林晚昭又亲自巡视了一遍自己的灶台和工具,将每把刀都擦拭得锃亮,将每个锅具都摆放得顺手。她目光锐利,心思缜密,不放过任何可能出错的细节。 这一番雷厉风行的“清门户”和迅速有效的重整旗鼓,不仅稳定了大宁一方的军心,也让暗中观察的某些人暗自点头。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一侧,顾昭之端坐于官员席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擂台。当看到林晚昭毫不拖泥带水地处置了那两个“绊脚石”,并迅速掌控住厨房局面时,他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赞赏,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果然……没让他失望。这小厨娘,平时看着嘻嘻哈哈,关键时刻,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果决与魄力。这份临危不乱、当断则断的素质,倒是难得。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擂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而对面乌孙准备区的巴图尔,在最初的讥诮之后,看到林晚昭这边迅速恢复了秩序,并且那个年轻的女厨官身上散发出的专注与自信的气势,让他收起了几分轻视,眼神中也多了一丝认真。他冷哼一声,也开始更加专注地指挥自己的助手处理食材。 擂台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反而变得更加凝重和充满火药味。 林晚昭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已无暇他顾。清理了内部的隐患,她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即将开始的烹饪中。 她闭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羊”与“面”的组合,乌孙浓烈的香料与大宁精妙的调味,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紧张都已褪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燃烧的斗志。 “小桃,李四,准备开始!” “是!” 大宁与乌孙的厨艺切磋,正式拉开帷幕!而林晚昭,已然握紧了她的“锅铲”,准备独掌乾坤! 第306章 融合“新”思路,羊排定乾坤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彻麟德殿外广场,宣告着大宁与乌孙两国厨艺切磋正式开启!刹那间,东西两侧的厨房区域同时沸腾起来,切菜声、剁肉声、炉火轰鸣声、锅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奏响了一曲紧张而激烈的厨房交响乐。 乌孙一方,巴图尔一马当先,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草原民族的豪迈。他亲自操刀,处理着一只肥美的羔羊,刀法娴熟,分解羊只如同庖丁解牛,引得围观的大宁官员和宫人一阵低呼。他显然打算在“羊”这个主题上大做文章,要将乌孙人最引以为傲的烤肉技艺发挥到极致。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乌孙特有香料的浓烈气息,孜然、辣椒面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出霸道而诱人的辛香。 而大宁一方,几位御厨也是各显神通。有的专注于制作极其精细,宛如艺术品的面点;有的则在构思如何将羊肉做出大宁特色的清鲜醇厚;还有的则在尝试将两者结合,制作羊肉馅的面食。 林晚昭所在的角落,却是另一种画风。她没有急于动手处理主要的羊排或和面,而是先站在那排乌孙使团带来的特色香料和食材前,闭上了眼睛,伸出手,轻轻扇动空气,仔细分辨着每一种香料独特的气息。 孜然的辛烈奔放,小茴香的温和甘甜,肉豆蔻的馥郁暖香,还有那带着些许辛辣的芫荽籽(香菜籽) 气息,以及一种她不太熟悉、带着些许松木清冷的莳萝味道……这些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她脑海中乌孙风味的基底。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大宁这边准备的各种调料:醇厚的花雕酒,咸鲜的酱油,甜润的蜂蜜,发酵豆香浓郁的腐乳,去腥增香的姜葱……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思路在她脑中迅速成型——融合!不是简单的模仿,也不是固执的守旧,而是取双方之精华,创造出一种既有乌孙风情骨架,又饱含大宁韵味血肉的全新味道! “李四!”她声音清脆地吩咐道,“取最肥嫩的小羔羊肋排,修整整齐,用刀背轻轻拍松!” “是!”李四立刻领命,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小桃,准备腌料!”林晚昭一边说,一边快速取来各种调料,“花雕酒、酱油、蜂蜜、还有那块红腐乳捣碎……对,再加一点点磨细的豆豉增味……” 她亲自将焙香后粗碾的孜然粒、小茴香,与辣椒粉、少许盐混合,制成乌孙风味的干料。然后,将花雕酒、酱油、蜂蜜、腐乳汁、豆豉蓉、姜汁、葱段混合,调成了一碗浓郁而复杂的大宁风味湿料。 “小姐,这……这味道能融合吗?”小桃看着那碗颜色深沉、气味复杂的腌料,有些不确定。腐乳和豆豉的味道可是相当霸道的。 “放心,”林晚昭自信一笑,“美食之道,在于平衡。乌孙香料之‘烈’,需我大宁调味之‘醇’来中和与承载。” 她接过李四处理好的羊肋排,先用调好的大宁风味湿料仔细涂抹按摩,让每一丝肉缝都浸润那咸鲜甜润的复合滋味。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给羊排做一场精密的按摩SpA。 “让它在料汁里躺一刻钟,好好吸收味道。”林晚昭将初步腌制好的羊排放在一旁,盖上一层干净的纱布。 利用这个间隙,她立刻开始准备第二道菜。既然题目有“面”,她决定做一道能体现大宁面点极致工艺,同时又能在形态或寓意上巧妙呼应“羊”主题的点心。 她取来精细的白面,加入温水、少许盐和油,开始和面。她的手法轻柔而富有节奏,面团在她手中反复揉、揣、摔、打,逐渐变得光滑而充满弹性。 “李四,帮我准备一些红枣、豆沙,还有那把最小号的刻刀。”林晚昭吩咐道,心中已有了构思。她要做一个“喜羊羊”造型的开花馒头!用洁白的面团塑造出可爱的小羊造型,羊身内部包裹甜美的枣泥豆沙馅,上笼蒸熟后,小羊憨态可掬,寓意吉祥,既能展示精湛的面塑手艺,那“羊”的造型又紧扣主题,甜蜜的馅料也能缓和烤羊排的油腻,可谓一举数得。 李四虽然不明白“喜羊羊”是何物,但听林晚昭描述后,立刻心领神会,开始准备馅料和工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擂台上的气氛愈发白热化。乌孙那边,巴图尔的烤肉已经上了炭火,滋滋作响,浓烟滚滚,香气愈发霸道。大宁其他御厨的菜品也陆续进入了关键的烹饪阶段。 林晚昭不慌不忙,将醒发好的面团分出小剂,灵巧的手指翻飞,捏、搓、剪、压,很快,一个个头顶小弯角、身体圆润、尾巴翘起的小羊雏形便在她手中诞生。她用小红豆点缀出眼睛,将枣泥豆沙馅小心包入,最后在羊背上用刻刀轻轻划上几刀,模拟卷曲的羊毛。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充满了美感,引得附近围观的一些宫娥发出低低的惊叹。 将做好的小羊馒头放入蒸笼,上火蒸制。林晚昭立刻将注意力转回那道主菜——融合风味烤羊排。 此时羊排已初步入味。她将羊排从湿料中取出,沥干多余汁水,然后均匀地裹上之前准备好的、充满乌孙风味的孜然小茴香辣椒干料。红褐色的调料紧紧附着在羊排表面,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浓烈风味。 她采用的烹饪方法也颇具巧思。没有像巴图尔那样直接猛火炙烤,而是先取了一个厚底的铁锅,锅底铺上姜片、葱段和少许洋葱丝,再将裹满香料的羊排架在上面,盖上锅盖,置于中火上,利用锅内蒸汽和调料底物的香气,进行一个短暂的“焖烤”。 “小姐,这是为何?不直接烤吗?”小桃不解。 “直接猛火容易外焦里不熟,或者流失过多汁水。”林晚昭一边观察着火候,一边解释道,“先这样焖烤一会儿,可以让羊排从内部开始升温,锁住肉汁,同时让香料的味道在相对温和的环境下慢慢渗透进去。这叫……先文后武!” 大约焖烤了一刻钟,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肉香、酒香、腐乳奇异咸香以及孜然等香料气息的浓郁味道扑面而来,不同于巴图尔那边纯粹的烟熏火燎气,这香气层次更加复杂,诱人探究。 林晚昭用筷子戳了戳羊排,感受到一定的阻力,但内部尚未完全熟透。她满意地点点头,将羊排取出,转移到了已经烧得通红、跃动着炽白火焰的果木炭火上! “滋啦——!” 羊排表面的香料和油脂与高温炭火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令人愉悦的剧烈声响,一股更加狂野、更加焦香的气息轰然炸开!那孜然和辣椒的辛香被高温彻底激活,与羊肉本身的油脂香、之前焖烤时吸收的复合酱香完美融合,形成了一股霸道而又不失醇厚的全新香气,如同无形的波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甚至隐隐压过了对面巴图尔烤肉的锋芒! “嚯!这香气……绝了!” “好像……好像比乌孙那边的还香?” “闻着就口水直流啊!”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和吞咽口水的声音。连看台上的乌孙阿史那亲王,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目光讶异地投向了林晚昭的方向。 巴图尔显然也闻到了这股非同寻常的香气,他翻炒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紧锁,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这香气……既有草原的豪放,又似乎多了些他无法理解的、更加圆润深厚的底蕴? 林晚昭全神贯注,手持长筷,不停翻动着炭火上的羊排,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形成完美的焦化层。火舌舔舐着羊排,油脂滴落,激起阵阵火星和更浓烈的香气。那羊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金黄、焦脆,而内里却依旧保持着粉嫩的色泽和充盈的汁水。 时机已到!她迅速将烤好的羊排夹起,放在预热过的厚实木板上,趁热撒上一点点新鲜的香菜末和烤香的白芝麻。 几乎在同一时间,蒸笼里的“喜羊羊”开花馒头也好了!小桃和李四小心翼翼地将蒸笼端下,揭开笼盖,只见热气腾腾中,一只只白白胖胖、顶着小红豆眼睛、背着“卷毛”的小羊馒头挤在一起,憨态可掬,枣泥豆沙的甜香混合着面香散发出来,与烤羊排的浓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林晚昭看着自己精心烹制的两道作品——一道香气霸道、色泽诱人的融合风味烤羊排,一道造型可爱、寓意吉祥的喜羊羊开花馒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两道菜,一中西,一荤一素,一烈一柔,恰好符合了题目的要求,也初步展现了她“融合”的思路。 而她的第三道菜,则是一道临场构思的、更为巧妙的“桥梁”菜品。她利用乌孙带来的那种类似哈密瓜的甜瓜,结合大宁的醪糟(甜酒酿) 和小圆子,制作了一道冰镇醪糟甜瓜小圆子。这道甜品,用乌孙的瓜,大宁的酒酿和糯米制品,清凉解腻,甜润爽口,既能作为宴席的收尾,又巧妙地连接了两国的食材,寓意着甜蜜与交融。 当林晚昭将这三道色香味形意俱佳的菜肴呈送到评判席前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那道融合风味烤羊排,焦香的外皮,粉嫩的内里,复杂而协调的香气,无一不挑战着评判们的味蕾。阿史那亲王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他口中炸开,孜然的烈、花雕的醇、腐乳的奇鲜、蜂蜜的微甜……种种味道层层递进,完美地包裹着鲜嫩多汁的羊肉,既让他感受到了家乡的豪迈,又体验到了大宁饮食文化的精妙与深厚!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块,连连点头,用乌孙语对身边的副使激动地说着什么,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惊叹。 而那道可爱的“喜羊羊”馒头和清凉的甜瓜小圆子,也获得了皇帝和妃嫔们的一致好评。 巴图尔看着评判们对林晚昭菜肴的反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原本对自己充满乌孙风味的烤全羊极具信心,但此刻,在那道融合羊排的对比下,他的烤全羊似乎显得……有些单调和粗犷了? 林晚昭站在台下,看着评判席上的反应,心中忐忑又期待。她不知道自己的“融合”思路能否获得最终的认可,但至少,她尽力了,她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她对“羊”与“面”,对两国饮食文化交流的理解。 她偷偷抬眼,望向官员席中的顾昭之。只见他正微微颔首,目光与她相遇,那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许与骄傲。 这一瞬间,林晚昭觉得,所有的紧张与辛苦,都值了。 第307章 巴图尔“挑”战,点心决高下 麟德殿外广场之上,评判席间,气氛微妙。弘昌皇帝面带满意的笑容,乌孙阿史那亲王则抚掌赞叹,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方才呈上的三道菜——融合风味烤羊排、喜羊羊开花馒头、冰镇醪糟甜瓜小圆子,无疑征服了在场绝大多数评判的味蕾。 那烤羊排,外焦里嫩,汁水丰盈,乌孙香料的烈性与大宁调味的醇厚完美交融,既让阿史那亲王尝到了熟悉的家乡影子,又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更为圆润复杂的风味层次,令他惊喜不已。喜羊羊馒头造型憨态可掬,寓意吉祥,面皮松软,内馅甜润,深得帝后妃嫔们的喜爱。而那碗清凉甜润的醪糟甜瓜小圆子,更是如同宴席间的一缕清风,巧妙地连接了两国食材,清爽解腻,回味无穷。 相比之下,乌孙御厨巴图尔精心烹制的、充满草原粗犷风味的烤全羊、香料炖肉和奶食拼盘,虽然也获得了不错的评价,尤其是在展现乌孙特色方面可圈可点,但在创意、精细度以及那种令人惊艳的“融合”巧思上,似乎终究略逊一筹。 巴图尔站在自家准备区,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原本充满倨傲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身形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穷能量的大宁小厨娘,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不服!他巴图尔是乌孙草原上最负盛名的御厨,是阿史那亲王最信赖的膳夫!他的双手烤过最肥美的羔羊,熬过最醇厚的奶酒,他的技艺是在广袤的草原和炽热的篝火中锤炼出来的,充满了力量与生命!怎么能……怎么能输给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只会玩弄些小巧花招的中原女子?! 尤其是那道烤羊排!那分明是偷学了他们乌孙的技艺,又加入了些奇奇怪怪、软绵绵的调料,才取巧获胜!这算什么本事?!真正的草原汉子,就该吃最原汁原味、最豪迈奔放的食物! 一股屈辱和不甘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他猛地踏前一步,不顾身旁副使暗示的眼神,朝着评判席方向,用生硬却洪亮的大宁官话,几乎是吼了出来: “皇帝陛下!亲王殿下!方才的比试,巴图尔认输!” 他这话一出,全场皆惊!认输?这乌孙御厨竟然如此干脆地认输了?连阿史那亲王都惊讶地侧目看向他。 然而,巴图尔话锋猛地一转,手指直指林晚昭,目光灼灼:“但是,巴图尔不服!烤肉炖肉,或许她取巧!但我们乌孙人,同样有引以为傲的点心!那是能伴随勇士远征,能慰藉思乡之情的、最实在的食物!巴图尔请求,与这位小林厨娘,再加赛一场——比试点心!” 他环视四周,声音带着草原狼般的悍勇与执着:“就用我们乌孙最常用的粗麦粉、新鲜羊奶、和滋养身体的酥油!让她也见识见识,我们乌孙点心的力量与美味!看她那些精巧得像花儿一样的东西,能不能扛得住草原的风沙,填得饱勇士的肠胃!” 这话语里的挑衅意味十足,甚至隐隐带着对宁朝精致饮食文化的贬低,认为其“华而不实”。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大宁这边的官员和御厨们面露不忿,觉得这乌孙厨子输不起,还要胡搅蛮缠。 林晚昭也是愣了一下。还要比?而且是指名道姓的点心对决?她看着巴图尔那副如同被激怒的公牛般的模样,心里倒是没多少害怕,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这位大叔,胜负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重啊。 不过,对方既然划下道来,她也没有退缩的道理。尤其是在对方隐隐质疑大宁饮食文化底蕴的时候,她更得迎战! 评判席上,皇帝与阿史那亲王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阿史那亲王虽然觉得巴图尔此举有些冲动失礼,但也能理解他的不甘,而且他本人也对两国点心的差异颇感兴趣,便向皇帝表达了希望见识一番的意愿。 皇帝自然乐得展现大宁海纳百川的气度,当即准奏:“准!既然巴图尔御厨有此雅兴,那便再加赛一场点心比试!题目、材料皆由巴图尔御厨所定,林行走,你可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走出准备区,来到广场中央,先向评判席恭敬行礼,然后转向巴图尔,不卑不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巴图尔大师既然有此兴致,晚昭自当奉陪。只是不知,大师想要如何比法?评判标准又是什么?” 巴图尔见她不惊不惧,反而笑语盈盈,心中更是不爽,冷哼道:“简单!就以一炷香为限!用我指定的材料,各自制作一道能代表本国点心精髓的吃食!至于评判……” 他顿了顿,粗声粗气道:“就看谁做的点心,更能让人记住!更能体现食物的根本——滋养人的身体和灵魂!” 他特意强调了“滋养”和“根本”,显然还是执着于他那套“实在饱腹”的理论。 “好!”林晚昭爽快答应,“便依大师所言。” 很快,内侍们抬上了巴图尔指定的材料:两大袋看着就颗粒粗糙的乌孙麦粉,几桶散发着浓郁膻味的新鲜羊奶,以及好几大块颜色深黄、质地坚硬的酥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糖和盐都没有提供! 这条件,可谓苛刻至极!没有糖调味,没有发酵粉助力,只有最原始、最本真的几样材料。这分明是要逼林晚昭也做那种“原生态”的点心,试图用他最熟悉的领域来碾压她。 大宁这边的御厨们都替林晚昭捏了把汗。这样的材料,能做出什么精巧的点心?恐怕连基本的蓬松口感都难以保证! 巴图尔看着那堆材料,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这是他最得心应手的领域!他不再多言,立刻行动起来。只见他取来一个大盆,倒入大量粗麦粉,然后直接将硬邦邦的酥油块用手掰碎,混入面粉中,开始用力揉搓。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如同在和面,也像是在捶打,要将酥油与面粉彻底融合。接着,他倒入羊奶,继续揉捏,直到形成一个粗糙而坚硬的面团。 随后,他将面团分成几个大剂子,用手掌粗暴地压成一张张厚实的圆饼,边缘甚至有些不规则。他取来一根铁钎,直接将面饼串上,架在了依旧炽热的炭火旁,利用余热进行烘烤! 这就是乌孙人远征时常备的干粮——馕饼!无需复杂工艺,无需额外调味,靠着酥油和羊奶本身的油脂与香气,经过烘烤,变得坚硬、耐储存,能提供长时间的能量。巴图尔要做的,就是最传统、最本源的乌孙馕饼! 随着温度的烘烤,面饼逐渐变得干燥、坚硬,表面呈现出焦黄色,浓郁的麦香、奶香和酥油特有的油脂香散发出来,虽然简单,却带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气息。巴图尔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神中充满了自豪。这才是食物的根本!是能支撑一个民族生存繁衍的力量! 而另一边,林晚昭看着那堆粗糙的材料,却没有丝毫慌乱。她伸出指尖,沾了一点粗麦粉在指间捻了捻,又闻了闻羊奶和酥油的气息。 “小桃,取细罗筛来。”她轻声吩咐。 “李四,生一小堆文火,再找一口小铜锅给我。” 她首先将粗糙的乌孙麦粉用细罗筛仔细筛过,去除掉过于粗粝的麸皮和颗粒,得到相对细腻一些的粉末。虽然依旧无法与大宁的精白面粉相比,但口感上已经改善了许多。 然后,她取来那块坚硬的酥油。她没有像巴图尔那样直接掰碎,而是切下一小块,放入小铜锅中,置于文火上慢慢加热。看着酥油在锅中缓缓融化,变成清澈金黄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奶脂香气。 “小姐,您这是要……”小桃好奇地看着。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林晚昭微微一笑,“酥油加热后,奶渣会沉淀,我们只要上面清澈的油脂。” 她小心地将融化的酥油过滤,得到了一碗纯净喷香的液态酥油。接着,她将筛好的粗麦粉倒入盆中,加入少量温热的羊奶,然后缓缓倒入过滤后的清澈酥油。 她的手法与巴图尔的刚猛截然不同,轻柔而富有耐心。她用手腕的力量,慢慢地将油脂、羊奶与面粉揉合,不是用力捶打,而是如同抚摸般,让三者均匀地融合在一起。她反复折叠、按压,动作如同舞蹈,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她在做什么?围观的人都看呆了。用这么粗糙的材料,这么点羊奶,她难道也想做馕饼?可这手法,完全不像啊! 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光滑、柔软,但却不失韧性。她将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在一旁“醒发”。虽然没有酵母,但通过揉搓和静置,面筋也会得到松弛和延展。 等待面团醒发的间隙,林晚昭并没有闲着。她取来剩下的羊奶,倒入另一个干净的小锅,置于文火上慢慢熬煮。随着水分慢慢蒸发,羊奶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微微泛黄,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奶香和一丝淡淡的焦糖气息。 她在熬制奶酥!利用乌孙的羊奶和自带的乳脂,通过浓缩和慢火翻炒,提炼出最精华的奶香和甜味!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火候的工序,稍有不慎就会糊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炉里的那炷香已经燃烧过半。巴图尔那边的馕饼已经烤好,他得意地举着那几张厚实、坚硬、散发着原始香气的面饼,如同举着胜利的勋章。 而林晚昭,终于将熬好的奶酥盛出。那是一种浅黄色、质地细腻、香气极为浓郁的半固体,带着羊奶特有的醇厚和浓缩后的甘甜。接着,她将醒发好的面团取出,没有像常规做法那样擀开,而是再次揉搓,将其分成一个个小巧的剂子。 然后,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她取过一个剂子,没有用擀面杖,而是用手掌根部,极其轻柔而巧妙地将小剂子一点点推开、压薄!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只见那小小的面团在她掌下如同被施了魔法,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最后几乎薄如蝉翼,能隐约看到对面的人影! “这……这是要做什么?”连御膳房总管都看呆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如此粗糙的面粉,延展到如此极致的薄度! 林晚昭没有回答,她全神贯注。她用特制的小刮板,小心地将那薄如纸的面皮挑起,然后快速而熟练地将其层层叠起,每叠一层,都在中间轻轻刷上一点点熬好的奶酥和之前过滤酥油时留下的、细腻的酥油渣!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律感。一层,两层,三层……她竟然在用这粗糙的材料,挑战宁朝点心中最为繁复、最考验功力的技艺之一——开酥! 她要做的,是酥皮!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林晚昭如同变戏法一般,将不可能化为可能。那粗糙的乌孙麦粉,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变得如此驯服、如此精巧。 当一炷香即将燃尽时,林晚昭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她将叠好的、层次分明到难以置信的酥皮胚子,用模具扣出一个个小巧的圆形,然后用小刀在表面极其轻巧地划了几道优雅的弧线。 她没有馅料。或者说,那层层叠叠的酥皮本身,以及刷在层间的奶酥和油渣,就是最好的“馅料”! 她将这些生胚放入预热好的吊炉中,用精准控制的、均匀的中火进行烘烤。 时间到! 巴图尔率先将自己的作品——几张硕大、厚实、散发着粗犷香气的乌孙馕饼,呈上了评判席。他昂着头,如同献上猎物的雄狮。 几乎同时,林晚昭也打开了吊炉。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奶香、油酥香和经过烘烤后产生的、类似坚果般的复合香气,如同爆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那香气,不像巴图尔馕饼那般直接霸道,却更加悠远、醇厚、勾人魂魄! 她将烤好的点心取出,放在洁白的瓷盘中。只见那些点心个头小巧,外形圆润如满月,表面因烘烤而自然形成了无比繁复、犹如层层花瓣绽放般的酥层,色泽金黄,边缘带着些许焦糖色的诱人痕迹。正是她之前划下的弧线,在高温下绽开,宛如月华流泻,精美得如同艺术品! 林晚昭将这道点心,轻轻放在评判席上,与巴图尔那豪迈的馕饼并列。 一道,是乌孙草原的力量与实在。 一道,是大宁江南的巧思与意境。 点心之争,孰高孰下? 第308章 巧制“酥皮”月,意境胜饱腹 评判席前,气氛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道风格迥异、宛如来自两个世界的点心上。 一边,是巴图尔呈上的乌孙馕饼。厚实,粗犷,大小堪比脸盆,色泽焦黄,表面还能看到粗糙的麦麸颗粒和因快速烘烤而形成的不规则气泡。它静静地躺在木盘里,像一块坚硬的盾牌,散发着最原始、最直白的麦香、奶香和炙烤的气息。无需多言,它的一切都在诉说着草原的辽阔、风沙的磨砺与生命的韧性。这是能填饱肚子、支撑勇士远征的“硬货”。 另一边,是林晚昭捧出的那碟“酥皮月”。小巧玲珑,不过孩童掌心大小,外形圆润如天边满月。其表面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数不清有多少层的酥皮,在烘烤后完美地舒展开来,形成无比繁复绚烂的层次,金黄交错,宛如一朵怒放的千瓣金菊,又似月光下粼粼的湖面涟漪。那极致酥松的质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它散发出的香气,更是复杂而高雅——是浓缩羊奶熬出的奶酥带来的极致的醇厚乳香,是清澈酥油经过烘烤后产生的诱人油脂香,还有粗麦粉本身被高温激发出的、带着些许野性的麦香,以及那一丝丝因焦糖化反应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甜润气息。这香气,不霸道,却悠长缠绵,勾得人食指大动,想要一探那脆弱外表下的究竟。 视觉与嗅觉的对比,已然如此鲜明。 弘昌皇帝看着那碟精致得不像话的“酥皮月”,眼中满是惊叹,他率先拿起一个。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难以形容的轻、酥、脆,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一捏就碎了。小心翼翼地送到唇边,轻轻一咬——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响起。那不是坚硬的断裂,而是无数层薄脆酥皮在齿间崩塌、碎裂的美妙声响,如同积雪压断了松枝,又似春冰乍破。几乎不需要咀嚼,那酥皮就在口中化开了,变成无数细碎、香酥的颗粒,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 紧接着,那被包裹在层层酥皮之间的、由浓缩奶酥和酥油渣混合而成的“内馅”的滋味,轰然释放!极致的奶香,浓郁、醇厚、带着羊奶特有的暖意,却又没有丝毫腥膻,只有满口的顺滑与甘润。那一点点酥油渣,更是增添了细微的颗粒感和更深层次的油酥香气。粗麦粉那一点点独特的、略带野性的风味,非但没有成为败笔,反而巧妙地中和了奶酥可能带来的腻感,让整个味道层次更加丰富、立体。 皇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甚至顾不上帝王的威仪,又赶紧咬了第二口,细细品味着那入口即化、香酥不腻、奶香萦绕的美妙口感,脸上露出了极其享受的神情。 阿史那亲王也好奇地拿起一个。他学着皇帝的样子,小心地咬下。当那酥松化渣的触感和爆裂的奶香在他口中弥漫开时,这位见惯了草原珍馐的亲王,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真的是用他们乌孙那粗糙的麦粉、腥膻的羊奶和硬邦邦的酥油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这口感,这风味,这巧思……完全颠覆了他对点心的认知!他原本以为,点心要么就像他们乌孙的馕饼一样实在管饱,要么就像之前看到的那些宁朝点心一样,只是好看而已。可眼前这个……既好看得如同艺术品,味道又如此惊为天人!这简直……简直是魔法! 他忍不住又拿起一个,这次一口就塞进了嘴里,闭上眼睛,任由那香酥的颗粒和浓郁的奶香在口中碰撞、融合,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甚至带着点陶醉的神色。 其他评判,如皇后、妃嫔、重臣们,品尝之后,无不交口称赞,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佩服。 而巴图尔那块硕大的、充满力量的馕饼,此刻却显得有些尴尬了。评判们出于礼貌,也都尝了一小块。口感扎实,充满嚼劲,麦香和奶味都很纯粹,确实是很好的干粮,能提供充足的能量。但……在品尝过那枚极致香酥、口感层次丰富到令人惊叹的“酥皮月”之后,这馕饼就显得过于朴素、单调,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了。尤其是在这刚刚结束丰盛宴席的场合,谁还需要这样一块能扛饿三天的“硬粮”呢? 高下立判,甚至无需多言。 巴图尔看着评判们对林晚昭点心的反应,再看看几乎无人问津的自家馕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仿佛佝偻了几分。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他引以为傲的、代表草原力量的食物,在对方那巧夺天工的技艺和无法想象的创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阿史那亲王放下手中最后一点酥皮碎屑,回味般地咂了咂嘴,然后转向巴图尔,用乌孙语感叹道:“巴图尔,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宁的厨艺。它不仅追求食物的本味,更追求将食物升华成一种艺术,一种能带给人心灵愉悦的享受。这并非华而不实,而是另一种境界的‘实在’——满足口腹之欲,更滋养精神之美。” 他转而看向林晚昭,用官话赞道:“小林行走,你这道点心……叫什么名字?本使从未尝过如此奇妙的味道和口感!你竟然能用我们乌孙最普通的材料,做出如此……如此精巧绝伦的点心!本使佩服!真心佩服!” 林晚昭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行礼回道:“回亲王殿下,此点心名为‘酥月’。取其外形圆润如月,口感酥松如雪之意。晚昭侥幸成功,全赖乌孙食材本身品质极佳,尤其是这酥油与羊奶,香气浓郁,是制作此点的关键。” 她这话,既点了题,又巧妙地捧了一下乌孙的物产,给足了阿史那亲王面子。 阿史那亲王闻言,更是开怀大笑:“好一个‘酥月’!形神兼备,名不虚传!皇帝陛下,贵国真是人才辈出,连一位小小厨娘,都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此次切磋,让本使大开眼界,获益良多啊!” 皇帝龙颜大悦,捻须笑道:“亲王过奖了。厨艺之道,亦如治国,需兼容并蓄,博采众长。小林行走能取贵国食材之精华,融我大宁技艺之精髓,方能成此佳作。此亦是我两国交好,文化交流之美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巴图尔和从容含笑的林晚昭,朗声宣布:“此次大宁与乌孙厨艺切磋,至此圆满结束!双方各展所长,技艺精湛,朕心甚慰!特赏大宁御膳房、安远侯府行走林晚昭,以及乌孙御厨巴图尔,各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资鼓励!” “谢陛下隆恩!”林晚昭连忙跪下谢恩。巴图尔也在副使的提醒下,有些机械地行礼谢恩。 一场跌宕起伏、充满火药味又最终以和谐收场的厨艺比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林晚昭站在广场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惊叹、佩服、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紧张、兴奋、疲惫、自豪……种种情绪交织。她抬头,望向官员席中那道始终关注着她的身影。 顾昭之亦看着她,隔着喧嚣的人群,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如同幽深的古井,但林晚昭却清晰地从中读到了赞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对着她,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这一瞬间,林晚昭只觉得心中所有的波澜,都化为了满腔的暖意与踏实。 她,林晚昭,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社畜,一个曾经在流民队伍中挣扎求生的孤女,今日,在这代表两国最高厨艺水平的擂台上,用她的锅铲和智慧,真正地,为自己,也为这个接纳了她的时代,赢得了一场漂亮的胜利! 而属于她和顾昭之的故事,似乎也随着这场胜利,翻开了更加明朗、更加值得期待的一页。 第309章 亲王“赠”奇珍,香料引风波 麟德殿外广场上的厨艺切磋,最终以林晚昭技惊四座的“酥月”完美收官,其展现出的巧思与技艺,不仅折服了乌孙使团,更让大宁朝野上下与有荣焉。弘昌皇帝龙心大悦,当众宣布的赏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更是实打实的荣耀,引得无数羡慕的目光聚焦于那位身着青色女官服、略显疲惫却难掩眼中光彩的年轻女子身上。 作为胜利者,林晚昭被特许留在广场稍事休息,等待宫人安排后续事宜。她正与小桃、李四低声说着话,分享着成功的喜悦与放松后的疲惫,忽然,一位身着乌孙使团服饰、通晓大宁官话的礼官走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小林行走,阿史那亲王有请。”礼官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些宫人、甚至几位走得慢的官员侧目。 林晚昭心中微讶,面上却保持着镇定,看向礼官示意的方向。只见不远处,乌孙阿史那亲王正与几位副使站在一起,目光和善地看向她这边。顾昭之此刻已被皇帝召去议事,并不在身边。 “亲王殿下相召,晚昭遵命。”林晚昭整理了一下因忙碌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示意小桃和李四稍候,自己随着礼官走了过去。 “小林行走,不必多礼。”阿史那亲王见她过来,脸上露出了极其欣赏的笑容,他那粗犷的容颜因这真诚的笑意而显得柔和了许多,“今日切磋,让本王大开眼界!尤其是最后那道‘酥月’,简直是……是神乎其技!本王走遍草原和大漠,从未尝过如此奇妙的口感与风味!” “亲王殿下过奖了。”林晚昭微微躬身,谦逊道,“是贵国的食材底子好,酥油醇厚,羊奶香浓,晚昭不过是借花献佛,侥幸成功。” “哈哈哈!好一个‘借花献佛’!”阿史那亲王大笑,声若洪钟,“你不仅手艺高超,这份不骄不躁的心性更是难得!本王很是欣赏!” 他说着,从身旁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用某种不知名的深色硬木雕刻而成、纹饰古朴繁复的盒子。那盒子密封得极好,几乎闻不到什么气味,但盒身油润的光泽和亲王郑重的态度,都显示出此物非同一般。 “此物,”阿史那亲王将木盒递向林晚昭,神色认真了几分,“乃是我乌孙王室秘制的一种香料,名为‘天穹之泪’。其中融合了数十种草原与大漠独有的珍稀香草、花果乃至少量矿物,经由王室秘法炮制、融合,历时数年方能得此一小盒。其香气独特而复杂,初闻似有百花之甜,细品又带松木之清,尾韵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雨后苍穹般的旷远与凉意。在我乌孙,此香非重大节庆或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绝不轻用。”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今日得尝小林行走以我乌孙普通食材化出的绝世美味,令本王感怀不已。特以此香相赠,聊表谢意与敬佩。望你日后能以此香,研发出更多融合两国风味的佳肴,亦算是我乌孙与大宁友谊的一段佳话。” 这份礼物,实在太重了!且不说其“王室秘制”、“数十种珍稀材料”、“历时数年”的背景,单是“天穹之泪”这个充满诗意与神秘的名字,以及亲王口中那复杂无比的香气描述,就足以让人意识到它的珍贵程度。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赏赐,而是一种带有外交意味的、极高的个人认可与友谊象征。 林晚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接?这礼物太贵重,她一个厨娘身份,是否合适?不接?又恐拂了亲王面子,影响两国邦交。 她下意识地抬眼,想寻找顾昭之的身影寻求主意,却只看到远处官员陆续离去的背影。她心念电转,想到方才皇帝对切磋结果的肯定和对两国友好的强调,一咬牙,双手恭敬地接过木盒,深深一礼:“亲王殿下厚赐,晚昭愧不敢当。此香如此珍贵,晚昭定当悉心钻研,不负殿下期望,力求以此香为引,让我大宁更多人体会到乌孙物产之丰美,两国情谊之深厚。” 见她收下,且言语得体,阿史那亲王更是满意,抚须笑道:“好!甚好!本王期待日后还能品尝到小林行走的新作!” 又寒暄了几句,阿史那亲王便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林晚昭捧着那沉甸甸的木盒,感觉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心里既为这份难得的赏识感到激动,又隐隐有一丝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想将木盒收好,奈何官服没有合适的口袋,只好暂时交给小桃贴身保管,反复叮嘱一定要拿稳。 她本以为这只是切磋后一段小插曲,却不知,这看似风光的“赠香”一幕,早已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 翌日,一份看似“忧心忡忡”的密报,便经由特殊渠道,悄然呈递到了长春宫主位——端荣贵妃的面前。 这位端荣贵妃,年约三十许,容貌娇艳,出身京城望族,育有一位年幼的皇子,在宫中风头正盛。她与永昌伯府沾亲带故,对那个让她亲戚王氏母女颜面扫地、更是隐隐威胁到她暗中支持的另一位皇子(成王)政敌——顾昭之颇为不喜,连带着对他身边那个屡出风头的小厨娘林晚昭,也早存了打压之心。 此刻,她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纤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着上面“乌孙亲王阿史那于麟德殿外,私赠安远侯府厨娘林晚昭乌孙王室秘香,相谈甚欢,厨娘欣然接受”等字样,娇艳的红唇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私相授受?欣然接受?”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厨娘!才得了陛下几句夸赞,就敢与外邦亲王牵扯不清?真是给她几分颜色就想开染坊!” 她身边的心腹大宫女翡翠连忙躬身低语:“娘娘,这林氏不过一介厨娘,竟能得乌孙亲王如此青眼,还赠以王室秘香……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她一个流民出身,身份低微,若被外邦利用,窃取我大宁机密,或是行了什么不轨之事……” 这话可谓是精准地戳中了端荣贵妃的心思。她放下纸条,端起手边的珐琅彩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道:“本宫也是忧心此事。陛下仁厚,念她有些微末功劳,多有宽容。可她终究来历不明,如今又与外使过从甚密,难保不会做出有损国体之事。若因她一人,坏了两国邦交,或是泄露了些什么……那后果,岂是她一个厨娘能担当得起的?”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翡翠,你去……如此这般……” “是,娘娘,奴婢明白。”翡翠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不过半日功夫,一股隐秘而恶毒的流言,便开始在后宫乃至部分官员家眷中悄然流传开来。流言的核心,便是那盒“天穹之泪”香料。 版本一:安远侯府那个小林厨娘,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厨艺,在切磋时刻意讨好乌孙亲王,引得亲王对她另眼相看,竟将乌孙王室视若珍宝的秘香都私下赠予了她,行为颇不检点,有失大宁女子体统。 版本二(更为阴险):那林晚昭本是流民,身份不明,谁知是不是乌孙早就安插好的细作?否则怎会如此了解乌孙口味,还能做出那般地道的乌孙风味菜肴?那盒香料,说不定就是他们接头的信物或是酬劳!她借着在御膳房行走的便利,难保不会窥探宫闱秘事,甚至……在陛下的饮食中做手脚! 这些流言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缠绕扭曲,越传越离谱。虽未明着指向顾昭之,但“安远侯府厨娘”这个头衔,无疑将他也拖入了漩涡中心。一时间,某些原本就嫉妒顾昭之圣眷、或与永昌伯府、成王走得近的官员,看向安远侯府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听竹轩。 林晚昭正宝贝似的捧着那盒“天穹之泪”,在顾昭之的书房里,献宝似的想要打开给他闻闻这传说中的奇香。她完全没意识到外面的风波,还沉浸在获得珍贵食材(香料)的兴奋中。 “侯爷您闻闻!真的好奇特的味道!阿史那亲王说这叫‘天穹之泪’,名字真好听!我闻着好像有花香,又有木香,还有种凉凉的感觉……您说要是用它来腌肉,或者烤制的时候撒上一点点,会不会有特别的风味?……” 顾昭之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看似在阅读,目光却落在林晚昭因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听着她叽叽喳喳如同雀鸟般的声音,眼底深处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并未阻止她打开盒子。 就在林晚昭小心翼翼揭开那密封极好的木盒盖子一条小缝,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而奇异的香气隐约飘散出来的瞬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侯爷。”墨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顾昭之抬眼:“进。” 墨砚推门而入,目光快速扫过正捧着盒子、一脸好奇的林晚昭,然后走到顾昭之身边,低声迅速将宫中市井间流传的谣言禀报了一遍。 林晚昭离得近,隐约听到了“私相授受”、“细作”、“香料信物”等字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捧着盒子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盒盖“咔哒”一声合拢。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顾昭之,又看看墨砚,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他们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林晚昭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丝哽咽,“那香料是阿史那亲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的!是夸我菜做得好!是……是两国友好的表示!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变得那么……那么龌龊了?!还有细作?我要是细作,我费那么大劲做菜给陛下和侯爷您吃干嘛我?!” 她气得胸口起伏,只觉得委屈无比。明明是靠本事赢来的尊重和赏识,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攻击她的利刃? 顾昭之听完墨砚的禀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借此生事。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晚昭,语气依旧淡然:“慌什么?” “我……我没慌!”林晚昭嘴硬,但发白的指节暴露了她的紧张,“我就是生气!他们凭什么这么污蔑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顾昭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中取过那盒“天穹之泪”,重新盖好,放在书案上,动作从容不迫,“你既站在了这个位置,便注定要承受这些明枪暗箭。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玩弄唇舌罢了。” 他的镇定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让林晚昭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问:“那……那现在怎么办?这香料……是不是得赶紧扔了?或者上交?” 她看着那盒子,此刻觉得它无比烫手。 “扔?为何要扔?”顾昭之挑眉,拿起那木盒,在手中掂了掂,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讥诮弧度,“乌孙亲王光明正大所赠,贺你厨艺精湛,促两国之谊。此乃美谈,何错之有?上交,反倒显得你我心虚。” 他转而对墨砚吩咐道:“去查,流言最初从何处而起。重点盯着长春宫和永昌伯府相关的渠道。” “是。”墨砚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顾昭之和林晚昭两人。顾昭之看着林晚昭依旧有些惶然的脸,缓声道:“记住,你凭本事得来的荣耀,无人可以轻易夺走。这香料,你不仅不用藏,反而可以大大方方地研究。若能以此香做出新菜,呈于御前,或是用于招待使臣,便是对谣言最有力的回击。”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安抚力量,如同定海神针,彻底稳住了林晚昭的心神。是啊,她没做错任何事!越是退缩,那些小人就越得意! “嗯!我听侯爷的!”林晚昭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这就回去好好研究这‘天穹之泪’,一定做出配得上它的美味来!气死那些背后嚼舌根的!” 看着她瞬间恢复斗志、摩拳擦掌准备“用美食打脸”的模样,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场由一盒香料引发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10章 侯爷“护”周全,御前陈利害 “天穹之泪”引发的流言,如同秋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愈演愈烈。尽管顾昭之已让墨砚暗中追查源头并加以控制,但那些刻意编织的、带有恶毒暗示的话语,还是不可避免地钻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甚至隐隐约约,也吹到了九五之尊的御案前。 这日清晨,例行的小朝会结束后,弘昌皇帝特意将几位心腹重臣,包括顾昭之,留在了养心殿西暖阁商议西北军务。正事谈毕,皇帝心情尚可,端起御茶呷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下方恭立的顾昭之,随口问了一句: “顾爱卿,朕听闻前日麟德殿外厨艺切磋,你府上那位小林行走,表现甚是出色,连乌孙的阿史那亲王都赞不绝口?” 顾昭之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小林行走确在切磋中竭尽全力,幸不辱命,能得乌孙亲王赞誉,亦是托陛下洪福,彰显我大宁人才济济。”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嗯,朕还听说,阿史那亲王对她颇为欣赏,还私下赠予了一份厚礼?是一盒……乌孙王室的秘香?”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脚下的金砖地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都或多或少听到了些风声,此刻皇帝亲口问起,显然并非无的放矢。 顾昭之神色不变,从容应答:“陛下明鉴。阿史那亲王确实赠予小林行走一盒乌孙香料,名为‘天穹之泪’。然并非私下,而是在麟德殿外广场,切磋刚结束、众多宫人内侍乃至部分尚未离去的官员皆在场之时,亲王殿下公开赠与。亲王殿下言明,此乃感念小林行走能以乌孙普通食材化出绝世美味,特赠此王室秘香,以期她能借此研发出更多融合两国风味之佳肴,亦为两国友谊之见证。”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将“私下”变成了“公开”,将“个人馈赠”拔高到了“邦交友谊”的层面,可谓滴水不漏。 皇帝闻言,正要点头,忽听得暖阁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端荣贵妃娘娘求见。” “宣。”皇帝略一沉吟,道。 珠帘轻响,端荣贵妃身着藕荷色宫装,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先向皇帝行了礼,又与其他几位大臣微微颔首,目光在顾昭之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爱妃此时前来,所为何事?”皇帝问道。 端荣贵妃抬起那张娇艳的脸庞,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她轻启朱唇,声音柔婉动听:“回陛下,臣妾本不该打扰陛下与诸位大人商议朝政。只是……只是近日宫中有些流言,关乎国体与陛下安危,臣妾心中实在难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禀报陛下知晓。” “哦?什么流言,让爱妃如此忧心?”皇帝挑眉。 端荣贵妃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臣妾听闻,安远侯府那位御封的‘小林行走’,前日得了乌孙亲王所赠的一盒秘香。这本是两国友好的美事,可是……可是臣妾却听到些不好的说法。”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继续道:“有人说,那林氏身份低微,来历不明,原是流民……如今却能与外邦亲王轻易接触,还获赠如此珍贵之物……臣妾是担心,她年纪轻,不懂其中利害,万一被有心人利用,无意中泄露了宫闱之事,或是……或是那香料本身有什么不妥,被人做了手脚,用于……用于不利于陛下之事……那臣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这番话,说得婉转至极,却字字诛心!先是点明林晚昭“身份低微,来历不明”(暗示其不可靠),再以“被利用”、“泄露宫闱”、“香料不妥”、“不利于陛下”等骇人听闻的猜测,将一顶“潜在威胁国家安全和皇帝安危”的大帽子,隐隐扣在了林晚昭头上!更是将顾昭之“御下不严”、“引狼入室”的责任也捎带了进去。 暖阁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几位重臣的头垂得更低了。端荣贵妃这番话,可谓毒辣,直接触碰到了帝王最敏感的神经——安全与忠诚。 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看向顾昭之:“顾爱卿,贵妃所言,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昭之身上。 顾昭之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他甚至没有看端荣贵妃一眼,而是向着皇帝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贵妃娘娘忧心国事,其情可悯。然,娘娘所言,不过是基于一些毫无根据的臆测与流言,与事实严重不符,臣恳请陛下明察!”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皇帝,条理分明地开始陈述: “第一,关于小林行走林晚昭之身份与忠诚。林晚昭虽曾陷于流民,然其父母皆为大宁子民,亡于天灾,身世清白可查。其入侯府以来,兢兢业业,于厨艺一道颇有建树,更于此前北疆战事时,在臣麾下负责军需饮食,任劳任怨,有功于朝廷。陛下仁德,念其功劳与才干,特赐‘御膳房行走’之职,此乃陛下圣心独断,彰显我朝不拘一格用人才之气度。若因其曾为流民便疑其忠诚,岂非寒了天下万千曾遭苦难、却心向大宁的百姓之心?亦是否定了陛下当初破格封赏之明见?” 他先摆事实,讲功劳,再扣上“陛下明见”和“天下百姓之心”的大义,直接将“来历不明”的指控化解于无形。 “第二,关于乌孙亲王赠香一事。臣方才已回禀陛下,此乃公开之举,意在促进两国饮食文化交流,彰显邦交友谊。阿史那亲王赠香时,言犹在耳,在场众人皆可作证。若将此正常的外交礼仪,扭曲为‘私相授受’或‘别有用心’,非但有损乌孙亲王声誉,更可能破坏眼下两国交好之大局,其心……当真可诛!” “其心可诛”四个字,顾昭之说得并不重,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让一旁的端荣贵妃脸色微微白了白。 “第三,也是最荒谬的一点,”顾昭之语气转冷,“关于香料本身以及小林行走在御膳房行走之职责。那盒‘天穹之泪’,自送入侯府,便由臣亲自保管,小林行走尚未有机会仔细研究,更未曾带入宫中半步!何来‘泄露宫闱’之说?至于怀疑香料被做手脚,用于不利于陛下……”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弧度:“陛下之饮食,自有严格规制与层层查验,御膳房更有重重规矩。小林行走虽蒙圣恩,得‘行走’之名,实则并无资格直接接触陛下之膳品。此等严密的制度,岂是一盒尚未开启的香料、或一个并无机会接触御膳的厨娘所能动摇?提出此等猜测之人,若非对宫禁制度一无所知,便是……刻意危言耸听,扰乱圣心!” 这一番驳斥,逻辑严密,掷地有声!既澄清了事实,又点明了流言的荒谬与恶毒,更隐隐指向了散布流言者的险恶用心。 皇帝听着,原本沉凝的脸色逐渐缓和,眼中甚至闪过一丝了然。他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端荣贵妃那点借题发挥的小心思?只是之前流言涉及外邦与安全,他不得不问。如今顾昭之句句在理,将漏洞一一堵死,他心中已然明了。 “顾爱卿所言,甚是有理。”皇帝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脸色有些难看的端荣贵妃,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林行走有功于朝,乌孙亲王赠香亦是美意,岂容宵小之辈肆意污蔑?传朕旨意,此后若再有人散播此类无稽流言,中伤功臣,破坏邦交,一律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顾昭之与几位重臣齐声道。 端荣贵妃脸上青红交错,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道:“陛下圣明,是臣妾多虑了,听了些小人谗言,险些误会了忠良……” 她心中暗恨,却也不敢再多言。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就此作罢。他又勉励了顾昭之几句,便让众臣退下了。 走出养心殿,秋日高悬,阳光明媚。顾昭之神色如常,步履稳健。他知道,这场由端荣贵妃挑起的风波,在御前被他成功化解。皇帝的金口玉言,足以压制大部分流言。 然而,他也清楚,经此一事,他与长春宫、以及与长春宫背后可能关联的成王、永昌伯府等人的矛盾,已然摆到了明面上。未来的朝堂风波,只怕会更加汹涌。 但,那又如何?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眼神锐利如刀。既然有人不想安稳度日,那他也不介意,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而此刻,安远侯府听竹轩内,对朝堂风波一无所知的林晚昭,正对着那盒“天穹之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美食,来回应一切明枪暗箭。 第311章 使馆“开”小宴,昭昭展绝艺 御前风波,随着皇帝金口玉言的定论与对造谣者的严厉警告,算是暂告一段落。那些围绕着林晚昭与“天穹之泪”的污浊流言,如同阳光下的霜露,迅速消弭于无形。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轻易拿此事做文章。 安远侯府听竹轩内,氛围却与外界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林晚昭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与委屈,又得了顾昭之那般强有力的回护与开解后,已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了对那盒珍贵香料的探索之中。她林晚昭别的优点或许不多,但“心大”和“用美食治愈一切”绝对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既然侯爷说了要大大方方地研究,那她就绝不客气! 书房里,顾昭之处理公务的间隙,偶尔抬眼,便能看见林晚昭像只守着宝藏的小龙,趴在小几上,对着那打开的深色木盒,时而凑近深深吸气,时而用银匙挑起微不可查的一点点,放在鼻尖细细分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般在旁边的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下灵光一现的搭配想法。那专注投入的模样,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眼中只有那变幻莫测的奇异香气。 “侯爷您闻闻这个!”林晚昭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献宝似的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顾昭之面前,“我大概摸清这‘天穹之泪’的底细了!它前调是几种草原野花和浆果的甜香,中调混合了雪松和冷杉的木质清气,最妙的是后调,真的有那种雨后天晴、天空被洗过一样的旷远凉意!我猜里面肯定有薄荷、龙脑之类的凉性香料,但融合得特别好,一点都不冲!用它来做清淡的汤品,或者搭配一些白肉、鲜果,肯定能提升一个境界!” 顾昭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香料分析报告”,看着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嗯,既有心得,便好好利用。莫要辜负了阿史那亲王的一番美意。” “那是自然!”林晚昭用力点头,摩拳擦掌,“我一定用它做出配得上这名字的菜来!” 正当她沉浸在香料研究的世界里时,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为她提供了绝佳的展示舞台。 为了进一步促进大宁与乌孙的友好关系,加深两国在文化、尤其是饮食文化上的交流,弘昌皇帝下旨,命安远侯府御膳房行走林晚昭,三日后于乌孙使臣居住的四方馆内,主持一场小型的、非正式的“融合宴”。受邀者除乌孙正使阿史那亲王及部分重要随员外,还有大宁鸿胪寺的几位主要官员及其家眷,规模不大,旨在营造轻松愉快的交流氛围。 这道旨意,无疑是对林晚昭厨艺的再次肯定,也是对她“御膳房行走”职责的一次重要实践,更是对之前流言最有力的回击——看,陛下亲自下令让她用这香料、在这场合展现厨艺,谁还敢再嚼舌根? 接到旨意的林晚昭,瞬间斗志昂扬!这不仅是为国争光的机会,更是她验证“天穹之泪”与两国食材融合效果的绝佳实验场! 接下来的三天,听竹轩小厨房几乎成了林晚昭的专属实验室。她与张妈妈、小桃、李四(因在比试中表现出色,已被顾昭之默许可随时听候林晚昭差遣)组成了核心研发团队,反复试验着各种菜品的搭配与火候。 “张妈妈,您看这风干羊肉,直接煮汤膻味还是重了些,若是先用姜葱和少许我们大宁的黄酒煸炒一下,再加水慢炖,是不是既能去腥,又能增添一层风味?” “小姐,这哈密瓜清甜多汁,若是与焯过水的虾仁、还有脆嫩的芹菜丁一起凉拌,淋上一点点用‘天穹之泪’调的酸辣汁,会不会很开胃?” “李四,这乳鸽要先用混合了‘天穹之泪’香料粉的酱料腌制入味,烤的时候火候至关重要,外皮要焦脆,里面的肉汁必须锁住!” 小厨房里终日香气弥漫,时而浓烈,时而清新,引得路过院子的仆役都忍不住驻足深吸几口气。顾昭之的书房与厨房仅一墙之隔,更是首当其冲,饱受“香味骚扰”。墨砚好几次发现自家侯爷看着公文,喉结却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显然注意力并非完全在政务上。 终于到了“融合宴”这日。四方馆内特意辟出的宴会厅,布置得既有乌孙的豪迈风情,又不失大宁的雅致格调。阿史那亲王兴致极高,早早便到了,与几位大宁官员寒暄着,目光却不时瞥向厨房方向,充满了期待。几位大宁官员的家眷,尤其是女眷们,也对这位近日名声大噪的小林厨娘充满了好奇。 林晚昭带着她的团队,在四方馆临时布置的厨房里严阵以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如同即将指挥一场战役的将军,目光扫过备好的各类食材——乌孙带来的风干羊肉、新鲜羊奶、酥油、哈密瓜,大宁提供的各色时蔬、活鱼、乳鸽、精细面粉……以及那盒被她视若珍宝的“天穹之泪”。 “开工!”她清脆地下令,厨房瞬间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起来。 第一道菜,是凉菜,名为“碧玉水晶脍”。她选用上好的猪皮,熬制出清澈见底、冷凝后如同水晶般的皮冻。在皮冻将凝未凝之时,撒入切得极细的乌孙哈密瓜丁、大宁鲜虾仁、嫩芹菜末,以及一点点用“天穹之泪”香料浸渍过的胡萝卜丝。成品晶莹剔透,内里色彩缤纷,口感q弹爽滑,瓜果的清甜、虾仁的鲜脆与“天穹之泪”那若有若无的清凉花香完美融合,一口下去,仿佛能驱散所有的油腻与烦闷,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味蕾。无论是乌孙人还是大宁人,都对这新奇的口感和味道赞不绝口。 第二道,是汤品,“胡风暖玉汤”。这道汤的灵感,正来自于林晚昭最初的设想。她将乌孙的风干羊肉细细切丁,用大宁的黄酒和姜片煸炒出香,再加入足量清水和几粒大枣、枸杞,慢火熬煮成底汤。滤去肉渣后,汤色清亮,却蕴含着风干羊肉特有的醇厚鲜味。然后,她将极嫩的豆腐切成细丝,如同云雾般撒入滚沸的汤中,最后,在出锅前,撒入极其少量的、磨成极细粉末的“天穹之泪”。只见那香料粉落入汤中,瞬间激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既有羊肉汤的暖意,又有花香木香的清雅,更有那画龙点睛般的旷远凉意,使得整道汤品鲜美而不腻,温暖中带着一丝清爽,回味无穷。阿史那亲王连喝了两碗,连连称奇,说这汤让他想起了草原雨后,围着篝火喝肉汤的惬意与舒坦。 主菜之一,是“苍穹之焰烤乳鸽”。乳鸽经过用“天穹之泪”混合了酱油、蜂蜜等调制的酱汁长时间腌制,被架在果木炭火上炙烤。林晚昭对火候的掌控已臻化境,乳鸽外皮烤得金红酥脆,如同燃烧的火焰,而内里的鸽肉却鲜嫩多汁。最妙的是那味道,“天穹之泪”的香气在高温下与鸽肉的油脂完美结合,渗透每一丝纤维,入口先是焦香,继而便是那复杂而迷人的异域芬芳与鸽肉本味的碰撞,仿佛舌尖上同时体验到了草原的苍穹与烈焰,名字与菜品相得益彰。一位乌孙副使吃得满手是油,都顾不上礼仪,直接用乌孙语大声赞美起来。 另一道主菜,则更体现“融合”的精髓——“丝路锦带面”。林晚玄用大宁最上等的面粉,加入了少许乌孙的粗麦粉以增加韧劲,做出了爽滑筋道的面条。浇头则是用乌孙风干羊肉丝、大宁的香菇丝、笋丝、青红椒丝一同爆炒而成,调味时同样加入了微量“天穹之泪”提香。这道面食,既有大宁炒面的锅气与精致,又带着乌孙风干肉的豪迈嚼劲与独特风味,仿佛将丝绸之路上商旅携带的干粮与沿途的丰盛物产融于一盘,寓意深远。连几位注重身材、平日食量极小的官员夫人,都忍不住将一小盘面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道甜品,是“雪域奶酥盏”。她利用乌孙的羊奶和酥油,熬制成更加细腻香甜的奶酥,填入用面粉和酥油烤制的、小巧酥脆的盏壳中。在奶酥表面,她用过滤后的莓果酱画上了简易的乌孙雄鹰与大宁祥云的图案,最后,极其奢侈地在每个盏中心,点上了一小滴未经任何加工的、原汁原味的“天穹之泪”香精油。食用时,需用小银勺从上到下一次性舀起,酥脆的盏皮、冰凉甜润的奶酥、微酸的果酱以及那一滴瞬间在口中炸开、带来极致清凉与复杂花木气息的香精,共同构成了无比震撼的味觉体验,仿佛置身于雪山之巅,呼吸着最纯净清冽的空气。这道甜品一上桌,便引得所有女眷惊呼赞叹,连阿史那亲王都小心翼翼品尝,唯恐破坏了那精美的图案,吃完后更是久久回味,称其为“来自天上的食物”。 整场“融合宴”,宾主尽欢,笑语不断。林晚昭精心设计的每一道菜,都不仅美味,更蕴含着沟通两国文化的巧思与诚意。乌孙使臣们在大宁的菜肴中找到了熟悉的家乡元素,倍感亲切;大宁的官员与家眷们则通过这些新颖的菜品,领略到了乌孙饮食的魅力与林晚昭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 阿史那亲王更是高兴得多喝了几杯,亲自举杯向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官员和幕后功臣林晚昭敬酒,声音洪亮,充满真诚:“皇帝陛下英明!小林行走巧思!今日这宴席,让本使真正明白了何为‘融合’,何为‘交流’!并非谁模仿谁,而是取彼此之精华,创造出更美好的事物!这‘天穹之泪’赠予小林行走,真是再合适不过!本王期待,乌孙与大宁的情谊,能如同今日之美食,愈发醇厚香甜!” 宴会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林晚昭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指挥着众人收拾厨房。虽然身体累极,但心中却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她用自己的方式,不仅圆满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促进了两国友好,更向所有人证明了她的价值——她林晚昭,靠的是真本事吃饭,任何流言蜚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回到侯府,顾昭之早已回来,正在书房等她。见她一脸倦色却眼眸晶亮,便知宴会成功。他并未多问,只淡淡道:“辛苦了。早些歇息。” 林晚昭却笑嘻嘻地凑过去,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侯爷,给您留了块‘苍穹之焰’烤乳鸽,最好吃的鸽腿部位!我偷偷藏起来的,您尝尝?” 顾昭之看着她那带着点小得意、又有些讨好的笑容,再看看那油纸包,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嗯,味道……确实不错。 第312章 巴图尔“求”学,庖厨无国界 四方馆“融合宴”的成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林晚昭的预期。不仅鸿胪寺的官员对此次交流活动赞誉有加,将其作为典范写入呈送给皇帝的奏报中,连带着“小林行走”的名声,也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更加响亮起来。如今,哪家夫人小姐举办宴会,若能请到林晚昭帮忙设计一两道新奇菜式,那便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然而,对这些虚名,林晚昭倒并不十分在意。让她真正感到开心和充实的,是经过此次宴会,她对“天穹之泪”的运用更加得心应手,对融合两国风味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她的小本子上,又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许多新的灵感和实验数据。 这日,她正在听竹轩的小厨房里,对照着本子,尝试用“天穹之泪”的香料粉末,混合蜂蜜和果醋,调制一种新的烤肉酱。小桃在一旁帮忙控制火候,李四则在砧板上练习着将萝卜切成能穿针的细丝——这是林晚昭给他布置的“功课”,美其名曰锻炼耐心和稳定力。 忽然,院门外传来了通传声,墨砚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晚昭抬头一看,不由愣住了。来人竟是乌孙御厨巴图尔! 此时的巴图尔,与之前擂台上那个眼神倨傲、气势汹汹的壮汉判若两人。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朴素的乌孙常服,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脸庞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局促和……不好意思?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浓郁奶香的东西。 “巴图尔大师?”林晚昭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有些惊讶地迎上前。墨砚对林晚昭点了点头,示意无妨,便退到了一旁,显然早已知情。 巴图尔见到林晚昭,先是习惯性地想挺直腰板,但随即又微微躬了躬身,动作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官话说什么,但憋了半天,脸都有些红了,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只好求助般地看向旁边跟着的一位鸿胪寺派来的通译。 通译忍着笑,上前解释道:“林行走,巴图尔大师今日冒昧来访,是……是想向您请教。” “请教?”林晚昭更惊讶了,指了指自己,“向我?” 巴图尔通过通译,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经由通译转述):“是的,小林行走。上次擂台比试,您的‘酥月’让我心服口服。前几日的融合宴,我虽未能参加,但听亲王殿下和同僚们描述,对您的厨艺和巧思更是佩服。我……我巴图尔在草原上做了几十年饭,自以为烤肉炖肉已是极致,直到见了您的菜才知道,食物还可以有如此多的变化和……和意境。”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道:“我们乌孙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我这次来,不是挑战,是真心想跟您学学……学学你们宁朝的点心是怎么做得那么酥,那么香,那么好看的?还有,您是怎么把那些调料用得那么恰到好处的?” 说着,他将手里那个硕大的油纸包往前一递,瓮声瓮气地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我们乌孙最好的奶疙瘩,用的是雪山脚下最肥美的母羊头道奶,反复捶打、晾晒而成的,最是醇厚耐嚼,能存放很久。送给您,算是……算是拜师的见面礼!” 林晚昭看着那块比她脸还大的、硬邦邦、黄澄澄的奶疙瘩,又看看巴图尔那副紧张又期待、宛如上交作业的小学生般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巴图尔更紧张了,黝黑的脸上竟然透出了一点可疑的红晕,眼神都有些躲闪。 林晚昭连忙止住笑,心里却觉得这位之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乌孙大叔,此刻竟有几分反差萌的可爱。她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奶疙瘩,入手便知分量十足,奶香扑鼻,确实是好东西。 “巴图尔大师,您太客气了。”林晚昭笑着说道,语气真诚,“厨艺之道,本就是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您愿意交流,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拜师不拜师的。这奶疙瘩我收下了,看着就是好东西!回头我试试用它来做点心,说不定别有风味呢!” 听到林晚昭愿意交流,还夸他的奶疙瘩,巴图尔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点头。 于是,一场跨越了语言和文化障碍的厨艺交流课,就在安远侯府听竹轩的小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林晚昭先是从最基础的和面讲起。她取来大宁的精白面粉和乌孙的粗麦粉,对比给巴图尔看,解释不同面粉的蛋白质含量(她用“筋力”来代替)和吸水性差异,适合制作什么样的面点。 “你看,我们的精白面,筋力强,吸水性好,适合做需要抻拉、发酵的面食,比如面条、包子、馒头。”林晚昭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演示着和面的手法,加水、搅拌、揉搓,“水要分次加,顺着一个方向搅,让面粉和水充分融合……对,就是这样,感觉到面团的‘脾气’了吗?它现在有点粘手,说明水稍微多了点,可以再撒一点点干粉……” 巴图尔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晚昭那双看似纤细、却充满力量与技巧的手,如同变魔术般将粉末状的面粉揉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觉得无比神奇。他在草原上做馕饼,向来是面粉、奶、水、油一股脑倒进去,然后用蛮力揉到均匀为止,何曾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学着林晚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和面,那粗壮的手指对付起柔软的面团来,显得有些笨拙,不是水加多了糊一手,就是面太干了裂开。林晚昭也不恼,耐心地指点,甚至上手帮他调整:“手腕用力,对,用手掌根部去推,不是用指头去抓……感觉怎么样?” 巴图尔憋着气,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好不容易揉成一个还算像样的面团,长长舒了口气,用乌孙语对通译嘟囔了一句。通译忍着笑翻译:“大师说,这比驯服一匹烈马还难……” 厨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连守在门口的墨砚,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接着是调味。林晚昭搬出她的“宝贝”——各种瓶瓶罐罐,酱油、醋、黄酒、豆豉、腐乳、蜂蜜、饴糖……以及那盒“天穹之泪”。她一一让巴图尔闻,甚至蘸一点点尝。 “这是我们大宁的酱油,用豆子发酵的,主要提鲜;这是陈醋,粮食酿的,酸味醇厚,解腻开胃;这是花雕酒,去腥增香的一把好手……您尝尝这个腐乳,闻着有点冲,但用来炖肉或者做蘸料,别有风味……” 巴图尔如同进了大观园,每尝一种,脸上就露出一种新奇的表情,尤其是尝到腐乳时,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细细品味后,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轮到“天穹之泪”时,林晚昭更是详细讲解了它的香气层次和运用禁忌:“这香料香气很复杂,所以用量一定要少,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就好,多了反而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它适合搭配一些本身味道清淡的,或者需要提升清新感的菜肴,比如鱼、鸡、一些蔬菜瓜果……” 巴图尔听得连连点头,看着那盒香料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他之前只用它来熏烤大型的肉食,从未想过还能有如此精细的用法。 最后是实践环节。林晚玄决定教巴图尔做一道相对简单、又能体现酥脆口感的点心——核桃酥。她演示着如何将油、糖、蛋、面粉混合,如何揉成团,如何包入核桃馅,如何用模具压出花纹,如何控制火候烘烤…… 巴图尔学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看得目不转睛,遇到不明白的,就通过通译急切地询问。当他亲手将第一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核桃酥生坯放入烤炉时,紧张得在炉子前走来走去,不停地搓着手。 当烤炉里传出诱人的甜香,林晚昭宣布时间到时,巴图尔几乎是扑过去打开炉门。看着烤盘里那些虽然卖相不算完美、但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核桃酥,他激动得满脸放光,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夹出来一个,不顾烫手,吹了吹就塞进嘴里。 “咔嚓!”酥脆的声音响起,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巴图尔咀嚼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像个孩子般,用乌孙语欢呼了一声,对着林晚昭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成就感! 通译笑着翻译:“大师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自己做的点心!他说您是他的老师!” 林晚昭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摆手:“大师您太夸张了,是您学得快,做得好!” 巴图尔却认真起来,通过通译说道:“不,老师就是老师。在我们草原,传授技艺的人,都值得尊敬。谢谢您,小林老师!” 说着,他又郑重地向林晚昭行了一个乌孙的感谢礼。 看着这位比自己父亲年纪可能还大的草原汉子,如此郑重其事地称呼自己为“老师”,林晚昭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连忙扶住他:“巴图尔大师,快别这样,我们互相学习。您要是愿意,也教教我你们乌孙烤肉的火候秘诀,还有那种带着松木香的香料是怎么用的?” 巴图尔一听,立刻拍着胸脯,豪爽地答应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巴图尔几乎成了听竹轩的常客。两人一个语言不通,一个连说带比划,辅以通译和大量的现场演示,交流得热火朝天。林晚昭学会了如何用乌孙特有的泥炉和果木炭,烤出外焦里嫩、带着独特烟熏风味的全羊;学会了辨认和使用几种乌孙特有的、带着松木、甘草气息的香料;巴图尔则初步掌握了几种大宁点心的基本做法和调味逻辑,甚至尝试着用乌孙的奶疙瘩融入大宁的点心配方里,虽然成品时而成功时而变成“黑暗料理”,但过程充满了欢声笑语。 厨房里,时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身形娇小的林晚昭踮着脚,指挥着人高马大的巴图尔控制火候;而巴图尔则笨拙却又认真地,跟着林晚昭学习如何捏出一个小小的、漂亮的面花。空气中弥漫着两国香料与食材混合的奇异而和谐的香气。 顾昭之偶尔“路过”小厨房,看到这“鸡同鸭讲”却又异常和谐的一幕,总是驻足片刻,目光落在那个在灶台前神采飞扬、仿佛会发光的小厨娘身上,眼底深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暖意。 这一日,巴图尔成功独立做出了第一炉像模像样的核桃酥,兴奋地装了一食盒,说要带回去给阿史那亲王品尝。临走前,他再次郑重地向林晚昭道谢,用生硬的、刚刚学会的大宁官话,一字一顿地说:“谢谢……小林……老师!庖厨……无国界!” 林晚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和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庖厨无国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温暖而充实。 她笑着点头,也用刚学会的乌孙语回道:“乌孙额日耶!(乌孙朋友!)” 巴图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发出了洪亮而开怀的大笑,用力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差点把她拍个趔趄),这才心满意足地提着食盒离开了。 送走巴图尔,林晚昭回到厨房,看着桌上那块被巴图尔视若珍宝、特意留下给她研究的大奶疙瘩,还有旁边记录着两国烹饪心得的小本子,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是啊,庖厨无国界。美味的食物,和制作美味的那颗心,就是最好的语言,能跨越一切隔阂,连接起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 而她林晚昭,很荣幸,能成为这连接中的一环。 第313章 贵妃“宴”使臣,糖水藏玄机 乌孙使团离京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京城内外依旧沉浸在一片友好交流的和乐气氛中。阿史那亲王对大宁的富庶繁华与文化底蕴赞不绝口,尤其对饮食一道,更是多次公开表示“大开眼界”、“受益匪浅”。这其中,安远侯府那位小林行走的奇思妙想与精湛厨艺,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这片和乐之下,总有那么几处不和谐的阴影,在暗地里滋生蔓延。长春宫内,端荣贵妃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碧玺手串,娇艳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窗外秋光正好,殿内却因着她的心情,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沉滞。 “娘娘,乌孙使团不日即将启程回国。按惯例,后宫需设宴款待其女眷,以示友好。陛下已将此事,交由您来主持。”心腹大宫女翡翠小心翼翼地禀报着,一边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端荣贵妃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冷哼一声:“本宫知道了。不过是些草原上来的粗鄙妇人,有什么好款待的?走个过场罢了。” 翡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此次款待乌孙女眷,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那林氏,不是风头正劲吗?陛下和乌孙亲王都对她赞不绝口。不如……就让她来负责此次宴席上最重要的一道甜品?若是做得好,是娘娘您调度有方,用人得当;若是做得不好……或是出了什么纰漏,那便是她林晚昭徒有虚名,甚至……蓄意破坏两国邦交!” 端荣贵妃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 翡翠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娘娘母族封地特产的‘金丝蜜枣’,今年不是刚贡上来一批极品吗?颗颗饱满,甜如蜜糖。娘娘可下一道懿旨,点名让那林晚昭,必须以此‘金丝蜜枣’为主料,为乌孙女眷制作一道能体现我大宁‘诚意’与‘匠心’的甜品。这蜜枣珍贵,寓意又好,她若不用,便是抗旨不尊;她若用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咱们只需在送去的那批蜜枣上,稍稍动点手脚……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此药无色无味,银针也验不出,单独食用并无大碍,但若与乌孙人常饮的一种羊奶酒同食,便会……引发轻微的腹泻。症状不重,但足以让那些贵妇人在宴席上出丑,扫兴而归!到时,陛下震怒,乌孙问责,这责任,自然全在那负责甜品的林晚昭头上!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端荣贵妃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毒意的笑容:“好!此计甚妙!既全了本宫款待使臣的体面,又能让那小贱人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事后查起来,蜜枣是本宫所赐,本宫也是一片‘好意’,谁能想到是枣子的问题?最多是她林晚昭处理食材不当!去,就按你说的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娘娘放心,奴婢省得。”翡翠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翌日,一道来自长春宫的懿旨,便送到了安远侯府听竹轩。旨意中,端荣贵妃以“赏识小林行走厨艺”、“彰显大宁待客之道”为由,点名林晚昭在三日后于长春宫举办的女眷茶会上,负责制作一道以贵妃母族特产“金丝蜜枣”为主料的甜品,要求务必“精巧别致”、“寓意吉祥”,让乌孙贵宾“印象深刻”。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装饰华丽的锦盒,里面正是那批颗颗金黄、缠绕着蜜丝、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金丝蜜枣”。 接到懿旨和蜜枣,林晚昭心里非但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警铃大作。她与这位端荣贵妃可没什么交情,之前“香料风波”更是结下了梁子。贵妃突然如此“抬举”,还指定了食材,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小姐,这贵妃娘娘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还特意送了这么珍贵的蜜枣来?”小桃看着那盒金灿灿的蜜枣,有些疑惑。 林晚昭拿起一颗蜜枣,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那甜香浓郁扑鼻,但在那极致的甜味之下,她敏锐的五感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和谐的、类似青草涩气的味道,转瞬即逝。若非她常年与各种食材香料打交道,对气味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这枣子……味道有点不对。”林晚昭蹙起眉头,对身旁的墨砚道,“墨砚大哥,你见识广,能看出这枣子有什么问题吗?” 墨砚闻言,神色一凛。他上前一步,并未直接用手触碰蜜枣,而是取出一根特制的、比普通银针更细长的探针,以及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装着半透明的液体。他先用探针极轻地刺入一颗蜜枣,拔出后观察针尖,并无异色。随后,他又滴了一滴玉瓶中的液体在另一颗蜜枣的表面。 只见那滴液体与蜜枣接触后,并未迅速滑落,反而在枣皮上微微停留,颜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变深,若非在光线下仔细对比,几乎看不出来。 墨砚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林姑娘,这蜜枣确实有问题。普通的银针验毒之法验不出来。此药名为‘清风散’,本身药性极弱,单独食用只会让人略感肠胃不适,如同吃了不洁之物。但若与乌孙人常饮的一种名为‘马奶醉’的烈性羊奶酒同食,药性会被激发,导致食用者在半个时辰后出现腹痛腹泻之症。虽不致命,但……在款待外宾的宫宴上,足以酿成大祸,引人诟病。” 林晚昭倒吸一口凉气,气得差点把手中的蜜枣捏碎!好阴毒的手段!这是要让她在两国女眷面前,背上一个“厨艺不精以致贵宾失仪”,甚至“蓄意破坏邦交”的黑锅啊!到时候,别说她林晚昭吃罪不起,就是顾昭之和安远侯府也要受到牵连! “小姐!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枣子不能用啊!”小桃吓得脸都白了。 李四也是一脸焦急:“时间这么紧,现在去哪里找合适的蜜枣替代?贵妃既然存心刁难,恐怕市面上好的蜜枣也都被她的人控制住了。” 林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不能用,又不能明着违抗懿旨不用……那就只能……变废为宝?或者,想办法化解这药性? 她重新拿起那颗被滴了药液的蜜枣,仔细端详。药性是浸泡进去的,主要集中在枣肉里……如果……如果不直接食用枣肉,只利用它的甜味呢?高温蒸煮能否破坏这种名为“清风散”的药性?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墨砚沉吟道:“据我所知,‘清风散’药性奇特,寻常高温蒸煮难以完全破坏其效力,尤其是核心药性。为保万全,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直接食用枣肉。” “不直接吃枣肉……”林晚昭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那些蜜枣上,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有了!” 她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愤怒与狡黠的笑容:“她不是非要我用这‘金丝蜜枣’吗?好!我就用给她看!还要用得‘淋漓尽致’!小桃,李四!” “在!”两人立刻应声。 “小桃,去取最大的蒸锅来,把这些蜜枣全部清洗一遍,然后上锅,给我大火猛蒸!蒸足一个时辰!我倒要看看,经过这般折腾,那点见不得人的药性还能剩下几分!” “李四,你去准备大量的新鲜水果,橙子、雪梨、山楂,还有咱们库房里存的琼脂粉,全都拿来!再去找些最透亮的琉璃碗来!” 虽然不明白林晚昭的具体计划,但见她恢复镇定,且有了主意,小桃和李四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分头行动。 很快,听竹轩小厨房里蒸汽腾腾,那盒“问题蜜枣”在高温水汽的猛烈攻击下,被反复蒸制,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林晚昭守在灶旁,盯着火候,确保蒸制时间足够长。 一个时辰后,她将蒸得极其软烂、几乎快要化开的蜜枣捞出,放入细纱布中,用力挤压,滤出深琥珀色、极其粘稠滚烫的枣泥糖浆。而枣核和大部分枣肉纤维则被丢弃在一旁。 “小姐,您这是……”小桃看着那一碗浓缩了近乎所有甜味的枣泥糖浆,似乎明白了什么。 “取其甜,去其‘形’!”林晚昭看着那碗糖浆,冷笑一声,“贵妃娘娘只说要我用‘金丝蜜枣’,可没规定我必须让贵宾们整颗吃下去吧?我用了它的甜味,便是用了!接下来,我们来做一道‘看起来’极尽奢华用了很多金丝蜜枣,但实际上谁也没吃到枣肉本尊的甜品!” 她将滤出的浓稠枣泥糖浆倒入干净的铜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稀释,又挤入新鲜橙汁和雪梨汁,放入几颗山楂平衡甜度,开始慢慢熬煮。随着水分蒸发,糖浆逐渐变得清亮了一些,颜色却更加诱人,散发着混合了枣香、橙香、梨香的复杂甜气。 另一边,她用清水将琼脂粉化开,静置备用。琼脂,又称寒天,是从海藻中提取的凝胶物质,在这个时代已有使用,多用于制作凉品凝膏。 待锅中的水果枣泥糖浆熬得恰到好处,林晚昭将化开的琼脂液缓缓倒入,一边倒一边快速搅拌,让琼脂均匀分布在糖浆中。然后,她将混合液离火,稍微冷却后,倒入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各种形状的晶莹琉璃小碗中。 她在每个琉璃碗中,还放入了几块切得大小适中、颜色各异的新鲜果肉,如橙肉、雪梨肉、以及几颗红艳艳的枸杞。然后,将这些琉璃碗放入冰鉴中快速冷凝。 等待凝固的时间里,林晚昭又用新鲜的薄荷叶和可食用的花瓣,雕刻了一些小巧精致的装饰。 约莫一炷香后,她打开冰鉴。只见琉璃碗中,原本的液体已然凝固,变成了晶莹剔透、如同彩色水晶般的冻状物,碗底和冻体中镶嵌着鲜艳的果肉和枸杞,色彩斑斓,在琉璃碗的折射下,宛如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那浓郁的甜香也变得清新柔和,带着水果的天然气息和一丝凉意。 林晚昭在每个水晶冻表面,放上薄荷叶和花瓣装饰,最后,又用极细的糖丝,在表面拉出如同冰晶般的花纹。 “此甜品,名为‘冰晶玉果盏’!”林晚昭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宣布道。她特意留出了一小碗,让墨砚再次用秘法检验。确认即便与“马奶醉”同食,也几乎不会引发不适后,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三日后,长春宫茶会。端荣贵妃盛装出席,与乌孙王妃及众女眷言笑晏晏,目光却不时瞥向殿外。当宫女们捧着那一个个晶莹剔透、宛如宝石的“冰晶玉果盏”鱼贯而入时,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尤其是乌孙的女眷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巧剔透的甜品?纷纷睁大了眼睛,露出惊喜的神色。 “此乃本宫特意让安远侯府小林行走,用我娘家封地特产的‘金丝蜜枣’,结合时令鲜果,为各位精心制作的甜品,‘冰晶玉果盏’,请各位品尝。”端荣贵妃笑着介绍,特意强调了“金丝蜜枣”。 乌孙王妃好奇地拿起小银勺,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那水晶冻入口即化,带来一股清凉滑嫩的口感,紧接着,清甜不腻、层次丰富的果香和枣香便在口中弥漫开来,配合着新鲜果肉的爽脆,滋味妙不可言! “真是太美味了!”乌孙王妃忍不住用官话赞道,“如此晶莹美丽,味道又如此清新,这是我吃过的最精致的点心之一!” 其他女眷也纷纷称赞,很快便将各自面前的“冰晶玉果盏”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 端荣贵妃看着众人满足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强撑着笑意,心里却如同猫抓!怎么回事?那林晚昭难道发现了什么?还是这药效发作得慢? 她不甘心,又等了一会儿,甚至“热情”地命人呈上了乌孙带来的“马奶醉”请众人品尝。然而,直到茶会结束,乌孙女眷们依旧谈笑风生,毫无异状。 消息传回听竹轩,林晚昭正对着那碗剩下的、被她“榨干”了甜味的枣泥渣滓运气。 “哼!想坑我?没门!幸好我机灵!”她恨恨地戳了戳那些渣滓,“这么好的甜味,本来能做出更多美味的!真是暴殄天物!浪费可耻!” 她决定,要用这“净化”后的枣泥渣滓,混合面粉,做点喂鸟的饵料,挂在院子里,气死那些背后搞鬼的人! 第314章 急智“化”危机,冰晶耀玉碗 长春宫茶会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但那圈圈涟漪却悄然扩散,让某些人更加寝食难安。端荣贵妃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扳倒林晚昭,反而让她在乌孙女眷中又赚了一波好感,连带着皇帝听闻后,也对林晚昭的“巧思”和“顾全大局”表示了赞许。这无疑是在贵妃本就嫉恨的心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远侯府听竹轩内的氛围。成功化解了“毒枣”危机,林晚昭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畅快。她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喜沉湎于负面情绪,但凡有点阳光,就能立刻灿烂起来。危机既已过去,她的注意力便迅速转移到了如何“废物利用”那碗浓缩了甜味精华的枣泥糖浆上。 “这么好的糖浆,不用来做点好吃的,简直对不起我被吓掉的半条命!”林晚昭叉着腰,对着那碗深琥珀色、晶莹粘稠的糖浆宣布。 小桃和李四如今已是她最忠实的拥趸和助手,闻言立刻摩拳擦掌:“小姐,您说做什么?我们都听您的!” 林晚昭摸着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这糖浆枣香浓郁,甜度极高,还带着点水果的酸香……直接吃太甜,用来做点心馅料或者烤肉酱汁应该不错……” 她先尝试着用糖浆混合面粉、油脂,做了一批枣泥酥饼。酥皮层层叠叠,内馅甜润醇厚,带着独特的枣香,一出炉就香气四溢,连张妈妈都忍不住夸赞比外面买的强多了。 接着,她又异想天开,将糖浆与酱油、姜蒜末、少许黄酒混合,调成了一种风味独特的“照烧风味”酱汁,用来腌制鸡翅。烤好的鸡翅红亮诱人,咸甜交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木枣香,味道竟出奇地和谐,让原本对甜口菜肴不太感冒的顾昭之都多吃了两个。 看着自己的“战利品”被消耗,并转化成了新的美味,林晚昭心里那点因被陷害而产生的憋闷,总算消散了大半。她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想,要是端荣贵妃知道她处心积虑送来的“毒药”,最后变成了如此受欢迎的美食,会不会气得吐血? 这日,林晚昭正在小厨房里清点所剩无几的糖浆,琢磨着最后一点用来做什么好,巴图尔又提着新得的乌孙特产——一包风干的、带着特殊奶香和咸味的乳酪片来访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学术交流”,两人已建立了深厚的“厨艺革命友谊”,巴图尔对林晚昭的称呼,也从未语翻译下的“小林老师”,变成了更加亲切(在他自己看来)的“林妹子”(经由通译转述,原乌孙语意为“厨艺精湛如同姐妹般的林”)。 “林妹子!你看我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巴图尔嗓门洪亮,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引得院中洒扫的小丫鬟们掩嘴偷笑。 林晚昭迎出去,看到他手中的乳酪片,眼睛一亮:“巴图尔大哥,这是什么?闻着好香!” “这是我们乌孙草原上用牦牛奶做的风干乳酪,耐存放,味道浓,可以直接吃,也可以煮汤或者烤化了蘸馕饼!”巴图尔得意地介绍,又吸了吸鼻子,“咦?你这里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的甜味!” 林晚昭便将自己如何用“问题蜜枣”糖浆变废为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下药等阴私,只说是贵妃所赐蜜枣品质不佳,她设法利用了其甜味)。巴图尔听得瞪大了眼睛,竖起大拇指:“林妹子,你真是这个!在我们草原上,能把不好的东西变成宝贝的人,是最受尊敬的!” 他拿起一块枣泥酥饼咬了一口,又尝了块照烧鸡翅,连连称赞,然后看着那碗底最后一点糖浆,突发奇想:“林妹子,你说,用你这甜浆,和我这咸乳酪,能不能做出点什么新花样?” “甜和咸?”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兴趣。甜咸搭配在现代并不少见,比如菠萝油、蜜汁火方,但在当时的大宁和乌孙,这种组合还比较罕见。 “可以试试!”林晚昭也是个行动派,立刻来了精神。她看着那坚硬的风干乳酪,想了想,“这乳酪直接吃太硬,如果烤化了,会不会口感更好?” 她让李四生起一小堆炭火,取来一个小铁网架在上面。然后,她将风干乳酪切成薄片,放在铁网上烤。随着温度升高,坚硬的乳酪开始软化,边缘微微起泡,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奶香和焦香。 林晚昭用刷子,蘸取最后一点枣泥糖浆,小心翼翼地刷在正在融化的乳酪表面。糖浆遇到高温,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焦化,形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焦糖外壳,紧紧包裹着软化的乳酪。 “快!趁热吃!”林晚昭用筷子夹起一片烤好的、表面覆盖着琥珀色焦糖的乳酪,递给巴图尔。 巴图尔迫不及待地接过,吹了吹气,一口咬下。外层是脆甜的焦糖,内里是温热、柔软、咸香浓郁的乳酪,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口中碰撞、融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口感层次丰富,味道令人拍案叫绝! “唔!好吃!太好吃了!”巴图尔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三两口就将一片吃完,眼睛放光地看着林晚昭,“林妹子!这……这味道太神奇了!又甜又咸,又脆又软!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林晚昭自己也尝了一片,果然味道独特,咸甜的平衡恰到好处,乳酪的浓郁和焦糖的香脆相得益彰。她得意地笑了:“看来咱们又开发出一道新菜!就叫它……‘焦糖乳酪脆’怎么样?” “好名字!”巴图尔大力赞成,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佩服,“林妹子,跟你交流,我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饭都白做了!你怎么总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又好吃得要命的点子?” 林晚昭嘿嘿一笑,心里暗道:这可是站在无数现代美食巨人的肩膀上啊!嘴上却谦虚道:“哪里哪里,是巴图尔大哥你的食材好,给了我灵感。” 两人正就着“焦糖乳酪脆”探讨着甜咸搭配的更多可能性,墨砚却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对林晚昭低声道:“林姑娘,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林晚昭见墨砚神色不对,心里一紧,连忙擦了擦手,对巴图尔道:“巴图尔大哥,你先自己研究着,我去去就来。” 巴图尔挥挥手,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盘“焦糖乳酪脆”吸引,头也不抬地道:“去吧去吧,我再烤几片尝尝!” 林晚昭跟着墨砚来到书房。顾昭之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日更加深邃。 “侯爷,您找我?”林晚昭行了一礼。 顾昭之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然后缓声道:“方才宫中传来消息,乌孙使团不日即将启程回国。” 林晚昭“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和巴图尔交流厨艺挺开心的,这位直爽的乌孙大叔虽然有时候脑回路清奇,但为人赤诚,是个不错的“厨友”。 “阿史那亲王离京前,向陛下上了一道谢恩表。”顾昭之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其中,特意提到了你。” “提到了我?”林晚昭有些意外。 “嗯。”顾昭之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亲王在表中盛赞你厨艺高超,心思奇巧,为两国饮食文化交流做出了卓越贡献。尤其感谢你在四方馆的融合宴,以及……教会了他的御厨巴图尔好几道大宁点心的做法。亲王说,巴图尔如今回到乌孙,定能让他们王庭的饮食水准提升一个档次。” 林晚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亲王殿下太客气了,我就是尽本分而已……” “陛下览表,龙心大悦。”顾昭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觉得你此次接待乌孙使团,有功于国,当赏。” “啊?还有赏赐?”林晚昭眼睛顿时亮了。上次赏了黄金锦缎,这次会赏什么?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是换一套更顺手的厨刀,还是再添点研究新菜式的本钱。 顾昭之看着她那瞬间财迷心窍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卖了个关子:“赏赐……暂且不提。陛下还有口谕给你。” “口谕?”林晚昭连忙收敛心神,做出恭敬聆听状。 顾昭之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内侍宣旨的腔调,慢悠悠地道:“陛下口谕:安远侯府行走林晚昭,聪慧勤勉,厨艺精湛,于接待乌孙使团一事颇建功勋,朕心甚慰。着其于乌孙使团离京后,入御膳房当值三月,精研厨艺,并将融合菜式心得整理成册,以备后用。钦此。” 入御膳房当值三个月?还要整理成册? 林晚昭愣住了。这……这算是升职了?还是……变相加班?御膳房那地方,规矩多,人际关系复杂,哪有在侯府小厨房自在?而且还要写“工作心得”? 她苦着脸,看向顾昭之:“侯爷,这……能不去吗?” 顾昭之挑眉:“圣意已决,你说呢?” 林晚昭蔫了,小声嘀咕:“可是御膳房好无聊的……”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走到她面前,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傻丫头,这是陛下给你机会,让你名正言顺地在御前露脸,积累资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你倒嫌弃起来了?” 他的动作亲昵自然,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与调侃,让林晚昭一时忘了纠结御膳房的事,捂着被敲的额头,傻傻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好……好吧。”她晕乎乎地应道,“我去就是了。” 顾昭之满意地点点头,退回书案后,恢复了平日清冷的模样:“回去准备吧。三日后,乌孙使团离京,五日后,你便去御膳房报到。” “是。”林晚昭行了一礼,晕陶陶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回到小厨房,闻到那浓郁的奶香和焦糖味,看到巴图尔正举着一片烤得滋滋冒油的“焦糖乳酪脆”对她咧嘴大笑,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她要去御膳房上班了?还是长达三个月?!那她的听竹轩小厨房怎么办?她的试验田怎么办?她的“焦糖乳酪脆”还没研究到最佳火候呢! “啊——!”林晚昭发出一声哀嚎,扑到料理台前,抱住了她那口心爱的玄铁锅铲,“我的自由自在的小厨房生涯啊!难道就要就此终结了吗?!” 巴图尔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把乳酪掉进炭火里,茫然地看着她:“林妹子,你怎么了?” 林晚昭抬起头,一脸悲壮:“巴图尔大哥,我要去一个叫‘御膳房’的地方‘坐牢’了!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研究新菜了!” 通译忍着笑,将话翻译过去。巴图尔听完,不但没有同情,反而哈哈大笑,用乌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通译翻译道:“巴图尔大师说,御膳房可是好地方!食材顶尖,工具齐全!他要是能去,做梦都能笑醒!他还说,让你好好干,等他从乌孙回来,带更多好东西跟你交流!他说……嗯……他说他们乌孙王庭的御厨房,说不定还没大宁的好呢!” 林晚昭看着巴图尔那副“你小子别不知好歹”的表情,再想想御膳房那堆积如山的顶级食材和宽敞明亮的操作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御膳房的冰窖够大,做冰淇淋肯定很方便吧?还有,那些珍藏的御用调料……说不定能让她发现更多“天穹之泪”之类的宝贝? 这么一想,林晚昭的心情又莫名好了起来。她拿起一片“焦糖乳酪脆”,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有美食,哪里都是她的战场! 去御膳房就去御膳房!她林晚昭,就要去那皇宫大内,用她的锅铲,搅动一番新的风云! 第315章 亲王“邀”巡游,侯爷巧安排 乌孙使团离京的日子正式定了下来,就在五日之后。京城内外,关于两国友好交流的佳话依旧为人津津乐道,尤其是那位凭借厨艺折服乌孙亲王与小侯爷的安远侯府小林行走,其名声更是如日中天。连街边茶馆的说书先生,都开始添油加醋地编排起“小林厨娘巧施妙手,乌孙亲王心悦诚服”的新段子,引得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在安远侯府听竹轩的庭院里。林晚昭正对着她那份“御膳房入职须知”(由墨砚友情提供,实则是御膳房的一些基本规矩和忌讳)愁眉苦脸,嘴里叼着毛笔杆,面前的宣纸上画满了各种抽象的灶台和锅铲,以及歪歪扭扭的“注意事项”。 “卯时初刻点卯……天都没亮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非召不得擅动御用食材……那我想研究个新菜还得打报告?” “各司其职,不得逾越……意思是我就只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待着?” “还要定期考核?!不合格可能被退回原处?!这比现代公司KpI还狠啊!” 她越看越觉得前途无“亮”,整个人瘫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我的快乐厨娘生涯,难道真的要结束在御膳房的条条框框里了吗……” 小桃在一旁努力憋着笑,给她递上一杯新沏的桂花蜜茶:“小姐,您别灰心嘛。御膳房可是天下厨子都向往的地方呢!听说里边的食材都是顶顶好的,您去了肯定能大展拳脚!” “展什么拳脚,戴着镣铐跳舞还差不多……”林晚昭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接过茶杯呷了一口,甜润的滋味稍稍抚慰了她“受伤”的心灵。 就在这时,墨砚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林晚昭如今已能从他细微的眼神变化中读出点不同——比如现在,他似乎……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林姑娘,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墨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林晚昭一个激灵坐直身体,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御膳房那边又有什么变故吧?还是陛下觉得让她去御膳房太便宜她,改了主意要派她去刷马桶?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墨砚来到书房。顾昭之正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刚拆开的、盖着鸿胪寺印鉴的公文。见她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那略显憔悴(主要是愁的)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侯爷,您找我?”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心里七上八下。 顾昭之将公文放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阿史那亲王方才向鸿胪寺递了帖子,言及在京数日,多领略宫苑盛景与官宴珍馐,却未曾真正体会这京城坊市之繁华,市井之百态。他向陛下请求,希望在离京前,能微服游览一番京城最具烟火气的东、西二市。” “啊?亲王想逛集市?”林晚昭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那位亲王看起来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 “嗯。”顾昭之微微颔首,“陛下已准其所请。为确保亲王安全,并使其尽兴,将此护卫引导之责,交给了本侯。” 林晚昭“哦”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这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侯爷人手不够,想找她借小桃去帮忙拎东西?这她可舍不得!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明显在神游天外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继续道:“陛下特意嘱咐,亲王对饮食文化兴趣浓厚,游览市集,美食乃重中之重。需得一熟悉京城美食、又精通厨艺之人陪同讲解。鸿胪寺那帮官员,纸上谈兵尚可,真论起街头巷尾的小吃门道,怕是还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昭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上,缓缓吐出三个字:“……你懂得多。” 林晚昭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如同黑夜里的两盏小灯泡!逛集市!品美食!还是公款(?)陪同外宾!这差事可比去御膳房坐班有意思多了! “侯爷!我懂!我可太懂了!”她瞬间忘了御膳房的烦恼,几乎是蹦到书案前,拍着胸脯,眼睛放光,“豆汁焦圈哪里最地道,卤煮火烧谁家汤头醇,糖葫芦是蘸麦芽糖的好还是冰糖的脆,烧饼是夹酱牛肉香还是驴肉美……这些我都门儿清!保证让亲王殿下吃得开心,玩得尽兴,充分领略我大宁市井美食之精髓!”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拉着亲王冲进小吃街的兴奋劲儿,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依旧淡然:“嗯。既然如此,明日巳时初刻,你随本侯一同,陪同阿史那亲王及其通译,微服出行。记住,此行重在体验,一切以亲王安全与兴致为先。你主要负责美食荐引与讲解,莫要失了分寸。” “是!侯爷放心!奴婢一定谨言慎行,当好这个‘美食向导’!”林晚昭响亮地应下,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明天的“逛吃”路线图了。东市的甜食,西市的咸鲜,还有那隐藏在小巷里的百年老店……必须让亲王殿下见识见识! “回去准备吧。明日穿着……简便些,莫要过于扎眼。”顾昭之最后嘱咐了一句。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兴高采烈地行了个礼,几乎是哼着歌儿蹦出了书房。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顾昭之才收回目光,对一旁的墨砚道:“都安排好了?” 墨砚躬身:“侯爷放心,东西二市均已安排人手,明松暗紧,确保万无一失。路线也已规划妥当,既能展现市井繁华,又避开了人流过于杂乱之处。” 顾昭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封公文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微服巡游……倒也并非全是公务。或许,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翌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正是出游的好天气。巳时初刻,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布置舒适考究的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安远侯府侧门。 林晚昭早已准备就绪。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比甲,头发简单地绾了个双环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却因兴奋而泛着自然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活泼。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食盒——这是她习惯性出门必备,万一遇到什么好吃的,可以打包带回来研究嘛! 顾昭之也换下了一贯的锦绣华服,身着一件玄青色暗纹直缀,腰束同色腰带,仅坠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玉佩,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虽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清贵气度与挺拔身姿,依旧让他如同鹤立鸡群,难以忽视。 阿史那亲王也入乡随俗,换上了一身大宁富商常见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六合帽,遮住了他部分鲜明的异域轮廓。只是他那高大的身形和深邃的眼眸,依旧透露出不凡的气度。他身边跟着那位熟面孔的通译,也是一身便装。 四人汇合,互相见礼。阿史那亲王见到林晚昭,显得格外高兴,用生硬的官话打招呼:“小林……向导!今日,有劳了!” 说着还对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顽皮。 林晚昭笑着回礼:“亲王殿下客气了,能陪殿下游览京城,是晚昭的荣幸!” 顾昭之简单地与亲王寒暄两句,便示意众人上车。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最繁华的东市驶去。 车厢内,气氛 initially 有些微妙。顾昭之本就话少,上车后便闭目养神。阿史那亲王虽好奇,但碍于语言和身份,也不好过于活跃。通译更是谨言慎行。只有林晚昭,如同出了笼的小鸟,扒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琳琅满目的店铺,眼睛都不够用了,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嘀咕着: “哇!李记的炸糕今天人不多!” “张婆婆的糖人摊子出新花样了!那个小兔子真可爱!” “咦?王麻子豆汁店今天怎么没开门?不会是家里有事吧……” 她这自言自语的“实况转播”,倒是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阿史那亲王听着有趣,忍不住通过通译问道:“小林向导,你对这些店铺,都很熟悉?” 林晚昭回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殿下,算不上特别熟,就是以前……嗯,闲暇时喜欢出来逛逛,尝尝各家味道。这京城里好吃的,大多藏在这些街巷之中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爱逛爱吃,假的是她“闲暇”时多是偷溜出来或者借着采买的机会。 阿史那亲王闻言,兴趣更浓:“哦?那今日,本王可要跟着小林向导,好好品尝这‘藏’起来的美味了!”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东市入口。四人下车,真正汇入了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东市主要以绸缎、首饰、文玩、酒楼等为主,顾客多是达官显贵和富商巨贾,环境相对雅致。但林晚昭的目标,显然是那些穿插在主要街道之间、更接地气的小吃巷。 她熟门熟路地引着几人拐进一条飘着浓郁食物香气的小巷,顿时,各种叫卖声、锅铲碰撞声、食客谈笑声扑面而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殿下,您看,这家‘刘记豆汁儿’,可是京城老字号了!他家的豆汁儿,发酵得恰到好处,酸中带甜,配着焦圈和辣咸菜丝,那叫一个地道!”林晚昭指着一个排着小队的小摊位,热情地介绍。 阿史那亲王看着那灰绿色的、冒着热气的豆汁儿,以及旁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脸上露出了好奇又有点犹豫的神色。这食物的卖相,实在与他平日所见的珍馐美馔相去甚远。 顾昭之站在一旁,神色淡然,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但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林晚昭看出亲王的犹豫,笑道:“殿下,这豆汁儿看着不起眼,却是我们京城百姓的最爱之一。好比……好比您们草原上的马奶酒,初尝或许不惯,但细细品味,方能体会其独特风味。” 她说着,自己先掏钱买了两碗,又配上焦圈和咸菜,一碗递给亲王,一碗自己端起,“来,殿下,我陪您一起尝尝!” 见她如此,阿史那亲王也不好推辞,接过碗,学着林晚昭的样子,先小小地呷了一口豆汁儿。 那酸爽独特的味道瞬间冲击着他的味蕾,让他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但随即,那醇厚的豆香和回甘便涌了上来。他又咬了一口焦圈,酥脆咸香,正好中和了豆汁儿的酸味。 “嗯……奇妙!味道……很特别!” 阿史那亲王咀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抗拒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接受甚至欣赏,“确实……别有风味!” 见他喜欢,林晚昭更来劲了,又带着他尝了艾窝窝、驴打滚、糖耳朵等各色京味儿小吃。每尝一种,她都能说出其来历、做法和吃法的门道,引得阿史那亲王连连点头,通译都忙得有些跟不上节奏。 顾昭之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林晚昭在那小小的巷子里,如同鱼儿入了水,神采飞扬地介绍着各种美食,与摊主熟稔地打招呼,甚至还能跟排队的老太太聊上几句家常……他那清冷的眼眸中,不禁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波澜。这小厨娘,似乎无论在何处,都能活得这般……生机勃勃。 从东市转到西市,氛围又是一变。西市更多是南北货商、日用杂货、以及来自各地的风味小吃,更加嘈杂,也更加丰富多彩。 林晚昭带着阿史那亲王尝了陕西的羊肉泡馍、河南的胡辣汤、四川的担担面……亲王殿下吃得额头冒汗,大呼过瘾,直说这比宫宴上的大鱼大肉更有滋味。 在一家卖西域胡饼的摊子前,阿史那亲王更是倍感亲切,与那高鼻深目的店主用乌孙语交谈了几句,买了几个热腾腾、撒满芝麻的胡饼,分给众人。 “小林向导,你们大宁京城,果然名不虚传!汇集天下美食,让人流连忘返啊!” 阿史那亲王啃着胡饼,由衷地赞叹。 “殿下喜欢就好。” 林晚昭笑眯眯地,自己也小口啃着饼,心里盘算着下一站去哪里。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家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店铺吸引。那店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陈氏香料铺”五个斑驳的大字,门口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和香料,一股复杂而沉淀的香气隐隐传来。 “殿下,侯爷,那家香料铺看着有些年头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林晚昭提议道。她对香料有着天生的敏感和兴趣,尤其是这种老店,往往藏着宝贝。 阿史那亲王自然无异议,顾昭之也微微颔首。 四人便信步走进了这间“陈氏香料铺”。铺内光线略显昏暗,四壁都是直达屋顶的药柜和香料柜,空气中弥漫着上百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厚重而奇异的气息,仿佛将时光都沉淀在了这里。 