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镜》 第一章 逐鹿 从钱塘江溯源而上,便是一望无际的重峦叠嶂。 三百里外更是有那么一座州府,此州多山亦多水,因其山中多雾,得名“雾州”,这雾州境内不乏人迹罕至的溪流江滩,每每清晨雾漫江流,恍若仙境,身临其中,更是能叫人糊涂了年岁。 溪畔礁岩、残阳石壁,一块石壁矗立水中,两行潦草大隶如界外飞来一般,石裂文成。 “黄粱修行几度秋,孤峰独坐看人间。” 这两行字也不知何人所凿,虽刻在山寺之外,却颇有一番意境。 脚步声渐起,一名高大老者缓步走向城中溪畔大院的一处老宅。 行至门前,他突然一怔。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院子里拥出几个人来向他问好。 “学台老爷”、“老知县您来了” 长随小心翼翼道:“老爷勿怪,我同他们讲过您的规矩,可他们仍然坚持要来。” 老者向这几人扫了一眼,登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门前立着的四个人,一位是县里蒋师爷的侄儿、一位更是与知府大人都沾亲带故,另外两位,一位是从前县里大户顾氏的嫡长子,只有那个站在最旁边一人,是位没什么背景的读书人柳生,不过就连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精心装饰的礼盒。老者心知,他们几个都是即将启程前往杭州参加院试复试的书生。 那位蒋师爷的侄儿见众人不语,暗自一番斟酌,首先开了口。 “按说,我等是不应该搅扰大人休息的。可小生私下打听了一下,去岁今年的府试的最后名单是大人敲定的,如此算来,大人不光是我等县试的主考,更是我等四人的提携恩师。于情于理,我等也应该在启程前过来拜谢一下恩师。” 在场之人互相望了一眼,面色一松,都觉得蒋生说的话十分得体,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者迟疑了一下,微微示意长随,穿过院子慢慢向里屋走去,长随见状,也将这四位书生一一让进屋子。 屋子并不大,几个人一齐进来就显得有些局促了。柳生四下打量,这屋子就是比起他家那破屋也好不到哪儿去,东屋算是这所老宅子里光线最好的一间了,有两座不大不小的书架,桌上摆着砚台纸笔,可东北角的墙上却挂着些竹篾农具,看来是耕读之家。 就在他分神之时,其余几人已将各自的拜师礼放在了堂桌上,束手站在一旁。 长随从院里搬来两张长凳,老者也落了座,可目光却停在桌面的礼盒上。 蒋生笑了笑,不慌不忙解释道:“老师,您素有清名,所以盒子里都是一些我等这些年的习作文章和些不足道的点心,劳烦您抽出时间替我们几个指点一番,好了却我等的心愿。”说话间,蒋生已将自己的拜师礼拆开了一角。 老者默然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里带着一丝惆怅,像是要穿透这老宅的土墙望向远方,叹了口气:“这些点心,不便宜吧?” “值不了多少钱,”蒋生意味深长的说,“老师,时移世易,我们永远是您的学生呀。” 老者眉毛一动,“时移世易”这四个字背后意思他岂会听不出来?时移世易,门无强荫,家有幼孤……,蒋生的意思很明白,若此番杭州的院试复试帮了他,他今后也会如邱成子那般返璧报答。 老者笑了笑:“你有这份心思,不如用心读书。” 蒋生一怔,有些尴尬的看着老者。 老者继续道:“你们几位呀,不管是大户子弟还是出身贫寒、无论之前的五场县试还是后来的府试,凭的都是自己的真本事,今天你们去考的是院试,将来就有可能成为一名世人仰慕的秀才,直至去杭州乡试成为举人,继而进士及第,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既然你们今天喊我一声老师,我便与你们说几句吧。” 几人一听此言,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我十四岁加入郭子兴的红巾军,后来随太祖南征北战,打过倭寇打过陈友谅也打过张士诚,太祖不止一次讲过,宋、元的灭亡,便灭在相互攀比、拉帮结派的混账风气上,以至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却田连阡陌。你们几位皆是清华毓懋,所以老师不能鼓励你们的这种想法。文章可以留下,把点心都带走吧。” 众人沉默不语,纷纷将目光望向地面。 “也许你们还有一层心思,此番主持院试的杭州学政于谦是我从前做学台时候的得意门生,我若肯出面说句话,或是留个条子给你们,人家未必会不买我的帐是吧?” 蒋生被说破了心思,心里一惊,急忙辩解。 “老师何出此言,我等决无此意。” 老者点点头:“那就好,抓紧时间回去温习功课吧。” 大家如释重负,纷纷告辞而出。 “等一等,你叫做柳浩然?” 那个读书人柳生一怔,慢慢缩回了手,他看见老者正盯着自己礼盒上的名帖。 “浩然正气,这是个好名字呀。不过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好像很难。” “晚辈……,晚辈没有门路,日子过得的确十分清苦。” “嗯,别的我也帮不了你,我这儿的这些藏书你今后可以尽情浏览,看不懂的也尽可以问我。今后若能考上秀才,仅凭田产免税这一项,你一家人就衣食无忧了,更何况秀才每月还能从官府领钱领米,只是我希望你要永远记得你今天的这份清苦,天下间比你清苦之人不知还有多少,今后你学业有成,莫要忘记了你自己的名字。” 柳浩然是最后一个走出小院的,他回头虚望一眼,叹了口气。 不多时,长随也告辞走了,小院子重新寂静了下来。 老者缓缓起身,重新来到院子,一眼就发现个顽皮的小脑袋躲在水缸后面。 “青儿,你在哪里喽?” “嘻嘻,在这里!”水缸后面一阵清脆的嗓音,一个穿着旧袄子的小男孩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圆圆的脸上生着一对酒窝,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甚是讨人喜欢。老者见到孙儿心情大好,便朝小男孩招了招手,“青儿呀,你过来!” 小男孩咯咯一笑,着急着跌跌撞撞扑向老者。 “爷爷,我衣服上的补丁太难看了,小朋友都笑话我。” 老者缓缓摇摇头:“青儿啊,这叫艰苦朴素,这是一份光荣,记住了?” “哦,我记住了。” 小男孩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懵懂。 老者心中一动,注视着男孩的小脸,又一字字说。 “青儿呀,从今天起,跟爷爷读书识字好不好呀?” 小男孩想起家里头那满墙的书牍,不禁撅起了嘴巴:“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玩。” 老者微微一笑,信口哄道:“青儿呀,书中自有神仙度。一个人只要会读书认字,就能像天上的神仙那样腾云驾雾,自由自在,你说好不好呀?” “神仙?”小男孩想了想,反问:“神仙都是什么样的?” 老者捋须笑了:“那些神仙呐,整天只要吸风饮露就饱了,可以不食五谷。还可以腾云驾雾,自由自在的在天地间遨游,在那个遥远的仙境呀,日月光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那里四季如春,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所有的人都能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着,长生不死。你说当个这样的神仙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小男孩高兴起来,连蹦带跳。 老者看着男孩高兴的模样,也展眉笑了。 云卷云舒、光阴如梭,转眼许多年头过去了。 这一日晨雾渐散、苍山凝露,溪畔远处的丘陵尽头,半轮红日徐徐升起,贯穿城里的这湾溪水被金色的朝霞一映,清澈通明、光色晃眼的向北荡涤而去,与那缓缓东逝的长水在县城前的码头汇成一处,相互交织着、拍击着码头的柱石。 便在这湾溪流的一侧,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独自坐在溪旁望着天空发呆,单薄的土布衣裳被溪水浸透,青一片乌一片的,又有些像是染色不均的缘故。他光着脚,身旁摆着一双旧鞋,鞋背被小心翼翼的叠放在一起,看来是家道中落。 时过境迁,此时他望着天上悠然的云朵,不由得出了神。 这少年便是李元青,他在想这世上别地方的云朵,是不是也是和雾平县一般模样?这般一琢磨,他便突然又想起了那仙境天国的传说。说实话,他现在不知道有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如果能出去闯荡一番,即使要受多少坎坷磨难,他都不怕。 小溪的另一侧是一条长街,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稀少,几家生药铺、茶叶瓷器店都门板紧闭。只有徐记茶馆店的两个伙计早早忙活开了,一个十分勤快的将打水烧茶,另一个则悠哉悠哉的拿着鸡毛掸子收拾着门面桌椅。 那两个伙计忙活了一阵,拿着鸡毛掸子的老伙计拭了拭洗得发白的衣裳,斜倚着门板慢慢的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冲那个年轻的伙计点头示意。那年轻的见状,当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就着老伙计身边坐了下来,操着并不熟练的乡音问:“郑二哥,有什么招呼?” “日头早了些,坐下歇歇吧。” 老伙计干笑一声,卖弄似的冲着溪对岸努努嘴:“瞧见了么?” 年轻的伙计探了一眼:“呦,这是哪家的孩子,不怕冷么?” 老伙计目光一动,似笑非笑:“阿宝呀,你倒是猜猜这小娃的来历。” 年轻伙计谦逊的说道:“初来乍到,不敢在二哥面前没规没矩。” “能有这份心,那就对头喽。”郑二哥透出赞许的神色,“咱吃这口饭的,不光是在东家面前,在什么人面前都得收三分。这也是我们铺子里头的第一条规矩,看来你悟性不错,我也不吊你胃口了,那个小娃的祖父,可是从前本县的知县老爷。” “真的假的?”年纪伙计惊了,张了张口,“看不出来呀。” “我骗你做甚么?”这茶馆店终年客来客往,商贾官宦在此谈买卖议事,乃是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之地,郑二哥搓了搓瘦骨鳞峋的胸口,“那小子的祖父是个奇人,早年这县里闹了饥荒,他便私自开了粮仓放粮,结果被贬官下放,直到太宗皇帝的时候才重新起复,不过年纪大了,官运也就到了头了,真是自作自受。” 阿宝一震,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便追问:“这是真的假的?” “这笑话这城里头无人不知,我还能无中生有不成?”郑二哥捋了捋鸡毛掸子,漫不经心的说,“听说过‘一任清知府,八千雪花银’么,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 阿宝茫然盯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郑二哥笑了笑,道:“当个三年知府下来,只弄他八千两白银,那都算是清官了。为了搭救些不相干的平民百姓,把自己的大好钱途给丢了,值吗?” 阿宝不做声了,慢慢低下头去。 “刚我说的是咱们铺子里的第一条规矩,咱这儿一共有三条规矩。”郑二哥颇为满意的看了他一眼,“这我要教给你的第二条规矩是:莫管他人闲事,不是有句老话么: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我觉得,二哥您不应该笑话人家。” 一句抢白,郑二哥的笑意僵在脸上,脸颊上一道伤疤也不易察觉的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阿宝竟然迎着他的目光,“我记得我们村里的先生说过,前朝那些蒙元包税官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以致由最黑暗之时,诞生了以光明与烈火为教义的明教,我大明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信奉的正是明教,所以本朝的国号大明,取得也是正大光明的意思,可如今……” “说完了?”郑二哥不耐烦的站了起来,转身背过手去,“你要是想留下好好做,今后就别瞎琢磨这些玩意儿,要不然,别怪我让掌柜的把你给轰走!” 说罢,郑二哥兀自便走进了铺子。 就在他们说话的光景,一个与李元青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来到了溪对岸。 他悄悄摸到李元青背后,伸手就挠。 李元青猝不及防,身子一挺打了个转,倏地捉住背后的少年。 “步富贵,你个臭小子,走路怎么没声!” 步富贵哈哈大笑:“哥,昨天说好的呢,还去不去了?” 李元青也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胸脯:“废话,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人迎着清晨清冽的空气,并肩而去,这少年名字倒是挺喜气,他俩的老子都在刘老爷庄上做工,因此两人也是多年的玩伴了。这些年两人将这雾州城附近的地方都玩了个遍,这段时日,两个人竟迷上了去后山的乱葬岗探险。 不多时,便离开了熟悉的大道,顺着偏僻的小径越走越深。 眼看着周围渐渐没了人影,两旁的草木愈来愈高,前方几株梧桐树伸开枝杈,遮蔽了大半天光,春风料峭,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可这风吹在两人脸上,却是格外的寒冽,两人心里不免都萌生出退意。 “哥,昨天可太险了,咱们踩的那个坟头……,我半天都梦见鬼了。” 李元青被步富贵说得心里发毛,故意大声说道。 “怕什么,邪不胜正!我跟你讲,咱们大好男儿,就该手持三尺青锋,挥剑荡平当世污浊!嗬,嗬嗬!”一边说,李元青一边捡起路边的枯枝,左右挥舞起来,给自己壮胆。 步富贵不好再说了,从身后摸出带来的柴刀擎在手中,又看了李元青一眼。 “哥,你不说有一件打鬼的神器么,哪儿呢?” 李元青咧了咧嘴,从怀里摸出个铁胎的弹弓,这弹弓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是规矩工整,手柄上衔着一只黄铜虎吞,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气势。 步富贵咽了口唾沫,劈手从李元青手里抢了过来,翻来覆去打量个不停。 “哇哇哇,这宝贝厉害了!” “那是,这宝贝上过战场,镇邪!” 步富贵一听,胆气立刻豪壮起来,高高擎起弹弓,大步往乱葬岗走。 “唵嘛呢叭咪吽,妖魔鬼怪全给老子闪开了……” 两人一路唱着不着调的歌儿,前方渐渐现出了一片荒凉的山岗。山岗由北向南,鳞次栉比的隆起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土包,层层叠叠,混在一块儿难解难分。其间稀稀落落的生着些槐树杨树,树底下无不生满草皮苔藓。 两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互相拉着手远远站看,好似指点江山一般。 “哥,你看那边那座坟,是新的!” 李元青找了找,立刻发现了端倪,不远处的有座新坟从杂草地里高高隆起,崭新的黄泥土与周围的土色截然不同,坟前一地的纸钱看着就叫人心里有些堵,李元青不自觉移开了目光。便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两人左手边的树林里树影一晃,竟倏然跃出只雪白的小鹿。 李元青不敢声张,悄悄拍了拍步富贵。 步富贵也瞧见了,牢牢盯着那头鹿,紧张得满脸通红。 “哥,你那弹弓打得了么?”步富贵压低了声音。 李元青慢慢弓下腰拾了块石子搭在弹弓上。 这时,小鹿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叼着一撮嫩草,与两个人六目相对。 双边都怔住了,小鹿首先回过神,撒开蹄子一溜烟去了。 两个人不假思索,也立刻追着去了。 说来也怪,这头小鹿明明可以轻轻松松甩开两人,却是跑一阵等一阵,似是有意等两人追上,这只白色的精灵在树林间忽起忽落、忽近忽远,始终与两个人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两人顺着林子越走越深,林间雾气袅袅,树影绰绰,渐渐迷失了方向,又追了一阵,竟连那头鹿也不见了。 ? ?因为后续大纲完整度的需要,前几章必须草灰蛇线、伏脉千里,可能有些读者读起来会觉得比较零碎,可其中看似琐碎的这些细节会与结局形成深层的呼应,所以考虑再三,为了提高作品的连贯性和深度,还是坚持了这种叙事方法,也希望能增强读者阅读时因寻找线索而生的参与感。 第二章 铁虎臣 两人迷失在林间。 步富贵道:“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等李元青开口,他的肚子抢先一阵咕咕。 “哎,哥,幸好我这儿还有两个窝窝头,一人一个吧。” 李元青接过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一半是淡的,一半是咸的,原来都是步富贵这小子的汗。不过他三两口就咽了下去,仍是不解饿,干巴巴的望着步富贵:“还有吗?” “没有了。”步富贵辩白似的摇摇头,又抬头穿过树梢看着天空。 “哥,咱们天黑前回得去吗?” 李元青心里咯噔一下,回过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我们是不是玩过头了?你想想看,一路过来好像连个村子都没看见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里的恐惧。 “只怕我们今晚,要在山里头过夜了。” “哥,我爹常说山里有狼,咱们得想办法找个山洞,生一团火起来好过夜。” 李元青点点头,旋即四面张望,指着附近一座山。 “步富贵,你看那座山。” “怎么了?” “那座山是不是比较陡峭?” “哥你别文绉绉的了,什么叫陡峭?” “你看那山峰的边缘,发现没有,那是座石头山。” “是了,只有那样的石头山下面才能有山洞嘛!” 两人不敢耽搁,一个捡起树枝打草,另一个拿柴刀开路,向着那座巍峨的山岭而去。尽管他们俩个又累又饿,脚下又崎岖难行,却不敢停下来歇息,如此匆匆走了有半个多时辰,两人越走越高,四下渐渐出现了一些爬满藤蔓、生着青苔的岩石。 这时候,两人发现山坡下不远处满是芦苇丛,一条茫茫江水泛着白色的流光向西而去。 直到瞧见这条江水,两人总算是放下心来,只消顺着这条江水走,无论如何都能回去。 心中有了主意,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旋即被一望无际的草黄色芦苇吞没了。 两人在这片芦苇荡中穿行了许久,脚下泥泞,越走越见吃力。 入目皆是一色随风打晃的芦苇花,四下一片寂静,偶尔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儿打鸣,反而更显静谧。两人不知什么缘故,都有些紧张起来,便在这时,一阵风打下两人面前的一大片芦苇,此时再看这山,方觉得这山生得直上直下太过古怪,如同被利斧劈开一般。 李元青一怔,问:“富贵,你听大人说过附近有这样的山么?” 富贵的目光也被这山给牢牢吸住了,他用力的想了想,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晓得,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怪的山。” “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你看这日头,应该过了中午了。” 说着,步富贵的目光忽然一直,绕开李元青,死死盯住他身后那一片坡地。 “嘿,快看那坡子上,好大的桔子树!” 李元青回头一看,远处那坡上果然有一棵硕大的桔树,结满了黄灿灿的透熟桔子。 微风吹来,隔着老远都能嗅到一阵那种熟透了的桔子才有的香气。 李元青又惊又喜,与步富贵目光飞快的碰了一下。 步富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腿就跑,李元青不甘落后,紧紧跟着步富贵追出芦苇地。这时候,出现在两个人眼前的又是一道陡坡,坡面分外整齐,走近一瞧,原来这陡坡竟似那雾州城的城墙似的,是以一块块大石块垒筑成的,大概是年代久远,缝隙间偶有顽强的杂草探出头来,迎风生长。 “富贵,这上面好像是个大城池!” “太好了,总算是能碰见人了!”步富贵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急得想要快些攀上去。 两个人接连爬了几次都又失败了,没办法,这道造型古怪的石墙约摸有两丈那么高,坡度看着似乎上得去,可石块与石块的缝隙之间填着不知名的封泥,十分坚固,连柴刀也插不进,两人不得不放弃攀爬,老老实实的顺着这道石墙另寻上去的路。 可要从这道石墙底下绕过去,一路上又都是异常茂盛的荆棘。 步富贵用柴刀在前面开路,两个人好不容易终于沿着墙根找到缺口爬上了去,李元青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来这上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大概有一整座城池那么大的样子,却仅仅散落着几间房子的断壁残垣。 而除了之前看到的那棵老桔子树附近有一片不算大的野林子之外,竟再找不出几棵像样的的大树来了。 整片旷地上,除了那些高不过膝的野草,只是东一丛、西一丛的生了着些半个人高的灌木丛,在山坡的穿崖风中猎猎抖动。 两个人倒也没多想,肚中饥饿,便一齐顺着墙砖往老桔子树那边走去。 这时候,突然一只野兔从满是瓦砾的野草中窜了出来,吓了李元青一跳。冷冽的山风掠肩而过,吹得李元青身上单薄的衣裳猎猎急抖,他不禁绝望的向那座石峰望去,这一峰一城,就如同一把高高的靠背椅,两个人此刻正在椅子的座上。身后广袤的天穹下,这座石峰好似被天公垂直劈开似的,黑灰色的山崖壁立千尺,站在如此巍峨怪异的山崖之下,李元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生怕那石峰砸将下来。 这时候,步富贵突然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咱们迷路了,你还笑得出来。” 李元青瞅他盯着自己的屁股,反手一掏,顿时一怔。好好的一条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了条大口子,不用说,肯定是刚才坡下走那片荆棘地的缘故。 他心里一紧,又扯过裤边低头看了两眼,一阵心痛。 “哥,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早跟我一样打赤膊不就好了。这皮肉破了还能再长,这衣裤坏了,可就再长不好了!” “不早提醒我?” 李元青呼啦一下就将衣裳裤子都脱下来。 “好了好了,吃桔子吧,给你。” “嗯,这桔子真甜呐,天上那些仙人吃的仙丹,估计也不如这个甜吧?” “哈哈哈,不过哥,吃完桔子咱们可得想想办法呀!” 李元青说:“我们有手有脚,总有办法回去的。” 步富贵信手抓起块碎瓦丢进一边的草丛。 “哥,咱们今晚上怎么办,我怕这地方闹鬼。” 话音刚落,山中忽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真是一语成箴,步富贵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两个人害怕起来,急忙在一堵矮墙后面藏了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躲了一会儿,就再没听见那瘆人的笑声了。 “哥,好像没动静了。” “不行……,我得过去捡上桔子皮,不能叫鬼给发现了。” “嗯。” “哥,你这又是做甚么?” “当然是把桔子皮埋了呀!可不能叫鬼看见了,好了,这下安全了。” “哥,你做事可真是小心,今后要是让你得了什么大宝贝,嘿嘿,肯定丢不了。” 李元青仰起头来,突然又被步富贵一把拉了下去。 “快蹲下来,哥!” “怎么了?” “你瞧那边!” 李元青顺着富贵的目光探头望去,只见那江边的芦苇地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两男一女来。 左边一个铁塔般的光头汉子,浓眉大眼,面相甚是凶狠,还牵着一匹大白马。 这白马通体雪白,只在马尾的毛色乌黑,额头上又带着一撮黑毛,白马之上一男一女,那坐后面的男子是个行商模样,与一同乘马的妇人似是夫妻,妇人体态婀娜,一双眼更是大而妖媚,顾盼之间撩人遐想。 这时候,李元青开口了:“白忙活了,他们好像根本不是鬼。” “你怎么晓得?” “听说鬼怕太阳,你看他们不怕。” “别起来,那个光头好像很凶的样子,我们再等等看。” 正说着,下面几个人也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来到了石墙跟前,男女都下了马。 这时候,那光头的汉子往上面打量了一眼,不紧不慢的滑出一步钻到马儿腹下,再起身一顶,竟将那白马整个儿扛过肩头。而那浑圆的大白马显然受惊不小,“咴儿咴儿”叫唤个不停,四蹄舞动,在半空中挣扎。 李元青与步富贵大吃一惊,都在想:“这家伙好大的力气!” 便在这时,那汉子突然又闷哼一声“起!” 这汉子也不知练得什么功夫,余音未落,竟驮着马儿几步跃上了石墙! 要知道那马儿骨架高大,比起平常码头出没的马儿少说也要高出半个头,长得又壮,亏这汉子竟能将它扛上来。李元青和步富贵一齐瞪圆了眼珠子,这下可更不敢出来了,不约而同往矮墙后面的灌木丛里挤了挤。 光头汉子恶狠狠的向周围扫了一眼,并没有察觉到两人。 李元青暗想:“幸好埋了桔子皮,要不然被他发现可不妙!” 光头汉子从肩上卸下白马,那马儿受惊不小,甫一落地就挣扎想跑,却被那光头汉子一把扯住缰绳。 马儿“咴儿”一声长嘶,左右扭动起来,把那条缰绳绷得笔直。 可那铁塔般的恶汉嘿嘿一笑,故意松开另一只手,只凭一只手扯着缰绳,狂怒的马儿撅着屁股猛地一扯,又用劲一蹲、一提,可无论它如何挣扎,始终挣脱不开。 李元青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也愈发庆幸自己刚才的顺手之举。这时后面那个美妇也纵身一跃,两个起落,也犹如飞燕似的轻松上了石墙,她一边从汉子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安抚着白马,一边往马兜里头取来绳索丢给坡下的行商,行商想必常年走南闯北,很利索的就爬了上来。 “想不到铁大哥的轻功这般高明!” 美妇替那行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娇笑起来。 “那还用说,世人只知道我大哥铁虎臣的金刚神功,却不知他的轻功亦是登峰造极!”行商眉飞色舞的向那美妇夸口,“当年祸害江南六省的花花太岁花无邪,江湖上另有一个绰号叫‘花不留手’,也叫‘滑不留手’,屡屡犯案却能逍遥法外,据说是因为一身轻功无人可及。不过呀,老天让他撞见了我大哥,他纵然跑了两天两夜,还是被大哥追上废去了他的一双探花手,从那以后,江湖上就再没有花花太岁了。” “不光是单打独斗,名震江湖的金刚神功更是人人仰慕的神功,”美妇狡黠的笑了笑,“江湖传言当年叶留宗挟福建数百矿民在寿宁银矿造反,被五千官兵团团围于二龙山,眼看走投无路,却有一位绿林高手连斩朝廷三位将军,一路保着叶留宗杀出重围,依奴家所见,此事非铁大哥不足以为。” 这两件皆是铁虎臣平生得意之事,他听了不免大笑。 “哈哈哈,你们猜的不错,此事亦是铁某所为!” 第三章 风水 “铁大哥果然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美妇微微一笑,又不紧不慢的说,“不过,铁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先有叶留宗,后有邓茂七造反,绵延福建、浙江、江西三省,聚众十多万,虽最后还是被朝廷剿灭了,却也连累了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弟妹,你这话说的可不对,”铁虎臣皱了皱眉,“这都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争了,”行商出来和稀泥,数落那妇人,“铁大哥好心好意来帮我们做事,你如何非要与他争辩?要我说,咱们赶紧取了那些要紧的宝物才是正事!” “亏得你还知道那些是要紧的宝物?”美妇狠狠瞪了行商一眼,不一刻,又咯咯娇笑起来,“这里也没有别人,咱们大家不妨把话先说清楚,你这位义兄口口声声管那伙土匪叫做义军,奴家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忙,不要他帮也罢!” “你糊涂!”行商懊恼的一甩手,忙又转向铁虎臣,“大哥呀,你听我说,云飞燕她只是妇道人家,她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铁虎臣脸上带着冷冷的微笑,幽幽地说道。 “其实我也早已是不吐不快了,这一路上她先是指桑骂槐屡屡说义军的不是,继而百般说朝中那些阉党奸臣的好话,以她的举止和江湖经验,绝非什么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 行商脸色一变,云飞燕倒是不慌不忙。 “那铁大哥觉得,奴家会是什么人呢?” 李元青与步富贵离这三个人颇远,根本弄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到他们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吵嘴。在他们看来,那光头的汉子模样凶恶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多半是强盗一类的角色。 倒是那美妇一眼望去跟个女菩萨似的,那行商想必又是知书达理。 每每与这恶汉争吵,便令他们两人提心吊胆,生怕这强人会在这荒郊野岭行凶作恶。这时候的李元青还不知道,这个铁虎臣今日的一个举动,将会直接改写了他的后半辈子。 “江湖传闻,王公公手下党羽遍布天下,号称五虎、十孩儿、五百义孙……” “咯咯,想不到铁大哥知道的不少,不错,王公公正是奴家的老祖宗。” 铁虎臣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云飞燕承认得那么爽快,不免怒火中烧。 他又把目光射向行商,一字一字的质问:“王威!你莫非也是……” 王威叹了口气,低头躲开了铁虎臣灼人的目光。 “大哥,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做锦衣卫只是……,为了混口饭。” 铁虎臣盯着他,加重了语气:“你忘了从前那些阉党如何残害百姓了?” “我没忘记,”王威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想,只想活下去罢了……” 云飞燕见行商这般窝囊,轻笑一声。 “铁大哥,王威说你嫉恶如仇,奴家倒是觉得,您对我家老祖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家那位老祖宗,可是这天底下最慈祥信佛的老人。” “住口!”铁虎臣森然一笑,冷冷道:“再提那个老阉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云飞燕并没有理会他,依旧面不改色。 “铁大哥兴许不知道,当年王威他在河北做买卖赔光了本钱,好在身上有些功夫,只得流落街头卖艺,又被恶霸欺负,将他打成重伤,那个时候你这位做大哥的在哪里?” 铁虎臣一怔,看了王威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先前的狠厉。 “后来,王威得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的照顾,好歹挺了过来,不过一身功夫却废了,他想回家也没有盘缠,就干脆跟着那两个乞丐一起到处要饭,有一年冬天金陵大雪,老乞丐冻死了,小乞丐也得了风寒,他发疯似的到处求人救那个小乞丐,可小乞丐还是死了,他自己也几乎冻毙街头,那时候你这位大哥的又在哪里?” 王威想起当年之事,眼眶一热,扭过头去。 铁虎臣见王威的模样,不由心生愧疚,回想自从自己神功大成之后,这些年行走江湖,到处行侠仗义,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找找自己这位义弟。 云飞燕把目光从王威身上移开,望向铁虎臣。 “老祖宗常说,人生在世,立身处世要讲两个字,一个是忠、一个是义,干爹对奴家、对王威都有救命之恩,所以在这个世上,谁都可以说干爹和老祖宗的坏话,唯独王威和奴家不行,更何况,你们两人多年未见,他又如何知道你这些年与义军的那些瓜葛?” 铁虎臣仰起头来想了想,道:“好,铁某答应过你们的事,绝不反悔!” “铁大哥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大丈夫!”云飞燕笑吟吟的看着他,“不过,你可愿意再发一个誓?” “你说什么,还要我发誓?” 这铁虎臣自从神功大成之后,纵横江湖未逢敌手,因此自视甚高,从未说过一句不算数的话,也更不肯轻易许诺。 “不错,铁大哥若不肯发誓,这个忙奴家和王威便不要你帮了。” 铁虎臣想了想,道:“你说吧,你要我发什么誓?” 李元青隐隐听见三人的对话,瞅见铁虎臣时而义愤、时而感慨,心中也不像之前那般害怕了,他从小在爷爷身边毕竟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既有朴实的农夫,也不乏显贵,以这几人的说话方式,他推测这个铁虎臣不但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坏人,反倒是个豪侠! 其实在李元青的心里,他是十分佩服这种豪侠的,毕竟他知道爷爷从前也曾是这般的英雄。 “奴家要你指天发誓,此地的宝物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决不可让第四个人知晓,否则无论我们三人之中哪个走漏了消息,我们三人都会一齐惨死!” “匪夷所思,你这誓言简直是不讲道理!” 这边铁虎臣则皱了皱眉,云飞燕要他说的这誓言实在有些太过恶毒。 按他往日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搭理这种无理要求的。可这时候,王威忽然开口:“大哥,你不要怪她,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来的路上我就问过你,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解救天下人的疾苦,你会不会去做?” “若真有这样的机会,铁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大哥果然还是这么想的,”王威一脸兴奋,“实不相瞒,除了我和燕儿,朝廷并不知道此地的秘密,我们早就商量过了,只要得了地下的那些宝物,便将之平均分成两份,大哥一半,我与燕儿一半,有了金钱我和燕儿就能使钱疏通脱出役籍,如此的话,我们俩也就不用再做什么锦衣卫了。” “你说什么,你不用做锦衣卫了?”铁虎臣心中怦然一动,“你当真有这个打算么?” “大哥,你真当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好玩的么?若非迫于无奈,天底下有谁愿意去冒险办差卖命?” “既然如此,那好!”铁虎臣不假思索,立刻指天说,“铁某在此发誓,天下如果有第四个人知道此地的秘密,铁某便与你们俩一般,今日就死无葬身之地!” “燕儿,那我们告诉他罢……” “不错,铁大哥言出必行,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云飞燕笑吟吟的摊开了双手,“铁大哥,您看此地风水如何?” 铁虎臣四下看了看,又想了想。 “我看这儿有山有水,只可惜荒芜了些,如果多来些人家住在这儿就好了。” 王威心知铁虎臣不懂风水,顿时笑了。 “燕儿,你何苦为难我们大哥?”又向铁虎臣解释,“大哥,此地附近便是汉代张道陵炼丹的龙虎山,如此风水可不是凡夫俗子可以享用的,实不相瞒,越王勾践的王陵就埋在这儿。” 王威说完,径直越过李元青他们所在的灌木草丛,向那边的山崖走去。 李元青瞅见这个人过来了,急忙俯身下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像是捉迷藏一般有趣。 “越王勾践埋在这儿?难怪你之前说咱们这一路上看见的那些山崖悬棺,皆是上古越族人的崖墓。”铁虎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不免心想:“闹了半天,我这兄弟竟是要来盗墓,难怪这一路上如此神秘兮兮。” 一边想,他一边从云飞燕手上接过马儿的缰绳,牵着马儿也随他们向那座山崖走去。 第四章 王陵 走了一段,王威忽然咳了一声。 “大哥,你听说过勾践么?” 铁虎臣牵马徐行,见王威发问,不觉笑了笑。 “当然啦,这个勾践嘛,是个卧薪尝胆的大英雄!” 李元青这边听说勾践这两个字,心中不免得意,暗忖:“我从小便在爷爷的书架上读过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似这般被人打的一塌糊涂而后从零开始、从头再来,可比那种轻而易举的大获全胜痛快多了!”又想,“爷爷说勾践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整个越国就像是得到了一件聚宝盆一样,举国上下从一套套铠甲开始慢慢积累攒起庞大的家当来,这种蒸蒸日上的感觉妙不可言。” “大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其实这个勾践最是无情无义。他过河拆桥、兔死狗烹,范蠡为他复了国却被迫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文种辅佐他成就霸业,事了却被他赐死,如此无情无义,你说该不该掘他的坟?” 云飞燕也笑道:“铁大哥也无需顾忌太多,只当与我们一起劫富济贫便是。” “劫富济贫?”铁虎臣将眉毛一挑,“一个山里的古墓,能有多少东西?” “铁大哥你不知道,这勾践灭吴后称霸诸侯,乃是春秋五霸之中的最后一位。传闻他灭吴之前励精图治,灭吴之后却穷奢极欲,古人讲究一个事死如事生么,为了死后也能永享富贵,几乎倾尽越国国力替自己修造陵墓,以至于在其死后,越国短时间由盛转衰,从此一蹶不振……” 说话间,几人穿过大片斑驳的杂木草丛,来到巍峨高绝的山崖之下。 “大哥你再好好看看这儿,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铁虎臣四下看了看,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王威笑了笑,说道:“大哥,站在咱们现在这个位置,前有望,后有靠,我们前面这一大块坡修筑了一大圈斜墙,地形如同龟背,我们背后这座山崖又形似一块参天的石碑,因此两相结合起来便是赑屃负碑,我就这样说吧,咱们现在正站在赑屃的甲背上,你瞧,这赑屃的脑袋突出江去,好似正在江里喝水呢。” 铁虎臣一边听,一边看,果然顺着这个位置望去,面前那条大江泛着金色的光缓缓流淌,仿佛一匹金色的锦缎嵌在白茅掩映的芦苇丛中,在阳光下笼笼葱葱、蕴蕴茵茵。 而北面的山崖,则犹如刀劈斧削一般,形似一块巨大的石碑森然兀立在这一派温煦的景致之中,半空中那白云缓缓甫移,更衬得这山水的参差巍峨,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王威见铁虎臣仰头盯着山崖,又问:“看出来了吧,像不像赑屃背着一块石碑?” “我还是不太明白,什么是赑屃?” “龙生九子,这赑屃呀,长得似龟似蛇……,”王威想了想,干脆一跺脚,“对了,你就可以把它看做一只乌龟,一只长着龙王脑袋的乌龟!本朝其实也修过这种赑屃的石像,金陵的孝陵,驮着我大明太祖皇帝圣德碑的那只龟趺石碑,就是这神兽赑屃,不过,普通人修坟墓可不能用这个,用了就是僭越,要杀头的。” “嗯,你们既然打定主意要开这个勾践的坟,怎么空个手来?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好带个趁手的铁锹来,对了,你们怎么发现这儿的?” “这可是王陵!那种小玩意儿怎么能挖的开这地方?大哥你尽管放心,我们自有办法打开它。至于你刚才问我们是怎么发现这儿的,嘿嘿,大哥你也别觉得这儿偏僻,这儿附近本来还住着好些山民呢。” 云飞燕也笑了:“奴家早向周围的山民打听过,这一带从前是白石沟的地界,附近树深林密,到处都是峭壁深谷,太平日子也没有多少外乡人会过来。所以这儿常年盘踞着一伙山匪,就连附近方圆几十里那些村子里的山民,也都是半匪半民。” “等一等,”铁虎臣皱了皱眉,“什么叫做半匪半民?” “铁大哥,亏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连这也不晓得么?”云飞燕咯咯笑了几声,“如果没有附近的山民通风报信,白石沟那伙土匪怎么知道哪儿经过了什么人,那不跟瞎子一样么?所以这山里面的那些山民世世代代多少年了,都跟各个山寨的土匪暗地勾连着,家家都有兵器,有的还藏着土铳,碰见野兽就打猎,碰见独自行商的陌生客人么,嘻嘻……就抢!” 王威点点头:“燕儿说的不错,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官府根本管不了,几个月前这上清县地震了,白石沟附近雾气缭绕,地动山摇,等过了几日雾气散了,那些山民再翻山来看时,发现附近的高山塌了好几座,露出了这道山崖,这平白少了一窝附近最大的土匪,官府自然乐见,当作一件大功报了上去,上面当然知道下面的府县不可能有这个能力,便以为是叶留宗的残部还在活动,让燕儿下来调查,这才叫我们发现了这座王陵。”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个故事。” 王威笑道:“否则这道山崖生得这么古怪,哪怕是再偏僻,也早该被懂风水的人给发现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呐。” 铁虎臣点点头,再抬头打量这道石崖时,就不免多看了几眼。 就在他分神打量山崖的时候,云飞燕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一口寒光闪闪的短剑,不紧不慢的向着铁虎臣走了过来。 铁虎臣被那利剑的反光扫过,心头一凛,立刻提起一口真气反身转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 云飞燕莞尔一笑:“铁大哥不必紧张,奴家这是要打开墓道。” 铁虎臣将信将疑:“既是要打开墓道,你又拿这凶器做什么?” “奴家呀,是要给马儿放血,好用鲜血启动墓道的机关。” 见云飞燕说的颇为认真,铁虎臣犹豫了一下,任由她走过自己的身边。 大白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长嘶一声,想要奋蹄挣扎。 不过,云飞燕的刀更快,大白马惨嘶一声,雪白的长颈动脉中一道粗粗的血柱笔直激射而出,喷溅到两尺远的石壁之上,那马儿顿时失衡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四蹄直伸,一动也不再动了。 “快拿盆接血,待会还得再用呢!” 转眼间几个人面前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一股子血腥随即也随风弥散开来。 李元青与步富贵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步富贵拿手肘推了推他:“哥,那个女菩萨怎么好像比男的还狠?” 李元青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好像听他们说山里有土匪,我看他们三个很有可能就是土匪!” “土匪?”步富贵打了个寒噤,“那,那他们会杀我们吗?我们该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现在走,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更要命!” 第五章 封陵石 且说这边石崖底下。 先前被那马血喷淋的猩红石壁,随着鲜血的沁入,渐渐显露出一大副石雕。 这巨大的石雕先前被斑斑驳驳的藤蔓深苔所掩,铁虎臣并没有留意,这时候他才算是看清楚了,石头崖雕足有两人高,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不知名巨大鸟禽。 鸟首双眸凌厉,双翅展开有丈许,振翅奋天,气势磅礴峥嵘。而在这巨鸟的锋锐利爪之下,一头体态硕大的山熊一瘸一拐,满身裹满血浆残痰,正狼狈不堪的想要掉头远窜,甚至那林间猛虎、狐狼亦是一副惶恐模样。 铁虎臣看见雕像,皱了皱眉:“这雕的是什么东西,大鸟图?” 王威笑了笑:“越人崇尚飞鸟,常以鸟禽自居,将楚人比作狗熊、将晋人比作老虎,这副壁画大概就是说越王勾践傲视诸侯的意思。” 铁虎臣道:“明明是堂堂正正的人,非将自己比成鸟禽,真是笨得不行。” 王威干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铁虎臣顺着王威的目光,又发现这石头崖雕上,还凿着几行稀奇古怪的文字。 “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怎么不认识这些字?” “铁大哥,你当然不认识,这是用篆书写的。” 云飞燕笑盈盈的说了一半,忽然脸色一变,拉着王威扭头退了几步,捂住了耳朵。 铁虎臣心生警惕,也学着他们俩个倒退了几步。 还不等他伸手去捂耳朵,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怪响,响声足以裂穿金石,既似虎啸,又悠长如同龙吟,震得铁虎臣眼冒金星,他心中骇然,不及细想向后打了个筋斗,跃出十余步远,双腿方一落地,惊觉自己脚肚筋一麻。 原来他之前提防云飞燕之时,口中含着的一口真气并未松懈。 方才猝不及防,这巨响将这股真气震得在他脑中左右乱串,若换作初习内力之人非得筋脉错乱走火入魔,纵使行家也得好好坐下来调息一阵子不可,不过他内力深厚,稳住心神猛地又作一股新气,把先前那股乱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循着响声抬起目光扫了一眼,实在是没有想到,没想到这虎啸龙吟般的巨大动静,竟是从那雕着鸟禽的崖壁中传出来的。 声音愈来愈响,那巨鸟口之中怪声大作,势如山崩海啸。 这边李元青和步富贵早早捂着双耳,再加上远远躲在草丛之中,却是没有如铁虎臣这般遭殃。 铁虎臣盯着那只振翅欲飞的禽鸟,冷不防前方整块巨大的崖雕轰隆一声,四缝尘屑冲天而起。脚下的大地猛烈的颤动起来,就在这一片震颤之中,一条巨大条石“咔咔”作响,从崖下漫起的滚滚尘屑中徐徐吐出,剧烈的摩擦声震耳欲聋。 铁虎臣见势不对,赶忙向后跃去,轰鸣和滔天的扬尘与也如影随形…… 片刻之后,鸣歇尘散,崖下突兀的横亘出一块巨大的方条石。 怎么个大法?一丈见方,却足有十丈长。更叫铁虎臣诧异的是,如此庞然巨石用的竟然是一整块石料,更奇的是,这巨石还以考究的刀工雕满了图案,虽是年代久远,依然清晰可辨。只见这方条石的一面雕着大禹治水分治九州,另一面则是勾践三千越甲吞吴之举,四下前后簇拥着各路不知名的接引仙使,仙之人兮列如麻,好不热闹。 即便没有这些雕花,单凭如此巨物横亘在几个人面前,也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饶是铁虎臣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这机关惊呆了。 云飞燕笑意盈盈的从烟尘中漫步走出,以衣袖扇了扇四周弥漫的粉尘。 “铁大哥,这墓道已经开了,请吧。” 铁虎臣向云飞燕身后望去,但见随着前方飞尘逐渐散去,机关之后露出一条幽长甬道,不知通向山腹何处,铁虎臣犹豫了一下,慢慢向前走去。偏偏在这时候,从幽暗的甬道深处,一股冷风卷着潮湿的气息扑面涌来,将铁虎臣打得胡须倒卷。 他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寒意,猛然警醒,暗想:“一路上听他们俩个口中的言语,好像来了不止一次,这里头果真有什么麻烦,非我解决不可么?”又想:“我乃朝廷重金悬赏的要犯,他们若骗我先进去,再封上出口,那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必死无疑。” 这个念头一起,铁虎臣立刻便停下了脚步。 “阿威,我不想进去了。” 王威一怔:“大哥……,这是为何呀?” “这里面黑乎乎的,我看不清楚,心里很不踏实。” 王威想了想,拍了拍脑袋:“这个怨我,是我没给大哥说清楚。大哥你别看这条甬道现在看上去黑乎乎的,可再往里边走,甬道的尽头就有一道石门,那儿有一缸长明灯,把周围照的亮堂堂的,只要到了那儿,大哥心里就会踏实了……” 铁虎臣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心不在焉的扶着那方巨型机关条石左右打量,云飞燕似乎猜到了什么,从甬道口不慌不忙的折步来到这巨石的边上。 “王威,铁大哥的意思,你不明白么?” “燕儿,我不明白你这话……”王威说了半句,忽然也悟了,“哦!” 云飞燕笑盈盈的对铁虎臣解释起来。 “铁大哥是个细心人,这块大石头有个称呼,叫做封陵石,也叫封墓石、自来石,这是出入这座王陵的唯一通道。” 一听这话,铁虎臣终于把目光从巨石上移开了。 “哦,这石头还有学问?” “这石头当然有学问,”王威明白过来,也向铁虎臣解释道,“刚才大哥在那边看到的那几行字虽然看着像是篆书,却不是秦以后常见的小篆文,而是春秋时候的鸟篆文。大哥您请看,这边也有一模一样的几行字,我读给你听听,乘龙开兮天门,纷吾乘兮金云。孤回翔兮以下,杳冥冥兮东行……,这几句是说给勾践的那些子孙听的,要他们时常来打开王陵祭祀他,他将领着这些后辈们升天。” 铁虎臣一愣,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勾践是要他子孙时常来挖他的坟?” 王威摇了摇头:“不是挖坟,是祭祀!” “不错,其实就连本朝的皇陵,也是地下修坟地上修庙,春秋两大祭、平常动不动就是三小祭四小祭的,至于上古的那些王公当然也一样,视死如生。有的每年不停坑杀活人献祭,有的好一些,用三牲五牢就可以打发,可是这个勾践吧,即使穷尽越国修了这么大一座陵,死了还嫌不足,为了方便后世子子孙孙在他死后继续给他祭祀,便设下这可以反复开启陵寝的自来石。 “你说什么……,反复开启?”铁虎臣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机关居然是可以反复开合的!他心里愈发没底了,想了想,又问,“阿威,这块石头,大概会有多重?” “一百零八万斤。”王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一百零八万斤?”铁虎臣追问道,“怪了,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哥,那甬道里头勾践的寝宫门外,就立着一块当初修陵的石碑,碑上写的是清清楚楚,这么大一块自来石用的都是玄武岩,是七百个民夫与六十五个匠人就地取材,单这一块大石头就花了整整八年方才打造成功。呵呵,我知道大哥肯定又要问,这自来石既然这么重,方才又是如何开启的。” 这话正问到了铁虎臣心中,他不免用力的点了点头。 “大哥,那块石碑上说,当年主持修陵的商圣陶朱公,无意中在会稽的大禹陵之中得到了一群上古的越蛊虫,只要施之于山岳之中,便能移山填海,所以我和燕儿都猜测,恐怕这块自来石的里面,就有这巫蛊之虫,要不然……” “等等,你不会是想说这巨石能动起来,是靠巫术吧?”铁虎臣哈哈大笑。 “这越人的巫术与中原不同,”王威十分认真的说:“古书上说越人制蛊养蛊,必在五月五端阳日,以百种毒虫封入同一口缸中,而后终日向巫楚鬼神祷告,令这缸中毒虫互相吞噬,剩下的最后一只胜利者方能成为真正的蛊虫。或许封在这块巨石里边的蛊虫,又是由什么特殊的法子选出来的也未可知……” 第六章 守陵兽 铁虎臣听出了漏洞,“哈”了一声。 “难道这区区的虫子,封在石头里能不吃不喝活个上千年么?” 王威一愣,哑口无言。铁虎臣笑了笑,望向这块自来石,心想:“我倒要亲自试一试,看看这块巨石究竟是不是真有一百零八万斤!” 这般一想,他立刻气沉丹田,张开双臂,使出平生神力猛力去推。 可这块自来石岂止百万斤重?自是巍然不动。 步富贵看见铁虎臣的举动,悄悄与李元青计较:“这个莽汉,莫非是个傻子么?” 李元青低声道:“我们与他无冤无仇,别这么说人家,这样不好。” 这边铁虎臣心意坚决,又从体内逼涌出一股精纯真气,顿时他只觉双臂曲池、上廉、阳溪几个穴位滚滚发烫,一股巨力势如怒潮,通过他那一双铁手向那块自来石涌去,自来石纵然巨大,毕竟也只是块石头,受到这股巨力的挤压,便很快发出咔嚓一声大响,裂开了几道长长的口子,碎石飞溅,迸射满地。 王威变了脸色,急忙上前要拦住铁虎臣。 他哪知道这铁虎臣此刻浑身滚烫,王威刚一触碰,便闷哼一声,连连向后跌了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元青和富贵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都看已经是目瞪口呆。 “哥,这什么功夫呀,这么厉害。” “书上说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我还不信呢,现在信了!” “要不然,咱们拜他为师?” “嘘,小心那边看过来了。” 云飞燕见铁虎臣露出这等手段,目光一亮,喜不自禁。 铁虎臣皱了皱眉:“阿威,我运功的时候千万不可碰我,不要紧吧?” 王威缓缓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无妨,我又不是豆腐做的,走南闯北,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铁虎臣没多想,叹道:“想不到这石头真的那么重,莫非这世上真有巫蛊之术?” “也怪我们俩个没提前告诉你,这自来石一前一后雕的石像都是机关,咱们开门用的是前头,本来关门的时候再往这一头淋些血就能关上的,如今这机关坏了,怕是再关不上了。” “威哥,毁了就毁了吧。” 王威一边叹息,一边摸出火石当先往甬道里走去。 铁虎臣“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屑,也跟了进去。 如此走了有几十步远,王威引燃了云飞燕递过来的火把,甬道里头顿时亮堂起来,几个人又走了约摸百步,这边甬道尽头就露出了一段斜斜向下的石阶。 铁虎臣循着火把的光向下望去,只见两边石壁皆绘着异常精美的壁画,他仔细分辨,似乎画的几乎皆是上古封神大战的那些怪力乱神之事。 只是,这些壁画历经千年,居然色彩依旧十分鲜艳,铁虎臣不禁暗暗赞叹。 他伸出手去,往那画上的一只猛虎头上摸了摸,发现那画中的一双虎目微微隆起,不觉用力一抠,竟叫他抠下一颗鸽子蛋大小珠子来,铁虎臣举起那珠子在火光前凑了凑,倒吸了口冷气。 “这,这么大的珍珠……” “大哥,里头金银宝贝堆积如山,这区区珍珠算得了什么?” 铁虎臣听见云飞燕的话,愈发心中起疑,他复看了一眼云飞燕,加重了语气。 “金银宝贝堆积如山?看来,这里头的秘密不少,说吧,你们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李元青在外边远远听见铁虎臣说金银两个字,与步富贵碰了一眼,忍不住悄悄钻出了草丛。 不过这古墓的甬道里边黑漆漆的,没有火把谁敢下去,两个人急的团团转,只能焦急的在门口徘徊。 “哥,我们怎么办?” “记得咱们去捡稻穗的事么?先回去躲起来看看情况,没准他们一会儿满载而归,还能给我们掉块大银子呢。” “嗯嗯,就这么办!” 两个猫着腰一路往回小跑,眼看着草丛就在眼前了,步富贵面色忽然一变,一把拉住了李元青。 “不好了!你瞧,那三个土匪后面好像还跟着个尾巴。” 李元青顺着步富贵的目光望了一眼,立刻把脑袋一缩。 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樵夫模样的老汉腰里插着斧头,分开两边的芦苇钻了出来,只见他不停低头打量着脚印,渐渐将目光往坡上投了过来。 看来,是刚才那块大石头的大动静把这人给引了过来。 步富贵松了口气:“原来是个老伯,没事了,我们正好可以找他帮忙……” 还不等步富贵说完,那樵夫竟也施展轻功循着地上脚印来到坡下,一个箭步探了上来。 只见他左右观察了一阵子,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铜镜,往远处的芦苇荡打光。 芦苇荡里很快出来十几个蒙面人,这些蒙面人个个衣着光鲜,又都是虎背熊腰,身手矫健的家伙,这些人就没一会儿便来道了夯土坡的下面,先前那个冒尖的樵夫这时候又顺着坡子滑了下去,和那些蒙面人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哪儿是什么老伯呀,分明又是一群土匪。 李元青和步富贵这下子彻底老实了,两人挤在一起再也不敢吭声了。 甬道里边,王威和云飞燕碰了一下目光,云飞燕笑了一声。 “铁大哥,事到如今,我们俩的确也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和你说过的赑屃,也就是那只长着龙王脑袋的乌龟么?” “哦,就是那驮石碑的家伙?” “不错,这道石梯子的下面的山腹,除开祭祀用的享殿、就是勾践的寝宫了,在他寝宫的地上,铺满了一箱箱的金饼子,不过有一件难事,就是地宫里还有一头模样古怪的守陵兽,生的就跟那赑屃是一个模样,不但背上背着甲壳,就连脑袋上也披着厚厚的鳞片,刀劈不进、枪也扎不透。” “胡说八道,世上哪里有这种东西!怎么,莫非是真的?” “铁大哥,这头守陵兽虽然平日里一直在沉睡,可是一旦惊醒便会兽性大发,先前我们俩带了些人一齐下去,奴家是亲眼看着那怪兽如何逞威的,所幸奴家身手还算灵巧,几番交手,好歹都逃出命来。” “这个……赑屃,这么厉害么?难道就没了别的办法了?” “能想到的办法,我们俩都用过了,不光是寻常的兵器对那守陵兽没用,就连滚油、烈火、毒药,也都根本无法伤它分毫。” 王威迟疑了一下,犹豫着道:“我和燕儿思来想去,那个畜生之所以厉害,就厉害在它那张铁嘴之上,若有一个力大的勇士扣住它那铁嘴,想必就能制住这畜生了。大哥神功盖世,只要拖住这畜生片刻,我和燕儿便能在寝宫之中盗宝了……” 几人边说边沿着石阶来到了甬道的尽头,王威走在前边打头,很快引燃了一口大缸之中的长明灯,这长明灯的灯芯看上去足有麻绳般粗细,不一会儿便烧的火焰通明、直冲墓室的顶棚的琉璃石砖,乍亮之下晃得铁虎臣眼前一团金花。 “阿威,这长明灯不是应该万年不灭么?” “哈哈哈,”云飞燕娇笑一声,“我说铁大哥,你仔细看看这口缸,这缸里头的灯油就算是盛得再满,最多也只够烧个少天半个月的吧?这地方只有我们下来的一个出口,只要外头的那道自来石一封闭,这王陵里头能烧的空气也就只剩下那么些了,等里头的空气烧完了,长明灯自然就灭了,若非如此,我们这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壁画早该风化了,哪里还能保存到现在?” “嘘,燕儿,你说话小声一点……” 这时候铁虎臣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周围乍亮的环境,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面前洞开的石门之后竟是一座足以容纳一百多人的大山洞,山洞顶上巨石吊悬,天生一根五六人合抱的石柱子从上至下贯穿支撑着整座石洞,就在这石柱子的底下,一只三五间房舍那般巨大的乌龟被镇在这地宫的中央,似乎正在龟息、鼾声如雷! 虽然这守陵怪兽被那石柱子镇在地宫中央,可那颗龙王似的脑袋却看得铁虎臣心惊肉跳,这怪物也不知道究竟活了几千年,一颗龙头上覆满了银光闪闪的鳞片,偏偏又生了一张鹰嘴似的血盆大口,单单这一张巨口便足以吞下好几个人去,若仅仅如此便也罢了,它这口中偏偏又是倒生着满口獠牙,如此怪物,根本不似这世间应该存在之物。 这时候,也不知怎的,守陵兽鼾声一顿,在昏暗中耸动了一下,四爪扒拉得周围一阵响动,又开始继续打鼾。铁虎臣这才注意到,这守陵兽的四周,除了许多白骨之外,果真还铺着成堆的金饼、金砖、金币,在不远处长明灯的火光照射中,映得整座地宫金壁生辉。 第七章 塌陷 “大哥,一会你得千万小心它那张嘴,一旦它咬住你了,就不会轻易松口!” 铁虎臣也压低了声音:“那它如何才会松口?” “这东西惜食得很,只要你能挨过它前两口,屏住呼吸假装死了,它就不会再费力攻击你了,它一般可舍不得囫囵吞人,要不然它嘴边也不会留下白骨。” “既如此,如何不用肉食引它离开?” “这东西除了吃人、还是个寸步不离的守财呢,要不然怎么叫它守陵兽呢?只要是有人往里头走,它就会丢开嘴边的东西去啄靠近金银财宝的人。所以恐怕只有由大哥您这样身怀神功的好汉先替我和燕儿顶住这东西,我们才能有机会靠近。” 铁虎臣盯着那个守陵兽,心里仍是拿不定主意。 “大哥你瞧瞧那些金饼子,你想一想,这一块金饼子就有五斤,五斤就是五十两,能折成一千两白银!你知道一两千白银是多少钱么?如果换成白米,就可以供咱们洪同一整个县的灾民吃上三天!” 云飞燕见铁虎臣仍是在思索,便也笑道。 “铁大哥,这些年你名震江湖,甚么样的高手没有会过?一路上你说你击杀过饿狼,打死过猛虎,可那些终归都是肉体凡胎,你说你对手难寻,今日能够在此遇见如此庞然大物,岂非天意?” 铁虎臣一怔,是呀,那些寻常的猛虎爪牙在这赑屃面前算得了什么? 这赑屃纵然体型庞大,可自己也有金刚神功,并非没有一点胜算,若是能会一会如此庞然怪物,纵死也无憾了! 这般一琢磨,铁虎臣目光也越来越亮,这武痴竟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奇痒难耐,便伸手往背上一拍,揪出一只黏糊糊的小东西来。他凑过火光前比看一眼,竟是只小小的虫豸,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东西粘在他手臂上快速吸血膨胀,不一会儿,竟化作了蚯蚓那般大小。 不及细想,长明灯的火焰忽然一阵猛跳,铁虎臣心中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头巨大的守陵兽竟然苏醒了,好家伙,这守陵的赑屃正睁着一双犹如灯笼般的眼珠子,恶狠狠的打量着他们三个不速之客。 铁虎臣不及丢开那个蚯蚓,鼓起真气大喝一声,立刻穿过洞开的石门,一跃冲向了那头守陵兽。 这守陵兽似乎从没见过有人还敢主动招惹它,愣了一会儿,立刻伸出好似十支青龙偃月刀般的前爪一剪,掀得整个地宫金饼纷飞。 铁虎臣不退反进,整个人犹如一道闪电似的抢先来到守陵兽的面前。 守陵兽顿时大喜,扬起脖子猛地就是一啄。 就在这守陵兽的鹰嘴即将砸落之时,铁虎臣闷哼一声,周身猛然真气暴涨,奋力向上轰出一拳,一时拳喙交击,竟犹如两块金铁互相碰撞,火星进射!那守陵兽这一啄的力量何止千斤,竟被铁虎臣生生给抗住了。 云飞燕和王威来互相碰了下目光,一前一后趁机冲向守陵兽身边,从地上抓起一枚枚金饼,就拼命向远处的石门外丢去。这守陵兽纵然再厉害,毕竟被镇在原地多年,不可能越过石门来追他们,所以,只要将这些金饼丢出门外,这怪物就只能干瞪眼了。 这云飞燕原来是使飞镖的高手,只见她双手往地上一探,一扬手一枚枚金饼就跟长了眼似的被她打出石门外,只见她左一发右一发,手上越打越快,几乎打出了一整条金线似的,那石门外的甬道里噼噼啪啪响成了一大片,好似下了一阵金钱雨。 守陵兽瞧见身下动静,焦急的嘶鸣了一声。 它一边疯似的挥出利爪扫向那两个人,一边愈发用力的冲着铁虎臣又是一啄。 云飞燕和王威两个眼疾手快,不等守陵兽的爪风刮到便用轻功滚到了一旁角落,再一起落便逃出了石门,唯有铁虎臣避无可避,先前那一啄已经震得他虎口发麻,此时眼见守陵兽的巨喙旋风般的又向自己横扫过来,便扎下个马步,将一身金刚神功全无保留的尽数发挥出来,脸上青光一闪,整个人好似一尊铜像般硬生生的接了这一啄。 这次守陵兽显然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啄不动这人,便将铁虎臣整个人囫囵叼在嘴里,胡乱扭动着脑袋拼命的狠狠甩动,想要借由这股力量将口中的铁虎臣撕裂开来,铁虎臣被这怪物甩得是头晕眼花,却丝毫不敢松气,生怕自己真气一泄,便当真个像一块生肉般被它拦腰咬断撕碎了。 守陵兽本来力大无穷,可不知是不是休眠太久的缘故,几番动作下来,竟然有些气力不济,它连甩了几下,忽然将铁虎臣一丢,再将爪子一扫,径直将他轰击出了石门。 它大概想着自己既然啄不死这家伙,索性不让这些人进入自己的地宫便是。 几人猜出这赑屃的心思,一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赑屃满意的嘶鸣一声,仰天打了个哈欠,正欲休息,忽然惊觉腹中一阵绞痛。 赑屃一惊,莫非,镇在自来石里头的那个东西出来了? 都说十年鼋鱼百年鳖、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赑屃巨兽自从被镇在此地守陵,已经快有了两千年了,按说这赑屃是不死之神兽,可它亦是有天敌的,此时回想自己方才撕咬那个铁虎臣之时,一股熟悉的力量好像顺着那个家伙滑到了自己的腹中,此刻正在拼命吸食着自己体内的活力。 赑屃想起来了,方才那个铁塔似的汉子身上,好像粘着一只小小的蚯蚓!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蚯蚓,那是……禹王墓中镇压的上古血脉! 这边铁虎臣死里逃生,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拼命将自己身上的黏液甩去。 另一边云飞燕和王威则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袋子,兴奋着从地上捡起一枚枚金光夺目的金饼,又将这些金饼一块块抖落在袋子里头。 铁虎臣睁开眼睛,问了一句:“阿威,够了吧?” “够了、够了!大哥,这里足足有上百斤金子,哈哈哈,这笔钱足够我们下半辈子逍遥过活了!” “威哥!你胡说什么呢?这钱我们得分给穷苦乡亲们,是不是?” “啊,对对,没错!” 便在两人一唱一和时,守陵兽绝望的怒吼了一声,地宫之中随之一颤。 三个人一齐回过头去,只见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头守陵兽竟然就跟失了魂似的,双目之中再没有了先前那股狰狞的狠劲,不光是眼神、就连鳞片也快速黯淡了下去,原本高昂着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吸干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塑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如风中残烛般晃了晃,轰然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守陵兽那坚固的龟壳也被吸干了生机,它背负的整根石柱立刻砸穿了它的龟壳,而失去了这根石柱的支撑,地宫穹顶上大块大块的石头纷纷开裂砸将下来,将整个地面轰得碎石飞溅。 “怎么办?” 这时又是一块巨石砸下,将那守陵赑屃的龙王脑袋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 眼看着整座地宫即将塌陷,几个人抄起盛着金子的袋子,沿着甬道夺路而逃。 第八章 相马 几人飞奔出了洞口,身后的动静也渐渐消停。 逃出生天的王威,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忽然一头栽倒,袋子里的金子也洒了一地。 铁虎臣一愣,急忙回身扶住王威,用力的晃了晃。 “阿威,你怎么了?” 云飞燕伏下身子替他把脉片刻,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丹药,冷冷的抬起头。 “威哥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他可不像你,他是空有一副外表,骨子里却虚得很。所以这些年他练的一直是内家游龙气功,需要常年打坐调养,再加上方才又被你那金刚神功反噬,只怕今后会雪上加霜……” “既然如此,他方才为什么和我说不要紧?” “哼,他如何忍心埋怨你,让你自责?好在我看咱们这次拿出来的金子大概有五六十斤,折成白银估计也有六千多两,即便分成两份,也足可一辈子吃喝不愁了,今后我们辞了差事,隐姓埋名徐徐调养,未必不可慢慢痊愈…… 这时候,服下丹药的王威,慢慢缓过劲来。 “大哥……” “你别说话了,大哥真是对你不住。” “威哥,地宫里边的路已经全塌了,不可能再进去了。要不然,我们和你的好大哥就此先两清吧,他也能拿着这笔金子做他想做的事了。” “使得,使得!”王威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指着云飞燕,“快快分一半金子给我大哥,这是他该得的!” 铁虎臣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此番随你们下来,本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什么?大哥,这怎么行?” “铁大哥,依奴家看你还是收下吧,要不然不光是威哥,奴家心里也不踏实。” “不,铁某行走江湖,带着这么些东西更不踏实。阿威兄弟,这些东西权且当我寄存在你这儿吧,日后铁某在江湖上碰到什么难处,再找你讨要,你看如何?” “这……,好吧,大哥,既然你这么信得过我,我们就先替你存着吧。” 不多时,他们三个人开始收拾起地上散落的金子,那一个个金灿灿的大黄饼把李元青和富贵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么大的金子,能买多少糖吃呀? 可惜这三个人很快便将地上散落的金子收拾停当,分成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各自搭在肩上,顺着长长的自来石一个个转出身来。 云飞燕走在前边,她刚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不知是哪些朋友在此,何不出来与我们见见面?” “哈哈哈,怎么咱们大家就被发现了呢,云姐姐真是好本事呀!” 朗朗笑声之中,埋伏在附近的一伙人纷纷从藏身的野草地里聚拢过来。 云飞燕的美目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望着这些人,口气冷得象霜冰,一字字说道: “是你?田总旗,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姐姐闹出那么大动静,田某岂能不过来看看?” 云飞燕目光一寒:“这么说,你一直在跟踪我?” “呵呵,我这也是谨遵老祖宗的训诲,互相监督么,正好,王威也在,不如就让他来告诉我们,你们大老远的跑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来了?哎,等一等,你们俩后边这个光头怎么好像有些眼熟呀,给我过来瞧瞧!” 铁虎臣望着远处,好似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喂,莫非你是个聋子?还是在装聋作哑?” 这田总旗心头正是火起,他身边那个先前假扮樵夫的副手忽然提醒他。 “大人!你先看这白马……” “嗯,这毛色……,错不了!这马儿谁杀的?” 云飞燕冷笑:“是奴家杀的,区区一匹马儿,杀了又就杀了,又待怎样?” “云千户呀云千户,”那樵夫幸灾乐祸的瞧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嘲弄,“你知不知道,你可闯下大祸了,这不是衙门里普通的马,这是张部堂的坐骑!” 云飞燕一惊,很快又恢复了冷笑。 “空口白话,你有什么证据?” 田总旗咳嗽一声,说道:“云姐姐,张部堂的坐骑失窃已有半个月了,据说那匹宝马浑身雪白两头乌黑,可你自己看这马儿,是不是头上一簇黑毛,尾巴也是乌黑油亮?” “笑话,天下的马儿毛色种类何其多,这马儿生成这样便是部堂的马了?” “呵呵,云姐姐你错了,能生成这种毛色的马儿可不多,相马经说这种毛色叫做拖枪挂印,可以贵主,是张部堂最心爱的坐骑。寻常的马儿你杀了便杀了,谁也不会找你麻烦,可这是张部堂的坐骑,便是十条人命也抵不过它一条命!” 铁虎臣再忍不住,分开挡在面前的两人,几步走到田总旗的面前。 “什么,十条人命也抵不过一条畜生的命?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便是说十遍又如何?”田总旗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瞧见这光头汉子凶恶的模样,与他那凌厉的目光一碰,也不由得心中一寒,多解释了几句,“你这汉子,你可知道今年河南大旱,一袋小米就能买下一个人为奴,张部堂这宝马早晚各要吃一顿料子,这还不是寻常草料,得用鸡蛋、黄豆、小米来拌,这马儿一个月下来吃掉的东西,莫说喂饱十个人,就是十几人也绰绰有余……,除非,你们肯用金子来堵我们的嘴!” 这边铁虎臣上下打量看着这个家伙,见这个田总旗面孔精瘦,身子骨倒很是结实,一双前臂交错着抱在胸前,肌肉虬结,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此人腰间一束做工极致的腰带,绛红色的锦底玄绸包边,都用细密的针脚细细缝过,清一色衬着淡淡的鹭鸶纹。 再看田总旗身后的那些人,虽然穿着便服衣着各有不同,可腰间俱是一色的腰带,只是有的人别着腰牌,有的则没有,从身形看,个个都是外家功夫好手。 “等等,你们是锦衣卫?” 田总旗微微一笑,眯起了眼睛:“嘿嘿,你认得便好!你们鬼鬼祟祟从哪弄了那么多的金子,从实招来!” 李元青和富贵两个听见锦衣卫三个字,知道惹上了大麻烦,顿时面如土色。 初生牛犊不畏虎那不过是句玩笑话,如果老虎真碰上这么傻的小牛,那岂不是一口一个笑纳了? 只有能认清自己的实力,正常畏虎如鬼的初生小牛,才有可能活下来,不是么? 就在这时,那个假扮樵夫的副手忽然笑了笑。 “我说这个家伙怎么有些面熟,总旗,此人便是钦犯铁虎臣!” “呦呵,你没有认错吧?” 铁虎臣凛然道:“好眼力,不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铁虎臣!” “你承认的倒也爽快!”副手没想到他竟然不打自招,先是一怔,立刻又化作冷冷一笑,“哼哼,你当年是不是在叶留宗手下做过一路寨主,嘿嘿,你若是识相,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藏起来,倒也不是不能安度此生,可你偏偏爱出风头,四处行走江湖,还在保定、济南、镇江多地当街诽谤老祖宗,你可知罪?” “老祖宗?”铁虎臣冷笑,“你是说那个大太监王振?” 田总旗怒道:“大胆!老祖宗的名讳是你叫的么?” “什么祖宗?”铁虎臣发笑,“你姓田、他姓王,他却是你田家的祖宗?” 田总旗面色一变,怒道:“你……,你放肆!”他余光扫过云飞燕,忽然心中一震,这云飞燕,好像实在太过安静了,便在这时,他猛然惊觉有一股扑鼻的香风不停从那自来石边徐徐吹过。 这时候田总旗又想起这云飞燕擅长用毒,心里暗叫不好,想要抽刀,却心有忌惮,只是死死握着刀把。 “云姐姐!你,你刚才对我们做了甚么?” 云飞燕被他识破,只得不情不愿的收起袖子里的烟管。 “反应倒挺快的,怎么,田总旗,莫非你还想要对奴家动手不成?” 第九章 围攻 “不敢……,不过云千户,我等三天前就发现了这个铁虎臣,之所以没有即行擒拿,全是为了千户大人的面子,如今……” “如今?如今此地荒僻无人,若我与你们一道将铁虎臣擒获尚还好说,若是不从,你们十三个人便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杀人灭口,顺道还能吞了我们的金子,是不是?” “千户大人,莫要开这种玩笑,你我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若是自己人,你们为何跟踪我与王威?” “这,这还不是为了暗中保护你们,千户大人,快快给我们解药吧。” “那奴家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田总旗一愣,随即笑了笑,“千户是个聪明人,我等只是一时不小心,吸了几口毒烟罢了,一时半会儿想必不会怎么样,到时候动完手,你们身上的金子固然归我们,这个朝廷要犯我们照样还能押走,至于解药嘛……,嘿嘿,我们自然也会从千户身上搜出来,不过田某在这里要提醒千户一句,我手下这些兄弟手脚粗鲁,又十分好色,只怕千户到时候面子上不好看……” 云飞燕怨毒的扫了一眼众人,缓缓点头。 “我和王威自然是敌不过你们那么多人,不过以铁虎臣的身手,只怕你们全部加起来也不够。” “是么?”田总旗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那已然坍塌的甬道,又眯着眼上下打量铁虎臣,“你不提他我倒差点忘了,你们千里迢迢领着他来这儿,只是进去了一趟,就弄了这么许多金子,机关在哪儿?你们如果不说清楚,我是不能让你们痛痛快快的死了!” 云飞燕心中杀机一动,她立刻高声道:“铁大哥,杀了这些人,奴家和王威从此愿随你行侠江湖!” 铁虎臣双目一亮,立刻深吸一口真气,缓缓上前。 田总旗知道正点子来了,一双眼死死盯着铁虎臣,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那十二个锦衣卫立刻如同一张巨网般洒向铁虎臣。 这些人个个手持锋利的雁翎刀,内四外八向他散了过去,又好似包粽子似的将他团团围在中央,而反观铁虎臣这边,竟然是赤手空拳。 田总旗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想不到这个钦犯竟如此托大,敢赤手空拳? 虽然他和手下这些人武功很高,可他们并不介意对付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登时田总旗也不废话,冲前一步纵跃而起,在半空抽出寒光宝刀,一招“刀劈华山”趁势破空劈将下来。 铁虎臣瞧得真切,不待他劈到,错身一让,田总旗这一刀便劈了个空,他立刻又是一记“横扫千军”,呼呼生风扫向铁虎臣胸膛,可堪堪又被铁虎臣让过。一连两招没得手,田总旗不免有些吃惊,冷不防铁虎臣顺势飞起一脚已踢向他小腹,田总旗避无可避,只得拱起屁股将小腹向后一缩,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丑。 铁虎臣冷冷一笑:“锦衣卫,不过如此。” 田总旗勃然大怒,将一口御林钢刀舞将开来,抡刀之势快了一倍不止。 而铁虎臣这边,仍是动也不动。 田总旗狞笑一声,一刀狠狠斜劈下来。却不想铁虎臣大喝一声,蓦地一掌递出,田总旗只听“铮”的一声,手中一轻,御林钢刀竟被铁虎臣徒手接住! 田总旗大吃一惊,这时候一股巨力又从钢刀上袭来,铁虎臣竟手持刀刃用地一抵,以刀柄往田总旗胸前一撞,田总旗虎口一麻,整个人被撞得倒飞而出,砰地摔在数步开外。 锦衣卫们一凛,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十二口雁翎刀如疾风般绞向铁虎臣。 这些锦衣卫同气连枝,刀法不但路子正,火候也是个个纯青。前有四口快刀呼啸而至,后边又有八口钢刀策应左右,舞成一个风雨不透的刀阵,任你身手再灵活,也休想全身而退。 铁虎臣也不慌乱,他闷哼一声,周身真气充盈,只听其周身筋骨咔咔作响,任是这些雁翎宝刀如旋风般砍在其身上、颈脖上、脑袋上,竟如砍在铁石上一般,火星进射。 这些锦衣卫几时见过这种怪事,一时惊得目瞪口呆、束手无策。 田总旗强忍着痛,大吼道:“笨蛋,一齐刺他双目!” 铁虎臣狞笑一声,登时劈手夺下两口雁翎刀,旋身一扫,身边便是几声惨叫,四个锦衣卫高手未曾提防,竟被铁虎臣拦腰劈成了八半,在地上痛苦的扭成了一团。 剩下八个锦衣卫高手惊怒交加,他们习武多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可露怯、更不可退缩,否则只会露出更多破绽,遭对家各个击破。 “一齐上!”那扮作樵夫的副手一声令下,八个锦衣卫们纷纷挥刀来战,与铁虎臣斗成一团,一时间乒乒乓乓,刀肉相接,鲜血泼天!这边田总旗瞅得面筋发抖,见势不妙,丢下兄弟们扭头就跑,不曾想身后铁虎臣大喝一声,劈空将一口钢刀丢来! “看刀!” “哇呀——!” 田总旗只觉胸口一股子钻心的疼,他低下头,瞥见透出胸前熟悉的腥红刀尖。他眼前黑了黑,想不到自己一辈子用这口御林钢刀杀人,临了竟死在这刀之下。想到这儿,他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砰地一头栽倒在地。 这边李元青与步富贵躲在灌木丛中,瞧见那光头杀了那么多人,也吓得心胆俱裂。 步富贵回过神来,叫道:“哥,还愣着作甚么,我们也快跑呀!” 两人扭头就跑,还没跑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声声惨呼,两人哪敢回头细看,只是拼命抱头逃窜,冷不防半空突然堕下半口雁翎银刀,“铮”的一声,刀头直直插入两人面前的石头地面上,溅的碎石纷飞。 步富贵吓了一跳,一个趔趄翻身栽倒,李元青撞在步富贵身上,也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两个人腿软的再爬不起来,都呼哧呼哧喘着气,绝望的看着那个铁塔般的汉子飞身赶来,大声喝道:“你们两个,给老子站了!” 步富贵大叫:“不关我们的事呀,我们是来山上拾野果的!” “拾野果的?”铁虎臣眉头一皱,低眉看去,只见这两少年赤着上身,再细瞧这个说话的步富贵,见他根骨平平、面黄肌瘦,暗暗放下心来。是了,这俩个身上糊着泥巴草屑的后生,多半是山中附近人家的孩子而已。 富贵又道:“放我们走吧,我们两个什么都没看见,不会报官的!” 铁虎臣听见这两字,恼道:“报个屁的官!” 李元青与步富贵见这个活阎罗发起狠来,登时吓得抱在一起。 铁虎臣见两人吓成这般模样,怒气消了一些。 他瞅着这两个少年,心中一动,没来由的生出了一个念头。 “喂,算你们俩走运,今天老子杀了那么多高手,心中痛快,可以留下你们一条性命!”铁虎臣缓缓向前几步,一脚踢飞石上断刀,卸去一身神力扑身坐在两人面前,有心想要和两人开开玩笑,便似笑非笑的冲两人伸出一根手指比划道:“听好了,老子说的是一条性命,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谁活谁死,商量好了告诉我!” 李元青乍听前半句还心中一喜,可听完铁虎臣之后的话,便如遭雷击。 他们两个怎么知道这个刚刚杀了那么多人的家伙在和他们开玩笑,李元青心惊胆战的和步富贵对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阵冰凉。平日里无所不谈的两个人,此刻大眼瞪小眼,只有山风刮在两人手中的衣裳上,呼呼作响。 铁虎臣等得不耐烦,抢过李元青手中的衣裳,没好气道:“喂,你们想好了没有?” 李元青一愣,拼命想夺回衣裳,可铁虎臣避开他双手,戏耍般将衣服来回荡了两下,把步富贵瞧得心惊肉跳,脱口叫道:“哥你做什么呢,不要命啦!” 铁虎臣也森然盯着李元青:“嘿,小子,这衣裳比你性命还重要么?” 说罢,他信手将那衣裳丢在地上,又一脚踩住。 李元青见自己的衣裳被踩住,又惊又怒。这衣裳可是他娘起早贪黑,从裁缝铺子里帮工收来的边角料子攒起来的,他只觉一股血气从心里涌了上来,嚷道:“你,你这个大坏蛋,很喜欢杀人么?” 步富贵吓了一跳,忙向铁虎臣解释:“大王、大王,他这是在夸你呢。” “哦,真的是在夸我么?”铁虎臣哈哈大笑,“既然是夸我,那我就杀了他吧?” 步富贵急的跺脚,喊道:“不行不行,大王,他夸你,你怎么还好意思杀他呢?” 铁虎臣想了想,说:“哦,那我不杀他,就杀了你吧?” 步富贵脸都吓白了:“那,那也不行!” 铁虎臣皱眉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只好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两个人一愣,立刻抱在了一起。 “完了,我们俩个今天就要死了。” 步富贵忽地流出泪来,道:“哥,要不然你走吧,死一个总比都死了强。” 李元青心头一烫,眼里闪着泪花,用力抱住了他,道:“说什么呢,我比你大一岁,要死也应该我先死才对。” 第十章 古镜 铁虎臣在一旁凝神瞧着,看到此刻心头火热,忽地拍手大笑。 “好好好!这份兄弟之情实是难得,记得当年义兄与我也是与你俩这般光景……” 铁虎臣心中一动,略一沉吟,便从怀中摸出一大一小两件事物。 “别叫我大王了,我可不是什么土匪!我叫做铁虎臣,你们俩个也可以管我叫铁金刚,我从前在钱塘灵隐寺做过和尚,法号圆苦,不过呀,这事你们可得替我保密。” “这么说,你还是个和尚?” “和尚应该不会杀小孩子的吧?” “哈哈哈,不错,我从前就是个和尚,和尚不杀小孩!刚才我跟你们俩个开了个玩笑,不过呀,你们俩要记住今天的教训,须知江湖险恶,今后没事不要总是往这深山老林里边跑了,碰巧今天我手上有两个东西,就送给你们两个做个见面礼吧……” 话音未落,铁虎臣忽然腹中一阵绞痛,那两件东西也随之落在地上。 两人听见铁虎臣这般说话,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不用死了,又惊又喜。 李元青低头望去,只见这两件东西,稍大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乌黑之物,似是一面铜镜,稍小的则是一块黄铜做的令牌,许是常年佩戴的缘故,被衣物磨得分外铮亮,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十分诱人。 步富贵眼尖,弯腰拾起黄铜令牌,放在手上只瞧了一眼,就听见铁虎臣说:“好眼力,这是镇江漕帮的金蛟令,只须持此令去,交给镇江漕帮任意一名弟子手中,便可令其做三件事,无论艰难凶险,哪怕是杀头之请,那个弟子也必定会替你完成。” 步富贵听得心头狂跳,壮着胆子问:“和尚,什么事都可以么?我有一次吃过口冰糖葫芦,那味道可甜了,让他给我们买好多好多冰糖葫芦可以么?” 铁虎臣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当然可以,让他们天天给你们买都行!” 这时候,李元青也拾起了那面古镜,铁虎臣看他一眼,有些歉意的说道:“你手上的东西嘛,铁某还不清楚它的好处,不过刚才我失手把那巨石机关打碎,这镜子就从石头缝里边掉出来了,我看这东西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古物,你若不急着用钱,就留下做个纪念吧!” 李元青点点头,瞅去一眼,见镜子背面花纹颇为好看,便也拾起衣服把它随手包好。 铁虎臣这时看着两人,忽然腹中又是一阵刀割般的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铁虎臣盯着地上鲜血,暗暗吃惊:“怎么回事?莫非方才在下边运气出了什么岔子?” 正是想着,他忽听一旁有凌厉的破空之音,铁虎臣不假思索,眼中寒光一闪,鼓起一口真气来就是反手一扫,只听乒乒乓乓,地上立时落下了数枚银光闪闪的毒针。铁虎臣循着钢针来势望去,只见云飞燕面色苍白的望着他。 “是你?” “不错,正是奴家。” 铁虎臣道:“为何偷袭我?” 云飞燕道:“因为,威哥死了。” 铁虎臣一怔:“你,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铁虎臣五内一阵剧痛,下半句话再说不出口。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却发现云飞燕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可怕。 “阿威他,他是怎么死的?” “你自己神功反噬害死过多少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云飞燕从怀里取出个漂亮的瓷瓶,将里头绿色的液体倒在了地上。 铁虎臣疑惑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云飞燕缓缓说:“这世上的毒分两种,一种无色无味,能不知不觉置人于死地,不过可惜这种毒的毒性不强,第二种毒往往腥臭无比,寻常的人受不了那个味,需要用香氛遮掩,不过胜在毒性强烈,触碰之人不消一时三刻就会归天。” “我还是听不明白,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飞燕冷冷望着他:“你伤了王威,所以奴家也趁着你不注意给你下了毒,刚才威哥死了,奴家就把解药毁了,要你陪葬。” 铁虎臣一怔:“这么说,我是非死不可了?” “你放心,你的那笔钱奴家会尽数散给穷人,至于威哥,他穷了一辈子,奴家打算就让他葬在这个金银之地,也好沾一沾此地的风水。” “也罢,我,我还想过去再见他一眼。” “还是不看的好,要不然奴家怕你到了下面也不得安生。” 铁虎臣一愣,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那我,还剩下多少时辰?” “慢则三五个时辰、快则一个时辰,你就会一命呜呼。” 铁虎臣苦笑一声,睁开了眼皮。 这时候,他看见云飞燕从不慌不忙的从头上取下两枚银针。 “怎么,你连一个时辰也等不及么?” 云飞燕指了指李元青和步富贵,淡淡的说:“这次不是你,是他们。” 铁虎臣一凛,伸出两只大手便把李元青和步富贵挡在了身后。 “冤有头债有主,这两个孩子与你有过节么?” 云飞燕冷冷说:“奴家和他们没有什么过节,只不过奴家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为什么,他们只是两个孩子,难道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么?” “好啊,除非让奴家割去他们俩个的舌头。” “这,这恐怕也不行。”铁虎臣皱了皱眉。 “你应该知道,这附近山寨不少,这俩个小孩又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万一泄露了出去,我怕会招来了无穷无尽的人,惊扰威哥的亡魂。” “这两个孩子心性我知道,他们不会泄露此地的秘密!” “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铁虎臣摇摇头,道:“我也是刚刚认识他们,不过我可以替他们担保。” “刚刚认识,你就敢替他们作保?” “不错,铁某愿意以性命替他们作保!” “你只有几个时辰的性命了,怎么担保?” 铁虎臣一窒,哑口无言。 就在这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地面发出微微的颤动。 一阵低沉的轰鸣忽然从那已然坍塌的地宫深处传了出来。 铁虎臣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甬道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斜坡,自来石便顺着这道斜坡裹挟着漫天碎屑撞入原本坍塌的甬道,一时地动山摇。整座巍峨的石崖似乎吃不住这般撞击,自下而上裂开了几条宽大的放射状石缝,震得那崖上的碎石纷纷从高处砸落,重重的摔在山下。 地宫深处,则传出阵阵裂帛般的闷响,迸出触目惊心的滚滚尘屑,发出震人心魄的回响。 看来,失去了那个守陵兽的支撑,这片地面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只是这突变来得太快,就连云飞燕都看得呆了。 “不好,哥,你看咱们脚下……”步富贵绝望的叫喊起来。 一阵巨颤从脚下传来,几个人站立之处,原本野草疯长的地面竟豁地裂开一道三尺粗的裂缝,好似长了眼睛似的向他们这边追了而来,几个呼吸后裂缝便扩到了一丈! 咔嚓声如裂帛一般响作一团,面前的一切仿佛都开始分崩离析了,石崖再也支撑不住,半截石壁仿佛一张巨口慢慢张开,向几个人的方向轰然坍塌而来,李元青只觉周围的一切都抖作了一团,来不及细想,忽觉脚下一轻,腰间一紧,竟被人一把提起。 “铁、铁金刚?” “记住,好好活下去!喏呀呀——!” 他回头惊瞥,却见到一张满面尘土却涨红发狂的脸庞。 铁虎臣此刻双目浑圆,青筋暴涨,他使出生平神力,将李元青远远丢向江心! 另外半截山崖也已经颤散得不成样子了,块块巨大的岩石好似下饺子一般崩落而下,铁虎臣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又将步富贵也远远丢了出去,在他身后,地面终于轰然坍塌,一块块万钧石峰砸入陷落漫天的尘屑之中,将那山中的一切悉数抹去。 第十一章 烂柯 数日之后,两人出现在附近的一个镇子上。 但见这镇子附近群山环绕,一处小盆地中央炊烟袅袅。 这个镇子规模不大,大概只有数十户人家的样子,这些人家依山而建,一条平缓的溪流穿镇而过,将镇子分为南北两半。 一间店铺子前面,三个行脚的游商正在将贩运的货物打包,这三个游商一个面相凶狠,另一个蓄着长须,看上去面相稍稍和善一些,还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一大把了,胡须花白。 这长须的游商对着李元青招了招手。 “小东西,过来过来,给我把那块布头递过来。” 李元青几步走过去,从地上的筐子上捡起一整块雨布,交到了这个游商的手上,游商腾出一只手来接过雨布,小心翼翼的展在骡子背上的一只竹筐上,又漫不经心的随口说:“你们俩个这一路上可得勤快些,不要事事都等着我吩咐。” 步富贵一听这话,忍不住在一边搭腔。 “嘿,我说袁大儿袁老板,我们俩个确实是有求于你,也理所应当给你们一路上帮帮忙跑跑腿,可我们不是你的伙计,不能什么事儿都叫我们俩伺候。” “你这伶牙俐齿的小鬼头,”袁大儿用力把绳索扎紧,扭过头来,“我得提醒你们两个,捎你们俩回浙江老家没问题,不过这龙虎山的上清县离你们那儿约摸有好几百里,为了避开税吏,我们是不可能走大路的,只能捡山里的老路走,再加上沿途的采买,就是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到。” 花白胡子在一旁听了几句,咳嗽了几声。 “别嫌我啰嗦,我也再跟你们两个说一遍,大家素不相识,山里的那些老路什么怪事都有,一路上歇息的时候,你们两个小鬼最好别乱跑,要是你们不小心把自己给弄丢了,我们为了不错过赶路的时辰,可不会去找你们。” 听了这话,步富贵冲李元青吐了吐舌头,李元青也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山民赶着一辆满载着木材的牛车从这几个人身边经过。 一股清冽得有些呛鼻的木香随风飘至,很快弥漫在空气中,李元青忍不住回过头去。赶车的山民碰巧也在打量着他,眼神似乎想要说什么,目光却又碰见了那三个游商,当即便扭过头去挥了一鞭,自顾自继续赶着牛车去了。 几个游商也很快收拾好货物,领着李元青和步富贵离开了镇子。 众人风餐露宿,沿着崎岖山路走了有七八日,路上也碰到过几次山匪来剪径,好在花白胡子吃的就是这口饭,每次带着那个恶汉阿黑和那些山里的山匪说了几句黑话,按人头付了几十个铜钱的买路钱,也就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这一日,几个人起了个大早,提前在浑身抹上防虫的膏药,就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山上去了,一路上林莽蔽日,大家沿着崎岖山路走了半日光景,便愈发陡峭难行了。老孙头和袁大儿一合计,索性弃了那被草木遮蔽的曲折山径,改走溪边的乱石溪滩。 可溪滩更不好走,大家走了没多久,步富贵就抱怨起来了。 “老孙头,大半天了,这段路怎么一直在上山,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别看那花白胡子年纪挺大,可他是个老山民,上山下山如履平地,一向走在最前面带路丝毫不喘,这时候他听见步富贵的话,回过了头。 “嫌远?翻过这座山便是雾州的地界了。” 听见这话,步富贵立刻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嘿嘿,瞧见这山的样子了么?是不是像水牛的脊背呀?这山呐,就叫做‘过天脊’,翻这座山就跟翻过了天似的,你想想看,这天哪是这么容易就能给你们翻过去的?加把劲赶路吧,等过了今晚,明天咱们就能走下山路了。” 李元青和步富贵两个人又惊又喜,追着老孙头探路的狗儿欢呼着去了。 袁老板瞅着两人的背影,向一旁那个恶汉使了个眼色,那恶汉便一言不发的跟着去了。这时候,袁老板又几步赶上老孙头,拍了拍他。 “老孙,你这么跟他们说,后头他们不听话了怎么办?” “嘿,老袁你放心,我画起饼来自有分寸,你别看富贵机灵,毕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再说了,就算他们不听话了,不是还有阿黑么。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山洞吗?”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袁大儿苦笑。 “不错,但凡有一丝机会,我还是想多走些路,来这烂柯山试一试。” “那地方传的是有些玄乎,可你怎么就知道那个石头洞里头真是个仙人洞府?” “嘿嘿,万一要是真的呢?你也瞧见过了,那洞府周围都云遮雾绕的,每一次我把小孩子供奉进去,那洞里头的仙人都会给我还礼,有的时候就道冠,有的时候是仙丹,有的时候甚至是银钱……” “老孙呀,我总觉得那里头蹊跷的很,还有些邪门,这种事……” “老袁,你若真的一点不信,怎么还愿意跟过来那么多次?” 袁大儿一时语塞,直勾勾看了眼这个老孙头。 这边李元青和步富贵跟着那条老孙头的探路狗儿早已去了远了,这探路的狗儿其实是两条老猎犬,自打进了山后就跟狼似的,一声不吭的相互挨着在前头趟路。 原本在溪滩两旁饮水觅食的飞禽走兽,远远嗅见这几条猎犬的气味就跟见了鬼似的,不等人靠近就早早没影了,一路省去许多麻烦事。 又走了有半个多时辰,溪流石滩就算走到头了,前方赫然一个深潭,深潭之上,流水化身为一条飞流而下的瀑布,从高崖上冲击而下,咆哮如雷,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那隆隆的响声,嗅到漫天的水雾。 不过,比起这震天瀑布的壮美,更后边的那座“过天脊”就叫人有些绝望了,从这潭水边向上望去,只见那山峰高耸入云,要翻将过去当真的是难如登天一般。 “元青,你和富贵也休息一会儿吧,待会上去的路可不好走。” 老孙头吩咐完,便取出干粮,几个人边吃边坐下来休息。 “都说你们年轻人眼神好,瞧见那山上面的那条小路没?” 李元青听老孙头这般说,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层层淡霭之中一座主峰之上山雾缭绕,似乎是有一条草色的细线似的小道盘曲蜿蜒,细看之下却又不是,只是随着山势岔开的一排排齐整荒石罢了。 李元青仔细分辨了许久,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便老老实实的摇摇头:“看不见。” “嘿嘿,你倒挺老实,”老孙头干笑一声,用手指向另一个方向的山峰,“其实,那越岭的小道在这边,再说了,那小道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跟羊肠似的,叫做羊肠小道,所以你刚才若是说看得见,那就是在说瞎话了。” “羊肠小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步富贵恍然大悟,“老孙头,咱们跟着你一路上长了不少见识,真不错。” “嘿嘿,你知道这山的名字吗?” “你不是说这山叫过天脊么?” “那是当地的老百姓起的土名,其实这山的真名叫做烂柯山,烂柯这两个字,你们俩个又知道什么意思么?” 步富贵摇了摇头,李元青在一边小心的问:“你说的,是围棋里的烂柯棋局么?” “呦,想不到你还挺有见识,”老孙头道,“柯就是斧子的那木头柄,你们想想,要等这木头烂透,得多少年?” 步富贵想了想,道:“怎么也得几十年、上百年吧?” “嘿嘿,晋朝的时候,这山下就有这么个人,叫做王质,他拿着斧头来这山上砍柴,结果你们猜怎么了,他在山上碰见好几个童子,有的唱歌,有的在下棋,他便把斧头丢在一边过来看他们下棋,结果棋还没下完,童子就过来问他怎么还不走?于是这个人呐,就去捡斧头打算回家,却发现那斧头的斧柄已经腐烂了,等他下山,山下早已改朝换代,不知过去多少年了,他家里人也都死完了,这就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李元青问:“他家里人都死了,他伤心吗?” 步富贵说:“那还用说,一定会很伤心呀。” 李元青道:“那他可真可怜。” “我说你们两个小子,我好像还没说完呢……”老孙头连连咳嗽,打断了他们俩个,“这个王质呀,在看棋的时候,那些仙童之中有人给了他一颗枣核一样的东西,王质吃了之后,就再也不会饥饿了,他也就变成了神仙,长生不死,你们羡慕他么?” 李元青摇摇头:“那又怎么样,他家里人都死了呀。” “对啊,”步富贵也用力的点头:“一个人孤孤单单活着有什么意思。” 袁大儿有些不耐烦起来,止住他们道:“好了好了,我看这样好了,如果咱们也在这座山上碰见这个仙人洞呀,我就拿个绳子栓住你们两个,哎,等你们爬进去之后,如果碰见有人给你们枣核吃,就拉一拉绳子,我就给你们拽出来。” 老孙头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扫视两人。 “不错,袁老板的这个主意不错,就算是你们不愿意做神仙,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替你们两个把那枣核卖给识货的人,那样的话,你们下半辈子可就吃喝不愁了呀。” 第十二章 退香 众人短暂休息了片刻,不顾林深草长,便又上路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恶汉阿黑一身蛮力,挥着柴刀在前头开路。 几个人好不容易才从溪滩穿行来到了羊肠道,看得出来,这羊肠道平日里鲜有人走,茂盛的野草早已经生到了路中央,只是断断续续有些未来得及长满草的沟壑,方才能让人分辨出这还是一条道。 这时候老孙头便又主动到前边认路去了,众人几乎是在齐腰深的草丛里爬山,其中的艰难自然不必多说。 大家顺着羊肠道走了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山势便陡然升高,眼看着离着原先的那处溪滩也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候,袁大儿忽然叫嚷起来,走在最前面的老孙头立刻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苍老的眼皮子底下,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猛地放出光来。 步富贵差点撞了上去,问老孙头:“你怎么突然停下了,怎么了?” “好东西呀,富贵你自己看,那些是什么东西?” “好多香獐子,哎,这些鬼东西一见我们走远了就都跑出来了。” “什么香獐子,这叫林麝!这东西生性胆小,稍有风吹草动就没影了,啧啧,那么多林麝聚在一起还当真是少见。” “林麝?”步富贵笑了,“这东西长得可真漂亮。” “不但漂亮,这东西身上的麝香更是值钱得很嘞……”老孙头说着,目光忽然直了,“老袁,咱们撞大运了,那东西好像是要下香了!” “真的假的?哎,好像还真是在下香!”袁大儿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老孙头干笑一声,遥遥指着溪滩边一头最壮硕的老林麝道: “应该错不了,富贵、元青,你们可算是有眼福了!” 步富贵问:“哎哎,你们刚才说它下香,什么叫做下香?” “当然是下麝香啦,这要是换做平日,这些麝子鬼头鬼脑的,除非提前下了套子,否则真要逮住可不容易,袁老板,看来这还是最值钱的那种麝香。” 李元青也问:“最值钱的麝香?难道麝香之间还有差别么?” “嘿嘿,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这市面上最常见的麝香,叫做脐香。当然了,如果这麝子运气不好,碰上了不死不休的猎犬,玩命的逃跑数个时辰也无法进食,最后力竭惊惧而死,从这样的死麝身上取得的麝香叫做心结香,那是最差的,干若血块,只能勉强入药,自然也卖不上价格。” “哦,那这只麝的香算是哪一种呢?” “既不是脐香,也不是心结香,而是活香!”老孙头眯起了眼睛,眼缝之间满是兴奋的光,“这种活香是这活麝主动剔出来的麝香,可遇而不可求,价值堪比黄金呐!” 袁大儿也喜不自禁:“这种活香只有上了年头的老麝身上才会有。哈哈哈,老孙你且看好他们两个小东西,我得和阿黑抓点紧了,这回要好好大发一笔横财了!” 老孙头点点头,又耐心的给两人说道起来。 “像这样的老麝子活得久了,也就通了人性了,若是被猎户追得急了,就都知道是自己麝香的缘故,所以呀,有的会投崖自尽,有的临死前会举爪剔出香来嚼碎,免得便宜了猎户。不过,像这只老麝子这般退香,倒也不失为求生的好办法。” 李元青问:“既然这个麝香这么危险,它自己不让麝香生出来行不行?” “哈哈哈,真是小孩子话语,”老孙头道,“你能憋几年不拉屎么?这林麝常年生活在这山里头,除了吃些苔藓树叶,也会捕捉些蛇虫来吃。可蛇虫吃得多了,到了秋天他肚脐那儿的香囊便充盈起来,就跟你吃饱饭似的。” 这时候溪滩边的那一头老林麝,看上去正是如老孙头说的这副光景。 在和煦的阳光中,它兀自倒在滩边的溪石堆里。那些溪石之前被他们这一伙人的篝火熏过,余温尚存。老林麝躺在上面说不出的快活,趁着这舒坦劲,它便用那两只前爪不停的挠着自己的腹部,没多久就挠出一块猩红的东西,丢弃在溪石堆里。随后这林麝用两条粗壮后腿支起身子,竟然就地对准那块麝香拉起屎来。 老孙头瞧着那边的光景,又自语般的干笑一声:“嘿嘿,所以这世上象退齿、犀退角、麝退香,皆是为人所迫呐。” 就在三个人说话的功夫,袁大儿这会子已经领着那恶汉阿黑下了溪滩,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头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老林麝捉了个正着。 这头老林麝大概是万万也想不到,自己向来通晓猎人的心思,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为了避祸每每都是提前自己退了香,没想到这次却栽了跟头。 其实这羊肠小道过往的人虽说不多,每个月也有这么三五拨的,可这林麝有个习性,叫做舍命不舍山,就是难以离开自己生存的山林,尤其是这种上了年纪的老林麝。 这片林子人迹罕至,附近蛇虫众多,林深草密,有其享之不尽的食物。再要往那山里头去,虎豹天敌一多,这种老麝就活得没那么自在了。 当然,这头老林麝既然能活到这把年纪,也少不了一手保命的好本事,就在溪滩边的那片林子里,它有好几处藏身之地,每每有生人靠近,它都会辗转腾挪。 也是该它今日倒霉,这段日子为了越冬它实在吃的是太多了,见袁大儿的队伍走远了,就急不可耐的窜到溪水边牛饮起来,又被这溪滩边的日头一嗮,腹胀起来。 这老林麝也聪明,晓得那些厉害的猎人往往精通闻香之术,心想这腹胀定是自己麝香发作的缘故,得尽快自行退香免祸才是。 以往它也时常会在这溪滩边的石堆里退香,再用粪便掩盖麝香的气味,待到上游来水大了,他下的香便会被水冲刷走,不留痕迹。 于是,它自以为是的在溪滩边退香,又远远的打量了几眼那几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同类,见他们上蹿下跳的,还自鸣得意的讥笑了一番。而后又得意的呲了呲自己的两根獠牙,心想等养足力气,下午再寻一条小花蛇,用这两根獠牙将其活活戳到肚子里饱餐一顿。 这头老林麝又哪里会想到,正当它被太阳晒得舒服之时,那几个人居然会折回来。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李元青和步富贵算是又和老孙头多休息了一阵子,可不知怎的,他们两个人还是渐渐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不过,这时候两个人前面的那头黑骡子背上,多了一具血淋淋的老麝尸体。 老麝早已死透,在它那一身原本漂亮的橘黄色毛皮上,斑斑血迹也已渐渐风干成了暗红色。前方一阵山风吹来,在掠过这老麝之后便卷成了一股子腥风,李元青走在后面,心绪翻滚,越走越是难受。 “怎么了,哥,你走不动了么?” 李元青叹了口气:“富贵,你说既然这林麝退香是为了求生,为什么还是死了?” “哈哈哈,你一个小毛孩子懂什么,”走在他们俩后边的袁大儿冷冷一笑,道,“有句话不是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么?这东西就算没碰上我们,早晚也得被那些猎户捉了,既然叫咱们碰上了,那就没有不拿的道理。” 境随峰转,这几个人走走停停,山上的景致渐渐朦胧起来,山间的丰沛水气也籍着山势冉冉而升,真的仿佛烂柯山是那神仙隐居的仙境一般,千重云百重雾,云与雾相接之处,俱是种种虚无变幻。 第十三章 白狼 待到天色向晚,几个人总算是上了过天脊。 此时一轮明晃晃的圆月,将漫山遍野涂上一层银色,山上的那些槐树、野草,也似乎散发着一阵阵清冽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又被李元青吸到了肺里,从半空中飘散下来的雾气袅袅如缕,老孙头吩咐大家生起火来,准备就地过夜。 这三个人本来就手脚麻利,又有李元青和步富贵帮忙捡拾柴火,没一会儿一块大山石边便升腾起了篝火,将附近的地面烤的噼啪作响。 袁大儿在篝火旁架起了锅烧起了水,眼看着水被煮开,阿黑不紧不慢的剁了几大块麝肉丢进了锅里头,这时候富贵看看李元青,再看看老孙头,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我说老孙头,前些天你总是吩咐我们走夜路,说什么切莫在生僻地方过夜,可为什么今天却非要我们在山里头过夜?” “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之前要你们跟我赶夜路,当然是因为夜路更好走呀,”老孙头丢了块柴火,抬起了眼皮子,“你们两个想呀,咱们这一路上为了省事,走的不是大路,路上也就没个客栈旅店,你想想,是白天睡觉的好,还是夜里睡觉的好?” 步富贵想了想,道:“当然是夜里睡觉比较香呐。” “呵,出门在外又不是在家里,睡得太香呀,未必是好事。” 老孙头说完,眼睛便着直往上窜的火苗,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柴火爆裂在噼啪作响。 “老孙头,这又是什么道理呀,你给说说呗。” “你们记着,出门在外,就该白天睡觉,趁夜赶路的好。你们想想,夜里赶路有满天的星星给你分辨方向,出来劫路的土匪也少,走起路来是既省力又凉快,要不然像今天似的,大白天的给太阳一晒,你们两个就该汗淋淋的走不动路了,还有呀,白天睡觉比较安稳,夜里睡觉就得防着虎狼蛇鼠,那多提心吊胆呢?” “嗯,是这么个道理,可今天咱们为什么又反过来了?” “还记得刚才那条羊肠小道么,这么陡的山,夜里走,你就不怕一脚踏空摔下去?”老孙头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这烂柯山附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拦路的劫匪,就没必要赶夜路了,反正呀,你们两个小鬼头听我们的吩咐就对了。” 几人说话间,锅里的水渐渐热了起来,麝肉的香气也渐渐弥散开来,简直香的要命。 老孙头和袁大儿两人对了个眼神,忽然又开口打问。 “对了,你们两个小孩真当是从雾州一路走到上清县的?” 步富贵也李元青对视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 “这就怪了哈,雾州那地方我知道,打那儿到龙虎山边上的这个上清县,少说也有五六百里地,你们两个从来没有走过夜路的小鬼,居然只用了半天就到了?”袁大儿和老孙头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将目光射向了两个人,“这究竟是我袁大儿见识不够呢,还是你们两个拿鬼话糊弄我们呢?” “哼,什么鬼话,他老孙头不还说什么‘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鬼话么?” “呦,这么说,你这个富贵是承认自己也在说鬼话了?” “才不是呢,那个王质只在洞里看别人下棋就过了许多年,没准我们俩个去坟地耍的路上,也半路撞了鬼呢,给鬼挪到龙虎山来了呢?” 老孙头听出这样吵下去没完没了,便打断了袁大儿和富贵的话头。 “好了好了,这鬼神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楚,早年呐我在这附近发现一个仙人洞,那里头香风阵阵,怪的不得了,只是可惜那洞口实在太窄了,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才能一直往里边钻,待会休息好了呀,我就给你们俩一人一个竹篮子,你们就拿着篮子往里边爬……” 步富贵有些紧张起来:“老孙头,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也是一片好意,我看你们两个骨骼清奇、仙缘不浅,想请你们两个去那里边去看一看,万一你们能在洞里边碰上什么仙缘,真的和那个王质一样……” 就在这些人说话的光景,离着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土石窟窿里面,一条约摸有两丈长的蟒蛇正注视着洞口的火光。 只见这条巨蟒的鳞片被幽幽火光打得锃亮,正盘踞在离着窄小洞口十余步远的深处,在它瘆人的三角脑袋边,是一颗颗尚未成年的少年头颅骨,这巨蟒扭着头翻了翻眼皮,心领神会般的吐了吐信子,又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着新的供奉送上门来。 “我们不去,我们俩个不想做神仙。” 步富贵这时候抱住了李元青。 “不去?呵呵,只怕这可由不得你们,阿黑……” 老孙头正要再放狠话,那两条猎狗突然用低沉的声音狂吼起来。 他脸色一沉,这两个宝贝怎么乱叫起来?万一惊扰了洞里面的仙人怎么了得? 可是老孙头立刻又转念一想,莫非这烂柯山里除了仙人洞里面那个会吐宝贝的神仙,还有别的什么猛兽?若来的是独只的猛兽,不等他招呼,这两条猎犬就会围上去,对着那猛兽狂吼,可这时两只猎犬的姿势分明带着敬畏,只怕来者不善。 他这般左右细想,只觉自己头皮一阵发麻,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狼嚎,犹如裂帛徐徐撕扯那般尖锐悠长,久久不绝。 “怎么回事?”这边袁大儿已经炸了毛。 老孙头摇摇头,疑惑道:“这一带向来没听说过有狼呀,这么一大群,许是……,许是刚刚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吧,袁老板放心,咱们既然碰上了,就千万不能怂,逃是逃不掉的,大家伙都过来,围成一个圈,先挨过今晚再说吧。” 说完,这老孙头摸出一口刀来,袁大儿和阿黑也都亮出了家伙,只有李元青和步富贵两个,各自捡起一根树枝,大家背对背,紧张得望着各自眼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篝火渐渐黯淡下去,这时候谁也不敢分神去顾弄,也就在这个时候,老孙头对面被栓着的几头骡子那里,突然卷起一阵狂飙,竟隐约出现了几头梅花鹿的影子。 还不等众人看清究竟,一头“梅花鹿”在骡群里猛地一跃,形同鬼魅般扑倒了一头骡子,那骡子一声惨鸣,颈上血肉模糊,登时便四蹄狂蹬咽了气。 “哥,你瞧见了么……” 还不等步富贵说出什么,又是一匹“梅花鹿”几个起落冲向了他们,猛地跃入半空,直直扑向那阿黑,直到这时候这些东西凑近篝火,李元青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梅花鹿,分明是一匹披着梅花鹿皮毛的野狼。 这头狼凌空之势极快,可不想阿黑的身手更快。他见这头狼突然发难,瞳孔一缩,顺手猛的就将手上那尚未啃完的麝肉腿连着骨头直接砸向飞狼,这一击又准又狠,当下那条飞狼的脑袋就被打偏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黑不退反进,顺势往地上一跪,抄手往小腿一迭,再抬手时手中便多出一柄利刃,那飞狼跃在半空中收势不及,被阿黑从颈部探入刃尖,来了个凌空开膛破肚。 阿黑手上的的刃锋利得邪乎,飞狼尚未着地,那肠子便脱了出来,阿黑身子一侧,躲过那一肚腥肠的同时,回脚一下踹在飞狼身上,飞狼惨哼一声,从滚烫的篝火堆顶上砸了过去,噼噼啪啪,溅得一地火星。 趁着这些狼还没回过神来,这阿黑一个懒驴打滚挨近一头受惊的骡子,往一个不起眼的框子里一摸,右手已经擎起了一张铁弓,左手则多了一捆箭。 他操弓在手,回身张弓搭箭,哗啦一下子将那铁弓拉了个满弦。 见他亮了这一手,群狼遁散,林子那一头立刻静了下来。 “大家小心,怕是头狼要出来了。” 李元青是头一次听阿黑开口说话,这黑汉声音嘶哑,心里却比其他人更通透更明白,果然,这黑汉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林子后面,就冒出了一头白狼,如同一个白色的幽灵,衬着惨白的月光,眼神竟中透着通灵般的笑意。 “袁老板,是我大意了,”老孙头心里一沉,大声警告,“这是通了灵的精怪了,阿黑,别动别忙着开弓知道不,这东西毛色纯白,八成是成了精开了灵智了,它现在是有心在试探你的箭法,你如果是一箭射不中,它就会指挥所有的狼一齐扑上来。” “爹,我看它这是想耗我气力,我这铁弓撑不了多久的。” 步富贵一愣,他没想到这阿黑居然是老孙头的儿子。 “咕咕咕咕……” 不远处,那白毛的狼王仿佛也听懂了他们父子的对话,偏过脑袋拟人般的想了想,竟咧嘴发出一阵冷笑,眼神阴阴的没入黑暗之中。 眼见这白狼不见了,李元青暗暗松了口气,可便在几个呼吸之后,狼王竟又从另一边现出身来,如此反复几次,大家都愈发紧张起来,老孙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 “这几头狼好像在等什么,不好,它们是在拖延时间,好集合所有的狼合击我们。” “爹,你还有什么法子就都使出来吧,我真绷不住了。” 黑汉的铁弓越张越浅,也就在这时,四面山林之中左一群、右一撮,一双双绿油油的狼眼冒了出来,粗略一数足足有十多对,阵阵狼嚎此起彼伏,直个叫人心胆俱裂。 可这时候,老孙头却怔怔的仰着头,面如死灰一般。 第十四章 猴群 下弦月如钩,火光映衬之下,斑驳树影层层叠叠。 其间或有一两只生着长毛的尾巴起起落落,不时踏下枯枝断叶。 便在这时,那白毛狼王忽然长嚎一声,四面群狼竟同时如潮水般掉头退去。 “走了,它们走了!”李元青喜道。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步富贵一脸茫然。 “恐怕是因为更厉害的东西来了,”老孙头绝望的笑了一声,“你们看,树上是什么?” 李元青仔细看了看,犹豫道:“好像是些猴子?” “可不要小瞧这些猴子,袁老板、阿黑,咱们快些下山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不是说不能在山上走夜路么,哎,等等我们!”步富贵见他们扭头就跑,急忙也要跟上去,却被老孙头猛地一脚踢中了肚皮,顿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李元青吓了一跳,急忙去帮富贵翻了个身,替他仰了过来。 富贵这时候满脸是泥,脸上痛苦的扭城了一团,直咬着牙,一言不发。 李元青看得十分心疼,抬头向着远去的那些人骂道。 “老孙头,你疯了,为什么要这么狠的踢富贵?” 老孙头头也不回,只是冰冷的哈哈大笑。 “不留下你们两个人货喂那帮畜生,我们三个也走不远。” 李元青打了个寒噤,望向步富贵,颤着声问:“富贵,他刚才说什么?” “那老东西说……,说我们俩,是两个人货……” 勉强说完了两句,富贵又嗷嗷叫痛起来,李元青束手无策,只能帮他又揉了揉肚子。 “是这里吗?我这样揉行不行,会不会好一点……” 富贵这时候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扭到了一块儿,痛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强忍着剧烈的疼痛睁开眼睛,抓住了李元青的手往一边拖开。 “别管我了,哥,那老东西的话你没听见么,你……,你也快跑吧。” “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背你,我们一起走。” 富贵伸手从地上摸了一阵,从几根干柴火里挑了根粗的,紧紧攥在手上。 “你看这是什么,哥……,你先走,我能跟上你的。” 叽叽喳喳的猴叫渐渐由远及近聚拢而来,这时候便又有好些猴子在不远处的树梢、树干上蹿下跳,一双双眼睛不时往李元青这边看过来,贼溜溜的转,却并不对他们动手。 李元青抬头看了几眼,打心眼里不觉得这些小小的猴子能有多吓人,便想扶起步富贵起来,可老孙头的那一脚实在是太狠了,富贵稍稍想要坐些起来都不大可能。 “算了,富贵,咱们不走了。” “哥……” “你看这些猴子,一个个才跟三岁小孩那么大,有什么好怕的?” “唔,好像是这么回事……”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惹得两人不由得转过头去。 