柜台后,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戴着单片眼镜,小心翼翼地用戥子称量着一些深褐色的香料粉末。 第316章 市井“寻”宝记,香料遇知音 “陈氏香料铺”内,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阳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雕花木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与那千百种香料混合而成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氛围。 柜台后的白发老者听到脚步声,并未立刻抬头,而是专注地完成了手头的称量,将粉末倒入一张裁好的桑皮纸中,手指灵巧地翻飞,三下两下便包成一个见棱见角、扎实利落的药包,然后用一根麻线系好,这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来人。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衣着最华贵、气度最不凡的阿史那亲王和顾昭之,微微停顿,随即落在了正睁大眼睛,如同进入宝藏库般好奇打量四周香料柜的林晚昭身上。 “几位客官,想看些什么?”老者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中气十足。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那浓郁而富有层次的香料气息让她精神一振。她走上前,礼貌地问道:“老丈,您这铺子里的香料,种类真多!我们随便看看。” 老者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观察着他们。 阿史那亲王也对这满屋的香气很感兴趣,他走到一排标着“异域香”的柜子前,仔细分辨着。这里摆放的多是来自西域、南洋等地的香料,如没药、乳香、苏合香等。他拿起一小块颜色深褐、质地酥脆的树脂类香料,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通译正要上前帮忙解释,林晚昭却已经开口,她指着阿史那亲王手中的那块香料,对老者道:“老丈,这块安息香,品相极佳,油脂饱满,香气醇厚沉静,是上品。只是……似乎年份尚浅,若是能再陈放一两年,香气会更加内敛圆润。”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多看了林晚昭两眼。他这铺子来往的多是药商或大户人家的采买,能一眼认出安息香不稀奇,但能如此精准地点出年份和品质的,却不多见,尤其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好眼力。”老者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沙哑着嗓子道,“这块安息香是去年才从波斯商人手中收来的,确是新品。那边角落里有一罐陈了五年的,味道要老道些。” 他指了指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陶罐。 阿史那亲王通过通译听明白了林晚昭的话,更是惊讶。他放下手中的安息香,又拿起旁边一种颜色金黄、形状如同泪滴的树脂,看向林晚昭,带着考较的意味。 林晚昭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温暖中带着一丝辛甜,又有木质的沉稳。她肯定地说:“这是白胶香(benzoin),又称‘芸香’,气息温暖甘甜,常用于定香,也可入药。殿下手中这块,质地纯净,颜色金黄,是难得的佳品。” 阿史那亲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又连续指了几种乌孙草原上也较为稀有的香料,如带着松木清冷的格蓬香胶(Galbanum),以及一种气味类似胡萝卜、略带土腥味的独活草(Spikenard),林晚昭竟都能准确说出其名称、特性和常见用途,虽然有些称呼与大宁或乌孙的俗名略有差异,但描述的特征分毫不差! 通译在一旁翻译得口干舌燥,看向林晚昭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奇。这位小林行走,不仅厨艺了得,对香料的认知竟也如此渊博!简直不像个厨娘,倒像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行尊! 顾昭之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手,看似在浏览墙上一幅泛黄的山水中堂,实则将林晚昭与老者和亲王的对话尽收耳中。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骄傲。这小厨娘,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人带来惊喜。她那现代的灵魂里,似乎装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 阿史那亲王彻底被林晚昭的“专业素养”折服了。他放下手中的香料,通过通译,由衷地赞叹道:“小林向导,不,小林大师!你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想不到你对香料的理解,如此精深!便是我们乌孙王庭里专司香料的老人,也未必能如你这般,对诸多香料的特性了如指掌!” 林晚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谦虚道:“亲王殿下过奖了。晚昭只是对烹饪感兴趣,而香料是菜肴的灵魂,所以平日里多留意了些,实在谈不上精深。” 那白发老者听着他们的对话,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经营这香料铺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投缘的“知音”,尤其还是这么年轻的姑娘。他沉吟片刻,转身从柜台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和锡箔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小撮颜色深紫近黑、形状干瘪皱缩、如同小浆果般的香料。这东西一拿出来,一股极其特殊、难以形容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初闻是类似麝香的动物气息,浓郁而略带侵略性;细品之下,却又透出一种类似沉香和檀木混合的木质甘甜,尾韵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复杂而富有变化,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就连一直神色淡然的顾昭之,也微微侧目,看向了老者手中的东西。 “此物,名为‘龙涎唛’(为架空杜撰香料)。”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介绍珍宝的郑重,“并非草木所生,也非矿石化成,而是产自南海极深之处的某种巨蚌体内,是其蕴育珍珠失败后,机缘巧合下与深海某种特殊藻类融合,历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方才能形成的异宝。极其罕见,老夫行医采药一生,也只得了这区区一小撮。” 他看向林晚昭,目光灼灼:“小姑娘,你既能识得诸多香料,不妨品品此物?” 林晚昭心中震撼。这“龙涎唛”的香气,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复杂与神秘!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老者递过来的一小粒,放在鼻尖深深吸气,闭目感受那千变万化的气息,仿佛能透过这香气,看到深邃的海底,巨蚌无声开合,时光缓慢流淌…… 她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叹:“老丈,此香……晚昭前所未见!其香韵层层递进,变化无穷,既有动物香的暖意与穿透力,又有木质香的沉静与甘醇,尾韵那一丝凉意,更是画龙点睛,使得整个香气不至于过于沉闷厚重,反而显得空灵悠远……这……这简直是香料中的瑰宝!若用于烹饪,恐怕只需极其微小的分量,便能赋予菜肴难以想象的灵魂!” 她这番描述,并非照搬现代香水理论,而是结合了自己对食材和味道的理解,说得真挚而充满感染力。 老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遇到知音的欣慰笑容:“说得好!说得好啊!小姑娘,你果然是个懂香的!此物确非凡品,寻常烹饪怕是承受不住其霸气。老夫得此物多年,一直不知该如何善用,今日遇到你,或许正是缘分。” 阿史那亲王也被这奇异的香气吸引,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迷醉之色。他通过通译问道:“老先生,此等珍宝,不知可否割爱?本王愿出重金!” 老者却缓缓摇头,将那小包重新仔细包好,目光却看向林晚昭:“此物……不卖。老夫年事已高,留着也是暴殄天物。小姑娘,你既如此懂它,又与它有缘,老夫便将它赠予你了。” “啊?赠……赠予我?”林晚昭惊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摆手,“这太珍贵了!晚昭受不起!受不起!” 老者却态度坚决,将那小包塞到林晚昭手中:“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香料界的异宝,自然要赠予懂它、惜它之人。你拿去,无论是用于研究美食,或是其他,只望莫要辜负了这天地的造化之功。” 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晚昭捧着那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油纸包,只觉得手足无措,看向顾昭之,又看看阿史那亲王。 顾昭之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收下。阿史那亲王虽然有些羡慕,但也大方地表示这是林晚昭应得的缘分。 “那……那就多谢老丈厚赠!晚昭定当好好研究,绝不辜负此宝!” 林晚昭深深一揖,心中激动万分。这趟市集逛得,值了!简直太值了! 离开陈氏香料铺时,林晚昭还如同踩在云端,感觉有些不真实。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包“龙涎唛”贴身收好,仿佛揣着一个绝世秘密。 阿史那亲王对林晚昭更是刮目相看,一路都在通过通译与她探讨各种香料在烹饪中的应用,两人相谈甚欢,俨然成了忘年交。 顾昭之看着走在前面、与亲王侃侃而谈的林晚昭,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她脸上那专注而兴奋的神情,比任何珠宝都要璀璨夺目。 他忽然觉得,答应带她出来,或许是自己今日……最正确的决定。 只是,这“龙涎唛”的出现,以及林晚昭再次展现出的不凡见识,恐怕又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看来,回府之后,需要再加强一下听竹轩的守备了。 顾昭之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眼底深处,一丝锐利悄然闪过。 第317章 茶楼“听”秘闻,贵妃影重重 秋日的阳光,透过陈氏香料铺那糊着桑皮纸的雕花木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铺子内,那千百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厚重而奇异的气息,仿佛将时光都沉淀在了这里。林晚昭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包得来不易的“龙涎唛”,如同捧着绝世珍宝,激动与兴奋让她脸颊泛红,眼眸亮得惊人,连走出铺子时,脚步都带着点飘飘然的虚浮感。 “多谢老丈厚赠!晚昭定不负所托!”临出门,她又转身对着柜台后那位白发苍苍却目光矍铄的老者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 老者只是微微颔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并未多言,仿佛完成了一桩夙愿,便重新低下头,摆弄起他那戥子和桑皮纸,回到了属于他的、与香料为伴的静谧世界。 阿史那亲王通过通译,也对老者表达了感谢,并对林晚昭投以更加赞赏的目光。他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但如这“龙涎唛”般香气复杂神秘、又得遇林晚昭这般“知音”的,亦是头一遭,只觉得这大宁京城,果然藏龙卧虎,连市井巷陌间都藏着这般高人异士。 顾昭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在那老者将“龙涎唛”赠予林晚昭时,眼底深处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思量。他并未多问,只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铺子内外,确认并无异常,便率先举步,引着众人重新汇入了西市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只是,经此一事,林晚昭的心思大半都系在了怀中那包香料上,连沿途那些香气诱人的小吃摊子,似乎都暂时失去了吸引力。她一会儿摸摸胸口确认香料还在,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近鼻尖,隔着油纸去捕捉那若有若无、变幻莫测的奇异香气,小脸上表情变幻,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嘴里还无意识地嘀咕着: “这前调像是深海巨藻的咸腥混合了龙涎香的暖意……中调怎的又有点像陈年普洱的醇厚?不对不对,还有种……像是被海水浸泡过的沉香木的味道?尾韵那丝凉意最是奇特,绝非薄荷樟脑之类,倒像是……雪山顶上融化的雪水气息?这要怎么用在菜里呢?炖汤?怕是会夺味……做蘸料?又太浪费……或许,只能像那老丈所说,用于点睛之笔?” 她这副魂不守舍、神游天外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甚是滑稽有趣。阿史那亲王看得忍俊不禁,通过通译打趣道:“小林大师得了这宝贝,怕是连本王这个客人都要忘了?” 林晚昭这才猛地回过神,见亲王正含笑看着自己,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将香料仔细收好,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殿下恕罪,是晚昭失态了。这香料实在太过奇特,一时沉浸其中……咱们继续逛!前面有家茶楼,他家的杏仁茶和豌豆黄可是一绝,殿下一定得尝尝!” 顾昭之在一旁,看着林晚昭那瞬间从“学术研究状态”切换回“美食向导模式”的变脸速度,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小厨娘,对厨艺相关之事,倒是永远保持着赤子般的热忱与专注。 一行人随着林晚昭的指引,穿过熙攘的杂货区和几个卖力吆喝的小吃摊,来到了西市相对安静一些的南侧。这里多是一些书铺、画肆、琴行以及格调稍雅的茶楼。林晚昭所说的那家茶楼,名为“清韵阁”,门脸并不张扬,黑底金字的匾额透着几分古朴,进出之人也多是文士打扮或衣着体面的商贾。 “就是这儿了!”林晚昭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踏上台阶,“他家的点心师傅是祖传的手艺,杏仁茶磨得极细,没有一点渣滓,甜度也恰到好处。豌豆黄更是入口即化,豆香浓郁,据说宫里几位老嬷嬷都时常派人来买呢!” 跑堂的小二显然认得林晚昭(毕竟她以前没少来“考察市场”),见她带着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进来,连忙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雅座。这位置闹中取静,既能透过支摘窗看到楼下街道的部分景致,又不易被楼下大堂的嘈杂过分打扰。 几人落座,林晚昭麻利地点了杏仁茶、豌豆黄,又加了枣泥卷、糖蒸酥酪等几样清淡雅致的茶点。阿史那亲王对中原茶文化也很感兴趣,顾昭之便替他要了一壶上等的庐山云雾。 等待茶点的间隙,雅座内一时无人说话。阿史那亲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茶楼内的陈设,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山水画和梅兰竹菊四君子图,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顾昭之则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林晚昭则又开始有点走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脑子里还在盘旋着“龙涎唛”的运用难题。 就在这短暂的静谧中,隔壁雅座隐隐约约传来的谈话声,便显得清晰了起来。 起初只是些寻常的寒暄与生意经,并未引起几人注意。直到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满与牢骚,提高了些许音量: “……王兄,你是不知道,如今这西域那边的皮货生意,是越发难做了!” 另一个低沉些的声音接话道:“哦?李老弟何出此言?我听说今年西域来的雪狐皮、沙狐皮,在京城可是紧俏货,价格翻了好几番啊!” “紧俏?那是被谁家把持着,你难道不知?”那尖细嗓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怨气,“还不是长春宫那位贵妃娘娘的娘家——永昌伯府!他们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打通了关节,几乎垄断了从龟兹、疏勒过来的那条商路!如今但凡是上好的皮子,十之八九都得先经他家的手!价格嘛,自然是他们说了算!我们这些散户,连口汤都难喝上!” “永昌伯府?”低沉声音似乎有些惊讶,“他们不是一向主要在江南经营绸缎和盐引吗?何时把手伸到西域皮货上来了?” “哼,人家是皇亲国戚,手眼通天!想做什么生意不行?”尖细嗓音语带讥讽,“不仅皮货,我听说,连带着从那条路上过来的某些特殊香料、药材,也都被他们把控得七七八八。前几日,我有个相熟的乌孙商人,原本谈好了一批阿魏(一种西域香料,有特殊气味),临到交货,却被永昌伯府的人截了胡!出的价码比我们高出一成!那乌孙商人也是见利忘义,转头就卖给了他们!” “阿魏?”低沉声音顿了顿,“这东西气味独特,用量也不大,他们抢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宫里哪位贵人突然好这口了?”尖细嗓音不无恶意地揣测道,“不过,我倒是前几日在四方馆附近,无意中看到永昌伯府的那个大管家,鬼鬼祟祟地和乌孙使团里的一个随行商人碰头,嘀嘀咕咕了半天……当时没多想,如今看来,怕是早就勾搭上了!” 他这话音刚落,林晚昭明显感觉到,坐在她对面的顾昭之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虽短暂,却令人心惊。 就连原本还在神游天外的林晚昭,也被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永昌伯府?贵妃娘娘的娘家?垄断商路?截胡乌孙商人的香料?还在四方馆附近与乌孙随行商人私下接触? 她虽然对朝堂争斗、商场倾轧不甚了了,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业竞争!联想到之前端荣贵妃屡次三番针对自己,甚至不惜在招待乌孙女眷的茶点上动手脚……这永昌伯府在乌孙使团来访期间如此活跃,背后定然有贵妃的影子!他们想干什么? 林晚昭下意识地看向顾昭之,只见他已恢复如常,正垂眸轻呷着杯中茶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她的错觉。但她知道,侯爷一定将那些话听进去了,而且记在了心里。 阿史那亲王显然也听到了隔壁的议论,他虽不完全明白“永昌伯府”、“长春宫贵妃”在大宁意味着什么,但“垄断商路”、“截胡货物”、“私下接触使团商人”这些关键词,还是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他通过通译,低声对顾昭之道:“顾侯,这……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顾昭之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史那亲王,语气淡然:“让亲王殿下见笑了。京城商贾云集,难免有些利益纷争,口舌是非。些许流言,未必尽实。陛下既命本侯负责接待殿下,定会确保使团在京一切事宜顺畅无虞,殿下无需为此等琐事烦心。”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也未承认隔壁所言,只将其归为“商贾利益纷争”和“口舌流言”,同时又再次强调了皇帝和自身的职责,安抚了阿史那亲王。 阿史那亲王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毕竟是大宁的客人,有些事点到即止,过于深究反而不美。 就在这时,跑堂的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杏仁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送了上来,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殿下,侯爷,快尝尝这杏仁茶,要趁热喝!”林晚昭立刻发挥“美食向导”的职责,热情地招呼起来,试图将刚才那点不愉快的小插曲揭过。 那杏仁茶果然如她所言,洁白如玉浆,细腻无渣,入口顺滑,杏仁的香气与甜润的滋味完美融合,暖胃又舒心。豌豆黄颜色嫩黄,质地细腻得几乎不用咀嚼,便在口中化开,留下满口清甜的豆香。枣泥卷酥皮层层分明,内馅甜而不腻;糖蒸酥酪奶香浓郁,口感嫩滑…… 美味的茶点暂时驱散了因隔壁谈话带来的微妙气氛。阿史那亲王吃得赞不绝口,连称这些看似简单的小点心,其制作之精良、味道之纯粹,丝毫不亚于宫宴上的珍馐。 林晚昭见亲王喜欢,也与有荣焉,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这些点心的制作要领和品尝门道,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然而,顾昭之虽然也偶尔品尝一口茶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不经意间,再次扫过隔壁雅座的方向,眸底深处,是一片看不见的暗流汹涌。 永昌伯府……端荣贵妃……垄断西域商路……私下接触乌孙商人……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心中被一条无形的线慢慢串联起来。他想起之前端荣贵妃刻意刁难林晚昭,在“天穹之泪”香料上大做文章;想起永昌伯府与成王过往甚密;想起朝廷近年来对西域商路的重视与某些争议…… 或许,他该让墨砚去好好查一查,这永昌伯府,究竟在乌孙使团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那位端荣贵妃,她的手脚,是不是伸得有点太长了? 心中虽思绪翻涌,顾昭之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从容地用着茶点,与阿史那亲王寒暄着,仿佛刚才那段“秘闻”,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市井流言。 又在清韵阁坐了片刻,品尝完茶点,见日头已微微西斜,顾昭之便提议今日的市集游览到此为止,该送阿史那亲王回四方馆休息了。 阿史那亲王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趣地点头同意。今日收获颇丰,不仅品尝了诸多地道美食,见识了京城市井繁华,更见证了林晚昭获得“龙涎唛”的奇遇,他已十分满足。 一行人下了茶楼,登上等候在街角的马车。车厢内,林晚昭依旧沉浸在获得新香料的兴奋中,与阿史那亲王通过通译,热烈地讨论着“龙涎唛”可能带来的烹饪革命。顾昭之则闭目养神,看似小憩,实则在脑中飞速梳理着今日获得的所有信息。 马车辚辚,向着四方馆的方向驶去。车外,是依旧喧嚣的市井人间;车内,是心思各异的几人。一场看似寻常的微服巡游,其带来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 而林晚昭此刻还不知道,她怀中那包小小的“龙涎唛”,以及今日在茶楼偶然听闻的“秘闻”,将会在不久之后,将她卷入一场远比厨房斗法、点心切磋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风波之中。 第318章 乌孙“赠”宝刀,庖厨亦利器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平稳地驶回了戒备森严却气氛祥和的四方馆。馆舍门前,早已有乌孙使团的护卫和鸿胪寺的官员在此等候。见到阿史那亲王安然归来,且面带愉悦之色,众人都松了口气。 下车之后,阿史那亲王并未立刻进入馆舍,而是站在门前,转身面向顾昭之与林晚昭。落日的金辉为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真挚而豪迈的笑容。 “顾侯,小林大师,”他通过通译,声音洪亮地说道,“今日之行,实在是令人难忘!本王见识了京城之繁华,市井之生动,更品尝了诸多意想不到的美味!尤其是小林大师,你对美食的见解与对香料的知识,让本王叹为观止!能与你交流,实乃此行一大快事!” 顾昭之微微欠身,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亲王殿下过誉了。能陪殿下尽兴,是本侯与小林行走的荣幸。殿下喜欢我大宁风物,亦是两国交好之见证。” 林晚昭也连忙跟着行礼,心里美滋滋的,能被一位异国亲王如此称赞,还是在她最引以为豪的领域,这感觉比吃了蜜还甜。她偷偷瞄了一眼顾昭之,见他神色平和,并无不悦,胆子便大了些,笑着回应道:“殿下您才真是见识广博呢!您带来的乌孙香料和食材,也让我学到了很多!那个风干乳酪的吃法,还有烤肉的秘诀,我都记下了,回头定要好好研究!” 阿史那亲王闻言,更是开怀大笑,显然对林晚昭这种“厨艺无国界”的纯粹态度十分欣赏。他拍了拍手,示意身后的随从。 一名乌孙随从立刻捧着两个长长的、装饰华丽的锦盒,快步上前。 阿史那亲王先取过其中一个略大一些、雕刻着雄鹰与太阳图腾的乌檀木长盒,双手递向顾昭之,神色郑重了几分:“顾侯,你我虽相识日短,但本王欣赏侯爷之风骨与才干。此乃我乌孙王室匠人精心打造的狼首金刀,以百炼精钢糅合微量玄铁打造,锋利无匹,吹毛断发。刀柄乃纯金铸就狼首,镶嵌红宝石为目,象征勇猛与忠诚。此刀随本王征战多年,今日赠予侯爷,聊表敬意,亦盼乌孙与大宁,永为睦邻,共御外侮!” 只见那盒中躺着一柄造型古朴霸气的弯刀,刀鞘是黑色的犀皮,镶嵌着金丝勾勒的繁复花纹。即使未出鞘,也能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寒气与不容忽视的威仪。那狼首刀柄栩栩如生,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烁着灼灼光芒,更添几分华贵与悍勇。 这份礼物,可谓极其贵重,不仅在于其材质与工艺,更在于其所代表的象征意义——这是阿史那亲王以个人身份,对顾昭之能力与品格的最高认可,也寄托了对两国关系的深切期望。 顾昭之神色肃然,双手接过木盒,沉声道:“亲王殿下厚赠,昭之愧领。此刀不仅是神兵利器,更是殿下与乌孙友谊之象征。昭之定当谨记殿下期许,愿我两国邦交,如这刀锋般坚韧,如这金狼般永固!” 他这番话,同样掷地有声,既表达了感谢,也回应了亲王的善意。 阿史那亲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拿过另一个稍小一些、但同样精美,盒身描绘着草原花卉与藤蔓纹样的长条锦盒,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转向了林晚昭。 “小林大师,”他语气亲切,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慈爱,“你与我那御厨巴图尔是‘厨友’,与本王也算是‘食友’了。你虽年轻,却身怀绝艺,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不断探索、乐于分享的赤子之心。这盒中之物,是本王特意命人,选用我乌孙雪山脚下特有的寒铁,混合了韧性极佳的雪花钢,由王庭最好的匠人,仿照我乌孙勇士的佩刀形制,为你量身打造的一套庖厨利器!” 他亲手打开盒盖。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寒光闪过!只见那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厨刀!主厨刀、三德刀、切片刀、剔骨刀、蔬菜刀、削皮刀,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灵活的雕刻刀!每一把刀都线条流畅,弧度优美,刀身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略带暗纹的银灰色光泽,如同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刀柄则选用了一种深褐色的、带着天然纹理的硬木,打磨得极其光滑称手,在靠近刀身处,还镶嵌了一圈彩色的绿松石和珊瑚颗粒,既起到了防滑装饰的作用,又带着浓郁的乌孙风情。 这套刀具,与赠予顾昭之的那柄充满杀伐之气的狼首金刀截然不同,它们精致、专业、充满了匠心与对烹饪艺术的尊重! “哇——!”林晚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她穿越至今,用的多是侯府配置的普通铁刀,虽也锋利,但何曾见过如此专业、如此精美,简直堪称艺术品的厨刀套装?!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用它切菜、片肉时那种丝滑顺畅、游刃有余的感觉! 阿史那亲王看着林晚昭那毫不掩饰的惊喜模样,笑得更加畅快:“好食材需得好刀配!望小林大师用此利器,如虎添翼,做出更多联结两国胃囊与情谊的美味珍馐!让美食之香,飘得更远!” 林晚昭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她强忍着雀跃,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如同接过什么绝世武功秘籍一般,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点颤音:“多……多谢亲王殿下!这礼物太……太珍贵了!晚昭……晚昭一定用它们好好做菜,绝不辜负殿下的期望和这套宝刀!” 她低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冰凉的刀身和温润的刀柄,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重量与平衡感,心里已经在疯狂呐喊:发财了发财了!这可是异世界顶级定制厨刀啊!有了它们,她的刀工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什么文思豆腐,什么切肉如纸,统统不在话下! 看着林晚昭那副恨不得立刻抱着刀回厨房大展身手的财迷模样,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林晚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看刀,差点忘了礼数,连忙再次躬身道谢。 阿史那亲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宝刀赠英雄,佳肴赖巧手。小林大师喜欢就好!他日若有机会,欢迎你来我乌孙草原做客,我定让你尝尝最地道的烤全羊和马奶酒!” “一定一定!”林晚昭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幻想在草原上骑着马、烤着羊、用着这套新刀的美好画面了。 宾主双方又在馆舍门前寒暄了片刻,阿史那亲王这才在随从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返回了四方馆。 顾昭之与林晚昭也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林晚昭依旧抱着那个装刀的锦盒不肯撒手,一会儿打开看看,一会儿又摸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完全忘了之前茶楼里那点不愉快,也暂时将御膳房的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侯爷您看!这刀多漂亮!这钢口!这手感!”她献宝似的将盒子往顾昭之面前凑,“您说我用它来切萝卜丝,能不能切得能穿针?” 顾昭之瞥了一眼那寒光闪闪的刀具,又看看林晚昭那亮得吓人的眼睛,淡淡道:“利器虽好,亦在用人。切不切得穿针,看你本事,与刀何干?” 林晚昭被噎了一下,嘟囔道:“侯爷,您就不能夸夸我这新得的宝贝嘛……” 顾昭之不再理她,重新闭目养神。只是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林晚昭在市集上神采飞扬介绍美食、在香料铺里精准辨析香型、以及此刻抱着厨刀眉开眼笑的种种模样。 这个小厨娘,似乎总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将许多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而纯粹。她的快乐,来得如此直接,如此有感染力。 或许……这便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马车在渐沉的暮色中,驶回了安远侯府。林晚昭如同揣着两个绝世宝贝(龙涎唛和乌孙宝刀),脚下生风地回到了听竹轩,立刻就将那套厨刀拿出来,在小厨房里对着各种食材开始了“试刀”大业,切砍劈剁,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引得小桃和张妈妈都围过来啧啧称奇。 而顾昭之,则在回到书房后,第一时间召来了墨砚。 “去查,”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永昌伯府近期与西域,尤其是龟兹、疏勒方向的商路往来,所有细节。还有,他们在四方馆附近,与哪些乌孙人有过接触,谈了些什么。记住,要隐秘。” “是。”墨砚领命,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顾昭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已然升起的皎洁明月,目光深邃。 市井茶楼的一番“闲谈”,乌孙亲王的慷慨赠礼……这看似圆满结束的一日,似乎正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或许,早已将那个一心只想着研究新香料和新厨刀的小厨娘,囊括了进去。 第319章 侯爷“醋”意生?宝刀需珍藏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隐没在巍峨的宫墙之后,暮色如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缓缓覆盖了整个安远侯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晕黄而温暖的光圈。听竹轩内,却比往常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动静。 林晚昭几乎是抱着那两个锦盒一路小跑回来的,那架势,活像是偷吃了灯油的小老鼠,又兴奋又带着点做贼心虚的雀跃。一进小院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招呼小桃:“快!快把灯都点上!亮堂点的!” 小桃见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又看到她怀里那两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盒子,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去点灯。张妈妈也被惊动了,从厢房里探出头来:“昭丫头,这是怎么了?得了什么宝贝?” “宝贝!天大的宝贝!”林晚昭眼睛亮晶晶的,先把那个装着“龙涎唛”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掏出来,递给张妈妈,“妈妈您闻闻这个!小心点,别撒了!” 张妈妈狐疑地接过,凑到鼻尖一闻,那复杂变幻、难以捉摸的奇异香气让她瞬间怔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异:“这……这是何物?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竟从未闻过如此……如此说不清的香气!” “这叫‘龙涎唛’,是一位老前辈送的!”林晚昭得意洋洋,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据说是深海里的宝贝,可遇不可求呢!” 她没敢细说来源,只含糊带过。 安抚(或者说炫耀)完“龙涎唛”,她的注意力立刻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更大的、装着乌孙厨刀的锦盒上。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将那盒子放在小厨房中央那张宽大的榉木案板上,然后,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缓缓打开了盒盖。 “嘶——” 小桃和张妈妈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使在略显昏暗的油灯下,那七把排列整齐的厨刀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寒芒。那独特的银灰色刀身,仿佛凝结了乌孙雪山的寒意与月光;彩色的绿松石与珊瑚镶嵌在深褐色的木柄上,如同草原上盛开的花朵,野性中透出异域的精致。它们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不像工具,反倒像是一套等待勇士掌管的、拥有神秘力量的符文武器。 “天爷……这……这也太漂亮了……” 小桃看得眼睛都直了,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张妈妈也啧啧称奇:“老婆子我只见过杀猪刀、切菜刀,这般模样的……真是头一回见。这得值多少银子啊?” “银子?这可是无价之宝!” 林晚昭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把主厨刀。入手微沉,但那重量分布得极其完美,握在手中,仿佛手臂的自然延伸,平衡感好得惊人。她随手在空中虚劈两下,竟能听到极其微弱的破空声! “好刀!” 她由衷地赞道,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冰凉的刀身和温润的刀柄,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用它们切出薄如蝉翼的肉片、细可穿针的萝卜丝了。 “小姐,您快试试!用这宝刀切个菜看看!” 小桃在一旁怂恿道,她也好奇得紧。 “对对对!试试!” 林晚昭立刻来了精神。她环顾四周,看到篮子里还有几根早上剩下的、略显蔫巴的青瓜和一块老豆腐。“就拿你们开刀!” 她将青瓜洗净,放在砧板上。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把三德刀(介于主厨刀和切片刀之间,用途广泛)。与之前使用侯府普通铁刀的感觉截然不同,这乌孙宝刀仿佛自带灵性,刀刃接触到青瓜皮的瞬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阻力,轻轻一推,一片厚薄均匀、近乎透明的青瓜片便应声而落! “哇!” 小桃发出一声低呼。 林晚昭自己也惊喜不已。她加快速度,只见刀光闪烁,哒哒哒哒……富有韵律的切菜声在小厨房里响起,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根青瓜便化作了一堆薄如纸、几可透光的青瓜片,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她又转向那块老豆腐。这最是考验刀工。她换了一把更窄更轻的切片刀,屏息凝神,手腕稳定如磐石,刀刃沿着豆腐的边缘轻轻切入,然后运用巧劲,匀速推进……一片、两片、三片……豆腐片在她手下如同被施了魔法般分离,每一片都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厚度均匀得令人发指,甚至能透过豆腐片模糊地看到后面灯笼的光晕! “神了!真是神了!” 张妈妈也忍不住凑过来看,连连惊叹,“老婆子我切了一辈子菜,也没这手艺!这刀……这刀也太好了!” 林晚昭看着砧板上那堆杰作,心里美的冒泡,恨不得抱着刀亲两口。她玩心大起,又拿起那把小巧的雕刻刀,捡起一小块胡萝卜,手腕翻飞,不过片刻,一朵栩栩如生的胡萝卜玫瑰花便在她指尖绽放。 “嘿嘿,有了这套宝贝,以后做什么雕花、刻字,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玫瑰花”,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厨艺的巅峰,俯瞰众生。 正当她沉浸在“宝刀在手,天下我有”的豪情中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玩够了?” 林晚昭吓得手一抖,那朵胡萝卜玫瑰花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回头,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小厨房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青色便服,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她手中的雕刻刀,以及案板上那堆薄得惊人的青瓜片和豆腐片。 “侯……侯爷!” 林晚昭连忙放下刀,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您怎么过来了?” 顾昭之踱步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成果”,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那个打开的、装着厨刀的锦盒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柄狼首金刀的刀鞘(他自然地将那柄象征性的小刀也带了过来,放在盒中),然后拈起了林晚昭刚才用过的那把三德刀。 他并未像林晚昭那样挥舞,只是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刀身的重量与平衡,指尖在锋利的刀刃上方寸许处虚划而过,感受着那无形的锐气。 “乌孙亲王……”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大方。寒铁混合雪花钢,确是锻造利器的好材料。王庭匠人的手艺,也名不虚传。” 林晚昭没听出他话里的深层含义,只当是夸赞,连忙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亲王殿下人真好!这套刀用起来太顺手了!您看这青瓜片,这豆腐片!奴婢觉着,有了它们,奴婢的厨艺至少能提升三成!” 看着她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把“乌孙亲王是个大好人”刻在脑门上的样子,顾昭之眸光微闪,将手中的刀放回盒中,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更淡了几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 “利器虽好,亦在用人。切不切得穿针,看你本事,与刀何干?” 他重复了一遍马车上说过的话,随即话锋轻轻一转,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揶揄,“不过,此刀锋利异常,非同寻常铁器。你平日毛手毛脚,用之切菜尚可,莫要……伤了自己。” 他这话听着是关心,但结合他那平淡的语气和眼神里那点几乎看不出的深意,林晚昭莫名就觉得……侯爷是不是在暗示她手艺不到家,配不上这好刀?还是觉得她太得意忘形了? 她心里有点小不服气,但也不敢反驳,只得蔫蔫地应了声:“是,奴婢知道了,一定会小心使用的。” 顾昭之看着她那瞬间有点垮下去的小脸,以及下意识护住厨刀盒子的动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目光扫过厨房,最后落在墙角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她重要物品(比如《易牙遗意》、一些珍贵香料样本)的小柜子上,淡淡道: “如此利器,当妥善珍藏。莫要随意摆放,免得……磕了碰了,或是被不相干的人拿去,平白糟蹋。” 林晚昭一听,立刻深以为然!这么宝贵的刀,可不能随便放!她连忙抱起盒子,走到那个小柜子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了进去,和顾昭之送给她的那本《易牙遗意》并排放在一起。放好后,她还拍了拍柜门,一副“绝对保护好”的郑重模样。 看着她这下意识的动作,顾昭之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点微妙的情绪似乎瞬间烟消云散,连周身清冷的气息都仿佛柔和了少许。 “嗯。” 他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明日还要入宫筹备友谊赛,早些歇息。” “是,恭送侯爷。” 林晚昭连忙行礼。 直到顾昭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晚昭才直起身,挠了挠头,总觉得刚才侯爷的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小姐,侯爷……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小桃凑过来,小声问道。 “不高兴?有吗?” 林晚昭回想了一下,侯爷一直都是那副表情啊,“可能……是觉得我太吵了吧?” 她自动归结为自家侯爷喜静,看不惯她大呼小叫。 “哦……” 小桃似懂非懂。 “不管了!” 林晚昭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她的新刀上,她打开柜门,又恋恋不舍地摸了两把,“反正宝贝到手了!等友谊赛的时候,我一定要用它们大显身手!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刀工!” 她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对即将到来的美食友谊赛充满了期待。却不知,这场旨在促进友谊的赛事,早已被人暗中盯上,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长春宫。 端荣贵妃卸去了钗环,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宫女翡翠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云的青丝。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 “娘娘,陛下已经准了,三日后在清漪园举办‘宁乌美食友谊赛’,由您总揽筹备事宜。” 翡翠一边轻柔地梳着头,一边低声禀报。 端荣贵妃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总揽筹备?呵,陛下倒是会给本宫找事做。不过……这也正合本宫之意。” “娘娘英明。” 翡翠恭维道,“此次赛事,三国厨师同场竞技,关注者众。那林晚昭风头正盛,又是安远侯府的人,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若是在这赛场上……出了什么纰漏,或是做出的菜品惹得乌孙贵客不悦……那后果,可比之前在茶会上严重多了。” “不错。” 端荣贵妃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在手中把玩着,眼神锐利,“之前那小打小闹,终究难伤其根本。这次,本宫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再也爬不起来!连带着顾昭之,也要惹上一身骚!”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赛事的三轮题目,虽是公开,但具体细节和提供的食材,可由我们‘稍作调整’。尤其是那‘指定食材’一轮……你去,如此这般……” 翡翠心领神会,低声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人看出破绽。定叫那林晚昭,有苦说不出!” “还有,” 端荣贵妃放下簪子,眼中闪过一丝恶毒,“乌孙使团那边,不是还有个对林晚昭颇为推崇的巴图尔吗?想办法……让他无法参赛,或者,给他找点‘麻烦’。” “是。乌孙使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奴婢明白该如何做了。”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充满了阴谋的味道。镜中那张娇艳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长春宫的烛火,摇曳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夜,还很长。 而一场围绕着美食与友谊展开的赛事,其背后,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第320章 使团“归”期近,友谊赛终临 秋意渐深,金风送爽,吹得皇宫御花园里的丹桂簌簌飘落,碎金满地。距离乌孙使团正式启程归国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既热闹又略带离愁别绪的氛围中。市井街巷,人们仍在津津乐道前几日乌孙亲王微服逛集市的趣闻,以及安远侯府那位小林行走如何得了亲王青眼,获赠宝刀的故事。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口中的“小林厨娘”形象愈发传奇,都快被塑造成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厨神了。 在这片喧嚣与期待中,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颁下,为这次乌孙使团的访问,画上一个盛大而圆满的句号——于皇家别苑清漪园,举办“大宁·乌孙美食友谊赛”。 消息传出,立刻成为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这可是两国顶尖厨师的正面较量!虽说之前有过麟德殿外的切磋,但那更多是带点突发性质的交流,而这次是皇帝下旨、贵妃亲自主持筹备的正式赛事,其规格和意义自然非同一般。 清漪园位于京城西郊,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内有大小湖泊、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是皇室成员春秋两季最喜爱的游幸之地。将比赛地点设在此处,既显隆重,那开阔的场地也能容纳更多受邀观赛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以及部分使团成员。 比赛的规则也很快公之于众:两国各派出三名厨师组成代表队。大宁朝这边,毫无悬念地由风头最劲的“御膳房行走”林晚昭领衔,另外两位则从御膳房资深御厨中选拔。乌孙使团则由御厨巴图尔带队,另选两名擅长不同领域的乌孙厨师。比赛共分三轮:第一轮“指定食材”,由主办方(即负责筹备的贵妃)提供相同的特定主食材,考验厨师的基本功与应变能力;第二轮“自由发挥”,厨师可自带食材,尽情展示本国最具特色的美食文化;第三轮“甜品对决”,则是甜蜜的收官之战。 旨意传到安远侯府听竹轩时,林晚昭正对着她那套乌孙宝刀和那包“龙涎唛”香料发呆,脑子里天人交战,琢磨着是先开发新刀的各种用法,还是先攻克“龙涎唛”的运用难题。 “友谊赛?我领队?”林晚昭接到墨砚送来的口信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大眼睛里便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不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吗?!正愁没地方试验新装备和新灵感呢! “是啊,林姑娘。”墨砚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侯爷让属下传话,此次赛事,关乎国体,望姑娘谨慎准备,莫要……过于跳脱。”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格外缓慢清晰。 林晚昭:“……” 侯爷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跳脱了?我明明一直很稳重(自认为)! 心里吐槽归吐槽,兴奋还是压过了一切。她立刻摩拳擦掌,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指定食材……会是什么呢?自由发挥……我带什么好?甜品……对了!可以用那‘天穹之泪’试试!或者‘龙涎唛’?不行不行,‘龙涎唛’太霸道,得慎用……” 看着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切菜的动作,墨砚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默默退了出去,向顾昭之复命。 “她很高兴?” 书房内,顾昭之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问道。 “是。”墨砚躬身,“林姑娘……斗志昂扬。” 顾昭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就知道。这小厨娘,但凡是跟厨艺沾边的事,总能瞬间点燃热情。“让她去吧。多派几个人,盯着清漪园那边,尤其是贵妃安插的人手。” “属下明白。” …… 就在林晚昭紧锣密鼓地准备比赛时,长春宫内,端荣贵妃也在进行着她的“筹备”。 “都安排好了?” 贵妃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品着一盏血燕窝,语气慵懒,眼神却锐利。 “回娘娘,都安排妥当了。” 翡翠恭敬地回道,“第一轮‘指定食材’,我们提供的将是——黄河金鳞鲤。” “黄河金鳞鲤?” 贵妃眉梢一挑,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此鱼味道虽鲜美,但土腥味重,且多细刺,极难处理。尤其对于擅长牛羊肉食、少食河鲜的乌孙厨师而言,更是棘手。而那林晚昭……本宫记得,她虽擅烹饪,但似乎并无太多处理此类河鲜的经验吧?” “娘娘明鉴。” 翡翠笑道,“据我们打听,林晚昭此前所做菜品,多以鸡鸭猪羊、时蔬点心为主,涉及河鲜,尤其是鲤鱼这类,少之又少。就算她临时抱佛脚,短短两三日,又能练出什么花样?届时,只要她在处理鱼腥和鱼刺上稍有差池,味道便会大打折扣。而乌孙人那边,做得不好更是情理之中。这一轮,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能借此……说道说道。” “嗯。” 贵妃满意地点点头,“那第二轮‘自由发挥’呢?她必定会拿出看家本领,或是用那套新得的乌孙宝刀炫技。可有应对之策?” “娘娘放心。” 翡翠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们已在清漪园的食材供应上做了手脚。她若想用某些特定食材,比如需要保持极度新鲜的鹌鹑蛋、或是某些娇贵的山野菜,我们保证,送到她手上的,绝不会是最好最新鲜的那一批。虽不至于腐烂,但成色品相差上一筹,做出来的菜品,那‘色’字上,就先输了一截。另外,她若想用那‘天穹之泪’香料……我们也可在保存香料的环节,稍稍动点手脚,让那香气……挥发得快一些。” 贵妃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做得干净些,莫要留下把柄。” “是。至于第三轮甜品……” 翡翠继续道,“我们打听道,那林晚昭似乎想在甜品中使用一种名为‘牛乳酪’的新鲜乳制品,制作一种名为‘乳扇’或类似的东西,以求新奇。我们已经控制了京城几家主要奶制品作坊的供应,她短时间内,绝对找不到足够多、足够好的新鲜牛乳酪!” “很好。” 贵妃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一环扣一环,本宫倒要看看,她这次如何破局!还有那个乌孙巴图尔……” “乌孙使团那边,奴婢也已打点好了。” 翡翠信心满满,“巴图尔性子耿直,在使团内人缘并不算太好,尤其有几个年轻厨师,早就对他独占亲王青睐不满。只需稍加挑拨,再许以好处……比赛时,他们就算不明着使绊子,也绝不会全力配合巴图尔。说不定,还会‘不小心’出点差错呢。” “哈哈哈!” 端荣贵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大好,“如此一来,万事俱备!本宫就等着看好戏了!看那林晚昭如何在这场万众瞩目的赛事上,颜面扫地!看那顾昭之,如何替他这‘能干’的厨娘收拾残局!”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晚昭惨败灰溜、众人指责的场景。 第321章 赛前“诡”云布,食材遭黑手 秋日的清漪园,湖光山色,层林尽染,本是极好的景致。然而此刻,临水草坪上临时搭建的灶台区,却弥漫着一股与这恬静风光格格不入的紧张气氛。明日便是万众瞩目的大宁·乌孙美食友谊赛,作为大宁朝代表之一的林晚昭,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及提前踩点、熟悉战场)的原则,在接到鸿胪寺官员送来的最终流程和部分食材清单后,便带着小桃和临时指派给她打下手的御膳房学徒李四,提前一日来到了清漪园的临时厨房区域,打算先查验一下明日自由发挥环节可能会用到的部分食材。 此时夕阳西斜,将灶台区的影子拉得老长。负责看守此处的几个小太监见是风头正盛的小林行走来了,倒是颇为客气,点头哈腰地引着她去看那些已经运抵、存放在阴凉处或水缸里的食材。 林行走您放心,贵妃娘娘亲自督办,光禄寺和御膳房调拨来的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一个小太监讨好地说道,掀开了一个盖着湿布的大竹筐。 林晚昭凑近一看,竹筐里是几大块颜色深红、纹理漂亮的鹿肉。她伸手摸了摸,触手却觉得有些异常的湿滑粘腻,再凑近细闻,一股极淡的、不属于新鲜鹿肉的酸败气味隐隐传来。她眉头微蹙,又掀开旁边一个筐,里面是几条体态肥硕的黄河金鳞鲤,本是明日第一轮指定食材要用的,此刻却懒洋洋地沉在水缸底部,鱼眼浑浊,失去了鲜活鱼类应有的灵动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鱼身,那鱼的反应也显得有些迟钝。 这鹿肉……瞧着颜色倒还鲜亮,只是这手感……林晚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向那小太监,还有这鲤鱼,看着怎么没什么精神头? 小太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强笑道:林行走说笑了,这鹿肉是今早才从皇家猎场送来的,最是新鲜不过!许是路上颠簸,有些血水渗出,看着湿漉些。这鲤鱼嘛……一路运来,许是累了,歇一晚,明儿个肯定活蹦乱跳! 林晚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是吗?许是我多心了。 她转身又走向堆放米面调料的地方,随手抓起一把标注为御用精白面的面粉,在指间捻了捻。细腻是细腻,但指尖却传来一种极细微的、不属于面粉的沙砾感。她不动声色地将面粉放回,拍了拍手。 林行走,可还有什么要看的? 另一个太监问道,眼神有些闪烁。 没什么了,辛苦各位公公。 林晚昭笑了笑,带着小桃和李四离开了灶台区。 直到走出老远,确认四周无人,小桃才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小姐,那些食材是不是有问题?我看着那鹿肉颜色好像也不太对劲,正常的鹿肉哪有那么暗沉?还有那鱼,死气沉沉的!面粉里是不是掺了东西? 李四也一脸凝重地点头:林师傅,那鹿肉闻着是有点不对,虽然味道很淡,但瞒不过咱们常年跟食材打交道的。面粉……手感确实不像纯粹的御用精粉。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何止有问题,问题大了!鹿肉明显是放置不当,已经开始轻微变质,只是被人用特殊手法处理过,暂时掩盖了大部分气味,但内里已经不行了。那鲤鱼,怕是被人动了手脚,喂了什么东西,让它们精神不济,肉质也会受影响。面粉里掺了细沙,虽然量少,但一旦用来和面做点心,口感绝对大打折扣! 啊?!小桃惊得捂住了嘴,这……这是谁干的?也太黑心了吧!明天就要比赛了! 李四咬牙切齿:肯定是有人不想让林师傅赢!见不得林师傅好!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想起评判席上端荣贵妃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乌孙候场区那两个年轻厨师不善的眼神。是谁动的手脚,答案似乎呼之欲出。贵妃娘娘的手,伸得可真长啊!这是要在食材上就让她栽跟头! 现在去揭发,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是运输途中保管不当,或者干脆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二来,临时更换食材也来不及了,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更多防备。林晚昭冷静地分析道,而且,就算换了,谁能保证新换来的就没问题? 那……那怎么办?小桃急得快要哭出来,难道明天就用这些破烂玩意儿比赛吗?那岂不是输定了? 李四也急得团团转:是啊林师傅!这鹿肉都快坏了,鱼也不新鲜,面粉掺沙子……这……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看着两人焦急的模样,林晚昭反而渐渐镇定下来。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大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却是如同她手中乌孙宝刀般的锐利光芒。 谁说破烂玩意儿就做不出好菜?她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混合着狡黠与斗志的笑容,他们不是想看我笑话吗?不是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吗?好啊!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什么叫‘厨艺’! 她拍了拍小桃和李四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充满力量:走!回听竹轩!咱们得连夜制定作战计划!不就是点不新鲜的肉和掺沙的面粉吗?看本姑娘怎么把它们变成绝世美味! 小桃和李四被她突如其来的自信感染,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看着林晚昭那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也莫名生出了几分勇气。 对!小姐\/林师傅!我们听您的! 三人趁着暮色,匆匆离开了清漪园。回到安远侯府听竹轩,林晚昭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立刻召集了小厨房的核心成员——张妈妈、小桃、李四,关起门来开起了紧急作战会议。 听竹轩小厨房内,灯火通明。林晚昭将今日在清漪园的发现和自己的判断详细说了一遍。 张妈妈听完,气得直拍桌子:天杀的!竟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欺负到我们昭丫头头上了!贵妃娘娘……她也太…… 后面的话,她碍于身份,没敢说出口,但脸上的愤懑显而易见。 妈妈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林晚昭反而安慰起她来,咱们现在要想的是应对之策。 她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把乌孙宝刀中的主厨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首先,是那鹿肉。变质是事实,但并非完全不可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去芜存菁’和‘重味掩盖’。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家里备用的、稍微有些风干但未变质的羊肉做演示(毕竟不能拿坏肉练习):第一步,彻底清洗。用流水反复冲洗,刮掉表面所有粘液和可疑部分。第二步,焯水!不是普通的焯水,是要用滚开的、加入了大量姜片、葱段、黄酒的水,将切好的肉块放进去,大火煮沸,撇尽浮沫,煮到肉块变色,内部可能残存的血水和异味基本被逼出来。这一步,不能省,火要猛,时间要足! 她手腕翻飞,演示着快速切肉块的动作,乌孙宝刀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切割肉块时几乎听不到阻力声。 焯水后的肉,只能取用最内部、颜色相对正常、闻起来没有异味的部位。外层全部弃用!她果断地说道,然后,将这些‘幸存’的肉,顺着纹理切成最细的肉丝!越细越好!这样既能进一步切断可能残留的腐坏纤维,也便于入味和快速烹饪。 切成细丝后呢?李四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 然后,就是‘重味掩盖’了!林晚昭眼中闪过一丝色,用最烈的烧刀子酒(高度白酒)抓腌,去腥杀菌。再加入大量的葱姜末、蒜蓉、花椒粉、辣椒粉、孜然粉(幸好之前乌孙使团送了不少),以及适量的酱油和一点点糖来平衡味道。要让调料的味道彻底掩盖住肉本身可能残留的任何一丝不愉悦! 她想象着那画面,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霸道浓烈的香气:最后,用旺火宽油,快速爆炒!火要猛,动作要快,让肉丝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热油锁住水分(如果还有的话),并被香料包裹,形成一种干香麻辣的口感!这道菜,我们就叫它——‘绝境香辣鹿肉丝’!味道一定要足,要霸道,要让人吃了第一口就忘了去追究肉的本来面目! 小桃听得眼睛发亮:小姐!听起来就好吃!肯定能把那些坏肉的味道盖住! 张妈妈也点了点头:这法子……虽然有些取巧,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昭丫头,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接下来,是那不新鲜的鲤鱼。林晚昭放下主厨刀,又拿起那把窄长的切片刀,整条清蒸或者红烧肯定是不行了,肉质和鲜度都不够。我们得换个思路——取肉弃形! 把鱼去鳞、去鳃、去内脏,仔细清洗干净。然后,用刀贴着鱼骨,将两片完整的鱼肉片下来。鱼头、鱼骨、鱼皮全部不要!这些部位最容易残留腥味和异味。她熟练地比划着片鱼的动作,片下来的纯净鱼肉,切成小块,用清水反复漂洗,直到水色清澈,最大限度去除血水和潜在异味。 然后,将鱼肉剁成极其细腻的鱼蓉!这一步很关键,要剁到感觉不到任何颗粒感,如同泥浆一般。林晚昭强调道,在剁的过程中,可以分次加入少量的葱姜水,既能去腥,也能让鱼蓉更加水润。 鱼蓉剁好后,调味。只加一点点盐、少许胡椒粉,以及最关键的一样——猪油或者鸡油!加入适量的油脂,可以让鱼丸口感更加嫩滑润泽。然后,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上劲!一直打到鱼蓉变得黏稠、充满弹性,抓在手里感觉胶质满满,能挂在手上不掉为止。 林晚昭一边说,一边做出搅打的姿势,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鱼蓉那逐渐变得q弹的触感:最后,烧一锅清汤,可以是简单的鸡高汤或者清水,保持微沸的状态。用手挤出圆润的鱼丸,用勺子舀入锅中。鱼丸遇热会迅速凝固浮起,口感会变得异常弹牙爽滑! 因为我们去除了所有可能产生异味的部位,只取了最纯净的鱼肉,又经过反复漂洗和搅打,再加上清汤的衬托,做出来的鱼丸,味道只会突出一个‘鲜’和‘弹’,完全可以掩盖鱼本身的不新鲜!这道汤,就叫‘清汤白玉鱼丸’!林晚昭自信地说道,到时候,谁还能说我们的鱼不新鲜? 妙啊!李四忍不住拍案叫绝,林师傅,您这法子真是太绝了!化整为零,取其精华! 小桃也兴奋地直点头:对对对!鱼丸又白又嫩,看着就好吃! 最后,是那掺了沙子的面粉。林晚昭走到面缸前,拍了拍手,这个相对来说,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 她取过一个极其细密的马尾罗筛(一种用马尾毛编织的、网眼极细的筛子),说道:用这个,反复多次地筛这些面粉!沙子比面粉重,颗粒也粗,大部分都会被筛子挡住。我们只取能通过最细筛网的那部分面粉。虽然会损失一些面粉,但得到的绝对是极其细腻、无沙的口感。 筛出来的精细面粉,我们不用来做需要大量和面、讲究筋道的面条或者馒头,而是用来做一样最考验面粉细腻度,并且能最大化展现其优势的点心——春卷皮!林晚昭眼中闪着光,春卷皮要求薄如蝉翼,透亮如纸,对面粉的细腻度要求极高。我们用这筛过的精粉,调成稀稠合适的面糊,在特制的铁板或者平底锅上快速摊开,烙成一张张极薄极韧的春卷皮! 她想象着那薄如纸、韧如绸的春卷皮,包裹上鲜美的馅料,下锅炸至金黄酥脆的画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到时候,春卷皮越是薄透酥脆,就越能证明我们面粉处理得好!谁还能想到它原本是掺了沙的?这道点心,可以叫‘金丝玲珑卷’,里面可以包上我们之前做的香辣鹿肉丝,或者其他清爽的素馅,形成对比! 张妈妈听着林晚昭一条条、一款款地将看似绝境的难题逐一拆解,并提出了如此巧妙甚至堪称惊艳的解决方案,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她拉着林晚昭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也真是……太厉害了! 小桃和李四更是对林晚昭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本的担忧和焦虑,此刻已化作了满满的斗志和信心。 小姐\/林师傅!我们一定按照您说的做!明天,一定要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惊掉下巴! 林晚昭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信任和斗志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握紧了拳头,用力一挥:没错!明天,就让咱们用这些‘破烂玩意儿’,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什么叫真正的厨艺!什么叫——美食的魔法! 夜色渐深,听竹轩小厨房的灯火却久久未熄。里面传来阵阵讨论声、试验声,以及偶尔爆发出的、充满信心的笑声。 明日,清漪园内,一场看似不公平的较量,即将上演。而手握的小厨娘,已然找到了将那打出效果的方法。 风暴将至,而她,已准备好迎风起舞! 第322章 绝境“创”生机,废物变佳肴 翌日,秋阳灿烂,碧空如洗。清漪园内,彩旗招展,宾客云集。临水草坪上的六个灶台早已被擦拭得锃亮,各种厨具、调料琳琅满目。评判席上,代表皇帝出席的成王殿下、端荣贵妃、阿史那亲王、鸿胪寺卿、光禄寺卿等重量级人物均已端坐,神情或严肃,或期待,或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两侧观赛席更是座无虚席,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乌孙使团成员以及部分特邀的京城美食名家济济一堂,人声鼎沸,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六位即将大展身手的厨师身上。 大宁朝这边,林晚昭站在中间,一身利落的青色女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她左边是御膳房白案高手孙师傅,一位面相和善、手指粗壮的中年汉子;右边是红案能手赵师傅,眼神锐利,下盘沉稳。乌孙使团则以巴图尔为首,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乌孙厨师服,神情却不如往日那般轻松,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忧,他身边那两位年轻乌孙厨师,则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与巴图尔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端荣贵妃看着台下镇定自若的林晚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早已从心腹那里得知食材被动过手脚,此刻只等着看好戏,看这林晚昭如何用那些次品做出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铛——! 清脆的铜锣声再次响彻全场,鸿胪寺官员高声宣布:大宁·乌孙美食友谊赛,第一轮——‘指定食材’比试,现在开始!本轮指定食材为——黄河金鳞鲤!限时一个时辰!请双方厨师,各就各位! 宫人将准备好的、活蹦乱跳(至少表面上是)的黄河鲤鱼送到了每个灶台旁。林晚昭看了一眼自己水缸里那几条依旧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孙师傅和赵师傅点了点头,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按照昨晚商议好的策略,第一轮主要由擅长红案的赵师傅主理,林晚昭和孙师傅从旁协助。赵师傅手法老练地捞起一条鱼,刮鳞、去鳃、剖腹、清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鱼的状态不佳,但他凭借丰富的经验,依旧将鱼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晚昭则负责调配去腥的料汁和准备辅料。她用了比平常多一倍的姜片、葱段、蒜瓣,又加入了大量的黄酒和一点点她自带的、味道浓郁的豆豉,准备做一道豆豉蒸鱼。豆豉的咸香和发酵风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掩盖鱼肉可能存在的细微不鲜,而猛火快蒸则能最大限度锁住鱼肉仅存的水分和鲜味。 乌孙那边,巴图尔看着眼前的鲤鱼,眉头紧锁。他显然不擅长处理这类多刺的河鲜,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那两个副手更是手足无措,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时不时不小心碰掉个勺子,或者拿错个调料,引得观赛席上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笑。阿史那亲王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一个时辰在紧张忙碌中飞快流逝。当铜锣再次敲响时,双方都准时呈上了自己的作品。 大宁朝这边,赵师傅做的是一道豆豉蒸金鳞鲤。鱼身完整,上面铺满了黑褐色的豆豉和红色的辣椒丝、绿色的葱丝,色泽诱人。掀开鱼身,雪白的鱼肉暴露出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豆豉咸香和蒸汽扑面而来。 乌孙使团那边,巴图尔则做了一道乌孙风味烤鱼。他将鱼用乌孙香料腌制后,架在炭火上炙烤,鱼皮烤得焦香,散发着孜然等香料的独特气息。 评判们逐一品尝。成王殿下尝了一口豆豉蒸鱼,点了点头:鱼肉嫩滑,豆豉味浓,很好地去除了河鱼的土腥气,不错。 光禄寺卿也附和道: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轮到乌孙烤鱼时,阿史那亲王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鱼肉有些干柴,而且似乎因为对火候和鱼性的不熟悉,靠近鱼骨的部分还有些血丝未完全烤熟,腥气未能完全去除。其他几位大宁评判尝过后,虽然客气地称赞了香料的运用,但表情都略显勉强。 第一轮比试,大宁朝凭借更娴熟的处理技巧和更符合大宁口味的调味,明显占了上风。 端荣贵妃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没关系,好戏还在后头。 很快,第二轮自由发挥开始。这一轮,厨师可以自带食材,尽情展示本国美食精髓。限时一个半时辰。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也是端荣贵妃为林晚昭准备的! 双方厨师立刻忙碌起来。乌孙那边,巴图尔似乎憋着一股劲,拿出了看家本领,开始处理带来的风干羊肉和新鲜羊排,准备制作乌孙王庭级别的手抓肉和烤羊排。他那两个副手这次倒是收敛了些,默默地在旁边打着下手。 而大宁朝这边,当林晚昭打开自己带来的食材箱时,观赛席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议论声。只见她拿出的,正是昨日检查时那些问题食材——颜色暗沉的鹿肉、精神不振的鲤鱼,以及那袋御用精白面。 端荣贵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准备欣赏林晚昭如何出丑。成王殿下和阿史那亲王也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色,这些食材……看起来似乎并不十分出色? 然而,林晚昭却仿佛没有听到任何议论,她神色平静,目光专注。她先是对孙师傅和李四点了点头,两人立刻抬出那个细密的马尾罗筛,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筛那袋面粉。的筛粉声在灶台区显得格外清晰,吸引了众多目光。众人看着那细细的面粉如同雪花般落下,而筛子上则留下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细微沙砾,不由得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面粉……真的掺了沙子?! 我的天!御用的面粉怎么会这样? 小林行走这是……在当场验货吗? 端荣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林晚昭会如此直接地将问题暴露出来! 林晚昭却不管这些,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不是我的食材不好,而是有人动了手脚!但我,不怕! 筛完面粉,她立刻开始处理鹿肉。只见她动作麻利地将鹿肉清洗、切块,然后放入滚沸的、加入了大量姜葱黄酒的锅中焯水。煮沸后,她用漏勺仔细地撇去浮沫,那浮沫的颜色和量,明显比处理正常肉类要多!焯好水的鹿肉块,她只选取了中心部位颜色相对正常的,外层全部弃之不用。然后,她手起刀落,乌孙宝刀寒光闪烁,将那些的鹿肉切成了一堆粗细均匀、堪比牙签的细丝! 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工,再次引来一片赞叹! 接着,她将鹿肉丝用烧刀子酒、葱姜末、蒜蓉以及大量的花椒粉、辣椒粉、孜然粉等调料抓匀腌制。那浓烈霸道的香料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甚至隐隐压过了旁边乌孙烤羊排的香味! 与此同时,李四和小桃也在紧张地处理着鲤鱼。他们按照林晚昭昨晚教导的方法,仔细地将鱼去鳞、去骨,只取两片纯净的鱼肉,反复漂洗后,由李四用双刀,飞快地剁成了极其细腻的鱼蓉。那哒哒哒的剁肉声密集如雨,显示出李四扎实的基本功。鱼蓉剁好后,林晚昭亲自接手,加入葱姜水、盐、胡椒粉和一小块猪油,然后开始顺着一个方向奋力搅打。她的手臂稳健有力,鱼蓉在她手下逐渐变得黏稠、上劲,充满了胶质感。 另一边,孙师傅则用筛好的极致精细面粉,调成了稀稠适中的面糊,准备开始烙制春卷皮。他取来一个小小的平底铁板,烧热后,用猪油擦过,然后用一个特制的工具舀起一勺面糊,手腕轻抖,在铁板上飞快地转了一圈,一张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圆饼便烙成了!他动作极快,一张张春卷皮如同变魔术般从他手中飞出,叠放在旁边的盘子里,那薄透的程度,引得观赛席上阵阵惊呼! 天啊!那春卷皮也太薄了吧!都能透光! 这面粉……筛过之后,竟然能达到这种效果? 好厉害的功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灶台区香气四溢,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而热烈。 乌孙那边,巴图尔的手抓肉已经出锅,大块的羊肉散发着最原始的肉香,配上简单的盐和香料,豪迈粗犷。烤羊排也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苗窜起,香气诱人。 而大宁朝这边,林晚昭的绝境香辣鹿肉丝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爆炒阶段。旺火宽油,腌制好的鹿肉丝下锅,快速滑散,伴随着一声巨响,一股混合着麻辣鲜香的霸道香气如同爆炸般扩散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赛场!那香气浓烈、刺激,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让所有闻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精神一振,口水分泌! 紧接着,她用打好的鱼蓉,挤出了一颗颗圆润雪白的鱼丸,下入了早已准备好的、清澈见底的鸡高汤中。鱼丸在微沸的汤中沉浮,逐渐变得饱满,如同颗颗白玉,在清汤中载沉载浮,赏心悦目。这道清汤白玉鱼丸看起来清淡,但那鱼丸的弹嫩和汤底的鲜醇,却形成了一种内敛的诱惑。 最后,孙师傅将烙好的春卷皮摊开,放入炒好的香辣鹿肉丝,灵巧地卷成一个个小巧的春卷,接口处用面糊粘好。李四则将油锅烧热,将春卷下锅炸制。伴随着的声响,春卷迅速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这便是金丝玲珑卷! 当铜锣声第三次响起,宣告第二轮比试结束时,大宁朝的灶台上,赫然摆放着三道截然不同,却都散发着诱人光芒的菜品——色泽红亮、香气霸道的绝境香辣鹿肉丝;汤清丸白、清淡雅致的清汤白玉鱼丸;以及外皮金黄酥脆、内馅若隐若现的金丝玲珑卷。 而乌孙那边,则是豪迈的手抓肉和焦香的烤羊排。 双方的菜品被同时呈上评判席。 评判们首先被大宁朝这三道菜品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对比所吸引。他们先品尝了清汤白玉鱼丸。鱼丸入口,极致的嫩滑与惊人的弹牙感瞬间征服了味蕾,轻轻一咬,仿佛能在齿间感受到那q弹的阻力,随后便是鱼肉纯粹的鲜甜在口中化开,配合着清澈鲜美的鸡汤,滋味清爽而曼妙。 这鱼丸……竟如此弹牙!鲜美无比!毫无腥气!鸿胪寺卿忍不住赞叹道。 阿史那亲王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用乌孙语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翻译道:亲王殿下说,这鱼丸的口感,前所未见,如同在口中跳舞! 接着,他们尝了一口绝境香辣鹿肉丝。那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冲击着口腔,鹿肉丝干香耐嚼,在各种香料的包裹下,展现出的是一种复合而浓烈的美味,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额头冒汗,却大呼过瘾! 好!够味!这鹿肉丝香辣过瘾,回味无穷!成王殿下显然很喜欢这种重口味,吃得连连点头。 光禄寺卿也道:能将鹿肉做出这般风味,巧思妙想!完全尝不出任何异样! 最后是金丝玲珑卷。咬破那酥脆到极致的外皮,发出的轻响,里面香辣的鹿肉丝暴露出来,热气和香气一同涌出。酥脆与香辣,清淡与浓烈,在口中形成了完美的层次感和平衡。 这春卷皮,薄如蝉翼,酥脆异常!内馅更是画龙点睛!几位评判纷纷称赞。 相比之下,乌孙的手抓肉烤羊排虽然也体现了草原风味,肉质本身也不错,但在创意和技法的精妙程度上,显然落了下风。尤其是那手抓肉,似乎因为巴图尔心神不宁,火候稍过,肉质有些柴硬。 第二轮比试的结果,几乎毫无悬念。 端荣贵妃看着评判们对林晚昭菜品赞不绝口的样子,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紧紧的。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林晚昭竟然能用这些,做出如此惊艳的菜品!这简直是在狠狠打她的脸! 阿史那亲王虽然为自家厨师的失利感到些许遗憾,但更多的却是对林晚昭厨艺的由衷钦佩。他通过通译,对成王和贵妃说道:大宁朝果然人才济济!小林行走竟能将看似普通的食材化腐朽为神奇,这份巧思与厨艺,令人叹为观止!本王心服口服! 成王殿下哈哈一笑,心情颇佳:亲王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伎俩,能入殿下法眼便好。 他看向林晚昭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欣赏。 林晚昭站在灶台前,听着周围的赞誉,看着端荣贵妃那难看的脸色,心中却没有太多得意,只有一种历经拼搏后的平静与释然。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也守护了大宁朝美食的尊严。 她抬头望向评判席上的顾昭之,只见他依旧神色淡然,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为她骄傲的微光。 林晚昭悄悄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看,我没给你丢脸吧? 接下来的第三轮甜品对决,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友谊赛,那位来自安远侯府的小林厨娘,已然用她神奇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征服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 绝境求生,废物成珍。 这一日,小林行走林晚昭的名字,注定将以更加闪耀的方式,传遍整个京城。 第323章 首轮“险”过关,匠心胜新鲜 清漪园内,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临水草坪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期待。第一轮“指定食材”比试的结果已然揭晓,大宁朝凭借对黄河金鳞鲤更娴熟的处理和更符合评委口味的调味,略胜一筹。然而,这仅仅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端荣贵妃端坐在评判席上,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雍容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在听到大宁朝获胜时,指尖微微收紧,捏紧了手中的团扇。她目光扫过台下正与副手低声交流、神色平静的林晚昭,心中冷哼:不过是仗着对河鱼的熟悉罢了,接下来的鹿肉,看你还如何逞能! 鸿胪寺官员再次走到场地中央,朗声宣布:“第一轮比试结束,大宁朝稍占优势。接下来进行第二轮——‘自由发挥’!双方厨师可自带食材,尽情展示本国美食精髓!限时一个半时辰!现在开始!” “铛——!” 铜锣声响,标志着第二轮,也是最具看点的比试正式开始! 乌孙使团那边,巴图尔似乎被第一轮的失利激发了斗志,他深吸一口气,暂时抛开了因副手不配合而产生的烦闷,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他低喝一声,与两名虽然态度微妙但此刻也不敢太过怠慢的副手一起,打开了他们带来的特质食材箱。 只见他们取出的,是两大块颜色深红、纹理间带着雪花般脂肪的上等鹿里脊,以及一些乌孙特有的香料,如沙葱、野茴香等。巴图尔显然是打算拿出看家本领,准备制作一道乌孙王庭招待贵宾时才会出现的烤鹿腿。他要用最原始的炭火炙烤,最大程度地激发鹿肉本身的野性香气和丰腴汁水,展现草原烹饪的豪迈与直接。 而大宁朝这边,当林晚昭不慌不忙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材箱时,观赛席上再次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就连评判席上的几位大佬,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只见她取出的,赫然是昨日检查时那些“问题食材”——颜色明显暗沉、甚至边缘有些发粘的鹿肉,以及那几条依旧显得无精打采的黄河鲤鱼,还有那袋刚刚当众筛出沙砾的“御用精白面”! “她……她竟然真的要用这些食材?” “我的天,这鹿肉看着就不新鲜了!怎么能拿来做菜?” “还有那鱼,看着都快不行了……” “面粉虽然筛过了,可终究是次一等的啊!” “小林行走这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另有高招?” 端荣贵妃看着林晚昭果真拿出了这些“废料”,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闪过一抹快意。她几乎已经预见到林晚昭将这些劣质食材做成难以下咽的菜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评判嫌弃、被众人嘲笑的场景了!她甚至微微侧身,对身旁的成王殿下低声道:“王兄,您看这林行走,倒是颇有几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勇气’呢。” 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成王殿下微微蹙眉,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台下那个神色依旧镇定自若的青衣女子。阿史那亲王则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他似乎也很好奇,林晚昭要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顾昭之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台下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敲击着,显示着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议论,林晚昭恍若未闻。她深吸一口气,与身边的孙师傅、赵师傅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按照昨晚制定的计划,第二轮,将由她亲自主理,孙、赵二位师傅全力配合。 “孙师傅,面粉就交给您了,按计划进行!”林晚昭语速飞快。 “林行走放心!”孙师傅重重点头,立刻开始用筛好的精细面粉调制面糊,准备烙制春卷皮。 “赵师傅,李四,鱼交给你们,按我昨天教的方法,取肉弃形,做成鱼蓉!”林晚昭继续吩咐。 “是!”赵师傅和李四应声,立刻捞起一条鲤鱼,开始熟练地刮鳞、去骨、取肉。李四更是双刀齐下,“哒哒哒”的剁肉声再次密集响起。 而林晚昭自己,则站到了主案板前,目光落在了那块品相不佳的鹿肉上。她挽起袖子,露出了两截白皙却有力的手腕。她先是将鹿肉放入清水盆中,加入大量的盐,用力揉搓清洗,试图洗去表面可能存在的粘液和异味。然后,她将清洗后的鹿肉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乌孙宝刀中的主厨刀在她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精准而迅捷地切掉了鹿肉边缘所有颜色异常、触感发粘的部分,只留下中心一小块颜色相对正常、质地尚可的“精华”。这一番操作,果断而狠辣,弃用的部分几乎占了整块鹿肉的三分之二!看得观赛席上众人眼皮直跳,既心疼那被弃用的肉,又惊叹于她的决断力。 取得“幸存”的鹿肉后,林晚昭再次运刀如飞,将其切成粗细均匀、堪比牙签的细丝。乌孙宝刀的锋利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切割肉丝时几乎听不到纤维断裂的滞涩声,只有利刃破空的轻微风声。不过片刻,一堆细如发丝的鹿肉丝便整齐地码放在了盘中。 接着,她取来一个海碗,倒入烈性的烧刀子酒,将鹿肉丝放入其中,用力抓揉。高度白酒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起到了进一步的去腥杀菌作用。抓揉片刻后,她倒掉酒液,又加入大量的葱姜末、蒜蓉、花椒粉、辣椒粉、孜然粉,以及适量的酱油和一点点糖来平衡味道。她下手极重,调料几乎将鹿肉丝完全覆盖、包裹,力求让每一根肉丝都充分浸润在浓烈的复合香味之中。 腌制鹿肉丝需要时间,林晚昭将其放在一旁,转身去看鱼蓉的进度。赵师傅和李四已经将两条鲤鱼的纯净鱼肉取下,反复漂洗后,由李四剁成了极其细腻的鱼蓉。林晚昭接手过来,加入葱姜水、盐、胡椒粉和一小块猪油,然后开始顺着一个方向,奋力搅打。她的手臂稳健有力,动作充满了节奏感,鱼蓉在她手下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松散变得黏稠、上劲,充满了胶质感,抓在手里感觉弹性十足。 与此同时,孙师傅那边也已经烙制出了数十张薄如蝉翼、透亮如纸的春卷皮,一张张叠放在盘中,如同精美的艺术品,引得附近观赛的人阵阵低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灶台区香气愈发浓郁复杂。乌孙那边,巴图尔的烤鹿腿已经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鹿腿被烤得外皮焦香,油脂不断滴落,激起阵阵火苗,混合着乌孙香料的独特气息,散发出原始而诱人的肉香,令人食指大动。 而大宁朝这边,林晚昭的“绝境香辣鹿肉丝”也进入了最后的爆炒阶段。她将炒锅烧得滚烫,倒入宽油,油温升至八成热时,将腌制好的鹿肉丝迅速倒入锅中! “刺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冲天而起的蒸汽和无法形容的霸道香气,瞬间席卷了整个赛场!那香气浓烈、刺激、鲜活!麻辣鲜香,层次分明,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它的存在!浓烈的花椒麻香、辣椒的炽烈焦香、孜然的异域风情、以及葱姜蒜的辛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嗅觉冲击波,甚至隐隐将旁边乌孙烤鹿腿的香气都压了下去! 观赛席上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刺激得精神一振,忍不住深深吸气,口水不由自主地分泌。就连评判席上的几位,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宁朝的灶台。 林晚昭站在灶前,神色专注,动作迅捷。她手持锅铲,快速翻动,让每一根鹿肉丝都在热油中均匀受热,迅速收缩,表面泛起诱人的焦黄色。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她便迅速将炒好的鹿肉丝捞出控油。此时的鹿肉丝,颜色红亮,干香四溢,混合着各种香料,看起来就令人垂涎欲滴! 紧接着,她将打好的鱼蓉,用手挤成了一颗颗圆润雪白的鱼丸,下入了旁边赵师傅早已准备好的、清澈见底的鸡高汤中。鱼丸在微沸的汤中沉浮,逐渐变得饱满,如同颗颗白玉,在清汤中载沉载浮,赏心悦目。这道“清汤白玉鱼丸”看起来清淡雅致,与旁边浓墨重彩的香辣鹿肉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孙师傅将烙好的春卷皮摊开,放入适量炒好的香辣鹿肉丝,灵巧地卷成一个个小巧的春卷,接口处用面糊粘好。李四则将油锅烧热,将春卷下锅炸制。伴随着“滋滋”的声响,春卷迅速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这便是“金丝玲珑卷”! 当铜锣声再次响起,宣告第二轮比试结束时,大宁朝的灶台上,三道菜品同时完成——色泽红亮、香气霸道的“绝境香辣鹿肉丝”;汤清丸白、清淡雅致的“清汤白玉鱼丸”;以及外皮金黄酥脆、内馅若隐若现的“金丝玲珑卷”。 而乌孙那边,巴图尔的烤鹿腿也正好出炉,巨大的鹿腿被烤得外焦里嫩,散发着粗犷的肉香,被分割成小块,搭配着简单的盐和香料呈上。 双方的菜品被再次同时呈上评判席。 这一次,评判们的目光首先被大宁朝这三道风格迥异却相得益彰的菜品所吸引。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复合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一品尝。 他们首先品尝了“清汤白玉鱼丸”。鱼丸入口,极致的嫩滑与惊人的弹牙感瞬间征服了味蕾,轻轻一咬,仿佛能在齿间感受到那q弹的阻力,随后便是鱼肉纯粹的鲜甜在口中化开,配合着清澈鲜美的鸡汤,滋味清爽而曼妙,完全尝不出任何鱼腥味或异味。 “妙!太妙了!”鸿胪寺卿忍不住击节赞叹,“这鱼丸口感之佳,堪称一绝!鲜甜弹牙,汤清味醇,将鲤鱼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 阿史那亲王也连连点头,通过通译说道:“这鱼丸的口感,确实前所未见,嫩滑弹牙,味道纯净,非常好!” 接着,他们尝了一口“绝境香辣鹿肉丝”。那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鹿肉丝干香耐嚼,在各种香料的包裹下,展现出的是一种复合而浓烈的美味,麻辣过瘾,孜然香气画龙点睛,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额头冒汗,却大呼过瘾!完全掩盖了鹿肉本身可能存在的任何细微缺陷。 “好!够劲!”成王殿下显然很喜欢这种重口味,吃得眼睛发亮,“这鹿肉丝香辣可口,滋味十足!下酒最好不过!” 光禄寺卿细细品味后,也颔首道:“香料运用得恰到好处,味道层次丰富,火候掌握精准,鹿肉丝干香而不柴,难得!” 最后是“金丝玲珑卷”。评判们小心地夹起一个,咬破那酥脆到极致的外皮,发出“咔嚓”的轻响,里面香辣的鹿肉丝暴露出来,热气和香气一同涌出。酥脆与香辣,清淡与浓烈,在口中形成了完美的层次感和平衡,令人回味无穷。 “这春卷皮,薄脆异常,堪称一绝!内馅更是相得益彰!”几位评判纷纷称赞。 相比之下,乌孙的“烤鹿腿”虽然也体现了草原风味,鹿腿肉质本身也算上乘,烤制火候也到位,但在创意、技法的精妙和味道的层次感上,显然落了下风。尤其是与林晚昭那三道充满巧思和匠心的菜品相比,显得有些单调和直接。 结果不言而喻。 鸿胪寺官员高声宣布:“第二轮‘自由发挥’比试,大宁朝胜!” 观赛席上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众人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不可思议。她竟然真的用那些被动了手脚的“废料”,做出了如此惊艳的菜品!这已不仅仅是厨艺高超,更是智慧与应变能力的体现! 端荣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怎么也没想到,林晚昭居然能绝地翻盘,而且赢得如此漂亮!这简直是将她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阿史那亲王虽然为自家厨师的再次失利感到些许遗憾,但更多的却是对林晚昭厨艺的由衷钦佩。他通过通译,对成王和贵妃说道:“大宁朝厨艺,果然深不可测!小林行走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令本王大开眼界!心服口服!” 成王殿下哈哈一笑,心情愈发舒畅:“亲王殿下过誉了。小林行走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他看向林晚昭的目光,赞赏之色更浓。 林晚昭站在灶台前,微微喘息着,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听着周围的掌声和赞誉,她心中却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也守护了大宁朝美食的尊严。 她悄悄抬眼,望向评判席上的顾昭之。只见他依旧端坐,神色淡然,但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他几不可查地对她微微颔首,那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林晚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涟漪。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微微发烫的脸颊。 首轮险胜,次轮碾压。 经此两轮,胜负的天平已彻底倾向大宁朝。接下来的第三轮“甜品对决”,似乎已失去了悬念。但这场友谊赛,那位来自安远侯府的小林厨娘,已然用她神奇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征服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 匠心独运,化凡为奇。 这一日,“小林行走”林晚昭的名字,注定将以更加闪耀的方式,刻入京城美食界的传奇之中。 第324章 自由“显”真章 豆腐赛珍馐 第二轮“自由发挥”的惊天逆转,如同在清漪园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观赛席上的议论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大宁朝灶台前,略显疲惫却身姿挺拔的青衣女子身上。 端荣贵妃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精心设计的陷阱,非但没有困住林晚昭,反而成了对方展现惊人厨艺和应变能力的舞台!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算计都落空,只剩下难堪和愤怒。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仿佛都在嘲笑她的失策。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团扇,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上好的湘妃竹扇骨捏碎。 评判席上,成王殿下心情颇佳,与身旁的阿史那亲王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过林晚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鸿胪寺卿和光禄寺卿也是满面红光,大宁朝在美食交流中占据上风,他们这些负责接待的官员脸上也有光。唯有顾昭之,依旧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那微微放松的坐姿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柔和,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真没想到……那林行走竟有如此本事!” “是啊,那些食材我看着都觉得不行,她居然能做成那样!” “那香辣鹿肉丝,闻着就流口水!还有那鱼丸,也太弹了吧!” “最关键的是那份巧思!弃芜存菁,重味掩盖,取肉弃形……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这才是真正的厨艺啊!不仅在于把好食材做好,更在于能把不好的食材也做好!”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穿着端荣贵妃的耳膜。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告诉自己还有最后一轮!甜品!对,还有甜品对决!她就不信,在需要极致细腻和新鲜材料的甜品上,林晚昭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那些被动过手脚的面粉和可能不新鲜的牛乳酪,就是她最后的杀手锏!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短暂的休息和场地清理后,鸿胪寺官员再次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公正:“经过前两轮激烈的角逐,大宁朝代表队暂居优势。接下来,进行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比试——‘甜品对决’!限时一个时辰!请双方厨师,准备最后的作品!” “铛——!” 铜锣声响起,却不如前两次那般引人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意味。毕竟,在大宁朝连赢两轮,尤其是第二轮如此惊艳的表现下,第三轮的结果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很多人甚至觉得,乌孙使团或许会象征性地完成比赛,然后体面地认输。 然而,乌孙使团那边,巴图尔却并没有放弃的意思。他梗着脖子,脸上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执拗和不服输。他就不信,在甜品上,他苦心钻研多年的乌孙传统奶制品,会输给大宁朝!他要用最纯粹的奶香和草原的甜蜜,做最后一搏! 他打开带来的最后一个箱子,里面是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凝固如脂的新鲜马奶酥油、野蜂蜜,以及一些晒干的草原野果。他准备制作一道乌孙节庆时才会享用的蜂蜜奶酥塔,用酥脆的塔皮包裹浓郁的奶酥馅,再淋上晶莹的野蜂蜜,点缀酸甜的野果干。 而大宁朝这边,当林晚昭再次打开食材箱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拿出的,既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名贵干果蜜饯,也不是需要极度新鲜的牛乳酪,而是——几块方方正正、洁白如玉的豆腐!以及一些常见的红豆沙、时令水果和那袋筛过的精白面。 豆腐?! 又是豆腐?! 观赛席上一片哗然! “豆腐?她要用豆腐做甜品?” “我没看错吧?豆腐不是做菜的吗?” “这……这能好吃吗?” “难道她江郎才尽了?还是觉得胜券在握,开始随意发挥了?” “不可能吧?看她前两轮的表现,不像是个会胡来的人啊……” 端荣贵妃在看到豆腐的瞬间,先是愕然,随即差点冷笑出声!豆腐做甜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晚昭自毁长城、功亏一篑的场景!连带着,她觉得刚才因为林晚昭获胜而带来的憋闷都消散了不少。果然,贱婢就是贱婢,得意忘形,终究上不了台面! 评判席上,成王殿下和阿史那亲王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用豆腐做甜品,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顾昭之的目光微凝,落在林晚昭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上。他知道,她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小厨娘的脑子里,总是装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他忽然有些期待,这豆腐,又能被她玩出什么花样来。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林晚昭依旧充耳不闻。她神色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普通的豆腐,而是什么稀世珍宝。她将豆腐小心地放入一个细纱布中,包好,然后放在一个架子上,上面压上重物,开始沥去多余的水分。这是制作豆腐甜品的关键一步,需要让豆腐变得更加紧实,同时去除豆腥味。 在等待豆腐沥水的间隙,她迅速开始处理其他材料。她让孙师傅用筛好的精白面,混合猪油和水,制作水油皮和油酥,这是制作荷花酥皮胚的基础。同时又让李四将红豆沙重新过筛,使其更加细腻,并加入少许桂花蜜调味。 接着,她取来一些时令水果,如雪梨、柑橘,切成极其细小的碎丁。又用少量的“天穹之泪”香料粉末,混合糖霜,制作了一种带着特殊清雅香气的糖粉。 时间一点点过去,灶台区再次忙碌起来。乌孙那边,巴图尔的蜂蜜奶酥塔已经初具雏形,浓郁的奶香和蜜香开始散发出来。 而大宁朝这边,当林晚昭将沥好水分的豆腐取出时,那豆腐已然变得紧实了许多。她将豆腐放入一个干净的大碗中,用特制的木槌(为了避免金属味影响),开始反复碾压、捣碎,直到豆腐变成极其细腻、顺滑、没有任何颗粒感的豆腐泥。 然后,她在豆腐泥中加入了适量的糖霜、一点点盐(为了突出甜味),以及最关键的一样——用少量琼脂粉化开的热液。她快速而均匀地将琼脂液拌入豆腐泥中,利用琼脂的凝固作用,使豆腐泥在冷却后能够定型。 她将调好的豆腐泥分成两份。一份保持原色,另一份则加入了少量的甜菜根汁,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接着,她取来一些小巧精致的模具。先在模具底部铺上一层原色的豆腐泥,压实;中间放入一小团桂花红豆沙馅;再盖上粉红色的豆腐泥,再次压实、抹平。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模具倒扣,轻轻一拍,一个白里透红、层次分明、造型可爱的豆腐花果糕便脱模而出!她如法炮制,很快便做出了十数个这样小巧精致的糕点,摆放在盘中,如同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这还没完!她又用剩下的原色豆腐泥,混合了切好的雪梨丁和柑橘丁,同样加入了少量琼脂液,倒入一个长方形的浅盘中,摊平,放入冰鉴中加速冷凝。准备制作豆腐水果冻。 与此同时,孙师傅的荷花酥也进入了最后的制作阶段。他将包好油酥、经过多次擀卷松弛的面皮,包入桂花豆沙馅,用利刀在生坯顶部划出六道均匀的切口。油锅烧热,将生坯放入温油中,慢慢浸炸。只见那酥皮在油温的作用下,层层绽放,如同真正的荷花一般,栩栩如生,精致绝伦! 当炸好的荷花酥捞出沥油时,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酥皮,以及中心若隐若现的豆沙馅,再次引来了阵阵惊叹! 而这时,林晚昭的豆腐水果冻也从冰鉴中取出。她将其切成小巧的菱形块,晶莹剔透的冻体中,镶嵌着五彩的水果丁,看起来清爽可人。她又在表面撒上了之前准备好的“天穹之泪”糖粉,那独特的清凉香气与豆腐水果冻的清爽相得益彰。 最后,她将豆腐花果糕、荷花酥、豆腐水果冻三样甜品精心摆盘,构成了一个错落有致、色彩和谐、意境清雅的甜品拼盘。 当铜锣声最后一次响起时,大宁朝灶台上呈现的甜品,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乌孙使团那边,巴图尔的蜂蜜奶酥塔也完成了,金黄的塔皮,雪白的奶酥,晶莹的蜂蜜,点缀着深色的野果干,看起来豪迈而甜蜜。 双方的甜品被呈上评判席。 评判们看着大宁朝这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甜品拼盘,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从何下手。那盛开的荷花酥,那含苞的花果糕,那晶莹的水果冻……每一件都美得让人不忍破坏。 他们首先品尝了豆腐花果糕。轻轻咬下,外层是豆腐泥那意想不到的细腻、绵密、入口即化的口感,带着淡淡的豆香和甜味;中间是桂花豆沙馅的香甜软糯;整体的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清新不腻,仿佛在吃一朵云,又带着实物的满足感。 “这……这真的是豆腐做的?”光禄寺卿难以置信地又尝了一口,“口感竟如此奇妙!细腻绵软,豆香清雅,与豆沙馅搭配得天衣无缝!” 阿史那亲王也瞪大了眼睛,仔细品味着,通过通译说道:“很特别的味道和口感,非常……清爽,一点也不腻,很好吃!” 接着,他们尝了荷花酥。酥皮一碰即碎,层层分离,入口即化,酥香满口。内部的豆沙馅甜润细腻,与酥皮形成了完美的口感和味觉对比。 “好!这荷花酥做得地道!酥、香、甜、润,无一不佳!”成王殿下赞道。 最后是豆腐水果冻。那晶莹的冻体入口冰凉清爽,瞬间化开,豆腐的细腻与水果丁的脆甜交织在一起,再加上“天穹之泪”糖粉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花香,仿佛一阵秋日的凉风拂过舌尖,洗去了之前所有菜品的厚重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妙!太妙了!”鸿胪寺卿忍不住再次赞叹,“这豆腐水果冻,清新爽口,意境十足!尤其是这淡淡的异香,画龙点睛!” 三位评判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相比之下,乌孙的蜂蜜奶酥塔虽然奶香浓郁,蜂蜜甜美,味道纯正,但在创意、精致程度和口感的层次感上,再次落了下风。尤其是与林晚昭那充满巧思、将普通豆腐化身为高雅甜品的杰作相比,显得过于朴实和直接。 结果,毫无悬念。 鸿胪寺官员高声宣布,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第三轮‘甜品对决’,大宁朝胜!综合三轮比试结果,本次‘大宁·乌孙美食友谊赛’的最终获胜者是——大宁朝代表队!” “哗——!” 观赛席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为这场精彩绝伦的比赛,更为那个一次次带来惊喜和震撼的小林厨娘! 三战全胜!而且是在食材被动手脚的不利情况下,凭借绝对的厨艺实力和超凡的智慧应变,实现了完美的逆袭! 端荣贵妃脸色煞白,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猛地站起身,连椅子都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死死地盯着台下那个被众人目光环绕、笑容浅淡却自信飞扬的林晚昭,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背影狼狈而仓促。 阿史那亲王虽然输了比赛,却表现出了极大的风度。他站起身,亲自走到评判席前,通过通译,对成王殿下和众位评判,以及台下的林晚昭说道:“恭喜大宁朝!恭喜小林行走!今日之比赛,让本王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厨艺巅峰!化平凡为神奇,变劣势为优势,小林行走之技艺与智慧,令人钦佩!此次大宁之行,能见识到如此精彩的对决,品尝到如此美妙的美食,不虚此行!乌孙与大宁的友谊,必将因今日之盛事,更加深厚!” 他这番话语,真挚而豪迈,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尊重和掌声。 成王殿下笑容满面地回礼,并对林晚昭投去了极其满意的目光。 林晚昭站在场地中央,感受着周围热烈的掌声和赞誉,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喜悦,有证明自己的释然,也有历经挑战后的疲惫。她抬头,望向那个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评判席边缘的玄色身影。 顾昭之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那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是林晚昭从未见过的。有赞赏,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四目相对,隔着喧闹的人群,仿佛时光在此刻静止。 林晚昭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慌忙低下头,脸颊飞起两抹红霞,比那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豆腐赛珍馐,巧手定乾坤。 这一日,“小林行走”林晚昭,不仅赢得了比赛,更赢得了所有人的心,包括……那颗她或许早已悄然入驻的、腹黑侯爷的心。 第325章 甜品“决”胜负,冰火两重天 清漪园内,掌声如雷,经久不息。大宁朝代表队在第二轮“自由发挥”中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绝境逆袭”,已然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林晚昭的名字,伴随着“香辣鹿肉丝”、“白玉鱼丸”、“金丝玲珑卷”的传奇故事,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位观赛者的心中。 评判席上,端荣贵妃的提前离场,并未影响大局,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输,让这场友谊赛的结局更无悬念。成王殿下红光满面,与阿史那亲王谈笑风生,气氛融洽。鸿胪寺卿和光禄寺卿捻须微笑,与有荣焉。顾昭之依旧端坐,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绝佳的心情。 然而,比赛流程尚未结束。按照章程,还有最后一轮——“甜品对决”。 鸿胪寺官员再次走到场地中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充满激情,尽管结果似乎已无悬念:“诸位请静一静!前两轮比试,大宁朝代表队表现卓越,暂居优势!接下来,将是本次友谊赛的最后一轮——‘甜品对决’!限时一个时辰!甜品,乃一餐之圆满,亦是厨艺之精粹!让我们期待双方厨师,为我们带来怎样的甜蜜收官之作!” “铛——!” 铜锣声响起,带着一丝即将落幕的意味。 乌孙使团那边,巴图尔深吸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连输两轮,这位草原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骨子里的执拗和对自己民族美食的热爱支撑着他。他绝不能在甜品的战场上也不战而退! “拿出我们最好的野蜂蜜和马奶酥酪!”巴图尔对那两个神色复杂的副手低吼道,此刻也顾不得他们是否真心配合了,“做坚果蜂蜜糕和酸奶冰!要让大宁的朋友们尝尝,我们草原最纯粹的甜蜜!” 他打算用最传统、最质朴的乌孙甜品来扞卫最后的尊严。坚果蜂蜜糕是将各种草原坚果(如松子、野核桃)捣碎,混合大量的野蜂蜜和一点点面粉,压实后蒸制或烤制而成,口感扎实,甜香浓郁。而酸奶冰则是用发酵好的、带着天然酸味的马奶酸奶,混合少量蜂蜜,放入冰鉴中冷冻成冰沙状,清凉解腻。 巴图尔开始忙碌起来,捶打坚果,调和蜂蜜,准备模具。他那两个副手见状,也只好收敛心神,帮忙处理酸奶和照看冰鉴。 而大宁朝这边,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晚昭。她会拿出什么来为这场辉煌的胜利画上完美的句号?是更加繁复精致的宫廷点心,还是另辟蹊径的巧思妙想? 只见林晚昭并未去动那些可能被动过手脚的牛乳酪,甚至没有去取太多名贵的干果蜜饯。她只是再次打开了那个仿佛能变出无穷妙物的食材箱,从中取出了——几枚鸡蛋、一些面粉(自然是筛过的)、糖、一些时令水果(雪梨、柑橘、山楂),以及一小罐米酒和一块形状奇怪的、颜色深褐的糖块(类似红糖,但更具风味),还有……一小包硝石。 看到硝石,不少懂行的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硝石?那不是用来制冰或者做火药的吗?难道要做冰品?可这秋日天气,虽不算酷热,但制作冰品也非易事,何况是在比赛这有限的时间内? “林行走这是……又要做什么新奇玩意儿?”观赛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硝石制冰?宫里倒是有冰窖,但这临时制冰,来得及吗?” “看样子,她是想同时做冷热两种甜品?” 林晚昭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神色专注,脑中飞速运转着最后的作战计划。她要做的,是一道能彻底惊艳全场,将喜剧效果和美食体验拉到极致的甜品——“冰火两重天”! “孙师傅!”她语速飞快地分配任务,“麻烦您,用这红糖块熬煮一份浓郁粘稠的红糖浆,要拉丝的那种!再准备一些手指饼干(简易版,用面粉、鸡蛋、糖快速烤制)!” “赵师傅,李四!水果交给你们,雪梨、柑橘取果肉切小丁,山楂去核熬成酸甜的山楂酱!” “小桃,帮我准备两个大盆,一些小碗,还有酒和鸡蛋,我来处理主料!”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孙师傅开始熬制红糖浆,那深琥珀色的糖浆在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焦甜的香气。赵师傅和李四则飞快地处理着水果。小桃将需要的器皿一一备好。 林晚昭自己,则取来几个鸡蛋,熟练地将蛋黄与蛋清分离。她将蛋黄放入一个较大的铜盆中,加入大量的糖,然后用一捆特制的、绑在一起的筷子,开始疯狂地搅打!这是最原始的、考验臂力的乳化过程,需要将蛋黄和糖打发到颜色变浅、体积膨大、质地浓稠的状态。 她的手臂稳健而迅速地画着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纯体力活在现代有打蛋器代劳,在这里却只能靠一双巧手和无穷的毅力。好在她在侯府厨房锻炼已久,臂力远超寻常女子。只见盆中的蛋黄液逐渐变得 pale yellow,质地也越来越像奶油般顺滑。 与此同时,她将那一小罐米酒(选择了酒精度稍高、风味更醇厚的)倒入一个小锅中,加热,让酒精略微挥发一部分,只留下浓郁的米酒香气。 当蛋黄糊打发得差不多时,她将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米酒缓缓倒入蛋黄糊中,一边倒一边继续快速搅拌,让两者充分融合。这样可以利用蛋黄的余温,让米酒的风味更好地渗透,同时起到一定的杀菌作用。混合好的米酒蛋黄糊,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浅黄色,散发着独特的酒香和蛋香。 接着,她取来另一盆,倒入冰凉的井水,然后将装有米酒蛋黄糊的铜盆坐放在冰水盆中,开始隔水冷却。这样可以防止余温继续加热导致蛋黄凝固,也能让混合物更快冷却,口感更佳。 在等待米酒蛋黄糊冷却的间隙,她开始了“冰火两重天”中“冰”的部分制作。 她让李四搬来一个更大的陶盆,里面盛满井水。然后又取来一个略小一些的金属盆(确保能放入大陶盆中),在里面放入切好的水果丁和熬好的山楂酱,又加入少许糖和一点点盐(突出甜味),最后倒入适量的清水,搅拌均匀。 然后,她拿出了那包硝石。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她将硝石粉末缓缓倒入大陶盆的井水中。只见硝石遇水迅速吸热,大陶盆中的水温开始急剧下降,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而那置于其中的小金属盆内的水果混合物,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固、结冰! “成冰了!真的成冰了!” “好快!这才多久!” “小林行走连方士的手段都会吗?” 观赛席上响起一片惊呼和赞叹!硝石制冰之法古已有之,但如此快速、且在大庭广众之下应用于甜品制作,还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 林晚昭小心地控制着时间,不时用勺子搅拌一下小金属盆内的混合物,防止它结成大冰块,目标是做出类似“雪葩”的冰沙口感。 另一边,孙师傅的红糖浆已经熬好,浓稠得能拉出长长的丝线。手指饼干也烤好了,散发着焦香。 此时,米酒蛋黄糊也已经冷却下来。林晚昭取来一些之前熬制、现已凝固的奶酥(类似马斯卡彭的替代品,她用有限的牛乳酪尝试提炼的,幸好未被完全破坏),将其与冷却的米酒蛋黄糊混合,轻轻翻拌均匀,形成了一种丝滑、浓郁、带着酒香的奶酪糊。 “冰火两重天”的组装开始了! 她取来数个宽口浅底的精致瓷碗。在碗的一边,她用勺子舀入已经凝固成冰沙状的水果雪葩,堆成一个小山丘的形状,红艳的山楂与晶莹的雪梨柑橘丁交织,看起来清爽诱人。 在碗的另一边,她先铺上一层手指饼干,快速刷上一层浓稠的红糖浆,让饼干吸收糖浆变得湿润;然后,在上面厚厚地铺上一层准备好的米酒奶酪糊;再重复一层饼干、糖浆、奶酪糊。最后,在最顶层的奶酪糊上,她用筛网细细地撒上一层可可粉(用烘烤过的、碾碎的特殊豆类混合少量香料仿制,颜色和风味近似)。 这还没完!真正的“火”的部分,即将登场! 她取来一小杯更烈的烧酒,将其稍微温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用一把细长的铜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烧酒,在其中一个甜品碗上方,用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点燃的小火折子,轻轻一撩—— “轰!”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勺子上方燃起!她手腕一倾,带着火焰的烧酒如同一条蓝色的火蛇,精准地淋在了那撒着“可可粉”的奶酪层上! 火焰在甜品表面跳跃、燃烧,散发出浓郁的酒香和焦糖香气,蓝色的火苗与旁边冰爽的“水果雪葩”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对比! “冰火两重天”!名副其实! 一个碗中,同时存在着极致的“冰”(水果雪葩)与极致的“火”(火焰朗姆提拉米苏,古代版)!冰与火,两种截然相反的元素,在同一个容器中碰撞,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震撼和嗅觉冲击! 林晚昭如法炮制,很快便做好了数份“冰火两重天”。每一碗端上时,那跳跃的蓝色火焰都引来一阵惊呼和掌声! 而乌孙那边,巴图尔的坚果蜂蜜糕和酸奶冰也完成了。蜂蜜糕扎实甜香,酸奶冰清爽解腻,是草原上难得的美味,但放在林晚昭这如同戏法般炫目、充满矛盾美学的“冰火两重天”面前,顿时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黯然失色。 当双方的甜品被呈上评判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那份“冰火两重天”上移开。 “这……这真是……”成王殿下看着那还在微微燃烧的蓝色火焰,惊讶得不知如何形容。 阿史那亲王也瞪大了眼睛,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评判们小心翼翼地避开火焰,先品尝了“冰”的部分——水果雪葩。那冰爽细腻的口感,瞬间驱散了之前品尝菜肴的些许油腻,山楂的酸爽与水果的清甜在口中爆开,冰凉透心,令人精神一振。 “好!清爽宜人!这冰沙口感绝妙!”鸿胪寺卿赞道。 接着,待火焰熄灭,他们品尝了“火”的部分——火焰米酒奶酪糕(古代版提拉米苏)。手指饼干吸饱了红糖浆和米酒奶酪糊,变得湿润而富有层次,奶酪糊丝滑醇厚,带着独特的米酒香气和淡淡的蛋香,表层的“可可粉”则增添了一丝微苦的风味,使得整体甜而不腻,口感丰富至极。那经过火焰灼烧的表面,还带着一丝焦糖的独特香气,更是画龙点睛之笔。 “妙!太妙了!”光禄寺卿忍不住拍案,“口感层层叠叠,酒香、蛋香、奶香、糖香融合得天衣无缝!这火焰,非但没有破坏味道,反而增添了别样风味!奇思妙想!真是奇思妙想!” 冰与火的体验在口中交替,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感官享受。评判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至于乌孙的坚果蜂蜜糕和酸奶冰,味道纯正,体现了草原特色,也得到了评判们礼貌性的称赞,但与“冰火两重天”相比,高下立判。 结果,毫无悬念。 鸿胪寺官员激动地高声宣布,声音都有些颤抖:“第三轮‘甜品对决’,大宁朝胜!综合三轮比试结果,本次‘大宁·乌孙美食友谊赛’的最终获胜者是——大宁朝代表队!恭喜小林行走,恭喜大宁朝!” “轰——!” 全场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声浪几乎要掀翻清漪园的亭台楼阁! 三战全胜!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巴图尔看着欢呼的人群,又看看自己面前朴实无华的甜品,最终释然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朝着林晚昭的方向,用力地拍了拍手。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佩服。这个年轻的宁朝厨娘,其厨艺和想象力,已远超他的认知。 林晚昭站在场地中央,被孙师傅、赵师傅、李四、小桃等人簇拥着,听着震天的掌声,看着无数赞赏的目光,她只觉得一阵恍惚。从穿越之初的饥肠辘辘,到侯府厨房的战战兢兢,再到如今的万众瞩目……这一路走来,仿佛做梦一般。 她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个方向。 顾昭之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负手立于评判席旁。他隔着喧闹的人群,静静地望着她。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中,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仿佛盛满了整个秋日的暖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赞许。 林晚昭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脸颊瞬间飞红,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心底翻涌的、陌生而甜蜜的悸动。 冰火两重天,甜品定乾坤。 这一场美食友谊赛,以林晚昭绝对的优势和充满戏剧性的表现,圆满落下了帷幕。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将随着这荣耀的时刻,翻开新的篇章。 第326章 魁首“耀”大宁,御赐金勺柄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只留下漫天瑰丽的霞光,将清漪园的湖泊、亭台、以及每一个兴奋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久久未能平息。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场精彩绝伦、高潮迭起的美食盛宴之中,尤其是大宁朝代表队,尤其是那个站在光芒中心的青衣女子——林晚昭。 “赢了!我们赢了!” “三战全胜!太厉害了!” “小林行走真是神厨啊!” “那鹿肉丝!那鱼丸!还有最后那个着火的点心!我的天,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观赛席上,人们激动地议论着,看向林晚昭的目光充满了敬佩、赞叹,甚至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大宁朝在美食文化上力压乌孙,这无疑是一件极长脸面的事情。 乌孙使团那边,虽然输了比赛,但在阿史那亲王豁达的态度影响下,倒也并未显得过于沮丧。巴图尔更是走到了大宁朝的灶台区,对着林晚昭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用生硬的官话说道:“林妹子!厉害!我,服了!”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心服口服。 林晚昭连忙回礼:“巴图尔大哥,您的手艺也很棒!我们互相学习!” 阿史那亲王在成王殿下等人的陪同下,也笑着走了过来。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晚昭,通过通译说道:“小林行走,今日之比赛,让本王大开眼界,心潮澎湃!你不仅厨艺高超,更难得的是临危不乱的应变之才与天马行空的巧思!我乌孙勇士,最敬佩的就是真正的强者!你,当得起‘大师’之名!” 得到对手如此高的评价,林晚昭心里更是美滋滋的,连忙谦虚道:“亲王殿下过奖了,晚昭只是尽了本分,侥幸而已。” “诶,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成王殿下在一旁哈哈一笑,心情极好地看着林晚昭,“小林行走,你今日可是为我大宁立了大功了!待本王回宫,定要向皇兄好好为你请功!” 说话间,鸿胪寺和光禄寺的官员们已经开始忙碌地整理最终结果,准备进行最后的颁奖仪式。虽然贵妃提前离场,但流程依旧要进行。 场地被迅速清理出来,评判席也被重新布置。成王殿下、阿史那亲王、鸿胪寺卿、光禄寺卿等重量级人物再次端坐。所有观赛者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等待着最后的荣耀时刻。 林晚昭带领着孙师傅、赵师傅,以及帮忙的李四、小桃等人,肃立于场地中央。乌孙使团代表队则站在另一侧。 鸿胪寺卿手持一份明黄色的绢帛,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乌孙使团,远道而来,睦邻友好。特于清漪园设‘美食友谊赛’,以促交流,以增情谊。赛事三轮,精彩纷呈。大宁朝代表队御膳房行走林晚昭,率队有方,技艺超群,于‘指定食材’、‘自由发挥’、‘甜品对决’三轮比试中,皆拔得头筹,力压群伦,扬我大宁国威,显我美食文化之博大精深!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场地。每念一句,观赛席上便响起一阵掌声。 “为彰其功,励其才,特赐如下——” “御膳房行走林晚昭,擢升为御膳房特等行走,享正六品俸禄,可随时入御膳房研习、指导,并有专折奏事之权!” “赏,赤金一百两,东海明珠一斛,江南云锦十匹!” “另,特赐御制金勺柄一柄,以示荣宠,望其永葆匠心,再创佳肴!” 随着鸿胪寺卿的话音落下,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躬身走到林晚昭面前。只见那托盘之上,赫然放着一柄长约一尺、金光闪闪的勺子!那勺柄通体由纯金打造,雕琢着精美的云纹和瑞兽图案,勺头部分则是光滑如镜的玄铁,与金柄衔接得天衣无缝,既华贵又实用。在夕阳的余晖下,这柄金勺散发着耀眼而尊贵的光芒! “御赐金勺柄!” 观赛席上传来阵阵惊呼。这可是御厨生涯的巅峰荣耀之一!象征着皇帝对其厨艺的最高认可!多少御厨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得此殊荣! 林晚昭看着那柄金勺,也有些发懵。这……这赏赐也太实在了吧!赤金、明珠、云锦都很棒,但这金勺柄……难道以后要她用这个炒菜?会不会太奢侈了点儿?而且……好像有点沉?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她连忙跪下,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声音清脆地谢恩:“臣……奴婢林晚昭,叩谢陛下隆恩!定当恪尽职守,精研厨艺,不负陛下厚望!” 她这“臣”和“奴婢”之间的慌乱切换,带着点小迷糊,引得成王殿下和阿史那亲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 接着,鸿胪寺卿又宣布了对孙师傅、赵师傅以及其他参与人员的赏赐,皆有金银绸缎不等,众人欢天喜地地谢恩。 颁奖仪式结束,本次“大宁·乌孙美食友谊赛”也正式落下了帷幕。成王殿下做了简短的总结,再次肯定了两国的友谊,并对所有参与者和观赛者表示了感谢。 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但许多人仍意犹未尽,围着大宁朝的灶台区,想近距离看看那位神奇的小林行走,甚至有人想讨教一二。 林晚昭被众人围在中间,有些应接不暇,脸上却始终带着开心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装着金勺柄的托盘,仿佛抱着什么易碎品。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还愣着做什么?等着被人当猴子围观吗?” 林晚昭回头,只见顾昭之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身后。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在渐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俊。他目光扫过她怀中那显眼的金勺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侯爷!”林晚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凑过去,小声嘀咕,“这勺子……好重啊,而且……金光闪闪的,以后能用它来炒菜吗?会不会把锅戳个洞?”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既兴奋又有点愁怎么用赏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御赐之物,自然需妥善供奉。炒菜?你想被御史参一个‘大不敬’之罪吗?” “啊?不能用的啊?”林晚昭顿时蔫了,看着那金勺柄的眼神从“宝贝”变成了“摆设”,“那多可惜……” “摆着看,或者……当传家宝。”顾昭之淡淡道,随即转身,“走吧,回府。墨砚,备车。” “是。”墨砚不知从何处闪出,躬身应道。 林晚昭连忙抱着她的“传家宝”,跟小桃、李四等人打了声招呼,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昭之身后,朝着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身后,还传来阿史那亲王豪爽的笑声和成王殿下的叮嘱声。 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晚昭将那个沉重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一天的紧张比赛,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顾昭之,忍不住小声问道:“侯爷……我今天,没给您丢脸吧?” 顾昭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带着倦意却难掩兴奋的小脸上。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晰。 “尚可。”他吐出两个字。 林晚昭:“……” 又是尚可!侯爷您能不能换个词夸夸我! 看着她瞬间鼓起的腮帮子和控诉的眼神,顾昭之唇角微勾,补充了一句:“那柄金勺,分量不轻。可见陛下……对你今日表现,甚是满意。” 这算是……变相的夸奖? 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她美滋滋地摸了摸那冰凉的金勺柄,嘿嘿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这话说完,她立刻意识到有点歧义,连忙找补,“啊不是,我是说……多亏侯爷平日……嗯……教导有方?” 顾昭之看着她那慌慌张张、越描越黑的样子,终是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敲打在林晚昭的心尖上。 她呆呆地看着他带笑的侧脸,只觉得这一刻,比拿到金勺柄还要让她心跳加速。 完了完了,林晚昭,你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金勺柄上的花纹,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马车在京城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辚辚而行,载着满载荣誉的小厨娘,和那位心思难测的腹黑侯爷,驶向安远侯府。 魁首荣耀归,金勺耀门楣。 属于林晚昭的传奇,才刚刚开始。而她和顾昭之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似乎也到了即将被捅破的边缘。 第327章 庆功“夜”宴欢,御酒敬功臣 安远侯府的马车,在京城已然亮起的万家灯火中,平稳地驶回了朱雀巷。车厢内,林晚昭抱着那柄沉甸甸、金闪闪的“御赐金勺柄”,感觉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又像是揣了个绝世宝贝,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她一会儿偷瞄一眼对面闭目养神、仿佛无事发生的顾昭之,一会儿又忍不住用手指去抠抠那勺柄上精美的云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这玩意儿真不能用来炒菜?那多浪费啊!要不……偷偷用一次试试?就一次…… “再抠,那云纹就要被你抠掉了。”顾昭之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林晚昭一跳,赶紧收回手,正襟危坐,假装欣赏窗外的夜景。 “侯爷,您说……陛下赏我这个,是不是暗示我以后要多给宫里做菜啊?”林晚昭忍不住小声问道,心里有点小期待,又有点小忐忑。御膳房那地方,规矩多,哪有在侯府自在? 顾昭之缓缓睁开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怎么,得了赏赐,反而担心起以后的差事了?” “不是担心……”林晚昭挠了挠头,“就是觉得……压力有点大。今天赢了是运气好,万一以后做得不合陛下口味……” “今日之功,非运气二字可概括。”顾昭之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怀中那金勺上,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郑重,“陛下赏你金勺,是认可你的厨艺、智慧与临危不乱的品性。至于以后……做好你本分即可,无需过多思虑。”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昭听了,心里那点小纠结顿时散了不少。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林晚昭什么时候怕过挑战?有金勺柄撑腰(虽然是摆看的),以后在御膳房……嗯,至少走路可以带点风了吧?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侯府上下,几乎是倾巢而出,等在门口。大管家顾忠领着一众管事、仆役,见到顾昭之和林晚昭下车,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恭迎侯爷回府!恭喜林行走凯旋!” 这阵仗,把林晚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往顾昭之身后缩,结果手里抱着的金勺柄太沉,差点一个趔趄。顾昭之眼疾手快,虚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在自家门口上演“平地摔”。 “都起来吧。”顾昭之神色如常,淡淡吩咐了一句。 顾忠上前一步,脸上笑开了花,对着林晚昭更是热情无比:“林行走,您可真是给咱们侯府长脸了!宫里刚传来消息,陛下龙心大悦,今晚在麟德殿设庆功宴,特意点名要您出席呢!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庆功宴?我也要去?”林晚昭又是一愣。她以为比赛完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有后续?而且是在皇宫里吃晚饭?这……这算是公款吃喝的最高境界了吗? “自然。”顾昭之看了她一眼,“你今日是主角之一。回去换身得体些的衣裳,稍后随本侯一同入宫。” 林晚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因为忙碌一天而有些皱巴巴、甚至还沾了点油渍的青色女官服,顿时觉得确实有点“不够得体”。她连忙应了声,抱着她的金勺柄,在小桃的接应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回了听竹轩。 听竹轩内,更是热闹非凡。张妈妈、青黛、丹砂等人早已准备好了热水、新衣,就等着她回来了。 “哎哟我的昭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快让妈妈看看!”张妈妈拉着林晚昭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都有些湿润,“瘦了!肯定是比赛累着了!不过精神头真好!真给我们长脸!” 青黛和丹砂也笑着上前道喜,手脚麻利地帮她卸下那沉重的金勺柄,又伺候她沐浴更衣。 “小姐,您不知道,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您今天比赛的事呢!”小桃一边帮她拧干头发,一边兴奋地说着,“说您用破烂食材做出了绝世美味,还说您会仙法,能点石成金!连乌孙亲王都对您心服口服!” 林晚昭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又忍不住美滋滋的。泡在温热的水里,一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她看着旁边架子上那套为她准备好的、料子明显比女官服更加精致柔软的藕荷色宫装襦裙,心里对晚上的皇宫夜宴,隐隐生出了几分期待。 当林晚昭换好衣裳,重新绾好发髻,略施薄粉,出现在顾昭之面前时,顾昭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简单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却更显清丽脱俗,与平日那个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咋咋呼呼的小厨娘判若两人。 “走吧。”顾昭之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率先向外走去。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跟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再抱着那柄金勺——按照顾昭之的说法,御赐之物需妥善保管,已让顾忠收入库房,专门打造一个锦盒供奉起来。她手里只提了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装着她习惯性带在身边的几样常用调味料和小工具(职业病,改不了)。 再次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林晚昭的心情与白天比赛时截然不同。少了紧张,多了几分好奇与兴奋。皇宫夜宴啊!不知道御厨们会准备什么好吃的?能不能偷师几招? 夜幕下的皇宫,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麟德殿内,更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今日参加友谊赛的相关人员、乌孙使团主要成员、以及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及其有诰命的夫人,几乎都齐聚于此,庆祝白日比赛的圆满成功,亦是为乌孙使团饯行。 林晚昭跟着顾昭之进入大殿时,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有好奇,有赞赏,有探究,当然,也可能有隐藏在笑容下的嫉妒。她努力保持着镇定,学着顾昭之的样子,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但心里的小鼓却敲得咚咚响。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得相当靠前,就在御阶之下,与成王殿下、阿史那亲王等人的席位相邻。这无疑彰显了皇帝对顾昭之的器重,以及对林晚昭今日功劳的肯定。 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在自己位置上跪坐好(这古代的跪坐真是反人类!她内心吐槽),目光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以及那些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王公贵族、朝廷重臣。原来这就是顶级权贵圈子的社交场啊! 宴会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宫女太监们端着精美的御膳鱼贯而入。一道道菜品如同艺术品般被呈上各桌:龙凤呈祥(雕刻精美的冷盘)、麒麟鲈鱼、玉带虾仁、三鲜鹿尾、八宝野鸭……菜名听着就霸气,卖相更是极尽奢华,看得林晚昭眼花缭乱,口水暗咽。 然而,当她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品尝了一口那所谓的“麒麟鲈鱼”时,却微微愣了一下。鱼肉本身是极好的,鲜嫩无比,火候也恰到好处,只是那调味……似乎过于中规中矩,或者说,过于追求“宫廷标准”的醇和厚重,反而少了几分食材本身的灵动与个性。她又尝了尝“玉带虾仁”,虾仁爽脆,芡汁明亮,味道也没得挑,但总觉得……少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怎么?不合胃口?”顾昭之的声音在身边淡淡响起。 林晚昭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压低声音:“没有没有!很好吃!就是……感觉好像少了点……嗯……烟火气?”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些御膳,就像是精雕细琢的完美玉器,美则美矣,却似乎少了点市井小吃那种直击灵魂的、鲜活生猛的冲击力。 顾昭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多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成王殿下与阿史那亲王相谈甚欢,频频举杯。不少官员也主动向顾昭之道贺,言语间对林晚昭更是赞誉有加。 就在这时,高踞御座之上的弘昌皇帝,忽然端起了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晚昭这一席。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皇帝,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皇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清漪园之赛,精彩绝伦,扬我国威,更显我大宁与乌孙之深厚情谊。安远侯府行走林晚昭,厨艺超群,巧思妙想,临危不乱,力克强敌,居功至伟!来,朕满饮此杯,敬我大宁之功臣!” 说着,皇帝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陛下万岁!” 群臣立刻齐声附和,纷纷举杯。 林晚昭惊呆了!皇帝亲自给她敬酒?!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她慌得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扔出去,连忙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里面是度数较低的果酒),因为太紧张,端酒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她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顾昭之。 顾昭之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镇定。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捧杯,站起身,向着御座方向,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尽量清晰地说道:“臣……奴婢林晚昭,谢陛下隆恩!奴婢愧不敢当,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说完,她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那酒液甘甜清冽,带着果香,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给她注入了一丝勇气。 皇帝看着她那虽然有些慌乱,但眼神清澈、举止得体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好!林行走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朕与诸位爱卿,都看在眼里。望你日后继续精进厨艺,为我大宁美食增光添彩!” “是!奴婢谨遵陛下教诲!”林晚昭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原位。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被最高领导当众表扬,这压力……比比赛还大! 皇帝敬酒之后,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阿史那亲王也笑着举杯,向林晚昭和大宁朝表达了感谢和敬意。不少官员和女眷也趁机上前,与顾昭之寒暄,顺便对林晚昭表达祝贺和好奇。 林晚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杯果酒下肚(主要是渴了),加上周围气氛热烈,她骨子里那股社畜的“应酬本能”和乐观天性又开始冒头。面对那些贵妇人们关于烹饪技巧、食材挑选的提问,她也能侃侃而谈,说到兴头上,甚至比划起来,引得夫人们阵阵轻笑,觉得这位小林行走不仅手艺好,性子也活泼有趣,丝毫没有因为得了御赐就端架子。 顾昭之坐在一旁,看似在与同僚交谈,目光却不时掠过那个在人群中渐渐放松、甚至开始有点“放飞自我”(在他看来)的小厨娘。看着她因为微醺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清脆悦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声,他的嘴角,在无人注意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嗯,看来带她来参加宫宴,似乎……也不算太坏。至少,比看她抱着金勺柄发愁要有趣得多。 宴会持续到很晚才散场。回府的马车上,林晚昭因为喝了酒,又兴奋了一天,早已靠在车厢壁上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顾昭之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目光在她那因为熟睡而微微嘟起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伸手将车窗的帘子拉严实了些,挡住了夜间的凉风。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厢内只剩下林晚昭细微的鼾声,以及某种悄然流淌的、静谧而温暖的气息。 庆功夜宴欢,御酒敬功臣。 这一夜,对于林晚昭而言,是荣耀,是认可,亦是她人生中,又一个浓墨重彩的印记。 第328章 巴图尔“别”情谊,秘方赠知音 秋日的晨光,透过听竹轩窗棂上糊着的浅碧色窗纱,温柔地洒在房间里。林晚昭是在一阵宿醉般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迷迷糊糊地回想着昨晚宫宴上的情景——皇帝的敬酒、众人的恭维、还有那怎么喝都像糖水、后劲却不小的果酒…… “小姐,您醒了?快喝点醒酒汤!”小桃端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酸涩气味的汤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您昨晚回来的时候,可是哼着小曲儿呢!” 林晚昭:“……”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哼了什么曲儿!完了,形象全无!她接过醒酒汤,皱着眉头一口灌下,那酸爽的滋味瞬间冲上头顶,让她清醒了不少。 “侯爷呢?”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侯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小桃回道,“对了小姐,乌孙使团的巴图尔大师一早递了帖子,说想来跟您道别,这会儿正在前院花厅等着呢。” “巴图尔大哥要走了?”林晚昭一愣,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舍。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这位直爽豪迈的乌孙大叔,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两人在厨艺上的交流更是酣畅淋漓。 她连忙起身梳洗,也顾不上仔细打扮,换了身简便的衣裙,便带着小桃匆匆赶往前院花厅。 花厅里,巴图尔已经在了。他今日换上了一身乌孙使团的正式礼服,显得格外魁梧挺拔,只是脸上少了往日切磋时的锐气,多了几分即将离别的怅惘。见到林晚昭进来,他立刻站起身,露出了一个真诚却略带感伤的笑容。 “林妹子!”他依旧用着那别扭却亲切的称呼,通过旁边的通译说道,“我们使团,今日午后便要启程返回乌孙了。” “这么快?”林晚昭虽然知道使团归期已近,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觉得有些突然。她走到巴图尔面前,由衷地说道:“巴图尔大哥,这些日子跟您交流厨艺,我学到了很多,真的很开心!” 巴图尔用力点头,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感慨的光芒:“我也是,林妹子!你是我巴图尔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最不一样的厨师!你的手,好像有魔力一样!” 他伸出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比划着,“那些我们觉得平常的东西,到了你手里,就能变得那么好吃,那么好看!还有你那些想法,‘融合’、‘取其精华’……说得太好了!” 他被林晚昭的厨艺和理念彻底折服,心中早已将她引为真正的知己。 “巴图尔大哥您太夸奖了,”林晚昭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您对食材本味的理解和火候的掌控,才是我要好好学习的地方。” 巴图尔却摇了摇头,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花厅里只有通译、林晚昭和小桃(都是可信之人)后,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油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东西。那油蜡纸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都磨得发毛了,透着一股神秘感。 “林妹子,”巴图尔将那个小包双手递到林晚昭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我要走了,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个……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也是我们乌孙王庭里,只有最核心的御厨才能掌握的东西。” 林晚昭看着那个小包,又看看巴图尔无比认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连忙摆手:“巴图尔大哥,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这是你们乌孙的秘密!” “不!你配得上它!”巴图尔语气坚决,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在我们草原上,最好的骏马要送给最能驾驭它的勇士,最锋利的宝刀要送给最能发挥它威力的英雄!这厨艺的秘方,也一样!它放在我这里,也许一辈子也就是按部就班地使用。但是交给你,林妹子!我相信,它一定能在你手里,发出更耀眼的光!创造出更多连接我们乌孙和大宁的美味!”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对林晚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望。那通译在翻译时,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动容。 林晚昭看着巴图尔那双充满真诚和笃定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伸出双手,如同接过某种神圣的使命般,接过了那个沉甸甸(心理上)的油蜡纸包。 “这里面,”巴图尔通过通译继续说道,“记录了我们乌孙王室用来腌制最顶级烤肉的三种核心香料配方,它们的比例、处理方法,还有……如何用我们乌孙特有的‘地火’(一种特殊的炭火埋烧技巧)来掌控火候,让肉的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锁住所有风味的秘技。还有一些……关于如何辨别和处理我们草原上几种特殊香料、野菌的心得。” 林晚昭捧着那小包,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烫。这哪里是什么秘方,这简直是乌孙烹饪文明的精髓之一!是无数代乌孙厨师智慧与经验的结晶!这份礼物的重量,远远超过了那柄御赐的金勺柄! “巴图尔大哥……”林晚昭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可爱的草原大叔,心中充满了感动,“谢谢您!谢谢您这么信任我!我……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研究它,珍惜它!绝不会辜负您这份心意!一定会让这些宝贵的知识,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 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能用力地承诺着。 巴图尔见她收下,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桩重大的心愿。他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依旧差点把她拍个趔趄),哈哈笑道:“好!好!我相信你!林妹子,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来我们乌孙草原做客!我请你吃最肥美的烤全羊,喝最醇厚的马奶酒!” “一定!一定去!”林晚昭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泪光和向往。 两人又说了些互相珍重、约定日后重逢的话,巴图尔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准备随使团启程。 送走巴图尔,林晚昭回到听竹轩,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坐在窗前,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打开那个油蜡纸包。里面果然是一张略显发黄、但保存完好的羊皮卷。羊皮卷上用乌孙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配有一些简单的图示,画着香料的形状、火堆的搭建方式等等。 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示已然让她心潮澎湃。她能感受到这羊皮卷背后所承载的厚重历史与传承。 “小桃,去请墨砚大哥过来一趟。”林晚昭吩咐道。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来翻译这羊皮卷上的内容,并且要确保内容的保密性。墨砚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小桃应声而去。林晚昭则将羊皮卷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份来自异国知音的馈赠,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些食谱和技巧,更是一份跨越了国家和文化界限的、最纯粹的信任与友谊。 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巴图尔和乌孙使团骑着骆驼,缓缓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心中虽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有了这套秘方,她的厨艺世界,仿佛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乌孙草原的豪迈与热情,将通过她的双手,在她的菜肴中得到新的诠释与延续。 巴图尔的这份情谊,她铭记于心。 而这份珍贵的秘方,她也必将善加利用,让它成为连接两国文化与味蕾的又一座桥梁。 知音赠秘方,情谊重千金。 这一份离别礼物,为林晚昭的厨艺生涯,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预示着,她的未来,必将更加广阔,更加精彩。 第329章 使团“离”京畿,余香绕梁久 秋日的晨光,温柔地洒在京城巍峨的城楼上,也洒在了即将远行的乌孙使团队伍之上。驼铃声声,悠扬而带着一丝离别的惆怅。阿史那亲王与巴图尔等人,在成王殿下与鸿胪寺官员的陪同下,于城门外进行最后的话别。 巴图尔换回了乌孙传统的骑射服,更显魁梧彪悍。他在送行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娇小的身影,立刻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草原汉子爽朗却又不舍的笑容。 “林妹子!”他依旧用着那生硬却亲切的称呼,声音洪亮,“我们这就要回草原去了!你答应我的,有机会一定要来!我让你嫂子给你煮最香的奶茶,烤最肥的羊!” 林晚昭看着这位可爱的草原大叔,心中也是充满了不舍。她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巴图尔大哥,一路保重!我一定会去的!到时候,我还要跟你学怎么认草原上的野菌子,怎么搭那个‘地火’灶呢!” “好!说定了!”巴图尔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晚昭的肩膀(这次林晚昭早有准备,扎稳了下盘,只是晃了晃),然后看向她身边神色淡然的顾昭之,抱拳行礼,郑重道:“顾侯爷,林妹子就拜托您多照顾了!她是个宝贝,你们大宁的宝贝,也是我们乌孙的朋友!” 顾昭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语气平淡却带着份量:“亲王与大师一路顺风。林行走在侯府,自有本侯看顾。” 阿史那亲王也与成王殿下等人互道珍重,气氛融洽而热烈。最终,在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中,乌孙使团的驼队,载着满满的友谊与收获,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迤逦而行,逐渐消失在秋日澄澈的天际线下。 送别的人群渐渐散去,林晚昭望着远方扬起的淡淡尘土,心里空落落的。小桃在一旁小声安慰:“小姐,别难过,以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的。” “嗯。”林晚昭吸了吸鼻子,重新振作起精神,“走,回府!巴图尔大哥送了我那么珍贵的礼物,我得好好研究,不能辜负了他的心意!” 然而,林晚昭并不知道,乌孙使团的离去,并未带走他们带来的所有东西。一股由美食引发的旋风,正悄然在京城刮起,并且愈演愈烈。 最先流行开来的,是乌孙特色的烤羊肉串。那日友谊赛场上,林晚昭那霸道浓烈的“绝境香辣鹿肉丝”已然让众人对那种孜然、辣椒混合的烧烤风味产生了浓厚兴趣。而乌孙人日常食用的、更为粗犷原味的烤羊肉串,也随着使团的驻扎和离去,被京城的百姓和商贩们瞧了去、学了去。 不过几日功夫,东西两市、乃至各坊间小巷,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售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小贩们架起炭火,将肥瘦相间的羊肉块穿在铁钎或红柳枝上,撒上孜然、辣椒面、盐巴,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霸道地弥漫在街巷之中,勾得行人食指大动,纷纷驻足购买。虽不及林晚昭做的鹿肉丝那般精致复杂,但这简单直接的肉香和香料味,却意外地契合了市井百姓的口味,迅速风靡起来,成为了京城街头的新宠。甚至有那等文人雅士,起初对此等“胡食”嗤之以鼻,但耐不住香气诱惑,偷偷买上几串躲在巷口大快朵颐,还被同僚撞见,引为笑谈。 紧接着是乌孙的馕饼。这种耐储存、口感扎实的面食,也被一些有眼光的胡饼店借鉴改良。他们在原有的胡饼基础上,加入了牛奶、酥油,烤制出外皮微脆、内里柔软、带着奶香的“改良版乌孙馕”,既可以单独吃,也可以掰开了夹着烤羊肉串一起吃,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生意竟比往常更红火了几分。有那等会做生意的摊主,干脆打出了“乌孙风味馕饼夹肉”的招牌,生意好得不得了。 当然,风头最盛的,还是林晚昭在友谊赛中制作的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菜品。尤其是那道“绝境香辣鹿肉丝”,其“化腐朽为神奇”的传奇故事,连同那让人回味无穷的麻辣鲜香,早已通过当日观赛的达官显贵和他们的仆役,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大酒楼、饭庄的东家和掌勺师傅们,更是将其视为必须攻克的“标杆”。 “听说了吗?东市‘醉仙楼’的重金求购当日比赛的菜品方子呢!光是提供一条有用线索,就赏银十两!” “嗨,方子哪是那么容易得的?我听说‘八珍馆’的王大师傅,连着三天闭门不出,就为了复刻那道‘香辣鹿肉丝’,结果不是炒老了就是香料味不对,气得他夫人直骂他魔怔了!” “复刻?谈何容易!人家小林行走用的是乌孙寒铁宝刀切的肉丝,细如发丝,咱们哪有那等神兵利器?普通菜刀切出来,口感就差了一大截!” “还有那‘金丝玲珑卷’,我的天,那春卷皮薄得能透光,怎么烙的?‘百味斋’的点心李师傅都快把头发揪光了,烙出来的不是破了就是厚得像鞋底!” “最绝的还是那最后着火的点心!叫什么‘冰火两重天’?我的乖乖,那真是吃食吗?简直是仙法!蓝色的小火苗跳啊跳的,听说吃起来又冰又热,神仙滋味!这谁能学得来?” 茶楼酒肆里,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着。不少酒楼退而求其次,开始模仿林晚昭其他较为“亲民”的菜式,比如那清汤白玉鱼丸,虽然达不到林晚昭那般极致的弹牙,但追求鱼丸的嫩滑鲜美总归是没错的,一时间,京城各大酒楼的白案师傅都跟鱼丸较上了劲;又比如那豆腐花果糕,虽然造型和口感难以完全复制,但用豆腐做甜品的思路,却给了许多点心师傅新的灵感,一时间,各种豆乳盒子、豆乳蛋糕的仿制品也开始出现,虽然味道参差不齐,有的甜得发腻,有的豆腥味没去干净,却也掀起了一股豆制品甜点的风潮,让豆腐的身价都涨了不少,卖豆腐的老汉笑得合不拢嘴。 甚至连林晚昭当初为了应对贵妃刁难而临时创作的“冰晶玉果盏”和“焦糖乳酪脆”,其搭配思路和造型,也被一些专做高端宴席的酒楼学了去,稍加改动,便成了宴席上亮眼的甜品,美其名曰“水晶果冻”、“琥珀乳酪”,价格不菲。 这股由林晚昭引领、融合了乌孙风情的美食新风,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深刻地影响着京城餐饮业的格局和食客们的口味。许多老字号开始思考创新,不再固守陈规;一些新兴的食肆则大胆地尝试融合菜式,虽偶有“黑暗料理”出现,但也不乏令人惊喜的作品。京城的美食地图,正在悄然改写,变得更加多元和富有活力。 而处于这场美食风暴眼中心的林晚昭,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待在安远侯府的听竹轩里,对外面的纷纷扰扰似乎并不太关心。她正对着巴图尔赠送的那张已经翻译好的羊皮卷秘方,以及那套寒光闪闪的乌孙庖厨利器,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哎呀,这乌孙王室烤肉的香料配比果然精妙!三种核心香料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且处理手法也有讲究,不是简单磨碎就行……”她摊开翻译好的纸张,看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还有这‘地火’控温法,原来是利用不同深度的炭火和沙土覆盖来控制热力渗透,难怪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汁水丰盈!” 她拿起一把乌孙切片刀,入手沉甸甸,冰凉的刀柄贴合手心,挥舞了一下,寒光闪过,带着破风声。“好刀!真是好刀!比咱们平时的菜刀沉,但重心平衡极好,切起肉来肯定爽利!”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用这套秘方和新的厨刀,来制作正宗的乌孙烤肉,或者……将其与大宁朝的烹饪技法进行更深度的融合,创造出全新的美味。比如,用乌孙香料腌制后再用果木炭慢烤的孜然羊排,或者结合大宁酱焖工艺的胡酱焖羊肉…… “等译文全部核对无误,咱们就先从最简单的香料配比试起!”林晚昭摩拳擦掌,眼睛亮晶晶的,对身边的小桃、张妈妈等人说道,“到时候,第一个请侯爷尝尝鲜!” 她想象着顾昭之吃到她根据秘方改良的烤肉时,那可能会露出的、一丝丝惊讶又满意的表情,心里就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美滋滋的。至于外面那些模仿她的菜品,她倒是不太在意。在她看来,美食之道,贵在创新与真诚,一味的模仿终究落了下乘。她有信心,凭借自己的脑袋和双手,总能捣鼓出更好吃、更新奇的东西来! 然而,林晚昭并不知道,就在她沉浸于对新知识的探索和与侯爷分享美食的期待中时,一场针对她的、极其恶毒的阴谋,正在深宫之中悄然酝酿。那浓郁的烤肉香和甜品的余味,在有些人闻来,并非喜悦,而是刺鼻的、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威胁。 使团离京,余香绕梁。美食的交流带来了喜悦与创新,但也如同阳光下必有阴影,引来了毒蛇的窥伺。 第330章 贵妃“怒”难平,毒计悄然生 长春宫内,金碧辉煌,熏香袅袅。端荣贵妃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身旁小几上的一盆开得正艳的秋海棠。殿内气氛压抑,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几日前的清漪园友谊赛,以及紧随其后的麟德殿庆功宴,对端荣贵妃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处心积虑安排的食材手脚,非但没有难住那个贱婢,反而成了对方扬名立万的垫脚石!皇帝亲赐金勺柄,当众敬酒,风头一时无两!就连她提前离场,事后皇帝也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切,仿佛她这个贵妃的存在,还比不过一个厨娘做出的几道菜! “林、晚、昭……”贵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指甲用力,竟将一片海棠花瓣掐得粉碎,鲜红的花汁染在她保养得宜的指尖,触目惊心。那日林晚昭在赛场上镇定自若、巧手化腐朽为神奇的身影,以及赛后接受众人恭维时那看似谦逊、实则刺眼的笑容,如同梦魇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大宫女翡翠,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帕子替她擦拭,低声劝慰道:“娘娘息怒,为了那起子贱婢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息怒?你叫本宫如何息怒!”贵妃猛地坐起身,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尖利,“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颂她的厨艺!连乌孙蛮子都对她赞不绝口!陛下更是……更是……” 她想起皇帝看向林晚昭那赞赏的眼神,以及对自己若有若无的冷落,心口就像被毒蛇噬咬般疼痛难忍。她入宫多年,苦心经营,才爬到如今的位置,怎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夺走属于她的光芒和陛下的关注? “娘娘,”翡翠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林氏不过是一介厨娘,仗着几分手艺和运气罢了。如今她风头正盛,我们不宜正面与其冲突。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咱们得想个法子,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贵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有什么主意?上次在食材上动手脚,不仅没成,反而让她更得意了!那金勺柄,简直就是在打本宫的脸!” “此一时彼一时。”翡翠阴恻恻地笑道,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娘娘可还记得,那日比赛后,乌孙那个厨子巴图尔,与林氏在侯府花厅密谈许久?还神神秘秘地送了她一个油纸包?” 贵妃眉头一皱,努力回忆着线人报来的消息:“确有此事。那又如何?不过是厨子之间的交流,送些食谱香料罢了。” 她对此并未太过在意,毕竟厨子之间互赠食谱再正常不过。 “交流?送食谱?”翡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娘娘,若那油纸包里,装的不是普通的食谱,而是……乌孙王庭的军事布防图呢?或者,是林氏将我们大宁的边防机密,借由厨艺交流之名,泄露给了乌孙使臣呢?” 贵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猛地抓住翡翠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翡翠忍不住痛呼一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贵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 翡翠忍着痛,继续说道:“娘娘您想,那林氏与乌孙亲王、厨子往来密切,尤其是与那巴图尔,更是以兄妹相称,过从甚密。她一个侯府厨娘,为何能得乌孙王室如此青睐?仅仅是因为厨艺好吗?难道就不能是……借此机会,传递消息?否则,那巴图尔为何偏偏在临走前,单独与她密谈,还送了东西?为何不是送给鸿胪寺,不是送给御膳房,而是私下送给她一个厨娘?” 她顿了顿,看着贵妃越来越亮的眼睛,继续添油加醋:“而且,奴婢还打听到,顾侯爷在南巡期间,曾与阿史那亲王多次会面,席间难免会谈及一些边关风物、民生吏治,甚至可能涉及到一些不太紧要的驻防情况。虽非核心军机,但若被有心人加以利用,编排成顾侯爷借由厨娘之手,向乌孙泄露边防情报……这罪名,可就大了!通敌卖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别说一个林晚昭,就是整个安远侯府,也要灰飞烟灭!” 贵妃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急促起来。是啊!厨艺交流是假,通敌卖国才是真!这个罪名一旦扣上,别说一个林晚昭,就是整个安远侯府,也要吃不了兜着走!顾昭之圣眷再浓,也扛不住“通敌”这顶大帽子!到时候,看那林晚昭还如何得意!看那顾昭之还如何护着她!说不定,连带着那个总是和自己作对的成王,也要惹上一身骚! “好!好一条计策!”贵妃松开翡翠的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却带着浓烈毒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晚昭银铛入狱、顾昭之身败名裂的场景。“只是……证据呢?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陛下?陛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证据自然要‘制造’。”翡翠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低声道,“那巴图尔送给林氏的油纸包,我们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可以让它变成我们想要的东西!一张仿造的、带有乌孙王室印记的边防草图,或者几封用密语写就、看似寻常食谱实则暗藏军情的‘密信’……只要找个机会,派人潜入听竹轩,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林氏的住处,或者她那个宝贝的妆奁、箱笼里……届时,再由我们在朝中的御史言官,匿名上奏,参劾安远侯顾昭之纵容家奴通敌!然后‘恰巧’有人举报,里应外合,搜检侯府……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贵妃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她毕竟在宫中浸淫多年,很快又冷静下来,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需得周密安排。潜入侯府不易,听竹轩更是顾昭之的眼皮子底下,守卫定然森严,风险极大。” “娘娘放心,”翡翠成竹在胸,显然早已思虑周全,“我们不必自己动手。永昌伯府那边,对顾侯爷和林氏早已恨之入骨。尤其是那位表少爷苏文远,如今还在牢里吃苦头,王氏更是将这笔账全算在了林氏头上,日夜咒骂。只需娘娘稍加暗示,许以重利(比如事成之后,帮苏文远打点减刑,或者给永昌伯府一些实打实的好处),他们定然愿意充当马前卒。由他们去找人、去动手,即便败露,也牵连不到娘娘身上。永昌伯府与安远侯府是亲戚,有些往来,安插个把眼线或者买通个把下人,总比我们容易得多。” “永昌伯府……”贵妃眯起了眼睛,想起了那个蠢笨如猪、却又贪婪无比的王氏。利用他们,确实是个好主意。既能达成目的,又能将自己摘干净,一石二鸟。“好!就依你所言!你去安排,务必小心谨慎,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告诉王氏,只要事情办成,本宫保她儿子在牢里少受罪,甚至……未必没有提前出来的机会!” “是!奴婢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翡翠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 主仆二人又低声密谋了许久,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仿造证据、如何选择时机发动,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一场针对林晚昭乃至整个安远侯府的巨大阴谋,就在这金碧辉煌、香气馥郁的长春宫内,悄然拉开了序幕。毒计的网,正无声地撒向那个还沉浸在美食研究与朦胧情愫中的小厨娘。 而此刻的听竹轩,依旧是一片祥和。林晚昭正对着翻译好的秘方条文和那套乌孙厨刀跃跃欲试,小厨房里飘出试验新菜品的香气。顾昭之则在书房处理公务,偶尔抬眼,能听到从厨房方向传来的、林晚昭和小桃等人清脆的说笑声,冷峻的眉眼间,会不自觉地染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风暴来临前,往往是最为平静的时刻。 贵妃怒难平,毒计悄然生。 林晚昭的美食之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而她和顾昭之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感,也将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第331章 侯府“藏”秘卷,暗夜魅影现 秋日的安远侯府,在经历了乌孙使团离京的短暂喧嚣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听竹轩内,桂花第二茬开得正好,细碎的金色小花掩在墨绿的叶片间,香气不如初开时浓烈,却更添几分悠远绵长。 林晚昭盘腿坐在窗下的暖炕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翻译誊抄好的乌孙秘方,以及她那个画满了各种奇怪符号和菜品构思的灵感小本本。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姐,您都对着这张纸看了一下午了!小桃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走进来,香甜的热气顿时在屋内弥漫开来,歇会儿眼睛,尝尝这新做的栗粉糕!用的是庄子上刚送来的新栗子,又香又糯! 林晚昭从沉思中被唤醒,吸了吸鼻子,眼睛立刻亮了:好香!她拈起一块还烫手的栗粉糕,吹了吹气,咬了一小口。栗子的天然甘甜与桂花的馥郁完美融合,粉糕口感细腻绵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度,果然美味! 嗯!好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偷腥的猫儿,小桃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小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跟谁学的!小姐,您还在研究那乌孙秘方呢? 是啊,林晚昭三两口吃完栗粉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拿起那张秘方,巴图尔大哥送的这份礼太贵重了,里面好多关于香料处理和火候掌控的诀窍,都是我以前没想到的。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些和我们大宁的烹饪手法结合起来,比如用他们的香料来腌制我们的西湖醋鱼,或者用他们的‘地火’法子来慢烤叫花鸡……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新奇美味的菜肴在向她招手。 小桃看着她家小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小姐您啊,一说到做菜,比见了金山银山还高兴!不过,这么宝贝的东西,可得收好了,万一丢了或者被虫蛀了可怎么办? 这话倒是提醒了林晚昭。她之前一直随手将誊抄的秘方和羊皮卷原稿放在自己房间的妆奁里,确实不太安全。虽说侯府规矩森严,但难保没有个把手脚不干净或者被收买的下人。而且这秘方涉及乌孙王庭,意义非凡,万一真出了纰漏,麻烦就大了。 她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对了!侯爷的书房不是有暗格吗?听说那里最安全了!我去求求侯爷,先把这秘方存在他那儿! 想到就做!林晚昭立刻收拾好秘方和羊皮卷,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又外面裹了一层防潮的绸布,做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抱在怀里,蹬蹬蹬就往外跑。 小姐!您慢点!栗粉糕!小桃在后面端着盘子喊。 留着晚上当宵夜!林晚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亮门外。 顾昭之的书房位于侯府主院,环境清幽,守卫也比别处更加森严。林晚昭抱着她的小包裹,在书房外探头探脑,正好遇上从里面出来的墨砚。 林行走?墨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您找侯爷? 嗯嗯!林晚昭连忙点头,压低声音,墨砚大哥,侯爷现在有空吗?我有点……宝贝东西,想请他帮忙保管一下。 墨砚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被她捂得严严实实、一脸我很重要表情的小包裹,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侧身让开:侯爷正在批阅公文,您进去吧。 谢谢墨砚大哥!林晚昭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顾昭之清冷平稳的声音。 林晚昭推门而入。书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顾昭之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朱笔,在一份奏报上批注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的菱花窗透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更显得他眉目清俊,气质卓然。 侯爷。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顾昭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和她怀里那个显眼的包裹上,眉梢微挑:何事? 林晚昭连忙上前几步,将小包裹放在书案上,一边解开一边解释道:侯爷,这是巴图尔大哥走之前送我的乌孙秘方,原稿是羊皮卷,这是我让人翻译抄录的。东西太珍贵了,放我那儿怕不安全,所以……想请您帮忙,存在书房的暗格里,可以吗? 她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我把全部家当都托付给你了的郑重模样,又扫了一眼那包裹里露出的泛黄羊皮卷和誊抄工整的纸张,心中了然。他放下朱笔,淡淡道: 说着,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书架前,看似随意地移动了几本书籍,手指在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处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声,书架侧面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林晚昭看得目瞪口呆!虽然早知道书房有暗格,但亲眼见到这如同影视剧里的机关,还是觉得新奇又震撼! 顾昭之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小包裹,放入暗格深处,然后又按动机关,书架恢复原状,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好了。他转身,看向还在愣神的林晚昭,还有事? 没……没事了!林晚昭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谢谢侯爷!这下我就放心了! 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她顿时觉得轻松不少,脸上又露出了惯有的灿烂笑容,那……那不打扰侯爷办公了,奴婢告退! 她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顾昭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扫过那恢复如初的书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这小厨娘,倒是知道轻重。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予他保管,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心底某处,微微触动。 然而,无论是林晚昭还是顾昭之,都未曾料到,这份被郑重藏起的秘方,在有些人眼中,却成了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安远侯府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护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主院。此人显然对侯府的布局和巡逻规律极为熟悉,身形灵活地避开了一队队护卫,目标明确地直奔顾昭之的书房! 书房的门锁对于此人来说形同虚设,不过片刻,门便被悄无声息地撬开。黑影闪身而入,反手轻轻掩上门。 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黑影迅速在书房内搜寻起来。他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个带有暗格的书架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套特制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撬锁工具,那工具前端带着诡异的螺旋纹路,与常见的撬锁工具截然不同。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撬动暗格的机关。 书房外,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阴影下,两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卫,正冷冷地注视着书房内的动静。其中一人对着袖中一个不起眼的铜管低语了几句。 几乎就在黑影手中的工具即将触碰到机关核心的瞬间—— 咻!咻! 两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并非是箭矢,而是两颗不起眼的小石子,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黑影持工具的手腕和膝盖窝上! 黑影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工具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心知不妙,也顾不上去捡工具,强忍着疼痛,身形猛地向后一窜,就想从窗户逃走! 想走?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墨砚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堵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窗外也出现了另外两名暗卫的身影,封死了所有退路。 黑影见逃生无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咬牙! 拦住他!别让他服毒!墨砚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疾扑而上! 一名暗卫动作更快,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刺入了黑影下颌的某个穴位! 黑影刚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还未来得及咽下,就感觉下颌一麻,整个嘴巴都不听使唤,毒液混合着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杏仁味! 墨砚此时已赶到近前,出手如风,瞬间卸掉了黑影的下巴和双臂关节,让他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和自尽的能力。 带走!仔细搜查他身上!墨砚冷声吩咐。 暗卫应声,将如同烂泥般的黑影拖了下去,迅速清理了现场,连那半截掉落的特制撬锁工具也小心拾起。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杏仁苦味,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墨砚走到那个暗格前,检查了一下,确认未被破坏,这才松了口气。他抬起那半截造型奇特的撬锁工具,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内务府匠作监的手笔……果然是他们。他低声自语,将工具小心收好,转身离开了书房,去向顾昭之汇报。 夜色更深,侯府再次沉入宁静。然而,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一次未遂的盗窃,半截特殊的工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332章 追查“锁”痕迹,指向深宫内 书房内的灯火再次被点燃,驱散了方才的黑暗与杀机。顾昭之披着一件墨色外袍,坐于书案之后,神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明暗不定,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寒凉如冰。墨砚垂手立于下首,详细汇报着方才的经过,并将那半截特制的撬锁工具呈上。 ……此人武功路数诡异,身法灵活,对侯府布局和巡逻间隙极为熟悉,应是早有预谋,且必有内应提供消息。其齿间藏有毒囊,若非甲七出手及时,此刻已是一具尸体。墨砚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属下已将其押入地牢,由甲九亲自看守审讯。初步检查,此人身上除这半截工具外,并无任何能证明身份之物。 顾昭之拿起那半截工具。精钢打造,触手冰凉,前端那独特的螺旋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指尖轻轻抚过那纹路,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看到其背后隐藏的黑手。 内务府匠作监……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专为宫里几位主子特制的‘玲珑锁’的钥匙胚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墨砚点头:属下仔细验看过,这工具材质、工艺,确系匠作监出品无疑。而且看这磨损痕迹,应是新制不久,使用不会超过三次。属下已派人去查近三个月内,匠作监领用过这种特制精钢材料的人员名单,以及是否有匠人近期行为异常或突然阔绰。 范围太大。顾昭之将工具丢回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匠作监人员繁杂,替主子办私活岂会留下明面记录?对方既敢用此物,便不怕我们查。重点,放在近几日出入过匠作监,或者与匠作监匠人有过来往的宫人,尤其是……长春宫的人。 长春宫……墨砚眼神一凛,端荣贵妃……属下明白。永昌伯府那边,眼线回报,王氏身边的周嬷嬷,前日的确秘密出府,去了一趟东城金鱼胡同的一处僻静宅院。那宅院表面是一个告老还乡的富商所有,实则与宫中一位早已失势、常年卧病的李太妃的娘家远亲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背景错综复杂,难以深入追查。但就在周嬷嬷去过之后不久,我们安插在永昌伯府的一个粗使婆子,曾无意中听到两个守夜婆子嚼舌根,说姨奶奶(王氏)近日心情极好,对着佛像念叨什么‘快了’、‘就要出头了’之类的话。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虽然零碎,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深宫,长春宫,那位因比赛失利和当众失仪而颜面尽失、嫉恨如狂的端荣贵妃! 顾昭之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烛光映照下,他俊美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更添几分莫测高深。 看来,有人是等不及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苏文远在牢里,是块烫手山芋,也是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活着,可能吐出不该吐的东西;死了,反而能搅浑水,顺便……嫁祸于人。 墨砚心头一震:侯爷的意思是……对方可能会对表少爷下手?然后栽赃给我们? 不是可能,顾昭之目光幽深,是已经下手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暗卫的声音隔着门响起:侯爷,刑部大牢急报!永昌伯府表少爷苏文远,于半个时辰前,在牢中突发心疾,暴毙身亡! 尽管早有预料,墨砚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方动作太快了!也太狠了! 顾昭之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眸中的寒意又深了几分。消息传得倒快。宫里……此刻应该也已经收到信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死了也好。活着也是个废物,死了反倒能让他那蠢钝如猪的母亲,更恨一些,动作……也更快一些。 墨砚瞬间明白了顾昭之的意图——引蛇出洞,甚至……推波助澜!让对方以为计谋得逞,从而进行下一步,露出更多的马脚! 侯爷,那我们…… 按兵不动。顾昭之打断他,加强府内戒备,尤其是听竹轩和书房。地牢里那个,撬开他的嘴。匠作监和永昌伯府那边的线,继续盯紧。另外……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墨砚,眼神意味深长,找个机会,让永昌伯府的人知道,他们安插在侯府的那个眼线,已经被我们控制了。 墨砚眼中精光一闪: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这是要反向利用那个眼线,给王氏传递假消息,扰乱对方的判断! 墨砚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顾昭之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寂寥的月色,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林晚昭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生机勃勃的脸。 那个小厨娘,此刻恐怕还在梦里琢磨着她的乌孙烤肉和新点心吧?她可知这侯府之外,皇城之内,正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有多少毒计在悄然编织,想要将她,连同她所在意的这一切,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原本并不想让她过早地接触这些阴暗龌龊。她就像一株迎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简单,快乐,用她的美食和笑容温暖着身边的人。他希望她能一直这样下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既已入了这漩涡中心,便不能再一味地天真下去。有些风雨,她必须见识;有些人心,她必须提防。 或许……是时候让她知道一些事情了。 想到这里,顾昭之忽然觉得,明日或许该去听竹轩用早膳。顺便……看看那个小厨娘在得知苏文远的死讯,以及昨夜书房惊魂后,会是什么反应?是吓得花容失色,惶惶不安,还是……又会冒出什么出人意料的想法,做出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举动?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期待看到她那张小脸上出现除了笑容和专注做饭之外的其他表情。 与此同时,听竹轩内。 林晚昭果然还没睡。不过她不是在研究秘方,而是正对着一盆发好的面团和一堆馅料较劲。她打算试验一款新的五香焦饼,想做出外皮酥脆掉渣、内里咸香柔软的效果。 哎呀,这个油酥的比例好像还是不对……她鼻尖上沾着面粉,皱着眉头,对着一个烤得有点过火的试验品左看右看,下次试试三七分?还是用猪油混合素油? 小桃早已撑不住,靠在外间的榻上打起了瞌睡,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做完的枣泥山药糕。 夜色宁静,唯有小厨房里还亮着温暖的灯火,飘出面点和馅料的香气。林晚昭完全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主院书房,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暗夜交锋;更不知道,一个曾经试图陷害她、如今身陷囹圄的,已经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让手里的这块饼变得更加美味这件事上。 算了,明天再试!她终于放弃,将失败的试验品丢进专门的厨余桶(她要求特制的),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漱睡觉。明天一定要成功!然后请侯爷尝尝鲜!他最近好像挺喜欢吃咸点的…… 她嘟囔着,吹熄了灶间的灯火,摸黑回到自己的卧房,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梦里似乎还在和一块不听话的面团搏斗。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清晨,林晚昭果然起了个大早,继续跟她的五香焦饼死磕。经过数次调整配方和火候,她终于烤出了一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看起来十分成功的焦饼! 成功了!她兴奋地拿起一个,小心地掰开,只听一声轻响,外皮应声而裂,露出里面层次分明、冒着热气的柔软内瓤。她吹了吹气,咬了一小口,外皮的酥香与内里五香馅料的咸鲜完美结合,口感丰富,味道恰到好处! 太好了!小桃,快!装盘!给侯爷送过去当早膳!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 就在这时,顾昭之的身影,如同掐着点一般,出现在了听竹轩的月洞门外。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只是那清俊的脸上,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侯爷!您来得正好!林晚昭眼睛一亮,像只献宝的小松鼠,端着她那盘刚出炉、还烫手的五香焦饼就冲了过去,快尝尝我新做的五香焦饼!外酥里嫩,可香了! 顾昭之目光落在她因为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和鼻尖未擦净的面粉上,又看了看那盘卖相确实不错的焦饼,到了嘴边的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了:嗯,闻着不错。 就这么一句不算夸奖的肯定,让林晚昭顿时笑逐颜开,连忙将盘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您快趁热尝尝!我调整了好几次方子呢! 顾昭之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优雅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口中化开,咸香的内馅带着恰到好处的油润感,味道确实……尚可。不,比尚可更好一些。 不错。他难得地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正面评价。 林晚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然而,顾昭之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文远死了。他放下只咬了一口的焦饼,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昨夜,在刑部大牢,突发心疾。 ……啊?林晚昭愣住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死……死了? 那个曾经嚣张跋扈、屡次设计陷害她的表少爷?就这么突然死了?还是在大牢里?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唏嘘,但绝没有半分同情。毕竟,那人可是想要她性命和产业的人。 顾昭之看着她瞬间呆滞的表情,继续道,另外,昨夜有宵小潜入书房,意图盗窃你存放在暗格中的乌孙秘方。 什么?!这下林晚昭彻底惊了,手里的盘子一声掉在石桌上,幸亏桌上有铺着的棉垫,盘子没碎,但焦饼滚落了一桌。有人偷秘方?!抓……抓到了吗? 抓住了。顾昭之语气依旧平淡,是宫里出来的人,用的工具是内务府匠作监特制。 宫里……内务府……林晚昭就算再迟钝,也瞬间将这两件事和苏文远的死联系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盗窃,这是阴谋!是针对她和侯爷的阴谋!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昭之,声音都有些发颤:侯爷……他们……他们是想用那秘方……栽赃我们通敌?! 顾昭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小厨娘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是不慢。他微微颔首:八九不离十。 得到确认,林晚昭的小脸瞬间煞白。通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虽然来自现代,对古代的律法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这个罪名的严重性!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心脏砰砰直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看着顾昭之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想起他刚才评价焦饼时说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怕。如果……如果昨夜侯爷没有防备,如果秘方真的被偷走了……那现在等待她和侯爷的,会是什么? 侯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对……对不起……都是我惹来的麻烦…… 要不是她得了这乌孙秘方,要不是她非要存放在书房……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底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他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头,但手到半空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她鼻尖上那点碍眼的面粉。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平时缓和了些许,是魑魅魍魉自己跳了出来。你只需如常便可,天塌下来,有本侯顶着。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补充了一句:焦饼,味道尚可。晚膳,本侯想尝尝你说的那个……乌孙融合风味果木炭烤羊排。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负手离去。玄色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晚昭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那微凉的触感,耳边回响着他那句天塌下来,有本侯顶着,心里那点恐惧和委屈,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狼藉的焦饼,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忽然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鼻音。 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吃烤羊排……她小声嘀咕着,弯腰将滚落的焦饼一个个捡回盘子里,动作重新变得利落起来,行!想吃烤羊排是吧?等着!本姑娘这就去准备!管他什么魑魅魍魉,先吃饱了再说!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但美食可以抚慰人心! 林晚昭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重新燃起了斗志。她得赶紧去研究她的乌孙香料腌制配方,还得让李四去弄点上好的果木炭和羊排来!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坏人? 哼!等本姑娘用美食俘获了侯爷的胃(和心?),再跟你们慢慢算账! 第333章 小林庄“喜”事临,酱坊初建成 秋日的阳光,透过听竹轩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小厨房里,林晚昭正对着一条肥嫩的羊排和一堆研磨好的乌孙香料“磨刀霍霍”。自从那日顾昭之点了名要吃“乌孙融合风味果木炭烤羊排”,她便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这项“重大课题”研究中。 巴图尔赠送的秘方羊皮卷,经过可靠通译的连夜奋战和反复核对,大部分关键内容都已翻译成文。林晚昭如获至宝,捧着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秘方中关于三种核心香料的配比、处理手法(如其中一种需用微火慢焙至焦香方能激发出最深层的风味,另一种则需用特定的野果汁液先行浸泡以中和其燥性),以及那玄妙的“地火”控温技巧,都让她大开眼界,直呼“原来如此”! “小姐,您这都捣鼓三天了!”小桃看着案板上那些被林晚昭用不同比例香料、不同腌制时间处理过的、切成小块的实验羊排,感觉自己的鼻子都快被各种香料味儿腌入味了,“这乌孙的香料味道是挺冲的,闻久了还有点晕乎乎的。” “你懂什么,这叫层次感!”林晚昭头也不抬,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戥子称量着一种名为“沙棘干”的香料粉末(这是根据秘方描述,她找到的最接近乌孙原产风味的替代品),“巴图尔大哥说了,这香料就像调兵遣将,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得找到最适合我们大宁羊排,也最适合侯爷口味的那个黄金比例!” 她拿起一块已经腌制了六个时辰的羊排小块,放在一个小炭炉上快速炙烤。顿时,一股混合着孜然焦香、沙棘果酸、以及几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异常和谐的复合香气弥漫开来,霸道而诱人。 “嗯……这次好像有点意思了!”林晚昭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将烤好的肉块吹凉,递给小桃,“快,尝尝看!” 小桃将信将疑地接过,咬了一小口。外皮微焦,内里却保留了充足的汁水,肉质鲜嫩。最奇妙的是那味道,入口是熟悉的孜然辛辣,紧接着一股微酸果香迸发出来,巧妙地化解了羊肉的油腻,随后又有几种沉稳的、带着木质和泥土气息的香料味道层层递进,在口中交织出一曲热烈而丰富的“草原交响乐”! “好吃!”小桃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姐!这个味道好特别!又香又不腻人!比咱们平时吃的烤羊肉串味道丰富多了!” 林晚昭自己也尝了一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个配比基本成了!就是腌制时间可能还能再延长一点,让味道渗透得更彻底些。”她拿出她的“灵感小本本”,在上面刷刷记下这次的配方编号和心得。 正当她准备着手腌制那条完整的、用来做最终成品的羊排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喜悦的脚步声。 “林东家!林东家!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庄头陈大那洪亮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林晚昭闻声,放下手中的香料碗,和小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她擦了擦手,迎出小厨房。 只见陈大穿着一身半新的棉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点泥星子,显然是刚从庄子上赶来。他脸上笑开了花,见到林晚昭,更是激动得搓着手,连连躬身:“林东家!成了!咱们的酱坊,第一批豆酱和面酱,今天上午刚刚全部入缸了!一点岔子没出,顺顺当当!” “真的?!”林晚昭一听,也瞬间将烤羊排的事抛到了脑后,惊喜万分,“这么快就都入缸了?发酵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陈大连连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双手递过来,“您瞧!这是入缸前,我按您吩咐留出来的样品!您闻闻这味儿!再看看这色泽!” 林晚昭接过包裹,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两种酱料,一种是深褐红色的豆酱,另一种是颜色稍浅些的面酱。她先凑近豆酱闻了闻,一股纯正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带着豆类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没有任何杂味。再看色泽,红褐油亮,质地细腻粘稠。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面酱尝了尝,咸甜适中,口感绵密,带着小麦的天然甘香。 “好!太好了!”林晚昭仔细品鉴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陈大叔,辛苦您和庄上的大家了!这酱的成色和味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得到东家的肯定,陈大更是激动得脸膛发红:“都是东家您指导有方!您画的那图纸,建的那发酵房,还有您教的这古法工艺,真是没得说!庄户们都说,从来没想过,咱们自己种的豆子和麦子,能做出这么香的酱来!” 原来,林晚昭早在得到小林庄不久后,就萌生了建酱坊的想法。一方面是受现代餐饮经验影响,深知一款好的基础调味品对菜品品质的提升有多重要;另一方面,也是想充分利用庄上的出产,形成产业链,让庄户们能有更稳定的收入来源。她凭借记忆和有限的古代知识,结合庄子上老农的经验,设计了一套相对科学的酱坊布局和发酵流程。经过几个月的筹备和建设,如今终于初见成效! “走!陈大叔,咱们去小厨房,我用这新酱炒几个菜尝尝!”林晚昭兴致勃勃地拉着陈大就往里走。 小桃也赶紧跟了进去,帮忙生火备料。 林晚昭用新出的豆酱,做了一个最简单的酱爆鸡蛋。热锅凉油,滑入打散的蛋液,炒至凝固蓬松,然后舀入一大勺豆酱,快速翻炒均匀,让每一块鸡蛋都裹上酱汁,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出锅装盘,色泽金黄红亮,酱香混合着蛋香和葱香,诱人至极。 她又用面酱,拌了一个酱拌脆瓜丝。将庄子上新收的小黄瓜切成细丝,用盐略腌逼出水分,挤干后,加入蒜末、醋和一大勺面酱,淋上几滴香油,拌匀即成。清爽的瓜丝配上咸甜的面酱,开胃又解腻。 菜刚做好,还没来得及端上桌,就听到院外传来顾昭之平淡的声音:“何事如此喧哗?” 只见顾昭之身着墨色常服,信步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满脸喜气的陈大,又落在灶台上那两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新菜上。 “侯爷!”林晚昭见到他,立刻像只献宝的小麻雀,端着那盘酱爆鸡蛋就冲了过去,“您来得正好!快尝尝!这是咱们小林庄酱坊第一批出的新酱炒的菜!味道可好了!” 顾昭之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鼻尖上不知何时又沾上的一点酱汁,眉梢微动,从善如流地接过小桃递上的筷子,夹了一块酱爆鸡蛋放入口中。 鸡蛋嫩滑,酱汁咸香浓郁,带着豆类发酵后特有的鲜美,味道确实醇正。比他平日吃的、由宫中光禄寺统一供应的御酱,似乎更多了几分“锅气”和鲜活感。 “尚可。”他放下筷子,给出了惯常的评价,但目光却在那盘酱爆鸡蛋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晚昭早已习惯了他这“吝啬”的夸奖,丝毫不以为意,又热情地推荐那盘酱拌脆瓜丝:“侯爷再尝尝这个!用面酱拌的,清爽开胃!” 顾昭之依言尝了一口,脆瓜丝爽口,面酱的甜咸度恰到好处,确实不错。他看向一旁恭敬站着的陈大,淡淡道:“酱坊初成,辛苦了。” 陈大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不敢当侯爷夸奖!都是托侯爷和林东家的福!” 林晚昭趁机说道:“侯爷,您看这酱味道这么好,以后咱们侯府的用酱,是不是可以优先从咱们庄子上采买?既能保证品质,也能支持庄子发展!” 顾昭之瞥了她一眼,岂能看不出她那点“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小心思,却并未点破,只道:“可。具体事宜,你与顾忠商议便可。” “谢侯爷!”林晚昭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酱坊订单源源不断的场景。 陈大更是激动不已,侯府若能固定采买,那酱坊的销路就算打开了一大半!他连连保证一定把酱坊打理得更好。 顾昭之看着林晚昭那副“小财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他转而问道:“晚膳的烤羊排,准备得如何了?” “啊!羊排!”林晚昭这才想起她的“主任务”,一拍脑袋,“正准备腌制呢!侯爷放心,用了巴图尔大哥的秘方,保证让您惊艳!” 她说着,连忙跑回案板前,开始按照刚刚试验成功的“黄金比例”调配香料,准备腌制那条肥美的羊排。 顾昭之并未离开,反而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林晚昭放在石桌上的“灵感小本本”翻看起来。上面除了各种香料配比、火候记录,还画着些奇奇怪怪的酱缸造型、温室草图,甚至还有q版的小羊和烤炉,旁边标注着“要外焦里嫩!”“汁水锁住!”之类的字样,看着让人忍俊不禁。 墨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永昌伯府那边,有动静了。王氏得知苏文远的死讯后,悲痛欲绝,在府中设了灵堂,哭闹着要伯爷上书,严惩‘害死’她儿子的‘凶手’。” 顾昭之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画着烤羊排的q版图上,语气平淡无波:“让她闹。盯紧她和她身边人的动向,尤其是与宫里的联系。” “是。”墨砚应道,顿了顿,又补充,“匠作监那边,线索查到一个小管事就断了,那人三日前失足落井,已经死了。” 顾昭之合上本子,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意料之中。对方手脚很干净。不必再追这条线,重点还是放在永昌伯府和长春宫。” “明白。” 两人低声交谈间,林晚昭已经利落地将调配好的香料均匀涂抹在羊排上,反复按摩,让香料渗入肌理,然后用洗净的荷叶包裹起来,放在阴凉处等待腌制入味。她忙活完,一抬头,见顾昭之还坐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桂树叶隙,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跳跃,衬得他侧颜如玉,神情却有些疏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爷,”她走过去,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用庄子上野菊花晒制的花茶,“庄子上新送的野菊,清热降火,您尝尝?” 顾昭之回过神,接过茶杯,浅啜一口。菊花的清苦气息在口中蔓延,带着一丝回甘。 “侯爷,您说……咱们这酱坊,以后要是规模扩大了,除了供应侯府和庄子自己用,能不能也往外卖一点?”林晚昭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托腮,开始畅想未来,“比如,就在咱们侯府后巷开个小门脸,专卖咱们庄子上产的酱料、新鲜的蔬菜瓜果,还有我琢磨的一些酱菜、点心?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小林记’!到时候,肯定能赚不少钱!” 顾昭之看着她那充满憧憬、闪闪发光的眼睛,听着她那些带着市井气息却充满活力的规划,方才因阴谋诡计而略显阴郁的心情,似乎也被这秋日的暖阳和眼前人毫无阴霾的笑容驱散了几分。 “想法不错。”他放下茶杯,难得地没有泼冷水,“待酱坊稳定,庄上产出富余,可以一试。” “真的?!”林晚昭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同意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侯爷您太好了!您放心,‘小林记’肯定不给您丢脸!我要把它做成京城最有名的特产铺子!” 看着她那副“雄心勃勃”的样子,顾昭之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或许,守护这份简单纯粹的快乐和梦想,便是他身处这漩涡之中,最大的意义之一。 夕阳西下,将听竹轩的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酱坊初成的喜悦,暂时冲淡了阴谋带来的阴霾。空气中,新酱的醇香、腌制羊排的香料气息,以及野菊茶的清苦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与希望的画面。 小林庄的酱坊,如同林晚昭在这个时代扎下的又一条根须,虽然稚嫩,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第334章 侯爷“尝”新酱,规划未来景 夜幕低垂,安远侯府听竹轩的小院里,却是灯火通明,香气四溢。院子中央,架起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黄泥炭炉,里面烧着的是林晚昭特意让李四去找来的上等果木炭。炭火正旺,时不时爆出一两点星火,散发出淡淡的果木清香。 炭炉之上,架着那条已经腌制了足足四个时辰的乌孙风味羊排。羊排被林晚昭用特制的铁架固定住,悬在炭火上方,接受着热力的熏烤。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不时地在羊排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用蜂蜜和香料调制的酱汁。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刺啦”的声响,激起阵阵带着焦香的白烟。那混合了孜然、沙棘、以及其他几种神秘香料的霸道香气,伴随着果木的清香,在夜风中飘散开来,霸道地侵占着每一个人的嗅觉,勾得人馋虫大动。 小桃、张妈妈,甚至连被特许留下来一同用膳的庄头陈大,都围在炭炉旁,眼巴巴地看着那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滋滋冒油的烤羊排,忍不住悄悄咽着口水。 顾昭之则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边放着那杯野菊花茶,神色淡然地看着林晚昭在炭炉前忙碌的身影。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她专注的小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地照看着她的“得意之作”。 “侯爷,再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林晚昭回头,对着顾昭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结果不小心把一点炭灰蹭到了脸上,自己却毫无察觉。 顾昭之看着她那张如同小花猫似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提醒她。 终于,羊排烤至完美的枣红色,外皮焦香酥脆,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感受到内里肉质的软嫩。林晚昭小心地将羊排从架子上取下,放在一个预热过的厚实木板上。她拿起那把乌孙寒铁切片刀,手腕微动,寒光闪过,利落地将羊排顺着肋骨切成均匀的小块。切开的瞬间,饱满的肉汁瞬间溢出,伴随着愈发浓郁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大家快趁热尝尝!”林晚昭将最大、肉最厚实的那几块夹到顾昭之面前的青瓷盘中,然后又热情地分给小桃、张妈妈和陈大。 顾昭之优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排外皮焦脆,带着蜂蜜的微甜和香料的复合香气,咬破脆皮的瞬间,内里丰腴滚烫的肉汁便在口中爆开,肉质极其鲜嫩,丝毫没有寻常烤肉的干柴之感。那乌孙秘制香料的味道,并未掩盖羊肉本身的鲜美,反而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与舞伴,将羊肉的野性香气衬托得淋漓尽致,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他细嚼慢咽,并未立刻评价,但眉宇间那细微的舒展,以及比平时快了些许的进食速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侯爷,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林晚昭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像极了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 顾昭之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素白手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她,缓缓道:“尚可。” 又是尚可!林晚昭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跺脚了!明明看他吃得比平时快!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然而,顾昭之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转嗔为喜。 “比光禄寺的烤全羊,略胜一筹。”他补充道。 光禄寺!掌管宫廷御膳的地方!侯爷居然说她的烤羊排比御厨做的还好吃?!虽然加了“略胜一筹”这种谦虚(?)的修饰词,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高度赞扬了! 林晚昭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侯爷喜欢就好!以后我经常给您做!” 小桃和张妈妈也吃得赞不绝口,连声称奇。陈大更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觉得能吃到东家亲手做的、连侯爷都称赞的美食,这辈子值了! 晚膳就在这其乐融融(主要是林晚昭单方面乐呵)的氛围中进行着。除了主菜烤羊排,林晚昭还用新酱做了酱焖小土豆、酱香茄子煲,又清炒了一个庄子上刚送来的霜打小白菜,搭配着新米蒸的白米饭,简单却滋味十足。 顾昭之显然对那酱焖小土豆也很感兴趣,连吃了好几块。土豆软糯入味,吸饱了豆酱的醇厚咸香,味道确实独特。 膳后,撤去残席,换上清茶。顾昭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对林晚昭道:“随本侯来书房。” 林晚昭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下午时两人关于酱坊和“小林记”的谈话,心里顿时雀跃起来,连忙应了声,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书房内,灯火通明,守卫明显比往日更加森严。墨砚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 顾昭之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林晚昭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关于小林庄日后发展,你有何具体想法?”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晚昭正了正神色,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构想一一道来:“侯爷,我是这样想的。首先,酱坊是根基。现在只是豆酱和面酱,等这批酱发酵成功,稳定了品质和产量后,我们可以尝试制作头抽酱油、陈醋,还有各种风味酱,比如辣椒酱、牛肉酱什么的。庄子上豆子、麦子、辣椒都能自产,成本也低。”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顾昭之的神色,见他并未反对,便继续道:“其次,就是利用好咱们那个温泉眼!我想在温泉旁边,建几个暖房!用温泉的热气来提高室温,这样即使在冬天,也能种出新鲜的蔬菜瓜果!到时候,咱们侯府冬天就不缺绿叶子菜吃了,多出来的还能拿去‘小林记’卖,肯定抢手!” 顾昭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暖房……前朝皇室似有类似‘温汤监’培育反季花卉,但耗资巨大,且技术掌控在少数匠人手中。” “技术我们可以自己摸索!”林晚昭信心满满,“无非就是保温、采光、控温嘛!咱们有现成的温泉热源,比烧炭省钱多了!可以先建个小点的试试,种些生长周期短的叶菜,比如小油菜、菠菜、茼蒿什么的!失败了也不怕,总结经验再来!” 看着她那副“敢想敢干”的劲头,顾昭之微微颔首:“可。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墨砚。” “谢谢侯爷!”林晚昭更来劲了,“还有还有!等酱坊和暖房都走上正轨,庄子上产出丰富了,我就想在咱们侯府后巷,真的开一个‘小林记’!不图赚多少钱,主要是把咱们庄子的好东西推广出去,也让街坊邻居们尝尝鲜!店里可以卖咱们自产的酱料、酱菜、新鲜蔬菜、鸡蛋,还可以卖一些我琢磨的、方便外带的吃食,比如酱肉包子、卤味拼盘、点心盒子之类的……”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小林记”门庭若市的热闹场景。“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小林记·食肆’,简单好记!到时候,我还可以在店里搞些‘新品试吃’、‘买酱送菜谱’之类的活动,肯定能吸引不少人!”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她描绘那充满烟火气的蓝图,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听着她清脆悦耳、带着无限活力的声音,心中那片因朝堂阴谋、世家倾轧而时常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愿景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所畅想的,并非什么宏图霸业,只是最寻常的市井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饭。然而,这份寻常,于他而言,却是一种遥远而珍贵的温暖。 “可。”他再次给出了简洁的许可,但语气却比平时温和许多,“店铺选址、人手安排,你可先与顾忠商议,拟定个章程出来。” “是!侯爷!”林晚昭欢喜地应下,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有了侯爷的支持,她的“小林记”梦想仿佛触手可及! 她看着烛光下顾昭之那清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表面冷冰冰、说话还总是“尚可”的腹黑侯爷,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嘛!至少,在支持她搞事业这方面,简直是绝世好老板! “侯爷,您放心!”她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保证,“‘小林记’肯定好好经营,绝不给您丢脸!到时候赚了钱,我给侯府分红!” 顾昭之抬眸看她,被她那副“小掌柜”的架势逗得唇角微勾,却并未说什么,只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还要早朝。” “是!奴婢告退!”林晚昭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对着书案后的顾昭之露出了一个大大笑容,这才关上门离开。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顾昭之看着那扇被她轻轻关上的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和笑声。他拿起书案上那份关于永昌伯府动向的密报,目光微冷。 外面的风雨不会停止,暗处的毒蛇也不会轻易收手。但此刻,守护这份简单的梦想和快乐,似乎成了他必须赢下接下来那场硬仗的、又一个不容置疑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听竹轩方向那依旧亮着的、温暖灯火,低声对如同影子般出现在身后的墨砚吩咐道: “加派人手,保护好小林庄和酱坊。还有……后巷那边,留意合适的铺面。” 墨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是,侯爷。” 侯爷尝新酱,规划未来景。 这一夜,于林晚昭而言,是梦想照进现实的起点;于顾昭之而言,则是肩上又多了一份需要守护的、沉甸甸的温暖。 第335章 宫宴“再”起澜,贡酒失醇香 腊月廿三,小年。京城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家家户户洒扫庭除,祭灶祈福。皇宫之内,更是张灯结彩,准备着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年节宫宴。 安远侯府内,也难得地洋溢着几分轻松。听竹轩小厨房里,林晚昭正指挥着众人准备过年用的各色点心:枣花酥、花生粘、芝麻糖,灶台上还蒸着寓意“年年高”的桂花红糖年糕,甜香四溢。 “小姐,您说今年宫宴,陛下会不会又点名让您去献艺啊?”小桃一边帮着将晾凉的芝麻糖切成小块,一边好奇地问。 林晚昭正小心翼翼地将做好的枣花酥摆进食盒,闻言头也不抬:“可别!上次那是比赛,没办法。宫宴规矩大,动不动就跪,吃也吃不痛快,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咱们侯府待着,给你们做一桌好菜,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热闹!” 她可没忘记上次麟德殿庆功宴,虽然风光,但那跪坐的滋味和无处不在的规矩,实在让她这个现代灵魂备受煎熬。还是窝在自家小厨房里,想坐就坐,想尝就尝,自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宫宴即将开始的申时初(下午三点),一骑快马却疾驰至安远侯府门前,带来了宫中的紧急口谕:宣御膳房特等行走林晚昭,即刻入宫觐见! 彼时,林晚昭刚试做完一道新想的八宝福袋(用油豆腐皮包裹八种馅料,用烫软的韭菜扎口,寓意聚财纳福),手上还沾着馅料。闻讯,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都快开席了,突然叫她进宫,准没好事! 她不敢怠慢,连忙洗手更衣,换上那套藕荷色的宫装,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传旨太监上了马车。顾昭之今日一早就入宫参加朝会和大祀,至今未归,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一路无话,马车径直驶入宫门,在鳞次栉比的宫殿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举行年宴的乾元殿外。此刻的乾元殿,早已灯火通明,殿内殿外人头攒动,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及其命妇皆已按品阶落座,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气氛本该热烈祥和。 然而,林晚昭刚被引至殿外廊下,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低气压。殿内虽依旧笙歌曼舞,但不少官员交头接耳,面色凝重。引路的小太监低眉顺眼,脚步匆匆,将她带到了殿侧一间供宫人暂歇的偏殿外。 只见偏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弘昌皇帝端坐于上首,面沉似水。成王殿下、几位内阁重臣,以及内务府、光禄寺的管事官员皆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端荣贵妃则跪在下方,梨花带雨,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身旁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已经开启的酒坛,坛身上还贴着明黄色的“御用·琼花露”封条。 林晚昭心中警铃大作,硬着头皮进去,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奴婢林晚昭,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声音听不出喜怒:“林行走,平身。今日宫宴所用贡酒‘琼花露’,开坛后寡淡无味,如同清水,你可知道?” 林晚昭心里一沉,果然是酒出了问题!她连忙道:“回陛下,奴婢一直在侯府准备年节事宜,并不知宫中贡酒情况。” 这时,端荣贵妃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陛下!这‘琼花露’乃是江南进贡的御酒,历来由臣妾负责验收、入库、保管,从未出过差错!此次年宴所用,更是臣妾亲自盯着从酒窖中取出,封条完好无损!怎会……怎会突然就失了酒味?定是……定是有人在臣妾查验之后,开宴之前,暗中做了手脚!” 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林晚昭,继续道:“臣妾听闻,前些时日,为筹备与乌孙使团的融合宴,御膳房曾因食材堆放,临时借用过靠近酒窖的库房……当时,似乎也有非御膳房的外人进出过那附近……” 这话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融合宴时,林晚昭作为主要负责人,确实在御膳房区域活动频繁,为了取用一些特殊香料或工具,路过酒窖附近的库房也完全有可能!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有担忧,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林晚昭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把贵妃骂了千百遍!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自己管理不善出了纰漏,就想拉她垫背?! 皇帝眉头紧锁,看向林晚昭:“林行走,贵妃所言,你可有解释?” 林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慌乱和辩解都无济于事,必须拿出证据和解决之道。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声音却异常清晰镇定:“陛下明鉴!奴婢当日确在御膳房筹备融合宴,但所有行动皆有御膳房管事太监记录在案,且奴婢从未靠近过酒窖重地,更不曾触碰过任何酒水。贵妃娘娘所言,实乃猜测,并无实证。”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眼神清澈而坚定:“陛下,当务之急,是查明酒水失味的原因,并设法补救,以免耽误年宴。奴婢虽不才,于酿酒一道略知皮毛,恳请陛下允许奴婢查验这些失味的酒液,或可找到缘由,设法挽回!” 皇帝看着她那镇定自若、毫不心虚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减。他也知道贵妃与林晚昭素有龃龉,此事未必如贵妃所说。况且,年宴在即,若真无酒水助兴,确实大煞风景。他沉吟片刻,道:“准。朕倒要看看,你有何法子。” “谢陛下!”林晚昭谢恩起身,走到那几坛失味的“琼花露”前。 她先凑近一个打开的坛口,仔细闻了闻。果然,几乎闻不到什么酒香,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醪糟的微酸气息。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酒液,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极其寡淡,酒精感很弱,但隐隐有一丝甜味和酸味。 这感觉……不像是被兑了水,倒像是…… 她心中一动,拿起一个空酒坛,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坛内残留的气味更为明显,除了那点微酸,似乎还有一种……类似于潮湿木头的味道?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她脑中闪过! 她转身,恭敬地对皇帝道:“陛下,奴婢初步判断,此酒并非被人调换或恶意掺水。” “哦?”皇帝挑眉,“那是为何?” “此酒……很可能是‘病了’。”林晚昭语出惊人。 “病了?”殿内众人都愣住了,连哭泣的贵妃都止住了声音,愕然地看着她。酒还能生病? “是。”林晚昭解释道,“奴婢尝此酒,味寡淡而微酸甜,闻其气,有醪糟之味而无酒之醇香。空坛留有潮木之气。奴婢推测,此批‘琼花露’在运输或储存途中,可能受了热,或是封存不严,接触了过多湿气,导致酒中酵母过度活跃,将部分酒精度转化为了酸类和酯类……简单来说,就是这酒‘过度发酵’了,或者说……快要变成醋了!” “变醋?!”众人哗然!贡酒变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更是天大的笑话! 贵妃立刻尖声道:“胡说八道!‘琼花露’乃贡酒,工艺严谨,怎会轻易变醋!定是你信口开河,为自己开脱!” 林晚昭不慌不忙,继续对皇帝道:“陛下,这只是奴婢的初步判断。若要验证,并设法补救,奴婢需要一些东西。” “你需要何物?”皇帝沉声问道,他对林晚昭这个“病了”的说法也感到十分新奇。 “请陛下命人取少量此失味酒液,送至御膳房。奴婢需要:一些新鲜采摘的桂花和红梅花瓣,一罐百花蜜,还有……奴婢随身携带的一点‘酒引’。”林晚昭从容说道。她口中所谓的“酒引”,其实就是她根据现代知识,自己培养的、活性极强的高效酵母菌种,平时用小瓷瓶装着,研究面点发酵时偶尔会用,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皇帝虽觉匪夷所思,但见她说得笃定,便点头应允:“准。立刻去办!” 很快,东西备齐。御膳房的一个角落里,临时清出了一片地方。众目睽睽之下,林晚昭将大约一碗量的失味“琼花露”倒入一个干净的小陶罐中,加入一小撮桂花和碾碎的红梅花瓣,又舀入两勺浓稠的百花蜜,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贴身携带的小瓷瓶里,倒出少许乳白色、带着浓郁酒香的糊状物——正是她的“独门酒引”。 她用一根干净的玉箸将混合物搅拌均匀,然后用油纸和细绳将罐口密封严实。接着,她让人取来一个铜盆,倒入温水,将小陶罐坐于温水中,保持一个微温的环境。 “陛下,请稍候半个时辰。”林晚昭恭敬道。 于是,乾元殿偏殿内,出现了一幅奇景:庄严的年宴即将开始,皇帝、亲王、重臣却围在一个小陶罐旁边,看着它在温水盆里“泡澡”!端荣贵妃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陶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不信,这贱婢真能凭空把清水变回美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的丝竹声、歌舞声依稀传来,更衬得偏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盆中温水偶尔发出的轻微“咕嘟”声。 林晚昭表面镇定,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这套“快速增香”的法子,原理是利用高效酵母和蜂蜜提供的养分,在适宜温度下,促进酒液中残存的糖分和香味前体物质进行快速的二次发酵和酯化反应,生成新的香气物质。但这批酒“病”到什么程度,她也没十足把握。