这时候袁大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满头是血,竟然捂着头狼狈的往这边回跑了过来,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紧紧跟着那老孙头和阿黑,这两个家伙看样子也伤的不轻,互相搀着也在往回走,不计其数的猴子聚拢在他们这三个人的头上,将石块雨点般的掷向他们几个。 袁大儿鼻青脸肿的逃到两个人面前,诧异的盯着他们俩。 “见了鬼了,那些猴子没打你们么?” 见李元青摇摇头,袁大儿仰头看看后边,恨恨的喘了几口,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肿的不像话了,仍然心有余悸的用另一只眼睛往上方的猴群扫了一眼,再低下头去,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打量了几眼,这石头是块边缘锐利,菱角分明的花岗石,看着并不像是附近山里的,这要被砸一下还真够呛。 “看什么看,亏得你们没走,这下你们知道那些猴子的厉害了吧?” “袁老板,刚才老孙头踢伤富贵,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袁大儿冷冷一笑,“你和我上山碰上个老虎,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跑了。” “可人只有两条腿,老虎有四条腿,跑不过又怎么办?” “你说那怎么办?” “当然是把你们丢下来喂老虎了,老虎有的吃了,就不会再拼命追我了……” 李元青一怔,惊得哑口无言。 “爹,你过来坐下、坐下……” 这时阿黑也扶着老孙头过来了,这两个人看着可比袁大儿伤的重多了,那个阿黑半张脸上全是血,而那个老孙头看上去则更够呛。 这时候这处林子附近,火光所及之处满是猴子,既有那干瘦的老猴、秃尾的病猴,甚至还有那刚出世不久被母猴抱在怀里的小猴崽子。可哪怕是怀抱着小猴的母猴,此时都腾出了一只猴爪,擎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石头,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 “哈哈哈,老、老孙头,真是恶有恶报!”富贵已经缓过劲了,咬着牙恨恨说,“你怎么不继续跑了,怎么又回来了?这真是报应呀。” 老孙头闭着眼,头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不停的往外冒,他儿子一松手,老孙头便跟烂泥似的瘫坐了下来,好像连抬头的力气也没了。阿黑也不答话,浑身是血的也低着个头,他带去的弓也丢了、箭也用完了,连衣服也被撕烂了,活像个吃了败仗的逃兵。 “我说你这个富贵呀,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怎么,我还不能说话了么?” 袁大儿捂着脑袋,转过头瞥了眼老孙头。 “正好,老孙头,我也正想问问你,你不是夸口说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么,你不是还说这烂柯山里头连只野猪都没有么?可现在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又是狼又是猴的,怎么,还有完没完了?” 老孙头闷哼了几声,才叹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呀,这条路我走了上百趟来回,三个月前还走过一次……” 老孙头一边说,一边任由阿黑用随身的三七药粉替他止血,可他脑袋上的破口实在是太大了,阿黑的三七粉末刚洒上去,就叫他自己的鲜血给冲开了。富贵看在眼里,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他年纪小,那一脚虽然痛,可去的也快,很快就能起身过去说话了。 “嘿,我说你们几个刚才跑出去多远了,怎么又回来了?” 一直一言不发的阿黑忍不住了,恶狠狠的回过头。 “你烦不烦呐,你倒是去试试,一路被这些鬼猴子丢石头,你受得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步富贵笑着看了眼李元青,连连拍手道,“怪了哈,那些猴子怎么不来丢我们呢,哦,我明白了,连那些猴子都知道我们两个是好人,你们三个是坏人。” 这时候老孙头也忍不了了,满脸是血的抬起头来。 “笑什么笑?早晚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好好,我等着,老孙头,你先看看你自己熬不熬得过今晚吧。” 几个人就这么干坐了一夜,说来也怪,只要是他们几个坐着不动弹,那些猴子就跟他们相安无事,可一旦他们想起身走动,这些猴子就龇牙咧嘴的准备丢石块。 那老孙头到底是没挨住,一个多时辰的工夫人就不行了,阿黑是眼睁睁的看着老孙头血流干的,李元青也没奈何,眼见着老孙头的尸体由白变青,就这般一直挨到了天光放亮,阿黑才好歹挖了个坑将老孙头就地埋了。 直到这个时候,那些猴子才网开一面,给他们让开了个缺口。 在那些猴子的虎视眈眈的威逼之下,几个人按照那些猴子的意思一路下了山,向着雾州的方向而去。至于那处老孙头心心念念的仙人洞,则早就在一阵石雨之后,彻底被这些来路不明的猴子给封死了。 第十五章 灵隐 时光悠然,转眼过了数载。 钱塘正值阳春三月,西湖数里开外的西峰之上,一脉青峰古木凝翠、一条蜿蜒曲径,沿着回旋的山势直向山巅,原来这满山青翠之中,竟然隐藏着一座浓荫环抱的古寺。 薄雾之中,但见这古寺青瓦灰墙,大方轩敞,门前一块古匾,描着“灵隐寺”三个斑驳的楷字,笔锋俊秀。原来这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历经盛衰浮沉,寺中一切虽颇为陈旧,却是愈发显得古朴庄重。 不多时,脚步声起、寺院一旁的侧门被“咯吱”一声推开,两个素衣青年提着四具木桶踏出门来。这两个青年看上去并未剃度,双双盘着头发,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两人出得门来,满是笑意的目光互碰了一下,一齐快步向下山逃去。 这两人便是李元青和步富贵了,想不到多年之后仍是玩性不减,每天只要寺里头没什么事,他俩都会绞尽脑汁想出理由溜出寺庙,在西山周围各处转悠,什么山洞山涧,茶园角落,哪里稀奇就往哪里去。 两人顺着并不齐整的石阶走出一段,嘻嘻哈哈的甩着水桶追逐打闹起来。 就这般互相追逐着转过一处缓梯,前方山径突然迎面过来好一队人。 只见这队上山的队伍前前后后簇拥着一顶暖轿,晃晃悠悠的循着石阶而上。两人心知是来了大香客了,一阵手忙脚乱,将木桶往屁股后面一摆,作出恭恭敬敬的样子让到一旁,低着头由着那队人从他俩个跟前过去了。 李元青待得那队人去得远了,便重新提起了空桶,却见步富贵仍是远远望着那些人,不由推了推他:“喂,你傻了吧?咱们该走了。” 步富贵撇撇嘴,酸溜溜的说:“上个山还有人给抬轿,真他娘的风光呐。” 李元青嘿嘿一笑:“等你哪天风光了,不如让十个人替你抬轿呀。” 步富贵白了他一眼:“哥,你做梦呐?十个人抬轿子,那得给多少钱?” 李元青哈哈大笑,拍拍台阶上的浮土坐下,又示意步富贵也坐下歇歇。 “哎你说,趁着今天天气不错,咱们上哪儿去逛逛?” 富贵恹恹道:“没心情,昨天老子翻了一夜的经书。” 李元青微微苦笑:“还没死心呐?” 富贵点点头:“我还想再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圆苦……,铁大哥的秘笈。” 李元青不等他说完:“都找了多少年了,我看早没戏了。” 步富贵搔了搔头:“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那圆通那个大秃驴不明白呀,他非要以为我们在给铁大哥保密,都说了一万遍了他就是不信。哎呀,只要那个秃驴不死心,就有咱们受的,你也不想再被那个秃驴折磨了吧?” “秃驴秃驴,你叫的倒挺顺口的。” “哈哈哈,哥你还真别说,这些秃驴其实可有钱了,你记得不,圆通大和尚考问我们的时候,他自己不是也说了么,这西湖边几百顷的良田、茶园可都是咱们寺里的产业,就连西湖边那些织坊巷子里,也有好几家的份股,有的三分股,有的五分股,每年都能从里头分红,他就是哪天还了俗,也能在杭州城里头做个三妻四妾的大财主……” 说着说着,富贵突然盯着李元青的胸口。 李元青瞪了瞪眼:“怎么了?” 富贵将手伸向他胸前。 “喂喂喂,你做什么?” “是不是什么武功秘笈,给我看看。” 富贵抢过他怀里的书,翻了几页。 “我的天,哥,哪儿搞的荤书呀?” 李元青一把夺了过来:“什么荤书,这书素的很,写的是一个叫聂小倩的女鬼。” “连女鬼你也馋……,”步富贵瞪大了眼睛,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喂喂喂,不是我说你呀,哥,你这样可不行的呀!” “放你娘的屁,菩萨还是女的呢。” 富贵笑得连连拍手,道:“开玩笑的嘛,好了好了,哥,这书哪儿来的?” “有好几天了,这书是我早起清扫大殿时无意中发现的。”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信你!”步富贵点了点头,“有一次我还在偏殿的角落里头撞见过带血的肚兜呢,那才叫做晦气嘞,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丢的。” “带血的……”李元青一怔,“是,是杀人了?” 步富贵眼珠子咕溜溜的看着他:“哥,你真不懂呀?” “懂什么?” “我给你说,这女的呀,每个月下头都要来一次的,懂了吧?” “哦哦……”李元青立刻有些恍然了。 “瞧你的聪明劲,哥,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今后能娶上老婆么?” 李元青想了想,把自己的书递给了富贵。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这些,对了,你知道这书里写了什么?” “你不是说是个女鬼么?哥,我可根本不怕这些东西。” “富贵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元青道,“这本书可好看了,书上写了一个叫做聂小倩的女鬼,他喜欢上一个叫宁采臣的穷书生,一点都不因为他的贫穷嫌弃他,只不过他们俩个的命实在太苦了点。” 步富贵盯着李元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转了过身。 “哥你实话告诉我,这几天晚上你老是偷偷流眼泪,是不是因为看了这个书?” “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还不承认,咱们俩天天晚上睡一起,我能不知道?”步富贵又道,“说点正事吧,我看咱们该想个什么法子,进去藏经阁里仔细找一找,只要是能找到铁金刚的书交了差,今后咱们就真正自由了,想回家回家,想干啥干啥。” “你呀,真是想得美,你看圆通大和尚他带人进去找了多少次了,肯定早就把藏经阁里头都找遍了,连他们都找不到的东西,咱们两个能找的到么?再说了,咱们俩个又没有剃度,根本没有资格进藏经阁。” “说的也对……,那要不然,我们就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尘大师?让他替咱们俩个做主?” “你想好了么?圆通他可是知客大和尚、知客大和尚!你觉得长老会向着我们俩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哥,你说怎么办?”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尘大师他也不知怎么想的……” “这都得怪了尘大师,我们来了五六年了,他也不肯给我俩剃度!你看看可慧、可能那些家伙,明明比咱们来的晚得多,都剃度成了可字辈的和尚,你知道不知道,他们如今每个月还能拿到几十个钱的例钱呢!” “哎,谁让了尘大师说我们俩个尘缘未了……” “得了吧,这你也信呀,要我说呀,圆苦他从前肯定是得罪过了尘大师。” “富贵,你不要乱说……” “我乱说?哥你想想,除了圆通大和尚他们几个,为什么寺里别的老和尚听见圆苦这两个字就直摇头,尤其是藏经阁的那个本明老和尚,明明心虚得很,非一口咬定寺里从来没有过圆苦这个人。还有啊,寺里圆字辈的僧众旧名册里头,都被人给涂抹过。” 李元青想了想,慢慢站起身来,提起两个空桶。 “不管圆苦他从前做了什么,他永远是我们的铁大哥。如果不是他,我们俩个早死在江西的山里面了。” 第十六章 岳庙 两人再无话语,沿着山径走下山去。 就这般走出有三五里的样子,前方哗哗水响,他俩提着木桶上前,轮流在山泉旁俯身取水,李元青忙活了一阵,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物件便顺着挂绳便垂了下来。 步富贵看了一眼,立刻道:“还没丢呀?” “丢什么丢,丢你个头呀?” “哎呀,了尘大师都说这古镜子多半是什么坟墓里头镇尸的玩意,你天天带在身上,不嫌晦气么?”富贵说着提起满满一桶水放到一边,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你这东西好,一点都不起眼,不像我那块金光闪闪的令牌,早他娘被人给偷了。” “把手拿过来。” “怎么啦。” “你不是说这是镇尸的鬼玩意么?” 李元青一把夺过步富贵的手去,狠狠按在了自己那块古镜上,用力的擦了擦。 步富贵开始还本能的想要挣扎,看清楚后便露出一脸不屑,嘻嘻笑道:“你别弄了,没用的,这镜子只有你摸了才会做梦,我可不会做梦。” “做梦就做梦呗,反正又不是做恶梦,不过说来也怪,自从我来了这里,只要是白天碰过这东西,晚上就一定做梦,富贵,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不奇怪,这儿是佛门圣地嘛,”步富贵裂开嘴笑了笑,拿过一只手来端起古镜看了两眼,“哥你看,这镜子都给你盘得包浆了,这也忒难看了,整日带在身上,不做梦才怪。这样吧,你把这镜子脱开来,在这溪边找个石头磨一磨,磨亮了既可以图个吉利、祛祛晦气,看着也体面。” “有用么?”李元青将信将疑。 “不信你试一试,就算磨不亮你也不用心疼,反正这玩意不值钱。” 这附近龙井茶园的茶农也总是来此地取水,少不得在这儿附近打磨剪刀农具,因此李元青就着泉边溪沿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一块足有箩筐大小的磨刀砂石。 这磨刀石很有意思,也不知被哪个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仰面朝天,平滑的好似那刚被切开的豆腐似的,李元青伸手来回摸了摸,只觉得这块石头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 他想了想,当真拿镜子沾了些泉水,便在砂石上用力打磨起来。 没几下,古镜背面那些乌泱泱的花纹缝隙便闪过一阵光影,李元青以为是自己看岔了,又愈发用力的来回擦了几下,再举起铜镜,凑到眼前比看了一阵,又继续开磨了,富贵看得发闲,便在一旁陪他聊天解闷。 “照我说,你摸过了这镜子会做梦的毛病呀,就是太闲了。” “太闲了?”李元青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盯着镜子瞧了瞧,又自顾自磨了起来。 “有一阵子呀,我也老做梦,你想想看,我们俩个又不用学那些秃驴做功课,只要是做完了该做的杂活,就是打他两三个时辰的瞌睡也没人管我们,其实不要说你了,我看可慧、可能那些家伙梦也多的不得了。” 李元青并未停下手上的活儿,仍旧低着个头仔细磨着。 “富贵,咱俩个的梦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我就不信你没做过春梦,没梦见过女的。” 李元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起了铜镜,这下古镜子亮多了,光影在四处晃动反射,射得好像整座茶园山坡上都是光影幢幢。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这几年每次我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个山洞里头……” “停停,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从前被老孙头那几个人贩子搞怕了,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什么洞里头待待,世上就过去了一千年,待得家里人都死绝了,那都是吓唬咱们的鬼话,我看这样好了,反正现在时辰还早,咱们下山走走逛逛,好好散散心。” “你这主意不错,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行,那咱们还是把水桶藏老地方,走!” 两人说走就走,很快顺着西山一路溜了下来。 这西山灵隐之下便是名扬天下的杭州西湖,两人沿着湖岸一路向东,微风徐来,但见这湖边一株株老柳树冒出了一片片新绿,那柳条生机盎然如瀑布般倒垂而下,在风中摇曳生姿,远处湖面波光粼粼、苏堤之上亦是新柳如烟、杨柳依依。 湖面之上,不时有画舫划破水面、往来穿梭,红桨击水,荡起一圈圈涟漪,舫上之人寻欢作乐、琴歌飘渺。烟波浩渺、春光荡漾之间,苏堤断桥的倒影亦随着水波摇曳。 两人看着如画的美景,脚步越来越慢,又听见不远处湖面上摇来画舫,一个美貌女子伴着乐声对着船上的几个富家汉清唱: 涌金门外小瀛洲,寒食更风流。 红船满湖歌吹,花外有高楼。 晴日暖,淡烟浮,恣嬉游。 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 两人沿着湖岸边听便走,就这般又走了一段,便又渐渐来到一处庙宇。 这庙前悬着“岳王庙”三个大字,两旁一对楹联,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李元青又隔着门堂向里边眺了一眼,只见正中央一块石壁,上边写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他自幼便听爷爷讲过岳飞抗金的故事,心里是极佩服这位英雄的,正是想着,前边迎面走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年纪相仿,左边一个是生意人打扮,右边一个则是书生打扮。 但见这书生一身宁绸杭缎,配着一顶员外帽,一双黑漆漆的瞳仁春风得意,顾盼生辉。再细看他眉宇,竟是许多年前去李元青家拜会过的那个读书人柳浩然,李元青隐隐觉得这人有些面善,似是从前来过家里多次,又见那生意人向这书生招呼。 “举人老爷,这儿就是我们杭州城外有名的岳庙了。” 柳举人瞥了一眼岳王庙,微微一笑转过头。 “胡老板,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以后你也别举人举人的称呼我了,你我既然已经结义,你还是叫我柳兄弟吧,或者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柳浩然。” “哈哈,胡某一时忘了,莫怪莫怪,柳兄弟你来看这两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以岳武穆当年填的这首《满江红》来看,想必就是放在如今,也能搏个和兄弟一般的举人出身呀!” “你呀你,胡兄,你可真是折煞我了!我怎敢与岳王爷相提并论?” “哈哈,柳兄弟莫要过谦,你再看那块照壁上写的什么?” “精忠报国……,嘶,不对呀……” “怎么,柳兄弟看出什么了么?” “这个‘国’字,是不是少了一个点?” “哈哈哈,柳兄弟真是好眼力,据说这副字便是岳母纹在岳王爷背上的四个字,精忠报国之所以国字少了一点,便是山河沦陷,国家尚未统一的意思。” “哦,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个说法。” 说话间,那两人便抬腿走了进去。 李元青听的新鲜,便拉着步富贵,两人也佯装香客跟了进去。 这岳王庙并不大,正殿供着宝相庄严岳武穆的神像,正殿后边便是岳王爷与其子岳云之墓,两人墓前跪着秦桧的塑像,柳浩然走过几步,向那塑像脸上啐了一口。 “哈哈哈,柳兄弟,啐得好,不过你可知道,当年康王赵构为什么非杀岳飞不可?” 柳浩然一怔,缓缓回过头来。 “这个我倒不晓得,我读的史书并不多。” “哦,柳兄弟既然高中举人,为何不多读些史书呢?” “胡兄,这世上的进士举人,多有不知史的,前朝不是还闹出了翰林学士不知曹操的笑话,所以我以为四书五经,这几本圣贤之书已经足够天下读书人受用千秋了,这都是朱熹朱圣人留下的训诲,更何况科举别的杂书一概不考,读了又有什么用?” 胡老板笑了笑:“柳兄弟呀,这世上其实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的学问大得去了。譬如说这位岳飞岳王爷吧,他为了一雪靖康之耻,打着迎回徽宗钦宗二帝的旗号,他也不想想,若他当真接回了宋徽宗和宋钦宗,那龙椅上的康王赵构该往哪儿搁?” 柳浩然从未想到过这一层,愕然张大了嘴,盯着胡老板。 “岳王爷还有句话,叫做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则天下太平,可是,一个人如果不爱钱也不好色,那他图什么?中兴四将之中,刘光世置田、张俊爱钱、韩世忠好色,就他岳飞清廉如水,既不置产业也不纳妻妾,这种人连个缺点都没有,赵构能不猜忌他?” 这两人在岳飞墓前聊了一会,便又步出岳庙,沿着西湖向南边走去。 第十七章 织坊 这西湖南边便是熙熙攘攘的街巷,原来这断桥苏堤的尽头另有水路直通京杭大运河,所以这湖边便开了百余家织坊,附近到处是货物集散之地,街巷两侧,重楼参差、酒肆客栈,幕帘连绵,楼影入湖,当真是叫人目不暇接。 李元青与富贵跟着那两个人一路走到涌金门城外的一处巷子口,眼看着这两个人走进了这条巷子,便也跟了进来,直往这巷子深处走去。 隆隆的织机声交织在这条并不宽敞的巷子里,湿冷的巷子两边,几乎每隔着不到百步就有那么一座门檐,门檐前不约而同都挑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头映着着钱家织坊、蔡家织坊、胡家织坊、顾家织坊的字样。 这些织坊几乎是昼夜不息,里头的工人每天睡觉的时间只有三个时辰。 李元青是头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他和富贵两个人不住的张望。 就在这时候,几个人走过挑着蔡家织坊的门檐,柳浩然侧过脑袋一看,发现窄窄得门廊下跪着三个女人,这三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年纪大的有四十多了,年纪小的竟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一个个饿得嘴唇发紫,有人走过她们面前她们也不敢抬头。 “胡兄,这是……” “哦,柳兄弟,这都是偷懒犯了事的。” “犯了事就得这样跪着么?” “柳兄弟呀,这些都是奴隶呀!” “朗朗乾坤,我大明朝居然还有奴隶?” “哈,柳兄弟呀,要不怎么说你是一介书生呢,这些人呀,原本都是些外省逃荒的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了,随便给些银两就能把自己给卖了为奴了,不要说罚她们跪个三天两夜了,人家织坊的老板就是要了她们的命也没多大点事……” “这,这天下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嘿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别的织坊喜欢用女工,我家的织坊独独喜欢用童工,这童工虽然不如女工力气多,可是那些女工心思多,最听话的还是要数这童工。喏,就像他们这两个那么大的……” 这时候胡老板回过头弯下腰来,笑盈盈的看着李元青和步富贵。 “喂,你们两个小鬼跟了我们有一路了,怎么的,是不是也想去我那织坊里做活呀?” 李元青和富贵两个愣了一下,立刻撒开腿跑了。 听着胡老板哈哈大笑,柳浩然忽然觉得李元青的背影有些面熟,心中不忍。 “哎,我说胡老板呀,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对他们这些人不狠不行呐,你要是狠不下这个心,那就趁早别做这一行了,因为你不狠,别的织坊可照样狠!无论是女工还是童工,其实这些人呐,你就不能把他们看成人,他们跟织布机一样都是工具,而且呢,织布机比他们的命值钱!” 说话间,胡老板已经带着柳浩然来到了挑着“胡家织坊”灯笼的门檐前,两个人联袂而入,穿过院子走过隆隆作响的工房,那工房之中昏暗的灯火下,三四十架织布机子前满是麻木而疲惫的稚嫩面孔。 两人徐徐上楼,方来到三层的小阁楼之上,柳浩然便又忍不住了。 “胡兄你刚才怎么说,织布机比人命值钱?” “嘿嘿,这话是有些欠妥当。不过你想呀,我一两银子买个童工回来,当然得可劲了让他给赚回本呀,你不死命的让他赚,你家的本钱就不如别家织坊的本钱划算,那别的织坊的价格就会比你家低,你家织出来的高价布的还能卖给谁去?所以呀,别看我好像挺有钱的,其实我也不是银钱的主儿,银钱才是我的主儿。如果我不狠,我就该被我银钱资本主儿淘汰喽,资本主儿便会挑个比我更狠的主儿来钱生钱。” 这一番话说得柳浩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是说,银钱能控制你?” “嘿嘿,这玩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儿呢。” “看不见的手儿?” “这双手能让本钱最低的人,织出最多物美价廉的布,让天下人穿得起好衣裳。” “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难怪听人家都管你叫胡千机。” “举人老爷说笑了,你再往这边看,”胡老板把手儿往西湖边一指,“如今我们胡家拢共在西湖边有四家官府记名的织坊,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一百六十八台机子,大家叫我胡千机,那真是高抬了,胡百机还差不多。” “我看未必,以胡兄的头脑,千机也是早晚的事。” “哈哈哈,那胡某就多谢贤弟吉言了,其实在那艮山门外,我还准备再吃进个五百亩桑林,到时候种桑叶、暖蚕子、缫丝织绸一条龙全由我胡家来做,至于这儿么,柳兄弟若是不嫌弃,我愿意让出这间织坊四成的分红。” “不不,这如何使得……” “嗳,柳兄弟你这是说哪里话,莫非是看不起胡某这样的生意人?你看看周围,单是这西湖边上的织坊就足足有百余家,你想想,全杭州得有多少织坊?这么多的织坊每年织出来的丝绸江浙哪里用的完?所以呀,除了上给杭州织造的定额,这儿每年还有十几船要运去海外,大都是卖去南洋的,那儿有个吕宋岛,南宋那会儿就有不少商人移那儿了,听说欧罗巴的伊比利亚人在东边十万八千里外的亚美利加大陆发现了银矿,有的是银子,还有些商船往西边横穿马六甲直接把丝绸瓷器卖去欧罗巴的,等这些商船回来的时候,每一船都满载着白花花的银子,当年太宗皇帝大力扩充海船战舰,让大太监郑和一连下了六次南洋西洋,为了就是开拓海外贸易充实宫中内帑,你想想,如今朝廷不开大海船下南洋了,这钱自然轮到海商们赚了,这可是多大一块油水呀。” “等等,你的意思,太宗让郑和去南洋西洋不止是为了宣扬国威?” “哈哈,宣扬国威?那都是文人的心思!”胡千机端起手上一盏琉璃杯来,“柳兄弟有所不知,看见这只玻璃杯了么?这东西在西洋便宜得很,那些海商去阿拉伯做买卖,回程的时候满船满船的载着这样的小玩意儿回来。” 柳浩然心不在焉的听着,只是出神的打量着那盏小杯子,晶莹剔透的晃得人眼花。 “你刚才说这是什么东西,玻璃杯?” “贤弟若是不嫌弃,这只杯子就送你了。” “这,这又如何使得?” “贤弟千万不要推辞,你我既然已经结义,为兄也合该送你个信物,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今后万一临时碰上了为难的时候,也能换些银子不是?” “这,这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对了么,还有这间织坊四成的股份,柳兄弟也千万莫要推脱了。” 柳浩然连连摆手:“这玻璃杯我可以收下,织坊之事万万不可!” “莫非贤弟不肯帮忙?” 柳浩然听他这般说话,反而纳闷起来。 “什么叫做不肯帮忙,我听不懂。” “贤弟呀,你可知功名的好处?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不用服徭役,而以你如今举人的身份,就可以豁免不少赋税,我若将这一间织坊寄在你柳兄弟的头上,一年要交的税至少可免掉一大半,这些钱与其白白交给官府,为兄情愿送给贤弟进京赶考!” “这……,天下竟有这种好事情?” “呵呵,要不说贤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为兄和你不一样呐,四书五经是根本背不下来,实在不是块科举这块料,不过为兄好读闲书,也好交朋友,其实这天下很多东西四书五经里头都没有写,譬如天下人都以为我大明是天下的中心,其实这只是夜郎自大一厢情愿。” “夜郎自大?” “不错,我大明固然强盛,却也仅仅是这方大陆东隅的一处多山的角落罢了,当年太宗皇帝锐意开拓海路,就是为了让我大明的移民能够遍布南洋、西洋,与欧罗巴人争锋!否则这天朝上国四个字,就是个笑话。” “等等,照胡兄的意思,太宗皇帝下西洋并不是为了找建文皇帝?” “哈哈哈,那些都是田间野史而已,太宗皇帝既已称帝,那个建文皇帝就算现世,太宗也可以说他是假冒的。再说了,建文皇帝是建文四年的六月出逃的,跑过船的海商都知道,这六月刮的是东南风,建文顺风应该一路北上,去的只能是朝鲜国或是日本国,如此,太宗皇帝七下西洋不是都去的反了么?还有,七下西洋如此声势浩大,他这是想找到建文呢,还是不想找到他呢?” “这,这些我倒没想到……” “嘿嘿,太宗当年毕竟是抢了建文皇帝的位置,这一点确实不应该,可在其位谋其政么,就譬如说我刚送你的这玻璃杯吧,从海上一转手就是百倍的利润!太宗皇帝屡次下西洋,就是想垄断如此暴利的海上贸易,要不然,太宗皇帝哪来的钱迁都营建bJ,哪来的钱修《永乐大典》?又哪来的钱五征蒙古?这几件事无论哪一件放到哪一朝,都能顷刻让国库见底,所以呀,太宗皇帝如今也成了那些海商的祖师爷,我手里也有几艘海船的股份,哦,为兄一时兴起,班门弄斧了……” “哪里哪里?胡兄你今日所言,实在令柳某眼界大开!” “呵呵,这么说,贤弟愿意接受为兄的股份了?” “这……,柳某今后要如何回报你这份恩情。” 第十八章 考问 此时的西湖上空,一抹黑云,自东南方蔓延而来。 春雷滚滚,犹如无形的石磨在天空中来回滚动。 黑云压城,金蛇般的闪电却刺穿了漆黑的天幕。 炸雷迭起,黄豆般的雨点轰向湖面,转瞬已成瓢泼。 西峰之上,两个身影狼狈奔跑着,一路飞快的窜进了寺院。 云层很低,似乎整座寺院都笼罩在暴雨中心,济公殿旁四五口蓄水的大水缸一字排开,大股的雨水犹如道道匹练从老旧的滴水檐直泻而下,正好落在这几口水缸之中,隆隆作响,溅起冲天的水花,明灭不定,亦仿佛是为了衬托那殿中济公坐像无奈的苦笑。 “他妈的,早不下晚不下,非等我们打完水才下!” 步富贵气得骂骂咧咧,随手将空水桶抛在地上,又忿忿踢到一旁。 李元青道:“你属猴呀,本来就没几个好桶了,摔坏了多可惜。” “哼,摔了好,让他们找济公打水去。” 就在这时,一声炸雷,墨染的浓云中窜出一条火光,劈在了济公殿附近,把周围的山林照得雪白,步富贵吓了一跳,慌忙伸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默默念叨。 “济公,不,……道济大师傅,弟子嘴欠,莫怪莫怪,改天偷块狗肉给你赔不是……” “胆还挺肥,狗肉那么香的,如果带狗肉回来,不等进门咱们保准被捉。” 步富贵一怔,点了点头,道:“喂,大师傅,听见了吧,狗肉你就没得吃了呵……” 话音未落,不远处又是一声炸雷,打得这两人抱头鼠窜。 这夜,两人早早就钻进济公殿隔壁破旧的小耳房里准备睡觉。 其实李元青在寺里最喜欢的不是法相庄严的如来,而是侠风道骨的济颠和尚,这济颠又济又颠,一身破破烂烂行天下,四处扶危济困,正是像极了他们心中的那个铁大哥。 耳房虽小,对于他们俩个来说倒也不算太小,两人一前一后爬进同一床被褥里头,互相之间脚挨着脑袋,没一会儿功夫,步富贵便打起了呼噜。 一声闷雷从耳房外头传来,歇了不到半日的雨又重新落了下来,一股子下雨天才有的腥味也渐渐清晰起来,被倒春的寒风一裹,便顺着破旧的门缝慢慢渗了进来。李元青不时摩挲着自己那块铮亮的古镜,心里慢慢念叨:“老孙头,老子不怕你,今天老子不要做梦了。” 雨势渐大,打得地面沙沙作响,困意也渐渐袭来,李元青很快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候,几个披着蓑衣的人影踩着泥水、打着灯笼向这济公殿这边走过来。 离着耳房还有十几步远,那几个人便远远站住了,支出一个人悄悄摸了过来,这人蹑手蹑脚的来到房前听了良久不见里头的动静,便伸出双臂朝那些人挥了挥,那几个人会意,立刻吧叽吧叽的蹚着水过来了。 支在门后的一口竹筐猛地腾空而起,房门被一脚踹开了。 步富贵被惊醒,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晦暗的雨空之下,几个人褪下湿漉漉的蓑衣,背着光闯进了耳房,步富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又是圆通大和尚又来找麻烦了。 “圆通大师傅,这么大雨天您老怎么也不歇歇呀,我,我去给您倒杯水……” “给我坐下!”圆通大和尚的眼里闪着幽幽的光,上下打量他一眼,自顾自冷笑着挨边坐了,“富贵呀,把那个嘴笨也给我拽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步富贵一边起身,一边道:“您老都问了多少遍了,该说的我们早都说完了呀。” 圆通大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究竟是说完了,还是编不下去了?咹?” 步富贵心里打了个突,猛地拉了拉李元青。 “真是不巧,您瞧,我哥他还在做梦呢。” 大和尚笑了笑:“这个好办,可净,弄醒他!” “好嘞,大师傅。”门前一个壮和尚早有准备,立刻提起一桶水走过来,倾盆往李元青脑袋上倒去,直倒了好久,李元青才连咳嗽带呛坐了起来。 “不错、不错,”圆通大和尚道,“这憋气的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只怕是再练上个两三年,就可以去西湖底下摸鱼了。” 李元青呛得不住咳嗽,步富贵似乎早已习惯,过去替他的捶了捶背。 “咳咳,我,我怎么从那山洞里头回来了……” 这边李元青好像一头雾水,努力睁开眼,看见是圆通的面孔,就立刻低了头。 “嗯,你回来了,回来了就该面对现实了嘛,”圆通大和尚笑盈盈的看着两个人,这时候可净和尚已经把屋里头的灯也点上了,另一个和尚则给圆通奉上一杯提神的龙井热茶,圆通呷了一口茶,醒了醒神,便又随手把杯子递了回去,由那个和尚捧着。 “富贵呀,还是跟从前一样,你把当日碰见圆苦的事,前前后后再给我重复一遍。” 步富贵有些为难:“圆通大师傅,您,还没听腻呀?” 可净和尚大喝一声:“让你背你就背,啰嗦什么?” “不要凶他嘛,”圆通大和尚摆了摆手,“出家人慈悲为怀,其实我也不想难为你们呀,不过,我这一到晚上就忍不住思来想去,你们两个当日碰见的事儿未免太怪了,你们自己不给我解释清楚,我成天想的都是这些东西,还怎么专心礼佛,你们说是不是?” 步富贵心里骂道:“就你这德性,还用得着礼佛呢?” 虽然这般想,他还是和李元青一起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们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咱们还是按照从前的规矩,我提问,你们两个抢答,哪个回答的问题多,哪个就能先睡觉。嗨,元青,你不是很困么,这次可要抓住机会呦。” 说话间,圆通师傅摊开了一本厚厚的经书,里头每一页都插了许多插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分门别类的条目,这些都是这些年圆通大和尚多方收集起来,关于铁金刚的各种江湖消息,足见其十分用心。 “听好了,第一个问题,你们两个本来在雾州,雾州离江西龙虎山足有五六百里地,你们俩半天就走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举手!好,还是富贵手快,这道题你说。” “那天,我们好像碰见了一只白鹿。” “这我知道,你再说说,那鹿有什么特征不?” 步富贵吊着眼睛用力想了想,一边回忆一边说:“那鹿儿呀,雪白雪白的,连头上的角儿都是白的,刚开始那鹿儿正在吃草,后来跑着跑着,嘴上那一撮草就没了……” 圆通大和尚扭过头去,望着可净和尚:“见过白色的鹿吗?” “从来没见过。”可净和尚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嘛,我说富贵呀,这白毛的鹿在山里头该有多惹眼呀,猎人碰见这样的宝贝能不射它?你们俩是在山脚呀,还是山腰、山顶碰见这白鹿的?” 步富贵立刻说道:“不是山,那乱葬岗附近就是个土坡,根本不能算是山。” 圆通大和尚眯起了眼睛,心想:“这个臭小子不上套,莫非他本来就没有撒谎?”便又追问:“那你们两个当日看见铁金刚行凶,转眼就杀了十几个人,又说他来追杀你们,哦,元青他还开口骂他是坏蛋,就这样,铁金刚竟然又没对你们两个动手,反而送你们俩一人一个信物,是也不是?” 见两个人都点头,圆通大和尚继续乱石铺路,试图混淆两人的思路。 “好,可他转眼又和你们说,‘江湖险恶,要记住今日的教训,今后不要没事往山上跑,’若他担心你们不吸取教训,就不该送你们信物嘛,否则岂不是鼓励你们两个下次继续上山?尤其是你这个富贵,据你所说,你当日得到的那块令牌应该相当贵重,铁金刚随随便便就送了你,你若是下山换了钱,钱花完了一定会想:不如再上山碰一碰运气,是不是?” “我……,大师傅,我……” 圆通大和尚却不由他说完,继续连珠炮似的提问。 “你们俩还提到过一个恶妇,那恶妇说:奴家不能让他们两个活着离开这里,否则便会泄露此地,圆苦便挡在你们面前,对她说:冤有头债有主,要她放过你们两个,还愿意用性命替你们两个担保,是不是?” 李元青道:“的确是这样。” “这就怪了,他头一次碰见你们俩,为何对你们这么好,还这么怕你们死?话说回来,既然他怕你们死,为何又送你们信物,这岂不是鼓励你们下次再上山?” 李元青道:“这……,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么?” 步富贵也道:“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外头晦暗如冥的雨空忽然一道明闪接着一道明闪,仿佛火蛇一般在漆黑的夜空中窜来窜去,圆通大和尚的脸也跟着忽明忽暗,他猛然站了起来。 “说!你们俩这些年是不是商量串通好了瞒着什么,我不信,我不信铁金刚他那么大本事,会甘心舍命去救你们两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子!他这一死,一身的神功岂不就失传了么?这不可能!你们俩一定是他的传人,他临死前一定会告诉你们他的秘籍在哪儿!” 圆通大和尚狰狞的笑了起来,来回踱来了几步,狂躁的踢翻了凳子。 “他行走江湖,身上不可能带着秘笈,那本秘笈一定就藏在我们寺庙里头吧?你们两个好耐心呀,能忍住这些多年不去找。嘿嘿,你们不是想回家么,还是更喜欢银子,开个价吧,我绝不还价……” 第十九章 梦境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头,杭州这边春雨绵绵,霏霏淫雨竟是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可苦了元青和富贵了,趁着雨夜,圆通大和尚几乎是每一夜都要来夜考,弄得这两个人白天哈欠连连,一点提不起精神,好在这种天气白天寺里的香客不多,杂活也就不多,两人又是俗家弟子不用功课,倒也勉强能抽空补个觉。 这一天,两个人匆忙地喝完了粥饭,便分头开始替众僧收拾碗筷。 这间斋堂的陈设十分简陋,偌大一间屋子里头,只有十来张桌椅板凳,西面挨着墙的是一口大铁锅,平日里烧菜的和尚这会也跟着一起去早课了,于是他们两个人便一个刷锅,一个忙着擦桌子打地,忙了好一阵子,步富贵揩了揩手。 “哥,你先睡会儿吧,这些碗儿我拿过去就行。” “我就不睡了,刚才没留神,我又摸着那东西了,睡了肯定又要做梦。” “你不早就用布包起来了么?”步富贵一愣,“哎呦,这东西又不值钱,你丢床底下就是了,何苦整天带在身上,不嫌累么?” “万一弄丢了呢?这可是铁大哥要我留着的。” “铁大哥就是随口说说的,你还真当回事么……,”步富贵有些哭笑不得,将抹布一丢,“算了不说你了,那我先回去睡了。”说罢,富贵就转身走了。 李元青捧起五六片洗净的碗儿送到壁橱边,又返身回来叠起四五片碗儿,见左右无人心中忽然一动,忍不住从胸前掏出那个用粗布包好的古镜。 自从前段日子把这镜儿打磨平整,看上去体面多了,可自己做起梦来也愈发离奇,这念头刚一闪过,也不知是不是实在太困了,李元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那几片碗儿一阵噼里啪啦,他眼前一花,随之一头栽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梦见自己置身一处山洞。 李元青这些年每次做梦,梦见的都是这个山洞,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灵隐周围就根本没这样的山洞。他在这梦里头跳将起来,定睛看了看四周,发现此处好像是一座足以容纳几十个人的山洞,洞顶山石天生嶙峋,没有一点人工开凿的痕迹。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片碗儿,心中愈发诧异,慢慢来到洞口。 李元青看看外边,哎,怎么这次的洞口外边,没有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了? 他鼓起勇气,第一次跨出了山洞的洞口。 只见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峦,洞口一株长满青苔的老树,蒸腾着淡翠色的岚气,李元青感到身上有些凉意,低头看去,原来是那面古镜正平平的垂在胸前,新缠上去的粗布仿佛被山洞里的雾气弄湿了,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洞还是那个山洞,里边的一切似乎都和原来一样。 李元青有心要闹出点动静来,他“喂”了一大声,却连回音也没有,反倒令这个山洞愈发显得静寂,好似一座空空荡荡的古墓。 这个念头一起,李元青再不敢留在这洞里了,他立刻逃出了山洞,在茫茫山林里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他似乎结结实实的撞在什么东西上面,顿时仰面向后跌倒,头上也立刻鼓起了一个大包,他揉了揉自己头上鼓起的包,可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呀。 等等,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就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层淡淡的雾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支起身子来,走上前去摸了摸,怪了,这层看不见的透明东西好像是一层冰似的,摸上去光溜溜,却又是硬邦邦的。 脑袋仍是一阵阵疼痛,他伸手摸了摸,刚才好像撞得狠了,起了个大包。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仰起头往上看,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的这片大地,好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给罩住了,这透明罩子就好像是胡千机的那个西洋玻璃杯似的,生生被倒扣下来,将这片野山所在的天空与外头的天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看得见,却出不去。 李元青不死心,他伸出手去敲了敲,这光溜溜的罩子咚咚作响,好像并不太厚。 他又低头在地上找了找,挖了块趁手的石头,猛地朝罩子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块石头都撞裂了个口子,罩子却纹丝未动,李元青凑上前去仔细比看了几眼,方才被重击的那个位置,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摸起来仍旧是光溜溜的,他先是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便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这儿走不出去,他就换了个方向,摸索着罩子,循着那一堵光溜溜的冰墙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边走他一边留心周围的环境,也不知道这处山里算什么季节,不但周围没有什么飞禽走兽,就连草丛里头也找不到一只虫儿。 李元青越走越觉得稀奇,又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湖泊,他迟疑了一下,探出手往水下用力敲了几下,好家伙,这堵透明的玻璃墙居然连水下也像玄铁一般结实,他将这边的水搅得水花四溅,浑水翻滚,可外头仍旧是水波不动、没有半分动静,好好的一片湖泊竟也被这堵墙一分为二。 他慢慢直起了身子,正是惊叹,天上忽然下起雨来,雨水初时不大,没一会儿便成倾盆之势,长了眼睛似的一味浇淋在他头上,弄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元青实在被淋得憋不住了,呛了一口水,猛地睁开了眼睛。 “呦,总算是醒了,大白天的又在这儿做梦呢。” 可净和尚提着一具空桶子,笑容满面的看着他,身边围了一大群和尚。 “可净师兄,大家都是同门,你这样不好。” 可净和尚转过头:“什么同门?你们也不好好看看他,留着个长头发,六根不净,大白天还在斋堂做春梦,你说,我该不该叫醒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做春梦?” 可净和尚冷笑说:“我一看他样子就知道,你们看,他脑袋上还起了个大包,准是梦里头想哪个女的想的入了迷撞在人家的闺房门上了,还打坏了这么多碗儿。” “呦,好像还真的有一个包,哈哈。” “可净师兄真是厉害,我说我们几个之前怎么推他都不醒,原来这小子是在做春梦。” 李元青道:“我没有做春梦。” “呦,急了。”可净和尚转头向左右的师兄弟解释,“看见了么,这就叫做贼心虚!” “呸,六根不净,该把他赶出灵隐。” 可净和尚摆了摆手,道:“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他,这两个俗家弟子不光是六根不净的事儿,他们手脚也不干不净,估计没少偷寺里的东西!”说着,可净和尚示威似的转过身去,对所有在场的和尚宣布:“圆通大和尚没有审清楚他们之前,谁也不能放他们两个走!” 李元青愤怒的抬起头来,他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猛地向可净和尚背后撞了过去,这可净和尚又高又壮,他哪里撞得动,反被一把推开老远。 “嘿呦,还敢动手?嫌我昨天晚上没把你收拾够?” 李元青一骨碌站起身来,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阿弥陀佛,”可净和尚狞笑一声,“各位师弟,给我追!” 第二十章 旌旗 李元青一路逃出斋堂,向济公殿奔去。 从斋堂到济公殿,要穿过药师殿的长廊,此刻大雨滂沱,李元青慌不择路,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几步抢上台阶,双手扳着木栏扶手一翻、一提,整个人便凌空跃入雨廊。他一边回头张望,一边疾跑,冷不防与迎面之人擦身错过,将来人手上捧着的东西撞飞。 “哪来的奴才,瞎了狗眼么?” 李元青突地一窒,只见一位十八少女亭亭站在自己面前,穿着雪似的白衫,肤如凝脂、脸蛋上还生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宛如一朵初开的莲花,李元青从前见书中写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觉得未免夸张,直到如今眼前这个少女,一时竟忘了再跑。 “喂喂喂,你还敢盯着看,我在问你话呢,你是哪来的狗奴才?”这少女身边婢女见李元青一动不动,更来气的,向前就要理论。 “对,对不起……”李元青一醒,蓦地面红耳赤。 这时候,那少女开口说:“小桃,算了算了,人家道歉了。” “小姐,你就是心太软。”婢女嗤了一声,很是不屑的打量面前的李元青,忽然瞧见李元青脚下踏着一截布头,惊叫起来:“呀,小姐,老太爷的宝物。” 李元青一怔,急忙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脚下果然踩着一块有些破旧的布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不假思索慌忙弯腰拾起那块布,用力抖了抖,再展开一看,竟不是普通的布,而是一面令他有些眼熟的旌旗,这面旌旗以明黄的线镶边,正中央三个漆黑大字:下山虎,笔锋遒劲雄浑。 婢女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人,便从他手上抢过旌旗,生怕慢了一步。 “去、去去,谁让你打开看了,你们这些穷鬼真脏,这宝物也是你们能碰的?这万一要是碰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李元青一窒,想着今天怎么谁都欺负他,偏要争口气似的扬言道:“你别狗眼看人低,这旌旗我爷爷那里也有面一模一样的,大不了我去拿了赔给你。” “呦呦呦,你做梦吧你?”婢女翻了个白眼。 “小桃,不可无礼!”少女目露惊讶的上下打量李元青,优雅的冲他一笑,“请问这位公子,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李元青只觉心子砰地一跳,少女的这一笑,令他觉得四周原本晦暗的一切都突然明快起来,这种奇怪的感觉,实在是平生从未有过。 “看,被揭穿答不上来了吧,小姐,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个骗子。” 李元青回过神来,欠身说道:“这位小姐,我不是骗子,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我爷爷家里的衣箱底下,也压着和这一模一样的旌旗,有次我问过他下山虎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是他从前跟随太祖灭元的红巾军义军番号。” 少女一怔,这才认真打量起李元青来,虽说这个人浑身湿漉漉的颇为狼狈,头上还肿着一个包,一双眼睛却十分好看,熠熠有神,不像是在说谎。 婢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切,一改先前的那副神色,默默观察起来。 就在这时候,圆通大和尚正陪着两个香客从药师殿顺着雨廊走了过来。为首之人笑声爽朗神采奕奕,浓眉之下一双大眼,胡须修饰得十分精致,整齐的撇向嘴角两旁,身上穿着一件枫叶花纹的宁绸袍,腰间束着一条考究的府绸腰带,身旁还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亲随,就连圆通这个知客大和尚在他身边都是一副神色恭敬的样子,显然不是寻常的香客。 听见脚步,少女回过头去,笑道:“是哥哥呀。” 圆通大和尚瞧见李元青在此,脸色一下子十分难看。 “怎么耽搁了那么久?”这香客的似缓实急,来到少女跟前,警惕的扫了李元青一眼,又将目光望向那婢女:“小桃,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么?” “回主子的话,方才我和小姐正从这儿经过,这个人就毛手毛脚的撞了小姐……” 香客一怔:“小双,他伤了你了?” 少女调皮的伸了伸舌头:“你且猜猜看。” 见少女这般模样,香客就心知少女无事了,暗暗松了口气,仍不免数落她。 “你呀你,成天就知道胡闹,万一碰上心怀不轨的下等人怎么办?” 这香客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扫了李元青一眼。 少女噗哧一笑:“苏守备呀,这位公子不是下等人,是我们的好朋友。” “你说什么,好朋友?”苏守备不冷不热的一笑,目光却愈发警惕起来,“小双,我大概不会有什么好朋友会穿这样的行头,有些事儿我在这儿不方便和你说的太多太细,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最好不要随便认识什么陌生朋友……” “可要是我告诉你,他或许与你我有家世渊源呢?” “哦,此话当真?” 苏守备一愣,这才认真看了李元青一眼。 “不知阁下是哪里人,如何称呼?” “在下雾州府人,李元青。” 苏守备点了点头,也道:“在下苏冰,不知阁下做什么营生?” 圆通大和尚这时候硬着头皮过来,小心的歉笑道:“噢噢,他是我们这儿的俗家弟子,”又瞪了李元青一眼,低声呵斥,“懂不懂礼数,这位可是咱们杭州城的守备大人,你就这么笔直的站了?” “无妨、无妨,”苏守备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心中却想:“他这般年纪,若真是与我们一般出身,岂会来这儿做甚么俗家弟子?莫非是拿什么话套了我双儿妹妹的出身,想攀上关系讨些好处?”这般一想,不由转过头去,向那圆通大和尚说:“圆通法师,不应该呀,这乍暖还寒的,你们怎么让他穿的那么单薄?” 圆通大和尚连连赔笑:“这,这守备大人错怪贫僧了,人家有衣服,不愿穿呀,”又看了李元青一眼,“是吧,下次别逞能、多穿点,别叫大人看了笑话。” “嗯,这就对了么,”苏守备拉住圆通大和尚的手,“他来这儿有几年了?” 圆通大和尚低眉笑了笑。 “让守备大人见笑了,他是五年多前我从城外的人市里买回来的。” “怎么,刚好是法师带回来的,这么巧呀?”苏守备好像来了兴趣,“快给我说说,法师是如何与我们的这位朋友结缘的?” 圆通大和尚瞥了一眼李元青,心想:“当年为了买回这小子和那个富贵,我搭进去半锭十两的台州足纹,如今,圆苦的秘笈还没有下落,可不能让这小子飞了。”便笑道:“守备大人明鉴,他当年和一个叫步富贵的在人市里被两个人贩子贩卖,贫僧实在是于心不忍……,毕竟在那之前,……” 圆通大和尚冷眼扫光李元青,道:“在那之前,卖家说他和那个步富贵都是流落街头的小叫花子,坑蒙拐骗的什么都会,守备大人您最好自己再仔细问问,别被他给蒙蔽了,否则,贫僧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苏守备本来就满心疑惑,一听圆通大和尚这么说,便立刻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闪即敛:“什么,小叫花子?你从前果真是个小叫花子么?真是好手段呐,居然骗到了我苏某人的头上!” 李元青这时候睁大了眼,吃惊的看了看圆通,又急切的辩白说:“我没有做过叫花子。” 第二十一章 赈粮 苏守备眯起眼睛:“小桃,我来之前,这个人是怎么跟小姐说的?” “回主子,这个人起先碰掉了老太爷的宝物,我数落了他几句,”小桃扫了一眼李元青,老老实实的说,“这个人竟然说他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呵呵,他这么一说,你和小姐就信了?” “主子,他还跟我们说,我手上捧着的这件宝物叫做旌旗,下山虎三个字,就是当年太祖灭元红巾军义军的番号。” 苏守备目光一动,心想:“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了,下山虎三个莫名其妙的字,寻常街头的那些叫花子绝不可能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守备又看了看李元青,将信将疑的问,“你说,你如何会晓得那三个字是红巾军的番号?” “我小的时候,偶然听我爷爷说过一次。” “哦,看来你爷爷挺有些见识。” 苏守备笑了笑,不慌不忙的解释起来。 “从前太祖起兵反元,明教众将也常常以各种猛兽为番号提振士气,譬如曹国公李文忠部的番号有霹雳马、啸天狼、宣德、宣武,郑国公常遇春所部的番号有翻江龙、铁甲虎,连捷、雄威,而这下山虎就是魏国公徐达部的番号。” 苏冰一心想寻找李元青破绽,凝视着他双眼,又缓缓吐言:“天下一统后,东南沿海并不太平,张士诚、方国珍余党盘踞沿海岛屿,时常骚扰百姓,所以魏国公麾下的诸蒋校,多被分配在两浙各地镇守,很多后来都做了当地的守备、知县。” 李元青恍然大悟,轻叹道:“怪不得我爷爷常说他不会做官,却也做了知县。” “你说什么,知县?”苏守备一愣,再上下看了看李元青,见他如此寒酸,心中一阵戚然,追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爷爷名字么?”李元青道,“他叫李怀齐。” “李怀齐……,光听这名字就能猜到他也是齐鲁之人,”苏守备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目光一亮:“好,好啊,原来你也是个忠良之后。” 李元青奇怪道:“你认识他么?” 苏守备摇了摇头:“我不用认识他,光看你如今的模样,我就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忽然转过头,“圆通法师,苏某想要见一见了尘大师,请你安排一下。” 圆通大和尚嘴角一阵抽搐,忙道:“这,好……,好吧。” 半年之后,距离杭州九百里外的江西洪都城内。 亥时三刻,城中的街道府宅早已淹没在一片黑魅之中,巡抚衙门直至此时却仍然是灯火辉煌,四个带刀的京营侍卫守在衙门外头,正堂之中三张长椅子一字排开,新科进士柳浩然在中间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自当日别了胡老板,柳浩然进京赶考,高中一甲第六名,进士及第,圣上点了他做两浙巡盐御史,这巡盐御史乃天子肱骨心腹,以往一般只会交给状元榜眼,如今圣上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柳浩然,足见圣恩雨露,前途无量。 此时柳浩然左右两旁各坐着一位虎背熊腰的汉子,但见这两个汉子腰间系着的都是黑色的锦面腰带,竟是两名锦衣卫。 显然,柳浩然是主审计,那两员锦衣卫则在代表圣意旁观。 这三个人的对面,就是洪都知府何笔生,此时他的神色淡定从容,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柳浩然,心想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家伙明明年纪轻轻的…… “何大人,账册上我看不出问题,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 “哈嗬,这么说,柳御史对我们洪都的盐务是没有意见了,”何笔生与那两名锦衣卫目光意味深长的一碰,爽朗的笑道:“尽管问吧,两位上使也在,何某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江西水灾,我赴京赶考的路上就早有耳闻,朝廷也早早将赈灾的粮食拨了下来。可我这一路南下,看见你们九江、德安、永修、都昌、洪都到处灾民遍地,赈灾的粥棚里头却见不到一粒粮食,锅里煮的全是畜生吃的糠麸,粮食呢?哪里去了?” 何笔生一怔,很快漫不经心的笑了笑,脸色也随之镇定下来。 “御史是个细心人呐,”何笔生叹了口气,大大方方的承认道,“不错,不光是御史碰巧经过发现的那些个粥棚,如今整个赣北,你能找见所有的官府赈民的那些粥棚里头,全是糠麸!” “你说什么?”柳浩然吃了一惊,“全是糠麸?” “你不要这么惊讶嘛,”何笔生漫不经心的撇撇嘴,“御史大人呐,你这名字起得好呀,柳浩然、浩然正气,原本是没错的,可你毕竟是初出茅庐一介书生,你又哪里知道,这一斤口粮可以换三斤糠麸,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就是等于是说原本只能救一个人的粮食,如今可以救三个人了。” “话虽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何笔生目光一寒,斩钉截铁的说道:“何某若不如此,你一路上哪里还能看得见活着的灾民,恐怕只能是一具具白骨了!你说你从赣北一路南下,经过许多地方,见识过那些灾民了吧?你应该知道,那些灾民饿急了什么都能吃,草根、树皮、泥土,甚至是亲生骨肉都能吃!实话告诉你吧,朝廷拨下来的那点粮食,最多只能撑三个月,何某若不想办法变通,呵……” “只能撑三个月?” 柳浩然瞪大了眼睛,向左手边那锦衣卫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何大人,既然粮食不够,那何不快快再向朝廷要……” 何笔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中满是讥笑。 “你这刚上任,还不清楚朝廷如今只剩多少家底了吧?别指望朝廷再拨粮了,国库连年亏空,太宗那会儿还能五征漠北,到了宣宗的时候……,宣宗是个好皇帝呀,可他治国、打仗皆不如太宗呀,国库里没那么多钱了,就只能放弃下西洋,又放弃了交趾,舍了哈密又舍了东北奴儿干,再到如今呐,朝廷能按时给百官发俸禄就该烧高香了。” 柳浩然被何知府一通话说的哑口无言,仿佛一下子陷入了旋涡之中,他绝望的想了想,脑中忽然划过个念头。 “何大人!既然江西的情况如此严重,国库又再拨不出银子了,那我们一行人这几天如何顿顿吃上饱饭?你洪都知府衙门、巡抚衙门,还有下面藩、臬、司、道的那些个衙门的官吏,怎么个个白白胖胖,不见一个被饿死的?”柳浩然加重了语气,质问道,“我甚至听那些灾民说,你们赣北下面的那些官儿,一个个趁机侵吞赈粮,可有此事?!” 何笔生一愣,立刻捶胸顿足的叫苦起来。 “御史大人,您和这两位大人都是圣上派来的巡盐钦差呐,卑职怎敢让你们饿死?再说了,救民先救官么,我问你,这赣北千千万万的灾民,是你来给他们发粮,还是我?我们都不行,还不是得靠下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一级级拨付下去?不先喂饱了他们,他们会用心替我们办事么?” “好一个救民先救官!” 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一个人满脸怒容的闯了进来。 第二十二章 经阁 柳浩然一怔,循声望去。 但见这个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着的粗布长衫被汗水浸出了几道水渍,外头套了一件披风,浓眉之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风尘仆仆。 “你是于谦,你就是那个为了做官先备棺材的……?” 何笔生认出了此人,一脸吃惊。 “看来我名声在外呀,不错,江西水灾,朝廷让我巡抚江西。” 何笔生一愣,面无人色的喃喃而语:“巡抚……,那,我方才的话,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何知府做的好生意呀,”于谦冷笑着点了点头,“一斤粮食可以救一个人,三斤糠就能救三个人么?”于谦忽然面色一变,把脸色一沉道,“不能!因为多出来的那另外两斤糠麸,照样会被下面的那些贪官上下其手给分了,最后能落到百姓头上的,还是一斤糠麸,那样连一个人也救不活!” 何笔生犹豫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这,这不也是没办法么,要不然谁来给灾民们发粮?” 于谦咬牙笑道:“何笔生,既然你非要靠你下面那些贪官才能将粮食分下去,那就把粮食全部交到巡抚衙门!于某今日上任连夜办公,我不用一个贪官,照样能发下去!” 这个何知府一愣,心知自己的说辞也就只能忽悠柳浩然那个书生,说穿了,江西目前的局面,就是上边在拼命贪钱,贪了又不分给下面的人甜头,将心比心,下面的人自然不会乐意给他干活,所以没奈何,只能苦一苦百姓,将原本给他们的赈济扣掉一大半,分给那些低级的官吏。 可真要碰上个两袖清风还愿意吃苦耐劳的知府,那些低级的官吏心中服气,自然就不会再有这种要挟上官一齐分赃的心思了。 何知府这时瞪着于谦,心中恨恨的想:“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你屁股干净嘛,你当然有办法将粮食放下去。”想到这一层,何知府背后一阵发凉,偷偷抬眼瞧了瞧那两个锦衣卫,其中一个会意,立刻起身笑了笑。 “巡抚大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通报……” 于谦舒展一下眉宇,不动声色的拿话去顶这个锦衣卫。 “不必和我客套了,方才这位何大人说的那番话,想必两位大人听得清清楚楚!希望两位钦差能够如实禀报圣上,江西去年刚花了朝廷二十六万两修筑大坝,号称固若金汤,如何就垮了闹了水灾?依我看,应该让这位何大人到御前仔细说说看,他都和哪些官吏分了钱,他自己又有没有从中分钱……” 于谦话还没说完,何笔生就被唬得面无人色,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一个劲叩头。 “于大人饶命呐!” “饶命?那就把朝廷的赈粮一粒不少的发下去!” “可是……,卑职已经把这其中六成的粮食都兑换成了糠麸……” “真的么?”于谦冷笑,“那不如还是劳烦两位钦差……” “不不不,不劳于这两位大人费心,何某拿自己这颗人头担保,何某不但会把这次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一定还会倾尽家产,十天,不,七天之内,就让赣北所有的粥棚统统换上朝廷拨付的白米!” 此时此刻,济公殿边的那间耳房里。 李元青和步富贵正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的圆通大和尚。 “元青、富贵,咱们之间的恩怨,今日应该有个了结了吧?” 步富贵瞪大了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圆通大和尚见他这般模样,便把目光望向一旁的烛火,许久才幽幽地开口。 “咱们之间,约摸打了六年的交道了吧?平心而论,当年若不是贫僧出手在人市买了你们,你们这个时候没准被卖作织坊街的苦力了吧?” 步富贵冷笑:“这么说,我们两个难道还要谢谢你啦?” “倒不必忙着谢我,今天贫僧来找你们,既不是要管你们要钱,也不是要为难你们,而是想要你们一句话,只要你们说出来,贫僧今后和你们就两清了。” “什么话?”李元青和步富贵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当日,那个圆苦,究竟有没有和你们提到过秘笈的事?”圆通大和尚对两人说了半句,忽然死死盯住李元青的面孔,一字一字的问,“元青,我要听你说。” 李元青摇了摇头:“铁大哥真的没说,要不然我们又何苦与你结怨?” 圆通大和尚终于死心了,他浑身剧烈地一阵颤抖,长长的出了口气,好像如释重负的起了身,头也不回的笑着走了。 翌日清晨,东方微露薄薄曦曦,灵隐寺中几棵古树亦渐渐现出青翠本色。 两个人起了个大早,下山刚刚打了两趟水,便有个掌灯师傅将李元青、步富贵两人唤了过去。两人卷着袖子,光着脚来到正殿旁的一方阁楼门前,远远就看见那两扇桐木阁门虚掩着,透出一股子沁鼻的书卷清香。 掌灯师傅领着两人缓步上前,伸手轻推阁门,朝里头望去一眼,恭恭敬敬的问道:“本明师叔,师祖他在里面么?”李元青闻言,慌忙将双手在衣服上来回擦拭。 “你师祖刚走,先让他们俩进来吧。” 里头一个老和尚兀自拂拭着木架上的灰尘,稍一抬眉,又低头做事。 “这,这不好吧?他们俩个可是俗家弟子呀……”掌灯师傅眉头一皱,“本明师叔,按照寺里的规矩,就是我们圆字辈的几个师兄弟不经了尘师祖的首肯,也是不能进来随便翻看经文的。” 那老和尚放下鸡毛掸子,笑容可掬的望着那个掌灯师傅。 “寺里的规矩说俗家弟子不能进来翻看经文,可没说他们不能进来等人,对吧?我说小师侄呀,我执掌经阁也有几十年了,放心吧,有我在,就是让他们俩个进来,也不可能坏了寺里的规矩。” 一番话说得那个掌灯师傅哑口无言,心想:“不管了,反正他们等的是了尘师祖,又有本明老和尚看着他们,我又何苦来哉?”便点点头:“那好吧,我便将他们交给师叔了。” “好啊,小师侄,你忙你的去吧!”老和尚摆了摆手,几步上前将李元青他们俩迎了进去,又分外小心的关上阁门,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了片刻,回过头冲两人挤眉弄眼:“呵呵,稀客呀,两位平日怎么也不来我经阁坐坐?” 李元青一怔,这个老和尚向来不好说话,平日里莫说想进这经阁,就是他们俩个路过这直指经阁门前多驻足停留片刻,都会被他闯出门来训斥一通。此时瞧见他满脸堆笑,才发觉这老和尚笑起来原来有这么多皱纹。 老和尚见两个人并不坐下,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不紧不慢的说:“哎,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位应该还是头一次上我这经阁来吧?”见两人点头,又为难的笑了笑,呓语般无伦次的说,“那个,你们应该认得几个月前圆通师侄领来的那个香客吧,就是那个姓苏的守备,昨天他来过一次,给寺里捐了两卷佛经……” 他说了一阵,见两人没有接茬,面皮一红,轻咳两声理了理思路。 “是这样的,这两卷可不是一般的经文呀,一卷是北宋黄庭坚手抄的《盂兰盆经》,这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了,另一卷我打开一看,居然是韩愈的真迹,你们知道韩愈么?” 李元青道:“是写‘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那个人么?” 老和尚道:“看来你读过唐诗三百首!不错,正是这位韩退之,老衲从前晓得他上表唐宪宗要僧侣还俗,是个侮辱佛祖的家伙,却不知他与潮州大颠和尚竟是挚友,还手抄了一份《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赠与大颠和尚,那位守备捐的第二卷经文,便是韩愈的这份《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有意思,这卷经文那可有意思了,一个辱佛之人竟然愿意手抄经文,这简直是无价之宝呀,哈哈哈。” 富贵问:“无价之宝是什么意思,值多少银子?” 李元青扯了扯他袖子,老和尚心情大好,不在意的笑道。 “我说富贵呀,这种宝物可不是能用银子来衡量的,依那守备大人说的,这两卷经文是浙江的备倭军从倭人手里头缴获的,那些倭人在海宁、宁波、台州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怕是早已经没了苦主,因此也无处去归还,便捐给了我们,只是可惜……” 李元青道:“可惜什么?” 老和尚慢慢拾起一卷纸轴来,徐徐展开一角,一边说道。 “你们看,这卷《盂兰盆经》是不是染了血迹,再看看这些粗鲁的折痕,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宝物呀……”本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缓了缓语气,“罪过呀,元青、富贵,如果你们,我是说如果,如果今后你们也在倭人手上遇到了这样的宝物,哪怕不是捐给我们灵隐寺,也一定要用心妥善的保管,知道吗?记住了,千万千万不要马虎!” 李元青心想:“平白无故的,我们怎么会碰见倭人。”虽然这般想,还是说道:“我们俩个知道了。” 本明老和尚点点头:“嗯,我今天我要交代你们的就是这个事。” 步富贵道:“那没其他的事,我们就回去继续打水了。” “等一等!”老和尚一辈子不通人情世故,见两人要走,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想:“不行,他们俩引荐了这么宝贵的经文给我,我岂能来而不往?”便道:“你们站住,我要好好给你们介绍介绍我这经阁!” “来,来来。”老和尚挤出笑容,随意从书架上拾起一本用缎面包裹封皮的考究经书,如数家珍一般的自得说道:“你们别看我们灵隐不大,可我这经房里的经书都不简单呀,这几排上的经书大多都是这些年我亲手抄写的。”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都是你抄的?” 老和尚有些得意,亮了亮手上的经书:“没有佛经,众生怎么修行呐?三武灭佛、会昌法难、我们佛门也是多灾多难,好些经文都失了传呐,不过好在,我们灵隐是个例外。” 李元青奇怪道:“为什么灵隐是个例外?” 老和尚笑了笑:“唐初我灵隐出过了一位苦智大师,游历四方又酷爱书法,将传入中原的诸般佛经几乎都誊抄了一份藏入佛塔地宫。后来济公和尚古井运木、重修被大火焚毁的灵隐寺的时候,打开了这座地宫,所以你们看看,师叔我这儿既有天竺梵文原经、又有历朝历代的经典经文,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元青道:“这么多无价之宝,难怪你平时从来都不离开这儿。” 富贵也道:“那当然,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本明大师当然不能走啦!” 元青张了张嘴:“所以本明大师傅才这么有学问……” 富贵道:“哥,你可能不知道,本明大师可是咱们灵隐寺里唯一的一位本字辈大师傅!” 元青道:“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佛经,罪过可就大了。” 老和尚听这两个小鬼你一言我一语夸自己,心里舒坦极了,又听他们两个要走,心里一急,竟犯了书呆子劲,豪气的将僧袍一挥。 “哼,你们两个未免太小瞧我们灵隐了,将佛经开枝散叶乃是天下僧众的本分!今日贫僧做主,你们尽管四处翻找,但有看得入眼的,贫僧便抄一份送予你们研读。” 步富贵一怔,心里想着铁虎臣的秘籍,会不会就藏在此处。 他再与李元青碰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激动的不能自己。 “大师你的意思,无论是什么经文?” 老和尚以为是震住了这两个小鬼,不禁红光满面。 “不错,无论是什么经文,篆楷隶行草,老衲都抄得!” 李元青见本明说的如此爽快,不免抬眼打量四周,但见这阁楼虽显陈旧,打扫得却颇为干净。凡入眼之处,梁柱、书架上尽是层层叠叠的新旧经书,可谓是汗牛充栋。尤其是阁楼顶部,嵌入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西域琉璃瓦,天光透过这块琉璃直泻而入,将这经阁打得通明映亮,如此一来既可在白天减少火烛照明,也省了不少火烛钱。 李元青走过几步,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古旧经书,翻开一看,只见这经书纸张发黄、边角破败,密密麻麻的俱是叫人两眼一抹黑的梵文。 老和尚凑上前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叫出声来: “元青,你真是好眼力,此乃《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是从贝叶经上一字字抄过来的梵文原本,如今莫说这原本,便是初唐汉文版的《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天下怕是也只我灵隐还有收藏,喏,元青你看,这本经文底下压着的,就是这六方礼经的汉文孤本。” 李元青万没料到手上不起眼的旧书会如此贵重,急忙举手将之经放回了原处,就好像生怕自己再拿个片刻,此本书就会散了页似的。 便在这时,富贵突然揪着几张纸页,从一旁书桌边的探出脑袋来,张口就道:“哎,我说本明师叔,你桌上压着的的这本《金刚经》怎么都开了线了,我这么一扯就掉了几页,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老和尚远远瞥见步富贵手上的那几页,突然变了颜色。 “哎呀呀,碰不得!这个呀,这个是……” 第二十三章 圆寂 不多时,本明老和尚放不下面孔,终于还是提笔开始抄经。 抄的不是别的经,而是普通不过的《金刚经》。 可是看他那副为难犹豫的模样,又应该不是普通的《金刚经》。 就在这时,厚重的经阁大门忽被一推而开,天光霎入,一位老僧须眉雪白,一边喊着佛号,一边双手合十的阔步踏入,新风涌入,吹得满屋经书簌簌乱翻。 “了尘大师!” 元青、步富贵两个人愣了一下,齐齐回头作揖,而那个本明老和尚似乎没料到了尘大师会来得那么快,一脸惊愕,活似被捉个正着的老贼一般,提着笔的手微微发颤,甩得桌案上墨汁飞溅。 了尘大师目光平扫,停在富贵的手中的那本《金刚经》上,立时一怔。 本明也是一怔,面如死灰。 良久,了尘大师轻叹一声,高呼佛号:“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缓缓走过几步,徐徐坐下,目中炯然生光,又似突然熄灭般合上眼。 “元青、富贵,你们俩个过来吧。”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也不知是福是祸,忐忑来到大师跟前。 “你们可知,这些年为何老衲一直未曾剃度你们么?” “是尘缘未了么?”李元青小心应了一句。 李元青瞧见了尘大师轻轻摇头,也道:“还请大师示下!” 了尘大师望向两人:“境忘心自灭,心灭境无侵,世人之所以沉沦生死轮回,无非种种欲念。修行修行,便是要根绝这些欲念,如人入荆棘林,心不动即刺不伤,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可是,什么是妄心呢?” 两个人不懂这些禅机,怔怔的看着他。 了尘大师又自语般的说了一遍:“什么是妄心呢?” 两人做贼心虚,都低下了头。 “你们知不知道南宋嘉泰年,我们灵隐出过一位活佛?” 李元青立刻道:“是道济和尚,济公。” “不错,他曾经留下二十八条圣训,你们都知道吧。” 他有些疲惫的合上双目,用干哑的嗓子,缓缓念叨起来。 “一生都是修来的,求什么?今日不知明日事,愁什么?岂可人无得运时,急什么?世事如同棋一局,算什么?人世难逢开口笑,苦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巧什么?一旦无常万事休,忙什么?” 这几句都是济公留下的遗训,他满面皱纹一绽,突然自己又笑了。 “老衲的禅房和济公殿不过十丈之遥,天天都能路过看见这几句圣训,自以为懂了,竟一直没参透。”了尘大师一边说话,一边缓缓睁开了布满皱纹的眼皮,而仅仅是这个简单的举动,似乎就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本明老和尚扑通一下跪下了。 “师父,是弟子错了。” 了尘大师摆摆手:“不关你的事,是老衲错了。” 说着,他又望向两人:“你们俩个孩子,应该还记得圆苦吧?” 圆苦便是铁虎臣,亦是灵隐寺一个不成文的忌讳。 两人此时突听大师亲口提起,不由都吃了一惊。 了尘大师望向虚空:“圆苦他从小体格就与常人迥异,又天生慧根、过目不忘,原是圆字辈里年纪最小,也是最有悟性的一个弟子。当年这座直指经阁里还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老衲见他日夜吃住在这里看书,只道他是在参研佛法,还吩咐旁人不可打搅他学习。谁知几年后后,他竟练成了金刚不坏的神功……” 本明老和尚触动心事,又在一旁说:“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把这本经书收好。” 可这个老和尚的话,并没有阻止了尘大师的追忆。 “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以武证道么?功夫就如同你们每日下山打水,若木桶里的水循序渐满,则尚还好说,若一下子接得太快太满,只怕连木桶也要拿不住,打翻在溪水之中,迷失了方向。那几年,圆苦他的功夫精进得太快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控制他自己的力量,老衲以为继续留他在寺里是害他,便逐他下山,让他在红尘中慢慢证道。” “师父你别说了,”本明老和尚脸上老泪纵横,“圆苦是我的关门弟子,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他是你的关门弟子,可你却是老衲的关门弟子呀,”了尘大师微微一笑:“不,这不是你我的错,这是天意。” 说完,他拾起一块压书的青石镇纸。 “你来看,这是什么?” 本明老和尚老老实实的说:“这是一块镇纸。” 了尘大师道:“不,你再看。” 老和尚略一沉吟,犹豫道:“这是石头?” 了尘大师哈哈大笑:“对了,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嘛。” 老和尚一醒:“我懂了,我这就将他放回自然。” 了尘止住他,仍是满脸笑意:“为什么?” 老和尚擦去眼泪,慢慢说道:“好好的一块石头,徒儿非要将它从山里挖出来,又是凿刻、又是打磨,弄成这么一块方方正正的镇纸,它不就失去了自己本来的天性了么?” 了尘大师又问:“可山里的石头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这块石头被琢磨成器呢?” 本明老和尚慢慢低下头去:“这……,请师父点拨。” 了尘大师道:“山里如此多石头,这块石头既能被挑中,那是它的缘分。圆苦迷失之前,那册经文在经阁里就这样正大光明的放了有许多年头了吧?数百年来,从来没听说寺里有那个人能练出什么功夫,圆苦既然能将那功夫练成,这就是他与那册经文有缘。元青和富贵今日既然能撞见这经文,亦是他们与这经文的缘分。他日寺里再有人来打听圆苦,你也别再藏着掖着了,他们想要,你就大大方方的将这本经文抄给他们。” 本明老和尚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徒儿,明白了!” “嗯,把你刚才抄的那些拿来我看。” 本明老和尚缓缓起身,将墨迹未干的几页纸拿到了尘面前。 了尘大师看了看,微微颔首,“嗯,你的行书还是不错,笔锋秀挺,光润老练,颇有几分黄庭坚的味道……”正说话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扭过头去重重的咳嗽,待他回过头来,手里已经有了血迹。 本明老和尚大吃一惊。 “师父……” “不要紧的,我这老毛病已经有十多年了,”了尘大师摆了摆手,又目光一动,“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弄脏这页纸了,还好并不严重……,本明,继续替他们俩个抄完吧。” “是,师父。” 老和尚从了尘大师手上接过那几张纸,又起身窸窸窣窣的去到桌边,将那些洒了墨的纸收起来,慢慢坐回了椅子上,闷头细细研磨起墨水。 富贵忍不住问:“大师,……这真的是铁大哥的秘笈?” 元青也道:“大师您别生气,这书我们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元青,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明白么?”了尘大师叹了口气,继续追忆道,“其实《金刚经》在我灵隐有诸多译本,其中既有东晋鸠摩罗什的,也有和元魏菩提流支的,老衲刚入寺时来此整理经阁,无意中发现有一册《金刚经》与诸多译本相差悬殊,记载的是些经络穴位和吐纳之法,与佛经风马牛不相及。” “大师,你是说……” 了尘大师缓缓颔首:“老衲管这册经书叫做《小金刚经》,不过这册经书是残本,目录上注着有九重,实际上只记载了三重,亦无作者名姓。当年灵隐许多前辈,包括老衲自己也依着上面的法门修炼过,可丝毫没有作用……” 两人越听越惊,心中都在想:“铁大哥只修了三重,那九重得是什么样子?”又想:“这本书就这么放在桌上,圆通大和尚怎么就会找它不到?”殊不知,这书皮上写着《金刚经》三个大字,又堂而皇之的摆在桌上,圆通那些人每次逮住机会入阁都做贼心虚,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从未细查此书。 本明老和尚这时也在桌边说:“这书并非正经佛经,实在是太玄了,他们两个未必能看懂。” “善哉!看不看得懂,就看他们的机缘了。”了尘大师合掌一笑,“罢了、罢了,老衲自四岁上山,当年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你们俩个现在住的那间耳房!老衲一世守着济公,到头来却把济公的教诲给忘了,今日能解开这个心结,就是死也无憾了。”又抬头望着两人,“元青、富贵,山上的石头千千万,孰知你们能不能也被琢磨成器呢?” 小半日之后,两本新经便已经抄完了。 虽然了尘大师已经离去,本明老和尚仍然一丝不苟的完成了抄写。 他可真是手巧,这《小金刚经》比起寻常的佛经来,有许多人体的经络穴位,十分复杂繁琐,他竟然依样画葫芦的描画了一番,又用黑红两色分别将各个穴位精确的标注出来,比起原版分毫不差。 等两人拿到经书,正准备离开经阁,寺中突然梵钟大作。 两个人一下子愣了,好端端的怎么敲起钟来了? 钟声洪亮急促,老和尚听了一会儿,突然淌下泪来。 “了尘大师他,他,他圆寂了!” 第二十四章 钱塘 京杭运河与钱塘江交汇之处。 此地便是钱塘大营的所在,常年驻着五六百号守备军,除了种些东西,守备军还放羊放牛、喂猪养马,也操练也屯田,这也是兵书上治军的法子。 此时这大营里头的一座小营房之中,两个青年正在面对面打坐。 这两人便是李元青和步富贵,自从半年前两人离开灵隐到了这儿,他们两个人便时常如此对坐,他们俩个人都知道这本《小金刚经》的厉害,一有空便躲在营房里头互相探讨切磋,可如此修炼了大半年,却并无收获。 这时候清亮的晨曦已经照得营房窗户纸泛青,一个光头的军汉推门进来,只见眼前两个人光着个脚,闭目盘腿对坐在一起,面前共同摊着一本不知名的书卷,上面图文并茂,描了不少人体穴道,看起来参悟得正是紧要,如痴如醉一般。 这光头军汉也不惊动两人,上前随手拾起一本翻看起来。待到李元青吐气长舒,慢慢睁开眼皮,乍见这军汉站在面前,吓了一跳:“向……,向伍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嘿嘿,你们两个点完卯就没人影了,我一猜你们就在这儿练功夫。” 李元青觉得有些不安,略带拘谨地笑了笑。 这时候步富贵也醒了,急忙起来给伍长搬来张椅子过来,伺候他坐下,伍长看了看两个人,不慌不忙的从怀里头摸出一本经文,递还给步富贵。 “富贵呀,昨天王大夫看了你这书,不得了呀。” 李元青一怔,急忙脱口问:“怎么不得了了?” 伍长裂开嘴笑了笑:“非常的厉害!” 李元青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俩个天资愚钝,怎么练都不得要领。” 向伍长吸了口浓痰,猛地吐在地上,哼了一声:“我原来听富贵兄弟吹嘘,还以为这书有多厉害,可是王大夫说了,这书上根本连经络图都画错了。” “啊?画错了,不会吧?” “嘿嘿,王大夫说一个人手上应该有六条经络,这书上偷工减料只画了两条。” 富贵大吃一惊,他本就不喜欢久坐,便拍了拍胸口,如释重负道:“我说怎么照着上面一练习就头昏脑涨的,浑身不对劲,原来竟是错的!” “如果这书是错的,那从前……” “哥你记得不,我们拿到这书的时候就是残本,肯定是有古怪的。” 李元青又皱了皱眉:“可是……” “别可是了,哥,你知道玉皇大帝叫什么名字么?” 李元青一怔:“我不知道,这又和玉皇大帝有什么关系?” 富贵和向伍长碰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向伍长道:“喂喂,他叫张友仁。” 富贵接过伍长的话,笑着说:“姜子牙封神的时候,原是打算把玉皇大帝这个位子留给自己的,众神仙听他封完这个神仙又封那个,便问他玉皇大帝谁来作?这时候姜子牙见时机成熟,便笑着说:你们放心,自然‘有人’来作!” 伍长笑了起来,又从富贵这边接过话去:“这时候那个叫张友仁的就跑出来了,张友仁张有人,他名字里头带着个‘有人’嘛,就厚着脸皮在地上磕了个头说,谢谢你姜子牙封我哈,哈哈哈。” 富贵噗呲一声也大笑了起来。 “哥呀,你天天看书,连玉皇大帝叫什么名儿都说不上来,还是趁早别看了。” 向光头又拍了拍李元青,语重心长的说:“元青,不是我说你呀,你来这儿也有大半年了吧,每天除了早起点个卯,既不打牌也不赌钱,多不合群呐?富贵他头脑灵光,学的也快,这几个月已经进步不小了,可你却一直在原地踏步没什么改变,这样下去,别的弟兄们怎么看你,大家伙可是要说闲话的。” 说话间,他见李元青仍是不开窍,便抽身要走,富贵立刻机灵的跟了过去。 “向大哥,这么快就要走呀,再坐坐呗。” “不坐了,你们忙。对了,富贵呀,一会儿三喜那里还有个局,等你啊。” “行嘞,向大哥慢走,我送送你。” 不大一会儿,富贵送走向光头,又绕了回来,见李元青仍是拿着书,闷闷的坐着,不免上前拽了拽他。 “哥,外头空气好,咱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李元青点点头,穿上号衣,两人便一齐走出了营房,呼吸着清晨清冽的空气,不由得都精神起来,两个人悠闲的趟着露水散着步,远处的运河上的船工悠扬的喊着号子,无垠的天空纤尘不染,笼罩着远处的运河汇向更远处的钱江,那更远处的钱塘江水阔天宽,万顷波涛拍岸,正是观潮的好去处。 富贵迎着江风,瞧见远处一群沙鸥随潮而翔,不免精神一振。 “向光头给了你这许多天的假,你怎么也不去苏守备那里坐坐?” 李元青仍习惯性的轻轻吐纳着空气,听见富贵问他,便长长出了口气。 “其实我与他……,不是很熟,怎么好意思去呢。” “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什么叫做人情世故,世事洞明皆是学问,你不走动,人家有好事怎么会想到你呢?没事多跑动跑动,才能……” “呦呵,你小子怎么如今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这都是跟谁学的?我跟你说,你还是少去跟他们赌钱,这样不好。” “哥,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也该懂点事了。你不会到现在还信什么神仙吧?这世上真要有神仙,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受苦受难的人?不是说那些神佛菩萨不是个个都是好心肠么?可古往今来那么多灾荒,可你听说他们救苦救难了么?呵呵,救苦救难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么” 李元青再也不说话了,慢慢的想着。 “说些你不爱听的话,这段日子我是见识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如今只要是有背景有门路,那日子过的不知有多舒坦,就说你吧,本来凭你爷爷的出身,也算个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结果呢?你爷爷真是不够爱自己的家里人,否则以他从前的地位……,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没事吧?” “富贵……,你好像变了……” “我变了……?”富贵一愣,很快又斜着嘴笑了起来,“哥,你也该趁早变变了,人呐,有的时候就该机灵一点、这样才能抓住机会呀。” 李元青低头不语,富贵凑近一步,伸手捉住李元青的双手,“哥,我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别往心里边去就行,”说话间,富贵只觉李元青的手儿十分暖和,一股暖意由双掌沁入,不免又道,“哥,你的手儿真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这世上不能人人都自私吧?”李元青笑了笑,“你说我的手暖,我爷爷说他从前在北方从军打仗的时候,大雪天的还下冰水洗澡呢,从前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就是这样,人人凡事都想着别人,所以明教里的人人都是一团火,合起来就成了燎原之火,要不然怎么可能大胜仗呢……” 就在这时候,大营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挣脱了缰绳狂暴的奔驰起来,只见这马儿身材高大,毛色也很纯,不像是寻常的品种,所过之处,营里的军士们纷纷避之不及,也有那胆大的取来了长矛,只等这马儿跑的近了便要挑了它。 “弟兄们,不要伤它!” 一个骑士大呼一声,乘着另一匹黑马从后头奋力追来。 第二十五章 拂袖 但见这骑士好身手,一边追一边从身上取来绳索,高高抛向半空甩了个套绳,只用力一扯,便挂住了这匹枣红马的脖子,引得大营的弟兄们纷纷叫好。 这骑士仍是不敢大意,慢慢用力往回收紧马绳,及得近了,便又探出手去猛地一把抓住那匹枣红马长长的鬃毛,整个人也跟着腾空而起,一下子便换骑到了这枣红马的背上。 “好,好!” 富贵的喝彩声还没落下,那枣红马“咴儿”一声长嘶,猛地一个收蹄,撅着屁股往半空一送,那骑士被颠到半空,又重重一坐,震得眼冒金星,这马儿还不罢休,打了个响喷,左右扭动身子,又是猛地一个后蹶又往前一纵,连续颠了几次,这骑士再支持不住,手上绳儿一松,斜斜震飞了出去,摔在了一边的泥地上。 这枣红马儿挣脱了骑士,得意的咴儿一声,好似个小孩子般呼哧呼哧喷着气儿,眉飞色舞般左顾右看,又笔直踱着马蹄儿向着李元青这边过来了。 李元青和富贵刚刚才见识过这马儿的厉害,两个人心儿都是一紧,面面相觑便要逃走。 “别,别怕,你们两个站住了,这马儿不会从前面伤人的。” 两人将信将疑,却也都站着不跑了。 枣红马慢慢来到李元青跟前,歪着脑袋瞅瞅他,又低下脑袋左右打转。这时那个骑士支着身子从泥地里爬了起来,一边诧异的看着枣红马儿的举动,一边牵着那黑马儿慢慢的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怪了、怪了,马儿都是通人性的,小兄弟,看来你和它有缘呐。” 不多时,便有三个人骑着马儿出了大营。 这一行人骑着马儿时快时慢的,沿着便道慢慢逶迤向江堤而去。 堤上没有树木遮挡,正是骑马的好去处,李元青骑的是那匹枣红马儿,只见这枣红马儿伸长脖子,长长鬃毛随风掠在他身上,左右翻滚,叫李元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枣红马儿咴了一声,好像善解人意一般,步幅顿时平稳了许多。骑士笑了笑:“这马儿是怎么了,怪了,这么照顾你呀?元青兄弟,你放松一点,学学我,腰不要挺得那么硬,要随着马儿的节奏前后晃动。” 李元青有些恍然,稍一调整,果然轻松了许多。 “多谢余大叔。” “没事,我和你们两个一样都是雾州人,以后你们就叫我名字余有粮吧,既然你们今天和这马儿如此有缘,今后不如就一起过来给我做帮手照料它们吧。” “太好了,我也正愁今后会没事做呢……”李元青话音刚落,忽然紧张起来,“余大叔,富贵,这马儿好像要我跑,我有些害怕,我该怎么办?” “别慌,你就趁着机会好好试试这匹快马吧。” 李元青嗯了一声,那枣红马儿便一声长嘶疾驰而去,江风怒啸,江堤之上草叶纷飞,江潮如云似波,飞快的一掠而过。 便在李元青纵马驰骋之时,一队马车正径直向那杭州城驶去。 这杭州城中衙门林立,巡抚衙门就在城池的正北面,是一处极为安静的大院子。 从这巡抚衙门往里走,转过照壁就是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花园,不过此刻本应恭候朝廷大员的仪门处不见一个人,反倒是衙门前的大街早早便清空戒严了,头门石狮两旁的两面八字墙前,杭州知府徐多谦正率十多位藩、臬、司、道各衙门的头面人物,一个个耸肩接踵在此等着,似乎是为了迎候什么极为重要之人。 不多时,艮山门城楼之上。 一门大炮轰然开炮,紧接着又是两声炮响,一辆簇新的轿车由四匹骏马拉着,猎猎生风的穿过城门,飞快的疾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车前由四骑京营侍卫开道,车后亦跟着四骑京营侍卫,左右两侧,更是有两位锦衣卫贴车护卫,鲜衣怒马如龙,这份排场不要说一个七品的御史,就是正四品的知府用了,也是僭越! 车中的柳浩然正襟危坐,心潮澎湃。 江西的巡盐异常顺利,原先他被何笔生的假账册蒙蔽,后来在师兄于谦的指点下,他重新梳理,清缴出偷漏的盐税足足有二十多万两!如此看来,浙江的窟窿恐怕也不会小,圣上将两浙巡盐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了他,正是他施展心中抱负的大好机会。 说起来,他和于谦大有渊源,都可以算是李怀齐的门生,如此他们俩个还能算作是同门师兄弟呢,他柳浩然能有如此了得的师兄,再加上此番巡盐的成绩,日后回京,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他越想越是豪气,忍耐不住拿着纸扇在车里打着节拍,唱了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一曲还未歌罢,轿车一震,猛然停了下来,一个锦衣卫挑开车帘子。 “柳大人,车轮碾过个坑,坏了。” 柳浩然一愣,钻出车厢,这时候他发现车前停着一顶轿子。 他立刻反应过来,心想:“定是这两个锦衣卫有意停了我的车,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只怕是早被收买了,看来这杭州的水,很深呐。”柳浩然这般一想,慢慢眯起了眼睛。 “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为首那锦衣卫面无表情的笑了笑:“我们已经按照吏部的意思将大人一路从江西护送至杭州,如今这边接大人赴任的人既然已经到了,那就请大人换轿吧,坐车太颠,也没那轿里暖和。” 柳浩然噗呲一笑:“是么,我看是怕我坐车太快了吧?” 话虽如此,柳浩然扫了一眼断开得车轴,还是不得不换坐了轿子。 他闭目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想起自己离京之前,圣上曾经单独见过他,浙江乃是朝廷最重要的钱粮赋税所在,盐政更是重中之重,可这些年浙江日益繁华,盐税却越收越少,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大肆侵吞盐税,而在他之前,已经连续有四任巡盐御史,先后因为污贪下狱。 这不,才刚进城呢,就给他吃了一记下马威。 他越想越惊,也再没了那一股乘车时候的豪气劲。 巡抚衙门这一边,杭州知府徐多谦等了没多久,远远就看见了柳御史的车轿,知府徐多谦与左右会心一笑,待到御史的大轿一落,众人便一齐上前。 “呦,这位就是柳御史吧?” 柳浩然从轿子中低头走了出来,没有说话。 “御史如此年轻便高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呀,我乃杭州臬司衙门的黄松,御史是雾州人吧,来来来,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就是你们雾州知府贾涟明,我们大家早已为御史准备好了接风宴,御史一路鞍马劳顿……” 柳浩然冷冷一笑:“接风宴就免了吧,如果柳某没有猜错,你们掏的应该不是自己的腰包,而是浙江百姓的血汗钱吧?” 说罢,柳浩然竟拂袖步行而去,留下这些人面面相觑。 第二十六章 火腿 天色向晚,杭州城西的一处客栈。 柳浩然正捧着一本宋版的《梦溪笔谈》,这书里头有天文历法、山川地理、术数水利、乐理历史、中药、炼钢、盐井,唯独没有一个字的儒学经典。最近这段时日,他将这套书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是痴迷。 忽然,随从隔着屏门敲了敲。 “大人,有一位自称胡千机的商人前来拜访。” “胡千机……,他现在在哪里?”柳浩然兴奋的站了起来,却又怔立住了,慢慢的放下了书,“等等,他是一个人过来的么?有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 “回大人的话,他现在就在我们客栈楼下,他身边好像还有一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同乡,自称是蒋生,说是给您带了些家乡的土特产。” “土特产?”柳浩然眉头紧锁,“什么土特产,去问清楚值不值钱,如果值钱,就说我不在,打发他们走。” “已经问了,他们说是大人家乡雾州产的火腿,略值一些钱,但价格并不高。” “只是一只火腿么?” “卑职打开看过,里头好像还有两封信。” 柳浩然松了口气:“那好,就让他们两个上来吧。” 与此同时,浙江巡抚衙门之中。 杭州知府徐多谦正与浙江巡抚尹守廉闲谈。 “听说今年的这一科奇得很呐。” 尹守廉面无表情的的笑了笑,看着身边的徐多谦。 “怎么奇了,国家取士莫非还要过问你一个知府的意见?” “卑职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徐多谦陪了个笑,“卑职只是听说这个柳浩然与那些只读四书五经的书呆子不同,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甚至对西域西洋都颇有见地,殿试之上对答如流,本来圣意是要点他做状元的,只因王公公说了一句话,他便落到了第六,成了进士。” “你个老徐啊,朝中的消息挺灵通的么,”尹守廉微微一笑,“王公公是我老乡,我们蔚州人不像你们南方人这么能说会道,王公公是朱子的门徒,不喜欢他也在情理之中嘛。” “呃,其实下官也是朱圣人的门徒,王公公能秉持儒法,说明公道自在人心。” “哦,你居然也是朱子的门徒?”尹巡抚脸色忽然一变,冷冷盯着徐知府,“听说今儿白天,我的巡抚衙门前面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糗事,一个正四品的知府竟然去替一个七品的御史接风,还被人家给严词拒绝了?不嫌丢人么?” 徐知府蓦地出了一头冷汗,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朱子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门徒,”尹巡抚轻蔑的瞧他一眼,又冷冷的问,“没有学你江西那个同科的同学何笔生做假账吧?我可听说这个何知府做假账贪墨的事儿败露了,不但自己头上的脑袋要搬家,恐怕还要连累不少无辜的好人。” 尹守廉说“好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徐多谦一怔,立刻回过神来,心领神会的咬着牙笑了笑。 “大人放心,下官一人做事一人当,死也不会说出别的人……” “你放屁!”尹巡抚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在我面前说这话什么意思?嗯?” 徐知府惊恐的抬起目光,浑身籁籁发抖,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卑职认为,这世上没有买不通的人,如果有,那也一定是银子还使得不够!卑职做了三年杭州知府,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家业的,今夜那件事,卑职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若是没办成,卑职……,卑职明天一定不会活着来见你……” 尹巡抚仰起头来,望着头上的横梁,慢慢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此时城西的客栈之中。 胡千机和蒋生终于同这位御史大人坐到了一处。 “柳兄真是人中俊杰呀,这才几年不见就高中了进士,想当年我们几个同学结伴去杭州院试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呀。” 柳浩然笑了笑:“侥幸罢了,对了,你们送土特产……” “一点小意思,不值一提。柳兄呀,自多年前杭州那一别,我又连着参加了三次院试,竟愣是没有把秀才给考出来,可你呢?先是轻松中了举,继而这么快又中了进士,实在是羡煞旁人呐。你还说侥幸呢?你若继续在我这儿谦虚,那是不是太过分了?哈哈哈。” 胡千机看着两人说话,默然想了良久,终于开了口。 “贤弟呀,不知你今后打算做个什么样的官?” “胡兄,我当然是要学我那师兄于谦,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好官。” “呵呵,你还记得从前我们俩同游岳庙的时候,我给你说过的那些话么?岳王爷他是怎么死的么?”胡千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发现个蛮有意思的事儿,有的官虽然贪,却十分能干,最后也能够造福一方。可有的官儿呢,虽然两袖清风,却是不折不扣的废物,这两种官儿哪种比较好?” 蒋生大笑:“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前一种对百姓更好啦。” 胡千机缓缓移过目光,盯着柳浩然的双眸。 柳浩然目光一跳,立刻站了起来:“胡老板,还有你,蒋良,你们俩个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或者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胡千机也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愠怒。 “你竟然管我叫‘胡老板’?柳兄弟,我们是结过义的弟兄呐,我难道还会害你么?我问你,古往今来,那些救国救民的好官、清官,诸如什么屈原、寇准,岳王爷、诸葛武侯,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的,这还不够令人警醒的么?人生在世,凡事不应该多想想做官做事的下场么?” “下场……”柳浩然一怔,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慢慢冷静坐了下来。 “不错,胡某此来的确是受人所托,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这几年我是渐渐想明白了,你看看我们钱塘,凡是家资在三千两以上的,哪个背后没有达官贵人的影子?在这大明朝做生意,只能做一种生意,那就是官商生意!” 柳浩然眼皮子一跳,诧异的望着他。 “官商生意……?等一等,我问你,你还是从前我认识的那个胡兄么,你不是心存再下西洋的大志向么?我就奇怪了,从前那个和我讨论南洋、海商的人去哪儿了?” “嘿嘿,此一时彼一时也,你以为如今还是太宗皇帝那一朝呀?在商言商,本来做生意该要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做海商走海上贸易固然动不动就是十倍、几十倍的收益,可运气不好船翻了,赔个倾家荡产也不少见。所以呀,但凡做海商发了家的,这些年来都对官家趋之若鹜,跟官家勾连做买卖,那可是包赚不赔呀,如此,不是强似做那漂泊的海商百倍?” “这么说,你决意不掺和海商的生意了?” “不错,我最近已经将那几艘海船的股份全都折了现银,你可知道这年头那些下南洋的都是些什么人么?都是些被兼并了土地活不下去的沿海流民,嘿嘿,只有那样的人才会同海商一起冒死与穷凶极恶的欧罗巴人争夺南洋!依我说呀,那些蛮荒地方,就统统让给那些欧罗巴人好了。” 柳浩然慢慢眯起了眼睛,忍不住出言讥讽。 “高见呀,不知道胡老板如今做的什么生意?” “嘿嘿,兄弟我如今认识些官场上的朋友,已经开始涉足盐业了,也赚了许多不该赚的钱,哦,还有你这位昔日的同窗,他为了让你的家乡父老买到实惠的私盐,冒着杀头的风险从我这儿进货,怎么样,你不是想做好官么?你这一到任我们俩个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们明天一早就上你的衙门自首!” 柳浩然毕竟是一介书生,瞠目结舌,看着这两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蒋生扫了柳浩然一眼,慢慢站起身来。 “胡老哥,咱们也别难为他了,那么狠的事儿,他做不出来的。” 说着,蒋生扶着胡千机,一前一后的走了。 柳浩然听着两人的脚步,直到确定两人走远了,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缓缓走到门口,将门仔细的合上,又插上了插销。这时候,他忽然瞥见两个人留下的“土特产”,立刻一怔,想要喊人将这东西拿起来给人家送回去,却发现这东西的重量好像不太对,似乎太沉了些。 柳浩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疑惑的捧起包裹,来到了烛火旁打开。 他解开看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好在里头果然只是一支普通的火腿。 这雾州的火腿通常以猪腿腌制,从前宗泽抗金之时,曾经将此物作为北伐的军粮,其制作的方法因此流传下来,柳浩然目光停在此物上面,心想:“我是不是太小心了,总是疑神疑鬼,做个官做得跟防贼一样,也真是太累。” 他信手去拿那火腿,冷不防这抗金的火腿竟一分两半,露出里头藏着的一个金元宝来! 柳浩然大吃一惊,难怪这个火腿一上手就觉得重量不对了,他忍不住伸手取来那个金元宝,凑在烛光前一看,竟是个五十两的,五十两黄金,约摸就能折成一千两白银! 一个正七品的御史京官勤勤勉勉,一年到头的正俸是二十七两银子,十年下来也就是二百七十两,就算平平安安干到花甲之年,一辈子兢兢业业做它三十年的官,俸禄也才堪堪八百一十两,还不够这一枚金元宝呢! 况且这还得是年年考绩不出岔子,如今这枚金元宝就这么直勾勾的摆在柳浩然面前,要说他一点不动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柳浩然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想起之前在江西巡盐,自己一个人清查出来的银子就足足有二十多万两,可是这些都是过手的银子,与他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柳浩然猛然一醒,用力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自己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 门外,随从敲了敲房门。 “大人,没事吧?” “哦,没事没事,刚才有只蚊子咬了我,我拍死了它!” “卑职失职,定是屋子没打扫干净,卑职去找店家理论……” “不用,不用!你千万不要来打搅我!听见了么?”柳浩然突然紧张起来,“我告诉你,我今天很累了,你也快快去休息吧。” “这……,卑职遵命。” 柳浩然脱了外套,吹灭蜡烛,慢慢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可他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金光灿灿的元宝,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包裹里头除了火腿,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他就更加睡不着了,他屏住呼吸偷偷的竖起耳朵,外面很静,随从应该早已经回去了,他悄悄翻身起来,披着外套重新点起蜡烛。 果然,等他翻手将那只火腿丢开,底下又露出两封信。 压在上面的那封信上写着: 柳浩然大人亲启 杭州知府徐多谦 徐多谦?柳浩然想起白天巡抚衙门前发生的事儿,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他揉了揉鼻子,就着火光轻轻撕开了封口,将那信封颠过来抖了抖,里面立刻掉出来几张轻飘飘的纸头,落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想了想,像条狗似的慢慢弓下身子去,在地上摸了摸。 捡起这几张纸,他立刻便心惊胆战的把这些东西凑到火光前,不看不要紧,这定睛一看,差点手儿一抖送到火里头去了。 银票!竟是三张见票即兑的龙头银票! 每张都是一千两,这东西不用校验成色,可比金锭银锭好用多了。 三千两!这可相当于是三支抗金的火腿!他三辈子都赚不来的俸禄! 柳浩然惊得目光发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又把目光贪婪的望向另一只信封。 这信封上面的笔迹,与前一封几乎是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仿写的手笔,可柳浩然这时候已经完全顾不得在意这些细节了,他只留心到上面的两行大字。 柳浩然大人亲启 浙江巡抚尹守廉 浙江巡抚!那可是封疆大吏呀,这样的人物会送自己什么礼? 该是什么样的大礼,才能配得上尹巡抚一方诸侯的身份?! 他莫名的有些激动起来,颤颤巍巍的用手摸了摸,这个信封好像没有前一封那么厚,怪了,难道越是重礼,反倒越是会轻巧些么? 柳浩然又是害怕、又是激动,他不敢再撕了,生怕弄坏里头的东西。 他像条土狗儿似的,小心翼翼的拼命用口水将信封的边缘慢慢舔湿浸透,而后一点一点用指甲尖将这信封的毛边扣开,然后屏住呼吸,将里头的东西轻轻抽了出来。 竟是一张地契,还盖着南京户部的勘核大印。 写着:临安梅庄一座,庄内附上等天字号水田两千四百二十四亩,桑林五百七十二亩,牛棚六座、猪圈十二座、马厩两座,北至西天目山三岔路路口,南至於潜镇外小溪北岸,东至太湖源镇水渠西侧,西至桃树岭山脚便道…… 柳浩然凑得太近,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再也看不清了。 不是普通山地旱地,而是最肥最顶级的水田,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水田! 两千四百二十四亩水田……,那得是多大的一片地呀? 他慢慢闭上眼睛,鼻腔里头轻轻哼起了歌,眼泪也不争气的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二十七章 江潮 数个月之后,杭州城五里之外,一座临江的酒楼好不热闹。 这钱江每逢八月十八必有江潮倒卷,每每伤及无辜人命,却端的是壮观无匹。 沿着茫茫钱塘江面四眺,最惹眼的便是一座几乎贴着江面的数层酒楼了,但见这酒楼一侧,一根足有数丈之高的迎宾大旗挑着“弄潮楼”三个大字,每一字俱是以金丝线细细绣成,随风招展,十分华丽。 说来也怪,每年钱江的潮汛都凶猛异常,可这座弄潮楼只因恰好修在一块浑然天成的江边巨岩之侧,哪怕这钱江潮来势再猛,也到不得这弄潮楼跟前,反倒是只要身在这弄潮楼之中,便可体验江潮拍岸近在咫尺的惊险,刺激莫名,所以长久以来,一直是观潮的最理想去处,尤其是每年的八月十八潮神生日,这弄潮楼附近更是会挤满观潮之人。 不过,能亲身进入弄潮楼中看座品潮的,注定只能是少数人。 毕竟弄潮楼就算在前朝也是观潮一等一的所在,来者非富即贵,等闲人根本进不了门。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体现这处酒楼的不同凡响,里头一律不收铜钱,只能用银子交易,要知道这银子用起来可不像铜钱那么方便,哪怕随身带的是碎银,也往往会找不开,因此弄潮楼里头剪子、小秤一应俱全,甚至连熔银的小炉子竟然也有一座。 据一些有幸进入过弄潮楼的人传言,弄潮楼哪怕是一壶寻常的茶水、也得五钱银子,如果再点两个菜,那少说就要二两银子了,若是正儿八经的点上一桌饭菜,没有个一锭十两的银子,是根本想也不要想的了! 辰时一过,楼前挤满了观潮的百姓,大家或坐或立,在江边苦等许久,便有那卖茶水卖糖水的,挑糕点捏面人的闻风而至,一时间整条江堤之上人来人往。 “云片糕哩,四文钱一盒。” “油条、麻花、香果,快来看啦,一律五文钱、五文钱!” “酥饼酥饼,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一文钱你买不了上当!” “让开、走开!”忽听几声呵斥没入人群,几个军汉拨开面前人群生生向堤前挤将进来,堤上众人纷纷皱眉回头,却见一众披甲的魁梧军汉,簇拥着罩着面纱的小姐,一看便是惹不起的显贵,众人哪敢再作言语,纷纷低头让开。 轻纱少女觅得满意所在,便朝身边婢女微微颔首,那婢女冲左右吩咐一声,几个甲士顿时向四面散开,在两人身旁围成一个半圈,将周围人群隔开。 不等那轻纱少女坐定,边上婢女就一个劲的说:“小姐呀,咱们为什么非要跟这些小老百姓挤在一起,去年在弄潮楼上观潮不是蛮好的么?” 覆纱少女调皮的笑了笑:“嘻嘻,小桃呀,我今年偏想在下面观潮!” 小桃急切道:“可是主子早有交代,不能由你……” 少女轻笑一声:“怎么,李家哥哥可以天天在这江边骑马巡堤,我就看不得潮水了?” 小桃张口结舌,想了想,轻声道:“小姐,你说的又是那个李元青么?” 少女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桃再不掩饰自己了:“我说小姐,您可得千万擦亮眼睛,他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倒是人家胡公子家世好、学业好、人品好,他父亲又是杭州城有名的大富商,家里开了好几家织坊,更重要的是,人家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呐……” 苏小姐微微皱眉,轻声道:“小桃,这话是哥哥教你说的么?” 小桃一怔,挤出笑脸道:“小姐,我们还是上楼去吧。” 少女不再看她:“小桃,你既然那么想上楼,便去替我沏一壶龙井来吧。” 小桃听见小姐打发她走,只得无可奈何的在一名军士陪同下分开人群而去。 就在这时,江面上东风忽起,裹挟着隆隆雷声滚滚而来,犹如天崩一般。少女一凛,凝神望去,但见远处江面上忽起了一堵滔天水墙,势如万马奔腾,压将而来。原来那隆隆声响并非是打雷声,乃是潮水声! 这满堤之人瞅见潮来,兴奋不已,振声欢呼起来。 更有那胆大的见到潮水尚远,来势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怕,便干脆挽起裤腿下水逐浪。有了这几个挑头之人,顿时堤上人群便徐徐向下涌动,饶是苏小姐身边有甲士簇拥,此时也身不由己了,被人群裹挟着挤下了堤。 潮鸣声更急,犹如雷霆齐聚,震得人两耳生痛,江面之上那道水墙转眼成了一道横天的奇宽瀑布,扑将而来。风助潮势、潮趁风威,那江潮转眼来到弄潮楼前约摸里许之地,陡然提速,势如一排银色的雪浪,叫人看得心胆俱裂。 原来这潮水似缓实急,迫不容情,远处堤下那些踏浪之人多是些外乡不明就里之人,直到这江潮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根本逃脱不过,纷纷被卷入泼天的潮水中,生死不知。 人群终于慌张起来,骇然乱作一团,纷纷如败军般的拼命往堤上狂涌。就在这时,潮水汹涌而至,“咚”的一声撞在巨岩之上,激起十余丈高的泼天水浪,潮头直摧云天。 便在这水云交汇之际,就连那面弄潮楼的大旗被那水浪之势生生吹折,顺着潮来倒向西面,卷着无数的观潮人被潮水一气带走。 幸免之人惊魂未定,哪敢再作停留,拼命跃上更高的江岸四散逃命而去,转眼间江堤上下便再无一人。 片刻潮头汹涌而去,唯见半堤间被冲过来一块泥裹的圆石,颤颤巍巍的不停发抖。 “哗、簌!”那圆石察觉到下方水势稍缓,忽地一挣抬起泥糊的脑袋。原来这不是块石头,而是个覆甲的军汉。 只是这军汉浑身被那钱塘江水浸透,显得十分狼狈,不过他也是命大,方才见自己躲避不及,索性便将自己用绳索系在堤坝的石锁上,再加上他这一身甲胄颇为沉重,居然能在这样的钱塘大潮中留得了性命。 军汉刚松了口气,朦胧中忽听东边那闷雷般的声响又起,直震得地面隐隐颤动,他十分绝望,心想:“不会吧,老天爷,莫非今年的回头潮来得这般快?” 军汉伸手抹开眼前的泥浆,眯眼循声眺望,但见阴霾中数骑人马奋蹄而来,为首一匹枣红色骏马,浑身如同一团火云,鞍马脚蹬俱是精铁打造,鞍上一个军装青年飒沓如流星,纵马来到跟前,张口就道:“刚才这儿怎么了,喂,富贵、余大叔,这边还有活人呢!” 军汉揉了揉眼睛,瑟瑟大哭起来。 “我认得你,你是李元青,快,快去救苏小姐,她被潮水卷走了!” “哪个苏小姐?”那骑马之人心头一沉。 “就是苏小双,苏小姐呀!” 李元青大吃一惊,一颗心也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往身后叫了一句:“富贵,快跟我去救人!”话音未落,李元青已经一夹马腹,那枣红马儿似乎能明白李元青的心思,四蹄一掀,骤然飞驰去了。 原来,这钱江潮分成一线潮和回头潮,若是有人被一线潮卷下水去那多半是凶多吉少,倘若这时候能跟着潮去,赶在潮水回头之前尚还有一线希望把人给救下来,否则等回头潮涌来,潮水归海,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李元青的那匹枣红军马的脚力了得,不多时便将其余的人抛在身后,李元青远远看见潮头,潮后数十丈外,一件雪似的白衫在江中一朵漩涡边打转。 他心头一凛,凝神望去,猛地将缰绳向左一提,那坐骑“吁”了一声,突地人立而起,长长的火红色鬃毛在江风下几乎盖住了李元青的面庞。 