万一酵母也无力回天…… 就在她内心忐忑之际,那小陶罐的密封油纸,忽然微微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清雅、醇厚、带着浓郁桂花与梅花冷香,又混合着蜂蜜甜润和酒体本身凛冽气息的复合香气,如同有了实质般,丝丝缕缕地从罐口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偏殿! 这香气!比原本的“琼花露”更加芬芳馥郁,层次丰富!仿佛将冬日寒梅的冷艳与秋日桂花的甜暖完美融合,又带着酒液特有的醇醪,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香!好香!”成王殿下第一个忍不住赞出声来,用力吸了吸鼻子。 光禄寺卿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陶罐:“这……这香气,竟比完好时的‘琼花露’还要醉人!” 皇帝眼中也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道:“快!快打开看看!” 林晚昭心中大石落地,上前小心地解开细绳,掀开油纸。 刹那间,更加浓郁奔放的香气喷涌而出!只见罐中的酒液,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些,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花瓣在酒液中沉浮,显得格外雅致。 林晚昭用一个小玉杯舀出少许,双手奉给皇帝:“陛下请品尝。” 皇帝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尝一口。酒液入口绵甜,花香、蜜香、酒香在口中层层绽放,口感醇和,回味悠长,果然比之前的“琼花露”更胜一筹! “妙!妙极!”皇帝龙颜大悦,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朗声笑道,“化腐朽为神奇!林行走,你又一次让朕大开眼界!这哪里是‘病了’的酒,这分明是‘浴火重生’的琼浆玉液!” 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端荣贵妃,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贵妃,你还有何话说?贡酒保管不善,险些酿成大错,事后不思己过,反而妄图攀诬他人!你这协理六宫之权,朕看你是担得不耐烦了!” 贵妃浑身一颤,瘫软在地,泣不成声:“陛下恕罪!臣妾……臣妾也是一时情急……” 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对林晚昭温言道:“林行走,你今日又立一功!说吧,想要何赏赐?” 林晚昭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陛下,此乃奴婢分内之事,不敢求赏。只是……这‘回魂’之术终究是权宜之计,这批酒最好尽快饮用。且酒窖中其余‘琼花露’,也需仔细查验,以免再有类似情况。”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嗯,言之有理。冯保,传朕旨意,即刻彻查酒窖所有存酒!贵妃御下不严,险些贻误年宴,即日起,收回其协理六宫之权,闭门思过一月!林行走临危不乱,巧手回春,赐东海珊瑚盆景一尊,赤金梅花簪一对,以示嘉奖!” “臣妾(奴婢)谢陛下隆恩!”贵妃面如死灰地谢恩,被宫人搀扶了下去。林晚昭也恭敬领赏。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这样被林晚昭用一碗“酒引”和些许花瓣蜂蜜,轻松化解,还顺便让贵妃吃了瘪。 当成王殿下拍着林晚昭的肩膀,哈哈大笑着称赞“小林行走真乃我大宁福将”时,当林晚昭抱着皇帝赏赐的珊瑚盆景和金簪,晕乎乎地走出乾元殿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宫宴,果然不是那么好蹭的!还是回家啃她的芝麻糖比较安全! 至于那批“浴火重生”的“琼花露”,则被冠以“岁寒三友酿”的新名,成为了当年宫宴上最受欢迎的御酒,风头甚至压过了所有珍馐美味。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336章 昭昭“辩”清白,妙手挽狂澜 乾元殿的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石子,虽激起了层层涟漪,但终究被林晚昭巧妙化解,并未影响到年宴的整体进程。只是,经此一事,端荣贵妃颜面扫地,权柄被夺,而林晚昭“巧手厨娘”的名声之外,又添了几分“急智救场”的神秘色彩。 当林晚昭抱着那尊价值不菲、红艳夺目的东海珊瑚盆景和那对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的赤金梅花簪回到安远侯府时,已是华灯初上。侯府门前,顾昭之显然已得到了消息,正负手立于阶前等候。玄色的大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廊下灯笼的光晕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见到林晚昭从宫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些显眼的物事,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上前一步。 “侯爷!”林晚昭见到他,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快走几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点小得意,“我回来啦!” “嗯。”顾昭之目光扫过她怀中那盆过于华丽的珊瑚和那对金簪,语气平淡,“看来,宫宴很‘热闹’。” “何止是热闹!简直是惊心动魄!”林晚昭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一边跟着他往府里走,一边叽叽喳喳地把乾元殿偏殿里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从贵妃如何哭诉栽赃,到她如何尝酒判断“病了”,再到如何用花瓣蜂蜜和“酒引”让酒“回魂”,最后皇帝如何龙颜大悦、赏赐她而责罚贵妃……过程讲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重点突出了自己的机智勇敢和力挽狂澜。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偶尔瞥一眼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并未打断。直到她说完,才淡淡评价了一句:“还算机灵。” 林晚昭:“……” 侯爷,您这夸奖还能再吝啬点吗?!她可是差点就被扣上“破坏宫宴”的大帽子了诶! 她鼓了鼓腮帮子,决定不跟这个口是心非的腹黑侯爷计较,转而献宝似的举起那对赤金梅花簪:“侯爷您看,这簪子好看吧?陛下赏的!不过……这珊瑚盆景也太扎眼了,放我那儿好像不太合适……” 她看着那株快有半人高、红得耀眼的珊瑚,有点发愁。听竹轩布置清雅,摆这么个东西,实在有点不伦不类。 顾昭之看了一眼那盆景,道:“放入府库登记造册即可。既是御赐,妥善保管便是。” “哦,好。”林晚昭从善如流,立刻将盆景交给迎上来的顾忠,只留下那对金簪揣进怀里。还是金子实在! 两人回到听竹轩,小厨房里温着的饭菜正好出锅。简单的四菜一汤:腊味合蒸、醋溜白菜、虾仁蒸蛋、萝卜丝鲫鱼汤,都是林晚昭离府前吩咐准备的,充满了家常的温暖气息。 经历了宫中的一番勾心斗角和精神紧绷,此刻坐在熟悉的饭桌前,闻着饭菜的香气,林晚昭才真正放松下来,觉得饥肠辘辘。 她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忍不住又感慨:“侯爷,您说贵妃娘娘怎么总是跟我过不去呢?我又没招惹她。” 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爽开胃,满足地眯起了眼。 顾昭之优雅地喝着汤,闻言眼皮都未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晚昭撇撇嘴:“我就是个小厨娘,算什么‘秀木’……”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明白,自从她在美食赛上大放异彩,又得了皇帝青眼,便已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贵妃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对了侯爷,”她想起一事,放下筷子,认真道,“今日我查验那‘琼花露’,发现它变味的主要原因,除了可能受热,还跟装酒的坛子有关。那批酒坛似乎烧制时火候不够,胎体有细微孔隙,平时不明显,但若环境潮湿,便容易透气,导致酒液‘跑味’甚至变质。咱们府上,还有小林庄酱坊用的坛坛罐罐,可得把好质量关才行!” 顾昭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这个。这份处处留心、关乎实务的细致,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嗯,本侯会吩咐下去。”他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林晚昭又高兴起来,开始畅想:“等过了年,咱们酱坊的新酱就能出缸了!到时候开了‘小林记’,就用咱们自己产的酱做招牌炸酱面,肯定能火!” 看着她瞬间又将烦恼抛诸脑后,重新变得生机勃勃、充满干劲儿的样子,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或许,正是这份无论遇到何事都能快速调整、始终看向前方的乐观与坚韧,才是她最动人之处。 膳后,林晚昭惦记着她那还没完全成功的八宝福袋,又钻回了小厨房继续琢磨。顾昭之则回到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内,墨砚低声汇报着宫宴后续以及永昌伯府那边的动静。 “贵妃被夺权,闭门思过,长春宫上下人心惶惶。永昌伯府那边,王氏听闻消息后,在府中又哭又闹,骂林行走是‘祸水’,但也仅限于此,暂时未有进一步动作。我们安插的人回报,王氏似乎与宫中某位失势太妃的旧人接触频繁,但所谈内容尚未探知。” 顾昭之指尖敲着桌面,目光幽深:“盯着她们。贵妃虽暂失势,但其家族根基犹在,不会甘心。王氏丧子之痛,更易被人利用。她们若再勾结,必有所图。” “是。”墨砚应道,随即又呈上一份密报,“侯爷,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监视永昌伯府时,发现伯府大管家前日秘密去了一趟京郊的……皇觉寺。” “皇觉寺?”顾昭之眸光一凝。皇觉寺并非香火鼎盛之大寺,反而以清苦闭门着称,寺中僧众极少与外界往来。永昌伯府的人去那里做什么? “可知见了何人?” “对方很谨慎,我们的人未能靠近。只远远看到大管家在寺外徘徊许久,最终与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小的僧人短暂接触,交换了某物便迅速离开。” 顾昭之沉吟片刻。皇觉寺……那里似乎并无可供利用的势力或资源。除非……他忽然想起一则几乎被遗忘的旧闻:先帝在位时,皇觉寺曾因窝藏前朝余孽而被查抄,寺中僧众几乎散尽,后来才由几位苦行僧重新主持。难道,那里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接头地点? “加派人手,盯紧皇觉寺,尤其是与永昌伯府有接触的僧人。查清其底细。” “属下明白。” 墨砚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顾昭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听竹轩方向那依旧亮着的、温暖灯火,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愈发坚定。 树欲静而风不止。前方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伤及他所在意的人分毫。 与此同时,听竹轩小厨房内。 “成功啦!”林晚昭看着蒸笼里一个个饱满可爱、用韭菜扎口、如同小钱袋般的八宝福袋,满意地拍了拍手。她拿起一个,吹了吹气,咬了一口。油豆腐皮吸饱了馅料的汤汁,软韧可口,内里的八宝馅(香菇、笋丁、胡萝卜、木耳、肉末、花生、糯米、青豆)咸鲜软糯,层次丰富。 “嗯!味道不错!明天年三十,就上这道菜,寓意好!”她美滋滋地想着,又顺手调了一碗酸甜口的姜醋汁搭配。 将成功的福袋放进蒸笼保温,收拾好灶台,林晚昭伸了个懒腰,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消散在美食成功的喜悦之中。 她走出小厨房,看着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宫宴风波已过,贵妃吃了瘪,侯爷似乎……也没那么嫌弃她(?),酱坊和“小林记”的梦想也在稳步推进。 至于那些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坏人? 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晚昭有锅铲在手,有美食在心,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摸了摸怀里那对御赐的金梅花簪,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小桃,明天记得早点叫我,还得准备年夜饭呢!”她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回房去了。 昭昭辩清白,妙手挽狂澜。 这一年,注定会在热闹、波折与满满的收获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新的篇章,也将在爆竹声中,悄然开启。 第337章 侯爷“补”一刀,贡酒换新章 夜色已深,安远侯府听竹轩内却灯火通明。林晚昭抱着皇帝赏赐的东海珊瑚盆景和赤金梅花簪,跟着顾昭之进了书房。她将盆景放在一旁,把金簪揣进怀里,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侯爷,您可不知道,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林晚昭端起小桃刚奉上的热茶,咕咚喝了一大口,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乾元殿偏殿里发生的事。“那贵妃娘娘,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说有人陷害,还暗指是我动了手脚!幸好我机灵,尝出那酒是‘病了’,又用咱们的‘酒引’给它救了回来!您没看见,陛下打开罐子时那香气,还有贵妃娘娘那张脸,啧啧……” 顾昭之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镇纸,安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待她说完,才淡淡道:“嗯,还算机灵。” 林晚昭已经习惯了自家侯爷这吝啬的夸奖,也不在意,美滋滋地摸了摸怀里的金簪,又发愁地看着那盆过于华丽的珊瑚:“侯爷,这盆景放我那儿,是不是太招摇了点?跟听竹轩的风格也不搭啊。” “放入府库登记即可。”顾昭之放下镇纸,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上,“经此一事,贵妃暂时不足为虑。但贡酒出事,内务府和光禄寺难辞其咎。” 林晚昭点点头:“是啊,陛下已经下令彻查酒窖了。不过,‘琼花露’这次虽然救回来了,但底子毕竟伤了,怕是放不久。而且,我总觉得那批酒坛子有点问题……” 她将自己的发现——酒坛胎体有细微孔隙可能导致酒液变质——说了出来。顾昭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厨娘,心思确实细腻。 “此事,本侯会留意。”顾昭之沉吟片刻,忽然道,“明日大朝,本侯会奏请陛下,另选贡酒。” 林晚昭一愣:“另选?可是‘琼花露’是江南名酒,陛下和各位大人都喝惯了吧?” “旧酒既已生变,便是不祥。”顾昭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况且,既有更佳选择,为何不用?” “更佳选择?”林晚昭眨巴着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昭之看着她,唇角微勾:“小林庄新酱初成,其香醇厚,可见你对发酵之道颇有心得。由你研制新贡酒,再合适不过。” 林晚昭瞬间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研制贡酒?!”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她从厨娘一下子要变酿酒师了? “怎么?不敢?”顾昭之挑眉。 “谁说的!”林晚昭立刻挺直了腰板,“酿酒和做酱、发面道理相通,都是微生物……呃,都是发酵!我有‘酒引’,有思路,还有侯爷您支持,有什么不敢的!” 她心里迅速盘算起来,用现代的蒸馏技术或者改良的发酵工艺,结合这个时代的原材料,说不定真能酿出比“琼花露”更好的酒!而且,如果贡酒由她来研制,那原料采购、生产标准都能自己把控,还能带动庄子发展,简直是一举多得! 看着她瞬间燃起的斗志,顾昭之眼底笑意更深。“嗯,有志气。明日静候佳音便是。” 次日,腊月廿四,大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弘昌皇帝端坐龙椅,面色虽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昨日宫宴风波,显然已传遍朝野。 议事过半,涉及年节赏赐、各地祥瑞等琐事后,皇帝目光扫过下方,淡淡道:“昨日贡酒之事,众卿想必已有耳闻。贵妃御下不严,已受惩处。光禄寺、内务府相关人等,依律问责。然,‘琼花露’损及国体,朕心甚憾。众卿可有话说?” 殿内一时寂静。贡酒出事,牵连甚广,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就在这时,安远侯顾昭之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顾爱卿但说无妨。”皇帝对顾昭之显然颇为倚重。 顾昭之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上:“陛下,‘琼花露’虽经小林行走妙手回春,然其质已损,终非长久之计,恐损贡酒威名,亦负江南贡酒之盛誉。旧酒既生瑕,不若弃之,另择佳酿,以彰我大宁盛世气象,除旧布新,正合年节之意。”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顾爱卿所言有理。只是,这新贡酒,该从何而来?各地名酒虽多,但骤然更换,恐难服众。” 顾昭之不慌不忙,继续道:“陛下,贡酒之选,首重其质,次重其源。臣闻,安远侯府御膳房特等行走林晚昭,不仅厨艺精湛,于发酵之道亦颇有天赋。其主持之小林庄酱坊,新酱初成,香醇厚朴,可见一斑。日前宫宴,‘琼花露’失味,亦是赖其巧思,以古法‘酒引’辅以百花,令浊酒回春,得‘岁寒三友酿’之雅名,陛下与诸位大人皆亲尝其妙。” 他顿了顿,感受到殿内众人聚焦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林行走曾言,酒酱同源,皆赖‘菌’力。其手握高效‘酒引’,熟知发酵机理。若陛下信重,何不委以其任,令其主持研制新贡酒?一则可弥补此次贡酒之失,二则可推陈出新,酿制专属于我大宁、独一无二之御酒,三则亦可激励天下匠人,专研技艺,勇于创新。且小林庄环境清幽,有天然温泉,水质上佳,亦是酿酒宝地。臣愿以安远侯府声誉担保,林晚昭必不负圣望!”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指出了更换贡酒的必要性,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人选和方案,更是上升到了激励创新、彰显国威的高度。 皇帝听得目光连连闪动,显然极为心动。昨日林晚昭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他是亲眼所见,亲口所尝。那“岁寒三友酿”的滋味,确实比原来的“琼花露”更胜一筹。若真能由她研制出专供大宁的御酒,无疑是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顾爱卿所言,深合朕意!”皇帝抚掌笑道,“林行走确有巧思妙手!朕准奏!” 他当即下旨:“着,安远侯府御膳房特等行走林晚昭,即日起负责研制新贡酒事宜!内务府、光禄寺需全力配合,一应物料、人手,尽可由其调用!待新酒研制成,朕亲赐名号!” “陛下圣明!”顾昭之躬身领旨。 满朝文武见状,也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也有那等与贵妃家族交好或心存嫉妒的官员,心中暗恨,却也不敢在此时触皇帝霉头。谁能想到,一场贡酒风波,最后最大的赢家,竟然是那个小厨娘!她不仅没受牵连,反而得了研制贡酒的肥差!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消息传到后宫,正在长春宫闭门思过的端荣贵妃,气得直接砸了一套最喜欢的官窑茶具,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林晚昭!顾昭之!本宫与你们势不两立!” 她咬牙切齿,美丽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她处心积虑想除掉林晚昭,结果却让对方因祸得福,权力和名声更上一层楼!这口气,叫她如何能咽下! 而安远侯府内,林晚昭接到圣旨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虽然昨晚听顾昭之提过,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而且不是“考虑”,是直接“负责研制”!还有内务府和光禄寺配合!这权限,这资源……侯爷这一刀补得,也太给力了吧! “侯爷!您真是太厉害了!”林晚昭拿着明黄色的圣旨,兴奋地在书房里转圈圈,差点想扑上去给顾昭之一个大大的拥抱,幸好及时刹住了车,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崇拜和感激,“谢谢侯爷!”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欢喜得快要飞起来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淡淡道:“圣旨已下,责任重大。莫要得意忘形,需谨慎行事。” “侯爷放心!”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好好研究,酿出最好喝的酒,绝不给您丢脸!” 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搜索现代关于酿酒的知识,盘算着是先试蒸馏酒还是加强发酵酒,需要哪些设备,庄子上的温泉能不能用来控制发酵温度…… 看着她瞬间进入状态,顾昭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卷宗递给她:“这是内务府名下皇庄的分布图,以及各地进贡酒水的大致品类和特点。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林晚昭如获至宝,连忙接过:“谢谢侯爷!” “另外,”顾昭之补充道,“研制新酒,非一日之功。陛下虽未限定时日,但你亦需尽快拿出初步方案。年后,本侯会奏请陛下,在小林庄划拨土地,兴建酒坊。” 还要专门建酒坊?!林晚昭更是心花怒放,这说明皇帝和侯爷是打算长期投入啊!她的“小林记”还没开张,这又要多一个“御贡酒坊”了! “是!我回去就好好规划!”林晚昭抱着卷宗,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昭几乎泡在了各种酒类和酿酒资料里。她让顾忠通过内务府的关系,弄来了各地有名的酒水样品,从江南的黄酒、塞北的马奶酒、到蜀地的烧春、山西的汾酒……每天都能在听竹轩闻到不同的酒香。 她一边品尝、记录各种酒的特点,一边结合自己带来的现代知识,绘制蒸馏器的草图,记录不同温度下发酵的效果,甚至还尝试用不同的谷物、水果进行组合发酵。 小桃和张妈妈看着她每天不是对着酒坛子闻闻嗅嗅,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还弄出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品”,都觉得自家小姐(姑娘)真是魔怔了。不过,想到她是在为皇帝研制贡酒,又觉得与有荣焉。 顾昭之偶尔会来听竹轩,看看她的进展。每次来,林晚昭都会拉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解她的最新发现和构想。 “侯爷您看,这是我设计的双层冷凝蒸馏器,用铜打造,应该能提高出酒率和纯度!” “侯爷您尝尝这个,我用庄子上新收的糯米饭加了‘酒引’发酵的,才三天,就有淡淡的酒香了!” “侯爷,我觉得咱们可以试试用温泉来给发酵罐保温,这样冬天也能稳定发酵!” 顾昭之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者给她一些资源上的支持。他发现,这个小厨娘在接触到全新的领域时,所展现出的学习能力、动手能力和创新思维,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看着她因为专注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因为一个小小成功而雀跃的笑容,顾昭之觉得,将这研制贡酒的重任交给她,或许是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就在林晚昭沉浸在酿酒大业中时,年关的脚步也越来越近。安远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腊月二十九,皇帝的第二道圣旨到了安远侯府。 并非催促新酒,而是——正式下旨,在小林庄划拨百亩良田,由内务府拨款,兴建“御贡酒坊”,由林晚昭全权负责新贡酒的研发、酿造与日后管理!并特许酒坊一应产出,除贡品外,余者可由小林庄自行支配,其利归于小林庄及安远侯府! 这道圣旨,无疑给了林晚昭极大的自主权和经济利益!这意味着,御贡酒坊不仅是为皇室服务,更是一个独立的、有盈利能力的产业! 接到圣旨,林晚昭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不仅成了“项目经理”,还成了“合伙人”! “侯爷!咱们有自己的酒坊了!”她拿着圣旨,兴奋地对顾昭之道。 顾昭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梦想一步步实现而容光焕发的小厨娘,心中亦泛起一丝波澜。他从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女,到侯府厨娘,再到御封行走,如今又执掌御贡酒坊……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精彩。 “嗯。”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灿烂的笑脸上,“好好干。”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无限的信任与支持。 林晚昭重重点头:“嗯!” 窗外,雪花悄然飘落,覆盖了京都的琉璃瓦。侯府内,暖意融融,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和对未来的憧憬。 御贡酒坊的建立,标志着林晚昭的事业进入了新的阶段。她从庖厨之地,正式迈入了实业兴邦的广阔天地。 而属于她和顾昭之的故事,也将在酒香弥漫中,翻开新的篇章。 第338章 秘酿“启”新程,御赐酒坊立 腊月三十,除夕。 安远侯府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一大早,林晚昭就被窗外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和小桃叽叽喳喳的催促声吵醒。 “小姐!快起床啦!今天要贴春联、挂桃符、准备年夜饭呢!”小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脸上洋溢着过年特有的兴奋。 林晚昭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却透着亮光的天色,打了个哈欠。昨晚她熬夜调整蒸馏器的图纸,直到后半夜才睡下。虽然困倦,但想到今天是除夕,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知道啦知道啦!”她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火药味和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下雪了?”她看着院中桂花树上积的一层薄薄的白雪,惊喜道。 “是呀!瑞雪兆丰年嘛!”小桃笑着将挤好的帕子递给她,“侯爷一早就让人在府里各处挂上红灯笼了,可好看啦!” 林晚昭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红色绣缠枝梅花棉裙,这是张妈妈带着针线上的人特意为她赶制的新年衣裳,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人也显得格外精神。 她走出房门,果然看见听竹轩的廊檐下、院门上,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喜庆。连院子角落里那几株半枯的芭蕉,也被细心地在叶子上系了小小的红色丝带。 “小姐,早膳已经备好了,在暖阁里。”张妈妈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对裁剪好的红纸,“就等您用了早膳,一起来写福字呢!” 听竹轩的早膳也充满了年味:红枣小米粥、开花馒头、腊味拼盘、还有一碟糖醋翡翠萝卜。林晚昭吃得心满意足,感觉浑身的困倦都被这温暖的早餐驱散了。 膳后,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宽大的书案上铺开了红纸,研好了浓墨。顾昭之难得地没有去书房处理公务,也出现在了暖阁里,显然是要一同参与这侯府里的新年习俗。 “侯爷,您来写第一个‘福’字吧!”林晚昭笑嘻嘻地将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递到顾昭之面前。 顾昭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接过笔,略一沉吟,便腕动笔走,一个结构严谨、骨力遒劲的“福”字便跃然纸上。那字迹与他平日批阅公文时的严谨不同,带着几分难得的舒展与随意,但依旧风骨不凡。 “好字!”林晚昭由衷赞道。她虽然不懂书法,但也觉得这字看着就舒服,有气势。 顾昭之放下笔,淡淡道:“该你了。” 林晚昭顿时有点怂。她的毛笔字……实在是有点拿不出手。在现代用惯了硬笔键盘,穿过来后虽然也练过,但最多也就是工整,离“好看”还差得远。 她硬着头皮拿起另一支笔,蘸了墨,小心翼翼地在红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写完自己都不忍直视,干笑道:“嘿嘿,寓意到了就行,寓意到了就行……” 顾昭之看着那个仿佛喝醉了酒一般的“福”字,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又铺开一张红纸:“再写。” 林晚昭苦着脸,只好又写了一个,比刚才那个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也有限。 小桃和张妈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捂嘴偷笑。 顾昭之似乎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林晚昭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清冽好闻的松柏气息瞬间将自己包裹,手背上传来他掌心微凉而干燥的触感。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腕要平,指要实,运笔需稳。”顾昭之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握着她的手,带动笔锋,在红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端正的“福”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带着他的手温和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林晚昭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握住的手上,几乎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和沉稳的力道。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 直到最后一个回锋收笔,顾昭之才松开手,退开一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指导。 “记住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林晚昭呆呆地看着纸上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福”字,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脸上烧得厉害,胡乱点头:“记……记住了……” 小桃和张妈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接下来的贴春联、挂桃符,林晚昭都有些魂不守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顾昭之握着她的手写字的情景,心跳一直没能平复下来。 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指挥仆役悬挂桃符的顾昭之,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略显亲昵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难道……是我想多了?”林晚昭心里嘀咕着,“侯爷只是单纯想教我写字?” 可是……那种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感觉,又是那么真实。 甩甩头,她决定暂时不想这个复杂的问题,还是专注于眼前的年夜饭要紧! 今年的年夜饭,因为林晚昭的归来和侯府难得的团圆气氛,显得格外丰盛。林晚昭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听竹轩小厨房变成了她的个人秀场。 主菜: 八宝福袋:寓意聚财纳福,是林晚昭试验成功的年菜,油豆腐皮包裹着八种吉祥馅料,用韭菜扎口,蒸制后淋上特调姜醋汁,造型别致,味道咸鲜。 年年有鱼(清蒸鲈鱼):选取最新鲜的鲈鱼,仅用葱姜清蒸,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甜嫩滑,淋上热油和特制蒸鱼豉油,寓意年年有余。 红红火火(红烧肉):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小林庄新出的豆酱和糖色烧制,色泽红亮,软糯不腻,入口即化。 吉祥如意(白切鸡):本地三黄鸡,用浸煮之法烹制,皮爽肉滑,搭配姜葱茸和沙姜酱油两种蘸料,原汁原味。 团团圆圆(四喜丸子):大肉圆子,象征团圆,用油炸定形后,加入高汤和酱油慢炖,肉质松软,汤汁浓郁。 其他菜品: 锦绣前程(什锦素炒):用木耳、胡萝卜、荷兰豆、山药、玉米笋等时蔬快炒,色彩缤纷,清爽解腻。 金玉满堂(虾仁蒸蛋):嫩滑的蒸蛋上铺着饱满的虾仁,点缀青豆,口感滑嫩,味道鲜美。 步步高升(桂花红糖年糕):软糯的年糕切片,用红糖和桂花蜜煎至两面金黄,甜香软糯,寓意美好。 汤品: 福寿安康(火腿冬瓜汤):用上好的金华火腿与去皮冬瓜同炖,汤色清亮,味道咸鲜醇厚,暖心暖胃。 这一桌菜,不仅色香味俱全,更承载了林晚昭对新年最美好的祝愿。 晚膳设在崇德堂的正厅,只有顾昭之和林晚昭两人。按照规矩,下人们另有席面。厅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窗外是簌簌落下的雪花和偶尔炸响的爆竹声,更衬得室内温馨而宁静。 顾昭之看着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努力表现得镇定、但眼角眉梢仍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小厨娘身上。 “辛苦了。”他执起筷子,淡淡道。 “不辛苦不辛苦!”林晚昭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侯爷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顾昭之依言,每样菜都品尝了一些。他的吃相依旧优雅,速度却不慢,显然对味道十分满意。 “尚可。”他给出了惯常的评价,但目光在扫过那盘寓意美好的八宝福袋时,多停留了一瞬。 林晚昭自动将“尚可”翻译成“非常好吃”,心里美滋滋的,自己也胃口大开,吃得十分欢快。 膳后,撤去残席,换上消食的山楂茶。林晚昭献宝似的拿出她特意准备的守岁零食——各式坚果(瓜子、花生、核桃)、蜜饯(金桔蜜饯、杏脯)、还有她新做的芝麻糖和花生粘。 “侯爷,守岁要守到子时呢,咱们得有点东西磨牙!”她将零食盘子往顾昭之面前推了推。 顾昭之看着那堆零零碎碎的吃食,未置可否,却也没有拒绝,随手拈起一块花生粘放入了口中。 两人隔着一个小几,对坐饮茶。厅内只留了几盏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外面雪落无声,偶尔传来远处街巷的爆竹声,更显侯府内的静谧。 林晚昭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的趣事和酒坊的规划,后来见顾昭之只是静静听着,并不多言,便也渐渐安静下来。她抱着暖手炉,看着跳动的烛火,听着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涌上心头。 穿越至今,从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到战战兢兢的侯府厨娘,再到如今可以安然地与这位位高权重的侯爷对坐守岁……这一切,仿佛做梦一般。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昭之。他正微阖着眼,似乎在养神,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 好像……只要在他身边,再大的风浪,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子时到了! 几乎在同时,侯府内外,乃至整个京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 林晚昭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顾昭之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看着她那副受惊小兔般的模样,唇角微勾。 “新年安康。”他看着她,声音在爆竹的喧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林晚昭耳中。 林晚昭放下手,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声回道:“侯爷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窗外,烟火升空,在雪夜的天空中炸开绚烂的光彩,映亮了半个夜空,也映亮了室内两人对视的眼眸。 旧岁已除,新年已至。 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很长。 第339章 贵妃“病”急投,巫蛊祸心藏 正月里的京城,年味尚未完全散去,街头巷尾仍可见零星的红色炮仗碎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后特有的慵懒与宁静。安远侯府内,也沉浸在这片祥和之中。听竹轩小厨房里,林晚昭正对着新送来的几坛各地名酒样品和一堆瓶瓶罐罐埋头苦干,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不同风格的酒香,以及她用来记录的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小姐,您这都闻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小桃端着一碟新做的梅花香饼进来,担忧地看着林晚昭那几乎要埋进酒碗里的脑袋,“再这么闻下去,奴婢怕您还没酿出新贡酒,自己先醉了!” 林晚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不懂,小桃!这品酒就跟看病……呃,不,就跟品菜一样,得先了解它们的‘脾气’!你看这江南的黄酒,醇厚绵长,像位温婉的大家闺秀;这塞北的马奶酒,烈性粗犷,像个豪迈的草原汉子;还有这蜀地的烧春,入口辛辣,后劲却足,像……像个脾气火爆但心地不坏的侠女!”她指着面前几个不同的酒碗,说得头头是道。 小桃被她这通比喻逗笑了:“小姐您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快尝尝这香饼,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的花瓣做的,清甜着呢!” 林晚昭拈起一块还温热的香饼咬了一口,梅花的冷香与面饼的甜软结合得恰到好处,确实美味。她满足地眯起眼,思绪却又飘回了她的“酿酒大业”上。 自从接了研制新贡酒的圣旨,她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被认可的兴奋与动力。侯爷不仅给了她内务府的卷宗,还默许她动用侯府的人脉资源去搜集各地酒样,甚至连宫里的光禄寺都对她大开方便之门(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和顾昭之的暗中打点)。她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对了,小桃,”林晚昭忽然想起一事,“之前庄子上送来的那批用于试验酿酒的糯米饭,发酵情况怎么样了?” “陈大叔昨天刚派人来回过话,说放在温泉边那个恒温窖里的几坛,已经冒出很浓的酒香了,比放在普通地窖里的快了不少!”小桃连忙回道。 “太好了!”林晚昭一拍手,“果然,控制发酵温度是关键!等这批试验酒出来了,我得好好记录数据!”她拿起她的“灵感小本本”,在上面又刷刷记下几条心得。 与听竹轩内充满干劲儿与希望的忙碌相比,长春宫此刻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端荣贵妃穿着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地倚在临窗的暖榻上,往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眸此刻黯淡无光,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甘。她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闭门思过,虽仍是贵妃之尊,但明眼人都知道,她已失了圣心,如今这长春宫门庭冷落,与年前车水马龙的盛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娘娘,您多少用点燕窝粥吧?”大宫女翡翠端着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小心翼翼地劝道,“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贵妃猛地一挥袖,将翡翠手中的瓷盅打翻在地!“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燕窝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吃?本宫还有什么脸面吃!”贵妃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恨意与绝望,“那个贱婢!那个林晚昭!她一次次让本宫颜面扫地!如今更是抢了本宫的权柄!陛下……陛下如今怕是连本宫的名字都不愿想起了吧!” 她想起年前宫宴上,皇帝看向林晚昭那赞赏的眼神,以及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斥责和剥夺,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扎般刺痛。她入宫十余年,苦心经营,才爬到贵妃之位,协理六宫,风光无限。可如今,一切都毁了!毁在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厨娘手里! 翡翠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保重凤体啊!那林氏不过是一时得意,她根基浅薄,岂能与娘娘您相提并论?只要娘娘稳住,日后未必没有复起的机会……” “复起?呵呵……”贵妃凄然一笑,眼神却逐渐变得疯狂起来,“等?本宫等不了!也等不起!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成王那个老匹夫和顾昭之定然会趁机落井下石!本宫若再不行动,只怕这长春宫,迟早要变成冷宫!” 她猛地抓住翡翠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压低声音,如同鬼魅般嘶语:“翡翠,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那对狗男女,永远消失?” 翡翠被她眼中疯狂的杀意骇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娘娘!不可啊!宫中耳目众多,安远侯府更是守卫森严,若是行刺……风险太大,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啊!”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贵妃松开她,站起身,在殿内焦躁地踱步,“诅咒!对!诅咒!本宫听说,南疆有一种巫蛊之术,可以杀人于无形!只要拿到他们的生辰八字,做法诅咒,便能让他们厄运缠身,重病缠身,甚至……暴毙而亡!” “巫蛊?!”翡翠惊得魂飞魄散,这可是宫廷中最忌讳、惩罚最严厉的禁术!前朝不知多少妃嫔皇子因此被废黜甚至处死!“娘娘!此事万万不可!这是宫中大忌!一旦被发现,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忌惮?本宫如今还有什么好忌惮的!”贵妃已然走火入魔,她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翡翠,“顾昭之的生辰八字,内务府宗室档案中必有记载!至于那个贱婢……她一个流民出身,生辰八字定然模糊不清,但无妨!只要找个由头,比如……就写她与顾昭之相遇那日!或者,随便编一个克夫克主的凶煞时辰!本宫要他们死!要他们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翡翠看着主子那已经完全被嫉恨吞噬的狰狞面孔,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她心念电转,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她连忙磕头,颤声道:“娘娘既然心意已决,奴婢……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宫中人多眼杂,施行起来恐怕……” “本宫知道!”贵妃打断她,从妆台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异香的檀木盒子,递给翡翠,“这里面,是本宫早年……从一位南疆术士手中得来的东西,据说灵验无比。你去找一个绝对可靠、且懂得此道的人,最好是宫外的,让他做法!地点……就选在御花园西北角那片废弃的绛雪轩附近,那里平日人迹罕至!记住,一定要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奴婢明白!”翡翠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檀木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还有,”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想办法,把永昌伯府那个蠢货王氏也牵扯进来!就说是她心怀怨恨,指使人做的!到时候东窗事发,正好让她们两家狗咬狗!” 翡翠心中凛然,连忙应下:“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翡翠利用自己在宫中多年经营的人脉,小心翼翼地开始行动。她不敢动用长春宫的旧人,而是通过一个早已放出宫、但家人仍捏在她手里的老嬷嬷,辗转联系上了一个据说“颇有道行”的京郊白云观的火居道士(不住在道观,有家室的世俗道士)。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中照例设宴,与民同乐。虽然贵妃被禁足,但宴会依旧盛大。这也给了翡翠可乘之机。她借口为贵妃去御花园折几支早开的玉兰花供奉佛前,带着那个伪装成小太监的火居道士,趁着夜幕和宴会的喧嚣,悄悄潜入了御花园西北角的绛雪轩旧址。 这里果然如贵妃所说,荒草丛生,残破不堪,在喜庆的节日夜晚更显阴森。那火居道士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太监服饰,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也难掩其猥琐慌张的神色。他按照翡翠的指示,在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檀木盒中那两个写着“顾昭之”(八字准确)和“林晚昭”(八字胡编,标注为“庚子年癸未月甲午日丙寅时”,一个民间传说中极凶的“扫把星”时辰)生辰八字的布偶小人,以及几枚诡异的符咒和一小撮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发,一起埋了进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做着简陋的法事。 整个过程匆忙而慌乱,那道士显然也是第一次在皇宫大内做这种勾当,吓得手脚发软,好几次差点把东西掉在地上。翡翠更是心惊肉跳,不停地四下张望,只觉得黑暗中每一丝风声都像是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埋完,那道士胡乱念完咒,收了翡翠递过去的一包沉甸甸的金叶子,便如同丧家之犬般,跟着翡翠沿着原路仓皇逃离了现场。 他们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切,都被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灵性光芒的异色瞳眸,看了个清清楚楚。 ……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听竹轩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晚昭终于暂时放下了她的酒业研究,被小桃和张妈妈拉着,一起准备上元节的元宵(汤圆)。 “小姐,您看这花生芝麻馅的搓得圆不圆?”小桃得意地展示着自己手里一颗白白胖胖的元宵。 “圆!比我的圆多了!”林晚昭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有点歪瓜裂枣的“元宵”,讪讪地笑了笑。她这个现代灵魂,包包子捏饺子还行,对这种需要靠手心力道滚圆的小玩意儿,实在有点手残。 张妈妈笑着接过她手里那个“残次品”,熟练地重新搓揉:“姑娘的手是拿锅铲掌勺的,这种精细活儿,还是让我们来吧!您啊,就等着吃现成的!” “那怎么行!过节嘛,就要大家一起动手才有意思!”林晚昭不服气,又拿起一块糯米团,继续跟它较劲。 顾昭之处理完公务,信步走来听竹轩,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温暖的灯火下,林晚昭鼻尖沾着糯米粉,正跟一个不怎么听话的糯米团子“搏斗”,小桃和张妈妈在一旁笑着指点,空气中弥漫着花生芝麻馅的甜香和团圆温馨的气息。 他脚步微顿,冷硬的心房似乎也被这暖意熏染,柔和了几分。 “侯爷!”林晚昭眼尖地发现了他,立刻举起手里那个依旧不怎么圆的“成果”,献宝似的,“您看!我做的元宵!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寓意是好的!团团圆圆!” 顾昭之目光落在她那张小花猫似的脸上和那个歪歪扭扭的元宵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淡淡道:“嗯,尚可。” 林晚昭自动忽略了他那“吝啬”的评价,热情地招呼:“侯爷快来一起包!可好玩了!” 顾昭之:“……” 让他一个堂堂超品侯爷,挽起袖子跟一群女人包元宵?成何体统? 他本想拒绝,但看着林晚昭那充满期待、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地走到水盆边,净了手,然后……拿起了一个糯米团。 小桃和张妈妈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手上的动作却更加麻利起来。 顾昭之显然也没做过这个,但他学什么都快。观察了一下张妈妈的手法,他便有样学样,将馅料放入皮中,用虎口慢慢收拢,然后放在掌心,力道均匀地轻轻搓揉。不过片刻,一个浑圆饱满、堪称完美的元宵便出现在他修长的指间。 “哇!”林晚昭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赞叹,“侯爷!您也太厉害了吧!第一次做就这么圆!” 顾昭之面色如常,将那个完美的元宵放在盘子里,又拿起一个糯米团,语气平淡无波:“小事。” 于是,听竹轩的小厨房里,出现了安远侯府开府以来最“诡异”却又最温馨的一幕:尊贵的侯爷挽着袖子,神情专注地……搓元宵。而他身边,是小脸放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厨娘,以及两个强忍笑意、手脚麻利的仆妇。 窗外,月上柳梢头,京城各处灯火璀璨,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和丝竹之声。宫内盛大的灯宴正酣,而侯府这一方小天地里,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片祥和之下,一股源自深宫的恶毒诅咒,正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悄然蔓延。而打破这诅咒的,或许并非什么王霸之气或正义之师,而是一只……贪玩又通灵的狮子猫。 第340章 雪儿“灵”猫现,爪破邪祟阵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依旧浓郁。安远侯府内,林晚昭起了个大早,对着她那些宝贝酒坛子和记录本继续奋战。昨日包元宵的温馨仿佛还留在指尖,让她干劲更足。 “小姐,墨砚大哥刚才送来消息,说您要的那些定制蒸馏器的铜料,内务府已经批了,过两日就能送到庄子上让工匠开始打造了!”小桃兴冲冲地进来汇报。 “太好了!”林晚昭眼睛一亮,“等设备到位,咱们就能开始正式试验蒸馏酒了!我有预感,咱们的新贡酒,一定能一鸣惊人!” 她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却不知,一场无形的风波,正悄然向她袭来。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 经过昨日的喧嚣,宫中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端荣贵妃依旧称病不出,长春宫门庭冷落。然而,一份由都察院某御史呈上的、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密奏,却被大太监冯保,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弘昌皇帝的御案上。 奏报中并未明言何事,只隐晦提及,宫中似有“厌胜巫蛊”之秽物,关乎社稷安宁,请陛下密查。 “巫蛊”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皇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历朝历代,宫廷巫蛊都是动摇国本、引发血雨腥风的大案!弘昌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冯保!”皇帝声音冰冷,“此事,你怎么看?” 冯保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兹事体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奴以为,当立即秘密查证,若属虚妄,自可平息谣言;若真有其事……则必须严惩不贷,以正宫闱!” 皇帝眼中寒光闪烁,沉吟片刻,低声道:“着你亲自带可靠之人,暗中查探!重点……查一查那些近日行为异常,或是与宫外术士有所牵连的宫人!记住,务必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老奴遵旨!”冯保心中一凛,知道一场无声的风暴即将在宫闱之内掀起。 就在冯保领命,开始秘密布置人手进行暗查时,御花园西北角的绛雪轩旧址,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来也巧,今日恰逢几位宗室郡王、国公夫人携女眷入宫给太后、太妃们请安。其中,便有一位与安远侯府拐着弯沾点亲的永嘉郡王妃。而这位郡王妃,正是当初在侯府意外“掳走”雪儿的那位贵妇的娘家嫂嫂。今日,她也带来了自己的小女儿,一位年方十岁、活泼好动的小郡主。 小郡主在太后宫中坐不住,便由乳母嬷嬷陪着,到御花园里玩耍。小女孩对奇花异草没太大兴趣,反而对那些偏僻的、看似“有秘密”的角落充满了好奇。不知不觉,她便跑到了荒废的绛雪轩附近。 “郡主,慢点跑!这地方荒凉,仔细脚下!”乳母嬷嬷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 小郡主却不管不顾,像只放飞的小鸟,在残垣断壁和荒草丛中穿梭。忽然,她看到一只毛色雪白、体型优美、拥有一蓝一黄异色瞳眸的狮子猫,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土。 “呀!好漂亮的猫猫!”小郡主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蹲下身,试图伸手去摸。 那猫儿正是雪儿!它被永嘉郡王妃的妹妹(那位贵妇)收养后,因其品相绝佳、性情(大部分时候)温顺,极得宠爱,时常被带入宫中陪伴解闷。今日也是随主人入宫,趁着主人们在太后处说话,它便自己溜出来“探险”了。 雪儿似乎对地下的东西格外感兴趣,刨得十分专注,连小郡主的靠近都没太在意。 “猫猫,你在挖什么呀?是宝藏吗?”小郡主好奇地凑近看。 就在这时,雪儿的爪子似乎勾到了什么,它用力一扯——竟从松软的泥土里,扯出了两个脏兮兮的、用粗糙布料缝制的小人!小人身上似乎还写着红色的字,胸口和四肢都扎着细长的银针!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画着诡异符号的黄色符纸! “呀!这是什么?”小郡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乳母嬷嬷此时也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那小人身上隐约可辨的字迹和那些银针符咒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天……天爷啊!这……这是……巫蛊厌胜之物!”乳母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将小郡主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地上的东西会吃人一般! 巫蛊!这在宫里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侍卫队长闻讯赶来,看到地上的东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怠慢,一边立刻封锁现场,严禁任何人靠近,一边火速派人去向统领和冯保禀报!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宫廷! 皇帝正在养心殿与成王商议边关军务,闻听冯保急匆匆的回报,以及呈上来的那两个写着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布偶小人,脸色铁青,勃然大怒! “查!给朕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胆大包天、行此魇镇之术的逆贼给朕揪出来!”皇帝的怒吼声震得殿梁都在嗡嗡作响!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更何况是触及逆鳞的巫蛊大案! 整个皇宫瞬间戒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冯保亲自坐镇,内务府、慎刑司全部调动起来,开始大规模的搜查和审讯。重点,自然落在了那两个布偶小人身上所写的生辰八字! 顾昭之的生辰很快被核实,乃安远侯无疑。而另一个写着“庚子年癸未月甲午日丙寅时”、标注为“林晚昭”的小人,则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林晚昭?”皇帝看着那陌生的八字和名字,眉头紧锁,“此女何人?” 立刻有知情的内侍上前回禀,乃是安远侯府新晋的御膳房特等行走,近日奉旨研制新贡酒,颇得圣心云云。 “竟是她?”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更深的震怒!一个小小的厨娘,竟也被人用如此恶毒的手段诅咒?而且,是与顾昭之并列!这幕后之人,其心可诛! “给朕查!这八字从何而来!这林晚昭的真实生辰又是何时!”皇帝厉声下令。他虽恼怒,但并未立刻失去理智。这“林晚昭”的八字来得蹊跷,一个流民之女,哪来如此确切的生辰? 就在宫中因巫蛊案闹得翻天覆地、人心惶惶之际,安远侯府却还是一片宁静。 林晚昭刚结束上午的品酒工作,正伸着懒腰,准备享用小桃准备的午膳。今日的午膳有一道她点名要的酸菜白肉锅,用自家酱坊新出的酸菜和庄子上送来的新鲜五花肉炖煮,酸香开胃,在这初春微寒的天气里吃最是舒服。 她刚拿起筷子,就见顾昭之面色沉凝,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侯爷?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林晚昭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顾昭之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挥退了小桃和张妈妈,这才沉声开口:“宫中出事了。”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出……出什么事了?” 看侯爷这脸色,肯定不是小事。 “巫蛊。”顾昭之言简意赅,将宫中发现写有他二人生辰八字的诅咒布偶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晚昭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巫……巫蛊?!诅咒?!还是诅咒她和侯爷?!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居然在古代亲身经历了宫斗剧里的经典桥段?!这也太魔幻了吧! “不……不是……”她结结巴巴地,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谁……谁这么恨我们啊?还用这种……这种封建迷信的手段?” 她差点把“落后”两个字说出来。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懵、还带着点“这也行?”的荒谬表情,心中的凝重莫名消散了几分。他淡淡道:“幕后黑手尚在追查。不过,你那生辰八字,‘庚子年癸未月甲午日丙寅时’,是从何而来?” “啊?”林晚昭更懵了,“什么庚子年?我……我不知道啊!我穿……我家乡遭灾,爹娘去得早,我连自己具体多大都是估算的,哪记得住什么生辰八字?” 她穿越过来,原身的记忆本就模糊,能记住名字和大概年龄就不错了,哪里知道什么精确的八字? 顾昭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这八字,是有人故意编造,意图坐实她“命格凶煞”,甚至可能想借此牵连于他(克妻或身边人有厄运)。好恶毒的心思! “无妨。”他语气平稳,“陛下已下令严查,真相反倒容易水落石出。你近日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出府。” 林晚昭呆呆地点了点头,心里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她被诅咒了?用一个假的生辰八字?这……这算不算躺枪? 忽然,她想起一事,眼睛猛地瞪圆了:“等等!侯爷!您说……那诅咒的东西,是怎么被发现的?” 顾昭之面色略显古怪:“据报,是被一只猫……刨出来的。” “猫?!”林晚昭一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毛茸茸的、拥有异色瞳眸的身影,“难道……是雪儿?!” “似乎是永嘉郡王妃妹妹收养的那只狮子猫,名唤雪儿。”顾昭之确认了她的猜测。 林晚昭:“!!!” 她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雪儿?!那个当初在侯府蹭吃蹭喝、最后被她“怂恿”顾昭之送走的小家伙?!它……它居然在宫里,一爪子刨出了关乎她和侯爷性命(?)的巫蛊证据?!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猫的报恩”?还是纯属巧合? 不管怎样,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林晚昭原本因为被诅咒而有些发毛的心情,瞬间变得……哭笑不得。 “雪儿……立大功了啊!”她喃喃道,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头得让郡王妃好好奖励它小鱼干才行!” 看着她从震惊到茫然,再到现在的忍俊不禁,顾昭之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小厨娘,总能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紧张的气氛。 或许,正如她所说,冥冥之中,自有……猫意? 宫中的风暴还在继续,但随着雪儿这“神之一爪”,真相的曙光,已然显现。而那位躲在深宫中,自以为得计的贵妃娘娘,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精心策划的毒计,会毁在一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猫爪之下。 第341章 巫蛊“震”宫闱,贵妃陷囹圄 正月十七,清晨。 京城的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皇城的琉璃瓦,往日这个时辰,宫里该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模样。可今日,整个紫禁城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宫人们个个面色惶然,脚步匆匆,连眼神交汇都透着惊恐,仿佛一夜之间,这座巍峨的宫城变成了会吃人的巨兽。 乾清宫东暖阁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弘昌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跪了满地的内务府、慎刑司官员以及冯保等心腹太监。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那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意与寒气。 御案上,摊着那两个从御花园绛雪轩老槐树下挖出的布偶小人。经过一夜的紧急处理,上面的泥土已被小心拂去,露出原本粗糙的布料和歪歪扭扭、用朱砂写就的生辰八字。一个是“顾昭之”,笔迹刻意模仿,却难掩生硬;另一个写着“庚子年癸未月甲午日丙寅时”,旁边标注着“林晚昭”三个字,那八字分明是民间传说中的“扫把星”时辰,大凶大煞。 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画满诡异符号的黄色符纸,以及几缕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黑色毛发,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气。 “查清楚了?”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跪着的人脊背发凉。 冯保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陛下,老奴已连夜带人彻查。经内务府档案核实,安远侯顾昭之的生辰八字准确无误。而‘林晚昭’此女,乃去岁逃荒至京的流民,户籍残缺,其真实生辰已不可考,此八字显系捏造。”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老奴已审问过昨日所有出入御花园的宫人、侍卫,并循线追查。发现长春宫大宫女翡翠,于昨日午后曾以‘为贵妃娘娘折玉兰供奉’为由,单独进入御花园西北角,历时近一个时辰。期间,有一名身着不合体太监服、面敷厚粉的可疑男子随行,行为鬼祟。” “哦?翡翠?”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人呢?” “翡翠及其随行可疑男子,已于昨夜子时,在长春宫偏殿内被一并拿下!”冯保连忙道,“那男子经辨认,并非宫中内侍,实乃京郊白云观一火居道士,俗名张癞子,平日靠些装神弄鬼、画符驱邪的勾当糊口。现已招认,是受翡翠重金收买,潜入宫中,于绛雪轩老槐树下埋设此魇镇之物!” 火居道士!潜入宫中!行巫蛊之术!目标直指当朝超品侯爷和御前行走! 每一桩,都是足以震动朝野、血流成河的大罪! 皇帝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滚着骇人的风暴。“翡翠可招了?指使者是谁?” 冯保头垂得更低:“翡翠起初咬死不认,只说是自己心怀怨恨,私自为之。但……慎刑司在其住处搜出了尚未用完的、与埋藏符咒同源的黄纸朱砂,以及……一包足足五十两的金叶子,绝非一个宫女所能拥有。经过……经过一番讯问,”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她终于招供,是受端荣贵妃指使!金叶子和那盛放邪物的檀木盒,皆是贵妃亲自交予她!贵妃还授意,若事发,便将罪名推给永昌伯府的王氏,说是王氏丧子怀恨,指使她所为!” “端、荣、贵、妃!”皇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失望。他猛地一挥袖,将御案上的茶盏笔洗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暖阁内炸响,吓得众人浑身一哆嗦。 “好!好一个端荣贵妃!好一个协理六宫的贵妃娘娘!”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朕念旧情,只夺她协理之权,令她闭门思过!她倒好!不思悔改,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厌胜巫蛊的悖逆之事!诅咒朝廷重臣,陷害无辜宫人,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陛下息怒!”冯保等人连连叩首。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皇帝厉声道,“巫蛊之祸,动摇国本!前朝多少血泪教训?她身为贵妃,不知修身养德,反而勾结术士,秽乱宫闱,行此鬼蜮伎俩!今日她敢诅咒顾昭之、林晚昭,明日是不是就敢诅咒朕!诅咒太子!诅咒这大宁江山!” 这番话太重了!直接上升到了谋逆和动摇国本的高度!冯保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下令:“冯保!” “老奴在!” “即刻传朕旨意!”皇帝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端荣贵妃周氏,德行有亏,嫉恨成性,更于宫中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朝廷命官,其罪当诛!朕念其侍奉多年,免其死罪。即日起,褫夺其‘端荣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北三所冷宫,永不得出!长春宫一应宫人,全部押送慎刑司严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是!”冯保凛然应命。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永不得出——这对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妃来说,比直接赐死更残忍,意味着她将在无尽的寒冷、孤寂和屈辱中度过余生。 “还有,”皇帝继续道,“涉事宫女翡翠,勾结外男,施行巫蛊,罪加一等,凌迟处死!那个火居道士张癞子,妖言惑众,潜入宫禁,同罪,凌迟!其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永昌伯府王氏,”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虽此事非她主谋,但其人蠢钝刻薄,屡生事端。传朕口谕,申饬永昌伯治家不严,罚俸一年。王氏即日起于府中佛堂带发修行,无事不得外出,亦不得再与宫中及安远侯府有任何往来!若再敢生事,严惩不贷!” 这一连串的旨意,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席卷了整个宫廷,并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朝野上下。 当一队盔甲鲜明的御前侍卫,在冯保的亲自带领下,面无表情地踏入长春宫时,昔日富丽堂皇、笑语嫣然的宫殿,已是一片死寂。 端荣贵妃——不,现在该称周庶人了——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她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空洞、面容憔悴的女人,仿佛不认识那是自己。 直到听到那冰冷的、剥夺她一切尊荣与希望的旨意,直到听到翡翠被拖出去时那凄厉绝望的哭喊,她才像是骤然惊醒,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叫与挣扎。 “不!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是冤枉的!是翡翠那个贱婢陷害我!是顾昭之!是林晚昭!是他们害我!”她挣脱开宫人的搀扶,扑到冯保脚下,死死抓住他的袍角,涕泪横流,“冯公公!您替我向陛下求求情!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让我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冯保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狼狈如斯,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片冰凉。他微微躬身,语气是公式化的冷漠:“周庶人,陛下的旨意已下,绝无更改。请您……收拾一下吧,北三所那边,老奴已经打点过了。” “不——!”周庶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曾经风光无限的贵妃宫殿,就此彻底落寞。宫人们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们驱赶着押走,珍贵的摆设被一一登记封存,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宇和弥漫不散的、属于败亡的腐朽气息。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听竹轩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晚昭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昨日经历了被“诅咒”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虽心大,后半夜还是没太睡踏实,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直到被窗外格外明媚的阳光和隐约飘来的、小厨房里试验新酒发酵的酸甜香气唤醒,她才揉着眼睛坐起来。 “小姐,您醒啦?”小桃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八卦之色,“您可算醒了!宫里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林晚昭还有些懵:“宫里?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贵妃又作妖了吧? 小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把一大早从各路人马那里听来的、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说了一遍:贵妃如何指使翡翠勾结道士行巫蛊,如何被雪儿一爪子刨出来,陛下如何震怒,贵妃如何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翡翠和道士如何被判处极刑,永昌伯府如何被申饬,王氏如何被禁足…… 林晚昭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成了o型。 就……就这么结束了?那个三番五次找她麻烦、心思恶毒的贵妃,就这么倒台了?还是以这种戏剧性的、栽在了一只猫爪子下的方式? “雪儿……真的立了大功了?”她喃喃道,想起那只傲娇又贪吃、拥有一蓝一黄漂亮眼睛的狮子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离谱!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又觉得莫名……解气? “可不是嘛!”小桃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咱们侯爷福泽深厚,连猫儿都来庇佑!说小姐您是有大福气的人,邪祟近不了身!还说那贵妃是自作孽不可活,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派了灵猫来揭穿她!” 林晚昭听得哭笑不得。这都传成什么了?还灵猫……雪儿当初在侯府,最大的爱好明明是偷吃她做的鱼和晒太阳打呼噜好吗? 不过,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彻底搬开了。贵妃倒台,她的那些党羽自然树倒猢狲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人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她和侯爷了。 她心情大好,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裙,决定去小厨房看看她的酿酒进展。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顾昭之正站在那株老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冒出的点点新绿,不知在想些什么。晨光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玄色的衣衫衬得他侧颜如玉,只是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冷意。 “侯爷。”林晚昭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但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顾昭之收回目光,看向她,将她那副“我很高兴但我努力憋着”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醒了?宫里的事,听说了?” “嗯!小桃都跟我说了。”林晚昭点头,忍不住好奇地问,“侯爷,雪儿……真的是自己跑到御花园,正好就刨出了那个东西?”这也太巧了吧? 顾昭之顿了顿,语气平淡:“或许是巧合。也或许……猫儿嗅觉灵敏,对埋藏之物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敏感。那道士所用符纸、朱砂乃至毛发,皆非寻常之物。” 这个解释倒说得通。林晚昭想起现代社会那些能闻出毒品、炸弹的警犬,猫的嗅觉虽然不如狗,但说不定雪儿就是天赋异禀呢?或者,纯粹就是贵妃倒霉,撞上了。 “不管怎样,雪儿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林晚昭笑道,“回头得让郡王妃好好奖励它才行!对了侯爷,贵妃倒了,那个永昌伯府的王氏也被禁足了,咱们以后是不是能清净好些日子了?” 顾昭之看着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微微颔首:“嗯。短期内,应无人再敢生事。” 他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可安心研制你的新酒了。” 提到新酒,林晚昭立刻来了精神:“侯爷说的是!我正要去看看昨天那批用不同比例‘酒引’发酵的糯米试验品呢!我觉得有个配比特别有希望!” 看着她瞬间将宫廷风波抛诸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她热爱的“酿酒大业”中,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柔和。或许,这正是她最可贵之处——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她总能守住自己内心的一方净土,专注于创造美味与美好。 “去吧。”他摆了摆手。 “是!”林晚昭欢快地应了一声,像只轻盈的燕子,转身就钻进了小厨房。 顾昭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笼罩在侯府上空许久的阴霾,随着贵妃的倒台,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然而,他深知,朝堂之争,世家倾轧,永远不会真正停歇。今日去了一个贵妃,明日或许还会有其他跳梁小丑。但至少眼下,他能给那个小厨娘,挣得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去追逐她的“小林记”和“御贡酒坊”之梦。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对贵妃巫蛊案余波的议论与震撼之中。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此事,版本越传越玄乎。有说贵妃是前朝妖妃转世,修炼邪术的;有说安远侯顾昭之乃星宿下凡,自有神灵庇佑的;更有说林晚昭是厨神娘娘座下童女,带着使命下凡改良人间膳食的……总之,越传越离奇,倒是将林晚昭的“厨艺”光环之外,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安远侯府却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访客和应酬,摆出一副“闭门谢客,谨守本分”的姿态。顾昭之除了每日必要的上朝和处理公务,其余时间大多留在府中。而林晚昭,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她的酒坛子堆里。 小厨房几乎被她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兼酿酒作坊。窗台上、架子上、甚至地上,都摆满了大小不一、贴着不同标签的陶罐、瓷坛。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糯米饭发酵后的酸甜酒香、各种试验品或成功或失败的诡异气息、以及她用来记录数据的炭笔和纸张的味道。 “小姐,这罐闻着好酸啊……”小桃捏着鼻子,指着角落里一个陶罐。 “那个是失败品,发酵过度,快变醋了。”林晚昭头也不抬,正小心地将一种新收集的野生酵母液,滴入另一个小坛中,“不过别扔,说不定以后做菜能用上。” “小姐,这坛好像在冒泡泡!”张妈妈指着另一个密封的坛子,有些惊讶。 “冒泡泡是好事!说明酵母活跃,在产生二氧化碳!”林晚昭凑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的“灵感小本本”上记下一笔,“这个温度控制得不错。” 她不仅试验不同的谷物基底(糯米、大米、小米甚至玉米),尝试不同的“酒引”(酵母)配比和来源(除了自己培养的,还让顾忠帮忙搜集了一些民间老酒坊的“酒母”),还着手改进蒸馏装置。内务府拨付的铜料已经到位,她画了更详细的图纸,让庄子上找来的老铜匠对照着打造部件。 日子就在这充满酒香和忙碌气息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偶尔,顾昭之会来小厨房“视察”一下,每次都免不了被林晚昭拉着品尝各种半成品的“试验酒”。 “侯爷,您尝尝这个!只用了一次蒸馏,酒精度……呃,烈度大概不高,但保留了挺多粮食的香气!” 顾昭之面不改色地接过那个小杯子,浅尝一口,眉头微蹙:“辛辣有余,醇厚不足。” “哦……那就是蒸馏次数不够,或者发酵时间还短。”林晚昭也不气馁,刷刷记下,“我再调整!” “侯爷,这个!这个我用了点红曲米一起发酵,颜色有点泛红,您看!” 顾昭之看着那杯色泽微醺的液体,尝了尝:“略有回甘,但曲味过重,压住了本香。” “明白!红曲米比例要降低!” “侯爷……” 几次之后,连顾昭之都有些佩服她的毅力和抗打击能力。无论他给出多么“吝啬”甚至挑剔的评价,她总能瞬间找到问题所在,并立刻想出改进方向,眼睛里的光从未熄灭过。 这或许,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顾昭之心想。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一种扎根于热爱与自信的、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能笑着面对,然后抡起她的“锅铲”(现在是酒勺),一点点地把困难敲碎,揉进她的面团,酿进她的酒里,最终变成令人惊喜的美味。 这种生命力,对于常年身处冰冷权谋中心的他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转眼到了正月末,天气渐暖,枝头的新绿越发明显。 这一日,林晚昭终于对她的某一批试验酒露出了较为满意的笑容。那是一批以优质糯米为基底,采用她自己多次提纯培养的“高活性酒引”,在温泉庄子恒温窖中发酵了整整二十天,又经过两次精心蒸馏得到的酒液。 她将酒液装入一个素白瓷瓶,小心翼翼地捧着,来到了书房。 “侯爷!”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我……我觉得这个可能有点谱了,您尝尝?” 顾昭之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她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瓷瓶,又看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点了点头。 林晚昭连忙倒出一小杯。酒液清澈透明,如同山泉,并无杂质。凑近闻,一股纯净而凛冽的粮食香气扑面而来,隐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梨子或者苹果的果香,非常淡雅。 顾昭之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缓缓送入口中。 酒液入口,第一感觉是顺滑,并不似寻常烧酒那般辛辣呛喉。紧接着,一股温润的暖意从喉间滑入胃中,同时,清澈的粮香在口中绽放,那丝极淡的果香点缀其间,让整体口感层次变得丰富。回味悠长,甘冽纯净,毫无杂味。 他细细品味着,半晌没有言语。 林晚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顾昭之放下杯子,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清晰的赞赏。 “此酒,”他缓缓道,“清澈如水,入口温润,粮香纯粹,回味甘冽。虽尚显稚嫩,但已初具风骨。比之光禄寺所藏大部分贡酒,亦不遑多让。” 林晚昭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侯爷……侯爷这是给了极高的评价啊!比光禄寺的贡酒都不遑多让! “真……真的吗?侯爷您觉得可以?”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顾昭之肯定地点了点头,“可在此基础上,继续精进。确定最佳发酵周期、蒸馏火候,乃至思考是否需窖藏,以及窖藏时长。” “是!我明白!”林晚昭用力点头,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大半月的辛苦,无数次失败,终于看到了曙光!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回小厨房继续奋斗的雀跃模样,顾昭之唇角微扬,补充了一句:“此酒可有名字?” “啊?名字?”林晚昭一愣,她光顾着研究工艺了,还真没想过取名。她看了看那清澈的酒液,又想了想它的诞生过程——经历了发酵的等待、蒸馏的淬炼,如同在黑暗中酝酿,最终得到清澈与醇香。 “叫……‘澄泉酿’,怎么样?”她试探着问,“澄澈如泉,粮香自酿。” “澄泉酿……”顾昭之低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尚可。” 那就是很不错的意思了!林晚昭心里乐开了花。 “不过,”顾昭之话锋一转,看着她,“仅此一种,略显单薄。陛下若要更换贡酒,或许需有不同风味、不同品级的酒品,以对应不同场合。” 林晚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像现代白酒有不同香型、不同档次一样,御用贡酒也需要有搭配豪华宴席的顶级酒,也有适合日常饮用或赏赐的中端酒。 “侯爷说的是!我可以再试试用其他谷物,或者尝试加入一些天然花果一起发酵,制作风味更独特的酒!比如桂花酒、梅子酒什么的!”她脑子飞快转动,新的灵感喷涌而出。 “嗯。循序渐进即可。”顾昭之看着她重新燃起的斗志,眼中笑意更深。 就在林晚昭抱着她的“澄泉酿”半成品,欢天喜地地准备回去继续深化研究时,墨砚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略显凝重。 “侯爷,宫里传来消息。”墨砚低声道,“陛下召您明日午后,养心殿觐见。” 顾昭之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林晚昭脚步一顿,看向顾昭之。贵妃刚刚倒台,陛下突然召见……会是什么事?她心里不免又有些担忧。 顾昭之似是看出她的不安,淡淡道:“无妨。应是关于巫蛊案后续,或……你的新贡酒。”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林晚昭想了想,也是,贵妃倒台是大事,陛下肯定要跟侯爷通个气。至于新酒……说不定陛下也听说了她在埋头研制,想问问进展? 这么一想,她又放松下来,抱着她的酒瓶,信心满满地对顾昭之说:“侯爷放心!要是陛下问起,我就说……咱们的‘澄泉酿’已经有眉目了!保证不给您丢脸!” 看着她那副“我很有用”的认真模样,顾昭之眼底笑意流转,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春光正好。侯府内,酒香弥漫。一场席卷宫闱的风暴渐渐平息,而新的希望与挑战,正在这融融暖意中,悄然萌发。 第342章 拨云“见”月明,侯府终安宁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内外,春意已浓。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随风摇曳,如同披上了一层浅绿的轻纱。街市上,蛰伏了一冬的商贩们重新活跃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前些日子因贵妃巫蛊案带来的肃杀与恐慌,似乎也随着春日暖阳的照耀,渐渐被寻常的烟火气所取代。 安远侯府内,更是一片久违的、真正的宁静祥和。 听竹轩庭院里,那株老桂花树虽未开花,但墨绿的叶片被春雨洗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墙角几丛迎春花开得正盛,点点金黄,热闹却不喧哗。小厨房里飘出的,不再是各种试验失败的怪异气味,而是稳定而醇厚的酒香,夹杂着偶尔点心出炉的甜香,让人闻之心安。 林晚昭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浅碧色细布衣裙,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小型定制蒸馏器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冷凝管末端滴落的酒液。这是庄子上的铜匠根据她最终修改的图纸,花了足足半个月才打造组装好的“一代实验型蒸馏装置”,虽然比起现代设备简陋得多,但在这个时代,已算是精巧。 清澈透明的酒液,以稳定的速度,一滴,一滴,落入下方接取的玉碗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酒香比之前用土法蒸馏时更加纯粹、集中,少了些杂醇的呛味,多了份凛冽的粮香。 小桃在一旁帮着记录时间、控制炉火,张妈妈则准备着午膳的食材,时不时抬头看看自家姑娘那专注的侧脸,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小姐,这一壶接完,大概能有多少啊?”小桃看着那玉碗中渐渐积累起来的、不过小半碗的酒液,小声问道。 “这是二次蒸馏后的精华部分,叫‘酒心’,量不会太多,但品质最好。”林晚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滴落的酒液,解释道,“前面蒸馏出来的‘酒头’度数太高,味道冲,后面出来的‘酒尾’又太淡,杂味多。只要中间这段最纯净的。” 这是她结合现代蒸馏酒“掐头去尾”工艺和无数次试验总结出来的经验。为了找到最佳的“截酒”时机,她不知浪费了多少试验品,喝了多少半成品,差点把自己练成“酒精考验”的战士。 终于,当酒液的颜色和流速开始发生细微变化时,她果断示意小桃移开玉碗,换上一个陶罐接取后续的酒液。 她拿起那半碗珍贵的“酒心”,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香气清冽而富有层次,初闻是纯粹的粮食烘焙后的焦香,细嗅之下,又隐约有一丝类似熟梨的果甜和淡淡的花香(来源于她特意挑选的、带着天然花香的酒曲)。浅浅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口感绵柔,入喉顺滑,一股暖意缓缓升腾,回味干净悠长,丝毫没有烧灼感或酸涩味。 “成了!”林晚昭眼睛骤然亮起,忍不住低呼一声。经过近两个月的反复试验、调整、失败再重来,这款以糯米为主料、融合了她精心培育的酒曲和改良蒸馏工艺的“澄泉酿”,终于达到了她心目中“基础款御酒”的标准! “真的?小姐太好了!”小桃也高兴地拍手。 张妈妈笑着凑过来:“姑娘快尝尝,跟之前的比怎么样?” 林晚昭又小心地品了一点点,仔细感受着口腔中的余味,肯定地点点头:“比之前所有试验品都好!口感更干净,香气更纯正,回味也更长!最关键的是,这种酿造和蒸馏方法可以稳定复现!” 这才是能作为贡酒的关键——品质稳定,批量可控。 她宝贝似的将那半碗“酒心”倒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巧精致的青瓷酒瓶中,用软木塞仔细封好。这只是第一批成功品,还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窖藏观察,看其风味是否会随着时间变得更好。同时,她也打算用同样的工艺,尝试用大米、高粱等其他谷物作为原料,酿造不同风味的基酒。 正美滋滋地规划着后续实验,院外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林晚昭耳朵一动,立刻将酒瓶藏到身后(虽然知道瞒不过),转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侯爷!” 顾昭之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越发显得身姿清隽,气质出尘。他信步走进小厨房,目光扫过那个还在微微散发余热的蒸馏装置,又落在林晚昭那藏不住喜悦和一点小得意的脸上。 “看来,是有进展了?”他语气平淡,却并非询问。 林晚昭嘿嘿一笑,献宝似的将藏在身后的青瓷小瓶拿出来,双手奉上:“侯爷英明!刚蒸馏出来的‘酒心’,我觉得……成了!您再给把把关?” 顾昭之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小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比他以往所闻任何一次试验酒都更清冽、更纯粹的香气飘散出来,让他眉梢微动。他并未直接饮用,而是先观其色——清澈透明,毫无悬浮;再闻其香——粮香突出,果香若隐若现,层次分明。 然后,他才取过一个小杯,倒了浅浅一个杯底,缓缓饮下。 酒液入口的瞬间,顾昭之眼底便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这口感……与他之前尝过的所有试验品,甚至与市面上大部分名酒,都截然不同。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刺激,反而是一种奇特的绵柔与顺滑,酒体的力量是徐徐展开的,香气在口中层层释放,最后留下的是干净悠长的回甘。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细细回味。林晚昭紧张地看着他,连小桃和张妈妈都屏住了呼吸。 “此酒,”顾昭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柔中带刚,清冽甘醇,余韵绵长。确与前不同。” 他看向林晚昭,“此即你所谓‘澄泉酿’?” “对对!就是‘澄泉酿’!”林晚昭连忙点头,心花怒放。能得到挑剔的侯爷这么正面的评价,简直比得了皇帝赏赐还开心!“侯爷觉得,这个水平……够格当贡酒的基础款了吗?” “可。”顾昭之言简意赅,却是一锤定音。“不过,仍需窖藏观察,确保其稳定性。你方才所说,可稳定复现,是关键。” “嗯嗯!酿造流程和参数我都详细记下来了!”林晚昭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原料和条件稳定,出酒的品质偏差不会太大!我还想试试用其他粮食,或者加点桂花、梅花一起发酵,做出不同风味的!” 看着她那副雄心勃勃、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的样子,顾昭之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他将小瓶递还给她:“既已有成,便按你的想法继续。所需物料、人手,直接报与顾忠即可。” “谢谢侯爷!”林晚昭欢喜地接过酒瓶,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顾昭之目光掠过她沾了点点酒渍和烟灰的袖口,以及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生机勃勃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听竹轩内氤氲的酒香与炊烟,比任何熏香都更令人心静。 “明日,随本侯去趟庄子。”他忽然道。 “去庄子?”林晚昭一愣,“是去看酱坊,还是……酒坊的地基?” 御贡酒坊的选址和前期规划已经基本确定,就在温泉庄子旁边,依山傍水,取水方便,距离她的实验小厨房也不远。图纸是她和顾昭之一起敲定的,兼顾了实用性、卫生标准和一定的美观。 “皆可。”顾昭之道,“春耕在即,庄子上的事宜也需理会。你的‘澄泉酿’既已成形,酒坊建造也需加快。另外,”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庄子上今春新发的荠菜、马兰头甚为鲜嫩,可采些回来。” 林晚昭眼睛顿时更亮了!荠菜!马兰头!这可是春天最鲜美的野菜啊!荠菜馄饨、马兰头拌香干……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去!一定去!”她忙不迭地点头,瞬间将酒坊大事和春日野菜画上了等号。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馋嘴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小厨房。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林晚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是因为她的酒成功了?还是因为……贵妃倒台后,朝中再无人敢明着使绊子,侯爷肩上的压力也轻了不少? 不管怎样,侯府上下如今的气氛,确实是穿越以来最轻松安宁的时候。连门口轮值的侍卫,站姿似乎都没那么紧绷了。 次日,天气晴好,春风拂面。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簇拥下,驶出了安远侯府,朝着京郊的小林庄行去。顾昭之和林晚昭同乘一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小几上固定着茶具和点心盒子。林晚昭昨晚兴奋了半宿,起了个大早,此刻马车轻轻摇晃,暖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让她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她强打精神,扒着车窗朝外看。道路两旁,农田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充满了生机。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闲地飘着。 “还是外面空气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叹道。整日闷在府里研究酿酒,虽然充实,但偶尔出来透透气,看看广阔的天地,心情都跟着舒畅起来。 顾昭之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微微仰起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自然上扬着,带着单纯的快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书卷上,只是那书页,半晌未曾翻动。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约莫一个时辰后,便看到了小林庄的轮廓。庄头陈大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得力的庄户,在庄子入口处恭敬等候。 “侯爷,林东家!”见马车停下,陈大连忙上前行礼,脸上是质朴而真诚的笑容。他身后跟着的林晚昭之前指点过的、那个孩子生了皮肤病(后被林晚昭用食疗和草药调理好)的佃户老周,更是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连连作揖。 “陈大叔,周叔,不必多礼。”林晚昭跳下马车,笑着说道,“庄子上一切都好吧?” “好!好着呢!”陈大连连点头,“托侯爷和林东家的福,去冬今春都顺当!酱坊那边,第二批豆酱和面酱已经开始发酵了,看情形比第一批还好!温泉边的暖房里,按您说的法子种的小油菜和菠菜,已经能摘第一茬了,嫩得很!” 林晚昭听得高兴:“太好了!一会儿我去看看!”她又看向老周,“周叔,孩子怎么样?身上那些红疹子没再犯吧?” 老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没犯!一点都没再犯!吃了东家您让种的胡萝卜和青菜,又按您说的法子隔三差五吃点猪肝(庄子上养猪),娃子现在活蹦乱跳的,比年前胖了一圈!东家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林晚昭赶紧拦住:“周叔快别这样!孩子好了就行!以后饮食上多注意,多吃些不同颜色的蔬菜瓜果!” 顾昭之在一旁静静看着林晚昭与庄户们熟稔而真诚地交谈,看着她因为庄子上一点小小的进步和庄户们的感激而发自内心绽放的笑容,眼神深邃而柔和。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能力,能很快融入不同的环境,用她的真诚和切实的帮助,赢得他人的信任与爱戴。这与他在朝堂上见惯的虚与委蛇、利益交换,截然不同。 在陈大的引领下,他们先去了酱坊。经过扩建和整顿,如今的酱坊已初具规模,一排排半埋在地下的酱缸整齐排列,缸口用洗净的白布和竹笠覆盖,透着一种古朴而有序的美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酱香。 林晚昭仔细检查了几个标记着不同日期入缸的酱缸,揭开白布看了看发酵情况,又用手指蘸了点酱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一批的温湿度控制得不错,菌丝长得均匀,味道也正。” 陈大在一旁憨厚地笑着:“都是按东家您留下的法子,每日定时查看,该透气透气,该压缸压缸,不敢马虎。” 离开酱坊,他们又去了温泉边的暖房。这是利用温泉的余热,用厚土坯和透光油纸搭建起来的简易温室,虽然简陋,但在早春时节,里面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嫩绿的小油菜、深绿的菠菜、还有几畦刚刚冒头的茼蒿,长势喜人。 “真水灵!”林晚昭蹲下身,摸了摸那脆嫩的菜叶,欣喜道,“有了这个,咱们侯府冬天和早春就不缺新鲜叶菜吃了!多出来的,等‘小林记’开了,也能卖个好价钱!” 顾昭之也走进暖房,感受着里面比外面明显温暖湿润的空气,看着那些在寒冷季节难得一见的绿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厨娘的奇思妙想,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实效。 最后,他们来到了规划中的御贡酒坊选址。这里位于庄子东侧,背靠一片缓坡,坡下有清澈的溪水流过,取水极为方便。地势平坦开阔,已经初步平整过土地,打下了界桩。 “侯爷,东家,工匠们已经看了图纸,材料也陆续运到了,只等您二位最后定夺,便可动工开建。”陈大指着那片空地说道。 林晚昭拿出她画得密密麻麻的规划图,对照着实地,又跟顾昭之和陈大商讨了一些细节,比如排水沟的位置、不同功能房舍的布局、防火设施的设置等等。顾昭之虽然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提出的建议既符合规制,又兼顾实用。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春风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隐约的酱香、酒香。林晚昭听着顾昭之清冷而条理清晰的嗓音,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拔地而起的、属于她和这个时代共同的“事业”,心中充满了踏实与憧憬。 正事商议得差不多,林晚昭终于想起了她心心念念的野菜。 “陈大叔,庄子上哪儿有荠菜和马兰头啊?鲜不鲜?”她眨着眼睛问。 陈大哈哈一笑:“东家惦记这个呢?后山脚下,溪水边那片坡地上,多得是!今年春气暖,发得早,又嫩又肥!我让家里的带您去挖?” “不用不用!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挖野菜就得自己动手才有意思!”林晚昭连忙摆手,又看向顾昭之,眼睛亮晶晶的,“侯爷,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散散步?” 顾昭之看着她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瞬,终究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于是,陈大指了路,林晚昭便兴致勃勃地拎着个小竹篮,带着小桃,身后跟着负手缓行的顾昭之,朝着后山溪边走去。 溪水淙淙,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小鱼小虾游过。阳光透过稀疏的林荫,洒下斑驳的光点。坡地上,果然如陈大所说,星星点点地长满了鲜嫩的荠菜和马兰头。荠菜贴着地皮,叶片呈羽状分裂,开着细小的白花;马兰头则一丛丛的,茎叶紫红带绿,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哇!这么多!”林晚昭欢呼一声,蹲下身就开始动手。她手法熟练,用小铲子连根撬起整株荠菜,抖掉泥土,整齐地码进篮子里。小桃也学着她的样子,主仆俩一边挖,一边叽叽喳喳地辨认着哪种更嫩。 顾昭之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并未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因为发现一丛特别肥大的荠菜而惊喜低呼,看着她鼻尖沾上一点泥土而不自知,看着她偶尔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比春日阳光更灿烂的笑容。 春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衣袂,带来泥土、青草和野菜的清新气息,也带来她清脆悦耳的笑语。远处是宁静的田野和忙碌的庄户,近处是潺潺的溪水和专注挖野菜的主仆。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明争暗斗,没有宫廷的阴谋诡计,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与算计。只有最寻常的春日田园,和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宁静与平和,悄然漫上顾昭之的心头。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小厨娘像只快乐的田鼠般忙碌,似乎……也不错。 林晚昭挖了满满一篮子荠菜和马兰头,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顾昭之面前,献宝似的举起篮子:“侯爷您看!晚上回去就包荠菜鲜肉馄饨!马兰头用香干拌了,淋点香油,肯定特别爽口!” 篮子里,翠绿鲜嫩的野菜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晶莹的水珠,生机勃勃。 顾昭之目光落在那些野菜上,又移到她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红晕、带着满足笑意的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马车载着满满的收获(野菜、新酱样品、暖房蔬菜)和愉悦的心情,缓缓驶离了安宁祥和的小林庄,驶向华灯初上的京城。 车厢内,林晚昭靠着软垫,怀里抱着她的野菜篮子,已经忍不住开始盘算晚上的菜单,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竟是靠着车壁睡着了。她今日起得早,又忙活了一天,实在是累了。 顾昭之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轻浅。他沉默片刻,伸手,轻轻将滑落的一缕碎发替她拢到耳后,动作轻缓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然后,他拿起旁边折叠整齐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碾过春日傍晚的暖风,驶向那个名为“家”的、终于拨云见日、迎来安宁的侯府。 第343章 酒坊“试”新曲,玉液初飘香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吹开了京城护城河边的垂柳,也吹动了小林庄御贡酒坊工地上忙碌的尘土。 自那日从庄子挖野菜归来,林晚昭像是被那满篮的鲜绿和溪边的暖风彻底注满了能量,一头扎进了她的“酿酒大业”中,干劲比庄子上拉磨的驴子还足。听竹轩小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的初级试验已告一段落,“澄泉酿”的基础工艺算是初步定型。接下来,就是要在庄子上那个刚刚打下地基、还散发着新鲜木石气息的酒坊里,把这纸上谈兵的“方子”,变成实实在在、能稳定产出美酒的“生产线”。 这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晚昭就换上了那身专门让张妈妈改制的、利落的靛蓝色细棉布工装——窄袖、束腰、裤脚扎紧,头发也全部挽起包在同色的头巾里,活脱脱一个俏丽的小工匠。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沓画满标记的图纸和她的“灵感小本本”,身后跟着同样打扮利落、拎着大食盒的小桃,主仆二人坐着侯府安排的青帷小车,再次出了城,直奔小林庄。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林晚昭却没了上回赏春的闲情,脑袋里全是一组组数据、一个个问号:发酵窖的深度和通风口设计合不合理?蒸馏器的大型化复制会不会影响出酒品质?不同批次粮食的微小差异该怎么控制?还有最让她心心念念的——试验新酒曲! “澄泉酿”用的是她之前培养的“高活性酒引”,效果虽好,但风味相对单一、清澈。要想做出更有层次、更具特色的御用贡酒,甚至未来开拓“小林记”酒铺的不同产品线,就必须在酒曲上下功夫。酒曲,就是酒的“魂”,决定了酒的骨架和风味走向。 她早就在盘算,要利用小林庄得天独厚的资源——温泉边特有的湿润小气候催生的各种野花、庄子上自己种的果子、甚至后山那些不起眼却带着独特香气的草药——来制作一批“特色酒曲”。比如,用庄头陈大媳妇晒的干桂花,试着做“桂花曲”;用温泉暖房里最早一批成熟的小金桔,尝试“金桔曲”;还有她从乌孙香料秘方里得到的灵感,想试试加入极少量的、性质温和的芳香植物,看能否酿出带有独特复合香气的“秘香曲”…… 想法很多,但实践起来,每一步都是未知数,都可能伴随着失败和……嗯,不太美妙的气味。 马车在酒坊工地前停下。原本的空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匠人们吆喝着号子,扛木料、砌砖石、挖地窖,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湿润的泥土味,以及远处酱坊飘来的、越发醇厚的酱香。 陈大正在工地上拿着图纸比对,见林晚昭来了,连忙迎上来:“林东家,您来得正好!您看,这发酵窖的地基,按您说的,又往下深挖了半尺,四周也留好了通风竹管的位置!” 林晚昭跳下马车,先没去看图纸,而是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希望和汗水气息的空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陈大叔辛苦!大家伙儿都辛苦了!” 她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匠们,提高声音道,“今儿中午加菜!小桃带了刚卤好的酱肉和炊饼,管够!” 工匠们闻言,纷纷停下活计,笑着朝这位没半点架子、还总惦记着他们吃食的年轻东家打招呼、道谢,干劲儿更足了。 林晚昭在陈大的陪同下,仔细查看了工程进度。发酵窖区、蒸馏工坊、储酒库、原料处理间……每个区域的布局都基本按照她的图纸在进行,虽然很多细节还在摸索,但整体框架已初见雏形。她一边看,一边提出些细微的调整意见,比如某个通风口的角度,某处排水沟的坡度,陈大都一一记下。 巡视完工地,林晚昭便一头钻进了临时搭建的、用于前期试验的“曲房”。这里远离主要工地,相对安静,是她和几个从庄子上挑选出来的、手脚麻利又细心的妇人专门折腾酒曲的地方。 曲房里,靠墙一排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盆、竹匾。有的里面铺着蒸熟放凉的麦粒或米粒,正等待接种曲种;有的已经长出了一层或白或黄或淡绿的绒毛,散发出或清香或微醺的复杂气息;还有几个陶盆,里面的曲块似乎长得不太对劲,颜色发暗,气味也有些……嗯,难以形容。 “东家,您看这盆‘桂花曲’,”一个姓周的婶子指着一个竹匾,有些担忧地说,“按您说的法子,把干桂花磨碎了混在曲料里,头两天长得还好,香喷喷的,可这两天,这绒毛颜色有点发灰,味道也淡了……” 林晚昭凑近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桂花的甜香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沉闷的、类似潮湿谷物的味道。她用手指轻轻捏起一点长着灰绒毛的曲料,在指尖捻开,仔细观察。 “湿度可能还是没控制好,”林晚昭蹙眉思考,“桂花吸湿,可能让局部曲料过湿了,影响了曲霉的正常生长。周婶,这盆先单独放着,标记一下。下次试试把桂花先用小火微微焙干一下,或者减少一点用量,再看看。” “哎,好嘞!”周婶连忙应下,拿出林晚昭发的炭笔和小木牌,仔细记下。 旁边另一个陶盆则让林晚昭眼睛一亮。那是一盆试验性的“金桔曲”,用的是庄子上温泉暖房产出、个头小巧、皮薄汁多的金桔。她让人将金桔连皮捣碎成泥,与蒸熟的碎米混合制曲。此刻,这盆曲料上长出的绒毛洁白如雪,蓬松柔软,凑近了闻,能清晰地闻到金桔特有的清新果酸香气,混合着谷物发酵的微甜,十分怡人。 “这个好!”林晚昭忍不住赞道,“王婶,这盆金桔曲记下来,保持现在的温湿度,等它成熟!到时候用它来发酵一批糯米试试,说不定能做出带果香的甜米酒!” 被点名的王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然而,试验并非总是顺利。最里面那个陶盆,是林晚昭最大胆的尝试——“秘香曲”。她小心翼翼地加入了极少量的、性质温和的野生薄荷叶碎和一种庄子后山采的、带有淡淡松木香的草籽(她确认过无毒且可食用)。结果…… “东家,这盆……味儿有点冲。”连最沉稳的赵大娘都忍不住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 林晚昭硬着头皮凑过去。只见那盆曲料上的绒毛长得倒是旺盛,但颜色斑驳,黄绿交错,散发出的气味……怎么说呢,像是薄荷牙膏、松木刨花和某种未成熟的青果子混合在一起,还隐隐有股类似……猫尿的腥臊气? “……”林晚昭也被这诡异的气味冲得后退半步,嘴角抽了抽。得,这盆算是彻底失败了。看来那些野生植物的挥发性物质与曲霉作用,产生了不可预知的奇怪变化。 “这盆……标记为‘失败,气味诡异,勿用’。”林晚昭无奈地摆摆手,“搬到外面通风处放着吧,看看过几天味道会不会散掉,或者……能不能用来驱虫?” 她苦中作乐地想着。 一上午就在这反复的查看、记录、调整、偶尔的惊喜和更多的“意外”中过去了。林晚昭鼻尖上沾了不知道是面粉还是曲霉的白色粉末,也浑然不觉。小桃跟在她身后,帮着递东西、做记录,也被各种新奇或古怪的气味熏陶得晕头转向。 午时,工匠和妇人们暂时歇工,围坐在工地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享用小桃带来的加餐——酱香浓郁、肥瘦相间的卤肉,夹在松软烫手的炊饼里,再配上一碗庄子上自产的、清爽的青菜豆腐汤。简单的吃食,却因分量足、味道好,让所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疲惫一扫而空。 林晚昭也拿了个夹肉炊饼,一边啃,一边还在脑子里琢磨着曲房里的问题。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是渐渐成型的酒坊轮廓,近处是工匠们满足的咀嚼声和谈笑声,她忽然觉得,这种脚踏实地、一点一滴亲手建造和创造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下午,林晚昭将试验酒曲的注意事项又跟几位婶子强调了一遍,留下新的试验方案,便带着小桃去了已经初步完工的、第一个小型试验发酵窖。 这个窖不大,就挖在酒坊选址旁边,主要是为了提前试验不同酒曲在实际发酵中的效果。窖里阴凉湿润,沿着窖壁挖了一排凹槽,里面固定着十几个大小一致的陶坛,坛口用油纸和泥封得严严实实。 这些陶坛里,装的都是用“澄泉酿”基础工艺处理的糯米饭,但接种了不同的试验酒曲。有的已经封坛发酵了七八天,有的才三四天。 林晚昭让陈大帮忙,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标记着“金桔曲-五日”的陶坛搬了出来,放在窖口光线好些的地方。她亲自用小锤和凿子,仔细地撬开坛口的泥封,掀开油纸。 顿时,一股比在曲房时更为浓郁、也更为复杂的香气涌了出来!不再是单纯的粮食香或果香,而是一种糅合了糯米甜醇、酒曲发酵产生的微醺酒意、以及金桔那股活泼清冽果酸的复合气息。像是一个活泼的少女,带着微醺的笑意,捧着一篮刚摘的、挂着露珠的金桔向你跑来。 林晚昭眼睛一亮,用一根长长的竹提子,从坛中小心地舀出一点发酵中的酒醪。酒醪尚未完全液化,还带着些糯米的颗粒感,但颜色已变得清亮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诱人的琥珀色。她将酒醪倒入一个小碗,先是观察色泽和质地,然后凑近深深一嗅,最后才用舌尖沾了一点,细细品味。 入口是明显的甜,来自糯米本身的糖分和初步发酵产生的酒精前体;紧接着是金桔那股独特的、略带刺激感的清新酸味,很好地平衡了甜度,让口感变得清爽;而后,一股温润的、属于米酒的醇厚感慢慢从舌根泛起,带着令人愉悦的微醺暖意。虽然发酵还未完全结束,酒精度还不够,但风味框架已经非常清晰,且有特色! “成了!这个路子对了!”林晚昭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成就感。她转向眼巴巴看着她的陈大和小桃,将小碗递过去,“陈大叔,小桃,你们也尝尝!小心点,还没完全成酒,但味道已经有了!” 陈大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咂咂嘴,憨厚的脸上露出惊奇的笑容:“嘿!还真有股子橘子香味!甜丝丝的,又不腻人!东家,这酒要是成了,肯定好卖!” 小桃也尝了,眼睛眯成了月牙:“小姐!这个好喝!比咱们之前做的那些试验酒都好喝!有果子味儿!” 得到了最质朴的肯定,林晚昭心里更美了。她连忙让陈大将这个坛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叮嘱一定要保持窖内温度稳定,继续发酵。同时,她也对其他的试验坛子充满了期待。 “走,咱们再去看看那几坛用普通酒曲和‘桂花曲’发酵的!”她兴致勃勃,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工地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工匠跑过来,对陈大说:“庄头,侯爷来了!” 林晚昭一愣,抬头望去,只见顾昭之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正负手站在酒坊工地的边缘,墨砚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春日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微微侧头,似乎正在听墨砚低声汇报着什么,神情是一贯的清冷平静,但目光却精准地投向了她所在的发酵窖方向。 他怎么突然来了?林晚昭心里嘀咕,手上还沾着刚才尝酒醪留下的痕迹。她连忙用旁边准备好的布巾擦了擦手,又下意识地拍了拍沾了尘土和曲霉的衣襟,这才带着小桃和陈大快步迎了过去。 “侯爷。”林晚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抬起脸时,又忍不住露出了带点小得意的笑容,“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顾昭之目光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鼻尖那点未擦净的白色粉末上掠过,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顺路。进展如何?” “回侯爷,挺顺利的!”林晚昭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转身指向发酵窖的方向,开始滔滔不绝,“您看那边!第一批试验酒曲发酵的米酒已经出味儿了!特别是用金桔做的那批,果香和酒香融合得特别好!还有酒坊的主体,地基都打好了,发酵窖的通风也按新方案改了……” 她语速又快又兴奋,仿佛要把这一天的成果和喜悦全部倒出来。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和话语,扫过初具规模的工地、散发着各种气味的曲房、以及那个被她寄予厚望的发酵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和成就感,那是一种纯粹为创造和发现而快乐的热情,与他平日里在朝堂工部听到的那些关于营造、水利的汇报截然不同。 “……就是还有几批试验曲失败了,味道有点怪。”林晚昭说到兴奋处,也不忘吐槽自己的失败,“特别是加了薄荷和松香草籽的那盆,那味道……简直了!” 她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 顾昭之看着她那生动的表情,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淡:“试验失败,亦是常事。找出缘由即可。” “嗯!我知道!”林晚昭用力点头,“已经记下来了,下次调整比例或者换别的材料试试!”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是一亮:“对了侯爷!刚才那坛‘金桔曲’发酵的酒醪味道真的很不错!虽然还没完全成酒,但风味已经出来了!您……要不要尝尝看?” 她期待地看着他,像只急于向主人展示自己新发现宝藏的小狗。 顾昭之对上她那亮晶晶、写满“快夸我快夸我”的眼神,沉默了一瞬,微微颔首:“可。” 林晚昭顿时笑开了花,连忙对陈大道:“陈大叔,麻烦您再把刚才那坛搬出来一下!” 陈大应声而去。很快,那坛珍贵的、才发酵了五天的“金桔酒醪”再次被搬到了窖口通风处。 林晚昭亲自上前,又如法炮制地打开封口。那股混合着米酒醇甜与金桔清酸的独特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她取来两个干净的小盏,用竹提子小心地舀出两盏略显浑浊但香气扑鼻的酒醪,一盏双手奉给顾昭之,一盏自己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评价。 顾昭之接过小盏,先观其色——琥珀微浊;再闻其香——果甜酒醇,清新别致;最后,他缓缓将盏沿送至唇边,浅尝一口。 酒醪入口,口感尚未完全清澈,带着细微的颗粒感,但那股活泼的金桔酸香与糯米甜醇交织的味道却瞬间抓住了味蕾。酸得恰到好处,解了甜腻;甜得自然温润,托住了酸爽。虽然酒体还很年轻,缺乏陈酿的厚度,但那种新鲜、生动、充满春日果园气息的风味,却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他细细品味着,半晌没有言语。 林晚昭的心又提了起来,忍不住小声问:“侯爷……怎么样?是不是……有点酸?还是太甜了?发酵时间可能还短了点……” 顾昭之抬眸,看向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道:“酸甜得当,果香清新,初具风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比‘澄泉酿’基础款,更多几分趣致。” 这评价,已是极高!不仅肯定了这试验品的成功,还点出了它与“澄泉酿”的不同优势——更有趣味,更有特色! 林晚昭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她眉眼弯弯,忍不住也喝了一大口自己盏中的酒醪,那微酸带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把一整天的辛苦和此刻的开心都酿了进去,甜到了心里。 “侯爷喜欢就好!”她声音里都带着雀跃,“等这批酒完全发酵好了,我再蒸馏提纯一下,味道应该会更醇厚!到时候,咱们可以把它定位成‘春日果香酒’或者‘宴饮开胃酒’!” 看着她已经开始畅想产品定位和命名的兴奋模样,顾昭之眼底笑意更深。他将盏中剩余的酒醪饮尽,那清新鲜活的滋味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散去。 “既有进展,便按你的想法继续。”他放下小盏,语气平和,“酒坊建造,亦需抓紧。春耕后,庄户有余力,可多调拨些人手。” “是!谢谢侯爷!”林晚昭连忙应下。有了侯爷这句话,人力物力就更有保障了。 顾昭之又在工地上略站了站,听林晚昭叽叽喳喳地说了些其他试验品的设想和酒坊接下来的规划,并未多做停留,便带着墨砚离开了。他来去如风,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 但林晚昭的心情,却因他这一趟“顺路”和那几句简短的肯定,变得更加明媚起来。她看着顾昭之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庄子路口,转身对着初具规模的酒坊和那一排排试验陶坛,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夕阳西下,将酒坊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工匠们陆续收工,说笑着散去。曲房里的婶子们也收拾好器具,准备回家。林晚昭和小桃最后检查了一遍各个试验品的标记和保存情况,这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腔的喜悦,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马车轻轻摇晃,林晚昭靠着车壁,怀里还抱着她的“灵感小本本”,上面又添了许多新的记录和涂鸦。她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笼罩在暮色中的田野,闻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属于春天的花草香气和远处庄户人家的炊烟味,嘴角不自觉地一直上扬着。 酒坊试新曲,玉液初飘香。 虽然离真正的“玉液”还差得远,虽然还有无数困难等着她去克服,但至少今天,她看到了希望,尝到了成功的滋味,还得到了那个总是“吝啬”夸奖的腹黑侯爷的肯定。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穿越以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斗智斗勇,都是值得的。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旁边的小桃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小桃指着她的鼻尖,“您这儿……还沾着白粉呢!是不是上午在曲房弄上的?” 林晚昭一愣,抬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点干了的粉末。她也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说:“这说明本姑娘今天劳动了!深入一线了!” 主仆俩笑作一团。马车载着笑声和希望,驶向华灯初上的安远侯府。车外,春风沉醉;车内,酒香(虽然很淡)微醺,未来可期。 第344章 侯爷“品”新酿,醉语露真情 自打那日从小林庄回来,林晚昭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听竹轩小厨房和城外酒坊工地之间转个不停。白日里,她要么对着蒸馏器的图纸修修改改,要么埋头调配新的试验酒曲配方,要么就带着小桃往庄子上跑,亲自盯着酒坊的建造进度和第一批试验酒的发酵情况。晚上回了府,还要在灯下整理记录,分析数据,常常熬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 张妈妈心疼她,变着法儿给她炖补汤,什么天麻乳鸽汤、枸杞红枣乌鸡汤,可林晚昭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按时吃,汤更是常常放到凉。小桃也劝,可劝不住自家小姐那股子“不折腾出点名堂不罢休”的劲头。 顾昭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偶尔会在听竹轩“偶遇”匆匆扒拉两口饭又准备去书房画图的林晚昭,或是深夜回府时,看见她小厨房的窗户还透出温暖的烛光。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顾忠暗中又调拨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去庄子酒坊帮忙,减轻她一些琐事的负担,又嘱咐小桃和张妈妈,务必盯着她按时用膳休息。 转眼又过去了十来日。春风彻底吹走了最后一丝寒意,听竹轩庭院里的老桂花树抽出了满树嫩绿的新叶,墙角那几丛迎春花早已开败,换上了不知名野花的点点芬芳。小林庄的酒坊主体建筑已经立了起来,青砖灰瓦,虽不华丽,却透着一种踏实厚重的气息。而第一批接种了不同试验酒曲的糯米,也在恒温发酵窖中,悄然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这日午后,林晚昭刚从庄子上回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一进听竹轩院门,就直奔小厨房,从随身带着的藤编食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用油纸和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 “小姐,这是什么宝贝?”小桃好奇地凑过来。 “宝贝!大宝贝!”林晚昭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紧张,“第一批试验酒,昨天夜里刚刚完成最后一次蒸馏!我特意留了最精华的‘酒心’,带回来给侯爷尝尝!” 这两个小陶罐,一罐装的是用“澄泉酿”基础工艺和基础酒曲酿造的,算是“对照样”;另一罐,则是用上次得到顾昭之好评的“金桔曲”发酵、并经过同样工艺蒸馏提纯后的“金桔风味酒”。为了这两小罐酒,她不知道在庄子上和工匠们反复调整了多少次发酵温度、蒸馏火候,失败了多少次,才最终得到这不足二斤的、清澈透亮的精华。 “真的成了?”小桃也激动起来,“就是上次侯爷说‘有趣致’的那个?” “嗯!”林晚昭重重点头,将两个小陶罐放在阴凉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封口,“不过到底成不成,还得侯爷这位‘终极评委’说了算!”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既期待又忐忑。这次带回来的,可是接近成品的新酒,不是上次那种半成品酒醪了。 她看了看天色,估摸着顾昭之应该已经下朝回府,此刻可能在书房。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端起放着两个小陶罐的红木托盘,对小桃说:“我去书房找侯爷,你让张妈妈准备几样清爽的小菜,万一……万一侯爷要品酒呢?” “是!小姐!”小桃脆生生应了,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晚昭端着托盘,稳了稳心神,朝着主院书房走去。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这次的新酒,倾注了她太多心血,也承载了她对御贡酒坊和“小林记”未来的期望。侯爷会喜欢吗?会给出什么样的评价? 走到书房外,墨砚如同往常一样守在门口,见她端着东西过来,微微颔首,低声道:“侯爷在里面,林行走请进。” “谢谢墨砚大哥。”林晚昭道了谢,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顾昭之清冷平稳的声音。 林晚昭推门而入。书房内窗明几净,淡淡的檀香味道让人心神宁静。顾昭之正坐在书案后,手持朱笔批阅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和那两个小陶罐上。 “侯爷。”林晚昭行了个礼,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奴婢……新得了两小罐酒,是庄子上第一批试验酒蒸馏出的‘酒心’,想请您……品鉴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发亮的眼睛和略带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顾昭之放下朱笔,起身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家常的墨蓝色直裰,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他先是看了看那两个朴实无华的小陶罐,又看了看林晚昭那副明明很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在矮几旁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了下来。 林晚昭得到许可,连忙上前,先拿起标记着“基础款”的小陶罐,拔开软木塞。顿时,一股清澈凛冽的粮食香气涌出,纯净而直接,是“澄泉酿”熟悉的味道,但似乎比之前在小厨房试验时更加醇和、稳定。 她取来两个早就准备好的、薄胎白瓷的小酒杯,小心翼翼地斟满两杯。酒液清澈透明,如同山泉,在素白的瓷杯里微微荡漾,折射出细碎的光。 “侯爷,这是‘澄泉酿’的定型试验品,您尝尝,看和之前的有没有不同?”林晚昭将一杯双手奉给顾昭之,自己则端起另一杯,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顾昭之接过酒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观其色——清澈无瑕;再闻其香——粮香纯正,毫无杂味。他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口感顺滑,入喉温润,一股纯净的甘冽感从喉间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回味干净绵长。比之上次在庄子尝到的半成品,酒体明显更加稳定、协调,那份属于优质基酒的“风骨”已然成型。 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看向林晚昭,点了点头:“甚好。工艺已稳,可作基准。” “真的?!”林晚昭眼睛瞬间亮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能得到“甚好”和“可作基准”的评价,说明这基础款的品质已经过关,可以作为大规模生产的标准了! 她心里雀跃,又连忙拿起另一个标记着“金桔风味”的小陶罐。这个陶罐的软木塞刚一拔开,一股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更为活泼复杂的香气便飘散出来! 初闻是金桔那股鲜明跳跃的清新果酸,但紧接着,蒸馏提纯后更为浓缩的米酒醇香便稳稳地托住了这股酸香,两者交织融合,形成一种既清新又醇厚、既活泼又沉稳的奇妙气息。仿佛一位身着鹅黄春衫的少女,在明媚的春光里翩然起舞,裙角飞扬间带起果香与酒香。 林晚昭屏住呼吸,同样斟满两杯。这次的酒液,颜色比基础款略深一丝,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琥珀金色,在杯中流光溢彩,分外诱人。 “侯爷,这是用‘金桔曲’发酵、同样工艺蒸馏的。”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将酒杯递过去,“您再尝尝这个?” 顾昭之接过这杯色泽更为动人的酒,眼中也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他如法炮制,观色、闻香,然后缓缓饮入口中。 酒液触及舌尖的瞬间,那股鲜明活泼的金桔果酸便率先绽放,如同春雷惊蛰,瞬间唤醒了所有味蕾。但这酸并不尖利,反而带着果实天然的清甜感。紧接着,被这果酸引出的、更为丰沛的米酒醇香便如同潮水般涌上,温和而有力地包裹住了那份跳跃的酸爽。酸与甜、果香与酒香、清新与醇厚,在口中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吞咽下去后,口中留下的不是单纯的酒精灼热,而是悠长的、带着淡淡果木回甘的余韵,令人回味无穷。 这酒……与基础款的“澄泉酿”风格迥异,却别具魅力。如果说“澄泉酿”是沉稳内敛的谦谦君子,那这“金桔风味酒”便是明媚鲜活的春日佳人,各有千秋。 顾昭之细细品味着这份独特的滋味,半晌没有言语。他并非嗜酒之人,但也能品出这酒中蕴含的巧思与功力。这小厨娘,不仅在模仿复现上做得扎实,更在创新求变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毅力。 林晚昭看着他沉默品酒的样子,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侯爷……这个……是不是太酸了?还是果味太重,压住了酒味?我……” “此酒,”顾昭之终于开口,打断了她不安的絮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清晰的赞赏,“果香清冽,酒体醇和,酸甜得宜,别有韵味。与‘澄泉酿’相较,各擅胜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名‘金露酿’。” 金露酿!不仅给了高度评价,还亲自赐名了! 林晚昭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激动得脸颊瞬间绯红,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她用力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金露酿……好名字!谢谢侯爷赐名!” 成功了!她的试验真的成功了!不仅基础款稳定了,连创新的风味款也得到了认可!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 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也端起自己那杯“金露酿”,一仰头,咕咚一口全喝了下去! “唔……”酒液入喉,那鲜明的果酸和醇厚的酒意同时袭来,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这酒的酒精度显然比刚才的基础款要高一些,后劲也更足。一杯下去,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里升起,直冲脸颊和四肢,让她本就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更烫了,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 “好……好喝!”她咂咂嘴,憨憨地笑了,眼神开始有些迷离,“侯爷起的名字也好听!金露酿……像……像早晨叶子上的露水,带着太阳的金光……”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明显开始上头的模样,微微蹙眉:“此酒性烈,不宜急饮。” 他没想到她高兴之下,竟一口闷了。 “没……没事!”林晚昭摆摆手,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胆子也莫名大了起来。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基础款的“澄泉酿”,端起来,朝着顾昭之举了举杯,笑容灿烂得晃眼,“侯爷!我敬您一杯!谢谢您一直相信我,支持我!没有您,就没有我的酱坊,我的酒坊,我的……‘小林记’梦想!” 说着,她又要把这杯也干了。 顾昭之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触感清晰。林晚昭动作一顿,抬眸,醉眼朦胧地看向他。两人的距离因为他的动作而拉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里面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侯爷?”她小声嘟囔,手腕被他握着,忘了挣扎。 顾昭之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迷蒙却晶亮的眼睛,还有那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莹润的唇瓣,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春日午后的暖阳和醉人的酒香,悄然融化了一角。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檀香的气息与两种酒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暧昧而微醺的氛围。 顾昭之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动作。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林晚昭都觉得手腕被他握得有些发麻,脑子也更加晕乎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因酒意而有些迟钝的耳中: “晚昭。”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是“林厨娘”,也不是“林行走”,而是“晚昭”。这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和温度。 林晚昭浑身一颤,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怔怔地看着他。 顾昭之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愫,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终于在此刻露出了些许端倪。 “留在侯府,可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林晚昭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我……我一直都在侯府啊……” 她不是厨娘吗?不在侯府在哪? 顾昭之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仿佛冰雪初融。他握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声音更低沉,也更清晰了几分: “不是以厨娘的身份。” 不是以厨娘的身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林晚昭那被酒精和惊喜糊住的脑壳!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所有的醉意仿佛都被这句话惊飞了一半! 不是厨娘?那……那以什么身份?侯爷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跳骤然失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比刚才品酒成功时跳得还要激烈一百倍!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手腕处被他指尖触碰的地方,也像是有细小的电流蹿过,带来一阵阵酥麻。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昭之。他依旧是她熟悉的那个清冷矜贵的侯爷,可此刻,他的眼神却不再是她熟悉的平静无波,那里面翻涌的、她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到心慌意乱的情绪,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侯……侯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细如蚊蚋,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无措,“您……您说什么?我……我没听清……”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抽回自己的手,逃离这让她心跳失控、头脑发昏的氛围。 然而,顾昭之却没有松开手。他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慌乱的眼睛,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再到她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那愈发浓烈的、醉人的酒香。 林晚昭被他看得浑身发软,脑子更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完全理不清头绪。侯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怎么可能?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安远侯!而她……她只是个厨娘啊!就算现在有了些虚名和差事,本质上还是…… 可如果不是那个意思,他为什么要说“不是以厨娘的身份”?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为什么要这样握着她的手不放?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碰撞,让她更加晕眩。酒精的后劲似乎在这一刻全面袭来,混合着这巨大的冲击和心悸,让她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 顾昭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摇晃,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稳在了原地。他的拇指,似乎无意地、轻轻在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击穿了林晚昭最后的防线。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终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矮几。 “我……我……”她语无伦次,脸红的快要滴血,根本不敢再看顾昭之的眼睛,“酒……酒好像有点上头……我……我去看看小桃的菜做好了没!”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托盘和那两个宝贝的小陶罐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冲出了书房,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她仓皇地关上,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暧昧,也隔绝了顾昭之停留在她背影上的、深邃难辨的目光。 顾昭之独自站在书房内,鼻尖还萦绕着“澄泉酿”的凛冽和“金露酿”的芬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温热与细腻触感。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听竹轩的方向。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她刚才那副惊慌失措、落荒而逃的模样,想起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和绯红的脸颊,想起她这些日子以来废寝忘食的专注和成功后纯粹的喜悦……还有,她刚才品酒时,那毫无阴霾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不是以厨娘的身份…… 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桓已久,今日借着酒意,终于说出了口。或许有些仓促,或许会吓到她。但,他并不后悔。 他知道她的特别,她的鲜活,她的坚韧,她那份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创造出美好与希望的奇妙能力。他早已习惯身边有她的气息,有她带来的美食、笑声和那些看似天马行空却总能落地的奇思妙想。他想要守护这份特别,这份鲜活,让她可以一直这样明亮地、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 而“留在侯府”,给她一个更名正言顺、更安稳无忧的身份,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至于她的慌乱和逃避……顾昭之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无妨。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 而此刻,听竹轩内,却是另一番兵荒马乱的景象。 林晚昭一路跌跌撞撞冲回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脸烫得吓人,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腕处被他握过的地方,明明已经松开,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和最后那一下轻柔的摩挲,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一路从手臂蔓延到心尖。 “不是以厨娘的身份……不是以厨娘的身份……”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敲得她头晕目眩,心慌意乱。 “天啊……侯爷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林晚昭捂住滚烫的脸,滑坐到地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发出懊恼又无措的呻吟。 她不是傻子,就算酒精让她反应迟钝,那句话里的潜台词也再明显不过。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太突然了!太不真实了!那可是顾昭之!安远侯!京城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君!而她……她只是个穿越来的社畜,靠着点厨艺混口饭吃的小厨娘啊! 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天上的云和地里的泥!就算现在她有了点虚名,得了皇帝几句夸奖,掌管着酱坊酒坊,可本质上,她还是个奴婢,是个“行走”啊! 侯爷怎么会……怎么会对她…… 林晚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顾昭之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一会儿是他刚才握着她的手、用那种深邃眼神看着她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评价菜品时吝啬的“尚可”,一会儿是他赐名“金露酿”时清晰的赞赏;一会儿是他救她于野猪蹄下、为她挡去宫中明枪暗箭的挺拔背影,一会儿是他刚才那句低沉而清晰的“晚昭”…… 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碰撞,让她本就因酒意而昏沉的脑袋更加疼痛欲裂。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您不是去给侯爷送酒了吗?怎么跑回来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酒喝急了不舒服?” 林晚昭猛地抬起头,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狼狈模样肯定被小桃看见了。她连忙爬起来,打开门,强装镇定:“没……没事!就是那‘金露酿’后劲有点大,我……我回来歇歇。” 小桃狐疑地看着她家小姐那张红得不正常、眼神飘忽的脸,又嗅了嗅空气中淡淡的酒气,信了几分,但还是担心:“那您快躺下歇会儿!张妈妈的小菜都准备好了,我还说侯爷会不会传膳呢……” “不……不用了!”林晚昭连忙摆手,她现在哪还敢见顾昭之?“侯爷……侯爷可能还有公务要忙!菜……菜你们分着吃了吧!我……我头晕,想睡会儿!” 她不由分说地把小桃推出去,再次关上门,还上了闩。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林晚昭缓缓滑坐在地。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透过窗纸,在她身上洒下暖色的光斑。 书房里那令人心悸的一幕,顾昭之那低沉的话语、深邃的眼神、指尖的温度……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微凉触感。 “留在侯府……不是以厨娘的身份……”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跳依旧杂乱无章,但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去后,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有不敢置信,有惶恐不安,有身份悬殊带来的自卑和退缩……但似乎,在层层叠叠的负面情绪之下,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和……隐秘的欢喜?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慌乱,猛地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不行不行!林晚昭你清醒一点!”她拍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侯爷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或者是酒喝多了说的醉话!对!醉话!他自己不也喝了‘金露酿’吗?那酒后劲那么大……” 她努力给自己找着理由,可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顾昭之像是会轻易被酒影响、胡言乱语的人吗? 她想起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想起他即便饮酒也从未失态的样子……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啊啊啊!烦死了!”林晚昭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酒精的后劲、情感的冲击、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疲惫不堪,脑子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桃来敲过两次门,送来了醒酒汤和清淡的粥菜,林晚昭只含糊应了,却没什么胃口。 她终于撑不住,拖着发软的身子爬上床,连衣裳都没力气换,就这么和衣躺下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听竹轩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虫鸣。 林晚昭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顾昭之握着她的手,重复着那句话;一会儿是她自己抱着酒坛子在酒坊里忙碌;一会儿又是贵妃狰狞的面孔和雪儿漂亮的异色瞳眸…… 而在主院书房,灯烛燃至深夜。 顾昭之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矮几上那两个被林晚昭遗忘的小陶罐,以及旁边两只孤零零的白瓷酒杯。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只属于林晚昭的、还残留着一点“金露酿”酒液的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方才的体温和慌乱。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他清俊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从未示于人前的、柔和而笃定的光芒。 醉语或许有之,但真情,从不作假。 夜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步入一个崭新的、充满未知与甜蜜的篇章。 第345章 心意“乱”如麻,昭昭夜难眠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安远侯府听竹轩内,林晚昭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窗外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清冷的光影,偶尔有微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引得光影轻轻晃动,如同她此刻纷乱不堪的心绪。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把那句“留在侯府,不是以厨娘的身份”从脑子里挤出去。 可那句话,连同顾昭之握住她手腕时微凉的触感、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低沉而清晰的唤她“晚昭”的声音……就像生了根一样,顽固地盘踞在她脑海的每个角落,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搅得她心烦意乱,毫无睡意。 “啊啊啊!”她忍不住用枕头捂住脑袋,发出压抑的哀鸣。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林晚昭,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餐饮社畜,侥幸在古代活下来,靠着一手厨艺在安远侯府混口饭吃,兢兢业业搞事业,梦想着开自己的“小林记”,酿出最好的酒……怎么突然就卷进这种“霸道侯爷爱上我”的戏码里来了? 虽然……虽然顾昭之确实长得赏心悦目,气质清贵,能力出众,关键时刻还总能护着她。虽然她偶尔也会被他专注办公的侧脸,或者不经意间流露的淡淡笑意晃一下神。虽然……她好像也并不讨厌他,甚至有点依赖他在身边时那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但是!这跟“喜欢”是两码事吧?!至少,在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清楚之前,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如果那算表白的话)也太吓人了! 身份悬殊就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眼前。他是超品侯爷,天子近臣,京城无数贵女眼中的乘龙快婿。而她呢?就算现在顶着个“御膳房特等行走”的虚名,掌管着御贡酒坊,本质上,她的出身还是流民,是奴婢,是靠着侯爷赏识才能立足的厨娘。 侯爷他……是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今日那“金露酿”后劲太足,让他说了醉话?毕竟,他自己也喝了不少。又或者,他只是看重她的能力,想用这种方式把她更牢固地绑在侯府,为他效力? 各种猜测在她脑子里打架,让她本就因酒精而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 “冷静!林晚昭你要冷静!”她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分析一下!首先,侯爷平时是那种会被酒影响乱说话的人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顾昭之的自制力有多强,她再清楚不过。宫宴应酬,他浅尝辄止;私下小酌,更是从未失态。今日那点“金露酿”,对他来说恐怕跟喝水差不多。 “那……就是认真的?”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又是一阵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可如果是认真的,接下来该怎么办?接受?开什么玩笑!她一个现代灵魂,就算对顾昭之有好感,也没想过要给人做妾——即便侯爷可能给的不会是妾室的身份,但那种深宅大院的束缚,那些复杂的规矩和人际关系,光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她还想自由自在地开食肆、酿美酒,走遍大宁朝的山山水水,尝遍各地美食呢! 拒绝?怎么拒绝?直接跟侯爷说“对不起,我只想当个快乐的厨子,不想嫁人”?会不会触怒他?毕竟这是皇权至上的古代,他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命运。就算侯爷人品好不至于强取豪夺,但以后相处得多尴尬?她还怎么在侯府待下去?她的酱坊、酒坊、还没影子的“小林记”怎么办? “烦死了烦死了!”林晚昭抓了抓已经有些凌乱的头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选择题逼疯了。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春夜的凉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涌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月色正好,听竹轩庭院里一片静谧。那株老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树影,墙角的花草影影绰绰。远处主院书房的方向,似乎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侯爷……也还没睡吗?他在想什么?会不会……也在后悔说了那样唐突的话? 这个念头莫名地让林晚昭心里有些发堵。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莫名的失落。 她用力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当务之急,是想想明天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有点自欺欺人,而且侯爷那双眼睛,怕是轻易糊弄不过去。主动去问个清楚?她还没那个胆子。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我就装傻!对,装傻充愣我最擅长了!侯爷要是再提,我就打哈哈糊弄过去!” 打定主意(虽然是鸵鸟式的主意),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重新爬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许是折腾了大半夜,身心俱疲,酒精的后劲也还未完全散去,这一次,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好眠。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顾昭之握着她的手,目光沉沉地说“留在侯府”;一会儿是她自己抱着酒坛在空无一人的酒坊里奔跑;一会儿又变成了现代写字楼的格子间,她在熬夜加班做方案,上司的脸却变成了顾昭之,正皱着眉挑剔她的报告…… 第二天,林晚昭是被小桃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唤醒的。 “小姐?您醒了吗?该起身了,早膳已经备好了。”小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昨晚林晚昭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脸颊通红的样子,她可是看在眼里。 林晚昭挣扎着睁开酸涩的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挣扎着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小桃端着热水进来,看到林晚昭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您……您昨晚没睡好?是不是酒劲还没过?奴婢去给您煮碗浓点的醒酒汤?” “不用了……”林晚昭摆摆手,声音沙哑,“就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侯爷……那边有什么吩咐吗?” 小桃一边拧热帕子递给她,一边回道:“墨砚大哥刚才来过,说侯爷一早就上朝去了,今日朝中有要事商议,可能回来得晚。侯爷吩咐了,让小姐您好好休息,酒坊和庄子上的事不急,等您缓过劲来再说。” 没有召见,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只是让她“好好休息”。 林晚昭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几分忐忑。她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蒸汽暂时缓解了头部的胀痛,却化不开心头的纠结。 早膳是张妈妈精心准备的清淡粥点和小菜,可林晚昭食不知味,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小姐,您再吃点吧?昨晚就没怎么吃。”小桃劝道。 “没胃口。”林晚昭摇摇头,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道,“小桃,准备一下,咱们去庄子上。” “啊?现在?”小桃一愣,“您不是不舒服吗?侯爷也让您休息……” “在府里闷着更难受。”林晚昭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坚持,“去庄子上透透气,看看酱坊和酒坊,我心里还踏实点。” 她现在急需做点具体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填满那颗因为顾昭之一句话而变得混乱不安的心。躲到庄子上,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那里有她熟悉且热爱的事业,有淳朴的庄户,有广阔的天地,能让她暂时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侯府,和那个搅乱她一池春水的人。 小桃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马车。” 片刻后,一辆青帷小车驶出了安远侯府的后门,朝着京郊的小林庄行去。林晚昭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试图梳理思绪,可顾昭之的身影和话语总是不期而至。 马车轱辘,碾过春日官道的尘土,也碾过她纷乱的心事。 与此同时,皇宫,金銮殿。 今日大朝,气氛比往日更为肃穆。龙椅上的弘昌皇帝面色沉凝,听着兵部官员关于北境边防的最新奏报。近年来,北方草原部落时有异动,虽未有大举进犯,但小规模摩擦不断,边关局势暗流涌动。 顾昭之身着朝服,位列武官班次前列,身姿挺拔如松,神情专注地聆听着朝议。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清冷沉稳、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昨夜书房中那短暂的失态与情动,从未发生过。 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墨砚,能隐约感觉到自家侯爷今日气息比往常更冷峻几分,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翻涌着比北境边情更复杂的思绪。 退朝后,皇帝单独留下了顾昭之与几位重臣,在养心殿继续商议边防细节及粮草调配等事宜。这一议,便到了午后。 待顾昭之走出宫门,已是日头西斜。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宫墙外的柳絮如雪般飞舞。 “侯爷,回府吗?”墨砚牵马过来,低声问道。 顾昭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勒住缰绳,目光投向宫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又似乎透过街市,望向了更远的京郊方向。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先去趟都察院,找周正清大人核对几份边镇御史的奏报。”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晚些时候,若林行走问起,便说本侯今日公务繁忙,让她不必等。” “是。”墨砚垂首应道,心中了然。侯爷这是……在给林行走时间和空间? 顾昭之不再多言,一夹马腹,骏马轻嘶一声,朝着都察院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如同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昨夜之事,他并未后悔。那句话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借着酒意与那满室酒香、她欣喜雀跃的笑靥,终于说出了口。或许时机不算最佳,但他不愿再等。 他知道她会慌,会乱,会不知所措。他也知道自己此举,于她而言不啻于惊雷。但他更知道,若再不表明心迹,依着她那在感情上近乎迟钝、一心扑在事业上的性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给她些时间消化也好。 至于结果……顾昭之目光微凝,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顾昭之认定的人,认定的事,从无更改。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想通,等她心甘情愿。 只是……等待的滋味,原来并不好受。尤其是,当他回到空旷安静的侯府,习惯性地走向听竹轩,却只看到小桃和张妈妈,被告知“林行走一早就去庄子上了”的时候。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惯常冷硬的心房,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 “她去庄子了?”顾昭之站在听竹轩庭院中,看着那株老桂花树,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侯爷。”小桃战战兢兢地回道,“小姐说……说在府里闷,想去庄子上看看酱坊和酒坊的进展。” 顾昭之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知道了。好生伺候着,若庄子上缺什么,及时回报。” “是。”小桃连忙应下,心里却嘀咕:侯爷和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一大早就跑没影,一个回来就问,问完又不说话,气氛怪怪的。 顾昭之没再多留,转身回了主院书房。书房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那两种酒混合的淡香,矮几上那两个小陶罐和酒杯已被收走,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搅动两人心湖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走到书案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公文,而是从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打开匣子,里面并无贵重之物,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枚打磨光滑的鹅卵石(似是南巡时从某条溪边捡的),几片干枯但形状完好的桂花叶(听竹轩那株老树去年秋天落的),还有……一小截用红绳系着的、烧焦的锅铲柄? 看着这些东西,顾昭之清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何时开始,他竟也学会了收集这些毫无价值、却与某人相关的小物件? 他将匣子合上,重新放回暗格。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对她。 铺开纸张,提起朱笔,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边防奏报上。那些关乎家国天下、万千黎庶的文字,此刻却似乎有些难以入眼。 而此刻的小林庄,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晚昭一到庄子,就被陈大和庄户们热情的问候包围了。大家似乎都听说了新贡酒研制成功、得到皇帝赞赏的消息,个个与有荣焉,干活都格外带劲。 “林东家,您可来了!酒坊那边,第二批试验酒曲的发酵情况好得很!特别是您上次说的那个‘金桔曲’,又做了两批,长得比上次还好!”陈大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搓着手汇报。 “酱坊第三批豆酱昨天刚入缸,按您的新方子加了点温泉边采的紫苏叶子,不知道会不会有特别的香味。”负责酱坊的周婶也凑过来说。 “暖房里的小黄瓜能摘了,水灵灵的!东家您带些回去尝尝!”王婶拎着个小篮子过来。 七嘴八舌的汇报和关怀,瞬间冲淡了林晚昭心头的郁结。看着庄户们朴实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些实实在在的、关于庄稼、酱缸、酒曲的琐事,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 “好,好,咱们慢慢看,一件件来。”林晚昭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挽起袖子,“陈大叔,先带我去酒坊看看新曲!周婶,酱坊我等会儿过去!王婶,黄瓜我先尝尝!” 她一头扎进了庄子的各项事务中,仿佛只有这样忙碌起来,才能暂时忘记侯府书房里那句让她心乱如麻的话。 在曲房里,她仔细检查每一批试验酒曲的生长情况,记录温湿度,调整配方;在发酵窖,她亲自品尝不同阶段的酒醪,分析风味变化;在酱坊,她观察新加入紫苏叶的豆酱发酵状况;甚至在暖房里,她亲手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鲜嫩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汗水浸湿了额发,手上沾了泥土和曲霉,裙摆也蹭上了灰尘,但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放松。在这里,她是凭本事吃饭的“林东家”,是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主心骨,而不是那个因为侯爷一句话就方寸大乱、不知所措的小厨娘。 忙碌的间隙,她站在初具规模的酒坊工地上,看着工匠们热火朝天地搭建屋架,听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闻着空气中混合的新木香、酒曲香和泥土气息,一种强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是她的事业,她的心血,她的立足之本。无论将来如何,这些东西,才是她能真正抓在手里的。 夕阳西下,庄子上空炊烟袅袅。林晚昭婉拒了陈大夫妇留饭的邀请,带着小桃和一篮子庄上的新鲜产出(黄瓜、菠菜、新酱样品、还有两小坛最新试验成功的“金桔风味酒醪”),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回程的路上,她不再像来时那样心慌意乱。虽然想到顾昭之,心里还是会泛起涟漪,但至少,她不再觉得无处可逃。 马车驶入侯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听竹轩内灯火通明,张妈妈早已备好了晚膳。 “小姐回来了?快洗手用饭吧!”张妈妈迎上来,接过小桃手中的篮子,“侯爷那边传过话,说今日公务繁忙,让您自行用膳,不必等。” 林晚昭脚步微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净了手,坐到饭桌前。 晚膳很丰盛,有她爱吃的菜,但林晚昭依旧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膳后,她让人将带回来的试验酒醪小心收好,便早早回了房。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有些憔悴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脸,林晚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躲,是躲不掉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但至少,经过庄子上一日的忙碌和沉淀,她找回了些许镇定。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慌乱无措的小厨娘。她有她的价值,她的本事,她的退路(虽然这退路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侯府)。 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吹熄了灯,躺上床。这一次,虽然依旧思绪纷杂,但或许是因为疲惫,她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而主院书房,烛火燃至深夜。 顾昭之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墨砚无声地进来,换上新烛。 “她回来了?”顾昭之忽然问。 “是,申时末(约下午5点)回来的。”墨砚回道,“林行走去了庄子,查看了酒坊、酱坊,带了些新鲜菜蔬和试验酒回来。晚膳用的不多,已早早歇下了。” 顾昭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不语。 墨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您……要不要去看看?” 顾昭之缓缓摇头:“不必。” 给她空间,也给自己时间。 他拿起桌角一张空白的花笺,沉吟片刻,提笔蘸墨。 有些话,当面难以尽述。或许,书信更能表达他的慎重与心意。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身后的书架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心意已乱,难眠的又何止一人? 但长夜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而有些心事,也终需一个明朗的结局。 第346章 侯爷“退”为进,书信诉衷肠 清晨,天色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安远侯府的亭台楼阁。听竹轩内,林晚昭醒得比往日更早些。或许是因为心里存着事,又或许是庄子上一日的劳作让身体习惯了早起,她在窗外第一声鸟鸣响起时便睁开了眼睛。 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着外间小桃轻手轻脚准备洗漱用物的动静,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躲了一天,心里虽然依旧乱,但至少不像昨日那般惊慌失措了。她打定主意,今天尽量如常行事,若侯爷召见……就见招拆招吧。 然而,一整天过去,风平浪静。 顾昭之依旧是一早上朝,直到午后也未归。听竹轩里,只有张妈妈和小桃小心翼翼的伺候,以及她自己对着那些从庄子上带回来的试验酒醪和记录本,继续做些分析记录的工作。侯爷没有传来任何特别的吩咐,仿佛昨夜书房那一幕,真的只是酒后的幻梦。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林晚昭心里更没底了。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积蓄起来的那点勇气和镇定,无处着落。 “小姐,您这都对着这坛酒醪闻了快半个时辰了……”小桃在一旁忍不住小声提醒,“是不是……心里还想着事儿?” 林晚昭回过神,放下手中的小勺,叹了口气:“没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春日阳光下舒展枝叶的花草,忽然问:“小桃,你说……侯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桃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认真道:“侯爷当然是顶顶好的人!虽然看着有点冷,不太爱笑,但对咱们下人从不随意打骂,赏罚分明。对小姐您更是没得说,一路提拔,要什么给什么,还帮您挡了那么多麻烦……”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眼里满是真诚的崇敬。 林晚昭听着,心里却有些发苦。是啊,侯爷对她,确实是极好的。知遇之恩,庇护之情,她心里都记着。可正是这份“好”,让她此刻更加纠结。如果侯爷只是单纯的上位者对有用下属的赏识和笼络,她或许还能坦然接受那些帮助,并努力回报。可如果这份“好”里,掺杂了别样的情愫……她该怎么回应?又该如何面对?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晚昭斟酌着词句,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侯爷对一个人好,不只是因为那个人有用,而是因为……别的呢?” 小桃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别的?什么别的?小姐您是说……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她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大,压低声音,“小姐!难道侯爷对您……” “嘘!”林晚昭连忙打断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别瞎猜!我就是随口一问!” 小桃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激动得脸都红了,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其实……其实奴婢早就觉得侯爷待您不同!您看,侯爷什么时候对别的下人这么上心过?还亲自教您写字,跟您一起吃宵夜,去庄子看您,还……还帮您擦脸!” 她想起除夕守岁时侯爷给小姐擦去脸上糯米粉的情景,眼睛更亮了,“这要是换了别人,侯爷怕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林晚昭被她这番话说的心跳加速,却又无力反驳。是啊,那些看似寻常的点点滴滴,此刻串联起来,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她不愿深想的方向。 “好了好了,别说了。”她有些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去做你的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桃看出她情绪不高,吐了吐舌头,乖巧地退下了。 林晚昭重新坐回桌前,看着记录本上那些关于酒曲发酵的数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小桃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与顾昭之昨日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她好不容易平静些许的心湖,再次泛起波澜。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顾昭之才回到府中。 他没有来听竹轩,径直回了主院书房。不久,墨砚却来了。 “林行走。”墨砚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恭敬地递上一个素雅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青白色花笺,没有署名,封口处用一小块蜂蜡粘合,上面压着一个简单的、不属于任何官方印鉴的私章纹样——似乎是一株简笔的翠竹。 “侯爷吩咐,将此信交给您。”墨砚的声音平稳无波。 林晚昭看着那封信,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微微颤抖地接了过来。信封很轻,捏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侯爷……还有别的吩咐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侯爷说,请您亲阅。”墨砚说完,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林晚昭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晚风穿过庭院,带来些许凉意,吹动她手中的信笺,也吹乱了她本就纷繁的心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坐在窗前的绣墩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她仔细端详着这封信。封口的翠竹纹样简洁而风骨盎然,很像顾昭之给人的感觉。 深吸几口气,林晚昭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地揭开了封口的蜂蜡。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同样质地的花笺。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风骨峭拔的字迹,墨色浓淡适宜,力透纸背。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晚昭卿鉴: 昨夜酒酣,心扉乍启,唐突之言,惊扰芳心,实非昭之本意。然所言字句,皆发自肺腑,绝无虚妄。昭之心意,天地日月可鉴,非一时兴起,亦非醉后妄语。 深知卿性灵洒脱,志在庖厨天地,昭之慕卿才华心性已久,珍之重之,不愿以世俗缰绳相缚,更不欲强求。唯愿卿知,侯府之门,永为卿开;昭之身侧,长留卿位。非以主仆,非以权责,仅以顾昭之待林晚昭之心。 前路漫漫,愿卿细思,勿以为迫。无论卿作何决断,昭之皆尊重之,过往照拂,亦不会因此有变。 仓促笔墨,难述万一。望卿珍重。 顾昭之 手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誓言,甚至没有明确说出那个“情”字。但字里行间,那份郑重、坦诚、尊重与小心翼翼的呵护,却如同最醇厚的酒,缓缓浸润了林晚昭的心田。 他说,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醉后妄语。 他说,心意天地可鉴。 他说,不愿强求,不愿以世俗缰绳相缚。 他说,侯府之门永开,身侧之位长留,仅以顾昭之待林晚昭之心。 他说,无论她作何决断,他都尊重,过往照拂亦不会变。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轻锤,敲打在她心防最柔软的地方。没有逼迫,没有居高临下,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顾昭之的“退让”与“请求”。 林晚昭拿着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指尖抚过那些挺拔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之人落笔时的那份郑重与克制。心中的慌乱、纠结、忐忑,在这平实而真诚的文字面前,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 她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从流民堆里挣扎求生,到侯府厨房战战兢兢,再到一点一点站稳脚跟,获得认可,开创自己的事业……这一路上,虽然艰辛,但她从未后悔。因为她靠的是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赢得了尊重和立足之地。 而顾昭之,无疑是这条路上最重要的贵人。他给了她机会,信任,支持,庇护。没有他,或许她早已在流离失所或深宅倾轧中黯然失色。 她对顾昭之,是什么感觉? 感激,肯定是有的,而且很深。敬佩,也是真的,他年纪轻轻肩负重任,能力手腕皆是不凡。依赖?好像也有,有他在,似乎再大的麻烦都能化解。喜欢……吗? 林晚昭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不得不承认,面对那样一个容貌气度才华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还对自己如此特别的男人,说完全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只是之前,她一直用身份差异、事业追求、以及对古代婚姻制度的天然排斥,将那点萌动的情愫死死压住,不敢深想。 可现在,这层窗户纸被顾昭之亲手捅破了。他以一种出乎她意料的、平等而尊重的方式,将他的心意摊开在她面前,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说,不愿以世俗缰绳相缚。 这句话,莫名地触动了她。是不是意味着,即便她接受他的心意,也未必一定要被锁在后宅,遵循那些她厌烦的规矩?她是不是依然可以继续她的酱坊、酒坊,甚至未来的“小林记”?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细微的光,照进了她纷乱的思绪。 当然,问题还有很多。身份的巨大差异如何跨越?侯府主母的责任她能否担当?皇家和朝堂会如何看待?还有那些潜在的、看不见的明枪暗箭…… 林晚昭放下信纸,走到窗边。夜色已然降临,繁星点点,新月如钩。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的心,依旧乱。但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清晰。 至少,她知道了他的心意,是真诚而郑重的。至少,他给了她选择的时间和空间,没有逼迫。至少,她不用再独自胡乱猜测,惶惶不安。 至于答案……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 将信纸仔细地按照原折痕叠好,重新放回信封。林晚昭没有将它锁进妆奁,而是小心地放在了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伴着她入眠,也给她一夜思考的勇气。 这一夜,林晚昭依旧没有睡得很踏实,但不再是无措的慌乱。梦里,不再是光怪陆离的片段,而是反复出现顾昭之写信时认真的侧脸,和信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句。 而主院书房,顾昭之也并未早早安歇。 墨砚悄声进来换茶时,看到自家侯爷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听竹轩的方向,久久不动。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透着一种罕见的、名为“等待”的孤清。 “信,送到了?”顾昭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是,亲手交予林行走。”墨砚回道,“林行走……看了信后,在窗前站了许久,后来将信收在了枕下。” 顾昭之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将信收在枕下……这个孩子气的举动,莫名地取悦了他。至少,她没有愤怒地将信撕毁,也没有惊慌地立刻找他回绝。 她在思考。这就够了。 “下去吧。”顾昭之挥挥手。 “是。”墨砚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昭之回到书案前,却没有处理公务,而是铺开一张新的花笺,提笔沉吟。片刻后,他写下几行字,又觉得不妥,将纸团起,扔进一旁的铜盆中。纸团遇火即燃,化作一小簇跳跃的火焰,旋即熄灭,只余一点灰烬。 有些话,说一次足矣。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她。 他以退为进,不是放弃,而是更深的谋定。狩猎需要耐心,尤其是,当他想要的,是那颗自由灵动、不肯轻易屈就的心。 窗外的星子闪烁不定,如同人心,晦暗不明,却又蕴藏着指引方向的光芒。 长夜漫漫,但有些种子一旦播下,便会悄然生根,静待破土之日。 第347章 庄上“散”心绪,新酒待命名 接下来的几日,安远侯府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顾昭之似乎更忙了,常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宫中或衙门。即使回府,也多半待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极少踏足后院。听竹轩这边,林晚昭也像是铆足了劲,一头扎进她的酿酒大业和庄子事务中,早出晚归,比之前更加忙碌。 两人偶尔在府中遇见,也只是寻常的见礼问安,顾昭之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清淡平和,仿佛那封搅动春水的信从未存在过。林晚昭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对方如此,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思量,却从未停止。 这种刻意的“正常”,反而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在等,一个在想。空间给了,时间也在流淌。 这日,林晚昭又来到了小林庄。这次,她没有带小桃,只让一个稳重的婆子跟着,说是要专心在酒坊待上一整天,查看第一批大规模试验酒的发酵情况。 春日的庄子,处处生机勃发。田里的冬小麦已经抽穗,绿浪翻滚;酱坊里新一缸的豆酱正在“发缸”,浓郁的酱香飘出老远;酒坊的工地上,屋架已经立起大半,工匠们喊着号子,叮叮当当地忙碌着;暖房里的蔬菜瓜果长势喜人,郁郁葱葱。 林晚昭先去了酒坊的试验发酵窖。经过多次调整和严格的控制,窖内的温湿度已非常稳定。一排排半人高的陶坛整齐地埋放在窖壁的凹槽里,坛口密封严实,标记着不同的日期和酒曲编号。 她让陈大帮忙,将几个标记着不同时间点的“澄泉酿”基础款试验坛搬出来,逐一开封检查。 第一个坛子,发酵了十五天。开坛后,酒香已然浓郁,但略显“年轻”,口感稍冲,回味不够绵长。 第二个坛子,发酵了二十五天。酒体明显醇和了许多,粮香纯正,入口顺滑,但林晚昭总觉得还差一点“风骨”,少些层次感。 第三个坛子,发酵了整整三十五天。当坛口打开,一股沉稳而内敛的香气缓缓溢出,不似前两坛那般奔放,却更显醇厚深邃。酒液呈现清透的琥珀色,舀出一勺品尝,口感圆润饱满,甘冽与醇和完美交融,入喉后暖意徐徐扩散,回味悠长,齿颊留香。 “成了!”林晚昭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多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笑容。“陈大叔,这个三十五天的发酵周期,口感最佳!记下来,以后‘澄泉酿’的基础发酵周期,就定在三十到四十天之间,具体看当时的气候和原料微调!” “好嘞!东家!”陈大憨厚地笑着,连忙在小木牌上记下。他虽然不懂太多酿酒的门道,但能看出东家是真的高兴,自己也跟着开心。 检查完基础款,林晚昭又将注意力转向了那些用了特色酒曲的试验坛。特别是那几坛用了成功版“金桔曲”发酵的酒。 打开一坛发酵了二十八天的“金桔风味酒”,那股熟悉的、活泼明媚的果香混合着酒醇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上次品尝时更加融合、更加协调。酒液的颜色也比基础款略深,金澄澄的,十分诱人。 林晚昭小心地品尝了一口。金桔的清新酸爽与糯米酒的温润甘甜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果香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点缀,而是深深融入了酒体的骨架之中,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迷人的风味。酒体比基础款稍显轻盈,但活力十足,非常适合春日小酌或宴饮开场。 “这个也好!”林晚昭满意地点头。这“金桔风味酒”的成功,意味着她的特色酒曲路线是可行的,未来可以开发出更多不同风味的酒品。 她让陈大将品尝记录详细的坛子重新封好放回,又去查看了其他几批试验品,有成功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她都一一记录下来,作为后续改进的依据。 忙完酒窖的事,日头已近中午。林晚昭婉拒了陈大夫妇请她去家里用饭的邀请,只让婆子去暖房摘了些新鲜水灵的小番茄和嫩生菜,又去酱坊取了一小罐新出的、味道最醇厚的面酱,就着庄子上新蒸的、带着麦香的馒头,简单吃了一顿。 坐在酒坊工地旁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啃着馒头,蘸着自家酱,吃着清甜多汁的番茄,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林晚昭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关于侯府、关于顾昭之的纷乱思绪,都被这质朴而充满希望的场景冲淡了许多。 这里的一切,才是她实实在在创造出来的。从无到有,从一颗粮食到一滴美酒,从一块荒地到一座工坊。这种掌控感和成就感,是任何感情纠葛都无法替代的。 饭后,她又去酱坊转了转,查看了新一批豆酱的发酵情况,跟周婶讨论了一下不同原料配比对风味的影响;去暖房亲手给瓜苗搭了架子,摘了一把脆生生的小水萝卜;甚至还去田埂上走了走,看了看返青拔节的麦苗。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泥土沾上了她的裙角,但她却觉得格外的舒畅。身体是累的,心却是满的,充实的。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林晚昭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府。陈大给她装了一车的东西:新摘的蔬菜、新出的酱、几小坛标记好的试验酒样品,还有庄户们自家攒的土鸡蛋和一些山野干货。 “东家,您常来!庄子上空气好,干活也舒心!”陈大搓着手,憨憨地笑道。 “嗯,我会常来的。”林晚昭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暮色中宁静祥和的庄子,心中一片安宁。 回程的马车上,她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心事重重。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或许,她需要的正是这种沉浸于热爱事业中的状态,来厘清那些情感上的迷雾。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昭之信上的话:“昭之心意,天地日月可鉴……不愿以世俗缰绳相缚……侯府之门,永为卿开;昭之身侧,长留卿位。” 平实,却重若千钧。 还有他昨日在府中遇见她时,那平静无波却深邃难测的眼神。他在等。而她,似乎也该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只是这个答案,依旧模糊。接受?拒绝?或者……有没有第三条路?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京城夜市的喧嚣隐约传来。侯府的青砖高墙在夜色中显出沉稳的轮廓。 回到听竹轩,小桃迎上来,见她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清亮,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散去了不少,心里也松了口气。 “小姐,累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沐浴解解乏?晚膳想吃什么?张妈妈说给您炖了山药排骨汤,补补身子。” “好,先沐浴吧。”林晚昭舒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筋骨,“晚膳简单些就行,汤可以,再炒个庄子上带回来的小水萝卜,清爽。” 泡在温热的水中,浑身的疲惫似乎都被熨帖开来。林晚昭放松地靠在桶沿,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一天的劳作,让她的脑子暂时放空,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沉淀到了心底,不再时时翻涌。 沐浴更衣后,晚膳已经摆好。简单的两菜一汤: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浓郁,小水萝卜清炒后脆嫩爽口,还有一小碟酱坊的新面酱佐餐。林晚昭胃口不错,吃了满满一碗饭,汤也喝了大半碗。 膳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书房整理记录,而是搬了张绣墩,坐在了庭院里的老桂花树下。春夜的风格外轻柔,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天上一弯新月,几颗疏星,静谧而美好。 小桃端来一盏清茶,又安静地退下了。 林晚昭捧着微烫的茶杯,望着天上的月牙,心中一片澄明。白日里在庄子上的充实与满足,此刻化作了内心的平静与力量。 她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初心:活下去,活得好,活得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现在,她似乎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自己开创的事业,有了尊重和认可。 而顾昭之……他的出现,他的心意,像是这条路上意外降临的一道光芒,璀璨夺目,却也让她看不清前路是否会因此改变方向。 但至少,这光芒本身,是温暖的,真诚的,并且……尊重她的选择。 她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微苦回甘,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或许,答案并不需要立刻黑白分明。或许,她可以试着,在继续走自己路的同时,看看那道光芒指引的方向,是否与她心中的风景,有交汇的可能。 不急着拒绝,也不盲目接受。就像她酿的酒,需要时间发酵,需要耐心等待,才能知道最终的滋味。 心中豁然开朗。 她放下茶杯,起身回到屋内。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封保存完好的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心中不再慌乱,而是多了一份沉静的思索。 将信重新收好,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却没有写回信,而是提笔,在纸的左上角,写下了两个娟秀的小字: “昭心” 这是她为那款即将作为贡酒呈献的、倾注了她最多心血的基础款美酒,想到的名字。 既暗含了她的名字“昭”,寓意此酒凝聚了她全部的心血与巧思;又似乎……隐隐呼应了那封信中,顾昭之的“昭之心意”。 这个名字,像是她此刻心境的投射——关于事业,也关于那悄然滋生的、尚未明朗的情愫。 她看着这两个字,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佳酿待命名,心事亦待厘清。但至少,前路不再迷茫。 夜深了,听竹轩的灯火悄然熄灭。而主院书房的方向,似乎也同步暗了下去。 两颗同样未眠却已渐趋平静的心,隔着一方庭院,在春夜的星空下,各自安放。 第348章 灵感“源”深情,佳酿名“昭心” 晨光熹微,鸟鸣啁啾。 林晚昭在一夜安眠后自然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堆积的疲惫和心绪上的滞涩仿佛都被昨晚那场透彻的思考洗涤一空。她起身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甜的空气,脸上露出了近日来最轻松明媚的笑容。 “小桃!”她扬声唤道,声音里都带着轻快。 “来啦,小姐!”小桃端着铜盆热水快步进来,见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也不由得高兴起来,“小姐今日精神真好!早膳想用点什么?张妈妈说庄子上新送来的鸡子(鸡蛋)特别新鲜,给您蒸碗鸡子羹可好?” “好,再配点酱菜和粥就行。”林晚昭笑着应下,动作利落地洗漱起来。 用过早膳,林晚昭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着出门或埋头工作,而是不慌不忙地整理起她从庄子上带回来的各种记录和样品。她将不同发酵天数的“澄泉酿”品鉴笔记仔细誊抄清楚,标注出最佳风味区间;将“金桔风味酒”的工艺要点单独列出;又把其他几种有潜力的试验酒曲数据归纳汇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和纸上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字迹。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现代那个为了一个餐饮方案绞尽脑汁、却又乐在其中的金牌策划。 只是如今,她策划的不再是虚拟的案牍,而是实实在在能飘香千里、承载着希望与心血的美酒。 整理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书案一角,那张写着“昭心”二字的纸上。看着那两个字,她心中一片宁静,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甜。 这个名字,她越想越觉得合适。不仅仅是对那款酒,似乎也隐喻了她此刻的心境——在纷扰过后,看清自己的本心。 临近午时,林晚昭刚刚将资料整理告一段落,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小桃或张妈妈轻快的步子,而是沉稳、均匀,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放下笔,站起身。 果然,下一刻,顾昭之的身影出现在听竹轩的月亮门处。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墨青色细布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雅。阳光落在他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似乎也是信步走来,手里并未拿着公文,神情是惯常的平淡,只是目光在触及院中站立的林晚昭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 “侯爷。”林晚昭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比起前几日的忐忑不安,此刻她的动作自然了许多,只是微微垂下的眼睫,泄露了一丝并不明显的紧张。 “嗯。”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书案上摊开的纸张和记录本,“在忙?” “回侯爷,正在整理庄子酒坊的试验记录。”林晚昭如实回答,侧身让开一步,“侯爷可是有事吩咐?” 顾昭之走到廊下,并未进屋,只是站在那株老桂花树的荫凉里,目光落在庭院一角新移栽的几丛翠竹上,仿佛真的是随意散步至此。 “并无要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听闻你昨日又去了庄子,甚晚方归。新酒试验,进展如何?” 原来是为这个。林晚昭心里微松,同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收敛心神,认真回道:“托侯爷洪福,进展顺利。‘澄泉酿’基础款的最佳发酵周期已大致确定,在三十到四十日之间,具体需根据气候微调。用‘金桔曲’酿制的风味酒也已成功,果香与酒体融合甚佳,别有风味。其他几样试验酒曲,亦有可取之处。” 她语气清晰,条理分明,完全是汇报公事的口吻。 顾昭之静静听着,目光从翠竹上收回,转向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本就清丽的眉眼更添了几分生动。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坚定,少了那份惶惑,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看来,庄子上那番忙碌,以及他给的空间和时间,确实让她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甚好。”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既有成例,便可着手准备贡酒事宜。陛下前日还问起。” 提到正事,林晚昭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是,奴婢明白。基础款的‘澄泉酿’品质已稳定,随时可以小批量精酿,以供御前品鉴。只是……”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酒……还未有正式的名字。‘澄泉酿’只是试验时的暂称,作为贡酒之名,似乎……略显随意了些。” 顾昭之眉梢微动:“你可有想法?” 林晚昭的心跳又快了两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走回书案边,拿起了那张写着“昭心”二字的纸,双手递到顾昭之面前。 “奴婢……偶然想到二字,觉得或可一用。请侯爷品鉴。” 顾昭之接过那张质地寻常的花笺。上面只有两个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小字——“昭心”。墨迹已干,显然写了有些时候。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眼神深邃难辨。 昭心。 既嵌了她的名“昭”,又暗合了他的姓氏“顾昭之”中的“昭”。更妙的,是“心”字。可解为“心血”、“用心”,亦可是“心意”、“本心”。 这个名字,一语双关,含蓄而隽永。既点明了此酒乃她心血凝聚之作,又似乎……隐隐回应了他信中的“昭之心意”。 是她无心之得,还是有意为之? 顾昭之抬眸,看向眼前微微垂首、耳根却已泛起淡淡粉色的女子。她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绣纹,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他对视。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并没有退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淌过顾昭之素来冷硬的心田。那是一种比酒更醇厚,比春日阳光更熨帖的滋味。 “昭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昭明其心,玉液乃成。好名字。” 他肯定了!林晚昭心头一喜,忍不住抬起眼,正对上顾昭之凝视她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深沉难测,而是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的欣赏,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探究。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又低下头去,小声应道:“侯爷过奖……奴婢只是觉得,此酒倾注心血,当以‘心’名之。” 顾昭之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再追问这个名字更深的含义。他将那张纸递还给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便以此名,呈报御前。你可着手准备‘昭心’酒的酿造,一切规程,务求精细。” “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林晚昭郑重应下。事业上的认可和进展,总是最能让她安心和振奋的。 “此外,”顾昭之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金桔风味酒’亦需命名,以备后用。” “是。”林晚昭点头。金桔酒风格活泼,名字或许可以更灵动些,她还得再想想。 正事说完,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顾昭之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林晚昭也不好赶人,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最终还是顾昭之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庄子春耕可还顺利?” “顺利,麦子长势很好。酱坊和暖房也一切正常。”林晚昭连忙回答。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她书案上那些厚厚的记录,“事必躬亲虽是美德,亦需顾惜自身。庄子上有陈大等人,琐事可交由他们。” 这话听起来,像是上司对下属寻常的关怀,但林晚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温度。 她心头微暖,低声道:“谢侯爷关怀,奴婢省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顾昭之看着她低垂的、泛着柔光的发顶,忽然道:“前日,陛下赏了本侯几篓岭南新贡的荔枝,性燥热,不宜多食。稍后让墨砚送些到听竹轩,你……看着处置。” 荔枝?在这个时代,这可是稀罕物!尤其是岭南贡品,更是珍贵。让她“看着处置”,意思就是随她吃用,或者研究新点心? 林晚昭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侯爷赏!只是……贡品珍贵,奴婢……” “无妨。”顾昭之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是赏了本侯,便是侯府之物。你擅长以食材入馔,或许能有新巧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晚昭心里明白,这又是一份不动声色的偏爱和纵容。 “是……奴婢明白了。”她不再推辞,心里那点因为身份差距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又被这细微的关怀磨平了些许。 顾昭之似乎终于觉得“闲逛”够了,他最后看了林晚昭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淡淡道:“忙你的吧。” 说完,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听竹轩。 林晚昭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良久,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手心似乎还有些汗湿。刚才的对话看似平常,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侯爷的态度,她自己的心态,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写着“昭心”的纸,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 灵感源自何处?是酒,还是那悄然滋长、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心意? 或许,兼而有之吧。 她将纸小心地收好,坐回书案前,却暂时没有了继续整理记录的心情。心湖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虽不汹涌,却一圈圈地荡漾开去,久久不息。 不多时,墨砚果然送来了一小篓荔枝。颗颗饱满,红艳艳的,还带着枝叶,新鲜欲滴。小桃和张妈妈都惊呼不已,这等贡品,她们可是第一次见。 “小姐,这荔枝……真好看!闻着就香!”小桃眼巴巴地看着。 林晚昭笑了笑,拣出几颗最大最红的:“小桃,张妈妈,这几颗你们尝尝鲜。剩下的……”她看着那篓子荔枝,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一部分现吃,一部分或许可以试着做点荔枝冻或者荔枝饮,剩下的……看看能不能试着酿酒?” 用荔枝酿酒?这个念头让她眼睛一亮。荔枝风味独特,甜度高,若是能成功酿出荔枝酒,说不定又能成为一款特色产品! 事业心瞬间压过了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林晚昭立刻又充满了干劲儿。她让小桃将荔枝妥善放好,自己则开始查阅资料,思考荔枝酒的可能性。 至于那款被正式命名为“昭心”的酒,以及命名背后那些微妙的情愫,则如同酒液本身,被暂时封存起来,等待时间的进一步酝酿与澄清。 春日的时光,在忙碌与偶尔的心动中,悄然流淌。而“昭心”之名,也随着林晚昭开始精心准备贡酒事宜,渐渐在侯府内部小范围传开。下人们或许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这名字雅致又好听,配得上林行走的手艺。 只有当事的两人心里清楚,这两个字背后,承载的远不止是一坛美酒那么简单。 它是一份心血之作的命名,也是一段朦胧情愫的注脚,更是两颗心在试探与靠近中,悄然达成的一种默契。 昭明其心,玉液乃成。 酒如此,情,或许亦如此。 第349章 贡酒“献”御前,龙颜大悦赞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飞逝,转眼已近初夏。安远侯府听竹轩内,气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郑重与期待。 被正式命名为“昭心”的御贡新酒,经过林晚昭近乎苛刻的反复调试与精酿,第一批成品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于小林庄御贡酒坊的专属精酿窖中,完成了最后的窖藏静置,达到了风味巅峰。 这一日,天还未亮,林晚昭便已起身。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符合“御膳房特等行走”品阶的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皇帝之前赏赐的那对赤金梅花簪,整个人显得清丽又庄重。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她连日来的辛劳与昨夜可能并未安眠的事实。 “小姐,您真好看!”小桃帮着整理好衣襟,由衷赞道,眼里却带着心疼,“就是……没休息好。一会儿见了陛下,可要打起精神。” “我没事。”林晚昭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露出一个练习过多次的、得体又不失恭敬的微笑。今日是向皇帝正式进献新贡酒“昭心”的日子,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点差错。 顾昭之早已在府门外等候。他今日亦身着朝服,玄色织金的侯爵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威仪,气度沉凝。见林晚昭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随即恢复平静。 “都准备好了?”他声音平淡。 “回侯爷,一切准备就绪。”林晚昭垂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上车吧。”顾昭之率先登上了侯府的朱轮马车。林晚昭则带着装有“昭心”酒样和详细酿造文书的小厮,登上了后面一辆青帷小车。 车轮滚滚,朝着皇城驶去。车厢内,林晚昭正襟危坐,手心微微出汗。虽然对自己的“昭心”酒品质有足够信心,但面对帝王,面对决定御贡酒资格的最终审判,说不紧张是假的。这不仅关乎她个人的荣辱,更关乎整个御贡酒坊的未来,以及庄子上那么多人的期望。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前面马车里的顾昭之,隔着车壁,淡淡传来一句:“无需过虑,如实呈报即可。” 简短的话语,却奇异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林晚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是的,她已尽力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给品鉴者便是。 马车驶入宫门,在长长的甬道中行进,最终停在了举行常朝和接见臣工的养心殿外。今日并非大朝,皇帝特意抽空在此召见顾昭之与林晚昭,品鉴新酒。 在太监的引领下,两人步入养心殿西暖阁。暖阁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弘昌皇帝并未端坐龙椅,而是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炕桌旁,正与侍立一旁的成王殿下低声说着什么。冯保垂手侍立在侧。 “臣顾昭之,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昭之撩袍跪倒,行叩拜大礼。 林晚昭紧随其后,深深俯首:“奴婢林晚昭,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晰,礼仪标准。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顾爱卿,小林行走,不必多礼。今日朕可是专程空出时间,来尝尝你们说的、比‘琼花露’更胜一筹的新贡酒。” “谢陛下。”两人起身,垂手侍立。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晚昭身上,见她今日打扮得体,神情恭敬而不失沉稳,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小林行走,听闻你这新酒,名唤‘昭心’?” “回陛下,正是。”林晚昭上前一步,恭敬回道,“此酒以‘昭明其心,玉液乃成’为意,亦是奴婢倾尽心血所酿,故取名‘昭心’,恳请陛下品鉴。” “哦?‘昭明其心’?好,朕倒要看看,是何等玉液,能当此名。”皇帝颇有兴致地点点头,示意冯保。 冯保会意,立刻有小太监抬上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早已备好了品酒的玉杯、银壶、温水等物。林晚昭带来的酒坛被小心地捧了上来。那是一个素白瓷坛,坛身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封口处贴着明黄的“御贡·昭心”签条,显得朴素而郑重。 林晚昭亲自上前,在众人注视下,用特制的银刀小心划开坛口的泥封,揭开内层的油纸封盖。 刹那间,一股清冽纯正、醇厚内敛的酒香,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坛中氤氲而出,迅速弥漫在整个暖阁之中!那香气不同于“琼花露”的花果甜香,也不同于普通烧酒的辛辣冲鼻,而是一种极为纯净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粮食精华之气,带着阳光与时间的味道,沉稳,悠长,令人闻之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嗯?”皇帝原本放松的神情微微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深深吸了一口气,“此香……甚奇!纯净凛冽,毫无杂味,然底蕴醇厚,非寻常酒液可比。” 连一旁的成王殿下也忍不住赞道:“单凭此香,已显不凡!” 林晚昭心中稍定,取过温过的玉壶,将坛中酒液缓缓注入。酒色清澈透明,如同最上等的山泉,在玉壶中漾开柔和的波光,毫无一丝浑浊。她将酒液分别斟入三个羊脂白玉杯中,每杯只斟七分满,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挂杯明显,酒体看上去绵柔而富有张力。 冯保亲自将其中一杯奉至皇帝面前,另一杯给成王,第三杯则给了顾昭之——作为献酒者,他也有品鉴的资格。 皇帝接过玉杯,先不急于饮用,而是举杯至眼前,仔细观色。但见酒液清澈无瑕,光泽温润,赞道:“澄澈如玉,观之悦目。” 接着,他将酒杯凑近鼻端,再次细闻。近距离下,那纯净的粮香更为突出,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熟谷物的焦甜香气,层次丰富,沁人心脾。 最后,皇帝才将酒杯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有预想中任何刺激或不适,口感竟是出乎意料的绵柔顺滑,仿佛上好的丝绸滑过喉间。紧接着,一股纯正甘冽的滋味在口中绽放,那是一种极为干净、纯粹的粮食甜香与酒体醇和的完美结合,没有丝毫酸涩苦杂之味。酒液入喉,一股温和却持久的暖意徐徐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令人通体舒泰。回味更是悠长干净,唇齿留香,许久不散。 “妙!妙极!”皇帝忍不住惊叹出声,将杯中剩余酒液一饮而尽,感受着那暖意与回甘,龙颜大悦,“此酒入口绵柔,落口甘冽,回味悠长,纯净无比!当真如琼浆玉液,更难得的是毫无燥烈之感,饮之令人身心舒畅!比之‘琼花露’,少了花果之艳,多了粮食之本真与醇厚,确更胜一筹!” 他转向成王:“皇叔以为如何?” 成王殿下也已饮尽杯中酒,抚掌笑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饮遍天下美酒,此‘昭心’之纯净醇和,实属罕见。初饮似平和,细品方觉其劲道内蕴,回味无穷,确是贡酒上品!” 得到皇帝和亲王的一致盛赞,林晚昭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喜悦如同春水般漫上心头。她强压激动,恭敬垂首:“陛下、殿下过誉,此酒能得二位贵人青睐,乃奴婢之幸,亦是大宁粮丰岁稔之兆。” 这话说得巧妙,既谦虚,又把酒的品质归功于国泰民安,皇帝听得更是舒心。 “哈哈,好一个‘粮丰岁稔之兆’!”皇帝开怀大笑,“小林行走不仅手艺巧,心思也灵透!此‘昭心’酒,朕甚喜之!冯保!” “老奴在。” “传朕旨意!”皇帝朗声道,“安远侯府御膳房特等行走林晚昭,潜心研制,所创‘昭心’酒,品质超群,醇和甘美,深合朕意。即日起,‘昭心’酒列为大宁御用贡酒,岁贡三百坛!小林庄御贡酒坊专司酿造,一应所需,由内务府优先支应!” “林晚昭研制新贡酒有功,擢升为正六品尚膳司丞,仍兼御膳房行走,总管御贡酒坊事宜!赐黄金百两,宫缎十匹,珍珠一斛,以资嘉奖!” “安远侯顾昭之,举荐有功,督办得力,赏白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十颗!” 一连串的赏赐和擢升旨意,如同珍珠落玉盘,清脆地敲在暖阁之中。不仅正式确立了“昭心”的贡酒地位,给了酒坊官方保障和资源,更是将林晚昭的品阶又提升了一级,赏赐丰厚。连顾昭之也跟着得了赏。 林晚昭喜出望外,连忙与顾昭之一同跪下谢恩:“臣(奴婢)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六品尚膳司丞!这已经是有正式品阶的女官了!虽然仍兼着御膳房的差事,但地位和权限都不可同日而语。更重要的是,“昭心”酒得到了最高认可,御贡酒坊算是立住了! 皇帝心情极好,又让林晚昭简单讲述了“昭心”酒的酿造理念和工艺特点(当然,核心机密有所保留),林晚昭条理清晰,应答得体,再次赢得了赞赏。 觐见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皇帝才意犹未尽地让两人退下。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林晚昭:“好生经营酒坊,朕期待你日后再有佳酿献上。若有难处,可直接报与内务府,或让顾爱卿转呈。” 这就是给了她直达天听的特权了!林晚昭感激不尽,再次谢恩。 退出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初夏的阳光明媚耀眼,朱墙黄瓦格外辉煌。林晚昭捧着刚刚到手的擢升旨意和赏赐清单(实物稍后会送到侯府),脚步都有些发飘,仿佛踩在云端。 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从流民厨娘,到正六品女官,御贡酒坊的主事!这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 顾昭之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看着她成功,看着她眼中的光彩,似乎比他自己得了赏赐更令人愉悦。 “恭喜林司丞。”走出宫门,登上马车前,顾昭之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调侃。 林晚昭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侯爷莫要取笑奴婢……这一切,多亏了侯爷提携扶持。” 这是真心话。没有顾昭之,她或许连侯府的门都进不了,更遑论今日的荣耀。 顾昭之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心中微软,淡淡道:“是你自身本事。本侯不过顺水推舟。” 两人同乘一车回府。车厢内,气氛比来时轻松愉悦了无数倍。林晚昭忍不住叽叽喳喳地说起酒坊接下来的规划,要扩大“昭心”的产量,要试验更多风味酒,还要把“金桔风味酒”也完善起来……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或提出一两点建议。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兴奋的脸上跳跃,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中,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专注。 或许,这便是他想要的。看着她在他提供的舞台上,尽情绽放属于她的光芒,自由,快乐,充满生机。而他,只需在一旁守护,必要时给予支撑,便已足够。 马车驶入安远侯府,消息早已传回。府中上下,从顾忠到最末等的仆役,个个喜气洋洋。主子得赏,下人亦有荣光,更何况林晚昭这位“福星”再次高升,预示着侯府恩宠更隆。 听竹轩内更是欢声笑语。小桃和张妈妈得知自家小姐(姑娘)升了正六品官,得了皇帝那么多赏赐,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张罗着要好好庆祝。 林晚昭也大方,将皇帝赏的部分宫缎和珍珠分赏给听竹轩上下,又让顾忠按例给府中其他仆役都发了喜钱,整个侯府一片欢腾。 晚膳时,顾昭之特意吩咐在崇德堂设了小宴,只有他与林晚昭两人,算是为她庆贺。席间菜品精致,但林晚昭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更让她满足的,是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和对未来满满的期待。 “侯爷,”林晚昭端起一杯清茶,以茶代酒,郑重地向顾昭之道,“多谢您。” 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在这三个字里。 顾昭之看着她认真的眼眸,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往后,更需谨慎。”他饮尽杯中酒,淡淡道。升得越高,责任越重,觊觎和暗箭也可能越多。 “奴婢明白。”林晚昭重重点头。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成功而忘乎所以,路还很长。 月色如水,倾泻在侯府亭台楼阁之上。这一夜,安远侯府注定沉浸在喜悦与希望之中。 而“昭心”酒之名,也随着皇帝的金口玉言和丰厚赏赐,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上层圈子。人人都知道,安远侯府那位传奇的小厨娘,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尚膳司丞,酿出了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亲自赐名“昭心”的御贡佳酿。 一时之间,安远侯府门前,似乎又隐约热闹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顾昭之和林晚昭,都更加清楚脚下的路该如何走。 贡酒献御前,龙颜大悦赞。 这不仅仅是林晚昭事业上的一个巅峰,或许,也是她与顾昭之之间,那微妙关系迈向新阶段的一个契机。 星光不负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属于“昭心”酒的故事刚刚开始,而属于酿酒人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第350章 归府“路”同行,前路渐分明 初夏的夜风,已带上了几分暖意,轻柔地拂过安远侯府连绵的屋檐,吹散了白日里的些许喧嚣。崇德堂的小宴早已散去,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席,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菜香气与欢庆后的余温。 林晚昭拒绝了小桃要搀扶的好意,独自一人慢慢走在回听竹轩的路上。月色很好,清辉洒在青石小径上,照得两旁的花草影影绰绰。她手里还捏着那份擢升的旨意抄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心里被一种充实而轻盈的喜悦填满,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正六品尚膳司丞了……御贡酒坊的主事……“昭心”酒名动京城…… 这一切,真实得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从食不果腹的流民,到如今有品阶的女官、手握实业的东家,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似乎都始于她踏入安远侯府后门的那一刻,始于那位清冷矜贵的年轻侯爷。 想到顾昭之,林晚昭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几拍。宴席上他虽话不多,但看向她的目光里,那份清晰的赞赏与欣慰,她感受得到。还有他最后那句“往后,更需谨慎”的叮嘱,平淡之下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以及……更早之前,那封言辞恳切的信,和那句让她方寸大乱的“留在侯府”。 这几日,因为全心扑在准备献酒的事上,她刻意将那些纷乱的心事压在了心底。如今大事已定,成功的喜悦稍稍退潮,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情感波澜,便又悄无声息地泛了上来。 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只是感激和敬佩,为何在听到他那近乎表白的言语时,会那般心慌意乱,却又隐隐悸动?如果只是上司与得力下属,为何会因为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而欢喜,因为他刻意的疏远(虽然是给她空间)而感到失落? 还有那“昭心”的名字……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晚昭停住脚步,仰头望着天际那弯新月。月光清冷,却似乎能照进人心里去。 或许,是时候好好面对自己的本心了。 逃避和拖延解决不了问题。顾昭之给了她尊重和选择的空间,她也该给自己一个清晰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似乎依旧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全貌。接受?她对他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喜欢,但那份喜欢,足以让她放弃对自由和事业的追求,踏入深宅大院、承担起侯府主母的重任吗?她不确定。拒绝?想到要与他形同陌路,甚至离开侯府,离开她一手建立起来的酒坊、酱坊,离开这个给了她归属感和成就感的地方……心口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 顾昭之信中说,“不愿以世俗缰绳相缚”。这句话,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是不是意味着,即便在一起,也未必是她想象中那种完全失去自我的困守?他是否真的能理解并支持她继续做想做的事? 这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她需要和他谈谈。不是现在,不是在成功喜悦的冲动下,而是在她真正理清自己想法之后,认真而平等地,谈一谈。 想通了这一点,林晚昭觉得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根线头,虽然前路依旧不明,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夜气,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几分。 刚走到听竹轩附近的回廊拐角,却见前方月洞门下,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昭之负手而立,沐浴在清泠的月光中,墨色的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丝绦上坠着的玉佩,反射着一点温润的光泽。他似乎正在看着庭院中的某处,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林晚昭脚步一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不是应该回主院书房了吗? “侯爷?”她连忙上前行礼。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月光下,她的脸庞白皙清丽,眼中还残留着未尽的喜意,又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沉静。“还未休息?” “正要回去。”林晚昭答道,心里有些打鼓,不知他为何在此。 顾昭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陪本侯走走。”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随口的提议。但林晚昭自然无法拒绝:“是。” 两人便沿着回廊,缓缓向花园的方向走去。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夜风送来阵阵花香和草木清气,四周一片静谧,只有他们轻缓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谁也没有先开口。一种奇异的宁静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不同于以往的上下尊卑,也不同于那日的紧张暧昧,更像是一种经过波澜后、心照不宣的平和。 走过一片竹林,沙沙的竹叶声更添幽静。顾昭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林晚昭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献酒成功。“是陛下隆恩,也是侯爷一直以来的信任与支持。”她谦逊道。 顾昭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眉眼少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是你自己的本事。”他重复了一遍白日的话,语气却更为认真,“本侯初见你时,便知你非池中之物。” 林晚昭心头微震,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赞赏,有肯定,还有一种她此刻才隐约读懂的东西——或许,便是他信中所谓的“心意”。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躲闪,而是轻声问道:“侯爷当初……为何会选中奴婢?” 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有些好奇。流民那么多,她不过是侥幸做了一碗过得去的糊糊,为何就能入他的眼? 顾昭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微沉吟,道:“因你眼中,有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即便衣衫褴褛,腹中饥饿,面对那锅粗陋糊糊时,你的眼神是亮的,是专注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后来在侯府厨房,无论多累多难,你眼中那道光,从未熄灭。”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晚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因为她的厨艺(当时确实不显),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因为那份无论身处何境都不肯放弃的生命力。 “奴婢……只是不想认命罢了。”她低声说。 “不想认命,便是最大的本事。”顾昭之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林晚昭心上。他看着她,缓缓道,“本侯亦然。”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他亦是不想认命之人,不甘于父母早亡后的孤苦,不甘于朝堂的倾轧,一步步走到今天。或许,正是这份相似的“不认命”,让他们彼此吸引。 林晚昭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更懂他一些了。剥去侯爷的尊贵光环,他也只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责任、在荆棘中前行的年轻人。 两人继续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的荷花池边。初夏时节,池中荷叶田田,已有几支早荷探出了尖尖角,在月光下亭亭玉立。池水倒映着星月,波光粼粼。 并肩站在池边,夜风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荷香。 “庄子上的事,日后你可全权做主。”顾昭之望着池面,忽然道,“酒坊、酱坊,乃至‘小林记’的筹划,按你的想法去做便可。府中会给予支持,但不会干涉。” 林晚昭猛地转头看向他。他这话,几乎是给了她完全的自主权!这意味着,她可以继续毫无顾忌地发展自己的事业,拥有独立于侯府之外的天地和收入。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承诺。兑现了他信中“不愿以世俗缰绳相缚”的诺言。 心中那点关于自由与感情的纠结,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开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侯爷……”她声音有些哽咽,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份理解与支持,太重了。 顾昭之侧过头,看着她眼中闪动的水光,月光下格外晶莹。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却让林晚昭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滚烫。 “前路或许不易,”顾昭之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但无论你作何选择,侯府始终是你的后盾。本侯……”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更直白的话,只道,“望你随心而行,不必为难。” 随心而行。 这四个字,仿佛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林晚昭心中的枷锁。 是啊,何必非要现在就逼自己给出一个非此即彼的答案?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未来可以共同规划。重要的是,她知道他的心意是真诚而尊重的,知道他会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知道无论她如何选择,他都会在那里。 这便足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彼此日渐深厚的了解与默契。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朗,涌上林晚昭的心头。那些纠结、惶恐、不安,如同被月光照散的薄雾,悄然消散。 她抬起头,望着顾昭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侧脸,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清澈而明亮的笑容。 “奴婢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柔和,“谢谢侯爷。” 顾昭之看着她眼中重新焕发的、比星光更璀璨的光彩,知道她已想通。他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无需再多言。 两人在池边又站了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默契。夜风轻柔,荷香暗送,星月交辉。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最终,顾昭之开口道。 “是,侯爷也请早些安歇。”林晚昭恭敬行礼,语气却自然亲近了许多。 顾昭之微微颔目,转身先行离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挺拔如松,步伐稳健。 林晚昭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池中摇曳的月影,又抬头望了望浩瀚的星空,只觉得心胸前所未有的开阔。 前路依旧漫长,或许还会有风雨,有坎坷。但至少此刻,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同行者的姿态。 不再迷茫,不再畏惧。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朝着听竹轩走去。脚步轻盈而坚定,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月色将她孤单却充满力量的身影拉得很长。而前方,属于她的灯火,已然在望。 归府路同行,前路渐分明。 这一夜,有人安眠,有人或许依旧在灯下沉思。但无论如何,东方既白之时,都将是新的开始。 第351章 圣旨“巡”江南,携卿共南行 “昭心”贡酒之名,随着春末夏初的暖风,彻底响彻了京城。皇帝金口玉言的赞誉、内务府明发的旨意、以及安远侯府门前络绎不绝却又被客气挡回的探访拜帖,无不昭示着这款新御酒与其缔造者林晚昭,已然成了京中话题的中心。 然而听竹轩内,林晚昭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名冲昏头脑。赏赐的黄金、宫缎、珍珠,除了部分分赏下人,其余皆被她妥善收好,作为酒坊未来发展的储备。擢升为正六品尚膳司丞的喜悦沉淀后,是更沉甸甸的责任感。她知道,“昭心”酒的成功只是第一步,如何确保其品质稳定、如何应对接下来内务府三百坛的岁贡要求、乃至未来酒坊的扩大与发展,桩桩件件都需她亲力亲为,细细筹划。 好在,顾昭之似乎比她更早一步考虑了这些。 就在“昭心”酒正式成为贡酒的旨意下达后不久,一道新的圣旨,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送到了安远侯府。 彼时,林晚昭正带着小桃在听竹轩的小院子里,尝试用顾昭之前些日子送来的岭南荔枝捣鼓新吃食。几颗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被她小心地去核,果肉浸泡在冰镇过的井水里,旁边还放着捣碎的薄荷叶和一小罐蜂蜜。她打算试试做简易的“荔枝薄荷冰饮”,若是成功,夏日里给侯爷消暑倒是不错。 “小姐,这荔枝闻着真甜!”小桃吸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 “馋猫,等下做好了第一个给你尝。”林晚昭笑着,正要用小银勺舀蜂蜜,院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 紧接着,顾忠略显激动的声音在月亮门外响起:“侯爷,林司丞,宫里来天使了!请二位速往前厅接旨!” 天使?圣旨? 林晚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刚从书房走出来的顾昭之。顾昭之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云纹直裰,闻言神色未变,只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对她微微颔首:“去换身正式些的衣裳。” “是。”林晚昭不敢怠慢,连忙回屋,换上了那身新制的正六品尚膳司丞青色宫装,重新梳理了头发,戴上御赐的赤金梅花簪。小桃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衣襟,嘴里还念叨:“怎么又有圣旨?小姐,不会是又有什么赏赐吧?” 林晚昭心里也有些打鼓。按理说,擢升和赏赐的旨意前几日刚下,不该这么快又有恩旨。难道……是酒坊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宫里对“昭心”酒又有了新的要求? 怀着几分忐忑,她快步来到侯府前厅。顾昭之已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青色侯爵常服,负手立于厅中,身姿挺拔如松。厅内香案早已设好,香烟袅袅。一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中年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两名小太监的随侍下,正静静等候。 见顾昭之和林晚昭到来,那太监微微躬身,展开圣旨,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顾昭之,忠勤体国,才干优长。去岁协理边务,今春督办贡酒,皆克尽职守,卓有成效。朕心甚慰。今江南漕运关乎国计,新推农桑改良亦需察验。特命安远侯顾昭之,代天巡狩,视察江南漕运、民生及农事新法,体察民情,访查利弊,具实以闻。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另,御膳房行走、尚膳司丞林氏晚昭,精于饮食,通晓物性,于民生稼穑亦有巧思。着随行顾问,协理农桑饮食诸事。此行为期数月,一应所需,沿途官府务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代天巡狩!视察江南! 林晚昭听得心潮澎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南!那个在她想象中鱼米之乡、繁华富庶、美食遍地的江南!她竟然有机会去?还是以“随行顾问”的官方身份?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忐忑,她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颊都兴奋得微微发红。她偷偷抬眼去看顾昭之,只见他神色平静,撩袍跪倒,沉声道:“臣顾昭之,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晚昭也连忙跟着叩首谢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恭敬地交到顾昭之手中,又递上一柄装饰古朴、却透着凛然之气的连鞘长剑,这便是代表皇权、可先斩后奏的“尚方剑”了。太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顾昭之道:“顾侯爷,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江南之事,盘根错节,陛下希望您此行,既能体察真实民情,也能为朝廷新策把把关。林司丞,”他又转向林晚昭,态度颇为客气,“陛下特意提及您,说您心思巧,眼光活,于民生饮食别有见解,此番随行,或许能从寻常百姓的灶台饭桌间,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这可是莫大的信任。” “是,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隆恩,不负侯爷提携。”林晚昭连忙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送走了天使,前厅里只剩下顾昭之、林晚昭以及顾忠等几个心腹。 顾昭之摩挲着手中的尚方剑鞘,目光深邃,似在思索。江南之行,名义上是视察漕运和农桑改良,但皇帝特意提及“体察民情”、“访查利弊”,并赐下尚方剑,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江南赋税重地,漕运命脉,世家盘踞,关系错综复杂。这绝非一趟轻松的游山玩水,而是暗藏机锋的巡察重任。 “侯爷,陛下此意……”顾忠脸上带着忧色。 顾昭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淡淡道:“陛下既已下旨,我等遵旨行事便是。”他转向仍沉浸在兴奋中的林晚昭,语气缓和了些,“江南路途遥远,此行非比寻常。你既为‘随行顾问’,便需有所准备。农桑稼穑、各地物产、乃至漕运关节,稍后让顾忠将相关卷宗资料送一份到你那里,闲暇时可略作了解。” “是!奴婢明白!”林晚昭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卷宗资料?听起来就很有挑战性!不过,再难还能难过她当初从流民堆里爬出来、在侯府厨房站稳脚跟?更何况,这可是去江南!美食的天堂!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想象碧绿的稻田、清澈的河网、琳琅满目的市集和各色她只在书上见过的食材了。 “此外,”顾昭之顿了顿,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陛下旨意中言明‘为期数月’,需轻车简从,贴近民情。行李需精简,仆役也不宜过多。你身边,便只带小桃一人,再配一名稳妥的婆子即可。一应起居用度,皆按寻常官眷出行规制,不可奢华。” “是!奴婢一定轻装简行!”林晚昭满口答应。只要能去江南,让她背着锅铲步行她都乐意!何况还能带小桃。 “具体行程、人员、车马安排,顾忠会尽快拟定。”顾昭之最后道,“你也早些准备,三日后启程。” 三日后!这么快!林晚昭更兴奋了。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安远侯府都围绕南巡之事忙碌起来。顾忠忙着挑选随行护卫(皆是侯府精锐,但人数严格控制)、安排车马船只、打点行装、与沿途官府初步联络。听竹轩里也是一片忙乱,小桃和张妈妈帮着林晚昭收拾行李,既要轻便,又要考虑到数月行程的必需之物,尤其是林晚昭那些“吃饭的家伙”——几把顺手的刀具、她常用的调味料小包、记录本炭笔等等,更是必须带上。 林晚昭则一头扎进了顾忠送来的卷宗里。江南各州府的地图、漕运路线图、近年赋税情况简报、新推广的“稻鱼共生”、“桑基鱼塘”等农桑改良法概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看得她头晕眼花,但为了不辜负“顾问”之名,也为了能更好地理解那片即将踏上的土地,她还是硬着头皮啃了下去。遇到不懂的,她便记下来,偶尔逮到顾昭之有空,便厚着脸皮去请教。 顾昭之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用功,每次她来问,总能三言两语点出关键,让她茅塞顿开。几次下来,林晚昭对江南的认知渐渐清晰起来,不再仅仅是美食与风景的幻想,更添了几分对那里民生百态、经济脉络的实感。 出发前夜,林晚昭检查完最后一遍行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听竹轩夜景,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淡淡的不舍。这次离开,可能要秋天才能回来了。她经营的小林庄、酱坊、酒坊,都只能暂时托付给陈大和张妈妈他们。不过,她对陈大他们很有信心,酒坊的工艺也已定型,只要按规程操作,不会出大问题。 “小姐,您说江南真的像画里那么美吗?到处都是小桥流水,姑娘们都穿着漂亮的裙子?”小桃一边帮她铺床,一边充满向往地问。 “应该比画里还美吧。”林晚昭笑着回答,“而且好吃的肯定特别多!到时候咱们可以好好尝尝,说不定还能学到些新菜式,带回京城来。” “嗯!”小桃用力点头,干劲十足,“奴婢一定帮小姐好好看,好好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晚昭起身,看到顾昭之信步走了进来。他未穿官服,只着家常的墨青色长衫,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卷轴。 “侯爷。”林晚昭连忙行礼。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收拾整齐的箱笼,“都备妥了?” “回侯爷,都准备好了。”林晚昭答道。 顾昭之将手中的小卷轴递给她:“此乃江南舆图简本,比官制图更详于山川水泽、物产分布,你带在路上,随时参看。” 林晚昭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幅绘制精细的江南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州县城镇、主要河道,还用蝇头小楷注明了各地特产,如“苏州:丝绸、刺绣、碧螺春、水八仙”、“杭州:龙井、丝绸、折扇、藕粉”、“扬州:漆器、玉雕、淮扬菜”、“镇江:香醋、肴肉”等等,甚至一些有名的酒楼食肆、风景名胜也有标记。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美食旅游指南! “多谢侯爷!”林晚昭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卷好。 顾昭之看着她珍而重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江南湿润多雨,蚊虫亦多,让张妈妈给你备些驱蚊避瘴的香囊药草。路上饮食,未必尽如人意,你……自己多留心。” 这叮嘱细致得有些出乎林晚昭意料,她心里一暖,点头应道:“是,奴婢记下了。侯爷……您也请多保重。” 顾昭之微微颔目,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听竹轩。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林晚昭摩挲着手中的舆图,心中那点离别的愁绪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开始的旅程的无限期待。代天巡狩,随行顾问……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奇妙的冒险。而同行的人,是他。 三日后,清晨,天色微明。 安远侯府侧门处,三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准备停当。最前面一辆是顾昭之的座驾,稍显宽大稳重;中间一辆较小,是林晚昭和小桃乘坐;最后一辆则装载着必要的行李和杂物。墨砚领着八名便装打扮却眼神锐利的护卫,骑着骏马,前后护卫。此外,便只有一名车夫和一名负责杂役的婆子。果然如旨意所言,轻车简从。 顾昭之已上了马车,林晚昭最后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带着小桃也登上了车。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了安远侯府,驶出了京城巍峨的城门,向着东南方向,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车厢内布置简洁,但座位柔软,小几上固定着茶水点心。小桃好奇地扒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从京郊的田庄,渐渐变成更广阔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林晚昭则靠坐在软垫上,摊开了顾昭之给的那卷江南舆图,手指沿着官道的线条,一点点向南移动。她的心跳,随着马车的颠簸和视野的开阔,渐渐飞扬起来。 江南,我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如画的风景和诱人的美食,还有潜藏在漕运波涛与市井烟火之下的暗流,以及更多属于他们两人的、共同经历的风雨与晴空。 圣旨巡江南,携卿共南行。一段新的篇章,就此展开。 第352章 轻车“简”从行,侯爷亦寻常 马车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而行。初夏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吹进来,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将京城带来的最后一丝喧嚣与燥热也涤荡干净。 林晚昭起初还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尚膳司丞”的官仪。可没过多久,随着马车有节奏的摇晃,窗外景致的不断变换,以及小桃叽叽喳喳的惊叹声,她那点刻意端着的架子便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官道宽阔平整,是朝廷连通南北的主干道,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驮着货物的商队慢悠悠走着,铃铛叮当作响;有赶着驴车、挑着担子的农人;也有像他们一样轻车简行的官员或富户。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冬小麦已经泛黄,等待收割,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泛着嫩绿的光泽,如同一块块镶嵌在大地上的翡翠。远处村落隐约,炊烟袅袅,一片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小姐您看!那水田里是不是有鸭子?”小桃指着窗外,兴奋地低呼。 林晚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片水洼处,几只肥硕的麻鸭正悠闲地划着水,不时将脑袋扎进水里觅食。“嗯,是鸭子。江南水网密布,这种水田放鸭的景象以后会常见。” “真有意思!”小桃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 林晚昭也被这生动的田园景象感染,心情越发轻松。她放下舆图,也凑到车窗边,看着不断掠过的风景。离开了规矩森严的侯府,离开了暗流涌动的京城,天地仿佛一下子开阔了许多。连呼吸,似乎都更自由畅快了。 行程的第一日,波澜不惊。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官道旁的驿亭略作休整。这驿亭不大,主要供过往官差信使歇脚,也兼卖些简单的茶水吃食。墨砚早已安排妥当,护卫们轮流警戒、饮马,车夫和婆子则去驿亭里取来热水和干粮。 顾昭之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他今日未着显眼的官服,只穿了一身料子普通但裁剪合体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若非气质过于出众,看上去倒像个家境殷实、出门游学的书生。 林晚昭也带着小桃下车透气。驿亭提供的吃食很简单,不过是些硬邦邦的炊饼、咸菜和煮鸡蛋。小桃看着直皱眉头,小声嘀咕:“小姐,这……这能吃吗?” 林晚昭倒不介意,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她拿起一个炊饼,掰开,里面倒是实实在在的全麦,虽然粗糙,但麦香浓郁。她夹了点咸菜,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还行,挺有嚼劲的。小桃,出门在外,将就些。等到了大些的城镇,咱们再找好吃的。” 正说着,却见顾昭之也走了过来,神色自然地拿起一个炊饼,就着咸菜吃了起来。他吃相依旧优雅,即便是如此粗陋的食物,在他手中也仿佛有了别样的风度,只是速度并不慢,显然并非做样子。 林晚昭看得有些发愣。侯爷……竟然也吃这个?她还以为他至少会让墨砚去附近寻些更好的吃食呢。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顾昭之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陛下旨意,轻车简从,贴近民情。既是体察民情,自然要知民间之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晚昭却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理所当然的味道。他并非勉强自己,而是真的将此行当作一次深入民间的机会,而非高高在上的巡察。这份认知,让林晚昭对他又多了几分敬佩。 “侯爷说的是。”她点头应道,也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吃起手里的炊饼来。粗粮的质感划过喉咙,带着最原始的食物力量,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简单的午休后,车队继续前行。下午的行程比上午略显沉闷,小桃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也禁不住马车摇晃,靠着车壁打起了瞌睡。林晚昭则重新拿出舆图和卷宗,对照着窗外的地理特征,默默记忆。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行程计划中的第一站——位于京城与山东交界处的“清河镇”。这是一个因漕运码头而兴盛起来的大镇,比一般县城还要繁华几分。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客栈酒旗招展,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码头上搬运工号子声、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市井的活力与喧嚣。 墨砚早已提前派人打点好,车队并未前往当地官府安排的馆驿,而是径直驶入镇中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但并非最豪华的客栈——“悦来居”。 客栈掌柜显然得了消息,知道来的是贵人但要求低调,十分机灵地没有声张,亲自将顾昭之一行引至后院一处独立的清静小院。小院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正好够主仆几人安顿,且与客栈前院热闹处隔开,私密性很好。 “侯爷,林大人,小店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掌柜的陪着小心,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无妨,清净即可。”顾昭之语气平淡。 安顿好行李,简单洗漱后,便到了晚膳时辰。客栈前堂自有饭食供应,但顾昭之吩咐,就在小院正厅用膳,饭菜也让客栈送至房中。 送来的饭菜是标准的客栈水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外加一盆米饭。荤菜是红烧鲤鱼和葱爆羊肉,素菜是清炒菘菜(大白菜)和凉拌三丝(胡萝卜、青笋、豆腐皮),汤是简单的蛋花汤。菜品卖相普通,油水倒是挺足,味道中规中矩,谈不上惊艳,但也算热乎可口。 林晚昭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琢磨着,这大概就是普通官员或富商出行时,在中等客栈能享用的标准餐食了。比起侯府和宫中的精致,自然天差地别,但比起中午的驿亭炊饼,又好了太多。 顾昭之似乎对吃食并无特别要求,执起筷子,神色如常地开始用膳。林晚昭和小桃也坐下吃饭。小桃吃了两口羊肉,小声道:“这羊肉……膻味有点重,不如张妈妈做得好。” 林晚昭尝了尝,确实,羊肉处理得不够精细,葱爆的火候也过了点,肉质有些老。但她没说什么,出门在外,能吃到热菜热饭已经很好了。 她注意到顾昭之吃得很安静,每样菜都尝了一些,饭也吃了大半碗,速度均匀,并无挑剔之色。这份在寻常环境中依然保持的从容与适应力,让她暗自赞叹。 用罢晚膳,天色尚未全黑。初夏的白昼渐长,晚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吹来,凉爽宜人。 “出去走走。”顾昭之放下茶杯,忽然道。 林晚昭一怔,随即明白他这是要“贴近民情”,实地看看这漕运重镇的夜晚景象。她连忙应下:“是。” 两人只带了墨砚一人远远跟着,出了客栈,融入清河镇华灯初上的街市之中。 与京城的恢宏规整不同,清河镇的街道因河而建,略显曲折,但热闹非凡。沿街店铺都点起了灯笼,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河鲜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刚出锅的油炸糕的甜香、卤煮的浓郁咸香、馄饨摊飘出的猪油和葱花味儿,还有码头方向传来的烤鱼的焦香。 运河边更是灯火通明,停泊的船只上也挂起了风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码头上仍有苦力在卸货,号子声沉重而有力。河岸边,不少镇民和船工聚在一起,就着简单的酒菜,大声谈笑,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林晚昭好奇地东张西望,觉得一切都新鲜有趣。顾昭之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景象,神情专注,仿佛在阅读一本生动的民生画卷。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熟练地用糖勺在石板上勾勒出蝴蝶、鲤鱼等图案,引来几个孩童围观。林晚昭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画,想起自己之前也给孩子们做过,不由得会心一笑。 顾昭之注意到她的目光,脚步微顿,对那老者道:“老人家,要一个。” 老者抬头,见顾昭之气度不凡,连忙笑着应了:“好嘞!客官要个什么花样?龙凤、蝴蝶、小兔儿,都能画!” 顾昭之看向林晚昭。林晚昭没想到他会买这个,愣了一下,随口道:“就……鲤鱼吧,年年有余。” “好!鲤鱼跃龙门,吉利!”老者手腕转动,糖勺流淌,不多时,一条活灵活现、线条流畅的糖鲤鱼便成了,用竹签粘好,递了过来。 顾昭之接过,付了钱,转身将糖鲤鱼递给了林晚昭。 林晚昭看着递到眼前的、在灯火下闪着琥珀色光泽的糖画,脸颊微微发热。侯爷……给她买糖画?这感觉……有点奇异,又有点莫名的甜。 “谢……谢谢侯爷。”她接过来,小声说道。 “尝尝,看与京城的可有不同。”顾昭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之举。 林晚昭小心地舔了一下鱼尾巴,甜丝丝的麦芽糖味道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点点焦香,手艺确实不错。她眉眼弯弯:“很甜,手艺很好。” 顾昭之看着她满足的细小表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转身继续前行。 两人又走了一段,看见一个卖馄饨的挑子,香气扑鼻。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煮馄饨,妻子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几张简陋的小桌子旁坐满了人,多是码头工人或行脚的商贩,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客官,来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味美!”那妇人热情地招呼。 顾昭之看向林晚昭:“可还吃得下?” 林晚昭摸了摸肚子,晚膳吃得不算多,这馄饨香味实在诱人,便点了点头。 “两碗。”顾昭之对妇人道。 “好嘞!两位客官稍坐!” 两人在角落一张空着的小桌旁坐下。桌子油腻,凳子也吱呀作响,环境堪称简陋。墨砚在不远处守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青花大瓷碗,汤色清亮,飘着油花和葱花,十来只白胖的馄饨沉在碗底,隐约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林晚昭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馄饨皮果然很薄,煮得恰到好处,滑嫩不烂。肉馅是简单的猪肉,剁得不算极细,但调味得当,咸鲜适口,能吃出猪肉本身的香味。汤底应该是用猪骨或鸡架熬的,虽然不算浓醇,但胜在清爽,配上葱花和一点点胡椒,喝下去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怎么样?”顾昭之也尝了一个,问道。 “好吃!”林晚昭由衷赞道,“虽然简单,但味道实在,食材也新鲜。这汤底若是再花些功夫熬久些,味道会更厚。” 她职业病又犯了,开始品评。 顾昭之微微颔首:“市井之物,求其快、饱、味足即可。如此方是大多数百姓日常之食。” 林晚昭一怔,细细品味他这句话。是啊,对于这些辛苦劳作一天的人来说,一碗热乎乎、能填饱肚子、味道不错的馄饨,就是最大的满足。精致、繁复、讲究火候与层次的佳肴,那是上层社会的享受。她想要了解民生,或许就该从这些最寻常的食物和吃食的人开始。 她忽然觉得,这次南巡,跟着顾昭之,或许真的能学到很多在侯府和皇宫里学不到的东西。 吃完馄饨,身上微微出汗,晚风一吹,格外舒畅。付了钱(只是几个铜板),两人继续漫步。顾昭之似乎有意带着她往码头仓库区和货物集散地附近转了转,那里灯火相对昏暗,人员也更杂乱,但能更直观地看到漕运物资的装卸、储存,听到工头与商贾的讨价还价,感受到这条经济命脉最原始粗粝的搏动。 直到夜色渐深,街市上行人渐稀,两人才返回客栈。 回到清静的小院,洗漱完毕,林晚昭躺在客栈干净但略显硬实的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回放着这一日的经历:粗糙的驿亭炊饼、中规中矩的客栈饭菜、热闹的市集、香甜的糖画、鲜美的馄饨,还有顾昭之在这一切场景中,那始终平静、观察、融入的姿态。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她有时感到敬畏的安远侯爷。在轻车简从的旅途中,他更像一个沉稳可靠、见识广博的同路人。会吃粗粮,会买糖画,会坐在路边摊吃馄饨,会认真地看着码头工人劳作。 这种认知上的转变,让林晚昭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无形中又拉近了许多。 窗外,传来隐隐的运河流水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但她心里却充满了新奇与安心。 轻车简从行,侯爷亦寻常。 这趟南巡之旅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平淡、真实而又充满细小惊喜中过去了。而林晚昭知道,更广阔的天地,更丰富的见闻,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第353章 运河“启”程途,船舫飘鲜香 在清河镇歇息一晚后,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再次出发。按计划,他们将在此换乘船只,由运河南下,直抵江南核心区域。相较于陆路的颠簸劳顿,水路无疑更为平稳舒适,也更便于顾昭之视察沿途漕运实况。 清河镇的码头早已是一片繁忙景象。大小船只鳞次栉比,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船工吆喝声、商贾讨价还价声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墨砚早已安排好一切,众人下车登船。 顾昭之包下的是一艘中型客船,名为“清波号”。船体保养得不错,漆色尚新,共有两层。上层是客舱和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下层则是船工住处和储物舱。船不算奢华,但胜在干净整洁,舱室虽小,布置却颇为雅致,窗明几净,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甚至还备了一个小小的炭炉和茶具,显然是专门接待有些身份但又不想过于招摇的客人的。 林晚昭和小桃被安排在上层相邻的两间客舱,顾昭之的舱室则在另一侧,略微宽大些,也兼作临时处理公务之所。墨砚和护卫们则分散在上下层关键位置,既保证安全,又不显突兀。 行李搬运妥当,船工解缆起锚,随着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号子,“清波号”缓缓离开拥挤的码头,驶入宽阔的运河主航道。 站在上层的观景平台上,扶着栏杆,林晚昭只觉得视野豁然开朗。清晨的阳光洒在浩渺的水面上,泛起万点金光。河道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堤岸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村庄田舍点缀其间,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与陆上行车时贴着地面移动的感觉不同,行船更添一份悠然的意境,仿佛人也随着这流水,慢了下来。 “哇!小姐,这船好稳!比马车舒服多了!”小桃兴奋地左右张望,“您看那水里还有水鸟!” 果然,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姿态优雅。更远处,有渔夫摇着小船,正在撒网。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宁静。 顾昭之也走到了平台边,负手而立,望着滚滚南去的河水,神情沉静,不知在思索什么。 船行平稳,很快便过了最繁忙的码头区,两岸景色愈发清幽。林晚昭看了一会儿风景,心思便活络起来——上了船,这吃饭问题怎么解决?船上肯定有船工自备的伙食,但想必简陋。她这个“顾问”,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吧?而且,这运河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可不少…… 她眼睛转了转,看向顾昭之,试探着开口:“侯爷,这船上……可有小厨房?或者,能生火做饭的地方?” 顾昭之侧过头看她,见她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便知她老毛病又犯了——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做到哪儿。 “船尾甲板处,有一处可移动的简易炉灶,原是船工偶尔煮些热汤热水之用。”墨砚在一旁答道,“林司丞若需使用,属下可让人清理出来。” “需要需要!”林晚昭忙不迭点头,脸上绽开笑容,“这一路南下,河鲜必定肥美,若只吃干粮咸菜,岂不辜负?奴婢……属下可以负责船上伙食!”她差点又顺口自称“奴婢”,连忙改口。如今她是正六品官身,又是“随行顾问”,在外场合,自称“属下”或“下官”更为合适。 顾昭之看着她那副“我很有用快答应我”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可。需用何物,让墨砚或船老大协助采买便是。只是需注意安全,勿要惊扰船工操作。” “侯爷放心!属下晓得!”林晚昭得了许可,欢天喜地。立刻拉着小桃,又找来船老大,去船尾甲板考察她的“临时水上厨房”去了。 船尾甲板一角,果然有一个用砖石简单垒砌的防风灶台,旁边还堆着些木柴和一口黑乎乎的铁锅。虽然简陋,但对林晚昭来说,够用了。她指挥着小桃和船老大派来的一个小伙计,将灶台里里外外清洗干净,铁锅也刷得锃亮。又让墨砚记下需要补充的物件:新鲜的姜葱蒜、油盐酱醋等基本调料、一些耐储存的蔬菜(如菘菜、萝卜、土豆)、米面,当然,最重要的——沿途遇到卖新鲜河鲜的渔船,一定要拦下买些! 安排妥当,已是晌午。船工们吃的很简单,就是蒸好的杂粮饼子就着咸菜和鱼干。林晚昭看了看,决定第一顿也先凑合,用船上现有的材料,快速做了个疙瘩汤。面粉加水搅成小面疙瘩,用一点猪油爆香葱姜,加水烧开,下入面疙瘩和撕碎的菘菜叶,磕了两个鸡蛋搅成蛋花,最后撒点盐和胡椒粉。热乎乎、稠糊糊的一大锅,分给众人,连船工都吃得赞不绝口,觉得比干饼子就咸菜强多了。 顾昭之也用了些,虽未多言,但见他也吃了满满一碗,林晚昭便知这简陋的汤饭还算合他口味。 下午,船继续航行。林晚昭没闲着,一边对照着舆图认河道、记地名,一边留意着河面上的动静。运河上除了客货船,还有许多小渔船和卖东西的“水上货郎船”。 果然,行至一处河面开阔、水流较缓的河段时,远远便见几条小渔船靠在一起,船头摆着木盆木桶,里面银光闪闪,显然是刚打上来的鲜鱼。船老大颇有经验,不用林晚昭吩咐,便让船工将“清波号”缓缓靠了过去。 “哎——卖鱼喽!刚出水的白鲢、鳊鱼、河虾,活蹦乱跳嘞!”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渔夫扬声吆喝。 林晚昭扶着栏杆往下看,只见那些鱼果然新鲜,在盆里泼剌剌地甩着尾巴,虾子也是青壳透明,长须乱颤。 “老丈,这白鲢和河虾怎么卖?”她提高声音问。 老渔夫抬头,见上层客舱站着位衣着清丽、气度不凡的小娘子(林晚昭为行动方便,今日穿了身简便的藕荷色窄袖襦裙),知道是主顾,连忙堆起笑容:“小娘子好眼力!这白鲢肥美,三文钱一斤!河虾鲜活,十文钱一斤!都是今早刚网的,保证新鲜!” 价格倒公道。林晚昭让墨砚下去,挑了一条两斤来重的白鲢,又买了一斤河虾。想了想,又指着一旁木盆里一些大小不一的小杂鱼和螺蛳问:“那些呢?” “哦,那些是小鱼和螺蛳,卖不上价,小娘子若要,给两文钱全拿走!”老渔夫很爽快。 “都要了。”林晚昭道。小鱼可以炸着吃,或者熬汤,螺蛳处理好了,也是美味。 交易完成,渔船摇着小桨离开。林晚昭看着盆里鲜活的收获,摩拳擦掌,立刻开始了她的“水上烹饪秀”。 她先处理那条白鲢。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在鱼身两面划上几刀,用少许盐和酒略微腌制。船上没有蒸锅,她便采用最朴素的法子——侉炖。铁锅烧热,下少许油,将鱼两面煎至微黄定型,然后放入姜片、葱段,烹入一点船上备的普通黄酒,加入足量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煮。不多时,鱼汤便渐渐泛出奶白色,鲜香四溢。 趁着炖鱼的工夫,她开始收拾河虾。鲜虾简单冲洗,剪去须脚。锅中放少许油,下姜丝爆香,倒入河虾快速翻炒,待虾壳变红,烹入一点黄酒,撒上盐和一点点糖提鲜,临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一道简单快手的葱爆河虾便成了,虾肉紧实弹牙,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 那些小杂鱼,她让小伙计帮忙收拾干净,用盐、胡椒粉和一点点面粉抓匀。锅中放宽油,烧至六七成热,将小鱼一条条放入炸至金黄酥脆捞出。炸好的小鱼可以直接吃,酥香满口,也可以留着下一顿烧汤或红烧。 最费工夫的是螺蛳。她让小桃和婆子帮着用清水养着,滴了几滴油让它们吐沙。自己则准备炒螺蛳的调料:姜末、蒜末、干辣椒段、还有一小勺船上备的黄豆酱。等螺蛳吐净泥沙,剪去尾部,冲洗干净。热锅凉油,下姜蒜辣椒爆香,放入黄豆酱炒出红油,倒入螺蛳大火爆炒,烹入黄酒,加少许水和糖,盖上锅盖焖煮片刻,待螺蛳开口,汤汁收紧,撒上葱花便可出锅。这道酱爆螺蛳,咸鲜微辣,是极好的下饭菜。 最后,鱼汤也炖得差不多了,汤色浓白如奶。她撒上些胡椒粉和香菜末(船上居然有船工自己种在盆里的一点香菜),一锅奶汤炖鲢鱼便大功告成。 当这几道菜陆续端到上层小厅的桌上时,浓郁的鲜香几乎笼罩了半个船舱。奶白的鱼汤醇厚暖胃,葱爆河虾红亮诱人,炸小鱼金黄酥脆,酱爆螺蛳香气扑鼻,再配上一盆刚蒸好的、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这顿船上晚膳,简直丰盛得不像话。 船老大和船工们在船尾也分到了一些鱼汤和炸小鱼,个个吃得眉开眼笑,直夸这位随行的女官大人手艺了得,比城里酒楼的大厨还强。 顾昭之看着满桌虽不精致却充满锅气与鲜气的菜肴,再看看林晚昭鼻尖上沾着一点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坐下一起吃。”他道。 “是。”林晚昭也没客气,忙活一下午,她也饿了。 先舀一碗鱼汤,吹散热气,浅浅喝一口。汤入口极其鲜美,没有丝毫土腥味,只有鱼肉的醇香和奶汤的温润,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五脏六腑。再夹一只葱爆河虾,虾壳酥脆,虾肉鲜甜弹牙,带着葱姜的香气。炸小鱼更是酥香可口,连骨头都能嚼碎。酱爆螺蛳嗦起来需要些技巧,但一旦吸出那裹满酱汁的螺肉,咸鲜辣香便在口中爆开,让人欲罢不能。 顾昭之吃得慢条斯理,但每样菜都尝了不少,尤其那鱼汤,喝了两碗。米饭也添了一次。 “这鱼汤炖得不错,火候恰到好处。”他难得主动点评了一句。 林晚昭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谦虚:“是这运河里的鱼新鲜,随便做做就好吃。” “食材本味固然重要,烹调之法亦不可废。”顾昭之淡淡道,“你这‘侉炖’之法,最大程度保留了鱼之鲜,又使汤汁醇厚,甚好。” 能得到挑剔的侯爷一句“甚好”,林晚昭觉得比得了皇帝赏赐还开心。她夹起一个螺蛳,熟练地嗦出肉,满足地眯起眼:“这螺蛳也好吃,就是吐沙麻烦点。要是有点紫苏叶或者紫苏碎,味道会更特别。” “紫苏?”顾昭之看向她,“江南水泽边,此物倒是常见。明日若遇,可采买一些。” “真的?那太好了!”林晚昭更高兴了。 晚膳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结束。饭后,林晚昭又用剩下的鱼头鱼骨,加了些豆腐和菘菜,熬了一小锅夜宵用的鱼骨豆腐汤,温在灶边,谁饿了可以随时取用。 夜幕降临,运河两岸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船行水上,只有轻微的流水声和船桨划水的哗啦声,比陆上更加静谧。 林晚昭洗漱完毕,靠在客舱的小窗前,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一天的忙碌让她有些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充实和快乐。亲手打捞(购买)最新鲜的食材,在移动的船尾灶台上做出美味,看着同行的人(包括船工)满足地享用……这种成就感,与她研制出“昭心”酒时不相上下,却更添了几分野趣和烟火气。 她忽然觉得,这次南巡,或许不仅仅是“顾问”之旅,更是一场深入民间、体验最真实生活与美食的奇妙旅程。而能有这样一位理解她、纵容她(甚至欣赏她)这份“不务正业”的同路人,实在是幸运。 船舫飘鲜香,旅程亦芬芳。 带着对明日可能遇到的新鲜食材和风景的期待,林晚昭沉沉睡去,梦中似乎都萦绕着鱼汤的鲜味和运河潺潺的水声。 第354章 夜泊“枫”桥镇,渔火伴钟声 “清波号”在运河上平稳航行了三日。这三日里,林晚昭彻底将船尾的简易灶台当成了自己的主场,每日最热衷的事情,便是扒着栏杆搜寻河面上的渔船,或是留意沿岸码头上是否有售卖当地特色食材的摊贩。 运河果然不负其“鱼米之乡”动脉的盛名,物产丰饶得令她目不暇接。除了常见的白鲢、鳊鱼、河虾,她还买到了肉质细嫩的鳜鱼、肥美的青鱼、活蹦乱跳的塘鲤鱼,甚至有一次,还从一个老渔翁那里买到了几尾稀罕的、通体金黄的黄河鲤鱼(虽非正源黄河所出,但也是此地名产)。蔬菜瓜果也随着船只南下不断更新,脆嫩的莴苣、清甜的菱角、带着泥香的新藕、还有这个时节正当时的水红菱和鸡头米(芡实),都成了她灶台上的常客。 顾昭之似乎很纵容她这份“采购欲”和“创作欲”,只要安全无虞,便由着她折腾。墨砚和船老大也习惯了这位林大人每到饭点就变着花样鼓捣出各种鲜香菜肴,以至于船工们干活都格外卖力——就盼着饭点能吃到林大人做的美味加餐。这几日,连顾昭之都感觉自己的胃口比在京城时好了不少,虽未明言,但每餐用得多些,便是最好的证明。 第三日傍晚,舆图上的标记显示,他们将抵达着名的古镇——枫桥镇。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唐代诗人张继的《枫桥夜泊》,林晚昭可谓耳熟能详。虽然此“枫桥”未必就是诗里的枫桥,此“寒山寺”也未必就是姑苏寒山寺,但能在南下途中经过一个同名且因诗闻名的地方,依旧让她兴奋不已。 “侯爷,今晚我们会在枫桥镇停泊吗?”她忍不住跑去问正在舱室内看河工文牍的顾昭之。 顾昭之从卷宗中抬起头,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便知她心思。“嗯,船老大会在枫桥码头停靠补给,明日一早再启程。你若想上岸看看,亦可,但需早些回船。” “是!多谢侯爷!”林晚昭欢喜地应下,转身就跑去找小桃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果然,日头西斜时,“清波号”缓缓驶入一处颇为开阔的河湾。岸边古柳成荫,一座单孔石拱桥如长虹卧波,横跨河上,桥身爬满青藤,显得古意盎然。桥畔码头规模不小,停泊着各色船只,桅杆如林。岸上屋舍连绵,多为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沿河街道店铺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传来,好一派水乡古镇的黄昏景象。 船刚靠稳系好缆绳,林晚昭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小桃准备下船。为了行动方便,她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根素银簪子。顾昭之也换了身更不起眼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墨砚如影随形,三人看起来就像寻常的富家子弟带着家眷仆从出游。 踏上青石板铺就的码头,水乡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鱼腥、水草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街道不宽,沿河蜿蜒,两旁店铺民居的门前大多挂着灯笼,光线昏黄却温暖。卖丝绸绣品的、卖笔墨纸砚的、卖竹编藤器的……各式店铺都有,但最多的,还是各种小吃食摊。 “小姐您看!那是不是卖梅花糕的?”小桃指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摊子,那摊主正用一个带梅花凹模的铜制模具在炭火上烘烤,甜香四溢。 “去看看!”林晚昭拉着小桃挤过去。只见那梅花糕外皮烤得微黄酥脆,形状似梅花,里面是滚烫的豆沙馅,咬一口,外酥里糯,豆沙香甜细腻,果然美味。她买了三个,自己和小桃各一个,另一个……她看了看站在稍远处、正观察着往来行人船只的顾昭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侯……公子,尝尝这个?枫桥镇的梅花糕,挺有名的。”她将还烫手的梅花糕递过去。 顾昭之目光从远处的漕运稽查哨卡收回,落在她手中的梅花糕上,又看了看她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一瞬,伸手接了过来。“嗯。” 他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甜食并非他所好,但这糕点的外酥内糯、豆沙的香醇,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尚可。”他给出了惯常的评价。 林晚昭却已心满意足,只要他没拒绝就好。她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笑得眉眼弯弯。 三人沿着河街慢慢逛着。林晚昭像只钻进米缸的小老鼠,看到什么都新鲜,都想尝一尝。油氽臭豆腐的摊子前人不少,她拉着小桃也凑过去,买了两串。炸得金黄酥脆的臭豆腐,浇上浓稠的辣酱和蒜汁,闻着臭,吃着香,外焦里嫩,口感奇特。顾昭之对此敬谢不敏,只站在上风处,无奈地看着主仆俩吃得津津有味,还被辣得直喝水。 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河边有妇人正在石阶上浣衣。对岸传来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循声望去,竟是一个临水搭建的简易戏台,上面有人正在表演评弹。一男一女,男操三弦,女抱琵琶,端坐台上,正唱着一曲不知名的段子,声音清亮婉转,虽听不懂具体词句,但那韵味却让人忍不住驻足。 台下聚集了不少镇民和歇脚的船工商贩,或坐或站,听得入神。林晚昭也拉着小桃挤到人群后面,踮着脚听。顾昭之对戏曲兴趣不大,但见林晚昭喜欢,便也站在她身侧,目光淡然地看着戏台,实则留意着周围环境。 评弹唱腔悠扬,琵琶弦音叮咚,伴着潺潺水声,在这暮色四合的水乡小镇里,别有一番风情。林晚昭虽听不懂,却也能从那曲调起伏和演唱者的神态中,感受到或缠绵、或激昂的故事情绪。她听得入迷,连手里剩下的半串臭豆腐都忘了吃。 忽然,那女弹词的一段唱腔拔高,带着明显的愤懑与哀伤,台下听众中也传来几声低低的叹息和议论。林晚昭隐约听到旁边两个穿着短打、像是码头工人的汉子低声交谈: “……唉,又唱这段‘漕粮泪’……” “……可不是,这两年,咱们这码头上的活儿是越来越难干了。说是漕粮,运是运来了,可损耗总对不上数,上头查得紧,苦的还是咱们这些扛包的……” “……听说不止咱们这儿,往下游去,好几个码头都这样……邪门了……” “……少说两句,当心祸从口出……” 漕粮?损耗?对不上数? 林晚昭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昭之,只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戏台,但眸光却微微凝了一下,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 评弹还在继续,但林晚昭的心思已经不在那婉转的唱腔上了。她想起临行前顾昭之让她看的卷宗,想起皇帝旨意中“视察漕运、访查利弊”的嘱托,也想起这几日行船时,偶尔看到码头上那些沉重麻袋和苦力们汗流浃背的身影。 看来,这看似平静繁华的运河漕运之下,果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一段评弹唱罢,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弹词艺人鞠躬谢场,开始收拾乐器。听众们也渐渐散去。 顾昭之收回目光,对林晚昭低声道:“走吧。” “哦,好。”林晚昭回过神,跟着他离开戏台边。刚才那点关于美食的兴奋,被这偶然听到的讯息冲淡了些,心里多了几分思量。 三人继续前行,天色已完全黑透,但镇上反而更热闹了些。河面上的渔船都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这便是诗中所说的“渔火”了。远处,依稀有浑厚的钟声传来,一下,又一下,穿透朦胧的夜色,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是寒山寺的钟声吗?”林晚昭轻声问。 “此镇确有寒山寺,不过非姑苏那座。夜钟乃寺中惯例。”顾昭之道,他侧耳倾听那钟声,眼神深邃,“‘夜半钟声到客船’,倒也应景。” 渔火,钟声,客船。此情此景,虽无霜天乌啼,却已足够让人体会到诗中那孤寂中透着禅意的韵味。 林晚昭站在河边,望着那满河的星火与远处古镇朦胧的轮廓,听着悠远的钟声,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宁静。白日里的喧嚣、刚才听到的那些关于漕运的烦忧,似乎都被这夜色与钟声涤荡开去。 “很美的镇子。”她由衷叹道。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流淌的河水与渔火之上。 又逛了一会儿,买了几样当地特色的芝麻酥糖和熏青豆作为零嘴,林晚昭估摸着时辰不早,便主动提出回船。 回到“清波号”上,船工们也已采购完补给,船上一片安静。林晚昭洗漱后,却没什么睡意。她推开客舱的小窗,窗外正对着枫桥码头的方向。渔火已稀疏了许多,但钟声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荡。 她想起那几句关于漕粮的议论,忍不住披衣起身,轻轻走到上层的小厅。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顾昭之竟然也没睡,正坐在灯下,就着灯光看着一张似乎是枫桥镇周边河道与仓廪分布的草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侯爷还没休息?”林晚昭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打扰了他。 “有些文书需再看一眼。”顾昭之放下笔,“你也未睡?” “嗯……睡不着。”林晚昭走到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侯爷,今天在戏台边……那些人说的漕粮损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顾昭之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如何看待?” 林晚昭想了想,结合自己看的卷宗和现代的一些认知,谨慎道:“漕粮长途运输,有些自然损耗(如水分蒸发、鼠雀偷食)是难免的,朝廷应有定例。但如果多个码头都出现‘对不上数’,且让底层苦力都觉得‘邪门’、‘难干’,那可能就不止是自然损耗了。要么是沿途仓廪管理不善,亏空严重;要么……就是有人利用转运环节,中饱私囊,甚至盗卖漕粮。”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问题普遍,却一直没被彻底清查,要么是手段隐蔽难以察觉,要么就是……牵扯的人或势力,可能不小。” 顾昭之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厨娘,于民生经济的敏锐,有时确实超乎他的预期。 “你所言,已近要害。”他缓缓道,“漕运关乎京师命脉,历年皆是朝廷监管重中之重。然江南至京城,水路迢迢,环节众多。征粮、收储、装船、押运、沿途停靠补给、卸货入仓……每一环皆可做手脚。‘火耗’、‘鼠雀耗’等名目,本为弥补些许自然损耗,却常被层层加码,成为贪墨之源。更有甚者,以次充好、掺沙灌水、甚至盗卖官粮,谎报沉船事故……”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今日所闻,不过冰山一角。此行南下,此类事端,恐不会少见。” 林晚昭听得心头微沉。她虽知官场不易,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涉及到国之根本的粮运都如此漏洞百出,底层百姓该是何等艰难?那些辛苦种粮、运粮的农夫和苦力,他们的血汗又去了哪里? “那……陛下让侯爷您来,是不是就是要查清这些事?”她问。 “查清,呈报,并寻解决之道。”顾昭之道,“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漕运涉及地方州县、仓场衙门、漕帮势力乃至京城各方,盘根错节。需证据确凿,步步为营。” 林晚昭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巡察,更可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顾昭之手持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谨慎。既要揪出蠹虫,又不能引起太大动荡,影响漕运正常运转。 她忽然觉得,自己肩上那“随行顾问”的担子,除了农桑饮食,或许也可以在其他方面尽一份力?比如,更仔细地观察市井百态,从百姓的闲聊、码头的细节、乃至一餐一饭的价格变化中,捕捉那些不易被正式文书记录的线索? “属下明白了。”她郑重道,“这一路上,属下也会多留心。” 顾昭之看着她忽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的小脸,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并且愿意分担。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无需过于紧张。”他语气缓和了些,“该看的风景要看,该尝的美食也需尝。民生之多艰,亦在柴米油盐、市井言谈之中。你平日所为,本就是体察之一途。” 这话的意思是……让她继续快乐地逛吃逛喝,顺便收集情报?林晚昭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顾问”的工作,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是!”她笑着应下,方才那点沉重感消散了不少。 又坐了片刻,远处寒山寺的钟声再次隐约传来,已是子夜时分。 “不早了,去歇息吧。”顾昭之道。 “侯爷也早些休息。”林晚昭起身,行礼告退。 回到客舱,躺下。窗外渔火寥落,钟声悠远。这一夜的枫桥镇,留给她的不只是诗画般的美景与可口的小吃,更有一份对前路责任的初步认知。 夜泊枫桥镇,渔火伴钟声。风物虽美,暗流已闻。但这趟南巡之旅,也因此变得更加真实和有意义起来。 第355章 评弹“隐”秘闻,漕帮暗流涌 在枫桥镇停泊一夜,次日“清波号”补充了足够的清水和米粮菜蔬,再次扬帆起航。 离了枫桥,运河河道愈发繁忙,来往船只如过江之鲫。除了常见的漕船、客船、商船,还多了许多悬挂不同旗帜、式样各异的私人船只,有些装饰华美,有些则朴实无华却透着干练。船老大告诉林晚昭,那些多是各地漕帮或商帮的船只。漕帮,一个林晚昭只在小说戏曲里听说过的名字,如今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眼前。 “这运河上跑船的,十有七八都得跟漕帮打交道。”船老大一边掌着舵,一边闲谈似地说道,“官府管漕运大局,但具体到每个码头、每段河道、乃至每条船的安全、雇工、纠纷,很多时候还得靠漕帮的规矩。大的漕帮,像江淮帮、两浙帮,势力盘根错节,连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林晚昭听得咋舌,忍不住问:“那漕帮……是好是坏?” 船老大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林大人,这话可不好说。漕帮嘛,早年也是苦力船工抱团求个活路,定些规矩,免得受人欺负。日子久了,人多了,势力大了,自然就复杂了。好的漕帮,讲信义,护着底下兄弟,也帮官府维持码头秩序。可也有些……嘿嘿,借着势力,干些欺行霸市、抽头吃份的事,甚至跟贪官污吏勾结,盘剥得更狠。” 他指了指河面上一条正超过去的、船身漆成深青色、桅杆上挂着一面绣着金色浪涛纹旗帜的船:“喏,那就是江淮帮的船。他们主要跑淮河到长江这段,势力大得很。最近听说他们帮里也不太平,好像为了争什么新码头的话事权,几个堂主闹得厉害。” 林晚昭顺着望去,那船体型中等,吃水颇深,显然载货不少。船头站着几个精壮汉子,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这就是古代的“江湖势力”吗?她心里暗暗记下。 接下来的两日航行,林晚昭除了继续钻研她的“船餐”,也多了个心眼,时常留意河面上那些疑似漕帮的船只,以及码头上的动静。她发现,在一些重要的水陆枢纽码头,漕帮的影响确实无处不在。装卸货物有他们指定的人手,船只停靠有他们划定的区域,甚至连码头上的脚店、饭铺,背后也多有漕帮的影子。看似井然有序,但细看之下,也能发现一些微妙之处:比如某些码头苦力的工钱明显被压得很低,却无人敢公开抱怨;又比如一些挂着特定旗帜的商船,总能优先装卸,而其他船只则要排队等候许久。 顾昭之显然比她观察得更深入、更系统。他有时会让墨砚暗中下船,去码头茶肆酒馆坐上片刻,听听闲谈;有时则会借着泊船补给的时机,亲自在码头附近转转,看似随意,目光却将仓廪守卫、巡检司吏员、乃至漕帮分子的互动尽收眼底。林晚昭注意到,他的神色虽然依旧平静,但眸色却日渐深沉。 这一日,船行至一个名叫“平望”的大镇。此处是几条水道交汇之处,漕运位置极为重要,码头规模比枫桥镇大了数倍,俨然一座水上的小城。时近中午,顾昭之决定在此停靠半日,一方面让船工稍作休整,另一方面,显然也是要更仔细地观察这个枢纽之地。 码头附近,茶楼酒肆林立,人声鼎沸。顾昭之带着林晚昭和墨砚,选了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起来客人三教九流都有的临河茶楼“听涛阁”走了进去。 茶楼里生意兴隆,跑堂的伙计吆喝着穿梭其间。一楼大厅里坐满了人,有穿着绸衫的商贾在高谈阔论,有短打扮的船工在低声交谈,也有像他们这样看起来像是出门游历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茶水味、汗味和各类点心的香气,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 三人在角落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龙井茶,几样茶点(绿豆糕、云片糕、五香豆)。顾昭之看似悠闲地品着茶,目光却淡淡地扫过整个大厅。墨砚则警惕地留意着周围动静。 林晚昭也学着顾昭之的样子,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生意往来、或者对时令天气的抱怨,并无特别。直到旁边一桌几个像是跑单帮小商贩模样的人,声音略高了些,谈论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王老哥,你这次从湖州贩来的这批丝,怕是又要压些时日了。” “唉,谁说不是呢!这平望码头,如今卸货装货都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说是漕船优先,可那些漕船也没见多快!反倒把咱们这些散船的档期都挤没了!” “我听说啊,不是码头人手不够,是有人故意压着!” “哦?怎么说?” “嘘——小声点!”一个瘦高个商贩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在码头扛包的一个远房亲戚酒后吐露的。说是最近江淮帮和两浙帮在这平望码头上斗得厉害,都想要这新增的泊位和货仓的管理权。两边明争暗斗,下面办事的人也就互相扯皮、使绊子。咱们这些没靠山的散船,可不就成了池鱼?” “还有这事?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漕帮势大,盘根错节,官府里头说不定都有他们的人。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官府巴不得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自己斗去,只要漕粮能按时运走就行。” “唉,这世道……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我这批货要是再耽搁,买家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忍着吧,谁让咱们没挂上大帮的旗呢……” 漕帮内斗,影响码头运转,波及普通商旅。林晚昭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何漕运效率低下,损耗也可能在这类混乱与管理真空中被放大。 就在这时,茶楼中央一个小小的台子上,走上来一男一女两位艺人,正是江南常见的评弹搭档。男的约莫四十来岁,抱着三弦;女的年轻些,抱着琵琶。两人向台下略一拱手,便坐下调弦试音。 茶楼里稍微安静了些,不少茶客都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显然这茶楼的评弹表演也是吸引客人的一景。 “今日给各位客官唱一段新编的‘运河风云录’。”男艺人开口道,声音带着说书人特有的韵律。 琵琶叮咚,三弦悠扬,一段过门后,女艺人朱唇轻启,吴侬软语唱了起来。唱的是一段漕船押运的故事,初听只是寻常的江湖传奇,有押镖的豪杰,有觊觎的匪类,有智斗,有武打,情节紧凑,唱腔婉转,很快便吸引了不少茶客凝神细听。 林晚昭起初也听得入神,觉得这比在枫桥镇听的更精彩。但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唱词里提到“漕船过闸”,“闸官索贿,狮子开口”,“好汉无奈,暗渡陈仓”;又唱到“查验货单”,“米袋掺沙,以次充好”,“上下打点,蒙混过关”……这些情节,似乎过于写实了?而且,唱到某些关节处,台下一些茶客,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常年跑船的,脸上会露出会意、感慨甚至愤懑的神色,相互交换着眼色。 这评弹……难道是在借古喻今,影射现实? 她看向顾昭之,只见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台上艺人身上,看似聆听,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显然,他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一段唱罢,满堂喝彩。艺人稍作休息,开始下一段。这一段情节更为曲折,讲的是某个漕帮内部,因为一笔巨大的“漂没”(运输损耗)银钱分配不公,导致兄弟阋墙,内斗不休,最终引来外敌,险些覆灭的故事。唱到激烈处,艺人情绪饱满,将帮派头领的贪婪、小头目的委屈、底层兄弟的悲愤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晚昭注意到,当唱到“漂没之银,十成仅三入册,余者尽入私囊”时,茶楼角落里一桌始终沉默寡言、穿着普通但气质精悍的汉子,其中一人手指猛地收紧,捏碎了手中的花生壳。而当唱到内斗导致码头失控,商旅怨声载道时,先前那几个抱怨的小商贩也是连连摇头叹息。 这评弹,简直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运河码头上正在发生的某些真实困境! 表演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终以“侠义之士拨乱反正,重整漕规”的结局收尾,算是给了听众一个光明的尾巴。艺人谢场,茶客们慷慨解囊,打赏的铜钱哗啦啦落在台前的托盘里。 顾昭之也示意墨砚放了几枚碎银上去。艺人连连道谢。 离开“听涛阁”,回到熙熙攘攘的码头边,林晚昭还沉浸在刚才那出“影射剧”带来的震撼中。 “侯爷,那评弹……”她忍不住开口。 “艺术源于生活。”顾昭之淡淡道,目光扫过眼前繁忙却隐隐透着无序的码头,“有时甚至过于逼真。” “他们唱的那些……帮派内斗、漂没贪墨、码头混乱……都是真的吗?”林晚昭问。 “真假参半,或曰,七分实,三分虚。”顾昭之道,“评弹艺人行走江湖,消息灵通,所见所闻,融入唱词,既能吸引听众,有时也是一种……无奈的倾诉与警示。至于内情究竟如何,”他顿了顿,“尚需实证。” 话虽如此,但林晚昭能感觉到,顾昭之心中已有轮廓。评弹中提及的“江淮帮与两浙帮争斗”、“漂没银钱问题”、“码头管理混乱”,与他们沿途所见所闻,以及今日茶楼中商贩的抱怨,隐隐契合。 看来,这漕运的问题,不仅仅是简单的官吏贪腐,更涉及盘踞地方的江湖势力及其内部纷争。官、帮、商,乃至底层苦力,各方利益交织,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大网。皇帝派顾昭之来,恐怕正是要撕开这张网的一角,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脓疮。 “那我们接下来……”林晚昭看向顾昭之。 “按原计划,继续南下。”顾昭之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戏文,“该看的看,该听的听。待到了扬州、苏州等重镇,局面或会更清晰。”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林晚昭,补充道:“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市井之言,评弹唱词,皆是线索。搜集线索,拼凑全貌,本就是巡察之责。至于如何处置,自有法度章程。” 林晚昭点点头。是啊,她只是个“顾问”,首要任务是做好观察和记录,提供她的视角和发现。具体的查案、决策、乃至动用尚方剑,那是顾昭之的责任。自己可不能越俎代庖,瞎操心。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情轻松了些。眼看已近午时,码头上各种食物香气飘来,她的注意力立刻又被勾走了。 “侯爷,咱们午饭是在船上用,还是在码头找个地方吃?”她眼睛亮亮地问,“属下看那边有个卖黄桥烧饼的摊子,好多人排队,想来味道不错!还有那个鱼汤面的幌子,看着也香!” 顾昭之看着她瞬间从“忧国忧民”切换到“寻觅美食”的状态,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这份随时随地都能找到生活乐趣的心性,倒也是难得。 “你且去尝尝那烧饼,买些带回船上。午饭就在船上用吧,清净些。”他道。 “是!”林晚昭得了令,立刻拉着小桃,欢快地朝着那排着长队的烧饼摊奔去。至于漕帮暗涌、官场纠葛,暂且抛到脑后——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况且,品尝当地特色美食,不也是“体察民情”的重要一环嘛! 评弹隐秘闻,漕帮暗流涌。前路渐入深水区,但这艘南巡的客船,依旧稳稳地,向着更繁华也更复杂的江南腹地驶去。 第356章 姑苏“入”画境,园林叹巧工 在经历了平望镇评弹暗藏玄机的插曲后,“清波号”继续南下,水程渐渐平缓,两岸风光也愈发秀丽。过了太湖水域,河道交织如网,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象开始频繁出现,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股温润清甜的水汽——江南的核心地带,近了。 这一日,船工们早早便说,今日晌午前后,便能抵达苏州府城。 苏州!林晚昭听到这个名字,心便不自觉地雀跃起来。前世今生的记忆里,这都是一个充满诗意与传奇的地方。丝绸之府,园林之城,人文荟萃,美食天堂……无数美好的词汇堆叠在一起,构成了她对苏州最初始也最热烈的向往。 果然,将近午时,河道渐宽,往来船只越发密集,样式也越发精巧。远处,一道蜿蜒的城墙轮廓出现在水天相接处,粉墙黛瓦,错落有致,与北方城池的雄浑厚重截然不同,显得清雅秀逸。城墙下,水门洞开,大小船只穿梭不息。更有许多画舫游船,装饰华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为这水城增添了几分旖旎风情。 “清波号”没有直接驶入最繁忙的阊门水门,而是在船老大的引导下,绕行了一段,从一处相对僻静但水流平稳的码头靠了岸。这里属于苏州城外的商业区,虽不及城内核心地带繁华,却也店铺林立,交通便利,更便于他们低调行事。 码头早有苏州府衙派来接应的小吏等候。顾昭之虽要求轻车简从,但代天巡狩的身份,地方官府不可能全然不知。前来接应的是一名姓王的户房书办,态度恭谨却不卑亢,安排得也十分妥当——并未大张旗鼓迎接,而是在码头附近一处清静雅致的官驿“枕水轩”预备好了独门院落,既保证了钦差的安全与私密,又不至于过于招摇。 众人下车登岸,换乘早已备好的青帷小车,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不多时便到了“枕水轩”。这官驿临河而建,白墙环绕,绿柳垂荫,门楣并不显眼,但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假山盆景点缀其间,颇有几分苏州园林的意趣。安排给顾昭之的“听松院”更是位于驿馆最深处,独立安静,院中果然有几株姿态古拙的老松,清风过处,松涛隐隐。 林晚昭和小桃被安排在相邻的厢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清雅,临窗便是一弯活水引入的小池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窗边还设了一张小小的琴桌。推开后窗,则能看到驿馆后的一片小巧园林,亭台轩榭,花木扶疏,虽不及名园大气,却也将江南园林的精致秀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姐,这地方真好!像画里一样!”小桃放下行李,便趴在窗边看鱼,欢喜得不行。 林晚昭也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和水汽,让人心神为之一爽。连日的舟车劳顿,似乎在此刻被这满眼的绿意和宁静洗涤干净。 安顿下来,简单用了些驿馆准备的午饭(标准的四菜一汤,味道清淡可口),顾昭之便吩咐下午各自休息,明日再开始公务。 林晚昭哪里闲得住?好不容易到了苏州,不出去看看,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她换上一身更便于行走的浅碧色罗裙,头发简单绾了个纂儿,插了支玉簪,便带着同样兴奋的小桃,跟顾昭之报备了一声,得到许可后,主仆二人如同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融入了苏州的街市。 他们没有去最热闹的观前街,而是随意挑了一条临河的小巷钻了进去。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江南:窄窄的巷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上攀着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偶有精致的雕花木门半掩,露出院内一角绿意或几竿修竹。河水在巷旁静静流淌,河上架着小小的石拱桥,有妇人蹲在河埠头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虽然未到花期,但某些品种或保存的干花香气)、糕点甜香,还有不知从哪家厨房飘出的糖醋排骨的浓郁酸甜气。各种声音交织:摇橹船吱呀呀的声响、小贩悠长的叫卖(“阿要买白兰花……”)、评弹艺人隐约的琵琶声、茶馆里嗡嗡的谈笑……嘈杂,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林晚昭看得目不暇接,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她买了两把绘着花鸟的油纸伞(虽然今日无雨,但看着实在精美),又在小摊上尝了桂花糖粥——糯糯的粥里拌着香甜的桂花糖浆,温热甜美;还有酒酿饼,面皮松软,带着淡淡的酒酿香气,里面的豆沙馅细腻香甜。 走到一处开阔些的河岸边,见有老船工摇着乌篷船招揽生意:“坐船游河哉?看看小桥流水,白墙黑瓦,便宜咯!” 林晚昭心动了。陆上看苏州是一种感觉,水上看必然又不同。她和小桃上了船,小小的乌篷船轻轻摇晃,驶入纵横交错的水巷。船工摇着橹,用带着浓重吴语口音的官话,慢悠悠地介绍着沿途经过的桥梁、古宅、典故。船行水上,视角降低,两岸的粉墙黛瓦、雕花窗棂、探出墙头的绿树繁花仿佛触手可及。不时与别的乌篷船或运送蔬菜、杂货的小船擦肩而过,船上人相视一笑,或点头致意,充满了水乡特有的亲和与闲适。 “小姐,您看那桥洞!像个月亮门!”小桃指着前方一座小巧的单孔石拱桥,桥洞与水中倒影恰好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这叫‘桥洞倒影成圆’,是水乡一景呢。”船工笑呵呵地说。 林晚昭看着那圆圆满满的桥洞与倒影,心中一片宁静喜悦。这才是生活啊,缓慢,优美,充满细节的诗意。 游船约莫半个时辰,上岸后,林晚昭付了船资,又打听到附近有一处虽非最有名、但颇具特色的私家园林“艺圃”对外开放(需付少许茶资),便决定前往一观。 艺圃面积不大,但布局极为精巧。入门先是一段曲折的回廊,廊外翠竹掩映,透过漏窗可见园内景致一角,引人入胜。穿过回廊,豁然开朗,一池碧水居中,池畔堆叠着玲珑的太湖石假山,山上建有小亭。池水蜿蜒,延伸至园深处,上架曲桥。亭台楼阁依水而建,高低错落,花木配置更是讲究,四季有景,移步换景。 林晚昭虽不懂造园艺术的精深理论,但置身其中,只觉处处是画,步步是景。那池水、假山、亭台、花木,仿佛不是人为建造,而是自然生长于此,和谐得不可思议。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小中见大,有限中见无限。坐在水边的“延光阁”内,要一壶清茶,看着池中游鱼,假山倒影,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涟漪,只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心也变得格外宁静。 “真是太美了……”她忍不住低声赞叹,“这哪里是园子,分明是把山水画卷搬进了现实里。” 小桃也看呆了,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 在艺圃流连了近一个时辰,眼看日头西斜,林晚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枕水轩”的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了有名的“黄天源”糕团店,买了些猪油年糕、松子枣泥麻饼、薄荷糕等特色糕点,准备带回去给顾昭之和墨砚他们也尝尝。 回到听松院时,已是傍晚。顾昭之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不久,正在院中松树下与墨砚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回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便知她一下午玩得尽兴。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 “是,侯爷。”林晚昭笑着行礼,将手中的糕点盒子提高了些,“属下买了些苏州有名的糕点,侯爷和墨砚大哥也尝尝?” 顾昭之目光扫过那印着“黄天源”字样的精美纸盒,微微颔首:“有心了。” 林晚昭将糕点交给小桃去装盘,自己则忍不住开始分享下午的见闻:“侯爷,苏州真是太美了!那小桥流水,跟画里一模一样!我还坐了乌篷船,从水里看两岸,感觉完全不同。还有那个‘艺圃’,虽然不大,但精巧得不得了,坐在水边喝茶,感觉心都静了……” 她语速轻快,描述生动,眼睛里闪着光,显然还沉浸在下午的游兴之中。 顾昭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与赞叹。这份对美好事物的敏锐感知和毫不掩饰的喜爱,也是她身上格外动人的地方。 “苏州园林,确为天下一绝。‘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其妙处便在匠心独运,于方寸之间,营造山水意境。”他缓声道,“你既喜欢,明日若无紧要公务,可去‘拙政园’、‘留园’等名园一观,气象又自不同。” “真的可以吗?”林晚昭眼睛更亮了。拙政园、留园!那可是后世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顶级名园! “嗯。”顾昭之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观园林,亦可窥一地之文化、经济乃至人心。明日让墨砚安排一下,低调些便是。” “谢谢侯爷!”林晚昭喜出望外。 晚膳是驿馆精心准备的,虽仍是四菜一汤,但明显用了心思,更具苏帮菜特色:一道清炒虾仁,虾仁晶莹剔透,口感爽滑;一道响油鳝糊,鳝丝鲜嫩,油润咸香;一道香菇菜心,清淡爽口;一道西湖醋鱼(虽名西湖,但苏杭一带皆有),鱼肉嫩,酸甜汁调得恰到好处;汤是莼菜银鱼汤,莼菜滑嫩,银鱼鲜美,汤色清亮。主食是苏州细面,浇头是焖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一餐,林晚昭吃得心满意足,连连赞叹苏帮菜的精致与鲜美。顾昭之虽未多言,但也多用了一些。 饭后,林晚昭将买回的糕点拿出来分享。猪油年糕蒸热后软糯香甜,松子枣泥麻饼酥香可口,薄荷糕清凉爽滑,各有特色。顾昭之尝了一块薄荷糕,点评道:“清甜不腻,尚可。”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了。林晚昭笑眯眯地,觉得自己这“美食侦察兵”当得很合格。 夜色渐深,苏州城笼罩在温柔的夜色与水汽之中。听松院内松涛细细,更显幽静。 林晚昭坐在窗前,就着灯光,在她随身携带的“灵感小本本”上记录着今日的见闻:水巷游船的感受、艺圃的布局景致、苏帮菜的特点、糕点的风味……笔尖沙沙,心中满是收获的喜悦。 姑苏入画境,园林叹巧工。这趟南巡,因公务而始,却在途中不断邂逅超出预期的美好。林晚昭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次旅程了。不仅仅是因为能见识广袤天地与纷呈美食,更因为身边有一个能理解、甚至鼓励她去发现和享受这些美好的同行者。 明天,还有更着名的园林等着她。而属于苏州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357章 哑谜“破”奇案,厨娘显慧心 在苏州的第二天,林晚昭起了个大早,心里惦记着顾昭之应允的拙政园之行。她特意换了身更雅致的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襦裙,头发也绾了个稍正式些的髻,戴了支珍珠步摇,既不失官眷体面,又符合游园的清雅意境。 早膳是驿馆准备的苏州汤包和鸡丝馄饨。汤包皮薄如纸,汤汁丰盈,鲜甜可口;鸡丝馄饨汤清味鲜,馄饨馅嫩滑。林晚昭吃得赞不绝口,觉得苏州人真是把“精细”二字刻在了骨子里,连寻常早膳都如此讲究。 用罢早膳,她正准备去请示顾昭之何时出发,墨砚却先一步来了,面带些许歉意:“林司丞,侯爷临时有些急务需处理,恐要耽搁些时辰。侯爷吩咐,您若等不及,可先与小的安排的人去游园,侯爷处理完公务,随后便到。” 林晚昭心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失望,但很快释然。顾昭之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正事要紧,游园本就是额外福利,岂能因私废公?她连忙道:“无妨,侯爷公务要紧。游园之事不急,我可以在驿馆等候,或者……在附近随便走走也行。” 墨砚道:“侯爷说,既已应允,不必枯等。今日苏州府衙并无其他安排,林司丞可自便。小的已安排了两名稳妥的护卫随行,确保安全。” 见顾昭之安排得如此周到,林晚昭也不再推辞。能先去逛逛也好,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有趣的小吃或物件。于是,她带着小桃,在两名便装护卫的暗中跟随下,再次兴致勃勃地出了“枕水轩”。 她没有立刻叫车去遥远的拙政园,而是打算先在驿馆附近,昨天没来得及细逛的街巷里转转。走着走着,便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这里似乎是个小型的市集,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杂货的摊贩聚集,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市集一角,围着一圈人,隐隐有喧哗之声传来。 林晚昭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但听那喧哗声中夹杂着哭喊和呵斥,似乎是发生了纠纷。她脚步顿了顿,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便带着小桃挤了过去。 人群中央,是几个穿着皂隶公服的衙役,正围着一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妇人和一个神情激动、指手画脚的中年男子。旁边地上放着一副简陋的担架,盖着白布,隐约显出人形,看来是出了人命。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三十出头的官员,正皱着眉头听那中年男子陈述,旁边还有个书办在记录。那官员面皮白净,眉头紧锁,似乎颇为棘手。 只听那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个管事或小商人模样,愤愤道:“……刘大人明鉴!这苏氏乃是我家老爷新纳的妾室,入府不过三月,性情乖僻,与主母不睦是常有的事!今日清晨,丫鬟送去早膳,不过一刻钟工夫,便发现她倒地气绝,口鼻流血!桌上那碟她吃过的定胜糕还在!不是她心怀怨恨,服毒自尽,还能是什么?这贱婢定是怕事情败露,在此哭嚎狡辩!”他手指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丫鬟。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相貌清秀,此刻脸色惨白,满脸泪痕,张着嘴“啊啊”地比划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竟是个哑女。 哑女丫鬟见那管事指着自己,更加焦急,拼命摇头,双手胡乱比划,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冤屈。 被称为刘大人的官员看着哑女,又看看那盖着白布的尸体和桌上那碟只剩半块的定胜糕,眉头拧成了疙瘩。妾室暴毙,嫌疑指向唯一在场的哑婢,哑婢无法自辩,看似案情简单。但若真是哑婢下毒,毒药从何而来?动机是否充分?仅凭管事一面之词和半块糕点就定案,似乎也过于草率。可若不是哑婢,又是谁?难道真是妾室自尽?那毒药又是哪来的?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的同情哑女,有的觉得管事说得有理,还有的纯粹看热闹。 林晚昭也听明白了大概。一个哑巴丫鬟,被指控毒杀了主人新纳的妾室,证据似乎只有妾室吃过的那半块定胜糕。这案子……确实有点蹊跷。 她目光扫过现场。担架上的尸体她自然不能去碰,目光便落在了旁边那张小几上。小几上除了那碟惹祸的定胜糕,还有一个空了的茶盏,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很普通的青瓷调味罐,罐口敞着,里面似乎是白色的粉末,像是糖或盐。 定胜糕是苏州常见的喜庆糕点,粉红色,做成元宝状,寓意吉祥,通常用糯米粉和粳米粉混合,加入红豆沙或枣泥馅,蒸制而成。眼前这碟里的定胜糕,做工还算精致,粉红色的糕体上印着“定胜”二字,被咬去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暗红色豆沙馅。 林晚昭盯着那半块糕点和那个调味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调味罐里的白色粉末,又看了看糕点被咬开的断面。 那刘大人似乎被哑女的比划和管事的咄咄逼人弄得有些烦躁,挥手道:“先将这哑婢带回衙门,仔细审问!苏氏遗体也一并带回,作作验看!相关人等,随本官回衙听审!” 衙役们应声,就要上前拿人。哑女吓得浑身发抖,瘫软在地。 “大人且慢!”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清丽、气度从容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正是林晚昭。 刘大人见突然冒出个女子打断,有些不悦:“你是何人?为何阻挠本官办案?” 林晚昭上前几步,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民女林氏,乃是随安远侯爷南下巡游之人。见此事蹊跷,或有隐情,故冒昧出声,还请大人见谅。” 安远侯爷?南下巡游?刘大人心里一惊。安远侯代天巡狩江南的消息,苏州府高层自然知晓,只是没想到侯爷的人这么快就到了,还出现在这市井纠纷之中。他态度立刻缓和了些,但仍有疑虑:“原来是侯爷身边之人。不知林……姑娘有何高见?此案情看似明朗,这哑婢嫌疑最大。” 林晚昭道:“大人,断案需讲证据,尤其涉及人命。眼下仅有半块糕点指向死者中毒,但毒从何来?是糕点本身有毒,还是其他?这哑女身有残疾,无法言语,若真是她下毒,毒药来源、下毒时机、动机皆需查证。仅凭猜测便拿人,恐有冤屈。” 刘大人沉吟:“依姑娘之见?” 林晚昭走到小几旁,指着那碟定胜糕和调味罐:“大人请看,这定胜糕是豆沙馅。通常制作时,甜味已在馅料和糕体中调好,无需额外加糖。但这调味罐中似乎是糖霜或细盐,就放在糕点旁边。” 她看向那管事,“请问,这调味罐为何会在此处?” 那管事一愣,随即道:“这……这是平日里放在此处,方便主子们偶尔给茶水或粥品调味所用。今早丫鬟送早膳时,一并端来的。” 林晚昭点点头,又问哑女:“你送早膳来时,这罐子便是开着的吗?” 哑女连连点头,用手指着罐子,又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林晚昭又问管事:“你家姨娘,平日吃甜食,可有额外加糖的习惯?尤其是这等本身已很甜腻的糕点?” 管事迟疑了一下:“姨娘……似乎口味偏甜,有时喝茶会多加些糖。但这糕点……小人不知。” 林晚昭心中有了计较。她拿起那半块定胜糕,仔细看了看被咬开的断面,又凑近闻了闻。豆沙馅的甜香中,似乎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苦杏仁味?但这味道太淡,不能确定。 她放下糕点,看向那个敞口的调味罐。罐中的白色粉末,看上去是糖霜,但……她伸出指尖,极小心地蘸取了一点罐口边缘、未受污染的粉末,在指尖捻开,观察色泽,又凑到鼻尖,屏住呼吸,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苦杏仁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 林晚昭心中一凛!这味道……难道是氰化物之类的剧毒?古代或许有从某些植物(如苦杏仁、桃仁)中提取的类似毒物,虽然不纯,但毒性猛烈!这罐子里的,根本不是糖,而是掺了剧毒粉末的“糖”!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对刘大人道:“大人,可否让民女查验一下这罐中之物,以及……死者唇舌指甲?” 刘大人见她神情严肃,言之凿凿,且是侯爷身边的人,便点了点头,示意作作上前配合。 林晚昭先让作作用银针探入罐中粉末。银针并未明显变黑(古代验毒方法有限,并非对所有毒物有效)。但她并不气馁,让作作小心刮取少许粉末,溶于清水,又找来一只活鸡,将极少量溶液灌入鸡口。不过片刻,那活鸡便抽搐起来,很快倒地毙命!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那管事脸色大变。 “果然有毒!”刘大人霍然起身,厉声看向管事,“这罐中之物从何而来?!” 管事吓得扑通跪倒:“大人明鉴!这罐子……这罐子一直是厨房调配好送来的白糖啊!小人不知为何会有毒!定是……定是这哑婢偷偷换了!” 哑女拼命摇头,焦急地比划,指向厨房方向,又做出一个“女人偷换”的动作。 林晚昭此时心中已有八成把握。她对刘大人道:“大人,毒既在罐中,而非糕点本身,那么下毒者意图毒杀的,可能并非特定之人,而是任何会使用此罐中‘糖’的人。今日恰是这位姨娘用了,故而遭殃。而下毒之人,必是能接触到厨房调料、且能事先将毒物混入糖罐之人。此人熟知姨娘有在糕点旁备糖调味的习惯,甚至可能故意诱导。” 她看向那哑女:“她一个哑婢,行动不便,若要去厨房偷换糖罐,且不被发觉,难度颇大。反观能自由出入厨房、掌管或接触调料之人,机会更多。” 刘大人目光锐利地扫向管事:“你家厨房,平日何人负责调料采买、保管?” 管事冷汗涔涔:“是……是主母身边的李嬷嬷,还有……还有小人的浑家也在厨房帮工……” “传来问话!”刘大人喝道。 很快,一个神色慌张的胖嬷嬷和一个面相刻薄的中年妇人被带了来,正是主母身边的李嬷嬷和管事的妻子。两人见到这场面,尤其是那死鸡和打开的毒罐,都吓得面如土色。 林晚昭仔细观察二人神色。那李嬷嬷眼神闪烁,不敢看那哑女和管事妻子。而管事妻子则下意识地瞥了李嬷嬷一眼,手指微微发抖。 刘大人一番恐吓讯问,加上哑女虽然不能言,却笔画清晰地将今早看到李嬷嬷鬼鬼祟祟在厨房调料架旁动作的情景比划出来(有聪明人根据她的手势解读),那李嬷嬷心理防线很快崩溃,哭嚎着招认了。 原来,主母善妒,对老爷新纳的年轻貌美妾室苏氏早已怀恨在心。她知道苏氏嗜甜,便买通了懂些粗浅药理的李嬷嬷,弄来了一些研磨极细的“苦杏仁霜”(未经正确处理的苦杏仁含有氰苷,水解后产生氢氰酸,剧毒),令其找机会混入苏氏房中的糖罐。本想慢慢下手,造成病弱之象,没想到苏氏今早胃口好,吃定胜糕时觉得不够甜,竟舀了一大勺“毒糖”撒在糕上,当即毒发身亡。李嬷嬷得知出了人命,吓得魂飞魄散,本想找机会处理掉糖罐,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案情真相大白。主母是幕后主使,李嬷嬷是直接下手之人。哑女丫鬟纯属无辜受累,险些成了替罪羊。 刘大人当即下令,缉拿主母与李嬷嬷归案,哑女当堂释放。他对林晚昭拱手道:“多谢林姑娘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若非姑娘点破毒物在罐不在糕,此案险些酿成冤狱!本官佩服!” 林晚昭连忙还礼:“大人客气了。民女只是对食材调料略知一二,又碰巧多看了一眼罢了。大人公正严明,才是百姓之福。” 围观人群见案件反转,真凶落网,无不拍手称快,看向林晚昭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奇与敬佩。没想到这跟着钦差来的年轻女子,竟有这等断案的眼力! 哑女死里逃生,跪倒在林晚昭面前,咚咚磕头,泪流满面,虽然说不出话,但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林晚昭赶紧将她扶起,温言安慰了几句。 事情解决,人群渐渐散去。林晚昭也准备离开,却见顾昭之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正静静地看着她。墨砚跟在他身后。 “侯爷!”林晚昭连忙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您公务处理完了?我……我这边遇到点事,耽搁了。” 顾昭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她在人群中从容分析、抽丝剥茧的模样,与平日那个沉迷厨艺、活泼爱笑的小厨娘判若两人,却同样光彩夺目。 “无妨。”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事情本官已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得到他的肯定,林晚昭心里一甜,嘴上却谦虚:“是那下毒之人手法不算高明,留下了破绽。而且,也多亏了侯爷平日教导,让属下知道观察细节的重要。” 这马屁拍得不着痕迹,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看来,你这‘随行顾问’,倒是在刑名断案上,也颇有‘顾问’之能。” 林晚昭脸一红:“侯爷取笑了。属下只是……对吃的东西比较敏感。” “敏于物,而察于微,殊为难得。”顾昭之难得说了句文绉绉的夸奖,随即转身,“走吧,既已耽搁,拙政园便改日再去。先回驿馆。” “是。”林晚昭应道,跟在他身后,心里却美滋滋的。虽然没去成拙政园有些遗憾,但能机缘巧合帮人洗清冤屈,这份成就感,似乎比游园更让她开心。 哑谜破奇案,厨娘显慧心。这苏州之行,开局便如此出人意料,也让林晚昭对“随行顾问”这个身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或许,她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农桑饮食呢? 回到枕水轩,关于林晚昭市井破案的消息,不知怎的,竟已隐隐在苏州官场小范围传开。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358章 松鹤楼“宴”客,醋鱼引纷争 哑女投毒案在市井间引起的波澜,如同石子投入苏州平静的河面,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便沉入更深的水底,被更宏大的日常所覆盖。官府的缉拿、审判自有章程,百姓的谈资也迅速转向其他新鲜事。对林晚昭而言,这更像是一次意外的插曲,证明了“吃货的敏锐”有时真能派上大用场,但也仅此而已。她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苏州的美食与风物上。 然而,她低调破案的事迹,却似乎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苏州某些有心人的耳中。尤其是在得知这位随着安远侯南下的“林司丞”,不仅精通庖厨,更得圣心,掌管御贡酒坊,如今看来,似乎于刑名细节也颇有见地后,一些原本只是将林晚昭视为顾昭之附属或“手艺不错的女官”的人,开始重新掂量她的分量。 这日午后,顾昭之接到苏州知府衙门的正式拜帖,知府陈大人于城中第一酒楼“松鹤楼”设宴,为安远侯接风洗尘,并呈报近期漕运、民生诸事。依惯例,此等正式官宴,林晚昭作为女官随员,本不必列席。但拜帖末尾,却特意加了一句:“闻听侯爷麾下林司丞才思敏捷,精于品鉴,下官仰慕不已,恳请林司丞一并赏光,使蓬荜生辉。” 这显然是对林晚昭表示的额外尊重,或许也与前日市井破案之事有关。 顾昭之将拜帖递给林晚昭看了,问道:“你意下如何?” 林晚昭有些意外,也有些犹豫。正式的官宴,规矩多,应酬繁琐,她其实不太喜欢。但苏州知府特意邀请,若不去,似乎又有些不给面子。而且,她也想看看这苏州顶级的酒楼“松鹤楼”,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全凭侯爷安排。”她将决定权交了回去。 顾昭之看了她一眼,道:“陈知府既诚意相邀,你便随本侯同去。官宴之上,多看少言,若论及饮食,可斟酌应答。” 这就是允许她去了,但也提醒她注意分寸。林晚昭点头应下:“是,属下明白。”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松鹤楼位于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临河而建,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络绎,衣着光鲜的客人进进出出,显示出其不凡的地位。 顾昭之依旧是一身低调的深青色常服,林晚昭则换上了那身正六品尚膳司丞的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御赐的赤金梅花簪,显得端庄得体。墨砚随行护卫。 三人刚到楼前,早有知府衙门的师爷和松鹤楼的掌柜在门口恭候。见礼寒暄后,掌柜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最雅致的包厢“听涛阁”。包厢极大,面向运河,视野开阔,装饰极尽奢华又不失雅致,名人字画、古董摆设随处可见。已有五六位官员在此等候,见顾昭之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为首的苏州知府陈大人,年约五旬,面白微须,笑容可掬,态度恭敬而不失一方大员的气度。他热情地为顾昭之引见在座的同僚:苏州同知、通判、漕运司驻苏州的官员等等。轮到林晚昭时,陈知府更是格外客气:“久闻林司丞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兰心蕙质,不同凡响。前日市井之事,多亏林司丞明察秋毫,本官在此代苏州百姓谢过了。” 林晚昭连忙还礼:“陈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只是碰巧罢了。” 一番客套后,众人分宾主落座。顾昭之居主位,林晚昭坐在他下首略侧的位置,以示随员身份。宴席很快开始,流水般的菜肴由训练有素的侍女端上。 松鹤楼作为苏州第一楼,菜肴之精美,自非驿馆或寻常船餐可比。冷盘八样,有水晶肴肉、镇江硝肉、糟香鹅掌、马兰头拌香干、四喜烤麸等,刀工精细,摆盘雅致。热菜更是荟萃了苏帮菜的精华:清炒虾仁颗颗如玉,蟹粉豆腐嫩滑鲜美,母油船鸭酥烂脱骨,樱桃肉色泽红亮如玛瑙,黄焖鳗肥糯香醇……每一道都堪称艺术品,色香味形俱佳。 席间,陈知府等人主要向顾昭之汇报苏州近期漕运粮储、税收治安等情况,言辞间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强调政通人和,偶有小问题也已妥善处理。顾昭之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细节,语气平淡,却往往能问在点子上,让汇报的官员不敢怠慢。 林晚昭恪守“多看少言”的原则,默默品尝菜肴,同时观察席间众人的神色言谈。她能感觉到,这些地方官员对顾昭之这位年轻的钦差,敬畏之余,也带着几分试探。而顾昭之则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而威严的气度,让人捉摸不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活络了些。这时,压轴的主菜之一——松鼠鳜鱼被隆重地端了上来。 这是苏帮菜中极考验厨师功力的一道名菜。选用斤半左右的鲜活鳜鱼,去鳞洗净后,切下鱼头,从下颌处剖开拍平。鱼身去骨,剖花刀,刀深至皮,成菱形刀纹,用绍兴酒、精盐稍腌,拍上干淀粉。下油锅炸至金黄定型,鱼头也同时炸好。炸好的鱼身昂首翘尾,形似松鼠,浇上当场烹制的、滚烫的酸甜卤汁(糖、醋、酒、酱油、高汤等调制),卤汁浇上时“吱吱”作响,犹如松鼠鸣叫,故而得名。成品色泽红亮,外酥里嫩,甜酸适口,是宴席上彰显档次与厨艺的硬菜。 眼前这道松鼠鳜鱼,造型威武,浇汁红亮,香气扑鼻,看上去无可挑剔。侍女为各位宾客分餐,每人面前的小碟里都放上了一块连着酥脆外皮的鱼肉,浇上少许卤汁。 顾昭之尝了一口,微微点头,未作评价。其他官员自然纷纷称赞:“松鹤楼的松鼠鳜鱼,果然是苏州一绝!”“火候恰到好处,酸甜可口!” 林晚昭也夹起自己碟中的那块。鱼肉入口,外层裹粉炸得酥脆,但……似乎火候略过了那么一丝,酥脆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硬韧感,不够轻盈。里面的鱼肉倒是鲜嫩,但或许因为炸制时间稍长,锁住的汁水略显不足,口感稍干。最关键的卤汁,酸甜比例倒是经典,但熬煮的火候似乎也急了些,滋味略显单薄,缺乏那种层层递进的复合香气。 平心而论,这道菜放在任何一家酒楼,都算得上优秀。但以松鹤楼“苏州第一楼”的名头,以这道招牌菜的标准来衡量,林晚昭觉得,它只能算“良好”,未达“完美”。当然,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断不会说出口。 然而,席间却有人较起了真。 坐在林晚昭斜对面的一位老者,年约六旬,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宝蓝色绸缎直裰,看起来并非官员,倒像是一位富绅或名流。他是陈知府特意请来的陪客,据介绍是苏州本地极有名望的老饕、美食鉴赏家,姓沈,人称“沈食仙”。 沈老细细品味着口中的松鼠鳜鱼,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微微蹙起。他放下筷子,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陈大人,侯爷,诸位,老朽尝这松鼠鳜鱼,火候似乎……猛了半分。这外皮酥则酥矣,却失了几分蓬松轻盈之态;鱼肉嫩则嫩矣,汁水却稍欠丰盈。卤汁嘛,酸甜得当,然缺了一味‘醇’字,似是急火快攻,未得小火慢熬之精髓啊。” 他话音不高,但在这略显安静的宴席上,却格外清晰。 陈知府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松鹤楼是他安排宴请钦差的地方,招牌菜被当众指出瑕疵,他面上自然有些挂不住。但他深知这沈老头的脾性和在美食界的地位,也不好发作,只得干笑两声:“沈老不愧是食仙,品评入木三分。松鹤楼的大厨今日或许有些急务,稍有疏漏也是难免,哈哈。” 另一位陪客,本地一位姓王的乡绅,似乎与沈老不太对付,闻言接口道:“沈老此言差矣。松鹤楼的松鼠鳜鱼传承数代,早已炉火纯青。依我看,今日这道鱼,形神兼备,火候精准,正是地道苏帮风味。沈老怕是年纪大了,口味愈发挑剔,怕是神仙做的菜,也难入您老法眼喽!”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却也暗含讥讽。 沈老一听,白眉一扬:“王员外此言何意?老朽虽年迈,这舌头却还没钝!美食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火候多一分少一分,滋味便是天壤之别!松鹤楼名声在外,更该精益求精,岂能以‘稍有疏漏’搪塞?若都这般将就,苏帮菜的精髓何在?” 王员外不甘示弱:“精髓?精髓便是众口皆宜,大家说好才是好!我看在座诸位大人品尝后皆面露赞赏,怎就沈老独独挑剔?莫不是想显摆自己?” “你……岂有此理!老朽就事论事,何来显摆?”沈老有些动气。 两人竟你一言我一语,就这道松鼠鳜鱼的火候、味道争执起来,渐渐上升到“何为正宗苏帮菜”、“美食鉴赏是否该固守陈规”的层面。席间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知府脸色不太好看,好好一场接风宴,竟因一道菜惹出争执,还是在钦差面前,实在失仪。他看向顾昭之,只见顾昭之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似乎对眼前的争执并不在意,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林晚昭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一道菜能引发这么激烈的辩论。她仔细听着沈老和王员外的论点,觉得沈老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只是或许言重了些;而王员外则有些强词夺理,维护松鹤楼的面子多过就事论事。 正当陈知府准备出言打圆场时,顾昭之忽然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扫过争执的两人,最后落在林晚昭身上。 “林司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你精于饮食,且尝过此鱼。依你之见,沈老与王员外,孰是孰非?”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晚昭身上。 陈知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沈老和王员外也停止了争吵,看向这位一直安静坐在钦差下首的年轻女官。他们这才想起,这位林司丞似乎厨艺了得,前日还破了一桩奇案。 压力一下子给到了林晚昭。 她没想到顾昭之会突然点她的名。这种场合,评价本地名楼的招牌菜,还涉及两位有头有脸人物的争执,一个说不好,就可能两边不讨好。 但顾昭之既然问了,她就不能不答。她定了定神,放下筷子,起身,先向顾昭之和陈知府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老和王员外,不疾不徐地开口: “沈老先生,王员外。下官才疏学浅,于苏帮菜更是所知有限,不敢妄断二位高论是非。仅就下官品尝这道‘松鼠鳜鱼’的浅见,略作陈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她语气谦和,姿态放得低,先堵住了可能挑刺的嘴。 “沈老指出此鱼外皮火候稍过,失之轻盈;鱼肉汁水稍欠;卤汁熬煮火候略急,欠一分醇厚。下官品尝后,以为沈老所感细腻,所指问题确实存在,虽程度或许不如沈老所言那般显着,但于追求极致的名菜而言,这些细微之处,确可精益求精。” 沈老闻言,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林晚昭话锋一转,又看向王员外:“然王员外所言‘众口皆宜,大家说好才是好’,亦有其道理。松鹤楼能成苏州第一楼,其菜肴必是经过无数食客检验,符合大众口味。今日之鱼,形色香俱佳,酸甜可口,纵有些许瑕疵,于绝大多数宾客而言,仍是难得的美味。松鹤楼传承数代,自有其立身之本与稳定之规。” 王员外脸色也缓和了些。 “故而,”林晚昭总结道,“沈老是从‘艺’的层面,以极致标准衡量,追求尽善尽美;王员外是从‘业’的层面,以受众接受度衡量,注重稳定与口碑。二者角度不同,难分绝对对错。若松鹤楼能兼听则明,于稳定中求进益,于传承中纳新思,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她既肯定了沈老的专业眼光,也维护了松鹤楼的基本面,最后还给出了一个“兼容并蓄”的温和建议。言辞得体,不偏不倚,既展现了她的品鉴能力,又体现了周全的处事智慧。 席间安静片刻,随即陈知府率先抚掌笑道:“妙!林司丞此言,通透公允,令人茅塞顿开!沈老、王员外,二位以为如何?” 沈老捋须沉吟,缓缓点头:“林司丞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所言在理,老朽受教。” 他虽未完全放弃自己的观点,但至少认可了林晚昭的分析角度。 王员外也拱手道:“林司丞说得是,是在下刚才言语冲动了。松鹤楼确该时时自省,以求精进。” 一场因醋鱼引发的纷争,被林晚昭一番话巧妙化解。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顾昭之看着重新坐下的林晚昭,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这小厨娘,关键时刻,倒也不怯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松鹤楼宴客,醋鱼引纷争。林晚昭这“随行顾问”,又一次在不经意间,展露了她于饮食之外的玲珑心窍与应变之才。而这,或许只是她在江南官场宴席中,小试锋芒的开始。 第359章 昭昭“露”一手,醋鱼焕新颜 林晚昭一番不偏不倚、又暗含鼓励的点评,虽然暂时平息了沈老与王员外之间的争执,也让席间气氛回归表面上的和谐,但松鹤楼那道被挑出瑕疵的松鼠鳜鱼,终究成了这顿接风宴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缺憾。 陈知府脸上依旧带笑,与顾昭之谈论着漕运正事,但眼神偶尔瞟向那道剩了大半的鱼时,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沈老虽然不再言语,但细品其他菜肴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见是对松鹤楼今日水准的失望。王员外虽打了圆场,心里恐怕也觉得面上无光。 林晚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其实挺理解陈知府和松鹤楼,大酒楼每日应对众多客人,厨师状态、食材批次稍有波动,都可能影响出品,要做到百分之百完美确实很难。沈老作为老饕,追求极致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尴尬偏偏发生在接待钦差的宴席上,就显得有些难看了。 她原本只打算安静吃完这顿饭,完成“随行顾问”的陪同任务。但看着那道被冷落的松鼠鳜鱼,又想起顾昭之刚才点名让她评价的用意(或许有考验,或许也是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既然问题出在菜上,能不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再做一道更好的——来挽回些许局面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燃起了她的好胜心与厨艺人的本能。在京城,她靠着厨艺站稳脚跟,赢得尊重;在船上,她用灶台抚慰同行者的胃与心;在市井,她甚至用对食物的了解破了案。那么,在这苏州第一楼,面对一道有争议的名菜,她是不是也能用自己的手艺,给出一个更直观的答案? 她知道这有些冒险,甚至可能被视为挑衅。但……看着顾昭之平静的侧脸,她忽然有种感觉,他或许乐见其成。 心思电转间,宴席已近尾声。侍女端上甜点——桂花糖芋苗和玫瑰松子糕。陈知府举杯做最后的祝词,感谢钦差莅临,望侯爷多多指点云云。 就在这时,林晚昭忽然起身,朝着顾昭之和陈知府的方向,再次盈盈一礼。 “侯爷,陈大人。”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让全桌人都能听到,“方才因一道松鼠鳜鱼,引得沈老先生与王员外各抒己见,下官有幸聆教,受益匪浅。沈老所言精益求精,实乃美食正道;松鹤楼能成业界翘楚,亦必有其过人之处。下官不才,于烹调之道略知皮毛,今日得尝松鹤楼佳肴,心有所感,冒昧恳请,能否借贵店厨房一用,以今日席间剩余的新鲜鳜鱼为材,试制一道‘松鼠鳜鱼’,一来向松鹤楼诸位大师傅请教,二来,也算以厨会友,聊表对侯爷、陈大人及诸位盛情款待的谢意,不知可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借松鹤楼的厨房?现场再做一道松鼠鳜鱼?这……这也太大胆了! 陈知府愕然看向林晚昭,又下意识看向顾昭之。沈老眼中精光一闪,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王员外则是满脸难以置信。其他官员也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顾昭之神色不变,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他放下茶杯,看向陈知府:“陈大人,你看如何?” 陈知府心里飞快盘算。这位林司丞是钦差身边的人,手艺据说极好,连陛下都赞赏。她此刻提出这个要求,看似唐突,但若做得好,不仅能挽回松鹤楼方才的些许失分,或许还能成为宴席的一段佳话。若做得不好……有安远侯在,最多算年轻人一时技痒,无伤大雅。怎么看,答应都比拒绝有利。 他当即笑道:“林司丞有此雅兴,乃我苏州美食界之幸事!松鹤楼蓬荜生辉,岂有不允之理?只是要辛苦林司丞了。” 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掌柜道:“快,带林司丞去后厨,一应材料器具,任凭取用!让咱们楼里的师傅们都学着点!” 掌柜的连忙应下,看向林晚昭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奇与期待。 林晚昭向顾昭之和陈知府再行一礼,又对沈老、王员外及诸位官员微微一福,便跟着掌柜,在一片或好奇、或惊讶、或期待的目光中,款步离开了包厢。 她一走,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这位林司丞,当真要亲手做松鼠鳜鱼?” “听闻她在京中便是御膳房行走,掌管御贡酒坊,手艺了得!” “可松鼠鳜鱼是我苏帮名菜,她一个北地来的女官,能做得地道?” “且看便是,安远侯爷既允了,想必心中有数。” “沈老,您看呢?” 沈老捋着胡须,眼中兴趣盎然:“有意思。这位林司丞气度从容,不似莽撞之人。老夫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何等滋味的松鼠鳜鱼。” 王员外却有些嘀咕:“陈大人,这……让钦差随员下厨,是否于礼不合?万一……” 陈知府摆手:“哎,王员外多虑了。林司丞是以厨会友,一片赤诚。我等静候佳肴便是。” 他看向顾昭之,“侯爷,您看……” 顾昭之淡淡道:“无妨,让她试试。” 话虽如此,陈知府还是让掌柜吩咐下去,后厨务必全力配合,但也要确保安全,不可让林司丞被油烟火气冲撞了。 却说林晚昭跟着掌柜来到松鹤楼的后厨。这厨房极大,分区域明确,灶火旺盛,二三十名厨子、帮工正在忙碌,锅勺碰撞声、吆喝声、油炸水沸声不绝于耳,充满热气腾腾的活力。 听说钦差随行的女官要亲自下厨做松鼠鳜鱼,整个后厨都轰动了。主厨是位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的老师傅,姓孙,在松鹤楼干了快三十年,松鼠鳜鱼正是他的拿手绝活之一。方才宴席上那道鱼,其实是他徒弟主理的,他只在最后浇汁时把关。得知被沈老挑出毛病,孙师傅心里本就有些不痛快,此刻见一位年轻女官要来“指教”,面上虽恭敬,心里却难免存了几分较劲的意思。 “林司丞,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孙师傅拱手道,语气还算客气。 林晚昭能感觉到后厨众人目光中的审视与好奇,她也不怯场,微笑着还礼:“孙师傅,打扰了。听闻松鹤楼的松鼠鳜鱼乃苏州一绝,晚辈今日班门弄斧,实是心痒难耐,想借贵宝地一试身手,还望孙师傅和诸位师傅不吝指点。” 她态度谦逊,一口一个“晚辈”、“指点”,让孙师傅脸色好看了些。“林司丞客气了,请。” 林晚昭也不多废话,直接进入状态。她先要了一条约一斤八两的鲜活鳜鱼——比宴席上那条稍小,肉质会更嫩。请伙计当场宰杀清理干净。 她净了手,站到案板前。拿起刀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专注,沉稳,动作利落。 先去头,从下颌处剖开拍平。处理鱼身是关键。她下刀快而准,沿着脊骨片下两片鱼肉,尾部相连。然后,开始剖花刀。这是决定成品是否形似松鼠、能否炸透入味的关键。刀与鱼肉呈斜角,深至鱼皮但不能断,刀距均匀,菱形花纹要清晰美观。只见她手腕稳定,运刀如飞,唰唰几下,一片鱼肉上便布满了整齐的菱形纹路,翻过来另一面同样处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孙师傅和周围几个老师傅眼中顿时露出讶色——这刀工,绝非一日之功!熟练,精准,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剖好花刀的鱼肉用少许绍兴酒和细盐轻轻抹匀,略腌。同时,她开始准备其他配料:葱姜切末,香菇、笋、火腿切丁(传统做法会有这些,增加口感层次,但也可不用,林晚昭选择简化,更突出鱼本身)。最重要的还是卤汁的调配:她尝了尝松鹤楼现有的糖醋卤汁基底,略作调整,增加了少许她自己带来的、味道更醇厚的“昭心”酒代替部分黄酒,又加了极少量她自制的、带有果香的复合醋,让酸甜层次更丰富。高汤则选用厨房现熬的鸡清汤,取其鲜而不浊。 腌好的鱼肉用洁净纱布吸干表面水分,均匀拍上干淀粉,尤其是每条刀纹里都要拍到,抖去余粉。锅烧热,倒入足量清油(松鹤楼用的自然是上好的菜籽油),烧至六成热。林晚昭提起鱼尾,先将鱼头下锅炸制定型捞出,然后用手提着鱼肉,将剖了花刀的一面朝下,缓缓浸入油中。滋啦一声响,热油与裹粉的鱼肉激烈反应,鱼肉迅速卷曲、定型,绽放出美丽的淡金黄色“松鼠”花纹。她小心地用筷子辅助定型,让“松鼠”姿态更生动。炸至外皮硬挺、色泽金黄,捞出控油。油温升至七成,再复炸一次,使其外皮更加酥脆。 炸鱼的同时,另起一锅,下少许油,爆香葱姜末,倒入调配好的糖醋汁,加入少许高汤,烧开,勾入薄芡,淋入少许明油,使卤汁红亮诱人。 最后,将炸好的鳜鱼和鱼头摆入大鱼盘中,形态昂首翘尾。将滚烫的卤汁均匀地浇在鱼身上,尤其是刀口缝隙处。滚烫的卤汁遇到酥脆的鱼皮,发出密集悦耳的“吱吱”声,犹如松鼠欢叫,热气混合着浓郁的酸甜香气瞬间爆发,弥漫整个厨房! “成了!”林晚昭放下锅勺,微微吐了口气。 从处理到出锅,不过两刻钟。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成品摆在盘中:色泽金红油亮,“松鼠”造型生动威武,卤汁包裹均匀,香气扑鼻而来,酸甜中带着酒香与果醋的复合气息,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短短时间内的精湛演绎镇住了。孙师傅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鱼,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林晚昭,脸上再无丝毫轻视,只剩下满满的佩服与惊叹。 “林司丞……好手艺!”孙师傅由衷赞道,“这刀工,这火候,这卤汁……老朽佩服!” “孙师傅过奖了,是松鹤楼的灶火旺,材料好。”林晚昭谦逊一笑,示意伙计将鱼端上去。 当这条热气腾腾、吱吱作响、香气四溢的新版松鼠鳜鱼被重新端上三楼“听涛阁”的宴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 只见这条鱼比之前那条稍小,但形态更加灵动逼真,金黄酥脆的外皮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红亮的卤汁均匀覆盖,散发着比之前浓郁数倍的复合酸甜香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令人愉悦的酒香与果香。 “这……”陈知府惊讶地看着这条鱼,光看卖相和香气,就已觉不凡。 沈老更是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顾昭之神色平静,眼中却隐有光华流转。 侍女为众人分餐。沈老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只见外皮酥松,用筷子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鱼肉。他送入口中。 咔嚓!极致的酥脆在齿间炸开,轻盈如羽,毫无之前那道鱼的硬韧感。紧接着,是裹着薄薄卤汁的、鲜嫩多汁的鱼肉,温度恰到好处,口感细腻得仿佛能化在舌尖。那卤汁……酸甜的比例精妙绝伦,甜而不腻,酸而不尖,更妙的是那层次丰富的后味——醇厚的酒香衬托出鱼鲜,淡淡的果醋清香让整体风味更加灵动,回味悠长,满口生津。 “妙!妙极!”沈老忍不住击节赞叹,脸上焕发出兴奋的红光,“外酥里嫩,汁水丰盈!火候精准无比!这卤汁……酸甜得宜,更添酒韵果香,层次分明,回味无穷!比之先前那道,何止胜出一筹!这才是松鼠鳜鱼应有的水准!不,是更上一层楼!”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看向林晚昭的眼神充满了激赏:“林司丞真乃神乎其技!老夫今日,算是开眼了!” 王员外和其他官员也尝了,无不交口称赞。陈知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林司丞此番,真是让我等见识了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松鹤楼有幸,松鹤楼有幸啊!” 顾昭之尝过后,也微微颔首,看向林晚昭,眼中赞许清晰可见:“不错。” 得到顾昭之的肯定,林晚昭心里最后一点紧张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与喜悦。她盈盈一礼:“侯爷、陈大人、沈老、诸位大人过誉了。是松鹤楼材料上乘,灶具得力,晚辈方能侥幸为之。” 她这番谦辞,既给了松鹤楼面子,也显了自己的气度。孙师傅在后厨听说后,更是感慨不已。 因着这道焕然新生的松鼠鳜鱼,宴席最后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沈老对林晚昭的厨艺赞不绝口,甚至拉着她探讨起卤汁调配的细节。陈知府和其他官员也对这位钦差身边的女官刮目相看,再不敢因年纪和性别而有丝毫轻视。 宴席尽欢而散。回“枕水轩”的马车上,林晚昭还有些兴奋后的微醺感。 顾昭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道:“今日之事,处理得甚好。” 林晚昭抿嘴一笑:“是侯爷给的机会。” “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顾昭之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不骄不躁,有技敢露,有才善藏。很好。” 这简短的评语,却让林晚昭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十碟松鼠鳜鱼还开心。 昭昭露一手,醋鱼焕新颜。经此一宴,林晚昭“精于饮食”的名声,算是在苏州官场与美食圈彻底传开。而她与顾昭之之间,那份默契与欣赏,似乎也在这一道道菜肴与一次次经历中,悄然加深。 夜色中的苏州,温柔如梦。而属于他们的江南故事,精彩仍在继续。 第360章 七里“尝”三鲜,山塘寻古味 松鹤楼一宴,林晚昭亲手烹制的松鼠鳜鱼可谓一鸣惊人。不仅当场折服了挑剔的“食仙”沈老,让苏州知府陈大人颜面有光,其“御前行走”、“精于庖厨”、“慧眼巧手”的名声,更是在苏州的上层圈子里不胫而走。接下来的两日,竟有数份拜帖和请柬送至“枕水轩”,皆是本地官员家眷或名门闺秀,欲邀林司丞过府“品茶论艺”或“请教厨事”。 顾昭之对此一律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了。林晚昭也乐得清静,她可不想把难得的江南之行变成没完没了的社交应酬。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苏州那些尚未踏足的大街小巷、市井深处,尤其是那条传说中的“七里山塘”。 “山塘街?那可是个好去处!”当林晚昭向顾昭之表示想抽空去山塘街逛逛时,正在翻阅漕运文书的顾昭之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让墨砚安排两人跟着,早些回来。” 这便是允了。林晚昭欢天喜地,立刻拉着小桃去准备。为了走路方便,她依旧选了那身浅碧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戴了顶垂纱帷帽,既能遮阳,稍作掩饰,也不影响观景。 山塘街,东起阊门,西至虎丘,长约七里,故有“七里山塘”之称。这里是苏州古城最富盛名的历史街区,唐代诗人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所筑,千年以来,一直是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繁华之地,堪称“姑苏第一名街”。 马车将林晚昭和小桃送至山塘街东端的通贵桥附近,便停下了。接下来的路,需得步行,方能细细品味这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古镇韵味。 甫一下车,喧嚣却不刺耳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眼前是蜿蜒的青石板路,并不十分宽阔,两侧是连绵的粉墙黛瓦、雕花木楼,店铺招牌旗幡林立。脚下是路,身旁是屋,屋后便是那潺潺流淌的山塘河。河不宽,却极为清澈,一艘艘满载游客或货物的乌篷船、画舫慢悠悠地划过,摇橹声欸乃,与岸上的嘈杂人声交织成独特的市井交响。 “小姐,好多人啊!”小桃兴奋地东张西望。 确实,街上摩肩接踵,有操着各地方言的游客,有提着菜篮的本地居民,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还有摇着扇子、步履悠闲的文人墨客。