富贵尾随而至,遥见前方人马迎风长嘶一声,竟猛地蹿入了江水之中…… 第二十八章 泥人 红日西沉、金乌缓坠,缓缓淌过渐渐平息的钱江、淌过刚刚经历过江潮的堤坝,两个人牵着一骑枣红马儿,便在这落日水波的光与影中徐徐走来。 苏小双仍是一身雪白的衣衫,一头秀发尚未风干,瀑布般的披在肩后,尤其是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经历了这一番大难之后,依旧闪着动人的光芒。 她很快发现那枣红马儿的肚子有些鼓胀,看上去十分滑稽,一时心痒,便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马儿吁了一声,顿时紧张的收蹄窜到一旁。 李元青一怔,急忙伸手扯住了马缰,挡在马儿跟前。 “苏小姐,千万别再碰它肚子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小双撅起嘴儿:“怎么了,碰碰也不行么?” 李元青道:“你看它刚才曲起前蹄,那是在戒备,如果再戳它,它就会踹人!” 苏小双吃了一惊,若是被这马儿踹一脚,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李元青又道:“这马儿是北方来的品种,水土不服,老是犯肠胃病,所以它最忌讳有人戳它肚子,这两个月,我每天都会牵着它去江边吃新鲜的青草,再带着它沿着江堤溜圈消食,只是这家伙调皮得很,我若不牵好缰绳,它就不肯老老实实的走。”一边说,他一边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又贴在马耳边耳语了几句,那马儿便温顺的垂下了眼皮。 苏小双看了眼毛色新亮的马儿,道:“你对这马儿可真好。” 李元青笑了笑:“这马儿就跟人似的,熟悉了就像朋友一样。” 苏小双眨眨眼睛:“喂,我走累了,可以骑它么?” 李元青愣了一下,道:“当然可以了。” 待苏小双上了马,又清了清嗓子:“我可控制不住这马儿,你也上来。” 李元青吃了一惊:“啊?” “啊你个头呀,本小姐要你上来你听不见么?” 李元青有些语无伦次:“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它把我颠下去呀?” 李元青想了想,只好也翻身上了马,那马儿似乎吃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拼命左右摆动脖子,引得苏小双往后闪躲,李元青反而窘得慌乱起来,整张脸也红得跟烧红的铁一般。 苏小双看到李元青这副模样,又被逗得笑了起来。 “苏小姐,我还是下去替你牵马吧。” “不许下去!”苏小双笑声说:“以后也别叫我苏小姐了,叫我双儿吧。” 李元青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催动马儿前行,两人一骑继续慢慢行进在江边。 苏小双兴奋的欣赏着四周景致,哼起了轻快的歌声,空气中满是温暖的热度,潮水从江面缓缓上涨,金色的波涛不停拍打着江堤,让李元青一刻也平静不了。他当然平静不了,他现在和一个美丽的姑娘共乘一骑,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不过,除了内心的悸动之外,他仍然保持着清醒。 他知道自己和身前这个姑娘身份的差距,这种差距足以吞没他所有的那些遐思和联想,这足以在他心中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令他变得更加的自卑和敏感。 “苏小姐,弟兄们还在江边搜寻救人呢,我这时候不应该就这么走了。” 歌声戛然而止,身前那个身影一阵沉默。 “不是让你叫我双儿么?” 李元青咬了咬牙:“好的,可是我必须回去。” “那里有那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不许去!” “话不能这么说……” “我呢,你就这么把我丢在半路么?” “这……” “你至少也要把我送进城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干脆就把你捎到守备大人那里去吧。” “嗯。”苏小双开心的笑了一声,心想这个不懂礼貌的白痴总算开了点窍。 “不过,如果我们俩这个样子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李元青突然又担心起来。 “怎么?”苏小双回过头,盯着他的双眼:“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你有心上人了?” 李元青看着苏小双清澈的双目,一时语塞,喉咙咕咚一声,化作一口口水咽了下去。 苏小双心中高兴,又莫名有些失望,笑道:“哼,胆小鬼,我就知道你没有!” 两人骑马渐渐来到候潮门外,远远前方的外城街市好生热闹,他们俩这般共乘一马,更是惹得周围之人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 李元青起今日八月十八正是潮神庙会,便跳下马去。 苏小双见他突然下马,窒了一下,心想:“这家伙好没礼貌,我还没准他下马呢。”正要发怒,心中又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默想:“他又不是我的仆人,为什么要听我的吩咐,猜我心思?这般雷厉风行,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做派。”如此一想,不由得面上微微发烫,便也干脆从马上翻了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步入城外的市集,但见两旁卖馄饨汤圆的、算命杂耍的目不暇接,李元青难得来这热闹地方一趟,不免放慢了脚步。苏小双瞧着李元青左张又望唯独不敢看她,一副聪明面孔笨肚肠,好气又好笑。 两人亦步亦趋走了一阵,市集里漫起了一股迷雾,视线所及仅仅只剩下几十步,李元青突然瞧见左手边一处摊子上,三尺宽的摊板上摆着七八个似模似样的泥人,每一个只有三寸来高,却是活灵活现。 摆摊的老头儿慈眉善目,远远瞧见两人,眉目忽而一动,笑呵呵的走出了摊子,迎面向李元青打了个招呼:“这位小伙子,你和这位姑娘真是般配,要不要老儿我替你们捏一对泥人呀?” 李元青哪里敢应,当下低头快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忽听“哐当”一声,似有什么重器落入那挑摊之上,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随之在他身后响起:“老爷爷,你可要捏得像一些。”李元青吃了一惊,停步转过头去,但见苏小双摘下一具玉镯子丢在摊上,正兴奋的望着他。 老头儿也望了一眼苏小双:“哎呦,这大件老儿可受不起!” “对对对,苏小姐你千万将那镯子收回去!”李元青一醒,快步走回那摊子,一边慌慌张张的摸出一个钱袋,往那桌案上哗啦啦倒出几十个铜板,又将那玉镯子拿起来递给苏小双。 苏小双瞪了他一眼,突然瞧见李元青那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又有些忍俊难禁,可她偏偏又要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这种欲怒还羞的模样,恰是一个女子最好看的模样。 老头儿什么世事没见过?看两人这般模样,不由对李元青笑道:“小伙子呀,你和这位姑娘在一起,还当真是天造地设的—对。” 李元青一愣,与苏小双的目光碰了一下,又互相躲开了。 老头儿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数过十个铜钱,又将其余的推还给李元青。 “十文钱足矣,等做完你们俩这一桩生意,太阳便该落山,老儿也该收摊了。”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捏出了个泥胎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更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小伙子呀,你明白老儿的意思么?” “当然明白了,”李元青点点头,“人要趁着年轻走得动,要多赏花赏景……” “罢了,呵呵,老儿是想说,你对这位漂亮姑娘就没有一点动心想法么?算了,你早晚会明白老儿意思的,”老头儿哈哈大笑,朝李元青比望一眼,突然有些诧异道:“小伙子,我看你人迎穴微微隆起,莫不是在修练什么功法吧?” 李元青抬手摸摸自己人迎穴,这才省得自己之前每夜吐纳,或许是修炼所致。 他正不知如何解释,又听那老头儿笑了一声。 “小伙子莫要多想,老儿我多问这一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叹人生于世万般难,艺多不压身。你就比如说我吧,都已经是这把年纪了,也从没想过要放下这门手艺……” 这老头儿一边絮絮叨叨,手里的泥胎已经渐渐成了人形,这老头儿也真是好本事,趁着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又翻出细笔在两个泥人脸上细细描画,待到不远处城楼上华灯初上,这老头儿已是做成了一双泥人。 “呀!好漂亮!” 苏小双迫不及待的接过这一双泥人,拿在手心,抬起美目朝李元青比看了几眼,过物观人,越看越是欢喜。此刻再望向泥人后面的李元青,苏小双双颊又是微微一烫,匆忙又将那镯子塞到老头儿手中:“老爷爷你捏的太好了,这镯子算我送你的。” 那老头儿再不推辞,微微一笑,挑起摊儿便走,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之中。李元青直直望着那老儿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个念头,似乎这老头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苏小双一身心思全系在李元青身上,见他心不在焉的望着那个老头儿远去的背影,不免生气:“喂,我说你个白痴,还愣着做什么?” 李元青一怔:“我……” 苏小双递过一个女偶泥人:“喏,这个给你,你可给我保管好了。”话音未落,又转而瞪了他一眼:“若是丢了,你就拿个新的镯子赔我。” 李元青的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的低头看那泥人,只见这泥人描得神似苏小双,惟妙惟肖,一边由衷的喜欢,一边认认真真的收了起来。 苏小双瞧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更是欢喜。 第二十九章 背诵 次日一早。 守备府的庭院之中,早起的苏冰已经打下了一路拳。 柴炉水沸,侍卫苏忠默默斟上一壶热茶,又沏出满满一杯,捧到苏冰面前。 每日晨起的这一通拳脚,也算是苏冰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只不过今日随伺的苏忠神色古怪,目光游离,叫苏冰不由得不微微皱眉了。 他呷下一口茶,望了苏忠一眼:“怎么了,有话直说。” 苏忠想了想:“二十里外,又有倭人在活动,劫掠了不少钱财和女子,咱们这边,还是照例……,按兵不动么?” 苏冰笑了笑:“你知道咱们这座大营一年要耗费朝廷多少饷银、多少粮草么?如果不给那些番邦家伙一些甜头,没有这些倭人的蛮夷时不时的把风浪给搅大,那钱塘这座备倭、抗倭的大营还有维持的必要么?世事洞明皆学问,这就叫养寇自重!” “只是苦了那些被倭人屠戮的百姓。” “天下何人不苦?” 苏忠也心领神会的笑了笑,可脸色仍是有些不自然。 苏冰一怔,慢悠悠的问:“怎么了,还有事?” 苏忠踌躇了片刻:“没什么。” 苏冰注视着他,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苏忠无奈,只得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苏冰目光一动:“什么风言风语?” 苏忠道:“是关于那个李元青的。” 苏冰心中不屑,哦了一声:“他呀,他还能有什么事?” 苏忠道:“大人,他昨天和苏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起骑马。” 苏冰一怔:“你说哪个苏小姐?” “还能有哪个苏小姐?”苏忠抿了抿嘴,“昨日我只道他是好心把苏小姐送回来,谁知道钱塘大营今天都传开了,他居然……,居然昨天是和苏小姐两个……,一前一后骑着同一批匹马儿入的城……” 苏冰面色一寒,再也坐不住了,捧着茶水杯一下子弹起身来,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强压着心绪慢慢走出几步去,又慢慢折返,来回踱了几遍。 苏忠忐忑起来,等他再一次经过自己面前,便咳了一声。 “依我看,大人不必理会这种风言风语。” 苏冰停下步子,铁青着脸:“知道这是什么风言风语么?双儿可是有婚约的人!你懂什么是三从四德么?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三纲五常,就是皇帝的女儿也不能坏了这规矩!这几日你先放下手里的事,替我……” 苏忠听见苏冰的声音突然断了,抬起头来,却见苏冰扶着头,脸色十分难看。 “大人,你,不要紧吧?” “哼,当初我提点那个李元青,原是以为他家的长辈是个为了搏名、名利双收的官场老手,纵然没有藏下真金白银,家中小辈的路子总应该打点清楚了,哪晓得到头来老家伙竟真是个公而忘私的家伙,嘿嘿,几十年宦海沉浮就落了这么个笑死人的下场,去告诉那个李元青吧……,今后不许他再和双儿见面!” “是……!”苏忠点点头,当下转身离去。 还未走出几步,他又被守备叫住。 “慢着!”苏冰双目一阵失神,长长吁了一口气,“罢了,还是别去了好,双儿这丫头性格倔得很,若是被她知道,只怕会适得其反。”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替我去监视那个李元青,”苏冰仰起头来,“若他没有非分之举,便无需理会他。” 此刻,灵隐寺济公殿后的直指经阁。 本明老和尚的精舍里烛光微晃,似是正在打坐参禅。 “阿弥陀佛,圆通师侄,你既然领着这位施主走到这一步了,就让他进来吧。” 一个苍老浑浊的声音似是一语双关,圆通方丈下巴上的肥肉颤了颤,便将那位施主让了进去。他本想跟着进去,可犹豫了一下,还是顺带合上了经阁的门,走了。 “久闻本明大和尚是灵隐寺本字辈唯一在世的高僧,静心在经阁领悟了一个甲子的经文,自从了尘大师圆寂之后,一改从前灵隐的规矩,把这直指经阁对所有前来求经的僧侣信众一视同仁的开放,实在道德高深!今日此来,愿闻大师三乘妙谛!” 说话间,来人暗暗观察精舍,眼前一位老和尚须眉雪白,盘膝端坐在蒲团上望着自己,一双目光如同古井一般深邃,心中不免一震。 这老和尚沉吟片刻,答道:“无量无边,常清常净。圆通说居士昨日拿出了六百两银子,三百两布施寺中僧众、三百两装修佛像,真是功德无量之举。” “俗家居士柳浩然,早有皈依的心思,恳请大师收纳法座之前。” 本明老和尚须眉一动,沉吟片刻,慢慢开口说。 “柳居士六根未净,如此有求于佛,焉得成佛?” 柳浩然怔了一怔,突然发笑。 “大师恐怕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柳某这些年纵横科场,靠的不光是四书五经,诸般佛经道经柳某无所不读,平日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六根六性时有修习,大师说我六根未净,此话不假,可皈依之前有这儿哪位师傅是六根清净的?官场污浊,柳某实在不愿意继续留在官场了,恳请大师给柳某这个机会,令柳某今后可以常随佛祖左右。” 本明老和尚微叹一声,说道:“柳居士此言差矣,你能看到官场污浊,足见居士心中仍存善念,佛门亦未必是清净无争之地,何去何从,不如问一问本心吧。” 说话间,本明老和尚已是缓缓起身,轻轻含笑吟诵:“一溪花瓣水声长,春归何荡漾。堪嗟六生无常,喧嚣红尘混迹酒市茶墙。作甚的神与佛,又何必无益自感伤?做不得官,做不得商,请君归去。且放浪,也倜傥,何妨是快活柳七郎?” 柳浩然本来有一肚子话,此时一句说不出来,怔怔看着本明老和尚走出了经阁。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大半年。 经历的数个月的冬季,钱塘江边的柳树在不知不觉中抽出了嫩丝,江堤之上,游人也渐渐开始多了起来,就连江堤下的丛丛枯草灌木也成片成片冒出了新亮的翠色,弥漫着令人沉醉的早春芬芳,生机一片。 就在这一片新意之中,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春而来。 枣红色的骏马背上,一名少年军士牢牢拽着马缰,但见他容光焕发,上身披着一件守备营骑士特有的崭新皮甲,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在他座前的少女则挽着发髻,一身胡服般的窄口劲装,手中捧着一本不知名书卷,也是英姿飒爽。 两人信马由缰的驰骋了一阵,渐渐趋向江边的一片桃花林,两人一齐下马,穿过大片低矮的桃树,远离了江水涛声,四下渐渐清净起来,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鸟鸣,置身其中,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正是陶醉于美景,苏小双忽然笑了,顺手从马鞍下抄出一本抄本来晃了晃。 “小白痴,你整天不是养马就是看书,这书一定背熟了吧?” 李元青点点头:“那当然,这《小金刚经》我做梦都能念出来。” 苏小双咯咯一笑:“吹牛,那我便来考考你!” 她摊开那本册子,美目一瞪,狡黠的清了清嗓子:“听好了呀,面东背西朝天盘、逆运真气过百会,一吐二含三憋气……”说到此处,苏小双有意无意的顿了一下。 李元青不假思索道:“太容易了,下一句是‘一扩一收归丹田’!” 苏小双瞪了他一眼:“笨蛋,我还没问呢!” 李元青一愣,隐隐有些不安:“那好吧,你继续问。” 苏小双冲他吐了吐舌头:“这句话在第几页的第几行?” 李元青苦笑着微微摇头。 苏小双目光一亮:“嘻嘻,不知道了吧,让你再吹牛!” 李元青轻咳一声,突然很有把握的说:“在第五页的第三行和第四行!” 苏小双一怔,默默的翻了翻。 李元青心中得意,惬意的拍了拍马儿,那枣红马儿也快乐的摆动起火红色的马鬃。 苏小双突然有了个主意,俏脸上闪过一丝坏笑。 李元青心里咯噔一下,只见她伸出两根玉指,慢吞吞的提起磨缺了边的封皮,“一”,又很快掀过封皮,手指停在正儿八经的经文上,“二、……” 李元青急了:“哎,双儿,这封皮也能算是一张么,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苏小双狡黠的瞧了李元青一眼:“嘻嘻,本小姐从来不讲道理!” 李元青无奈的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小双则愈发得意了,清了清嗓子:“你可没说过书皮不能算一张,你瞧好了,这两句话在第六页,不是第五页,你输了!” 李元青唔了一声,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怎么,你还不服气么?” 不等李元青回答,胸口立刻就挨了苏小双一记粉拳。 “哎呦!”苏小双突然小嘴一撇:“你耍赖,里面藏了什么?” 李元青一怔,低头一撩,胸前便露出一面陈旧的铜镜。 “这是什么?” “这……,这是铁大哥当年给我的镜子。” 苏小双听李元青说过铁金刚之事,不由的好奇的拿过来翻了翻,只见那镜子的镜面倒是挺亮,可镜子的背面却包着一层黑乎乎的铜浆,这般再看李元青,不禁转嗔为喜,心想:“如此重情,我果然没看错你。” 这小半年来,苏小双对李元青的心思起了微妙的变化。 可是眼前这个家伙,怎么一直都不明白呢?他到底想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苏小双顺手折下一段花枝在手里打着转,她越想越是生气,突然又板下了脸蛋。 “喂,白痴,你今年多大了?” 李元青不知自己怎么着惹她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年?应该快有二十了吧。”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叫我双儿么?” “这……” “笨蛋,听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见李元青摇头,苏小双又道:“你打算几时告假回去,让你爷爷替你及冠取字?” 说这话的时候,苏小双一边心想:“你若告假回去,我便也跟着你回去,见见你家长辈。”这般一想,她心中一阵狂跳,双颊一片通红。 李元青漫不经心的将马缰系在身边一株桃树上,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再说了,爷爷早就提前替我取了字,叫做‘奉无’。” 苏小双觉得两个字有些拗口:“奉无?” “爷爷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谓之无私’,希望我今后无论做人做事,都要像天地日月一样无私,切不可自私自利。” 苏小双听完,心里空落落的,睁着一双美目,呆呆的“哦”了一声。 李元青道:“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 苏小双抬起头来,幽怨的瞪了他一眼。 李元青从未见过双儿这副模样,只觉怦然心动,一阵心跳耳热。 苏小双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低声道:“你看什么?” 李元青脱口说道:“我在想,你真漂亮。” 苏小双脸儿更红,他知道李元青不是个油嘴滑舌之人,一定是真心所言,心中便愈发高兴,一张俏脸生出红晕,低声道:“你真是这样想的?你这样说了,今后可不许反悔。” “嗯!”李元青用力点了点头。 苏小双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缓缓合上了双目。 李元青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心剧烈矛盾起来:“双儿对我那么好,我应该尊重她才是,岂可轻薄于她?” 这般一想,他便悄悄转过身去。 苏小双等了许久,睁开了双眼,失望的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胆小鬼!”苏小双在心里骂道。 第三十章 舫谈 西湖之中,水光摇曳。 一艘巨大的画舫破开平静的水面,华彩纷纷向着湖心缓缓驶去,三层的船楼之上仙乐飘缈,舞女的曼妙身姿绰约可见。 画舫之中金碧辉煌,两旁竟然各有一座由数十块西域小琉璃构成的大玻璃窗,透过这昂贵的玻璃窗,一轮血色般的残阳正在缓缓西沉,在这最后的一抹血色映照之下,湖面上一艘艘画舫争奇斗艳、往来游弋,不过,俱是不如这一艘,远甚。 但见船头立着一人多高太湖石,像极了一个“寿”字。 据说单单这块太湖石就花了船主八千两银子,不过这钱倒花的值。毕竟这世上的穷人,都巴不得自己早死早解脱,而富贵之人,又有哪个不想自己长生不死呢? 船堂之中有十几位美貌船娘,有几位船娘甚至是城中青楼的着名歌姬,平日光鲜亮丽,单是唱一首苏东坡苏学士填词的小曲便要价五十两。当然了,如此排场,船上客官自然也绝非俗人,杭州知府徐多谦、两浙巡盐御史柳浩然、雾州知府贾涟明和另外两位知府、七八个知县,杭州臬司衙门的黄松,还有十多位藩、臬、司、道各衙门的头面人物,以及胡千机和另外几位老板,甚至还有那个蒋生,不,如今他也已经是蒋秀才了。 一时间众正盈船、杯盘狼藉,罗裙酒污、好不热闹。 两浙巡盐御史柳浩然挨着玻璃窗,他侧耳听着船娘轻拢慢捻抹复挑的弹唱着曲儿,时而透过身边那一小块一小块巴掌大的玻璃向外看,时而又瞥了眼那块“金玉满堂”四个大字的大匾,眯着眼若有所思。 今日这一条船上的人,个个看上去道貌岸然,可私底下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没个干净的,整条船上上下下,只怕最干净的就只有船首的那块太湖石头了,就譬如说这几位船娘吧,平日里虽然说卖艺不卖身,可只要是肯花银子,五十两听她一首曲儿,她也就随了你,如此便不能算是卖身。不过五十两银子,那可差不多是他两年的俸禄了!柳浩然心里正是想着,面前不紧不慢的走过来一个人。 “怎么,御史对书法也有研究?” “哦,只是略知一二。” “呵呵,这可是巡抚大人尹守廉的墨宝呀,他可从不肯轻易题词的呀。” “字是不错,只可惜……” 徐多谦眉梢一挑,问:“可惜什么?” “不知道大人读过《老子》没有,里面有句话,叫做‘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所以,如此金碧辉煌的大厅上挂这‘金玉满堂’四个字,好像不太吉利吧?” 徐多谦笑容一僵,眯起了眼睛。 “看来你果然有些学问,还没请教御史贵庚?” “不敢,马上三十九了。” “这么说,御史三十七岁就中了进士?” 柳浩然心中有些得意,慢慢端起了茶缸,淡淡笑了笑:“侥幸罢了。” 徐多谦面无表情的抿了抿嘴,也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我宣德八年进士及第,那一年我二十七岁,也就比你年轻十岁。” 柳浩然大吃一惊,放下茶缸比了比大拇指,赞叹道:“徐大人深藏不露呀。” “有些事就该深藏不露嘛,是不是?”徐多谦大有深意的笑了笑。 被他一点,柳浩然脑子里划过那一夜的火腿、金元宝、银票、地契,猛地打了个哆嗦。 “徐大人,那些东西我……” “什么东西?”徐多谦目光立刻如同一口锋利的刀,劈向柳浩然,“你我从前只是点头之交,我可从来不记得送过你什么东西吧?” “大人误会我了,我是真觉得有些难为情,徐大人你们的钱,毕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嘛,我一个人哪里能要那么多……” “哦,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徐多谦面色一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放心吧,那些小钱你就留着吧。这天底下有的是取之不尽的银子,兜兜转转,只要我还在做官,早晚能百倍千倍的赚回来。” 柳浩然一怔,瞪大了眼睛。 徐多谦抿了口茶,笑了笑:“这么大惊小怪看着我做什么?呵呵,又或许你还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也罢,我就给你说道说道:从前呀,楚国的使者曾经清庄子做官,庄子便问那使者,听说楚国有一只三千岁的大乌龟,对它来说,它是愿意拖着尾巴生活在泥巴里头呢,还是愿意牺牲自己被做成龟甲供奉在宗庙的桌案上呢?那个使者说当然是愿意苟活了,庄子便也笑着说,我也只愿拖着尾巴苟活在泥巴地里。所以御史你觉得那乌龟到底是应该曳尾涂中呢,还是留骨而贵呢?” 柳浩然一震,心知对方这是劝说他“同流合污”,愈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徐多谦。 “怎么,御史还不明白?” 柳浩然犹豫了一下:“咱们做官,是为了发财么?” 徐多谦叹了口气:“你呀,还是书生气呀。范文正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他也说,若进亦忧、退亦忧,何时可乐?不曾清贫难做人、未经世事永天真,不为发财做官的也有,不过少的可怜,古往今来,愿意留骨而贵的清官不过凤毛麟角,而曳尾涂中的贪官呢?则如黄河之沙,你知道黄河一碗水里半碗沙,所以你这一把抓下去,漏完水满手都是泥沙,密密麻麻的不可胜数,两者有如此天壤反差,你可知道为什么?” 柳浩然直接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徐多谦目光一寒:“四个字:大势所趋!” 柳浩然一怔:“大势所趋?” 徐多谦眯了眯眼,豪气干云的笑了笑:“不错!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历朝历代无不用圣人之学教化百官,可最终结果如何,还用我多说么?土地兼并、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所以说自私乃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这就是人心,而人心就是滚滚向前的大道,就是真正的天下大势!” 柳浩然怔怔的听着,仿佛一个初闻道的童子,在聆听先生教诲。 “你刚才不是跟我谈论《老子》了么,《老子》便是《道德经》了,虽名《道德》,可你知道里头是怎么说这天人大道的么?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这天地自然的法则是公平,譬如说山太高了,老天就会降下雷电、狂风将它尽量劈倒、削平,山谷太深了,老天也会让滚石尘土将之慢慢补平,沧海桑田,所求不过是为了一个公平。可人之道呢?人道根本就不可能公平,强者豪取弱者,奉于尊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甚至是什么南洋西洋、欧罗巴、亚米利加,哪个地方不是如此?欧罗巴人的《圣经》也说: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凡是不足的连他仅有的全部也必须夺过来!只要还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就不可能没有私心。” 柳浩然听得满头是汗,好久才回过神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照这么说,那些圣人之学都错了?” 徐多谦微微一笑,语重心长的开了口。 “嘿嘿,我自幼苦读四书五经、圣人之学,从前也不信这个理,可后来发现自宋败之后所倡导的道学,越看越假!什么程朱理学,满口都是仁义道德,可那个朱熹朱圣人又是怎么做的?嘴上说着什么存天理、灭人欲,可他自己做到了么?你得知道,宋元的贪官恰恰又是历朝历代最多的!” “这……,徐大人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门学说要求人人都做圣人!” “这难道不对么?” “当然不对!程朱理学鼓吹灭人欲,人欲就会因此没了么?不会!圣贤之书要求人人都像包拯、于谦那样两袖清风,可天下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包拯于谦?所以,这就导致我大明的官场人人都有两幅面孔,人人一嘴漂亮话,可心里面都盘算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那这……,能解决么?” “你想让谁来解决?呵呵,那些坐而论道的腐儒们?这些人平日里只知道束手高谈阔论,说什么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可就连这一点,他们做到了么?他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要嫌水太凉、头皮痒。你不是那种书呆子,你懂刑律,应该知道本朝自从太祖之后,抄家之法就变了,抄的只是浮产,一律不动祖产,譬如你那处梅庄,非得记在自个儿头上么?你家里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母?把名字过继给他们,今后就不可能叫人给抄走。实在不放心,你就变卖了下南洋、出欧罗巴,聚胜兰芳,只要有了银子,去哪儿不自在?” 柳浩然一阵恍惚,随即恍然洞明,心中一阵突突乱跳。 慢慢的,他咧开了嘴角,阴恻恻的狞笑了一声,心中竟涌起一阵兴奋来。 “哈哈哈,如此,柳某受教了!” 第三十一章 买卖 数日之后,钱塘大营。 明晃晃的闪电在这些一座座营房头顶划过,灰暗的座座马棚之内,不时传来阵阵军马嘶鸣,这声音与雷声、雨声搅合在一起,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营房外边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大片的乌云也跟着翻滚起来,雨越下越大,黄豆大的雨点子瓢泼似的无情浇在泥泞的地面上,到处飞溅着泥花。不多时,一骑踏着泥浆突入大营,马上之人,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甚是狼狈。 “元青呀,可算等着你了!”向伍长瞧见来人,顶着大雨迎上前来。 李元青跳下马来,伸手抹开眼前的雨水,顺势搭在眉上细看,但见一条风雨走廊下,稳稳当当停着一顶轿子。在这轿子的一旁,两班四个扛轿的轿夫正聚在一起猜拳赌博打发时间,只见他们衣襟干燥,怕是早在落雨前便到了。 “向大哥,怎么回事?” 伍长神秘兮兮的望了李元青一眼,突然咧开嘴笑了:“元青,当然是好事了,你告的回乡假批下来了!你猜猜看,上面给你批了多久?” “多久?” “半年,你没听错,半年!”向光头捶了他一拳,“老子在这儿混了二十多年了,从没听说过哪个人请下那么长的假,你这小子的靠山可真够硬的呀。” “这怎么好,这太突然了吧。” “得了便宜别卖乖哈,我跟你说,那边还有几个你在守备府的老熟人,都在陈统制的屋里头等你,你这派头真大呀,赶快过去吧,他们好像有话要给你说。” 李元青有些忐忑的向那座屋子走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步富贵,不过富贵的脸色有些古怪,他往里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似乎显得格外阴冷,大白天的,堂上依然掌着灯,里面两个人他也不陌生,一个是苏忠,一个是小双的侍女小桃。 他慢慢走了进去,火焰在灯油上一跳一跳的,弄得李元青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苏大哥,你找我?” “我等了你好久了,其实有些事我们还是早早说清楚的好,”苏忠看了他一眼,“我这个人做事一向是光明磊落,说话不喜欢绕圈子,我问你,你认识苏小双么?” “当然认识了……” “想清楚再说,你真的认识她么?” “这,”李元青觉得有些好笑,“我怎么会不认识她呢?” “那你可知道,苏小姐是有婚约的人!” 李元青一怔,吃惊的看着苏忠,又看了看小桃,再回过头去看富贵,他猛然发现,就连富贵看自己的目光,也是冰冷冰冷的。 “哥,苏大哥的话,你听不清楚么?” “不,我不清楚!富贵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简简单单的事,你怎么就不清楚了?你想想,她苏小姐是苏州人,如果不是因为婚约,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杭州?难不成是专门大老远赶过来结识你的么?”富贵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你想干什么呀,想夺人所爱么?” 苏忠目光一敛,语重心长道:“人这一辈子呀,最重要的就是应该明白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走错一步,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小桃这时候插了一句:“李元青,你是真的喜欢我们家小姐么?” 李元青迎向小桃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富贵重重的咳了一声:“哥,你想仔细了再说!” “这有什么好想的?” “怎么不用想了?你从前总和我讲,凡事都要多替别人考虑,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变得这么自私自利了?” 李元青简直不相信富贵的反应:“我怎么就自私自利了?” 富贵眉间愈发鄙夷,冷冷说道:“你是真的不懂么?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替那个人考虑最好的归宿。” 李元青从未见过富贵对自己这副模样,一时心乱如麻:“最好的归宿?” “哥,其实我早就想劝你了,门不当户不对,你不要妄想才好!” 苏忠假意笑了起来:“哎,我说富贵呀,你这话是不是有点重了?” 富贵移开了目光:“苏大哥,你觉得他,比起胡公子如何?” “这个嘛,这个确实没法比,这世上贫富的鸿沟犹如天壤。”苏忠缓缓捋须,望着李元青发笑:“我们说的这位胡公子,他的父亲与两浙巡盐乃是结义的兄弟,就连知府大人都得对他家礼让三分,你觉得他比你如何?” 李元青一怔,他虽然不知道两浙巡盐是个什么官,可听上去就很了不得。 富贵又在一旁道:“哥,其实我也挺理解你的,苏小姐条件那么好,长得又那么漂亮,这世上能有几个不动心的?可你真觉得你自己是真心喜欢她么,还不是为了高攀上这门亲事?可你真的忍心为了自己耽误人家么?” 李元青一凛,心中浊浪滔天,不停在想:“莫非我真是太自私、太贪婪了么?” 富贵却等的不耐烦,当即走了过来。 “你想想你能拿甚么跟那个胡公子比呀,凭你身无分文,还是凭你家徒四壁?你也别提你那糊涂爷爷了,做官做成那副穷酸样,我都替你为你爷爷觉得害臊!至于那个胡公子,你是绝对得罪不起的!我们是真心帮你,你不就是图人家苏小姐家世好么?苏大哥刚才说了,你若真是有这个心思,他可以做主替你再介绍一门家世不错的……” “等等,富贵!你们以为这是一笔买卖么?哈哈哈……” 李元青狂笑一声,夺门而出。 他好似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冲进一间杂物房,将门重重的合上。 整整两个时辰之后,他一直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冷风在门边呼啸,李元青细细咀嚼着富贵的那些话,既是愤怒又是心痛。 义气成灰,富贵那些话虽然也令他痛苦,好歹只是一时痛苦,只有此刻四周无人,冷静下来细细品味一句句,这苦楚方才愈发苦痛、愈发深刻。 他似乎一刹那间众叛亲离了,为什么?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他不停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却愈来愈痛苦。 外头风雨凌厉,屋里面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凝重。 他渐渐觉得自己犹如困在一座由自己亲手挖掘出来的坟墓里,根本无法喘息,便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一个丢了魂魄的野鬼般慢慢走了出去。 大营里的那些人,原先他大多也算混了个脸熟,可此刻竟都不认识他似的,这些人不是远远的绕路避开,就是打了照面也装作视而不见。 不远处几个磕着瓜子的门房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不时发出窃窃的说笑声。 是啊,天下还有比他更傻的人么? 还有比他更不自量力的人么? 可是双儿既然有了婚约,为什么又对自己那么好呢? 这般恍惚的想着,他一个人冒着大雨走出了大营。 大营外的那条沿江的泥路上,行人稀稀疏疏,偶尔有一辆马车驶过,便溅起两排水浪。 李元青径直淌过水去了。 第三十二章 回乡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大雨中行走。 “富贵说门当户对,门当户对当真有这么重要么?”这般一想,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笑了起来,“我爷爷是清官,穷得叮当响,是了,我又怎么可能和双儿门当户对呢?”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竟来到了弄潮楼前。 忽然,他瞧见一个无比熟悉的俏丽身影,正从那楼里缓步而出。 “小双?她怎么在这儿……” 李元青一愣,正要不顾一切的上去问个究竟,忽然,苏小姐身边走过一个衣着考究的公子,轻轻要为她披上了一条白纱披肩。 苏小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抵抗,披上了披肩,慢慢倒入了公子的怀中。 李元青霎时间像个贼一般躲到了矮墙边,猛地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的紧张呼吸着,可他,好想冲上去问个为什么。 就在这时,胡公子竟然吻了苏小姐。 李元青顿觉如遭雷击,他自己始终不敢跨出的一步,别人却似信手拈来。 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再也不敢出去了,就这么鬼鬼祟祟的看着他们的甜蜜,像一条狗,不,像个狗贼一般注视着那边的一切,直到苏小姐在那位公子的陪伴下,撑着油纸伞彻底双双消失在雨幕中,才胆战心惊的松了口气。 心里的疑惑总归是有了答案,他抹开眼帘,仰起头望着淫雨霏霏的天空。 “那个,就是胡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我这是怎么了,我心里怎么堵得慌,我应该替他们高兴呀,看来富贵说的对,我真是小心眼,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李元青忽然又笑了,“苏小姐呀,既然你订了亲,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嘿嘿,这情一字多荒唐,老天爷呀,你可真会安排,嘿嘿嘿。” 李元青走出几步来到弄潮楼的岸边,忽而从怀里摸出一个泥人,看着那个眉开眼笑的泥人,他不觉手一松,任由那泥人滚到了地上。 他神经兮兮的坐在一块石墩子上,一个劲的笑。 李元青忽然想起那个胡公子穿的锦绣衣裳,自己从来没想象过世上会有人舍得把这样好的衣裳穿在身上,他再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裳,仿佛是一个梦游客被人一巴掌拍醒过来。 “真是异想天开,我算个什么东西?” 这天下富家千金小姐看上穷小子的故事,大概只会出现在梦里。 便在这时,江边袭来一阵凛冽狂风,直卷得黑云几乎贴着了水面,一边运河上三三两两的船儿原本下了锚颇为稳当,可被江面上浪花一掀,又纷纷左右颠簸起来。 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李元青怔怔望着浪花,心仿佛也跟着颠簸起来,他胸口好似横了一条钢锯,喀嚓喀嚓来回拖动。 他忽然想起从前爷爷说过,这世上穷人有穷人的难处,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所以不要羡慕那些有钱人,可他没告诉自己,穷人的难处是要命的!他又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或许爷爷根本不爱自己的家人。 这般一想,他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 崩裂了。 人生、崩裂了。 人情太虚伪、虚伪得惨不忍睹! 人性太善变、善变得血肉模糊! 在这个群魔乱舞的世界,除了魔,该怎么活? 无解! 就这般走走停停,他不知怎的来到了运河边,一阵悲笑过后,李元青盯着河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下去。 没想到这运河水底跟他家乡的那条溪很像,水底下都是一般的水草繁茂,这运河的河水刚刚才没过他胸口,他脚下忽然就被这些水草绊住了,顷刻间他便失衡摔在水中,咕咚咕咚连连呛下两口冰冷的河水。 他有些后悔,本能想要挣扎,可水草却将他双脚缠住,越缚越紧。 他越是用力想要挣扎,越是使不上劲。 只是片刻,他的神智便开始恍惚起来,只想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睁开。 所以,这天下能够淹死人的水并不一定需要没过你的头顶,千万莫要去尝试。 就在这时候,水中忽然青光一闪,脚下的水草不知怎的松开了,李元青一用力,猛地从河里探出头来,从他失足落水到抬起头的这个过程说起来好像很长,其实前后只有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可就是这么短的时间,李元青却觉得仿佛自己经历了十几年那么漫长。 当他终于能够将头伸出水面的刹那,他终于又咳又喘起来。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李元青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向岸边扑腾,仿佛一条落水狗一般伛偻着背,狼狈的手脚并用一步一滑的向着岸边拼命爬了过去。 直到他半个身子完全够着石阶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整个人一下子软了,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他趴在那块平平的石阶上瑟瑟发抖。 有过这一次的经历,他再也不会犯傻了。 不过,多年以后,他仍然有时会在梦里回到这个地方,在那个深渊般的河底下,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住了他,想要慢慢吞噬着他,直到他自己从梦中惊醒过来。以后每每回想起这场经历,他都有一种重生的体验。 半个月之后,雾州府那座溪畔大院的老宅。 李元青远远的走来,望着不远处薄雾蒙蒙笼罩下的老宅,蓦然间心中一阵酸楚。 还记得就在这溪水边,他与富贵一起打闹嬉戏,往日那些快乐的童年日子,宛如昨天刚刚发生一般,可是,那溪水明明小时候看着那么宽阔,如今看来,却像是一条窄窄的水沟,只有昔日岸边那些丝丝缕缕的柳絮,飘落在更远处的山寺旁。 看着那些洁白的柳絮,不知怎的,他心中忽然又想起苏小姐来。 这两年他与苏小姐终日相处,所幸自己定力好,如果一个把持不住碰了苏小姐,岂不是毁了苏小姐的大好姻缘么?想到这里,他背上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转念又想,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归宿,自己也应该高兴才是。 这般悬崖勒马,唯一吃了亏的,大概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刹那间,他又觉得自己是牺牲了自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望着眼前的乡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自己的牺牲感动得一塌糊涂,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慢慢穿过石桥向前走去,多年不见,这座大院里好多屋舍都变换了模样,崛起的新贵们也已经沿着溪流买下一块块土地,一座座府邸粉墙绿瓦、亭榭楼阁好不气派。 惟有自己那多年前破落的家,隐在老木婆娑之中,孤零零的立在大院的角落。屋顶的那些又硬又直的苫草在风中瑟瑟乱颤,低矮的屋檐之下,是两个黑洞洞的窗户。 相比起杭州的那些繁华,李元青一下子领悟了什么是门第的差距! 李元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渐渐到柴门之前,望着紧闭的破旧柴门,周围低矮的篱笆墙上也爬着了不知名的藤蔓,他小心翼翼的走了几步,轻轻的敲了敲门。 “有人么,我……,我回来了。” 可里头,似乎并没有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用力的去推门,陈旧的柴门“吱呀”一声。 “谁呀?”恰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走了出来。 李元青望着眼前这个妇人,看了两眼才认出来,他心中一怔,立刻脱口喊道:“娘!” 妇人身上一颤,慢慢抬起目光,李元青这才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和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靛青色衣裳。 第三十三章 当铺 就这般,李元青终于在家里住了下来。 几日之后,他便带着药方出门替爷爷去抓药了。 他想起自己爷爷是开国之臣,有从龙之功,本来照例每个月能有三两银子,可是上头那些官儿总是借口拖欠,发到手每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如此一个月就算家里头不吃不喝,也只够抓个两次药的。 此番回来,他带了五两银子,这笔钱是他在钱塘大营的两年里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从杭州到雾州一路上他一共花了二两一钱,不过经过这一趟之后,他已经知道一路上哪些地方吃住便宜了,再要回去的话,留个一两五钱就差不多了。如此,他就有一两四钱的银子可以拿来花销,可以替家里添置些衣物,也可以替爷爷抓药。 一边想着,李元青已经走进了一间生药铺子里头。 伙计从李元青手里接过药方,麻利的称量、打包,递给了他。 “五百个铜钱。” “这么贵么?我身上铜钱不够,用银子行不行?” “这里头的几味药都不便宜呐,你要用银子的话也行,不过按照行规收银子得多一道手续费,好在我听你说话也是本地的口音,你也别还价,就给我五钱五分银子吧,只算你个五分银子的手续工钱,不过分吧?” 李元青想了想,犹豫道:“五分银子就是五十个铜板了,还是贵了些。我看这样,您先帮我把药包好,我去找个银号把银子换了再来赎药,这样行不行?” “好吧,从这儿出门右转,过个一条街就是了。” “多谢了,小哥。” “没事,去吧。” 离开药铺,李元青揣着怀里的银钱包一路走去,因为不是赶集的日子,街面上的人并不多,他走过几家布店、茶叶店,又走过了几家米铺、丝绸、瓷器店,忽然瞅见眼前有一家当铺,上头挑着一个旗,写着“万利当”三个字。 按照李元青原来的打算,抓完药之后,他还想去米铺里背上一袋大米回家。如今看来,就算去城外的陈米店买陈米,这剩下的钱也不一定够用。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当铺里头的柜台很高,李元青把自己胸前的铜镜摘了下来,伸长了手递了上去。 “劳烦,帮忙看看,这镜子值……” 话还没说完,里头的伙计便将那镜子丢了出来。 “去去去,什么破铜烂铁也敢往我们这柜台上放,你也不看看我们这儿什么地方,当我万利当是一般的小当铺么!” 李元青脸一红,不敢争辩,急忙弯腰捡起铜镜,快步走出了当铺。他拐了个弯,走到当铺边一条没人的弄堂里头,正要把自己的镜子系回到脖子上,忽然听见头顶的窗子里头有人在说话。 “知府大人,您是不知道呀,下官这次是深受教育呀。” 一听是雾平县的口音,李元青不免站在窗下细听起来。 “是么,我说甄由潜,你从前不是县学的教谕么,你整日教别人,还能深受教育?” “千真万确呐,贾知府,你猜我前几天见着了谁?” 雾州知府贾涟明笑了笑:“你见了谁?” 甄由潜道:“你想都想不到,就是我们雾平县原来的那个老知县。” 贾涟明笑了:“哦,那可是个开国之臣,说说看,你都受了什么教育?” 甄由潜叹了口气:“圣贤书上写的明明白白,咱们读书就要抱着一颗济世救民、造福一方的心,那个老知县两袖清风艰苦朴素,为国为民,正是我辈的楷模呀。” “不错,不错,我辈正该如此!”贾涟明重重点了点头,忽然嬉皮笑了,“甄知县呀,要不然这样,你替我把这万利当的三成干股折成现银捐给衙门吧……” “哈哈哈,好呀好呀,学那个老知县把好好的一手好牌打成那个模样?”甄由潜笑着笑着,忽然面色一变,撕开了脸皮,“我呸,我们俩哥们若是也这般做官,还不如死了!” 原来,大明朝的衙门里头人人都戴着假面具,若是碰见了自己人,说完了客套的假话之后,就可以摘下面具,堂堂正正的说真心话了。 “哈哈哈,甄知县果然是性情中人!”贾涟明道,“一个人如果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会不敢像你我这般堂堂正正的捞钱呀?” “大人果然一语中的,这个老东西早年是犯过大错的!” “啧啧啧,果然……,说来听听?” “早年呐,咱们下边这雾平县遭了灾荒,这老东西带着人下去乡里头视察,那情景,真是饿殍遍地,死了不少人,还活着的也大多都趴在地上一个个都饿得起不来,有的还流黄疸水了,你知道吧?” “知道呀,饿得流了黄疸水,这个人也就差不多了。”贾知府漫不经心的笑笑。 “当时嘛,乡里管事的干吏好心巴结他们这些上差,眼见着快到中午了,便亲自捧出一碗碗白米饭和香喷喷的肉招呼他和他的几个随从,结果他倒好,不吃了!” “不吃了?”贾知府大惑不解,“为什么不吃,是乡里管事言语上怠慢了他这个上官,还是嫌弃没有配菜,又或是配菜烧得不好?” “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矫情呗,说是百姓饿死他不能坐视不理,便令那位干吏打开粮仓,就地赈济饥民。” “大胆!”贾知府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颗粒归仓,田赋一旦入了库那就是皇粮!没有圣旨私分皇粮乃是杀头的死罪!他不会连这么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这老东西还真这么做了!” 贾知府一怔,慢慢坐了下来。 “还有没有王法了,这老东西犯下了这等大罪,没有杀他的头?” 甄知县叹了口气:“这老东西从龙开国,背景硬的很,那年头从府到行省都有人出面保他,根本就没有着实上报,所以上边也没把他给一撸到底,只是降了个职,又给他腾换了个地方低调处理,不到十年,竟还将他起复了。” “岂有此理,王法何在,天理何在!”贾知府连连摇头。 “可不是么,那乡里管粮仓的本来是多好一个官儿……” “不错,此人能够在满地饿殍面前巍然不动,能够坚持一心巴结差事,实在是一位尽忠职守的好官呀。” “嘿,大人所言极是,那些灾民又不是他杀的,死的又不是他家里人,饿死一百人、一千一万个人,都只是数字罢了,这世道本来就是如此残酷嘛,谁挡得住?就冲那管粮仓的那份铁石心肠和那股子灵活劲儿,假以时日必然能够和你我一样升官发财,却这样被那老东西坏了大好的前途,实在可惜、可悲、可叹呀!” “只能说他生不逢时呀,碰上这么一个官场贱民!” 李元青听得一怔,想不到爷爷一生为国为民,竟然会得到这两个地方令官“官场贱民”这四个字的评语! 也算是天命昭昭,从今往后李元青的一生都因此背负上了这一个脱不掉的包袱。 “嗯,如今良心这个东西,在咱们大明朝就是个累赘,咱们要将那老东西的下场引以为鉴,莫要重蹈覆辙。” “大人所言极是,那个老东西因为从龙之功,才二十多岁就做上了知县,他若能端正为官的态度,心平气和的坐视那些饥民,前途不可限量!” “你想想呀,若他当年没有从龙之功,王法岂能轻饶了他?” “嘿嘿,当年的王法虽然治不了他,可天理难容!”甄知县指天扬眉,怪笑一声,“如今这老东西躺在床上,贫病交困,听说连救命的药也吃不起了,看看,这就是做清官的下场,白白连累家里人,要我说呀,这样老东西不如早早自我了断了才好,做他的儿孙,呸,真是前世造孽呐!” “呦,就那样的糊涂东西,还能留下儿孙?” “您没听说,富不过三代?” “还有下半句呢,穷不过一代,因为太穷了娶不起妻,一代就绝了后!” 一甄一贾两人相视大笑,震得窗户上灰尘簌簌抖落,蒙在了李元青的眼上。 李元青伸手揉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窗上的灰尘太厚,他眼里满是泪水。 窗台里头,那甄知县笑着笑着,眼眶居然也渐渐湿润了。 “知府大人,跟你说句实话吧,家父就是从前的那个粮仓小吏,甄某虽然从小饱读圣贤之书,在家父的教诲下也不太信那些书中的道理,怀疑那老东西是个伪君子,可后来我看着那个老东西一心为国为民,听他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知府大人,您知道这话的意思么?” “呦,你倒是说说看?” “这话的意思是大禹听说天底下有溺水的人,就仿佛自己也溺水了一般痛心,大稷听说这世上有人忍饥挨饿,就和自己也饿着肚子一般难受,当时我听那老知县说出这一番人溺己溺的道理,心中也不免十分感动,便立志要学习他,今后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贾知府不知想到了什么,嘴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默然无语的端起了茶杯。 “我是兢兢业业的做了五年知县,一钱一分不该拿的银子都没有拿过呀。可后来渐渐就觉得自己这心里头不平衡了,贾知府,您知道一个知县的权力有多大?破家知县、灭门知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县里边的那些大户无论是家财万贯还是人多势众,只要是没有功名傍身的,我随便安个罪名便可以让他破财破家!” 贾知府抿了一口茶,慢慢闭上了眼皮。 “说句掏心子的话,我一个知县十年寒窗科举出身、满腹经纶大权在握,可一年的俸银才几两银子?前些年我只是在下边的那些人面前抱怨了几句,嘿,不到半年时间就有了这半条街的产业,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现在,不正在笑么?” “嘿嘿,想不到我就这么和光同尘了,哎呀,我算是想明白了,圣人的那些话听听就得了,真信这个就干脆不要做官了!那老东西从前还和人说什么这官是不能当一辈子的,大家早晚都要回去做老百姓的,所以要善待百姓。当时觉得这话对,后来细细想来这里边大有问题,当官也许不能当一辈子,富贵也不能么?嘿嘿,太阿倒持,不过如是。咱们做官,可不是为了行善积德!有钱,凭什么不拿?!家父从前那个小吏的差事被那个老知县给黄了,嘿嘿,我就不信,这瞎老天还能再睁一次眼!古往今来,这世上清官如同凤毛麟角,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可贪官呢,犹如黄河之沙,一把手抄下去,等水从指缝里褪了,留在手里头是满满的一捧!我呸,史书上那些古往今来的名臣贤臣,哪个是干干净净的?哪个不是说一套做一套?我算是明白了,烂泥塘里怎么可能有金鱼呀?周围全是泥鳅,就算你真是一条干干净净的金鱼,也得在这烂泥塘里裹满泥巴假装条泥鳅……” 贾知府脸色一变,砰地将茶杯砸在案上。 “放屁,你是条泥鳅,别人也是么?” “这这,下官……” “有些事,心里想想就成了,别什么都说出来,尤其是这种有眉有眼的事,嗯?” “是是,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今后管住自己的嘴,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能做个知县,我却能做知府。”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影走过李元青身边,架起他不由分说就往一旁无人的巷子里走去,李元青一挣扎,就发觉这个人手上的功夫十分了得。原来这个人便是早年在溪对岸的那家茶馆店做活的伙计阿宝,时隔多年,他竟然变成了个贼。 “嘘,你给我老实点。” 这阿宝用一口短刀抵着李元青的胸口。 “你是谁?我又没有钱,你捉我做甚么?” “你不用管我是谁,听着,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你认识我?你认错了吧,我多少年没回来这儿过了,你怎么可能认识我?” “嘿嘿,八年前我就认识你了,昨天又在溪边见到你,这还能有错?我已经跟踪了你一早上了,说,你刚才是不是去了趟王家生药铺子,却找不开钱?” “你怎么知道?”李元青一怔,惊道:“你想抢我的钱?不行,我……,我这钱是用来救命抓药的,盗亦有道,你不能抢救命钱呀……” “谁说要抢你的钱了?”阿宝伸手拿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塞到李元青手里,“这是那狗官去年拖欠你爷爷的二十两俸禄银子,你拿回去给你家里人吧。” “你,你这是怎么要来的?不对呀,官府不是说库银紧张么?” “嘿嘿,有贾涟明那狗官在,库银都被借去他自己家开的银号里头了,当然紧张了。他不喜欢借来借去嘛,所以我便又从那狗官的银号里将这钱给借了出来,你放心,银子上的标记已经被我敲平了,你拿回去给你爹娘,就说是你这几年在外头赚的,记住了么?” “好呀,你还说是借的?你那分明是偷!你是贼,我可不要你的脏钱!” 阿宝狞笑一声,压着嗓子喝道:“我纵然是个贼,也是个劫富济贫的好贼!你可别不识好歹,我手上好几条人命呢,你要是敢不照着我说的做,小心我一刀捅死你!” 李元青心里一紧,急忙从阿宝手里接过了银子。 第三十四章 小舟 “这就对了,早这样识相不就好了?” 阿宝又伸手扯过李元青衣襟口袋,往里头塞了一件东西,又轻轻拍了拍,冷笑道:“好好藏着,轻易别拿出来,这东西跟金子一般贵呢。” “什么东西?” “麝香,上等的麝香,活香!”阿宝一边收起了自己的短刀,目光却好像刀子一样盯着李元青,“你也别问我是从哪儿弄来的,这麝香可以拿来当药引子用,我知道你爷爷从前打倭寇的时候受过伤,这麝香可以活血散节还能止痛,你可收好了,知道么?” 李元青心头一暖,道:“你,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好?” “别婆婆妈妈的,我这是替天行道!”阿宝哼了一声,“仗义多是屠狗辈,如果没有我们这号贼人,天下谁还敢做好官救百姓?” 话音未落,这阿宝一个翻身越过了一旁的院墙,消失不见了。 李元青目送阿宝消失,便又去换了铜钱,从药铺里赎了十包药。 由于害怕紧张,他也不敢再去走大路买米了,捡了条小路一路小步往回快跑。 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这般走路,过溪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碰翻了一个竹架子,这是一个三层的竹架子,架子上晒着三大筐的鱼货,这下好了,噼里啪啦全砸了下来,打得李元青措手不及。 听见动静,一个渔家女跑了出来。 “你干什么呢?” 李元青知道自己理亏在先,生怕对方趁机敲竹杠,使了个心眼。 “我……,你这架子不牢呀,我原来想看看这鱼获怎么卖的……” 那渔家女竟生着一双大脚,快步走了过来,一边扶起架子,一边说。 “我们的这些鱼获不卖,这些都是要上交给官府的鱼税。” 李元青见这渔家女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弯腰帮忙收拾起来。 “你不是故意碰倒我的晾架的吧?” “我……”李元青一窒,面红耳赤的看着渔家女。 “行了,老远就看见你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家里有什么急事吧,不用你帮忙了,去吧。” 李元青被她一句话戳穿,愈发觉得难为情了。 “不不不,这是我的错,还是我来替你整理吧……” “你会整理么?你知道该晒鱼的哪一面么?你根本不知道吧?”渔家女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看你穿衣打扮就是个城里的人,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这些东西你不懂的。” 李元青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评价自己。 “等等,我怎么就没吃过苦了?我十二岁就被人拐卖到杭州,直到现在才回乡来,这难道不算吃苦?” 渔家女慢慢放下手里的活,吃惊的看着他。 “真的吗,你今年多大了?” “马上就二十岁了……” 李元青便慢慢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先是从江西到杭州那一路上的种种坎坷,又讲了碰见铁虎臣的事,还有在灵隐寺做了五六年的俗家弟子,再到后来在钱塘大营里,他和枣红马的缘分,甚至还有和苏小姐的纠葛,这般一鼓作气全说出来,闷在心里的不快也都随之消解了大半。 那渔家女张大了嘴,吃惊的听着李元青的述说,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模样不大的年轻人,竟然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可纵然是这样,当他说起那些危险经历的时候,面色却十分平静,仿佛这些事都是一件件风轻云淡的故事。 渔家女心想:“这个人,骨子里一定有种从容不迫的力量。”便问:“后来呢,那个苏小姐来知道你要回乡么,她来送过你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一字字道:“既然她有了婚约,我就不可再去联系她了。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或许一开始我和她就没有真正了解彼此,不过,那已经都不重要了。” 渔家女默然片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元青,你呢?” “我姓江,江小舟,就是一条小船的那个意思。” “好简单的名字,”李元青点点头,再看这渔家女,虽然天生一双大脚,皮肤有些黝黑,却越看越是让人顺眼,此女虽然不施粉黛,眉宇间却清秀质朴,并不输苏小双,最重要的是,这渔家女给他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这倒也是,从前苏小姐的一双脚好似嫩嫩的一对竹笋尖,可这渔家女一双没有裹脚的大脚,不正是脚踏实地么? 眼前这个女子勤快、漂亮、更重要的是她眼神干净,看来,老天爷总算是开了一次眼! 他好像即将溺水的人,碰见了一条小船,忍不住紧紧追问她。 “我看你的年纪,家里大概给你定亲了吧?” 渔家女笑了笑:“我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裹不了脚,你看我一双大脚,谁敢娶我。” 李元青皱了皱眉,追问道:“我问的是你定亲了没有?你扯裹脚干什么?!” 渔家女一怔,心想:“这人脾气却好怪,怎么喜怒无常的。”她又不好和这个人翻脸,只能摇了摇头,“没有定过,你们城里的人都要娶那种裹过脚的女人,我们乡下的人有样学样,不到没办法,也不会要我们这种没裹过脚的。” 李元青松了口气,又加重了语气追问:“这么说,你是还没定亲,对吗?” “对啊。” “那太好的,我就喜欢你这没裹过脚的。” “你觉得这样开玩笑,很好玩么?” “我没有开玩笑,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打着裹脚布的女子,就好像自己的脖子上被裹脚布缠住了一样,那种感觉拼命的勒着我,勒得我好像就要死了,实话跟你说吧,我只想快些挣脱那种感觉,这辈子再也再不要看见裹脚布了!” 渔家女看着李元青的那种表情,知道他并不是在说笑。 “你……你这是在说气话,还是在和那个苏小姐赌气?” “赌气?”李元青忽然笑了,“我都多大了?我现在只相信我自己的直觉,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做主,你既然没有定亲,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渔家女脸蛋一红,把头低了下去。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害臊,不觉得丢人么?” “我为什么要怕丢人?我只想把过去一切的全都快些翻走,我问你,你究竟愿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你的模样长相我是挺喜欢的,可你,你不嫌我家穷么?” “我家也穷得要死,你不说这个还好,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我们俩个正合适呢。” “这不是穷不穷的事,你们城里的人,不都讲究个门当户对么?” 李元青听见“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一腔怨气涌上心头,暗忖:“我算什么城里人,我爷爷既是官场贱民,我也是个小贱民了。”这般一想,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什么门当户对,统统都是狗屁!”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要紧吧?” “我很好,我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主,你想呀,你看我顺眼,我也看你顺眼,我们不就是门当户对么?” 第三十五章 荷包 与其沉溺于苦苦追求却遭人戏弄,不如脚踏实地,寻觅真正值得的人。 不久之后,李元青便和江小舟成就了终身大事。 在这个世界上,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他和小舟就与世上所有的底层穷人一样,很快就陷入琐碎的柴米油盐之中,无论是捡柴火还是生柴火,都能令李元青手忙脚乱,及至后来小舟有了身孕,就愈发令李元青忙得焦头烂额了。 又过了一阵,李元青打听到隔壁处州府的好几种药材价格要比雾州便宜一半,他心想反正也要替爷爷买药,不如去一趟处州,多买一些回来,到时候再把多余的转手卖了,还能赚不少钱。于是两人李元青便与小舟借够了银钱,一路风餐露宿,来到处州的一个镇子上,瞧见一个集市,便顺道逛了进去。 要说这山里的集市呀,每逢半个月便有一次,集市里人来人往的,看着前前后后拢共有一里多地,卖什么的都有,甚至是外地杂耍卖艺的也来这儿凑热闹了。 “新鲜的生姜嘞,两文钱一斤……” “狗皮膏药、狗皮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的狗屁膏药嘞!” “馄饨馄饨、带肉的馄饨,五文钱一碗!” 李元青逛了没多远,就瞧见一个摊子上摆满了切了片的当归。 “哎,你这当归怎么卖呀?” 那摊主抬起头,比划了四个手指。 “你说这个呀,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李元青一怔,心想这山里果然民风淳朴,药材不光看着新鲜,价格也是实在便宜,雾州城里头的那些生药铺子里,像这样的当归少说也得要五十文一斤,这儿都还没还价,就已经便宜了十文钱。 “如果我多买些,价钱能再给我便宜些不?” “呦,那得看你要多少了?” “您这儿有多少?” “嘿嘿,你想要多少我这儿就有多少,我家的药铺就在这镇子上。” 李元青想了想,回头看了小舟一眼,又转过脸来。 “给我们算三十文一斤,行不?” 摊主皱了皱眉:“那可不成,那样我就得亏本了。” “薄利多销吧,老板,我们打算买个一百斤。” “什么,一百斤?呵呵,我看你们俩个也挺诚心的,既然你们要买这么多,那我就给你们算三十七文吧。” 小舟搭话道:“哎老板,三十七文一斤不好算吧?给我们算三十五吧,这样好算。” “呦,还挺会讲价钱的嘛,好吧好吧,就给你们三十五一斤好了,我算算哈,按照三十五文一斤的话,一百斤一共应该是三千五百文。” 小舟又道:“把零头抹了吧。” “你这大脚丫头,那可是五百文呐,不过看你们两口子是外地来的,一路上估计也不容易,罢了罢了,就给你们再减两百个钱,算个三千三百文吧。” 李元青一喜:“多谢老板,您可真是个好人。” “哼哼,掏钱吧,卖完我也正好收摊了。” “行,我这儿正好有三两银子,再算你三百个铜钱吧。” 买卖很快就做成了,李元青喜不自禁,不一会儿,他便用个扁担挑着满满两箩筐的当归往集市外边走去。 这集市口的一个摊子边,几个山民正在呼哧呼哧喝着热粥,摊子上的伙计吆喝着招呼客人。李元青两口子做成了这笔生意,心情大好,便也难得大大方方的和小舟点了两碗粥饭,捡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小舟笑嘻嘻的看着李元青,悄悄递过来一个荷包。 “这是……” “你不是舍不得摘那镜子么,给你做个荷包装起来,天冷了就不容易冻着你。” 他低头端详着小舟给他做的荷包,这荷包有收口的长束带,也可以用来挂在脖子上,尤其难得的是,这荷包用了两种不同色的线依稀绣了一对鸳鸯。当然,要论针线绣工,小舟的手艺是肯定不如那些从小做针线活的小姐们的,可是她这份心意,实在令人感动。 “还真别说,小舟你做的……,真好。” 李元青眼眶一红,忙又收住心神,解下脖子上的铜镜,将之收进了荷包挂回了胸前。 “小舟,我这样挂着,怎么样?” “嗯,你真好看。” 两人于是边吃边聊,憧憬着这趟回去能小赚些钱,恰巧这时候身边停下个路人。 “呦,这么两大筐的独活呀,怎么卖呀?” 李元青一愣,抬起头来,见来人一身行脚游医的打扮。 “什么独活,我们这是上好的当归。” “这明明是独活!你们难不成还想蒙我么?我就是行脚医,我还会认不出来么?别以为你们做了些手脚切了片我就不认识了,你们两个自己仔细看看这纹路,这独活祛风除湿,主治的是腰膝手痛,而那当归是拿来补血活血,主治血虚头痛,这两样东西切了片虽然看着很像,可这独活连当归一半的价格都不用……” 李元青一阵目眩。 “快、快回去看看,那摊主还在不……” 两人急忙丢下筐子回头去找,集市上照旧是人来人往,可哪里还见那摊主的影子? 没奈何,两个人只能是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可怜小舟这时候已经有了身孕,白白跟着自己辛苦去了一趟,却到底是赔了个倾家荡产。又一日,李元青路过菜市口,那儿正在行刑,其中一个居然是那个侠义的阿宝,他一家人到底受了阿宝不少银子,这阿宝无亲无故,也少不了为他收尸。 如此又过了半年,女儿也出生了,家里头就愈发拮据了。 因为没钱翻修房子,到了夏天,茅草屋里便十分招蚊子。李元青总是让小舟带着女儿狗娃去外头乘凉,等屋子里的那些蚊子差不多把他的血吃饱了,他才让她们进屋睡觉。可即便如此,狗娃也常常被咬的满头是包。 那光景,李元青看着狗娃的模样十分心疼,暗暗心想:“等今后能挣着钱了,绝对不让你们母女再吃这种苦。”可转眼到了冬天,屋子里生不起火炭,一家人又被冻得瑟瑟发抖,尤其是狗娃,小小的脸蛋被冻得通红。 眼看着家里还欠着七两六钱银子的外债,小地方根本挣不来那么多银钱,李元青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不得不独自收拾了行囊,重新向杭州谋生而去。 这一日,钱塘大营外,江头潮未平,心头潮已平。 脚步声渐起,步富贵和李元青一前一后向着大营走来,正迎面撞见了向光头。 “呦,步什长,你这又是带了谁逛回来了?” 富贵客气的笑了笑,语气却十分冷淡。 “怎么,我现在还得给你通报不成?” “哈哈,说笑了不是?您这如今是今非昔比呀,您是什长而我只是伍长,官大一级压死人嘛。”向光头憋了一肚子气,从富贵脸上移开了目光,“呦,这位不是李元青么?” “向伍长,好久不见……” 不等李元青说完,向光头忽然露出满脸讥讽。 “谁要见你了?苏小姐那么好的条件还不够你消受的呀?啊?你这个人究竟有多贪心呀?”向光头猛地吸了口浓痰,用力吐在李元青面前的地上,“你这种人可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呀,我呸!” 向光头冷哼一声,错身走过两人,头也不回的去了。 李元青一窒,看着富贵。 “向伍长怎么这么说我?他不知道苏小姐已经定亲了么?” 富贵瞪了眼向光头的背影,意味深长的笑笑,慢慢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知道了,这家伙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哪能知道什么究竟。” 见李元青仍是呆呆发怔,富贵不免玩味的一笑。 “你还记得有一回上边发了拖欠的军饷,方把总做东,在营里边大排筵席的事儿么?那一回,把总不光从窑子里请了好多个窑姐陪酒,甚至还请到了一位西湖船娘。” 李元青一愣:“西湖船娘……,划船的?” 富贵神秘兮兮的一笑:“要照你这么说,扬州瘦马就该养在大营的马舍里喽?哈哈,好了好了,我就不卖关子了,咱们这西湖的船娘呀,大多时候都吃住在湖上的那些豪华花船上,花船下层是客厅,上层就用来留宿,往来皆是达官富商,单唱一支曲儿都要五十两银子,和扬州瘦马、大同婆姨,还有那泰山尼姑,都是天下闻名的高级名妓,绝不是勾栏瓦肆那些低等娼妓可比的,她们平日光鲜亮丽,寻常人是决计猜不出这些船娘究竟做是什么营生的,这些船娘总说自己是卖艺不卖身,可只要肯花五十两的大价钱听她一支曲儿,她也就随了你上楼了,如此便不算卖了。当然啦,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船娘,有些船娘也是洁身自好的,可当日那位船娘,不是。” 见李元青默不作声,富贵又道:“嘿嘿,当日弟兄们酒足饭饱,那位船娘是不是坐你身边上去了?呵呵,你别这么看我,别人或许不晓得,可我那时候一直盯着你看呢,那船娘千娇百媚的去拉你的手,却被你抽开了,是不是?” “这……” “你可得罪死了她!” “怎么,我怎么得罪死她了?” “你可知道那船娘什么来历、什么身价么?她不是寻常的船娘,寻常的船娘想从良千难万难,可她有的是银子,招了个不敢吭气的上门汉子,当然了,就凭她那妆成每被秋娘妒的样貌,可从来没碰上过会拒绝她的人,别说是咱们营里上边,就是总督衙门上上下下都有多少人与她……嘿嘿,你呀,终归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世上人心的险恶,那船娘一张嘴到处造几句谣,随便传些风言风语,就可以叫你身败名裂,这就是人活生生的间呐,人间之事不可测呀!” 李元青打了个哆嗦,瞪大了眼睛。 “她说了我什么?” “这你就得去问大管带了,那位船娘估计没少吹你的枕边风,嘿嘿。” “什么?连大管带也是那样的人?” “瞧瞧你说的,这不是最正常的事儿么。你看看你看看,本来一件男欢女爱没人知道的妙事儿,被你给搞砸成了这样,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你自以为做了正确的事情,可不一定会有什么好下场,还是想开点吧,武庙岳庙城隍庙、这世上哪座庙里没有冤死的鬼呀?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只有弱者才纠结这些事,强者根本就不会在乎,一个人要想要在如今这个世道生存下去,必须得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李元青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你们说的这个和光同尘,是不是还有个说法,叫做同流合污?” 富贵面色一寒,李元青自知失言,可话一出口就如同覆水难收,心中正是懊悔,不料富贵直勾勾的瞪着他,反而先桀桀发笑了,那笑声仿佛在哭一般。 “嘿嘿、嘿嘿……哈哈,和光同尘又如何?同流合污又如何?你看看运河两岸和织坊里头那些有钱的大户,这世道靠的本来就是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记住,这世道是强者生存,不是好人生存,人总是要长大的,欢迎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走吧,守备大人还在等着你呢。” 李元青如遭棒击,耷拉着脑袋,脚下却不由得跟着富贵往里走,在这迷魂阵一般的营盘里穿来走去。大营里的一切仿佛还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般的陌生,没一会儿,两个人便在帅营见着了苏守备。 苏守备这时候正在着甲,见是李元青,漫不经心的问。 “好啊,小朋友,听说你已经成亲了?” 李元青听他改口叫自己小朋友,微微苦笑,点了点头。 “听说你成亲了,是吧?” 李元青又点了点头。 “夫人叫什么名字呀?”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道:“姓江,叫江小舟。” “好呀,江小舟,这名字不错呀,看来你家岳丈也是个挺有文采的,我想想呐,小舟、小舟……,莫不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呦,这还是苏东坡的诗,你该不会是要学苏东坡立志离开官场吧?”苏守备故作吃惊的与富贵对了一眼,啧啧叹道:“可惜呀,你还真是赶巧了,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浙江也要调兵北上增援京城,其实就算你不回来,我也想让人召你回营的。” 李元青一怔,惊愕的抬起了头。 “小朋友,你不要这样看我嘛。当初若不是我的门路,你也来不了这儿,有道是知恩图报吧,你这一去都快有两年了吧,这差籍我都可一直替你留着,正好,我这儿派去带兵北上的余有粮余百户你也相熟,所以说这趟的差事,你可不能推脱了。” 富贵挣扎了一下,赔着笑说:“大人,李元青他许久没操练了,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苏守备把眉梢一挑:“这可是军令,军令难违呀!再说了,咱们大营向来是赏罚分明,只要是这趟去京城增援的壮士,回来一律赏银二十两!”他慢慢转过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李元青,“二十两,是二十两!” “守备大人,我……,我去!” 第三十六章 紫禁城 三千里之外,京城。 北方起了前所未有的沙暴。 铅灰色的云层笼罩四野,犹如千军万马,由北面扑过来吞没了整座北京城,沙尘所过之处,天昏地暗。 京城之中到处门窗紧闭,就连瓦片也被沙尘打得噼啪作响,即便是大白天家家户户也都点起了烛火。街坊们都说,这场沙暴席卷了整个大明,不光是京城,就连千里之外的江南秦淮河畔,亦未能幸免。 也就在这一年,英宗朱祁镇在大太监王振的怂恿下携倾朝之兵北征瓦剌,很快一败涂地,连自己也做了俘虏。皇帝老儿做俘虏这事只有两次,前一次还是宋朝呢,宋徽宗和他的儿子宋钦宗稀里糊涂做了金人的俘虏,被囚禁到五国城,八年后就死了。 十多天之后,风沙总算是停了,天色方露晨曦。 京城的东江米巷,栉比鳞次开着一整排的米铺店肆。从街旁三丈多高的老桧树上望下去,蕴蕴聚聚的都是人头,巷子两侧还不停有人正在涌入,一个个扶老携幼的提着空空的米袋,东一簇西一簇的人焦急的团团围着这些米铺。 胡家米铺里,三个伙计被人群堵在门前拼命应付着,说得唾沫星子四溅。那胡家的掌柜远远的坐在柜台后边,一直半躺在摇椅上闭目打着扇。 不多时,一个账房先生快步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把脑袋凑到掌柜耳朵边上。 “东家,我打听来了,隔壁徐家的老店又涨了。” 掌柜连眼皮都懒得睁开。 “嗯,他家的一斗米,现在要多少了?” “回东家……,四钱五银子。” “好家伙,这才过了几天呐,价格就已经翻了十倍了。” “咱们……”账房先生这时候有些犹豫,“咱们要不要跟?” “跟!”掌柜忽然睁开血红的眼睛,也不看那账房先生,只是伸出五根手指狠狠一比划,咬着牙说:“有钱不赚王八蛋,咱们也涨!八钱银子一斗!” 账房先生吓了一跳,诧异地看了掌柜一眼。 “东家,这,这……谁还买的起,这可多得罪人呐,往后咱们这生意……” “往后?往后可就更不止这个价了!你没听说皇上都叫瓦剌人给捉走了么,用不了多久,咱们这京城也会被瓦剌人围住,到时候外省的粮进不来,外面那些人等个十天半个月没米下锅,这一斗米就是卖五两,不,就是卖十两银子也不怕卖不出去。”掌柜得意的笑着,突然面色一变,猛地吸了一口浓痰,用力吐在一旁角落堆满了米的米袋子上,“外头那些人现在要是嫌贵,正好,老子还不想卖了呢!你去,现在就先把价钱改成一两银子。” 账房先生再不说话了,定定的想了想,便拿定了主意,从门口那三个伙计边上挤了出来,扫了一眼围在门前那些买米的老百姓。 这些平日里的街坊邻居们,也一齐望着他。 账房先生叹了口气,慢慢的转过身子去,对向一块招牌门板。 底下所有人的目光,也一齐投向了这块门板。 这块门板上糊了一张三寸见方的白纸,正上方是四个大字“今日米价”。 这行字的底下,一斗米的米价从四十铜钱一路猛涨,四十二、四十五、五十二、七十六、一钱二分银子、四钱一分银子…… 账房先生缓缓从怀里面摸出一支毛笔,呵了一口气,像是这么做能把毛笔上的墨化开似的,而后凝重的在“三钱半银子一斗”上面也重重划拉了一道,又提笔写道。 “一两银子,一斗”。 底下排队的众人,一下子都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片刻,人群突然激愤起来,胡家米铺的那三个伙计再也支撑不住,人群一窝蜂似的涌进了米铺…… 离东江米巷两条街的地方,便是紫禁城。 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北、穿透层层厚重的宫门,便是奉天殿幽深静谧的内殿。 本来宫里为了防刺客,除了御花园以外是一律不载树的,可此时的紫禁城中,随处是被北风裹挟而至的落叶,仿佛是正在对抗着宿命,只要一起风,它们就会不甘的打着旋儿挣扎向上,可又无奈的纷纷坠落而下,绝望的落在尘土之中。 夜已深,不远处的大殿之内一片肃穆,四下点着足有碗口粗细的白烛,二十八名轮值的太监竟披戴着白麻,远远立在寝殿的两侧,低眉垂手小心翼翼的插在那儿,仿佛没有声气的人偶似的,可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竖着耳朵,殿里除了那劈劈啪啪打着算盘的响声,就只有奏折翻阅时快时慢的声响。 御案之上,一樽造型别致的香炉燃着南洋进贡的檀香,袅袅异香令人嗅之提神。 奏折翻动的声音越来越慢,突然停了。 一双年轻的眼睛缓缓抬起,在他面前十步远的下方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醒目的堆着一摞摞的账册,除此之外便是算盘,行文、笔砚。桌子两旁站着五位,左侧坐着的是首辅陈循、阁臣苗衷、高谷,右侧站着的是阁臣柳浩然、商辂。 这五名内阁大员觉察到御案上的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算盘,抬起目光。 须弥座上的朱祁钰,是那刚刚被俘的正统皇帝唯一的弟弟。年方二十二岁,正值春秋鼎盛的年纪,一张白净的面庞如同满月,闪着一对晶莹生辉的眸子,只是大明王朝到了风雨飘摇之秋,他也连着几夜没怎么好好休息,眼角有点浮肿。 “没想到呀,太上皇这次北狩临行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朕只有你一个弟弟,这次朕要是一时回不来,就要劳你多多操持了’,这话竟成一语成谶。今日骤然登基,念及太上皇先前的言语,怎不令人伤心?”说着,朱祁钰眼泪已然淌了下来。 老臣苗衷眉毛一动,立刻听出了朱祁钰的话外之音:“正统皇帝并非是被俘,而是去北狩了!”这不但关系到朝廷的脸面,更关系到民心、军心,关系到在不久的将来能不能成功抵御瓦剌人的再度南犯。 这边首辅陈循已经跪倒在地:“皇上不必难过,太上皇自有上苍庇佑。” 朱祁钰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御案上的一摞奏折。 司礼监提督太监金英急忙上前,将那一摞奏折捧到朱祁钰的面前。 “老奴启禀皇上,已经是五更天了,您登基应该算是昨日之事了。” 朱祁钰揉了揉太阳穴,漫不经心的说:“噢……,昨日?” 他转头望了一眼,那几个司礼监的大太监都低头垂目,谁也不敢擅自去休息。他收回目光,又落在了金英的脸上,这金英还是太宗皇帝朱棣在世时选进宫的,仁宗朝便做了司礼太监,历经太宗、仁宗、宣宗、正统四朝,其威望和地位不言而喻。 “老奴?”朱祁钰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摊开面前的一本奏折,“你这个金英急什么,朕还没表态呢,这个‘老’字,你未必当的起。” 金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个呼吸,突然白眉一颤,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跪下。 ‘奴才该死!奴才真是‘老’糊涂了……”,这“老糊涂”三个字一出口他似乎又反应了过来,重重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又将脑袋狠狠磕了下去,“奴才又说错话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请皇上重重责罚!” 整座内殿,忽然一静,几个内阁都放下手里的活。 忽然,朱祁钰轻笑一声:“紧张什么,朕不是太上皇,你也不是王振,起来吧。” 金英暗暗吁了口气,慢慢扶着老腰爬了起来,这时候,朱祁钰又慢条斯理的指着御案上那座楠木的玉玺盒说。 “念在你跟随先皇多年,这块印玺今后就由你保管吧。” 如同一声惊雷,这句话落在金英耳朵里,打得他立刻又“嗵”的跪倒在地。 殿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惊。 君无戏言,圣上金口这么一开,景泰朝第一个掌印太监的位置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朱祁钰见金英兀自长跪着发呆,笑道,“怎么,你这个老奴,还跪着呢?” 朱祁钰加重的语气,“从今天开始,司礼监就由你掌印了,还不谢恩?” 掌印太监不但是司礼监的头一把交椅,更是整座紫禁城里所有太监的老祖宗!金英苦熬了一辈子,正统朝又败给了王振,他数次与这个位置擦肩而过,无数个夜里彷徨叹息,此刻都化作一腔酸热,顿时泪如泉涌,也顾不得去擦,猛地一叩到地,哽着声音尖声奏道:“老奴……,谢主子……隆恩!” “起来吧……”朱祁钰转过头去,平静的端起茶杯,“先前的那一枚传国玉玺,太上皇带走丢在了土木堡了,这一方是新刻的,你听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老奴……明白!” “给朕记好两条,一条是认清谁才是你主子,别犯太祖太宗留下的忌讳,在朕这儿没有宦官能干政!第二条,约束好你手下的那些奴才,不要学那个王振,别在外臣面前招摇,朕可不是太上皇,没那么心慈手软,懂吗?” 金英打了个哆嗦:“老奴……遵旨!” “这就对了。”朱祁钰满意的一笑,又低下头批阅起奏折来。 第三十七章 江山 柳浩然头一次见识了新皇雷霆雨露的手段。 比起先前那位一直躲在孙太后和王公公羽翼之下的朱祁镇,这位向来不为人所关注的郕王朱祁钰,显然是一个更为杀伐果断的角色。 想不到呀,朱祁钰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行事却如此老辣。 有这样的主子在,没准还真能守住京城。 柳浩然一阵胡思乱想,不免又想起自己,他深受正统皇帝赏识,这几年平步青云,先是从两浙巡盐御史升迁翰林院,又顺利进入了内阁。若不是这次太上皇北狩,他能不能成为大明最年轻的首辅,恐怕也未可知。 他转头去看另外四个阁臣,首辅陈循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高谷仿佛一尊泥塑面无表情,那个商辂则若有所思,与他对望了一眼,年纪最大的苗衷苗阁老则像是睡着了似的,这几个人都深沉得波澜不惊,不过显然都看明白这位新皇比起太上皇,难糊弄也更难侍候了。 朱祁钰批阅完两本奏折,见陈循还跪着,微微一笑。 “朕今天让你们连夜梳理正统朝户部的账目,你们心里没准在想,朕可比太上皇难侍候多了吧……,”见首辅陈循抬起头要奏对,朱祁钰摆了摆手,“你也是太宗朝的老臣了,哦,五朝元老了,你应该知道今年南边六个省大水,再加上太上皇这次北狩未归,朕不是不困,是不敢去睡呐,所以,朕让这些轮值的奴才,全都给朕披麻戴孝打起精神……” 朱祁钰突然面色一寒:“朕可不想改元之年,就做个亡国之君!” “亡国之君、亡国之君!”朱祁钰的声音在内殿里回响…… 商辂心头一震,不假思索的跪倒在地,整座内殿里也跪成了一片,连空气仿佛都一下凝固了,几十号人都吓得跟木雕一样没有了呼吸,死寂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 “岳武穆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则天下太平,可朕听说如今是文官爱钱,武官怕死。”朱祁钰“砰”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将一盏琉璃玻璃碗拍得稀碎,“朕看这么说也不对!从土木堡之事来看,是文官武官都爱钱、都怕死!” “想当年先皇二十六岁登基,二十九岁出塞,先皇以数百铁骑直驱前行,蒙古兀良哈部看见黄龙旗,知道是宣宗皇帝亲征,全部下马跪拜请降,那是何等的英雄!这才隔了多久?才短短二十年,太上皇竟然就北狩了!朕有何面目去见先皇,朕真是羞愧难当!”朱祁钰说着,又淌下眼泪来。 首辅陈循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磕了个头,颤声说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上如此说,臣等皆该万死!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奏陈。” “先皇宣德皇帝统御宇内十年间,勤奋进取,天下由是大治。”陈循顿了一顿,将话锋一转,“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多少州县?先帝每日披阅奏折,差不多要五六万字,还要召见臣工,每日只睡三个半时辰,除了太祖太宗那般硬朗的身子骨,谁吃得消这般?以至于先皇三十八岁便法驾西去,只留下了年幼的太上皇和圣上。太上皇他冲龄践祚,殊难执掌朝纲,败坏朝政的其实是掌印大太监王振……” 朱祁钰见陈循有些犹豫,将目光一刺。 “还有呢,说下去!” 陈循不敢抬头。 “臣不能、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整座内殿又是一静,柳浩然跪伏在内殿的金砖地面上,眼睛都贴着地面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太上皇幼主当国,任由宦官作乱这是事实,再加上太上皇其实并非孙太后所生,乃是孙太后从前夺宫人所生子为己子,太后和太监这般一齐挟幼主干政,弄权营私,这才有了土木之败。 柳浩然偷偷抬起头来,碰上朱祁钰那灼人的目光。 好在这道目光并未再他脸上多留,而是移开到了几个内阁之人的头顶,悬停在半空。 “呵呵,朕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就在今天朕登基前的一个时辰,孙太后她老人家抢先封给了自己的亲兄长孙继宗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孙继宗之子孙琏、女婿武忠进、孙氏家奴十七人尽皆授官!”朱祁钰说到这里,脸色已是铁青,“德遵你说,这合不合礼法?” 陈循拭拭脸上的汗,他知道接下来无论自己怎么接话,都不啻于是挑明立场了。 “圣上,据微臣所知,在紫禁城里各宫门口,都立着太祖太宗留下的红牌,”陈循抬起头来,把心一横,一字字的说道,“外戚闻政者……,杀无赦!” 朱祁钰双目一亮,满意地绽出一丝笑容,放缓了语气:“其实不光是太祖太宗留下的红牌,就是列祖列宗的后妃,也一律从民女中挑选,为什么?就是为了防止汉唐女宠之祸!日月虽明,难照覆盆之暗,这吏治败坏起来快得很呐。” 一直不说话的柳浩然,这时候微微一笑,轻轻磕了个头,道:“圣上所言极是,吏治败坏起来快得很,整顿吏治事不宜迟!臣以为,陈阁老乃五朝元老,圣上应委其为钦差,主持整顿事宜,臣等将竭尽全力配合。” 陈循心中一凛,这话乍一听是出于公心,其实满心杀机,他转过头来,却没有望向柳浩然,而是死死注视着苗衷苗阁老。很显然,柳浩然是苗阁老的人,而苗阁老的背后就是孙太后,不过这个苗阁老,此时的脸上毫无表情。 “好啊,柳浩然这个提议好呀。”朱祁钰走下须弥座,脸上挂着冷笑,“呵呵,不过朕怎么从前听说这可是你最在行的,有这么一回事么?” 柳浩然一怔,急忙磕了个头。 “臣从前做过巡盐御史,所以臣的职责不但要令两浙的盐税尽归朝廷,还要将天下赃官绳之以法、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朱祁钰微微一笑,“你在江西抓了一个何笔生,清查出盐税二十三万两,这已经实属难得了,可你在浙江居然清查出盐税六十七万两!浙江十一个州府里头,竟有六个知府被你查出了问题,不止是盐税,杭州知府徐多谦、雾州知府贾涟明等十九人结党舞弊一案,有一十二个知县、一百六十八个大小官吏涉及买官卖官,你功劳不小呀。” 柳浩然一边凝神细听,一边回想自己之前在浙江那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 他从浙江清查出的盐税,其实远远不止六十七万两,而是高达三百六十七万两! 这其中,他用了一百万两打通了京城的门路,又用二百万两作为进身之资拜了王振为干爹,如此才敢绕过浙江的封疆大吏尹巡抚请出王命旗牌,连斩一十八名浙江大员,将浙江一时间杀得是人头滚滚,把这桩大案彻底做成了铁案、如此名震朝野,风头一时无二。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连升数级,进了内阁。 而上交户部的那六十七万两,仅仅只是个零头罢了。 正是想着,忽然又听朱祁钰说道。 “浩然的提议放一放,商辂,朕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内阁末位的商辂微一躬身,缓缓奏道。 “皇上,按照户部的统计,我大明去年两京一十三省,税银总数一共是一千三百六十八万两,各项开支为两千一百八十万两,收支相抵,单是去年一年的亏空竟达八百一十二万两!如果单从账目上来看,不痛加整顿的确是不行了。” 商辂对数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用看账本,便又将话锋一转,“不过比起银两的亏空,更要命的是粮食,去年是个丰年,两京一十三省夏秋两季粮食两千六百六十三万八千石,各地来京的漕米一共是一千五百二十八万六千石,可从今年前几个月的情形来看,浙江、江西、湖广、贵州、四川、南直隶多地由于水灾已经出现大规模的粮食绝收,虽然各地的官仓都已经拿出存粮来放赈,可是饿死的灾民已然难以精确统计,单是浙江一省,奏报说由官府出面统一收葬的饿殍便有八千具之多!臣以为……” “皇上圣明!”苗阁老枯燥的声音像是干柴,将目光投向商辂,“我大明朝开国至今近百年,一共也就出过二十三位状元,而弘载乃是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老臣若是没有记错,他是正统十年的状元吧?”苗阁老的表情忽然恍惚了一下,冲商辂歉笑道,“哎呦,我也是老糊涂了,弘载你还没说完吧,继续、继续说……” 陈循深深看了一眼苗阁老,商辂的确是太上皇钦点的状元,可苗阁老这个时候将此事轻飘飘的点出来,显然既是提醒商辂站队,又可以令新登基的朱祁钰和商辂互相猜忌。 果然,被苗阁老这么一打断,商辂的声音似乎没了先前那般中气了。 “是,苗阁老,我的意思是今年已注定是个……大灾之年……” 苗阁老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哦,这样的大灾之年,还能不能整顿吏治?” 商辂回答的不卑不亢:“吏治固然要整顿,可今年不但南方多省受灾,太上皇更是北狩未归,土木之战曹阁老、张阁老以及京师六部许多官员更是下落不明,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是,之前先朝的官场确实有很多现象让人生气,可眼下朝野人心惶惶,现在实在不是整顿的时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火速备战,从各地抽调一批有经验的武将,防备也先的大军南下,这也是白天皇上和太后她老人家一同订下的调子。”他看着苗阁老的脸,“我记得这也是当时苗阁老提议的。” 苗阁老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化为面无表情的一哂。 “商辂,苗阁老不用你的提醒。”柳浩然立刻接过话,“只是这大殿之中有些人口口声声说先皇宵旰焦劳,可对白天太后留下的懿旨又横加非难,如今大敌当前,太后此番留守京城那是担了天大的风险的,那些人却又在这儿混淆视听,妄图转移圣上视线。” 陈循冷笑道:“你说的是哪些人?” 柳浩然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头去。 “这就要伏请皇上圣裁,究竟是六省灾民重要,还是我大明的江山重要!” 一下子其余几道目光全凝住了,慢慢落在朱祁钰脚下的金砖上。 第三十八章 参汤 朱祁钰望着满地跪着的顶戴,用力将自己的目光抬了起来。 “你们都读过圣贤之书,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时候陈循抬起头来要说,朱祁钰摆了摆手,继续加重了语气。 “刚才有的人刚才和朕说江山,江山是什么?江山就是太祖太宗留下的基业,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就是人,是人心!而人心,就是粮食!商辂你记下拟旨,这南边六个受水灾的省,除了免征两年的田赋,还要妥善安排赈济。” “朕还要告诉那些人,太后有恩于你们,你们因此听命于太后,朕体谅你们,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做的是我大明的官,不是太后家的官!” 柳浩然冷汗淋漓,湿透了背后的朝服。 他没想到朱祁钰会如此驳斥自己,扶着金砖地面的双手微微发颤。 商辂则猛地抬起头来,泪水难以自己。 “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心里可能要嘀咕了,朝廷在太上皇的手上连年亏空,可这个景泰皇帝好大的气魄,一登基就免了六省两年的田赋,可朕要告诉你们,朕不是太上皇,朕的身边也没有王振,这个家,朕要自己来当!” 朱祁钰移开目光,快步走回须弥座,笔直着身子坐了下去。 “自三代以后,得国最正者,惟我大明,你们知道为何?前元有种官儿叫做包税官,那些老爷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以致由最黑暗之时,诞生了以与烈火为教义的明教,我大明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信奉的正是明教,所以本朝的国号大明,取得也是正大光明的意思。” 朱祁钰顿了一顿,用目光审量着五位内阁。 这几个阁员本来刚刚起身,听见朱祁钰说出这一番分量极重的国本道理,不由得他们一个个束手站得端端正正。 “可我大明朝开国还没满百年呀,便有‘一任清知府,八千雪花银’的说法!”朱祁钰大声道,“商辂,你来告诉朕,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商辂一怔,抬起头望着朱祁钰。 朱祁钰也望着他。 商辂叹了口气,道:“皇上,这句话的意思……,臣不忍说……” “你不忍说,好,那朕就来告诉你们,这句话的意思,一任知府做下来,凡是贪污在八千两白银之内,都能算是清廉的好官儿了。我大明疆域万里、子民百兆,可如今有哪个衙门的门前不挂着‘明镜高悬’的招牌,可又有几个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朱祁钰看向苗阁老,笑道:“阁老是太上皇的老师,也是朕的老师,朕还记得从前做皇子的时候,第一次旁听阁老给太上皇讲课,讲的就是这段。” 苗阁老一惊,犹豫道:“恕臣有些老糊涂,不知微臣何时说的这些话?” 朱祁钰道:“宣德五年、督察院有四十三名官员因为不胜任被先帝罢免,同时还查出辽东有十四万亩本该用于屯田的军田为官吏霸占吞并,阁老当时为太上皇侍讲此节时有感而发,说古往今来土地兼并乃是周期律,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朕还记得接下来,苗阁老就要讲太祖皇帝以区区二十四骑起兵反元的故事。” 苗阁老闻言,凛然抬起白眉,轻声道:“皇上的记性真好。” “不是朕的记性好,是苗阁老课讲的好。”朱祁钰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朕还记得阁老在课上说过,当年太祖、太宗朝的从龙臣子,基本都是能做事的、清廉有为的,可后来慢慢就没有这个局面了……” 苗阁老缓缓闭上了眼皮,仿佛那眼皮有千斤重似的,再不睁开了。 “圣上洞鉴烛照,惠泽百姓,天下万民有福了。” 朱祁钰微微一笑,忽察觉到身边动静,便回过头去,正看见金英小心翼翼的奉过一碗老参汤,送上了御案,朱祁钰嗅了一下,不禁赞道:“香!”又仔细瞧了一眼,见汤里头那参丝模样古怪,一缕缕混得仿佛粉丝,便皱了皱眉问:“金英,这不是参汤吧?” 金英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皇上闻出来了,这叫龙须汤,是用了九十五条一尺以长以上的大鲤鱼,每一条只取鲤鱼嘴边的两根长须,这碗里头一共是一百九十根龙须,再用三个时辰的慢火细细熬成的,九十五条这个数是为应和九五之尊……” 朱祁钰脸上的微笑慢慢僵住了,目光越来越冷。 “这一碗得要多少银子,太上皇平时就吃这个么?这是哪个奴才想出来谄媚的花样?” 金英弄巧成拙,吓了一跳,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上息怒,老奴哪有胆子生造,这都是御膳房的寻常菜。” “寻常菜?!朕问你,这一碗要多少银子?” “老奴,老奴曾听御膳房的掌勺说过,哪怕是在盛产鲤鱼的江南,这么一碗没有五百两银子也不成。” “五百两银子!”朱祁钰目光一凛,又慢慢黯了下去,“朕知道这不能怪你,可你要知道,一户人家一年吃喝用度也不过几两银子,六省受灾还有多少灾民,这一碗汤可以换成多少灾民救命的口粮?撤下去!今后不许再做这类菜了。” 朱祁钰摆了摆手,又道:“白天有一位大臣建议朕查仓,他说,京城和通州两个粮仓,京仓为天子之内仓,通仓为天子之外仓,这两个仓的存粮关系到我大明的命脉,朕说,你一个兵部尚书,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就把手伸到户部管起京仓的闲事了?你就不怕京通两仓里的那些大小老鼠们要了你的命?” “德遵啊,你猜他是怎么说的?”朱祁钰瞟一眼陈循。 陈循高声道:“以臣之见,此人敢提这个建议,精白之心可对苍天!” “好一个精白之心!他告诉朕,不能让前方将士们饿着肚子和瓦剌拼命,他既然做了大明的官,就不怕死,这个人想必你们也听说过,他为了做官,竟然专门为自己打了一口棺材,朕早上刚刚听说,这半个月来,这个人竟然没回过一次家!”朱祁钰转过头,“金英,去给朕传于谦来。” “奴才遵旨!” 柳浩然望了苗衷一眼,苗衷却立刻移开了目光,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再拿眼去看高谷,高谷却仍是一脸木然,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泥菩萨,柳浩然一怔,看来五个内阁里头,两个已经站到皇上那边了、还有一个是个木鱼,没想到就连一向立场坚定的苗阁老,也被皇上三言两语说的立场不稳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再不说话不行了。 “君父,于谦虽然与我师出同门,可这个于谦是个奸臣!”柳浩然再也忍无可忍,“砰”地跪下奏道,“他这是兴风作浪,君父不知道这些人的用心,这些人往往自诩清廉自守,实则卖直邀宠、沽名钓誉,全天下都知道是他于谦要查仓,君父一旦下旨、名声归他,可若查仓查出了什么乱子、恶名却是要君父来背的!” 内阁一时剑拔弩张,陈循针锋相对:“柳浩然!照你的意思,这仓查不得?” 谁也没想到,柳浩然竟将目光投上须弥座,盯着朱祁钰的双眼。 “这仓非但不能查,还得一把火烧了!” “你说什么?”朱祁钰目中凶光一闪,“你再给朕说一遍!” 纵使苗阁老也惊得一愣,大喝道:“柳浩然,还不谢罪?!” “君父!”柳浩然双手据地,沉着声音说道:“也先的大军刚刚击败我大明几十万精锐,随时可能再次南下,通州仓里尚有粮食六百万石!是,这些粮食的确可以救灾民、可以重振军心、可以保卫京师,可若是这些粮食落入也先之手,也先就会如虎添翼,他就能依靠这些粮食收买降兵降将、南下中原扫荡天下,那这些粮食就成了诛灭我大明的凶器!” “各位大人,观土木之战,瓦剌大军兵强马壮,京师在其面前尚未必能保全,通州的城墙高不足一丈五,谁敢担保通州可守?” 柳浩然的话如同一记记闷锤,打在朱祁钰的心门上,打得他眉头紧锁。 几位阁员相互碰了一下目光,纷纷低头。 柳浩然眯了眯眼,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若是没人反对,臣请圣上下旨烧仓!” 一片死寂,许久,朱祁钰才抬起头来,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透着鱼肚白的天光已经打在奉天殿前那一排屏门之上,穿过那一扇扇巨大的窗格纸,涂在内殿满地的金砖之上,朱祁钰慢慢缓过劲来,他想起来了,大殿外面还有那么一个人。 “金英,天亮了,打开殿门!” 殿门轰然洞开,清冽的阳光猛然涌入。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正殿门前,洪声禀道:“臣于谦奉召见驾!” 第三十九章 两难 “进来吧。”朱祁钰不紧不慢的说。 众内阁回过头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五十多岁的模样,身穿二品朱红色的朝服,背从天光、迈着沉着的步子缓缓步入,正跪在离着柳浩然几步远的金砖之上。 “景泰皇帝万岁,万万岁!” 朱祁钰瞧见这个人,脸色总算有了几分笑容。 “廷益,朕听说你,有半个月没回过家了?” “皇上与太后让臣执柄军务,臣唯有竭尽驽钝,以身命报效圣恩。” 朱祁钰点点头,突然又问金英,“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禀皇上,现在是卯时四刻,宫门已经启钥,六部尚书和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已经已经在各处的朝房等着早朝了。” “今日的早朝免了,内阁在此办公,让他们都回去吧。” “遵旨!” “不过从今日起,太上皇废止的晚朝朕要重新恢复。” “老奴遵旨!” “廷益呀,”一番乱石铺路,朱祁钰忽然转过头盯着于谦,言归正意,“你昨天那个查仓的提议,方才他们几个内阁大臣都议过了,朕打算让你的师弟柳浩然再听听你的意思。” 于谦道:“臣的意思昨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京、通两仓掺假、谎报之弊由来已久,不查清真实的数额,不但对天下百姓无法交代,也难以应付将来的恶战。” “真是风雨欲来呀。”柳浩然道,“请问于部堂,你打算如何对付瓦剌人?” “我以为,当务之急是首先是要整顿京营,有的部队补充京营之后军纪松懈,所以一是要严明军纪,二是要加强训练,京城的城墙也要认真维修一番,臣在巡查中发现,有些个别地方的城墙内侧还是土筑的,没有用砖砌加固,一定要加快补齐,尤其是城北的德胜门、安定门和西边的西直门和阜成门。” “其次,如今京城虽然新军云集,可其中只有一成的军士有盔甲,兵器也十分匮乏。臣虽已派人在土木堡收集到瓦剌人未及带走的头盔九千顶、甲五千件,火铳两万支、火枪一万杆,火炮八百余门,可仍不敷用,臣请调南京库存一百二十六万件兵器入京,另请工部组织人手日夜赶造。” “爱卿说的这两条,都照准!”朱祁钰不假思索。 “皇上,土木之变瓦剌掠去了大量将卒,所以臣以为京营士卒的号衣和旗号也需要更换,另外,要重点加强宣府、大同这两个军事重镇的兵力部署,还有紫荆关、居庸关、白羊口、古北口这几个关隘,都是瓦剌入寇的必经之地,一定要派经验丰富的将才镇守。” 朱祁钰想了想,问道:“廷益,你可有什么合适的人推荐?” “臣举韩青、孙镗守紫荆关,大同副总兵郭登任大同总兵,原大同左参将石亨,有勇有谋,臣请赦其罪,任右都督,总管五军大营,训练所有增援京师的新军,”于谦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原大同总兵刘安、臣请赦其罪,任总兵官……” “于部堂,你先等等。”柳浩然忽然发难,“如果我没记错,那个刘安,他之前擅离大同前线来京城讨官,还有那个孙镗,应该是个蒙古人吧?” “蒙古人一样有忠心我大明的,永顺伯薛斌之子薛寿童就是蒙古人,土木堡之战他与成国公朱勇在鹞儿岭与瓦剌人血战,弦断矢尽,仍然以弓身击敌,瓦剌人恼其骁勇,将其活活肢解,薛寿童至死不肯降,后来那些瓦剌人了解到他是蒙古人,皆哀哭其英勇。还有都督吴克勤、恭顺伯吴克忠俩兄弟,他们俩个也都是蒙古人,兄弟二人领军断后,最先遭遇瓦剌大军围攻,兄弟俱殁於阵中。” 柳浩然默了一会,又道:“好,且不说孙镗这些蒙古人,说说那个石亨吧,土木堡之战那个他与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在阳和迎战瓦剌,全军覆没,非但不自裁,居然丢下上司单枪匹马脱逃,这种人你也敢举荐?你还要让这种人做京城的总兵?” “浩然呀,朕看兵部的事情,你就不要多管了。”朱祁钰止住了柳浩然,转头望向于谦,“方才这几个人的任命都照准,不过你刚才说的这些防务事项,估计有多少时间准备?” “按照每日过来的边报看,瓦剌人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因此至少一个月内,瓦剌人的兵锋是无法威胁到京城的。” “一个月?”柳浩然微微一笑,继续发难,“先前于部堂口口声声说要查仓,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能查得完京通两仓吗?瓦剌人会容你慢慢查仓么?若是一个月后瓦剌人突然杀到通州……”柳浩然忽然敛起笑容,将面色猛然一沉,加重了语气,“莫非那通州仓里头的六百万石粮食,于部堂打算任由瓦剌人取用吗?” 朱祁钰没有说话,缓缓将目光投向于谦。 于谦从容向朱祁钰磕了一个头。 “徐阁老刚才说的这些问题,臣也考虑过,臣想到的办法是以运代查。不过,若是通州仓六百万石粮食全部由民夫来搬运,为了赶时间至少要动用上千民夫,还要调动京营的部队沿途看守、巡视、押运,再加上清点、核算、监督的差吏和官员,此举耗费的工银和赏银,最保守估计也需要两万到三万两银子。而且以这样的动静规模来看,是很难避免各级官员趁机渔利的,也很难保证最终清查出来存粮的数据。” “呵呵,于部堂考虑的挺周到,可惜此乃两难。”柳浩然转过头去,向朱祁钰正色道,“圣上,如今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我们浙江老家有句俗话,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为了保我大明江山社稷,唯有趁早一把火烧了通州仓,方能确保这些粮食不落入敌手。” “一把火烧了?”于谦愕然了转过头,立刻忍不住怒道,“好个一把火烧了!你可知道这些粮食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多少百姓的血汗呐?” “呵呵,事到如今,师兄呀,我们唯有知其不可而为之了!”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于谦面色铁青,“柳浩然、柳师弟、柳阁老!你以为知其不可而为之这话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么?这话的意思不是要你去做不该做的事,而是凡事知其事难以实现,却要尽最大努力去做,以求问心无愧!禹思天下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饥者,犹己饥之也!我从前以为你是个正气浩然的正直之士,没想到你如今也变成了这个模样!你可知道这几日京城流言四起,不法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短短几日米价已经涨了十倍!东江米巷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抢砸之事了,若是朝廷再不拿出粮食平抑米价,不用瓦剌人来,饥饿的百姓就会围住紫禁城!” 于谦此言一出,五个内阁大臣全惊了。 就连从头到尾不说话的那只木鱼高谷也抬起眼皮,瞠目结舌的盯着他,高谷此时心想:“亡命之徒,真是亡命之徒。这个于谦才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呀,当着圣上的面什么话都敢说,此人简直就是官场的亡命之徒呐!传言说他当年座师是个官场贱民,原来他也是个亡命之徒,这对师徒简直就是一对官场活宝!” “这里是大明国的朝廷,没有你的什么师弟!”柳浩然被一通数落,竟然面不改色,平静的笑了笑,“于部堂,你既然不同意烧了通州的粮食,莫非你另有两全的良策?” “不错,我这里的确有一个两全之策!”于谦朝御座前的朱祁钰磕了一个头,“昨日臣与应天巡抚周忱专门讨论过这个方案,周忱提出一个更好的法子。如今各省勤王的部队已经开拔来京,周忱的意思是让所有来京的部队中途取道通州,直接在通州仓领取足够半年的粮食,如此既可以免于调动民夫,又可以打消前来勤王部队对粮草的顾虑,以领代查,实在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朱祁钰的目光越来越亮。 几个内阁大臣的目光也越来越亮。 陈循喜不自禁,忍不住道:“臣以为于部堂这个‘以领代查’的方案实在兼顾了方方面面,是个很好的提议,臣附议。” 朱祁钰将目光扫向商辂。 商辂立刻说道:“臣也完全同意这个‘以领代查’的方案。” 朱祁钰兴奋得面泛红光,又将目光投向苗衷。 可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苗衷却沉默了,缓缓低下头去。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孙太后宫里的总管太监田能儿领着四个太监来到殿门之前。 “太后有口谕,请圣上听旨。” 这田能儿说完,径直走上须弥座前站定。 朱祁钰则走下玉阶,在田能儿有几分得意的目光下,慢慢的向他跪了下去。 田能儿清了清嗓子,模仿孙太后的语气,拿捏着腔调说道:“哀家同意你们留守京师,是赌上了身价性命的!不守京城,我大明在江南还能有半壁江山,守则可能玉石俱焚。可你们呢,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议着什么查仓的小事。” 朱祁钰心中一凛,怎么,太后的耳目竟如此厉害。 田能儿吁了口气,紧接着说道。 “皇帝呀,哀家听说你一下子蠲免了六个省两年的税赋,你真是太年轻了呀。有道是千里做官只为财,你知道这一下断了多少人挣钱的路子吗?哀家听说,一个正七品的官一年的正俸才区区二十七两银子,二十七两银子,怕是连一只鹰、一只老虎也养不活吧?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吏不靠那些门道,如何糊口?哀家知道你从小忠厚老实,见不得老百姓受苦,可替你办事的、守边的,不还是这些官儿么?” 陈循被太后给说愣了,偷偷将目光投向朱祁钰。 朱祁钰嘴里也像是吃了满口黄连,却不得不朝田能儿磕了个头。 “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了。” 田能儿闻言面色一松,说道:“皇上,哀家今天让田能儿给你这样传谕,不是要为难你,更不是存心要让你在内阁面前难堪!而是要你明白我大明的这个家并不好当,哀家望你好好用心,想方设法让臣子们与你齐心协力的保卫京师,就照哀家这话传,一个字也不能少,钦此!” 朱祁钰只好又朝田能儿磕下头去:“儿臣,领旨。” 田能儿传完了懿旨,当然就立刻恢复了奴才的身份,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玉阶,朱祁钰则在金英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一步步慢慢走回须弥座前,坐定。 此时田能儿早早已经跪了下来,谄笑得眉飞色舞。 “奴才田能儿,叩见万岁!” “起来吧。”朱祁钰面无表情的说,“朕这里,也有几句话。” 田能儿双目含笑,恭恭敬敬道:“奴才洗耳恭听!” “朕这里有一个故事,要你说给太后,”朱祁钰顿了顿,望着田能儿,“你也照着朕讲的故事回传给太后,一个字也不能少。” 田能儿想了想,笑道:“回禀皇上,太后常说奴才有两个毛病,一个是脸皮薄,另一个是记性不好,若是太长的故事,奴才可不一定记得住。” 朱祁钰也笑了:“是么?记性不好也无妨,大同前线有个叫做马邑的军镇,好像还缺一个宦官监军,朕听说你的老家就在那儿吧……” 田能儿笑意一僵,立刻软了。 “奴才,管保能把皇上的话一字不漏的带给太后。” 苗阁老眉梢一动,心想:“早听说这个田能儿没什么本事,只是会时常学唱些新戏词,扮丑角取悦孙太后,便被她留在身边委以重任,果然是棵不中用的墙头草,风怎么吹便怎么倒了。”这般一想,不免冷冷轻哼一声。 “这就好。”朱祁钰点了点头,“你记着,两百多年前,金兵渡过黄河直逼东京,宋徽宗急急传位钦宗,是为靖康元年。其实那时候以金人两路兵力不过十五万人,尚不足攻破开封,靖康之难,非兵不利,皆因前宋朝堂号令不一。” “徽钦二帝被俘,堂堂大宋都城开封,上至公主下至民女,皆沦为金人军妓,韦太后也被迫为金人生了两个孩子,直到高宗南渡复国她才得以返宋,为了灭口她不得不又杀了柔福公主,徒留骂名于后世。我大明日月重开大宋天,当莫蹈靖康之覆辙,儿臣恳请母后以国事为重,暂授锦衣卫指挥权,以平瓦剌之祸。” 柳浩然这时候与苗衷对望了一眼,两人都默不作声。 “田能儿,你现在立刻给朕再复述一遍!” “遵旨,”田能儿这草包尖了尖嗓子,一丝不苟的说:“两百多年前,金兵渡过黄河,直逼东京,宋徽宗急急传位钦宗,是为,靖康元年。其实那时候,以金人两路兵力,不过十五万人,尚不足攻破开封,靖康之难,非兵不利,皆因前宋朝堂号令不一。徽钦二帝,被俘堂堂,大宋都城,开封,上至公主、下至民女,皆沦为金人军妓,韦……” 田能儿梗了一下,又咬咬牙继续背道:“韦太后也被迫为金人,生了两个孩子,直到高宗南渡复国,她才得以返宋,为了灭口她……,她……不得不又杀了柔福公主,徒留骂名于后世。