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味:刚出炉的糕点甜香、油炸食物的焦香、卤味的咸香、茶叶的清香、还有河水特有的微腥与水汽,混合着女子发间的桂花头油香气,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山塘的、活色生香的气息。 林晚昭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活生生的江南市井! “走,咱们从这头慢慢逛过去。”她挽起小桃的手,融入了人流。 没走几步,便被一个卖海棠糕的摊子吸引了。那海棠糕模子如同盛开的海棠花,糕体焦黄,上面点缀着红绿丝和瓜子仁,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林晚昭买了两个,和小桃分食。糕体软糯,带着猪油的润泽和砂糖的颗粒感,甜而不腻,趁热吃格外香甜。 边吃边走,旁边是一家老字号采芝斋,橱窗里琳琅满目地摆着各色苏式糕点、糖果、蜜饯。林晚昭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些松子糖、玫瑰酱和脆梅,准备带回去。 再往前,是一家卖豆腐花的小店。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小凳,坐满了人。那豆腐花白嫩如玉,盛在青花碗里,浇上虾米、紫菜、榨菜末、葱花,再淋上酱油和辣油,咸鲜扑鼻。林晚昭和小桃也挤进去要了两碗。豆腐花入口即化,配料鲜香,辣油提味,一碗下肚,浑身舒坦。 山塘街的特色,在于它不仅是条商业街,更是一条生活着的古街。走着走着,便会经过一些依然住着居民的深巷小弄,看到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妇人在河边浣衣、孩童追逐嬉戏。一些老宅的门楣上,还留有精美的砖雕和匾额,诉说着曾经的显赫。偶尔拐进一条岔巷,可能就通往一座小小的、不收门票的古典园林或名人故居,需得细细寻访才能发现。 林晚昭逛得不亦乐乎,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她不仅看吃的,也看那些卖丝绸绣品、苏扇、玉雕、木刻年画的店铺,欣赏着江南工匠的精湛技艺。在一家绣庄前,她驻足良久,看一位老师傅正在绷架上飞针走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那针脚之细腻,配色之雅致,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尝三鲜”。这“三鲜”并非特指某三种食物,而是指山塘街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各色鲜美食材与小吃。 走到半途,见一处临河的酒家,门口水缸里养着鲜活的河虾、鳝鱼、塘鲤鱼,招牌上写着“时鲜现炒”。林晚昭看得食指大动,便决定在此解决午饭。她点了清炒河虾仁、响油鳝糊、雪菜塘鲤鱼汤,又要了两碗阳春面。菜很快上桌,虾仁晶莹弹牙,鳝糊油润鲜香,塘鲤鱼汤奶白鲜美,阳春面汤清味醇,简单却极致美味,吃得主仆二人大呼过瘾。 饭后继续西行,街道渐宽,河边出现了不少茶楼酒肆,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评弹声。林晚昭挑了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少、但不算最吵闹的“吴苑茶楼”,上到二楼,临窗找了个位置。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碟茶点(绿豆糕和云片糕),凭栏远眺。 窗外,山塘河蜿蜒向西,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和绿柳,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偶尔唱起悠扬的吴歌。对岸的街市也清晰可见,人流如织,却因隔着水,喧嚣减半,多了份隔岸观火的闲适。远处,虎丘塔的塔尖隐隐在望。 “小姐,这儿看风景真好。”小桃也托着腮,看得入迷。 “嗯,这就是‘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了。”林晚昭抿着清香的碧螺春,只觉得时光都慢了下来。在京城,在侯府,何曾有过这般全然放松、沉浸在市井烟火与自然风物中的时刻? 在茶楼消磨了半个多时辰,听了一段软糯的评弹,林晚昭才结账下楼,继续未完的旅程。 后半段的山塘街,更多了些文化气息。有卖古籍碑帖的“文学山房”,有制作传统乐器“阮咸”的作坊,还有一家小小的“戏曲服饰店”,里面挂满了华丽的戏服和头面,看得人眼花缭乱。 当然,吃食依然不断。桂花赤豆糖粥的甜糯,油氽紧酵(类似生煎,但更小巧,皮更薄)的焦香多汁,梅花糕的软甜,卤汁豆腐干的咸鲜……林晚昭几乎是一路走,一路尝,肚子撑得圆滚滚,却还是忍不住想试试下一家。 她还发现了一种有趣的小吃——袜底酥。名字古怪,形状椭圆,口感却极为酥松,咸甜适口,据说是茶食佳品。买了两包,准备带回去给顾昭之尝尝。 走走停停,看看吃吃,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七里山塘,竟真的走了将近七个里路(虽然中途有休息)。终于看到了西端的终点——一座古朴的石桥,桥那头,便是郁郁葱葱的虎丘山了。 林晚昭站在桥头,回望来路。暮色中的山塘街,华灯初上,一串串红灯笼亮起,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宛如一条流光溢彩的玉带。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温暖的灯火与人声。游船划过,桨声灯影,恍若梦境。 “真美啊……”她轻声感叹。这一日的山塘之游,仿佛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漫步,将千年的繁华与静谧、市井的鲜活与文化的积淀,都浓缩在这七里长的街巷与流水之中。 她不仅品尝了舌尖上的“三鲜”,更领略了苏州骨子里的“鲜”——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鲜灵的文化底蕴、鲜妍的风景画卷。 心满意足,却也腿脚酸软。林晚昭不再前行,决定就此折返。回程时,她选择雇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沿着山塘河,慢悠悠地摇回通贵桥码头。 坐在船上,视角又与岸上不同。两岸的灯火、人影、店铺成了移动的背景,船桨划破灯影,水声潺潺,晚风带着凉意和水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疲惫。林晚昭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宁静的喜悦。 这一日的山塘寻味,不仅满足了她的口腹之欲与好奇之心,更像是一次心灵的放松与充电。远离了官场的暗流、宴席的应酬,纯粹地沉浸在最质朴也最丰富的市井生活与自然风物里,让她觉得,自己与这个时代、这片土地的联系,又紧密了许多。 船至码头,上岸。等候的马车将她和小桃接回“枕水轩”。 回到听松院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顾昭之似乎也刚从外面回来,正在院中松树下与墨砚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回来,手里又提着大包小包(各种糕点零食),脸上带着游玩后的满足红晕,便知她这一日过得甚是充实。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 “是,侯爷。”林晚昭笑着行礼,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油纸包,“侯爷,这是山塘街有名的‘袜底酥’,咸甜酥松,您尝尝?还有采芝斋的松子糖和脆梅。” 顾昭之目光扫过那些油纸包,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颔首:“嗯,放着吧。” 顿了顿,又问,“山塘如何?” “太好了!”林晚昭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描述,“七里长街,一半是水,一半是岸,店铺一家挨一家,吃的玩的看的,什么都有!河里有乌篷船,岸上是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晚上灯笼亮起来,像画一样!我还坐了船回来,从水里看两岸,感觉又不一样……” 她语速轻快,描述生动,将山塘的繁华、静谧、美食、风物一一讲来,眼里闪着光,仿佛还沉浸在那片水乡画卷之中。 顾昭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纯粹的快乐与发现美的欣喜。这份容易满足、善于从寻常生活中汲取乐趣的心性,在他所处的复杂环境中,显得尤为珍贵。 “……就是走得腿都酸了。”林晚昭最后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既知路远,下次便早些回。”顾昭之淡淡道,语气里却并无责备之意,“去歇息吧。” “是,侯爷也早些安歇。”林晚昭行礼告退,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厢房。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格外饱满。 洗漱后,她坐在灯下,在“灵感小本本”上记录今日的见闻与品尝过的各种食物风味,嘴角一直带着笑。 七里尝三鲜,山塘寻古味。 这一日,没有惊心动魄的案情,没有觥筹交错的官宴,只有最寻常也最美好的市井游逛。但对林晚昭来说,这或许才是她心中江南之行,最该有的模样。 而在不远处的房间里,顾昭之拈起一块她带回来的“袜底酥”,放入口中。酥松咸甜的口感在齿间化开,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他望着窗外苏州的夜色,目光深远。 山塘的灯火与流水,或许也映入了某些人的眼中,化作了不同的思绪与谋划。江南之行,闲适的表象下,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 但至少今夜,枕水轩内,松涛细细,有人因一碗糖粥、一块酥饼而心满意足,也有人因这简单的满足,而觉夜色温柔。 第361章 绣娘“赠”双鲤,情愫线中藏 在苏州盘桓数日,顾昭之需要处理的漕运相关公务暂时告一段落。陈知府等人虽极力挽留,但南巡行程既定,下一站的目的地——无锡,已在舆图上静静等候。 离开苏州的前一日,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已有了几分热度,但晨风依旧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顾昭之难得清闲半日,问林晚昭可还有想去之处。林晚昭想起前日逛山塘街时,曾听人提起苏州的刺绣冠绝天下,尤其是“双面绣”的神技,一直心向往之。她本就对精巧的手工艺充满兴趣,更何况是这等凝聚了无数匠心的艺术。 “听闻苏州的刺绣极好,尤其是双面绣,一面一景,神奇得很。”林晚昭眼睛亮亮地看着顾昭之,“侯爷,我们能否去有名的绣坊看看?” 顾昭之看着她期待的模样,微微颔首:“可。苏州‘锦云坊’乃织造府下属,供奉御用绣品,技艺确为翘楚。今日便去那里看看。” 于是,一行人便乘车前往位于城东的锦云坊。这锦云坊虽挂着“坊”名,实则是一片不小的建筑群,白墙黛瓦,门庭并不十分张扬,但门口悬挂的“御用”牌匾,无声彰显着其不凡的地位。早有得了消息的坊中管事在门前恭候,见顾昭之与林晚昭到来,连忙恭敬地引入。 坊内环境清幽,与外面的市井喧嚣恍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丝线香气和熏香味道。管事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展厅。这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绣品:大幅的屏风、精致的挂轴、华美的衣裙配饰,更有许多小巧的扇面、荷包、帕子等物。 林晚昭一进去,便被深深吸引了。那些绣品上的图案,无论是花鸟鱼虫、山水人物,还是福禄寿喜等吉祥纹样,无不栩栩如生,色彩晕染自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尤其是几幅双面绣的座屏和团扇,正面是孔雀开屏,反面竟是牡丹争艳;一面是稚子扑蝶,另一面则是老翁垂钓……图案不同,却同样精致传神,丝毫不见背面线头,真正做到了“双面异色异样”,令人叹为观止。 “太神奇了……”林晚昭凑近一幅双面绣的猫蝶图(耄耋谐音,寓意长寿),看着正面憨态可掬的小猫扑弄蝴蝶,反面则是蝴蝶翩飞于花丛之中,两面色彩、构图皆不同,却和谐统一,巧夺天工。“这究竟是怎么绣出来的?线不会打结吗?颜色如何过渡得这般自然?” 陪同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依然清亮有神的老绣娘,姓宋,是锦云坊里数一数二的老师傅,专门负责教授顶尖技法和制作最精巧的贡品。见林晚昭问得在行,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耐心解释道:“回大人,这双面绣最难的便在藏针和换线。绣时需用极细的针,特殊的劈线手法,将丝线分得比头发丝还细,在两面图案交替处精准走针,将线头藏于图案纹理之中。至于色彩过渡,”她指着绣品上一片花瓣的渐变色,“需用‘套针’、‘抢针’等多种针法结合,将不同色阶的丝线细细铺叠,如同画家调色一般,方能显出自然晕染之效。一幅上好的双面绣,往往要耗费绣娘数月甚至数载心血。” 林晚昭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这其中的耐心、巧思与专注,丝毫不亚于她钻研一道菜的火候与调味。她由衷赞道:“宋师傅和诸位绣娘真是了不起!这不仅是手艺,更是艺术。” 宋师傅见这位随着钦差来的年轻女官态度谦和,眼神清澈,是真的欣赏而非附庸风雅,心中好感更增。她微笑道:“大人过誉了。不过是熟能生巧,静心而为罢了。”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安静立于一旁的顾昭之,又看看正专注欣赏绣品的林晚昭,两人虽未多言,但那种并肩而立、气韵相合的氛围,却让阅人无数的老绣娘心中微微一动。 参观完展厅,宋师傅又引他们去后面的工坊看了看。数十位绣娘正安静地坐在绷架前,飞针走线,神情专注。室内光线明亮,只闻极轻微的丝线摩擦声。林晚昭看着那些年轻的、年长的绣娘们低眉敛目,指尖舞动,便勾勒出万千世界,心中既敬佩又感慨。 临别时,宋师傅忽然道:“侯爷,林大人,稍候片刻。” 她转身进了一间小室,不多时,拿着两个小巧精致的荷包出来。荷包是素雅的月白色锦缎制成,不过孩童掌心大小,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图案。 “这是老朽前些日子得闲时绣的小玩意儿,手艺粗陋,不成敬意。” 宋师傅将荷包分别递给顾昭之和林晚昭,“这对‘双鲤戏莲’,寓意成双成对,连年有余。赠与二位贵人,愿二位前程似锦,诸事顺遂。” 林晚昭接过荷包,仔细看去。只见那月白底子上,用浅金、粉红、翠绿等丝线绣出两条锦鲤,一红一金,首尾相衔,嬉戏于碧波莲叶之间。鱼儿灵动,莲叶田田,水波荡漾,虽是小物件,却将“鱼戏莲叶间”的意境绣得活灵活现。更妙的是,这荷包竟是双面绣!反过来,背面是同样的两条锦鲤,但游动的方向、莲叶的翻卷略有不同,仿佛是从另一角度观看,同样精美绝伦。 “这……太贵重了!”林晚昭连忙推辞,“宋师傅,这是您的心血之作,我们怎能收?” 宋师傅却笑道:“不过是老朽随手绣的消遣之物,能得遇真正欣赏它的人,便是它的造化。林大人莫要推辞。” 顾昭之也接过了属于他的那个荷包,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宋师傅巧夺天工,此物精巧绝伦。本侯却之不恭了。” 他顿了顿,又道,“锦云坊技艺传承,功在千秋。本侯回京后,会向织造府提及。” 这便是承诺会为锦云坊美言了。宋师傅和旁边的管事闻言,皆是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林晚昭见顾昭之都收了,自己再推辞反而矫情,便也郑重谢过,将荷包小心握在手中。指尖抚过光滑微凉的锦缎和细腻的绣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双鲤戏莲”,“成双成对”……宋师傅赠送此物,是否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只是美好的祝福? 她忍不住偷眼去看顾昭之,却见他神色如常,正将那个荷包……直接系在了自己腰间玉佩的旁边!那月白色的荷包,与他墨青色的常服、温润的玉佩挂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甚至为他清冷的气质添了一丝别样的温润意味。 他……他就这么戴上了?林晚昭的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将自己手中的荷包攥紧了些,一时间不知该收进袖袋,还是也学着挂起来。 顾昭之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窘迫,对宋师傅等人略一颔首,便转身朝外走去。林晚昭赶紧跟上,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仿佛带着温度的荷包,心绪有些纷乱。 回“枕水轩”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林晚昭看着自己手中的双鲤荷包,又忍不住瞥向顾昭之腰间那个。阳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那月白色的锦缎和精致的绣纹上,两条锦鲤仿佛真的在粼粼波光中游动。 “这荷包……绣得真好。”她没话找话,试图打破沉默。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绣面,“宋师傅有心了。” “是啊……”林晚昭低声道,心里却想着“成双成对”的寓意,脸上热度又升了几分。她赶紧转移话题,“侯爷,我们明日便去无锡了吗?” “嗯,一早启程。”顾昭之道,“无锡太湖风光与苏州不同,另有一番开阔气象。那里湖鲜亦是美味。” 提到美食,林晚昭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些,开始期待太湖的银鱼、白虾、白鱼这“太湖三白”来。但手里那个小小的荷包,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息。 回到听松院,林晚昭将荷包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妆匣里,与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放在一处。看着并排躺着的两样东西,她怔怔出神了一会儿,才轻轻合上盖子。 晚膳时,顾昭之腰间的荷包依旧醒目。连小桃都注意到了,趁着布菜时小声对林晚昭嘀咕:“小姐,侯爷今天戴的那个新荷包真好看,跟您那个好像是一对吧?那位绣娘师傅手真巧!” 林晚昭险些被一口汤呛到,瞪了小桃一眼,小桃吐吐舌头,赶紧溜了。 顾昭之仿佛没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神情自若地用着膳。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林晚昭空荡荡的腰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期待的神色。 夜里,林晚昭躺在床上,眼前却总浮现那对嬉戏的锦鲤和顾昭之坦然将荷包系于腰间的画面。宋师傅是有心还是无意?顾昭之又是出于何种心思佩戴?单纯的欣赏工艺品,还是……默认了某种寓意? 她想得心烦意乱,索性翻身坐起,重新拿出那个荷包,在灯下细细端详。丝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一针一线,都蕴含着绣娘的祝福与巧思。或许,自己不必想得那么复杂。这只是一个美好的祝福,一份珍贵的礼物。至于顾昭之……他向来不羁于俗礼,或许真的只是觉得这荷包精致,顺手就戴了? 可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他真的只是“顺手”吗?那个总是谋定后动、心思深沉的安远侯? 最终,她还是将荷包重新收好。无论如何,这是宋师傅的一份心意,也是这段江南之行一个美好的纪念。至于其中是否隐藏着更深的、连赠予者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情愫线索,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月光如水,洒进厢房。林晚昭重新躺下,握着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渐渐沉入梦乡。梦中,仿佛有两条锦鲤,在开满莲花的池中,自在悠游,成双成对。 而在另一间房中,顾昭之尚未就寝。他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腰间那枚崭新的荷包,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和唇角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 绣娘赠双鲤,情愫线中藏。有些心意,无需言明,已在不经意间,系于身侧,藏于针线,随着旅程,悄然滋长。 明日,又将启程,前往新的地方,遇见新的风景,品尝新的美食。而这沿途收获的点点滴滴,无论是技艺的震撼,还是细微的感动,都在一点点编织着属于他们的江南记忆。 夜风温柔,苏州城在月光下沉睡。而关于双鲤的寓意与未来,如同荷包上那精致的绣线,正等待着被时光,慢慢勾勒出清晰的图案。 第362章 太湖“泛”舟游,银鱼炒蛋香 晨光熹微中,安远侯府的马车与随从悄然离开了苏州“枕水轩”,沿着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的无锡驶去。苏州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视野逐渐开阔的平原与隐约可见的、水天一色的浩渺景象——太湖,越来越近了。 林晚昭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还下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个双鲤荷包,心情如同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既有对苏州的不舍,又充满了对太湖的向往。顾昭之闭目养神,腰间那枚同款的荷包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轻轻晃动,月白色的锦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行程不算太赶,晌午时分,车队便已抵达无锡地界。并未直接进城,而是在顾昭之的示意下,拐向了一条通往太湖湖滨的岔路。不多时,一片烟波浩渺、水天相接的壮阔景象便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 “哇!”林晚昭忍不住探出车窗,发出惊叹。与苏州水巷的婉约精致截然不同,太湖的气势是宏大的、开阔的。湖水无边无际,远望与天色融为一色,近处波光粼粼,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湖面上帆影点点,有渔船,有货船,也有装饰华丽的游船。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车马劳顿的疲惫,令人精神一振。 他们在湖边一处唤作“芦花渡”的简易码头下了车。此处并非主要客运码头,反而更显清静,岸边芦苇丛生,随风摇曳,几艘大小不一的渔船和一两艘看起来干净朴素的篷船停泊着。墨砚早已安排妥当,租下了一艘中等大小的篷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篷宽敞,正好适合他们几人游湖。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姓周,自称在太湖上跑了大半辈子,对湖里哪儿景好、哪儿鱼鲜门儿清。见来的客人气度不凡,更是打足了精神。 众人登船,小船缓缓离岸,向着湖心荡去。离开了岸边,湖水愈发清澈,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水草。视野极处,依稀可见湖中岛屿的轮廓,如青螺点缀于玉盘之上。 “侯爷,林大人,咱们可以先在湖上转转,看看风景。若是想尝鲜,小的这就下网,捞些湖鲜上来,就在船上烹了,那才叫一个鲜!”周老大一边稳着舵,一边热情地介绍。 顾昭之看向林晚昭:“如何?” 林晚昭早就心痒难耐,连忙点头:“好呀!就在船上吃!周老大,这太湖里现在什么最鲜?” 周老大笑道:“这个时节,银鱼正肥!还有白虾,活蹦乱跳的!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捞到白鱼!咱们太湖的‘三白’,那可是顶顶有名的!” 银鱼炒蛋!林晚昭脑子里立刻冒出了这道经典菜。新鲜银鱼无骨无刺,通体透明,肉质细嫩,与土鸡蛋同炒,那鲜味能提升好几个档次!光是想想,她就要流口水了。 “那就捞银鱼和白虾吧!”她迫不及待地说。 周老大应了一声,招呼船尾的伙计开始下网。那是一种很细密的兜网,专为捕捞银鱼这类小型鱼虾设计。小船在周老大的操控下,缓缓划向一片他熟知的水域。 林晚昭没在舱里坐着,跑到船头,扶着栏杆,好奇地看着伙计操作。网撒下去,过了一会儿拉起,网底便是一片银光闪闪!无数细长透明、如同玉簪的小银鱼在网中跳动,阳光一照,晶莹剔透,仿佛一捧会动的碎银。同时捞上来的还有不少活蹦乱跳、近乎透明的小白虾,弓着身子弹跳着,活力十足。 “这么多!”林晚昭惊喜道。这可比在现代市场上看到的那些冰鲜银鱼不知鲜活了多少倍! 伙计将银鱼和白虾分别倒入两个盛着湖水的木盆里养着。银鱼细嫩,离水易坏,需得尽快处理。林晚昭见状,立刻挽起袖子,对周老大道:“周老大,船上可有简单的炉灶?我来做吧!” 周老大的船上果然备有一个可以移动的小泥炉和一口小铁锅,原是船工自己煮饭热茶所用,虽简陋,但足够用了。林晚昭让小桃帮着打下手,自己则开始处理食材。 银鱼极嫩,几乎无需怎么处理,只需用清水轻轻漂洗一下,沥干水分即可。白虾则稍微麻烦些,需剪去须脚,但为了保持最大鲜味,林晚昭决定白灼。她让伙计又捞了些新鲜的湖水备用。 炉火升起来,小铁锅架好。林晚昭先做最简单的盐水白虾。锅里倒入适量湖水,放入姜片、葱结和一点点盐,烧开。水沸后,将鲜活的白虾倒入,虾身迅速变红弯曲。不过数十秒,见虾壳完全变红,立刻用笊篱捞出,盛入盘中。这样快速白灼出来的虾,肉质最为紧实弹牙,鲜甜无比,只需蘸一点点姜醋汁,便是极致美味。 接着,便是重头戏银鱼炒蛋。她向周老大要了几个船上储备的、农家收来的土鸡蛋。将鸡蛋在碗中打散,加入少许盐和一点点料酒去腥。然后将洗净沥干的银鱼倒入蛋液中,轻轻拌匀,让每一根银鱼都裹上蛋液。 铁锅烧热,下入比平时炒菜稍多一点的猪油(船上有备)。猪油融化烧热,冒出淡淡的青烟时,将混合着银鱼的蛋液一股脑倒入锅中。“滋啦”一声响,蛋液迅速膨胀凝固,银鱼受热后变得洁白。林晚昭快速用锅铲翻炒,让蛋液均匀受热,包裹住银鱼。火候是关键,不能太久,否则鸡蛋会老,银鱼也会失去嫩滑口感。见蛋液基本凝固,还带着些许湿润时,立刻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快速翻炒两下,便起锅装盘。 霎时间,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船头!猪油与鸡蛋混合的焦香、银鱼特有的清鲜、葱花的辛香,在湖风的吹拂下,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金黄色的炒蛋蓬松柔软,其间点缀着无数洁白如玉的银鱼和点点翠绿葱花,色泽诱人至极。旁边是一盘红艳艳、弯曲如钩的白灼虾,简单的烹制,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太湖赐予的原始鲜美。 林晚昭又用剩余的食材,快速煮了一锅银鱼豆腐汤。用的是嫩豆腐和几片青菜叶,汤色清透,银鱼与豆腐的嫩滑相得益彰,鲜味十足。 周老大和伙计也看得直咽口水。林晚昭大方地分出一半银鱼炒蛋和白虾给他们,喜得两人连声道谢,蹲在船尾大快朵颐去了。 顾昭之、林晚昭、小桃和墨砚则在船篷下的小桌旁坐下。桌子不大,摆着这三样菜,却显得格外丰盛诱人。主食是船上带的炊饼,正好用来蘸着银鱼炒蛋的汤汁吃。 “侯爷,您快尝尝!”林晚昭夹了一筷子银鱼炒蛋放到顾昭之面前的碟子里,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评价。 顾昭之依言夹起送入口中。鸡蛋炒得极嫩,蓬松湿润,带着猪油特有的醇香。银鱼几乎是入口即化,细腻无渣,只有一股极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与蛋香完美融合,没有丝毫腥气。葱花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提香解腻。简单,却将“鲜”字诠释到了极致。 他又尝了一只白灼虾。虾壳一剥即落,虾肉紧实饱满,蘸一点姜醋汁送入口中,弹牙的口感之后是纯粹的、带着丝丝甜味的鲜,仿佛能尝到太湖水的清冽。 “甚好。”顾昭之给出了他惯常的、却分量十足的赞许,“银鱼之鲜,得此烹法,方不辜负。” 林晚昭心里乐开了花,自己也赶紧吃起来。新鲜的银鱼炒蛋,果然不是任何冰鲜货色可比,那种鲜嫩,几乎要在舌头上跳舞。白灼虾也是一只接一只,停不下来。就着鲜美的银鱼豆腐汤,啃着扎实的炊饼,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湖光水色,这顿船上野餐,简直是她穿越以来最惬意、最满足的一餐之一。 “周老大,这太湖风光,哪里最美?”林晚昭一边吃,一边问。 周老大抹了抹嘴,指着远处几个岛屿轮廓:“林大人,咱们太湖有名的是‘洞庭东山’和‘洞庭西山’,岛上花果飘香,景致也好。还有那‘鼋头渚’,伸入湖中,像个大乌龟的头,是观湖的好去处,春天樱花开了才叫好看!不过现在去,也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 鼋头渚?林晚昭记下了这个名字。 饭毕,船工收拾了碗筷。小船继续在湖面上缓缓漂游。吃饱喝足,湖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令人昏昏欲睡。林晚昭靠在船窗边,看着外面波光万顷,远山如黛,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只觉得心胸都跟着这湖面一起开阔起来,所有琐事烦恼仿佛都被这浩渺烟波洗涤干净。 顾昭之也难得地完全放松下来,没有看文书,只是静静地望着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船篷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 小桃早就靠着船舱壁打起了小盹。墨砚依旧警惕地守在船头,但神情也舒缓了许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只有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和偶尔的鸟鸣,点缀着这片宁静。 “要是能一直这样漂着就好了。”林晚昭忍不住轻声感叹。 顾昭之闻言,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沐浴在湖光里,眼神迷离,带着纯粹的享受与向往。这样的她,少了在侯府时的谨慎机敏,少了在官宴上的周全得体,更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沉浸于自然与美味的少女。 “天地广阔,何处不可漂游?”他缓缓道,声音在湖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然有停泊处,方知漂泊之趣。” 林晚昭怔了怔,细细品味他这句话。是啊,正是因为有了侯府那个“停泊处”,有了身份与责任的牵绊,这偶尔的“漂泊”与自在,才显得如此珍贵和令人愉悦。若真是一直漂泊无依,怕又是另一番苦楚了。 她看向顾昭之,忽然觉得,或许他比自己更懂得“自由”与“责任”之间的平衡。他肩负重任,却能在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闲,享受这湖光山色与简单美食;而自己,也因为他的庇护与纵容,才能如此畅快地追寻喜欢的事物。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佩,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小船在湖上游弋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湖面泛起金红色的粼粼波光,才调转船头,向着芦花渡码头返航。 回程路上,林晚昭还沉浸在太湖的壮美与银鱼的鲜味中。她向周老大又买了一些新鲜银鱼和白虾,用湖水养在木桶里,准备带回驿馆,晚上或许还能再做一顿。 上岸时,已是傍晚时分。太湖的落日景象同样震撼,巨大的红日缓缓沉入水天相接之处,将半个湖面和天空都染成了绚烂的金红与橘紫色,美得令人窒息。 林晚昭站在码头边,久久凝望,直到那最后一抹余晖隐没,才依依不舍地转身。 太湖泛舟游,银鱼炒蛋香。这一日,没有公务缠身,没有阴谋暗涌,只有最纯粹的自然馈赠与美食享受,以及同行之人之间,那份愈发默契与安宁的相处。 然而,当他们的马车驶向无锡城内的驿馆时,谁也不知道,明日在那着名的“鼋头渚”,一场意外的“故人”相逢,将会打破这份宁静,揭开一段尘封的往事,让他们的江南之行,再次泛起不一样的波澜。 夜宿无锡,太湖的水声与鲜味似乎还在梦中回荡。而新的篇章,已在黎明前悄然酝酿。 第363章 鼋头渚“遇”故人,旧仆诉冤情 在无锡驿馆歇息一夜,昨日太湖泛舟的惬意与银鱼炒蛋的鲜香似乎还萦绕在唇齿心间。晨起用罢当地特色的无锡小笼包(皮薄馅大,汤汁丰盈,偏甜口)和开洋馄饨,顾昭之便吩咐今日前往太湖畔另一处胜景——鼋头渚。 鼋头渚位于太湖之滨,南犊山伸入湖中的半岛,因形似昂首的神龟(鼋)而得名。这里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辽阔,是观赏太湖烟波的绝佳之处,更有“太湖第一名胜”之称。 马车出城,沿着湖滨道路行驶,窗外依旧是浩渺的湖光山色,但与昨日在湖心感受的磅礴又略有不同。岸边的杨柳依依,远处渚上绿树葱茏,亭台楼阁隐约其间,更多了几分秀美与人文气息。 抵达鼋头渚景区入口,并未见多少游人,想来并非节庆,且时辰尚早。顾昭之依旧轻车简从,只带了墨砚与两名护卫,林晚昭则带着小桃。一行人沿着修葺平整的石径,向渚上走去。 时值初夏,渚上树木繁茂,绿荫如盖,隔绝了日渐灼热的阳光,只余下清凉的湖风穿林而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香。路径蜿蜒,时而临水,可见礁石嶙峋,湖水拍岸;时而入林,但闻鸟语啾啾,清幽宜人。确实是个放松身心、观赏湖景的好去处。 林晚昭兴致很高,边走边看,不时停下欣赏某块奇石,或是远眺湖中帆影。顾昭之步履从容,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偶尔驻足,目光掠过湖面,似在观景,又似在思索。 行至一处名为“长春桥”的拱桥之上,视野豁然开朗。桥下碧波荡漾,桥那头连接着一片更为开阔的临水平台,平台尽头有座古雅的“涵虚亭”。此处正是观赏太湖开阔水面的最佳位置之一。 几人走上平台,凭栏远眺。但见水天茫茫,一碧万顷,远山如黛,岛屿如螺,湖面上渔帆点点,鸥鸟翔集,好一幅壮丽的山水画卷。林晚昭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果然不愧是‘太湖绝佳处,毕竟在鼋头’。”她忍不住吟了一句后世赞誉此地的诗句。 顾昭之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微光闪过,却未言语。 就在众人沉浸于湖光山色之际,平台一侧通往林中小径的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呜咽声。墨砚立刻警觉,上前一步,手按腰间(虽未佩显眼兵器,但短刃常在身),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凌乱的老者,正被两名景区巡查的差役模样的汉子拉扯着,似乎想将他驱离。那老者身形佝偻,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平台这边,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顾昭之的方向。 “怎么回事?”墨砚沉声问道。 一名差役见墨砚气度不凡,连忙拱手道:“这位爷,惊扰了。是个老疯子,时常在这一带游荡,胡言乱语,赶走又回来。小的们这就把他弄走,绝不打扰诸位贵人赏景。” 那老者却趁差役分神说话之际,猛地挣脱了钳制,踉踉跄跄地朝着顾昭之的方向扑来,口中嘶喊道:“侯爷!侯爷!是老奴啊!顾安!老奴顾安啊!” 顾安?顾昭之眉头倏然蹙起,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道凌厉的锐光!他抬手,止住了欲上前阻拦的墨砚和护卫。 那老者扑到近前,却被墨砚用巧劲隔在几步之外,无法再近。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哭声悲切:“侯爷!真的是您!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侯爷!老奴冤啊!老侯爷和夫人……他们死得冤啊!”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林晚昭惊得捂住了嘴,小桃也吓得躲到了她身后。墨砚神色凝重,眼神示意那两名差役退远些。差役们面面相觑,虽不明就里,但见这架势,也知道涉及贵人私密,不敢多留,连忙退到了远处守着路口。 顾昭之面沉如水,一步步走到那自称顾安的老者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令人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股骤然散发出的、冰冷而沉重的威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抬起头来。”顾昭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可怕。 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沟壑、饱经风霜的脸,脸上有污渍,有泪痕,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迸发出激动与希冀的光芒。他仔细地、贪婪地看着顾昭之的脸,喃喃道:“像……真像……眉眼像老侯爷,轮廓像夫人……侯爷,您长大了……老奴离开时,您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孩童的高度,泪水又涌了出来。 顾昭之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某个模糊的影子。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哑:“你是……父亲书房外院的那个顾安?负责打理花木,兼管部分杂物的?” “是!是!正是老奴!”顾安激动得浑身发抖,“侯爷您还记得!老奴……老奴是家生子,祖辈就在侯府伺候!老侯爷仁慈,见老奴喜欢侍弄花草,便让老奴管着外院的花圃和暖房……侯爷小时候,还……还偷摘过老奴种的枣子……”他说到往事,泣不成声。 顾昭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深潭般的幽暗。“十年前,侯府库房失窃,丢失了一批御赐的金器和父亲收藏的古玩。账房管事指认是你与外人勾结,监守自盗。证据确凿,你被打了五十大板,革除奴籍,赶出侯府。父亲念你多年伺候,未将你送官,只让你净身出户。不久后,父亲与母亲便相继染病去世。” 他每说一句,顾安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 “侯爷明鉴!老奴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顾安伏地痛哭,“老奴对老侯爷和夫人忠心耿耿,从未起过半分歹念!是那账房刘管事!他……他贪墨府中银两,做假账,被老奴无意中撞见!他怕事情败露,便栽赃陷害老奴!那所谓的‘证据’,都是他提前埋在老奴床下的!那批丢失的东西,根本就是他偷偷运出去变卖了!老奴被屈打成招……老奴……老奴有口难言啊!” 他猛地扯开自己褴褛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布满陈旧伤疤的后背,那疤痕狰狞交错,显然当年五十大板打得极重,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侯爷您看!这伤……这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老奴被扔出府时,只剩一口气,是……是好心的街坊用土法子救了回来,但身子也废了大半……老奴不甘心!老奴想告状,可刘管事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攀上了当时管着京畿刑名的某位大人,反告老奴诬陷……老奴走投无路,只好离开京城,一路流浪,最后辗转到了这太湖边上,靠着给人帮工、捡些破烂勉强活命……老奴苟延残喘至今,就是盼着有一天,能再见侯爷一面,将真相说出来!老侯爷和夫人……他们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不能让他们死后还蒙着不白之冤啊!” 顾安声嘶力竭,字字血泪。林晚昭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十年前?库房失窃?栽赃陷害?老侯爷和夫人相继去世?这一切串联起来,似乎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那或许并非简单的贪墨或失窃,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甚至可能与老侯爷夫妇的去世有关! 她看向顾昭之。他背对着她,站得笔直,身姿依旧挺拔,但林晚昭却能感觉到,那挺直的脊背下,正压抑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湖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顾安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顾昭之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日更加深邃,更加冰冷,仿佛淬了寒冰。 “顾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之所言,事关重大,更涉及先父母声誉与本侯家事。空口无凭,你可能拿出任何证据?或者,指认那刘管事如今何在?当年经手此案的又是何人?” 顾安闻言,急忙道:“侯爷!证据……证据老奴没有,但老奴记得,刘管事当年变卖赃物,是通过城南‘永利当铺’的一个朝奉,姓赵!那赵朝奉有个特点,左手六指!老奴当年悄悄跟踪过他们一次,亲眼看见他们交易!还有……当年审问老奴、给老奴用刑的,是京兆府的一个姓王的推官,嘴角有颗大黑痣!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刘管事后来如何,老奴不知。但老奴流落江南后,大约五年前,曾在扬州码头远远瞥见过一个人,身形背影极像那赵朝奉!只是当时人太多,一转眼就不见了,老奴也不敢确定……侯爷,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昭之沉默着,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顾安的每一寸记忆,辨别真伪。顾安则坦然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眼中只有冤屈与恳求,毫无闪躲。 “墨砚。”顾昭之终于开口。 “属下在。” “将顾安带回去,妥善安置,请大夫给他看看伤,换身干净衣裳,好生照看。”顾昭之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 “是!”墨砚领命,上前扶起还在哭泣的顾安。 顾昭之又看向那两名远远守着的差役,对墨砚低声吩咐了一句。墨砚走过去,与差役交涉片刻,递过去一些银钱,那两名差役连连点头,很快便离开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故人”拦驾诉冤,暂时告一段落。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疑云,却久久不散。 湖光依旧旖旎,山色依旧秀美,但众人的心情都已截然不同。林晚昭看着顾昭之略显孤寂僵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与心疼。他父母早亡,年纪轻轻便扛起侯府重担,内要应对族亲觊觎,外要周旋于朝堂风波。如今,这看似偶然的旧仆出现,却可能揭开父母亡故背后更深的黑幕……他此刻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她想上前说些什么,安慰,或者只是陪着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此刻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昭之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湖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与林晚昭担忧的目光相遇,那眸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回去吧。”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回程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沉默。连活泼的小桃都感受到了那股凝重的气氛,缩在角落不敢出声。林晚昭几次想开口,但看着顾昭之闭目不语、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郁色的侧脸,最终还是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有些伤痛,需要独自消化;有些重担,只能自己扛起。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安静地陪伴,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或者……一碗能暖胃安神的羹汤。 马车驶回无锡城内的驿馆。墨砚早已安排妥当,将顾安安顿在驿馆后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内,请了大夫,也派人暗中看守。 林晚昭回到自己房间,心绪久久难平。她想起顾昭之之前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孤寂,想起他面对朝堂风波与家族内斗时的从容与手腕,原来这一切背后,可能还藏着如此沉重不堪的往事疑云。 她坐立不安,最终决定去小厨房。此刻,或许只有食物,能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关怀与温暖。 她让驿馆的厨娘帮忙,找来一些新鲜莲子、百合、红枣和冰糖,又取了些上好的粳米。她亲自将莲子去心(莲心苦寒,安神但去心后更温和),百合洗净,红枣去核。用小火慢慢熬煮了一锅莲子百合红枣粥。粥熬得稠糯,莲子酥烂,百合清甜,红枣补血,冰糖调和。最后,她又滴入几滴自己带的桂花露,增添一丝宁神的香气。 粥熬好后,她盛出一碗,放在食盒里,犹豫片刻,还是朝着顾昭之居住的主院走去。 院门口,墨砚如往常一样守着,见到她来,眼神询问。 “墨砚大哥,”林晚昭低声道,“我……熬了点粥,给侯爷送来。侯爷他……可用过晚膳了?” 墨砚看了看她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院内,低声道:“侯爷回来便一直在书房,未曾传膳。林司丞有心了,请进。” 林晚昭提着食盒,轻轻走进院落。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顾昭之平静无波的声音。 林晚昭推门进去。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顾昭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书,但他并未在看,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昏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出几分孤清。 “侯爷。”林晚昭轻声唤道,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几上,“您还没用晚膳吧?属下熬了点莲子百合粥,清淡安神,您……多少用一些?” 顾昭之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那食盒上。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似乎少了些先前的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劳了。”他低声道。 林晚昭连忙将粥碗取出,端到他面前。温热的粥散发着清甜的莲子香和淡淡的桂花气息。 顾昭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粥的温度正好,清甜软糯,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真的能熨帖那翻腾的心绪。 他一勺一勺,沉默地吃着。林晚昭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一碗粥见底,顾昭之放下勺子,抬眼看她:“粥很好。”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林晚昭却觉得心头一松。“侯爷喜欢就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侯爷,往事已矣,但真相不会永远埋没。您……请多保重身体。” 顾昭之看着她眼中真挚的关切,心中那冰封的一角,似乎又被这简单的粥与话语,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微微颔首:“本侯知道。你去休息吧。” “是。”林晚昭收拾好碗勺,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院子,夜风微凉。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顾昭之能早日查明真相,卸下心头的重负。 鼋头渚遇故人,旧仆诉冤情。太湖的宁静被打破,一段尘封十年的侯府旧案,就此掀开了一角。前路迷雾重重,但林晚昭知道,无论前方是风是雨,她都会选择站在他身旁,以她自己的方式。 夜色渐深,无锡城渐渐沉睡。而有些人,有些事,却注定在今夜,开始悄然转动命运的齿轮。 第364章 旧案“启”尘封,侯爷暗查访 那一碗清甜温润的莲子百合粥,似乎真的带着某种宁神的力量。顾昭之在书房静坐至深夜,将顾安所述之事,与记忆中十年前那场变故的细碎片段,一一对照、拼合。 彼时他还年幼,父母接连病逝的打击来得突然又沉重,整个侯府陷入一片混乱与悲恸之中。库房失窃、奴仆被逐,在当时看来,不过是家宅不幸中的一件添堵小事,很快便被丧事的巨大阴影所覆盖。他沉浸在失去双亲的痛苦里,又被骤然压下的爵位与责任逼迫着迅速成长,那些下人的去留、府库的些许损失,在当时的他看来,确实无暇也无力深究。 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父母身体素来康健,何以在短短数月内相继染上“急症”去世?且症状相似,太医诊治后也只说是“外感风寒,引发旧疾,药石罔效”。库房失窃恰好发生在父亲病倒之前不久,负责此事的账房刘管事在父母去世后不久,便以“年老思乡”为由请辞离府,从此杳无音信。而被指认为窃贼、打得半死逐出的花仆顾安,若真是冤枉,为何当时无人替他申辩?是刘管事手段太高,买通了上下,还是……府中当时另有内应,甚至主使? 顾安提及的“永利当铺六指赵朝奉”、“京兆府王推官”,这些线索虽时隔十年,人海茫茫,但并非无迹可寻。尤其是那个左手六指的朝奉,特征明显,若能找到此人,或许能撬开一道口子。 顾昭之眸色深沉如夜。父母之死,始终是他心中一根最深最痛的刺。他继承爵位后,并非没有暗中查访过,但当年经手的太医早已告老还乡,不久也病故;府中旧人因父母去世和他年幼承爵,换了一批;时间久远,许多线索早已湮灭。他一度以为,那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如今,顾安的出现,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阴暗角落。若父母之死果真另有隐情,与那场看似普通的库房失窃案有关,甚至牵扯到府中内鬼乃至外界的势力……那么,这十年间,他身边是否还潜伏着未知的危险?当年那些人,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钱财,还是……针对安远侯府本身?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带着冰冷的怒意与沉痛的哀伤。但他很快将所有这些情绪强行压下。愤怒与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冷静的头脑与缜密的行动,才能拨开迷雾,触及真相。 他铺开纸笔,就着灯火,开始写下几道指令。墨迹未干,他便唤来一直在外间守候的墨砚。 “侯爷。”墨砚进来,神色肃穆。 顾昭之将写好的指令递给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即刻飞鸽传书回京,让顾忠秘密办几件事。第一,查访十年前京城‘永利当铺’是否还在,若已不存,查明东家、掌柜及所有伙计下落,重点寻找一个左手有六指的赵姓朝奉,年龄应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第二,调阅京兆府十年前旧档,查找一名嘴角有颗大黑痣的王姓推官,查明其当年经手案件,特别是与安远侯府相关的,以及此人后来的去向。第三,暗中查访当年侯府账房刘管事的家乡、亲属及可能的去向,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不能放过。记住,所有调查务必隐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府中可能与旧事有牵连者。” “是!”墨砚双手接过指令,仔细看过,牢记于心。 “另外,”顾昭之继续道,“顾安所言,虽情真意切,但亦需核实。你亲自带可靠之人,在无锡及周边暗访,查证顾安这十年来的行踪轨迹,看他是否与可疑之人有过接触,所言是否一致。同时,保护他的安全,在我们离开无锡前,不得出任何差错。” “属下明白!”墨砚沉声应道,“侯爷,那顾安提及曾在扬州码头疑似见到赵朝奉……” “扬州……”顾昭之目光微凝,“我们下一站本是常州。既有可能的线索指向扬州,行程稍作调整。明日照常前往常州,停留两日处理公务后,转道扬州。你派两个机灵的先一步去扬州,拿着顾安描述的画像(稍后让顾安详细描述,请画师绘制),在码头、当铺、古董行等地暗中寻访。记住,宁可错过,不可打草惊蛇。” “是!”墨砚领命,犹豫了一下,问道,“侯爷,此事……是否要告知林司丞?” 毕竟林晚昭今日也在场,且似乎很关心侯爷。 顾昭之沉默片刻,道:“暂且不必详说。她心思单纯,知道太多反易卷入危险。你只需告诉她,旧仆之事正在核查,让她不必过于忧心,如常行事即可。” “属下遵命。” 墨砚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顾昭之独坐灯下,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能从中看到父母慈蔼的面容,也能看到那隐藏在岁月深处的、狰狞的黑手。 十年了。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无论真相多么残酷,他都要将其揪出,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也彻底清算这笔血债。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顾昭之却毫无睡意。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他望着夜空中的孤月,忽然想起林晚昭端来那碗粥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怀。那碗粥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胃里,也悄然熨帖了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 在这条布满荆棘与迷雾的路上,能有这样一份纯粹的关心相伴,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只是,前路凶险未卜,他必须更加谨慎,不能将她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中。 翌日,一切如常。顾昭之依旧早起处理公务,接见无锡地方官员,询问漕运、民生。林晚昭则带着小桃,在驿馆附近转了转,买了些无锡特产酱排骨和油面筋,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顾昭之和昨日那桩突如其来的旧案。 她注意到,顾昭之的神色比平日更加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峻,但举止言谈依旧从容不迫,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寒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墨砚似乎更忙了,时常不见人影。 午膳时,顾昭之难得地主动提及:“旧仆顾安之事,墨砚正在核实。事情复杂,牵连旧事,你不必过多思虑,一切有本侯处置。” 林晚昭连忙点头:“是,属下明白。侯爷……您也要多注意休息。” 她看得出来,他昨夜定然没有睡好。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夹起一块她带回来的酱排骨尝了尝,“无锡的酱排骨,甜咸适中,酥烂入味,果然名不虚传。” 见他还有心思品评美食,林晚昭心里稍安,也笑道:“是啊,这油面筋塞肉也好吃,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呢。” 她决定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在饮食上更花些心思,做些清淡可口、易于消化的菜肴点心。 下午,顾昭之带着墨砚外出,似是去视察无锡附近的漕运仓场。林晚昭留在驿馆,一边整理沿途的见闻和食谱笔记,一边有些心神不宁。 傍晚时分,顾昭之回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晚昭让小桃端上早已备好的冰糖炖梨(润肺)和几样清爽小菜。顾昭之没有多言,安静地用了一些。 膳后,林晚昭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将今日在街上买的一小包惠山油酥放在了他书房的桌上。“侯爷,这是无锡有名的惠山油酥,您尝尝看?据说喝茶时配着最好。” 顾昭之看了看那包得整齐的点心,又看了看她有些忐忑却坚持的眼神,心中微软,道:“好,有心了。” 接下来的两日,顾昭之在无锡的公务按部就班地进行。暗地里,墨砚派出的信鸽早已飞向京城,对顾安的暗访也在悄然进行。林晚昭则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研究无锡本地的菜肴,甚至还试着用太湖白鱼做了道清蒸白鱼,鲜嫩无比,得到顾昭之难得的赞许。 她发现,顾昭之似乎将她隔绝在了那桩旧案之外,除了那日简单的交代,再未与她谈论。她理解他的用意,是不想她卷入危险或徒增烦恼。但她心里却无法真的放下。她能做的,便是更加细致地留意他的饮食起居,在他偶尔流露出疲惫或沉郁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一碟他可能喜欢的点心。 这种无声的陪伴与关怀,像涓涓细流,或许不能化解滔天巨浪,却能在寒冷的夜里,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两日后,无锡公务暂毕。按照调整后的计划,他们将前往常州。临行前,顾昭之去看了顾安一次。顾安的气色好了许多,换了干净衣裳,也吃了药,见到顾昭之又要下跪,被扶住了。 “顾安,你且在此安心休养。本侯已派人核查你所说之事。若你所言属实,本侯自会还你清白,亦会查明当年真相。”顾昭之语气平静,却带着重若千钧的承诺。 顾安老泪纵横,连连叩首:“谢侯爷!谢侯爷!老奴……老奴就是立刻死了,也瞑目了!” “你好生活着,等着那一天。”顾昭之说完,留下足够顾安生活一段时日的银钱,又安排了可靠人继续照顾看守,便离开了小院。 马车驶离无锡,向着常州方向行去。林晚昭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太湖与无锡城,心中明白,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平静的南巡之旅下,暗流已然涌动。 顾昭之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他的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双鲤荷包。荷包上的锦鲤依旧鲜活,仿佛在提醒他,除了沉重的责任与过往的阴霾,前路上,亦有值得期待与守护的美好。 旧案启尘封,侯爷暗查访。真相的探寻之路已然开启,而他们的江南之行,也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场跨越十年的风雨之中。前路漫漫,唯愿初心不改,真相终能大白于天下。 常州,就在前方。而更远的扬州,或许藏着更关键的线索。 车轮滚滚,载着心事各异却目标渐趋一致的旅人,继续向南。 第365章 惠山“品”酥油,泥人笑阿福 离开无锡,前往常州的官道平坦宽阔。初夏的田野里,水稻已开始分蘖,绿油油地铺展开去,与远山、村落构成一幅安宁的农耕画卷。马车内,气氛比前两日稍显轻松,但那份因旧案而起的凝重,依旧如薄雾般隐约萦绕。 林晚昭努力想让气氛活跃些,便提起昨日买的惠山油酥还未及品尝。顾昭之从善如流,让小桃取了油酥,又泡了一壶清茶。 惠山油酥用油纸包着,打开后是一块块比铜钱略大的金黄色酥饼,层层叠叠,看上去十分酥松。林晚昭拿起一块,轻轻一掰,便应手而碎,碎屑簌簌落下,果然酥脆无比。送入口中,先是猪油与面粉混合烘焙出的浓郁焦香,紧接着是砂糖的颗粒感和甜味,中间还夹着星星点点的芝麻香。口感极其酥松,几乎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油香满口,配着清茶,确是绝佳茶点。 “确实酥香可口。”顾昭之尝了一块,点评道,“油酥之妙,在于油、糖、火候的平衡。此饼油润而不腻,酥松而不散,甜度适中,可见制作者功力。” 林晚昭见他还能专注于点评点心,心里略安,笑道:“侯爷说得是。这油酥看似简单,要做好却不容易。油多了腻,少了不酥;糖多了过甜,少了乏味;火候更是关键,稍过便焦苦。能做到这个地步,必是老师傅的手艺。” 她也拿起一块,细细品味,暂时将烦忧抛开,享受这简单的美味。 吃着油酥,喝着茶,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林晚昭忽然想起昨日在无锡街头,除了买酱排骨和油面筋,还曾瞥见过卖惠山泥人的摊子。那些泥人造型朴拙可爱,色彩鲜艳,尤其是笑眯眯的“大阿福”,胖墩墩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侯爷,听说惠山泥人也很有名,特别是‘大阿福’,寓意吉祥福气。”林晚昭闲聊般说道,“可惜昨日匆匆,没来得及细看。” 顾昭之看了她一眼,道:“惠山泥人确是无锡一绝。若你喜欢,待从常州回来,或可再去看看。” 行程既定要去扬州,回程时或许还会经过无锡附近。 林晚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属下只是随口一说。正事要紧。” 她知道现在不是游玩的时候。 顾昭之却未再言语,只是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行程顺利,下午便抵达了常州府城。常州亦是江南重镇,漕运节点,市面繁华。入住驿馆后,顾昭之照例与地方官员接洽,处理公务。林晚昭则安顿下来,向驿馆的人打听常州有什么特色风物与美食。 “我们常州嘛,梳篦天下闻名!还有‘常州三宝’:萝卜干、大麻糕、芝麻糖,都是极好的!”驿馆的管事热情介绍,“吃的方面,加蟹小笼包、网油卷、糟扣肉,都值得一试!” 林晚昭一一记下,打算等顾昭之公务之余,可以去尝尝地道的加蟹小笼包。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常州的第二日,顾昭之接到墨砚的密报,派往扬州先行探查的人传回消息,在扬州一家老当铺的旧址附近,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六指赵”的模糊传闻,但此人已多年未见,线索指向可能曾在码头的“漕帮”相关产业中做过账房先生,目前还需进一步核实。 消息虽不明确,却证实了顾安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且线索确实指向了扬州,甚至可能涉及漕帮。顾昭之当机立断,决定缩短在常州的停留,次日便启程前往扬州。 林晚昭得知行程有变,心知定是与那旧案调查有关,也不多问,只是默默整理行装。 临行前一日傍晚,顾昭之的公务处理完毕,回到驿馆。见林晚昭正坐在窗前,对着暮色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团不知从哪来的湿泥巴(或许是向驿馆厨娘要的,想做点吃的?)。 “在做什么?”顾昭之走过去问道。 林晚昭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摊开手:“啊……没什么,随便捏着玩。” 手心里是一团不成形的泥巴。 顾昭之看着她,忽然道:“常州与无锡相邻,惠山的泥土黏性足,适宜捏塑。既然提起泥人,不妨试试。” 林晚昭一愣:“现在?” “嗯,离晚膳还有些时辰。”顾昭之语气平淡,竟像是真的在提议一项消遣。 林晚昭眨眨眼,见他似乎心情尚可,便也来了兴致:“好呀!不过我可不会捏,侯爷您会吗?” “略知一二。”顾昭之道。他幼时也曾好奇,跟着府中擅此道的老人学过一点皮毛,只是后来忙于学业政务,早已生疏。 他让墨砚去找了些细腻的黏土和简单的工具来。两人就在驿馆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初夏的傍晚,微风习习,倒也惬意。 林晚昭看着顾昭之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神情专注地开始揉搓黏土,那画面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她也有样学样,取了一团泥开始揉。 “泥人要先用泥塑出大体形状,阴干后再上色。我们时间不多,便只塑形吧。”顾昭之说着,手指灵巧地动作着,很快,一个胖乎乎的、盘腿而坐的娃娃雏形便在他手中显现。 林晚昭看得惊叹,也努力想捏个什么。她想起那笑眯眯的“大阿福”,便尝试着捏一个圆脑袋、胖身体的娃娃。然而手艺实在拙劣,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脑袋太大,身体不协调,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却丑得可爱。 顾昭之那边,已经将娃娃的五官粗略捏了出来,圆脸,弯弯的眼睛,咧开的嘴,虽然粗糙,但憨态可掬。他瞥了一眼林晚昭手中的“作品”,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你的……很有特色。”他点评道。 林晚昭看着自己手里那团四不像,再看看顾昭之手里已经有模有样的胖娃娃,脸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这是……抽象派!重在神韵!你看,它笑得多开心!” 她强行把泥娃娃的嘴角往上扯了扯,结果扯出一道滑稽的弧度。 顾昭之眼底笑意更深。他放下手中的泥坯,拿过林晚昭那个歪扭的娃娃,仔细端详片刻,然后用修长的手指,这里捏捏,那里按按,又用小竹签刻画了几下。神奇的是,经他一番调整,那丑娃娃竟然变得顺眼了许多,虽然依旧不够精致,但憨憨的、笑眯眯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阿福”的福气相了。 “哇!侯爷您真厉害!”林晚昭惊喜道,接过“改良版”的阿福泥坯,爱不释手,“这下好看多了!” 顾昭之将自己捏的那个也递给她:“这个也给你。” 林晚昭看着手中两个一大一小、一稍精致一稍朴拙,但都圆润喜气的泥娃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暖洋洋的。她抬头,对顾昭之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侯爷!等它们阴干了,我要好好收着!这个大的像侯爷捏的,稳重温润;这个小的像我捏的,傻乎乎但有福气!放在一起,正好!” 顾昭之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听着她天真又带着某种隐喻的话语,心中那因旧案而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笑容驱散了些许。他轻轻“嗯”了一声,拿起布巾擦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石桌上,两个未干的泥娃娃并肩而立,圆圆的脸上仿佛都带着笑。 “侯爷,”林晚昭忽然很认真地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多笑笑,福气真的会来的。就像这阿福,笑口常开,好运自然来。” 顾昭之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毫无保留的祝愿。那一刻,他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带着温度的石子,涟漪虽轻,却真实地漾开了。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晚膳时,林晚昭特意让厨房做了常州有名的糟扣肉和网油卷。糟扣肉色泽红亮,肉质酥烂,酒糟香气浓郁;网油卷外酥里嫩,馅心鲜香。顾昭之胃口似乎不错,比平日多用了一些。 膳后,林晚昭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泥娃娃放在通风的窗台上阴干。她看着它们,又看看腰间那个双鲤荷包,只觉得这次南巡,收获的不仅仅是美食与风景,还有许多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暖而珍贵的东西。 夜色渐深,常州城渐渐安静下来。明日,他们将前往扬州,那个可能藏着关键线索,也可能隐藏着未知风险的城市。 但此刻,林晚昭心中却充满了勇气与期待。她知道前路或有风雨,但有人同行,有美好的回忆与祝福相伴,便不再畏惧。 惠山品酥油,泥人笑阿福。这短暂的泥塑时光,如同旅途中的一颗蜜糖,甜了此刻,也将成为支撑他们面对未来风雨的一份温暖力量。 泥巴会干,记忆永存;福气在心,笑对前程。 第366章 扬州“下”码头,烟花三月天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白诗句中的扬州,总是与最美的春光、最盛的繁华联系在一起。如今虽已入夏,但“扬州”二字所代表的富庶、风流与美食天堂的意象,依旧让林晚昭心生无限向往。 离开常州,车马向西北而行,地势愈发平坦,河网愈发密集。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与苏州、无锡、常州皆不相同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运河漕运的繁忙、盐商聚集的奢靡、以及历史沉淀下来的、独特的文化脂粉气。 还未见到城墙,便能感受到扬州的与众不同。官道上来往的车马行人,衣着明显更为光鲜,式样也更新颖多样。装载着各色货物的船只,在并行的运河河道上川流不息,有些船身装饰华丽,甚至隐隐传来丝竹乐声。路旁的茶肆酒馆、客栈商铺,规模和气派也都更胜一筹。 “小姐,扬州好热闹啊!”小桃扒着车窗,看得眼花缭乱。 林晚昭也点点头。与苏州的精致婉约、无锡的湖山秀色相比,扬州呈现出一种更外向的、充满商业活力与世俗享乐精神的繁华。难怪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里确实是消费与享受的天堂。 临近午时,车队终于抵达扬州城东的漕运主码头——东关古渡。此处不愧是南北漕运咽喉,码头规模宏大得惊人!只见河面宽阔,桅杆如林,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停泊着,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贾吆喝声、脚夫争执声、还有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空气中充斥着汗水、货物、河水、食物等复杂的气味,嘈杂而充满生机。 他们的马车在码头外围一处相对清净的地方停下。早有扬州府衙派来的官员在此迎候。为首的是扬州府通判,姓吴,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笑容可掬,但眼神灵活,透着精明。他显然早已得了消息,知道安远侯此行低调,因此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心腹随从。 “下官扬州府通判吴文远,恭迎安远侯爷大驾!”吴通判领着众人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侯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府衙已在城中‘迎宾馆’为侯爷备下歇脚之处,请侯爷移步。” 顾昭之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吴通判。” 目光却扫过码头繁忙的景象,尤其是在那些悬挂着不同样式旗帜、看似属于不同漕帮或商帮的船只上停留片刻。 “侯爷,请。”吴通判侧身引路。 众人换乘扬州府准备的、更为宽敞舒适的马车,驶离喧嚣的码头,进入扬州城中。 扬州城的街道宽阔整齐,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其繁华程度果然更胜苏州。街道两旁建筑风格也更多样,既有典型的江南白墙黛瓦,也有融合了北方浑厚风格的豪宅大院,更有不少装饰着精美砖雕、木雕的店铺门脸,彰显着这里的富庶。不时能看到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或是有衣着锦绣的公子小姐在仆从簇拥下闲逛。 “烟花三月天……”林晚昭望着车外景象,低声自语。虽已不是三月,但扬州这种扑面而来的、鲜活恣意的繁华,确实当得起“烟花”二字,那是世俗的、热烈的、充满欲望与生机的美。 马车驶入位于城中的“迎宾馆”。这馆驿比之前住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气派,占地广阔,庭院深深,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与其说是驿馆,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园林府邸。显然,扬州府为了接待钦差,是下了大本钱的。 吴通判将他们引至馆中最幽静雅致的一处独立院落“澄怀园”。园内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花木繁盛,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精美而不失雅致,处处透着用心。 “侯爷,林司丞,且在此安歇。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馆中管事。晚些时候,知府大人会在城中‘富春茶社’设宴,为侯爷接风洗尘。”吴通判交代完毕,便识趣地告退了。 安顿下来,已是午后。简单用了些馆中准备的午膳(扬州炒饭、大煮干丝、蟹黄汤包,虽不及专门店家的顶尖水准,但已相当不错),顾昭之便带着墨砚出门,似是去府衙与扬州知府会面,了解此地漕运详情。 林晚昭带着小桃在澄怀园里转了转。园子确实精美,移步换景,但或许是太过刻意营造,反而少了些苏州园林那种浑然天成的灵气。不过,能住在此等环境中,已是极大的享受了。 “小姐,扬州真的好富贵啊!这园子比咱们侯府的听竹轩还大还漂亮!”小桃惊叹道。 林晚昭笑了笑,没说话。富贵是富贵,但总觉得少了几分真切的生活气息,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她忽然有些怀念苏州山塘街的嘈杂,怀念太湖船上的简陋炉灶和银鱼炒蛋的鲜香。 顾昭之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林晚昭注意到,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色,显然下午的会面,或者说扬州的漕运情况,并不那么令人轻松。 “侯爷,晚宴是去‘富春茶社’吗?”林晚昭问道,“听闻富春茶社的早茶点心是一绝,晚宴也做淮扬菜?” “嗯。”顾昭之点点头,“扬州知府陈继良做东,算是正式接风。你随本侯同去。扬州官场,关系盘根错节,盐、漕、商交织,宴席之上,多看少言,品菜即可。” “是,属下明白。”林晚昭应道。她知道,到了扬州这个盐漕重地、财富中心,顾昭之面临的局面必然更加复杂。那桩旧案的线索也可能隐藏在这里的某处。 稍作休整,换上得体的衣裳,两人便乘车前往富春茶社。 富春茶社位于扬州老城区的得胜桥,是百年老字号,以早茶点心闻名,同时也承办高档宴席。茶社门面古朴,内里却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包厢雅致。他们被引至二楼一处临河的包厢“醉月轩”,推开窗户,可见窗外运河夜景,灯火倒映,别有风味。 扬州知府陈继良已携几位主要属官在此等候。陈知府年约五旬,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笑容热情洋溢,说话中气十足,典型的官场老手形象。他对顾昭之极尽恭敬,对林晚昭这位“御前红人”也客气有加。 一番寒暄后,众人落座。宴席开始,果然极尽淮扬菜之精粹。 冷盘八味,有水晶肴肉、风鸡、酥鲫鱼、炝虎尾(鳝鱼尾)、拌干丝等,刀工精细,摆盘如画。热菜更是令人目不暇接:清炖蟹粉狮子头,硕大一颗,汤清味醇,肉嫩如豆腐;拆烩鲢鱼头,鱼头拆骨,肉质肥美,汤汁乳白浓稠;软兜长鱼(鳝鱼),滑嫩鲜美;文思豆腐羹,豆腐丝细如发丝,入口即化;三套鸭(家鸭套野鸭套鸽子),工艺繁复,滋味层层递进;还有葵花大斩肉(即红烧狮子头另一种做法)、扬州炒饭(宴席版,用料奢华)等等。 每一道菜都堪称艺术品,色、香、味、形、器俱佳,将淮扬菜“选料严谨、刀工精细、讲究火候、擅长炖焖、清淡入味、咸甜适中”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席间,陈知府等人自然是对顾昭之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对朝廷派钦差巡视表示坚决拥护,并汇报了扬州近年来在漕运管理、盐政税收、民生建设等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言辞间充满自信,数据详实,听起来确实政通人和,百业兴旺。 顾昭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陈知府都能对答如流,显然准备充分。气氛看起来融洽而热烈。 林晚昭恪守“品菜”原则,默默享用着眼前的美食。淮扬菜不愧为四大菜系之一,其精致与美味确实令人折服。尤其是那文思豆腐羹,能将豆腐切成那样细而不断的丝,没有数十年的刀工绝难做到;清炖蟹粉狮子头,肉香与蟹鲜完美融合,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狮子头。 然而,在这极致的享受与和谐的表象下,林晚昭却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太完美了。陈知府的汇报太流畅,数据太漂亮,席间的气氛太过于一团和气。仿佛所有潜在的矛盾、问题,都被这精美的菜肴和热情的言辞巧妙地掩盖了起来。 她想起顾昭之之前提到的,扬州盐、漕、商关系复杂。如此重要的地方,真的能做到毫无纰漏、一片祥和吗?还有那旧案的线索……那个可能存在的“六指赵”,是否就隐藏在这片繁华之下? 她忍不住看向顾昭之。他正优雅地品尝着一块软兜长鱼,神情平静,与陈知府谈笑风生,仿佛完全沉浸在接风宴的喜悦中。但林晚昭知道,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必然比她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深远。 宴席过半,一道做工极其繁复的红楼点心(据说是根据《红楼梦》记载仿制)被端了上来,引起一片赞叹。陈知府趁机笑道:“听闻林司丞精于饮食,于点心一道更是颇有巧思。不知我扬州富春的点心,可还入得了林司丞的法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晚昭身上。 林晚昭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得体地回应:“陈大人过誉了。富春茶社乃百年名店,淮扬点心之正宗。今日所尝,无论是三丁包、翡翠烧麦,还是这道红楼点心,皆技艺精湛,滋味绝佳,令下官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御膳房亦有不少需向扬州师傅学习之处。” 她既肯定了富春的水准,又谦虚地表示学习,给足了陈知府面子。 陈知府哈哈大笑,甚是满意:“林司丞太谦虚了!谁不知林司丞的‘昭心’酒名动京师,连陛下都赞不绝口!日后若有机会,还望林司丞不吝赐教,让我们扬州的厨子们也开开眼界!” “陈大人言重了。”林晚昭欠身道。 这个小插曲过后,宴席继续进行。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宾主尽欢而散。 回到澄怀园,夜色已深。顾昭之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去了书房。林晚昭知道,他定然要梳理今日所见所闻,与墨砚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她没有打扰,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望着扬州城的璀璨灯火,心中却并无多少游览的兴奋。这座以“烟花三月”闻名天下的城市,在她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复杂而微妙的面纱。 繁华背后,是更深的漩涡;美食之下,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扬州,我们来了。但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只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那般轻松惬意了。 烟花三月天,已是过往。而今夏的扬州,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另一番风景。 第367章 富春“早”茶盛,包点论短长 昨日接风宴的喧嚣与奢华犹在眼前,但新的一天,依旧在晨光与茶香中准时到来。 在扬州,岂能不体验闻名天下的“早上皮包水”?所谓“皮包水”,便是喝早茶,而扬州早茶的代表,首推“富春茶社”。昨日晚宴虽也在富春,但晚宴与早茶是截然不同的体验。顾昭之既已到了扬州,这顿早茶自然是免不了的。 不过,今日的早茶,并非昨日的官宴规格,而是顾昭之只带了林晚昭与墨砚,三人轻装简行,如同寻常富户般,早早来到了富春茶社。 清晨的富春茶社,已是人声鼎沸。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皆有,有本地老客慢悠悠地看报喝茶,有外地游客新奇地东张西望,也有商贾模样的边吃边谈事情。跑堂的伙计托着巨大的蒸笼、端着各色点心碟子,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吆喝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充满了真实的市井烟火气。 他们被引至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虽不如包厢私密,但视野好,也能感受到楼下热闹的氛围。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伙计麻利地擦着桌子,递上茶单和点心单。 顾昭之看向林晚昭:“你来点。” 林晚昭也不推辞,兴致勃勃地接过单子。富春的早茶点心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她略作思索,点了最经典的几样:魁龙珠茶(富春特制,取龙井之味、珠兰之香、魁针之色)、三丁包(鸡丁、肉丁、笋丁)、翡翠烧麦(青菜馅,顶部点缀火腿末)、千层油糕、蟹黄汤包、肴肉、烫干丝,又加了两样她觉得有趣的:萝卜丝饼和生肉包。 点完单,伙计高声唱喏着下楼。不多时,茶先上来了。那魁龙珠茶果然特别,茶叶舒展,汤色清澈,香气馥郁,既有绿茶的清冽,又有花茶的芬芳,口感醇和。 接着,点心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小巧的蒸笼、精致的碟子摆满了小半张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林晚昭先夹了一个三丁包。包子皮松软洁白,咬开一口,里面是油润鲜香的鸡丁、肉丁和脆嫩的笋丁,三丁比例恰到好处,汁水丰盈,咸中带甜,是经典的淮扬风味。 “这三丁包,馅料讲究肥瘦相间,鸡丁提鲜,笋丁解腻增脆。富春的馅心调味偏甜,正是正宗扬州味。”她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品评。 顾昭之尝了一个,微微颔首:“皮薄馅足,汁浓味鲜,不错。” 接着是翡翠烧麦。薄如蝉翼的烧麦皮,透出里面碧绿的青菜馅,顶上一抹嫣红的火腿末,如同翡翠上点缀了红宝石,赏心悦目。入口皮子筋道,菜馅清香爽口,火腿的咸鲜画龙点睛。 “这烧麦皮擀得极薄,却能兜住馅料不漏,需要很好的手艺。青菜馅剁得细,但还保留了部分颗粒感,口感层次好。”林晚昭分析道。 顾昭之看着她说得头头是道,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千层油糕是林晚昭很期待的点心。只见那油糕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层层叠叠,足有数十层之多。用筷子夹起,颤巍巍,软绵绵。送入口中,甜润绵软,油香与糖香交织,层层分明,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这千层油糕,关键是发面和擀制的功夫。要层层刷上糖油,叠起来再擀,反复多次,才能做出这么多层,且每层都薄而均匀,不粘连。火候也重要,蒸过头了会塌,不够则生。”林晚昭简直想把这油糕拆开来数一数到底有多少层。 蟹黄汤包则是考验技术的点心。小小的汤包,皮极薄,几乎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吃汤包有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林晚昭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在调羹里,凑近边缘咬破一个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立刻涌出,带着浓郁的蟹黄和猪肉香气。吸完汤汁,再吃皮和馅,蟹黄的鲜香与猪肉的醇厚完美结合,满口留香。 “这汤包的皮,需用死面与烫面结合,才能既薄又有韧性,兜得住汤。馅心里除了蟹黄蟹肉和猪肉,这汤冻才是关键,用鸡脚、猪皮等熬制的高汤冷凝而成,蒸热后便化为汤汁。”林晚昭化身美食解说员。 顾昭之吃了一个,点头道:“汤鲜味醇,蟹香十足,确为上品。” 肴肉晶莹剔透,咸香适口;烫干丝刀工了得,干丝细如棉线,在鸡汤中烫过,口感软嫩,味道鲜美;萝卜丝饼外酥里嫩,萝卜丝清甜;生肉包汁水丰盈,肉馅鲜嫩…… 每一样点心,林晚昭都能从选料、刀工、调味、火候等方面说出一二,虽非专业厨师,但那份敏锐的洞察力和对食物发自内心的热爱与了解,让她的品评听起来既专业又生动有趣。连旁边几桌的食客,都不由得竖起耳朵听,有些老扬州还频频点头,觉得这小姑娘(在他们看来)说得在理。 顾昭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听着她的“现场解说”,偶尔补充或纠正一两个细节。两人一唱一和,倒像是一对特意来探店品评的美食家伉俪。 早茶吃到一半,楼下大堂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隐约听到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越来越高。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让他们先上?”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那桌客人点的蟹黄汤包是昨日预定的,今天一早现拆的蟹粉,数量有限,所以……” “预定?我们怎么不知道能预定?看不起我们散客是不是?”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那桌是常客,老规矩了……” “什么老规矩!我看就是店大欺客!” 争执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林晚昭也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靠近楼梯口的一桌,坐着三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人,正对一个满脸赔笑的伙计发难。他们桌上也点了蟹黄汤包,但迟迟未上,而旁边一桌明显是本地老熟客的,蟹黄汤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这时,一个穿着长衫、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去,连连作揖:“几位客官息怒!息怒!是小店招呼不周!今日蟹粉确实准备不足,那桌客人是敝店的老主顾,半月前就定了今日的汤包,所以……这样,几位今日的汤包,小店分文不收,再奉送一笼三丁包赔罪,您看如何?” 那三个商人听了,脸色稍霁,但仍旧有些不忿:“哼,早说不就完了!开门做生意,要一视同仁!” “是是是,您教训的是!下次一定改进!”掌柜的继续赔笑。 风波很快平息。那三个商人得了免费汤包和赔偿,也不再闹。大堂又恢复了热闹。 林晚昭收回目光,低声道:“看来这富春的蟹黄汤包,果然紧俏。还得提前预定。” 顾昭之淡淡道:“扬州富庶,讲究吃食。这等名店,招牌点心供不应求是常事。刚才那三人,看似商人,但气度举止,更像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晚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三人虽然穿着绸衫,但言行略显粗豪,不似一般行商圆滑,倒像是……跑江湖的?或者,与某些势力有关?她想起昨日顾昭之提到的扬州盐、漕、商关系复杂,难道吃个早茶也能遇到? 她没再多想,继续品尝美食。但心里却留了个印象。 早茶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尽兴。林晚昭觉得肚子都快撑破了,但心里却无比满足。这才是真正的扬州早茶体验,热闹,丰富,充满生活气息。 结账下楼时,林晚昭看到门口挂着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些点心的当日供应情况和预定须知。果然,蟹黄汤包后面标注着“需提前一日预定”。 走出富春茶社,阳光已经有些热烈。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去哪?”林晚昭问。 顾昭之道:“去‘个园’看看。扬州园林与苏州不同,以叠石胜。个园之竹石,堪称一绝。” 林晚昭自然没有异议。能参观与苏州园林齐名的扬州个园,也是难得的机会。 他们乘车前往个园。路上,林晚昭还在回味早茶的美味,尤其是那千层油糕和翡翠烧麦,想着回去或许可以试着复刻一下。 顾昭之则看着窗外街景,眼神深邃。富春早茶的插曲,看似寻常,却让他捕捉到一些信息。那三个闹事的“商人”,其中一个腰间挂着的腰牌纹样,他似乎在墨砚收集的关于扬州漕帮的资料中见过类似的…… 扬州的水,果然很深。而这顿丰盛美味的早茶,或许只是他们深入这座繁华之城、探查重重迷雾的一个轻松开场。 富春早茶盛,包点论短长。舌尖享受之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亦是巡察之要。接下来的扬州日子,想必不会无聊。 第368章 个园“竹”石韵,红楼点心谜 个园位于扬州古城东北隅,是清代盐商黄至筠的私家园林。与苏州园林的精致婉约、移步换景不同,扬州园林受盐商雄厚财力与独特审美影响,往往更显宏阔大气,且尤其擅长叠石造景。个园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以竹石闻名,更因独创的“四季假山”而享有盛誉。 步入个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修竹千竿,绿意盎然,清风过处,竹叶沙沙,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带来一片清凉幽静。竹是园主黄至筠的最爱,也是园名“个”字的由来(“个”字形似竹叶)。 穿过竹林,便到了园区的核心——四季假山景区。这是个园最富盛名、也最见匠心的部分。工匠们利用不同材质、颜色、形态的太湖石、黄石、宣石等,巧妙地堆叠出春、夏、秋、冬四时景致。 春山位于入口附近,用的是色泽青翠、形态玲珑的太湖石,点缀以疏竹和石笋,营造出雨后春笋、生机勃发的意象。夏山则以灰褐色的湖石为主,叠石成洞,曲折幽深,洞内有溪流潺潺,洞外藤蔓披拂,颇有夏日浓荫的清凉之感。秋山用的是黄石,石色赭黄,棱角分明,模拟出秋山明净、层林尽染的意境,山间植有枫树、桂花,若是秋季前来,想必色彩更为绚丽。冬山则选用晶莹洁白的宣石(石英石),堆叠出积雪未消的景象,背阴处种植蜡梅、天竺,点缀出岁寒之意。 四座假山,环绕一池碧水,山水相依,各具特色,却又和谐统一,将四季轮回、时光流逝的意境浓缩于一园之中,构思之奇巧,令人拍案叫绝。 林晚昭看得目不暇接,连连赞叹。她虽不懂深奥的造园理论,但这直观的四季景象变换,已足够让她感受到设计者的匠心独运与浪漫情怀。 “太神奇了!竟然能把春夏秋冬都‘搬’进一个园子里!”她忍不住对顾昭之道,“这比单纯的风景好看多了,好像走一圈,就过完了一年似的。” 顾昭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四季假山,缓声道:“个园四季假山,确为叠石艺术之巅峰。不仅形似,更求神似,以石之质、色、形,寓四时之气、景、情。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此中意趣,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林晚昭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连连点头。 除了四季假山,园中建筑也颇为精美。厅、堂、楼、阁、亭、榭,错落有致,与假山池水、茂林修竹巧妙结合,既可供居住休憩,又是观景的绝佳位置。他们登上园中最高处的“抱山楼”,凭栏远眺,整个个园的景致尽收眼底,竹林如海,假山如画,池水如镜,亭台点缀其间,果然美不胜收。 在园中流连了近两个时辰,细细品味了竹石的清韵与四季的意境,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从个园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正烈,街上行人稍稀。顾昭之并未直接回迎宾馆,而是让马车驶向另一条街巷。 “侯爷,我们去哪?”林晚昭好奇地问。 “去‘冶春茶社’。”顾昭之道,“冶春亦是扬州老字号,临水而建,风景颇佳。且其点心亦有独到之处,尤以‘红楼点心’闻名。” 红楼点心?林晚昭眼睛一亮。昨日晚宴上就有一道,但当时人多,未能细品。冶春的红楼点心据说更为地道。 冶春茶社位于护城河畔,依水而筑,是一排临水的轩廊建筑,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坐在轩内,窗外便是碧波荡漾的河水和随风摇曳的垂柳,视野开阔,清风徐来,比富春茶社的室内大堂更多了几分自然野趣。 他们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此时已过饭点,茶社内客人不多,颇为清静。 点了茶,顾昭之直接对伙计道:“可有‘红楼点心’?” 伙计连忙点头:“有有有!客官来得巧,今日正巧有师傅做了几样。有‘茄鲞’、‘小荷叶莲蓬汤’、‘鹅油卷’,还有新试的‘枣泥山药糕’,客官可要尝尝?” “各来一份。”顾昭之道。 等待点心的间隙,林晚昭看着窗外的河水与柳树,只觉得身心舒畅。个园的奇景还在脑中回味,此刻又有美食期待,这趟扬州之行,着实不虚。 不多时,点心送上。首先便是名声在外的“茄鲞”。只见一个白瓷小碟里,盛着些深褐色、油亮亮、切成细丁的物事,旁边配着几片薄薄的烤麸(面筋)和香菇。这便是根据《红楼梦》第四十一回中王熙凤向刘姥姥描述的做法,经过后人研究还原(或说想象发挥)的“茄鲞”了。 林晚昭夹起一点茄丁品尝。入口是浓郁的咸鲜味,带着香菇、鸡肉(或鸡汤)、各类干果(杏仁、桃仁等)的复合香气,口感丰富,茄丁本身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原型,更像是某种美味的酱菜或佐粥小菜。说不上多么惊艳,但确实费工费料,体现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族饮食趣味。 “这‘茄鲞’,书中记载要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子(鸡丁)一拌。”林晚昭回忆着书中的描述,笑道,“眼前这个,怕是简化了许多。不过能有这个意思,已是不易。” 顾昭之尝了尝,道:“形似而已。书中之物,穷极想象,现实中难以完全复刻。此物胜在构思巧妙,口味尚可。” 接着是“小荷叶莲蓬汤”。这是一个青瓷小盅,里面是清澈的汤,飘着几片极小的、做成荷叶和莲蓬形状的面点,用的是模具压制,染了淡淡的绿色,形态小巧可爱。汤是简单的鸡汤底,味道清淡。重点在于那“小荷叶”和“莲蓬”的巧思。 林晚昭舀起一个“小莲蓬”放入口中,面点软滑,带着淡淡的麦香和鸡汤的鲜味。“这个有趣!虽然味道普通,但这心思真是巧妙。难怪宝玉病中想喝这个,看着就清爽可爱。” 第三样是“鹅油卷”。这倒不是书中明确提及,但据说是根据贾府点心风格仿制的。是一种酥皮点心,形似花卷,层层起酥,用的是鹅油起酥,比猪油更添一份特殊的香气。口感酥松,甜度适中,味道不错。 最后是“枣泥山药糕”。山药蒸熟捣泥,混合枣泥做馅,外皮可能也掺了山药粉,蒸制而成。成品洁白,点缀着红枣碎,口感软糯,枣泥香甜,山药清新,是一道不错的养生点心。 林晚昭每样都仔细品尝,并与顾昭之交流看法。两人从点心的用料、工艺、到与《红楼梦》原文的对照,再到扬州点心师傅的巧思与局限,讨论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竟将几样点心都尝完了。 “这冶春的红楼点心,重在形与意,味道上倒也清爽可口,适合配茶。”林晚昭总结道,“比起富春的扎实传统,冶春更偏重文雅巧思。” 顾昭之颔首:“淮扬点心,本就分不同流派。富春集大成,冶春偏雅趣,各有千秋。” 他们正说着,忽听旁边一桌的客人(似乎是本地文人模样)也在议论红楼点心。其中一人道:“要说这红楼点心,终究是后人附会。依我看,倒不如实实在在研究些失传的古方。听说前朝宫中,有一道‘玲珑牡丹鲊’,用鱼鲊做成牡丹花形,以蜜渍之,风味绝佳,可惜制法已失传……” 另一人道:“失传的何止一道点心?便是这扬州本地,许多老手艺、老味道,也渐渐没了。就说那‘三头宴’(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蟹粉狮子头),如今能做地道的馆子,也屈指可数了……” “是啊,如今都追求新奇、快捷,谁还肯花几天功夫去熬一锅汤,拆一个鱼头?老祖宗传下来的精细功夫,怕是要断了……” 几人唏嘘感叹一番。 林晚昭听得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带来的不仅是现代的一些餐饮理念,或许也可以尝试着,将一些濒临失传或已然失传的古法美味,结合现代的理解和技术(当然是古代条件下可行的),进行还原或改良?这不仅是美食的探索,或许也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她将这个想法悄悄记在心里。 离开冶春时,夕阳已将河水染成金红色。晚风带着水汽,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回迎宾馆的路上,林晚昭还沉浸在个园的竹石意境与红楼点心的巧思之中。顾昭之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侯爷,可是有事?”林晚昭轻声问。 顾昭之回过神,看了她一眼,道:“无事。只是在想,扬州的盐漕之利,滋养了这等极致的美食与园林文化。然而,这繁华背后,承担其重的,又是何人?” 林晚昭一怔。是啊,盐商的豪奢,造就了扬州无与伦比的饮食与园林艺术,但那些辛苦劳作的盐工、漕工、农民呢?还有朝廷沉重的盐税、漕粮负担,最终又落在了谁的身上? 她忽然觉得,口中那些精致点心的余味,似乎变得复杂起来。 个园竹石韵,红楼点心谜。这一日的扬州,向她展示了极致的美学享受与饮食文化,也让她看到了繁华之下的另一面思考。 夜幕降临,扬州城灯火璀璨,如同一颗镶嵌在运河边的夜明珠。而明珠之下的阴影与暗流,或许,才是顾昭之此行的真正目标。 回到澄怀园,林晚昭发现,墨砚已经回来了,正等在顾昭之的书房外,神色凝重。 看来,扬州之行的“正戏”,就要开场了。 第369章 盐商“宴”奢靡,昭昭惜物力 墨砚带来的消息,让顾昭之书房内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林晚昭虽不知具体内容,但从顾昭之次日清晨略显冷峻的神色,以及墨砚更加频繁的出入,便能猜到,扬州的局面,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复杂。那桩旧案的线索似乎有了新的进展,而本地的盐漕事务,也暗藏着不少需要厘清的纠葛。 按行程,顾昭之在扬州尚有数日停留,需与盐运使司、漕运衙门等多方接洽,实地查看盐场、漕仓。这些都是公务,林晚昭不便跟随,便留在迎宾馆内,整理笔记,研究淮扬菜式,偶尔带着小桃在附近街市转转,但也不敢走远。 这日下午,林晚昭正在房中尝试用扬州本地产的黑麻酥糖做馅,改良一种酥饼,驿馆的管事却送来了一份烫金的请柬。 “林司丞,这是扬州盐商总会遣人送来的,说是今晚在‘平山堂’设宴,特请安远侯爷与林司丞赏光。”管事恭敬地道。 平山堂?林晚昭听说过,那是位于扬州蜀冈之上、大明寺旁的一处名胜,宋代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取“江南诸山,拱揖槛前,若可攀跻”之意,景色绝佳。盐商在那里设宴,排场想必不小。 她拿着请柬去请示顾昭之。顾昭之正在看一份盐务册档,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唇角几不可查地露出一丝冷笑。 “盐商总会……动作倒快。”他将请柬放下,“今晚你随本侯同去。” “是。”林晚昭应道,心里却有些打鼓。盐商之富,天下闻名,他们的宴席,恐怕比知府衙门的接风宴还要奢华数倍。她倒不是怯场,只是本能地对这种过度挥霍的场合有些排斥。 果然,傍晚时分,当他们乘车抵达平山堂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林晚昭的想象。 平山堂本就地势高敞,建筑宏丽,此刻更是张灯结彩,亮如白昼。堂前空地上,停满了各色华美的马车与轿子,仆从如云。进入堂内,只见宴会大厅宽敞无比,地面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陈设着古玩玉器。桌椅皆是紫檀、花梨等名贵木材所制,器皿不是金银便是官窑瓷器,在无数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宾客已来了不少,皆是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盐商巨贾,以及部分作陪的官员。人人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香以及一种属于金钱的、肆无忌惮的奢靡气息。 盐商总会的会长姓汪,是一位年约六旬、富态雍容的老者,见顾昭之到来,连忙率领一众盐商头面人物上前迎接,态度极为恭谨热络,一口一个“侯爷”,奉承话如流水般涌出。 顾昭之神色淡淡,应付得体。林晚昭跟在他身侧,也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打量、或谄媚的目光。她今日特意穿了那身尚膳司丞的官服,以示庄重,在这满堂锦绣中,反而显得素净而特别。 众人簇拥着顾昭之在首席主位坐下,林晚昭坐在他下首。宴会随即开始。 如果说昨日知府宴席是淮扬菜的精粹展示,那么今晚盐商的宴席,则完全是财富与奢侈的炫技表演。 菜肴并非一道道按序而上,而是几乎同时摆满了巨大的圆桌,层层叠叠,琳琅满目,许多菜品林晚昭连见都没见过。 燕窝鸡丝汤、鱼翅螃蟹羹、鲍鱼烩珍珠菜、淡菜虾子汤、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许多食材显然来自遥远之地,价格不菲。 更令人咋舌的是菜品的烹制与呈现方式。有一道烤乳猪,并非整只上桌,而是只取最精华的里脊部分,片成薄片,摆成牡丹花形。那乳猪据说用的是专吃奶粥、未曾断奶的极品小猪,用果木炭火慢烤了六个时辰。 有一道鱼脍,用的是太湖极品银鱼,但并非炒蛋,而是将活银鱼快速冰镇,佐以十几种秘制酱料生食,据说鲜美无比,但林晚昭看着那几乎透明、还在微微颤动的鱼身,实在下不了筷。 还有一道汤浴绣丸,实则是用各种珍贵食材(燕窝、鱼翅、海参、干贝等)剁成极细的茸,混合后做成丸子,在高汤中汆熟,丸子细腻如膏,入口即化,汤鲜味醇,但一想到这小小一颗丸子所耗费的物料与人力,林晚昭便觉得滋味复杂。 蔬菜也毫不逊色。有一碟看似普通的清炒豆苗,伙计介绍说是用清晨带着露水采摘的、最嫩的三寸豆苗尖,只取顶尖那一点,十斤豆苗方能炒出一碟。还有酒酿清蒸鸭子,鸭子是填喂了珍贵药材和糯米长大的,蒸制时底下垫着荷叶,上面浇着陈年酒酿,香气扑鼻。 点心更是极尽巧思,除了昨日见过的红楼点心升级版,还有蟹黄灌汤饺(饺子里是滚烫的蟹黄高汤)、酥油白糖卷(用酥油起酥,撒着雪白的糖霜)、杏仁酪等等。 酒水自然也是顶级。除了各地名酒,竟然还有林晚昭的“昭心”酒,被放在显眼位置,盐商们纷纷向林晚昭敬酒,称赞此酒乃“琼浆玉液”,能得圣心,实至名归。 席间,盐商们不断向顾昭之敬酒,话语间除了奉承,也隐隐试探朝廷对盐政的态度,抱怨些“引课”(盐税)过重、运输损耗、灶户(煮盐工人)难管等“苦处”,希望钦差大人能体谅商人之艰,在陛下面前美言云云。 顾昭之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举杯示意,或简单回应几句,言辞谨慎,滴水不漏。林晚昭则恪守本分,默默吃菜,观察着这一切。 然而,随着宴席进行,看着那些动了几筷子便被撤下、几乎全新的菜肴,被毫不可惜地倒入泔水桶(她瞥见门外有仆役在收拾);看着那些盐商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做派;再想到昨日在个园听到的文人对传统手艺失传的叹息,以及顾昭之那句“承担其重的又是何人”,林晚昭心中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这已不是享受美食,而是纯粹的财富炫耀与资源浪费。这些盐商的家资,固然有经营之功,但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朝廷赋予的盐业专营特权。他们如此挥霍,可曾想过那些在盐场烈日下辛苦劳作的灶户?可曾想过普通百姓为了维持生计而付出的艰辛? 她忽然没什么胃口了。面前这些精美绝伦的菜肴,仿佛都失去了味道,只剩下浮华与空洞。 席间,一位盐商为了助兴,命人抬上一座小巧的、用冰块雕刻而成的“冰山”,上面点缀着各色鲜果,称为“冰盘献瑞”,在初夏时节显得格外奢侈凉爽。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林晚昭却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她想起流民时期,一口干净的水、一碗稠粥都是奢望。而这里,冰块可以随意雕刻成观赏品,无数食物被轻易浪费。 她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顾昭之道:“侯爷,这也……太奢靡了。” 顾昭之侧目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不赞同。他眸色微深,低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古皆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晚昭心上。是啊,这就是现实的差距,古今皆同。 这时,那位汪会长又举杯向顾昭之道:“侯爷莅临扬州,我等商贾倍感荣光。区区薄宴,不成敬意。听闻侯爷麾下林司丞精于饮馔,不知对我扬州盐商之宴,可有指教?” 又将话题引到了林晚昭身上。众多目光再次聚焦。 林晚昭定了定神,起身,先向汪会长及众人行了一礼,然后开口道:“汪会长,诸位东家盛情,下官感激不尽。今日之宴,食材之珍稀,烹制之精巧,器皿之华美,皆令人叹为观止,足见扬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亦见诸位东家殷实豪阔。” 她先肯定了宴席的规格,这是礼节。话锋随即一转:“然,下官出身庖厨,深知一饮一食,来之不易。寻常百姓之家,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今日见席间诸多珍馐,心思巧,手艺精,自是极好。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许多几乎未动的菜肴,声音清晰而平和:“下官曾读圣贤书,记得‘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陛下亦常以勤俭治国训诫臣工。美食之道,在于调和五味,滋养身心,更在于惜物爱人。若能于极致精巧之余,兼顾惜福节俭,物尽其用,方是长久富贵、福泽绵长之道。下官愚见,若有不当,还望汪会长与诸位海涵。”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出了宴席的奢靡浪费,又引用了圣人之言和皇帝训诫,站在了道德与政治的制高点上,最后还以谦虚的口吻收尾,让人难以反驳。 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不少盐商脸上笑容微僵,有些官员则露出深思或赞许的神色。汪会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林司丞高见!高见啊!字字珠玑,发人深省!是我等俗人只顾着让侯爷与林司丞尝尝鲜,忘了根本!受教了!受教了!” 他端起酒杯:“来,为林司丞这番金玉良言,也为我等日后当时时谨记勤俭惜福,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明显与之前那种肆无忌惮的炫富不同,多了几分刻意的收敛。 顾昭之看着重新坐下的林晚昭,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她能在那等场合,不惧不媚,说出这样一番既有立场又不失分寸的话,确实难得。这份惜物爱人的本心与敢于直言的勇气,比任何精巧的菜肴都更珍贵。 宴席的后半段,盐商们果然“收敛”了许多,至少不再频繁地炫耀某某菜品耗费几何。但整体的奢靡基调,已无法改变。 宴终人散,回到马车上,林晚昭还觉得有些气闷。 “还在想方才之事?”顾昭之问。 “嗯。”林晚昭点头,“侯爷,我知道商人逐利,富贵了讲究排场也难免。可那样浪费……实在是看着心疼。那些东西,够多少户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 “你所言,正是症结所在。”顾昭之缓缓道,“盐利丰厚,然利益分配,历来是朝廷难题。盐商富可敌国,灶户贫无立锥;漕运关乎国脉,然损耗贪墨,层层盘剥,最终苦的仍是底层运丁与纳粮百姓。陛下派本侯南巡,整顿漕运是明,核查盐、漕、地方之积弊,亦是暗中之责。” 他看着窗外扬州城的璀璨灯火,声音微冷:“这满城繁华,金粉之地,底下埋着的,未必都是干净银子。” 林晚昭心中一震。她明白,顾昭之要做的,不仅仅是查清父母旧案,更要触动这庞大利益网络中的某些关节。而今晚的宴席,或许只是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需要面对的,是何等盘根错节、纸醉金迷的对手。 盐商宴奢靡,昭昭惜物力。一场极尽豪奢的宴会,让林晚昭更坚定了某些信念,也让顾昭之看到了她身上另一种闪光品质。 夜已深,扬州城依旧歌舞升平。但某些人的心中,改革的火焰与探查真相的决心,已在这片奢靡之地上,悄然点燃。 回到澄怀园,墨砚早已等候,面色比昨日更加凝重。 “侯爷,有要紧消息。”墨砚低声道。 顾昭之眸光一凝:“去书房说。” 林晚昭知道,又有新的波澜了。她看着顾昭之快步走向书房的背影,默默祈祷,愿一切顺利,愿真相早日大白,愿这世间,少一些不必要的奢靡与浪费,多一些珍惜与公道。 第370章 夜游“东”关街,灯影谜情浓 盐商夜宴带来的沉闷与不适,在回到澄怀园后,被墨砚带来的“要紧消息”冲淡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凝重。书房的门紧闭了许久,林晚昭在自己的房间里,隐约能听到里面压低声音的交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紧迫的气氛,却透过门缝传递出来。 她没去打扰,只是让小桃准备了清淡的夜宵温着。直到月上中天,书房的门才打开,顾昭之与墨砚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的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都显得有些沉肃。 “侯爷,用些夜宵吧?”林晚昭迎上去,轻声道。 顾昭之看了她一眼,眉宇间的冷峻似乎缓和了一丝,微微颔首:“好。” 简单的鸡丝粥和两样小菜摆在小厅的桌上。顾昭之沉默地吃着,速度不慢,显然心思并不全然在食物上。林晚昭坐在一旁陪着,没有多问。 用过夜宵,顾昭之却并未立刻回房休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月色,良久不语。 林晚昭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侯爷,若心中烦闷,不如出去走走?听闻扬州东关街的夜市极热闹,晚上去逛逛,或许能散散心。” 她知道顾昭之压力巨大,一味闷着并非好事。东关街是扬州着名的历史老街,夜市繁华,或许能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片刻。 顾昭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带着关切与期待的脸上。这几日,她一直安静地陪伴,适时地给予关心,从不多问,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茶、一碗粥,或是如现在这般,提议一次简单的散心。 “也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去换身便服,让墨砚跟着。” 林晚昭心中一喜,连忙回房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戴了顶帷帽。顾昭之也换了寻常的靛蓝色细布直裰。两人只带了墨砚一人,悄然从迎宾馆的侧门出去,融入了扬州的夜色之中。 东关街距离迎宾馆不远,步行约一刻钟便到。还未走近,便已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与白日里主干道的繁华不同,东关街的热闹更接地气,更富有市井生活情趣。 街道不宽,两侧是连绵的明清风格建筑,飞檐翘角,木格花窗,许多店铺门前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拖家带口出来逛的本地居民,有结伴出游的年轻男女,也有像他们这样看起来像是外来客商的游人。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油炸臭豆腐的独特味道、糖炒栗子的焦甜、煮干丝的鲜香、黄桥烧饼的酥香、还有各色卤味、糕点、果脯的混合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小贩的吆喝声、游人的谈笑声、街头艺人的吹拉弹唱声(主要是扬州清曲和评话),交织成一片沸腾而不刺耳的市井交响。 “好热闹!”林晚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暂时忘却了烦恼。她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左看看,右瞧瞧,对什么都感兴趣。 顾昭之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墨砚则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置身于这样鲜活的人间烟火中,顾昭之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目光虽依旧清明锐利,但少了些在官场宴席上的冰冷疏离。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林晚昭先是被一个卖扬州炒饭的小摊吸引,那炒饭在巨大的铁锅里翻飞,米粒金黄,配料丰富,香气扑鼻。不过刚用过夜宵,她只是看了看,没买。 接着又看到一个卖三和四美酱菜的铺子,各种酱菜琳琅满目,她买了两小罐乳黄瓜和宝塔菜,准备带回京。 走着走着,见一处围了不少人,传来喝彩声。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卖糖画的摊子,摊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用熬化的糖稀,在光洁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着,顷刻间,一条活灵活现的糖龙便成型了,引得众人叫好。林晚昭看着有趣,也要了一个简单的糖蝴蝶。 她举着晶莹剔透的糖蝴蝶,舔了一口,甜丝丝的。转头见顾昭之正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侯爷,您要不要也来一个?” 顾昭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再往前,是一家老字号谢馥春香粉铺,传出阵阵馥郁的香气。林晚昭对胭脂水粉兴趣不大,但觉得这百年老店的氛围很特别。 东关街中段,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小广场,这里更是热闹。除了各种小吃摊,还有杂耍卖艺的、算命测字的,最吸引人的,要数那一长排悬挂着各式花灯、张贴着无数谜语的灯谜摊子。 时近端午(虽未到,但已有节日气氛),许多花灯都做成了粽子、龙舟、艾草等形状,灯光透过彩纸,晕染出温暖朦胧的光晕。灯下悬挂的红色纸条上,写着各式各样的谜语,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书生学子乃至普通百姓驻足猜射,猜中了可有彩头(通常是笔墨纸砚或小点心)。 林晚昭也来了兴致,拉着顾昭之凑过去看。谜语五花八门,有字谜、物谜、成语谜、地名谜等等。 “看来林司丞对此也有兴趣?”顾昭之见她看得认真,问道。 “嗯,觉得挺有意思的。”林晚昭指着一个谜面念道,“‘一边绿,一边红,一边怕水,一边怕虫。(打一字)’ 这个我知道,是‘秋’!禾苗绿怕虫,火红怕水!” 顾昭之点头:“不错。” 她又看下一个:“‘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这个……” 她蹙眉思索。画太阳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照时间短,夏天长……“是‘日’字!” “对了。”顾昭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肯定的意味。 林晚昭得了鼓励,更起劲了,一连猜中了好几个简单的。但很快,就被一个谜语难住了。 “‘春雨绵绵妻独宿。(打一字)’ 这是什么字?” 她念着谜面,苦苦思索。春雨绵绵,意味着“春”字少了“日”(晴天)?妻独宿,意味着“夫”不在?她试着组合,却不得要领。 顾昭之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眉头紧锁、咬着下唇认真思考的模样,灯火映照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竟比周围任何一盏花灯都要明亮动人。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提示了一个字:“一。” 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晚昭的耳廓,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瞬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她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耳边酥麻,脑子有点空白。 “什……什么?”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帷帽的轻纱拂过他的下颌。 顾昭之看着她近在咫尺、泛着红晕的脸颊和有些茫然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依旧保持着那极近的距离,清晰地、缓缓地重复道:“一。春雨绵绵,无‘日’;妻独宿,无‘夫’。‘春’字去‘日’去‘夫’,余下便是‘一’。”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古琴的弦音,敲在林晚昭的心上。她这才回过神来,顺着他的提示去想——“春”字,去掉“日”(晴天),再去掉“夫”(丈夫),果然只剩下“一”! “啊!真的是‘一’!”她恍然大悟,惊喜地低呼,忘记了方才的悸动,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顾昭之,“侯爷,您真厉害!” 顾昭之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眼中的柔和并未散去。“是你自己先想到了关键。”他道。 灯谜摊的老板见他们猜中了这个有些难度的谜语,笑着递上一份彩头——一小盒精致的扬州点心(绿豆糕)。 林晚昭开心地接过,觉得这比任何奖赏都令人愉快。 两人继续在灯谜摊前流连,又猜了几个。有时林晚昭能独自猜出,有时需要顾昭之稍作提示。每当顾昭之靠近低声提示时,那种温热的气息和低沉的嗓音,总能让林晚昭的心跳微微加速,脸颊发烫。但她又忍不住沉浸在这种并肩猜谜、默契互动的乐趣中。 周围是熙攘的人群和璀璨的灯火,他们却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一个认真思考,一个从容点拨,偶尔相视一笑,默契在眼神交汇间流淌。 墨砚在不远处看着,脸上也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侯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神情了。这位林司丞,果然与众不同。 猜谜累了,他们便沿着东关街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古城门——东关古渡的城门。登上城门旁的台阶,可以俯瞰部分运河夜景。夜幕下的运河,没有了白日的繁忙,多了几分静谧。河面上仍有画舫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碎成点点金星,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 夜风带着水汽吹来,凉爽宜人。林晚昭扶着城墙,望着这美丽的夜景,心中一片宁静满足。方才猜谜时那些细微的悸动与羞涩,也沉淀为一种淡淡的、甜美的情愫,萦绕心间。 “今晚,真开心。”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人说。 顾昭之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远方。繁华的夜市,璀璨的灯河,静谧的运河水,还有身边这个总能带给他温暖与轻松的女子……这一切,似乎暂时驱散了公务的烦忧与旧案的阴霾。 “嗯。”他低声应道,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上。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街上的游人开始稀疏。 “回去吧。”顾昭之道。 “好。”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未多言,但气氛却格外平和安宁。手里那盒赢来的绿豆糕,似乎还带着灯火的暖意和猜中谜题的小小喜悦。 夜游东关街,灯影谜情浓。这一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官场应酬,只有最寻常的市井热闹、动脑的灯谜游戏和并肩欣赏的夜景。但对林晚昭和顾昭之而言,这或许比任何豪华宴席都更值得回味。 那些在耳边低语的提示,那些默契相视的瞬间,那些不经意间流淌的情愫,如同东关街上的灯火与谜语,朦胧,温暖,悄然点亮了彼此的心房。 回到澄怀园,各自安歇。林晚昭将那盒绿豆糕小心放好,躺在床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句低沉的“一”,以及运河晚风的轻柔声响。 而顾昭之的书房内,灯火再次亮起。墨砚已等候多时,桌上摊开的,是关于那个“六指赵”在扬州漕帮相关产业中可能出现的最新线报。 短暂的轻松过后,是更需集中精力面对的现实。但无论如何,这个美好的夜晚,已成为这段充满压力与挑战的南巡之旅中,一颗温暖明亮的星,照亮前路,也温暖人心。 扬州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在每一次同行、每一次默契、每一次悄然心动中,悄然书写着新的篇章。 第371章 玉雕“赠”玲珑,匠心似我心 盐商宴的奢靡余味尚未散尽,漕帮宴的暗流已经涌动。顾昭之书房内的灯火,连着数夜都亮至三更。墨砚带回的消息,一桩比一桩更需费神。扬州漕帮那看似恭敬的“接风”邀约,背后藏着的是试探,是威吓,亦或是别有图谋的陷阱,尚未可知。顾昭之需要理清的,不仅仅是浮于表面的漕粮掺假,更是其背后可能勾连的盐、漕、地方乃至京中的复杂网络,还有那条若隐若现、关乎父母旧案的“六指赵”线索。 林晚昭能做的,依旧是安静的陪伴与生活上的照料。她敏锐地察觉到,自那夜东关街灯谜游回来后,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传递出比言语更多的内容。然而,沉重的公务与潜伏的危机,像一层无形的隔膜,让那些在灯火阑珊处悄然滋生的情愫,不得不暂时收敛,沉入心底。 这日午后,顾昭之难得有片刻闲暇,未曾外出,也未在书房处理公文,只信步在澄怀园内踱步。林晚昭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是在附近街市买的几样新鲜时蔬和本地新采的嫩藕。 “侯爷。”她上前行礼。 顾昭之停步,目光落在她因走动而微红的脸颊和手中朴素的布包上,与昨夜盐商宴上那些金盘玉盏、山珍海味形成了鲜明对比,却莫名让他觉得舒心。“出去了?” “嗯,去买了些菜。这里的藕极嫩,想着晚上做道糖醋藕夹,或是莲藕排骨汤,都清甜。”林晚昭笑着道,又想起什么,“对了,方才路过东关街那头,看到一家玉器铺子,店面不大,但里面摆着的几件小玩意雕工挺别致。侯爷若得空,要不要去看看?就当散散心。” 她知道他需要从繁重的思绪中暂时抽离。 顾昭之看了看天色尚早,略一沉吟,道:“也好。” 依旧是便服出行,只带了墨砚一人。扬州东关街除了夜市繁华,白日里亦是店铺林立,售卖各色特产。那家玉器铺子位于街尾一条清净的岔巷里,门脸古旧,招牌上写着“漱石斋”三字,字迹朴拙有力。 推门进去,店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洁,不像寻常金玉铺子那般珠光宝气,反而透着几分文雅气息。柜架上陈列的多是小件玉器:玉佩、玉环、玉簪、玉坠、把件、印章等,玉质温润,雕工确实细腻,多以花鸟虫鱼、山水人物、吉祥图案为题。 店主是位须发花白、戴着水晶眼镜的老者,正伏在案前,就着窗光细细打磨一件半成品,见有客来,也不过分热情,只抬头和善地点点头:“客官随意看。” 林晚昭对玉石并无太多研究,只觉得那些莹润的光泽和精巧的造型赏心悦目。她慢慢看着,目光被一只青玉雕成的小巧南瓜吸引,瓜蒂处还伏着一只小小的螳螂,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寓意“瓜瓞绵绵”、“金玉满堂”。 顾昭之则缓步浏览,他的目光在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莲蓬小挂件上停驻。那莲蓬不过拇指指节大小,玉质洁白无瑕,油润细腻,雕工极精,莲房颗颗饱满凸起,仿佛真能剥出莲子来。更妙的是,莲蓬上还巧妙地利用一点微黄的玉皮,雕琢了一只玉蝉,蝉翼轻薄如纱,蝉足紧抱莲房,形态生动。整体构图简洁,却寓意深远——莲出淤泥而不染,蝉居高饮露,皆喻清廉高洁;“蝉”谐音“缠”,亦有情意缠绵之意;“一鸣惊人”更是吉兆。 老者见顾昭之留意此物,放下手中活计,走过来轻声道:“客官好眼力。此件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籽料,玉质纯净。雕的是‘一品清廉’与‘一鸣惊人’的意头。这蝉伏于莲上,亦是‘蝉联’之意,好兆头。是小老儿早年得的一块好料,闲暇时慢慢雕成,不曾想今日遇着识货之人。” 顾昭之将那小挂件托在掌心,触手温润,雕工线条流畅自然,蝉与莲的呼应恰到好处,确见匠心。他指尖摩挲着光洁的玉面,脑海中却浮现出林晚昭在东关街灯下猜谜时,那双清澈专注、闪烁着慧黠光芒的眼眸。她就像这温润的玉,看似朴素,内里却自有光华与坚韧;又如这莲与蝉,身处侯府乃至宫廷的复杂环境,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本心与“鲜活的劲儿”。 “此物甚好。”顾昭之道,转向店主,“请帮我配一条结实的丝绳。” “侯爷?”林晚昭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他只是看看。 顾昭之没有解释,待店主配好一条深青色双股编织丝绳,仔细系好玉坠,结了一个精巧的平安扣结。他接过,转身看向林晚昭。 林晚昭心头一跳,看着他走近。 顾昭之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腰间。她今日系着一条藕荷色的丝绦,挂着那个双鲤荷包和羊脂白玉平安扣。他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她的衣料和腰间的荷包。林晚昭身体微微一僵,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垂着眼不敢看他。 顾昭之神情专注,动作却十分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将那枚新得的莲蓬玉蝉挂件,仔细地系在了她腰间丝绦的另一侧,与平安扣和双鲤荷包并列。三个挂饰大小不一,材质不同,却奇异地和谐。羊脂白玉温润,莲蓬玉蝉精巧,双鲤荷包灵动,静静垂在她腰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此玉温润,佩之吉祥。”他系好丝绳,稍稍退开半步,目光从她腰间抬起,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声音比平日低沉柔和些许,“盼你……常持本心,一鸣惊人。”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克制,但其中蕴含的期许与祝福,还有那亲手佩戴的举动,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林晚昭心潮翻涌。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腰间多出来的那枚玲珑玉坠,莲蓬洁白,玉蝉生动,丝绳深青,衬着藕荷色的衣裙,确实好看。指尖轻轻触碰,玉石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很快又被体温焐暖。 这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像是一份无声的认可,一份含蓄的守护,一份美好的祝愿。他赞她“本心”,祝她“惊人”,是将她视为独立的、有才华的个体,而非仅仅依附于他的厨娘或女官。 “……谢侯爷。”林晚昭抬起头,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盈满了真实的感动与欣喜,“这玉坠……我很喜欢。雕工真好,寓意也好。” “喜欢便好。”顾昭之见她眼中光彩明亮,不复方才羞涩,唇角亦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一旁的店主老者将一切看在眼中,虽不知二人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听其言语,心下已了然几分,捋须微笑,并不多言。 墨砚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道:侯爷这送礼的功夫,倒是越发进益了。不比金银珠宝,却是心意与眼光俱到。 付了银钱,两人走出漱石斋。午后阳光正好,巷子清幽,偶尔有行人路过。腰间新添的玉坠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着平安扣和荷包,发出极细微的、悦耳的轻响,像一串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欢快的心跳。 “晚上想吃什么?”顾昭之忽然问道,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林晚昭还沉浸在玉坠带来的悸动中,闻言愣了一下,才笑道:“买了嫩藕,还有新鲜的河虾。侯爷若想吃清淡些,就做莲藕河虾仁烩豆腐,若是想香口些,就做糖醋藕夹,再配个冬瓜薏米老鸭汤祛祛湿气。扬州这几日有些闷。” “依你。”顾昭之道,“清淡些便好。” “是。”林晚昭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菜单和做法。 两人并肩走在回迎宾馆的路上,步伐不疾不徐。经过昨日猜谜的灯摊,白日里略显冷清,只有摊主在整理灯谜纸条。林晚昭不由多看了一 眼,想起昨夜他靠近耳边低语提示的温热气息,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 顾昭之察觉到她的目光,亦看向那灯摊,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未点破。 回到澄怀园,林晚昭便钻进小厨房忙碌起来。她将嫩藕去皮,切成均匀的薄片,浸泡在清水中防止氧化。河虾剥出晶莹的虾仁,用少许盐、料酒和蛋清抓匀上浆。豆腐选了嫩豆腐,小心切成小方块。又准备了姜末、葱段等配料。 锅烧热,下少许猪油化开,先放入姜末炝锅,再倒入沥干水的藕片快速翻炒,藕片很快变得半透明,边缘微焦,散发出清新的藕香。接着放入虾仁,滑炒至变色卷曲,烹入少许黄酒。然后加入豆腐块,动作轻柔地推匀,倒入适量提前熬好的素高汤(用菌菇、笋尖熬制),小火慢煨,让豆腐和藕片充分吸收汤汁的鲜味。最后调入少许盐,撒上翠绿的葱段,淋几滴香油,便可出锅。 一道莲藕河虾仁烩豆腐,藕片脆嫩微甜,虾仁弹牙鲜美,豆腐滑嫩入味,汤汁清鲜,色泽素雅,看着便觉清爽开胃。 冬瓜薏米老鸭汤则是早早便用砂锅在炭火上慢炖着。老鸭焯水后与薏米、姜片一同入锅,炖煮了近两个时辰,直到鸭肉酥烂,汤汁醇白。冬瓜在最后半个时辰放入,炖至透明软糯,既吸收了汤的鲜美,又保留了自身的清甜。此汤不油不腻,祛湿健脾,正适合初夏闷热的扬州。 晚膳就设在小院的花厅里,敞着窗户,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园中花草的淡淡香气。桌上就这两菜一汤,外加一碟扬州酱菜和两碗晶莹的白米饭,简单却温馨。 顾昭之似乎胃口不错,就着清鲜的烩豆腐和软烂的鸭肉,用了整整一碗饭,汤也喝了不少。 “这藕选得好,脆而无渣,清甜。”他点评道。 “是呢,扬州水土好,出的藕格外嫩。这河虾也新鲜,现剥的。”林晚昭见他吃得满意,心里也高兴。 膳后,顾昭之照例要去书房。林晚昭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灯下,忍不住又拿起腰间那枚莲蓬玉蝉,细细端详。玉质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雕工之细,连蝉翼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她指尖描摹着莲房的轮廓,想起他系上时指尖的温度和那句“常持本心,一鸣惊人”。 白日里收到礼物的悸动渐渐沉淀,化为一股暖流,缓缓充盈心间。他懂她,珍惜她,以他的方式给予她支持与祝福。这份心意,比玉石本身更为珍贵。 她将玉蝉小心地握在掌心,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玉石渐渐染上自己的体温,也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静而坚定的守护。 窗外月色清明,扬州城的喧嚣似乎也远去了。书房的方向依旧亮着灯,她知道他还在为那些纷繁复杂的事务劳神。 但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安宁与力量。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与挑战,她知道,自己并非独行。有一份如玉般温润坚定的心意相伴,有需要她用心呵护的人等待着她的一餐一饭,她便有勇气和智慧,去面对一切,去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 玉雕赠玲珑,匠心似我心。这枚小小的玉坠,系于腰间,也悄然系住了两颗在纷扰世事中越靠越近的心。 夜渐深,林晚昭将玉蝉仔细收好,与平安扣、双鲤荷包放在一处。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沉入了一个带着莲藕清甜和玉石微光的梦境。 而在书房中,顾昭之处理完最后一份密报,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桌角空了的茶杯,想起晚膳时那碗熨帖的汤和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满足笑意的眼睛,冷峻的眉眼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林晚昭房间的方向,那里早已熄了灯,一片静谧。他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系绳时触碰到的、衣料下纤细腰身的温热。 良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玲珑心,望君安。” 第372章 漕帮“邀”赴宴,码头藏玄机 莲蓬玉蝉的温润光泽似乎还萦绕在心间,扬州初夏的闷热雨季却已悄然来临。连绵数日的细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蒙蒙水汽之中,运河的水位涨了些,码头的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苔、河水与木头受潮的混合气味。 顾昭之书房内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一般,低沉而绷紧。墨砚连日来的探查,结合顾安提供的旧案线索与扬州本地的暗访,渐渐勾勒出一些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十年前京城“永利当铺”的六指赵朝奉,极有可能在案发后潜逃至扬州,并凭借其记账理财的本事,隐姓埋名混入了与漕帮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某家“柜坊”(类似钱庄兼当铺)或货栈做事。而扬州漕帮,作为掌控南北漕运咽喉的重要江湖势力,其内部远非铁板一块,与盐商、地方官吏乃至更高层的利益输送,早已是盘根错节,成为扬州乃至整个江南潜规则的一部分。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一张制作考究、却透着江湖草莽气的烫金请柬,被送到了迎宾馆澄怀园,指名呈交“安远侯爷”。 请柬落款是“漕运同仁总会扬州分舵”,邀请顾昭之于三日后,至扬州城东漕运码头区的“悦来酒楼”,赴“接风洗尘之宴”。言辞看似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悦来酒楼?”林晚昭看着请柬上的地址,微微蹙眉,“听着像是寻常酒楼,但在码头区……怕是漕帮自己的地盘吧?” 她虽未亲历江湖,但听也听得多了,那种地方,龙蛇混杂,绝不是什么清净的宴饮场所。 顾昭之将请柬置于桌上,指尖轻点,神色平静无波:“码头区,鱼龙混杂,亦是最能看清漕帮虚实之地。他们既敢邀,本侯便敢赴。” “侯爷,此宴恐是鸿门宴。”墨砚沉声道,“属下探得,这悦来酒楼明面上做南北客商生意,实则乃是漕帮扬州分舵的重要据点之一,平日商议要事、接待‘贵客’多在此处。楼内结构复杂,暗道众多,且临近码头仓库区,人员货物进出频繁,极易设伏或做手脚。” 林晚昭听得心惊:“那太危险了!侯爷,不如寻个理由推了?或者,多带些兵马?” 顾昭之却摇了摇头:“推了,便是示弱。他们正想探本侯的底细与态度。多带兵马,反而打草惊蛇,显得怯懦。既然名为‘接风宴’,本侯便以钦差巡察之姿,堂堂正正赴宴。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昭,“此次赴宴,你随本侯同去。” “我?”林晚昭一愣。那种场合,她一个女子,又是厨娘出身的女官,去做什么? “你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尚膳司丞,精于饮馔。此番赴宴,便以‘品鉴漕帮待客之宴,考察江南饮食风物’为名。”顾昭之道,眼神深邃,“有你同行,一则合乎情理,二则……你眼明心细,于食物一道尤为敏锐,或许能看出些旁人忽略的东西。再者,有你在侧,某些场面,反而更好应对。” 林晚昭明白了。这是要她扮演一个专业的“美食观察员”,既是一种身份的掩护,也可能真的需要她利用对食物的了解,去发现宴席中可能隐藏的玄机,比如下毒、特殊食材暗示等。同时,有女眷在场,某种程度上也能稍微制约对方一些过于粗野或直白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点了点头:“是,属下明白了。定当谨慎行事。” 接下来的两日,顾昭之依旧按部就班地视察扬州漕运衙门、查阅卷宗,与知府陈继良等人会谈,仿佛对漕帮的邀约毫不在意。暗地里,墨砚则加紧了布置,挑选精锐护卫,熟悉悦来酒楼及周边地形,拟定应变方案,务求确保侯爷与林司丞的安全。 林晚昭也没闲着。她向驿馆的厨子、还有在街上采买时相熟的摊贩,打听码头区特别是悦来酒楼的吃食特色、常用食材,甚至是一些流传在码头工人和船夫口中的、关于那家酒楼的隐秘传闻(比如哪道菜是招牌,哪道菜最好不要点,酒楼后厨与哪些货船来往密切等)。虽然多是道听途说,但也能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巧的银针包和几样常用的解毒、防晕的草药香囊(以驱蚊避秽为名),藏在袖袋里。又反复检查了顾昭之平日饮食的禁忌,确保宴席上若有不对劲,她能第一时间察觉。 赴宴那日,天气依旧阴沉,细雨时停时下。顾昭之穿了正式的侯爵常服,玄青底色,绣着暗银螭纹,腰束玉带,佩着钦差印信和那枚双鲤荷包,气势沉凝威严。林晚昭则穿了尚膳司丞的六品女官服色,鹅黄配青绿,庄重而不失雅致,腰间丝绦上,平安扣、双鲤荷包与莲蓬玉蝉并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薄施脂粉,眉眼清丽,神色镇定,努力展现出朝廷女官的从容气度。 马车出了城,向着东关古渡码头区行去。越靠近码头,道路越发杂乱,路面不平,积水处处。空气中那股河水腥气、货物(粮食、盐、木材、香料等)混杂的气味,以及劳工的汗味、牲畜粪便味也越来越浓。嘈杂的人声、号子声、车马声透过车厢传来,与城中繁华街市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一种粗粝的、为生计奔忙的原始力量。 悦来酒楼就矗立在码头仓库区的边缘,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外表看起来比城中的酒楼要粗犷许多,但规模不小,飞檐斗拱,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即使在阴雨天也显得十分醒目。酒楼门前有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此刻已停了不少车马,更多是驮货的骡马和板车。 他们的马车一到,立刻有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穿着绸缎长衫,但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和隐隐的刺青,眼神精明外露,笑容热络却带着三分江湖气。此人便是漕帮扬州分舵的舵主,姓雷,人称“雷五爷”。 “安远侯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雷五爷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身后跟着一众穿着短打、体格健硕的汉子,齐齐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顾昭之下了马车,神色淡漠,略一抬手:“雷舵主多礼了。本侯奉旨南巡,考察漕运,今日得蒙贵帮邀请,亦是了解民情之一途。” “侯爷说的是!侯爷请!”雷五爷侧身引路,目光飞快地扫过紧随顾昭之身后的林晚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笑容不变,“这位想必就是御前红人、精于饮馔的林司丞了?久仰久仰!今日能请得林司丞一同品鉴,更是我等的荣幸!” 林晚昭微微欠身,得体地回应:“雷舵主客气了。下官职责所在,今日特来向漕帮诸位豪杰请教这码头之地的饮食风味。” “哈哈,好说好说!林司丞请!”雷五爷哈哈一笑,目光在林晚昭腰间那枚莲蓬玉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一行人进入悦来酒楼。一楼大堂极为宽敞,摆着数十张方桌长凳,此刻坐满了各色人等,多是码头工人、船夫、客商模样,人声鼎沸,酒气、菜香、汗味混杂,跑堂的伙计托着巨大的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喧闹异常。这与城中那些雅致酒楼的气氛截然不同,充满了市井江湖的鲜活与嘈杂。 雷五爷并未在一楼停留,引着他们径直上了三楼。三楼显然是专为“贵客”准备的,被分隔成数个独立的包厢,走廊铺着地毯,安静了许多。他们被引入最里面一间名为“聚义厅”的大包厢。 包厢内陈设与一楼迥异,竟是颇为华丽。紫檀木的圆桌,官帽椅,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玩玉器(真假难辨),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和对联,写着“义薄云天”、“四海之内皆兄弟”之类的江湖话语。窗户开着,正对着繁忙的码头和运河,视野开阔,能将码头上的装卸作业、往来船只尽收眼底,但也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也可能被码头上某些有心人看在眼里。 包厢内已有数人在座,皆是漕帮在扬州的大小头目,以及两位作陪的、与漕帮关系密切的本地商户代表。见顾昭之进来,纷纷起身见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审视。 顾昭之在主位落座,林晚昭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墨砚则如隐形人般,立在顾昭之身后不远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全场。 宴席开始。菜式果然与城中淮扬菜的精细风格大相径庭,走的是“量大、味重、实在”的路子,充满了码头劳工的饮食特色,但又明显用了更好的食材和更细致的烹调,显示出漕帮的财力和对此宴的重视。 冷盘是盐水花生、卤牛肉(大块厚切)、凉拌海蜇皮、炝拌黑木耳,配着烈酒。热菜陆续上来:红烧蹄髈(油亮酱红,硕大一只)、葱烧海参(海参肥厚,葱香浓郁)、清蒸鲥鱼(时令江鲜,但做法粗犷,未去鳞,直接淋豉油蒸)、码头乱炖(各种鱼虾、豆腐、粉条、白菜一锅烩,热气腾腾)、辣炒田螺、烤羊排(带着炭火气)等等。主食是杠子头火烧(一种硬面烙饼)和三鲜水饺。 酒是窖藏的高粱烧,度数极高,入口辛辣,后劲十足。 雷五爷等人频频敬酒,话语豪爽,大谈漕帮如何“义字当先”,如何保障漕运畅通,如何体恤船工,又委婉抱怨些“官府盘剥”、“沿途关卡刁难”、“损耗难以避免”等苦处,希望钦差大人能明察秋毫,体谅他们跑船人的不易。 顾昭之酒量似乎不错,每次只浅酌一口,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问及漕粮定额、损耗比例、船工待遇、沿途关卡具体名目等细节,让雷五爷等人不敢随意搪塞,回答时不得不更加小心。 林晚昭则专注于面前的菜肴。她小口品尝着,暗自评价:食材确实新鲜(尤其江鲜和河鲜),火候也到位,但调味偏咸偏重,应是迎合码头劳力出汗多、需要补充盐分的需求,也与这帮江湖汉子的口味有关。烹制手法大开大合,少了淮扬菜的精细刀工与复杂调味,但自有其粗犷鲜活的魅力。 她吃得不多,更多是在观察。她注意到,那盘清蒸鲥鱼鳞光闪闪,确实新鲜,但鱼身一侧的鳃盖处,似乎有一道不太自然的、细微的划痕,不像是捕捞或运输时造成的。她心中微动,但未声张。又留意到,每次上新菜,尤其是那盆热气腾腾的码头乱炖端上来时,站在顾昭之身后的墨砚,鼻翼会几不可查地微微翕动一下。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藏机锋。雷五爷忽然拍了拍手,笑道:“侯爷,林司丞,光吃菜喝酒未免单调。咱们码头上别的没有,就是有些稀奇玩意儿。今日特意准备了一道‘鲜货’,请二位品鉴品鉴,也算是咱们漕帮的一点心意!” 他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两个精壮汉子抬着一个硕大的木盆进来,盆里盛着清水,水花翻涌间,可见数条形态奇特、长约尺许、背生硬棘、通体灰褐的活鱼正在剧烈挣扎,模样颇为狰狞。 “这是咱们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才有的‘刀鳅’,又名‘水老虎’,肉质极为细嫩鲜美,但性子凶猛,难捕得很。最地道的吃法,便是现捞现杀,片成薄片生食,方得其鲜!”雷五爷得意地介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人,给侯爷和林司丞演示一下咱们漕帮快刀手的功夫!”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狠戾的汉子应声上前,从木盆中徒手抓起一条不断扭动的刀鳅,那鱼拼命挣扎,尖刺竖起,甚是骇人。只见刀疤汉子另一手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刷刷几下,便刮鳞去内脏,又将鱼肉从骨架上剔下,片成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鱼片,整齐地码放在一个铺着碎冰的白玉盘中。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手法干净利落,确实展现了极高的刀工和胆量。 生鱼片在碎冰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粉色,纹理细腻。 “侯爷,林司丞,请!”雷五爷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紧紧盯着顾昭之。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盘生鱼片和顾昭之身上。这道菜,与其说是展示食材和刀工,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示威与试探——展示漕帮在码头地界的掌控力(能弄到这等稀罕凶物)、手下人的悍勇与技艺,也在试探这位年轻侯爷的胆识与反应。生食凶猛河鲜,并非人人敢为,亦容易出问题。 顾昭之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盘鱼片,又看向雷五爷,并未立刻动筷。 林晚昭的心提了起来。她看着那盘生鱼片,脑中飞快转动。刀鳅……她没吃过,甚至没怎么听说过。但生食河鱼,风险远比海鱼大,寄生虫、病菌皆是隐患。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那鱼在被处理前,似乎过于“活跃”了些,挣扎的幅度有点异常……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时刻,林晚昭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第373章 宴间“试”深浅,鱼脍见真章 林晚昭那一声轻轻的“咦”,声音不大,却因为包厢内此刻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顾昭之和雷五爷,都转向了她。 只见林晚昭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盘晶莹剔透的生鱼片上,秀眉微蹙,似是仔细打量,又带着几分专业审视的意味。她并未直接去碰那盘子,只是看着,然后抬起眼,看向那位刚刚展示完精湛刀工的刀疤汉子,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口: “这位师傅好快的刀工,片鱼去骨,游刃有余,实在令人佩服。” 刀疤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倨傲之色,抱了抱拳,没说话。 林晚昭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依下官浅见,这鱼脍之美,首重‘鲜’字。鲜度分三重:一为离水之时,二为处理之速,三为入口之刻。” 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徐徐道来,“方才观此鱼入盆至被制脍,离水已近一刻。此鱼性烈,挣扎剧烈,血气奔涌,肉质易僵,鲜度已失一成。” 她顿了顿,见众人(尤其是漕帮众人)神色微变,又指向盘中鱼片:“师傅下刀如飞,片鱼之技确臻化境。然,鱼片厚薄,略有参差。你看这片,”她虚指盘中边缘一片稍厚的鱼片,“与这片,”又指中间一片极薄的,“受冰镇之效不同,入口口感与鲜味释放必有差异。厚者或嫌绵韧,薄者或失其形。此乃刀工火候虽佳,然心意稍欠均匀,鲜度把握或再失半成。” 她的话不急不缓,却句句点在要害上。既肯定了对方刀工,又指出了时间把控和细节处理的不足,完全是从一个“专业食家”的角度进行点评,让人挑不出错处,却无形中削弱了对方想要展示的“极致鲜猛”的威慑感。 雷五爷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干笑一声:“林司丞果然行家!眼力毒辣!这刀鳅难得,兄弟们也是想请侯爷和司丞尝尝最地道的野趣,匆忙之间,难免有些疏漏。不过这鱼确是今早才从江口捞上,鲜绝对是鲜的!” 林晚昭微微一笑,并不接他“最鲜”的话茬,而是转向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究:“雷舵主,下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这位师傅。方才观此鱼挣扎之状,力道之大,异于寻常河鱼。可是因为这‘刀鳅’天生如此悍猛?还是说……捕捞或运送途中,用了某些特殊法子,令其保持这般‘活力’?” 她这话问得巧妙。表面上是在询问食材特性,实则暗指这鱼的状态可能不正常。联系到她之前观察到的清蒸鲥鱼鳃盖处的细微划痕,还有墨砚对那盆“码头乱炖”的细微反应,林晚昭心中警惕更甚。有些江湖手段,为了让食材看起来更“生猛”或达到某种效果,会使用药物刺激,那对食用者来说,就不仅仅是味道问题,而是涉及安全了。 那刀疤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雷五爷。雷五爷哈哈一笑,抢着道:“林司丞说笑了!这刀鳅本就是水中一霸,性子哪能不烈?咱们兄弟费了好大劲才弄来这几条,绝对没用旁门左道!就是图个新鲜野趣!” “原来如此。”林晚昭点点头,似是被说服了,但并未动筷,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顾昭之听到的声音自语般道,“可惜了。若是方才捞起后,立刻置于冰水中镇定片刻,再行处理,既能减轻鱼之痛苦,肉质也会更显脆嫩爽滑,鲜味更能锁住。如今这般……烈火烹油似的鲜猛,倒是失了河鲜清雅的本味了。再者,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水流复杂,所产之鱼虽鲜,但生食之险,犹胜海鱼。需得用极烈的酒或特殊的香料汁液浸泡杀毒,方算稳妥。这般直接冰镇呈上……”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她这番话,前半段是从美食技艺角度提出更高要求,后半段则是点出生食河鱼的健康风险,合情合理,既展现了她的专业素养,又给了顾昭之一个绝佳的、不下筷的理由——非是胆怯,而是顾及身份体统与健康安危,更是对食物处理方式有更高要求。 顾昭之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司丞所言在理。本侯奉旨巡查,肩负重任,于饮食一道,确需谨慎。此鱼脍看来虽鲜猛,然处理之法,尚有可斟酌之处。既是漕帮兄弟一番心意,本侯心领了。” 他略一抬手,示意将那盘鱼脍撤下,“换些稳妥的热菜上来吧。” 他直接以“奉旨巡查,需谨慎”和“处理之法可斟酌”为由,拒绝了这道充满试探意味的“鲜货”,既保持了身份,又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对方安排的不妥之处,将皮球踢了回去,态度明确——想用这种江湖手段来试探或施压,对他无效。 雷五爷脸色变幻,最终强笑道:“是是是,侯爷顾虑周全,是咱们思虑不周了!撤下,快撤下!换那道刚出锅的金牌烤乳猪上来!” 他一边吩咐,一边暗暗心惊。这林司丞年纪轻轻,眼光和言辞竟如此犀利,句句切中要害,不卑不亢,轻易就化解了他们的下马威,还反将一军。这位安远侯,更是沉稳如山,轻易不动声色,一旦开口,便难以撼动。 那盘价值不菲、费心准备的生切刀鳅被撤了下去。包厢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凝滞。漕帮众头目面面相觑,原本想借着这道菜看看钦差胆色,甚至可能暗藏的后手(比如鱼本身或蘸料有问题)都落了空。 林晚昭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差池,就可能激怒这些江湖汉子。幸好,顾昭之接得及时,态度强硬却又占着理。 新上的金牌烤乳猪果然色香味俱全,皮脆肉嫩,但经历了刚才那一出,众人食欲似乎都减了几分。接下来的宴席,雷五爷等人虽然依旧劝酒布菜,但明显收敛了许多,那些隐含机锋的试探话语也少了。 顾昭之依旧从容,偶尔与雷五爷谈论几句漕运实务,问的问题更加深入具体,涉及漕船规制、沿途漕仓管理、漕丁选拔考核等,显示出他对漕运绝非一无所知,而是做足了功课。雷五爷回答起来,越发感到压力,额角隐隐见汗。 林晚昭则继续扮演着尽职的“品鉴官”,对每一道菜都给予中肯的评价,指出优点,也委婉提出改进建议(比如某道菜盐重了,某道汤火候稍过),态度专业而客观,让人难以挑剔。她甚至还能与席间一位祖籍北方的漕帮小头目聊起面食的不同做法,气氛一时竟显得有些……诡异的和谐? 宴席临近尾声,窗外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似乎发生了争执,还夹杂着推搡和货箱翻倒的声音。 雷五爷脸色一沉,对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立刻起身出去查看。 不多时,手下匆匆回来,在雷五爷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雷五爷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勉强对顾昭之道:“侯爷,码头上的兄弟们喝了点酒,为点装卸的琐事起了争执,惊扰侯爷了,实在对不住。属下这就去处理。” 顾昭之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漕运码头,货物往来频繁,人员繁杂,偶有争执也是常事。然,聚众闹事,影响漕运秩序,却非小事。雷舵主既为一舵之主,当以维持码头安稳、保障漕运顺畅为要。本侯既在此,便随你一同去看看,也好了解这码头运作的实情。” 他说着,已站起身来,语气不容拒绝。 雷五爷没料到顾昭之会提出亲自去看,一时语塞,想要阻拦,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对方是钦差,说要视察码头情况,名正言顺。 “这……码头上杂乱,恐污了侯爷的眼……”雷五爷试图推脱。 “无妨。”顾昭之已举步向外走去,“本侯南巡,本就是要看真实情状。” 林晚昭也立刻起身跟上。墨砚更是不动声色地护在顾昭之身侧。 雷五爷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陪同。 一行人下了楼,穿过喧嚣的一楼大堂,来到酒楼外的空地上。吵闹声正是从前方不远处的码头装卸区传来。只见两帮穿着不同字号短打的工人正围在一起,推推搡搡,地上散落着一些麻袋和木箱,似乎是因为抢卸货物或划分地盘发生了冲突,双方都有不少人喝了酒,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场面混乱。 码头上其他工人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一些漕帮的巡逻汉子正在试图拉架,但效果不大。 顾昭之站在悦来酒楼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混乱,眉头微蹙。他并未立刻出声喝止,只是静静看着。 雷五爷脸上有些挂不住,对身边几个头目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人分开!像什么样子!” 几个头目连忙带人冲过去,厉声呵斥,连踢带打,好不容易才将斗殴的双方强行分开。但那些工人依旧不服,互相瞪着,嘴里不干不净。 “侯爷见笑了,都是些粗人,几口黄汤下肚就忘了规矩。”雷五爷讪笑道。 顾昭之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粗人醉酒闹事,固然有错。然,码头上装卸秩序、工人管理,乃至酒水供给,皆应有章程法度。若章程不明,管理不力,或是有人蓄意纵容挑唆,今日是小冲突,明日便可能酿成大祸,延误漕船,损毁货物,甚至惊扰地方。雷舵主,你说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仅雷五爷,连那些被分开的工人和围观的码头上众人,都安静下来,望向这位气度不凡的锦衣贵人。 雷五爷冷汗涔涔,连声道:“侯爷教训的是!属下一定严加管束,定立规矩,绝不再犯!” “但愿如此。”顾昭之不再多言,转身对林晚昭道,“林司丞,码头风大,我们回去吧。” “是。”林晚昭应道,心中对顾昭之的处置暗暗佩服。他借题发挥,不仅敲打了漕帮管理混乱,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树立了钦差的威严,表明了整顿秩序的态度。 回程的马车上,顾昭之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晚昭小声问:“侯爷,方才那刀鳅……” “鱼无大碍,但蘸料或盛器,未必干净。”顾昭之睁开眼,眸色深沉,“他们并非真想毒害本侯,那太蠢。不过是试探胆量,或许还想看看本侯身边人的应变。你做得好。” 得到他的肯定,林晚昭心中微暖,又有些后怕。“那码头上的争执……” “半真半假。”顾昭之道,“确有龃龉,但也有人趁机制造混乱,想搅浑水,或让本侯知难而退,觉得码头之地难以掌控。” 他顿了顿,“经此一事,他们当知,本侯并非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也非可被轻易吓退的雏儿。接下来的动作,或许会更隐蔽,但也可能……狗急跳墙。” 他看向林晚昭:“这几日,若无必要,不要独自外出。在馆驿中,也要多加小心。” 林晚昭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 马车驶离喧嚣杂乱的码头区,重新回到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细密地下了起来,敲打在车顶上,淅淅沥沥。 宴间试深浅,鱼脍见真章。一场看似寻常的江湖宴请,实则是刀光剑影的初次交锋。顾昭之与林晚昭,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机敏似水,联手化解了试探,反客为主,但也更深地踏入了这潭浑水之中。 回到澄怀园,林晚昭换下官服,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坐在妆台前,摘下官帽,目光落在腰间那枚莲蓬玉蝉上。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前方有多少暗礁险滩,她已不再是那个初入侯府、战战兢兢的小厨娘了。她是可以与他并肩应对风雨的伙伴,是被他信任、需要,也想要守护他的人。 她握紧了玉蝉,眼神变得坚定。 夜色,再次笼罩扬州。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74章 夜探“仓”廪地,墨砚显身手 漕帮宴席上的交锋,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并未立刻平息,反而在暗处酝酿着更大的波动。顾昭之在码头众人面前展现的威严与对漕帮管理的直接敲打,显然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接下来的两日,扬州城表面依旧繁华喧嚣,但暗地里,顾昭之所在澄怀园的周围,明显多了些“不经意”路过、或是在附近摊位长久停留的“眼线”。连驿馆内仆役的言行,似乎也比往常更加谨慎,甚至带着几分窥探的意味。 顾昭之对此恍若未觉,照常处理公务,接见官员,甚至还应邀去参观了一处盐商的私家园林,表现得如同一位只是例行巡查、对某些细节略有不满但总体满意的钦差大臣。 然而,书房内的灯火,熄灭得越来越晚。与墨砚的密谈,也越发频繁。林晚昭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紧锣密鼓的部署与更深入的调查。那“六指赵”的线索,在扬州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漕帮码头仓库里隐藏的秘密,才是当前最能抓住的、可能撬动整个局面的突破口。 宴席上那盆令墨砚神色微动的“码头乱炖”,还有林晚昭留意到的清蒸鲥鱼鳃盖处的细微划痕,都成了重要的疑点。墨砚派人暗中调查了那几日供应悦来酒楼江鲜的渔船和鱼贩,发现其中几条“格外生猛”的刀鳅和鲥鱼,并非来自惯常的渔获渠道,而是由一艘不属于任何已知渔帮、行踪诡秘的小快船单独送来。那艘快船在卸下鲜鱼后,便迅速消失在运河交错的水网中,难以追踪。 更重要的是,结合其他渠道的消息,墨砚锁定了几处漕帮控制下、位于码头僻静处、看守似乎格外“严密”的仓库。这些仓库名义上存储着等待转运的普通商货或“自用物资”,但进出记录模糊,且时常在深夜有非装卸时段的人员和车辆活动。 “侯爷,属下怀疑,这些仓库里存放的,绝不仅仅是寻常货物。”墨砚在书房中低声道,“很可能就是掺假漕粮的中转点,甚至……还有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那日宴席上的鱼,或许就是从那些地方‘顺带’出来的,沾染了不该有的气味。” 他指的是自己嗅到的那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河鲜和水汽的、类似某些药物或特殊储存物的气味。 顾昭之指尖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扬州码头的详细舆图上,沉吟道:“若要人赃并获,必须潜入查实。然守卫森严,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属下愿带精干人手,夜探其中一处。”墨砚主动请缨,“选最可疑的甲字叁号仓。那里位置最偏,临水,后墙有老柳树可借力,且今夜预报有雨,能掩声息。” 顾昭之看着他,墨砚跟随他多年,身手胆识皆是顶尖,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应变极快。“可。但务必谨慎,以探查为主,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若事不可为,速退。” “属下明白!” 是夜,果然下起了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子夜时分,雨势转大,哗哗地冲刷着屋檐地面,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墨砚换了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沉静的眼睛。他挑选了另外两名同样身手矫健、擅长潜行侦查的护卫,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澄怀园,借着雨幕和街巷阴影的掩护,直奔东关码头区。 大雨中的码头,白日的喧嚣杂乱被冲刷殆尽,只剩下零星几点昏暗的灯火在雨帘中摇曳,更显空旷寂寥。巡逻的漕帮汉子也缩到了避雨的棚屋或仓库门檐下,咒骂着鬼天气,警惕性比平日低了许多。 墨砚三人如狸猫般在货堆、棚屋、船舶的阴影间穿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雨水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足迹和衣袂破风声。很快,他们便接近了目标——位于码头区最东北角、靠近一处废弃小渡口的“甲字叁号仓”。 这是一座砖石结构的老旧仓库,比旁边那些竹木搭建的货棚要坚固许多,但外墙斑驳,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仓库大门紧闭,挂着沉重的铜锁,旁边一个小门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声和搓麻将牌的哗啦声传来——守夜的帮众正在赌钱打发时间。 墨砚打了个手势,一名护卫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仓库侧墙,利用砖缝和那些老藤,迅速接近屋顶,负责了望和警戒。墨砚则与另一人绕到仓库临水的后墙。 后墙外便是浑浊的运河支流,水流因大雨显得有些湍急。墙根处果然有几棵高大的老柳树,枝条繁茂,在风雨中疯狂舞动。墨砚仔细观察,选中一根粗壮且延伸向仓库屋顶方向的枝干。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跃起,精准地抓住那根湿滑的柳枝,借力一荡,身形如鹞子般轻盈地翻上了仓库足有一丈多高的后墙檐!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但他毫不在意,伏低身体,紧贴在湿冷的瓦面上,凝神倾听。仓库内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瓦顶的密集声响。他小心地挪动到一处看起来像是气窗的位置,用随身携带的薄刃插入窗缝,轻轻拨动里面的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在雨声中微不可闻。气窗被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粮食霉味、尘土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的沉闷空气涌了出来。 墨砚屏住呼吸,适应了一下黑暗,才透过缝隙向内望去。仓库内没有灯火,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垒得几乎接近屋顶,中间留出狭窄的通道。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缩,如同泥鳅般从气窗滑了进去,轻盈地落在麻袋堆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另一名护卫也紧随而入。 两人在麻袋堆上伏了片刻,确认仓库内除了他们再无其他活物呼吸声,这才轻轻落下,踩在实地上。墨砚点燃了一根特制的、光线极其微弱且不会冒烟的小蜡炬,用手拢着,谨慎地照向最近的麻袋。 麻袋上印着模糊的商号标记,写着“上等粳米”字样。墨砚用匕首小心地挑开麻袋缝线,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出来。借着微光一看,只见掌心中的米粒颜色灰黄混杂,颗粒大小不一,还掺杂着不少未脱尽的谷壳和细碎的沙土!他捻了捻,有些米粒已经发软,带着明显的受潮霉变气息。 果然!这就是以次充好、掺假使杂的漕粮! 他示意同伴继续检查其他麻袋。一连开了好几袋,情况类似,都是表层有一点好米遮人耳目,下面全是劣质霉变米、陈米,甚至直接掺了沙土增重。有些麻袋里的“粮食”已经结块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这帮蛀虫!”同伴压低声音,带着愤怒。 墨砚脸色冰寒。这还只是其中一个仓库。漕粮乃国本,关系京师百万军民口粮,更是前线军饷的重要来源。如此大肆掺假,不仅坑害朝廷,更是毒害百姓和将士!其罪当诛! 他继续深入仓库内部探查。越往里走,那股刺鼻的气味越发明显。绕过几排麻袋堆,在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他们发现了另一些东西——不是麻袋,而是一些用油布遮盖、捆扎严实的木箱和陶瓮。 墨砚示意同伴警戒,自己小心地揭开一角油布。木箱里装的是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草药根茎和菌类,有些他认识,是制作金疮药或麻醉剂的原料,但更多是陌生的,散发着怪异的气味。而那些陶瓮,封口严密,他轻轻晃动,里面传出液体的晃荡声,气味更加刺鼻难闻。 “这是……什么?”同伴疑惑。 墨砚脸色更加凝重。这些绝非漕粮,也非寻常商货。联想到宴席上那些“状态异常”的鲜鱼,还有可能存在的“六指赵”与漕帮的勾连……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这些会不会是制作某些特殊药物(比如迷药、毒药,甚至可能是助兴或控制人的东西)的原料或半成品?漕帮除了掺假漕粮,难道还在暗中经营这种阴私勾当? 他不敢久留,迅速用随身带的炭笔和油纸,简单绘制了仓库内部布局、麻袋堆积位置以及那些可疑木箱陶瓮的方位,并各取了一小撮劣米和一点奇异草药的样本,用油纸包好塞入怀中。 就在他们准备原路撤离时,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巡夜的队伍经过,又或许是换岗的帮众来了! 两人立刻屏息凝神,迅速吹熄蜡炬,躲入麻袋堆的阴影中。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哗啦声,以及守夜人谄媚的招呼:“刘爷,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雨大着呢!”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少废话!舵主让我来看看,这两日风声紧,让你们都打起精神!里面没什么动静吧?” “没有没有!弟兄们一直守着,连只老鼠都没放进去!” “打开门,我进去瞅一眼。” “这……刘爷,里面都是粮食,潮气重,又黑……” “让你开就开!啰嗦什么!” “是是是……” 沉重的门闩被拉动,仓库大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推开一条缝。一道昏黄的灯笼光先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墨砚和同伴将身体紧紧贴在麻袋缝隙里,心跳如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若被发现,免不了一场恶战,更重要的是,会彻底暴露,打乱侯爷的全盘计划。 那被称作“刘爷”的人提着灯笼,在门口朝里随意照了照,目光扫过近处堆放的麻袋。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落在地。他似乎并没有深入查看的意思,只是例行公事。 “都看好了,最近都警醒点!要是出了岔子,舵主扒了你们的皮!”刘爷粗声粗气地叮嘱了几句,便缩回头去,“行了,锁好门!” “是是是,刘爷您慢走!” 大门重新合拢,上锁。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阴影中,墨砚和同伴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幸好这仓库内货物堆积如山,阴影重重,那人又没有仔细搜查。 不敢再耽搁,两人迅速沿原路返回,攀上麻袋堆,从气窗钻出,顺着湿滑的柳枝滑下,与屋顶了望的同伴汇合,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回到澄怀园时,已近四更天。雨势稍歇,只剩下零星的雨滴。墨砚换下湿透的夜行衣,顾不上休息,立刻去书房向顾昭之禀报。 听完墨砚的详细汇报,看着那包劣质米和奇异草药样本,以及那张简陋却清晰的仓库布局图,顾昭之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眸中寒光凛冽。 “粮仓藏奸,药草匿毒……好一个漕帮!”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看来,他们捞的,远不止漕粮这一笔黑心钱。那‘六指赵’若真混迹于此,恐怕也不仅仅是管账那么简单。” 他看向墨砚:“你做得很好。证据确凿,但还需摸清其上下游链条、具体参与人员,尤其是与官府中何人勾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谋定而后动。” “是!属下已安排可靠人手,日夜监视甲字叁号仓及漕帮几个核心头目的动向,并设法探查那艘神秘快船的来路。”墨砚道。 “嗯。”顾昭之沉吟片刻,“将此事密报京城,呈递陛下。同时,传令我们暗中调集的可靠兵马,秘密向扬州外围集结,随时待命。在彻底摸清其网络、拿到更多实证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铤而走险。” “属下明白!” 墨砚领命退下。顾昭之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窗外将明的天色,眉宇间的郁色久久不散。父母旧案的线索与眼前的漕弊大案似乎隐隐有了交织,这扬州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但他眼底的决然之色也越发清晰。无论是为了公义,还是私仇,这脓疮,都必须彻底剜去! 雨后的晨风,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吹入书房,吹动了案头的纸张,也吹散了一夜的肃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黎明前,悄然酝酿。 夜探仓廪地,墨砚显身手。黑暗中的发现,如同撕开了华丽锦袍的一角,露出了下面溃烂的疮疤。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必须坚定前行。 第375章 雷霆“肃”漕弊,侯爷立威严 墨砚夜探带回的证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闷雷。顾昭之并未立刻发作,反而愈发沉静。他如常处理公务,甚至对漕帮的态度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些,不再直接敲打,偶尔还通过中间人,释放出一些愿意“听听苦衷”、“酌情考量”的模糊信号。这让以雷五爷为首的漕帮核心层,在惊疑不定之余,又生出了一丝侥幸——或许这位年轻的侯爷,终究是畏惧漕帮在地方的势力,或者已被某些人“说服”,打算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顾昭之的冷静调度下,以惊人的效率悄然收紧。 京城方面,接到顾昭之的密报后,皇帝震怒,但并未声张,只是通过隐秘渠道,给予了顾昭之更大的权限和支援,并严令江南周边驻军密切配合,随时听候调遣。 顾昭之暗中调集的心腹兵马,已化整为零,以商队、民夫等各种身份,分批秘密抵达扬州外围预设地点。墨砚手下最精锐的探子,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日夜监视着甲字叁号仓、漕帮几个主要头目的宅邸、常去的场所,以及那艘神秘快船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水道岔口。更多的证据被一点一滴地搜集起来:掺假漕粮的入库出库记录(尽管被涂改掩饰,但总有疏漏)、与某些官员往来的书信凭证(截获了部分)、甚至查到了那艘快船偶尔会驶往运河上游一处偏僻的私人坞堡,那里极可能是制作那些可疑药物的作坊。 与此同时,顾昭之授意林晚昭,以“考察民情、采买特色食材”为名,在城中几家与漕帮有生意往来、但并非核心的米行、货栈走动。林晚昭心思玲珑,谈笑间便能套出些关于近期粮价波动、货物来源、某些“特殊客人”的零星信息,这些信息经过整合分析,又为摸清漕帮的商业网络提供了补充。 时机,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七日后,终于成熟。 这一日,天色阴郁,闷热无风,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顾昭之突然下令,以“核查漕运账目,清点沿河仓储”为由,要求扬州知府陈继良、漕运衙门主管官员,以及漕帮总会代表,于次日辰时,齐集扬州漕运衙署正堂,进行“会同查勘”。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但理由正当,让人难以拒绝。陈知府等人虽心下惴惴,却也只得应承。漕帮那边,雷五爷接到消息,眼皮直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想来想去,觉得自家账目虽有问题,但早已做得天衣无缝,仓库那边也加强了戒备,应该出不了大岔子。或许这位侯爷只是想最后走个过场,摆个姿态? 次日辰时,漕运衙署正堂。气氛肃穆。顾昭之端坐主位,身着钦差蟒袍,腰佩尚方剑,神色冷峻,不怒自威。扬州知府陈继良、漕运衙门一众官员分坐两侧,个个正襟危坐,神色紧张。漕帮总会来了三位长老,雷五爷亦在其中,虽然强作镇定,但眼中闪烁不定。 例行公事的寒暄和开场白后,顾昭之直接切入正题,要求调阅近三年扬州段漕粮收发、损耗、仓储的详细账册,并当场核验。漕运衙门的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抬上几大箱账本。 查账过程枯燥而缓慢,顾昭之带来的户部精通钱粮的吏员仔细核对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堂内只闻翻动书页和拨动算盘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知府额头见汗,漕帮几位长老也坐立不安。 忽然,一名吏员起身,指着账册某一处,朗声道:“侯爷,此处有疑!去岁秋粮入库记录,甲字仓区共入库上等粳米五万石,然同期出库运往京仓的记录却显示为四万八千石,差额两千石标注为‘鼠耗、雀耗、搬运损耗’。然根据《漕运则例》,此类损耗总计不得超过千分之三!此差额已远超定额!” 又一名吏员起身:“侯爷,此处亦有问题!今年春,丙字仓维修,暂将存粮移至戊字仓。账目显示移入戊字仓粮食数量,与丙字仓原存数量对不上,短缺达八百石,理由为‘仓廪渗漏,霉变弃置’。然戊字仓乃去年新修,何来严重渗漏?且霉变弃置需有监察官吏联署文书,此处仅有仓大使一人印鉴,不合规制!” 一条条漏洞被揪出,虽然单看似乎都可辩解(鼠雀损耗、意外霉变),但累积起来,数量惊人,且明显违背常理和制度。陈知府等人脸色越来越白,漕帮长老们更是汗流浃背。 雷五爷忍不住起身辩解:“侯爷明鉴!这漕粮转运,千里迢迢,水陆交替,损耗难免有些出入……仓廪之事,下面人办事不力,确有疏忽,但绝无故意……” 顾昭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损耗出入?办事疏忽?好,既然账目不清,那便实地查验,一探究竟!” 他霍然起身,“传本侯令,即刻起,封闭扬州东关码头所有漕帮管辖仓库!调集府衙差役、驻军兵马,随本侯前往甲字叁号仓,开仓验粮!”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雷五爷脸色剧变:“侯爷!这……这恐怕不妥!码头仓库货物堆积,贸然封闭查验,影响漕运,这责任……” “一切责任,由本侯承担!”顾昭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粮食无误,本侯自当向朝廷请罪!若有事端,”他目光冰冷地掠过雷五爷和漕帮众人,“则按律严惩,绝不姑息!来人!” “在!”堂外,墨砚率领数十名盔甲鲜明的亲兵应声而入,杀气凛然。 “持本侯令符,调兵封闭码头仓库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陈知府,请你立刻召集三班衙役,随本侯前往甲字叁号仓!” 顾昭之雷厉风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和串通的时间。命令一道道发出,早就部署在码头外围的兵马迅速行动,控制了各出入口和要道。府衙的差役虽然大多与漕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在钦差尚方剑和精锐兵马的威慑下,也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集合。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赴东关码头。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工人们惊疑张望,商户们慌忙关门,漕帮的徒众想要聚集阻拦,却被明晃晃的刀枪和军队的气势震慑,不敢妄动。 甲字叁号仓前,重兵把守。仓库大门上的铜锁被强行砸开。顾昭之当先步入,陈知府、漕运官员、漕帮长老等人脸色灰败地跟在后面。 仓库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顾昭之命人点燃火把。火光映照下,堆积如山的麻袋呈现在众人眼前。 “开袋!”顾昭之令道。 兵士上前,随机挑选了不同位置的十几个麻袋,用刀划开。霎时间,霉变的灰黄米粒、掺杂的沙土、结块的劣质粮食哗啦啦流淌出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这……这是……”陈知府目瞪口呆,他再昏庸,也看得出这绝非上等漕粮! 漕帮几位长老面如死灰,雷五爷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顾昭之面沉如水,走到仓库深处,指着那些用油布遮盖的木箱陶瓮:“这些,又是什么?” 兵士上前揭开油布,打开箱盖。里面那些奇形怪状的干草药、菌类,以及陶瓮中刺鼻的浑浊液体,暴露在众人面前。几名随行的老吏和大夫辨认后,惊呼出声:“这……这是曼陀罗花干!还有乌头……这些是制作迷药和毒物的原料!这瓮里是……是炼制过的五石散药液?!”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掺假漕粮已是重罪,私藏、炼制禁药,更是罪加一等,形同谋逆! “雷舵主,诸位长老,还有何话说?”顾昭之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漕帮众人。 雷五爷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他长老也是抖如筛糠。 “将漕帮一干涉案人等,全部拿下!查封所有相关仓库、店铺、宅邸!严查其所有账目、往来信件!凡有抵抗,格杀勿论!”顾昭之厉声下令,声震屋瓦。 “遵令!”兵马齐声应诺,声威骇人。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抓捕行动就此展开。早就摸清情况的墨砚带领精锐,直扑漕帮几个核心头目的住所和常驻地点,将主要嫌犯一举成擒,同时控制了那艘神秘快船和上游的私人坞堡,搜出了大量尚未转移的掺假粮食和制药工具、原料。 整个扬州城为之震动!平日里横行码头、不可一世的漕帮势力,在钦差的雷霆手段下,竟如土鸡瓦狗般顷刻瓦解。百姓们最初是惊惧,待得知查获的是掺假害人的漕粮和禁药后,顿时转为拍手称快,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顾昭之坐镇漕运衙署,连夜审讯,梳理案卷。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漕帮扬州分舵自舵主雷五以下,数十名核心头目对掺假漕粮、私制禁药、勾结官吏、牟取暴利等罪行供认不讳(在如山铁证和雷霆手段下,不认也不行)。顺藤摸瓜,又牵扯出扬州府衙、漕运衙门中多名收受贿赂、为其提供庇护的官吏,甚至连知府陈继良也难逃干系,被暂时软禁在府衙后宅,听候发落。 这一场雷霆肃清,不仅沉重打击了盘踞扬州多年的漕帮势力,揪出了一批蠹虫,追回了部分被贪污的漕粮(虽然掺假部分已无法食用,但追缴了赃银),更重要的,是顾昭之以实际行动,向整个江南官场乃至幕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展示了朝廷整顿漕运、惩治腐败的坚定决心和他本人果敢强硬、不畏权势的作风。 安远侯顾昭之的威名,一夜之间传遍扬州,并迅速向江南各地扩散。之前那些观望、轻视甚至试图敷衍糊弄的地方官员,无不凛然生畏,开始真正重视起这位年轻的钦差。 当然,顾昭之心知肚明,漕帮只是前台,那些被揪出的官吏也未必是最高层。此案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关系网和利益链,甚至可能与京城某些势力有关。而“六指赵”的线索,在漕帮覆灭的混乱中,似乎又断了——据被捕的漕帮账房交代,确有一个左手六指的账房先生,约莫五年前曾在帮中一个柜坊做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离开,不知所踪,只知道他似乎不姓赵,化名“钱先生”。 案子审结,后续的追赃、问责、选拔新人接管漕运事务等千头万绪的工作,自有朝廷派来的专员和留下的得力人手处理。顾昭之的主要使命,至此已告一段落,且完成得干净漂亮。 尘埃暂定,已是三日后的傍晚。顾昭之终于得以从堆积如山的案牍和纷扰的官场应对中暂时脱身,回到了澄怀园。 连日的劳心劳力,让他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明亮,仿佛经过淬炼的宝剑。 林晚昭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干净的衣物和清淡的晚膳。见他归来,连忙迎上。 “侯爷,辛苦了。”她看着他的倦容,心疼道。 顾昭之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点了点头:“嗯。” 沐浴更衣后,坐在花厅用膳。桌上只有简单的清粥、酱菜和一笼刚出屉的、林晚昭亲手包的翡翠虾仁小馄饨。没有山珍海味,却是最熨帖肠胃的 fort food。 顾昭之默默吃着,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似乎在这熟悉而安心的味道中,渐渐消散。 “这几日,没吓着吧?”他忽然问。 林晚昭摇摇头,给他盛了一碗馄饨汤:“一开始是有些担心,但知道侯爷运筹帷幄,便不怕了。外面百姓都在夸侯爷是‘青天大老爷’呢。” 顾昭之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青天不敢当,分内之事罢了。只是这‘天’下的阴霾,远比看到的要厚重。” 林晚昭知道他想到了更深的层面和父母旧案,轻声劝慰:“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侯爷已经开了个好头,铲除了这么大一个毒瘤,救了无数人的口粮和性命。余下的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顾昭之看着她,她总是能在适当的时机,说出最熨帖的话。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专注地吃完了那碗鲜香清爽的小馄饨。 饭后,顾昭之没有立刻去书房,反而走到院中,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闷热。 林晚昭端来一盏温热的红枣枸杞茶,放在他手边,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没有打扰他的沉思。 月色朦胧,星子稀疏。园中静谧,只有草虫低鸣。 良久,顾昭之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扬州事了,该继续南下了。” 林晚昭点点头:“是去江宁府(南京)吗?” “嗯。”顾昭之道,“江宁织造,亦是巡视要务。此外……”他顿了顿,“江宁人文荟萃,消息灵通。或许,能有‘旧人’的线索。” 林晚昭明白,他指的是“六指赵”和父母旧案。她轻声道:“侯爷放心,无论去哪儿,属下都跟着。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顾昭之侧过头,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心中那处因旧案而冰封的角落,似乎又因这份毫无保留的陪伴与支持,渗入了一丝暖意。 “好。”他低声道,伸手端起了那盏温热的茶。 雷霆肃漕弊,侯爷立威严。一场漂亮的胜仗之后,是短暂的休整,也是新征程的开始。前路依旧漫漫,但身边有信任之人相伴,心中有必须完成的信念,便无惧风雨。 翌日,安远侯顾昭之及其随行人员,在扬州官员复杂难言的目光和百姓自发的夹道欢送中,登上官船,沿着运河,驶向下一个目的地——江宁府。 扬州城的繁华与风波,渐渐消失在船尾的水痕之中。而船头所向,是六朝古都的烟水,亦是更深层迷雾的探寻。 第376章 脱身“谢”宴席,狮子头慰劳 官船平稳地航行在运河之上,将扬州城的喧嚣与风波远远抛在身后。两岸景色逐渐由密集的城镇街市,变为开阔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水势平缓,夏日的阳光透过船窗洒进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比起前几日扬州城中的闷热紧绷,竟让人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松弛感。 顾昭之终于得以真正地休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舱房中静坐或小憩,偶尔站在船头,望着浩渺的烟波和远去的帆影出神。连续多日殚精竭虑的筹划与雷霆行动,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即便他年轻力强,此刻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林晚昭则如释重负。虽然她并未直接参与最凶险的部分,但身处漩涡中心,时刻提心吊胆,担忧顾昭之的安危,也耗费了不少精力。如今风波暂平,安全离岸,她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然而,放松之余,她却有些发愁。原因是——官船上的伙食,实在不敢恭维。 负责船上伙食的是漕运衙门临时指派的一个老伙夫,带着两个徒弟。他们的手艺,应付普通差役兵丁的肚皮尚可,大锅饭,油盐足,能吃饱就行。但用来伺候刚刚立下大功、身心俱疲的安远侯爷,就显得太过粗糙了。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老了就是生了,蔬菜煮得黄烂,鱼肉带着腥气,连米饭都时常煮得夹生或过软。 顾昭之对此并未说什么,他本就不是挑剔口腹之欲的人,何况非常时期。但林晚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刚经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正需要可口妥帖的饮食来调养恢复,怎能让这些粗粝食物敷衍了事? 于是,上船的第二天,林晚昭就向负责船上事务的墨砚提出,想借用一下船尾那个小小的、原本只是用来烧水热饭的简易炉灶。 墨砚自然没有异议。他甚至暗暗松了口气,侯爷这几日胃口明显不佳,他也正为此发愁呢。 这官船上的厨房条件,比当初太湖渔船上的还要简陋。只有一个半旧的小泥炉,一口不大不小的铁锅,几样最基本的调料(油、盐、酱、醋),食材也有限,主要是船家沿途采买的一些耐储存的蔬菜(冬瓜、土豆、萝卜、干菜等)、咸肉、鱼干,以及少量鲜肉和活鱼(养在船尾水舱里)。 但这难不倒林晚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她这里,至少能做出“虽不华丽,却绝对用心温暖”的食物。 她首先瞄准了那道最能代表扬州、也最考验功夫和心意,同时又能极大慰藉身心的菜——清炖蟹粉狮子头。 当然,船上没有新鲜螃蟹,更没有耐心拆出的蟹粉。但这不妨碍她做出改良版的、充满诚意的“狮子头”。 她选了船上最好的三肥七瘦猪前腿肉,自己亲自用刀细细剁成石榴粒大小的肉丁(而不是用刀背砸成泥,那样口感虽细腻却失却劲道),这样吃起来才有颗粒感和弹牙的滋味。加入切得极细的荸荠丁(增加清甜脆爽)、水发香菇丁、少许姜末。调味只用最基础的盐、少许黄酒和一点点糖提鲜,不用酱油,以保持汤色清澈和肉的本味。然后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打上劲,直到肉馅起胶,粘稠抱团。 没有蟹粉,她便用咸蛋黄来代替那份醇厚的鲜香。将咸蛋黄蒸熟碾碎,一半揉入肉馅中,一半留作后用。 接着是塑形。取适量肉馅,在掌心轻轻摔打,团成比拳头略小的肉圆。这一步很关键,不能捏得太紧,否则口感死板;也不能太松,否则下锅易散。林晚昭做得十分耐心,每一个肉圆都团得圆润饱满。 然后是最重要的“炖”。她没有用复杂的吊汤,而是用现成的材料:几块拍松的老姜、一段葱白、几片金华火腿(船上仅有的一点好货),加上足量的清水,先在铁锅中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成小火,保持汤面似开非开的状态。将团好的狮子头轻轻滑入微沸的汤中,让它们慢慢定型。之后,盖上锅盖,用最最微弱的炭火,慢慢地、耐心地煨着。 这一煨,就是将近两个时辰。期间,林晚昭寸步不离,小心地看着火,偶尔用勺子极其轻柔地撇去汤面浮现的少许油星,确保汤汁始终清澈。 在这漫长的煨炖过程中,她又用有限的食材,做了几样配菜:一个虾皮炒冬瓜(冬瓜切片,用虾皮和蒜末同炒,清淡鲜甜);一个醋熘白菜(白菜帮子切成菱片,急火快炒,酸香开胃);还煮了一小锅鸡头米糖水(用的是干货鸡头米,也就是芡实,煮得软糯,加了冰糖,清心安神)。 当狮子头煨足火候,揭开锅盖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而温暖的香气弥漫开来,甚至飘出了小小的船尾厨房,引得附近的水手和护卫都忍不住抽动鼻子。 只见汤色清澈见底,微微泛着淡淡的金黄色(来自咸蛋黄和火腿),几颗硕大饱满、色泽粉白的狮子头半浮在汤中,随着微沸的汤汁轻轻颤动,形态完美,丝毫没有松散。表面光滑,因为长时间的小火慢煨,脂肪融化,肉质酥烂,用筷子轻轻一碰,便能分开,但却不散架。 林晚昭小心地将狮子头连汤舀入一个厚重的陶钵中,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又小心翼翼地将之前留出的另一半咸蛋黄碎,撒在狮子头顶部作为点缀和增香。 晚膳时分,她没有将饭菜送到顾昭之的舱房,而是征得同意后,在甲板上一处有遮棚、相对安静通风的地方,摆开了一张小桌。夕阳西下,运河上金光粼粼,晚风徐来,带着水汽的凉爽,比闷在舱房里舒服得多。 桌上,正中便是那钵冒着袅袅热气的清炖狮子头,旁边是虾皮冬瓜、醋熘白菜、鸡头米糖水,还有一碟船上自制的酱黄瓜和两碗晶莹的米饭。 顾昭之被请来时,看到这简单却充满心意的布置,还有那钵香气扑鼻的狮子头,微微一怔,连日来紧绷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侯爷请坐。船上条件简陋,只能做些家常菜,给侯爷换换口味。”林晚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顾昭之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狮子头上。他拿起汤勺,轻轻舀起一勺清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汤味清鲜醇和,带着猪肉经长时间炖煮后融于汤中的甘美,以及火腿和咸蛋黄赋予的复合咸香,温暖熨帖,直接慰藉了疲惫的身心。 他又用筷子轻轻分开一块狮子头。肉质果然酥烂至极,几乎不用咀嚼,便在口中化开,肥肉的润泽与瘦肉的鲜香完美融合,荸荠的脆爽和香菇的柔韧带来丰富的口感层次,咸蛋黄的颗粒感更是点睛之笔,咸鲜诱人。没有蟹粉的华丽,却有着家常的踏实与制作者的无比用心。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汤,一口肉,再配一口清爽的炒冬瓜或酸香的白菜,连日来的劳顿、紧张、案牍的枯燥、官场的应酬……仿佛都随着这温暖的食物,被一点点抚平、驱散。 他一连吃了大半颗狮子头,喝了两碗汤,米饭也用了不少。这是自漕弊案发以来,他胃口最好的一餐。 林晚昭见他吃得香,心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嘴角不自觉地漾开笑意。 “很好吃。”顾昭之放下碗筷,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比扬州任何一家的狮子头,都合本侯胃口。”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是客套。但从素来挑剔、言辞吝啬的顾昭之口中说出,便是极高的赞誉了。 林晚昭脸颊微红,心里甜丝丝的,轻声道:“侯爷喜欢就好。这狮子头,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舍得花时间,用心慢慢煨。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就像他办案一样,耐心布局,等待时机,雷霆一击。林晚昭在心里默默补充。 顾昭之似乎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运河上逐渐沉入暮色的风景,享受着这难得的、脱离了一切公务烦扰和阴谋算计的宁静时刻。 晚风拂面,带着水草的气息。远处有渔火点点,近处船桨划水,发出规律的哗啦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又渐渐黯淡下去,星河初现。 “江宁快到了吧?”林晚昭轻声问。 “嗯,明日下午便可抵达。”顾昭之道,“江宁……是另一个天地。” 六朝金粉,十代繁华。那里有更庞大的织造局,更复杂的官场生态,也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秘密和……故人线索。 “不管是什么天地,总有好吃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林晚昭笑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听说江宁的盐水鸭、牛肉锅贴、梅花糕都极有名呢。” 顾昭之看着她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由莞尔:“嗯,到了便去尝尝。” 两人又闲坐了片刻,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月交辉。林晚昭收拾了碗筷,顾昭之也起身回了舱房。 这一顿简单的船上晚膳,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觥筹交错,只有一钵用心煨炖的狮子头和几样清淡小菜,却比任何豪华宴席都更能抚慰人心。 脱身谢宴席,狮子头慰劳。这不仅是对顾昭之辛劳的犒赏,也是两人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与关怀。在奔赴下一个未知风雨的航程中,这份舌尖与心间的温暖,将成为支撑彼此继续前行的、最坚实的力量。 官船破开平静的运河水,向着江宁的方向,稳稳驶去。船舱内,有人安然入梦;船尾厨房,似乎还残留着狮子头的温暖余香。而前方,那座古老的都城,已在水天一色的尽头,隐隐露出了轮廓。 第377章 江宁“访”织造,云锦耀华光 官船在翌日下午,准时抵达了江宁府(南京)的漕运码头。与扬州东关码头的喧嚣杂沓、充满江湖气不同,江宁码头规模更为宏大,秩序也显得井然许多。码头官吏早就得了通报,恭谨地在岸边迎候。簇新的官轿和随从马车已准备妥当,将顾昭之一行接往城中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位于秦淮河畔、闹中取静的“瞻园”别馆。 瞻园原是前朝某位亲王的私家园林,后收归官府,经修缮后专用于接待朝廷要员。园内亭台楼榭,假山池沼,移步换景,清幽雅致,虽不及苏州园林的极致精巧,却自有一番皇都气象的恢弘与历史沉淀的厚重感。安排给顾昭之居住的“澄心堂”更是园中景致最佳处,推窗可见一池碧荷,远处则是蜿蜒的秦淮河影。 稍事安顿,洗去一路风尘,顾昭之便开始了在江宁的公务。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便是巡视江南织造局。 江南织造,并非仅仅负责宫廷及官员所需丝绸缎匹的织造,更肩负着监视江南官场民情、为皇室采办物资、管理皇家在江南的产业等多项重要职责,其主管官员(织造郎中)通常由皇帝亲信的内务府官员或特别信任的臣子担任,地位特殊,权势颇重。江宁织造局更是三大织造(江宁、苏州、杭州)中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一处。 次日,顾昭之便轻车简从,前往位于江宁城西南的织造局衙门。林晚昭此次也以“观摩皇家御用织造技艺、考察织工饮食”为由,获准同行。 织造局衙门气派非凡,高墙深院,门前蹲着石狮,守卫森严。得知钦差驾到,现任江宁织造郎中曹沾(年约四旬,面白微须,举止文雅中透着精明)早已率大小官员在门前恭迎。 曹郎中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引着顾昭之一行入内参观。先是在议事堂听取了关于江宁织造局近年织造任务完成情况、库藏、匠役管理、财务收支等方面的简要汇报。顾昭之问得仔细,曹郎中对答如流,数据清晰,显得管理井井有条。 随后,便去参观最为核心的织造工坊。还未进入,便已听到里面传来节奏分明的机杼声,嗡嗡作响,连绵不绝,仿佛一曲宏大的工业交响。 踏入工坊,眼前的景象令林晚昭震撼得几乎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厅堂内,光线明亮,整齐排列着上百张巨大的织机。每张织机前都坐着两到三名织工,有男有女,神情专注,手脚并用,熟练地操作着复杂的综片、梭子和提花装置。丝线在他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经纬交错,一点点地,将那些精美绝伦的图案“生长”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特有的微腥气息和淡淡的浆糊味道。墙上挂着许多已完成或正在织造的花本(图案设计稿),花卉鸟兽、山水人物、吉祥纹样,无不繁复华丽。 而最吸引林晚昭目光的,是挂在工坊尽头展示区,那几幅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能晃花人眼的云锦。 她曾在苏州锦云坊见过精美的苏绣和双面绣,但那更多的是平面的、针线创造的奇迹。而眼前这些云锦,则是立体的、用无数彩色丝线通过复杂提花工艺织就的、真正的“锦”! 曹郎中见林晚昭看得入神,便笑着引他们走近细观,并亲自解说:“林司丞请看,这便是江宁织造局独有的‘妆花’、‘库锦’、‘库缎’等云锦品种。其工艺之复杂,堪称织造技艺的巅峰。” 他指着一幅以金线、彩丝织就的“龙凤呈祥”图案的大幅妆花缎:“此乃‘妆花’,特点是‘通经断纬’,即纬线根据图案需要,随时换色,局部挖花盘织,故而色彩极其丰富,图案饱满立体,富丽堂皇,尤以大量使用真金、真银线为特色。这一幅,便用了三成赤金线。” 林晚昭凑近看去,果然见那龙鳞凤羽在光线下闪烁着璀璨耀眼的金色光泽,其他色彩也晕染自然,过渡精妙,整幅锦缎厚重华美,气度非凡,仿佛凝聚了日月精华。 又看一幅“百子图”的妆花缎。只见锦缎上,上百个孩童形态各异,或扑蝶,或戏莲,或放风筝,或斗蟋蟀,个个憨态可掬,栩栩如生,背景是亭台楼阁、花园树石,构图饱满,寓意多子多福,吉祥喜庆。织造之精细,令人叹为观止,仿佛能听到画中孩童的嬉笑声。 “这要织多久?”林晚昭忍不住问。 曹郎中道:“像这样一幅复杂的‘百子图’妆花缎,两位熟练织工日夜赶工,也需近一年方能完成一寸见方。这一整幅,怕是耗费了数年之功。一寸云锦一寸金,所言非虚。” 林晚昭咋舌。这不仅是技艺,更是时间、耐心和无数心血的凝聚。 她又看了些“库锦”(全用金、银线织出图案,金碧辉煌,多做镶边或服饰点缀)和“库缎”(单色提花,光泽柔润,质地厚重),无不精美绝伦。 顾昭之也静静观赏着,目光深沉。这些华美的云锦,不仅是奢侈品,更是皇权、财富与顶级工艺的象征。织造局每年耗费巨资,供养着数千工匠,产出这些价值连城的织物,供应宫廷,赏赐臣僚,乃至作为国礼。其间的利益、管理、乃至可能存在的贪腐弊案,同样是巡察的重点。曹郎中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内里是否如账目所示那般清明,还需进一步查证。 不过,此刻他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赞道:“江宁云锦,果然名不虚传,巧夺天工。曹郎中管理有方。” 曹郎中连忙谦逊:“侯爷过奖,皆是匠人们心血,下官不过尽本分督促而已。” 参观完织造工坊,曹郎中又引他们去看了染丝坊、挑花结本处(图案设计部门)、库房等地。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匠人各司其职,物料堆放整齐,账目清晰可查,至少表面上看,无可挑剔。 末了,曹郎中在织造局内的“撷芳阁”设了便宴招待。宴席的规格比扬州盐商漕帮自然要雅致含蓄得多,菜式是精致的淮扬官府菜,但所用器皿、摆设,乃至侍者的衣饰,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与织造局的身份十分相符。 席间,曹郎中谈吐风雅,对织造工艺、江宁风物、甚至诗词书画都颇有见解,与顾昭之交谈甚欢,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仿佛真的只是一次上级对下属工作的寻常巡视与友好交流。 林晚昭一边品尝着美味的金陵盐水鸭(皮白肉嫩,咸香入味)、炖生敲(鳝鱼经木棒敲击后炖煮,酥烂脱骨)、瓢儿鸽蛋(将鸽蛋打入挖空的冬瓜盅内蒸制,清新雅致)等菜肴,一边暗暗观察。这位曹郎中,给人的感觉是精明能干、处事圆滑、滴水不漏,与扬州漕帮雷五爷的草莽气、盐商汪会长的市侩豪奢截然不同。这才是真正的官场老手,想要从他这里找到破绽,恐怕不易。 宴席结束,回到瞻园澄心堂,已是华灯初上。 顾昭之站在窗前,望着秦淮河上的点点画舫灯火,沉默不语。 林晚昭端来消食的雨花茶,轻声问:“侯爷,今日观织造局,觉得如何?” 顾昭之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外示光鲜,内里……尚需细查。曹沾此人,不简单。账目做得太漂亮,反而让人生疑。织造局每年用度浩大,采买丝线、染料、金箔,支付匠役工食,其中可操作之处甚多。且其与江南官场、乃至京城内务府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转身看向林晚昭:“不过,今日亦非全无收获。至少,看到了这江宁城水面下的冰山一角。而且……”他顿了顿,“在织造局的匠役名册中,墨砚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名字——一个二十年前因‘手脚不净’被逐出苏州织造局的老挑花匠,后来竟在江宁织造局下属的染坊做了管事。此人年轻时,据说与京城某些琉璃厂、古董行的人相熟。” 林晚昭心中一动:“侯爷是怀疑……” “只是巧合,未必有关。”顾昭之眸色深邃,“但既来了江宁,这些蛛丝马迹,总要去探一探。明日,你随我去拜访几位江宁本地的耆老和退隐官员,他们或许知道些陈年旧事。” “是。”林晚昭应道,又想起那幅华美绝伦的“百子图”妆花缎,忍不住道:“那云锦真是美极了,尤其是那幅‘百子图’,看着就让人欢喜。” 顾昭之闻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旧平坦的腰腹间飞快地掠过,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淡淡道:“嗯,寓意是好的。” 林晚昭并未察觉他那一瞬间的微妙神色,还在回味云锦的华光,心中想着,若将来有机会,能得一小块云锦做点什么就好了……脸忽然有些发热,赶紧打住念头。 江宁访织造,云锦耀华光。这六朝古都的繁华底蕴与精妙工艺,令人目眩神迷。然而,在这璀璨光华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影与秘密?顾昭之的江宁之行,在欣赏这顶级艺术的同时,探查真相的脚步,也未曾停歇。 夜色渐深,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隐隐传来。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寂静的夜幕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探索者的深入。 第378章 秦淮“夜”泊舟,灯影浆声遥 拜访江宁耆老与退隐官员之事,进展并不如预想中顺利。这些老人大多年事已高,对朝廷派来的钦差虽然恭敬,但言谈谨慎,涉及数十年前的旧事,尤其是可能牵扯到京城权贵或宫廷秘闻的,更是讳莫如深,要么推说年久记忆模糊,要么顾左右而言他。顾昭之虽有所获,得到了一些关于当年江宁官场人事变动、某些家族兴衰的零星信息,但与父母旧案直接相关的线索,依旧渺茫。 织造局那边,表面依旧平静无波。曹郎中每日都遣人送来时新瓜果、精致点心,态度殷勤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但越是如此,顾昭之与墨砚越是觉得,这平静之下必然有鬼。只是对方行事周密,暂时难以找到确凿的突破口。 连日的公务奔波与人情周旋,让顾昭之眉宇间的郁色又重了几分。林晚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追查旧案如同大海捞针,巡察织造又面临铜墙铁壁,其中心力耗费,难以言表。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蜻蜓低飞,似有大雨将至。顾昭之处理完一批公文,揉了揉额角,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林晚昭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进来,见他神色疲惫,便提议道:“侯爷,听说秦淮河的夜景乃江宁一绝,尤其是夏夜乘船游河,凉风习习,能解暑热。不如今晚我们去看看?就当散散心。” 顾昭之转过身,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又看了看窗外压抑的天色,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整日困于案牍,出去透透气。” 林晚昭心中一喜,连忙去准备。她知道顾昭之身份敏感,不喜欢张扬,便让墨砚安排了一艘干净朴素、不引人注目的小型画舫,又准备了些简单的茶点水果。 傍晚时分,雨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天边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反而让夜幕降临得更早些。华灯初上时分,他们从瞻园附近的一处小码头登上了画舫。 画舫不大,舱内布置简洁雅致,一张小几,几个蒲团,窗明几净。船娘是一位四十来岁、手脚利落的妇人,话不多,只安静地摇橹。 画舫缓缓驶离码头,融入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船流之中。 白日里略显沉寂的秦淮河,此刻仿佛苏醒了过来。两岸酒楼茶肆、秦楼楚馆,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歌喉、莺声燕语隐隐传来,交织成一片旖旎浮华的背景音。河面上,各式画舫游船穿梭往来,有大如楼阁、装饰华丽的官船商舫,有悬挂彩灯、传出欢声笑语的歌妓花船,也有像他们这样安静游览的小舟。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被桨橹搅碎,化作满河流动的碎金,与天上稀疏的星子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梦幻迷离的画卷。 “这就是‘十里秦淮’了……”林晚昭倚着船舷,望着眼前流动的灯河,轻声感叹。与她想象的“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凄清不同,眼前的秦淮是热闹的、鲜活的、充满世俗欲望与文艺气息的,是一种复杂而独特的美。 顾昭之坐在舱内小几旁,并未向外张望,只是静静地听着水声、桨声和远处隐约的乐声,眉宇间的郁结似乎在河风的吹拂下,稍稍舒展了一些。 船娘将画舫摇向一段相对清净的河道,避开了最喧闹的花船聚集区。这里两岸多是些老宅民居的后墙或私家园林的临水亭台,灯火稀疏,绿树掩映,显得幽静许多。只有他们这一叶扁舟,在宽阔的河面上缓缓漂游,桨声欸乃,水波轻荡。 林晚昭回到舱内,在小几对面坐下,斟了两杯清茶。又取出食盒,里面是她下午特意准备的几样清爽茶点:雨花石汤圆(用糯米粉染色做成雨花石纹样,内馅是黑芝麻)、秦淮八绝中的两样——小巧的鸭油酥烧饼和五香豆,还有几样时鲜水果。 “侯爷,尝尝这个。”她将雨花石汤圆推过去。那汤圆做得小巧玲珑,外皮呈现自然的灰白、赭石、墨绿等斑驳色彩,宛如一颗颗真的雨花石,在灯光下晶莹可爱。 顾昭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外皮软糯适中,内里的黑芝麻馅香浓流沙,甜度恰到好处。“心思很巧。”他点评道。 “是跟驿馆的厨娘学的,说是秦淮河边小吃摊上的花样。”林晚昭笑道,自己也吃了一颗,满足地眯起眼。 两人慢慢吃着茶点,喝着清茶,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船橹划破水面的声音,看着窗外流淌的灯影。 远离了官场的虚与委蛇,远离了案牍的枯燥烦闷,也远离了追查真相的沉重压力,在这小小的、移动的方寸天地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只有茶香、点心甜香、水汽和微风。 林晚昭偷偷看向顾昭之。他侧脸对着窗外,轮廓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长睫微垂,神情是少见的放松与平和。这一刻,他不像是那个手握权柄、心思深沉的安远侯,也不像是那个背负血仇、执着追凶的顾家子孙,倒更像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贵公子。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昭之转过脸来。四目相对,林晚昭像做贼被抓到般,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热,假装专注地去看窗外的灯火。 顾昭之并未说什么,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 画舫悠悠,穿过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桥。桥洞下回声荡荡,更显幽深。偶尔有较大的画舫从旁驶过,带起的水波让小船轻轻摇晃,船檐悬挂的小灯笼也随之晃动,光影摇曳。 “侯爷,您看那座桥,”林晚昭指着前方一座单孔石拱桥,“是不是叫‘文德桥’?听说古时候很多文人墨客喜欢在桥上赏月赋诗。” “嗯。”顾昭之应了一声,忽然道,“你读过杜牧的《泊秦淮》么?” 林晚昭点点头:“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她轻声吟诵出来。 “商女不知亡国恨……”顾昭之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悠远,“如今这秦淮河上,歌声依旧,不知唱的是哪朝的曲,又入了何人的耳。”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寂寥。林晚昭心中微动,明白他或许是联想到了朝堂政事、国家前途,又或许是想起了自身家族与这王朝兴衰的某种关联。 “但总有人是知道的,也总有人在做些什么。”林晚昭看着他,认真地说,“就像侯爷您,不辞辛劳,巡察漕运,整顿弊政,追查旧案……都是在为这个朝廷、为百姓做实事的。‘后庭花’有人唱,但也总有人,在努力让这地基更稳固些。” 顾昭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一种朴素的力量。是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或许就是他们这类人的宿命。但能有这样一个人,理解并支持着他选择的这条艰难道路,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他伸手,为自己和她重新斟满了茶,举起杯:“以茶代酒。” 林晚昭也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似乎都融在了这清茶与灯影之中。 画舫继续缓缓前行,不知不觉,已游了近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星。两岸的喧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更显清晰的桨声水声。 船娘将船摇向一处僻静的河湾停泊,说让贵人好好歇息赏景。这里几乎听不到岸上的声音,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蛙鸣虫唱,静谧得能听到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顾昭之走到船头,负手而立。林晚昭也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夜风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淡淡清香吹来,沁人心脾。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墨色的河水,倒映着稀疏的星月和岸边的树影,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朦胧的光晕。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是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梦境。 林晚昭忽然希望,这船能一直这样漂下去,没有终点,没有纷扰,只有桨声灯影,和身边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秦淮夜泊,灯影浆声……若是太平年月,岁月静好,大约便是如此了。” 林晚昭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又有一丝甜意。她轻声应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顾昭之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仰头,望向更深远的夜空。他的侧影在夜色中,显得孤清而坚定。 夜渐深,凉意渐浓。林晚昭怕他着凉,轻声提醒:“侯爷,起风了,回舱里吧?” 顾昭之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秦淮河,转身回了舱内。 画舫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码头缓缓驶回。回程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安宁柔和,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无需言说的秘密。 靠岸,下船。回到瞻园澄心堂时,已近子时。 洗漱安歇前,林晚昭将一枚小小的、绣着兰草的安神香囊放在顾昭之房门外的小几上(这是她下午顺手绣的),没有惊动他。 这一夜,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似乎还萦绕在梦中。有人卸下了些许疲惫,有人心中添了几分缱绻,也有人,在静谧的深夜里,将某些决心锤炼得更加坚定。 秦淮夜泊舟,灯影浆声遥。这短暂的偷闲时光,如同旅途中的一处温柔港湾,让饱经风霜的旅人得以喘息,也让同行者之间的羁绊,在无声的陪伴与理解中,悄然加深。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公务仍需继续,迷雾仍需拨开。但至少今夜,有灯影如梦,浆声似歌,慰藉着前行者的心。 第379章 贡院“思”前路,昭昭心所向 秦淮夜游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次日,江宁城便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势之大,仿佛天河倾泻,连日不绝。雨水冲刷着古老的街巷,秦淮河水位暴涨,浑黄的河水奔腾汹涌,失去了夜间的旖旎温柔,显露出其作为自然水道凶猛的一面。码头暂时封闭,许多户外活动也被迫取消。 顾昭之不得不暂停了大部分外出拜访和勘察的计划,留在瞻园澄心堂处理文书,梳理连日来收集到的信息。大雨困住了脚步,却困不住思绪。织造局的疑云,父母旧案的线索,漕弊案可能延申出的更多黑手……千头万绪,在雨声中不断交织碰撞。 林晚昭也没闲着。她向瞻园的管事打听,得知园内有一处不小的藏书楼,便时常过去翻阅一些关于江宁历史、风物、民俗的书籍杂记,希望能从中发现些有趣的饮食典故或是对顾昭之查案有帮助的蛛丝马迹。偶尔,她也会在小厨房里,利用本地食材,尝试还原一些在书中看到的古法菜肴或点心,既是消遣,也是为顾昭之变换口味。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顾昭之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廊下看雨。雨水顺着檐角滴落,连成串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园中草木被雨水洗得碧绿油亮,空气清新湿润。 林晚昭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糖藕走过来,见他站在廊下,便笑道:“侯爷,歇会儿吧。尝尝这个,用的是江宁本地的老藕和糖桂花,蒸得糯糯的,甜而不腻。” 顾昭之接过,藕片软糯,中间的糯米晶莹,渗透了桂花的甜香和藕的清气,确实可口。他吃了几片,忽然道:“雨小了,陪本侯出去走走。” “现在?”林晚昭看看天色,“去哪儿?” “去贡院看看。”顾昭之道。 江南贡院?林晚昭有些意外。贡院是科举考场,与顾昭之目前所查之事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但她没有多问,立刻去准备雨具和便服。 江南贡院位于江宁城东南隅,靠近夫子庙,是明清时期中国最大的科举考场,可容纳两万多名考生同时应试,规模宏大。即便在雨中,远远望去,那片森严规整的建筑群,依旧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的气息。 因为并非科考时节,贡院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侧小门,有兵丁把守。顾昭之亮出钦差身份,守卫不敢阻拦,恭敬地请他们入内,并叫来一位留守的老书吏作陪介绍。 踏入贡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广阔而空旷的庭院,以及庭院两侧那密密麻麻、排列得如同蜂房般的号舍。号舍是一间间极其低矮狭小的砖木格子间,每间不过四五尺见方,高不足六尺,仅容一人转身。里面只有两块可以拼接的木板,白天做桌,晚上做床。这便是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梦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奋斗之地。 细雨无声地飘洒在青石板地上,浸湿了号舍斑驳的墙面。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气息,寂静得有些压抑。想象着成千上万的考生,在炎夏或寒冬,被锁在这一个个狭小逼仄的格子里,连续数日,绞尽脑汁,书写着决定命运的文章,那种压抑、艰辛甚至绝望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老书吏引着他们沿中路前行,经过“明远楼”(监考官员了望指挥之处)、至公堂(主考官办公场所)等建筑,一路讲解着贡院的历史、规制和科考流程。顾昭之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承载了无数人悲欢荣辱的建筑和号舍,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晚昭跟在他身侧,看着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号舍,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科举,这条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凝聚了多少家庭的期望,又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与梦想?成功者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耗尽心力,可能终老仍是一介白衣。比起现代相对多元的晋升渠道,古人想要改变命运,途径实在太过单一和残酷。 他们登上明远楼。楼高三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贡院。细雨如烟,笼罩着下方那片整齐划一、却又显得无比孤独的号舍海洋。 “侯爷为何忽然想来贡院?”林晚昭忍不住轻声问道。 顾昭之凭栏远眺,良久才缓缓开口:“看看这天下士子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想想他们为之奋斗的‘前程’是什么。” 他顿了顿,“十年寒窗,只为金榜题名,入朝为官。然则,官场又是何等光景?扬州漕弊,江宁织造……身在其中,有多少人能不忘初心,持守本分?又有多少人,一旦掌权,便成了他们曾经可能痛恨的蠹虫?”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刻的审视与淡淡的悲凉。他自身便是这官场顶尖阶层的一员,亲眼目睹甚至亲手惩治了其中的腐败,感受自然比常人更加复杂深刻。 林晚昭默然。她知道,他不仅是感慨,或许也是在叩问自己——在这条路上,他是否还能保持初心?他追查父母旧案,整顿漕运,是出于公义,还是也掺杂了私仇?未来若掌更大权柄,又将如何自处? “侯爷,”林晚昭看着他略显孤清的侧影,认真地说,“下官觉得,无论在哪条路上,最重要的不是起点或终点,而是行走时的心。就像这些考生,”她指着下方的号舍,“有人为光宗耀祖,有人为施展抱负,有人只为混口饭吃。初心各异,但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坚持下来,本身就需要极大的毅力。而入朝为官后,是成为栋梁还是蛀虫,或许……就看那份初心,是否被权力和利益磨蚀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侯爷您查案肃贪,或许起因有私,但所做之事,利国利民,这便是守住了更大的‘初心’——为官者的责任与良知。至于将来……下官相信,侯爷定能明辨是非,持心以正。” 顾昭之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细雨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这庄严肃穆却又略显压抑的贡院之中,她的这番话,如同一缕清新的风,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迷雾。 “你倒是看得通透。”他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晚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官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若是换了下官自己,是绝不愿意来这号舍里关几天的,想想都憋闷。还是做我的厨子自在,研究好吃的,看到别人吃得开心,自己就高兴。现在嘛……还能帮着侯爷做点事,更有意义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穿越一场,能在古代凭手艺立足,甚至有机会参与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如小林庄、酒坊、协助查案),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顾昭之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当下生活的满足与对未来的坦然,心中微微一动。她似乎总能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简单而快乐的定位,并且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份“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的纯粹与韧性,是他所欣赏,甚至有些……羡慕的。 “若你是男子,可愿来此博个功名?”他忽然旧话重提,问得却比上次更加认真。 林晚昭毫不犹豫地摇头,笑道:“还是不要了。且不说女子不能科考,就算能,我也不是那块料。背书作文,可比琢磨一道新菜的火候难多了。我还是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烟火气,人情味。” 她顿了顿,看向顾昭之,眼神真诚,“而且,现在这样很好。能跟着侯爷见世面,学东西,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还能……帮上一点忙。这就够了。” 她的回答依旧简单直接,却再次清晰地表明了她的“心所向”——不是庙堂之高,而是庖厨之乐、人情之暖,以及……陪伴他走过这段艰难旅程的当下。 顾昭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细雨中的贡院,那些密密麻麻的号舍,仿佛化作了一个个模糊的符号,代表着世人汲汲营营的“正途”与“前程”。而身边这个人,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小道”。 然而,这条“小道”上所展现的智慧、勇气、善良与坚韧,却丝毫不亚于任何一条“正途”。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更能抚慰人心,照亮前路。 雨丝渐密,老书吏提醒楼高风大。顾昭之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离开贡院时,雨又大了些。马车等候在外,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返回瞻园。 车厢内,顾昭之闭目养神。林晚昭以为他累了,便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的街景。 良久,顾昭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晚昭耳中: “你说得对。心之所向,便是前程。无论是庙堂,还是庖厨,守得住本心,做得踏实事,便不算虚度。” 林晚昭转过头,见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但她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嗯”了一声。 贡院思前路,昭昭心所向。这一场雨中的贡院之行,没有直接推进任何案件,却让顾昭之在审视士子命运与官场生态的同时,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身边人的可贵,并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进行了一次内心的确认与加固。 雨水能暂时困住脚步,却困不住思想的驰骋与心灵的成长。当马车驶回瞻园,雨幕之中,似乎有些东西,变得更加明朗坚定了。 第380章 夫子庙“尝”小吃,雪儿嗅“异”香 贡院之行带来的沉静思索,被接连数日的滂沱大雨困在了瞻园之内。直到第五日头上,天空终于放晴。连日大雨将天地洗涤得格外澄净,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被水汽浸润过的白墙黛瓦、青石板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江宁城仿佛焕然一新。 困守多日,众人都有些憋闷。见天气转好,顾昭之便道今日无事,可去城中逛逛。目标自然是与贡院毗邻、闻名遐迩的夫子庙街区。 夫子庙,即孔庙,是供奉和祭祀孔子的地方,历经兴废,如今不仅是文化圣地,更是江宁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区和小吃荟萃之地,素有“不到夫子庙,枉来江宁城”之说。 依旧是一身便服,只带了墨砚和两名扮作随从的护卫,林晚昭也换了身轻便的鹅黄衫子、月白裙子,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清新俏丽。她还带上了那只自从京城就一直跟着她、乖巧通人性的小猫雪儿。雪儿被养在瞻园这几日,似乎也闷坏了,被林晚昭抱在怀里,好奇地转动着冰蓝色的眼珠,打量着车外的景象。 马车在夫子庙街口停下。甫一下车,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扬州东关街的市井江湖气不同,夫子庙的热闹更偏向于一种文雅与世俗交织的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古玩玉器、绸缎布匹的店铺比比皆是,当然,更多的还是各色小吃摊铺和酒楼茶社,招牌旗幡迎风招展,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混合,勾人馋涎。 游人如织,有本地市民,有外地客商,更有不少书生学子模样的人,想来是刚从贡院那边过来,感受一下文化气息,顺便打打牙祭。 “果然热闹!”林晚昭眼睛发亮,怀里的雪儿也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子翕动,似乎对空气中复杂的味道很感兴趣。 “想吃什么?”顾昭之问,语气比平日温和随意。 “早就听说夫子庙小吃‘秦淮八绝’有名,今天可要好好尝尝!”林晚昭跃跃欲试。 所谓“秦淮八绝”,是指八家老字号小吃店的十六道招牌点心,两两一组,堪称夫子庙小吃的精华。他们便从街头开始,慢慢寻觅。 第一绝,便是永和园的黄桥烧饼和开洋干丝。黄桥烧饼形如螃蟹,外壳酥脆,内里层次分明,葱油咸香。开洋干丝则是将豆腐干切成细如棉线的丝,用鸡汤煨煮,口感软嫩,味道鲜美。林晚昭各要了一份,与顾昭之分食。烧饼酥香,干丝鲜滑,果然名不虚传。 接着是蒋有记的牛肉汤和牛肉锅贴。牛肉汤汤清味醇,牛肉酥烂;锅贴底面煎得金黄焦脆,内馅多汁,肉香浓郁。顾昭之对那锅贴颇为赞赏,连吃了两个。 六凤居的豆腐涝和葱油饼。豆腐涝就是豆腐脑,但江宁的做法更为细腻,调料也丰富,虾米、榨菜、香菜、辣油等,咸鲜可口。葱油饼则是香酥层层,葱香扑鼻。 奇芳阁的鸭油酥烧饼和什锦菜包。鸭油酥烧饼比黄桥烧饼更小巧,酥皮一碰即碎,鸭油香气独特。什锦菜包馅料丰富,青菜、香菇、豆干、木耳等,清淡爽口。 莲湖糕团店的桂花夹心小元宵和五色小糕。小元宵软糯香甜,带着桂花香;五色小糕用天然色素染成,小巧可爱,甜度适中。 还有魁光阁的五香豆和五香蛋,瞻园面馆的薄皮包饺和红汤爆鱼面等等。 林晚昭几乎是走一路,吃一路,每样只尝一点,却也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顾昭之胃口没她好,但也跟着品尝了不少,尤其对那红汤爆鱼面的鲜辣劲道颇为认可。 雪儿起初乖乖待在林晚昭臂弯里,后来大概是被香气和热闹吸引,挣扎着要下地。林晚昭便将它放在地上,用一根细细的绸带松松地系着,让它跟着走。雪儿很通人性,也不乱跑,只是这里嗅嗅,那里看看,对什么都好奇。 他们一路吃,一路逛,也进了几家文玩店铺看了看。顾昭之在一家卖旧书的摊子前驻足良久,翻看一些前朝的地方志和文人笔记。林晚昭则对一家卖绒花和剪纸的小摊很感兴趣,挑了几朵精巧的绒花打算回去送小桃。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他们走到了夫子庙街区相对靠里、靠近秦淮河支流的一条岔巷。这里店铺少些,人流也稀疏,多是些卖香烛、算命、特色酱菜或更本地化小吃(比如蒸儿糕、糖粥藕)的小摊。 林晚昭被一个卖冰糖蜜汁藕的摊子吸引。那藕煮得通红透亮,浇着浓稠的蜜汁,撒着桂花和芝麻,看着就诱人。她正要上前买,一直乖乖跟在脚边的雪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浑身的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警告声,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斜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卖油炸臭豆腐的小摊。 那臭豆腐摊生意似乎不错,油锅沸腾,炸得金黄的臭豆腐散发着独特的气味,不少路人掩鼻快步走过,也有好这一口的围着购买。 “雪儿,怎么了?”林晚昭蹲下身,轻轻抚摸雪儿的背,试图安抚它。雪儿平时很温顺,对食物尤其感兴趣,哪怕是味道重的,也顶多是好奇地闻闻,从未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抗拒和警惕。 雪儿没有理会她的安抚,依旧紧绷着身体,冲着那个方向,发出更清晰的低吼,甚至试图向后挣脱绸带,仿佛要远离那个摊子。 顾昭之和墨砚也注意到了雪儿的异常。墨砚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顾昭之和林晚昭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臭豆腐摊以及周围。 摊主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干瘦老汉,系着油腻的围裙,正忙碌地翻炸着豆腐,对这边小猫的异常毫无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顾昭之眉头微蹙,低声问:“雪儿以前怕臭豆腐?” “不怕的。”林晚昭肯定地摇头,“在京城时,街边也有卖,它顶多凑近闻闻就走开了。从没这样过。” 不是怕味道,那就是对气味中某种特定的东西产生了强烈反应?猫的嗅觉远比人类灵敏,能分辨出许多人类无法察觉的气味。 顾昭之目光微凝,对墨砚使了个眼色。墨砚会意,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个摊位,假装要买臭豆腐,实则仔细地观察着油锅、调料、摊主的手和摊位下的杂物。 林晚昭则将雪儿抱起来,退开几步,轻声安抚。雪儿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了一些,但依旧不安地扭动着,眼睛不时瞟向那个摊位。 墨砚买了一份臭豆腐回来,用油纸包着。他走近顾昭之,用极低的声音道:“侯爷,油和调料无甚异常,就是寻常菜籽油和本地辣酱、蒜水。但……那摊主用来添加在辣酱里的一种褐色粉末,气味有些特别,不完全是香料。而且,属下注意到,摊位下面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似乎还装着别的东西,盖着盖子,但缝隙里透出的气味……与那褐色粉末有些类似,更浓些。” 顾昭之接过那份臭豆腐,并没有吃,只是凑近闻了闻。除了臭豆腐本身发酵后的“臭”香和辣酱蒜水的味道,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某种草药或矿物燃烧后的焦苦余味,非常轻微,若非特意分辨,几乎被强烈的臭豆腐气味掩盖。 他将臭豆腐递给林晚昭:“你闻闻,除了寻常味道,可还有别的?” 林晚昭仔细闻了闻,她嗅觉也算灵敏,尤其是对食材气味敏感。起初只觉臭香辛辣,但静心分辨,果然也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和谐的怪异焦苦味,很淡,却让人有些不舒服。 “有,一点……像是烧了什么草药根茎,或者……劣质香料没处理好?”她不确定地说。 顾昭之眼神沉了下来。雪儿的异常反应,加上这可疑的气味……这小小的臭豆腐摊,恐怕没那么简单。那褐色粉末和瓦罐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给臭豆腐增添某种“独特风味”,还是……另有他用? 他想起墨砚之前夜探漕帮仓库时,发现那些可疑的制药原料。有些药物经过特殊处理,或许会散发出类似的气味。难道这摊主,与那些事有关?还是巧合? “墨砚,派人盯住这个摊主,查清他的住处、日常往来、那粉末和瓦罐里东西的来源和用途。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顾昭之低声吩咐。 “是。”墨砚领命,悄然退开安排。 顾昭之又看了看那依旧冒着热油、散发着复杂气味的臭豆腐摊,对林晚昭道:“我们先回去。” 林晚昭点点头,抱着还有些不安的雪儿,跟着顾昭之离开了这条岔巷。 回瞻园的路上,原本因品尝美食而愉快的心情,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雪儿的异常和那可疑的气味,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头。夫子庙的繁华喧嚣背后,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侯爷,您觉得那摊主……”林晚昭欲言又止。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顾昭之道,“但雪儿反应异常,必有其因。或许,是意外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 他看向她怀里的雪儿,小家伙似乎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已经放松下来,正在舔爪子洗脸。“你这猫,倒是养得值了。” 林晚昭摸了摸雪儿毛茸茸的脑袋,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一次寻常的小吃之旅,竟会引出这样的波折。这江宁城,果然处处透着不简单。 回到澄心堂,林晚昭将雪儿安顿好,喂了它些小鱼干安抚。小家伙吃完,便蜷在窝里睡着了,似乎完全忘记了下午的惊恐。 顾昭之则立刻去了书房。墨砚很快回来禀报,已安排了两名最机警的暗哨,日夜轮班盯住那个臭豆腐摊主及其住所。 “另外,”墨砚补充道,“属下想起,前两日查阅江宁府一些陈年旧档时,似乎看到过一则记录,约莫是十五六年前,夫子庙一带曾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有家小吃摊的调料中被人混入了微量毒物,导致数名食客轻微中毒,后来查到是一个与摊主有私怨的同行所为。当时负责此案的,正是江宁府的一个老捕头,姓郑,后来因腿伤退隐,就住在城南。侯爷,您看是否要寻这位郑老捕头问问?他或许对夫子庙一带这些小吃摊的隐秘门道,知道得更多些。” 顾昭之目光一闪:“明日便去拜访这位郑老捕头。” 夫子庙尝小吃,雪儿嗅异香。一次轻松的美食之旅,却因一只小猫的敏锐直觉,意外触及了可能潜藏在市井深处的另一条暗线。这看似偶然的发现,是否会与织造局的疑云、父母旧案的线索产生某种关联?无人知晓。 但顾昭之的探查网络,又因此而悄然扩大了一张。这座古老的都城,在璀璨的历史文化与诱人的美食之下,其错综复杂的脉络,正一点点地,在他面前展开。 夜幕降临,瞻园重归宁静。而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与行动,却刚刚开始。 第381章 臭豆“藏”剧毒?险酿大祸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顺藤“摸”瓜藤,旧怨惹新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鸡鸣寺“祈”平安,素斋涤心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4章 燕子矶“眺”大江,心胸自开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归途“经”小林庄,新酒待君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温泉“沐”风尘,庄上小憩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7章 月下“对”账册,红袖添香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庄户“感”恩情,秋收献新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策马“近”侯府,归心似箭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府门“迎”归人,仆役笑颜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御前“述”巡务,龙心甚嘉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小厨“炊”烟起,最是慰人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新菜“融”南北,巡游收获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书房“议”未来,蓝图共绘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成难民小厨娘把腹黑侯爷逗笑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