我大明日月重开,大宋天,当莫蹈靖康之覆辙,儿臣恳请母后以国事为重,暂授锦衣卫指挥权,以平瓦剌之祸。” 朱祁钰点了点头,又从案上抄起了一封字信,让金英转递给了田能儿。田能儿接过字信,只看了一眼,就听朱祁钰说。 “回宫复旨去吧。” 第四十章 卓力格图 塞外的科尔沁大草原,此刻正是秋高气爽。 青蓝色的苍穹没有一丝多余的云彩,平展的草地碧色连天,从这片无垠的的大草原向南望去,燕山山脉的余脉东西苍茫,巍峨的连片山峦直插向长生天而去,就像是从前在山的那头驱逐了黄金家族的那个明教一样,高高在上的睥睨着脚下的科尔沁大草原。 也先微微摇了摇头,不久前的那场土木堡之战,大明朝的军队装备固然精良,可外强中干,分明是不堪一击,他不免为自己刚才的这个念头觉得好笑。多年来,不知兵的宣宗朱瞻基和朱祁镇两人一味打击漠南蒙古,坐视漠北瓦剌部逐步强大,破坏了太宗朱棣的蒙古平衡战略,而瓦剌部则通过山西、陕西边境规模盛大的茶市马市获得了大量的盐铁刀剑,悄然崛起统一了蒙古各部,势力范围东起朝鲜、西至中亚,其强盛已经隐隐有大元之相。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骑马而来。这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却壮得像一头小熊。 “父亲,你找我?” 也先慈爱的看着他,说道:“我的神箭将军,你的汉文,学的怎么样了?” “学的差不多了,自从我们收服漠南这些东蒙古部落以来,我又顺便将漠南这边的一些口音都学会了,以后他们那些部落的首领在我面前就别想耍心眼了。” 也先一怔,很快由衷的大笑起来。 “了不起呀,卓力格图,这下我就可以放心了。” 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 “父亲,这么说你,你是决定了吗?” 也先端倪着少年,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先不说这个。”也先缓缓移过目光,望向远处草原上的人群,“怎么今年科尔沁的那达慕上看不到你的影子,我听人说这里的赛马居然还让那些漠南人拿了第一。” 少年轻蔑的一笑,骄傲的说:“父亲,我射出的第二支箭可以追上第一支,整个漠南漠北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到,汉人说平时应该收敛锋芒,有博罗纳哈勒和阿失帖木儿在,震慑他们就足够了,这次虽然纳哈勒的马儿出了点问题,可漠南的人在摔跤和射箭上都比不过我们。” 少年扭过头去看了眼远处载歌载舞欢腾的人群,又冷哼一声,“父亲你听出我话里话外的意思了么?他们漠南人根本比不过我们,除了逃跑的本事,赛马就是逃跑的本事!” 蒙古人与汉人不同,讲究幼子守灶,也就是父亲死后家业都由最小的幼子来继承,因此也先打心眼里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卓力格图,卓力格图在蒙语中又是大无畏的意思。也先闻言不免哈哈大笑起来,可少年却没有笑。 “父亲,你还记得从前鞑靼部那达慕比武时,我摔死了老汗王的侄儿,挨了一顿皮鞭的那件事吗,”少年渐渐眯起了眼睛,“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要血洗黄金家族,他们太弱了,脱脱不花也早已没有资格称汗了。” “嗯……,漠南的黄金家族自诩正朔,数百年来都看不起我们漠北草原的勇士。不过,长生天已经让他们没落下去了,只要时机成熟,我随时可以取代脱脱不花的汗位。”也先对着太阳眯起眼睛来,“不过嘛,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要利用他们的部落……” 少年不等他说完,立刻拔出匕首指向绵延的燕山山脉。 “父亲英明,那就请父亲立刻下令,重新挥师南下攻下bJ、登上汗位,光复大元,让我们的部落崛起成为新的黄金家族,现在行动还来得及!” 也先有些猝不及防,他望着那连绵山脉,不免犹豫起来。 “可是,我听说那些汉人已经有了一个新皇帝了,新皇帝是那个俘虏的弟弟。” 少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把他一齐抓来!父亲,我学习汉文看了不少汉人写的书,从前金人攻破开封城,抓了两个汉人的皇帝,又抢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后来那批金银财宝又到了成吉思汗手里,他这才能开创大元的天下,如今,金银财宝又积聚在了那座城里。” 也先望着少年的一身峥气,心中不免涌起一股热血。 这个卓力格图小小年纪便有此雄心壮志,又很有智谋,假以时日一定会是一代雄主。更何况土木堡之战,卓力格图仅带两个随从,不到半个时辰就连续射杀四十五个尚在抵抗的明军将校。若非自己听不进他一个孩子的话,执意要带着那个俘虏皇帝北还,只怕bJ也早已是囊中之物了。 这般一想,也先突然微笑着盯住卓力格图的眼睛。 “卓力格图,你这是在拿金银财宝说服为父吗?” 少年的目光不闪也不避。 “父亲,喜欢金银财宝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当时你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罢了。” 也先哑然失笑,他摸了摸胯下的马鞍又抬起头来,炽烈的阳光放射成一圈一圈明艳的圣圈从长生天上直直射向他的眼眶,此刻有卓力格图在身旁,仿佛远处那片燕山山峦也不再高耸,不过像是无垠的大草原上寻常的几座灰色毡绒帐篷似的,秋风袭来,草原上绿浪摇曳,红的花黄的花,渐次在草原上绽放开来,也先不禁感慨起来。 “卓力格图呐,他日能取代黄金家族恢复大元的新汗王,一定是你。” 不多时,在科尔沁那达慕大会的行宫金帐之中。 朱祁镇被汉人参谋领到也先面前,此时的朱祁镇额头上多了一个伤疤,身穿一袭老羊皮袄,一身行酒奴的打扮,被迫给帐内诸位来参加那达慕的漠南漠北蒙古各部首领挨个斟酒,竟是在效仿晋怀帝青衣行酒。 待朱祁镇来到卓力格图面前时,酒壶里的马奶酒已经所剩不多了。 朱祁镇心想:“这是也先最疼爱的儿子,素来精明强干,我若回去添酒,未免会惹怒这家伙,可若是倒不满他的杯子,被当作小觑了他只怕会更危险,如何是好?” 就在朱祁镇惊疑不定时,卓力格图竟拉住了他的手,用汉话说。 “辛苦太上皇伺候我们喝酒了,不如你也将壶里的马奶酒一齐喝了,怎么样?” 朱祁镇暗暗叫苦,豁出去仰起头来将酒壶喝了个底朝天。 帐中诸首领见了,纷纷起哄,大家一齐举起杯子来,还有人上前搭住朱祁镇的肩膀赞扬他好酒量,金帐内的人放肆的哄笑起来,乱哄哄一片。 “大家都坐回去,我要问这个汉人皇帝几句话。”也先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这些蒙古各部首领贵族们立刻收起了散漫的态度,纷纷归座,足见这些年瓦剌部崛起后一家独大,漠南漠北无人能敌的地位。 朱祁镇恭恭敬敬的一躬身:“太师请说,我知无不言。” “之前你替我们去叫大同城门,虽然最后没有破城,可是他们送来了大同库银二万两和库藏的蟒衣、彩缎,让我们大家好好发了笔财,这件事做的很好,我们大家都很满意,大家也都很喜欢你。” 话音刚落,诸部首领们纷纷举起酒杯。 朱祁镇深深鞠了个躬:“非是太师没破城,而是太师宅心仁厚体恤大同城中的百姓,不忍破城将他们屠戮。”也先身边的翻译喜宁,将朱祁镇的话说了一遍,也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勃然大怒,“你在小瞧我?” 卓力格图听得懂汉文,笑了笑,用匕首敲了敲桌子。 “父亲你错了,这个行酒奴是在拍你马屁呢。” 朱祁镇吓得哆哆嗦嗦,感激的向卓力格图投来一眼。 “哦,原来是这样。”也先这才满不在乎点了点头,他懒得藏话,直接瞪着朱祁镇说,“喂,明朝的皇帝,现在我们大家又有了个新主意,打算带着你去京城逛逛,如果你的母亲和妻子这次给的钱够多,我就把你还给她们,你反正都替我们叫过好几次门了,这趟一路过去,再多叫几个地方不要紧吧?” “回去!”朱祁镇怔了一下,脱口而出:“太师什么时候出发?” 卓力格图愕然,忍不住用汉话试探他:“你……,不怕我们攻下你的京城吗?” 朱祁镇苦笑一声:“朕的,……京城?小王子,那里还能算是朕的京城吗?朕如今天天只能困在重兵看守的帐篷里,吃着牛马一般的食物,还常常有看守半夜对着朕的帐篷尿尿,整日里跟着朕伺候朕的,只有两个从前不得志的奴才,朕算什么皇帝?” 卓力格图愣住了,可一琢磨,这个朱祁镇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这个世上,只有王振一人对朕才是忠心耿耿,此番出战朕见你们瓦剌天兵威武,心中怂了想退走,他就替朕说这是朕要去他家乡看看,可走了一半朕觉得自己又行了,又要往北去,他就又说这是朕怕踩坏了他们家乡的麦子,其实当时蔚州的秋收早就结束了,朕的大军又如何能踩坏麦子?他真是太体谅朕了,为了保全朕的英名,他甚至自愿在军前以死封口……”朱祁镇的眼睛越来越红,“这些日子朕一直在想,他与朕都错了,瓦剌的天兵个个神勇,我大明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 朱祁镇自语般越说越快,金帐里的这些人除了喜宁和卓力格图之外,没人能清楚朱祁镇在说什么,不过他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神色,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可是假装不了的。 一时间这些各部首领都动起了心思,毕竟冬天已经到了,没有任何部落会拒绝再次南下的机会,这也正是也先计划的一步,虽然他可以强迫这些部落参加他的大军一齐南下,可他不能保证这些老狐狸会把最精锐的部队都交给他。 他没想到事情进展那么顺利,朱祁镇的表现出人意料,令这些人立刻动了心。 也先一下子血气上涌,用带着浓重漠北口音的蒙古语说道。 “诸部听令!” 金帐里呼啦啦一阵,各部首领纷纷起身,群情踊跃。 “今年科尔沁那达慕到此为止,各部准备与我南下,共复大元!” “赛、赛——阿木极了太————” 第四十一章 心结 杭州西山灵隐。 李元青久久的站在那儿。 他的面前是一座石头僧塔,里边供奉着了尘大师的舍利。 良久,他叹了口气,从后山向灵隐寺而来,他穿过熙熙攘攘的香客,来到直指经阁门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本明老和尚,他见到李元青,怔了一下,便将他让了进来。 “元青,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多年不见,本明老和尚苍老了许多。 “本明大师傅,我这次回来,是归还经书的。” 李元青从怀里摸出一本《小金刚经》,双手奉过。 本明老和尚一愣,长长叹息一声,疲累的走了两步,将经书接了过去,随手放在了桌上,道:“元青呐,这些经书如今已经无人问津了,你应该还记得圆通吧,他从前想方设法要到我这经阁里翻看各种经书,如今做了方丈,就再也不读经了。” 李元青默默的听着,一言不发。 “对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还这经书的?” “这是富贵的,他,他早已不信这经书了。” 本明老和尚一愣,不再说话了,他慢慢抬起头,顺着天光望着天棚上的那块琉璃瓦,许久,才粗重地透了一口气。此时经阁的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冷风,外头人来人往,更衬着经阁之中的寂寞。 本明老和尚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一下子变得苍老深沉起来。 “这些年,你离开灵隐之后过得怎么样了?今后又要去哪里?” “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这几日就要跟随浙江用来抗倭的大军北上增援。”说着,李元青忽然又低下了头,轻声道,“大师傅,其实这些年,有个心结一直埋在我心里解不开,虽然这辈子认准的事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会变,可有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会想起苏小姐,我不明白当初苏小姐为什么这么做,可每次我这么想,心里就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小舟,临行之前,我想请教请教您。” 说罢,他便将前事和盘托出,本明老和尚听完李元青的诉说,微微笑了笑。 “元青呐,你本性骄傲,我看你这不是心结,只是意难平罢了!不过你想想呀,当初你既已决定要成全他人,大可不必如此自寻烦恼。” “大师傅,你是说,我这是自寻烦恼?” “当局者迷,元青呀,你是个好孩子,替我把早上从供桌偷来的那个供桃拿过来。” 桌上只有一个拳头大的桃子,绿叶儿配着红红的尖儿,看上去好似仙桃般令人垂涎,李元青走过几步,将之拿了奉给老和尚。 “按说这个时节早就没桃子了,可是杭州城的那些海商们总能从海外搞到些稀奇货,弄得我们灵隐也一齐跟着沾了光,你别看这桃儿它不大,可贵重着呢。” 说完,这老和尚竟然遥遥一抛,将这桃子丢到了经阁外的水沟里。 “大师傅,你这是……” “元青,你说该不该把它捡回来呢?要是不去捡吧,这桃这么贵重,还真有些舍不得,可你要把它捡回来吧,可它又确实是脏了……,罢了,元青,你去,替我捡回来洗洗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当即跑出经阁捡起了桃子,又在门口的水缸里仔细的洗了洗。 “大师傅,我替你捡回来了。” 老和尚接过李元青递过的桃子,捏在手里看了看。 “说真的,如果不是知道这桃子贵重,我肯定是不会让你替我把它捡回来的。我看你刚才也确实是用心洗了,它看起来也干净多了。啧,可是呀,它无论看起来有多干净,我心里总归还是会有膈应,罢了罢了,既然如此,就放过那个桃子,也放过你自己吧,何苦自寻烦恼呢。” 看着这老和尚又将那桃子丢出了经阁,李元青似有所悟。 “元青呐,我虽然终日在这经阁之中,却也懂得这世上的爱,并非只有情爱一种,蓝桥水涨、祆庙烟尘,你为她喝得酩酊大醉、为她万念俱灰,那是爱,却只是情爱,情爱只是皮肉幻象,还有一种爱远比情爱坚固,那就叫恩爱。从情爱变成恩爱是一道坎,很多人都没有跨过去,包括老衲自己,从前就没有跨过去。如今你与小舟精诚坦然相向,又有个女儿狗娃,这就是恩,是你欠她的救命之恩、再造之恩,等你想通了这一点,以你的心志,你就会不知不觉想要去还她这份恩,如此你来我往,这便是相濡以沫。” “情爱、恩爱……”李元青喃喃自语,目光越来越亮。 “你呀,就是接触的女孩子太少了,若你从前家境殷实,或是你玩得开一些,就不会栽这个跟头,也不会有什么放不下了。其实呀,在你这个年纪看上去要死要活的大事,其实过些年回过头再想想,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本明老和尚凝视着他,微微一笑,那脸上原本满是核桃皮一样的皱纹也一绽而开。 “去吧,回去和小舟好好过日子去吧,即使你们一世清贫吃苦,又有什么不好?缘起缘灭缘自在,老衲相信,你和老衲还会再见的。” 不多时,经阁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天光刹入,掀得桌上的经书簌簌作响,李元青像是彻底解开了心结,踏门而出。 德胜门外,辰时二刻。 京城原来有九个城门,最靠北面的便是德胜门。 这里就是天子脚下,可不是人人都能住得起城里头的,要知道城里的柴米油盐和城外的价格差不多相差一倍,因此这北京城外还住着数十万户人家呢,满街鳞次栉比的客栈酒肆林立,向来可比城里头热闹多了。 可世事无常呐,就这么短短一个月,城里城外的情况就反过来了。 如今城外的大街小巷几乎看不见多少人影,可冷清多了。 凄冷的阳光用力穿透云层,沿着巍峨的德胜门箭楼洒将而下。 从瓮城外护城河的桥头,从四面八方通向那条德胜门大街的街巷上,人群聚起了一排黑压压的人潮,一种紧张的气氛也夹杂在人潮中一齐蔓延着。 护城河的一头的缓坡地上,不知是谁家种的菜苗和稀疏的野草交错拢在一块儿,可能是原主人走得太过匆忙,已经奄得匍匐在硬邦邦的土层上。挨着那条长街的护城河周遭地面则早已被人给踩烂了,泥浆从土里被前面的人一遍遍的沾起,又被后头的人一遍遍的踏倒。 谁也说不清打哪一天开始,城外成批的百姓就开始变卖家产,想方设法要往城里挤,可官府又迟迟没出告示,既没有表态城外居民可以入城,亦没有表态让他们何去何从,所以更多眼见无望的,早已选择背井离乡投亲奔友去了。 人群之中,一个士绅模样打扮的乌眉土脸的,衣裳也似有好两天没换洗了,揉得皱巴巴的,他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份硬邦邦的干粮,啃了一口,忽然眼前一亮,狠狠瞪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下人,朝前方努了努嘴。 那下人心领神会,快步前去招呼前面一个满脸肥油的汉子。 那汉子回过头,看了两眼才认出这个士绅,赶忙挪了过来。 “嘿,二舅您怎么在这儿呀,您可是有功名在身的,我还以为您早进了城了。” 这士绅瞧见周围人的目光,冲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人都撇开了下人走到一边。 “小声些,”士绅冲这汉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又叹了口气,“小喜子,你二舅我这回可碰上难处了。” “二舅,您能有啥难处呀,我记得您正统八年中的举,户部都挂着您陈思宋的大名呢,再说了,您通州不是还有一千多亩的好地么……” “甭提了,都贱卖了。”士绅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卖……”这汉子一怔,变了脸色,“二舅,为啥呀,您这不败家吗?”这汉子说完这句,见士绅沉吟不语,又道:“您不会是缺钱花了吧?哎呦,侄儿我不是在这儿么,您真缺钱有难处跟我吱一声呀,那么好些地真犯不着全卖了呀!” 士绅目光复杂的拍了拍这汉子的肩膀。 “官场上有句话,叫做宁做长江知县,不做黄河太守。民间也有句话: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二舅这回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实话跟你说吧,二舅是想要进城要使些银子,买个江南的小官儿先做着,若是顺利,再慢慢将家小接过去安顿。不说这些了,你如今可有什么法子进城吗?” “您,原来这是要进城呀……”汉子低下头一个劲沉吟,满脸为难之色,“您咋不早一天来呢,昨夜侄儿和几个街坊掌柜正跟轮值的城门领一块喝酒呢。” “哦,你们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那城门领一个劲给我们抱怨,说各省勤王的部队都他娘的来京城这个花花世界享福来了,那些外地的都司、千总带着一票票的亲兵大车在城里沿街采办,买肉买鸡买煤炭,市面上牛羊肉价涨了两倍,再过些日子,这市面上非大乱不可……” 汉子说了一阵,忽然又压低了声音。 “这关头人情比纸还薄,我们几个掌柜和这个城门领原来也是老相识了,这回合伙替他在醉春楼的牌局连捐还了两条大银鱼,他才答应给我们几个想办法,侄儿开始以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谁知道最后他只不过是摸出了一份文凭……” “文凭?”士绅紧紧追问,“是什么样的文凭?” “哎呦二舅,这时景最好用的文凭不是官凭,而是军凭!那城门领给了咱们一份宣府边军勤王军户的军凭,咱们连夜让人仿制了二十多份,不过这要是追究起来可是要杀头的,所以我连当时在场我手下这老伙计都一并给做了一份,要不然……” 汉子忽然愣住了,转过头去,用眼角窥觎着不远处的老仆人,心中闪过一丝杀机。 士绅也眯起了眼睛,与汉子对望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却已然心领神会。 这时候,两人身边走过一个牵马的壮汉。 这壮汉穿着一身得体青色的长袍,神清目秀却目光无神,没有留胡子却神色呆滞,脸色又青又白,仿佛几天没睡过好觉,身后牵着一匹青骢马,旁若无人的向前走,很快就被裹到人群里去,动弹不得。 “二舅……”汉子脸色雪白。 士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人他娘的打哪儿钻出来的,咱们……刚才的话,叫这人听去了没?” “不知道。”士绅又冲汉子使了个眼色,“走,咱们还是盯着他去。只要他识趣,我们也别在这节骨眼上惹麻烦。” 便在这时,前方高高的城楼上又传来一声高呼。 “钦命田公公要入城喽!” 与之辉映,底下的瓮城门洞外头很快响起一片呵骂声。 “文武百官、军民人等回避!” “啪——” “说的你们呢,都给老子滚开!” 就像是往徐徐流淌的人潮里丢了块巨石,挥鞭声叱骂声立刻激起了一层骇浪。 原本缓缓流淌的人流顿时从德胜门的瓮城里头倒卷而出,如潮水般飞快的涌动到德胜门大街上,又冲回一条条小巷里,只听满街都是男呼女叫,和着失足跌倒的人的尖叫、扁担被踩断的咔嚓声,一时间鸡飞狗跳。 很快大路就被肃清了干净了,两队官军分列两旁,维持着秩序。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小丫头不知怎的,竟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只见这小丫头站立不稳,连连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路中央。 说时迟那时快,一队车马由北卷地而来,一共是五辆大车,清一色刷了重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用油布层层包裹着,贴着封条,两旁是二十余个矫健的侍卫,一律披挂带刀,为首是好一辆轿车,烫金边的车盖、黄铜包的车轮。 怒马如龙、车行如风,只见马蹄踏得泥花四溅,顷刻便被那队侍卫簇拥着过来了。 “哪里来的小东西,你有几条小命,找死么?” 为首一骑哨骑冷冷一笑,一心想要立威,不但不减速反而抽了坐骑一鞭子,驱动马儿直直向这小丫头疾驰而来。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不用说,这要被被马撞上,这小丫头定然性命不保。 就在这时,人群里闪过一青袍壮汉,快步过来挡在那小丫头面前。 第四十二章 奸细 “好大的胆子!” 为首哨骑一怔,顿时恶从心起。 只见那哨骑又反手“扑”地打个响鞭,催动快马朝这两人迎面扑来。 这边青袍壮汉漫不经心递过一眼,见这哨骑来意不善,非但不躲避,反而抢上前来两拳一齐打出,径直轰在马儿胸前,轰得那快马来势一止,青袍壮汉再起身一顶,竟将那马儿整个顶得人立而起。 哨卫大吃一惊,心想:“这家伙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马儿吃了汉子这一击一顶,仰着头打了个响喷,慢慢歪趔着身子栽倒下来,哨卫眼疾手快在半空中兜圈儿一个半转,被斜斜掼了出去,落在地上单臂一撑,已经是翻转了身。不过他虽然没被自己的坐骑压下下面,却仍不免扭伤了脚裸,眉头一皱又捂着脚蹲了下来。他来不及庆幸,便看自己那坐骑横躺在地上,冲自己咴儿一声,呼呼透着气儿起不来了。 “好、好!”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人群里趁机出来不少人,有的一边将那小丫头抱走,一边对这青袍壮汉千恩万谢,有的则围着这汉子手舞足蹈、由衷喝彩。 这壮汉的青袍崩了几个扣子,露出胸前一道五寸来长的刀疤,经过先前那一番举动这刀疤涨得鼓鼓的,仿佛在向众人诉说着他的戎马生平。 哨卫瞧着心头怒极,抽出腰刀“唿”地站起身来,崴着脚一步步走了过来,也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一刀劈向青袍汉子。 青袍壮汉早瞥见这哨骑一瘸一拐杀气腾腾过来,侧身让过这一刀,这哨卫一刀没砍中,又横刀冲汉子腹部奋力一扫,汉子不退反进,一只手牢牢攥住他执刀的手腕,只一用力,已将他手上的钢刀夺了过去。 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干净利落,惹得周围人群又是一阵喝彩。 “好、好!” 哨骑赤手空拳,倒退了好几步,怒极反笑。 “嗬,好一个瓦剌人的奸细呀!”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嘿嘿,我说怎么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犯宫里的车队呢,现在都清楚了,这个人就是瓦剌人的奸细。”哨卫说完这句,目光扫向周围几个对他怒目而视的百姓,恶狠狠地加重了语气,“没听说过奸细有单独行动的,没准你们这些人里头还有瓦剌的奸细?” 刚才喝彩的那些人,听了这话一下子都不敢吭声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这时候后边其余那些侍卫已经飞驰赶来,这些侍卫不敢大意,纷纷抽刀下马,不过他们已经见识了这个汉子的厉害,只是将这汉子团团围住,不敢贸然上前。 “都给我住手!” 一句尖声飘飘传来,一个老太监下了轿车,背着手不紧不慢的穿过侍卫缓步而来。 那哨卫瞧见这田公公,仿佛瞧见了救星。 “干爹!这个人是瓦剌人的……” “住口,你如何知道他是甚么人?” 田公公转过脸来,面色慈祥的望向汉子,正是孙太后宫里的总管太监田能儿。 “我说一路上怎么老听见喜鹊叫唤呢,如果杂家没有认错人的话,阁下应该就是大同右参将周怀安吧?” 青袍汉子面无表情的抱了个拳。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周怀安。” “果然,呵呵,杂家可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边地军民都管你叫怀安公子,是吧?”说话间便向左右扫了一眼,“真是班门弄斧,凭你们几个也是周将军的对手?还不快快把那些小玩意儿收起来,都给杂家退下!” 那些侍卫立刻指挥着守军,连叫带骂、干净利索的将围观的百姓驱离,清出好大一片地方来,方便田公公说话。而那个哨卫则心有不甘,在几个侍卫搀扶下退了两步,便负气摔手坐在了地上,田公公回过头见他耍性子,面无表情的眯了眯眼,便又回过头去,换上了一副笑脸。 “周将军呀,听说令堂出身蒙古的黄金家族,世代皆是蒙古勋贵,令尊又是太祖朝从龙的干将,世代世袭的边军大将,当年太宗朝还和郑公公的船队下过西洋,真是叫人羡慕呀。嘿嘿,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将军能逃出生天,可喜可贺呀。” 汉子一怔,慢慢仰起头来,茫然望着他。 “可喜……,可贺?” “怎不可喜可贺,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周将军此番归来定能升官发财。” 一边说,那公公一边竖起大拇指比划起来。 “升官发财……,我们边军在苦寒之地为天下人守边,个个献完青春又献子孙,可你们这些家伙,从来只想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想着升官发财么?” 田公公干笑一声:“无论是哪朝哪代,总的牺牲一部分人,成全另一部分人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杂家常听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嘛,所以咱们得把眼光放长远些,成全成全自己嘛,呵呵。” 周怀安的目光绕开田公公,望向他身后那一字排开的数辆大车,见车辙压得深入泥水,想来车上沉甸甸的都是财货,不由出言讥讽,“看来你们这些人做官果真的是为了发财!公公此行想必是收获不浅呐,不过正统皇帝身陷瓦剌敌营,若是瓦剌那些人再打过来,公公的这些金银财宝,今后打算留给谁呢?” 田公公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边上坐着的那个受伤哨骑再忍耐不住,指着周怀安道。 “放肆!怎么跟我干爹说话的?” 汉子冷冷一笑,不紧不慢的反问了一句。 “敢问阁下现居何职,贵姓?” 哨卫勉力扶着身边一个侍卫,一边起身一边说。 “在下是锦衣卫百户,姓孙。” “原来是孙百户,你姓孙他姓田,他如何做得你爹?” 孙百户闻言一怔,脚筋一抽,不免又瘫坐了下去。 田公公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本来想拉拢此人的,如今反倒丢尽了面子,想要发作,却硬是生生忍住了。如今正统皇帝不在了,更重要的是老祖宗王振也不在了,若是再跟这蛮子起了冲突,丢人还是小事,只怕传到今上耳朵里,那可就麻烦大了,听说今上志在整顿朝纲,到时候只怕连太后也不一定能保得了自己。 这般一想,他冷笑一声,转目向那那孙百户微一瞪眼。 “怎么了,旁人一句话你腿根就软了,站也站不起来了么?” “干爹……”孙百户头上沁出一层汗,他咬紧牙关,哆嗦着扯着又撑起身子。 “儿子就是死了残了,也绝不会给干爹丢脸!” “这就对了。”田能儿微微一笑,目光却端详着周怀安,“老祖宗从前常说,人生在世,立身处世要讲两个字,一个是忠、一个是义,杂家跟随老祖宗多年,他如今虽然死在北边了,可杂家还是他的儿子呀!”说到这里,田能儿眼里已经闪出了泪花。 孙百户强撑着走过两步来,一下子跪倒在田公公面前。 “干爹,儿子就是死了也永远是您老的儿子。” 田能儿轻轻拍在孙百户的肩头,细声喃喃:“杂家知道,杂家这辈子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儿子,可你就是杂家所有干儿子里头最亲的那个亲儿子呐!” 孙百户闻言,立刻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怀安看着他俩这幅父子情深的虚伪模样,心想:“我大明朝就是因为有你们这帮甘心做王振义子义孙的,才弄得乱七八糟,有使唤银子的留在中军大帐虚报冒功,没有使唤银子的便发配前线交锋送死,以至于吃了土木堡那场大败仗。” 周怀安越想越觉得恶心,一拂袖便向德胜门而去。 田能儿瞧着周怀安远去,慢慢蹲下身躯。 “有道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祖宗不在了,从今往后,像这些往老祖宗身上泼脏水的小人只怕会越来越多。听干爹一句话,你干爹这条老命死不足惜,可你还年轻得很,明儿会有人安排你到柳浩然柳阁老那儿效命去,往后在阁老那儿要夹着尾巴做人,知道吗?” 孙百户泪眼一怔,紧紧拉住田能儿的衣袖。 “可是……,干爹,我舍不得您老呀。” 田能儿心中冷笑:“你这个小机灵鬼哪里是舍不得我呀,我看你这是不放心过去之后的日子呐。”心思这般一转,田能儿微微一笑,挣出手来,拍拍孙百户的肩膀,将目光扫向那贴着封条的数乘大车。 “瞧见了么,这都是前些年老祖宗派我在宣府和瓦剌人买卖刀兵盔甲挣来的五百万两白银!你听好了,这笔银子干干净净!外边没有半点风声,这可就算天王老子来查也查不出的瞒天账!阁老那儿你尽管放心的去,有了杂家这一大笔银子开路,保你能在柳阁老那儿混得风生水起!”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孙百户终于放下心来。 他趁机顺势拜倒下去,再一次干嚎起来。 “干爹放心,儿子永远是您老的儿子!” 第四十三章 援军 东方渐渐露出晨曦。 一支步骑由安定门出城,向着居庸关方向徐徐而来。 这一支队伍殊为特别,他们身上的号服似乎也与寻常明军不太一致,每个人肩上挂的不是长枪弓箭,而是一支支铁铸的火铳,在阳光下熠熠闪着暗铁的光色,这些人的腰间都别着一圈长长的布袋,里头装着一包包的火药,另有一具斜挎袋里则灌满了铁砂。 这正是由太宗北伐时组建,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机营火器部队,亦是人类史上最早的成建制火器部队,不过,正牌的神机营已经葬送在了土木堡,如今这支是兵部重新组建的。 在这支队伍正中央是几员骑马的军官,其中一个身穿锁甲的汉子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枣骝大马,正是当日在德胜门护城河前的周怀安。 此时他手中的武器看上去颇为古怪,乍一看像是个狼牙棍似的兵器,可仔细一瞧却有三根黑乎乎的枪管,这三根枪管形成一个“品”字,后头还各安了个火门,被这汉子抓握在手上,倒也平添了几分威武。 副将孙立看了眼他手里的兵器,忍不住开口。 “我说周总兵,你这手上的三眼火铳可是洪武年的老兵器了,如今早落伍没人用了。” 周怀安笑了笑,提起右手的火铳比划了一下。 “落伍了么?可从前我们大同倒有不少,我试了几回,觉得这东西用的挺顺手。” “大同?难怪了,实话跟你说吧,其实不光是京营,连各地的驻军也早不用这老古董了,只是丢给边军使唤。周老兄既然喜欢这老家伙,看来是员勇将呀,这三眼火铳管子太短,不逼近三十步内根本打不准。” “勇将?”周怀安轻叹一声,“周某一介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孙立一怔,笑道:“那又如何,正统九年老子远征交趾,回乡后发现家中二十亩良田居然被乡里大户霸占,老子气不过就打上他家,伤了好几个人,被他们衙门上下使钱陷在狱里挣扎不得!”说着,孙立的脸渐渐变了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无尽的哀愁一吐而尽,“若非这次兵部准许我戴罪立功,老子这条命没准就要交代在房山的大牢里头了。” 周怀安什么也没说,望着孙立眉眼处刀刻般的皱纹和鬓角胡乱横生的两丛白发,暗暗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丧气的事了,”孙立大笑一声,“你是败军之将,我是地牢之将,让我们俩个去守居庸关,看来朝廷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难关了。” “是啊,土木之败我大明丧尽当年宣宗北伐留下的朝野中坚,我也是万分侥幸才从那儿逃得了性命。”说话间,周怀安晃了晃手上那个三眼铳,不无感慨,“在那之后我才发现,什么长枪长刀碰上那样的场面都不免缺口卷刃,不如这样的铁疙瘩好使。” “哎,在牢城里我听说了还不敢信呢,那可是二十万京军的精锐呐,从八月十四土木堡扎营到八月十五全军覆没,就是二十万头猪,两天时间也杀不光吧?” “孙将军!那些可都是为国死难的将士!”周怀安正色道,“这不是他们的错!实在是那个王振不懂军机,土木堡附近无水可取,胡乱扎营,以至于三军崩溃……” 周怀安不再言语,默默闭上眼睛,他面前浮现出大批干渴绝望的青壮明军,一个个解甲去衣,跪坐在地上等死,瓦剌军还未杀到面前,便被无数败逃的自己人撞倒、踩死,一多半都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见他一脸痛苦模样,孙立也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了。 这时候,队伍后边的李元青也正骑着他的那匹枣红马。 身边一个头领模样的老兵油子,和着两三个兵丁,正左右夹着他。 “嘿,你的底细我们几个都摸清楚了,还磨蹭什么?” “就是,没有孝敬,你也敢大摇大摆的骑着马,岂不闻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我们狠起来的样子连我们自己都怕,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今后有你的苦头!” “老大,像他这种我见得多了,揍一顿就什么都肯拿出来孝敬我们了。” 李元青咬了咬牙,道:“你们弄错了,我家里爷爷是个清官,没钱。” “呦呵,还骗人呢,这世上无官不贪,祁老四早说了,你爷爷做了几十年的官,怎么可能没留下点什么值钱宝贝?照我说,你身上肯定得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才配得上你这种出身……,哎呦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呀……” 就在这时候,那头领挨了一腿,横着眼扭过头去,只看了一眼,立刻笑成了个弥勒。 “哎呦喂,余百户,我还说哪位爷跟我这开玩笑呢……” “赵二,怎么着,饷银没发够呢,要冲自家兄弟借钱?” “有粮大哥,瞧您这是说哪里话……,自家兄弟……,哦哦哦,敢情是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小兄弟,对不住呀……” 余有粮冲那赵二淬了一口,骂道:“谁是你大哥?呸,瞧你那怂样子,有本事上瓦剌人那儿耍威风去,欺负自家兄弟算什么本事?去去,别竖在这儿现眼!” “得了,百户大人,哥几个这就上前边争取立功去……” 说话间,那几个家伙便一溜烟向着队伍前边去了。 余有粮目送那几人去了,驱马来到李元青身边,声音透着些许气恼。 “元青,不说好了让你留在京城里么,你怎么趁我不注意跟过来了?” “余大叔,人生地不熟的,我……,我还是想跟着你。” “放屁!你打过仗么?刀枪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没有打过仗,可我看这儿许多人也都没打过仗呀。” “你……”余有粮被他堵得一怔,“李元青呀李元青,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来么,我十岁那年,乡里碰上了百年未有之大旱,河水断流、池塘干涸,乡民们眼睁睁的看着快要生出稻花的稻子一片片的枯死,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呀,那一年,大家留好稻种之后,只能天天数着米下锅,谁家也不敢煮米饭,都是熬粥、稀薄的粥,稀得好像汤,都能照脸的那种,就这么好不容易挨到了来年的春天,大家把省下来的种子种了下去,就这么忍着、盼着挨到秋天能吃上粮食,可过了几个月,老天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起了雨,田里的水无处可排,慢慢的越来越深,把稻子都一片片淹了。眼看着今年又要绝收,所有的人都绝望了,族长隔三差五的就去乡里借粮,可那几年大明朝处处受灾,哪里还能借的到粮食?田边的野菜、野草,早被大家挖来吃完了,就有很多人开始上山吃树叶、树皮,饥民枕借数百日、小儿伏地僵不起,草席裹尸同一系、中有饿儿犹有气,我们家一共九口人,我最小的两个弟弟就是那时候饿死的,活着的人别说起来闹了,就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乡里饿死了许多人,我家老爷子和我说,有那么一天,听说李知县带着人下来我们乡里了,管粮仓的便提前做好了一碗碗的白米饭,只等他们到了便好上前巴结……” “余大叔,你不是说大家都快要饿死了么,乡里又是哪来的粮食?” “那些都是皇粮,下边有的官儿为了考绩升官,往往会虚报当地的粮产,以此向百姓多征粮赋,所以其实各地皆有些许仓粮。李知县一路看见乡里许多饿殍,又见那管仓的居然还能拿出白米饭巴结,当时便要开仓放粮,即便他知道放了就是杀头的罪!” “杀头……,救人该是杀头的罪?” “你是没听到过饥儿的啼哭,你也没见过水中横七竖八,飘成树杈一样的尸体,也许他一次次想着独善其身,可又一次次午夜惊醒,他仗着有从龙之功,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开了仓,不光救活了乡里的百姓,更救活了我们一家六口人,余某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受人恩惠,必当知恩图报……” “余大叔,其实当年的事,雾平的百姓们早就报答过了。” “你说什么,报答过了?” “不错,当年我爷爷贬官又起复之后,不久后又再次贬官接受批斗,早晚不得进食。雾平当地的百姓闻听此事,便冒着吃官司挨牵连的风险,隔三差五的趁夜引走守备,偷偷给我爷爷送来干粮吃喝,以此保全了性命。”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事……”余有粮凝神想了想,忽然笑了,“好呀、好!我们雾平百姓果然多忠义之辈,余某也要做个知恩图报的大丈夫!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快快给我回城去,一切责任我亦会替你一力承担!” “我不走,余大叔你看不起我吗?莫非你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人?” “你……!哎,你骨子里未免太傲了。”虽然这般说,可余有粮心中却不以为然,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我记得你从前与苏小姐处的不错,后来怎么……” 李元青一窒,慢慢低下头去,他不想说富贵的不是,更不想说苏小姐的不是,便紧紧咬着嘴唇,不停抚摸揉搓着枣红马的鬃毛。 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如果将事情说出来,那苏小姐岂不成了脚踩两只船?他心中生出一股倔强,若是这样,他宁可自己扛下骂名,永远替她埋藏这个秘密。否则自己成了一个说别人坏话的人,就再也不能算是个好人了。 一阵沉默,余有粮见他果然无话可说,心中十分失望,悠悠叹了口气。 “可惜了,你到底还是不如你爷爷那般是非分明呀,如今成家了么?” 李元青缓缓点了点头,道:“成家了,我如今还有了个女儿。” “哦?可惜呀,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怎么了?” “女娃娃不能替你们李家延续香火呀。” “香火?哈哈哈,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家财要传下去,还会在乎那种东西?” “你不在乎并不代表别人不在乎,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一个个好人都断了香火,所以人人都变得自私自利,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只想着怎么捞钱,再也没人愿意去做什么好人了。” “余大叔,你可别再取笑我了,我这不也是为了挣钱来的么,如果不是为了二十两的赏银,我才不会千里迢迢上这儿来呢。”说话间,李元青不免解下吊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个荷包,那里头不但有面铜镜,还有一小块阿宝送他的麝香,那可是他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 可是,待他把荷包里的那块麝香倒在手上,他忽然愣住了。 这时候他的手里头出现了两块一模一样的麝香,这两块麝香无论是大小、形状和还是切口竟然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取出来的。要知道麝香是离家之前小舟特意嘱咐他带来的,本来是为了路上应急换钱用的,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第二块! 第四十四章 居庸关 便在这时候,另一边的那个孙立也向周怀安打问起来。 “我说周老兄,咱们如今这些人马是打哪里来的?将不知兵,这可犯兵家的忌讳。” 好一会儿,周怀安才从土木之败中缓过神来,慢吞吞的答应起来。 “本来想着到了驻地再跟你细说的,既然你问了,我便给你好好介绍介绍。咱们这批弟兄一共是六百个,基本都是半个月之前刚到京城的部队,就连我们这些人的手上的火铳,也有许多是从土木堡战场回收的,要说起这些弟兄的出身,那就有些复杂了,天南地北的人儿都有,有的原先是山东的卫所驻军、有的是河南的正操军,有的甚至还是浙江沿海的备倭军。你再看那边那一伙,他们是原先正牌神机营的,在土木堡捡了命逃回来的,如今又重新加入了我们,还有他们那伙人身边的那几个穿锦袍棉袄的,个个都是京城的富家子,他们是自告奋勇来投军的。” “对了,还有两位把总你得认识一下,一位是从浙江过来的备倭军的百户,余有粮,看见了么,他非常擅长调教马匹,和他说话的那个小兵,祖上从前还跟着家父打过仗立过功呢,回头再介绍你们认识吧。你身边这位是是从山东登州过来的火器营把总,杜威。” 杜威在马上向孙立抱拳,孙立也双手抱拳一拱。 那杜威说:“前些天还听周总兵说起您的大名,是宣宗北伐时军里有名的悍将,我们几个还琢磨圣上刚赦你出狱,您还不知怎么憔悴呢,今早真见了您才觉得您气概不凡,比咱们想象的可要壮实多了。” “原来担心你骑不了马,我雇车昨儿一早就到了房山。”周怀安也笑了笑,“结果没想到他老孙是一天也不肯休息,咱们有这样的兄弟在,何愁不能守住关口?” “哈哈哈,”孙立道,“周老兄,你怎么知道我在牢城里就没骑马练过家伙?那牢里头的规矩虽然多,但有一条:有银子银子吃苦、没银子人吃苦。只要是银子管够,又或者像老子这样,受牢城相公的赏识,你就是在里头天天吃喝嫖赌也没牢头敢为难你。”孙立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哎,咱们如今守关的方略,可否见告一下呢?” 周怀安还在想孙立的话,被他一问,便道。 “从边报来看,此番敌军分兵两路,一路是也先的瓦剌主力,正在大同方向,另一路是打着脱脱不花可汗旗号的,以鞑靼和兀良哈为主的部队,这支人马绕过宣府,去向不明,极有可能是冲着我们居庸关来的,他们这一路的人马估计在三万以上。” “三万?”孙立一愣,“那,我们有多少人马?” “整个关口算上我们也就三千多人,朝廷虽然从辽东抽调四千,从宣府抽调六千兵力增援我们,可他们未必能及时赶到。” “你打算怎么办?” “太宗朝在八达岭的关口外边三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城修了好些军城军堡,如今不少已经荒弃,据此,我打算今日就亲自带人越过八达岭抵达北面的武威军堡,并在五日之内,让周边那些军堡里头的守军一齐撤退到我们居庸关。” 孙立想了想,又问:“那些地方的守军拢共有多少人?” “听说加起来能有个六七千人,不过估计里头有不少吃空饷了,能有个五千就不错了。顺利的话,如果这五千人补充到关城里,胜算就大多了。” 孙立听周怀安说话条理清晰,不免心中佩服,双手按住马鞍发问。 “不知总兵大人出身哪支部队?” “我自小便在蓟镇卫军。”周怀安又坦然道,“蓟镇和兀良哈三卫胡汉杂居,大家历来和平相处。家父是汉人,家母是蒙古人,所以我自幼就会说蒙古话,总兵赏识我,让我从总旗、百户,一路做到都司、游击,负责防范兀良哈诸部落与漠南鞑靼那些部落的联合。” “你竟是蒙古人?”孙立一怔,又叹道:“没想到呀,你竟然能如此坦诚。” 周怀安微笑道:“家父从小就告诉我,无论是蒙古人还是汉人都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打起仗来都要家破人亡,所以要我胸怀天下安危,为我取名怀安。” 这支人马逶迤蜿蜒前行,大半日之后,便来到一座山口。 孙立突然瞪大了眼睛,勒住了马儿的缰绳。 但见前方峰峦如聚,两山相峙之间,亘卧着一座雄关,犹如石门封天一般不可逾越。关城之上,一块巨匾之上,五个大字遒劲有力:天下第一关! 这里,便是天下九塞之一的居庸关,亦是京师之北门,想要翻越燕山山脉,此处是最佳亦是最近的捷径。自汉以来,匈奴鲜卑、突厥辽金无不坐困此关,是以被传说渲染莫测,鲜有大军由此叩关南下。 太祖朝大将军徐达为抵御蒙古,重修了这座关城,如今居庸关城墙高大、南北关各有一座瓮城,沿着陡峭的城楼,布置有大小一十六座炮台,每座炮台之上都架着足有水桶粗的火炮,有照门有准星,射程在五百步以上!每一门都保养得乌黑发亮,关城里另有一道水门,水门上有闸楼闸机,下边有铁闸口,可泄洪可蓄水,整座关城可谓是固若金汤。 孙立紧紧跟上周怀安,但见这关城之外,一条黄土大道之上,满是一片热火朝天。 沿着这条大道,两旁搭起了一座座临时的大草棚,这些草棚的上面都立着一块块木牌子,孙立定睛看了看,有的好像是医馆、有的是粥铺、有的是歇脚的工棚,有的甚至是防火的乡勇待的水铺,连援军一旦来了需要增加的茅厕也提前用白石灰布置下了。 周怀安一路向他介绍,一旦瓦剌人前来叩关,伤兵从哪里送下来、礌石滚木又从哪里送上去,又如何控制来往的人流,哪里设置关防校验来往的士卒里面有没有混入奸细,万一关口哪里起了火,或是哪里被瓦剌人突破,又如何最快派人顶上去…… 孙立认真的听着,他也是带兵多年的宿将,刚想出了什么纰漏,立刻又听周怀安言语里补充上了,他笑了笑,索性不停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说话间,周怀安打发杜威带着神机营入关,又策马带着孙立沿着居庸关外城转了转,一边给他讲哪些地方防御不足需要加强,一边询问孙立的意见。 两个人从关口南边的瓮城一直转到水门外,但见围着那一平如镜的水闸湖面,边军的女眷们正在洗衣淘米,黄昏下,三三两两的孩童嬉戏打闹,给这压抑的关城带了一丝人间烟火味,一队打礌石的边军挑着箩筐,沿着城墙根向着更远的山腰去了。 孙立心中感慨,忍不住开口询问。 “周老兄,你来居庸关做总兵多久了?” “正好有一个月了。” “想不到呀,居庸关我从前也来过,完全没有这般井然的秩序。周老兄这么短的时间便能将士气人心收拾的这么好,实在是难得的将才呀。” “其实也没什么,”周怀安笑了笑,“我就立了一条规矩,凡是在我这座关城的,不论官职高低,必须和底下的普通士兵同吃同睡。” 孙立听得眼光一亮,想了想,又慢慢点了点头。 “听上去简单,要真做起来阻力不知有多大呢,不容易呐。” 第四十五章 神箭 天色将晓,山风呼啸,松涛怒吼。 北风如翻江倒海般阵阵袭来,疯也似的摇撼着连片山脉。 此处便是长城要塞之一的白羊口,相传汉朝昭君出塞和亲即由此出关,此刻的白羊口已然戒严,高大城墙和箭楼上飞檐翘翅连成一片,锯齿般的雉堞垛口后边皆多是带甲之士。 一名穿着三品官袍的文官,悠悠吟诗: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通政使!”一名信使飞身来报:“急报,现已探明,两日之前也先带着瓦剌主力绕过大同,现今正在攻打距此三百里的紫荆关。” “知道了!”通政使谢泽眉头紧锁,站在城头向关外极目望去。 “这样就说的通了,阳和那边的果然只是蛮子的疑兵。” 谢泽回头一瞧,说话的是一名内吏,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这内吏原是白羊口关先前弃城逃跑的守将吕铎留下的经历官,此时被谢泽目光一刺,急忙低下头去。 “范经历,何事这般可喜?” 那范经历不敢在众官兵前答应,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回话。 “通政使大人,下官只是庆幸瓦剌人走的不是我们这处关口。” 谢泽冷冷道:“这么说,我们大家的运气都不错了?” 范经历干笑一声:“下官等,这不都是托了通政使大人的洪福嘛。” “谢某哪来的什么洪福?倒是那个指挥佥事吕铎,胆敢扔下这么偌大一座关城逃命,天幸我来的不晚,否则关破之日,便是那个吕铎满门抄斩之时!谢某整整替他收拢了十天的残部,才勉强堪以守城。”谢泽绷着的脸,此时突然一松,“不过,圣旨只教诛杀他吕铎一人妻儿不问,也算他造化不浅。” 范经历一凛,问:“圣旨那么快就下来了?” 谢泽瞧他一眼,道:“当今天子十分勤政,一封奏折上去,不到两天就批下来了。” 范经历一愣,道:“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吕铎,他那官儿毕竟是买来的嘛。” “你说什么,他那官是买来的?” 这下,轮到谢泽不淡定了。 “嘿嘿,下官也不瞒您了,吕铎他左右在这儿也做了三年的官儿了,以他的心思,当初买官的钱早回本了,跑了也不心疼。”那范经历似乎见怪不怪,撇了撇嘴,“只是他也太不晓事了,连关口破了自己也要问罪杀头的道理也不懂,简直是把买官儿当成是买菜儿了。” 谢泽默然良久,咬着牙恨恨的问。 “这么重要的关口,他当初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范经历看看左右那些士卒无人注意他们,便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五……,五千两?” 范经历一笑,摇了摇头。 “不会是……,五万两吧?” “嗨呀,当然不需要那么多,这买官又不是排兵打仗,不能用您老那观念去看问题。其实说白了,这买官就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您看咱们这关隘远离京师,地方又偏僻,就连去趟大同都还得翻山越岭的。” 范经历瞧他听得认真,又絮絮叨叨的解释。 “您再想呀,咱们这关口的关城里头那些守军数量又比不得大同那些重镇,守军不多饷银就不多,这里头就压榨不出多少兵血来!附近又没什么窑子酒馆之类的可供消遣,所以来这儿摆明了挣的是辛苦钱,愿意出银子的人少了,价格自然上不去,这是市场规律呀。” 范经历这时候见谢泽听得脸色煞白,讨了个没趣,便把话头一收,“所以我从前有一次听吕铎酒醉后说起过,买这官儿前前后后连请客吃饭加送礼,拢共才花了五百两。” “五百两……”谢泽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仰头无语。 范经历的世界非常简单,他不学无术,为官就是为财,所以根本无法理解谢泽心中那份忧国忧民,此刻心想:“装什么装,如今当官的每年上上下下有几个不花钱的,我就不信你不花银子做得那么大官,除非你也是个不顾子孙的官场贱民!”便道:“哎呀,官场上有话怎么说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谢泽冷冷道:“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莫非你不喜欢清水、喜欢浑水?这世上什么样的东西才喜欢浑水?对了,江南有一种水怪叫鳄鱼,这鳄鱼长着一张血盆大口,就喜欢潜伏在浑水里头,等你近了,就一口咬住你拖你下水吃了!” 范经历一惊,默默擦了擦汗。 “被大人这么一说,下官也有些害怕浑水了。” 范经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什么鳄鱼,我看呐,分明是美人鱼。” 谢泽转过头去,望向关外的万顷碧涛,立刻又将思绪拉回前线。 “我看此番入寇,也先挟持太上皇,其志不小,若是我们守不住这儿,天下的百姓便要生灵涂炭,覆巢之下无完卵,就连你我也会家破人亡!” “恐怕大人是多虑了,既然瓦剌人走的是紫荆关,我们这儿……” “我们这儿也不可掉以轻心,我听说瓦剌那个也先太师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成吉思汗,当年成吉思汗起兵反金,就是先攻居庸关不克,便分兵攻打紫荆关,如今虽然瓦剌主力在攻打紫荆关,我等须防着他声东击西,分兵来夺关……” “呜嘟嘟嘟——”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泽的话,远处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和着悠长的号角,便是马嘶人喊声,谢泽回首望去,只见前方山谷中尘土弥漫,风鼓旌旗,遮天蔽日,大队瓦剌人马向着长城逶迄而来。 范经历吓了一跳,慌张道:“瓦剌人怎么来了,莫非前面那么多的军堡都失守了?” 他扶住雉堞居高临下望去,只见瓦剌大军已经逼近关下两箭之地,所有瓦剌人都勒住马头在箭程之外列阵,一丝不乱的静等攻城,这时候城头一阵骚动,谢泽面无惧色的站上月台,振臂高呼:“将士们,听我一言。你们也有妻儿老小,我等背后就是天下的亿万大明的百姓,他们的身家性命,今日皆系于我等一念之间。” 说话间,谢泽从一位军士身上取出一支箭,高高擎起。 “来白羊口之前,谢某已经与一家老小诀别,我谢泽绝不学那个贪生怕死的吕铎,今天就是死也要战死在这里!我若偷生,便如此箭!” 说着,他“咔嚓”一下折断长箭,白羊口守军齐刷刷静了片刻,突然沸腾了。 “愿与谢将军誓死守关,绝不偷生!” “誓死守关、绝不偷生!” 就在众守军群情激奋之际,瓦剌军阵前出来一个少年贵族,长袖左襟,腰佩弯刀,他眯眼扫了一眼关上的首脑,也不慌不忙从马搭子插的箭壶里头取出了一支长箭来。 关上众将士也觉察到此,一齐将目光望向此人。 那少年在马上弯腰将羽箭的箭头往土里随手一插,这是少年的习惯,淬过土的箭头往往带着土里的细菌,中箭者即便没有直接死于箭伤,多半也会在之后死于伤口的感染,这少年随后拔出羽箭,自顾自的瞄了一眼,张起一具铁弓搭箭指向半空,“嗖”的射出一支空箭。 如此一箭根本不可能射上城楼,关上没人明白这个少年在做什么,谢泽也大觉稀奇。 可就在这时候,那个少年又立刻取出第二支箭来,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奋力朝空中射出第二支箭。 “他究竟在做甚么,这么远……” 不及细想,寒光一闪,呼啸着落下一支箭来,“咚”的一声插在谢泽眉心,范经历这才看清这“支”箭竟由两支长箭首尾相接,连起来足足有八尺余长,谢泽立刻像是一株刚刚被砍倒的大树,嘭地仰面摔在城头。 一个瓦剌千夫长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半空之中,少年的第二支箭追上了前头那支,前后相撞不偏不倚,将那去势已竭的箭支陡然又震出两百步远,落在了城头上面那明军守将的眉心,他被少年的神技震得身上一颤,眼皮子一哆嗦,振臂大呼: “神箭将军!神箭将军!” 霎时间号角震天,风鼓旗展,瓦剌人发起了冲锋。 “砰!”“砰!”“砰!” 关上百十枝火铳一齐发火,轰向关口下密集的骑兵,瓦剌人立刻倒下一片。可前头的倒下,后头的却愈发悍勇的叫喊着涌上来,明军在白羊口关居高临下,箭如飞蝗骤雨般直泻而下。关口上下顿时搅成了一团,湮灭在一片喊杀声之中。 第四十六章 团聚 居庸关前。 一个大脚的少妇背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手臂上还挽着个大包袱,顺着黄土大道艰难的向前走着,这少妇好不容易来到了拦路盘询的关卡前,刚一放下那小娃娃,小娃娃便闹腾起来,指着排在她们前边一个汉子手里的烧饼。 “妈妈,我肚子饿,要吃饼饼……” “乖,饼饼不好吃,我这里还有馒头,吃馒头好不好?” 这小娃娃委屈的看着那汉子手里的饼,哭着叫道:“妈妈,吃完饼饼,我自己走路……” “忍住,不许哭……”少妇紧紧咬着牙,脸色苍白的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到了那个小娃娃的嘴里,“狗娃快吃,吃完了就自己走,不许耍赖。” 少妇再抬起头来,忽然发现远处的那队边军之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少妇顾不得许多,一下子抱起狗娃,冲着远处拼命挥手。 “李元青、李元青……” 李元青正背着箩筐,远远听见有人喊他名字,转过头看了一眼,立刻呆住了。 他丢下箩筐,拼命的向那对母女跑去…… 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晚舟夕照,夕阳黄昏,看着千里迢迢给自己来送衣裳的江小舟,李元青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感动,原来,小舟为了带狗娃来见自己,将自己的嫁妆都当成了盘缠,她舍不得坐客船来京城,便趁着漕运的粮船,一路从杭州到了通州,再一路打听,沿着陆路来了此地,其途中的辛苦实在是一言难尽。 这时候,李元青见狗娃怯生生的看着自己,心里一酸,冲她伸出双手:“过来呀,狗娃别怕,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狗娃红着个脸:“妈妈说,不要相信陌生人。” “狗娃呀,这是你的爸爸,亲爸爸呀,他不是陌生人!” 李元青有些哭笑不得:“小舟,她怎么还叫狗娃?” “这个名字不好么?她很喜欢呀。” 李元青看了眼狗娃,几个月前他离开家的时候,狗娃还不会说话,这小孩子长起来可真快,一转眼就能咿呀咿呀说话了,真不知道小舟带这狗娃吃了多少苦。 “你们母女跟着我吃苦了,我想呀,给她起个大名吧,好听一些的。” “那你肚子里墨水多,就给她起一个呗。” “嗯,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给你留下个念想,不如就叫……” 小舟噗呲一笑:“我不过就送了件衣裳过来,怎么就对你有救命之恩了?” “罢了,不说也罢,”李元青笑了笑,“我现在觉得狗娃这个名字也挺好,你看她小脑袋圆滚滚的,多可爱。” 李元青走过两步,摸了摸狗娃的脑袋,又道,“这一路过来,我早就想通了,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陪你们回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就老老实实做个庄稼汉,只要每天陪着你和狗娃,哪怕是在天涯海角,我也就知足了。” “天涯海角?也好,免得在家乡总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横刀夺爱。” 李元青一怔,低头想了想,坦然一笑。 “只怕还是我那位好兄弟富贵的缘故吧,一个人如果得了昧心好处,一定会极力说别人坏话的,有时候冤枉你的人比谁都更清楚你是被冤枉的。这都是我没用,不过咱们也不用怕,胡公子和苏小姐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等我回去之后,事情总归是能说清楚的。” 其实他心里还有个话没讲,那就是那位苏小姐,有些事苏小姐固然愿意为自己分辩清楚,可她早已与胡公子成了亲,也就不方便抛头露面替自己解释了,否则那才真是越描越黑。 毕竟血浓于水,狗娃和李元青相处了这么一小会儿,就爸爸、爸爸叫个不停了,李元青抱着狗娃的小脸蛋晃晃亲亲,不胜欢喜。 小舟用手支着下巴,一脸幸福的看着李元青。 “你说,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们了,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李元青笑了笑,手儿放在胸口那鸳鸯荷包上,心中忽然一动。 这里边的铜镜可不是个普通的镜子呀,明明是一小块麝香放进去,竟能变出两块来,这东西不就跟传说中的聚宝盆一样么?不过,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小舟知道,怀璧其罪,万一她要是说漏嘴了,不知会惹来什么大祸。 这般一想,他脸色变了变,迫不及待的直起身子。 “我忽然想到个事,我得去找余百户说道说道,那些赏银我不要了!” “赏银,你说的是什么赏银?” “来不及和你解释了,再迟的话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李元青解开吊着铜镜的那个布袋,从里头摸出两块大小形状一模一样的麝香,反过刀背都敲扁了,递给了小舟。 “这是你给我的麝香,看,这两块能换好几两银子呢。还有这些,这里是三两银子,这是上头给我们和备倭军来京城的食宿银子,这一路上有余百户关照,我就没舍得花,还有这里,一共是六十五个铜钱,这些也是我攒下的,你都替我收好了!” “全都给我,那你怎么办?” “放心吧,我今后有的是好法子挣钱呢。”李元青又道,“我这就去找余百户,你们先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丢下狗娃去了。 此时北京城外。 也先的主力已攻破紫荆关,经易州、良乡,卢沟桥而来。 十月已半枯黄的草木之间,也先的十支千人方阵排成雁阵,如同一把弯刀驱赶着被他们掳掠的数万百姓,与北风一同卷地而来,在他们的头顶,黑云翻滚、峥嵘叠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云,或白或青、或淡或浓,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滚滚向着城楼涌来。 这是瓦剌人惯用的伎俩,不放百姓入城,则守将必不得不与这些同胞百姓骨肉相残,若放这些百姓入城,则瓦剌的骑兵必将尾随夺门,长驱杀入。 城头之上,德胜门守将石亨眉头紧蹙。 “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开门放那些老百姓进城?” 石亨斜了一眼,见说话的是副将毛福寿,立刻又轻蔑地扭过头去。 “毛将军呀,呵呵,我看你久居京城养尊处优,没在边关和瓦剌人打过交道吧,这城门哪有这么好开的?”石亨冷言冷语嘲讽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奸细,要是里头混着百八十个瓦剌兵,也穿着百姓的衣裳藏着兵器进来呢?若被他们抢了门去怎么办,纵然抢不下城门,他们在京城里四处点火,你我的脑袋也就没了!” 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报都督,于谦于部堂前来督战!” 话音未落,一众人已然登城了,为首一名老者身姿挺拔,长须飘洒,头戴长翅幞头官帽,身着大红色的官袍,石亨心知这可是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用的服色,略一分神,便顾不得自己身披精铁大铠,用力弯下腰去。 “石亨见过部堂大人。” “不必客套,听说瓦剌人来了,情况如何?” “情况不太妙,大人请仔细看那边,瓦剌人正在用掳来的百姓打头阵,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到城下了,这一招毒着呢,我们根本不好下手。” 于谦皱了皱眉,深深的吸了口气。 “你带兵多年,有什么对应的法子?” 石亨略作沉吟,目中闪出一道精光。 “除非……,我军主动派兵出城,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能取胜便可顺势将那些百姓收入城中。只是如今我部既有山东的兵又有山西的兵,既有备倭军又有新兵,东拼西凑良莠不齐倒在其次,关键是军心不齐呐,一旦不能取胜,军心再这么一乱,后果不堪设想呐。” 于谦默然,缓缓向北边望去,这石亨说的不无道理。 “部堂大人勿忧,这事包在我毛某人身上了!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是从前岳飞岳武穆留下的话。”那毛福寿瞟了石亨一眼,咬着牙冷冷一笑,“待会我带着八百京营弟兄出城之后,劳烦石兄立刻关闭城门,绝了我手下那些弟兄回城的念想。此去若不能取胜,今后毛某的家小就拜托两位大人了。” “毛兄弟……!”石亨一愣,涨红了脸,几步过去抓住毛福寿的手,“我石亨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我再拨你三千骑兵,你我一同下去。” 毛福寿的手被他这么一抓,愣住了。 “你是说……,你要与我一同下去?” “我俩从前素未共事,又都是粗人,这些日子是有些相互龃龉看不过眼。”石亨原本紧绷的脸,突然脸一红,“可过了今日,你我就是生死弟兄了!” 毛福寿重重咽了口唾沫,眼眶一下子红了,猛地扭过头去。 “部堂大人,此去若我一人独回,请砍了我脑袋悬于城头!” 两人携手联袂便走,于谦目送两人的背影渐去渐远,猛地一摆手道:“取我甲来。” 不多时,数个方阵的明军,列成阵列集结在德胜门瓮城内的平地上,他们个个擎着火铳和刀枪挺立在阳光之下,十多个锦衣卫纵马穿插来回巡视,百余名将校则如雁翅般分列军阵前方,阵前一员老将一身精锻山纹甲,正是全身披挂已毕的于谦。 数乘快马飞驰而至,为首之人滚下马来。 “于部堂,属下奉命赶到!” 恰在这时,瓮城侧面的大门缓缓开启,于谦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庄重起来,他转过头,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那地上的兵部侍郎吴宁。 “吴宁,待我出城后传我军令,京师二十二万大军全部出城,列阵迎敌!” “属下遵命!” “大军出城后立刻关闭九门,有敢擅自放兵入城者杀无赦!” “属下遵命!” “由锦衣卫在城内巡查,但凡发现有军士穿着号服盔甲不出城作战者杀无赦!” “遵命!” “守城将士,必英勇杀敌,今日便是死战之时!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遵命!!” 第四十七章 伏击 德胜门大街。 黄昏下,死寂多日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铁蹄。 护城河另一头的城门哗然洞开,三千明军骑兵从瓮城里泼风似的冲了出来,这支骑兵人人皆是不畏死的好汉,城头战鼓城下铁蹄,他们放缰疾驰,如刀剑般飞快掠出,很快越过前方那些被掳掠的数万百姓,兵锋直扑瓦剌的军阵。 瓦剌人见那些百姓四散逃跑,他们的军阵也很快运动起来,分出四支千人队从左右两侧,如同两只大手包抄过来,似要揉碎这支不识时务的明军。 明军的铁骑发作了,不少人手里端着的火铳肆无忌惮的朝着瓦剌军开火,这个“砰”的一声,那个又是“轰”的一下,枪声大作响成一片。虽然气势不俗,可要论枪法的精准,却根本无法与两个月前被瓦剌歼灭于土木堡的那些精锐相提并论。 这边瓦剌骑兵挨过这轮枪弹,并未真伤了几人,立刻呼啸着迫近明军,飞箭如雨,反而射落了大批明军。毛福寿一声大喊,一马当先带着亲卫部队斜刺猛冲,快速粘上了左侧的瓦剌骑兵队,手中一支长枪左冲右突,挡着无不披靡。 便在前方斗得难解难分之时,一队队的火铳手快步跑出德胜门,偷偷摸进各家的空屋,他们三五成群,在这些空屋里凿开一个个的枪眼,更有胆大的爬上瓦背,就地埋伏。一杆杆的火铳被装满了火药,一齐瞄向了远处。 瓦剌军阵被毛福寿一阵冲击,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之后,渐渐恢复过来。 这毛福寿正缠上一名蒙古千夫长,两人杀得起劲,面前的瓦剌骑兵突然分开两边,中间簇拥出一员瓦剌大将,正是先锋官平章卯那孩,但见卯那孩头戴耀日兜鍪,一身连环锁子山文甲金光灿灿,一对红铜兽吞肩威风凛凛,手里拈着一张鹊画铁弓,飞马赶来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透甲箭,拽满弦一箭射来。 毛福寿心叫不好,将那战马的马头一提,那马儿人立而起,替毛福寿挡了这一箭。 毛福寿这坐骑也披着身连环鱼鳞马甲,方才虽然也中了数箭,至多只是扎入肉中寸许,可这卯那孩的透甲箭好生厉害,一箭便射透鱼鳞马甲,余势不止,竟没入那马儿前胸一尺多,马儿顿时倒地,幸好毛福寿眼疾手快跳马落在一边,两个翻滚便提起枪来准备与这瓦剌将领步战。 卯那孩轻蔑的一笑,并未下马,张弓搭起第二支箭来。 就在这时,近旁“嗵”地一声冷枪爆响,乱军中霎时间腾起了一丛焰花,铁砂弹呼啸而来,正中卯那孩的坐骑,明军丛中飞马跃出一员上将,疾驰而来,舞着大刀一刀劈掉了那拦路的千夫长脑袋,挥刀冲毛福寿长啸:“上马来。” 毛福寿不敢迟疑,跳上石亨马背,两人一马在十余亲卫簇拥之下一溜烟突围而去。 这时候卯那孩翻身从马腹下爬出来,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千夫长尸体上,双眼通红。这千夫长是瓦剌部的一员虎将,卯那孩与他从小便是结义的安答,情同手足,他缓缓走过两步,双手慢慢捧起千夫长的人头,闭上双眼,将这颗头颅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前。 “刚才那个使刀的,是什么人?” 登时就有一员亲卫上前,一拜到地。 “禀大人,那是原先的大同左参将石亨,阳和大败后单骑脱逃。” “原来是个手下败将,”卯那孩恶狠狠地咬着牙笑道,“上次叫他逃了,今天我一定要亲手剁下他的脑袋!” 不多时,方才那逃走的百余骑匆匆向德胜门仓皇而来。 在这百余骑身后,是数倍骑杀气腾腾的蒙古骑兵,这百余骑明军两侧“噼噼啪啪”,不时腾起袅袅青烟,打得追击的蒙古骑兵纷纷落马,可追赶的蒙古骑兵愈来愈多,箭如雨蝗,这百余骑顿时少了三成,只剩下数十骑。 就在这时,蒙古军阵中的号角激鸣划破长空,十支千人方阵竟放弃了阵型,集如蚁蜂般朝这数十骑运动追击而来,敌阵前来不及撤退的那些明军骑士连同那些被掳掠逃命的百姓哪里抵挡得了,顷刻间分崩离析、血肉横飞,蒙古人士气大振,愈发汹涌向前而来。 数十骑明军残兵,很快穿过德胜门牌楼,分头窜入城外的几条长街。 蒙古大军紧随其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发疯一般撞入德胜门城下的各条大街小巷,明军且战且退,很快就没入了各条巷子之中。 蒙古大军士气大振,也先的弟弟孛罗发现形势大好,也领兵前来争功,他亲自带领手下亲军鱼贯呼啸着追杀而至,德胜门箭楼的阴影之下,一条条巷子仿佛一张张巨网,很快笼罩住大部分的蒙古骑士。 一间民宅极近之处响了一枪,一个蒙古骑兵堕下马来。 他身边的几个蒙古骑兵,惊愕的互相看着彼此,茫然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候,无数黑洞洞的枪管渐次从各间民宅的屋顶上、墙角里、门缝中迸射出灼人的火光,瞄着身边的蒙古骑兵开火。刹那间硝烟弥漫,蒙古骑兵中不时有人惨呼着从马上坠下,可后头的蒙古骑兵照样喊着涌进一条条的巷子。 孛罗素来骁勇,早已带人冲入大街深处,见势不妙刚刚勒住马头,前方一座院墙上突然冒出七八个明军杂兵来,一排人平端着火枪瞄着自己只管没头没脑的开火,身边几个亲卫顿时被那硝烟后边的铁弹打得晕头转向,掉下马去。所幸自己穿了厚重的山文甲,虽然被铁砂打得铮铮作响,倒也没伤着。 孛罗又惊又怒,忽然发现大街另一头竟折回一大队明军骑兵,为首者正是先前那个逃走舞刀的石亨,在这个石亨身旁,则是须发花白的于谦。孛罗这才惊觉,这条长街前前后后都挤满了自己的蒙古骑兵,两旁到处是明军和埋伏着的冷枪手。 这时候前面那个石亨发起飙来,舞着大刀逢人就砍,刀光翻飞、血花四溅,蒙古骑射手们不得不丢掉他们最擅长的弓箭,抽出弯刀和明军陷入白刃战,转眼就折了许多。 孛罗几时吃过这样的亏,正欲带着手下亲卫冲杀过去。城上的火炮又隆隆作响,炮弹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专落在蒙古人多的地方,火焰一朵朵的在人群中绽放,到处是呼号声和呼爹叫娘声惨叫声。 眼见前方大队明军高高掣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冲杀上来,孛罗终于冷静了一些。 “撤,我们中计了,快撤!” “王爷勿慌,我来了……” 好在这时候,卯那孩亲自带着麾下人马杀入了重围。 可就在卯那孩话音刚落,城墙上一门碗口粗的大炮一声巨响,一颗实心的铁弹携着巨响浓烟打了过来,立刻在密集的蒙古骑兵中掀开一道口子,无数勇士被巨大的冲击力轰向半空,孛罗眼前一黑,顶盔连着脑壳被冲击力打飞,脑浆迸裂死于马下。 卯那孩瞠目欲裂,又羞又怒,就在这时候,他正前方巷子里的明军忽然又向两旁散开,一排排火箭点火发射,呼啸着向他发射而来…… 明军杀红了眼,石亨和毛福寿指挥着明军把各处巷子里的蒙古人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恣意宰割屠杀。大街小巷中到处是汪得一片一片的血泊,分不清敌我的人头和被踩的乱七八糟的尸体在惨冷的日光下渐渐冰凉…… 瓦剌军群龙无首,也不知过了多久,东北面响起两声凄凉的号角。 马嘶人喊声中,残存的蒙古骑兵丢下无数同伴的尸体,如退潮般纷纷离去。 第四十八章 云雷规矩镜 夕阳下,一支骑兵部队也由居庸关北边的瓮城疾驰而出。 这支骑兵约摸有三百多号人,个个是关城里擅长骑术的好手。这些人纵马赶了有小半个时辰,忽然放慢了速度,只见前方山谷边的一片低岗上,有座镇子燃起冲天火焰。 这时候,远远放出去的一骑先锋探马,飞驰回来报信。 “报总兵,有一伙土匪正在劫掠前面那个镇子。” 周怀安一怔:“什么,国难当头,还有人敢趁火打劫?” “没啥好奇怪的,”孙立问道,“喂,那镇子里有多少土匪?” “看动静,大概有十几号人。”那探马又道:“这镇子依水而建,咱们想要去八达岭,这镇子是必经之地。” “就这么点人?”孙立性起,骂道:“呔,老子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老孙你别急。”周怀安又问探马,“小惠民,对方情况究竟如何,看清楚了么?” 探马答道:“这座镇子里有一座堡楼,修的很结实。我迫近绕了小半圈,发现这伙人好像准备不足,附近也没有发现运赃物的大车。” 周怀安想了想,道:“既如此,老孙,咱们带着弟兄们过去速战速决,如果顺利,咱们争取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八达岭的关口过夜。” 当下一众骑兵沿着大路过去,迫近了才发现镇子上耸着一座高大的古旧城堡,这古堡的形制很像是前朝遍布北方防贼的大户坞堡,通体石砌而成,修造得十分结实。不过历经百年的风雨剥蚀,砖石垛口上已经结满了一片黯红色苔藓,墙缝里生出许多枯黄的衰草,高墙上的四角则筑有高高的了望塔。 好在这一路过去也不见有土匪埋伏抵抗。等大队人马越过镇子将两头占住,又发现大火已经烧倒了好十几座房舍,周总兵便指挥手下取水灭火,当下又有骑士从镇子里领来几位镇上的百姓。 周怀安见这几个人惊魂未定,便下马走了过去。 “老人家,那些贼人是从哪儿来的?” 那老者哆嗦着嘴唇,用一双惊惶的目光盯着周怀安。 “大人,他们哪里是什么贼人,都是官军呐。” 周怀安一愣,一旁的孙立破口骂道:“胡说八道,官军怎么会杀人放火……”说了一半,孙立忽然想到了什么,喉咙一咕咚不说话了。 “老人家,我看这镇上房舍修的很气派,是何缘故?” 老者听见周怀安要为他们做主,心中又有些得意,揉了揉鼻子。 “军爷眼力劲不错,此地名唤何家堡,我们何家前些年可是出过进士的。要细说起来呀,我们这儿也是靠山吃山、占了地利之便呐,每年秋天都有马贩子从南边驮着茶叶来镇上,和从北边来的蒙古人互市换马,又多有些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停留花销……” 周怀安一怔:“你是说……,互市?” 孙立一瞪眼睛,喝道:“是哪个准你们在这儿互市换马的?” 周怀安也追问道:“北面不是还有好几道关口么,蒙古人怎么蒙混过关的?” 老者似乎并不紧张,只是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这儿的互市呀,一向是远近闻名的何大善人张罗的,”老者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得意,“哦对了,这位何大善人本名叫做何笔谈,家财万贯、在京城还有好几处产业,他弟弟何笔生是进士出身,从前在江西做过知府,后来在官场上遇到了小人,便罢官回了这里,这些年他们俩兄弟一直在这儿做互市的买卖,这些官府都清楚。” 孙立抽出刀来,瞪着眼道:“进士又怎么了,进士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老者看孙立亮出家伙,这才有些害怕了:“小民……,小民其实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对不对,只是听说他们俩兄弟认识不少官面上的人,便两头牵线,从中赚些银两……” “老孙,你别难为人家了,”周怀安别开孙立,又问,“老人家,你可知道这把火是什么人放的?” “小民当然知道了,”老者叹了口气,“昨日何笔生一个军中的熟人忽然带着一票官军过来寻他吃酒,他脱不开身只得应付,可今日中午不知怎么的,他们乒乒乓乓的对打起来了,两边都伤了些人,那些官军退出去后就在我们镇子上四处点火,又趁乱攻了进去,真是岂有此理呀……” 孙立与周怀安对视一眼,那伙官军固然不是什么好鸟,这何笔生、何笔谈两兄弟估计也不是什么善类,既是他们内讧黑吃黑,不如就由他们去得了,孙立转身要走之际,偏偏又鬼使神差的多问了一句。 “喂,你说的那个何笔生的军中熟人是何许人,怎么如此不讲义气。” 那老者道:“那个人叫做赵老六,是离此不远的八达岭关口守将,这几年一向与何笔生合伙做生意。” 周怀安吃了一惊,又和孙立对望了一眼。 “守将?老人家,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老者道:“小民怎敢乱说,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八达岭找守军去对质呀。” 周怀安想了想,招手唤来个亲兵,从自己腰带荷包里摸出个铜符。 “小惠民,你带上我的印信,再带两个人速速去八达岭校验,就说我们这支人马可能会耽搁几个时辰才能到,请他们行个方便,顺便再找机会向他们核实一下,守将是不是叫赵老六,此人这段日子在不在关上?” 一番交代完,周怀安又看了孙立一眼,“老孙,准备好了么。” “明白,弟兄们,瞧见那座堡楼了么,与我一同杀进去!” 当下便有一队火铳手端着火铳逼近那处院落,孙立吼了一声,与左右两个火铳手用力一推,那堡楼的大门竟是虚掩着的,这一推顿时洞开,孙立身后的火铳手一拥而入,才发现这大门的碗口粗的门闩早叫人给砸断了,周怀安则带着一队骑兵来到门前,随时准备纵马突入,支援孙立的人。 这边孙立在前院里搜了一圈,竟没见一个活人。 周怀安随后带人进来,转过照壁,发现这里头是一座颇宽敞的的四合院,院子正房面阔五间高两层,左右两边是单层的耳房,东西各是阔七间的两层厢房,正南边是一座戏台,好不气派,在这几处屋舍外头便是高高的围墙,挨着墙根又另外有两排屋舍,四个角设着砖石垒成的碉楼,墙上甚至还有一圈巡道。 只是偌大一座院子里并不见何家老小和那伙官军,偌大一座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一棵大槐树伸着长长的枝桠,被那穿堂风一吹,厚厚的叶片沙沙作响。 周怀安心想:“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众军士搜完屋子,在里面搜出了四五具尸体,整齐的横陈在地上,其中有两个果然穿着边军的号服,这些军士做完活,一个个也都坐下来休息。 李元青信手从胸前的荷包里边掏出了一面镜子,又将那荷包底朝天翻过来在手上抖了抖。荷包里头,立刻又乒乒乓乓掉出了几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这几枚铜钱可不是什么正经的钱,乃是苏南私铸的永乐通宝,不但尺寸上比正常的永乐钱要小一号,颜色也不对,因为掺杂了太多的铁和锡,较之真钱明显发暗。 好家伙,一枚铜钱丢进去,竟然还真能钱生钱了? 几日之前,李元青明明只往里头放了一枚这个色的钱。 见这宝物果然可以钱生钱,李元青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激动,慢慢翻过那面镜子,盯着那面光洁的铜镜打量起来。 夕阳斜照下,这光洁的镜面上映着天上金黄色的云层,仿佛自己捧着的竟是一块五光十色的琉璃宝物。 他听人说有从前金陵有个富户叫做沈万三,家里头有个宝贝叫做聚宝盆,一枚铜钱放进去,一盆铜钱变出来,没想到自己手上竟然也真有了这样的宝贝。 他越想目光就越是火热,又将这镜子反了过来。 镜子的这一面是背面,因为向来没有被他打磨过,所以看上去仍旧是乌漆漆的,正中央一个突起的铜钮穿着绳索,周围铸着些不知名的花纹。 他猛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拿着这面铜镜请教过了尘大师,大师说过,这背后的那些花纹,看着仿佛一个个“回”字,这些花纹叫做云雷纹,在上古商周时代的青铜器上很常见。 当时了尘大师还告诉李元青,这镜子上的这些云雷纹隐约组成一个正方形,这就叫做矩,而整面镜子又是圆的,就叫做规,合起来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时了尘大师就顺口给这面镜子起了个名儿叫做“云雷规矩镜”,多亏了那个当铺的伙计不识货,他当时想拿这镜子换点银钱,反被他们当作垃圾丢了出来。 正思量着,他身边忽然来了个人。 “元青,做什么呢?” 李元青一凛,一边把镜子藏回了荷包里,一边信手往地上用力擦了擦,语无伦次的说:“余大叔呀,不,余百户……,怎么了,找我有事么?” “哦,也没什么大事,”余有粮笑了笑,又狐疑的看着他,“元青,我打搅你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困了,正打算眯一会呢。” 余有粮道:“那我,来你边上坐坐?” 李元青急忙伸手拂了拂身边的地面,其实这何家的院子里头,地上铺着的都是一块块半尺宽的石砖,就是下雨天也沾不着泥,根本不用拂拭。 余有粮慢慢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勉强挤出了笑脸。 “元青呀,我知道你媳妇带着孩子千里迢迢过来找你不容易,本来我也给总兵建议让你留在关城里的,可你也知道,咱们关城里的惯骑马的就这么些人,你又好巧不巧的让总兵看见了……” “余大叔,这不能怪你。” “你要这样说,我就更过意不去了,好在咱们这趟差事挺快的,总兵说了,只是帮着关外的那些守军撤到咱们关口里头,来回也就在五天吧。等干完这桩差事,我亲自给周总兵担保,放你们一家回去团圆!” 说话间,余有粮又给他递过了一块干饼,李元青便将这饼卷起来咬了一大口。 “咱们五天之后真回得来么?……咳咳……” 余有粮笑了笑,顺手拧开了自己的水袋,递过李元青面前。 “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哈哈哈,慢点吃,干吃容易噎着,来,喝我的水。” 便在这时,忽然马蹄急响,一骑快马撞入马家大院之中。 “大事……不好了,八大岭……失守了!” 第四十九章 通州 片刻之后,何家堡尘土飞卷,疾驰出一支骑兵,向北而去。 从何家堡向北的便路上,是几个逃空的村子,夕阳下一派阴霾萧瑟的景象。 此间起了风,村子里星罗棋布的几座茅舍似乎要被风掀去顶棚,在风中瑟瑟发抖,一道薄薄的炊烟从一座茅舍的烟囱偷偷冒了出来,立刻便被风卷走。 沿着大路两旁,不时能看见东倒西歪的板车和被丢弃的车轱辘,满路的驴、马、骡、牛粪被一道道车辙、蹄印踩碎了、碾烂了,又揉到泥浆里,一旦跑得快了,马蹄踏上去就会溅起不知名的浆水,这支骑兵很快便浑身上下变了颜色。 一个老汉推着辆板车歇在道旁,正仰面躺在车上午睡。 忽然他隐隐梦见一阵马蹄,还未回过神,一片浆水已经溅满了他一脸,他慌忙清醒过来,往脸上抹了一把,立刻闻到一股牛粪混着骡粪的臭味,这时候马队已经远去,气得他从车里爬了起来。 老汉指着这队骑兵破口大骂,“狗崽子们……,急急急,急着投胎去呀?” 另一边卓力格图的三千先锋骑兵,正掠地直扑何家堡而来。 从白羊口入关过来的这一路,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这三千先锋精骑每人皆配两匹蒙古良马,轮换骑乘,行军速度极快,他们路过那些村庄既不抢掠也不杀戮,攻克八大岭上的关隘之后又立刻马不停蹄的翻越了连绵的八大岭,径直向居庸关而来。 忽然,前方山坡的密林中一排枪响,顿时不少瓦剌骑兵翻身坠马,不等先锋军这边反应过来,一队明军骑兵便飞驰而走。 大先锋懵了一下,立刻指挥着身后的瓦剌精骑,吆呼着蜂拥而上,刚追出没多远,又有不少瓦剌骑兵莫名翻身栽倒,大先锋引着大队人马紧追不舍,飞箭如蝗向那些明军激射,明军那边也有许多人中箭坠了马。 一个明军落地未死,挣扎着抬起头,立刻便被身后追至的瓦剌骑兵剁开了脑壳。 这两支人马一前一后,转眼便去了两三里,双方不时有人翻身落马。 一个亲兵快马追到大先锋身边。 “怎么回事?隆多他们这些勇士怎么都摔了?” “大先锋,那些明军沿路在撒铁蒺藜。”亲兵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只乌黑的铁东西,“就是这个小小的玩意专伤马蹄,损了我们许多好马,也伤了许多的勇士,不过隆多没事,已经在后队换了马,正和卓力格图将军一起过来。” 大先锋单手接过铁蒺藜,是个长着四只长脚的菱刺,简单易制,随意洒在地上,就可以轻易扎透追击者马儿的铁蹄,不免骂道:“这些汉人,真是歹毒!”他连连招呼左右,“勇士们冲呐,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通州县城。 这整座城池便是通州仓,紧邻着浩瀚的京杭大运河码头,城内城外分布着几十座巨型的粮仓,百余年来,天下钱粮皆由此入京。 黄昏之下,整座城楼一片肃杀,沿着一丈三高的城墙,数不尽的怯薛军分列城墙两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边际的尽头。 怯薛乃是从前成吉思汗的亲卫部队,也是人质的意思,当年成吉思汗以怯薛的选拔方式命令各部落、贵胄将自家的子弟送入大汗的军中,并由大汗亲自挑选组成怯薛军,由此保证了各部落对大汗的绝对忠诚。 一名千夫长领着两个人,在四名怯薛亲卫的护送下,来到也先的面前。 “太师。”其中一人脸色苍白,“粮食已经清点出来了。”说罢奉上一本册子。 也先根本没有让人接过那本册子,用马鞭指着册子,“城里究竟有多少粮食?” “回禀太师,整个通州城二十六座大小粮仓,再加上从守城的明军部队营房缴获的粮食加起来,一共有……,一千两百二十六石。” “嗯哼?”也先的目光猛地一跳,黑了脸,咬牙狞笑道:“你之前不是说,这个通州仓是大明江南钱粮输京最重要的枢纽,也是北京城最重要的粮食基地,存粮足足有五百二十万石么?怎么才过了一个月,就连个零头都不到了?” 来人在也先如火似的目光逼视下,几乎将身子缩成了一团。 “奴才、奴才也不晓得,奴才原先在户部负责的就是通州仓储这一块,历年的存粮报上去的是六百万石,实际是五百二十万石。”这人急的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就是五百二十万石,也不至于一个月就叫人给搬空呐……” 也先的目光越来越冷,这时候朱祁镇缓缓上前两步,向也先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太师息怒。” “哦,上宾有何高见?” “太师容禀,此人绝无向太师撒谎的胆量。”朱祁镇看了一眼那个千夫长,“这位叫博都的勇士,此战不是亲手俘获了通州的守将包良佐吗,不如让人把这个包良佐带上来,太师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不多时,一员明军大将被绳子缠的像个粽子似的,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怯薛亲卫推搡着带了上来,这明将不停挣扎,边上一个怯薛用蒙古话骂了一句,抡起大手就左右开弓“啪啪”给他两个耳光,还要再打时,那个叫博都的千夫长看不下去了,上前摆了摆手,示意这个怯薛退下。 “我和他交过手,这是个好汉,你不应该这样羞辱他。” “你们杀了我!”明将瞪大了眼睛,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博都,“到了这个地步,老子什么都不怕了,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让我死吧!” 千夫长博都道:“你刚才作战勇猛,是个英雄好汉,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那就给爷爷一把刀,让爷爷痛痛快快的自杀!” “自杀?”博都连连摇头,“自杀的灵魂是不能去长生天的!” 这时候明将的身前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只是看了明将一眼,那个铁骨铮铮的明将立刻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臣,通州守备包良佐,恭请太上皇圣安!” 朱祁镇挺立在那儿,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两个时辰之前,朕在城下让你开门投降,你如何不开?” “臣,臣没有认出太上皇。” “撒谎!”朱祁镇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叹道:“你们一个个都有借口,宣府的杨洪说天色已晚不能开门;紫荆关的孙祥推说自己不在,让手下刘深来见朕;大同的郭登还是朕的姻亲,也不肯开门!好呀,你们一个个都串通好了一起对付朕是吧?朕来问你,通州仓的粮食呢?都到哪儿去了?” 包良佐一怔,缓缓抬起头来,诧异的盯着朱祁镇。 “小小通州,何敢当圣躬亲自垂问?” “少给朕来这套,说!粮食都到哪里去了?!” 包良佐猛地抬起头来,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臣,恕不奉诏!” “你,你敢?待朕还朝之日,你不怕朕将你抄家灭族?” “随太上皇的便,”包良佐目光凛凛的盯着朱祁镇那张已经扭曲了的脸,“臣看太上皇,越看越像叫门天子宋徽宗了,不过,那个宋徽宗至少字写还得不错,太上皇您呢?您恐怕连宋徽宗也不如……” 朱祁镇连连倒退几步,气得面无人色。 “放肆!”也先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把通州的俘虏统统带上来,当着他的面杀了!”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城楼上蓦地腾起一股恐怖的气氛,怯薛们欢呼雀跃。 一队队投降的守军、百姓被押上城头,血色的夕阳下,带着鲜血的弯刀闪烁出一道道寒光,一颗颗头颅从城头上滚落下去…… 第五十章 诈降 崇山峻岭之中。 一队数十人的明军骑兵,也在落日的余晖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策马入了何家的堡楼。 “关门,再取几块厚木板把门给我钉死!还有你们,去把那几间屋子给我拆了,把砖石桌椅统统塞到门后面把门封死!”周怀安一边发令,一边快步来到孙立跟前,“老孙,我方才碰上了瓦剌大军的先锋部队,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们……。” “别说了,你是主将,抓紧回居庸关城吧,这里有我来顶住!” 周怀安一惊:“不,你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要走一起走!” 孙立咬着牙笑道:“那我就更不能听你的了,我得拖住那些瓦剌人!” “瓦剌人来势汹汹,你……!” “放心吧,我自有主见!”孙立指着李元青说道,“刚才这小兄弟在厢房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地窖,里头深得很,不知通到什么地方,我们留在这里,不但可以拖住那些蒙古人,没准到时候还能从后边帮你们一把!” 周怀安一惊,目光如炬般刺向李元青。 “元青,是真的么?” 不等李元青答话,孙立急忙挡了上去。 “嘿,我们骗你做什么,快些上马!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地道撤走嘛,在山里头躲他个几天,再抄他们后路,定能打那些瓦剌人一个措手不及……” 李元青默默转过头去,忽然从人群中瞥见一个中箭的骑士。 “余大叔,你怎么了?” 那骑士背上插着三两支羽箭,其中一支竟从背后透胸而出,他在两个边军的搀扶下缓缓从枣红马上翻了下来,李元青这时候赫然发现,自己那匹枣红马也中了好几箭,马肚子上、后腿上好几处汩汩往外冒着血,这边余大叔刚下了马,枣红马就躺下了。 “元青,我可能……,不行了……” 李元青不知所措的看着枣红马,又看了看余有粮,有些头晕眼花。 “余大叔,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行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塔楼上传来一阵铜锣。 “瓦剌人来了!” “快走!”孙立急了,擎起马鞭,狠命往周总兵的坐骑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顿时那刚刚入堡的十余骑,便又从何家堡楼疾驰而出。 李元青看着他们走远,擦了擦眼泪,来到枣红马身边。 “小肥马,你……,你怎么了?” 枣红马儿也看着李元青,粗重的打了个响喷,呼呼透着气儿想要攒蹄起来,可是它已经起不来了,李元青摸了摸它,那马儿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好似个人儿一样流下泪来。 李元青的眼泪也一下子下来了。 “余大叔、小肥马,你们别死呀!” 可就在这时,附近地皮一阵籁籁抖动,北边传来潮水一样的呐喊声。 堡楼围墙上方的巡道上有不少士卒已经放枪开火,孙立情知追兵已至,好在这时候那些拆砖取土的士卒已经将砖石装满了两辆大车,孙立一声令下,这些士卒便一齐奋力将大车推向大门,又劈坏车轮,将大门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枣红马的皮肉忽然仿佛被水蛭吸干了血肉般,悄然干瘪下去。就在这时候,一条蚯蚓般的怪虫从那枣红马的枯筋迸出的脖颈处破皮而出,循着李元青手上的伤口钻进了他皮肉里!等李元青发觉刺痛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惊,拼命的用力甩着手,想把这怪虫甩出来,他刚甩了几下,便听见孙立大喊。 “弟兄们,我老孙刚才的话是骗总兵的,咱们现在根本就没有退路了,只能跟外边那些蛮子拼个鱼死网破,火枪队的弟兄全部上墙守围,下面留二十个人随时策应。” “得令!” 绝望的士卒们大吼一声,纷纷端起自己的火铳上墙去了。 孙立也端起自己从周怀安那儿讨来的三眼火铳,一边顺着木梯上楼,一边就听见外边的呐喊声越来越清晰。待他穿过塔楼来到墙上巡道,便看见瓦剌人的骑兵已经将这座堡楼团团围定,后头的大队人马还在不停的往这儿来。 这边堡楼前方的地上死了几个瓦剌兵,后边的骑兵都在火铳的射程外列阵,阵前几个百夫长簇拥着一员千夫长,正是方才追击周怀安的那个大先锋。 他一会瞧瞧天色,一会又瞧瞧这座高大坚固的堡楼,正在左右犯愁,忽然发现砖石垛口后面多了好些人,他看不清面孔,却认得一个人脑袋上顶的好像是总兵的盔顶,便冲身边之人点了点头,那人立刻单骑上前。 “别开火,在下范仁,乃是白羊关的经历官,要和带兵的将军说几句话。” “你过来吧!”孙立冷冷的说。 那范经历两腿一夹,骑马来到近前,向孙立一拱。 “这位将军,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知道我身后这位大先锋带了多少人?后头又有多少瓦剌大军正在向这儿赶过来?” 孙立抬头看看天色,心里却想:“如果火力全开,火药和铁砂、弓箭最多只能坚持小半个时辰,若是能拖上一拖,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放火烧堡,那就好办了。” 范经历误以为孙立是考虑他的话,急忙趁热打铁。 “你是不知道呀,纵然我把守的那座白羊口关固若金汤,可在神勇的瓦剌大军猛攻之下也只支撑了几个时辰,守将通政使谢泽也被割下了脑袋,现在还悬在城楼之上呢,你这区区一座小小城堡,又能支撑多久?” 孙立佯装沉吟,许久才犹犹豫豫的说道:“言之有理呀,不知你有甚么好办法?” 范经历听见孙立松口,顿时大喜:“大先锋心善,他来让我来劝你一劝,我看你们不如快些开门投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大先锋说了,投降不杀!” “开门投降?”孙立一怔,扶着垛口假意说道,“哎呀,可惜范大人晚来一步了,实在不巧,方才我手下这些死心眼的弟兄一时心急,用两车砖头把堡楼的大门给封死了,一时半会可不好办呐。” “什么,用砖给封死了?” “是呀,千真万确呐,要不然你们从这边上绕路过去吧?” “绕路?”范经历吼道,“你瞧瞧你们这堡楼修的位置,你让我们的人怎么绕?根本没法绕!” “哎呦,好像还真是这样哈!”孙立故意大声道,“我看要不然这样,你们就打这城堡边上过去吧,咱目送你们过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好,那就一言为定!”范经历兴奋得满脸通红,忙不迭的回去手舞足蹈的给瓦剌人解释,那个大先锋将信将疑,犹豫着把马鞭一挥,招呼一队骑兵径直而来。 孙立等这些骑兵靠近,张弓搭箭挑了个打头的,瞅得真切,一箭射去,立刻射死了一个,剩下的一哄而散,那边大先锋勃然大怒,气急败坏之下,一鞭子就把那个范经历给抽下马去。 “给我攻进去,杀光这些汉狗!”大先锋在马背上挥鞭怒吼。 无数蒙古骑兵如同蜂群一般倾巢而出,呐喊着向马家堡涌来,银色的弯刀在夕阳下寒光闪闪,霎时间一片山呼海啸,震得整个镇子房上的瓦片都簌簌发抖,堡楼上明军纷纷开火射箭,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如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一边向堡楼上方射箭,一边掩护着冲入镇子的骑兵汇成一大股人海涌到城堡大门之下。 “嘿呀!”这些蒙古汉子奋力猛撞,又操起斧子一阵猛砍,堡楼上边不断有砖石、枪炮砸下来打下来,死了不少人才砍透了厚重的门板,可他们立刻发现门板后面果然满是乌黑的砖头,顿时用蒙语叽里咕噜的叫嚷起来。 大先锋面如覆霜,死死盯着远处的堡楼,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如潮水般涌入镇子,仿佛要将镇子吞没,却迟迟不见破门点火,又眼看着这些最勇猛的勇士们一个个倒下,他的心仿佛捕鱼儿海的浪花般被一下子重重拍在岩石上,碎成了苍白的泡沫。 “报!堡楼的门的确被砖头封死了!” “报!鲁哈战死了!” “报!卓力格图将军马上就要到了,他派人来责问大先锋,为什么停滞那么久!” 大先锋沉着脸,从这三个探马的脸上挪开了目光,又将之慢慢重新抬起,夕阳之中的那座金色的堡楼,不时阵阵枪响、腾起五色的硝烟,他心里一阵失落,苦笑起来。 第五十一章 白光 几声号角迭起,战鼓在大先锋身后彼此呼应。 一骑少年将军,在清一色精锐瓦剌射手的左拥右护之下,奋蹄而来。 他的身边,是一位单眼皮的中年人,蓄着修长的胡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这正是孛儿只斤脱脱不花,黄金家族的传人,元昭宗的曾孙,蒙古第二十六代大汗。 脱脱不花素与也先不和,一心欲与也先比个长短。 此番入寇之前,脱脱不花携科尔沁和兀良哈的一些部落在辽东攻破了明军八十余处驿站和屯堡,破坏据点道路无数,掳走青壮官兵一万三千余人,将他们悉数带回了东蒙古作为奴隶送给了各部,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在他们两人身后左右,万军攒动。 夕阳下,大先锋军的骑兵们远远望见卓力格图和脱脱不花的旗号,兴奋得欢呼起来,彼此欢呼气势浩大。这些健壮的蒙古汉子们纷纷下马向着脱脱不花和卓力格图跪了下去,前边的翘首抬头,缓缓分开两边让路,后边更多的趴着、爬着。 这时候,大先锋来到了脱脱不花的跟前,朝着两人的马头双膝跪地。 少年将军皱了皱眉。 “木耳哈,还没到居庸关呢,你怎么就让你勇士们停下了。” 大先锋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卓力格图,又毫不迟疑的将之投向了脱脱不花。 “大汗,这里有一座城堡,挡住了我军的去路,我们朵颜部的勇士们正在努力攻打。” “哦,那些汉人不肯投降吗?” “回大汗的话,那些汉人狡猾得很,他们诈降!” “他们有多少人?” “估计不会超过三百……” “哈哈哈哈哈,这个人真是要把我笑死呀!”卓力格图大笑起来,“大汗,这就是你的大先锋吗?好没有志气!” 大先锋一窒,可目光还是十分倔强。 “大汗,神箭将军不知道有时候汉人越少,反而越是齐心、越难对付。这座堡楼和关外那些夯土的堡楼不一样,我们的马儿跃不过它的围墙,我们的刀儿也砍不开缺口,而且里面的那些明军不怕死,我们占不着便宜……” “你的这位大先锋废话真多!”卓力格图鄙夷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下的大先锋,将手里的马鞭一扬,咬着一口细牙,大声吼道,“速不台,大汗的大先锋被一座小小的城堡吓破胆了,你和你的勇士们怕不怕?” “不怕!给我一桶羊奶酒的时间,这座城堡将燃起冲天的火焰!” “说得好!不过,我只给你一壶羊奶酒的时间!”卓力格图得意的斜眼扫过脱脱不花,“我要让大汗亲眼看着我们屠光那里面的所有人!” 卓力格图话音未落,远处的何家堡楼就传来几声爆响,腾起了冲天的火光…… “怎么回事?” 大先锋昂起头看了一眼,吃惊的说:“那些汉人宁可自焚,也不肯向我们投降么?” 这一句话落在卓力格图耳畔,好胜之心顿时令他满脸通红。 “那些胆小鬼想自焚,我偏不能让他们如意!速不台!带上你的人和我一起去灭火,我要一个个亲手射死他们!” 脱脱不花瞳孔一缩,眼里像闪着远处的火光,又像是泪光。 “卓力格图,那座堡楼有古怪,我命令你不要去!木耳哈是我最勇猛的先锋,他的话不会错,否则你万一有什么好歹,我没法和也先太师交代!” 卓力格图轻蔑的回过头,漫不经心的一笑。 “通天萨满说过,除了长生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杀死我!” 不远处的何家堡。 厢房盖板下的坑洞里,挤着四五个受伤的明军。 其余的所有明军,包括副总兵孙立,都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全部战死了! 余大叔提前被李元青转移到了这里,此刻他正半躺在李元青的腿上,他轻轻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可由于那贯穿的箭伤,他失血过多,竟冷的浑身发抖,他的眼皮却越来越重,渐渐至睁不开来了。 李元青穿了一件半袖的锁子甲,他的左手手掌缠着厚厚的布条,鲜血仍是渗穿了出来。他的另一手上,死死扣着一支火铳,一个操着西北口音的汉子嘟囔着自语。 “老天爷呀老天爷,我就是想平平淡淡活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呀?” 李元青闻声一怔,这西北汉子说的,何尝不就是他李元青的心声?可坑洞里头的空气越来越烫,看来用不着这场火烧完,他们这些人就会窒息而死。 孙立的确是向周总兵撒了谎,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密道,只是何家堡楼里一个普普通通储物的地窖。 何家堡真正密道的入口,又岂是能轻易能被外人找到的? 便在这时,李元青忽然被人掐了一把,他低头看去,原来是余有粮余大叔。 “元青,我思来想去,有个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余……余大叔……” “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负了苏小姐?” 李元青想要闪烁挣扎,却被余有粮的目光死死抓住。 “说实话!” “我……” “怎么,死到临头了,你还是不肯说么?” “我,我说不出口……” 尽管油尽灯枯,可余有粮深陷的双眼陡地一亮,冷冰冰的盯着李元青。 “我不信大公无私的李知县会有那样的后代!” 李元青心中一痛,仍是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哪怕是骗我吧,你也总得告诉我一句话,否则我死不瞑目!” 李元青看着余大叔吃力的睁着的一双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余大叔,你知道织坊街胡千机家的那位胡公子吧?其实苏小姐之所以会出现在杭州,就是因为她早已与那位胡公子定了亲,如此,我又怎能夺人所爱……” “什么?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你心里边就这么能藏事么?” 余有粮怔住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浑身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一双眼睛既像是闪着火光又像是闪着泪光,自言自语般低下了头。 “这事怪我,你没有错,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和别人在同一个碗里交替着口水吃饭的,我真是个混账呀……” “你不能这么说,余大叔你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呵呵呵,我是个好人?可我这个好人做了什么,我这个好人是非黑白不分,我这个好人连累着你和我一块儿死在这里,我这个好人让好官绝了后,今后谁还愿去做好官?呵,我这个好人做了那些坏人的帮凶,被他们不知不觉之中利用着做下的这些坏事,全天下所有的坏人加起来都比不了!” 忽然,木盖板上仿佛被人浇了一大盆水,这些垂死的明军忽然一下子都睁开了眼睛。 一阵脚步在木盖板上头响起。 “这下边有动静,来人,给我把这里掀开来!” 李元青一醒,马上竖起自己的火铳,火铳已经被浇下的水淋湿了,引信儿摸上去硬邦邦的,那是蘸满了水才有的手感。 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边军将自己的火铳递给了他,这是一支旧火铳,多半是土木堡战场上回收来的,李元青不假思索,就将这火铳对准了头顶的盖板,那边军则挣扎着伸过手来,手里牢牢攥着一只竹木火种,两个人四目相对,默契的点了点头,只等盖板一开,这位边军就会替他点燃引信。 在这些人的头顶,何家堡残垣断壁间到处皆是蒙古精锐。 卓力格图缓缓穿过刀丛弓林,向着这处早已面目全非的厢房走来。 他咬着牙,年轻的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块紫一块的,看上去十分狰狞。 速不台看见卓力格图走过来,想要过去阻拦,却被他用刚刚抽出的长羽箭推开。 卓力格图将羽箭的头往土里随手一插,而后拔了出来张弓搭箭,向盖板边的两个亲军点了点头,那两个亲军一用力,盖板就打开了。 卓力格图这时候瞳孔突然一缩,因为,地窖中几杆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小心!”速不台救主心切,猛地向卓力格图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火星点燃了引信,电光火石之间,卓力格图的羽箭离开了弓弦,李元青手上的火铳,也轰然怒吼。 一粒炙热的铁砂,洞穿了卓力格图的额头!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支淬了脏土的锋利羽箭,擦过火铳的枪口,正中李元青胸前荷包里头的那面云雷规矩镜! 枪炮、病菌与钢铁,一股脑儿冲击在那面铜镜的云雷纹路上,云雷规矩镜立刻迸射出惊人的电光,一道蕴含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流光猛地从坑洞里头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直穿九霄,七色光交织成纯粹的白色,灼然不可方物。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被明军搬入坑道里的火药也跟着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那些立在断壁残垣边的蒙古军士们只觉浑身突然一暖,双腿一轻就腾空而起,失去了生命,站的远的也被爆炸的余波掀翻在地,碎石和碎肉洋洋洒洒,从半空中坠落纷纷。 远处的脱脱不花一怔,张大了嘴巴。 他只瞅见卓力格图去了不久,那座城堡便突然冲起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冲天际,转瞬又是闷雷般的一声轰鸣,烧起一团极亮的火光。 他心里一紧,喃喃道:“卓力格图……” 第五十二章 怯薛 翌日,京城的德胜门。 清晨的云层无声无息,一重重从北方慢慢压将过来。 朝阳竭力射出万道光芒,却也无法穿透那厚重的云层,勉强从层层叠叠的云线下射出一道道霞光,映出城楼上那座以三层高大砖石砌就的箭楼轮廓。 几个守城的京营军汉,默默看着一辆马车从德胜门下的瓮城里头缓缓驶出,越过护城河石桥,又穿过空无一人的德胜门大街,向着北面而去。 “老甲长,咱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年老的军汉抬眼望向远处几乎接天的蒙古人连营,喟然叹道:“听说,是那些蒙古人让给带话来了,让朝廷给太上皇送御膳去。”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边军,听见老军汉这句,停下了脚步。 “都这时候了,太上皇,还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得吃,之前我们这儿击毙的那个主儿,是那个瓦剌太师也先的亲弟弟。” “啊,那太上皇岂不危险?” “呵呵,从前岳飞刚开始打金人的时候,那个俘虏宋徽宗也是提心吊胆的,后来呀,这岳飞打得越狠,金人吃的败仗越多,反而对徽宗越好,大宋朝要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岳飞呀,金人哪里会看得起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皇帝?” 老军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辆马车。 与此同时,京城的西直门外。 便在大明使者去往瓦剌大营准备觐见太上皇之时,一队数十人的明军游骑正在巡弋。 忽然,这些人一齐惊愕的回过头去。 冷冽的北风卷着漫天的黄尘撼地而来,一队队瓦剌铁骑呼啸着从滚滚黄尘之中冲杀而出,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如潮水一般很快将他们吞没…… 此刻,西直门城外鳞次栉比的民宅大多已人去楼空。 冷风呼啸着过境,掀得那些没有紧闭的门窗吱吱作响,反而更增静谧。 长街的尽头,提前得知大敌将至的明军骑兵正严阵以待。 这领军镇守西直门的是刘聚和孙镗两位都督,这个孙镗就是于谦举荐的那个蒙古人,半年多前携京营精锐南下浙江增援刘聚,两人共同重创了邓茂七、叶留宗起义军主力,所以这两人麾下既有五千官兵,亦有南征时从京师带去的三千朵颜蒙古骑兵和五百哈密骆驼兵,甚至还有三百xZ西番骑兵。 这时候,遥遥十几骑向孙镗飞驰而来,一个军汉滚下马就抱住孙镗的脚。 “干爹,漠北人杀过来了!” “慌什么!”孙镗骂道,“亏你还是条蒙古汉子,漠北的蛮子岂能比得过我们黄金家族正朔的朵颜勇士,嗯?他们有多少人?” “北边过来一万,西边也有五千,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五!” “那么多?”孙镗脸色变了变。 “干爹,北边来的更快,离咱们这儿只差三里远了!” 孙休带来的消息很准确,不多时,西直门刘聚麾下的大队人马,就正面遭遇了瓦剌大将阿乐楚率领的一万精锐。 周遭是山呼海啸一样的呼声,那些瓦剌骑兵大多来自杜尔伯特部,跟随阿乐楚从漠北转战东欧草原的铁骑,他们个个剽悍勇猛、来去如风,一色的弯刀寒光闪闪,如潮水般向着刘聚的部队的冲杀过来。 刘聚的部队则以步兵为主,皆列阵于拒马之后,忽然,他们面前的瓦剌骑兵在半里开外变换了阵型,迂回绕过刘聚部的正面,一边向着他们倾泻出飞蝗般的弓箭,刘聚这边的步兵一时间割麦子似的倒下了一片。 不过刘聚手下的这些官兵皆是从浙江、江西、福建三省交界的山民、矿民中选练的精锐,这些地方的山民民风彪悍,多是悍不畏死之徒,相互间又是同乡同族、甚至是亲兄弟,所以只要有一人倒下,其他的人便立刻红了眼,同仇敌忾。 他们在刘聚的指挥下很快镇定下来,一边举盾迎敌,一边就将一排排火枪打了出去,前边的一排打完退回装药,后边的一排枪手又举起枪来齐射,随后又是第三排火枪手的一轮齐射。 如此一轮一轮的密集齐射,既震慑了对方,又能在不利的形势下提振己方的士气。不过瓦剌军遥遥迂回在射程之外,杀伤实在有限,再加上敌众我寡,瓦剌骑兵又射术精准,刘聚这边渐渐落入下风。 忽在这时,一支蒙古朵颜骑兵突然从刘聚阵后翻卷而出,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孙镗,他一身蒙古人打扮,手舞铁锏,带着贴身的亲军一马当先直冲敌阵,他手下的那三千朵颜骑兵紧紧簇拥护卫着孙镗,人人当先所向披靡,径直将正在运动中的瓦剌骑兵拦腰截断缠住,将之截分成首尾两部分。 刘聚的三省步兵趁机顶着盾将阵线推进,协同孙镗一齐绞杀瓦剌军。 孙镗的铁锏所向披靡,又一样是蒙古人打扮,那些最精锐的瓦剌射手纷纷丧命其手,阿乐楚见势不妙,立刻催动瓦剌军阵向北收缩,意图重整军阵。 眼见瓦剌骑兵军心已动,孙镗不禁振臂高呼:“勇士们随我来,将左边的漠北蛮子吃掉,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蒙古勇士都在漠南!” 朵颜骑兵们士气大振,立刻呼啸着贴上了左边的瓦剌骑兵,肆意挥刀开弓,这时候刘聚号令三省步兵又搬动拒马将阵列向前推进,将左边的瓦剌骑兵分割包围。 瓦剌骑兵们号令不能传达,不得不各自为战,有的在激战中被砍掉了胳膊,有的则被劈开了天灵盖,殷殷鲜血洒向半空。 血红的太阳沿着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升起,整个西直门外笼罩在一片血色的朝霞之中,人喊马嘶声中,远处的田埂、枯草、树木也仿佛被血雾浸透,看上去分外的诡秘,就在这时候,远处的的雾霭之中,突然响起几声悠长的号角。 孙镗心中一凛,刚回过头去,就听见西边地动山摇的呼麦声漫卷而来。 一座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方阵正在向着西直门缓缓推进,人数之众,就犹如一座缓缓移动的黑色的山峰撼地而至,似缓实急的出现在地平线上。在这个方阵的前方,是一个千余人的先锋护旗阵,旗阵中央是一片大纛。 而在这一片大纛的中央,最醒目便是黑白两色的苏鲁锭。 苏鲁锭在蒙语里是矛的意思,黑白两色、黑色象征着战争和力量,白色象征着和平与权威,传说成吉思汗曾经被围困在一个叫做千棵树的地方,危急时刻,长矛苏鲁锭从天而降,助他击败了对手,从此以后,成吉思汗举着苏鲁锭,所向披靡。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苏鲁锭。 瓦剌军中,一个骑士用蒙古语高呼:“怯薛!” 无数瓦剌骑士也欢呼着挥舞弯刀,“怯薛,怯薛!”瓦剌的士气忽然之间达到了顶点,原本被包围的那些瓦剌骑兵发疯似的反扑起来。 明军明白瓦剌的援兵将至,气氛一下子异常紧张起来。 孙镗吓得脸色惨白,他昂起头向着西方望去,耀眼的朝霞霞光笼罩之下,牛皮鼓声震天撼地,在那灼目的光晕之下,苏鲁锭是那样的耀眼,仿佛长生天一般不可动摇! 他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也先来了?也先这个蛮子怎么会有苏鲁锭?” “干爹……,我们怎么办?”孙休也是面色铁青。 “怎么办,是呀,怎么办?”孙镗忽然目光一跳,“快,咱们得快把我们的朵颜勇士们撤下来,你也去通知那些哈密兵和西番骑兵,现在就入城,迟了就来不及了!” “可是,刘都督怎么办呢?” “管不了他们了,他们是步兵,让他们先替咱们顶一阵,等咱们入城了,你再去告诉都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让他那些手下破开民宅躲藏吧,”见孙休不动,孙镗骂道,“还愣着做什么,怯薛军都来了,你难道想我死呀?!” “我……,我遵命!”孙休回过神来。 “等等……”孙镗又想了想,咬了咬牙,“给老刘他留下一千朵颜骑兵吧,交代他们伺机迂回保护那些三省的步兵侧翼,能拖一时就是一时吧。” 孙镗说完,急忙带着十多个亲军抢先径直往西直门去了,在他身后,刘聚的步兵虽然知道瓦剌有援兵将至,却还不清楚这支援军的厉害,仍然不明就里的将阵线缓缓推上去,火枪如同一片片雷鸣般响成一片。 孙镗可管不了他们了,径直往西直门逃跑,正好撞见刘聚舞着大刀迎面而来,两人四目相对,孙镗心中惭愧,不由把头一低,也顾不得再招呼自己身后那些朵颜骑兵,只是快马加鞭带着贴身的十几个亲兵灰溜溜的来到西直门下。 这时候,西直门大门紧闭,孙镗猛击大门。 “程大人,开门呐,我是孙镗,快快放我入城!” 西直门城头之上,守将程信和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居高临下。 “于部堂军令如山,老孙,你不要难为我等。” “你且放我们几个入城避一避,待会儿我自会引军出战。” “我奉旨监军,城外守军不得入城,否则开门者同罪。” 孙镗急叫:“程信!什么同罪不同罪的,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程信不再给他答话了,左右各看了一眼,有意在上面大声说话。 “王大人、杨大人,我再传于部堂将令,有胆敢放人入城者,杀无赦!” “姓程的,你有种!”孙镗气急败坏,涨红着脸撞到门前,用铁锏猛击城门门钉,回过头对着那十几个亲兵道,“儿郎们,你们也听见了,咱们没有退路了,走,与我杀回去!” 说罢,孙镗拨转马头,率领亲军重新冲向西直门长街。 第五十三章 清风 欲裂般的头痛。 李元青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挣扎着再想要起身,忽然胸口传来一股子钻心般的疼痛。 李元青伸手往胸口放了放,荷包好像开了个口,那套在荷包里的铜镜微微发烫。 他窥了一眼,镜子里竟映出个骷髅头,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来。 什么何家堡、地窖、盖板都不见了,自己竟出现在了那个山洞里头。 “我究竟是死了,还是在做梦?余大叔呢?” 他拼命的用手上那支仍然一股子硝烟味的火铳支着身体站了起来,这个顽固的想法令他手上伤口很快崩开了,布条上的渗血更严重了,也就显得更殷红了。 手上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一幕幕,他依稀记着自己一火铳轰死个那个年轻的瓦剌头目,而那个头目的边上全是凶神恶煞的蒙古兵,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 后来怎么了?好像有一道强烈的光,然后自己就莫名其妙的昏过去了。 不对,自己究竟是昏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 如果自己是睡过去的,那些蒙古兵怎么不将自己抽醒?如果是昏过去,又怎么会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李元青一屁股又坐回地上,脱去了那件沉重的半袖锁子甲,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多半又是个梦吧?他发觉肚子有些饿,便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只摸出两张干菜饼和一个半鼓的水袋来。李元青又想起来了,原来他们这支人马计划着到八达岭关口歇息一夜再出关的,所以上面根本没有分发更多的干粮。 他啃了几口干菜饼,转过脑袋向洞口外边看了一眼。 奇怪了,这洞外头怎么今天看着好像跟梦境中不大一样了? 微风徐来,洞口外边那漫山新绿竟随风摇荡…… 部队,李元青依稀记得这地方一直被一口高不可及的透明玻璃罩子捂得严严实实,连个活物都没有,又打哪儿来的风? 他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洞口,扬起头往半空看去。 只见远处旭日初升,在和煦明艳的阳光之下,漫山遍野的青翠乔木如同瀑布一般将远处一座座山峦点缀得晶莹碧绿,既辽阔又显得有些神秘。这时候一阵清风带着些暖意拂面而来,将李元青的头发吹起。 微风拂过他,继续扑向这片他无比熟悉的山岗。 他目光所及,那一棵棵老树的枝条,也跟着摇拽晃动起来,发出枝叶相撞的沙沙响声。 这时候极远处的天边,一道炊烟袅袅上升。 看见这道炊烟,就说明那个方向有人家,李元青的眼睛忽然一下子亮了起来。 西直门外,怯薛的重骑兵开始冲击刘聚的三省步兵方阵。 在怯薛重骑兵的两侧,是阿乐楚的一万精锐骑射,三面夹击、包抄合围之下,刘聚的三省步兵方阵渐渐低挡不住了。 方阵前方和两侧的步兵一片片倒下,那些被砍下的头颅在瓦剌人的战马下被踢得滚来滚去,鲜血和沙土交织在这些头颅之上,再也看不清五官,只有方阵中零星响起的枪声和腾起的硝烟,才能稍稍掩去周围那些瓦剌人的欢呼。 刘聚被几个亲卫护在方阵的后边,他其余的亲卫已经全部投入了战斗。 “有没有动摇的,撤退到后边来的兵?” 一个亲卫道:“那边有几个。” “你们给我过去,临阵退缩的,一律就地正法!” “可是都督,他们几个都是重伤的伤兵!” 刘聚一怔,他脸色惨白的向周围看了看,他身边的这些亲卫头顶、四面都举着盾牌,将他死死护住,一支支羽箭呼啸着射在这些盾牌上,有的直接透盾射穿亲卫的手臂,可饶是如此,那些亲卫也仍然不肯放下盾牌,他苦笑一声,知道坚持不了多久了。 “都督,那几个兵还杀不杀?” 刘聚抬起头来,透过盾牌的间隙,他看见惨白的太阳挂在空中,不时有羽箭从半空中划过,他笑了笑:“别杀了,撤吧,让孩儿们都撤退回京城里去吧,你们也逃命去吧,丧师战败的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都督,你不走,我们也不走……” 就在这时候,方阵背后忽然响起朵颜骑兵冲锋的号角。 狂风卷着沙石,孙镗暴怒的挥舞着铁锏,疯了似的带头冲向阿乐楚的骑兵,绝望的朵颜骑兵紧随其后,仿佛潮水一般冲开了阿乐楚得阵列,与阿乐楚布置在刘聚两翼的骑兵部队交织在了一起,刀光剑影的白刃战开始了。 刘聚的两翼逐渐被稳住了,他觉察到了士气的变化,立刻大叫。 “顶上去,把两翼的火枪队给我调上去,对着前头的那些瓦剌重骑狠狠的打!” 另一边,也先死死盯着前方,忿忿的揉了揉拳头。 “怎么回事?那些不要命的朵颜怎么又杀回来了?” 一句话,话音未落,一个怯薛亲卫纵马来到他面前。 “不好了!又有……,又有一支人马从德胜门那边杀过来了!” 就在这时,北边的地皮猛地簌簌抖动起来,一支两万人的骑兵部队在距离西直门战场三里的地方开始加速冲锋,冲在队伍最前边的正是当日设伏击杀了卯那孩和孛罗的石亨,在石亨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副将毛福寿和他的侄儿石彪。 面对这支杀气腾腾的援军,怯薛北面的方阵立刻分出五千重骑开始转向。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怯薛完成转向调动,石亨的部队已经冲到了怯薛的面前。 石亨的侄子石彪是个虬髯大汉,他光着膀子带着数十骑亲卫挥舞着一把巨斧冲进敌阵中,怯薛军虽然人人身披重甲,可这巨斧正是破甲的利器,只见这石彪砍得火星四溅、血肉横飞,有的怯薛甚至连人带甲在马上被活活劈为两半,一时间赫赫威名的怯薛竟被这个石彪左砍右杀,如入无人之境! 怯薛军渐渐骚动起来,这些人虽然都经过也先的亲自挑选,可他们毕竟大多是贵族出身,在己方优势之下他们尽可以肆意杀戮弱小,可一旦自己处于劣势,这些人的作战意志甚至还不如南下劫掠的游牧民。 情势急转直下,也先看得瞠目欲裂。 这时候,西直门的攻击方向由于失去了一半怯薛军的牵制,孙镗的朵颜骑兵也渐渐占据了上风。 箭雨和铁砂从滚滚硝烟中穿刺而出,交替向着阿乐楚的游骑和怯薛重骑们倾泻,也先已经能从身边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怯薛们脸上看到畏惧的神色了。 以一敌二,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尽管也先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走,可是,一个擅长带兵的将领,通常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左右判断。 “看来,汉人里有会用兵的高手,退兵吧!”也先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崩出一句狠话来,“等我的卓力格图到了,再来找他们算账!” 第五十四章 剑仙 李元青循着炊烟的方向,在林间穿行。 一路走过来,只见万木郁郁葱葱、绿盖叠翠,四处可见彩蝶翩翩,头顶亦时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之声,其间又恰有一条溪流穿林而过,缘溪行,但见溪水清澈见底,浅滩上奇石嶙峋,实在是叫人心旷神怡。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桃花林,夹岸数百步,并无杂树。李元青步入其中,林中落英缤纷,渐渐现出一条小径,李元青心里一喜,便沿着小径走出桃林,继续往前,这时候前方又开始出现一片片的花草地儿,一时间视线所及,到处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路边几只小兔慢悠悠的吃着青草,见他走来,居然也并不躲避。 李元青十分好奇,觉得这附近必定有那种极其爱花之人,否则如何会不辞辛苦来这桃花林子附近种花养花?看来,这附近的人家必定颇为富庶,不知饥馑、时无荒年,才会有这样的闲情雅兴。 不过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些成片的花儿看上去都是清一色的淡黄颜色,整整齐齐,连模样大小、高低都相差不多,李元青转念又想,此人虽然爱花,只怕却是个不懂欣赏的。 一模一样的花儿好似秧苗般种得那么整整齐齐,又有什么意思? 正是想着,他循着一只彩蝶慢慢抬起头去,忽然发现林间前方的上空好像浮着个人!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没错,那的确是个人。 这个人踩在一口宝剑上,远远看着像漂浮在天上,正向着自己这边的呼啸而来。 袅袅云层之下,这个人脚踏飞剑,越飞越近,近得李元青几乎可以看清楚他的穿着面目,只是一瞬之间这个人便以极快的速度低空掠过他的头顶,继续向着远处的山峦而去。李元青再翻仰过头将目光追去,只看见此人的背影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不一会儿便越飞越远,再也不见踪影了。 李元青惊愕之极,半晌都没有动弹。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剑仙? 他想起从前听人说过八仙之中的吕洞宾就是个剑仙,可以御剑飞行,顷刻数百里,莫非刚才这个衣袂飘飘的人是吕洞宾? 他转念又想,吕洞宾是唐朝的神仙,怎么能活那么久,肯定不会是他。 可是,如果刚才那个御剑飞行的剑仙不是吕洞宾,这事情就更大了。莫非这世上除了吕洞宾之外,还有人能御剑飞行? 他呆呆的看着远处,心中不停的想,自己这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是了,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从前做过的那些梦不是每次一开始都是从那个山洞里头醒来的么?只不过这一次的梦,实在是有些古怪罢了。 这般一想,他要找个人好好打听的想法就愈发的强烈起来。 瓦剌金帐之中。 也先腰间束着金带,肩上套着貂皮披肩,正坐在主位之上,在他左手边是伯颜帖木儿、阿归、阿乐楚,右手边则是塞刊王、完者脱欢,这五人皆手扶弯刀身披甲胄,大帐两侧,数十名各部首领按照部落的大小、强弱依次分列两旁,神色庄重的议论着什么。 不过,这些人商议了许久,也先仍是一言不发。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像是一个吃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似的。 也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兀自离开了座位,踉跄着走出了金帐。 大营之中,一座座崭新而高大的攻城塔、投石车正耸立在阴霾之下,他的目光穿过这些器械,远处那座北京城耸立着巨大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开战已经整整五日了,他的瓦剌大军竟连bJ的城墙都没摸着过,这些攻城器械自然就成了摆设、成了笑话。冷风从他的背后呼啸掠过,大帐里一座座帐篷不安的舞动起来,似乎是那些死去勇士们的鬼魂在呐喊、在嘲笑着他,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伸手摸了一把,再低头一看,竟全是泪水。 阿乐楚走了过来,趴跪在了他的面前。 “太师,一连五天都没有进展,我们该怎么办?” 也先仰起头来叹了口气,如果卓力格图还活着,他会怎么办? 想起卓力格图,也先心里又是一阵刀割一般的痛,究竟是谁杀死了天神一般的卓力格图,一定要把这个人给揪出来!他头也不回的从阿乐楚身边走了过去。 可是每一步,他都好像踩在松软的棉被上。 他越走越累,头脑却清醒了一些。 谁杀死了卓力格图并不重要,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那个于谦才是个高手呀,他在北京城外布下了一盘大棋,这些天无论他攻击哪个城门,石亨都会带着他的机动部队前去救援,京城那九座城门就仿佛被一条锁链捆绑起来,随时相互策应,成了铁桶一般,别说是搭云梯、撞城门这些攻城手段了,他们就连冲到城门底下的机会都没有。 脱脱不花也是个废物,他劫掠辽东的时候何其英雄? 他之前短短几个月就攻破了明军八十几座屯堡,怎么的,现在碰上一个小小的居庸关就打不下来了?还推说什么居庸关总兵往城墙上泼水,将整片城墙全冻成了冰墙,连云梯也架不上去,实在是无能为力。 究竟是无能为力,还是根本不愿出力? 看来,这个大汗是不可能和自己一条心了。 更何况,河北的探子那边又传来了消息,各地勤王的兵马仍在源源不断的开向京城,而在他背后,镇守宣府的杨洪已经率领二万骑兵出发,随时准备断了他的后路。 他已经押上了所有的赌注,如果被他们包了饺子,围歼在关内…… 一阵寒风又从背后袭来,也先突然觉得脊背倏地一阵发凉。 他仓惶的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领悟了什么叫做天罗地网。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他在哽咽些什么,哭什么哭,没出息! “于谦呐,于谦……” 也先忽然能体会金兀术的痛楚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下最缺的不是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卓力格图,而是一个棋子!一个能将岳飞杀死的,叫做康王赵构的棋子! 他慢慢转过头去,死死盯着金帐旁的伯颜帖木儿的行营,在那座帐篷里面,有一个叫做朱祁镇的奴隶! 好你个于谦,你不是喜欢下棋么,明天该我出手了! 明天一早,我就要用大军,亲手将这个奴隶送进你的那座北京城中,将你一军! 那个奴隶,将会名正言顺的为他杀死于谦! “不知道大明的京城有没有风波亭,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也先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大帐。 便在几个时辰之后,夜深人静之时,京郊万籁俱静。 一队队的明军在月光下艰难的挪动着,这些人赤裸着上身,每一百个人由一个百户指挥着,缓缓拖动着三十多门火炮。这些火炮每一门都重达千斤,平日里只能在城墙上移动,如今这些铁炮因为走的是草地,所以只能是又在底下加装了两层木板。 这些明军整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这三十多门火炮对准了瓦剌军的大营。 “刘都督,准心校对完毕!” “嗯,看看炮弹也都到位了没有?” “每门炮一百发,已经准备停当!” “嘿嘿,那还等什么,给我狠狠的打!” 话音刚落,黑夜里忽然响起石破天惊般的隆隆炮声,震得京郊的草地籁籁发抖,远处的瓦剌军营之中顷刻间硝烟滚滚,在夜空下陷入了一片火海。 炮击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是夜,瓦剌军死伤万人。 经此一役,也先元气大伤,不得不撤军北逃,彻底退出关外。 第二年,也先放归了朱祁镇,其后蒙古陷入持续的分裂和动荡。 四年后,脱脱不花战败而死,也先称汗后又被阿剌所杀,瓦剌部随之分裂为其长子博罗纳哈勒统领的杜尔伯特部和其次子阿失帖木儿统领的准格尔部。 至于这两个部落百年后与罗刹国的那些恩怨,便又是后话了。 第五十五章 大梁 李元青走了许多时候,发现前方屋舍俨然。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宅院门前。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之前瞧见的所谓炊烟,竟是一座巨大的篝火,只是有人往这篝火上盖上了湿漉漉的茅草,便升腾起了冲天的湿烟。 李元青想了想,便走进了这处宅院。 一进大门,他就发现院子里聚了许多人,院堂的正中央供着一尊半人高的佛像,脸上也不知被哪个人用墨水涂了两笔又黑又粗的笔划,连眉毛带眼镜一团漆黑,看上去十分滑稽。 不过,他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因为在这佛像边上,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 李元青听了几句,这些人的言语竟是一种他没听过的方言。 这方言有点像是蜀地的话,一些词语却又融合了东南和北方的口音,这些人争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吐字速度也极快,李元青硬着头皮听了好半天,才总算是大概明白了他们在争什么。 原来这几天是个大日子,这些人聚集在此准备着什么大事,结果东边一家人的孩子大概是见父母忙着张罗不理睬自己,便和家里人置气,竟提起供桌上的毛笔给佛像来了这么一下,估计这可闯了大祸了,几家人吵着不可开交。 这时候,一个老者发现了他,冲众人压了压手。 周围忽然陷入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转过了头,吃惊的注视着他。 准确的说,是注视着他一身的边军号衣,以及他那受伤的、缠着布条的手。 这时候,一个老者走向前来,向李元青抱了抱拳,一开口,又是那股浓重的蜀地方言。 “这位小伙子,请教你是什么人?” 李元青抱了抱拳,道:“在下姓李,叫做李元青。” 老者吃惊的看看左右:“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跟我们说了个名字?难怪了,你们看看他脸上还有油光,一看就是吃军粮的,先前我还心想他的口音怎么那么怪呢,想必这位公子说的就是那些贵人们才会用的雅言了。” “雅言?” “您真的有名有姓?” “我当然有名有姓了,我是浙江人,”李元青趁机问,“请教老伯,此地是哪儿呀?” 那老者似乎没明白李元青说的地方,见李元青问他,便想了想,说:“我们这儿是禹王郡,是玄州下面的一个郡,您刚才说的那个折江,是拉个国家呀?” “哦哦,浙江,老伯呀,浙江不是个国家,你们这儿是……玉王郡?” “哎呀,不是渔王,是禹王。大禹治水的那个大禹,禹王!等一哈,你说浙江不是个国家,那就是郡喽?折江郡喽?” 李元青被老者说的有些迷糊,只得先行解释起来。 “老伯,你连浙江都没听说过么?浙江呀,浙江是个行省……” “什么叫做行省,大国之下不就是州、郡嚒?这个行省是不是比郡还小?” “不不不,老伯呀,州县都比行省要小,哎,一时我也和您说不清楚。我想请教一下,您刚才说这里是宣州,我好像听说过宣州,你们这儿是南直隶下面的宣州府么?” “什么宣州,我们这里是玄州。” 老者连比带划,李元青总算是明白了。 这些年李元青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许多地方都是五里不同音,甚至隔着个山头的两个村落语言都天差地别,所以只消听懂对方五六成的话,连比带划着也就能大致猜出双方的意思进行沟通了。 “老伯呀,玄州在哪里呀?边上都是些什么州府?” “玄州,玄州就是我们这儿呀,我们玄州的南边是镜州,北边是中州,其余还有云州、通州和泽州,我们这个国家一共就这么六个州嘛,我还会弄错了?”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一共就六个州?” “公子,你这都不晓得,你究竟怎么到了我们这儿来的么?” “我,我是大明国的……” “大明国?从来没听说过。”老者摇了摇头,又慢条斯理的看了看左右,“你们听说过大明国么?”众人纷纷摇头。 “我就说嘛,连我都没听说过的地方,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听了这话,李元青只觉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他仍不死心,忽而想到了什么,又犹豫着询问。 “老伯,您知道汉朝么?” 老者一愣,竟不知有汉,摇了摇头。 “那魏、晋,南北朝,唐宋元……” 老者与周围的那些人交换了目光,迷茫着摇了摇头。 “那,那你们这儿是如何计年的,今年算是哪一年?正统十四年么?” “正统十四年……,这算是什么东西?” “莫非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年号么?” 老者迷茫着摇了摇头。 “老伯……,我们那儿正统皇帝登基的那一年就是正统元年,到今年,他一直做了十四年的皇帝,所以今年就是正统十四年,在他前面的是宣德皇帝,做了十年天子,那前头的年份就是从宣德元年一直计到宣德十年……” 老伯吃惊的看着他,好像并不太相信他的话。 “你刚才说你们的那个大明国,皇帝只做了十年?” “十年不算短了,还有只做了不到一年的,生老病死,这又有什么法子?” 老伯摇摇头:“在我们大梁国,基本上每个皇帝都在位一甲子,哪里有那么短命的……” “一甲子?”李元青吃惊的问,“一甲子是六十年,他们个个都能活那么久?” “这有什么好奇怪了,我们大梁国一共一十八代先皇,在位最短的是梁音王,在位二十三年,只活了三十八岁就死了。在位最长的是梁惠王,在位一百零五年,活了一百一十八岁哩。” 李元青仰起头算了算,一十八代皇帝,即便是每个皇帝都按这老伯说的在位六十年,那么这个大梁国也已经是个千年的大帝国了! 古往今来,秦汉唐宋,又有几个王朝能超过三百年的国祚? “老人家,你们大梁国……,不打仗么?” “当然打仗了,而且几乎年年都要打,一般都会选在秋天开战,战争是你们贵族之间的游戏嘛,双方都会约好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先互相致意,若是俘虏了对方大人物,那行礼和问候也是少不了的,只有做到这些才算是君子,也才会被大家认可。”老者看看李元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您这一身战衣着实惊人,我们这么大一个禹王郡,够格穿上您这身行头上战场的,估计也没几个呀。” “你是说你们这儿,能上战场的人不多?” “我都说了,战争是你们贵族之间的游戏嘛,我们平民家的子弟如果想要上战场,那只能给名门大族的那些人当随从,我有个侄儿就做过谢家公子的随从,专门负责替他扛长戈,谢家公子有一辆私人的战车,有一回御手病了,我那侄儿还顶替他驾过车呢,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就是捧着那个长戈,用一块手巾擦呀擦呀……” “这么说,你那个侄儿就是一个将军的亲卫军喽?”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吩咐家里人拿来两张椅子,等李元青先坐了下来,自己再坐了。 “谢家那个公子跟您一样只是普通战士,我那侄儿只是他的一个随从而已,随从是不允许穿衣裳作战的,只能是裸身,您看您不但穿着衣裳,还穿着那古怪的号衣呢……,对了,公子有几个随从,您的随从呢?” “我……,我哪来的什么随从,你们这儿的规矩可太怪了。” “哈哈哈,公子呀,我们禹王郡可是玄州腹地,您既然能找到我们这儿来,说明这一仗,我们大梁国已经败给你们大明国了,是不是?” “不,不不……”李元青猛地站了起来,“老伯,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大明不会打你们大梁国的,我甚至连你们国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老者脸上仍旧挂着笑意,他从家人手上接过茶盏,亲自递到李元青的桌边。 “打仗都是你们这些贵族的游戏,哪里有我们平民的事,喝茶。” 第五十六章 无相 李元青哪里敢喝,直勾勾的盯着他。 “老伯,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套我话么?” “老朽不太明白公子的话。” “你们大家还是不肯相信我么?我身上的伤是和蒙古人打仗时受的,我初来乍到,之前从没听说过什么大梁国,所以根本我根本不可能与你们大梁国为敌,更没伤过你们大梁国一个人,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呵呵,我们当然相信了,两国交战,两方的战士都是有身份的翩翩君子,都以荣誉为目标,哪里至于轻易冒犯对方的性命?我听说古时候春秋时代郑国夹在楚国和晋国之间,反反复复被各个大国打了四百多年也没被吞并,若非后来勾践灭吴开创了一个大国吞并另一个大国的先例,天下也不会陷入一片相互灭国的战国深渊,扯远了,公子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我们这儿住下养伤,养好了就回你们的大明国去,我们家能够接待像您这样一位战士,也是我们全家的荣耀呀。” “翩翩君子、不伤性命……”李元青想起被自己击杀的那个瓦剌少年,不禁默然。 “是呀,否则人人枕戈待旦,那岂不就成了乱世么?”老者说着,抿了一口茶水,“还没请教呢,令尊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李元青心中一宽,终于慢慢坐了下来,捧起了茶杯。 “哦,家父是个佃户。” “佃户?” “哦,就是租了员外的几块田地,专门替他种田。” “啥子,种田?莫非是个农户?”老者脸上的笑容一僵,整张脸的神色顿时冰冷了下来,“不对吧,你一个农户的儿子,怎么有资格穿上这身行头去打仗,嗯?你父亲的父亲呢,也是个低贱的农户么?” 李元青见这个老者脸色变得这么快,不知所措的张了张嘴。 “父亲的父亲……,哦,我爷爷倒是跟我一样打过仗的,后来做了个知县……” “知县?!”老者呛了一口茶,连连咳嗽,“知县的儿子,是个农户?不可能吧,肉食者智、精于远谋,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爷爷是个清官,我爹如果不做佃户,难道喝西北风呀?” “清官,清官是什么样的?” “清官便是清正廉洁的官,不贪不占,一心为公,所以人人夸赞。”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我们大梁国的官儿九品中正,只看出身!向来是没有清浊之别,只有贵贱之分!过得体面过得好那就是贵,过得寒酸那就是贱,对了,你们大明国那边,难道没有世袭罔替么?” “世袭罔替?” “不错,在我们大梁,祖上做什么,后人就得世世代代做什么,哪怕祖上是个贼,他的子孙也必须得一代代做下去,千万不能乱了章法!” “岂有此理,你们大梁国才叫匪夷所思,”李元青摇摇头,“天下哪里有这种道理,他祖上是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凭什么要逼着他做贼?” “你……,罢了,小伙子,看你家从前也是个名门大族,我不与你争辩了。” “我家可不是名门大族,就是普通百姓!” “喏,呵呵,公子说漏嘴了吧,在这个世上名门就是百姓、百姓就是名门!一个家族,只要拥有了自己的姓氏,那就是名门!除非家族彻底绝了后了,才有可能会被剥夺姓氏,公子刚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姓李,你都有这么个响当当的姓氏了,还不算名门么?” “老伯,天下谁没有姓氏?还没请教您老贵姓?” “公子您别取笑我了,老朽可不敢妄想有姓氏……,您别这么看我们,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只有个名,没有姓,喏,那是我家二郎、三郎,只因我们家住在村子的最西边,所以在外头他们也管我叫西边老二,这可不光是我们村子,整个禹王郡能有姓氏的人家,基本上都是那些郡城里头的大户!” “老伯……,不管你信不信,在我们大明国,人人都有姓氏!” “人人都有姓氏?!”老伯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忽然连连摇头,“你们那儿这么搞,难怪国家会这么短命,似我们大梁国这般尊卑有序,才能千秋万代,万世一系,江山永固。你看我们这儿几家子人,人人都是药户,我们的子子孙孙也会世世代代做药户,他们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所归,心中有了归宿,这岂不强过你们大明国?” 李元青一怔,指着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的老老少少。 “那他们呢?他们那些人也是世世代代的药户?” “他们呀……,我呸!”老者朝那些人瞥了一眼,立刻转过头来,“那些人是贱户,生来就只能做些拉粪车、守夜、守田的贱活!” 李元青一怔,心中涌起一股不平。 “你凭什么说他们贱?他们自己愿意这样么?” “怎么不愿意了?”老者诧异的看着李元青的反应,“他们今世吃够了苦,来世就能托生到牛马的身上,再轮回一遭,差不多就能托生到我们这样的药户家里,他们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李元青大吃一惊,捧起茶杯灌了一口,忽然一愣。 冷水茶,这茶杯里泡着的是冷水,根本化不开茶叶。 他再往老者杯子里看了看,老者的那个茶杯也没有一丝热气。 “老人家,你们这儿不用热水泡茶么?” 老者又问:“啥子热水泡茶?我们从来都是这么吃茶的。” 李元青现在已经吃不准老者是不是开玩笑了,咬着嘴唇微微苦笑。 “老伯,那你们家平日里不烧热水么?” 老者摇摇头:“我们这儿从来不烧热水的……” “那你们每天如何做饭呢?” 李元青问完这话,忽然意识到其实在华北一带,柴火匮乏,许多平民终年冷食,不烧热水也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儿。这时候,他又听那老者叹了口气。 “不瞒公子,我们这些乡下人,是不许生火做饭的。” “不许……,老伯呀,你们这儿的人太苦了!” “太苦了?”老者白眉一挑,“照我看,你们那大明国才叫苦吧,苦海无边,心安便是岸,我们大梁国人人都能心安,哪怕是人饿死也能顺其自然,如此自然人人都能轮回转世,苦什么?” “老伯,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贱户,他们也这么想么?” “当然啦,他们有转世轮回的希望,怎么会觉得苦?” “可是,老伯……” 这时候那老者居然闭上了眼睛,阿弥陀佛的念叨起来。 李元青一怔,他从前在灵隐的时候见多了这种虔诚之极的信徒,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多说,便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 “老人家,您真是虔诚,佛祖也会保佑您的。不过你们这儿不生火,你们如何做饭呢,难道吃生米么?” 老者见李元青不再和自己抬杠了,睁开了眼睛,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当然了,不吃生米还能吃啥子呦?” “可是,你们外头,现在不正点着火了么?” “哦,你是说信烟呀,公子不要见怪,这可不是我们在耍闹。几个月前我们几家就开始收获佛手花了,这味草药乃是城里头炼制丹药的一味原料,这两天我们这儿已经将草药全部准备停当,所以便燃起信烟,他们可以随时过来载走。” “照你的意思,刚才我一路走来的在林子里看见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你们种的?” “当然了,不过那些都是下一季才能收的,按说这可是大好的日子。只是那东边四郎家的孩子太不懂事了,居然敢在佛像脸上乱涂乱画,这要是被过来收药的管事的瞧见,我们几家都要被他牵连,弄得不好全都要被杀头……” “这么严重么?” “当然了!” “那你们不如就把这尊佛像藏起来吧。” “公子你说什么,藏起来?”老者瞪大了眼睛。 “是呀,那个什么管事的看不见不就没事了么?” “不不不,仙佛的法相这么尊贵,我们这些区区凡人怎么敢把法相藏起来……” “怎么就不可以了?要照你们这么说,这些佛像老百姓连碰也碰不得了?” “那是当然!这可是佛像,是神佛的尊相!还有,公子我再和你说一遍,我们这些人不是什么老百姓!我们大梁国不像你们大明国,这儿秩序井然、尊卑分明,百姓都是住在郡城里的大户,不会像你们大明国那般乱七八糟!” “对对,老人家我错了,我一时说溜嘴了,百姓就是有姓氏的人嘛。对了,我刚才看您念的那么虔诚,又如此守规,莫非您是律宗的弟子么?” “律宗?那是个什么东西,老朽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您不知道律宗么?其实佛法分为许多宗派,有天台宗、华严宗、唯识宗,还有那禅宗、净土宗、律宗等等。这律宗呀,又叫南山宗,戒律最严。我看老人家你对这些法相如此虔诚,还以为您是律宗的弟子。” 老伯吃惊的看了李元青一眼,神色也渐渐恭谨起来。 “这佛法里头……,还有那么多学问呀?” “呵呵,老伯,佛法有八万四千法门,这里边的学问大着呢。” “哎呀……,公子不愧是有名有姓的贵人,不像我们这些下等人,平日里只会翻来覆去的念念阿弥陀佛……” “只会念阿弥陀佛?呵呵,看来老伯修的是净土宗呀。” “这个……,你说的净土宗算是大乘佛法么?” “不错,大乘佛法乃是佛祖释迦摩尼去世之后的诸多新法的统称,所以,除了俱舍宗和成实宗是小乘佛法,其余宗派都属于是大乘佛法。不过,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呵呵,如来这两个字,就是佛祖的意思么?” “老伯,您既明白如来这两个字,就不必太谦虚了吧?” “呵呵,老朽斗胆在神佛的法相前说句不敬的话,公子的意思是这世上的一切表象,包括这尊佛像皆是虚妄?万法皆空、四大皆空么,空就是不存在?” “老伯果然是懂法的,其实我从前也不懂这四句,后来有一次恰好旁听了尘大师讲功课才有些明白,譬如您这院子里摆着的这尊佛像,您觉得这佛像的脸上被墨水画了一笔涂花了,它就不是佛像了么?” “这……,这当然还是佛像了。” “这就对了,老伯,佛祖说过,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意思是说,你如果执迷于在这佛像脸上看到的法相,那么这尊佛像就不是真的佛像了。” “公子的意思是说……,无论这尊佛像上有没有这两笔眉毛,都不是真的佛像……” “老伯明白就好!” “老朽岂敢?” “晚辈觉得你们几家就不应该为了这个表相而起波澜,尤其是您,无相自在心中,如来这两个字,就是觉悟的意思!” 老伯一怔,好似欲言又止,抬起头来琢磨着。 这时候,李元青已经站了起来。 “来两个人,帮我一起把这尊佛像请进去吧。” 第五十七章 豆汤 这老儿口口声声说什么姓氏,自有他的道理。 据说在大梁国,有姬、姜、姒、嬴、妘、妫、姚、姞八个上古高门大姓。 凡这八个大姓之人,不消多说,一定出自大梁国中显赫的世家大族,凡此八姓皆包含有女字偏旁部首,可见其上古皆源起母系氏族。 这其中姒姓是上古大禹部族的姓,姬姓是上古稷部的姓氏,至于嬴姓,则是上古皋陶、伯益部的姓氏。这三个姓氏对应的皆是后世夏、周、秦三朝的先祖。 在这之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诸侯问鼎,姓氏才得以逐步融合,天下百姓们方能一个个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姓氏。 显然,大梁国似乎并没有经历这个过程,在这儿,姓氏仍为门阀世族所垄断。 不过,既然提到了这八个上古姓氏,那就不得不说一说从前大禹治水了。 上古时期,是没有国家这个概念的,所有的人都是以部族的形式生存。 而大禹,也只是他们自己部族的一个首领罢了。 治水的过程,就是一个逐步掌握权力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大禹通过协调黄河流域沿岸的一个个部族,逐步建立了联盟之中上下级相互服从的体系,而为了保障那些参与治水的人吃穿,联盟之中又产生了税收,当然,治水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要是碰上那些不配合不服管的部族,往往需要加以武力解决,这便又令联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统一军队。况且治水的联盟之中少不了那些耍滑搞破坏的人,这又需要建立相应的制度法规。 大禹治水一共一十三载,这一十三载,大禹逐步籍此建立起了华夏第一个完备的权力体系。 除此之外,大禹还收获了大批支持他的坚定部族,于是在治水成功之后,大禹便在会稽山召集诸侯举行祭祀,其实这个时候舜帝仍然在位,大禹此举并不合适,可是当时所有的部族还是都去了,除了姗姗来迟的防风氏。 最后,大禹勃然大怒,防风氏的首领被处死,尸体被大卸八块。 按理说,大禹和防风氏的首领都是各自不同部落的首领,他并没有这个权力。 可是防风氏的死,令大禹拥有了难以言说的权威,于是,他顺势发动了对南方三苗部族的战争,治水期间形成的税收、军事制度,再一次发挥了强大的威力。无数的部族战士和领袖不断从大禹手里获得了战功和奖励,而这也进一步加强了他们对大禹的忠诚。 当战争结束的时候,大禹的威望也顺利的达到了顶点。 到了这个时候,舜帝的禅让只是走一个过场罢了。 在这之后,大禹利用权威直接将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启,华夏大地上第一个王朝夏也由此诞生。而姬、嬴两族,皆是大禹最坚定的盟友,据老者说他们和另外那些大姓,共同来到这个大梁国,开创了千秋的基业。 也许那个大梁国主,对于这权力驾驭也个个达到了禹王这种登峰造极的程度,否则如何能驾驭这个千年的王朝?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话归正文,李元青也在大梁国的这个禹王郡暂时安顿了下来。 他被老伯安排在后院的一间上房里,不到半日,那老者便亲自带着他的一个家人过来给李元青送饭。 但见那老妇人放下食盒子,兀自在桌上摆起盆来,一盘又一盘,竟丝丝冒着热气,李元青一怔,抬头看去,但见那桌上已经摆上了三盘热腾腾的菜,一盘是清蒸菜叶、另一盘是清蒸菜叶汤,还有一大盘,看上去像是豆子一样的食物,应该就是主食了。 “老人家,这是……” “公子方才几句话就点拨搭救了我们几家的性命,老儿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吩咐家人去十多里外的温泉里头,将准备与你的菜饭全部都热过了一遍,而后又趁着尚有余温又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公子可以趁热尝尝。” 李元青走过前去,看见这对老夫妻殷切的目光,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箸。 “好鲜呐,老伯,你们这儿怎么这么舍得放盐?” “什么叫舍得放盐,难道你们那大明国不产盐么?” “哎,我们海边上多得是盐田,不过盐引不光贵,还得有门路才能拿得到手……,对了,老伯,你们这儿难道没有盐税么?” “什么叫做盐税?” “这,这我要怎么和你说呢,我就这么说吧,我们那儿一斤正规的官盐至少要卖四五十个铜钱,要知道一斤猪肉才二十个铜钱呢,一斤盐都可以买两斤猪肉了!可如果碰上了那些不要命的私盐贩子,人家二十个铜钱就肯把盐卖给你了,这里头你想想,一斤相差至少得有二十个铜钱,所以这盐税少说也在二十个铜钱之上!不过那些私盐多是被官府染了红的渔盐,用起来可得千万小心别给发现了,要不然就是重罪。对了老伯,你们这儿,一斤盐要多少铜钱?” 那老妇人悠悠道:“三五个铜钱一斤吧,要多少有多少。” 李元青一愣,又慢慢喝了口热乎乎的菜叶咸汤,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么盐真是好喝呀,对了,这里头是什么,豆子么?” “公子,你这是头一回喝这个吧?”老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要是让你连着喝上十天半个月,你就不会再觉得好喝了,这是豆叶汤,那是豆饭,我们这儿每个人从小到大,都是吃豆饭喝豆汤挨过来的。” “什么,你们这儿从小到大都只吃这些?” “有什么办法,我们这里虽然不缺盐,可别的什么都缺!老儿给你讲讲,这豆子呀,其实就是五谷里面的菽,不挑地方长,也不用怎么管,是最好种的东西了,要不然我们这些药户一年到头都泡在佛手花地里,哪里有心思去张罗别的什么吃食呦。” “这样能吃得饱么?” “嗨,每丁有一百亩的永业田,倒是绰绰有余。” “听着倒是不少,可过些年,你们这些田还能保得住么?” “嘿嘿,我们这儿的永业田世世代代相传,这都是仙佛定下来的定数!” “代代相传?这么说,你们这儿的田无法兼并?” “那是,据说这永业田借鉴唐律,男子十八岁就授永业田一百亩,年老还田一半,身死全部归还,而且每一个甲子六十年上边都会回收再核发一次,再者,这一个郡的永业田都是郡侯所有,大家没有权力买卖,也就无法兼并了。” “这样……真好……,不像我们大明兼并成风,富者田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呵呵,这都是仙佛之功呀。” “哎,对了老伯,我看你们种了那么多的药材,报酬一定不错吧?” “什么报酬不报酬的,我们这些药户生来就是种药的命,像我们这样能活到六十岁的那是极少见的,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就是种再多的药,也没有一文钱的报酬,而且那些药材家里头的人越多,每年必须要上缴的药材也就越多。” “怎么会这样,既然没有报酬,那你们为什么不多种些粮食呀?” “你说什么,种粮食?” “是呀,你们可以种些稻米之类的呀,那样就能吃上白米填饱肚子吧?” “公子你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呦,永业田是用来为仙佛们种草药的!我们在边边角角种些豆菽果腹也就是了,绝对不能拿来种粮食!只有贱户才会在田里边种粮食!更何况,那些贱户种出来的粮食,他们自己也照样是一粒不能吃,统统都得上交给官府。” 李元青一怔:“什么,一粒都不能吃?” 老伯点点头:“那是当然嘞,要不然那些贱户还想吃白米?那些贱户就没有能活过四十岁的,连我们都吃不到白米,他们怎么可能吃的到?”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满是不解:“那白米种出来给谁吃?” 老妇人在一旁说:“当然是给郡城里面的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吃了,像他们那样的大户人家,天生就是应该吃白米饭的。公子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前世积德的苦行人,这就是天道轮回呀,阿弥陀佛。” 老伯也双手合十:“公子救了我们几家,仙佛们一定会保佑你来世也托生在那些名门大族里的。” 李元青心知这些人十分虔诚,一旦说开就没完没了,便又喝了一大口豆汤。 他的心里又想,这个大梁国的老百姓,哦不,大梁国的平民可真是太苦了,种田的农夫吃不到自己种的白米已经很惨了,这些平民竟然还觉得自己吃不到白米是理所应当的,这种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才是最可悲的。 “老伯,那你们说的那些郡城里的人,他们也会吃这种豆汤豆饭么?” “嗯,听说有时候也会吃,而且他们还很会弄嘞。” “什么叫做……,很会弄?” “他们会把豆子的豆箕杆拿来点火烧豆饭,不是有个诗么,说是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看,连古代的王族都吃豆饭嘛。” “那是曹植写的七步诗,呵呵,老伯,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嘿嘿,那是当然,老儿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郡城里,见过世面的嘛。” “哦,那你就没想过自己在家也煮豆燃豆箕?” “哎呀,我不是说过么,我们这些乡下地方是不能随便烧火烧烟的。烧烟可是大事情,我们这个镇子的药户少说都有上万户,如果大家都随便烧火放烟,那管事的怎么知道哪里的药材准备好了,那还不乱了套了,所以一旦乱放火叫人发现那就是重罪,弄的不好全家都要去轮回了。” “轮回?”李元青话刚脱口,就意识到了老者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你们一个镇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药户,那种田的农……,哦不,贱户又有多少?” 老伯瞥了他一眼:“我就按尊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吧,药户乃是百户之首,也是人数最多的,除了我们药户,大梁还有匠户、茶户、马户、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营生户,凡此种种多如牛毛,当然,公子也可以笼统叫我们杂户,像我们这样的一个镇子,药户的数量基本能够上万,杂户的数量差不多只有我们药户的一半,至于那些贱户,至多不会超过四五千吧。” “这么说,你们这个镇子里至少有上万的药户,却只有四五千的贱户在种田?” “那当然,我们药户乃是百户之首嘛,至于那些贱户,可能还没有我刚才说的那么多呢,兴许只有三千多户吧。” “你们大梁国生病的人有这么多么?”李元青放下了筷子,“要不然的话,需要那么多的药户种药材么?” “生病的人哪里能吃这些药材,病了死了,不就正好能轮回了么?” “那……,种那么多药草出来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么,这些药材当然都是供奉给郡城里的那些仙师们炼丹的。” “仙师……,什么仙师?你们见过么?” “公子呀,你在和我开玩笑么?我种了一辈子的佛手花,每当抬起头看到天上那些腾云驾雾的仙师,再苦再累都无所谓了,仙佛、仙佛,没有他们守护着我们这些凡人,哪里还会有这个清平的世界?” 李元青忽然想起自己路过林子的时候,半空中那个御剑飞行的人。 如果那些人真是神仙,他们能不能将自己送回大明? 这对神仙来说,只怕是举手之劳吧? 如果自己能顺利回去,没准京城的仗都打完了,自己岂不是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公子、公子?”老伯轻轻喊了两声。 李元青回过神,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经常能看见那些仙佛,是不是?” “嗯,怎么了?” “老伯,我在哪儿能找到他们?” “嘶,这可不太好说,不过只要你能到那些郡城里头去,碰见他们的机会就大多了。” “太好了,离这儿最近的郡城,有多少路?” “离这儿最近的,那就是我们这儿的禹王郡城了,走路的话,要走一个多月嘞。” “这么久……,那我得抓紧上路了。” “别急,郡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再说了,这一路过去,不知公子又准备了多少盘缠和干粮?呵呵……,公子不必着急,这两天城里来收药的大车就会到了,公子可以以看护药草的名义,搭他们的车过去。” “当真?” “当然啦,公子你别忘了,你可是一个有姓氏的百姓呀。” 第五十八章 废漕改海 夜已深,紫禁城、奉天殿。 朱祁钰半隐在屏风之后,从锦衣卫的一个小千户手里接过一份情报。 那小千户想了想,又奉上一张用普通象牙打造的麻将牌。 朱祁钰低头看了几眼,面无表情的从屏风后面转到了御案跟前,那御案之上,来自各省的奏折摞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便令人绝望。 大太监金英见朱祁钰落座,使唤着身边的太监捧来一个精致的方木盒。 待那太监打开盒子,里头便现出一个瓷瓶,金英小心翼翼的取出瓷瓶,来到御案跟前。 “皇上,仙丹到了。” 朱祁钰点了点头,摊开手掌。 金英犹豫着将瓷瓶在他手上一抖,瓶子里立刻滚出一颗鲜红的丹药。 朱祁钰想也没想,便将这丹药放进嘴里,又从金英手上接过温水,一口气吞了下去。 不一会儿,他的脸上又泛起诡异的红光,整个人似乎一下子亢奋起来。他立刻从那一摞奏折里抽出一本,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金英欲言又止,站在御案边上犹豫了半天。 朱祁钰忽然抬起目光,眼中精光一迸。 “有事?” 金英急忙跪了下来。 “老奴,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祁钰放下奏折,眯着眼看着他。 “你跟了朕也有五年了吧,你不知道朕的性子么?讲!” “皇上,这仙丹不能多吃呀!贾贵妃养的那只小花猫原来一年能下两窝仔,可自从有一次那猫儿去了孙太后那儿的丹炉吃了些仙丹的铅汞药渣之后,就再也没下过仔。再说了,您一天只睡三个多时辰,这样下去,老奴只怕……” “金英,”朱祁钰转过头去,“以后不要在朕这儿说这种话了,朕若不是每日吃太后赐的既济仙丹提神,哪里来的精力料理那些烂摊子?” 金英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 “皇上,您不是还有内阁么?他们可以替您分忧呀……” “大胆!”朱祁钰“啪”地拍案而起,把桌上的奏折“唰”地一下奋力甩到了金英的脸上,“这是你一个奴才能管的事?你也想学那个王振宦官干政么?” “老奴不敢!”金英委屈的淌下泪来,“老奴知道自己只是个奴才,老奴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多陪皇上走几年!” 朱祁钰似乎察觉到金英的真情实意,坐了下来。 “你知道就好,拿回来吧!” “老奴遵旨!”金英颤巍巍的捡起奏折,将之交还给朱祁钰。 朱祁钰凝视着御案上的烛火,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金英,你曾经问过朕,如果太宗皇帝还在世,会不会让建文皇帝活着住进紫禁城,是吧?” 金英目光一跳:“皇上,老奴……” 朱祁钰摆了摆手:“朕做不到,朕是真的下不了手呀。太上皇他……,罢了,你且去传少保他们过来。” 金英欲言又止,只得讪讪去了。 不多时,朱祁钰离开了御案,背着身子,站在一张巨大的海图前。 商辂恭恭敬敬的站在他的面前,正在给他讲解海图。 朱祁钰听商辂说了亚米利加,又听他说了欧罗巴和南洋,不由得微微颔首。 “阁老对太宗很了解呀。” “臣以为,本朝太宗皇帝的文治武功,其实远迈唐太宗。” “哦,如何远迈了,说说看?” “他们一个注重陆权、一个注重海权,唐太宗更向北方用兵,征突厥、高句丽无不大胜之,造就了陆权的极盛,而本朝的太宗皇帝则更注重西南、东南方向的海权,他向南洋用兵,击灭海贼王陈祖义,剿除苏门答腊权臣,在他控制大洋的时代,就连倭王也主动俯首称臣,沿海捕杀自家的倭寇。” “为什么,因为太宗皇帝发现,历朝历代为了抵挡北方修筑长城,挡住的并非是外国人,真正的外国人是那些金发碧眼的胡人!太宗皇帝能够不拘泥于历朝历代的陆权思路,称霸大洋,实在是位雄主,未来注定是大洋的时代,只有拥有一支能够纵横南洋、欧罗巴、亚米利加的强大的舰队,才能保我大明江山千秋社稷。” 朱祁钰背着手踱着步子,眼里流光闪动。 “朕以为有宋以来中华日益孱弱,皆因重驭世之术,而轻经世之道。我大明虽然地大物博,可人口增长起来只怕更快,下边的穷苦百姓更是不可胜数,”朱祁钰望着那张巨大的海图,不疾不徐的说道,“只有用太宗皇帝的法子,让百姓自由迁徙,开拓四海,才能勉强将土地兼并、王朝更迭的周期推迟几代人。” “皇上,您真打算要开海?” “朕听说如今东南沿海的官儿根本不怕被罚俸禄,因为人家一年走私赚的钱可以百倍于俸禄,他们下得海,朕开不得?朕不光要开海,朕还要开疆,开辟万里海疆!朕要继承太宗皇帝的志向,为万世子孙开辟一份前无古人的基业!”朱祁钰望着那张巨大的海图,猛地一扬手,“为了实现这份基业,朕三年之内,还要废漕改海!” 商辂一怔,立刻跪下叩了个头。 “漕运乃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当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呀!” 朱祁钰面无表情的盯着商辂。 “从长计议……,那些为了保住漕运每年无辜丧命的黄河灾民会不会希望我们从长计议?那些欧罗巴人会不会等我大明从长计议?呵呵,自仁宗起,江南士绅便和海商开始相互勾结,费尽心机让朝廷禁海,好让他们这帮人走私赚个盆满钵满,这帮子人还让江南普种桑林茶叶,以至于连江南那些鱼米之乡也闹起饥荒,他们蠢么?他们不蠢,他们为的是趁着饥荒在江南兼并土地!为了维持这帮人的奢靡生活,这帮人高呼什么‘为民请命’!‘为天下大众发声’!‘要为正义执言’!一边又逼得朝廷不得不将手儿摊派到本就穷弱的北方山河四省,如今这帮人又要阻挠朕从海上漕运的国策了,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雇佣倭寇海盗对抗朝廷了,真到了那一天,只怕是坐在这张龙椅上的都是些木匠皇帝道士皇帝傀儡皇帝了,对了,不知阁老今天的晚饭,是在哪儿吃的呀?” “臣……,臣是在首辅陈循陈阁老家里吃的。”商辂抬头看了一眼,见朱祁钰仍然面无表情,心里一紧,便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了下去,“臣吃完晚饭,陈阁老又叫来了吏部的两位主事,大家坐在一起玩了两把麻将牌,哦,我们没有赌钱,不过玩到第三把的时候,不知怎的,少了一张牌……” 朱祁钰面无表情的伸出了手,又慢慢的摊开。 他的手里,赫然是一张象牙制的麻将牌。 “是不是,少了一张九筒?” 商辂吓了一跳,这才明白了朱祁钰的手腕,立刻跪了下来。 “皇上……,臣……” 朱祁钰将九筒丢在他面前,又背过手去。 “今后离那帮人远一点!金英,少保该来了吧?” 商辂的脑门贴在奉天殿冰冷静谧的金砖地面上,他脸上、手上全是冷汗,他心里明白,刚才要是说了半句谎话,甚至是不经意的错漏了一个细节,自己这颗脑袋今天晚上只怕就要搬家了。 便在这时,于谦应宣入殿。 “景泰皇帝万岁,万万岁!” 朱祁钰回过头,瞧见于少保,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笑容。 “廷益,你来了。” “皇上,您还没休息呀。” “朕刚服了仙丹,不用休息。”说话间,朱祁钰看了地上的商辂一眼,又转过头去,“阁老你也快快起来吧,不要叫少保看了笑话。对了,廷益呀,朕大半夜的让金英去请你过来,是想让你们俩个陪着朕一起看看当年太宗朝郑和郑公公下西洋留下的海图。” 于谦走上前去,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过头盯着朱祁钰。 “皇上,这张图臣认得,虽是南洋的伊比利亚人手绘的,却仿自我大明的坤舆万国全图!” 于谦又看了商辂一眼,笑道:“这图上那些汉字的地名,必是出自商阁老的手笔。” “好眼力,”朱祁钰笑了笑,“少保你来看这张图的东边,朕从来没有想到,亚米利加的那块大陆竟然有这么大,而我堂堂大明居然还没有半个亚米利加大。少保你再往西边看,这儿一大片都是欧罗巴,喏,这儿就是伊比利亚,少保你可别小瞧这块小陆地,它的东边是巴塞罗那国,西边是里斯本国,你知道这个里斯本国才多大么?还没一个浙江大!” 朱祁钰叹了口气:“可朕听商阁老说,就是这么两个小小的弹丸之国,竟然把这个天下一分为二给占了,伊比利亚东边的欧亚非大陆归里斯本国,伊比利亚西边的亚米利加大陆归巴塞罗那国,如果要照这么算,那么咱们堂堂大明,竟是这个里斯本小国的藩国!我大明以为他们是蛮夷,可再这般固步自封下去,用不了几代人,我大明就会沦为真正的蛮夷!” 于谦默默看着朱祁钰,一言不发。 商辂缓了口气,慢慢说道:“少保,方才晚辈与皇上议了议,想要扭转这个局面也不是不可能。第一条就是要在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建造一批新的战舰,重新恢复当年郑和郑公公的庞大海军,第二条就是逐渐往这儿、这儿移民,这样的话有个几代人就能占据南洋形成屏障,如此伊比利亚人就无法再从海上威胁我大明了,江南沿海倭寇的问题也能一并解决,其实这些太宗皇帝从前经略海洋,早就已经在做了,我们现在接着做,应该还来得及。” “请问商阁老,建造战舰是笔不小的开支,钱从哪里来?” 商辂犹豫了一下,指向京杭大运河。 “废漕改海,皇上的意思是从这里入手!” 于谦的眼中亮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天下事,三大虞,一河、二路、三官吏。历朝历代这河工漕务在朝政之中,比起整肃朝纲更为重要,至于其中各方种种利益得失之繁琐,更是盘根错节。 “前日朝会上户部有人曾提过废漕改海,首辅和其他几位阁老的态度都很坚决,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这么多的人要靠运河吃饭,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问题。不过为了维护这条运河,朝廷每年要拨款数百万两银子,这笔支出确实又过于庞大了。” 商辂点了点头,又不假思索的吐出一串数字。 “的确如此,朝廷去年拨付了四百三十三万两疏通运河。如果废漕改海,按照南京龙江船厂当年的记载,一艘四十四丈宝船的造价是三千两,郑公公的船队全盛时一共有六十三艘这样的宝船,造价一共是十八万九千两白银。” “当年的郑和舰队,还有大小四种规格更小的战舰,平均造价在一千七百九十两,当时建造了两百艘这样的战舰,总造价是三十五万八千两,加起来整支郑和舰队的总造价是五十四万七千两,加上水手补给等等各种的开销,每年不会超过七十万两。” “这也就是说,朝廷一年花费在漕运上的银子,就可以新建六支郑和舰队!只要拿出这其中的两支舰队从钱塘江这个口子入海,在海上单独从事漕运,整个京师的漕粮问题就解决了。” 朱祁钰与于谦凝神听着商辂娓娓道来,交换一下目光。 “商阁老,你可知如今漕船的数目是多少?” “一万一千六百艘,漕军二十七万八千余,这都是定额。而如今江南的税赋也基本仰仗这股力量来运输,如果……,我这儿说的是如果,如果百年之后那些欧罗巴人也拥有了一支跨洋的舰队,而我大明没有相当的海上力量,那么他们只消将舰队开进长江,停泊在镇江扬州的江面上,便能立刻截断漕运。” 朱祁钰轻咳一声。 “商阁老,这种说法过于耸人听闻,今后不要再提了。” “臣遵旨!臣以为,一旦废漕改海,柳阁老他们所说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反而不是最大的问题,漕运的民夫、漕船的水手、建船修船的船匠,甚至是原先漕军,完全可以在海运上重新找到生计。到时候,这些人也很容易变成移民、水手和海军,追随我大明的舰队去南洋、西洋,甚至是亚米利加大陆上,开疆拓土,一展宏图。” 于谦死死盯着海图,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海图上象征京杭运河的那条黑线。 “商阁老一席话实在令人茅塞顿开,朝廷去年拨付了四百三十三万两,究竟有多少花在了采购石料和民夫工银上,我看很不好说,还有运河沿途的那些商行,这里头一查一牵扯,只怕那些利益相关的朝臣就会一齐炸开。如果我们陡然提出废漕改海,恐怕那些人就不光只是在朝堂上炸堂这么简单了。” “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朕不怕!”朱祁钰眼中闪着不屈的光,咬牙切齿的说道:“廷益呀,六年前,朕就应该趁着京城大捷的声威废漕改海扭转乾坤,如今朕再要推行这个政策,只怕就是千难万难了!唯有廷益你,当年击败也先名动天下,只有你来提这个建议,朕才能有一丝机会与他们抗衡……” “知其不可而为之,臣入京的那一年,就已经在家里备好了棺材!” “皇上,商辂也愿意助少保一臂之力!” 朱祁钰一怔,看着两人,眼里闪出泪花。 “好,好呀,若是废漕改海议不成,你我君臣三人,早晚黄泉再见了!” 于谦坦然一笑:“臣于谦,领旨!” 商辂咬咬牙:“臣商辂,领旨!” 第五十九章 药铺 大梁国,禹王郡的郡城。 高大的城墙脚下,竟直接是大片大片平整的泥草地。 好似大明国北边那些饱经战火的百战边关,高耸的城墙内外好似两个世界一般,城外光秃秃的不见人烟,更是没有一间屋舍。 就在这时候,极远处的土路上驶来了三辆大车,车上满载着药材,飞快的穿过高大的城门洞,汇入这巨城中宽阔的车流之中。 其中一辆大车跟着另外两辆车接连经过了几座大药铺子,而后驶入了一条小巷子。 小巷子两旁,都是鳞次栉比交错的民宅,宅子里无一例外的遍植着大树,柳树、杨树、樟树,各色大树在微风拂动之中沙沙作响,如此掩映在高低错落的民宅之中,实在是美不胜收。 此时禹王郡城的钟楼上传来阵阵晨钟,旭日初升,给城中的翠树、房舍,以及半隐在茂林修竹之间的那些不知名的殿堂、楼阁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一片生机盎然。 李元青眼中闪着光,他听着巷子里那些孩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和远处的犬吠,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他十分想知道如今京城那边怎么样了,居庸关有没有守住,那瓦剌人有没有退兵?如果能守住,小舟或是已经带着狗娃平安回乡了吧。 就在李元青发怔的时候,大车驶过了那片枫叶林,一直来到巷子的最深处。 这竟是一条死胡同。 赶车的停了车,李元青并没急着开口问他,因为赶车之人是个哑巴。 李元青兀自抬起了目光,这弄堂尽头是间不大不小的铺子,一块泛黄的木匾悬在陈旧的门洞之上,工工整整描着“林记药铺”四个大字,不过许是年代久远,墨迹有些斑驳褪色,看上去显得颇为破旧。 或是因为门口那棵大槐树的缘故,整间铺子被遮得阴森森的,而铺子的大门敞得仿佛一张洞开的大口,看得李元青的心里莫名一紧。李元青回头扫了一眼,这时候赶车的车夫已经开始在后头卸货了,他讨了个没趣,便慢慢走向了那个门口。 屋子里头的光线很暗,他犹豫了一下,叩了叩原本就敞着的大门。 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脚步,一个目光呆滞、魂不守舍的老汉来到门前,李元青注意到此人的眼圈很黑、脸上的颧骨却高高隆起,像是连着几天没睡好的模样,看穿着不像是掌柜,多半是个在柜台帮活的仆人。 不过,他心里可丝毫不敢小觑这个老仆,因为老药户临行之前叮嘱过他,凡事能在这些药铺里头做活的仆人,多半是人情练达的精明人,有的甚至还能和那些神仙说得上话。 李元青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你家掌柜在么?” 那老仆凝望着他,一言不发。 “可能是我的口音有点怪,我可以进去看看么?”李元青一边比划,一边又问了一句,忍不住打量那老仆身后。 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有些适应了铺子里头的昏暗光线,他忽然发现,这药铺里头有一排药柜全都被抽空了,凌乱的堆在了柜台上,正厅的中央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那老仆一脸警觉的看着他,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喉舌,又摇了摇手,嘴里嗯嗯两声。 李元青心想:“原来他也是个哑巴,如此倒不用担心他不懂我的异乡口音了。”又回头看了看那赶车的哑巴,心中犯了嘀咕,不免又想:“合该怨我没有送礼孝敬,只能上了那个哑巴的车,又被那个哑巴送来了这儿,好家伙,这儿偏偏又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等着我,如此不会做人,真的是该好好检讨检讨自己了。” 正是想着,那幽深的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这动静震得整座正厅的廊壁哐哐回响,犹如垂死之人的呻吟一般,愈加衬出这间铺子的静谧气氛,李元青又想:“看来这家的掌柜正在为人坐诊,就是不知他的医术怎样了。” 这时候,忽然咳嗽声一停,北边的走廊深处响起说话声。 “怎么了,东方不急,是不是又有什么陌生的客人来了?” 那哑巴的老仆浑身一颤,目光复杂的扫了一眼李元青,便急忙匆匆走向了走廊。 李元青见那老仆离去,心中又想:“这药铺本来就开得那么偏僻,又找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看门,这生意估计是够呛。” 他自作主张的将药铺的另一扇门儿也彻底打了开去,屋子里头光线便好了许多,他再左右打量,发现这铺子的正厅里收拾得倒还整洁,四面墙壁有三面都是一人多高的药柜,只是正面的这一排药屉全被抽了出来。 李元青看着好奇,便走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往那柜台上一捋,再看自己手指,上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来那个老仆虽然不会说话,干活倒还勤快。 就在这时,老仆已经扶着一位锦袍老人走了出来。 这锦袍人看上去约摸五十岁上下,模样很是古怪,颧骨突出、眼眶却有些浮肿,尤其是面孔两边的腮好像是陷进去似的、往下微微挂着,两道十分精神的花白色浓眉,可一双眼珠子却好像是泛着什么怪异的光泽。 “呦,这位是……” 李元青急忙迎上前去。 那锦袍人晃晃悠悠的走到正厅中央的一张檀木太师椅边,像是卸货似的一下子坐了上去。只见他慢慢伸出手来,往身边的座椅让了让,淡淡一笑,示意李元青也坐过去。 李元青恭恭敬敬的坐了过去。 “请教,您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么?” 锦袍人一愣,惊讶的看着李元青。 “听阁下说话的口音,好像不是我们禹王郡的吧?” 李元青笑了笑:“先生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是本地人。” “哦,敢问贵姓,台甫?” “不敢,在下姓李,草字奉无,”李元青又反问中年人,“请教先生怎么称呼?” 锦袍人摸了摸下巴,说道:“在下林桧根,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你既不是出身我们禹王郡的人家,那缘何到了我这里,莫非是专程来找林某看病问诊的么?”中年人一哂,玩味的看了身边那老仆一眼。 那老仆会意,立刻转身给两人奉上了茶水。 “林大夫,其实,在下不是来找你看病的……” 李元青说话间已经捧起茶水,发现这茶水十分烫嘴,便只是微微抿了一口。看来那药户说的没错,这城中之人吃热饭、喝热茶,与大明国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李元青发现那个老仆低着头的走到了门口,伸手便将两扇大门闭了。 李元青心里顿生警觉,好端端的大白天,这老仆关门做甚么? 莫非,这是一个圈套? “咳咳,东方不急,你关门做什么,想我把茶水喝到鼻子里么,快快把门打开!”林大夫一边吩咐那老仆打开门,一边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元青心头一松,他再回头看了眼,果然那老仆老老实实打开了大门,不免有些心生愧意。 “哦,阁下好像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来此?” 李元青斟酌着说道:“哦,是这样的,在下此番入城,本来是为了找间药铺请教一些问题的,可是……,林大夫你病成了这个样子,还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大夫苦笑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嗯……,不妨事,说吧,你要问什么?” “我是想请教一下,城里什么地方可以找见神仙?” “你想要找神仙?”林大夫愕然睁开眼睛。 “是呀,我这边的确有一些要紧的事儿,想打听……” 林大夫摆了摆手,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世上没有神仙!” “没有神仙?那……,那有没有佛?” “佛?呵呵,那就更不可能有了,”林大夫声音沙哑的回了一句,端起面前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年轻人,你是来寻我开心的么?” “不不,林大夫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李元青急忙解释,可又有些不甘心,便又小心的问,“不过林大夫,我跟随车马来这郡城的一路上,确实在天上看见过好几次御剑飞行的神仙,莫非这些都是我的幻觉么?” 林大夫见李元青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像是在耍弄恶作剧,犹豫了一下。 “年轻人,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修士么?” “修士,什么是修士?” 第六十章 生辰八字 “修士便是修仙之人,修仙之人法力足够高了,便可以御剑飞行。” 李元青吃惊的睁大了眼。 “你们李家是哪个州郡的家族,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么?”林大夫上下打量着他,也诧异的用力思索着,“要不然,你就是那种血统过于罕见,从小便被关在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头长大的么?嘶……,也不至于呀,那样做的,不就是为了修行么?” 李元青见这林大夫一脸不解,忍不住实话实说。 “实不相瞒,在下来自大明国,并非你们大梁国的百姓。” “大明国?”林大夫目光一凝,思索起来,“难怪你说话的口音这么怪,嘶,天下有这么一个国家么?” “在下正是想要请教这个。” “呵呵,有意思,你还有别的事么?” “哦,您刚才说的那种修仙之人,一般在城里的哪儿能遇见?” 林大夫似乎仍在回味李元青刚才说的大明国,微微皱着眉头,捏着下巴思索,并没有答应。 李元青有些尴尬,便低声唤:“林大夫、林大夫?” “啊,你刚才说什么?”林大夫回过了神。 “我是想请教,在城里的什么地方,能碰见您刚才说的修仙之人?” “哦,你是要问这个呀,呵呵,不急、不急,先给我说说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吧?”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这,这与我的生辰八字有什么关系?” 林大夫慢慢眯起眼睛:“你不是要找修仙之人么,林某便是!” “您,您就是修仙之人?”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这个林大夫看着病恹恹的,怎么可能是修仙之人呢? “怎么,你不信?你且看好了!” 林大夫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药柜子。 李元青也跟着林大夫的目光望了过去。 林大夫伸出一只手,隔空对着那些散落在柜台上的药屉晃了晃。 那些药屉顿时仿佛活过来一样,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飞向药柜,不一会儿便整整齐齐的填满了整座药柜,将李元青看得目瞪口呆。 “如何?你现在相信我了吧,说说自己的八字吧?” “我……,我生辰的八字是乙丑年、丙戍月、丁酉日、辛亥时。” 林大夫一怔,犹恐听错了,又问:“你再说一遍?” “乙丑年、丙戍月、丁酉日、辛亥……” 林大夫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不会记错吧?” 李元青认真的说:“我当然不会记错。” 林大夫眉梢一挑:“可今年就是戊辰年呐,六十年一甲子,你如果真是乙丑年生的,你今年应该六十三岁了,要不然,除去六十你就该是个三岁的孩童了,你没记错?” “我不可能记错的,会不会是……,我们大明国的历法与你们大梁国不同?” “嗯,倒是有这个可能,毕竟这世上的诸侯国家多如牛毛,风土人情、春秋寒暑各不相同,不过只要是按照当地的历法计数,这八字应该就不会有差。” 林大夫显然比李元青初来大梁国遇见的那个没有姓氏的老者见识多,只是略微一想便理解了两地的差异,当即右手伸出几只手指,开始念叨着计算起来。 “乙属木、丑属土,丙属火、戍属土,丁属火、酉属金,辛属金、亥属水,嘶,你的这副八字里头,八个字分别是两火、两金、两土、和一木一水,咦,竟然是一副四平八稳、五行完备的八字。”林大夫说着,目光中不由透出几分喜色。 “五行完备又说明什么?这些不就是寻常的天干地支么?” “嗳,李奉无呀李奉无,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天干地支。寒来暑往,这不单单是计时的历法,更是包含了天地灵气自然变幻的周期规律。对于一个炼气士来说,生辰八字便是你的慧根、你的灵根,只有弄清楚了自己的灵根,修炼吐纳起来才能有的放矢。” “您刚才说……炼气士?” “炼气士便是修士,便是修仙之人。” “哦,那您刚才说的吐纳,是不是一种呼吸的特殊方法?” 林大夫目光一动,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看来你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么,你连吐纳的方法都能说清楚,怎么会不知道什么叫做修士?” “林大夫,您误会我了,你们这儿的修士跟我们那儿的修士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大明国那些佛寺、道观里的修士多的去了,可我从没见过像你们这儿这样可以御剑飞行的修士,还有像您刚刚这样会施展法术的仙师……” “仙师?你说我是仙师?”林大夫被李元青说的哈哈大笑。 下一刻,李元青忽然怔住了,他看见林大夫身上泛起了白光! 这股子白光牢牢笼罩着林大夫,如同是给他周身镀了一层白银似的,整个药厅顿时犹如被揭去了屋顶、被天上的阳光直射似的,里里外外一下子通明彻亮,就连桌椅板凳,都被这白光打得一片蜡白。 李元青只觉自己嘴唇一阵发干,面色如土。 他很快醒悟过来,“咕咚”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仙师大人,我恳请您想想办法,让我回到大明国的家乡。” 林大夫端坐在椅子上,浑身亮灿灿的,犹如灵隐寺壁画上的那些天神一般,高高端坐着,俯视着脚下的李元青。 “哈哈哈,说吧,你们大明国在哪儿?” “仙师明鉴,我如果能知道怎么回去,又岂会在在此搅扰仙师!” “这么说,你是真不知道大明国在哪儿?” “请仙师指点!” 林大夫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罢了,你起来吧。” “可是仙师……” “好了,别再叫我仙师了,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炼气士,”说话间,林大夫收了神通,正厅里重新恢复一片朦胧般的暗色,“你别太吃惊,无论是我刚才施展的御物术还是护体术,其实都只是些微末的皮毛法术,就连你刚才说的那种御剑飞行也并非什么难事,只是对法力的要求更高罢了。” 李元青揉了揉眼,渐渐适应了乍暗的周围环境。 他发现,林大夫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李奉无呀,你的八字不错,想不想成为一名炼气士?” “我,我也可以么?” “当然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人人皆可修炼。” “人人皆可修炼?” “不错,只不过有的人八字不好,五行不全,吐纳时候呀,就得规避一些灵气相冲的时辰,而你五行齐整,只管去随心所欲的吐纳吧。短则三五年,迟则十年八年,你大概就可以御剑飞行,脚踏飞剑飞回你的大明国去了。” 李元青心中愈发激动,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 “仙师……” “你今后,想不想跟着我学法术?” “想!”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林桧根的徒弟了。” “仙师,您是认真的么?” “还叫仙师呐?叫我师父吧!” “师父!” “这就对了,你安心住下,为师会替你打听清楚大明国的位置,只要你肯下苦功,为师相信以你的资质,不出三年就能御剑飞行了!” 大明,紫禁城。 在这紫禁城的东苑,是座考究的皇家林苑。 此地原名太顺宫,乃是明太宗朱棣当初迁都北京时为皇太孙朱瞻基精心修筑的宫殿,朱瞻基登基之后,又对这座宫殿多番扩建,添置了不少楼堂馆舍,将之改称南内,也叫南宫、小南城。 百年之后,嘉靖皇帝一心修仙,严嵩亦向其推荐过这座南内。 这南内占地数十亩亩,虽然不算太大,可殿宇高大、宫阙巍峨,更兼绿树成荫,比起朱祁钰那座冰冷的奉天殿,显然更为养生宜人。 这些年,自从朱祁镇被也先放归之后,一直软禁在这南内之中。 脚步声缓缓停下,柳浩然边走边轻轻拧开一个小罐儿,嗅了嗅,立刻觉得神清气爽。 这罐儿里头的那些东西叫做烟草,自打前些年欧罗巴人在亚米利加发现这玩意儿燃烧之后可以令人飘飘欲仙,大明的海商们就张罗着把这东西卖到京城来,据说一些上品的烟草在如今大明的士绅圈子里,可以值一座四合院子。 在烟草味的作用下,柳浩然来了精神,轻声哼唱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柳阁老,我们该进去面圣了吧?” 柳浩然回过头,发现太子太傅高谷正恭恭敬敬的看着他吸食烟草,心中暗笑,却不慌不忙的转过头。 “高阁老,你急什么,待会我自然会让你见太上皇的。” “多谢柳阁老,哎,前几年我和一些官场小人走得太近了……” “放心吧,呵呵,到了你我这个位置,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这要是攀扯起来,我柳浩然和那个于少保还是同门师兄弟呢,太上皇不一样视我为心腹?皇上身子骨不好,你今天既然能到这儿来,这份心意太上皇就已然明了了,呵呵。” 不多时,太傅高谷便在阁臣柳浩然的带领之下,进入南内觐见太上皇。 高谷还是头一次进南内,从开门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有些复杂起来。 他身为景泰朝的太子太傅,竟然跑到这个地方,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是要叫人非议的。 不过,自从今上朱祁钰倒行逆施,极力推进朝野共愤的“废漕改海”国策以来,关于这南内的各种传说便不胫而走,有人说今上朱祁钰是个酒色昏君,专宠西域的异族妃子,还有说朱祁钰砍光了这南内的大树,以此折辱太上皇的,甚至还有的说朱祁钰虐待太上皇,不但将门锁灌铅封死,连米饭只从小孔投喂的,各种传闻铺天盖地。 他们也不想想,南宫里头上百号人,什么样的小孔能喂得了那么多人? 如今高谷一路跟着引路的太监进来,亲眼所见这宫中到处皆是粗可环抱的大树,遮得地面一丝阳光也晒不见,这最东边挨着宫墙的是一个七八亩的偌大池子,池子上凌空架着弯弯曲曲的拱桥,点缀着宋徽宗最爱的假山灵璧石,恍然间仿若苏州的那些园林。 看着这宜人的景致,高谷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今上朱祁钰的为了国事殚精竭虑,一天睡不了几个时辰。废漕改海一旦完成,大明的舰队就可以借机重建,到时候大明海军遍布四洋,亚米利加、欧罗巴都将臣服在大明的坚船铁炮之下,有了这份功绩,他就足可比肩太祖太宗! 可惜,今上沉迷仙丹,身子骨每况愈下。 为国为民固然可敬,可谋国不谋身,实非明智之举。而漕运又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废漕改海朝中反对者众,自己若不及早改换门庭,只怕早晚会不得善终。毕竟,他可不想乡谊们为自己立在在兴化县老家的牌坊,有个什么闪失。 两人穿过回廊,陈循这才看清,这池子边一座月亮门后,便是一座东宫大殿。 大殿正门上悬着一块匾,上面四个朱祁镇亲笔御书的颜体大字: “曲径通幽” 两边各挂着两句话: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大殿临水的一整排屏门已经被太监卸去,径直正对着那座大池子,里头布着一张御榻,榻上之人正是太上皇朱祁镇,此时的他正在凭榻远眺,欣赏着池子里成群的锦鲤,穿堂风从池子东边徐徐吹来,殿中本就不多的暑气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高谷不免心想:“他娘的,太上皇可真会享受。” 正是这般想着,他移步换景之间瞅见大殿前一个瘸腿的女子。 只见这个瘸腿女子正在和一个管事的太监絮絮叨叨,高谷见这女子一直半昂着头,目光涣散,心中一动,是了,这就是朱祁镇的原配钱氏,也就是原来的钱皇后。 这钱氏自从太上皇北狩之后,整日以泪洗面,先是瘸了一条腿,又哭瞎了眼睛,虽然没有能够为太上皇孕育一儿半女,却实在是位用情至深的可怜之人。 不过,太上皇朱祁镇似乎对她并不太感兴趣,这几年他在这偌大的南宫里头也根本没有闲着,先后与万宸妃、杨安妃、魏德妃、高淑妃、周贵妃五位妃子生下了九个子女,难怪刚才跟着柳浩然一进来,就隐隐听见孩童的阵阵嬉笑声。 高谷左顾右盼,心里正盘算着什么,忽然对上了柳浩然的目光。 “太傅大人,你觉得此地如何?” 高谷想了想,有些言不由衷的苦苦一笑:“柳阁老放心,我看这南内再好再舒服,也消磨不了咱们太上皇的大志!” 柳浩然哈哈一笑,慢慢向他伸出手来。 “太傅果然是个聪明人,嗯,把太后的密旨给我吧,我亲自去交给太上皇。” 第六十一章 寄生虫 林家药铺子里头的一间静室之中。 李元青盘腿而坐,林大夫正在耐心的给他布道。 “嗯,你学的很快,看来你从前学的那门吐纳法子路子很正呐。” “可是师父……” “先别说话,就是这样慢慢吸气。” 李元青缓缓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入丹田,整个身子也随之放松。 林大夫目露赞许:“对,就是这样,憋住,现在再慢慢吐出来,对,就是这样!” 李元青这时候睁开眼睛,道:“师父,我已经这般吐纳了有一天多了吧,好像还没有察觉到您说的那种下腹坠坠、丹田充盈的感觉。还有,你要我按照舌抵上腭的法门来练习,我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顶着舌头,舌根真的已经酸的受不了了。” “这才一天呢,你就受不了了?”林大夫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告诫他,“想要练功又不想吃苦,天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元青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把脑袋低了下来。 “师父,徒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你八字好、能认识穴位,这都是你修行的优点,可是你的心太急了,以你的资质,如此一天一夜下来,你竟然丹田里没有一点精进,真是咄咄怪事。” “师父,实不相瞒,从前我用一样的法门吐纳了半年多,也是没有尺寸之进……” “那是因为你之前用的法门不对嘛……”林大夫摆了摆手,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动,“你是说,你从前在那个大明国修炼了半年,没有一点长进?” “是的,当时杭州城里有个大夫也看过我那本册子,说那本册子是错的。” “错的,他怎么知道是错的,他也是炼气士?” “不,他说一个人手上应该有六条经络,可那本册子上只画了两条。” 林大夫露出一副古怪的神色:“有六条经络?你倒是说说看?” “师父,您也是个大夫,您难道不知道经络么?”李元青摊开自己的手,比划道:“这手掌的一面有三条,一条是手太阴肺经,还有两条是手阙阴心包经和手少阴心经,手背也是三条,您瞧,这指头是手阳阴大肠经、这两个指头是手少阳三焦经和手太阳小肠经,因为咱们中医上的这人呀,手背属阳,手心属阴……” “行了、行了,奉无呀,你这是打算拿医术那套东西当仙术练了,是吧?” “师父,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记住,咱们吐纳运气,这手上只消记住阴阳两条经络!” “徒儿记住了,不过师父,您的气色好像不太好……” “嗯,不妨事的,我久病成医,自己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了。”林大夫缓了口气,“其实像为师这样尚未筑基的炼气士,肉身与凡人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生老病死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有勤加吐纳,伐毛洗髓,用天地之间灵气改造肉身,才能超脱生老病死的规律呀。” “师父,可这灵气究竟是什么样的?” “呵呵,你这可把为师问倒了,怎么给你说呢,这灵气就是天地蕴含的精华。虽然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我们这些炼气士吐纳之间,便能将灵气炼化为己用。” 说了一阵,林大夫周身便又泛起了淡淡的白光,他有意要让李元青看个清楚,便缓缓转动自己的手掌,李元青惊讶的发现,林大夫手背的阳经脉络之上点点白光徐徐流淌,只见这白光所过之处,他那原本蜡黄的皮肤好似枯木逢春一般,斑纹褶皱全消,简直匪夷所思。 “奉无啊,看见了么?修炼虽然清苦,可一旦小成,那可就非同一般了。你看我身上这些白光,便是我多年吸纳炼化为己用的灵气,只要炼化的灵气足够多,便能呼风唤雨、长生不死。” 李元青听了林大夫的谆谆教诲,忙道:“徒儿知道了。”想了一想,又问,“师父,大梁国的天地间既然有灵气这种东西,那这里的人,为什么不一股脑儿都来修炼呢?” 林大夫收了神通,漫不经心的笑了:“为什么?因为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吐纳。” “可这吐纳的法子也不难呀,您为什么不教给城中那些百姓一起修炼呢?” 林大夫一愣,心想:“你倒是很好心。”便叹了口气,“我不是和你说过,有的人八字不好么?这样的人呐,就千万得规避灵气相冲的时辰,你要知道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灵气的浓淡聚散,都会随时变幻,一旦八字里头缺金的,在金气浓郁的时辰拼命吐纳,那可是能要了你命的!” “这,这么严重么?那这灵气也太危险了!” “所以说,自己胡乱修炼,那肯定是要出大乱子的,单单是我们禹王郡这么一个地方,每年因此丧命的凡人,也不在少数。即便是五行齐全,可没有高人指点教他正确的方法,那不也是枉然么?” 林大夫面无表情的转过眼珠子,在李元青脸上一顿,又低头咳了几声。 “放心吧,为师已经守着你修炼了一天一夜了,这十二个时辰里灵气变幻,你身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看来正如你所说,你的八字五行俱全,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灵根了。” “灵根,灵根又是什么东西?” “灵根就是慧根,乃是一种感悟天地之间五行灵气的能力。只可惜,这种能力并不是人人都有的,这么说吧,十个人里面,或许也找不到一个天生灵根的有缘人,所以说,灵根就是这天地间最尊贵的天赋,一个人若是能天生灵根,他吐纳的速度就会比常人快上数成、甚至是数倍!” “师父,那依您看,徒儿有没有灵根?” 林大夫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我猜呀,你身上很有可能是有灵根的。” “师父,您怎么看出来的?” “就凭你姓李,这可是个名门大姓呀。” “师父,在我们大明,我这个姓的人少说也有十万百万的……” “是么,你那八字不也是按照你们大明的历法算的么?” “这……,徒儿确实不懂,愿听师父教诲。” “你记着,这灵根就好像一个人的水性,譬如天下有的人水性天生就要比别人好,这样的人要学习如何游泳,是不是就比别人容易多了?若是这样的人再娶个同样水性好的,那他们俩要想生出个水性好的孩子,是不是比别的人更有可能?” “师父,这也可以拿来比较么?” “当然了!这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户,无不是家族里曾经出过资质卓越的炼气士,朝廷与其在那些连姓氏都没有的平民身上碰运气,何不多花些心思在这些世家身上?给他们足额供应米面,让他好好生养,这样方才是强国之法……” 便在这时,李元青左手忽然一阵酸痒,一股怪异的气流从手背的阳池穴涌出,过中渚、液门两穴,又窜到了手心的劳宫穴,来回奔涌。 林大夫觉察到他的动静,一把夺过他的手来。 在何家堡受的箭伤尚未痊愈,他的手上此刻仍然包扎着新换的布条。 林大夫不由分说,将这些布条统统扯掉。 他用力盯着李元青那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目中精光闪闪。 “嘶,奇了!真是奇了!这是蛔虫么?不对呀,蛔虫怎么能窜到你手上来?嗯,看来只是条寄生虫,可这寄生虫怎么头尾两端灵气缭绕的?是了,就是它!它寄生在你体内,原本是相安无事的,可现在它到处吞噬你身体里头刚刚炼化的灵气,我刚刚还说你怎么一天一夜也没有一点长进,原来竟是因为这个东西……” “师父,这,这可怎么办?” 第六十二章 辟谷 “放心,区区一条虫子而已……” 林大夫手儿隔空一指,李元青那手背突然一阵刺痛。一条小蚯蚓似的灰黑色苗虫就从李元青的手上破皮而出,在半空中绝望的挣扎蠕动。 下一刻,林大夫手儿上的驭物法术一发作,这苗虫便成了一团肉泥。 他再遥遥一甩,那团肉泥便飞弹出去,黏在了地板之上。 “小虫呀小虫,要怪就怪你自己没长眼睛吧,谁叫你惦记我徒儿的这具肉身?来世要再想修炼,莫要再这般投机取巧了。”林大夫冷冷从那肉泥的方向回过头来,又捋须道,“徒儿呀,今后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为师,知道么?” 李元青心头一热,感激道:“徒儿知道了!” “嗯,这就好。” “师父,您刚才说的那虫儿吸食我的灵气,莫非……,它也能修炼么?” “呵呵,这世间万物皆能修炼得道,人有灵根,虫儿、鱼儿、飞禽走兽,甚至是花草、顽石都有可能天生灵根,在机缘巧合之下便能吞吐天地日月,修炼得道。传说那西天的斗战胜佛孙悟空原来不就是块顽石生的么?只不过,那些东西能够得道的几率微乎其微,唯有人才是天地间的万物之灵。” “原来修炼里头还有这么多学问。” “嗯,既然这问题的源头找到了,为师就可以放心了。” 说完,林大夫又运起功来,右手的手上立刻泛起了白光。医者仁心,他不避腥臭,径直将自己的手掌,按在李元青左手的那个血淋淋的创口之上。 “奉无呀,不是为师数落你,你对自己的身子怎么这么马虎呀?” “师父,我……” “你不打算要自己的这只手了么?你既然受了伤,那就应该先好好的清理清理,这么冒冒失失用块破布把裹起来,万一这里面的肉要是坏了,你这手儿就彻底废了!” “我……” “你也看到了,你这手里头都生出虫来了,可见这伤口极深!里头的肉怕是都已经化脓烂透了,我还记得我从前年轻的时候在郡城外头行医,学习过一门偏方,只要是碰见那些受了伤的人,就要把蛆养在他们的伤口里。” “不会吧,那可太恶心了吧?” “别插嘴,你先听为师说完。这蛆呀喜欢吃腐肉,过个半个月,蛆就会慢慢变成苍蝇,可在这之前,它会将你里面腐烂的肉吃个干干净净!可巧的事,它是只吃你的腐肉,而不会碰你的好肉。所以说呀,只要在它们化成蛹之前将它们小心的一一剔除出去,你手里剩下的肉也就都是长好了的……” 说话间,林大夫手上的白光已经渐渐消散,待他拿开了手,李元青赫然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痊愈了,竟连个疤都没有留下。 “师父,我这手儿……” “你这手儿,应该已经彻底好了!” 林大夫淡淡一笑,又递过来一支精致的瓷瓶。 “这里面有十粒‘辟谷丹’,只需服下一粒,便能一整个月水米不进、不困不乏。” “师父,这……,这药很贵重吧?” “只要你能修成正果,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为师要提醒你,这丹药的滋味可不是很好受,你吃下这辟谷丹的头几日,嘴巴里就会苦得好像吃了黄连似的。如果你害怕受不了这种苦,现在可以告诉为师,为师可以安排那个东方不急给你做几顿好吃的。” “师父,我不怕苦,我也不用什么好吃的!” “好,有志气!为师已经守了你一天一夜了,身子骨有些吃不消,就先去休息了。” “多谢师父,师父您慢走。” 看着林大夫合门离去,李元青由衷的想,自己能碰见这么好的师父,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默默拿起这个瓷瓶,轻轻揭开了塞子。 光是嗅了嗅,一股刺鼻的苦味就叫他胃中一阵翻滚。 为了不辜负师父的一片拳拳心意,他咬了咬牙,用手拈了一粒摊在手上细看,这药丸看上去跟一个桃核那么大,暗红的颜色,圆滚滚的,不由得赞了一句:“真圆呐。” 大明国那些小药铺子里头有很多便宜的解暑药丸,那些药丸大多都是徒手揉搓的,形状也多是不规则的椭圆、大小不一,而这颗辟谷丹能够被做得这么圆,显然不会是那种粗制滥造之物,一定价格不菲。 这般一想,他立刻将这贵重的辟谷丹放进了嘴里。 一股怪味立刻在他嘴里炸裂般的弥漫开来,奇苦无比,他急忙起身冲到桌边,抓起凉水壶就咕咕猛灌了一气凉水,将这辟谷丹和满嘴的苦味一齐冲咽了下去,顿觉一股子凉气顺着肚子下去,直冲丹田,凉的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打了个颤。 可是,舌头根还是很苦,嘴巴里头的那股怪异的苦味也并没有消退多少。 他想了想,或许只有打坐,吐纳一番才能打发这种滋味吧。 李元青立刻来到木榻前,盘腿坐了上去,念了一声“尔……”,将舌头抵住了上腭,这般再深吸了一口气,便又继续吐纳起来。 他牵引着这口气慢慢下沉到丹田,又从丹田下会阴,从会阴突入尾闾,再上督脉长强,又循着长强从背后过头顶百会、神庭,直至龈交。 这时候他舌尖一动,这股真气便又从他贴着龈交的舌尖袭入舌根,舌根便再没有那么苦了,他心里一喜,又逼着这股真气顺着舌根下的任脉承浆穴,过膻中、神阙,回入丹田,如此一番循环,便完成一个周天循环。 这一番吐纳下来,他口中那难忍的苦涩竟然减轻了不少。 李元青心中大喜,又催动着那股奇怪的真气开始再度循环。 就这般,李元青又认认真真的吐纳了两周天。 等他在睁开眼皮子的时候,窗户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他缓缓站了起来,推开窗户,天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周围绕着一圈诡异的星环。 城中万家灯火,极远处那高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遍植满城的那些高大乔木之后,给他一种神秘的感觉。这规模、这气势,哪里像是个小郡城?他从前去过那么多地方,除了北京城,好像还没有哪个地方能有那么多住在城里的百姓…… 这时,一阵带着熏热的微风吹来,李元青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算,自从自己来到这个大梁国,已经过了差不多整整十日了。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在师父的仙术之下,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又想起不久之前,这双手儿还摸过狗娃那可爱的小脑袋,心中又是一阵想念,十分难受。 师父说,短则三五年,迟则十年八年,自己就能御剑飞回到大明国。 可是一想起狗娃的面孔,他哪里还等得了三五年? 不行,他等不了那么久,既然自己直到现在都丝毫没有困意,那何必浪费时间呢? 李元青下了决心,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到木榻之上,修炼起来。 他并不知道,此刻离他五步远的地板上,先前那团被林大夫捏成肉泥的不知名苗虫,此时竟然重新挣扎起来,变幻成另外一种多足的形态,犹如一只新生的蜈蚣似的,向着李元青缓缓蠕动而来…… 第六十三章 春风十里 春风十里,秦淮河畔。 昨夜雨疏风骤,十四瘦马四十郎。 浓睡不消残酒,一树梨花压海棠。 柳浩然穿戴整齐,一身月牙白的缎面长袍、洁净如洗,显得格外潇洒飘逸,他轻轻推开画舫的窗棂、隔着纱帘,但见十里秦淮河两岸柳条绽翠,岸边许多貌美女子挽裤坦臂,裸露着雪白的小腿在水中有来有去,或是浣纱洗衣、或是淘米洗菜,说说笑笑,岸边座座秦楼楚馆虽是大门紧闭,尤可见门前雕梁画栋,落英缤纷。 泛舟秦淮河,三三两两的画舫昼夜不息的往来游弋,一边将恩客送岸,一边继续招徕富商客官。可别小瞧这烟花生意,据柳浩然所知,这金陵留都十里秦淮六朝金粉地,豪宅高门连云蔽日、宗室王孙通宵玩乐、纸醉金迷,至嘉万年间,更有闻名天下的金陵四君、秦淮八绝、金陵十二钗等诸般名妓,超绝一时,一年下来单是这小小的秦淮税银就能抵得上浙江半省的赋税,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呐。 柳浩然眯了眯眼睛,轻轻拧开一个小罐儿,深深的嗅了嗅罐中的美洲烟草,立刻来了精神,借着昨夜未消的酒劲,缓缓打起了节拍: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唱未罢,他慢慢打开面前一个匣子,从里边取出了一把熠熠闪闪的青铜剑,此剑是把地道的战国古剑,菱形的花纹铺满剑身,下刻着两行篆文:“丞相李斯、自作自用”。 竟是一口秦朝的宝剑! 柳浩然哑然一笑,这位送礼者江宁织造孙宁也真是个妙人,听说他从前干爹是宫里的田能儿田公公,投在自己门下小半年就碰上景泰革除弊制,免了原先的江宁织造,笑话,天下的贪官是免得完么?自己便顺水推舟扶了他做了新的织造皇商,所谓礼尚往来,也亏这个孙宁是真舍得花银子呀,竟拿做过丞相的李斯回捧他。 内阁首辅、尽掌阁权,他岂不就正是大明朝的丞相么? 想到这儿,柳浩然心念一转,忽而叹了口气。不,他可不能拿剑自比,他柳浩然又不是剑人,大明朝真正的剑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以己为剑、与满朝魑魅为敌的于谦。柳浩然心里其实还是佩服这位师兄的,可纵然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让这个人伏诛! 好险呐,那个人明明手握重兵,为了京城百姓,竟然眼睁睁看着宫变发生。 太阿倒持,不过如是。 “金陵王气黯然收,山形依旧枕寒流。” 柳浩然长长叹了一声,好一个于少保呀,当时自己奉旨带人抄他家之前,他本以为这么一位权倾一时之人,一定应该有一份配得上他身份的家当,他是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真正清廉之人的,可谁知堂堂的当朝一品,全家上下竟搜不出一点余财。 只是,以区区一己之力对抗天人大道,有意义么? 一碗小小的清水倒入一整潭子的污水里,这潭污水最后不还是污水么? 正想着,画舫已经带着他缓缓驶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又在一片桨声中渐渐靠了岸,柳浩然抬起眉眼望去,前方岸边一座牌楼,正是有名的桃叶渡。 虽名桃叶渡,其实岸边不见一棵桃树,只是杨柳婆娑夹岸、婀娜如烟,柳浩然弯腰独自从舱里上了岸,了着岸边隐在人群中的那几个锦衣卫,微微颔首,便又登上了另一艘画舫,那舫立刻从桃叶渡逆水回驶,不知过了多久,柳浩然来到了一座精巧的歇山式绣楼,甫一进门,便只觉得脂粉香阵阵袭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便在这时,两个小丫头挑开珠帘,搀着一位花魁小姐儿从一间房里走了出来,柳浩然只觉一阵脂粉香袭来,又见这小姐儿容貌出众,急忙稳住了心神。 不等这小姐儿走过他面前,后头夺门追出个王八头子,急急来到这小姐儿跟前。 “我的小祖宗,怎的不打声招呼就出来了?” “干爹儿,那个主儿一股子口臭。” “哎呦喂,你就忍忍吧,那位郑大爷听说前些年在北边和蒙古人做羊毛生意的发了大财了,可是活活一个邓通呢!许是那些年吃多了羊肉了,有些羊膻味也在所难免,再说人家夫人瞎了残了多年,你就当做做善事吧,你也看见了,人家刚才一出手可就是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呢,我们这行不就是逢场作戏的嘛?” 说罢,那个王八头子便将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塞给伺候的小丫头。 “奴家不稀罕,”小姐儿抢过那大元宝,压得手儿一沉,便顺势往地上一丢,咣的一下崩出老远,“虽说我自小被爹娘给卖了,可青楼也有爱干净的人,我就是受不了他身上那股羊骚味儿,这种脏钱谁乐意赚谁赚去。” 王八头子一愣,整个人变了颜色,推开两个小丫头上前一把揪住那小姐儿的发髻,恶声恶气的骂道:“你爱干净?你这号人还有脸说干净呐,你当老子没听过你的浪叫?就算你闲着搬弄是非也得看人吧,你当人家郑老板是好欺负的?怎么,唱了几首歌、当了花魁、出了名、过了几年风风光光的好日子,你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东西了?你就是个千人睡的婊子,他娘的给我爬回去伺候着去!”一边骂,这王八头子用力一扯,将那柔弱的花魁小姐儿倒拖着往回走。 柳浩然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轻咳了一声。 “做什么呢,就不怕吃官司么?” “嘿嘿,我上边有人,还会怕官司?”王八头子冷冷一笑,漫不经心的回转过头扫了一眼,只是一眼就认出了柳浩然衣着的不同凡响,脸色顿时一变,立刻就笑成了一朵花儿,“哎呦儿,瞧客官这身打扮,是打京里来的吧?” 柳浩然懒得和这等人废话,轻轻摆了摆手,身边就立刻冒出几个便服的锦衣卫,几下子就将他们带一旁料理去了。 不多时,柳浩然拾步上楼,屏退了雅间左右,房里顿时陷入安静。这是一间并不算大的雅间,临河的窗棂隔着曼妙的纱帘,隐隐传来琴瑟之声,不时有过路的男女,快活的大声说笑,听不清说些什么,又一阵的工夫声音渐远,愈发显出雅间里头的静谧。 这时,远处又有歌声隐隐: 花过雨,又是一番红素。燕子归来衔绣幕,旧巢无觅处。谁在玉楼歌舞,谁在玉关辛苦,若使胡尘吹得去…… “处理的怎么样了?” 朱祁镇眼睛仍然闭着,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柳浩然坐在御赐的座椅上,看着半躺着如也先般坐姿的圣上,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上仰皇上如天洪福,下赖朝野官民一心,一切残党皆已经处理妥当……” “柳先生,这儿没有皇上,只有郑老爷!” “遵旨,启奏郑老爷,如今郕王、于少保皆已入土,商辂也罢官滚蛋了,至于那伙人在朝中其余的党羽,也已然肃清了。今后郑老爷您的日子还长着呢,嘿嘿,您这白龙鱼服、微服出巡与民同乐,更需注意颐养龙体呀。” 朱祁镇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清了清嗓子。 “郕王他毕竟乱国乱政长达七年,你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这么顺利么?” “呵呵,郑老爷不知道,郕王改海乱国,自作孽不可活也。” 朱祁镇的眼皮跳了一下,猛然睁开了。 “自作孽?” “不错,郕王改海正是自作孽!” “这么说,你我当日之事,也是他咎由自取?” “郑老爷!当日之事,全是臣一人的主意,郕王不肯体面的死,臣就帮了帮他,毒酒是臣亲手灌喂的,也是臣亲自下令让孙宁将他绞死的,如今朝野皆知郕王急病而崩,死状甚为安乐。就算今后走漏了风声,此事与郑老板也没有半点关系。还有,圣意天顺以仁治天下,本意是想留下那个保卫京师的于少保,又是臣心胸狭窄、执意要为夺门宫变找个理由,郑老板才不得不忍痛杀了他,这些都是将来要进史书的……” 听着这位首辅学王振将自己摘得如此干干净净,朱祁镇不免露出几分喜色。 “柳先生呀,既然你提到了这个于少保,他的家是你亲自带人抄的,你事后说这个少保清廉如水,这把柄不好找了吧……” 朱祁镇话音未落,柳浩然便立刻出言打断了他,声音又尖又亮:“此人意图谋反!大忠似奸、虽无显迹,却意为之!” 朱祁镇皱了皱眉。 “你要不要再想一想,莫须有这样的借口,从前秦桧赵构都已经用过了。” “呵呵,用过了又如何?” “又……,如何?” “这儿是郑老板您的大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敢置喙!” 朱祁镇一愣,他犹豫着想了想,慢慢的,他狰狞的笑了。 “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真么?如果朕要你在京城为也先太师立一座庙,替朕谢他的不杀之恩,这也可以做得到么?” “当然可以!” “那如果朕还要在京城的智化寺给王振修一座祠堂呢?” “这有何难,伏请郑老板替这座祠堂赐名!” “嘿嘿,叫什么名字好呢,啊我想想,就叫‘精忠祠’好了,精忠报国嘛,王振他就是我大明的岳武穆呀,哈哈哈。” 柳浩然一怔,他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这般无耻,不过只是转瞬之间,他便也跟着开心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对了,郕王之死,虽说这是他咎由自取,可毕竟死不瞑目,朕……,哎,朕现在想起他当日抱着朕的大腿惨死的模样呀,还是有些寝食难安……,柳先生你去拟旨,把他的那些嫔妃一律送下去给他殉葬,消消他的怨气。” “呵呵,郑老板呀,您不是说要以仁治天下么?” “嗯……,就不要那些人殉葬了吧。” “郑老板金口玉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岂是能随便更改?” “什么,朕又说错话了么?那行酒奴我掌嘴,我……” “郑老板,您又忘记了,您已经不是瓦剌人的俘虏了,也不是南内的太上皇了。” “我,那朕,朕现在真的变回说一不二的皇上了?” “您是天子,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敢说半个不?” “哈哈哈哈,还有一件事,朕在南内的时候听说有个叫做范广的都督在京城之战中战功赫赫十分勇猛,亲自带着大军杀了不少瓦剌人的勇士,就连那个于少保也十分欣赏他,是吧?” “这个……,臣倒是也略有耳闻。” “嘿嘿,反正他范广也死了,宅第妻女闲着也是闲着么嘛,朕看这样吧,就按照瓦剌部落的风俗,把这些都赐给那个瓦剌人皮尔马黑麻好了,让他好好肆意享用这个京城保卫战功臣范都督的妻女,这也行么?” 柳浩然自问在官场浸淫修炼多年,早已心如铁石、百毒不侵,即便泰山崩于前也可面色不改,可突闻朱祁镇此言也不禁面色骇然,心中仅存的良知令他几乎想要勃然发作,他强忍内心冲动,面无表情的盯着朱祁镇。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看来,朕这个皇帝还是做不到说一不二呀。” 柳浩然揉了揉有些发烫的面颊,一脸正色道:“郑老板之圣明,简直有如日月之煌煌中天。皇纲王宪,那些奸臣贼子合该有此下场!” 朱祁镇目光一亮,抚掌大笑:“哦,是么?哈哈哈,好,说得好!” 柳浩然犹豫了一下,不免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朱祁镇忽然止住了笑。 “柳先生,朕刚才说的这些玩笑话,真的都能做得到么?” 柳浩然沉吟片刻,眯起了眼睛。 “什么玩笑话,郑老板句句皆是金口玉言!郕王和于谦有挽救社稷之功,朝野上下多有他们两个的同情者,这对郑老板今后很不利。昔日秦国赵高指鹿为马清除异己,有些旨意越是荒唐越是令人反感,才越是能将那些心有不服的家伙揪出来呀……” “好!朕这儿还有一件事!”朱祁镇咬了咬牙,“大同总兵郭登那个老贼,还是朕的姻亲呢,当初也先太师让朕带人叫门,他居然敢抗旨不开,劳烦柳先生你也给朕想个法子,早晚把他贬到山西龙门去赎罪吧。” “龙门好呀,臣记得于谦之子于冕,也是发配的这个龙门。” “呦,看来龙门是个风水宝地呀,嘿嘿,那家伙料理了没有?” “还没有消息,据说有些麻烦,有个叫周怀安的边将一路护送此子,不过那儿有个龙门客栈,臣看看见邸报上说田能儿田公公,已经亲自带着大队锦衣卫去了,想必要不了多久,那个于少保就会落个绝子绝孙的下场!” “妙,妙呀,哈哈哈。”笑着笑着,朱祁镇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也渐渐凝固了,“柳先生,朕是真的佩服你呀,你替朕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有的是功臣良将、有的是无辜之人,先生自幼读的是圣人之学,可竟能如此坦然,不知先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郑老板,其实圣人之学,也分成许多种。” “哦?朕愿闻其详。” “圣人之学始于秦汉,而秦汉儒学脱胎于礼制,后来到了宋元前朝,为了满足士大夫们投身分享皇权的需求,出现了理学,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禁欲的主张,当然,这宋元理学的初衷是好的,比如说一个人想吃饭是天性、可一个想胡吃海喝就是不应该的人欲,一个人想娶妻生子算天性、可成日想着三妻四妾就是过分的人欲,理学想要借助这种思想来抑制皇权和士大夫们无限膨胀的欲望,可是《老子》是怎么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话什么意思?当天下所有人都以为理学是一件好事的时候,那么这件事坏的一面就出来了,天下都认为灭人欲是件善事的时候,那么这件事不善的一面也就暴露了。当天下所有人都争相仿效理学灭人欲的这种主张,那么自宋以后的风气就集体左转,强行自我阉割或者被迫,灭人欲既困住了皇权和士大夫,又困住了天下的百姓,扭曲了文化,让所有人心理扭曲,天下所有人因为灭人欲而表现出言行不一、满嘴虚伪的仁义道德,却知行不一致,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么说,柳先生是不信圣人理学的?” “景泰二年,臣偶然间碰见了一位落榜生陈献章,接触了一门如今大受欢迎的心学,这门心学提到了知行合一,臣以为这便是对宋明理学缺点的一种斧正,不过这门学说在反抗理学的过程中,又似乎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什么‘我心既宇宙、宇宙既我心’,什么‘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即理、致良知’。我心既宇宙、人人皆可成圣,那还读什么书,天天纵情山水花鸟虫鱼空谈心性便可,如此不知世务以致社稷丘墟,简直是亡国之学,尤其是这个‘致良知’,只要臣自以为做人做事是从臣内心深处的良知出发,那么臣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嘿嘿,如果按照这个说法,那么劝皇上夺门宫变是对的,虽然这险些造成天下动荡、却是臣子的赤胆衷心?臣抄杀于谦也是对的,虽然这败坏朝纲、却可以令朝堂上下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扬眉吐气团结在一起?哪怕几百年后,倭人东乡挥舞侵华日军入寇中原,亦可高举这门心学大旗,说自己一生伏首拜阳明,只是为了这片大地的蓬勃发展,不得不屠杀些中原人命罢了?” “好,哈哈,朕听明白了,只要朕心里认为是对的,那朕做什么都是对了?哈哈,这门心学好呀,该大大的提倡!” “哈哈哈,这心学要是继续发展下去,往后待这心学门徒遍布朝野之际,只怕每个本该居正的首辅也都能问心无愧的和尘纳贿了,而这,将为那些抱团的商人壮大发展竖起一面大旗,官商勾结、抑或是催生出什么东林党也未可知,到那个时候,只怕我大明……,罢了,那些光景,早已与我等无关了。” 第六十四章 境界 宋末信忠禅师有偈语曰: 工夫打就出深山,烈火曾经煅一番。 粉骨碎身都不问,要留明白在人间。 转眼,李元青已经在林家铺子里修炼了三个月。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经过这三个月的修行,李元青已经将吐纳的周天之法掌握得颇有心得。他还记得师父指点他的第一天,他只完成了三个大周天,到了第二日,他就能独立完成五个大周天了,后面的日子里他熟络了法门,每日都可以吐纳八九个大周天。 师父也不辞辛苦的将自己住处搬到了他的这阁楼附近,在他的指点之下,仅仅就是这么短短的三个月,李元青就能渐渐感到自己的身子起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丹田的变化,一天八九个大周天的吐纳下来,丹田似乎果真沉积下来了一些温暖的真气,随着日积月累,他渐渐能察觉到自己丹田之中的真气愈来愈充盈。 他知道,这所谓真气就是师父口中的灵气。看来呀,灵气这种东西,实在是这大梁国独有的,他从前在钱塘江运河边认认真真吐纳了半年,也从未觉察到这种气息过。 由此可见,要在大明国修炼,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仅如此,这种慢慢积攒灵气的感觉让他十分舒服,他的肠胃本来不好,从前吃些生冷之物就容易闹肚子,可是自从他这段日子用心吐纳之后,五脏六腑时时都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畅快,怎么形容呢,他整个人就仿佛置身于一个盛满温水的大澡盆子里,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这温水中泡得舒舒服服的,甚至犹如胎儿般微微发痒。 这种痒意是从奇经八脉里沁出来的,痒得恰到好处。 看来呀,这修炼非但不苦,对李元青来说,反倒是一种享福。 不过,师父的病,却好像是越来越重了。 李元青经常听见隔壁师父房间里传来的连续咳嗽声,尤其是每每到后半夜,师父的咳嗽就越发剧烈,他甚至常常担心自己的师父会不会突然就背过气去。 可饶是如此,师父也没有因此耽误李元青的学业。 他总是目光炯炯的盯着李元青,详细的询问他从前的那些境遇。他问得很仔细,不肯放过哪怕是一丝细节,一边还好言好语的安慰他,并将自己多年的修炼心得毫无保留的传授给李元青,并不要求半分回报。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林桧根,便是李元青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梁国唯一的依靠。 可是,他并不清楚师父究竟还能庇护自己多久,因为师父曾经告诉过他,即使是一名炼气士,也终究还是会死的,因为他们终归也只是血肉之躯。 在这三个月里,每隔个几日,那个哑仆东方不急便会敲开他的房门,给他送来师父亲手熬制的草药汤,有时候师父也会亲自送来各种能够增加他修为的珍贵丹药,而这一切,师父从始至终没有向他索取过任何回报。 李元青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只要是师父一句话,自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元青为了不辜负师父的一片好心,这三个月他是半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间静室,如此没日没夜的修炼之下,他丹田之中的法力成长之快,就连师父也时常赞叹不已。 他虽然说不上李元青的灵根品质究竟如何,可李元青这般努力修炼的品质,何尝不能说是一种上佳的灵根呢? 就在李元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吐纳的时候,楼下的走廊深处传来师父的脚步。 咳嗽声很快随之而来,从脚步声上听,师父已经开始准备上楼梯了。 李元青急忙聚精会神的吐纳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快些完成自己这个周天似的。 他知道师父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来这间阁楼静室查看自己的修为,若是让师父等太久,那可就太失礼了。 不一会儿,师父便进了房间,看见他正在吐纳,用力的咳了两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要在这两声咳嗽下散了架似的。 李元青心里一紧张,便睁开了眼睛。 好奇怪,若是换作平日,师父一定会责罚他修炼时不认真。可此时的师父,一反常态,温和的盯着自己,在他身边,竟站着那个东方不急,李元青一愣,这东方不急什么时候来的,平日里师父可是从来不许这个家伙走进这间静室的。 “师父,我不是故意要分心的……” “知道了,你先收了功吧。” 李元青点点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去,如此一吸一吐,这一轮数个时辰所吸纳炼化的灵气,便随之白白消散浪费掉了。 “奉无呐,你还记得为师给你说过的境界么?” “徒儿当然记得,师父说修炼之道种类繁多,我们这一门属于丹道,这丹道又有内丹、外丹之分,徒儿学的是内丹术,乃是最主流的修炼之法,我们这一派的祖师爷是纯阳祖师吕洞宾,本门的内丹术分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大乘,直至渡劫飞升,离开这愁苦的人世,飞升到那个无忧无虑的仙界……” 说到这儿,李元青眼神明显亮了起来,却又被师父怪异的目光给拉了回来。 “您还说……,除了这些境界,这每一层境界又可以分为上中下三个小境界,以徒儿如今的情况,就属于炼气期入门的下境界。” “不错,你记得很清楚……咳咳,突破炼气期中境界的当口,就选在今日吧,咳咳……” “今日?”李元青犹豫了一下,“师父,要不然再等几日,等你身体好一些……” 师父已经慢慢在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喘气道:“不必再等了,咳咳……,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若能亲眼看着你进入中境界,为师嘿嘿,也就能放心了,咳咳,你只管好好听为师的吩咐……” 师父冲他淡淡笑了笑,李元青心中不免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东方不急,你把……咳咳,你把那最后那一瓶丹药给我拿出来吧。” 那东方不急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情愿。 李元青敏锐的扑捉到了他的眼神,心想:“这个东方不急呀,果然还是那么小气。” 不过他虽然小气,却还是不敢违抗师父的意思,恭恭敬敬的将一个瓷瓶递给了师父。 师父用蜡黄的枯手拧开瓶口的封蜡,又从东方不急手里接过一片盛了大半碗温水的瓷碗,小心翼翼的将瓶中仅有的一粒丹药悉放了进去,拿温水慢慢化开,一时间满室清香。 李元青一怔,这么好的一个瓶子,里头居然只有一粒丹药。 这时候,师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加重了语气,回头吩咐那个东方不急。 “退下吧,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东方不急没法说话,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不过,在他转身之际,目光古怪的望了李元青一眼。 “咳咳……,奉无呐,你赶紧趁热将这碗药水,咳咳……,一口气喝下去。” 李元青见师父面色凝重,知道这丹药一定比以前那些更加珍贵,心中愈发感动。 “师父,这究竟是什么药?” 师父望着那碗药,目光闪动了几下,流露出些许不舍。 “咳咳……,这是‘凝气丹’,这种丹药炼制过程十分繁琐,需要耗费的草药足有七十多种,其中的几味主药更是需要年份百年以上的才堪入药,而且即便如此,也很难成药,据说是平均十粒里头只能成药半数……” “不会吧?师父,那这凝气丹要多少银子?” “什么,银子?哼,金子也不行!”师父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单单这碗里头的一粒,便能抵得过你苦修三个月,这是能用区区金银衡量的么?快喝了吧,莫要辜负了为师的一片心意。” 李元青点了点头,一仰首,便将那碗药水一口气喝完。 师父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快快坐好入定,为师这就助你炼化药力。” 第六十五章 夺舍 李元青按照师父的意思,从丹田提起一口灵气,汇集在自己腹部的中脘穴。 聚气丹的药力渐渐开始被炼化了。 这个穴道离胃部最近,因此能加速炼化药力,师父又从旁协助,两只手一左一右按在他的中脘穴附近,李元青只觉得师父那一阵阵澎湃的灵力,就犹如钱塘江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的在他胃中翻滚,实在是灼热难耐。 “奉无,为师要给你改个名字,不知你意下如何?” “师父,什么名字?” “奉无奉无,一个人若奉无私为教条,那也未免太蠢了,从今以后,你就叫奉有吧,这世上弱肉强食,所以说,为人就应该强取豪夺,这才是生存之道!” “可是师父,如此岂不败坏了温良恭俭让……” “从今以后忘了那些迂腐的东西吧,就这么定了,奉有呀,你给为师仔细听好了,咳咳……,这是你第一次尝试突破境界,这一关你若是能挺过去,便算是真正入门成为一位修行者了。好了,你现在与我一齐推过我这股法力,沉入你丹田!” 李元青这时候浑身滚烫,脸色通红,宛如喝醉一般。 “明白,师父!” 听见师父的吩咐,他如蒙大赦,迫不及待的压迫着这股法力涌入自己的丹田。 他经过了三个月的苦修,丹田之中的法力本已达到巅峰,再受到这股冲击,犹如火上浇油,这丹田之中顿时犹如油火沸腾,炼气下境界的小小丹田再容纳不下如此磅礴的灵力,几欲破壁喷涌而出,李元青此时面色骇人,张大了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奉有,你给为师忍住!” 法力更盛,交织成一团,在他丹田之中横冲直撞。 药力仍在炼化,愈来愈多的法力也被裹挟着涌入丹田,叫他痛得满头大汗、牙关发颤。 终于,李元青大喊一声,头顶“蓬”地腾起一股白气,直透屋瓦。 这股白气并非无中生有,乃是他一身法力无从宣泄,浑身经络表皮滚烫,烫得他浑身的汗水在顷刻之间沸腾、蒸发,由此才生出这些白色蒸汽来,看上去十分骇人。 此刻蒸汽不断从李元青身上翻涌而起。 小小一间静室顿时犹如杭州街头清早的包子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哈哈哈,很好,咳咳……,你再给我坚持一会儿!” 话音未落,李元青只觉脊背之上忽有一道雄浑掌力击来,愈发炽盛的法力贴着四肢百骸汹涌而入,自己体内这一股桀骜的法力受外力一击,奇经八脉顿时寸寸碎裂而开。 “啊!”一声惨叫,李元青周身好像被无数电流击中,一股皮肉焦味又顿时弥漫开来。 这便是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的先兆! 若再这般下去,李元青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精神错乱,彻底成为一个傻子。 “好徒儿呀,哈哈哈,你的元神已经松动,功成就在此一举了!” 李元青心中一个激灵,元神是个什么东西,师父怎么从来没有提过,不过既然成败在此一举了,他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便拼命憋住一口真气。 可是下一刻,他的神智又开始迷离起来。 一声冷哼,他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登时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终于悠悠转醒。 好奇怪,自己居然是坐着的,手里,还端着一个茶杯,不对,是酒杯,因为那杯子里飘来的阵阵酒香,让他无比好奇。 等等,木榻边的地上,好像还躺着个人。 他不由自主的低头看去,地上躺着一个面容苍老的死人,皱纹满面、双眼凹陷。 李元青打了个寒颤,自己这修炼的静室里,怎么会躺着个死人? 不对,这个死人怎么好像有些面熟? 他心头一窒,仔细分辨,这个死人,长得好像是师父…… 也不对,师父好像没有那么老。 “看够了么?”李元青突然说道。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好徒儿,是我呢!”李元青又突然开口说道。 “你,你是……”李元青有种不祥的预感,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啧啧啧,你在我这‘林记药铺’住了那么久,连为师是谁都不知道么?” 李元青打了一个激灵:“师……,师父?” 这时候,他的腿不由自主的缓缓走出两步,来到桌前慢慢坐了下来,他的手,又不由自主的将酒杯凑到嘴边,惬意的抿了一口,却寒声说道:“好徒儿,你刚才怎将我这杯好酒洒掉了一大半?真真是浪费呀!该打!” 话音未落,李元青就没轻没重的给了自己一巴掌,不对,应该说是吃了一巴掌。 “哎哟哟,好痛呀,哈,看来这年轻力壮的身体就是好使呀……”李元青一边揉着面孔,一边兴奋的双目放光,自言自语的,看上去分外诡异。 “你……,你……”李元青忽然瞪大了眼睛:“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你的手?哦,对了,这一双,曾经是你的手。” 一边说着,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摊开了,在他面前晃了几晃,又放了下去。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为师想一想呀,对了,你听说过‘夺舍’这个说法么?” “夺舍?那是什么……” “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鸠占鹊巢’吧?” “鸠占鹊巢?” “你来的那天早上呀,外头树上那喜鹊的窝儿就被鸠鸟给霸占了,从那以后啊,这鸠鸟就成了喜鹊,而原来的喜鹊就死了,这下懂了么?” 李元青渐渐回过神来,就在这时,他的双手又捧起胸前的那面镜子。 “好徒儿呀,为师还有一个事情不太明白,你这个镜子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不知道!” “嘿嘿,若是寻常的镜子,稍加法力便能轻易驱使,可你这镜子可太怪了,无论为师用几成法力打上去,都仿佛泥牛入海似的,没有半点反应。为师还从你这套镜子的荷包里头找到了两粒石子,奇怪的是,这两粒石子居然一模一样,连崩掉的缺口痕迹都没有一点差别,你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元青一怔,咬了咬牙,默不做声。 “事已至此,还是不肯说么?”他的双手慢慢放下镜子,又端起了酒杯,“没关系,等过几日我慢慢熟悉了你的身体后,为师会自己琢磨的。” 一听这话,李元青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这么说,这几个月来你教我修炼、送我灵丹妙药,为的就是占据我的肉身?” “啧啧啧,悟性真不错,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只可惜你呀,太容易轻信他人了,也罢,为师就最后点拨点拨你,你记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算了,你还是下辈子再去学吧,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便会魂飞魄散了。” “你,你这狗贼……”李元青心中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几句,突然意识到这并没什么用,便问,“哎,罢了,你说我会魂飞魄散,那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将要举起酒杯的手突然一凝,显然是没有料到李元青的反应。 “咦……,你倒是挺冷静,这个时候了,还能冷静下来提问呀……” 那只手,又轻轻将酒杯重新摆回了桌面,坦然说道:“既然你问了,为师就再教教你,你应该还有几个时辰吧,不过,你如今已经失去了对你这具肉身的控制。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你会眼睁睁的看着为师一点点熟悉你的肉身,而几个时辰之后,你的元神就会彻底消散,再也不会有一丝知觉了。” “元神?原来你刚才说我元神松动,就是指这个意思!” “不错!” “你好像对这个过程很熟悉?” “因为,你并不是第一个被我夺舍的人。” “这么说,你还是个行家?”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哼!随便你怎么挖苦我,曾经,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炼气士,只是后来为师耐不住修炼的清苦,误入万丈红尘,从此纵情声色犬马。等到虚度了一个甲子的光阴之后,才发现荣华富贵不过虚幻如梦,心中追悔莫及。”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又幽幽说道:“匆忙之中,我便找到了第一具肉身,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道,资质差得出奇,八字里头五行缺金又缺木,可那个时候为师却顾不得了。” 李元青道:“五行缺金缺木,很差么?” “为师不是教过你么,每个时辰的每种灵气都有浓有淡,有生有克。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原先与你一样也是五行俱全,可以随心所欲的吐纳,可第一次夺舍之后的那段日子,我竟不得不去研究学习每个时辰的灵气变幻,真是吃尽了苦头。”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声音长吁短叹,看来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在李元青看来,林大夫不过是自作自受。 “那个老道被你夺舍之后,他的元神也只活了几个时辰么?” “哼,那老道不光资质差得离谱,而且很是怕死,我刚将真相告诉他,他那魂魄竟然就被吓得活活消散了。只是他那具肉身实在太差,十年之后我便又物色了下一个对象。” 第六十六章 虫蛊 “下一个对象?说说看,你一共夺了几次?” “算上你,一共是七次。” “七次?你是打算一直这么夺舍下去么?” “林大夫”仰起头来,长长叹了口气,似是不胜唏嘘。 “怎么了,师父,您这还感慨起来了?” “我知道,你以为我在用这种方式长生不老,其实我也是迫不得已。每一次夺舍,我的元神同样也会受创一次,而且用这种方式夺取来的肉身,衰老的速度快得惊人,每次夺舍都会让我衰老的速度变得更快。你面前地上那个林桧根三年前被我夺舍的时候,才堪堪四十多岁,可仅仅过了三年……” “这么说,你其实也不是林大夫?” 他便想低头去看林大夫的尸体,可他却再也无法操控自己的目光了。 “这天地之间,有九天、九幽、九重天。从数理上说,九为最大,乃是一个穷极之数,因此为师推测这夺舍之术施展的极限便是九次,到了第九次,只怕我刚一完成夺舍就会死了,所以徒儿你尽管放心,为师此番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牺牲,将你这具肉身好好利用起来,只要为师此番勤加修炼、成功筑基之后,今后就不用再行这夺舍之法了。” 说话间,林大夫便重新盘腿坐下。 或许他觉得那个套着镜子的荷包碍事,一把将之顺手扯掉。 “徒儿呀,为师言出必行,你看好了,为师这就要打坐吐纳个周天,好好替你这具肉身巩固一下炼气期中阶的境界。” 李元青这时候察觉到自己舌根一滑,已是抵住了上腭。 而后,林大夫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开始浸入修炼。 这口暖流,沿着承浆穴、廉泉穴一路下行,到了胸口华盖穴的位置,忽然一阵发烫,继续下行到了上脘穴、中脘穴这两个位置,李元青莫名觉得这股灵气忽然强了一分! 他察觉到整个身子震了一下,眼睛猛然睁开了,狠狠盯着胸前的那具铜镜。 “徒儿,你这……,这究竟是什么宝物?” 李元青觉得自己的眼睛一下子放大了。 他的一只手扯开自己的衣裳,李元青这时候看了一眼,立刻怔住了。 这还是自己的那面云雷镜么? 他的胸前,仿佛挂着块夜明璧,绽放出耀眼的红色光芒。那镜面之上,此时竟浮现出几个古怪的金色文字,既不是最常见的楷体、也不是汉魏南北的隶文、更不是春秋的篆文,仿佛比这些都更为久远,比甲骨文更久,久远得仿佛仓颉造字那个年代的涂鸦。 光芒一闪即逝,那些耀眼的红光也渐渐化为柔和的白光,没入李元青的胸前。 先前那股暖流似乎又被放大了,继续循着膻中而下,直入丹田。 李元青沉浸在这股忽然被放大的气息之中,他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嗯,舒服……、真是舒服!徒儿呀,难怪你能修炼得那么快,原来竟是有如此厉害的宝物呀,这一个周天还没完,灵气就平添了那么多,那为师今后每一番周天循环,岂不是都能白白平添三成的功力?” 他察觉到自己心跳开始加剧,先是牢牢的扣住了云雷镜,双手从头到尾抚过镜面,又贪婪的从尾到头摸了回来。 “好徒儿,乖徒儿,你好好告诉为师,这面镜子你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 李元青郁郁的嘟囔道:“不是跟你说过么,从坟里头找来的。” “就是那个越王勾践的王陵?” “我又不是盗墓贼!还能跑几个坟?” “可是,我看那几个字,不像是吴越时候的,你会不会是记错了?” 李元青冷哼一声,再不说话了。 “好徒儿,你告诉我罢!” 李元青仍是一言不发。 “还有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石子呢?这宝物既能复制石子,还能加速修炼,天呐,它究竟还有多少用处?你告诉为师,为师说不定可以把你的肉身还给你……” 李元青好像被他说动了:“你说什么,把肉身还给我?” 林大夫慢慢伸出手去,抚过躺在地上的那具“林大夫”的尸体。 “你自己摸摸看,为师原来的那具肉身还没完全凉透吧?好徒儿,只要你告诉为师,为师可以回林桧根的那具肉身去嘛……” 李元青望着面前那具面容衰老的死尸,沉吟不语。 “好徒儿,其实你不必担心的,为师到时候还可以另外再找一具肉身夺舍嘛!” 林大夫的口气愈发温和起来。 “怎么了,好徒儿,你还有什么顾虑么?” “我可以教你最上乘的功法、给你最珍贵的灵丹,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难道就不想要回你自己的这具肉身么?” 林大夫的声音,渐渐有些不耐起来。 李元青冷冷一笑:“林桧根,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么?” 林大夫有些气急败坏:“你,你不相信为师了?” “林桧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嘿嘿,好小子,我看你是煮熟的鸭子,只剩下了嘴硬!” 李元青忽然觉察到一股真气从丹田之中逆行而上,过膻中、承浆,又击穿督脉的龈交、穿过印堂、直指百会,在这股强大的真气冲击之下,李元青竟渐渐变得无法感应到自己的这具身体了。 “还嘴硬是吧?为师这就要荡涤你的元神,彻底消灭你的魂魄,你本来还想再活几个时辰么?嘿嘿,对不住啦,我的好徒儿,为师要你现在就给我魂飞魄散!” 李元青的意识渐渐迷离,他知道,自己很快便将消失了,想起再也不能摸到狗娃那张可爱的小脸蛋了,他不免淌下泪来。 于是,这个李元青,一边狞笑着,一边又流着泪。 可是下一刻,他的目光突然惊恐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双手猛地举过面前,只见他的左手上牢牢趴着一只蜈蚣,这蜈蚣红光万丈,鲜亮刺目,射入他因为恐惧而睁大的双目,灼痛的感觉是那般剧烈,仿佛有千万把刀在剜割双眼,就连渐渐失去知觉的李元青也立时惊醒了过来。 他疯狂的挥舞起白光炽烈的右手,疯狂的去扯、去扒,可是那蜈蚣竟一扭身钻进了他手里,顺着手又游走到奇经八脉,速度极快。 “哎呀,这,这东西!这不就是被我捏死的那东西么……不,这是虫蛊,啊……” 李元青觉察到自己挣扎着走了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哎呦……啊、啊啊!” 凄厉惨叫,很快变成绝望的哀嚎,他开始在地上拼命打滚,渐渐竟至连翻滚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一个劲的在地上抽搐着,叫声也越来越轻……,终于,这些动静都渐渐平息了下来,一切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六十七章 小肥马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的知觉开始慢慢恢复。 他艰难的张开了嘴,用力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终于舒服了些。 李元青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般的叫了一声。 “林桧根?” 没有人答应。 “你这狗贼,死了么?” 李元青慢慢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身体里,还是没有林桧根的动静,或许,他真的不在了。否则,他又怎么会任由自己如此翻身?可是,林桧根临死之前说的虫蛊究竟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红彤彤的蜈蚣,那东西,如今还在自己身子里么? 去他娘的,只要不是那个老东西就行! 可这东西之前明明生的像是个蚯蚓,还被林桧根用法术给捏成了一小团肉泥,怎么又变成了一条蜈蚣?等一等,那个蚯蚓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枣红马最后死的时候,好像就有这么一个东西钻进了自己身上。 难道就是因为这么一只不起眼的小虫子,林桧根那个半仙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虫子,居然能让一个炼气士消失? 林桧根最后喊的虫蛊又是什么意思? 李元青一边想,一边挣扎着慢慢坐了起来。 他脑中又划过枣红马死后那迅速枯瘦得仿佛柴火似的躯体,忽然打了个哆嗦,小肥马就是被那个像蚯蚓一样的虫子吸干的吧?他胃里头随之一怔抽动,哇的一下吐出了个什么东西。 他急忙低头看去,只见一摊污浆水中,一条只有寸许大小的怪虫正在蠕动。 “这是什么?” 李元青见这东西长得既像蚯蚓又像蜈蚣,不免倒抽了口凉气,自己肚子里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东西,就伸出两只手指,想要捏出这只怪虫看个究竟。 可这只怪虫实在是很滑,他不得不一指头先把这东西弹出那团污水,再把它用两只手指捏起来,拨拉到自己右手的手心里头。这东西在他掌心中不安分的翻滚挣扎着,还粘乎乎的颇为恶心,不过李元青倒是终于看清楚了。 这东西身上披着一层背壳,不过家乡那种有毒的蜈蚣往往长着许多对钩子似的脚,这怪虫却没有,也没有蜈蚣那种触角,李元青见这东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吓人,便顺手把它丢在了木榻上的瓷碗里头。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觉察到自己的丹田一阵阵酸痛。 他想起林桧根告诉过自己,炼气士每一次突破境界,都必须沉下心来好好巩固境界。 而每个炼气士的丹田就好像一口铁锅,灵力则如同锅里头的粥饭,随着每一次境界的突破,这口铁锅也会随之变得越来越大,能够贮存的灵力发力也会越多,所以境界越高,法力自然便会越多。 当然,许多炼气士往往在突破境界的时候会采用非常手段,这时候这口铁锅就仿佛是被里头滚烫的粥饭忽然顶开了锅盖,如果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炼化,这些珍贵的灵气就会逐渐消散,白白被浪费掉。 虽然林桧根没安什么好心,可在这些修炼的问题上,他确实没有必要骗自己。 李元青立刻盘腿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默默吐纳炼化起来。 这一番炼化,他又足足坐了六个时辰! 直到他再睁开眼皮,发现窗户上糊着的纸已经大亮了,他这才收了功。 这时林桧根的尸身已经渐渐有了臭味,他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推开了窗户。 阳光随之洒进静室里,也照在他的脸上,生出些许暖意。 劫后余生,李元青重重的透了口气。 他小心的来到门前,看着静室里的那扇严丝合缝的木门,他心里十分清楚,林桧根那个忠心耿耿的哑仆东方不急,此刻应该就在守在外边,这个家伙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一个可以不吃不睡的狠角色。 他如今虽然进入中境界,成为一名真正的炼气士了,可惜仍然不会什么法术。 因为除了吐纳之术,林桧根根本没把别的法术传授给他。 一旦跟那个东方不急起了冲突,他可没有什么把握,没奈何,李元青只得又转回了木榻边,只要自己不出去,那个东方不急就不会清楚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榻边的那口瓷碗里头,那个没脚的虫儿仍在扑腾挣扎着。 这小东西可真是有意思,这片瓷碗这么光滑,凭它那蜈蚣似的短小身躯,也想爬出去?这不,一个不小心,这没脚虫在碗里头打翻了个跟头,又四脚朝天般的挣扎起来,看上去十分的滑稽可笑。 李元青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 他有什么资格笑话这没脚虫?他不就跟这东西一样,也被困在这间静室里头么? 这般念头一过,李元青竟有些同情起这个没脚虫了。 他伸手帮这个没脚虫翻过身来,又替它倒了一点水,给它洗了洗。 还真别说,经过这么一冲一洗,这没脚虫背壳上上露出一片黑乎乎的金属色,其中点缀着一粒粒极小淡淡的红斑,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没脚虫,再凑近仔细打量,这没脚虫乌黑的脑袋上似乎还生着个角,好像个天牛似的,模样看上去也就更滑稽了。 这时候没脚虫似乎慢慢抬起头,李元青不知怎的,感觉这小东西竟忿忿的瞪着自己。 “怎么,我替你翻了身,你还不服我么?” 李元青正打算伸出个小手指教训这小东西,冷不防这没脚虫抢先喷出一道水柱,正中李元青的面孔。 “呦呵,你还挺嚣张的?” 他伸出个指头,一下子把这没脚虫压在手指下。 “嘿,你个没脚虫,服了没有?” 谁知道,这没脚虫竟抬起头来,一边舒服的摇晃着脑袋,一边凝望着自己。 李元青一愣,他想起自己从前每次抚摸枣红马的时候,那马儿也会像这样一边晃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盯着自己,他甚至仿佛可以看见这小小的没脚虫此时看着自己的那种难以名状的目光。在这个世界上,义气可以成灰,知交可以散尽,只有这种眼神,至死不渝。 “小肥马……,是你么?如果是你,你给我点点头!” 下一刻,那小不点竟然真的点了点脑袋。 李元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一下把这没脚虫捧到手心。 “你,你没死么?你这是转世了,回来找我了是不是?” 没脚虫扭动着它的独角,在李元青的手上来回摩挲,仿佛是小肥马从前将它的那一头马鬃往李元青脸上来回拂动似的,李元青莫名心中一动。 “小肥马,林桧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脚虫这时候忽然兴奋起来,拼命的向李元青点头,好似邀功求赏。 “不会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脚虫忽然张开口器,显得很凶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这小肥马,还是这么喜欢吹牛。” 李元青打心眼里不相信它,笑嘻嘻的把它往自己身上一粘。又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那个旧荷包来,轻轻拍了拍,把扯断的绳子重新打结系好,又取下云雷镜放了进去,挂回了自己的脖子。 这时候,那没脚虫也奋力爬了过来,一齐钻进了那个荷包里头。 做完了这一切,李元青小心翼翼的挨到门边。 他将脑袋贴在门上听了许久,门外没有一丝动静。 小心的挑弄开了门闩之后,他轻轻的拉开房门。 其实不应该叫拉,他是用双手使劲将门抬起一点儿,然后往里拉了一点点。 他本以为,这样开门就没有声音了。 “吱——咯!” 可是,尖锐的开门声音还是划破了死寂。 李元青心里一紧,再想合上门,已经是不可能了。 因为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推了进来。 果然是那个哑仆东方不急! 他一步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望向了李元青。 李元青知道此时断不能露怯,暗暗吸了一气,故作镇定的笑了笑。 他心里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表现,将决定自己的生死。 东方不急似乎有些着急,他纵然神色恭敬,可仍是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用眼角偷偷打量着李元青,似乎在等他说什么话。 李元青灵机一动,急忙学着林桧根那般咳嗽了几声。 “我说东方不急呀,你且先给我进去把那具尸……”李元青突然又喘了口气,模仿着林桧根的语气连连咳嗽,“咳咳,把那具肉身给我拿出去处理掉吧。” 奇怪的是,东方不急并没有动。 李元青不知道,这时候这个东方不急起了疑心,他慢慢抬起头来,心想:“难道那个小子从前也有咳嗽的病么?要不然,主人怎么刚夺舍完就咳上了?” 李元青脸色一沉,把眼一瞪:“怎么,东方不急,你听不见我说话么?” 东方不急被李元青气势所摄,急忙低下头去,他侍奉主人多年了,从不敢质疑主人的任何指令。他低头匆匆走进了静室,来到那具“林大夫”的尸体边,小心的将之扛上肩头,又转身折回门前。 “你给我小心一点,咳咳,这具肉身我毕竟用了三年,你别给我碰得不体面了!” 李元青模仿林桧根惯常的口吻,不动声色的将林桧根透露给自己的话掺了进去。不过他也害怕自己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的盯着东方不急的双眼。 好在那个东方不急并没有起疑,只是温顺的点了点头。 李元青暗暗松了口气,又佯装慢条斯理的说:“东方不急呀,我还要出门熟悉熟悉这具新肉身,你就不用跟着我了,知道么?” 话音未落,李元青已经抢在那个东方不急前边踏出静室的门。 “哈哈哈,嘶,这年轻力壮的身体就是好使呀!” 他一边得意的笑着,一边蹭蹭步下楼梯,就在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逃出生天之时,走廊里竟迎面走过一个人来。 第六十八章 卷轴 “哈哈哈,恭喜老弟,又一次重生啦!” 李元青吓得脸色变了几变。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挤出满脸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但见来人年过五旬,一双眼睛虽小,却是精光四射、对目生疼,显然法力不俗。更叫人注目的便是他的那两部虬髯,从两腮而起,至鬓角才终,几乎将半张脸儿都遮去了。 “老弟呀,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下来了,此番感觉还好么?” 李元青勉强笑了笑:“咳咳,还好吧。”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哎,你说话口音好像有些不对劲呀,哈哈哈,还没适应新身体吧?” 虬髯人伸出双手捉住李元青双肩,用力拍了拍,好像是多年未见的至交一般。 便在这时,那个东方不急扛着林桧根的尸体从后边慢慢跟了上来。 虬髯人皱了皱眉,冷冷说道:“老弟,你这个手下怎么这么不懂事?” 李元青巴不得这个老哑巴给自己打圆场,回头看了东方不急一眼,笑了笑。 “哦,这是我的意思,这具肉身我毕竟用了三年了嘛,我想亲自去外边葬了。” 虬髯人一怔,诧异的盯着李元青。 “老弟,你这是怎么了?都是因为这具肉身我们才……,你还舍不得了?” 李元青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这时候,虬髯人见东方不急仍低眉站在一边,便瞪了东方不急一眼。 “你这条狗,一直跟着我们弟兄做甚么?还不快滚!” 东方不急低下了头,咬了咬牙,只得一步步慢慢退回了昏暗的走道里。 这时候,虬髯人已经抓住了李元青的手,不由分说,将他拉过正厅,来到那两张檀木太师椅边,坐了下去,急不可耐的询问起来。 “老弟呀,你此番恢复得如何?” 见这个家伙这么关心自己,李元青愈发不知所措,只能信口说:“呃,其实呢,这次感觉不太好,因为这个肉身里头……,里头有一条很厉害的怪虫……,十分难对付。” “怪虫?”虬髯人神色一动,“什么样的怪虫?” “哦,好像是只虫蛊。” 虬髯人闻言一怔,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一边寻思,一边自语般的喃喃。 “你说什么……,虫蛊?莫非是那个门派?他娘的,麻烦怎么都赶一块来了!” “哪个门派,哦……”李元青忽然意识到自己失了口,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心中一阵害怕,面色微微发白。 虬髯人看在眼里,以为他也是因为忌惮那个门派所致,便叹了口气。 “老弟呀……,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债多了不愁!对了,你我之前商议的那件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李元青皱了皱眉头,他虽不知是何事,心中却想:“这人跟林桧根这么亲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我可不能答应他。”这般一想,他便缓缓摆了摆头:“我得先休息个几日,你再容我仔细想想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等此番夺舍换了肉身,你就会与我一齐去料理那个麻烦,若真的打不过他,就带着生意远走高飞……” 李元青听到“夺舍”两字,气就不打一处来,自是再装不出什么好脸色了。 “我刚才没说清楚么?你先让我休息个几日!” 虬髯人一怔,额头竟渗出不少冷汗来:“老弟呀,只怕那个人不容我再等下去了……” 李元青又不知道这个虬髯人着急什么,便气定神闲的望着他。 虬髯人见李元青如此漠不关心自己,心中又气又恼,沉声说道:“是,我是收了你的好处在先,本来是要为你找个新的肉身替代这个林桧根的,只是实在没能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可你我三十年的交情了,我曾求过你别的什么事么?” 李元青大吃一惊,心想:“这两个家伙原来这么熟。”这般一想,他更加不敢乱讲话,生怕露了馅,只盼这人讨个没趣快些离去。 虬髯人见李元青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愈发恼恨,寒声道:“老弟!你当真不肯帮我一起去对付那个人么?你可想好了,我若是被他逼到绝路了,可难保不说出你的名字!” 李元青一言不发,不但没有表态,更是不吐一字。 虬髯人怒上心来,拍案而起,几步忿忿来到门前,正欲踏出门去,突然回过头来,森然一笑:“老弟,你刚才说你要休养几日,那好,为兄最多再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后,为兄还会再来登门拜访。” 李元青点点头,索性转过头去,再不搭理他。 “告辞!”那虬髯人面色一青,再无可忍,终是拂袖合门而去。 李元青如释重负,忙不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的来到门口,只听门外似乎没有动静了,便想要溜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忽然从后面掰住了他。 李元青浑身一颤,是东方不急! 他怎么会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李元青懊恼极了,却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脑袋。 “东方不急,你……” 那个东方不急冷冷的看着他,目光之中,已经没有了敬畏。 他盯着脸色惨白的李元青,心想:“他不是我的主人,主人不可能这么鬼鬼祟祟的。” 可他如果不是真正的主人,那真正的主人呢? 他死死盯着李元青,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居然会栽在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手里!那个轻而易举击败了自己,强迫自己成为他的奴仆然后割去自己舌头的炼气士,难道真死在了这个肉体凡胎的小子手里么?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可两人的目光,已经完成了对话。 “东方不急,无论你从前是谁,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东方不急苦笑着扭了扭嘴巴,默默指了指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 “你……,你什么意思,你还不肯走么?什么,你还要我回去?” 东方不急露出一脸恳切。 忽然,他跪倒在地,重重的朝李元青连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那个哑仆东方不急的脑门上便流下了几条血线,而他的目光,更是叫李元青心中一缩,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目光呀,这种目光之中满是贪婪,贪婪之中,又似乎带着一股子绝望,而绝望之中,又带着一种无法自拔的疯狂! 李元青有些害怕起来,想要转身离开,却被他扣住了双脚。 “我说……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东方不急张了张嘴,眼中满是痛苦的神色。 下一刻,他急促的喘了几下,喘得鼻涕泪水横流,他很撕下一片衣衫,又咬破了自己手指,歪歪扭扭的在上面写了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给,我,阿片!” 李元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阿片,我没有这东西呀!” 这时候东方不急急切向走廊深处指了指,拼命比划着。 李元青能感受得到,只要自己能给他提供这种叫做阿片的东西,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望着那条幽深的走廊,李元青犹豫了,他宁可见死不救,也不想冒这个险。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就是个疯子,一条疯狗,如果拒绝了他,这个家伙绝对是会和自己拼命的! 没奈何,李元青这个不会任何法术的炼气士,只能跟着东方不急走向了走廊深处。 走廊的尽头,除了挂着一幅平平无奇的水墨卷轴画,别的什么都没有。 而画中也仅有一片药田、一座小桥、一株老树、一间茅舍。 李元青诧异的回头看着东方不急。 东方不急恳切的回望着李元青。 “你是说,这画就是阿片?” 东方不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拼命的比划着。 李元青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便默默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丹田之中提起一股灵力。 他没有多大的把握,只是按照东方不急的意思把手按在了那画卷之上,然后催动着灵力从丹田慢慢上行,沿着胸前膻中直入肩井,而后顺着手阳阴经由手五里过手三里,源源不绝的逼入食指商阳穴。 东方不急见李元青动作笨拙,心里也很是没底,不过他的疑虑很快便打消了,因为他看得十分真切,那个李元青的手指之上,渐渐出现了一丝轻幽的白光。 白光越聚越多,李元青整只食指,从商阳穴到二间、三间穴之间都渐渐泛起了光芒,此时再看过去,他的那只食指就好像是晶莹剔透的白玉做的一般。 东方不急心中大喜,那幅画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下一刻,光芒敛尽,李元青也消失在了东方不急的面前。 第六十九章 阿片 随着眼前白光的敛去,李元青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停在一大片药田的中央,身边开满了一朵朵鲜艳绚烂的羽状红花。 李元青依稀记得片刻之前,自己还在那条阴恻恻的走廊里,可此刻他抬起头,头顶万里晴空、暖风拂面,脚下那些红花似乎包裹着一株株青翠饱满的球状果实,空气之中也弥漫着一股子令人迷离的醉人气息。 这时候他的目光忽然留意到了一旁的茅舍。 咦,这茅舍和边上的老树,怎么和自己之前看到那幅画里边的一模一样? 好奇心驱使着他慢慢走出了这片药田,沿着脚下的鹅卵石便道信步向茅舍走去。 说实话,这地方实在是太美了,他穿过小桥流水来到那茅舍门前,头顶树影摇曳,不远处花草萋萋,李元青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有人么?” 里边没有动静,李元青这才注意到这门是虚掩着的。 他稍一用力,便推门而入。 屋子里边没有人,除了几件家具,还摆着一道与这些很不相称的雕花大屏风,足可见主人布置之随性与草率。 李元青心中起疑,走过几步,绕到这道屏风的背后。 令他有些吃惊的是,这屏风后边一字排开五六个大坛子,另一边还有两口大缸,都严严实实的盖着盖子,好像还贴着什么标签,由于光线实在太暗,李元青便走到窗边,一下子揭开了蒙在窗子上的厚厚帷幕,阳光刹入,周围的一切也顿时清晰起来。 他仔细打量,果然在一个坛子的标签上,发现了“阿片”两个字。 李元青一把揭开盖子,定睛一看,里边是半坛子的黑乎乎的膏状物。 他有些好奇,伸出手指蘸了一些,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呸,什么东西……” 这黑乎乎的东西有一股尿味,令人作呕。 虽然李元青已经辟谷好几个月了,肚子里头一点东西也没有,可他仍然干呕了一阵子!他忽然想起富贵和自己说过,从前钱塘大营里头的那个满口黄牙的向光头有时候就会吸食一些黑乎乎的玩意,这玩意一旦有了瘾头,就再也戒不掉了。 李元青打了个哆嗦。 他很快想起外边那些妖异的鲜花,那些一定是做阿片的,万万没想到这个林桧根,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捣鼓阿片。他转身想走,忽然又瞥见桌子上端端正正摆着个木箱子。 箱子上,竟也有一个标签。 “我自己亲启”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禁不住好奇,伸手打开了这个箱子。 箱子里边,压着一封没有封边的信。 李元青抽出信来,抖了抖。 “我自己新生如晤: 我本名白算极,乃剑仙城白氏庶出子,若是翻看此信,必是此番夺舍元神受损失忆所致,此乃天意、不必怨天尤人,是以致书留意。另附历年记事录一册、基础修行功法一本、符箓一沓、玄字号储物卷轴一件。世上人心险恶,不可将这些宝物示人,否则必遭他人觊觎,惹来杀身之祸,宜速归剑仙城家中,至平七十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李元青看完,不免冷冷一笑,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一本笔记。 他心中好奇,不由得翻开笔记看了起来。 这一看,也不知过了多久,可他再抬头望向窗外,天上那个太阳竟然仍然挂在中央,日头竟然没有一丝偏差。他有些恍然,原来自己如今所在的这幅画就是玄字号的储物法器,所谓芥子纳须弥,哪怕是座石头山,也能被收纳进这画轴之中,轻轻松松随身带着。 当然,这里头的一切都会倒映在外边的画上,如果李元青真的那样做了,水墨画上也就不会再是什么小桥流水人家了,而是一座石头山了。 李元青信手把这本笔记放在了一边,忽然又想起那个哑仆东方不急。 不对,他不叫“东方不急”,而是“东方不羁”,狂傲不羁的不羁! 他捡起那本笔记藏在身上,又走过几步,取了一块布,从一罐坛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阿片,他俯下身子,正欲施展灵力离开此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打开了另一口箱子,从里边捡出一个剑袋,反手背在了背后。 这边东方不急焦急的守在那幅卷轴跟前,寸步不敢离开。 他已经被阿片的瘾头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家伙披头散发的,倒是像极了一条饿犬,饿了许久的疯犬。只见他双目通红的盯着画卷上的那间茅舍,恨不能将那幅画卷整个扯下来啃了,就在他万分难受之时,画卷之中白光一闪,一个人竟从那画中钻了出来。 东方不急情不自禁的扑了上来,眼泪汪汪的企望着李元青。 李元青被他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向后倒退了两步,抵在了墙壁上。 “呜呜呜……”东方不急的面孔一阵抽搐,急切的比划着手。 李元青想了想,从背后解下一个剑袋,慢慢递了过去。 东方不急先是一怔,目光很快变成了愤怒。 可是,他的这种愤怒很快又变成了恐惧,多年对于阿片的依赖,已经令东方不急失去了愤怒的能力,他连滚带爬的往前一扑,一把抱住李元青的脚,呜呜大哭,因为没有舌头,所以他哭声显得十分的诡异。 东方不急的手,疯了似的在李元青身上摸索。 忽然,东方不急摸到了一块拳头大的阿片,欢喜的从李元青身上夺了过来,破涕为笑。 李元青看着他,心里十分的纠结。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原来这个东方不羁从前对白算极所表现出来的寸步不离并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这个叫做“阿片”的东西。按照白算极的记载,这阿片在张骞通西域之时便已经传入中原,原来只是药用,后来渐渐发现其他的卑鄙用途,他堂堂一个炼气士,竟然使用这种手段去控制一个剑士,李元青是打心眼里不想让东方不羁继续这种生活了。 李元青一把揭开那个剑袋,抽出了里面的宝剑。 “东方不羁,你先不要着急吃阿片,你看看,这是你的寒霜剑吧,我想,这东西如今应该物归原主了。” 东方不羁惊得不能自己,他双手接过那把宝剑,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尽管他披头散发、尽管他衣衫褴褛、尽管他此刻的脸上还挂着鼻涕,可是,当他的手轻轻轻轻抚过剑鞘的时候,眼神中忽然闪过追忆和骄傲的光芒。 猛地,他抓起那块阿片丢向半空。 还不等那块阿片落地,剑光翻飞,卷起一道狂飚,那一块阿片膏被笼罩在这阵剑影狂飙之中,左右扑腾,很快化作一片片细密的碎屑,纷纷坠落而下。 李元青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 他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身手,呆呆的看着东方不羁。 东方不羁收剑入鞘,嘴角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鲜血。他向李元青感激的笑了笑,便带着他的寒霜剑,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第七十章 侠隐村 李元青叹了口气,由衷的替东方不羁高兴。 等他彻底消失了,李元青便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卷轴。 这是一幅立轴,边缘周遭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发暗,此时画中的那一片药田之上,烈火熊熊,映得小桥流水、茅舍老树皆连成了金色的一片,那些罂粟花儿在火光之中纷纷舞动起来,又化为一团团灰黑色的薄雾,挣扎盘旋着,渐渐烟消云散。 李元青看得出神,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他将这幅卷轴取下,卷起来收好。 有了白算极的那本笔记,他已经大致清楚了自己该做什么。 只有先去到那座剑仙城,才能够搞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会来到自己梦境中的这个世界。也只有彻底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能判断出自己回大明国的法子。 这般一想,他就一刻也不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 毕竟除了虬髯人,天知道这个白算极究竟还联系过了多少人。反正他手上还有几粒辟谷丹,便当机立断,一溜烟儿离开了这间铺子。 禹王城向北五百里,便是八达郡地界。 李元青一开始被地名所惑,以为此地四通八达,其实不然。 这八达郡方圆千里皆是连绵的山峦,峰峦如聚,实在是乏善可陈,名副其实的九山半水半分田,以至于在附近几个郡里,这八达郡连片的药田是最少的,绝大多数的草药都生在那些无名的峭壁之上,因此每年采药都会摔死不少药户。 李元青徒步一路西行,历经艰难险阻来到此地。 他沿途打听,终于在进入八达郡的数日之后来到一座在附近颇有些名气的道观之前。 这座道观原是座村子,叫做侠隐村,后来修了道观,也就继承了“侠隐”这个名字,是为侠隐观。 此时山中小雨渐歇,苍山如黛。山间有清泉流淌,草木含烟。但见山顶青瓦连云、香火接天,这初晴的云雾与那香火交织之下,令整座道观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颇有一种云深不知处的意境。 李元青拾级而上,两扇红漆的观门大开着,他抬头瞅着一眼门楣,但见一块丈许宽的大匾,“侠隐村”三个鎏金大字笔走盘回,实在不似寻常的山野道观。 两旁楹联: 身在无间 心向桃园 李元青正欲抬步入内,忽听几声鹅叫,两只雪白的大鹅竟大摇大摆的从道观门口颠颠而过。 这个道观真是古怪,明明已经修了真道观,却还挂了个“侠隐村”的牌匾,甚至还养着大白鹅,真是令人莫名其妙,李元青凝神细看,但见那大门后竟还有几只边走边啄的鸡鸭,一个懒洋洋的道士衣衫不整,正在投食饲喂,好似个散漫的田园村落。 “请问,黄龙真人在么?”李元青问道。 那个道士抬眼望了望他,见他背着一个卷轴、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漫不经意的嘟囔道:“你找黄龙真人做什么?” 李元青抬步入内,默默吸了口气,接下来,浑身便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这便是护体术,是一个炼气士入门的基础功法。 亦是白算极的那本笔记之中最浅显易学的功法。 只消深吸一口气憋住,并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汇聚于丹田之中,便能在周身上下形成一层细密的白光罩子,就好像佛门金钟罩一样,只要这口灵气不散,那便是刀枪不入,不止如此,只要有了这层白光,亦能保暖保温、无惧严寒,更是能扫除疲惫,去腐生肌。 道士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来人是个中境界以上的炼气士,便有了出入此地的资格。 “原来是位中境界的道友,黄龙真人便在里边。” 李元青心中一动,笑着点了点头。 “请教,道友如何知道我是炼气期的中境界?” 道士一怔,发笑道:“你莫非是位山中孤身自学的散修?” 李元青想了想,犹豫着笑道:“在下,的确是位散修。” “怪不得,看来你是有好久没接触过别的道友了吧?”那道士说着,也憋了一口气,浑身光芒一闪即敛,“天下初境界的初学者多如牛毛,所以初境界根本不算入门,只有进入中境界法力足够了,才能施展诸如护体术这样的法术,瞧见了吧,你我一般都是炼气中境界,所以我们俩个的护体光泽强度差不多,明白了?” 李元青恍然,心中感激,便道:“多谢道友指教。”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哦对了,真人便在后殿,你自己去吧。” 李元青抱拳辞别了道士,便沿着青石路向前殿走来。 但见这侠隐观修得实在有些讲究,亭台楼阁,气派轩敞。半丈宽的铜鼎插满长香,还有几个道人正在搬运一个大袋子,许是这袋子口没有扎好,一路走一路往地上漏东西,李元青定睛瞧了一眼,洒落在地上的,都是白花花的大米,两只鸡追在后边,忙不迭的啄米。 李元青这一路上走来,见识了大梁国的底层平民的无数悲欢,那些平民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一辈子大都过着生吃喝豆汤充饥的穷苦日子,甚至连熟食都吃不上。 而这几个道人个个脸色油腻,心中原本对这侠隐观的好感一瞬间荡然无存,暗想:“附近乡民一说起这黄龙真人,无不真心敬仰。说他能点石成金、说他神通广大、说他慈悲为怀,可他真的名副其实么?” 这般一想,李元青放慢了脚步。 他目光中带着怀疑和批判打量着周围,好一会儿才来到后殿。 一名身材中等、须发皆白的老道,眉目含笑的站在殿前,似乎在等什么人。但见其气定神闲,手中拂尘如雪,微风抚过,道衣仙袂风飘,仿佛画中的仙人一般。 李元青心头一凛,心想:“也不见人通报,这黄龙真人如何会站在这儿?” 老道微微一笑,说出叫李元青愈发吃惊的话来。 “李道友,我可等了你一早上了。” 李元青脸色变了一变,心想:“他如何知道我姓李?” “道友不远千里而来,不如进来坐坐吧。” 老道说完,兀自转身入内。 李元青略一犹豫,暗暗提起一口灵力,小心翼翼的慢慢跟了过去。 “李道友远道而来,想必一定是口渴了,我们残山剩水的桃叶茶远近闻名,道友可一定要尝尝!”老道此刻已经坐在一张蒲团之上,笑眯眯的望着李元青。 李元青低眉望去,但见茶桌上摆着两盏清茶。 他也不谦让,便放下画轴落坐,伸手捧过茶盏,发现茶水滚烫,微微腾着白雾。 “真人,这茶……” “趁热品一品吧。” 李元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怎么这么苦?” “只因是残山剩水罢了,道友你一路上看到的芸芸众生,他们的一生,不就和我这桃叶茶一样苦涩么。” 李元青叹了口气。 “是呀,人生苦涩,这就像你看着本来晴朗的天空忽然来了一片乌云,乌云不断集聚,你知道天要阴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道闻言目光一亮,一挥拂尘,吩咐一声,当下便有一年少的道童捧了个盘子,托着一个盆子走了过来,又将这盘中洗净的鲜桃恭恭敬敬的摆在李元青的面前。 “说得好!道友不妨再尝尝我们这残山的仙桃。” 李元青点点头,不假思索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老道慢慢呷了一口茶。 “看来道友没有什么江湖经验,我猜你修炼至今,这还是第一次出江湖历练吧?” 李元青一怔,放下了手里的桃子。 “真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龙真人微微一笑,与身边那道童相视一眼,放声大笑。 “哈哈哈,白龙呀白龙,看来这回我又输给你了。” “黄龙,你还记得赌注是什么吧?” “这……,我这个月已经连输了两回了……” “谁叫你那么胆肥还敢和我赌呢,我劝你还是愿赌服输吧,快快把元石给我!” 李元青心中骇然,这道童看似只是个普通的总角少年,可无论是说话的神态、口气,还是举止,都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那黄龙真人看见李元青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微微一笑。 “小白龙,我们不如找这位李道友评评理,你意下如何?” “哼,你找谁评理都一样,我是有理走遍天下!” 那白龙道童一脸不依不饶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黄龙真人身边。 “这位道友,我们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你说说看,他该不该愿赌服输?” “在下只是途径此地,听闻黄龙真人常怀慈悲,想请真人指点修行一二,不敢插手……” “有什么敢不敢的,喂,你是哪儿来的?”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 “不知二位有没有听出我的口音,其实,我并非是你们大梁国的人。” 白龙道童脸色一变,真人却忍不住面露喜色。 “喂,你且告诉我们,你修炼了多久?” “小白龙呀,别打断他,让他说下去……” 李元青看了两人一眼,道:“我修炼了……,大概有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黄龙真人和道童都吃了一惊,黄龙真人一字字的问:“你是说,你只修炼了区区三个多月,就成了如今炼气期中境界了?” 白龙道童也尖叫般的问道:“这不可能,说说看,你是什么灵根?” 李元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的灵根。” “那你的八字呢?” “我的八字,倒是五行齐全。” “笑话!我和这老黄龙虽说已经放弃修炼多年,可我们原来哪个不是五行齐全的,老黄龙家伙从二十六岁开始修炼,三十八岁才突破了中境界,我一十三岁开始修炼,三十三岁才突破了中境界,你刚才说你三个月就突破了中境界……,你怎么可能那么快?莫非你是拿着仙丹当饭吃的呀?” 李元青一怔,他好像还真是被白算极用仙丹足足喂了三个月。 他慢慢将目光移向那幅卷轴,想起那个处心积虑要将他夺舍白算极,心中既是痛苦、又是愤怒,还夹杂着曾经有过的那种崇拜和感激,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实在难以用言语来表达,这个他修行路上的引路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李道友,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灵根是什么?” 第七十一章 卦象 李元青回过神来,看见黄龙真人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我已经说过了,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白龙道童瞪了瞪眼:“你当真不知道自己的灵根?” 黄龙真人也吃惊不小:“难道你师父没告诉过你么?不然你怎会不知道自己的灵根?” 白龙道童眯起眼睛,一边用法术默默打量李元青,一边看着黄龙真人。 “黄龙,一个人懂得如何修炼,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的灵根,会么?” 黄龙真人摇摇头:“不太可能,除非,教他修炼的人故意只教了一半。”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心隔肚皮嘛,教功法的时候留一手防身无可厚非。不过话说回来,若连自己徒弟什么灵根都不愿意告诉他,小白龙你想呀,这里头会不会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白龙道童老气横秋的冷冷一笑,又不无感慨的摸了摸下巴。 “先不管这个,一个人就能在三个月突破中境界,你说这个人的灵根会怎么样?” “不好说,依我看呀,这个人的天赋灵根如果不是极好,那就是极差。” “极好又如何,极差又如何?” “这天地之间的灵气,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的八个字里若是能将这五行全占了,那修炼起来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嗯,这不是废话么,我和你这老黄龙不都是这样的么,要不然这天地灵气随四季时辰时时变幻,依你我散漫的性子,那也趁早别修炼下去了。” “嘿嘿,正是如此。”黄龙真人复喝了一口茶,又道,“不过,这个世界上既然有的人八字齐全,那一定会有八字不全的人,甚至有的人的八字差到了极致,譬如八个字里头六火两土、七金一木这样的极端比例,那就糟透了,可所谓物极必反,这些人的修炼起来反倒又会是另外一种情况,这样的人只要能算准时辰,在各自本命的时辰努力修炼,短短几个时辰的吐纳效果,甚至会比普通的炼气士修炼三五日的效果更好。” 白龙道童咂了咂嘴:“还有这种便宜?”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若是碰上这七金一木的炼气士,一旦他道成之后使用起本命的金法术,那威力足以傲视同境界的修士。” “哇,那今后若是碰上这样的高手,可得躲远点。”白龙道童想了想,又问,“你说了灵根极差的,好像还没说那种灵根极好的呢?” “小白龙,瞧你这急性子!慢慢听我说呐,这极好的灵根呐,生辰往往介于两个时辰之交的那一瞬,分毫不差,这样的人那才真是天之宠儿,这样的灵根便是正灵根、天灵根,亦叫‘仙灵根’。你想想呀,一刻钟就有两千五百瞬,一个时辰那就是两万瞬,这样的人出现的概率多大?大概两万个人里边才能有一个,天下有几个人能碰的那么巧?这样的人呀,只怕阎王是他亲爷爷、判官是他外公、孟婆是他姑妈,才能凑得这么分毫不差吧?” “哈哈哈哈!”白龙道童想了想,又问:“哎,等等,这里头还有个毛病。” 黄龙真人白眉一动,抿了一口茶水:“什么毛病?” 白龙道童微笑道:“若是八字不全的人,恰巧又是正灵根,岂不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 “可惜了他们的天灵根呀,他们是不是也得算着时辰修炼呐?” 黄龙真人摇摇头:“用不着,凡是天灵根的无不是修炼奇才,若是碰上这样的事儿,这种人的灵根就会出现变异,那就不再是寻常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了,如果一个八字带有水火这两种灵根之人在正时辰出生,便有可能会异变为双灵根高手,而一个八字中带有金、木、土这几种灵根的人,便有可能会异变为三灵根,皆不受五行修炼时辰的拘束。” “嘿嘿,光听这些灵根的名字就厉害的不行。” “那是当然,一旦这样的人出世,产婆立马就会通知官府将人带走,这些人一辈子大多都会被关在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又或者是什么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头,直到修炼有成,才有可能出来行走江湖。” 李元青忍不住道:“这样会不会太惨了?” 两个真人一怔,面面相觑之后,一齐讥笑般的看着李元青。 “道友,你刚才说什么?天灵根的人不知道有多幸运,你居然敢说他们惨?” “两位真人你们想一想,一个孩子刚刚出世,就要被人从父母身边夺走,天下还能有比这更惨的事么?一个小娃娃,从小没有父……,没有父亲陪在身边,他该多受人欺负……” 白龙道童想了想,叹了口气:“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哎。” 黄龙真人也点了点头:“嗯,看来那些人纵然杀人如麻,却也情有可原。” 李元青一惊:“你们说什么,杀人如麻?” “你不知道?呵呵,看来道友果然不是本地的人,我们大梁国的炼气士往往视人命如蝼蚁,杀几个凡人,那真不是多大的事,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 “你们这儿,难道没有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道童冷笑一声,“那是凡人对凡人!一个炼气士杀了人,只要不要闹出那种不可收拾的动静,官府自然会睁只眼闭只眼,否则,哪个官差敢来捉拿你?” “那要照你这样说,炼气士横行无忌,你们大梁国岂不乱了套?” “乱不了,小白龙刚才不是说了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么?”黄龙真人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是杀了几个落单的行人、还是屠了一整个村的人,这里头的区别大了去了。” “这,这不都是杀人么?” “落单之人打杀了就打杀了,可那些集镇村落就不一样了,往往都是附近某一位炼气士的地盘,你去打打秋风人家不会在意,可若是你走火入魔砸了人家的饭碗,呵呵,你又怎知那个炼气士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白龙道童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可若是对方实力强劲,还不是屁事没有。” “小白龙呀,打住吧,别往下说了。”黄龙真人摆了摆手,瞥了一眼李元青,“我们两个刚才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这位道友,这江湖路不好走呀,你固然可以没有杀人之心,可防人之心不能没有呀。似你刚才那般,与我们俩个素不相识,径直喝了我们的茶,万一我们俩个心存歹意,你现在还能安然坐在这儿么?” “这……,晚辈多谢两位真人指点。” 白龙道童老气横秋的笑了笑:“无需言谢,李道友,既然你的师父没有把该告诉你的告诉你,我们俩个平素又好为人师,教你一些江湖常识也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惜呀,小白龙,咱们这样行侠仗义、庇护一方的生涯就快要结束了……” “的确是太可惜了,你我师兄弟在这侠隐观里清修了一个甲子有余,想不到临了临了,竟要这般草草告别,可惜了这个好地方……” “两位真人,你们要走?” “不错,树欲静而风不止呀。前几日,我闲来无事推了一卦,卦象说我们俩个老家伙最近会有个生死劫难。小白龙和我震惊之下,又仔仔细细重新推演了好几遍。” “旅卦上九、鸟焚其巢,这是大凶之卦,艮下离上,艮为山,离为火,上卦离为火,下卦艮也为火,说明这火势很大,二三四爻构成一个巽卦,巽为风,巽风扇火于下,风借火势,火借风威,无处可逃。此卦说我等二人的劫数性命,就应在一位姓李的道友身上。”白龙道童说着,目不转睛的盯着李元青。 “我?”李元青吃了一惊。 “应该不是你,你如今只是个炼气中境界,而我们二人皆已步入炼气上境界,一个有能力让我们师兄弟鸟焚其巢陨落的家伙,至少也得是一个上境界的修士吧?” 白龙道童笑了一声:“黄龙呀,你看看天色,没准是卦象有误,也未可知呢……” 这白龙道童话音未落,忽然头顶一声巨响,瓦片哗哗如泻般砸落下来。 几个人一瞬间都激发起护体术,任那瓦片怎么打都毫发无损。随着烟尘渐渐敛去,李元青发现一颗人头正落在他的面前,这颗人头满脸是血,还生着一大片虬髯,竟是先前在林家铺子里出现过的那个虬髯人的人头! 第七十二章 自在老仙 “有意思,你们俩个既然能算到自己死在旦夕,还敢窝藏杀人犯!” “杀人犯?”李元青又惊又怒,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黄龙真人与白龙道童相视一眼,都为这个声音所蕴含的强大法力暗暗惊愕。 白龙道童首先站起身来,不甘的应声道:“不知又是哪位道友光临我们侠隐村,有失远迎,可否稍待片刻,让我们收拾收拾……” “嘿嘿,不必麻烦了!” 一道人影不等白龙道童说完,便从天御风而降,快得不可思议。 黄龙真人心头一凛,抢先将李元青拉到身旁。 一声冷哼冰寒刺耳,来人身形一凝,如鬼魅般在三人面前飘然出现。李元青定睛一看,但见此人一颗枣核脑袋两头尖尖,嘴边还留着两撇小胡,天生一个鹰钩鼻子、面相凶狠,一看就不是个好商量的家伙。 “白算极!我问你,你可认识一个叫做林桧根的人?三年前,你有没有将他夺舍?夺舍可是魔教的卑鄙招数!” 李元青从惊怔中惊醒过来。 “你误会了,我不是白算极!” “你不是他,那你怎么带着他的家传卷轴?” 李元青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身边放着的,正是挂在铺子里的那个法宝。 “这……,这是因为我看了他的笔记,我想着要靠这件信物进入剑仙城,再设法找到高人帮忙,回到我自己的国家!” “你的国家?你是哪个国家的?” “我乃大明国的备倭军,一时不知怎的误入此地,只想尽快脱身回去。” “哼哼,大明国……,喂,你们两个小家伙相信他的话么?” 黄龙真人见这个人这般称呼自己,根本不把自己和白龙道童放在眼里,心中好是生气,他气沉丹田,周身泛起淡淡白芒,冷冷说道:“我们俩不是什么小家伙,而且我们都相信这位李道友说的话,他根本没有江湖经验,绝不可能会夺舍那种邪术。倒是你,如此大摇大摆闯进来,还打坏了我们的清修之地,未免也太不把我们师兄弟放在眼里了吧?” 白龙道童也上前两步,瞪眼说道:“不错,我们侠隐村虽小,也由不得外人欺上门来!” 这时候李元青一愣,因为就在黄龙真人与白龙道童与那位不速之客说话的工夫,这两位真人已经再次发动了护体术,一左一右挡在了自己面前。李元青略加比较,他们俩俱是浑身白芒闪烁,波光流转,法力之精纯果然比自己强出了许多。 “嘿嘿,如此说来,两位道友是打算多管闲事了?” 那人缓缓眯起眼睛,恶狠狠的笑了笑,一边上前踏出半步,一边摸出符纸往身上一拍,顿时浑身暴起一团刺目白芒,宛如风吹云动,阳光刹入一般。 其白芒声势骇人,比起两位真人更甚! “黄龙师兄……,这个家伙的修为居然是上境界的顶峰!” 黄龙真人与白龙道童浑身的白芒遭那自在老仙的白芒一激、一顶,应声一颤,好似承受了千斤巨力一般,脸上立刻渗出一层冷汗。可饶是如此,他们两个人也施展出平生的本事,分毫不让。 整座大殿一时间梁柱震动,瓦上浮土纷纷而下,好似发生了一场地震似的。 “嘿嘿,我看两位道友都只是徘徊在中境界的修为,应该知道修行不易,何必又非要来趟这趟浑水?贫道也不想与两位道友结仇,不如罢手言和吧……” “前辈……言之有理,不知您……尊号大名?” “贫道一介散修,无拘无束,自在老仙是也!” “原来是自在前辈……,不过您……法力高强,又何必……不分青红皂白,为难……这个异乡之人?你何不……听他,把话说完……”黄龙真人满脸涨得通红,一字一顿的艰难说话,单是这几句便累的他冷汗滂沱。 他身边的白龙道童道行稍逊,已经被逼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自在老仙目中寒光一闪,嘿嘿一笑,徐徐腾出手来,又是翻出一张符纸。 “贫道何必要听那个白算极的废话?你们两个小家伙可知道,我闭关了五年试图冲击上境界,可功败垂成,一出关就听说这个白算极,居然将我留在俗世中的一位后辈夺了舍,弄得他魂飞魄散,如此我岂能绕了他?还不快快给我退开!” “前辈住手,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便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元青大喝一声,忽然揪起那卷轴画,用力的挥了挥。 自在老仙一怔,电光火石之间,手中那三寸长的小小符纸便泛起一道白光,自在老仙轻轻一送,那符纸便化作一道三尺长的白芒,犹如一口飞剑一般,直驱李元青。 黄龙真人和白龙道童在一旁来不及阻止,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那自在老仙忽然阴笑一声,那飞剑咻地一声忽然转向,径直射向法力稍弱的白龙道童。白龙道童猝不及防,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白芒刺在自己的护体白光之上。 只听“噗”的一声犹如裂帛,白龙道童喷出一口鲜血,护体白光随之一黯,仓促之间胸口白芒黯淡,露出偌大一块破绽。 自在老仙心头一阵狂喜,嘿嘿一笑,催动符剑光芒暴涨,倏地翻滚绞杀向前。 锋锐的飞剑剑芒,当即贯透了白龙道童。 余劲不止,白龙道童倒飞而出十步有余,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胸口一柄晶莹剔透的符剑虚影仍是翻滚不息,将一团团碎肉甩离那白龙道童的肉体,鲜血喷溅、惨不忍睹! “小白龙!”黄龙真人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在老仙见黄龙真人一时失神,心中一阵兴奋。 高手对决只在瞬息之间便能定胜负,更何况他们这些高阶修士之间?自在老仙立刻催动丹田之中的法力磅礴涌向指尖,当即用力一招,操纵那飞剑以异乎寻常的气势倒卷而出,在半空划过一个半圆,直直劈向黄龙真人。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劈空将那卷轴画丢向这个自在老仙。 “我就是白算极,你来杀我好了!” 自在老仙手指一晃,那飞剑便灵巧打落了卷轴画,又乖乖的悬停在他的身边。 “你是白算极?不不,你不会是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 “嘿嘿,其实贫道根本早就知道你不是他了。” 李元青看了眼血肉模糊的白龙道童,浑身打着颤:“你……,你早知道了?” “嘿嘿,你若是他,怎么会连御物术都不会用,还跟个凡人似的一路跋山涉水,现在又怎么会挺身而出?” “你……,你一路都在跟踪我?” “嘿嘿,不跟踪你,贫道哪里能借机大开杀戒……” 话音未落,自在老仙弹指一挥,身边那雪白的符剑便重新化作飞剑破空而出,剑锋回旋,在李元青面前打了个转,光芒暴涨,绕向他身后而去。 李元青只觉眼前一花,猜到那自在老仙的用意,心头一骇,大叫:“黄龙真人小心!” 话音未落,一颗人头便抛向房顶,破瓦而去。 一具无头尸身跟着踉跄后退几步,栽倒在地,颈部喷出一大股血柱。 转眼之间,侠隐观的黄龙、白龙两位修士就双双陨落。自在老仙不无得意的笑了笑,轻轻招了招手,那威力无穷的三尺符剑便犹如听话的驯鸟般徐徐飞向这个魔头,光芒敛尽,重新化作一道符纸停在其手心。 自在老仙嘿嘿一笑,顺手将符纸一收,视李元青如无物,徐步来到黄龙真人尸身旁,撸起衣袖仔细摸索,又在白龙道童身上来回翻找,陆续找出一个鱼皮袋、数枚竹签、若干染血的银两、丹药、白石头和几只精致的玉瓶,一并丢在地上。 李元青见这个自在老仙竟在自己面前杀人越货,气得目瞪口呆。 自在老仙在仔细在翻找了几遍,再翻不出什么物件,便俯身收拾那些东西,一件件藏入怀中,又拾起那玉瓶,轻轻拧开封蜡,顿时清香四溢。他面露喜色,信手将之揣入怀中,起身欲走,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实话告诉你,贫道可不管你是不是白算极,反正这对贫道来说并不重要。” “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找你报仇!” 第七十三章 桃林 自在老仙脚步一凝,慢慢转回身来。 “口气不小,就凭你?一个炼气中境界堪堪入门的小辈?” 他轻蔑的笑了笑,信手将地上那个卷轴画慢慢展开。 “等你有朝一日突破上境界,只怕贫道早就筑基了,”自在老仙说着,目光朝画中一瞥,忽然凝住了,“不可能吧,里边怎么什么都没有……,这些是……,小子,你竟然进去把里边储存的东西都烧了?” “我烧的不是东西,是白算极留下的毒草!” 自在老仙慢慢眯起了眼睛,这下,他是真的动了杀机了。 “小子,你想找死么?” “我烧了白算极的毒草,你气个什么?哦,我明白了,看来呀,你和那个白算极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 自在老仙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元青冷冷一笑:“你们呀,都不是什么好鸟!” 自在老仙愤怒到了极点,心中杀机翻滚。他恶狠狠的盯着李元青,心想:“这小子实在可恨,一剑杀了岂非便宜了他?我偏不能让他死的那么痛快!” 这般一想,他不怒反笑:“好,你的嘴够硬!你这颗人头,贫道暂且先寄下了,等什么时候等贫道想起你来,自会来找你的!你记住,巴掌再大,也注定遮不住天,贫道要让你尝尝那种整日提心吊胆的滋味!” 说完,自在老仙放声大笑,拔步而出,只是一个闪身便御风腾出了院墙,再无踪迹。 李元青也失去了力气,委然坐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角的白龙道童突然呻吟一声。 “道友……” 李元青心头一惊,急忙快步跑了过去。 白龙道童此时油尽灯枯,吐了一口气,勉强拉住李元青的手,挣扎着说道:“我们……我们早算到……会有……今日之劫了,这世上的人心……波云诡谲,可你……你身上有一种……上古修士……的正义光辉,我们……师兄弟……能……能与你……相识一场……,咳咳,你呀……莫要灰心,其实,我们……刚才……没告诉你实话,你……你就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选之人,你天生……天灵根,今后……修为,……未必会在……那个自在老仙之下……” 李元青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白龙道童用力握了握李元青的手,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这是……我们师兄弟……留给你的……一条卦,不要哭……,也不要……为我们报仇,此去北面……三万余里……便是……仙剑山脉,你……你只要找到……仙剑峰上的……仙剑门,……就能……平平安安了……” 白龙道童说话声越来越低,待到这最后一句说完,身子陡然一弛,溘然长逝。 李元青默默替白龙道童合上眼皮,摊开手里的纸条: 卦象上土下火,利艰贞,明夷之卦。 上土下火,光明隐于黑暗。 当太阳隐没,世界沉浸在黑暗中的时候,你要隐藏自己内心的那一点光明,而不是试图去照亮黑暗的旷野,那样只会快速耗尽你自己,希望你坚持下去,哪怕举世混浊,也不要放弃自己心中的光明,在这个世界上,鱼化龙这种灵物之所以稀少,是因为它们要经受可怕的磨练。不仅要跃过龙门,更要经受天雷天劫的洗礼,如果它们不能承受这种磨难,便会魂飞魄散,而普通的鱼儿却不必经受这样的磨难。 数日之后。 李元青独自来到了残山的桃园。 也就是这么短短几日,残山剩水周围就鸡犬不留、再无人烟了。 这山上一大片缓坡之上,桃林茂盛,桃园深处两座垒起的新土坟茔,颇为惹眼。 李元青缓步来到两座坟前,但见左手一座墓碑上刻着“黄龙真人”,右手一座小墓碑上刻着“真人侍童”,竟然连个名字也没有。 看来,埋葬他们的道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俩个是一对师兄弟。 李元青连磕三个响头,怔怔的望着两座新坟。 “世态炎凉呀,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会来祭拜真人。”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李元青应声一愣,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丑汉缓步而来。 “你是?”李元青好奇道。 “我乃是这个桃园的管事,生死有命,阁下又何必难过?”丑汉淡淡说道。 李元青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你有所不知,前几日若不因为我,两位真人也不会无辜惨死,都是我连累了他们。” “你是说,两位真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丑汉一怔,突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了李元青几眼。 “的确如此。”李元青点了点头。 那丑汉怔怔的叹了口气,缓缓将身子挨着黄龙真人的墓碑坐了下来。 “想不到呀、真是想不到,我侍奉真人也有十多年了,真人他道法通玄,更有一身不传的本领,怎么会被人所杀?是谁有那么大能耐杀了他?” “这就说来话长了,杀死真人的,乃是一个叫做自在老仙的魔头,那个人擅长用一张纸符化作飞剑,远远操纵,取人性命。” “纸符?你说的那个东西,是符箓吧?” “哦,你怎么知道那是符箓?” “呵呵,我侍奉真人那么多年,当然知道,你身上也有这种符箓么?” “本来是有的,可惜我之前为了贪图赶路便利,将许多东西一股脑儿都藏进了一个卷轴法器之中,后来那个法器也被那魔头带走了,如今身上只有一些银两和一粒辟谷丹,还有一本基础修行功法……”李元青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他发现,那个丑汉听得眼睛亮亮的,李元青不由暗暗警觉起来。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哦,我没有名字、更没有姓氏,乃是这侠隐观附近的药户,真人他赏识我,就让我替他在这儿料理桃林,也帮他蒸煮、晾晒些桃叶茶。真人对我极为严格,他自己也素来言行谨慎,想不到还有这种仗义的时候,你也不必难过,生死有命嘛。” 丑汉一边说,一边从背后解下一个酒葫芦,慢慢摇晃了几下,喝了一口。 “实不相瞒,真人其实早就料到自己这几年会死,所以提前吩咐我们这些下人,到时候必须将他埋葬在这儿,你看看这周围,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桃花源,所谓身在无间、心向桃源嘛,他能葬在这儿,也可以瞑目了。” 说话间,丑汉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又道:“你看看这土色,这都是沙土,用这种沙土来种桃树,既能透气又能排水,可是从风水上来说,葬在这种地里就成了失陷沙坑、举步维艰的糟糕风水,所以就千万不能再用木头的墓碑,非得用石头的墓碑才能镇得住!” 李元青见这丑汉对真人如此用心,心中也不免有些感动。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去侠隐观里转了转,里边早已人去楼空了,甚至能搬的东西也都叫人给搬走了,您愿意留下来替他们收葬,真是功德无量。” “什么功德呀,嘿嘿,我不信这个。树倒猢狲散呀,没有了黄龙真人的庇佑,谁还敢留在观里边?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自在老仙?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过来大开杀戒,所以你也别怨那些人,他们也只是想保命罢了。” 说话间,那丑汉将酒葫芦递了过来,李元青接过拔开塞子,顿时一阵酒香扑鼻。他心里想着那个自在老仙,恨恨的喝了一大口,霎那之间,一股冰凉的寒气直入丹田,好似全身都要被冻僵似的。 “这……这酒,……好凉。”李元青冻得有些结巴。 “这是上等的桃果酒嘛,真人都舍不得喝的,有一次,他那个贴身的道童偷喝了一口,还被真人罚站……” 李元青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试探着问。 “你难道不知道,那个白龙道童就是他的师弟么?” “你说什么?白龙……、师弟?白龙、黄龙……,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啊哈哈哈,有意思,真的太有意思了,真人他原来瞒了我这么久!” “你……先别笑,我问你,既然……,观里的人都怕死……走了,你……,你为什么不走?” “我为什么不走?”丑汉笑嘻嘻的看着李元青,目光中渐渐露出恨意,“怎么,被你看出来了么?不错,我就是不甘心,想赚他一笔回来!十年前我想拜真人为师,求他教我如何修炼,结果被他一口拒绝。不过我不死心,这十年来我为他做牛做马,只想等他回心转意教我个一招半式,可他始终对我不理不睬,最后却因为救你一个陌生人而死,你说这事情好笑不好笑?” 李元青全身剧震几下,愈发觉得冷了,丹田中的那股寒气左冲右撞,竟似乎将他一身法力全部冻住,冻得他牙关格格发抖。 “你,你……” 丑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缓缓扶着墓碑站起身来,走过李元青面前轻轻一推。 “去死吧,嘿嘿。” 李元青丝毫提不起力量抵挡,立刻仰面跌倒,说不出一句话来。 丑汉不再客气,伸手就往李元青身上窸窸窣窣的摸索起来,不一会儿,就从他胸前翻出一本线装册子,翻开第一页掠了一眼: 三大基础功法概要 吐纳术、护体术、御物术 丑汉喜得双眼放光,急忙将这册子藏入怀里,又伸手往李元青身上翻找,找出一锭银子和几块碎银,又摸到个瓷瓶,倒出了两粒丹药,一齐放到自己兜里,他的手接着往下一步步摸索,见再也摸不到什么,便又将目光投向他胸前吊着的荷包。 他满心期待的摘去荷包看了眼,可里边似乎只有一面陈旧的镜子,丑汉恶狠狠瞪了李元青一眼,他还不放心,便又把整个荷包倒过来抖了抖,直到再看不见什么,便将那荷包的铜镜一齐丢在李元青的身边,大摇大摆的走了。 第七十四章 驭物 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身上的寒气终于渐渐消退了。 他想起从前在大明国,江湖上也有一种叫做蒙汗药的东西,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孤身在外的旅人,出门在外要是不加提防,轻则被打劫些财物,重则被做成人肉包子。 此时已是夜色已深,透过头顶稀疏的树影,月光如水般洒落下来。 黯蓝色的天穹没有一丝云层,像一口大锅似的倒扣在天际,一颗颗星辰如同镶嵌在这锅底下的宝石似的,忽明忽灭的闪烁个不停。 自从莫名其妙来了这个地方,他还从来没有如此静下来好好看看夜空。 他发现,这大梁国的月亮,比起大明国要大了一倍有余,尤其惹人注目的是,这儿的月亮周围竟存在着一大圈丝带似的银色星环。 李元青试着辨认满天星斗,可是大月亮另一侧的天穹之下,是一条陌生的、犹如横亘着的霭雾一般的庞大银河,给他一种神秘不可捉摸的感觉。 他久久的望着这条银河,以及银河两岸那浩渺的星空,一阵不可言说的失落。 爷爷小时候给他说过,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星座。可是,如果连这亘古不变的星空都变了呢?那么这个人,今后还能找到自己的家么? 月光,仍是如洗一般洒落下来。 给他头顶的桃枝、桃叶、桃花镀上了一层又一层银色的霜,夜风一阵阵轮番吹过,李元青闻到了桃花的芬芳,夹杂着青草、夜露的气息,冰冰的、凉凉的,这些气息时而浓郁、时而寡淡,好似那天穹下的星星一般,变幻不定。 李元青感觉自己的丹田逐渐解封了,便慢慢吸了一口寒气,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他捶了捶自己的脑门,开始反思起来。 为什么自己会屡屡陷入绝境?吃一堑长一智,为什么自己还是不长智?还是会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呢?这一次丢的只是些银子和一本修炼的功法,可下一次呢,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退一步说,如果刚才那个丑汉想要杀人灭口,自己有没有可能活下去? 小时候,李元青在爷爷左右,周围人出于对爷爷的敬重,每个人对他都是那么和蔼可亲,以至于他但凡见到陌生人都习惯得去问好,可是后来呢?李元青慢慢伸出手,沮丧的捡回了荷包,又摸回了自己的云雷镜。 或许,那些人说的不错,自己这样的人,真的不该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吧? 他将云雷镜牢牢攥在手心里,直到自己指甲掐进了肉里,鲜血淋漓。他吃痛松开了手,不过此时他心中又生出一股倔强,他咬了咬牙,他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便拍拍身上的土盘腿坐了起来。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失却了辟谷丹,还真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除了辟谷丹的麻烦,李元青又默默回忆了一下,丢失的那册三大基础功法里,最难入门的便是吐纳术,最易学的是护体术,他又从头到尾的将这三门功法回想了一遍,直到确定自己就是没了书也大致能想起这些法门,才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这般一回忆,他反而发现这其中的御物术,他竟还没有好好用心练过。 这时候他又回想起当日自在老仙给他说过的话,当时那个家伙说:“你若是他,怎么连御物术都不会用,还跟个凡人似的一路跋山涉水……” 当初李元青只在白算极那儿看见过他用这门御物术隔空整理药箱,当然,他还用这御物术差点儿遥遥捏死了小肥马,难道这门法术能做的事远不止这些么?自在老仙的话儿什么意思,莫非会了这门法术,赶路就不用像凡人般跋山涉水了? 李元青琢磨了好久也没有头绪,抬起头,月光之下,一只蜘蛛正在结网,这蜘蛛先是吐了一根丝,从桃枝上慢慢垂挂下来,而后将丝线引到另一根小枝条上,又吐出丝来,顺着自己先前那根丝慢慢爬回去,将丝线引在另外一端,如此不厌其烦的往复摆动。 李元青忽然好像悟到了什么,目中光芒一闪。 “以法驭物、以虚驭实,眼中有法无技,万变不离其法,以技驭技驭物,仅驭一技一物,以法驭技驭物,便可驭万技万物,原来如此。” 他默默运气,手中白光一闪,头顶不远处那桃树的枝条便在月光下哗哗作响。他再往自己坐下的地面一挥,整个人竟腾空而起,平移了数尺之远,落地不稳,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李元青却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李元青兴奋站了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胳膊,既然已经悟到了这个法子,那接下来就需要勤加练习这门御物术了。 他重新盘腿而坐,认真的催动丹田,从手指三间、二间两个穴直到指尖的商阳穴慢慢泛起白光,他盯着远处月光下的一棵老桃树,默默用意念引动,然后奋力一提。 那水桶粗的老桃树看起来足有几十年的树龄,树冠在夜空中看起来十分庞大,可被他这么一指,满树的枝条疯了似的狂抖起来。 一声闷响,这大树莫名被连根拔起,摇摇晃晃的悬在半空,粘附在树根的泥土扬扬洒洒的从半空中纷纷坠落,又被夜风一卷,糊得李元青满鼻满嘴都是一股子新泥被翻出来的泥土味。 他不由大吃了一惊,信手把指头一抖、一收。 老桃树好似吃了一撞,飞出几十步,砸在另一边的桃林之中,又弄出了好大的动静。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元青觉察到自己指尖的法力消耗了不少,若是这般全力施展,自己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目光便又落在那土坑里一块被掀翻出来的石头上。 还是选小些的东西好,似这拳头大小的石头般不大不小,才适合练手。 这般一想,他指尖一晃,那块石头便腾空而起,晃晃悠悠的悬停在半空之中。 相比于刚才那样的大树,这石头虽然也不小,可操纵起来对于他法力的损耗就小多了,李元青认真的盯着这块石头,想用意念引动这石头往自己这边过来,可不知怎的,这石头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听话,只是歪歪扭扭的颠簸而来。 他不免想起从前在那座钱塘大营,有时碰上上差下来考核,营里头就会操练一门叫做枪刺的战法。 这战法其实十分简单,便是在离士卒一丈远的地方立一个草人,只要是手持长枪冲上前去扎透这个草人的胸膛,那就算合格了。 听上去好像很简单,可真要做到的话,无论对力量、平衡、技巧都有不小要求。 这要是换个新兵上阵,别说扎透扎穿这个草人了,他要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枪尖不扎歪正中胸膛红心,那都算稀罕了,这和天赋高低没有多大关系,似余有粮余大叔那般可以做扎枪教头的,甚者可以持枪快速冲出十几步,稳稳当当的用枪头挑灭蜡烛火头而不伤蜡烛。至于那个程度的枪法,也是凭着他自己的意志力一枪枪练出来的。 就这般,李元青苦练了一整夜的御物术,直到红日初升,他才慢慢走下山来。 山风微拂,残山满山的桃树新芽随风摇曳,远处山间的茫茫霭霭,与近旁桃林的嫩枝新芽相映成趣,令忧愁酸苦的他也不免心旷神怡,他默默运起法力信手一挥,一枚桃叶便如飞镖般破空而出,恰巧击中前方的一块石阶,将之打得碎石飞溅。 李元青微微苦笑,看来如此短暂的练习,他仍是不能得心应手。 不过,他对于御物术的威力,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果然在一个炼气士的手里,桃叶、石头,皆可以成为凶器。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难怪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修士个个都视凡人如同草芥,就连东方不羁那样的剑术超群的高手碰上了白算极,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被他割去舌头,沦为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哑巴仆从。 这般一想,尽快去一趟剑仙城的想法,就愈发炽烈起来。 他屏住了一口气,又催动起了护体白光,而后双手以御物术一压,整个人便好似一枚居庸关城头的炮弹般弹射出十余丈,重重的砸落在远处的石阶上,将那块好端端的石阶轰得石尘纷飞,不过有护体白光的他分毫未伤,脚一点地,便又立刻去得远了…… 这前后也就是片刻的工夫,一个鹰钩鼻的家伙瞪着眼睛御风落在了地上。 他瞧了瞧那些面目全非的石阶,仰起头来想了想,苦笑了一声。 “有意思,这小子真是有意思。”自在老仙眯了眯眼睛,自语般的喃喃,“我只是随口点了一句,他竟然就能憋出这么个办法来,看来无论是天资还是悟性,他都不是泛泛之辈,可惜呀,可惜!” 第七十五章 卖艺 李元青下得山来,便又用这个法子赶了十七个昼夜的路。 他越来越得心应手,渐渐熟练到足不点地,便能在枝桠间迅速的飞驰。 宛如游龙、翩若惊鸿,只见李元青浑身散着白光,身子在一株狗尾巴草上一挫、一沉,整个人便如御风一般跃出十余丈,又一点,再跃出十余丈,如此几个兔起鹘落,人就已经去得不知所踪。 而这时候再看这一株狗尾巴草,好似被一股自上而下的纵向强风袭过,分明是周围倒伏了一大片野草,却找不见半个脚印。 这种足不沾地的造诣,即便是世间最上乘的轻功也难以做到。 可这种甫一借力,便要按伏一大片野草的粗鄙方式,恐怕却又要令那些会正儿八经的神行御风之术炼气士,一个个目瞪口呆了。 在护体白光的作用下,李元青尽管一路上如奔如电、摧枯拉朽,可他的头发、衣摆只是微微拂动,要换作从前在钱塘江边骑着他那匹心爱的枣红马,若是碰上江边如此的逆风天,多半是会被迎头风吹得披头散发、像个疯子的。 可有了这层护体白光,他就仿佛坐在一顶四面皆是用玻璃打造的轿子里面。 哪怕是狂风暴雨,白光之中的李元青连衣裳都不会沾上一滴水。当然,倒不是他不惜法力要撑起这白光罩子,只是没有这白光罩子,如此迎风飞驰一会儿,眼里嘴里便会收集得满是些飞虫的尸体了。 就这般脚不沾地的,他终于来到一座繁华的镇子。 远远的,他就瞧见这座镇子有别于其他的镇子,到处炊烟袅袅,生机盎然。 他收了所剩不多的法力,慢慢走进这座热闹的镇子,听着院子里的狗叫,以及街巷里那些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里像极了大明国,蓦然间,他不免想起自己的家,想起狗娃,想起从前的那些人人事事。 少年时不识人世滋味,一心闯荡只为了到处长见识。后来在杭州吃了些苦头,知道有家可以遮风挡雨,可为了生计却不得不背井离乡。而今流落梁国,遍尝人世滋味,再也不想长什么见识了,只要能回家和妻女团聚,便是要他放弃一切,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愿。 李元青边走边想,整个人也渐渐轻松了下来。 镇子里的一条长街好像正赶上了集市,他见不远处一个摊子正在卖热气腾腾的包子,眼睛一亮,来大梁国这么久了,他还以为这儿没有包子卖呢。恰好那辟谷丹的药效也过了,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不由得走了过去,可摸了摸自己口袋,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银钱都叫那个丑汉给摸走了,不免暗暗叹了口气,无奈的随着人流往前边徐徐走去。 沿街都是卖什么咸水鸭的,卖香果的,卖酥饼卖炊饼的,卖馄饨卖汤圆的,当然,这些东西价格不菲,所以摊铺子最多的还是一碗碗热乎乎的豆汤和煮熟了的热豆米饭。 李元青越看越饿,好不容易转过一处街角,前方一大片人忽然鼓掌喝彩起来,他远远的眺眼一望,人头攒动的前边,一伙走江湖卖艺的人正在耍把戏,有的胸口碎大石、有的踩高跷,热闹非凡。 他心中一动,挤了进去。 只见摊子上一个汉子打着赤膊,面前的地上叠着一大块青石板。 汉子大喝一声,一鼓作气奋力一拳下去,顿时碎石飞溅,那一大块石板竟被他这一拳头生生击断! “好、好!” 周围轰然一阵喝彩。 汉子笑了笑,向四面抱了抱拳。 “多谢各位朋友赏光,来!” 当下便有个麻衣人持刀上前,冲那汉子点了点头,这汉子便鼓起自己的硬气功来,麻衣人舞起刀来,狠命砍在这个汉子的背上,却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 又是一阵叫好,铜钱雨点般的飞落到场子里。 李元青被乱纷纷的人群挤得退了出来,饿着肚子沿着街巷继续穿行,又见人群中有的就着长衫、穿金戴银,有的只是穿着短布衣,更有的是打着赤膊,甚至是蓬头垢面的乞丐,这时候,他瞥见一旁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定睛一瞧,卖的是当归。 李元青吃过这卖药的教训,不由自主的上前凑了一眼。 正在这时,边上一个摊铺忽然传来动静。 “去去去,真晦气,哪里来的小要饭?死远点,别挡着老子做买卖!” 李元青一怔,转头一看,原来那街边一株大树下是一对讨饭的母子,两个人靠着别人家的院墙卷缩在一起,那妇人瘦的干巴巴的,一动不动的歪着头,那小孩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端着片破碗,眼巴巴的盯着旁边那个摊子里热气腾腾的热豆汤。 李元青的心抖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小朋友,你,这是怎么了?” 那小孩听他是外地的口音,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并不说话。 “想喝热豆汤么?” 小孩忽然抬起头,重重点了点头。 “想,我还想让我娘也喝。” “你娘怎么了?” “我娘她得了病,整天整天的头痛发热,后来连走路都走不动了。婶婶嫌我们得了病,怕我娘把病气过给她们家,就把我们给赶出来要饭了,我娘把能吃的都让给了我,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心中忽然生出个主意。 “好孩子,待会我要在这儿卖艺,你就替我拾铜钱吧。” 话音未落,李元青便拿起了那小孩的破碗,转过身站了起来。 “各位朋友,在下李元青走投无路,今天斗胆想要借宝地卖个艺,先谢过大家了。” 正要发功,那摊主不干了。 “嘿,我说你个家伙怎么回事?先来后到的规矩懂不懂?你听好了,你如果要卖艺,滚去那边没人的树底下去,去去去……” 话还没说完,这摊主便走过来要伸手揪扯李元青的衣领。李元青冷冷一笑,浑身上下忽然爆起一层惊人的白光,整个人也挣脱了那个摊主,一下子离地而起,徐徐飘向半空,悬停在众人的头顶。 “走过路过的各位朋友,在下献个丑,给大家表演一个隔空驭物的小法术……” 说话间,他身边便出现一片破碗儿,好似活了似的绕着他左右翻飞。 边上所有的人,一下子全都看呆了。 围在豆汤摊子边十几个看热闹的人、此刻都惊得面色惨白,摊子上坐着的几个人、这时候有的掉了筷子、有的打翻了自己的碗、茫然不知所措,而那个摊主的脸上则血色一下子全没了,好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似的,惊恐的盯着李元青。 这时候,远处不知哪个喊了一嗓子。 “仙师、这是位仙师呀,大家快给仙师叩头呀,要不然就是不敬之罪!” 顿时,周围赶集的人儿跪倒了一大片。 李元青收起法力,重新落在地上,就地打了千儿。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也是第一次路过宝地,只因身无盘缠,希望各位大哥大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便神色惶恐,纷纷慷慨解囊。 不多时,几个领头的便恭恭敬敬的将一大盆银钱摆到了李元青脚下。 李元青扫了一眼,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大方,又惊又喜,抢先弯腰拾起几块银钱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忽然又想起那个小孩,回过头正要招呼那小孩过来一起分钱,可他这么一回头,就猛然看见那个孩子扑在母亲身上放声大哭:“娘!娘啊,你醒醒,你是怎么了?” 李元青急忙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在那妇人鼻子根前比了比。 “你娘还没死呢,或许还有救!” 说话间,李元青化指为掌,模仿着从前白算极的样子,将手儿按在那妇人脑门印堂上,又默默调动起灵力,轻轻向那妇人送去。 没一会儿,那妇人便悠悠转醒,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娘,娘你醒了!是他……,这位仙师老爷,他救醒了你。” “我可不是什么老爷” 这时候,那个妇人挣扎着要起身。 “是你……,是你救醒了我?” “举手之劳而已……”李元青又捡了几块银钱放进兜里,便把其余的银钱并着破碗统统塞到了那个孩子的面前,“我看这些钱也不少了,你们先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再找个地方安顿吧,我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七十六章 追杀 数日之后的一个夜里,还是这个镇子,此刻一片宁静。 原先热闹的长街两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不见一个人影。 便在这一片暮色之中,只听“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镇子外边徐徐走来。 这个人走得很慢,面庞若有若无的泛着诡异的白光,他缓缓走到早先李元青卖艺的那棵老树下,他抬起头嗅了嗅,自语道:“应该就是这里了,错不了。” 这人便是自在老仙,只见他轻轻一跃,便腾空而起,笔直而上,停在树枝之上。他缓缓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发现这宅子另一边,竟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 自在老仙摸了摸下巴,心想:“这镇子附近方圆五里就只有一个方向的痕迹,莫非那个小子还在镇子上?如若如此,他会不会藏身在那个客栈里头?”又想:“他着急赶路,不可能住下来,再说了,他若在这儿,气息不会这般寡淡,亦或者是他搭车走了?” 他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不觉有些失落。 这一路上,与其说他是想追杀李元青,不如说他是因为屡次闭关失败,想要杀人泄愤。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大如斗的月亮,玉带般的星环依旧徒劳的围着月光打转。 虽说在这个世界上,修行者大多都会注定止步在中境界,可是从中境界到上境界,明明只有一步之差,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都说事不过三,可他闭关多少次试图冲击瓶颈,次次都失败了!难道,他也注定就此蹉跎一生么? “老爷爷,你爬得那么高做什么?” 突然,树底下传来个稚嫩的声音。 自在老仙一怔,低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在仰望着自己。 他独自潜心修炼,久不与人交往,见说话的只是个孩子,不由得心中一动,便从那树梢上缓缓飘落而下。 “哇,好厉害,老爷爷你好威风!”孩童拍手赞叹。 这自在老仙最爱听人说自己好话,脸上藏不住得意之色,心中却想:“可怜的小娃,你可真是倒了血霉,如果那小子果然住在那间客栈里头,我说不得要屠了这一片!”便故意吓唬他说道:“嘿嘿,小娃娃你倒是很有眼力,赶紧回家去,找你爸爸吧。” 那孩童摇头道:“我娘说,我没有爸爸。” 自在老仙一怔:“胡说八道,这世上的人谁没有爸爸?” 孩童道:“原先是有的,可我娘说几年前我爸爸在山上采药时候,爸爸看见有个人被一个会飞的人追,他舍己救人,自己也被那个会飞的人杀了,他死了之后,我娘就带着我来这里投奔叔叔婶婶了。” 自在老仙见这孩童十分可怜,不免心想:“那个会飞的人,必然也是个炼气士,这炼气士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他爸爸,真是坏透了。”可转念又想:“我滥杀无辜,岂不与那个家伙一样么?”他叹了口气,凝视着那孩童。 “你既然来这里投奔你的叔叔婶婶,便该好好听话,大半夜的怎么在街上到处乱跑?万一遇到坏人把你抱走了怎么办?” 孩童点点头,又笑了笑说:“婶婶也经常要说:这张小嘴巴不会干活,净知道吃饭,叫人抱走了才好。”这孩童虽然天真无邪,模仿起大人的样子却是有板有眼。 自在老仙不免心中又想:“真是可怜,搞不好这小娃娃就是他婶婶大半夜赶出来的。” 这时候,孩童又道:“不过,会飞的人也不全是坏人,前几天就有一个会飞的人来了这儿,他治好了我娘的病,又给了我娘很多钱,婶婶这才让我们回去住了。” 自在老仙一惊:“你说什么?会飞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孩童摇摇头:“他送我们回了婶婶家就不见了。” 自在老仙皱了皱眉:“不见了……,那他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从小就一心想要离开自己生活的雾州,想要到外边看看世面,想要策马看尽长安花,想要上天揽月摘星星,敢驰飞马击苍穹,连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后来呢?” “后来他的这位朋友变了,他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爷爷从小和他说的那样,他从前认为那些理所当然的道理其实很傻,这个世界做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他被这个社会一遍遍的鞭打,后来走路的时候都不敢再逆着人潮,只能事事谨慎小心,他从前的那股傲气不见了,也再也没有了从前凌云般的少年意气……” “好了好了,他说的这位朋友多半就是他自己了,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有个小女儿叫做狗娃,年纪跟我差不多大,脑袋圆圆的。” “我不要听这些,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还说他从前养过一条狗,毛茸茸的可乖巧了,他给那条狗起了个名字叫做擦手布,他那个女儿狗娃可喜欢那条小狗了……” “够了,除了这些私事,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他那个大明国开国皇帝朱元璋从前就讨过饭做过叫花子,所以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应该是平等的,不应该有什么仙师、百姓、药户、贱户之分。他说还其实在这个世界之上,有一个无忧无虑的仙界,那里日月光明,四季如春,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所有的人都能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着,长生不死。” 自在老仙仰脸吁了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皮。 “你说的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上古修士之风呐……” 那孩童又问:“老爷爷,你肚子饿么?” 自在老仙瞧他一眼,寒声说道:“你看贫道像饿了么?” 孩童点点头:“你一定是饿坏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没力气了,连头发也都掉光了。” 自在老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袋,忽然暴怒,他最忌讳别人说他的短处,正要去摸出自己的宝剑符箓杀了这个孩子,却反被这孩子一把抢先捉住衣角。 “老爷爷,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吃饱饱。” 自在老仙被他这么一捉,心中怒气不觉消了大半,心想:“他毕竟是个娃娃,我又何必急于一时,且先好好问问那个臭小子去处要紧!”他收回手来,淡淡说道:“你没吃晚饭么,那你自己快回婶婶家吃吧,尽量多吃一些,也好上路。”一边心想:“看在与你与我说话这么久,贫道姑且就等一等你,让你做个饱死鬼。” “老爷爷,我在婶婶家从来不吃晚饭。” “为什么不吃,她做的不好吃么?” “婶婶早晚只给我和我娘一碗豆汤饭,我舍不得看我娘挨饿,就总骗她说我不饿。” 老仙心中一动,不觉想起自己从前小时候,也时常会舍不得吃那些好吃的,变着法子闹腾挑食不肯吃,非要让给母亲,这小娃娃的这份母子情深,像极了自己从前。 “小娃娃,你可真是孝顺,那你现在要去哪里找吃的?” “老爷爷,你跟我来吧。” 那孩童朝他笑了笑,扭头就走。 自在老仙禁不住心中好奇,便缓缓在他身后跟着,但见那孩子转过院墙,又钻过客栈外边一处破损的栅栏,而后奋力爬上一口存着拿去喂猪的泔水缸边,回头冲自己道:“老爷爷,你真的不过来一起吃么?” 自在老仙辟谷多年,远远闻见缸中那些发馊的剩饭味道,腹中几欲掩鼻作呕。 心想:“似你这般活着,简直猪狗不如,算了,你还是做个干干净净的饿死鬼吧!” 他再度翻出符箓,正要催动法力,又犹豫着问:“小娃娃,你怕死么?” 那孩童回过头来,好奇道:“死是什么?” 自在老仙一怔:“那你怕我么?” 孩童道:“老爷爷你人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怕你?” 自在老仙笑了,心想:“这小娃娃,怎么会天生得这么乖巧,这恐怕是贫道杀过最不想杀的一个人了。可惜呀,贫道发过誓,要一路杀光与那个小子有瓜葛的所有人,那个小子既然帮过你,贫道就不得不杀了你呀!” 那孩童见自在老仙发笑,便也跟着呵呵笑了。 自在老仙笑了一阵,眼眶泛了红,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枚符剑白光一闪,脱手飞出,那孩童顿时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血肉模糊…… 第七十七章 天津 李元青昼夜兼程。 其实他在那个镇子上仅仅停留了半日便离开了。 他先是买了匹黄骠马赶了三五天的路,后来又雇了辆马车走了几天,他变换了几次赶路的方向,却始终没有摆脱那个自在老仙,看来,那个家伙一定有什么追踪自己的法子。 最令李元青无法忍受的是,那个自在老仙还有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癖好。 每次他都好像能判断李元青的去路,将被他杀死的那些人头摆在李元青必经的路上。即便他真把李元青当作是白算极来对待,如此复仇的行径也未免太变态了。 为了避免连累不必要的人,李元青不得不选择远离人烟。 不过,对于一个没有学会辟谷术、也没有辟谷丹的炼气士来说,纵然你每日吐纳修炼,一日一餐也不能再少了。所以每次李元青路过那些城镇去买干粮都是行色匆匆,生怕自己再连累他人。 就这般李元青驭风一路向北,又飞驰了三个多月,便来到了一处宽阔的河面附近。 他依稀记得白算极的那本笔记中提到过这条大河,叫做“天汉”。 这条天汉河之宽,简直犹如一片宽阔的海峡。 远远望去,河面之上波涛千里,红日缓缓西沉、光华入水水光接天,一群群水鸟翔起翔落,偶有高阶修士御剑飞过头顶,留下一道道悠长的云迹,极远处,水波岚气之中白露横海,一座帝都巨城覆压三百余里,竟将对岸偌大一座山峦及数座大小不一的山峰囊括其中、隔离天日。 “这,这就是剑仙城了么?” 李元青驭风来到一座三层客栈的屋顶,轻轻踩着黑黝黝的瓦片,出神的望着远方那座犹如水墨画一般的遮天巨城,心中感慨不已。在白算极的笔记中,这剑仙城还有个更古远的名字,竟然叫做“蜀城”。 在这万顷拍岸波涛之上,一座巨桥飞跨南北,其名“天津”。 何堪好风景,独上洛阳桥。 天津晓月乃是从前的洛阳八景,隋唐时天河洛水的天津桥畔,充斥着万国舟帆,南北两市胡人商旅抬头北望便是神都洛阳的煌煌万象神宫。不过当年神都洛阳的天津早已消失,实在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的蜀城,竟也有这么一座天津桥。 李元青暗忖,所谓芳树笼栈春流绕蜀城,大明的成都只有春江碧水,而这座“蜀城”则坐拥天汉天津!据说这大梁国的皇宫更是其名“紫微宫”,足见这大梁国上下心比天齐,可想其国疆域之庞大、国力之强盛。 李元青循着桥面,缓缓抬起头来。 他知道,估计再过一个时辰,便能看见“天津晓月”的奇景了。天津对银河,到时候天上银河两岸的无数星辰,将会与下界大梁国的天汉河两岸的人间灯火交相辉映,此情此景,定然会是令人终身难忘。 “天津”这两个字字面的意思便是天河上的津门、渡口,而天汉又有银河的意思,所以这“天津桥”,便是飞架在银河上的桥梁。一路走来,李元青途径禹王郡、八达郡、武都郡、绵谷郡、遂宁郡、剑川郡,这些名字多是蜀地的故名。 从前五胡乱华,东晋衣冠南渡,很多北方的百姓因为想念故土,就曾经将很多江南的新土用上北方的老地名,以此寄托思念。也许这大梁国的先民也是这种情况,从前他们的祖先,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来自那个世界? 李元青沉吟良久,慢慢叹了口气。 自己死到临头了,又何苦胡思乱想。 以他对那个自在老仙的了解,那家伙多半会在他入城之前与他做个最后的了结。 否则等他一旦进入剑仙城,那就真的叫鸟上青天、鱼入大海,那个自在老仙就是再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高手如云的剑仙城里向他动手吧?否则,一旦惊动了城中坐镇的那些高阶修仙者,他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元青如此想了想,突然又发现离桥畔不远处的一座港口人声鼎沸。 只见天汉河边的这座港口樯桅如林,上万的贱户苦力正在搬运各种货物,药材、大米、茶叶、瓷器,一箱箱打包好了就立刻装船过河,河面上远去的每一艘大船吃水都是满满的,这要是想混进一艘船里偷偷渡河,以他的修为来看并非难事。 李元青看的出神,不过,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自在老仙也跟着他上了船呢? 自在老仙真要是在这海峡中央对他动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李元青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干脆把心一横,心想不如大大方方的赌一把,便轻轻一跃落到街面上,这桥面中央是足以并行十辆马车的宽阔行车道,车道两旁各有数条人行街道和沿街店铺,李元青便循着一条熙熙攘攘的人行街道向那天津桥上走去。 他并不知道,便在他方才离去的那座客栈之中,屋背的瓦片之下,自在老仙正在一间客房中盘腿打坐,他们两人,刚刚竟然相距不过一丈多的距离。 不过,这个自在老仙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威风。 他双目紧闭神色痛苦,额头上满是一层细密的冷汗珠子,他那双枯瘦的手儿此时犹如一对鸡爪儿,死死捏成了一团,指甲也深深掐到了肉里,竟是修炼到了紧要关头。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声音却在他耳畔响起。 “老爷爷,你肚子饿么?” 是那个孩童,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那个被他化作一摊碎肉的孩童。 自在老仙心里一阵惊悸,身上又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贫道姑且就等一等你,让你做个饱死鬼。” “似你这般活着,简直猪狗不如,你还是做个干干净净的饿死鬼吧!” “那你怕我么?” “老爷爷你人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怕你?” 一句句当日的对白在自在老仙的心口不断回响,他愈来愈不能自己。他忽然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杀过的那些人,那一张张面孔渐渐清晰起来,这里面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无头人,这些人扶老携幼的向着他慢慢走过来,令他一阵毛骨悚然。 他心中暗叫不好,如此下去不但修为要受损,只怕还要走火入魔! 自在老仙猛地吸入一口真气,下沉丹田。 可就在这个时候,偏偏客栈旁边的另一处禅房,遥遥传来诵经声。 ……舍利弗,当知我于五浊恶世。行此难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难。…… 自在老仙听着这《阿弥陀经》的诵经之声,声声入脑。 他蓦然间心血倒涌,双目一阵眩晕,仿佛自己整个人一下子被御物术抛到了缥缈云层之中,他微微眯起眼睛,迷茫间好似发现周围这间客房里的桌椅板凳、门窗地板都开始旋转起来。 恍惚间,他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了个魔物。 这个魔物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可偏偏一双眼睛却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自在老仙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小娃娃么? 难道他没有死?不可能,自己操纵着剑符比划了四五下,他的分明被分割成了十多片大小不一的尸块碎肉,就是大罗金仙要复生他,他也绝对活不过来! 可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变成了这幅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魔物张开了嘴,露出满口的獠牙。 “老爷爷,你跟我来吧。” “我不走,你先给我去死……!” 自在老仙浑身一阵白闪,祭出符箓化作一道白光,将整间客栈化作一团人间炼狱。 可是,这道符箓再厉害,也根本无法伤及那个无形的魔物分毫! “哈哈哈,老爷爷,你居然敢在剑仙城附近动手?” 话音未落,自在老仙便觉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极速向这间客栈迫近。 自在老仙一醒,顿时面色惨白。 第七十八章 行者 此刻的李元青,早已置身天津桥上。 眼前这条桥面上华灯初上,街道中央是一条足以并行十辆马车的宽阔大道,两旁各式店铺鳞次栉比,有米行茶叶铺、有布行成衣铺、有药铺、瓷器铺,煤铺炭铺、鱼鲜铺,还有菜铺肉铺铁匠铺、医馆客栈甚至是办事的衙门。这些行铺一间间、一座座都挂着招牌、挑着幌子,无不人来人往。 李元青缓缓徜徉在繁华的桥面夜市街衢之中,当然不知道那边自在老仙的遭遇。 他边走边留心叫卖声和两旁行人的对话,发现这里天南海北的什么口音都有,不觉悄悄放下心来,看来自己就算是进入剑仙城帝都,至少他那有些独特的大明口音也不会显得太过惹眼。 如此,他信步又走了有七八里桥面,街面就渐渐有了坡度,再向前方望去,就发现可以看出远处桥面的轮廓了,街面上绵亘十数里的灯火徐徐向前汇聚延伸,仿佛可以顺着这座天津桥一直漫步到天上的银河似的,两边穿墙江风又仿佛海风般从林立的店铺两旁吹来,真是座火树银花不夜桥。 眼见前路人头车马拥堵,他脚下仆参穴灵力一动,整个人轻轻一跃来到街旁桥沿的汉白玉扶手边。 眼前豁然开朗,临渊远望,但见天汉水面上十余艘犹如海船般巨大的宝船往来穿梭,江风袭来,一浪卷着一浪,泛着白色泡沫的打在这些大船之上,激起的浪花足有丈许高! 李元青再往近看,发现仅仅是此处引桥桥面到底下河面的距离,也足足有数十丈之高,而整座天津桥竟是用了不知名的石料整段一体浇筑而成,这桥面之宽,桥面跨度之大,绝非人力可为。 正是感叹,转角边上那家店里便是一阵嚷嚷。 “嗨呦,你假冒出家人,吃了酒饭不给钱呐?” 李元青从角落转了出来,发现一个头陀醉醺醺的从酒楼晃了出来,一个没站稳,便在酒楼门前吐了起来,旁边几个乞丐般的贱户刷的一下全聚了上去,一眨眼就把那头陀的呕吐物吃得干干净净。 几个酒楼伙计看得直皱眉。 “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大伙一起上,敢假冒出家人,揍他狗日的!” 几个伙计顿时对那头陀拳脚相向,只见那头陀披头散发,戴了个箍头的铁界尺,李元青从前在灵隐寺就见过不少这种行脚挂单的头陀,头陀是梵语,因此这种头陀在汉话里又叫做行者,乃是苦行僧的意思。而这些行者一般都是尚未剃度的,也未必会有度牒。 直白点说,和尚都是有度牒的正经出家人,头陀则未必。 而从前灵隐寺的济公,游历四方,其实修的就是这种头陀苦行。 李元青禁不住心中好奇,便快步走过去想瞧瞧那行者的模样。 可就在这时,冷不防那个行者竟一下子挣脱几个伙计,站了起来。 他立刻从那个行者身上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酒气。这时候他看得更真切了,这个行者身上的衣服虽然叫这几个如狼似虎的伙计撕开好几道大口子,可身子上却没有一点伤痕,只见他眯着眼扫过这些伙计,嘲讽般的笑了笑。 “太轻了、太轻了,你们未免也打得太轻了,难道都没吃饱饭么?” 领头的那个伙计一怔:“你刚才说什么?” “你们难道没吃饭么,还是以为沙家经不住打?” 这领头伙计见头陀嘴硬,陡然生出一个恶念。 “呀喝,看来这假头陀不怕死哈。兄弟们,咱们该卸了他的胳膊,免得今后被人笑话,说咱们这儿是吃白食的地方!” 那酒醉的行者哈哈大笑。 “你们要我的手呀,我自己来,给你们好了。” 说着,那行者竟然真的就要去扯自己的手臂。 也不知这行者使了多大的力气,那条胳膊上真的咔嚓一声,似乎是断了,这行者仍是不依不饶,依旧奋力在扯,似乎真的打算卸了自己的胳膊。 李元青看着心惊,忍不住问了一句。 “且慢,喂,这行者欠了你们多少酒钱?” 那领头伙计看这头陀也看得傻了,一听李元青问话解围,立刻顺口说道。 “三两二钱银子!” “三两二钱银子是吧,这钱我给了!” 伙计瞥了李元青一眼。 “你这话是认真的么,莫非你认识这家伙?” “不认识。”李元青摇了摇头。 “哎呦,难得这位老板如此大方,这样吧,我们这儿也是开门做生意的,闹出了人命也不好看,你既然愿意替他出钱,就给你算三两好了。” 李元青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半大的碎银。 “拿去称称看吧。” 伙计颠了颠手,道:“呦,这块怕是有五六两的样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诧异的看着李元青,“我要进去绞银子了,你不跟着一起去瞧瞧么?” “不必了,我还要赶路,多出来的碎银子,你们就送给这个头陀作盘缠吧。” “你可小心些,他是假冒的头陀。” “无妨,送他便是了。” 李元青说完,又看了那行者一眼,转过身就要走。 “慢着走,好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这时候,店里走出个老板娘,只见她高高站在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李元青,手里拿着个擀面杖,胖墩墩的身子,却叉着两条腿。 领头的伙计犹豫了一下,用眼神示意手下,几个手下急忙上前拦住了李元青。 “留步、留步,这位朋友,我看你还是说清楚了再走吧。” 李元青有些莫名其妙,当真停下了脚步。 “怎么,这事儿还没完了?” 台阶上那老板娘敲了敲手上的擀面杖,冷冷一笑。 “嘿嘿,告诉你个爱管闲事的,这事没那么容易完!你也不看看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们以为补上银子就完事了?呸,不让你们这些阿猫阿狗长长记性,你们还以为我们这醉香楼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呢……” 李元青听这胖妇人竟然这么不依不饶,索性也冷冷一笑。 “好呀,那您打算怎么让我长长记性呢?” 胖妇人比划出胖墩墩的三根手指,“赔礼道歉、补上三倍的银子!” 李元青气极反笑,也眯起了眼睛。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哼哼,你可以试试看?” 李元青慢慢眯起眼睛,身上渐渐泛起了白光。 胖妇人瞧见这变故,脸色一变,身子上肥肉一颤,吓得险些滚下台阶。 她身边那几个伙计也吓得不轻,一齐惊恐的盯着李元青,眼底满是绝望。 虽然李元青事先并没有表露自己炼气士的身份,可似乎是在这个大梁国,炼气士往往地位超然,只要是表现出自己是个炼气士,就相当于有了一层官身,不但百姓见了要下跪,就连王法里头似乎都有一条不敬之罪。 李元青并没心思和这些人纠缠,收了法术扭头又要走。 “等一等!” 李元青回过头,这次喊他的是那个行者。 他心生警惕,皱了皱眉:“这位朋友,你有什么事么?” 行者喷着酒气说道:“沙家不能白欠了你的银子,可是,沙家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呐,这本经书就送你了吧。” 李元青一愣,吃一堑长一智,他没有伸手去接经书。 “这是什么经书?” “你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元青看看左右那些面孔,犹豫着接过经书漫不经心的翻了几页,目光忽然一阵发直,好一会儿,他才讶异的抬起头。 “你这,莫非是《小金刚经》?” “哦,你一个炼气士,居然能认得我的这本书?” 李元青点点头:“我不但认得,还练过半年呢。” 行者愈发惊讶的看着他,哈哈一笑。 “哈哈,当真么?” “嗯,我和一个朋友一起练了半年。” “好机缘呐,哈哈哈,不过这书名你只说对了一半,这本经书叫《金刚心法》!” “金刚心法?” 行者见李元青若有所悟,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轻轻甩臂活络筋骨,整个人原本蜡黄的皮肤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附近灯火的缘故,竟然泛起了一层金光,将那胖妇人和几个伙计吓得魂不附体。 “哈哈哈,沙家生平碰见过的那些炼气士个个自私自利、明哲保身,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一个寻常的炼气士,看来我的这本经书,没有错付!” 李元青一愣,又抱了抱拳。 “这位大师傅过奖了,恕在下直言,你的肤色怎么……” “怎么成了金色,是么?” “对,有点像是金色,看着好有气势。” “哈哈哈,《金刚心法》乃是我沙门之中的正统功法,你若是能练下去,今后早晚也一样会有金色的皮肤。” “原来如此。” “这段日子沙家就住在东城的兰若寺,有空不妨来找我聊聊,告辞。” 第七十九章 秋闱 春秋两季,剑仙城中照例会有一场盛事。 所谓孔子着春秋,至获麟而止,之所以选在“春秋”这两个季节举行盛事,是因为这两季天气不冷不热,用来考试最为恰当。 不过,在大梁国,春闱往往指的是凡人的科举考试,而秋闱则是仙剑门的试炼考试。 当然,无论是春闱还是秋闱,都不可能是年年举行的。 一般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八年,仙剑门才会在剑仙城中公开选拔一次弟子。 每每到这个时候,不光是大梁国天南海北的各个州郡,得到消息的各国炼气士都会云集到剑仙城帝都之中,试着碰碰运气,毕竟一旦能被仙剑门选中,那可就一步登天、身登龙门,再也不是那种无依无靠、任人欺负的散修了。 眼看着离八月十五的秋闱大会还有几日工夫,这些各怀心思的炼气士纷纷入京。 他们多是子然一身,也大多都是辟谷多年、吸风饮露的,又不需要住店,不过城里头许多店铺之中,都会在这时候浑水摸鱼,搬出自家各种保健养身的汤剂,对于这些良莠不齐、或真或假的东西,有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炼气士还是比较感兴趣的。毕竟这些炼气士往往出手大方,视金银如唾手可得的俗物,如果好好应付,倒是能趁机发一笔小财。 当然,这样的盛事不止会引来这些炼气士。 天下各州那些无名无姓的药户、匠户、茶户、马户、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营生户,甚至是异族人都会纷至沓来,不远千里万里云集至此,有的为此甚至会提前半年出门,他们之中有的是为了赚钱,更多的则是为了一饱眼福。 这些人的到来,无疑会令城中那些开客栈的赚个盆满钵满。 大多数的炼气士是不屑去选择住那些客栈的,因为他们觉得,凡人呼出的浊气不但会影响炼气士吐纳的效率,更重要的是还会影响他们今后修炼的心境,毕竟和那些身份卑微的凡人打交道,那说不准就会在修炼的关键时刻影响凡心。 当然,也有些初学的炼气士并不介意与凡人同住一个屋檐。 李元青便是这样的初学者,如今他刚刚结束了一个周天的吐纳,腹中饥饿,便从一家客栈的客房里慢慢走了出来,想要下楼弄点好吃的填填肚子。 这刚一下楼,便听见客栈大堂里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议论。 “秋闱秋闱,你们说,这仙剑门究竟为什么非赶在秋天挑人呐?” “没见识了吧,这是仙剑门头几代的掌门立下的规矩,秋天挑完人,那些神仙冬天不就正好窝在暖和的房间里头修炼么,这就是图个方便。” “不懂就别瞎说,我告诉你们,那些神仙根本就不怕冷,大冬天寒风呼呼的吹,刮在咱们身上跟刀子似的,可他们穿个薄衣裳照样在天上飞来飞去……” “怎么越扯越远了,老姚呀,我等都是八姓大族,君子不器,咱们比起普通人更有考学的资本,你给大家说说看,这春闱也好、秋闱也罢,考的都是些什么呀?” “君子不器,请教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嘿嘿,你们知道不?底层那些杂贱户,往往一行当得干一辈子。” “这个当然知道,譬如替我们运药材的马户、种茶的茶户,做饭菜的厨户,还有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这些人哪个不是一个行当干一辈子的?” “对喽,就连天底下的姓氏,很多根本就是官职,譬如说姓巫的祖上便是巫师、姓钱的便是钱官、姓史的便是史官,至于姓司马的、祖上便是执掌军权者,而姓司空的祖上又是掌管水利者,凡此种种,世代相传以至于成为了姓氏。至于那些不入流的杂贱厨户、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还得是抢着干,能抢着干一辈子那是能耐!抢不着就得沦为贱户、活活饿死。” “老姚说得好!其实有些行当呀,干的年头久了就有些职业习惯,叫人一看就能猜出来,这就是器化了,一个人器化了,就不能算君子了,譬如说君子远庖厨,咱们君子心怀怵惕恻隐之心,看厨户杀猪总归心有不忍,反正这些厨户都已经器化了,就让他们厨户杀、让他们替咱们脏了手,咱们才能心安理得的吃嘛,所以说咱们这些君子凡事得把自己摘出来,摘出来做什么?养德,有德者才能居正位,才能去参加考学。” “老姬高见!” “姜还是老的辣呀,高见!对了老姚,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嘿,有啥好说的,春闱秋闱,一个是考八大姓凡人的,一个是考神仙的。” 李元青心中一动,凡这上古八大姓之人,基本上都是柴明大人,也就是包税官儿,各地的州牧郡守,都会通过这些柴明大人作为中间人,将天下各色人等纷杂的税收通过实物的方式收刮上去,这其中最主要的税收便是各地的药材和粮食了。 李元青明白这些柴明大人的厉害,便寻了个角落的座位,掏出个银锭一边摩挲着,一边默默的偷听。 “老姚你是不是考过春闱呀,你给我们大家说说,当时都有些什么稀奇事?” “呵呵,这里头稀奇事多的去了,就说我前年考的那场春闱吧,有个家伙跟我一块住在这家店的,明明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居然一举上了乙榜……” “不会吧,那家伙什么来头?” “嗯,他姓姒,哎……,什么春闱秋闱,照我看最后都差不多,我们这些凡人科举也好,他们神仙秋闱也罢,总难免有人会走终南捷径吧,咱们呀,没这个命知道吧?” 几个人想了想,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老姚这话说的没错呀,就说咱们自己下边的那些收药的药头,你们也不可能对他们一视同仁吧?” “这可不一定吧?” “呵呵,倘若你果真真对下面那些药头一视同仁,那谁还会替你卖命干活?” “嗯,是这么个理,老姜说的对,我跟你们说呀……” 几个人正说得起劲,忽然瞧见一个人走进来,大家瞧见这人,笑嘻嘻一齐站起身来,纷纷冲着那个走进大堂的锦衣人举手作揖道:“白神仙,您来了?” 那锦衣人身上穿着一袭崭新的锦袍,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一张清俊的瓜子脸,看见人家赔着笑脸,便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喜怒全写在脸上。 “哈,老伙计,你和你这些弟兄们也在啊。” “可不是么,咱们这是有缘呐。” 说话间,这个老姚便将那白神仙延请到他们这些人的桌上。 “老伙计,看来你挣了不少钱呀,要不然你的朋友怎么越来越多了?” “嗨,这有什么,咱们这些凡人君子就是挣再多的钱、享再多的福,早晚两眼一闭都是一场空,只有像您这样正儿八经的修炼才是堂堂正正的正道,尤其是这样打坐修炼着就能越活越长,这多叫人羡慕呐!” 锦衣人摆了摆手:“老伙计,你是有所不知呐,长生不死哪里有这么容易?像我白孝北这样一个炼气期的炼气士,其实能活个一百多岁就顶了天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白孝北!这个名字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边上一个人看着是个自来熟,忍不住凑嘴道。 “一百多岁?一百零一岁也是一百多,一百九十九也是一百多,你究竟能活多久?” 桌上几个人都瞪了这家伙一眼,嫌他嘴上没个把风的。 好在这白孝北脾气不大,大度的笑了笑。 “你要是这么问的话,那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吧,一般情况下,也就是一百五十岁左右,反正我听说过活得最久的炼气士,好像也就活了一百六十八,如果到那个年纪还没能突破筑基的境界,那就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该见阎王爷还得见。” “一百六十八,这可够咱们凡人活两辈子了,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有什么好羡慕的,其实有时候我想想,反而还羡慕你们这些凡人呢。” “羡慕我们?不会吧,白神仙您开什么玩笑?” “怎么开玩笑了?看看你们,虽然一个个也就活个六七十岁,可天天该吃吃、该喝喝,无忧无虑的,开开心心的什么福没有享过?倒是像我这样天天被家里逼着修炼的,就算活得再久,又有个什么意思?再说了,恐怕我多半还得英年早逝……” “白神仙,这……,这话多不吉利……” “哼,我只是实话实说呗,你们不知道,一个炼气士最要小心的,就是那些同为炼气士的道友,你们可知道为什么吗?” 桌上那几个一怔,都连连摇头。 “我家老爷子说呀,凡人之间尤有为了金银谋财害命,连官府都未必能破了案,炼气士之间相互斗法那更是家常便饭,若是哪个居心不良的道友看上你身上的符箓、法器,人家就会趁你不注意,一下子弄死你,杀人越货之后再来道烈火符毁尸灭迹……,要知道炼气士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到时候连个替你伸冤的也没有,怎么着,你们怕了?哼哼,所以说呀,也别光羡慕我们这些人,一旦入了我们这一道,其中的凶险根本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法想象的!” 这些君子听了都暗暗咋舌,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老赢又问。 “哎,白神仙,您刚才说筑基,若是筑基之后能活多久?” “这个嘛,大概能活个两百多岁吧。” “那要是结了丹呢?” “结了金丹,那就能再翻个倍,就是五百多岁。” 李元青一怔,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这时候他一抬头,瞧见店里的伙计向自己走来,便将一块八角边的碎银子摆在桌上,又指了指一边的茶壶,那伙计见他出手如此大方,眉开眼笑的接了银子走了。 “结丹了之后,后面还有啥呀?” “老赢你这不是废话么,后边的境界就该是元婴了,那元婴老祖据说能活八百多岁,上千岁的也有!” “呦,照您的意思,上去个境界那寿命就越来越长,白神仙,当真有这种好事?” “呵呵,倒是这么个意思没错,”白孝北苦笑了一下,“不过呢,能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那个时候,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第八十章 兰若寺 几个人聊了一阵,又相互饮了几杯茶。 白孝北受了他们几个大姓君子的频频吹捧,不觉脸上泛光,越说越多。 “你们几个凡夫俗子,可知道这秋闱是怎么考的么?” 几个人连连摇头,那嘴上没把门的老赢故意又问:“白神仙,您连这个也知道?” 白孝北道:“那当然啦,三日之后,我还要亲自入场参考呢!” “呦,提前恭喜您了,”老赢拱了拱手,又问:“您给说说,那里头究竟是怎么考的呢?” “怎么考、考什么,我先放放不说,要想参考仙剑门的秋闱试炼,还先有三条规矩。” 老赢咂砸嘴:“什么规矩呀,您能说说不?” “你们听好了,这第一条规矩就是家里父母丧事未满三年的不许考!这第二条规矩么,就是必须得修炼到炼气期中境界以上,而这第三条规矩,就是参考的年纪不能超过三十岁,过了那年纪人家就不要你考了。” “就这么三条规矩,没了?” “瞧你说的,老赢,三条规矩还不够多呢?” “哎,我还就喜欢老赢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不过老赢呀,我告诉你,家父说这第一条规矩就是放屁,你们想想,城外边那些炼气境界的散修个个神出鬼没的,你连人家是哪里人都搞不清楚,你还指望能知道人家是不是在服丧?” 老赢受了白神仙的鼓励,一本正经的重重点头。 “令尊高见!不错,这第一条规矩根本没法验证。” “嘿嘿,所以说真正要紧的是后面的两条规矩,而且你们还得把这两条规矩连起来看,这两条规矩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说,你得赶在三十岁之前修炼到炼气期的中境界,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要不然,人家仙剑门凭什么要你?” 那老赢夸张的张了张大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我算是明白了,这么一来,不就筛掉大部分的仙师了么?” 李元青目光一动,幸好自己如今已经是炼气中境界了,他呷了一口茶,心中暗叫万幸。白算极那个家伙纵然居心不良,可如果不是他,自己能不能这么快的突破炼气期的中境界还真不好说。 就在这时候,那个白孝北白神仙又絮絮叨叨的开始显摆起来。 “我们白家虽然不是八大姓,可单在我这一辈,拢共就有二十几个子弟常年在家闭关修炼,可惜也就几年的工夫,我就有五个八字不好的弟弟因为吐纳时辰不当死了,如今全家三十岁以下的,也就我前几年侥幸突破了中境界,其余的全都在初境界徘徊,你们想呀,这初境界也就是下境界,根本与凡人无异,身上也生不起法力,连护体术这样最基本法术都不能运用,所以我家老爷子呀就一门心思放在我身上,就差拿着刀逼着我参加秋闱了,我真是悔呀……” 老赢差点喷了口茶,忙不迭的讨好着问:“白神仙呐,这可是好事呀,你能有这样的机缘去参加秋闱羡慕死人了,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们呀,这是光看贼吃肉了、没见贼挨打!” “白神仙,怎么说?” “我跟你们讲哈,这考试分成内外两场,内场考文,外场考武,是先考文再考武。” 老赢目光一亮:“哇,这么有讲究呀。” “废话,仙剑门那是什么样的门派呀,你以为跟小帮会似的随随便便就能进去?”老姚狠狠瞪了老赢一眼,又赔着笑盯着白孝北,“白神仙,您接着说……” “这内场倒还好,考的东西是让你默写经文,”白孝北叹了口气,“对了,《老子》你们听说过吧?就是那本道德经,全文一共才五千三百四十四个字,只要是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了,就能去外场继续考试。” 老赢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字?这怎么写得下来么,这……” “要不然说人家是神仙呢,白神仙就是去参加春闱科举,没准也能金榜题名!” “算了吧,我倒是只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我家老爷子不同意呀。他老说这人呐,只要一过五十岁,满脑子就都是生啊死啊的,到了六十岁呀牙齿就掉光了,那个时候一个人就会开始怕死,就会整天想着自己有没有白活一辈子。反正呐,我们白家人无论男女,自小就要天天被逼着背诵默写道德经。” “这,这不也为了你好么?” “为了我好?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如果真是为了我,就不该让我参加什么狗屁秋闱,你们可知道那外场考的是什么吗?” 老赢咂砸嘴:“白神仙您消消气,外场考的什么呀?” “哼,那外场考的是三大基础功法。” “那什么叫做三大基础功法呀?” “一个是吐纳术,还有护体术和御物术,听着挺简单的,是吧?可我告诉你们,仙剑门每次秋闱,最多只会收一百个弟子,这规矩雷打不动,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谁的功课、谁的法术练的好学的好,就选谁呗。” 老姚也道:“老赢言之有理,应该就是赛一赛谁的功夫好嘛。” 白孝北冷冷一笑:“你们这些凡人呐……,这可是你死我活的决斗!” “什么,你死我活……,白神仙,您这话什么意思?” “吐纳术倒是没什么好说的,”白孝北苦笑一声,慢慢指着窗外,“可是御物术和护体术那就不一样了,你们瞧瞧外边,看见那山没有?” 几个人都把头儿扭过去看向窗外,李元青心中一动,也伏下身子想要看看,可是以他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到外头多少景象。 “白神仙,您说的是哪座山呀?” “是呀,咱们蜀城以西皆是崇山峻岭,一座更比一座高,更能遥望那极远处的雪山。” “不错,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每家每户在窗前便能遥望西岭千年不化的雪山美景,城外的汉江码头又满是数万里、数十万里之外远道而来的吴船,这剑仙城的美景那真是没的说!” 白孝北翻了个白眼:“谁要你们讨论雪山了,我说的是我们蜀城中的那座平顶山!” “白神仙,您说的原来是剑城山呀?可这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据我所知剑城山上除了四周光溜溜的爬不上去之外就平平无奇了,白神仙,您倒是说说看这山怎么了?” “能成仙未必是好事,不能成仙也未必是坏事,呵呵,你们凡人上不去那是好事,你们呀,就根本不知道那上边的残酷!那剑城山的平顶上有一大片平地儿,估计也就在明天吧,在那个上面就会洒上石灰,画出十个圈子,每个圈子方圆百步,到时候呀,会按照通过内场的人数来抓阄,我家老爷子说呀,前些年一般一个圈子里会分个一两百个炼气士,等人都到齐了,就可以……” 这些君子都惊了,那老赢瞪大了眼睛:“可以什么?” “可以……,自相残杀了!圈子里头最后只能留下一个活人,所以呀,所有的人都会想尽办法,或是将身边的人驱赶出圈子,或是干脆杀死对方。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就算是通过了试炼,你们听明白了么?” 老赢目光一动,慢慢眯起了眼睛。 “白神仙,如果单单只用护体术和御物术,杀不了人吧?” “怎么杀不了人了?山上有没有石子?有没有草木?就算地上干干净净,那天上飞过的鸟儿呢?我告诉你们,有御物术加持,一颗石子、一片飞叶、甚至天上飞鸟落下来的羽毛都足以杀人!想必你们也常常能听说有些修仙者,无法无天的劣迹吧?” 老赢一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再不说话了。 白孝北见他吓得脸色都变了,自觉没趣,便叹了口气:“反正呀,我是早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装模作样进去应付一下,不等别的人动手我就提前跑出来,这样的话我家老爷子应该也没话说,老赢,你说我这办法怎么样?” “白神仙好……,好主意,不过,小人们有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 “小人们想恳请白神仙,千万不要和令尊说您今天见过我们几个……” “这是为什么?哎,你们几个怎么了?” “我……,我们是怕……,令尊会迁怒我们……” “那又如何?” “仙人法度,不可不畏!” “什么叫做仙人法度?” “仙人法度,就是没有法度。” 李元青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愈发凝神去听,而这个白孝北也来了兴致。 “有意思,没有法度,那还怕什么呀?” “白神仙你不知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咱们这些有名有姓的凡人那算是生的好,在这世上,还有更多有名无姓的凡人,这些人生来做什么都早已注定,药户是药户,贱户是贱户,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也不敢离开他们居住的地方。” “等等,我不也一样么,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剑仙城……” “您是仙师,跟他们不一样!” “哦?” “对于那些凡人,我大梁法度,您可以随意加以惩戒,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还有这种事?” “不错,正因为此,这世上的凡人,人人自危。要不然,我大梁这么多代帝王下来,又不见战乱灾荒,怎么天下人口从不加多?” 李元青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明白一路上那些凡人为什么见了自己都跟见了鬼似的,又敬又怕。 如果说大明法度森严,好歹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可这个大梁国的仙人法度刑不可知,实在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他走出了客栈,一路鬼使神差的来到东城,沿途打听着到了一处所在。 这座名为“兰若寺”的古刹,就藏在城东一条巷子的尽头,与附近鼎鼎大名的老君阁仅仅是一墙之隔。 一墙之隔,一边人声鼎沸、一边门可罗雀。 李元青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木门立刻吱呀作响,一股子混合着陈年香火和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他立刻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 兰若寺的院落不大,荒草在青石板地面上倔强的探出了头。 正殿的佛像很旧,低垂着眼眸,金漆剥落,露出下边暗沉的泥胎色,慈悲的面孔上透出苦意。 李元青叹了口气,他也算是走过梁国的许多州郡了,类似的佛门寺庙极为少见,而且往往只有凡人弟子在打理,即便是有佛门修士坐镇,可往往也只有炼气境界,与那些道门的兴旺大相径庭,也只有剑仙城这样包罗万象的大去处,才能看见这种佛门寺院了。 正是感叹,一个身影从偏殿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李元青回头一看,竟是一个身形干瘦的老僧,还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僧袍,看来,这个寺庙应该还有其他的僧人。 这个老僧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极其缓慢的扫着廊下本就不存在灰尘的地面,最令李元青吃惊的是这个老僧的眼睛,眼眶深陷,里边空无一物,眼皮上还留着骇人的伤疤,可他行动敏捷,彷佛能看见这院子里的一切。 “施主在找人么?” 李元青不自觉的微微颔首,但是他很快意识到对方是个盲僧,急忙说话。 “对,我在找一个头陀,前几日在天津桥上碰见过他,他说他这段时间住在这儿。” “那可不巧了。”盲僧摇了摇头,声音苍老,却异常的平和。 “他还送了我一本《金刚心法》,他不在么?” 盲僧笑了笑,竹扫帚继续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的如同心跳。 “佛门广大,只渡有缘,可是这个缘,不光光只是身苦,也需要心悟呀。” “大师的话,晚辈不太明白。” 盲僧停下扫帚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似乎能看出李元青的心神。 “施主年纪轻轻已经是炼气中境界了,得了这本心法,来这儿应该不只是为了找那个头陀聊天吧。” 李元青默然,向盲僧行礼道:“被大师说中了,晚辈实在是想知道这门功法的好处。” “好,这本《金刚心法》乃是佛门的基础正宗,修完便了,今后切莫再学别的了。” 李元青皱了皱眉:“我不太明白大师的意思。” “贪多嚼不烂、更怕咽不下!佛法如药,对症了就是一剂良方,可是如果贪多乱学那些高深的,未必不是穿肠毒药。譬如说老衲吧,就是学完了《金刚心法》之后,一心想要学的更多,终于成了这个模样,而你说的那个头陀,他也是被老衲劝了之后下不了决心,才又负气离开了。” “大师的意思,是要晚辈只学这一门《金刚心法》就够了?” “正是!” “可是既然如此,大师你自己为什么不惜成了这个样子,还要学别的呢?” 盲僧叹了口气:“佛门功法非大决心无法修行,即便是这门《金刚心法》的淬炼也十分困难,不过佛门功法一旦有成,往往能力压同境界的修士,这也是老衲之所以心怀执念的原因。” “力压同境界的?”李元青想起那个形如鬼魅的自在老仙,心中一动。 盲僧俯下身去,拾起了一片落叶。 “遍地浅坑,不如只掘一井,把多余的叶子统统扫去,只留下这属于你的一叶。记住,想要功德圆满,不在多,而在深。” 李元青心神一震,默然点头,对着盲僧深深一揖。 “多谢大师点拨。” 第八十一章 参替 三日之后,正是八月金秋。 剑仙城满城之中彩坊盈街、首尾相衔长达数十里。 中央御街大道两旁如蚁般聚集了万千百姓,都争相来瞻仰秋闱盛况。 城内城外,鳞次栉比的千响鞭炮连绵起伏,一时间整座城池仿佛都笼罩在硝烟之中。 辰时三刻,鼓乐声大作。但见御街之中旌旗夹道、龙旗蔽日,远处远远的又过来九面大纛,每面大纛都由数人托持牵扯,绣着仪凤、鸾、仙鹤、孔雀、黄鹄、白雉、赤鸟、化虫、振鹭、鸣鸢。又有游麟、彩狮、白泽、赤熊、黄熊、辟邪、犀牛、天马、天鹿。 在这九面大纛之后,便是九列朱雀队士兵。 这九列士兵均头戴兜鍪,身着铠甲,手持各种幢节、响节、金节、烛笼、青龙白虎幢、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仪刀、镫杖、戟、骨朵、朱雀玄武幢等等,每队的装束均为同一种颜色,相间排列。正中央一队护旗手护着一面朱雀大纛,左右是十二面龙旗:风伯、雨师旗,雷公、电母旗,木、火、土、金、水星旗各一面,还有左、右摄提旗各一面,北斗旗一面。 其后又跟着黄麾仗、黄盖、华盖、曲盖、紫方伞、红方伞、雉扇、朱团扇、羽葆幢、豹尾、龙头竿、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戟氅、戈氅、仪闳氅等,简直是说不尽的辉荣华贵。 至此,这诸多花样,竟然还只是导驾仪仗! 后边来的,才是引驾仪仗。 旗后又是一支车队,这其中有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每辆车又均由四匹白马牵引,乐车之上,诸般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由琳琅满目的宫乐一齐奏鸣。 一百零八位大梁国的宫廷乐师齐声领唱: 至平我皇,剑仙缵明。时梁之命,明似昊天。 仙鹤衔果,群仙毕至;罄无不宜,以莫不兴。 敷时绎思,徂维求定。披戎衣,荡群魔,风起云从。 求乾坤之灵兮,夙想夜念。迄度狴犴兮,金丹协毕天津。 索丰登之药兮,彼秉此懿。圣法赑屃兮,元婴式于剑城。 大梁圣神,仙锡英姿。六州施厚,元气淋漓…… 李元青原本靠在一处酒楼高挑出的雨檐前背书,手中还攥着一本半开的《老子》在默默背诵,这时候大梁国宫乐悠扬宣天,他哪里还有心思再背? 反正他想自己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短几日就把这本书背下来,干脆把那《老子》往身后一抄,转过身饶有兴致的观看那大梁皇帝的排场。 只见前方又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旗。东方明庶风,东南清明风,南方景风,西南凉风,西方闾阖风,西北不周风,北方广莫风,东北曰融风八风旗熙熙攘攘而过。 这时人群一阵轰动,大梁皇帝的御仗这才到了! 前方两面巨大的出警旗、入跸旗之后,一百二十名金吾御林由一员金甲将军统帅,后边紧跟着一众太监,手擎拂尘、金炉、香盒,沐盆、唾盂、大小金瓶、金椅、金杌,这才到了大梁国至平皇帝的卤簿御车。 传说这辂车分大辂、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称为“崐天子五辂”。 辂车自周代形成定制,到了明朝的大辂车比起上古时代要宏丽精美许多倍,可这大梁国人口亿兆,幅员之广阔,国力之强盛,胜大明朝十倍百倍,这天子大辂车便似一座移动的雕栋龙舟一般,徐徐而来。 李元青隐隐看见纱金帷幕之后,盘龙错金的须弥宝座上朦胧坐一人。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听到的那些坊间传说,这个大梁国的皇帝本姓黄,年号至平,由于时常服食各种灵丹妙药,在位的时间长达七十八年,如今竟然已是九十二岁的高龄了。 九十二岁的老头竟然还能出游,李元青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当然,这大梁国的丹药都是货真价实之物,绝非大明那边可比。从魏晋的五石散到宋明帝王追求的那些长生仙丹,无不富含铅汞毒物,吃了或是全身发热癫狂,或是早早丧命,比起白算极的那些阿片,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听说这个九十二岁的至平皇帝,最大的皇子八十一岁,最小的皇子才堪堪十三岁。 这也就是说,大皇子那个六十几岁的儿子,还得恭恭敬敬管一个十三岁的小童叫叔叔! 不过这种事情对大梁国皇室来说也是司空见惯,反正他们都只不过是修仙者在凡间的傀儡和代言人,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这个至平皇帝纵然排场不小,仪仗里边却没有一个修仙者,就连那些宫廷乐师唱诵的,也是多年前一位梁国高高在上的道祖亲儿子最初建立梁国的故事,每一代只是改个年号称谓就继续生搬硬挪罢了,纯粹是徒有其表的场面活。 正是出神的想着,附近的人一下子全都跪了下去,山呼海啸一般的高呼。 “至平皇帝万岁,万万岁!” 李元青一怔,好一会儿才不由自主的慢慢跪了下去。 就在他方才突兀的立在人群之中的时候,远处一间酒馆临窗雅座之中,两个人正在绣花墩子上并排坐着。忽然,这两人四双目光忽而同时一凝,随之又互相碰了一下。 “二叔,您瞧那边那个人……” 墩子上一个中年人犹豫着说了一句,身边另一个头戴白生丝冠的老者便眯了眯眼。 只见这老者抬起目光,若有所思的望着半空中巴掌大的一只白羽云雀鸟,但见这白羽鸟儿时而在人群中翱翔盘旋、时而俯冲着往那李元青的头顶一掠而过、又立刻振翅而起,不觉似悲似喜得轻叹了一声。 “这是……,没想到呀,曾叔公竟然还活在这世上……” “怎么,他是我们白家的哪位长辈?” “莫急,我先来问你,我们白家,多少年才能挣出一位能进入仙剑门的资格?” “大概要几十年……,不对,一个甲子吧。” “呵呵,前者,我那位不成器的堂兄竟在仙剑门与人斗法丧了命,想来他如果还活着,如今也已该九十多岁了,到了你儿子白孝东这一辈,我们白家上上下下是倾尽了心血,花了多少代价才堪堪让他入了仙剑门,可孝东这孩子毕竟没经过秋闱呀,在那里头该叫人轻看了……,只怕过得也不会太顺遂……” “二叔,所以此番秋闱,您就打算让孝北也试一试?” “孝北虽然八字资质都不错,可天性散漫,又时常混迹于城中那些酒馆,听说还喜欢结交凡人,我看他是未必肯全力和那些散修斗法的,想要再使那法子让他入门,咱们白家这些年的家当又远远不够,这些天我正为这事发愁呢。没想到呀,天助我白家……” 不等这位头戴白冠的老者说完,那中年人便急切的问。 “二叔,您的意思是?” “族里的长辈说,我有一位曾叔公虽然天资卓越,却很是不成器。白家花了许多代价将他送入仙剑门,可他在那山门里只待了几年就吃不住苦堕入红尘,他这一走,差不多就是两个甲子了……,不过你看,他今天既然能出现在这秋闱场边,说明仍有向道之心嘛。” 中年人低头用地的想了想,为难的抬起头。 “族长!您是想要……” “不错,我要让他重回山门!” “可是,他既然已经活了两个甲子了,怕是没多久活头了……” 中年人说了一半,抬起头偷眼看老者,却被老者目光一刺,急忙低下头去。 “我知道你心里的意思,你是觉着,我这位曾叔公大限将至,我们白家不该再浪费一大笔人情脸面在他身上,是不是?”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呀你,你懂什么,你可曾听说过仙剑门还有个参替之法?” “参替之法?” “仙剑门里头的那些炼气士呀,大多是注定要孤独终老的,人之将死,许多事就没了顾忌不是?再者,一个门派如果连兢兢业业的老人都没个保障,也不寒了大家的心?所以呀,为了安抚下边的弟子,这仙剑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老去弟子弥留之际,可以指定一名资质不太差的后辈参替自己入门修行。” “还有这等好事?”中年人喜得两眼发光,忽又想到了什么,双目一黯,“二叔,可是这位曾叔公当年既然是逃离山门的,只怕早被除名了,再想回去,没那么容易了吧?” “当然没那么容易!不过,比起让孝北去参加那九死一生的秋闱,这点代价我们白家还是拿得出来的!你以为仙剑门办差的都是些君子么?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我们白家那位曾叔公吃不住苦堕入红尘,活该除名,可若是肯使元石么,呵呵,那位曾叔公就是位下山历练多年回归山门的虔信弟子!” “这,这当真管用么?” “事在人为嘛!” 第一章 逐鹿 从钱塘江溯源而上,便是一望无际的重峦叠嶂。 三百里外更是有那么一座州府,此州多山亦多水,因其山中多雾,得名“雾州”,这雾州境内不乏人迹罕至的溪流江滩,每每清晨雾漫江流,恍若仙境,身临其中,更是能叫人糊涂了年岁。 溪畔礁岩、残阳石壁,一块石壁矗立水中,两行潦草大隶如界外飞来一般,石裂文成。 “黄粱修行几度秋,孤峰独坐看人间。” 这两行字也不知何人所凿,虽刻在山寺之外,却颇有一番意境。 脚步声渐起,一名高大老者缓步走向城中溪畔大院的一处老宅。 行至门前,他突然一怔。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院子里拥出几个人来向他问好。 “学台老爷”、“老知县您来了” 长随小心翼翼道:“老爷勿怪,我同他们讲过您的规矩,可他们仍然坚持要来。” 老者向这几人扫了一眼,登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门前立着的四个人,一位是县里蒋师爷的侄儿、一位更是与知府大人都沾亲带故,另外两位,一位是从前县里大户顾氏的嫡长子,只有那个站在最旁边一人,是位没什么背景的读书人柳生,不过就连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精心装饰的礼盒。老者心知,他们几个都是即将启程前往杭州参加院试复试的书生。 那位蒋师爷的侄儿见众人不语,暗自一番斟酌,首先开了口。 “按说,我等是不应该搅扰大人休息的。可小生私下打听了一下,去岁今年的府试的最后名单是大人敲定的,如此算来,大人不光是我等县试的主考,更是我等四人的提携恩师。于情于理,我等也应该在启程前过来拜谢一下恩师。” 在场之人互相望了一眼,面色一松,都觉得蒋生说的话十分得体,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者迟疑了一下,微微示意长随,穿过院子慢慢向里屋走去,长随见状,也将这四位书生一一让进屋子。 屋子并不大,几个人一齐进来就显得有些局促了。柳生四下打量,这屋子就是比起他家那破屋也好不到哪儿去,东屋算是这所老宅子里光线最好的一间了,有两座不大不小的书架,桌上摆着砚台纸笔,可东北角的墙上却挂着些竹篾农具,看来是耕读之家。 就在他分神之时,其余几人已将各自的拜师礼放在了堂桌上,束手站在一旁。 长随从院里搬来两张长凳,老者也落了座,可目光却停在桌面的礼盒上。 蒋生笑了笑,不慌不忙解释道:“老师,您素有清名,所以盒子里都是一些我等这些年的习作文章和些不足道的点心,劳烦您抽出时间替我们几个指点一番,好了却我等的心愿。”说话间,蒋生已将自己的拜师礼拆开了一角。 老者默然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里带着一丝惆怅,像是要穿透这老宅的土墙望向远方,叹了口气:“这些点心,不便宜吧?” “值不了多少钱,”蒋生意味深长的说,“老师,时移世易,我们永远是您的学生呀。” 老者眉毛一动,“时移世易”这四个字背后意思他岂会听不出来?时移世易,门无强荫,家有幼孤……,蒋生的意思很明白,若此番杭州的院试复试帮了他,他今后也会如邱成子那般返璧报答。 老者笑了笑:“你有这份心思,不如用心读书。” 蒋生一怔,有些尴尬的看着老者。 老者继续道:“你们几位呀,不管是大户子弟还是出身贫寒、无论之前的五场县试还是后来的府试,凭的都是自己的真本事,今天你们去考的是院试,将来就有可能成为一名世人仰慕的秀才,直至去杭州乡试成为举人,继而进士及第,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既然你们今天喊我一声老师,我便与你们说几句吧。” 几人一听此言,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我十四岁加入郭子兴的红巾军,后来随太祖南征北战,打过倭寇打过陈友谅也打过张士诚,太祖不止一次讲过,宋、元的灭亡,便灭在相互攀比、拉帮结派的混账风气上,以至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却田连阡陌。你们几位皆是清华毓懋,所以老师不能鼓励你们的这种想法。文章可以留下,把点心都带走吧。” 众人沉默不语,纷纷将目光望向地面。 “也许你们还有一层心思,此番主持院试的杭州学政于谦是我从前做学台时候的得意门生,我若肯出面说句话,或是留个条子给你们,人家未必会不买我的帐是吧?” 蒋生被说破了心思,心里一惊,急忙辩解。 “老师何出此言,我等决无此意。” 老者点点头:“那就好,抓紧时间回去温习功课吧。” 大家如释重负,纷纷告辞而出。 “等一等,你叫做柳浩然?” 那个读书人柳生一怔,慢慢缩回了手,他看见老者正盯着自己礼盒上的名帖。 “浩然正气,这是个好名字呀。不过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好像很难。” “晚辈……,晚辈没有门路,日子过得的确十分清苦。” “嗯,别的我也帮不了你,我这儿的这些藏书你今后可以尽情浏览,看不懂的也尽可以问我。今后若能考上秀才,仅凭田产免税这一项,你一家人就衣食无忧了,更何况秀才每月还能从官府领钱领米,只是我希望你要永远记得你今天的这份清苦,天下间比你清苦之人不知还有多少,今后你学业有成,莫要忘记了你自己的名字。” 柳浩然是最后一个走出小院的,他回头虚望一眼,叹了口气。 不多时,长随也告辞走了,小院子重新寂静了下来。 老者缓缓起身,重新来到院子,一眼就发现个顽皮的小脑袋躲在水缸后面。 “青儿,你在哪里喽?” “嘻嘻,在这里!”水缸后面一阵清脆的嗓音,一个穿着旧袄子的小男孩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圆圆的脸上生着一对酒窝,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甚是讨人喜欢。老者见到孙儿心情大好,便朝小男孩招了招手,“青儿呀,你过来!” 小男孩咯咯一笑,着急着跌跌撞撞扑向老者。 “爷爷,我衣服上的补丁太难看了,小朋友都笑话我。” 老者缓缓摇摇头:“青儿啊,这叫艰苦朴素,这是一份光荣,记住了?” “哦,我记住了。” 小男孩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懵懂。 老者心中一动,注视着男孩的小脸,又一字字说。 “青儿呀,从今天起,跟爷爷读书识字好不好呀?” 小男孩想起家里头那满墙的书牍,不禁撅起了嘴巴:“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玩。” 老者微微一笑,信口哄道:“青儿呀,书中自有神仙度。一个人只要会读书认字,就能像天上的神仙那样腾云驾雾,自由自在,你说好不好呀?” “神仙?”小男孩想了想,反问:“神仙都是什么样的?” 老者捋须笑了:“那些神仙呐,整天只要吸风饮露就饱了,可以不食五谷。还可以腾云驾雾,自由自在的在天地间遨游,在那个遥远的仙境呀,日月光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那里四季如春,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所有的人都能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着,长生不死。你说当个这样的神仙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小男孩高兴起来,连蹦带跳。 老者看着男孩高兴的模样,也展眉笑了。 云卷云舒、光阴如梭,转眼许多年头过去了。 这一日晨雾渐散、苍山凝露,溪畔远处的丘陵尽头,半轮红日徐徐升起,贯穿城里的这湾溪水被金色的朝霞一映,清澈通明、光色晃眼的向北荡涤而去,与那缓缓东逝的长水在县城前的码头汇成一处,相互交织着、拍击着码头的柱石。 便在这湾溪流的一侧,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独自坐在溪旁望着天空发呆,单薄的土布衣裳被溪水浸透,青一片乌一片的,又有些像是染色不均的缘故。他光着脚,身旁摆着一双旧鞋,鞋背被小心翼翼的叠放在一起,看来是家道中落。 时过境迁,此时他望着天上悠然的云朵,不由得出了神。 这少年便是李元青,他在想这世上别地方的云朵,是不是也是和雾平县一般模样?这般一琢磨,他便突然又想起了那仙境天国的传说。说实话,他现在不知道有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如果能出去闯荡一番,即使要受多少坎坷磨难,他都不怕。 小溪的另一侧是一条长街,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稀少,几家生药铺、茶叶瓷器店都门板紧闭。只有徐记茶馆店的两个伙计早早忙活开了,一个十分勤快的将打水烧茶,另一个则悠哉悠哉的拿着鸡毛掸子收拾着门面桌椅。 那两个伙计忙活了一阵,拿着鸡毛掸子的老伙计拭了拭洗得发白的衣裳,斜倚着门板慢慢的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冲那个年轻的伙计点头示意。那年轻的见状,当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就着老伙计身边坐了下来,操着并不熟练的乡音问:“郑二哥,有什么招呼?” “日头早了些,坐下歇歇吧。” 老伙计干笑一声,卖弄似的冲着溪对岸努努嘴:“瞧见了么?” 年轻的伙计探了一眼:“呦,这是哪家的孩子,不怕冷么?” 老伙计目光一动,似笑非笑:“阿宝呀,你倒是猜猜这小娃的来历。” 年轻伙计谦逊的说道:“初来乍到,不敢在二哥面前没规没矩。” “能有这份心,那就对头喽。”郑二哥透出赞许的神色,“咱吃这口饭的,不光是在东家面前,在什么人面前都得收三分。这也是我们铺子里头的第一条规矩,看来你悟性不错,我也不吊你胃口了,那个小娃的祖父,可是从前本县的知县老爷。” “真的假的?”年纪伙计惊了,张了张口,“看不出来呀。” “我骗你做甚么?”这茶馆店终年客来客往,商贾官宦在此谈买卖议事,乃是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之地,郑二哥搓了搓瘦骨鳞峋的胸口,“那小子的祖父是个奇人,早年这县里闹了饥荒,他便私自开了粮仓放粮,结果被贬官下放,直到太宗皇帝的时候才重新起复,不过年纪大了,官运也就到了头了,真是自作自受。” 阿宝一震,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便追问:“这是真的假的?” “这笑话这城里头无人不知,我还能无中生有不成?”郑二哥捋了捋鸡毛掸子,漫不经心的说,“听说过‘一任清知府,八千雪花银’么,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 阿宝茫然盯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郑二哥笑了笑,道:“当个三年知府下来,只弄他八千两白银,那都算是清官了。为了搭救些不相干的平民百姓,把自己的大好钱途给丢了,值吗?” 阿宝不做声了,慢慢低下头去。 “刚我说的是咱们铺子里的第一条规矩,咱这儿一共有三条规矩。”郑二哥颇为满意的看了他一眼,“这我要教给你的第二条规矩是:莫管他人闲事,不是有句老话么: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我觉得,二哥您不应该笑话人家。” 一句抢白,郑二哥的笑意僵在脸上,脸颊上一道伤疤也不易察觉的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阿宝竟然迎着他的目光,“我记得我们村里的先生说过,前朝那些蒙元包税官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以致由最黑暗之时,诞生了以光明与烈火为教义的明教,我大明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信奉的正是明教,所以本朝的国号大明,取得也是正大光明的意思,可如今……” “说完了?”郑二哥不耐烦的站了起来,转身背过手去,“你要是想留下好好做,今后就别瞎琢磨这些玩意儿,要不然,别怪我让掌柜的把你给轰走!” 说罢,郑二哥兀自便走进了铺子。 就在他们说话的光景,一个与李元青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来到了溪对岸。 他悄悄摸到李元青背后,伸手就挠。 李元青猝不及防,身子一挺打了个转,倏地捉住背后的少年。 “步富贵,你个臭小子,走路怎么没声!” 步富贵哈哈大笑:“哥,昨天说好的呢,还去不去了?” 李元青也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胸脯:“废话,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人迎着清晨清冽的空气,并肩而去,这少年名字倒是挺喜气,他俩的老子都在刘老爷庄上做工,因此两人也是多年的玩伴了。这些年两人将这雾州城附近的地方都玩了个遍,这段时日,两个人竟迷上了去后山的乱葬岗探险。 不多时,便离开了熟悉的大道,顺着偏僻的小径越走越深。 眼看着周围渐渐没了人影,两旁的草木愈来愈高,前方几株梧桐树伸开枝杈,遮蔽了大半天光,春风料峭,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可这风吹在两人脸上,却是格外的寒冽,两人心里不免都萌生出退意。 “哥,昨天可太险了,咱们踩的那个坟头……,我半天都梦见鬼了。” 李元青被步富贵说得心里发毛,故意大声说道。 “怕什么,邪不胜正!我跟你讲,咱们大好男儿,就该手持三尺青锋,挥剑荡平当世污浊!嗬,嗬嗬!”一边说,李元青一边捡起路边的枯枝,左右挥舞起来,给自己壮胆。 步富贵不好再说了,从身后摸出带来的柴刀擎在手中,又看了李元青一眼。 “哥,你不说有一件打鬼的神器么,哪儿呢?” 李元青咧了咧嘴,从怀里摸出个铁胎的弹弓,这弹弓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是规矩工整,手柄上衔着一只黄铜虎吞,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气势。 步富贵咽了口唾沫,劈手从李元青手里抢了过来,翻来覆去打量个不停。 “哇哇哇,这宝贝厉害了!” “那是,这宝贝上过战场,镇邪!” 步富贵一听,胆气立刻豪壮起来,高高擎起弹弓,大步往乱葬岗走。 “唵嘛呢叭咪吽,妖魔鬼怪全给老子闪开了……” 两人一路唱着不着调的歌儿,前方渐渐现出了一片荒凉的山岗。山岗由北向南,鳞次栉比的隆起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土包,层层叠叠,混在一块儿难解难分。其间稀稀落落的生着些槐树杨树,树底下无不生满草皮苔藓。 两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互相拉着手远远站看,好似指点江山一般。 “哥,你看那边那座坟,是新的!” 李元青找了找,立刻发现了端倪,不远处的有座新坟从杂草地里高高隆起,崭新的黄泥土与周围的土色截然不同,坟前一地的纸钱看着就叫人心里有些堵,李元青不自觉移开了目光。便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两人左手边的树林里树影一晃,竟倏然跃出只雪白的小鹿。 李元青不敢声张,悄悄拍了拍步富贵。 步富贵也瞧见了,牢牢盯着那头鹿,紧张得满脸通红。 “哥,你那弹弓打得了么?”步富贵压低了声音。 李元青慢慢弓下腰拾了块石子搭在弹弓上。 这时,小鹿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叼着一撮嫩草,与两个人六目相对。 双边都怔住了,小鹿首先回过神,撒开蹄子一溜烟去了。 两个人不假思索,也立刻追着去了。 说来也怪,这头小鹿明明可以轻轻松松甩开两人,却是跑一阵等一阵,似是有意等两人追上,这只白色的精灵在树林间忽起忽落、忽近忽远,始终与两个人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两人顺着林子越走越深,林间雾气袅袅,树影绰绰,渐渐迷失了方向,又追了一阵,竟连那头鹿也不见了。 ? ?因为后续大纲完整度的需要,前几章必须草灰蛇线、伏脉千里,可能有些读者读起来会觉得比较零碎,可其中看似琐碎的这些细节会与结局形成深层的呼应,所以考虑再三,为了提高作品的连贯性和深度,还是坚持了这种叙事方法,也希望能增强读者阅读时因寻找线索而生的参与感。 第二章 铁虎臣 两人迷失在林间。 步富贵道:“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等李元青开口,他的肚子抢先一阵咕咕。 “哎,哥,幸好我这儿还有两个窝窝头,一人一个吧。” 李元青接过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一半是淡的,一半是咸的,原来都是步富贵这小子的汗。不过他三两口就咽了下去,仍是不解饿,干巴巴的望着步富贵:“还有吗?” “没有了。”步富贵辩白似的摇摇头,又抬头穿过树梢看着天空。 “哥,咱们天黑前回得去吗?” 李元青心里咯噔一下,回过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我们是不是玩过头了?你想想看,一路过来好像连个村子都没看见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里的恐惧。 “只怕我们今晚,要在山里头过夜了。” “哥,我爹常说山里有狼,咱们得想办法找个山洞,生一团火起来好过夜。” 李元青点点头,旋即四面张望,指着附近一座山。 “步富贵,你看那座山。” “怎么了?” “那座山是不是比较陡峭?” “哥你别文绉绉的了,什么叫陡峭?” “你看那山峰的边缘,发现没有,那是座石头山。” “是了,只有那样的石头山下面才能有山洞嘛!” 两人不敢耽搁,一个捡起树枝打草,另一个拿柴刀开路,向着那座巍峨的山岭而去。尽管他们俩个又累又饿,脚下又崎岖难行,却不敢停下来歇息,如此匆匆走了有半个多时辰,两人越走越高,四下渐渐出现了一些爬满藤蔓、生着青苔的岩石。 这时候,两人发现山坡下不远处满是芦苇丛,一条茫茫江水泛着白色的流光向西而去。 直到瞧见这条江水,两人总算是放下心来,只消顺着这条江水走,无论如何都能回去。 心中有了主意,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旋即被一望无际的草黄色芦苇吞没了。 两人在这片芦苇荡中穿行了许久,脚下泥泞,越走越见吃力。 入目皆是一色随风打晃的芦苇花,四下一片寂静,偶尔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儿打鸣,反而更显静谧。两人不知什么缘故,都有些紧张起来,便在这时,一阵风打下两人面前的一大片芦苇,此时再看这山,方觉得这山生得直上直下太过古怪,如同被利斧劈开一般。 李元青一怔,问:“富贵,你听大人说过附近有这样的山么?” 富贵的目光也被这山给牢牢吸住了,他用力的想了想,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晓得,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怪的山。” “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你看这日头,应该过了中午了。” 说着,步富贵的目光忽然一直,绕开李元青,死死盯住他身后那一片坡地。 “嘿,快看那坡子上,好大的桔子树!” 李元青回头一看,远处那坡上果然有一棵硕大的桔树,结满了黄灿灿的透熟桔子。 微风吹来,隔着老远都能嗅到一阵那种熟透了的桔子才有的香气。 李元青又惊又喜,与步富贵目光飞快的碰了一下。 步富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腿就跑,李元青不甘落后,紧紧跟着步富贵追出芦苇地。这时候,出现在两个人眼前的又是一道陡坡,坡面分外整齐,走近一瞧,原来这陡坡竟似那雾州城的城墙似的,是以一块块大石块垒筑成的,大概是年代久远,缝隙间偶有顽强的杂草探出头来,迎风生长。 “富贵,这上面好像是个大城池!” “太好了,总算是能碰见人了!”步富贵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急得想要快些攀上去。 两个人接连爬了几次都又失败了,没办法,这道造型古怪的石墙约摸有两丈那么高,坡度看着似乎上得去,可石块与石块的缝隙之间填着不知名的封泥,十分坚固,连柴刀也插不进,两人不得不放弃攀爬,老老实实的顺着这道石墙另寻上去的路。 可要从这道石墙底下绕过去,一路上又都是异常茂盛的荆棘。 步富贵用柴刀在前面开路,两个人好不容易终于沿着墙根找到缺口爬上了去,李元青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来这上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大概有一整座城池那么大的样子,却仅仅散落着几间房子的断壁残垣。 而除了之前看到的那棵老桔子树附近有一片不算大的野林子之外,竟再找不出几棵像样的的大树来了。 整片旷地上,除了那些高不过膝的野草,只是东一丛、西一丛的生了着些半个人高的灌木丛,在山坡的穿崖风中猎猎抖动。 两个人倒也没多想,肚中饥饿,便一齐顺着墙砖往老桔子树那边走去。 这时候,突然一只野兔从满是瓦砾的野草中窜了出来,吓了李元青一跳。冷冽的山风掠肩而过,吹得李元青身上单薄的衣裳猎猎急抖,他不禁绝望的向那座石峰望去,这一峰一城,就如同一把高高的靠背椅,两个人此刻正在椅子的座上。身后广袤的天穹下,这座石峰好似被天公垂直劈开似的,黑灰色的山崖壁立千尺,站在如此巍峨怪异的山崖之下,李元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生怕那石峰砸将下来。 这时候,步富贵突然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咱们迷路了,你还笑得出来。” 李元青瞅他盯着自己的屁股,反手一掏,顿时一怔。好好的一条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了条大口子,不用说,肯定是刚才坡下走那片荆棘地的缘故。 他心里一紧,又扯过裤边低头看了两眼,一阵心痛。 “哥,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早跟我一样打赤膊不就好了。这皮肉破了还能再长,这衣裤坏了,可就再长不好了!” “不早提醒我?” 李元青呼啦一下就将衣裳裤子都脱下来。 “好了好了,吃桔子吧,给你。” “嗯,这桔子真甜呐,天上那些仙人吃的仙丹,估计也不如这个甜吧?” “哈哈哈,不过哥,吃完桔子咱们可得想想办法呀!” 李元青说:“我们有手有脚,总有办法回去的。” 步富贵信手抓起块碎瓦丢进一边的草丛。 “哥,咱们今晚上怎么办,我怕这地方闹鬼。” 话音刚落,山中忽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真是一语成箴,步富贵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两个人害怕起来,急忙在一堵矮墙后面藏了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躲了一会儿,就再没听见那瘆人的笑声了。 “哥,好像没动静了。” “不行……,我得过去捡上桔子皮,不能叫鬼给发现了。” “嗯。” “哥,你这又是做甚么?” “当然是把桔子皮埋了呀!可不能叫鬼看见了,好了,这下安全了。” “哥,你做事可真是小心,今后要是让你得了什么大宝贝,嘿嘿,肯定丢不了。” 李元青仰起头来,突然又被步富贵一把拉了下去。 “快蹲下来,哥!” “怎么了?” “你瞧那边!” 李元青顺着富贵的目光探头望去,只见那江边的芦苇地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两男一女来。 左边一个铁塔般的光头汉子,浓眉大眼,面相甚是凶狠,还牵着一匹大白马。 这白马通体雪白,只在马尾的毛色乌黑,额头上又带着一撮黑毛,白马之上一男一女,那坐后面的男子是个行商模样,与一同乘马的妇人似是夫妻,妇人体态婀娜,一双眼更是大而妖媚,顾盼之间撩人遐想。 这时候,李元青开口了:“白忙活了,他们好像根本不是鬼。” “你怎么晓得?” “听说鬼怕太阳,你看他们不怕。” “别起来,那个光头好像很凶的样子,我们再等等看。” 正说着,下面几个人也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来到了石墙跟前,男女都下了马。 这时候,那光头的汉子往上面打量了一眼,不紧不慢的滑出一步钻到马儿腹下,再起身一顶,竟将那白马整个儿扛过肩头。而那浑圆的大白马显然受惊不小,“咴儿咴儿”叫唤个不停,四蹄舞动,在半空中挣扎。 李元青与步富贵大吃一惊,都在想:“这家伙好大的力气!” 便在这时,那汉子突然又闷哼一声“起!” 这汉子也不知练得什么功夫,余音未落,竟驮着马儿几步跃上了石墙! 要知道那马儿骨架高大,比起平常码头出没的马儿少说也要高出半个头,长得又壮,亏这汉子竟能将它扛上来。李元青和步富贵一齐瞪圆了眼珠子,这下可更不敢出来了,不约而同往矮墙后面的灌木丛里挤了挤。 光头汉子恶狠狠的向周围扫了一眼,并没有察觉到两人。 李元青暗想:“幸好埋了桔子皮,要不然被他发现可不妙!” 光头汉子从肩上卸下白马,那马儿受惊不小,甫一落地就挣扎想跑,却被那光头汉子一把扯住缰绳。 马儿“咴儿”一声长嘶,左右扭动起来,把那条缰绳绷得笔直。 可那铁塔般的恶汉嘿嘿一笑,故意松开另一只手,只凭一只手扯着缰绳,狂怒的马儿撅着屁股猛地一扯,又用劲一蹲、一提,可无论它如何挣扎,始终挣脱不开。 李元青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也愈发庆幸自己刚才的顺手之举。这时后面那个美妇也纵身一跃,两个起落,也犹如飞燕似的轻松上了石墙,她一边从汉子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安抚着白马,一边往马兜里头取来绳索丢给坡下的行商,行商想必常年走南闯北,很利索的就爬了上来。 “想不到铁大哥的轻功这般高明!” 美妇替那行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娇笑起来。 “那还用说,世人只知道我大哥铁虎臣的金刚神功,却不知他的轻功亦是登峰造极!”行商眉飞色舞的向那美妇夸口,“当年祸害江南六省的花花太岁花无邪,江湖上另有一个绰号叫‘花不留手’,也叫‘滑不留手’,屡屡犯案却能逍遥法外,据说是因为一身轻功无人可及。不过呀,老天让他撞见了我大哥,他纵然跑了两天两夜,还是被大哥追上废去了他的一双探花手,从那以后,江湖上就再没有花花太岁了。” “不光是单打独斗,名震江湖的金刚神功更是人人仰慕的神功,”美妇狡黠的笑了笑,“江湖传言当年叶留宗挟福建数百矿民在寿宁银矿造反,被五千官兵团团围于二龙山,眼看走投无路,却有一位绿林高手连斩朝廷三位将军,一路保着叶留宗杀出重围,依奴家所见,此事非铁大哥不足以为。” 这两件皆是铁虎臣平生得意之事,他听了不免大笑。 “哈哈哈,你们猜的不错,此事亦是铁某所为!” 第三章 风水 “铁大哥果然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美妇微微一笑,又不紧不慢的说,“不过,铁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先有叶留宗,后有邓茂七造反,绵延福建、浙江、江西三省,聚众十多万,虽最后还是被朝廷剿灭了,却也连累了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弟妹,你这话说的可不对,”铁虎臣皱了皱眉,“这都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争了,”行商出来和稀泥,数落那妇人,“铁大哥好心好意来帮我们做事,你如何非要与他争辩?要我说,咱们赶紧取了那些要紧的宝物才是正事!” “亏得你还知道那些是要紧的宝物?”美妇狠狠瞪了行商一眼,不一刻,又咯咯娇笑起来,“这里也没有别人,咱们大家不妨把话先说清楚,你这位义兄口口声声管那伙土匪叫做义军,奴家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忙,不要他帮也罢!” “你糊涂!”行商懊恼的一甩手,忙又转向铁虎臣,“大哥呀,你听我说,云飞燕她只是妇道人家,她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铁虎臣脸上带着冷冷的微笑,幽幽地说道。 “其实我也早已是不吐不快了,这一路上她先是指桑骂槐屡屡说义军的不是,继而百般说朝中那些阉党奸臣的好话,以她的举止和江湖经验,绝非什么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 行商脸色一变,云飞燕倒是不慌不忙。 “那铁大哥觉得,奴家会是什么人呢?” 李元青与步富贵离这三个人颇远,根本弄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到他们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吵嘴。在他们看来,那光头的汉子模样凶恶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多半是强盗一类的角色。 倒是那美妇一眼望去跟个女菩萨似的,那行商想必又是知书达理。 每每与这恶汉争吵,便令他们两人提心吊胆,生怕这强人会在这荒郊野岭行凶作恶。这时候的李元青还不知道,这个铁虎臣今日的一个举动,将会直接改写了他的后半辈子。 “江湖传闻,王公公手下党羽遍布天下,号称五虎、十孩儿、五百义孙……” “咯咯,想不到铁大哥知道的不少,不错,王公公正是奴家的老祖宗。” 铁虎臣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云飞燕承认得那么爽快,不免怒火中烧。 他又把目光射向行商,一字一字的质问:“王威!你莫非也是……” 王威叹了口气,低头躲开了铁虎臣灼人的目光。 “大哥,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做锦衣卫只是……,为了混口饭。” 铁虎臣盯着他,加重了语气:“你忘了从前那些阉党如何残害百姓了?” “我没忘记,”王威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想,只想活下去罢了……” 云飞燕见行商这般窝囊,轻笑一声。 “铁大哥,王威说你嫉恶如仇,奴家倒是觉得,您对我家老祖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家那位老祖宗,可是这天底下最慈祥信佛的老人。” “住口!”铁虎臣森然一笑,冷冷道:“再提那个老阉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云飞燕并没有理会他,依旧面不改色。 “铁大哥兴许不知道,当年王威他在河北做买卖赔光了本钱,好在身上有些功夫,只得流落街头卖艺,又被恶霸欺负,将他打成重伤,那个时候你这位做大哥的在哪里?” 铁虎臣一怔,看了王威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先前的狠厉。 “后来,王威得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的照顾,好歹挺了过来,不过一身功夫却废了,他想回家也没有盘缠,就干脆跟着那两个乞丐一起到处要饭,有一年冬天金陵大雪,老乞丐冻死了,小乞丐也得了风寒,他发疯似的到处求人救那个小乞丐,可小乞丐还是死了,他自己也几乎冻毙街头,那时候你这位大哥的又在哪里?” 王威想起当年之事,眼眶一热,扭过头去。 铁虎臣见王威的模样,不由心生愧疚,回想自从自己神功大成之后,这些年行走江湖,到处行侠仗义,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找找自己这位义弟。 云飞燕把目光从王威身上移开,望向铁虎臣。 “老祖宗常说,人生在世,立身处世要讲两个字,一个是忠、一个是义,干爹对奴家、对王威都有救命之恩,所以在这个世上,谁都可以说干爹和老祖宗的坏话,唯独王威和奴家不行,更何况,你们两人多年未见,他又如何知道你这些年与义军的那些瓜葛?” 铁虎臣仰起头来想了想,道:“好,铁某答应过你们的事,绝不反悔!” “铁大哥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大丈夫!”云飞燕笑吟吟的看着他,“不过,你可愿意再发一个誓?” “你说什么,还要我发誓?” 这铁虎臣自从神功大成之后,纵横江湖未逢敌手,因此自视甚高,从未说过一句不算数的话,也更不肯轻易许诺。 “不错,铁大哥若不肯发誓,这个忙奴家和王威便不要你帮了。” 铁虎臣想了想,道:“你说吧,你要我发什么誓?” 李元青隐隐听见三人的对话,瞅见铁虎臣时而义愤、时而感慨,心中也不像之前那般害怕了,他从小在爷爷身边毕竟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既有朴实的农夫,也不乏显贵,以这几人的说话方式,他推测这个铁虎臣不但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坏人,反倒是个豪侠! 其实在李元青的心里,他是十分佩服这种豪侠的,毕竟他知道爷爷从前也曾是这般的英雄。 “奴家要你指天发誓,此地的宝物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决不可让第四个人知晓,否则无论我们三人之中哪个走漏了消息,我们三人都会一齐惨死!” “匪夷所思,你这誓言简直是不讲道理!” 这边铁虎臣则皱了皱眉,云飞燕要他说的这誓言实在有些太过恶毒。 按他往日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搭理这种无理要求的。可这时候,王威忽然开口:“大哥,你不要怪她,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来的路上我就问过你,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解救天下人的疾苦,你会不会去做?” “若真有这样的机会,铁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大哥果然还是这么想的,”王威一脸兴奋,“实不相瞒,除了我和燕儿,朝廷并不知道此地的秘密,我们早就商量过了,只要得了地下的那些宝物,便将之平均分成两份,大哥一半,我与燕儿一半,有了金钱我和燕儿就能使钱疏通脱出役籍,如此的话,我们俩也就不用再做什么锦衣卫了。” “你说什么,你不用做锦衣卫了?”铁虎臣心中怦然一动,“你当真有这个打算么?” “大哥,你真当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好玩的么?若非迫于无奈,天底下有谁愿意去冒险办差卖命?” “既然如此,那好!”铁虎臣不假思索,立刻指天说,“铁某在此发誓,天下如果有第四个人知道此地的秘密,铁某便与你们俩一般,今日就死无葬身之地!” “燕儿,那我们告诉他罢……” “不错,铁大哥言出必行,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云飞燕笑吟吟的摊开了双手,“铁大哥,您看此地风水如何?” 铁虎臣四下看了看,又想了想。 “我看这儿有山有水,只可惜荒芜了些,如果多来些人家住在这儿就好了。” 王威心知铁虎臣不懂风水,顿时笑了。 “燕儿,你何苦为难我们大哥?”又向铁虎臣解释,“大哥,此地附近便是汉代张道陵炼丹的龙虎山,如此风水可不是凡夫俗子可以享用的,实不相瞒,越王勾践的王陵就埋在这儿。” 王威说完,径直越过李元青他们所在的灌木草丛,向那边的山崖走去。 李元青瞅见这个人过来了,急忙俯身下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像是捉迷藏一般有趣。 “越王勾践埋在这儿?难怪你之前说咱们这一路上看见的那些山崖悬棺,皆是上古越族人的崖墓。”铁虎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不免心想:“闹了半天,我这兄弟竟是要来盗墓,难怪这一路上如此神秘兮兮。” 一边想,他一边从云飞燕手上接过马儿的缰绳,牵着马儿也随他们向那座山崖走去。 第四章 王陵 走了一段,王威忽然咳了一声。 “大哥,你听说过勾践么?” 铁虎臣牵马徐行,见王威发问,不觉笑了笑。 “当然啦,这个勾践嘛,是个卧薪尝胆的大英雄!” 李元青这边听说勾践这两个字,心中不免得意,暗忖:“我从小便在爷爷的书架上读过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似这般被人打的一塌糊涂而后从零开始、从头再来,可比那种轻而易举的大获全胜痛快多了!”又想,“爷爷说勾践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整个越国就像是得到了一件聚宝盆一样,举国上下从一套套铠甲开始慢慢积累攒起庞大的家当来,这种蒸蒸日上的感觉妙不可言。” “大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其实这个勾践最是无情无义。他过河拆桥、兔死狗烹,范蠡为他复了国却被迫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文种辅佐他成就霸业,事了却被他赐死,如此无情无义,你说该不该掘他的坟?” 云飞燕也笑道:“铁大哥也无需顾忌太多,只当与我们一起劫富济贫便是。” “劫富济贫?”铁虎臣将眉毛一挑,“一个山里的古墓,能有多少东西?” “铁大哥你不知道,这勾践灭吴后称霸诸侯,乃是春秋五霸之中的最后一位。传闻他灭吴之前励精图治,灭吴之后却穷奢极欲,古人讲究一个事死如事生么,为了死后也能永享富贵,几乎倾尽越国国力替自己修造陵墓,以至于在其死后,越国短时间由盛转衰,从此一蹶不振……” 说话间,几人穿过大片斑驳的杂木草丛,来到巍峨高绝的山崖之下。 “大哥你再好好看看这儿,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铁虎臣四下看了看,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王威笑了笑,说道:“大哥,站在咱们现在这个位置,前有望,后有靠,我们前面这一大块坡修筑了一大圈斜墙,地形如同龟背,我们背后这座山崖又形似一块参天的石碑,因此两相结合起来便是赑屃负碑,我就这样说吧,咱们现在正站在赑屃的甲背上,你瞧,这赑屃的脑袋突出江去,好似正在江里喝水呢。” 铁虎臣一边听,一边看,果然顺着这个位置望去,面前那条大江泛着金色的光缓缓流淌,仿佛一匹金色的锦缎嵌在白茅掩映的芦苇丛中,在阳光下笼笼葱葱、蕴蕴茵茵。 而北面的山崖,则犹如刀劈斧削一般,形似一块巨大的石碑森然兀立在这一派温煦的景致之中,半空中那白云缓缓甫移,更衬得这山水的参差巍峨,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王威见铁虎臣仰头盯着山崖,又问:“看出来了吧,像不像赑屃背着一块石碑?” “我还是不太明白,什么是赑屃?” “龙生九子,这赑屃呀,长得似龟似蛇……,”王威想了想,干脆一跺脚,“对了,你就可以把它看做一只乌龟,一只长着龙王脑袋的乌龟!本朝其实也修过这种赑屃的石像,金陵的孝陵,驮着我大明太祖皇帝圣德碑的那只龟趺石碑,就是这神兽赑屃,不过,普通人修坟墓可不能用这个,用了就是僭越,要杀头的。” “嗯,你们既然打定主意要开这个勾践的坟,怎么空个手来?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好带个趁手的铁锹来,对了,你们怎么发现这儿的?” “这可是王陵!那种小玩意儿怎么能挖的开这地方?大哥你尽管放心,我们自有办法打开它。至于你刚才问我们是怎么发现这儿的,嘿嘿,大哥你也别觉得这儿偏僻,这儿附近本来还住着好些山民呢。” 云飞燕也笑了:“奴家早向周围的山民打听过,这一带从前是白石沟的地界,附近树深林密,到处都是峭壁深谷,太平日子也没有多少外乡人会过来。所以这儿常年盘踞着一伙山匪,就连附近方圆几十里那些村子里的山民,也都是半匪半民。” “等一等,”铁虎臣皱了皱眉,“什么叫做半匪半民?” “铁大哥,亏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连这也不晓得么?”云飞燕咯咯笑了几声,“如果没有附近的山民通风报信,白石沟那伙土匪怎么知道哪儿经过了什么人,那不跟瞎子一样么?所以这山里面的那些山民世世代代多少年了,都跟各个山寨的土匪暗地勾连着,家家都有兵器,有的还藏着土铳,碰见野兽就打猎,碰见独自行商的陌生客人么,嘻嘻……就抢!” 王威点点头:“燕儿说的不错,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官府根本管不了,几个月前这上清县地震了,白石沟附近雾气缭绕,地动山摇,等过了几日雾气散了,那些山民再翻山来看时,发现附近的高山塌了好几座,露出了这道山崖,这平白少了一窝附近最大的土匪,官府自然乐见,当作一件大功报了上去,上面当然知道下面的府县不可能有这个能力,便以为是叶留宗的残部还在活动,让燕儿下来调查,这才叫我们发现了这座王陵。”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个故事。” 王威笑道:“否则这道山崖生得这么古怪,哪怕是再偏僻,也早该被懂风水的人给发现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呐。” 铁虎臣点点头,再抬头打量这道石崖时,就不免多看了几眼。 就在他分神打量山崖的时候,云飞燕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一口寒光闪闪的短剑,不紧不慢的向着铁虎臣走了过来。 铁虎臣被那利剑的反光扫过,心头一凛,立刻提起一口真气反身转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 云飞燕莞尔一笑:“铁大哥不必紧张,奴家这是要打开墓道。” 铁虎臣将信将疑:“既是要打开墓道,你又拿这凶器做什么?” “奴家呀,是要给马儿放血,好用鲜血启动墓道的机关。” 见云飞燕说的颇为认真,铁虎臣犹豫了一下,任由她走过自己的身边。 大白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长嘶一声,想要奋蹄挣扎。 不过,云飞燕的刀更快,大白马惨嘶一声,雪白的长颈动脉中一道粗粗的血柱笔直激射而出,喷溅到两尺远的石壁之上,那马儿顿时失衡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四蹄直伸,一动也不再动了。 “快拿盆接血,待会还得再用呢!” 转眼间几个人面前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一股子血腥随即也随风弥散开来。 李元青与步富贵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步富贵拿手肘推了推他:“哥,那个女菩萨怎么好像比男的还狠?” 李元青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好像听他们说山里有土匪,我看他们三个很有可能就是土匪!” “土匪?”步富贵打了个寒噤,“那,那他们会杀我们吗?我们该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现在走,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更要命!” 第五章 封陵石 且说这边石崖底下。 先前被那马血喷淋的猩红石壁,随着鲜血的沁入,渐渐显露出一大副石雕。 这巨大的石雕先前被斑斑驳驳的藤蔓深苔所掩,铁虎臣并没有留意,这时候他才算是看清楚了,石头崖雕足有两人高,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不知名巨大鸟禽。 鸟首双眸凌厉,双翅展开有丈许,振翅奋天,气势磅礴峥嵘。而在这巨鸟的锋锐利爪之下,一头体态硕大的山熊一瘸一拐,满身裹满血浆残痰,正狼狈不堪的想要掉头远窜,甚至那林间猛虎、狐狼亦是一副惶恐模样。 铁虎臣看见雕像,皱了皱眉:“这雕的是什么东西,大鸟图?” 王威笑了笑:“越人崇尚飞鸟,常以鸟禽自居,将楚人比作狗熊、将晋人比作老虎,这副壁画大概就是说越王勾践傲视诸侯的意思。” 铁虎臣道:“明明是堂堂正正的人,非将自己比成鸟禽,真是笨得不行。” 王威干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铁虎臣顺着王威的目光,又发现这石头崖雕上,还凿着几行稀奇古怪的文字。 “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怎么不认识这些字?” “铁大哥,你当然不认识,这是用篆书写的。” 云飞燕笑盈盈的说了一半,忽然脸色一变,拉着王威扭头退了几步,捂住了耳朵。 铁虎臣心生警惕,也学着他们俩个倒退了几步。 还不等他伸手去捂耳朵,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怪响,响声足以裂穿金石,既似虎啸,又悠长如同龙吟,震得铁虎臣眼冒金星,他心中骇然,不及细想向后打了个筋斗,跃出十余步远,双腿方一落地,惊觉自己脚肚筋一麻。 原来他之前提防云飞燕之时,口中含着的一口真气并未松懈。 方才猝不及防,这巨响将这股真气震得在他脑中左右乱串,若换作初习内力之人非得筋脉错乱走火入魔,纵使行家也得好好坐下来调息一阵子不可,不过他内力深厚,稳住心神猛地又作一股新气,把先前那股乱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循着响声抬起目光扫了一眼,实在是没有想到,没想到这虎啸龙吟般的巨大动静,竟是从那雕着鸟禽的崖壁中传出来的。 声音愈来愈响,那巨鸟口之中怪声大作,势如山崩海啸。 这边李元青和步富贵早早捂着双耳,再加上远远躲在草丛之中,却是没有如铁虎臣这般遭殃。 铁虎臣盯着那只振翅欲飞的禽鸟,冷不防前方整块巨大的崖雕轰隆一声,四缝尘屑冲天而起。脚下的大地猛烈的颤动起来,就在这一片震颤之中,一条巨大条石“咔咔”作响,从崖下漫起的滚滚尘屑中徐徐吐出,剧烈的摩擦声震耳欲聋。 铁虎臣见势不对,赶忙向后跃去,轰鸣和滔天的扬尘与也如影随形…… 片刻之后,鸣歇尘散,崖下突兀的横亘出一块巨大的方条石。 怎么个大法?一丈见方,却足有十丈长。更叫铁虎臣诧异的是,如此庞然巨石用的竟然是一整块石料,更奇的是,这巨石还以考究的刀工雕满了图案,虽是年代久远,依然清晰可辨。只见这方条石的一面雕着大禹治水分治九州,另一面则是勾践三千越甲吞吴之举,四下前后簇拥着各路不知名的接引仙使,仙之人兮列如麻,好不热闹。 即便没有这些雕花,单凭如此巨物横亘在几个人面前,也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饶是铁虎臣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这机关惊呆了。 云飞燕笑意盈盈的从烟尘中漫步走出,以衣袖扇了扇四周弥漫的粉尘。 “铁大哥,这墓道已经开了,请吧。” 铁虎臣向云飞燕身后望去,但见随着前方飞尘逐渐散去,机关之后露出一条幽长甬道,不知通向山腹何处,铁虎臣犹豫了一下,慢慢向前走去。偏偏在这时候,从幽暗的甬道深处,一股冷风卷着潮湿的气息扑面涌来,将铁虎臣打得胡须倒卷。 他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寒意,猛然警醒,暗想:“一路上听他们俩个口中的言语,好像来了不止一次,这里头果真有什么麻烦,非我解决不可么?”又想:“我乃朝廷重金悬赏的要犯,他们若骗我先进去,再封上出口,那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必死无疑。” 这个念头一起,铁虎臣立刻便停下了脚步。 “阿威,我不想进去了。” 王威一怔:“大哥……,这是为何呀?” “这里面黑乎乎的,我看不清楚,心里很不踏实。” 王威想了想,拍了拍脑袋:“这个怨我,是我没给大哥说清楚。大哥你别看这条甬道现在看上去黑乎乎的,可再往里边走,甬道的尽头就有一道石门,那儿有一缸长明灯,把周围照的亮堂堂的,只要到了那儿,大哥心里就会踏实了……” 铁虎臣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心不在焉的扶着那方巨型机关条石左右打量,云飞燕似乎猜到了什么,从甬道口不慌不忙的折步来到这巨石的边上。 “王威,铁大哥的意思,你不明白么?” “燕儿,我不明白你这话……”王威说了半句,忽然也悟了,“哦!” 云飞燕笑盈盈的对铁虎臣解释起来。 “铁大哥是个细心人,这块大石头有个称呼,叫做封陵石,也叫封墓石、自来石,这是出入这座王陵的唯一通道。” 一听这话,铁虎臣终于把目光从巨石上移开了。 “哦,这石头还有学问?” “这石头当然有学问,”王威明白过来,也向铁虎臣解释道,“刚才大哥在那边看到的那几行字虽然看着像是篆书,却不是秦以后常见的小篆文,而是春秋时候的鸟篆文。大哥您请看,这边也有一模一样的几行字,我读给你听听,乘龙开兮天门,纷吾乘兮金云。孤回翔兮以下,杳冥冥兮东行……,这几句是说给勾践的那些子孙听的,要他们时常来打开王陵祭祀他,他将领着这些后辈们升天。” 铁虎臣一愣,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勾践是要他子孙时常来挖他的坟?” 王威摇了摇头:“不是挖坟,是祭祀!” “不错,其实就连本朝的皇陵,也是地下修坟地上修庙,春秋两大祭、平常动不动就是三小祭四小祭的,至于上古的那些王公当然也一样,视死如生。有的每年不停坑杀活人献祭,有的好一些,用三牲五牢就可以打发,可是这个勾践吧,即使穷尽越国修了这么大一座陵,死了还嫌不足,为了方便后世子子孙孙在他死后继续给他祭祀,便设下这可以反复开启陵寝的自来石。 “你说什么……,反复开启?”铁虎臣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机关居然是可以反复开合的!他心里愈发没底了,想了想,又问,“阿威,这块石头,大概会有多重?” “一百零八万斤。”王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一百零八万斤?”铁虎臣追问道,“怪了,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哥,那甬道里头勾践的寝宫门外,就立着一块当初修陵的石碑,碑上写的是清清楚楚,这么大一块自来石用的都是玄武岩,是七百个民夫与六十五个匠人就地取材,单这一块大石头就花了整整八年方才打造成功。呵呵,我知道大哥肯定又要问,这自来石既然这么重,方才又是如何开启的。” 这话正问到了铁虎臣心中,他不免用力的点了点头。 “大哥,那块石碑上说,当年主持修陵的商圣陶朱公,无意中在会稽的大禹陵之中得到了一群上古的越蛊虫,只要施之于山岳之中,便能移山填海,所以我和燕儿都猜测,恐怕这块自来石的里面,就有这巫蛊之虫,要不然……” “等等,你不会是想说这巨石能动起来,是靠巫术吧?”铁虎臣哈哈大笑。 “这越人的巫术与中原不同,”王威十分认真的说:“古书上说越人制蛊养蛊,必在五月五端阳日,以百种毒虫封入同一口缸中,而后终日向巫楚鬼神祷告,令这缸中毒虫互相吞噬,剩下的最后一只胜利者方能成为真正的蛊虫。或许封在这块巨石里边的蛊虫,又是由什么特殊的法子选出来的也未可知……” 第六章 守陵兽 铁虎臣听出了漏洞,“哈”了一声。 “难道这区区的虫子,封在石头里能不吃不喝活个上千年么?” 王威一愣,哑口无言。铁虎臣笑了笑,望向这块自来石,心想:“我倒要亲自试一试,看看这块巨石究竟是不是真有一百零八万斤!” 这般一想,他立刻气沉丹田,张开双臂,使出平生神力猛力去推。 可这块自来石岂止百万斤重?自是巍然不动。 步富贵看见铁虎臣的举动,悄悄与李元青计较:“这个莽汉,莫非是个傻子么?” 李元青低声道:“我们与他无冤无仇,别这么说人家,这样不好。” 这边铁虎臣心意坚决,又从体内逼涌出一股精纯真气,顿时他只觉双臂曲池、上廉、阳溪几个穴位滚滚发烫,一股巨力势如怒潮,通过他那一双铁手向那块自来石涌去,自来石纵然巨大,毕竟也只是块石头,受到这股巨力的挤压,便很快发出咔嚓一声大响,裂开了几道长长的口子,碎石飞溅,迸射满地。 王威变了脸色,急忙上前要拦住铁虎臣。 他哪知道这铁虎臣此刻浑身滚烫,王威刚一触碰,便闷哼一声,连连向后跌了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元青和富贵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都看已经是目瞪口呆。 “哥,这什么功夫呀,这么厉害。” “书上说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我还不信呢,现在信了!” “要不然,咱们拜他为师?” “嘘,小心那边看过来了。” 云飞燕见铁虎臣露出这等手段,目光一亮,喜不自禁。 铁虎臣皱了皱眉:“阿威,我运功的时候千万不可碰我,不要紧吧?” 王威缓缓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无妨,我又不是豆腐做的,走南闯北,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铁虎臣没多想,叹道:“想不到这石头真的那么重,莫非这世上真有巫蛊之术?” “也怪我们俩个没提前告诉你,这自来石一前一后雕的石像都是机关,咱们开门用的是前头,本来关门的时候再往这一头淋些血就能关上的,如今这机关坏了,怕是再关不上了。” “威哥,毁了就毁了吧。” 王威一边叹息,一边摸出火石当先往甬道里走去。 铁虎臣“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屑,也跟了进去。 如此走了有几十步远,王威引燃了云飞燕递过来的火把,甬道里头顿时亮堂起来,几个人又走了约摸百步,这边甬道尽头就露出了一段斜斜向下的石阶。 铁虎臣循着火把的光向下望去,只见两边石壁皆绘着异常精美的壁画,他仔细分辨,似乎画的几乎皆是上古封神大战的那些怪力乱神之事。 只是,这些壁画历经千年,居然色彩依旧十分鲜艳,铁虎臣不禁暗暗赞叹。 他伸出手去,往那画上的一只猛虎头上摸了摸,发现那画中的一双虎目微微隆起,不觉用力一抠,竟叫他抠下一颗鸽子蛋大小珠子来,铁虎臣举起那珠子在火光前凑了凑,倒吸了口冷气。 “这,这么大的珍珠……” “大哥,里头金银宝贝堆积如山,这区区珍珠算得了什么?” 铁虎臣听见云飞燕的话,愈发心中起疑,他复看了一眼云飞燕,加重了语气。 “金银宝贝堆积如山?看来,这里头的秘密不少,说吧,你们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李元青在外边远远听见铁虎臣说金银两个字,与步富贵碰了一眼,忍不住悄悄钻出了草丛。 不过这古墓的甬道里边黑漆漆的,没有火把谁敢下去,两个人急的团团转,只能焦急的在门口徘徊。 “哥,我们怎么办?” “记得咱们去捡稻穗的事么?先回去躲起来看看情况,没准他们一会儿满载而归,还能给我们掉块大银子呢。” “嗯嗯,就这么办!” 两个猫着腰一路往回小跑,眼看着草丛就在眼前了,步富贵面色忽然一变,一把拉住了李元青。 “不好了!你瞧,那三个土匪后面好像还跟着个尾巴。” 李元青顺着步富贵的目光望了一眼,立刻把脑袋一缩。 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樵夫模样的老汉腰里插着斧头,分开两边的芦苇钻了出来,只见他不停低头打量着脚印,渐渐将目光往坡上投了过来。 看来,是刚才那块大石头的大动静把这人给引了过来。 步富贵松了口气:“原来是个老伯,没事了,我们正好可以找他帮忙……” 还不等步富贵说完,那樵夫竟也施展轻功循着地上脚印来到坡下,一个箭步探了上来。 只见他左右观察了一阵子,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铜镜,往远处的芦苇荡打光。 芦苇荡里很快出来十几个蒙面人,这些蒙面人个个衣着光鲜,又都是虎背熊腰,身手矫健的家伙,这些人就没一会儿便来道了夯土坡的下面,先前那个冒尖的樵夫这时候又顺着坡子滑了下去,和那些蒙面人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哪儿是什么老伯呀,分明又是一群土匪。 李元青和步富贵这下子彻底老实了,两人挤在一起再也不敢吭声了。 甬道里边,王威和云飞燕碰了一下目光,云飞燕笑了一声。 “铁大哥,事到如今,我们俩的确也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和你说过的赑屃,也就是那只长着龙王脑袋的乌龟么?” “哦,就是那驮石碑的家伙?” “不错,这道石梯子的下面的山腹,除开祭祀用的享殿、就是勾践的寝宫了,在他寝宫的地上,铺满了一箱箱的金饼子,不过有一件难事,就是地宫里还有一头模样古怪的守陵兽,生的就跟那赑屃是一个模样,不但背上背着甲壳,就连脑袋上也披着厚厚的鳞片,刀劈不进、枪也扎不透。” “胡说八道,世上哪里有这种东西!怎么,莫非是真的?” “铁大哥,这头守陵兽虽然平日里一直在沉睡,可是一旦惊醒便会兽性大发,先前我们俩带了些人一齐下去,奴家是亲眼看着那怪兽如何逞威的,所幸奴家身手还算灵巧,几番交手,好歹都逃出命来。” “这个……赑屃,这么厉害么?难道就没了别的办法了?” “能想到的办法,我们俩都用过了,不光是寻常的兵器对那守陵兽没用,就连滚油、烈火、毒药,也都根本无法伤它分毫。” 王威迟疑了一下,犹豫着道:“我和燕儿思来想去,那个畜生之所以厉害,就厉害在它那张铁嘴之上,若有一个力大的勇士扣住它那铁嘴,想必就能制住这畜生了。大哥神功盖世,只要拖住这畜生片刻,我和燕儿便能在寝宫之中盗宝了……” 几人边说边沿着石阶来到了甬道的尽头,王威走在前边打头,很快引燃了一口大缸之中的长明灯,这长明灯的灯芯看上去足有麻绳般粗细,不一会儿便烧的火焰通明、直冲墓室的顶棚的琉璃石砖,乍亮之下晃得铁虎臣眼前一团金花。 “阿威,这长明灯不是应该万年不灭么?” “哈哈哈,”云飞燕娇笑一声,“我说铁大哥,你仔细看看这口缸,这缸里头的灯油就算是盛得再满,最多也只够烧个少天半个月的吧?这地方只有我们下来的一个出口,只要外头的那道自来石一封闭,这王陵里头能烧的空气也就只剩下那么些了,等里头的空气烧完了,长明灯自然就灭了,若非如此,我们这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壁画早该风化了,哪里还能保存到现在?” “嘘,燕儿,你说话小声一点……” 这时候铁虎臣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周围乍亮的环境,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面前洞开的石门之后竟是一座足以容纳一百多人的大山洞,山洞顶上巨石吊悬,天生一根五六人合抱的石柱子从上至下贯穿支撑着整座石洞,就在这石柱子的底下,一只三五间房舍那般巨大的乌龟被镇在这地宫的中央,似乎正在龟息、鼾声如雷! 虽然这守陵怪兽被那石柱子镇在地宫中央,可那颗龙王似的脑袋却看得铁虎臣心惊肉跳,这怪物也不知道究竟活了几千年,一颗龙头上覆满了银光闪闪的鳞片,偏偏又生了一张鹰嘴似的血盆大口,单单这一张巨口便足以吞下好几个人去,若仅仅如此便也罢了,它这口中偏偏又是倒生着满口獠牙,如此怪物,根本不似这世间应该存在之物。 这时候,也不知怎的,守陵兽鼾声一顿,在昏暗中耸动了一下,四爪扒拉得周围一阵响动,又开始继续打鼾。铁虎臣这才注意到,这守陵兽的四周,除了许多白骨之外,果真还铺着成堆的金饼、金砖、金币,在不远处长明灯的火光照射中,映得整座地宫金壁生辉。 第七章 塌陷 “大哥,一会你得千万小心它那张嘴,一旦它咬住你了,就不会轻易松口!” 铁虎臣也压低了声音:“那它如何才会松口?” “这东西惜食得很,只要你能挨过它前两口,屏住呼吸假装死了,它就不会再费力攻击你了,它一般可舍不得囫囵吞人,要不然它嘴边也不会留下白骨。” “既如此,如何不用肉食引它离开?” “这东西除了吃人、还是个寸步不离的守财呢,要不然怎么叫它守陵兽呢?只要是有人往里头走,它就会丢开嘴边的东西去啄靠近金银财宝的人。所以恐怕只有由大哥您这样身怀神功的好汉先替我和燕儿顶住这东西,我们才能有机会靠近。” 铁虎臣盯着那个守陵兽,心里仍是拿不定主意。 “大哥你瞧瞧那些金饼子,你想一想,这一块金饼子就有五斤,五斤就是五十两,能折成一千两白银!你知道一两千白银是多少钱么?如果换成白米,就可以供咱们洪同一整个县的灾民吃上三天!” 云飞燕见铁虎臣仍是在思索,便也笑道。 “铁大哥,这些年你名震江湖,甚么样的高手没有会过?一路上你说你击杀过饿狼,打死过猛虎,可那些终归都是肉体凡胎,你说你对手难寻,今日能够在此遇见如此庞然大物,岂非天意?” 铁虎臣一怔,是呀,那些寻常的猛虎爪牙在这赑屃面前算得了什么? 这赑屃纵然体型庞大,可自己也有金刚神功,并非没有一点胜算,若是能会一会如此庞然怪物,纵死也无憾了! 这般一琢磨,铁虎臣目光也越来越亮,这武痴竟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奇痒难耐,便伸手往背上一拍,揪出一只黏糊糊的小东西来。他凑过火光前比看一眼,竟是只小小的虫豸,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东西粘在他手臂上快速吸血膨胀,不一会儿,竟化作了蚯蚓那般大小。 不及细想,长明灯的火焰忽然一阵猛跳,铁虎臣心中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头巨大的守陵兽竟然苏醒了,好家伙,这守陵的赑屃正睁着一双犹如灯笼般的眼珠子,恶狠狠的打量着他们三个不速之客。 铁虎臣不及丢开那个蚯蚓,鼓起真气大喝一声,立刻穿过洞开的石门,一跃冲向了那头守陵兽。 这守陵兽似乎从没见过有人还敢主动招惹它,愣了一会儿,立刻伸出好似十支青龙偃月刀般的前爪一剪,掀得整个地宫金饼纷飞。 铁虎臣不退反进,整个人犹如一道闪电似的抢先来到守陵兽的面前。 守陵兽顿时大喜,扬起脖子猛地就是一啄。 就在这守陵兽的鹰嘴即将砸落之时,铁虎臣闷哼一声,周身猛然真气暴涨,奋力向上轰出一拳,一时拳喙交击,竟犹如两块金铁互相碰撞,火星进射!那守陵兽这一啄的力量何止千斤,竟被铁虎臣生生给抗住了。 云飞燕和王威来互相碰了下目光,一前一后趁机冲向守陵兽身边,从地上抓起一枚枚金饼,就拼命向远处的石门外丢去。这守陵兽纵然再厉害,毕竟被镇在原地多年,不可能越过石门来追他们,所以,只要将这些金饼丢出门外,这怪物就只能干瞪眼了。 这云飞燕原来是使飞镖的高手,只见她双手往地上一探,一扬手一枚枚金饼就跟长了眼似的被她打出石门外,只见她左一发右一发,手上越打越快,几乎打出了一整条金线似的,那石门外的甬道里噼噼啪啪响成了一大片,好似下了一阵金钱雨。 守陵兽瞧见身下动静,焦急的嘶鸣了一声。 它一边疯似的挥出利爪扫向那两个人,一边愈发用力的冲着铁虎臣又是一啄。 云飞燕和王威两个眼疾手快,不等守陵兽的爪风刮到便用轻功滚到了一旁角落,再一起落便逃出了石门,唯有铁虎臣避无可避,先前那一啄已经震得他虎口发麻,此时眼见守陵兽的巨喙旋风般的又向自己横扫过来,便扎下个马步,将一身金刚神功全无保留的尽数发挥出来,脸上青光一闪,整个人好似一尊铜像般硬生生的接了这一啄。 这次守陵兽显然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啄不动这人,便将铁虎臣整个人囫囵叼在嘴里,胡乱扭动着脑袋拼命的狠狠甩动,想要借由这股力量将口中的铁虎臣撕裂开来,铁虎臣被这怪物甩得是头晕眼花,却丝毫不敢松气,生怕自己真气一泄,便当真个像一块生肉般被它拦腰咬断撕碎了。 守陵兽本来力大无穷,可不知是不是休眠太久的缘故,几番动作下来,竟然有些气力不济,它连甩了几下,忽然将铁虎臣一丢,再将爪子一扫,径直将他轰击出了石门。 它大概想着自己既然啄不死这家伙,索性不让这些人进入自己的地宫便是。 几人猜出这赑屃的心思,一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赑屃满意的嘶鸣一声,仰天打了个哈欠,正欲休息,忽然惊觉腹中一阵绞痛。 赑屃一惊,莫非,镇在自来石里头的那个东西出来了? 都说十年鼋鱼百年鳖、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赑屃巨兽自从被镇在此地守陵,已经快有了两千年了,按说这赑屃是不死之神兽,可它亦是有天敌的,此时回想自己方才撕咬那个铁虎臣之时,一股熟悉的力量好像顺着那个家伙滑到了自己的腹中,此刻正在拼命吸食着自己体内的活力。 赑屃想起来了,方才那个铁塔似的汉子身上,好像粘着一只小小的蚯蚓!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蚯蚓,那是……禹王墓中镇压的上古血脉! 这边铁虎臣死里逃生,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拼命将自己身上的黏液甩去。 另一边云飞燕和王威则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袋子,兴奋着从地上捡起一枚枚金光夺目的金饼,又将这些金饼一块块抖落在袋子里头。 铁虎臣睁开眼睛,问了一句:“阿威,够了吧?” “够了、够了!大哥,这里足足有上百斤金子,哈哈哈,这笔钱足够我们下半辈子逍遥过活了!” “威哥!你胡说什么呢?这钱我们得分给穷苦乡亲们,是不是?” “啊,对对,没错!” 便在两人一唱一和时,守陵兽绝望的怒吼了一声,地宫之中随之一颤。 三个人一齐回过头去,只见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头守陵兽竟然就跟失了魂似的,双目之中再没有了先前那股狰狞的狠劲,不光是眼神、就连鳞片也快速黯淡了下去,原本高昂着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吸干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塑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如风中残烛般晃了晃,轰然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守陵兽那坚固的龟壳也被吸干了生机,它背负的整根石柱立刻砸穿了它的龟壳,而失去了这根石柱的支撑,地宫穹顶上大块大块的石头纷纷开裂砸将下来,将整个地面轰得碎石飞溅。 “怎么办?” 这时又是一块巨石砸下,将那守陵赑屃的龙王脑袋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 眼看着整座地宫即将塌陷,几个人抄起盛着金子的袋子,沿着甬道夺路而逃。 第八章 相马 几人飞奔出了洞口,身后的动静也渐渐消停。 逃出生天的王威,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忽然一头栽倒,袋子里的金子也洒了一地。 铁虎臣一愣,急忙回身扶住王威,用力的晃了晃。 “阿威,你怎么了?” 云飞燕伏下身子替他把脉片刻,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丹药,冷冷的抬起头。 “威哥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他可不像你,他是空有一副外表,骨子里却虚得很。所以这些年他练的一直是内家游龙气功,需要常年打坐调养,再加上方才又被你那金刚神功反噬,只怕今后会雪上加霜……” “既然如此,他方才为什么和我说不要紧?” “哼,他如何忍心埋怨你,让你自责?好在我看咱们这次拿出来的金子大概有五六十斤,折成白银估计也有六千多两,即便分成两份,也足可一辈子吃喝不愁了,今后我们辞了差事,隐姓埋名徐徐调养,未必不可慢慢痊愈…… 这时候,服下丹药的王威,慢慢缓过劲来。 “大哥……” “你别说话了,大哥真是对你不住。” “威哥,地宫里边的路已经全塌了,不可能再进去了。要不然,我们和你的好大哥就此先两清吧,他也能拿着这笔金子做他想做的事了。” “使得,使得!”王威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指着云飞燕,“快快分一半金子给我大哥,这是他该得的!” 铁虎臣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此番随你们下来,本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什么?大哥,这怎么行?” “铁大哥,依奴家看你还是收下吧,要不然不光是威哥,奴家心里也不踏实。” “不,铁某行走江湖,带着这么些东西更不踏实。阿威兄弟,这些东西权且当我寄存在你这儿吧,日后铁某在江湖上碰到什么难处,再找你讨要,你看如何?” “这……,好吧,大哥,既然你这么信得过我,我们就先替你存着吧。” 不多时,他们三个人开始收拾起地上散落的金子,那一个个金灿灿的大黄饼把李元青和富贵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么大的金子,能买多少糖吃呀? 可惜这三个人很快便将地上散落的金子收拾停当,分成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各自搭在肩上,顺着长长的自来石一个个转出身来。 云飞燕走在前边,她刚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不知是哪些朋友在此,何不出来与我们见见面?” “哈哈哈,怎么咱们大家就被发现了呢,云姐姐真是好本事呀!” 朗朗笑声之中,埋伏在附近的一伙人纷纷从藏身的野草地里聚拢过来。 云飞燕的美目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望着这些人,口气冷得象霜冰,一字字说道: “是你?田总旗,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姐姐闹出那么大动静,田某岂能不过来看看?” 云飞燕目光一寒:“这么说,你一直在跟踪我?” “呵呵,我这也是谨遵老祖宗的训诲,互相监督么,正好,王威也在,不如就让他来告诉我们,你们大老远的跑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来了?哎,等一等,你们俩后边这个光头怎么好像有些眼熟呀,给我过来瞧瞧!” 铁虎臣望着远处,好似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喂,莫非你是个聋子?还是在装聋作哑?” 这田总旗心头正是火起,他身边那个先前假扮樵夫的副手忽然提醒他。 “大人!你先看这白马……” “嗯,这毛色……,错不了!这马儿谁杀的?” 云飞燕冷笑:“是奴家杀的,区区一匹马儿,杀了又就杀了,又待怎样?” “云千户呀云千户,”那樵夫幸灾乐祸的瞧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嘲弄,“你知不知道,你可闯下大祸了,这不是衙门里普通的马,这是张部堂的坐骑!” 云飞燕一惊,很快又恢复了冷笑。 “空口白话,你有什么证据?” 田总旗咳嗽一声,说道:“云姐姐,张部堂的坐骑失窃已有半个月了,据说那匹宝马浑身雪白两头乌黑,可你自己看这马儿,是不是头上一簇黑毛,尾巴也是乌黑油亮?” “笑话,天下的马儿毛色种类何其多,这马儿生成这样便是部堂的马了?” “呵呵,云姐姐你错了,能生成这种毛色的马儿可不多,相马经说这种毛色叫做拖枪挂印,可以贵主,是张部堂最心爱的坐骑。寻常的马儿你杀了便杀了,谁也不会找你麻烦,可这是张部堂的坐骑,便是十条人命也抵不过它一条命!” 铁虎臣再忍不住,分开挡在面前的两人,几步走到田总旗的面前。 “什么,十条人命也抵不过一条畜生的命?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便是说十遍又如何?”田总旗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瞧见这光头汉子凶恶的模样,与他那凌厉的目光一碰,也不由得心中一寒,多解释了几句,“你这汉子,你可知道今年河南大旱,一袋小米就能买下一个人为奴,张部堂这宝马早晚各要吃一顿料子,这还不是寻常草料,得用鸡蛋、黄豆、小米来拌,这马儿一个月下来吃掉的东西,莫说喂饱十个人,就是十几人也绰绰有余……,除非,你们肯用金子来堵我们的嘴!” 这边铁虎臣上下打量看着这个家伙,见这个田总旗面孔精瘦,身子骨倒很是结实,一双前臂交错着抱在胸前,肌肉虬结,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此人腰间一束做工极致的腰带,绛红色的锦底玄绸包边,都用细密的针脚细细缝过,清一色衬着淡淡的鹭鸶纹。 再看田总旗身后的那些人,虽然穿着便服衣着各有不同,可腰间俱是一色的腰带,只是有的人别着腰牌,有的则没有,从身形看,个个都是外家功夫好手。 “等等,你们是锦衣卫?” 田总旗微微一笑,眯起了眼睛:“嘿嘿,你认得便好!你们鬼鬼祟祟从哪弄了那么多的金子,从实招来!” 李元青和富贵两个听见锦衣卫三个字,知道惹上了大麻烦,顿时面如土色。 初生牛犊不畏虎那不过是句玩笑话,如果老虎真碰上这么傻的小牛,那岂不是一口一个笑纳了? 只有能认清自己的实力,正常畏虎如鬼的初生小牛,才有可能活下来,不是么? 就在这时,那个假扮樵夫的副手忽然笑了笑。 “我说这个家伙怎么有些面熟,总旗,此人便是钦犯铁虎臣!” “呦呵,你没有认错吧?” 铁虎臣凛然道:“好眼力,不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铁虎臣!” “你承认的倒也爽快!”副手没想到他竟然不打自招,先是一怔,立刻又化作冷冷一笑,“哼哼,你当年是不是在叶留宗手下做过一路寨主,嘿嘿,你若是识相,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藏起来,倒也不是不能安度此生,可你偏偏爱出风头,四处行走江湖,还在保定、济南、镇江多地当街诽谤老祖宗,你可知罪?” “老祖宗?”铁虎臣冷笑,“你是说那个大太监王振?” 田总旗怒道:“大胆!老祖宗的名讳是你叫的么?” “什么祖宗?”铁虎臣发笑,“你姓田、他姓王,他却是你田家的祖宗?” 田总旗面色一变,怒道:“你……,你放肆!”他余光扫过云飞燕,忽然心中一震,这云飞燕,好像实在太过安静了,便在这时,他猛然惊觉有一股扑鼻的香风不停从那自来石边徐徐吹过。 这时候田总旗又想起这云飞燕擅长用毒,心里暗叫不好,想要抽刀,却心有忌惮,只是死死握着刀把。 “云姐姐!你,你刚才对我们做了甚么?” 云飞燕被他识破,只得不情不愿的收起袖子里的烟管。 “反应倒挺快的,怎么,田总旗,莫非你还想要对奴家动手不成?” 第九章 围攻 “不敢……,不过云千户,我等三天前就发现了这个铁虎臣,之所以没有即行擒拿,全是为了千户大人的面子,如今……” “如今?如今此地荒僻无人,若我与你们一道将铁虎臣擒获尚还好说,若是不从,你们十三个人便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杀人灭口,顺道还能吞了我们的金子,是不是?” “千户大人,莫要开这种玩笑,你我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若是自己人,你们为何跟踪我与王威?” “这,这还不是为了暗中保护你们,千户大人,快快给我们解药吧。” “那奴家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田总旗一愣,随即笑了笑,“千户是个聪明人,我等只是一时不小心,吸了几口毒烟罢了,一时半会儿想必不会怎么样,到时候动完手,你们身上的金子固然归我们,这个朝廷要犯我们照样还能押走,至于解药嘛……,嘿嘿,我们自然也会从千户身上搜出来,不过田某在这里要提醒千户一句,我手下这些兄弟手脚粗鲁,又十分好色,只怕千户到时候面子上不好看……” 云飞燕怨毒的扫了一眼众人,缓缓点头。 “我和王威自然是敌不过你们那么多人,不过以铁虎臣的身手,只怕你们全部加起来也不够。” “是么?”田总旗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那已然坍塌的甬道,又眯着眼上下打量铁虎臣,“你不提他我倒差点忘了,你们千里迢迢领着他来这儿,只是进去了一趟,就弄了这么许多金子,机关在哪儿?你们如果不说清楚,我是不能让你们痛痛快快的死了!” 云飞燕心中杀机一动,她立刻高声道:“铁大哥,杀了这些人,奴家和王威从此愿随你行侠江湖!” 铁虎臣双目一亮,立刻深吸一口真气,缓缓上前。 田总旗知道正点子来了,一双眼死死盯着铁虎臣,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那十二个锦衣卫立刻如同一张巨网般洒向铁虎臣。 这些人个个手持锋利的雁翎刀,内四外八向他散了过去,又好似包粽子似的将他团团围在中央,而反观铁虎臣这边,竟然是赤手空拳。 田总旗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想不到这个钦犯竟如此托大,敢赤手空拳? 虽然他和手下这些人武功很高,可他们并不介意对付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登时田总旗也不废话,冲前一步纵跃而起,在半空抽出寒光宝刀,一招“刀劈华山”趁势破空劈将下来。 铁虎臣瞧得真切,不待他劈到,错身一让,田总旗这一刀便劈了个空,他立刻又是一记“横扫千军”,呼呼生风扫向铁虎臣胸膛,可堪堪又被铁虎臣让过。一连两招没得手,田总旗不免有些吃惊,冷不防铁虎臣顺势飞起一脚已踢向他小腹,田总旗避无可避,只得拱起屁股将小腹向后一缩,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丑。 铁虎臣冷冷一笑:“锦衣卫,不过如此。” 田总旗勃然大怒,将一口御林钢刀舞将开来,抡刀之势快了一倍不止。 而铁虎臣这边,仍是动也不动。 田总旗狞笑一声,一刀狠狠斜劈下来。却不想铁虎臣大喝一声,蓦地一掌递出,田总旗只听“铮”的一声,手中一轻,御林钢刀竟被铁虎臣徒手接住! 田总旗大吃一惊,这时候一股巨力又从钢刀上袭来,铁虎臣竟手持刀刃用地一抵,以刀柄往田总旗胸前一撞,田总旗虎口一麻,整个人被撞得倒飞而出,砰地摔在数步开外。 锦衣卫们一凛,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十二口雁翎刀如疾风般绞向铁虎臣。 这些锦衣卫同气连枝,刀法不但路子正,火候也是个个纯青。前有四口快刀呼啸而至,后边又有八口钢刀策应左右,舞成一个风雨不透的刀阵,任你身手再灵活,也休想全身而退。 铁虎臣也不慌乱,他闷哼一声,周身真气充盈,只听其周身筋骨咔咔作响,任是这些雁翎宝刀如旋风般砍在其身上、颈脖上、脑袋上,竟如砍在铁石上一般,火星进射。 这些锦衣卫几时见过这种怪事,一时惊得目瞪口呆、束手无策。 田总旗强忍着痛,大吼道:“笨蛋,一齐刺他双目!” 铁虎臣狞笑一声,登时劈手夺下两口雁翎刀,旋身一扫,身边便是几声惨叫,四个锦衣卫高手未曾提防,竟被铁虎臣拦腰劈成了八半,在地上痛苦的扭成了一团。 剩下八个锦衣卫高手惊怒交加,他们习武多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可露怯、更不可退缩,否则只会露出更多破绽,遭对家各个击破。 “一齐上!”那扮作樵夫的副手一声令下,八个锦衣卫们纷纷挥刀来战,与铁虎臣斗成一团,一时间乒乒乓乓,刀肉相接,鲜血泼天!这边田总旗瞅得面筋发抖,见势不妙,丢下兄弟们扭头就跑,不曾想身后铁虎臣大喝一声,劈空将一口钢刀丢来! “看刀!” “哇呀——!” 田总旗只觉胸口一股子钻心的疼,他低下头,瞥见透出胸前熟悉的腥红刀尖。他眼前黑了黑,想不到自己一辈子用这口御林钢刀杀人,临了竟死在这刀之下。想到这儿,他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砰地一头栽倒在地。 这边李元青与步富贵躲在灌木丛中,瞧见那光头杀了那么多人,也吓得心胆俱裂。 步富贵回过神来,叫道:“哥,还愣着作甚么,我们也快跑呀!” 两人扭头就跑,还没跑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声声惨呼,两人哪敢回头细看,只是拼命抱头逃窜,冷不防半空突然堕下半口雁翎银刀,“铮”的一声,刀头直直插入两人面前的石头地面上,溅的碎石纷飞。 步富贵吓了一跳,一个趔趄翻身栽倒,李元青撞在步富贵身上,也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两个人腿软的再爬不起来,都呼哧呼哧喘着气,绝望的看着那个铁塔般的汉子飞身赶来,大声喝道:“你们两个,给老子站了!” 步富贵大叫:“不关我们的事呀,我们是来山上拾野果的!” “拾野果的?”铁虎臣眉头一皱,低眉看去,只见这两少年赤着上身,再细瞧这个说话的步富贵,见他根骨平平、面黄肌瘦,暗暗放下心来。是了,这俩个身上糊着泥巴草屑的后生,多半是山中附近人家的孩子而已。 富贵又道:“放我们走吧,我们两个什么都没看见,不会报官的!” 铁虎臣听见这两字,恼道:“报个屁的官!” 李元青与步富贵见这个活阎罗发起狠来,登时吓得抱在一起。 铁虎臣见两人吓成这般模样,怒气消了一些。 他瞅着这两个少年,心中一动,没来由的生出了一个念头。 “喂,算你们俩走运,今天老子杀了那么多高手,心中痛快,可以留下你们一条性命!”铁虎臣缓缓向前几步,一脚踢飞石上断刀,卸去一身神力扑身坐在两人面前,有心想要和两人开开玩笑,便似笑非笑的冲两人伸出一根手指比划道:“听好了,老子说的是一条性命,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谁活谁死,商量好了告诉我!” 李元青乍听前半句还心中一喜,可听完铁虎臣之后的话,便如遭雷击。 他们两个怎么知道这个刚刚杀了那么多人的家伙在和他们开玩笑,李元青心惊胆战的和步富贵对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阵冰凉。平日里无所不谈的两个人,此刻大眼瞪小眼,只有山风刮在两人手中的衣裳上,呼呼作响。 铁虎臣等得不耐烦,抢过李元青手中的衣裳,没好气道:“喂,你们想好了没有?” 李元青一愣,拼命想夺回衣裳,可铁虎臣避开他双手,戏耍般将衣服来回荡了两下,把步富贵瞧得心惊肉跳,脱口叫道:“哥你做什么呢,不要命啦!” 铁虎臣也森然盯着李元青:“嘿,小子,这衣裳比你性命还重要么?” 说罢,他信手将那衣裳丢在地上,又一脚踩住。 李元青见自己的衣裳被踩住,又惊又怒。这衣裳可是他娘起早贪黑,从裁缝铺子里帮工收来的边角料子攒起来的,他只觉一股血气从心里涌了上来,嚷道:“你,你这个大坏蛋,很喜欢杀人么?” 步富贵吓了一跳,忙向铁虎臣解释:“大王、大王,他这是在夸你呢。” “哦,真的是在夸我么?”铁虎臣哈哈大笑,“既然是夸我,那我就杀了他吧?” 步富贵急的跺脚,喊道:“不行不行,大王,他夸你,你怎么还好意思杀他呢?” 铁虎臣想了想,说:“哦,那我不杀他,就杀了你吧?” 步富贵脸都吓白了:“那,那也不行!” 铁虎臣皱眉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只好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两个人一愣,立刻抱在了一起。 “完了,我们俩个今天就要死了。” 步富贵忽地流出泪来,道:“哥,要不然你走吧,死一个总比都死了强。” 李元青心头一烫,眼里闪着泪花,用力抱住了他,道:“说什么呢,我比你大一岁,要死也应该我先死才对。” 第十章 古镜 铁虎臣在一旁凝神瞧着,看到此刻心头火热,忽地拍手大笑。 “好好好!这份兄弟之情实是难得,记得当年义兄与我也是与你俩这般光景……” 铁虎臣心中一动,略一沉吟,便从怀中摸出一大一小两件事物。 “别叫我大王了,我可不是什么土匪!我叫做铁虎臣,你们俩个也可以管我叫铁金刚,我从前在钱塘灵隐寺做过和尚,法号圆苦,不过呀,这事你们可得替我保密。” “这么说,你还是个和尚?” “和尚应该不会杀小孩子的吧?” “哈哈哈,不错,我从前就是个和尚,和尚不杀小孩!刚才我跟你们俩个开了个玩笑,不过呀,你们俩要记住今天的教训,须知江湖险恶,今后没事不要总是往这深山老林里边跑了,碰巧今天我手上有两个东西,就送给你们两个做个见面礼吧……” 话音未落,铁虎臣忽然腹中一阵绞痛,那两件东西也随之落在地上。 两人听见铁虎臣这般说话,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不用死了,又惊又喜。 李元青低头望去,只见这两件东西,稍大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乌黑之物,似是一面铜镜,稍小的则是一块黄铜做的令牌,许是常年佩戴的缘故,被衣物磨得分外铮亮,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十分诱人。 步富贵眼尖,弯腰拾起黄铜令牌,放在手上只瞧了一眼,就听见铁虎臣说:“好眼力,这是镇江漕帮的金蛟令,只须持此令去,交给镇江漕帮任意一名弟子手中,便可令其做三件事,无论艰难凶险,哪怕是杀头之请,那个弟子也必定会替你完成。” 步富贵听得心头狂跳,壮着胆子问:“和尚,什么事都可以么?我有一次吃过口冰糖葫芦,那味道可甜了,让他给我们买好多好多冰糖葫芦可以么?” 铁虎臣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当然可以,让他们天天给你们买都行!” 这时候,李元青也拾起了那面古镜,铁虎臣看他一眼,有些歉意的说道:“你手上的东西嘛,铁某还不清楚它的好处,不过刚才我失手把那巨石机关打碎,这镜子就从石头缝里边掉出来了,我看这东西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古物,你若不急着用钱,就留下做个纪念吧!” 李元青点点头,瞅去一眼,见镜子背面花纹颇为好看,便也拾起衣服把它随手包好。 铁虎臣这时看着两人,忽然腹中又是一阵刀割般的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铁虎臣盯着地上鲜血,暗暗吃惊:“怎么回事?莫非方才在下边运气出了什么岔子?” 正是想着,他忽听一旁有凌厉的破空之音,铁虎臣不假思索,眼中寒光一闪,鼓起一口真气来就是反手一扫,只听乒乒乓乓,地上立时落下了数枚银光闪闪的毒针。铁虎臣循着钢针来势望去,只见云飞燕面色苍白的望着他。 “是你?” “不错,正是奴家。” 铁虎臣道:“为何偷袭我?” 云飞燕道:“因为,威哥死了。” 铁虎臣一怔:“你,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铁虎臣五内一阵剧痛,下半句话再说不出口。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却发现云飞燕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可怕。 “阿威他,他是怎么死的?” “你自己神功反噬害死过多少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云飞燕从怀里取出个漂亮的瓷瓶,将里头绿色的液体倒在了地上。 铁虎臣疑惑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云飞燕缓缓说:“这世上的毒分两种,一种无色无味,能不知不觉置人于死地,不过可惜这种毒的毒性不强,第二种毒往往腥臭无比,寻常的人受不了那个味,需要用香氛遮掩,不过胜在毒性强烈,触碰之人不消一时三刻就会归天。” “我还是听不明白,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飞燕冷冷望着他:“你伤了王威,所以奴家也趁着你不注意给你下了毒,刚才威哥死了,奴家就把解药毁了,要你陪葬。” 铁虎臣一怔:“这么说,我是非死不可了?” “你放心,你的那笔钱奴家会尽数散给穷人,至于威哥,他穷了一辈子,奴家打算就让他葬在这个金银之地,也好沾一沾此地的风水。” “也罢,我,我还想过去再见他一眼。” “还是不看的好,要不然奴家怕你到了下面也不得安生。” 铁虎臣一愣,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那我,还剩下多少时辰?” “慢则三五个时辰、快则一个时辰,你就会一命呜呼。” 铁虎臣苦笑一声,睁开了眼皮。 这时候,他看见云飞燕从不慌不忙的从头上取下两枚银针。 “怎么,你连一个时辰也等不及么?” 云飞燕指了指李元青和步富贵,淡淡的说:“这次不是你,是他们。” 铁虎臣一凛,伸出两只大手便把李元青和步富贵挡在了身后。 “冤有头债有主,这两个孩子与你有过节么?” 云飞燕冷冷说:“奴家和他们没有什么过节,只不过奴家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为什么,他们只是两个孩子,难道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么?” “好啊,除非让奴家割去他们俩个的舌头。” “这,这恐怕也不行。”铁虎臣皱了皱眉。 “你应该知道,这附近山寨不少,这俩个小孩又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万一泄露了出去,我怕会招来了无穷无尽的人,惊扰威哥的亡魂。” “这两个孩子心性我知道,他们不会泄露此地的秘密!” “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铁虎臣摇摇头,道:“我也是刚刚认识他们,不过我可以替他们担保。” “刚刚认识,你就敢替他们作保?” “不错,铁某愿意以性命替他们作保!” “你只有几个时辰的性命了,怎么担保?” 铁虎臣一窒,哑口无言。 就在这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地面发出微微的颤动。 一阵低沉的轰鸣忽然从那已然坍塌的地宫深处传了出来。 铁虎臣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甬道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斜坡,自来石便顺着这道斜坡裹挟着漫天碎屑撞入原本坍塌的甬道,一时地动山摇。整座巍峨的石崖似乎吃不住这般撞击,自下而上裂开了几条宽大的放射状石缝,震得那崖上的碎石纷纷从高处砸落,重重的摔在山下。 地宫深处,则传出阵阵裂帛般的闷响,迸出触目惊心的滚滚尘屑,发出震人心魄的回响。 看来,失去了那个守陵兽的支撑,这片地面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只是这突变来得太快,就连云飞燕都看得呆了。 “不好,哥,你看咱们脚下……”步富贵绝望的叫喊起来。 一阵巨颤从脚下传来,几个人站立之处,原本野草疯长的地面竟豁地裂开一道三尺粗的裂缝,好似长了眼睛似的向他们这边追了而来,几个呼吸后裂缝便扩到了一丈! 咔嚓声如裂帛一般响作一团,面前的一切仿佛都开始分崩离析了,石崖再也支撑不住,半截石壁仿佛一张巨口慢慢张开,向几个人的方向轰然坍塌而来,李元青只觉周围的一切都抖作了一团,来不及细想,忽觉脚下一轻,腰间一紧,竟被人一把提起。 “铁、铁金刚?” “记住,好好活下去!喏呀呀——!” 他回头惊瞥,却见到一张满面尘土却涨红发狂的脸庞。 铁虎臣此刻双目浑圆,青筋暴涨,他使出生平神力,将李元青远远丢向江心! 另外半截山崖也已经颤散得不成样子了,块块巨大的岩石好似下饺子一般崩落而下,铁虎臣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又将步富贵也远远丢了出去,在他身后,地面终于轰然坍塌,一块块万钧石峰砸入陷落漫天的尘屑之中,将那山中的一切悉数抹去。 第十一章 烂柯 数日之后,两人出现在附近的一个镇子上。 但见这镇子附近群山环绕,一处小盆地中央炊烟袅袅。 这个镇子规模不大,大概只有数十户人家的样子,这些人家依山而建,一条平缓的溪流穿镇而过,将镇子分为南北两半。 一间店铺子前面,三个行脚的游商正在将贩运的货物打包,这三个游商一个面相凶狠,另一个蓄着长须,看上去面相稍稍和善一些,还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一大把了,胡须花白。 这长须的游商对着李元青招了招手。 “小东西,过来过来,给我把那块布头递过来。” 李元青几步走过去,从地上的筐子上捡起一整块雨布,交到了这个游商的手上,游商腾出一只手来接过雨布,小心翼翼的展在骡子背上的一只竹筐上,又漫不经心的随口说:“你们俩个这一路上可得勤快些,不要事事都等着我吩咐。” 步富贵一听这话,忍不住在一边搭腔。 “嘿,我说袁大儿袁老板,我们俩个确实是有求于你,也理所应当给你们一路上帮帮忙跑跑腿,可我们不是你的伙计,不能什么事儿都叫我们俩伺候。” “你这伶牙俐齿的小鬼头,”袁大儿用力把绳索扎紧,扭过头来,“我得提醒你们两个,捎你们俩回浙江老家没问题,不过这龙虎山的上清县离你们那儿约摸有好几百里,为了避开税吏,我们是不可能走大路的,只能捡山里的老路走,再加上沿途的采买,就是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到。” 花白胡子在一旁听了几句,咳嗽了几声。 “别嫌我啰嗦,我也再跟你们两个说一遍,大家素不相识,山里的那些老路什么怪事都有,一路上歇息的时候,你们两个小鬼最好别乱跑,要是你们不小心把自己给弄丢了,我们为了不错过赶路的时辰,可不会去找你们。” 听了这话,步富贵冲李元青吐了吐舌头,李元青也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山民赶着一辆满载着木材的牛车从这几个人身边经过。 一股清冽得有些呛鼻的木香随风飘至,很快弥漫在空气中,李元青忍不住回过头去。赶车的山民碰巧也在打量着他,眼神似乎想要说什么,目光却又碰见了那三个游商,当即便扭过头去挥了一鞭,自顾自继续赶着牛车去了。 几个游商也很快收拾好货物,领着李元青和步富贵离开了镇子。 众人风餐露宿,沿着崎岖山路走了有七八日,路上也碰到过几次山匪来剪径,好在花白胡子吃的就是这口饭,每次带着那个恶汉阿黑和那些山里的山匪说了几句黑话,按人头付了几十个铜钱的买路钱,也就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这一日,几个人起了个大早,提前在浑身抹上防虫的膏药,就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山上去了,一路上林莽蔽日,大家沿着崎岖山路走了半日光景,便愈发陡峭难行了。老孙头和袁大儿一合计,索性弃了那被草木遮蔽的曲折山径,改走溪边的乱石溪滩。 可溪滩更不好走,大家走了没多久,步富贵就抱怨起来了。 “老孙头,大半天了,这段路怎么一直在上山,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别看那花白胡子年纪挺大,可他是个老山民,上山下山如履平地,一向走在最前面带路丝毫不喘,这时候他听见步富贵的话,回过了头。 “嫌远?翻过这座山便是雾州的地界了。” 听见这话,步富贵立刻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嘿嘿,瞧见这山的样子了么?是不是像水牛的脊背呀?这山呐,就叫做‘过天脊’,翻这座山就跟翻过了天似的,你想想看,这天哪是这么容易就能给你们翻过去的?加把劲赶路吧,等过了今晚,明天咱们就能走下山路了。” 李元青和步富贵两个人又惊又喜,追着老孙头探路的狗儿欢呼着去了。 袁老板瞅着两人的背影,向一旁那个恶汉使了个眼色,那恶汉便一言不发的跟着去了。这时候,袁老板又几步赶上老孙头,拍了拍他。 “老孙,你这么跟他们说,后头他们不听话了怎么办?” “嘿,老袁你放心,我画起饼来自有分寸,你别看富贵机灵,毕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再说了,就算他们不听话了,不是还有阿黑么。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山洞吗?”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袁大儿苦笑。 “不错,但凡有一丝机会,我还是想多走些路,来这烂柯山试一试。” “那地方传的是有些玄乎,可你怎么就知道那个石头洞里头真是个仙人洞府?” “嘿嘿,万一要是真的呢?你也瞧见过了,那洞府周围都云遮雾绕的,每一次我把小孩子供奉进去,那洞里头的仙人都会给我还礼,有的时候就道冠,有的时候是仙丹,有的时候甚至是银钱……” “老孙呀,我总觉得那里头蹊跷的很,还有些邪门,这种事……” “老袁,你若真的一点不信,怎么还愿意跟过来那么多次?” 袁大儿一时语塞,直勾勾看了眼这个老孙头。 这边李元青和步富贵跟着那条老孙头的探路狗儿早已去了远了,这探路的狗儿其实是两条老猎犬,自打进了山后就跟狼似的,一声不吭的相互挨着在前头趟路。 原本在溪滩两旁饮水觅食的飞禽走兽,远远嗅见这几条猎犬的气味就跟见了鬼似的,不等人靠近就早早没影了,一路省去许多麻烦事。 又走了有半个多时辰,溪流石滩就算走到头了,前方赫然一个深潭,深潭之上,流水化身为一条飞流而下的瀑布,从高崖上冲击而下,咆哮如雷,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那隆隆的响声,嗅到漫天的水雾。 不过,比起这震天瀑布的壮美,更后边的那座“过天脊”就叫人有些绝望了,从这潭水边向上望去,只见那山峰高耸入云,要翻将过去当真的是难如登天一般。 “元青,你和富贵也休息一会儿吧,待会上去的路可不好走。” 老孙头吩咐完,便取出干粮,几个人边吃边坐下来休息。 “都说你们年轻人眼神好,瞧见那山上面的那条小路没?” 李元青听老孙头这般说,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层层淡霭之中一座主峰之上山雾缭绕,似乎是有一条草色的细线似的小道盘曲蜿蜒,细看之下却又不是,只是随着山势岔开的一排排齐整荒石罢了。 李元青仔细分辨了许久,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便老老实实的摇摇头:“看不见。” “嘿嘿,你倒挺老实,”老孙头干笑一声,用手指向另一个方向的山峰,“其实,那越岭的小道在这边,再说了,那小道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跟羊肠似的,叫做羊肠小道,所以你刚才若是说看得见,那就是在说瞎话了。” “羊肠小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步富贵恍然大悟,“老孙头,咱们跟着你一路上长了不少见识,真不错。” “嘿嘿,你知道这山的名字吗?” “你不是说这山叫过天脊么?” “那是当地的老百姓起的土名,其实这山的真名叫做烂柯山,烂柯这两个字,你们俩个又知道什么意思么?” 步富贵摇了摇头,李元青在一边小心的问:“你说的,是围棋里的烂柯棋局么?” “呦,想不到你还挺有见识,”老孙头道,“柯就是斧子的那木头柄,你们想想,要等这木头烂透,得多少年?” 步富贵想了想,道:“怎么也得几十年、上百年吧?” “嘿嘿,晋朝的时候,这山下就有这么个人,叫做王质,他拿着斧头来这山上砍柴,结果你们猜怎么了,他在山上碰见好几个童子,有的唱歌,有的在下棋,他便把斧头丢在一边过来看他们下棋,结果棋还没下完,童子就过来问他怎么还不走?于是这个人呐,就去捡斧头打算回家,却发现那斧头的斧柄已经腐烂了,等他下山,山下早已改朝换代,不知过去多少年了,他家里人也都死完了,这就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李元青问:“他家里人都死了,他伤心吗?” 步富贵说:“那还用说,一定会很伤心呀。” 李元青道:“那他可真可怜。” “我说你们两个小子,我好像还没说完呢……”老孙头连连咳嗽,打断了他们俩个,“这个王质呀,在看棋的时候,那些仙童之中有人给了他一颗枣核一样的东西,王质吃了之后,就再也不会饥饿了,他也就变成了神仙,长生不死,你们羡慕他么?” 李元青摇摇头:“那又怎么样,他家里人都死了呀。” “对啊,”步富贵也用力的点头:“一个人孤孤单单活着有什么意思。” 袁大儿有些不耐烦起来,止住他们道:“好了好了,我看这样好了,如果咱们也在这座山上碰见这个仙人洞呀,我就拿个绳子栓住你们两个,哎,等你们爬进去之后,如果碰见有人给你们枣核吃,就拉一拉绳子,我就给你们拽出来。” 老孙头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扫视两人。 “不错,袁老板的这个主意不错,就算是你们不愿意做神仙,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替你们两个把那枣核卖给识货的人,那样的话,你们下半辈子可就吃喝不愁了呀。” 第十二章 退香 众人短暂休息了片刻,不顾林深草长,便又上路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恶汉阿黑一身蛮力,挥着柴刀在前头开路。 几个人好不容易才从溪滩穿行来到了羊肠道,看得出来,这羊肠道平日里鲜有人走,茂盛的野草早已经生到了路中央,只是断断续续有些未来得及长满草的沟壑,方才能让人分辨出这还是一条道。 这时候老孙头便又主动到前边认路去了,众人几乎是在齐腰深的草丛里爬山,其中的艰难自然不必多说。 大家顺着羊肠道走了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山势便陡然升高,眼看着离着原先的那处溪滩也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候,袁大儿忽然叫嚷起来,走在最前面的老孙头立刻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苍老的眼皮子底下,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猛地放出光来。 步富贵差点撞了上去,问老孙头:“你怎么突然停下了,怎么了?” “好东西呀,富贵你自己看,那些是什么东西?” “好多香獐子,哎,这些鬼东西一见我们走远了就都跑出来了。” “什么香獐子,这叫林麝!这东西生性胆小,稍有风吹草动就没影了,啧啧,那么多林麝聚在一起还当真是少见。” “林麝?”步富贵笑了,“这东西长得可真漂亮。” “不但漂亮,这东西身上的麝香更是值钱得很嘞……”老孙头说着,目光忽然直了,“老袁,咱们撞大运了,那东西好像是要下香了!” “真的假的?哎,好像还真是在下香!”袁大儿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老孙头干笑一声,遥遥指着溪滩边一头最壮硕的老林麝道: “应该错不了,富贵、元青,你们可算是有眼福了!” 步富贵问:“哎哎,你们刚才说它下香,什么叫做下香?” “当然是下麝香啦,这要是换做平日,这些麝子鬼头鬼脑的,除非提前下了套子,否则真要逮住可不容易,袁老板,看来这还是最值钱的那种麝香。” 李元青也问:“最值钱的麝香?难道麝香之间还有差别么?” “嘿嘿,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这市面上最常见的麝香,叫做脐香。当然了,如果这麝子运气不好,碰上了不死不休的猎犬,玩命的逃跑数个时辰也无法进食,最后力竭惊惧而死,从这样的死麝身上取得的麝香叫做心结香,那是最差的,干若血块,只能勉强入药,自然也卖不上价格。” “哦,那这只麝的香算是哪一种呢?” “既不是脐香,也不是心结香,而是活香!”老孙头眯起了眼睛,眼缝之间满是兴奋的光,“这种活香是这活麝主动剔出来的麝香,可遇而不可求,价值堪比黄金呐!” 袁大儿也喜不自禁:“这种活香只有上了年头的老麝身上才会有。哈哈哈,老孙你且看好他们两个小东西,我得和阿黑抓点紧了,这回要好好大发一笔横财了!” 老孙头点点头,又耐心的给两人说道起来。 “像这样的老麝子活得久了,也就通了人性了,若是被猎户追得急了,就都知道是自己麝香的缘故,所以呀,有的会投崖自尽,有的临死前会举爪剔出香来嚼碎,免得便宜了猎户。不过,像这只老麝子这般退香,倒也不失为求生的好办法。” 李元青问:“既然这个麝香这么危险,它自己不让麝香生出来行不行?” “哈哈哈,真是小孩子话语,”老孙头道,“你能憋几年不拉屎么?这林麝常年生活在这山里头,除了吃些苔藓树叶,也会捕捉些蛇虫来吃。可蛇虫吃得多了,到了秋天他肚脐那儿的香囊便充盈起来,就跟你吃饱饭似的。” 这时候溪滩边的那一头老林麝,看上去正是如老孙头说的这副光景。 在和煦的阳光中,它兀自倒在滩边的溪石堆里。那些溪石之前被他们这一伙人的篝火熏过,余温尚存。老林麝躺在上面说不出的快活,趁着这舒坦劲,它便用那两只前爪不停的挠着自己的腹部,没多久就挠出一块猩红的东西,丢弃在溪石堆里。随后这林麝用两条粗壮后腿支起身子,竟然就地对准那块麝香拉起屎来。 老孙头瞧着那边的光景,又自语般的干笑一声:“嘿嘿,所以这世上象退齿、犀退角、麝退香,皆是为人所迫呐。” 就在三个人说话的功夫,袁大儿这会子已经领着那恶汉阿黑下了溪滩,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头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老林麝捉了个正着。 这头老林麝大概是万万也想不到,自己向来通晓猎人的心思,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为了避祸每每都是提前自己退了香,没想到这次却栽了跟头。 其实这羊肠小道过往的人虽说不多,每个月也有这么三五拨的,可这林麝有个习性,叫做舍命不舍山,就是难以离开自己生存的山林,尤其是这种上了年纪的老林麝。 这片林子人迹罕至,附近蛇虫众多,林深草密,有其享之不尽的食物。再要往那山里头去,虎豹天敌一多,这种老麝就活得没那么自在了。 当然,这头老林麝既然能活到这把年纪,也少不了一手保命的好本事,就在溪滩边的那片林子里,它有好几处藏身之地,每每有生人靠近,它都会辗转腾挪。 也是该它今日倒霉,这段日子为了越冬它实在吃的是太多了,见袁大儿的队伍走远了,就急不可耐的窜到溪水边牛饮起来,又被这溪滩边的日头一嗮,腹胀起来。 这老林麝也聪明,晓得那些厉害的猎人往往精通闻香之术,心想这腹胀定是自己麝香发作的缘故,得尽快自行退香免祸才是。 以往它也时常会在这溪滩边的石堆里退香,再用粪便掩盖麝香的气味,待到上游来水大了,他下的香便会被水冲刷走,不留痕迹。 于是,它自以为是的在溪滩边退香,又远远的打量了几眼那几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同类,见他们上蹿下跳的,还自鸣得意的讥笑了一番。而后又得意的呲了呲自己的两根獠牙,心想等养足力气,下午再寻一条小花蛇,用这两根獠牙将其活活戳到肚子里饱餐一顿。 这头老林麝又哪里会想到,正当它被太阳晒得舒服之时,那几个人居然会折回来。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李元青和步富贵算是又和老孙头多休息了一阵子,可不知怎的,他们两个人还是渐渐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不过,这时候两个人前面的那头黑骡子背上,多了一具血淋淋的老麝尸体。 老麝早已死透,在它那一身原本漂亮的橘黄色毛皮上,斑斑血迹也已渐渐风干成了暗红色。前方一阵山风吹来,在掠过这老麝之后便卷成了一股子腥风,李元青走在后面,心绪翻滚,越走越是难受。 “怎么了,哥,你走不动了么?” 李元青叹了口气:“富贵,你说既然这林麝退香是为了求生,为什么还是死了?” “哈哈哈,你一个小毛孩子懂什么,”走在他们俩后边的袁大儿冷冷一笑,道,“有句话不是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么?这东西就算没碰上我们,早晚也得被那些猎户捉了,既然叫咱们碰上了,那就没有不拿的道理。” 境随峰转,这几个人走走停停,山上的景致渐渐朦胧起来,山间的丰沛水气也籍着山势冉冉而升,真的仿佛烂柯山是那神仙隐居的仙境一般,千重云百重雾,云与雾相接之处,俱是种种虚无变幻。 第十三章 白狼 待到天色向晚,几个人总算是上了过天脊。 此时一轮明晃晃的圆月,将漫山遍野涂上一层银色,山上的那些槐树、野草,也似乎散发着一阵阵清冽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又被李元青吸到了肺里,从半空中飘散下来的雾气袅袅如缕,老孙头吩咐大家生起火来,准备就地过夜。 这三个人本来就手脚麻利,又有李元青和步富贵帮忙捡拾柴火,没一会儿一块大山石边便升腾起了篝火,将附近的地面烤的噼啪作响。 袁大儿在篝火旁架起了锅烧起了水,眼看着水被煮开,阿黑不紧不慢的剁了几大块麝肉丢进了锅里头,这时候富贵看看李元青,再看看老孙头,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我说老孙头,前些天你总是吩咐我们走夜路,说什么切莫在生僻地方过夜,可为什么今天却非要我们在山里头过夜?” “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之前要你们跟我赶夜路,当然是因为夜路更好走呀,”老孙头丢了块柴火,抬起了眼皮子,“你们两个想呀,咱们这一路上为了省事,走的不是大路,路上也就没个客栈旅店,你想想,是白天睡觉的好,还是夜里睡觉的好?” 步富贵想了想,道:“当然是夜里睡觉比较香呐。” “呵,出门在外又不是在家里,睡得太香呀,未必是好事。” 老孙头说完,眼睛便着直往上窜的火苗,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柴火爆裂在噼啪作响。 “老孙头,这又是什么道理呀,你给说说呗。” “你们记着,出门在外,就该白天睡觉,趁夜赶路的好。你们想想,夜里赶路有满天的星星给你分辨方向,出来劫路的土匪也少,走起路来是既省力又凉快,要不然像今天似的,大白天的给太阳一晒,你们两个就该汗淋淋的走不动路了,还有呀,白天睡觉比较安稳,夜里睡觉就得防着虎狼蛇鼠,那多提心吊胆呢?” “嗯,是这么个道理,可今天咱们为什么又反过来了?” “还记得刚才那条羊肠小道么,这么陡的山,夜里走,你就不怕一脚踏空摔下去?”老孙头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这烂柯山附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拦路的劫匪,就没必要赶夜路了,反正呀,你们两个小鬼头听我们的吩咐就对了。” 几人说话间,锅里的水渐渐热了起来,麝肉的香气也渐渐弥散开来,简直香的要命。 老孙头和袁大儿两人对了个眼神,忽然又开口打问。 “对了,你们两个小孩真当是从雾州一路走到上清县的?” 步富贵也李元青对视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 “这就怪了哈,雾州那地方我知道,打那儿到龙虎山边上的这个上清县,少说也有五六百里地,你们两个从来没有走过夜路的小鬼,居然只用了半天就到了?”袁大儿和老孙头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将目光射向了两个人,“这究竟是我袁大儿见识不够呢,还是你们两个拿鬼话糊弄我们呢?” “哼,什么鬼话,他老孙头不还说什么‘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鬼话么?” “呦,这么说,你这个富贵是承认自己也在说鬼话了?” “才不是呢,那个王质只在洞里看别人下棋就过了许多年,没准我们俩个去坟地耍的路上,也半路撞了鬼呢,给鬼挪到龙虎山来了呢?” 老孙头听出这样吵下去没完没了,便打断了袁大儿和富贵的话头。 “好了好了,这鬼神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楚,早年呐我在这附近发现一个仙人洞,那里头香风阵阵,怪的不得了,只是可惜那洞口实在太窄了,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才能一直往里边钻,待会休息好了呀,我就给你们俩一人一个竹篮子,你们就拿着篮子往里边爬……” 步富贵有些紧张起来:“老孙头,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也是一片好意,我看你们两个骨骼清奇、仙缘不浅,想请你们两个去那里边去看一看,万一你们能在洞里边碰上什么仙缘,真的和那个王质一样……” 就在这些人说话的光景,离着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土石窟窿里面,一条约摸有两丈长的蟒蛇正注视着洞口的火光。 只见这条巨蟒的鳞片被幽幽火光打得锃亮,正盘踞在离着窄小洞口十余步远的深处,在它瘆人的三角脑袋边,是一颗颗尚未成年的少年头颅骨,这巨蟒扭着头翻了翻眼皮,心领神会般的吐了吐信子,又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着新的供奉送上门来。 “我们不去,我们俩个不想做神仙。” 步富贵这时候抱住了李元青。 “不去?呵呵,只怕这可由不得你们,阿黑……” 老孙头正要再放狠话,那两条猎狗突然用低沉的声音狂吼起来。 他脸色一沉,这两个宝贝怎么乱叫起来?万一惊扰了洞里面的仙人怎么了得? 可是老孙头立刻又转念一想,莫非这烂柯山里除了仙人洞里面那个会吐宝贝的神仙,还有别的什么猛兽?若来的是独只的猛兽,不等他招呼,这两条猎犬就会围上去,对着那猛兽狂吼,可这时两只猎犬的姿势分明带着敬畏,只怕来者不善。 他这般左右细想,只觉自己头皮一阵发麻,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狼嚎,犹如裂帛徐徐撕扯那般尖锐悠长,久久不绝。 “怎么回事?”这边袁大儿已经炸了毛。 老孙头摇摇头,疑惑道:“这一带向来没听说过有狼呀,这么一大群,许是……,许是刚刚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吧,袁老板放心,咱们既然碰上了,就千万不能怂,逃是逃不掉的,大家伙都过来,围成一个圈,先挨过今晚再说吧。” 说完,这老孙头摸出一口刀来,袁大儿和阿黑也都亮出了家伙,只有李元青和步富贵两个,各自捡起一根树枝,大家背对背,紧张得望着各自眼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篝火渐渐黯淡下去,这时候谁也不敢分神去顾弄,也就在这个时候,老孙头对面被栓着的几头骡子那里,突然卷起一阵狂飙,竟隐约出现了几头梅花鹿的影子。 还不等众人看清究竟,一头“梅花鹿”在骡群里猛地一跃,形同鬼魅般扑倒了一头骡子,那骡子一声惨鸣,颈上血肉模糊,登时便四蹄狂蹬咽了气。 “哥,你瞧见了么……” 还不等步富贵说出什么,又是一匹“梅花鹿”几个起落冲向了他们,猛地跃入半空,直直扑向那阿黑,直到这时候这些东西凑近篝火,李元青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梅花鹿,分明是一匹披着梅花鹿皮毛的野狼。 这头狼凌空之势极快,可不想阿黑的身手更快。他见这头狼突然发难,瞳孔一缩,顺手猛的就将手上那尚未啃完的麝肉腿连着骨头直接砸向飞狼,这一击又准又狠,当下那条飞狼的脑袋就被打偏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黑不退反进,顺势往地上一跪,抄手往小腿一迭,再抬手时手中便多出一柄利刃,那飞狼跃在半空中收势不及,被阿黑从颈部探入刃尖,来了个凌空开膛破肚。 阿黑手上的的刃锋利得邪乎,飞狼尚未着地,那肠子便脱了出来,阿黑身子一侧,躲过那一肚腥肠的同时,回脚一下踹在飞狼身上,飞狼惨哼一声,从滚烫的篝火堆顶上砸了过去,噼噼啪啪,溅得一地火星。 趁着这些狼还没回过神来,这阿黑一个懒驴打滚挨近一头受惊的骡子,往一个不起眼的框子里一摸,右手已经擎起了一张铁弓,左手则多了一捆箭。 他操弓在手,回身张弓搭箭,哗啦一下子将那铁弓拉了个满弦。 见他亮了这一手,群狼遁散,林子那一头立刻静了下来。 “大家小心,怕是头狼要出来了。” 李元青是头一次听阿黑开口说话,这黑汉声音嘶哑,心里却比其他人更通透更明白,果然,这黑汉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林子后面,就冒出了一头白狼,如同一个白色的幽灵,衬着惨白的月光,眼神竟中透着通灵般的笑意。 “袁老板,是我大意了,”老孙头心里一沉,大声警告,“这是通了灵的精怪了,阿黑,别动别忙着开弓知道不,这东西毛色纯白,八成是成了精开了灵智了,它现在是有心在试探你的箭法,你如果是一箭射不中,它就会指挥所有的狼一齐扑上来。” “爹,我看它这是想耗我气力,我这铁弓撑不了多久的。” 步富贵一愣,他没想到这阿黑居然是老孙头的儿子。 “咕咕咕咕……” 不远处,那白毛的狼王仿佛也听懂了他们父子的对话,偏过脑袋拟人般的想了想,竟咧嘴发出一阵冷笑,眼神阴阴的没入黑暗之中。 眼见这白狼不见了,李元青暗暗松了口气,可便在几个呼吸之后,狼王竟又从另一边现出身来,如此反复几次,大家都愈发紧张起来,老孙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 “这几头狼好像在等什么,不好,它们是在拖延时间,好集合所有的狼合击我们。” “爹,你还有什么法子就都使出来吧,我真绷不住了。” 黑汉的铁弓越张越浅,也就在这时,四面山林之中左一群、右一撮,一双双绿油油的狼眼冒了出来,粗略一数足足有十多对,阵阵狼嚎此起彼伏,直个叫人心胆俱裂。 可这时候,老孙头却怔怔的仰着头,面如死灰一般。 第十四章 猴群 下弦月如钩,火光映衬之下,斑驳树影层层叠叠。 其间或有一两只生着长毛的尾巴起起落落,不时踏下枯枝断叶。 便在这时,那白毛狼王忽然长嚎一声,四面群狼竟同时如潮水般掉头退去。 “走了,它们走了!”李元青喜道。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步富贵一脸茫然。 “恐怕是因为更厉害的东西来了,”老孙头绝望的笑了一声,“你们看,树上是什么?” 李元青仔细看了看,犹豫道:“好像是些猴子?” “可不要小瞧这些猴子,袁老板、阿黑,咱们快些下山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不是说不能在山上走夜路么,哎,等等我们!”步富贵见他们扭头就跑,急忙也要跟上去,却被老孙头猛地一脚踢中了肚皮,顿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李元青吓了一跳,急忙去帮富贵翻了个身,替他仰了过来。 富贵这时候满脸是泥,脸上痛苦的扭城了一团,直咬着牙,一言不发。 李元青看得十分心疼,抬头向着远去的那些人骂道。 “老孙头,你疯了,为什么要这么狠的踢富贵?” 老孙头头也不回,只是冰冷的哈哈大笑。 “不留下你们两个人货喂那帮畜生,我们三个也走不远。” 李元青打了个寒噤,望向步富贵,颤着声问:“富贵,他刚才说什么?” “那老东西说……,说我们俩,是两个人货……” 勉强说完了两句,富贵又嗷嗷叫痛起来,李元青束手无策,只能帮他又揉了揉肚子。 “是这里吗?我这样揉行不行,会不会好一点……” 富贵这时候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扭到了一块儿,痛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强忍着剧烈的疼痛睁开眼睛,抓住了李元青的手往一边拖开。 “别管我了,哥,那老东西的话你没听见么,你……,你也快跑吧。” “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背你,我们一起走。” 富贵伸手从地上摸了一阵,从几根干柴火里挑了根粗的,紧紧攥在手上。 “你看这是什么,哥……,你先走,我能跟上你的。” 叽叽喳喳的猴叫渐渐由远及近聚拢而来,这时候便又有好些猴子在不远处的树梢、树干上蹿下跳,一双双眼睛不时往李元青这边看过来,贼溜溜的转,却并不对他们动手。 李元青抬头看了几眼,打心眼里不觉得这些小小的猴子能有多吓人,便想扶起步富贵起来,可老孙头的那一脚实在是太狠了,富贵稍稍想要坐些起来都不大可能。 “算了,富贵,咱们不走了。” “哥……” “你看这些猴子,一个个才跟三岁小孩那么大,有什么好怕的?” “唔,好像是这么回事……”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惹得两人不由得转过头去。 这时候袁大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满头是血,竟然捂着头狼狈的往这边回跑了过来,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紧紧跟着那老孙头和阿黑,这两个家伙看样子也伤的不轻,互相搀着也在往回走,不计其数的猴子聚拢在他们这三个人的头上,将石块雨点般的掷向他们几个。 袁大儿鼻青脸肿的逃到两个人面前,诧异的盯着他们俩。 “见了鬼了,那些猴子没打你们么?” 见李元青摇摇头,袁大儿仰头看看后边,恨恨的喘了几口,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肿的不像话了,仍然心有余悸的用另一只眼睛往上方的猴群扫了一眼,再低下头去,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打量了几眼,这石头是块边缘锐利,菱角分明的花岗石,看着并不像是附近山里的,这要被砸一下还真够呛。 “看什么看,亏得你们没走,这下你们知道那些猴子的厉害了吧?” “袁老板,刚才老孙头踢伤富贵,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袁大儿冷冷一笑,“你和我上山碰上个老虎,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跑了。” “可人只有两条腿,老虎有四条腿,跑不过又怎么办?” “你说那怎么办?” “当然是把你们丢下来喂老虎了,老虎有的吃了,就不会再拼命追我了……” 李元青一怔,惊得哑口无言。 “爹,你过来坐下、坐下……” 这时阿黑也扶着老孙头过来了,这两个人看着可比袁大儿伤的重多了,那个阿黑半张脸上全是血,而那个老孙头看上去则更够呛。 这时候这处林子附近,火光所及之处满是猴子,既有那干瘦的老猴、秃尾的病猴,甚至还有那刚出世不久被母猴抱在怀里的小猴崽子。可哪怕是怀抱着小猴的母猴,此时都腾出了一只猴爪,擎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石头,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 “哈哈哈,老、老孙头,真是恶有恶报!”富贵已经缓过劲了,咬着牙恨恨说,“你怎么不继续跑了,怎么又回来了?这真是报应呀。” 老孙头闭着眼,头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不停的往外冒,他儿子一松手,老孙头便跟烂泥似的瘫坐了下来,好像连抬头的力气也没了。阿黑也不答话,浑身是血的也低着个头,他带去的弓也丢了、箭也用完了,连衣服也被撕烂了,活像个吃了败仗的逃兵。 “我说你这个富贵呀,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怎么,我还不能说话了么?” 袁大儿捂着脑袋,转过头瞥了眼老孙头。 “正好,老孙头,我也正想问问你,你不是夸口说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么,你不是还说这烂柯山里头连只野猪都没有么?可现在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又是狼又是猴的,怎么,还有完没完了?” 老孙头闷哼了几声,才叹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呀,这条路我走了上百趟来回,三个月前还走过一次……” 老孙头一边说,一边任由阿黑用随身的三七药粉替他止血,可他脑袋上的破口实在是太大了,阿黑的三七粉末刚洒上去,就叫他自己的鲜血给冲开了。富贵看在眼里,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他年纪小,那一脚虽然痛,可去的也快,很快就能起身过去说话了。 “嘿,我说你们几个刚才跑出去多远了,怎么又回来了?” 一直一言不发的阿黑忍不住了,恶狠狠的回过头。 “你烦不烦呐,你倒是去试试,一路被这些鬼猴子丢石头,你受得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步富贵笑着看了眼李元青,连连拍手道,“怪了哈,那些猴子怎么不来丢我们呢,哦,我明白了,连那些猴子都知道我们两个是好人,你们三个是坏人。” 这时候老孙头也忍不了了,满脸是血的抬起头来。 “笑什么笑?早晚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好好,我等着,老孙头,你先看看你自己熬不熬得过今晚吧。” 几个人就这么干坐了一夜,说来也怪,只要是他们几个坐着不动弹,那些猴子就跟他们相安无事,可一旦他们想起身走动,这些猴子就龇牙咧嘴的准备丢石块。 那老孙头到底是没挨住,一个多时辰的工夫人就不行了,阿黑是眼睁睁的看着老孙头血流干的,李元青也没奈何,眼见着老孙头的尸体由白变青,就这般一直挨到了天光放亮,阿黑才好歹挖了个坑将老孙头就地埋了。 直到这个时候,那些猴子才网开一面,给他们让开了个缺口。 在那些猴子的虎视眈眈的威逼之下,几个人按照那些猴子的意思一路下了山,向着雾州的方向而去。至于那处老孙头心心念念的仙人洞,则早就在一阵石雨之后,彻底被这些来路不明的猴子给封死了。 第十五章 灵隐 时光悠然,转眼过了数载。 钱塘正值阳春三月,西湖数里开外的西峰之上,一脉青峰古木凝翠、一条蜿蜒曲径,沿着回旋的山势直向山巅,原来这满山青翠之中,竟然隐藏着一座浓荫环抱的古寺。 薄雾之中,但见这古寺青瓦灰墙,大方轩敞,门前一块古匾,描着“灵隐寺”三个斑驳的楷字,笔锋俊秀。原来这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历经盛衰浮沉,寺中一切虽颇为陈旧,却是愈发显得古朴庄重。 不多时,脚步声起、寺院一旁的侧门被“咯吱”一声推开,两个素衣青年提着四具木桶踏出门来。这两个青年看上去并未剃度,双双盘着头发,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两人出得门来,满是笑意的目光互碰了一下,一齐快步向下山逃去。 这两人便是李元青和步富贵了,想不到多年之后仍是玩性不减,每天只要寺里头没什么事,他俩都会绞尽脑汁想出理由溜出寺庙,在西山周围各处转悠,什么山洞山涧,茶园角落,哪里稀奇就往哪里去。 两人顺着并不齐整的石阶走出一段,嘻嘻哈哈的甩着水桶追逐打闹起来。 就这般互相追逐着转过一处缓梯,前方山径突然迎面过来好一队人。 只见这队上山的队伍前前后后簇拥着一顶暖轿,晃晃悠悠的循着石阶而上。两人心知是来了大香客了,一阵手忙脚乱,将木桶往屁股后面一摆,作出恭恭敬敬的样子让到一旁,低着头由着那队人从他俩个跟前过去了。 李元青待得那队人去得远了,便重新提起了空桶,却见步富贵仍是远远望着那些人,不由推了推他:“喂,你傻了吧?咱们该走了。” 步富贵撇撇嘴,酸溜溜的说:“上个山还有人给抬轿,真他娘的风光呐。” 李元青嘿嘿一笑:“等你哪天风光了,不如让十个人替你抬轿呀。” 步富贵白了他一眼:“哥,你做梦呐?十个人抬轿子,那得给多少钱?” 李元青哈哈大笑,拍拍台阶上的浮土坐下,又示意步富贵也坐下歇歇。 “哎你说,趁着今天天气不错,咱们上哪儿去逛逛?” 富贵恹恹道:“没心情,昨天老子翻了一夜的经书。” 李元青微微苦笑:“还没死心呐?” 富贵点点头:“我还想再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圆苦……,铁大哥的秘笈。” 李元青不等他说完:“都找了多少年了,我看早没戏了。” 步富贵搔了搔头:“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那圆通那个大秃驴不明白呀,他非要以为我们在给铁大哥保密,都说了一万遍了他就是不信。哎呀,只要那个秃驴不死心,就有咱们受的,你也不想再被那个秃驴折磨了吧?” “秃驴秃驴,你叫的倒挺顺口的。” “哈哈哈,哥你还真别说,这些秃驴其实可有钱了,你记得不,圆通大和尚考问我们的时候,他自己不是也说了么,这西湖边几百顷的良田、茶园可都是咱们寺里的产业,就连西湖边那些织坊巷子里,也有好几家的份股,有的三分股,有的五分股,每年都能从里头分红,他就是哪天还了俗,也能在杭州城里头做个三妻四妾的大财主……” 说着说着,富贵突然盯着李元青的胸口。 李元青瞪了瞪眼:“怎么了?” 富贵将手伸向他胸前。 “喂喂喂,你做什么?” “是不是什么武功秘笈,给我看看。” 富贵抢过他怀里的书,翻了几页。 “我的天,哥,哪儿搞的荤书呀?” 李元青一把夺了过来:“什么荤书,这书素的很,写的是一个叫聂小倩的女鬼。” “连女鬼你也馋……,”步富贵瞪大了眼睛,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喂喂喂,不是我说你呀,哥,你这样可不行的呀!” “放你娘的屁,菩萨还是女的呢。” 富贵笑得连连拍手,道:“开玩笑的嘛,好了好了,哥,这书哪儿来的?” “有好几天了,这书是我早起清扫大殿时无意中发现的。”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信你!”步富贵点了点头,“有一次我还在偏殿的角落里头撞见过带血的肚兜呢,那才叫做晦气嘞,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丢的。” “带血的……”李元青一怔,“是,是杀人了?” 步富贵眼珠子咕溜溜的看着他:“哥,你真不懂呀?” “懂什么?” “我给你说,这女的呀,每个月下头都要来一次的,懂了吧?” “哦哦……”李元青立刻有些恍然了。 “瞧你的聪明劲,哥,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今后能娶上老婆么?” 李元青想了想,把自己的书递给了富贵。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这些,对了,你知道这书里写了什么?” “你不是说是个女鬼么?哥,我可根本不怕这些东西。” “富贵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元青道,“这本书可好看了,书上写了一个叫做聂小倩的女鬼,他喜欢上一个叫宁采臣的穷书生,一点都不因为他的贫穷嫌弃他,只不过他们俩个的命实在太苦了点。” 步富贵盯着李元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转了过身。 “哥你实话告诉我,这几天晚上你老是偷偷流眼泪,是不是因为看了这个书?” “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还不承认,咱们俩天天晚上睡一起,我能不知道?”步富贵又道,“说点正事吧,我看咱们该想个什么法子,进去藏经阁里仔细找一找,只要是能找到铁金刚的书交了差,今后咱们就真正自由了,想回家回家,想干啥干啥。” “你呀,真是想得美,你看圆通大和尚他带人进去找了多少次了,肯定早就把藏经阁里头都找遍了,连他们都找不到的东西,咱们两个能找的到么?再说了,咱们俩个又没有剃度,根本没有资格进藏经阁。” “说的也对……,那要不然,我们就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尘大师?让他替咱们俩个做主?” “你想好了么?圆通他可是知客大和尚、知客大和尚!你觉得长老会向着我们俩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哥,你说怎么办?” “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尘大师他也不知怎么想的……” “这都得怪了尘大师,我们来了五六年了,他也不肯给我俩剃度!你看看可慧、可能那些家伙,明明比咱们来的晚得多,都剃度成了可字辈的和尚,你知道不知道,他们如今每个月还能拿到几十个钱的例钱呢!” “哎,谁让了尘大师说我们俩个尘缘未了……” “得了吧,这你也信呀,要我说呀,圆苦他从前肯定是得罪过了尘大师。” “富贵,你不要乱说……” “我乱说?哥你想想,除了圆通大和尚他们几个,为什么寺里别的老和尚听见圆苦这两个字就直摇头,尤其是藏经阁的那个本明老和尚,明明心虚得很,非一口咬定寺里从来没有过圆苦这个人。还有啊,寺里圆字辈的僧众旧名册里头,都被人给涂抹过。” 李元青想了想,慢慢站起身来,提起两个空桶。 “不管圆苦他从前做了什么,他永远是我们的铁大哥。如果不是他,我们俩个早死在江西的山里面了。” 第十六章 岳庙 两人再无话语,沿着山径走下山去。 就这般走出有三五里的样子,前方哗哗水响,他俩提着木桶上前,轮流在山泉旁俯身取水,李元青忙活了一阵,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物件便顺着挂绳便垂了下来。 步富贵看了一眼,立刻道:“还没丢呀?” “丢什么丢,丢你个头呀?” “哎呀,了尘大师都说这古镜子多半是什么坟墓里头镇尸的玩意,你天天带在身上,不嫌晦气么?”富贵说着提起满满一桶水放到一边,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你这东西好,一点都不起眼,不像我那块金光闪闪的令牌,早他娘被人给偷了。” “把手拿过来。” “怎么啦。” “你不是说这是镇尸的鬼玩意么?” 李元青一把夺过步富贵的手去,狠狠按在了自己那块古镜上,用力的擦了擦。 步富贵开始还本能的想要挣扎,看清楚后便露出一脸不屑,嘻嘻笑道:“你别弄了,没用的,这镜子只有你摸了才会做梦,我可不会做梦。” “做梦就做梦呗,反正又不是做恶梦,不过说来也怪,自从我来了这里,只要是白天碰过这东西,晚上就一定做梦,富贵,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不奇怪,这儿是佛门圣地嘛,”步富贵裂开嘴笑了笑,拿过一只手来端起古镜看了两眼,“哥你看,这镜子都给你盘得包浆了,这也忒难看了,整日带在身上,不做梦才怪。这样吧,你把这镜子脱开来,在这溪边找个石头磨一磨,磨亮了既可以图个吉利、祛祛晦气,看着也体面。” “有用么?”李元青将信将疑。 “不信你试一试,就算磨不亮你也不用心疼,反正这玩意不值钱。” 这附近龙井茶园的茶农也总是来此地取水,少不得在这儿附近打磨剪刀农具,因此李元青就着泉边溪沿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一块足有箩筐大小的磨刀砂石。 这磨刀石很有意思,也不知被哪个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仰面朝天,平滑的好似那刚被切开的豆腐似的,李元青伸手来回摸了摸,只觉得这块石头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 他想了想,当真拿镜子沾了些泉水,便在砂石上用力打磨起来。 没几下,古镜背面那些乌泱泱的花纹缝隙便闪过一阵光影,李元青以为是自己看岔了,又愈发用力的来回擦了几下,再举起铜镜,凑到眼前比看了一阵,又继续开磨了,富贵看得发闲,便在一旁陪他聊天解闷。 “照我说,你摸过了这镜子会做梦的毛病呀,就是太闲了。” “太闲了?”李元青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盯着镜子瞧了瞧,又自顾自磨了起来。 “有一阵子呀,我也老做梦,你想想看,我们俩个又不用学那些秃驴做功课,只要是做完了该做的杂活,就是打他两三个时辰的瞌睡也没人管我们,其实不要说你了,我看可慧、可能那些家伙梦也多的不得了。” 李元青并未停下手上的活儿,仍旧低着个头仔细磨着。 “富贵,咱俩个的梦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我就不信你没做过春梦,没梦见过女的。” 李元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起了铜镜,这下古镜子亮多了,光影在四处晃动反射,射得好像整座茶园山坡上都是光影幢幢。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这几年每次我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个山洞里头……” “停停,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从前被老孙头那几个人贩子搞怕了,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什么洞里头待待,世上就过去了一千年,待得家里人都死绝了,那都是吓唬咱们的鬼话,我看这样好了,反正现在时辰还早,咱们下山走走逛逛,好好散散心。” “你这主意不错,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行,那咱们还是把水桶藏老地方,走!” 两人说走就走,很快顺着西山一路溜了下来。 这西山灵隐之下便是名扬天下的杭州西湖,两人沿着湖岸一路向东,微风徐来,但见这湖边一株株老柳树冒出了一片片新绿,那柳条生机盎然如瀑布般倒垂而下,在风中摇曳生姿,远处湖面波光粼粼、苏堤之上亦是新柳如烟、杨柳依依。 湖面之上,不时有画舫划破水面、往来穿梭,红桨击水,荡起一圈圈涟漪,舫上之人寻欢作乐、琴歌飘渺。烟波浩渺、春光荡漾之间,苏堤断桥的倒影亦随着水波摇曳。 两人看着如画的美景,脚步越来越慢,又听见不远处湖面上摇来画舫,一个美貌女子伴着乐声对着船上的几个富家汉清唱: 涌金门外小瀛洲,寒食更风流。 红船满湖歌吹,花外有高楼。 晴日暖,淡烟浮,恣嬉游。 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 两人沿着湖岸边听便走,就这般又走了一段,便又渐渐来到一处庙宇。 这庙前悬着“岳王庙”三个大字,两旁一对楹联,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李元青又隔着门堂向里边眺了一眼,只见正中央一块石壁,上边写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他自幼便听爷爷讲过岳飞抗金的故事,心里是极佩服这位英雄的,正是想着,前边迎面走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年纪相仿,左边一个是生意人打扮,右边一个则是书生打扮。 但见这书生一身宁绸杭缎,配着一顶员外帽,一双黑漆漆的瞳仁春风得意,顾盼生辉。再细看他眉宇,竟是许多年前去李元青家拜会过的那个读书人柳浩然,李元青隐隐觉得这人有些面善,似是从前来过家里多次,又见那生意人向这书生招呼。 “举人老爷,这儿就是我们杭州城外有名的岳庙了。” 柳举人瞥了一眼岳王庙,微微一笑转过头。 “胡老板,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以后你也别举人举人的称呼我了,你我既然已经结义,你还是叫我柳兄弟吧,或者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柳浩然。” “哈哈,胡某一时忘了,莫怪莫怪,柳兄弟你来看这两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以岳武穆当年填的这首《满江红》来看,想必就是放在如今,也能搏个和兄弟一般的举人出身呀!” “你呀你,胡兄,你可真是折煞我了!我怎敢与岳王爷相提并论?” “哈哈,柳兄弟莫要过谦,你再看那块照壁上写的什么?” “精忠报国……,嘶,不对呀……” “怎么,柳兄弟看出什么了么?” “这个‘国’字,是不是少了一个点?” “哈哈哈,柳兄弟真是好眼力,据说这副字便是岳母纹在岳王爷背上的四个字,精忠报国之所以国字少了一点,便是山河沦陷,国家尚未统一的意思。” “哦,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个说法。” 说话间,那两人便抬腿走了进去。 李元青听的新鲜,便拉着步富贵,两人也佯装香客跟了进去。 这岳王庙并不大,正殿供着宝相庄严岳武穆的神像,正殿后边便是岳王爷与其子岳云之墓,两人墓前跪着秦桧的塑像,柳浩然走过几步,向那塑像脸上啐了一口。 “哈哈哈,柳兄弟,啐得好,不过你可知道,当年康王赵构为什么非杀岳飞不可?” 柳浩然一怔,缓缓回过头来。 “这个我倒不晓得,我读的史书并不多。” “哦,柳兄弟既然高中举人,为何不多读些史书呢?” “胡兄,这世上的进士举人,多有不知史的,前朝不是还闹出了翰林学士不知曹操的笑话,所以我以为四书五经,这几本圣贤之书已经足够天下读书人受用千秋了,这都是朱熹朱圣人留下的训诲,更何况科举别的杂书一概不考,读了又有什么用?” 胡老板笑了笑:“柳兄弟呀,这世上其实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的学问大得去了。譬如说这位岳飞岳王爷吧,他为了一雪靖康之耻,打着迎回徽宗钦宗二帝的旗号,他也不想想,若他当真接回了宋徽宗和宋钦宗,那龙椅上的康王赵构该往哪儿搁?” 柳浩然从未想到过这一层,愕然张大了嘴,盯着胡老板。 “岳王爷还有句话,叫做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则天下太平,可是,一个人如果不爱钱也不好色,那他图什么?中兴四将之中,刘光世置田、张俊爱钱、韩世忠好色,就他岳飞清廉如水,既不置产业也不纳妻妾,这种人连个缺点都没有,赵构能不猜忌他?” 这两人在岳飞墓前聊了一会,便又步出岳庙,沿着西湖向南边走去。 第十七章 织坊 这西湖南边便是熙熙攘攘的街巷,原来这断桥苏堤的尽头另有水路直通京杭大运河,所以这湖边便开了百余家织坊,附近到处是货物集散之地,街巷两侧,重楼参差、酒肆客栈,幕帘连绵,楼影入湖,当真是叫人目不暇接。 李元青与富贵跟着那两个人一路走到涌金门城外的一处巷子口,眼看着这两个人走进了这条巷子,便也跟了进来,直往这巷子深处走去。 隆隆的织机声交织在这条并不宽敞的巷子里,湿冷的巷子两边,几乎每隔着不到百步就有那么一座门檐,门檐前不约而同都挑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头映着着钱家织坊、蔡家织坊、胡家织坊、顾家织坊的字样。 这些织坊几乎是昼夜不息,里头的工人每天睡觉的时间只有三个时辰。 李元青是头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他和富贵两个人不住的张望。 就在这时候,几个人走过挑着蔡家织坊的门檐,柳浩然侧过脑袋一看,发现窄窄得门廊下跪着三个女人,这三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年纪大的有四十多了,年纪小的竟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一个个饿得嘴唇发紫,有人走过她们面前她们也不敢抬头。 “胡兄,这是……” “哦,柳兄弟,这都是偷懒犯了事的。” “犯了事就得这样跪着么?” “柳兄弟呀,这些都是奴隶呀!” “朗朗乾坤,我大明朝居然还有奴隶?” “哈,柳兄弟呀,要不怎么说你是一介书生呢,这些人呀,原本都是些外省逃荒的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了,随便给些银两就能把自己给卖了为奴了,不要说罚她们跪个三天两夜了,人家织坊的老板就是要了她们的命也没多大点事……” “这,这天下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嘿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别的织坊喜欢用女工,我家的织坊独独喜欢用童工,这童工虽然不如女工力气多,可是那些女工心思多,最听话的还是要数这童工。喏,就像他们这两个那么大的……” 这时候胡老板回过头弯下腰来,笑盈盈的看着李元青和步富贵。 “喂,你们两个小鬼跟了我们有一路了,怎么的,是不是也想去我那织坊里做活呀?” 李元青和富贵两个愣了一下,立刻撒开腿跑了。 听着胡老板哈哈大笑,柳浩然忽然觉得李元青的背影有些面熟,心中不忍。 “哎,我说胡老板呀,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对他们这些人不狠不行呐,你要是狠不下这个心,那就趁早别做这一行了,因为你不狠,别的织坊可照样狠!无论是女工还是童工,其实这些人呐,你就不能把他们看成人,他们跟织布机一样都是工具,而且呢,织布机比他们的命值钱!” 说话间,胡老板已经带着柳浩然来到了挑着“胡家织坊”灯笼的门檐前,两个人联袂而入,穿过院子走过隆隆作响的工房,那工房之中昏暗的灯火下,三四十架织布机子前满是麻木而疲惫的稚嫩面孔。 两人徐徐上楼,方来到三层的小阁楼之上,柳浩然便又忍不住了。 “胡兄你刚才怎么说,织布机比人命值钱?” “嘿嘿,这话是有些欠妥当。不过你想呀,我一两银子买个童工回来,当然得可劲了让他给赚回本呀,你不死命的让他赚,你家的本钱就不如别家织坊的本钱划算,那别的织坊的价格就会比你家低,你家织出来的高价布的还能卖给谁去?所以呀,别看我好像挺有钱的,其实我也不是银钱的主儿,银钱才是我的主儿。如果我不狠,我就该被我银钱资本主儿淘汰喽,资本主儿便会挑个比我更狠的主儿来钱生钱。” 这一番话说得柳浩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是说,银钱能控制你?” “嘿嘿,这玩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儿呢。” “看不见的手儿?” “这双手能让本钱最低的人,织出最多物美价廉的布,让天下人穿得起好衣裳。” “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难怪听人家都管你叫胡千机。” “举人老爷说笑了,你再往这边看,”胡老板把手儿往西湖边一指,“如今我们胡家拢共在西湖边有四家官府记名的织坊,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一百六十八台机子,大家叫我胡千机,那真是高抬了,胡百机还差不多。” “我看未必,以胡兄的头脑,千机也是早晚的事。” “哈哈哈,那胡某就多谢贤弟吉言了,其实在那艮山门外,我还准备再吃进个五百亩桑林,到时候种桑叶、暖蚕子、缫丝织绸一条龙全由我胡家来做,至于这儿么,柳兄弟若是不嫌弃,我愿意让出这间织坊四成的分红。” “不不,这如何使得……” “嗳,柳兄弟你这是说哪里话,莫非是看不起胡某这样的生意人?你看看周围,单是这西湖边上的织坊就足足有百余家,你想想,全杭州得有多少织坊?这么多的织坊每年织出来的丝绸江浙哪里用的完?所以呀,除了上给杭州织造的定额,这儿每年还有十几船要运去海外,大都是卖去南洋的,那儿有个吕宋岛,南宋那会儿就有不少商人移那儿了,听说欧罗巴的伊比利亚人在东边十万八千里外的亚美利加大陆发现了银矿,有的是银子,还有些商船往西边横穿马六甲直接把丝绸瓷器卖去欧罗巴的,等这些商船回来的时候,每一船都满载着白花花的银子,当年太宗皇帝大力扩充海船战舰,让大太监郑和一连下了六次南洋西洋,为了就是开拓海外贸易充实宫中内帑,你想想,如今朝廷不开大海船下南洋了,这钱自然轮到海商们赚了,这可是多大一块油水呀。” “等等,你的意思,太宗让郑和去南洋西洋不止是为了宣扬国威?” “哈哈,宣扬国威?那都是文人的心思!”胡千机端起手上一盏琉璃杯来,“柳兄弟有所不知,看见这只玻璃杯了么?这东西在西洋便宜得很,那些海商去阿拉伯做买卖,回程的时候满船满船的载着这样的小玩意儿回来。” 柳浩然心不在焉的听着,只是出神的打量着那盏小杯子,晶莹剔透的晃得人眼花。 “你刚才说这是什么东西,玻璃杯?” “贤弟若是不嫌弃,这只杯子就送你了。” “这,这又如何使得?” “贤弟千万不要推辞,你我既然已经结义,为兄也合该送你个信物,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今后万一临时碰上了为难的时候,也能换些银子不是?” “这,这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对了么,还有这间织坊四成的股份,柳兄弟也千万莫要推脱了。” 柳浩然连连摆手:“这玻璃杯我可以收下,织坊之事万万不可!” “莫非贤弟不肯帮忙?” 柳浩然听他这般说话,反而纳闷起来。 “什么叫做不肯帮忙,我听不懂。” “贤弟呀,你可知功名的好处?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不用服徭役,而以你如今举人的身份,就可以豁免不少赋税,我若将这一间织坊寄在你柳兄弟的头上,一年要交的税至少可免掉一大半,这些钱与其白白交给官府,为兄情愿送给贤弟进京赶考!” “这……,天下竟有这种好事情?” “呵呵,要不说贤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为兄和你不一样呐,四书五经是根本背不下来,实在不是块科举这块料,不过为兄好读闲书,也好交朋友,其实这天下很多东西四书五经里头都没有写,譬如天下人都以为我大明是天下的中心,其实这只是夜郎自大一厢情愿。” “夜郎自大?” “不错,我大明固然强盛,却也仅仅是这方大陆东隅的一处多山的角落罢了,当年太宗皇帝锐意开拓海路,就是为了让我大明的移民能够遍布南洋、西洋,与欧罗巴人争锋!否则这天朝上国四个字,就是个笑话。” “等等,照胡兄的意思,太宗皇帝下西洋并不是为了找建文皇帝?” “哈哈哈,那些都是田间野史而已,太宗皇帝既已称帝,那个建文皇帝就算现世,太宗也可以说他是假冒的。再说了,建文皇帝是建文四年的六月出逃的,跑过船的海商都知道,这六月刮的是东南风,建文顺风应该一路北上,去的只能是朝鲜国或是日本国,如此,太宗皇帝七下西洋不是都去的反了么?还有,七下西洋如此声势浩大,他这是想找到建文呢,还是不想找到他呢?” “这,这些我倒没想到……” “嘿嘿,太宗当年毕竟是抢了建文皇帝的位置,这一点确实不应该,可在其位谋其政么,就譬如说我刚送你的这玻璃杯吧,从海上一转手就是百倍的利润!太宗皇帝屡次下西洋,就是想垄断如此暴利的海上贸易,要不然,太宗皇帝哪来的钱迁都营建bJ,哪来的钱修《永乐大典》?又哪来的钱五征蒙古?这几件事无论哪一件放到哪一朝,都能顷刻让国库见底,所以呀,太宗皇帝如今也成了那些海商的祖师爷,我手里也有几艘海船的股份,哦,为兄一时兴起,班门弄斧了……” “哪里哪里?胡兄你今日所言,实在令柳某眼界大开!” “呵呵,这么说,贤弟愿意接受为兄的股份了?” “这……,柳某今后要如何回报你这份恩情。” 第十八章 考问 此时的西湖上空,一抹黑云,自东南方蔓延而来。 春雷滚滚,犹如无形的石磨在天空中来回滚动。 黑云压城,金蛇般的闪电却刺穿了漆黑的天幕。 炸雷迭起,黄豆般的雨点轰向湖面,转瞬已成瓢泼。 西峰之上,两个身影狼狈奔跑着,一路飞快的窜进了寺院。 云层很低,似乎整座寺院都笼罩在暴雨中心,济公殿旁四五口蓄水的大水缸一字排开,大股的雨水犹如道道匹练从老旧的滴水檐直泻而下,正好落在这几口水缸之中,隆隆作响,溅起冲天的水花,明灭不定,亦仿佛是为了衬托那殿中济公坐像无奈的苦笑。 “他妈的,早不下晚不下,非等我们打完水才下!” 步富贵气得骂骂咧咧,随手将空水桶抛在地上,又忿忿踢到一旁。 李元青道:“你属猴呀,本来就没几个好桶了,摔坏了多可惜。” “哼,摔了好,让他们找济公打水去。” 就在这时,一声炸雷,墨染的浓云中窜出一条火光,劈在了济公殿附近,把周围的山林照得雪白,步富贵吓了一跳,慌忙伸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默默念叨。 “济公,不,……道济大师傅,弟子嘴欠,莫怪莫怪,改天偷块狗肉给你赔不是……” “胆还挺肥,狗肉那么香的,如果带狗肉回来,不等进门咱们保准被捉。” 步富贵一怔,点了点头,道:“喂,大师傅,听见了吧,狗肉你就没得吃了呵……” 话音未落,不远处又是一声炸雷,打得这两人抱头鼠窜。 这夜,两人早早就钻进济公殿隔壁破旧的小耳房里准备睡觉。 其实李元青在寺里最喜欢的不是法相庄严的如来,而是侠风道骨的济颠和尚,这济颠又济又颠,一身破破烂烂行天下,四处扶危济困,正是像极了他们心中的那个铁大哥。 耳房虽小,对于他们俩个来说倒也不算太小,两人一前一后爬进同一床被褥里头,互相之间脚挨着脑袋,没一会儿功夫,步富贵便打起了呼噜。 一声闷雷从耳房外头传来,歇了不到半日的雨又重新落了下来,一股子下雨天才有的腥味也渐渐清晰起来,被倒春的寒风一裹,便顺着破旧的门缝慢慢渗了进来。李元青不时摩挲着自己那块铮亮的古镜,心里慢慢念叨:“老孙头,老子不怕你,今天老子不要做梦了。” 雨势渐大,打得地面沙沙作响,困意也渐渐袭来,李元青很快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候,几个披着蓑衣的人影踩着泥水、打着灯笼向这济公殿这边走过来。 离着耳房还有十几步远,那几个人便远远站住了,支出一个人悄悄摸了过来,这人蹑手蹑脚的来到房前听了良久不见里头的动静,便伸出双臂朝那些人挥了挥,那几个人会意,立刻吧叽吧叽的蹚着水过来了。 支在门后的一口竹筐猛地腾空而起,房门被一脚踹开了。 步富贵被惊醒,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晦暗的雨空之下,几个人褪下湿漉漉的蓑衣,背着光闯进了耳房,步富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又是圆通大和尚又来找麻烦了。 “圆通大师傅,这么大雨天您老怎么也不歇歇呀,我,我去给您倒杯水……” “给我坐下!”圆通大和尚的眼里闪着幽幽的光,上下打量他一眼,自顾自冷笑着挨边坐了,“富贵呀,把那个嘴笨也给我拽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步富贵一边起身,一边道:“您老都问了多少遍了,该说的我们早都说完了呀。” 圆通大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究竟是说完了,还是编不下去了?咹?” 步富贵心里打了个突,猛地拉了拉李元青。 “真是不巧,您瞧,我哥他还在做梦呢。” 大和尚笑了笑:“这个好办,可净,弄醒他!” “好嘞,大师傅。”门前一个壮和尚早有准备,立刻提起一桶水走过来,倾盆往李元青脑袋上倒去,直倒了好久,李元青才连咳嗽带呛坐了起来。 “不错、不错,”圆通大和尚道,“这憋气的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只怕是再练上个两三年,就可以去西湖底下摸鱼了。” 李元青呛得不住咳嗽,步富贵似乎早已习惯,过去替他的捶了捶背。 “咳咳,我,我怎么从那山洞里头回来了……” 这边李元青好像一头雾水,努力睁开眼,看见是圆通的面孔,就立刻低了头。 “嗯,你回来了,回来了就该面对现实了嘛,”圆通大和尚笑盈盈的看着两个人,这时候可净和尚已经把屋里头的灯也点上了,另一个和尚则给圆通奉上一杯提神的龙井热茶,圆通呷了一口茶,醒了醒神,便又随手把杯子递了回去,由那个和尚捧着。 “富贵呀,还是跟从前一样,你把当日碰见圆苦的事,前前后后再给我重复一遍。” 步富贵有些为难:“圆通大师傅,您,还没听腻呀?” 可净和尚大喝一声:“让你背你就背,啰嗦什么?” “不要凶他嘛,”圆通大和尚摆了摆手,“出家人慈悲为怀,其实我也不想难为你们呀,不过,我这一到晚上就忍不住思来想去,你们两个当日碰见的事儿未免太怪了,你们自己不给我解释清楚,我成天想的都是这些东西,还怎么专心礼佛,你们说是不是?” 步富贵心里骂道:“就你这德性,还用得着礼佛呢?” 虽然这般想,他还是和李元青一起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们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咱们还是按照从前的规矩,我提问,你们两个抢答,哪个回答的问题多,哪个就能先睡觉。嗨,元青,你不是很困么,这次可要抓住机会呦。” 说话间,圆通师傅摊开了一本厚厚的经书,里头每一页都插了许多插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分门别类的条目,这些都是这些年圆通大和尚多方收集起来,关于铁金刚的各种江湖消息,足见其十分用心。 “听好了,第一个问题,你们两个本来在雾州,雾州离江西龙虎山足有五六百里地,你们俩半天就走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举手!好,还是富贵手快,这道题你说。” “那天,我们好像碰见了一只白鹿。” “这我知道,你再说说,那鹿有什么特征不?” 步富贵吊着眼睛用力想了想,一边回忆一边说:“那鹿儿呀,雪白雪白的,连头上的角儿都是白的,刚开始那鹿儿正在吃草,后来跑着跑着,嘴上那一撮草就没了……” 圆通大和尚扭过头去,望着可净和尚:“见过白色的鹿吗?” “从来没见过。”可净和尚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嘛,我说富贵呀,这白毛的鹿在山里头该有多惹眼呀,猎人碰见这样的宝贝能不射它?你们俩是在山脚呀,还是山腰、山顶碰见这白鹿的?” 步富贵立刻说道:“不是山,那乱葬岗附近就是个土坡,根本不能算是山。” 圆通大和尚眯起了眼睛,心想:“这个臭小子不上套,莫非他本来就没有撒谎?”便又追问:“那你们两个当日看见铁金刚行凶,转眼就杀了十几个人,又说他来追杀你们,哦,元青他还开口骂他是坏蛋,就这样,铁金刚竟然又没对你们两个动手,反而送你们俩一人一个信物,是也不是?” 见两个人都点头,圆通大和尚继续乱石铺路,试图混淆两人的思路。 “好,可他转眼又和你们说,‘江湖险恶,要记住今日的教训,今后不要没事往山上跑,’若他担心你们不吸取教训,就不该送你们信物嘛,否则岂不是鼓励你们两个下次继续上山?尤其是你这个富贵,据你所说,你当日得到的那块令牌应该相当贵重,铁金刚随随便便就送了你,你若是下山换了钱,钱花完了一定会想:不如再上山碰一碰运气,是不是?” “我……,大师傅,我……” 圆通大和尚却不由他说完,继续连珠炮似的提问。 “你们俩还提到过一个恶妇,那恶妇说:奴家不能让他们两个活着离开这里,否则便会泄露此地,圆苦便挡在你们面前,对她说:冤有头债有主,要她放过你们两个,还愿意用性命替你们两个担保,是不是?” 李元青道:“的确是这样。” “这就怪了,他头一次碰见你们俩,为何对你们这么好,还这么怕你们死?话说回来,既然他怕你们死,为何又送你们信物,这岂不是鼓励你们下次再上山?” 李元青道:“这……,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么?” 步富贵也道:“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外头晦暗如冥的雨空忽然一道明闪接着一道明闪,仿佛火蛇一般在漆黑的夜空中窜来窜去,圆通大和尚的脸也跟着忽明忽暗,他猛然站了起来。 “说!你们俩这些年是不是商量串通好了瞒着什么,我不信,我不信铁金刚他那么大本事,会甘心舍命去救你们两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子!他这一死,一身的神功岂不就失传了么?这不可能!你们俩一定是他的传人,他临死前一定会告诉你们他的秘籍在哪儿!” 圆通大和尚狰狞的笑了起来,来回踱来了几步,狂躁的踢翻了凳子。 “他行走江湖,身上不可能带着秘笈,那本秘笈一定就藏在我们寺庙里头吧?你们两个好耐心呀,能忍住这些多年不去找。嘿嘿,你们不是想回家么,还是更喜欢银子,开个价吧,我绝不还价……” 第十九章 梦境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头,杭州这边春雨绵绵,霏霏淫雨竟是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可苦了元青和富贵了,趁着雨夜,圆通大和尚几乎是每一夜都要来夜考,弄得这两个人白天哈欠连连,一点提不起精神,好在这种天气白天寺里的香客不多,杂活也就不多,两人又是俗家弟子不用功课,倒也勉强能抽空补个觉。 这一天,两个人匆忙地喝完了粥饭,便分头开始替众僧收拾碗筷。 这间斋堂的陈设十分简陋,偌大一间屋子里头,只有十来张桌椅板凳,西面挨着墙的是一口大铁锅,平日里烧菜的和尚这会也跟着一起去早课了,于是他们两个人便一个刷锅,一个忙着擦桌子打地,忙了好一阵子,步富贵揩了揩手。 “哥,你先睡会儿吧,这些碗儿我拿过去就行。” “我就不睡了,刚才没留神,我又摸着那东西了,睡了肯定又要做梦。” “你不早就用布包起来了么?”步富贵一愣,“哎呦,这东西又不值钱,你丢床底下就是了,何苦整天带在身上,不嫌累么?” “万一弄丢了呢?这可是铁大哥要我留着的。” “铁大哥就是随口说说的,你还真当回事么……,”步富贵有些哭笑不得,将抹布一丢,“算了不说你了,那我先回去睡了。”说罢,富贵就转身走了。 李元青捧起五六片洗净的碗儿送到壁橱边,又返身回来叠起四五片碗儿,见左右无人心中忽然一动,忍不住从胸前掏出那个用粗布包好的古镜。 自从前段日子把这镜儿打磨平整,看上去体面多了,可自己做起梦来也愈发离奇,这念头刚一闪过,也不知是不是实在太困了,李元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那几片碗儿一阵噼里啪啦,他眼前一花,随之一头栽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梦见自己置身一处山洞。 李元青这些年每次做梦,梦见的都是这个山洞,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灵隐周围就根本没这样的山洞。他在这梦里头跳将起来,定睛看了看四周,发现此处好像是一座足以容纳几十个人的山洞,洞顶山石天生嶙峋,没有一点人工开凿的痕迹。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片碗儿,心中愈发诧异,慢慢来到洞口。 李元青看看外边,哎,怎么这次的洞口外边,没有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了? 他鼓起勇气,第一次跨出了山洞的洞口。 只见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峦,洞口一株长满青苔的老树,蒸腾着淡翠色的岚气,李元青感到身上有些凉意,低头看去,原来是那面古镜正平平的垂在胸前,新缠上去的粗布仿佛被山洞里的雾气弄湿了,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洞还是那个山洞,里边的一切似乎都和原来一样。 李元青有心要闹出点动静来,他“喂”了一大声,却连回音也没有,反倒令这个山洞愈发显得静寂,好似一座空空荡荡的古墓。 这个念头一起,李元青再不敢留在这洞里了,他立刻逃出了山洞,在茫茫山林里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他似乎结结实实的撞在什么东西上面,顿时仰面向后跌倒,头上也立刻鼓起了一个大包,他揉了揉自己头上鼓起的包,可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呀。 等等,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就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层淡淡的雾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支起身子来,走上前去摸了摸,怪了,这层看不见的透明东西好像是一层冰似的,摸上去光溜溜,却又是硬邦邦的。 脑袋仍是一阵阵疼痛,他伸手摸了摸,刚才好像撞得狠了,起了个大包。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仰起头往上看,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的这片大地,好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给罩住了,这透明罩子就好像是胡千机的那个西洋玻璃杯似的,生生被倒扣下来,将这片野山所在的天空与外头的天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看得见,却出不去。 李元青不死心,他伸出手去敲了敲,这光溜溜的罩子咚咚作响,好像并不太厚。 他又低头在地上找了找,挖了块趁手的石头,猛地朝罩子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块石头都撞裂了个口子,罩子却纹丝未动,李元青凑上前去仔细比看了几眼,方才被重击的那个位置,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摸起来仍旧是光溜溜的,他先是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便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这儿走不出去,他就换了个方向,摸索着罩子,循着那一堵光溜溜的冰墙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边走他一边留心周围的环境,也不知道这处山里算什么季节,不但周围没有什么飞禽走兽,就连草丛里头也找不到一只虫儿。 李元青越走越觉得稀奇,又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湖泊,他迟疑了一下,探出手往水下用力敲了几下,好家伙,这堵透明的玻璃墙居然连水下也像玄铁一般结实,他将这边的水搅得水花四溅,浑水翻滚,可外头仍旧是水波不动、没有半分动静,好好的一片湖泊竟也被这堵墙一分为二。 他慢慢直起了身子,正是惊叹,天上忽然下起雨来,雨水初时不大,没一会儿便成倾盆之势,长了眼睛似的一味浇淋在他头上,弄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元青实在被淋得憋不住了,呛了一口水,猛地睁开了眼睛。 “呦,总算是醒了,大白天的又在这儿做梦呢。” 可净和尚提着一具空桶子,笑容满面的看着他,身边围了一大群和尚。 “可净师兄,大家都是同门,你这样不好。” 可净和尚转过头:“什么同门?你们也不好好看看他,留着个长头发,六根不净,大白天还在斋堂做春梦,你说,我该不该叫醒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做春梦?” 可净和尚冷笑说:“我一看他样子就知道,你们看,他脑袋上还起了个大包,准是梦里头想哪个女的想的入了迷撞在人家的闺房门上了,还打坏了这么多碗儿。” “呦,好像还真的有一个包,哈哈。” “可净师兄真是厉害,我说我们几个之前怎么推他都不醒,原来这小子是在做春梦。” 李元青道:“我没有做春梦。” “呦,急了。”可净和尚转头向左右的师兄弟解释,“看见了么,这就叫做贼心虚!” “呸,六根不净,该把他赶出灵隐。” 可净和尚摆了摆手,道:“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他,这两个俗家弟子不光是六根不净的事儿,他们手脚也不干不净,估计没少偷寺里的东西!”说着,可净和尚示威似的转过身去,对所有在场的和尚宣布:“圆通大和尚没有审清楚他们之前,谁也不能放他们两个走!” 李元青愤怒的抬起头来,他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猛地向可净和尚背后撞了过去,这可净和尚又高又壮,他哪里撞得动,反被一把推开老远。 “嘿呦,还敢动手?嫌我昨天晚上没把你收拾够?” 李元青一骨碌站起身来,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阿弥陀佛,”可净和尚狞笑一声,“各位师弟,给我追!” 第二十章 旌旗 李元青一路逃出斋堂,向济公殿奔去。 从斋堂到济公殿,要穿过药师殿的长廊,此刻大雨滂沱,李元青慌不择路,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几步抢上台阶,双手扳着木栏扶手一翻、一提,整个人便凌空跃入雨廊。他一边回头张望,一边疾跑,冷不防与迎面之人擦身错过,将来人手上捧着的东西撞飞。 “哪来的奴才,瞎了狗眼么?” 李元青突地一窒,只见一位十八少女亭亭站在自己面前,穿着雪似的白衫,肤如凝脂、脸蛋上还生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宛如一朵初开的莲花,李元青从前见书中写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总觉得未免夸张,直到如今眼前这个少女,一时竟忘了再跑。 “喂喂喂,你还敢盯着看,我在问你话呢,你是哪来的狗奴才?”这少女身边婢女见李元青一动不动,更来气的,向前就要理论。 “对,对不起……”李元青一醒,蓦地面红耳赤。 这时候,那少女开口说:“小桃,算了算了,人家道歉了。” “小姐,你就是心太软。”婢女嗤了一声,很是不屑的打量面前的李元青,忽然瞧见李元青脚下踏着一截布头,惊叫起来:“呀,小姐,老太爷的宝物。” 李元青一怔,急忙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脚下果然踩着一块有些破旧的布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不假思索慌忙弯腰拾起那块布,用力抖了抖,再展开一看,竟不是普通的布,而是一面令他有些眼熟的旌旗,这面旌旗以明黄的线镶边,正中央三个漆黑大字:下山虎,笔锋遒劲雄浑。 婢女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人,便从他手上抢过旌旗,生怕慢了一步。 “去、去去,谁让你打开看了,你们这些穷鬼真脏,这宝物也是你们能碰的?这万一要是碰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李元青一窒,想着今天怎么谁都欺负他,偏要争口气似的扬言道:“你别狗眼看人低,这旌旗我爷爷那里也有面一模一样的,大不了我去拿了赔给你。” “呦呦呦,你做梦吧你?”婢女翻了个白眼。 “小桃,不可无礼!”少女目露惊讶的上下打量李元青,优雅的冲他一笑,“请问这位公子,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李元青只觉心子砰地一跳,少女的这一笑,令他觉得四周原本晦暗的一切都突然明快起来,这种奇怪的感觉,实在是平生从未有过。 “看,被揭穿答不上来了吧,小姐,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个骗子。” 李元青回过神来,欠身说道:“这位小姐,我不是骗子,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我爷爷家里的衣箱底下,也压着和这一模一样的旌旗,有次我问过他下山虎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是他从前跟随太祖灭元的红巾军义军番号。” 少女一怔,这才认真打量起李元青来,虽说这个人浑身湿漉漉的颇为狼狈,头上还肿着一个包,一双眼睛却十分好看,熠熠有神,不像是在说谎。 婢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切,一改先前的那副神色,默默观察起来。 就在这时候,圆通大和尚正陪着两个香客从药师殿顺着雨廊走了过来。为首之人笑声爽朗神采奕奕,浓眉之下一双大眼,胡须修饰得十分精致,整齐的撇向嘴角两旁,身上穿着一件枫叶花纹的宁绸袍,腰间束着一条考究的府绸腰带,身旁还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亲随,就连圆通这个知客大和尚在他身边都是一副神色恭敬的样子,显然不是寻常的香客。 听见脚步,少女回过头去,笑道:“是哥哥呀。” 圆通大和尚瞧见李元青在此,脸色一下子十分难看。 “怎么耽搁了那么久?”这香客的似缓实急,来到少女跟前,警惕的扫了李元青一眼,又将目光望向那婢女:“小桃,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么?” “回主子的话,方才我和小姐正从这儿经过,这个人就毛手毛脚的撞了小姐……” 香客一怔:“小双,他伤了你了?” 少女调皮的伸了伸舌头:“你且猜猜看。” 见少女这般模样,香客就心知少女无事了,暗暗松了口气,仍不免数落她。 “你呀你,成天就知道胡闹,万一碰上心怀不轨的下等人怎么办?” 这香客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扫了李元青一眼。 少女噗哧一笑:“苏守备呀,这位公子不是下等人,是我们的好朋友。” “你说什么,好朋友?”苏守备不冷不热的一笑,目光却愈发警惕起来,“小双,我大概不会有什么好朋友会穿这样的行头,有些事儿我在这儿不方便和你说的太多太细,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最好不要随便认识什么陌生朋友……” “可要是我告诉你,他或许与你我有家世渊源呢?” “哦,此话当真?” 苏守备一愣,这才认真看了李元青一眼。 “不知阁下是哪里人,如何称呼?” “在下雾州府人,李元青。” 苏守备点了点头,也道:“在下苏冰,不知阁下做什么营生?” 圆通大和尚这时候硬着头皮过来,小心的歉笑道:“噢噢,他是我们这儿的俗家弟子,”又瞪了李元青一眼,低声呵斥,“懂不懂礼数,这位可是咱们杭州城的守备大人,你就这么笔直的站了?” “无妨、无妨,”苏守备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心中却想:“他这般年纪,若真是与我们一般出身,岂会来这儿做甚么俗家弟子?莫非是拿什么话套了我双儿妹妹的出身,想攀上关系讨些好处?”这般一想,不由转过头去,向那圆通大和尚说:“圆通法师,不应该呀,这乍暖还寒的,你们怎么让他穿的那么单薄?” 圆通大和尚连连赔笑:“这,这守备大人错怪贫僧了,人家有衣服,不愿穿呀,”又看了李元青一眼,“是吧,下次别逞能、多穿点,别叫大人看了笑话。” “嗯,这就对了么,”苏守备拉住圆通大和尚的手,“他来这儿有几年了?” 圆通大和尚低眉笑了笑。 “让守备大人见笑了,他是五年多前我从城外的人市里买回来的。” “怎么,刚好是法师带回来的,这么巧呀?”苏守备好像来了兴趣,“快给我说说,法师是如何与我们的这位朋友结缘的?” 圆通大和尚瞥了一眼李元青,心想:“当年为了买回这小子和那个富贵,我搭进去半锭十两的台州足纹,如今,圆苦的秘笈还没有下落,可不能让这小子飞了。”便笑道:“守备大人明鉴,他当年和一个叫步富贵的在人市里被两个人贩子贩卖,贫僧实在是于心不忍……,毕竟在那之前,……” 圆通大和尚冷眼扫光李元青,道:“在那之前,卖家说他和那个步富贵都是流落街头的小叫花子,坑蒙拐骗的什么都会,守备大人您最好自己再仔细问问,别被他给蒙蔽了,否则,贫僧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苏守备本来就满心疑惑,一听圆通大和尚这么说,便立刻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闪即敛:“什么,小叫花子?你从前果真是个小叫花子么?真是好手段呐,居然骗到了我苏某人的头上!” 李元青这时候睁大了眼,吃惊的看了看圆通,又急切的辩白说:“我没有做过叫花子。” 第二十一章 赈粮 苏守备眯起眼睛:“小桃,我来之前,这个人是怎么跟小姐说的?” “回主子,这个人起先碰掉了老太爷的宝物,我数落了他几句,”小桃扫了一眼李元青,老老实实的说,“这个人竟然说他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呵呵,他这么一说,你和小姐就信了?” “主子,他还跟我们说,我手上捧着的这件宝物叫做旌旗,下山虎三个字,就是当年太祖灭元红巾军义军的番号。” 苏守备目光一动,心想:“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了,下山虎三个莫名其妙的字,寻常街头的那些叫花子绝不可能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守备又看了看李元青,将信将疑的问,“你说,你如何会晓得那三个字是红巾军的番号?” “我小的时候,偶然听我爷爷说过一次。” “哦,看来你爷爷挺有些见识。” 苏守备笑了笑,不慌不忙的解释起来。 “从前太祖起兵反元,明教众将也常常以各种猛兽为番号提振士气,譬如曹国公李文忠部的番号有霹雳马、啸天狼、宣德、宣武,郑国公常遇春所部的番号有翻江龙、铁甲虎,连捷、雄威,而这下山虎就是魏国公徐达部的番号。” 苏冰一心想寻找李元青破绽,凝视着他双眼,又缓缓吐言:“天下一统后,东南沿海并不太平,张士诚、方国珍余党盘踞沿海岛屿,时常骚扰百姓,所以魏国公麾下的诸蒋校,多被分配在两浙各地镇守,很多后来都做了当地的守备、知县。” 李元青恍然大悟,轻叹道:“怪不得我爷爷常说他不会做官,却也做了知县。” “你说什么,知县?”苏守备一愣,再上下看了看李元青,见他如此寒酸,心中一阵戚然,追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爷爷名字么?”李元青道,“他叫李怀齐。” “李怀齐……,光听这名字就能猜到他也是齐鲁之人,”苏守备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目光一亮:“好,好啊,原来你也是个忠良之后。” 李元青奇怪道:“你认识他么?” 苏守备摇了摇头:“我不用认识他,光看你如今的模样,我就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忽然转过头,“圆通法师,苏某想要见一见了尘大师,请你安排一下。” 圆通大和尚嘴角一阵抽搐,忙道:“这,好……,好吧。” 半年之后,距离杭州九百里外的江西洪都城内。 亥时三刻,城中的街道府宅早已淹没在一片黑魅之中,巡抚衙门直至此时却仍然是灯火辉煌,四个带刀的京营侍卫守在衙门外头,正堂之中三张长椅子一字排开,新科进士柳浩然在中间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自当日别了胡老板,柳浩然进京赶考,高中一甲第六名,进士及第,圣上点了他做两浙巡盐御史,这巡盐御史乃天子肱骨心腹,以往一般只会交给状元榜眼,如今圣上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柳浩然,足见圣恩雨露,前途无量。 此时柳浩然左右两旁各坐着一位虎背熊腰的汉子,但见这两个汉子腰间系着的都是黑色的锦面腰带,竟是两名锦衣卫。 显然,柳浩然是主审计,那两员锦衣卫则在代表圣意旁观。 这三个人的对面,就是洪都知府何笔生,此时他的神色淡定从容,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柳浩然,心想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家伙明明年纪轻轻的…… “何大人,账册上我看不出问题,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 “哈嗬,这么说,柳御史对我们洪都的盐务是没有意见了,”何笔生与那两名锦衣卫目光意味深长的一碰,爽朗的笑道:“尽管问吧,两位上使也在,何某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江西水灾,我赴京赶考的路上就早有耳闻,朝廷也早早将赈灾的粮食拨了下来。可我这一路南下,看见你们九江、德安、永修、都昌、洪都到处灾民遍地,赈灾的粥棚里头却见不到一粒粮食,锅里煮的全是畜生吃的糠麸,粮食呢?哪里去了?” 何笔生一怔,很快漫不经心的笑了笑,脸色也随之镇定下来。 “御史是个细心人呐,”何笔生叹了口气,大大方方的承认道,“不错,不光是御史碰巧经过发现的那些个粥棚,如今整个赣北,你能找见所有的官府赈民的那些粥棚里头,全是糠麸!” “你说什么?”柳浩然吃了一惊,“全是糠麸?” “你不要这么惊讶嘛,”何笔生漫不经心的撇撇嘴,“御史大人呐,你这名字起得好呀,柳浩然、浩然正气,原本是没错的,可你毕竟是初出茅庐一介书生,你又哪里知道,这一斤口粮可以换三斤糠麸,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就是等于是说原本只能救一个人的粮食,如今可以救三个人了。” “话虽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何笔生目光一寒,斩钉截铁的说道:“何某若不如此,你一路上哪里还能看得见活着的灾民,恐怕只能是一具具白骨了!你说你从赣北一路南下,经过许多地方,见识过那些灾民了吧?你应该知道,那些灾民饿急了什么都能吃,草根、树皮、泥土,甚至是亲生骨肉都能吃!实话告诉你吧,朝廷拨下来的那点粮食,最多只能撑三个月,何某若不想办法变通,呵……” “只能撑三个月?” 柳浩然瞪大了眼睛,向左手边那锦衣卫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何大人,既然粮食不够,那何不快快再向朝廷要……” 何笔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中满是讥笑。 “你这刚上任,还不清楚朝廷如今只剩多少家底了吧?别指望朝廷再拨粮了,国库连年亏空,太宗那会儿还能五征漠北,到了宣宗的时候……,宣宗是个好皇帝呀,可他治国、打仗皆不如太宗呀,国库里没那么多钱了,就只能放弃下西洋,又放弃了交趾,舍了哈密又舍了东北奴儿干,再到如今呐,朝廷能按时给百官发俸禄就该烧高香了。” 柳浩然被何知府一通话说的哑口无言,仿佛一下子陷入了旋涡之中,他绝望的想了想,脑中忽然划过个念头。 “何大人!既然江西的情况如此严重,国库又再拨不出银子了,那我们一行人这几天如何顿顿吃上饱饭?你洪都知府衙门、巡抚衙门,还有下面藩、臬、司、道的那些个衙门的官吏,怎么个个白白胖胖,不见一个被饿死的?”柳浩然加重了语气,质问道,“我甚至听那些灾民说,你们赣北下面的那些官儿,一个个趁机侵吞赈粮,可有此事?!” 何笔生一愣,立刻捶胸顿足的叫苦起来。 “御史大人,您和这两位大人都是圣上派来的巡盐钦差呐,卑职怎敢让你们饿死?再说了,救民先救官么,我问你,这赣北千千万万的灾民,是你来给他们发粮,还是我?我们都不行,还不是得靠下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一级级拨付下去?不先喂饱了他们,他们会用心替我们办事么?” “好一个救民先救官!” 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一个人满脸怒容的闯了进来。 第二十二章 经阁 柳浩然一怔,循声望去。 但见这个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着的粗布长衫被汗水浸出了几道水渍,外头套了一件披风,浓眉之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风尘仆仆。 “你是于谦,你就是那个为了做官先备棺材的……?” 何笔生认出了此人,一脸吃惊。 “看来我名声在外呀,不错,江西水灾,朝廷让我巡抚江西。” 何笔生一愣,面无人色的喃喃而语:“巡抚……,那,我方才的话,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何知府做的好生意呀,”于谦冷笑着点了点头,“一斤粮食可以救一个人,三斤糠就能救三个人么?”于谦忽然面色一变,把脸色一沉道,“不能!因为多出来的那另外两斤糠麸,照样会被下面的那些贪官上下其手给分了,最后能落到百姓头上的,还是一斤糠麸,那样连一个人也救不活!” 何笔生犹豫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这,这不也是没办法么,要不然谁来给灾民们发粮?” 于谦咬牙笑道:“何笔生,既然你非要靠你下面那些贪官才能将粮食分下去,那就把粮食全部交到巡抚衙门!于某今日上任连夜办公,我不用一个贪官,照样能发下去!” 这个何知府一愣,心知自己的说辞也就只能忽悠柳浩然那个书生,说穿了,江西目前的局面,就是上边在拼命贪钱,贪了又不分给下面的人甜头,将心比心,下面的人自然不会乐意给他干活,所以没奈何,只能苦一苦百姓,将原本给他们的赈济扣掉一大半,分给那些低级的官吏。 可真要碰上个两袖清风还愿意吃苦耐劳的知府,那些低级的官吏心中服气,自然就不会再有这种要挟上官一齐分赃的心思了。 何知府这时瞪着于谦,心中恨恨的想:“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你屁股干净嘛,你当然有办法将粮食放下去。”想到这一层,何知府背后一阵发凉,偷偷抬眼瞧了瞧那两个锦衣卫,其中一个会意,立刻起身笑了笑。 “巡抚大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通报……” 于谦舒展一下眉宇,不动声色的拿话去顶这个锦衣卫。 “不必和我客套了,方才这位何大人说的那番话,想必两位大人听得清清楚楚!希望两位钦差能够如实禀报圣上,江西去年刚花了朝廷二十六万两修筑大坝,号称固若金汤,如何就垮了闹了水灾?依我看,应该让这位何大人到御前仔细说说看,他都和哪些官吏分了钱,他自己又有没有从中分钱……” 于谦话还没说完,何笔生就被唬得面无人色,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一个劲叩头。 “于大人饶命呐!” “饶命?那就把朝廷的赈粮一粒不少的发下去!” “可是……,卑职已经把这其中六成的粮食都兑换成了糠麸……” “真的么?”于谦冷笑,“那不如还是劳烦两位钦差……” “不不不,不劳于这两位大人费心,何某拿自己这颗人头担保,何某不但会把这次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一定还会倾尽家产,十天,不,七天之内,就让赣北所有的粥棚统统换上朝廷拨付的白米!” 此时此刻,济公殿边的那间耳房里。 李元青和步富贵正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的圆通大和尚。 “元青、富贵,咱们之间的恩怨,今日应该有个了结了吧?” 步富贵瞪大了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圆通大和尚见他这般模样,便把目光望向一旁的烛火,许久才幽幽地开口。 “咱们之间,约摸打了六年的交道了吧?平心而论,当年若不是贫僧出手在人市买了你们,你们这个时候没准被卖作织坊街的苦力了吧?” 步富贵冷笑:“这么说,我们两个难道还要谢谢你啦?” “倒不必忙着谢我,今天贫僧来找你们,既不是要管你们要钱,也不是要为难你们,而是想要你们一句话,只要你们说出来,贫僧今后和你们就两清了。” “什么话?”李元青和步富贵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当日,那个圆苦,究竟有没有和你们提到过秘笈的事?”圆通大和尚对两人说了半句,忽然死死盯住李元青的面孔,一字一字的问,“元青,我要听你说。” 李元青摇了摇头:“铁大哥真的没说,要不然我们又何苦与你结怨?” 圆通大和尚终于死心了,他浑身剧烈地一阵颤抖,长长的出了口气,好像如释重负的起了身,头也不回的笑着走了。 翌日清晨,东方微露薄薄曦曦,灵隐寺中几棵古树亦渐渐现出青翠本色。 两个人起了个大早,下山刚刚打了两趟水,便有个掌灯师傅将李元青、步富贵两人唤了过去。两人卷着袖子,光着脚来到正殿旁的一方阁楼门前,远远就看见那两扇桐木阁门虚掩着,透出一股子沁鼻的书卷清香。 掌灯师傅领着两人缓步上前,伸手轻推阁门,朝里头望去一眼,恭恭敬敬的问道:“本明师叔,师祖他在里面么?”李元青闻言,慌忙将双手在衣服上来回擦拭。 “你师祖刚走,先让他们俩进来吧。” 里头一个老和尚兀自拂拭着木架上的灰尘,稍一抬眉,又低头做事。 “这,这不好吧?他们俩个可是俗家弟子呀……”掌灯师傅眉头一皱,“本明师叔,按照寺里的规矩,就是我们圆字辈的几个师兄弟不经了尘师祖的首肯,也是不能进来随便翻看经文的。” 那老和尚放下鸡毛掸子,笑容可掬的望着那个掌灯师傅。 “寺里的规矩说俗家弟子不能进来翻看经文,可没说他们不能进来等人,对吧?我说小师侄呀,我执掌经阁也有几十年了,放心吧,有我在,就是让他们俩个进来,也不可能坏了寺里的规矩。” 一番话说得那个掌灯师傅哑口无言,心想:“不管了,反正他们等的是了尘师祖,又有本明老和尚看着他们,我又何苦来哉?”便点点头:“那好吧,我便将他们交给师叔了。” “好啊,小师侄,你忙你的去吧!”老和尚摆了摆手,几步上前将李元青他们俩迎了进去,又分外小心的关上阁门,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了片刻,回过头冲两人挤眉弄眼:“呵呵,稀客呀,两位平日怎么也不来我经阁坐坐?” 李元青一怔,这个老和尚向来不好说话,平日里莫说想进这经阁,就是他们俩个路过这直指经阁门前多驻足停留片刻,都会被他闯出门来训斥一通。此时瞧见他满脸堆笑,才发觉这老和尚笑起来原来有这么多皱纹。 老和尚见两个人并不坐下,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不紧不慢的说:“哎,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位应该还是头一次上我这经阁来吧?”见两人点头,又为难的笑了笑,呓语般无伦次的说,“那个,你们应该认得几个月前圆通师侄领来的那个香客吧,就是那个姓苏的守备,昨天他来过一次,给寺里捐了两卷佛经……” 他说了一阵,见两人没有接茬,面皮一红,轻咳两声理了理思路。 “是这样的,这两卷可不是一般的经文呀,一卷是北宋黄庭坚手抄的《盂兰盆经》,这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了,另一卷我打开一看,居然是韩愈的真迹,你们知道韩愈么?” 李元青道:“是写‘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那个人么?” 老和尚道:“看来你读过唐诗三百首!不错,正是这位韩退之,老衲从前晓得他上表唐宪宗要僧侣还俗,是个侮辱佛祖的家伙,却不知他与潮州大颠和尚竟是挚友,还手抄了一份《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赠与大颠和尚,那位守备捐的第二卷经文,便是韩愈的这份《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有意思,这卷经文那可有意思了,一个辱佛之人竟然愿意手抄经文,这简直是无价之宝呀,哈哈哈。” 富贵问:“无价之宝是什么意思,值多少银子?” 李元青扯了扯他袖子,老和尚心情大好,不在意的笑道。 “我说富贵呀,这种宝物可不是能用银子来衡量的,依那守备大人说的,这两卷经文是浙江的备倭军从倭人手里头缴获的,那些倭人在海宁、宁波、台州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怕是早已经没了苦主,因此也无处去归还,便捐给了我们,只是可惜……” 李元青道:“可惜什么?” 老和尚慢慢拾起一卷纸轴来,徐徐展开一角,一边说道。 “你们看,这卷《盂兰盆经》是不是染了血迹,再看看这些粗鲁的折痕,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宝物呀……”本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缓了缓语气,“罪过呀,元青、富贵,如果你们,我是说如果,如果今后你们也在倭人手上遇到了这样的宝物,哪怕不是捐给我们灵隐寺,也一定要用心妥善的保管,知道吗?记住了,千万千万不要马虎!” 李元青心想:“平白无故的,我们怎么会碰见倭人。”虽然这般想,还是说道:“我们俩个知道了。” 本明老和尚点点头:“嗯,我今天我要交代你们的就是这个事。” 步富贵道:“那没其他的事,我们就回去继续打水了。” “等一等!”老和尚一辈子不通人情世故,见两人要走,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想:“不行,他们俩引荐了这么宝贵的经文给我,我岂能来而不往?”便道:“你们站住,我要好好给你们介绍介绍我这经阁!” “来,来来。”老和尚挤出笑容,随意从书架上拾起一本用缎面包裹封皮的考究经书,如数家珍一般的自得说道:“你们别看我们灵隐不大,可我这经房里的经书都不简单呀,这几排上的经书大多都是这些年我亲手抄写的。”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都是你抄的?” 老和尚有些得意,亮了亮手上的经书:“没有佛经,众生怎么修行呐?三武灭佛、会昌法难、我们佛门也是多灾多难,好些经文都失了传呐,不过好在,我们灵隐是个例外。” 李元青奇怪道:“为什么灵隐是个例外?” 老和尚笑了笑:“唐初我灵隐出过了一位苦智大师,游历四方又酷爱书法,将传入中原的诸般佛经几乎都誊抄了一份藏入佛塔地宫。后来济公和尚古井运木、重修被大火焚毁的灵隐寺的时候,打开了这座地宫,所以你们看看,师叔我这儿既有天竺梵文原经、又有历朝历代的经典经文,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元青道:“这么多无价之宝,难怪你平时从来都不离开这儿。” 富贵也道:“那当然,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本明大师当然不能走啦!” 元青张了张嘴:“所以本明大师傅才这么有学问……” 富贵道:“哥,你可能不知道,本明大师可是咱们灵隐寺里唯一的一位本字辈大师傅!” 元青道:“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佛经,罪过可就大了。” 老和尚听这两个小鬼你一言我一语夸自己,心里舒坦极了,又听他们两个要走,心里一急,竟犯了书呆子劲,豪气的将僧袍一挥。 “哼,你们两个未免太小瞧我们灵隐了,将佛经开枝散叶乃是天下僧众的本分!今日贫僧做主,你们尽管四处翻找,但有看得入眼的,贫僧便抄一份送予你们研读。” 步富贵一怔,心里想着铁虎臣的秘籍,会不会就藏在此处。 他再与李元青碰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激动的不能自己。 “大师你的意思,无论是什么经文?” 老和尚以为是震住了这两个小鬼,不禁红光满面。 “不错,无论是什么经文,篆楷隶行草,老衲都抄得!” 李元青见本明说的如此爽快,不免抬眼打量四周,但见这阁楼虽显陈旧,打扫得却颇为干净。凡入眼之处,梁柱、书架上尽是层层叠叠的新旧经书,可谓是汗牛充栋。尤其是阁楼顶部,嵌入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西域琉璃瓦,天光透过这块琉璃直泻而入,将这经阁打得通明映亮,如此一来既可在白天减少火烛照明,也省了不少火烛钱。 李元青走过几步,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古旧经书,翻开一看,只见这经书纸张发黄、边角破败,密密麻麻的俱是叫人两眼一抹黑的梵文。 老和尚凑上前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叫出声来: “元青,你真是好眼力,此乃《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是从贝叶经上一字字抄过来的梵文原本,如今莫说这原本,便是初唐汉文版的《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天下怕是也只我灵隐还有收藏,喏,元青你看,这本经文底下压着的,就是这六方礼经的汉文孤本。” 李元青万没料到手上不起眼的旧书会如此贵重,急忙举手将之经放回了原处,就好像生怕自己再拿个片刻,此本书就会散了页似的。 便在这时,富贵突然揪着几张纸页,从一旁书桌边的探出脑袋来,张口就道:“哎,我说本明师叔,你桌上压着的的这本《金刚经》怎么都开了线了,我这么一扯就掉了几页,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老和尚远远瞥见步富贵手上的那几页,突然变了颜色。 “哎呀呀,碰不得!这个呀,这个是……” 第二十三章 圆寂 不多时,本明老和尚放不下面孔,终于还是提笔开始抄经。 抄的不是别的经,而是普通不过的《金刚经》。 可是看他那副为难犹豫的模样,又应该不是普通的《金刚经》。 就在这时,厚重的经阁大门忽被一推而开,天光霎入,一位老僧须眉雪白,一边喊着佛号,一边双手合十的阔步踏入,新风涌入,吹得满屋经书簌簌乱翻。 “了尘大师!” 元青、步富贵两个人愣了一下,齐齐回头作揖,而那个本明老和尚似乎没料到了尘大师会来得那么快,一脸惊愕,活似被捉个正着的老贼一般,提着笔的手微微发颤,甩得桌案上墨汁飞溅。 了尘大师目光平扫,停在富贵的手中的那本《金刚经》上,立时一怔。 本明也是一怔,面如死灰。 良久,了尘大师轻叹一声,高呼佛号:“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缓缓走过几步,徐徐坐下,目中炯然生光,又似突然熄灭般合上眼。 “元青、富贵,你们俩个过来吧。”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也不知是福是祸,忐忑来到大师跟前。 “你们可知,这些年为何老衲一直未曾剃度你们么?” “是尘缘未了么?”李元青小心应了一句。 李元青瞧见了尘大师轻轻摇头,也道:“还请大师示下!” 了尘大师望向两人:“境忘心自灭,心灭境无侵,世人之所以沉沦生死轮回,无非种种欲念。修行修行,便是要根绝这些欲念,如人入荆棘林,心不动即刺不伤,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可是,什么是妄心呢?” 两个人不懂这些禅机,怔怔的看着他。 了尘大师又自语般的说了一遍:“什么是妄心呢?” 两人做贼心虚,都低下了头。 “你们知不知道南宋嘉泰年,我们灵隐出过一位活佛?” 李元青立刻道:“是道济和尚,济公。” “不错,他曾经留下二十八条圣训,你们都知道吧。” 他有些疲惫的合上双目,用干哑的嗓子,缓缓念叨起来。 “一生都是修来的,求什么?今日不知明日事,愁什么?岂可人无得运时,急什么?世事如同棋一局,算什么?人世难逢开口笑,苦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巧什么?一旦无常万事休,忙什么?” 这几句都是济公留下的遗训,他满面皱纹一绽,突然自己又笑了。 “老衲的禅房和济公殿不过十丈之遥,天天都能路过看见这几句圣训,自以为懂了,竟一直没参透。”了尘大师一边说话,一边缓缓睁开了布满皱纹的眼皮,而仅仅是这个简单的举动,似乎就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本明老和尚扑通一下跪下了。 “师父,是弟子错了。” 了尘大师摆摆手:“不关你的事,是老衲错了。” 说着,他又望向两人:“你们俩个孩子,应该还记得圆苦吧?” 圆苦便是铁虎臣,亦是灵隐寺一个不成文的忌讳。 两人此时突听大师亲口提起,不由都吃了一惊。 了尘大师望向虚空:“圆苦他从小体格就与常人迥异,又天生慧根、过目不忘,原是圆字辈里年纪最小,也是最有悟性的一个弟子。当年这座直指经阁里还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老衲见他日夜吃住在这里看书,只道他是在参研佛法,还吩咐旁人不可打搅他学习。谁知几年后后,他竟练成了金刚不坏的神功……” 本明老和尚触动心事,又在一旁说:“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把这本经书收好。” 可这个老和尚的话,并没有阻止了尘大师的追忆。 “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以武证道么?功夫就如同你们每日下山打水,若木桶里的水循序渐满,则尚还好说,若一下子接得太快太满,只怕连木桶也要拿不住,打翻在溪水之中,迷失了方向。那几年,圆苦他的功夫精进得太快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控制他自己的力量,老衲以为继续留他在寺里是害他,便逐他下山,让他在红尘中慢慢证道。” “师父你别说了,”本明老和尚脸上老泪纵横,“圆苦是我的关门弟子,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他是你的关门弟子,可你却是老衲的关门弟子呀,”了尘大师微微一笑:“不,这不是你我的错,这是天意。” 说完,他拾起一块压书的青石镇纸。 “你来看,这是什么?” 本明老和尚老老实实的说:“这是一块镇纸。” 了尘大师道:“不,你再看。” 老和尚略一沉吟,犹豫道:“这是石头?” 了尘大师哈哈大笑:“对了,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嘛。” 老和尚一醒:“我懂了,我这就将他放回自然。” 了尘止住他,仍是满脸笑意:“为什么?” 老和尚擦去眼泪,慢慢说道:“好好的一块石头,徒儿非要将它从山里挖出来,又是凿刻、又是打磨,弄成这么一块方方正正的镇纸,它不就失去了自己本来的天性了么?” 了尘大师又问:“可山里的石头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这块石头被琢磨成器呢?” 本明老和尚慢慢低下头去:“这……,请师父点拨。” 了尘大师道:“山里如此多石头,这块石头既能被挑中,那是它的缘分。圆苦迷失之前,那册经文在经阁里就这样正大光明的放了有许多年头了吧?数百年来,从来没听说寺里有那个人能练出什么功夫,圆苦既然能将那功夫练成,这就是他与那册经文有缘。元青和富贵今日既然能撞见这经文,亦是他们与这经文的缘分。他日寺里再有人来打听圆苦,你也别再藏着掖着了,他们想要,你就大大方方的将这本经文抄给他们。” 本明老和尚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徒儿,明白了!” “嗯,把你刚才抄的那些拿来我看。” 本明老和尚缓缓起身,将墨迹未干的几页纸拿到了尘面前。 了尘大师看了看,微微颔首,“嗯,你的行书还是不错,笔锋秀挺,光润老练,颇有几分黄庭坚的味道……”正说话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扭过头去重重的咳嗽,待他回过头来,手里已经有了血迹。 本明老和尚大吃一惊。 “师父……” “不要紧的,我这老毛病已经有十多年了,”了尘大师摆了摆手,又目光一动,“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弄脏这页纸了,还好并不严重……,本明,继续替他们俩个抄完吧。” “是,师父。” 老和尚从了尘大师手上接过那几张纸,又起身窸窸窣窣的去到桌边,将那些洒了墨的纸收起来,慢慢坐回了椅子上,闷头细细研磨起墨水。 富贵忍不住问:“大师,……这真的是铁大哥的秘笈?” 元青也道:“大师您别生气,这书我们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元青,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明白么?”了尘大师叹了口气,继续追忆道,“其实《金刚经》在我灵隐有诸多译本,其中既有东晋鸠摩罗什的,也有和元魏菩提流支的,老衲刚入寺时来此整理经阁,无意中发现有一册《金刚经》与诸多译本相差悬殊,记载的是些经络穴位和吐纳之法,与佛经风马牛不相及。” “大师,你是说……” 了尘大师缓缓颔首:“老衲管这册经书叫做《小金刚经》,不过这册经书是残本,目录上注着有九重,实际上只记载了三重,亦无作者名姓。当年灵隐许多前辈,包括老衲自己也依着上面的法门修炼过,可丝毫没有作用……” 两人越听越惊,心中都在想:“铁大哥只修了三重,那九重得是什么样子?”又想:“这本书就这么放在桌上,圆通大和尚怎么就会找它不到?”殊不知,这书皮上写着《金刚经》三个大字,又堂而皇之的摆在桌上,圆通那些人每次逮住机会入阁都做贼心虚,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从未细查此书。 本明老和尚这时也在桌边说:“这书并非正经佛经,实在是太玄了,他们两个未必能看懂。” “善哉!看不看得懂,就看他们的机缘了。”了尘大师合掌一笑,“罢了、罢了,老衲自四岁上山,当年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你们俩个现在住的那间耳房!老衲一世守着济公,到头来却把济公的教诲给忘了,今日能解开这个心结,就是死也无憾了。”又抬头望着两人,“元青、富贵,山上的石头千千万,孰知你们能不能也被琢磨成器呢?” 小半日之后,两本新经便已经抄完了。 虽然了尘大师已经离去,本明老和尚仍然一丝不苟的完成了抄写。 他可真是手巧,这《小金刚经》比起寻常的佛经来,有许多人体的经络穴位,十分复杂繁琐,他竟然依样画葫芦的描画了一番,又用黑红两色分别将各个穴位精确的标注出来,比起原版分毫不差。 等两人拿到经书,正准备离开经阁,寺中突然梵钟大作。 两个人一下子愣了,好端端的怎么敲起钟来了? 钟声洪亮急促,老和尚听了一会儿,突然淌下泪来。 “了尘大师他,他,他圆寂了!” 第二十四章 钱塘 京杭运河与钱塘江交汇之处。 此地便是钱塘大营的所在,常年驻着五六百号守备军,除了种些东西,守备军还放羊放牛、喂猪养马,也操练也屯田,这也是兵书上治军的法子。 此时这大营里头的一座小营房之中,两个青年正在面对面打坐。 这两人便是李元青和步富贵,自从半年前两人离开灵隐到了这儿,他们两个人便时常如此对坐,他们俩个人都知道这本《小金刚经》的厉害,一有空便躲在营房里头互相探讨切磋,可如此修炼了大半年,却并无收获。 这时候清亮的晨曦已经照得营房窗户纸泛青,一个光头的军汉推门进来,只见眼前两个人光着个脚,闭目盘腿对坐在一起,面前共同摊着一本不知名的书卷,上面图文并茂,描了不少人体穴道,看起来参悟得正是紧要,如痴如醉一般。 这光头军汉也不惊动两人,上前随手拾起一本翻看起来。待到李元青吐气长舒,慢慢睁开眼皮,乍见这军汉站在面前,吓了一跳:“向……,向伍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嘿嘿,你们两个点完卯就没人影了,我一猜你们就在这儿练功夫。” 李元青觉得有些不安,略带拘谨地笑了笑。 这时候步富贵也醒了,急忙起来给伍长搬来张椅子过来,伺候他坐下,伍长看了看两个人,不慌不忙的从怀里头摸出一本经文,递还给步富贵。 “富贵呀,昨天王大夫看了你这书,不得了呀。” 李元青一怔,急忙脱口问:“怎么不得了了?” 伍长裂开嘴笑了笑:“非常的厉害!” 李元青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俩个天资愚钝,怎么练都不得要领。” 向伍长吸了口浓痰,猛地吐在地上,哼了一声:“我原来听富贵兄弟吹嘘,还以为这书有多厉害,可是王大夫说了,这书上根本连经络图都画错了。” “啊?画错了,不会吧?” “嘿嘿,王大夫说一个人手上应该有六条经络,这书上偷工减料只画了两条。” 富贵大吃一惊,他本就不喜欢久坐,便拍了拍胸口,如释重负道:“我说怎么照着上面一练习就头昏脑涨的,浑身不对劲,原来竟是错的!” “如果这书是错的,那从前……” “哥你记得不,我们拿到这书的时候就是残本,肯定是有古怪的。” 李元青又皱了皱眉:“可是……” “别可是了,哥,你知道玉皇大帝叫什么名字么?” 李元青一怔:“我不知道,这又和玉皇大帝有什么关系?” 富贵和向伍长碰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向伍长道:“喂喂,他叫张友仁。” 富贵接过伍长的话,笑着说:“姜子牙封神的时候,原是打算把玉皇大帝这个位子留给自己的,众神仙听他封完这个神仙又封那个,便问他玉皇大帝谁来作?这时候姜子牙见时机成熟,便笑着说:你们放心,自然‘有人’来作!” 伍长笑了起来,又从富贵这边接过话去:“这时候那个叫张友仁的就跑出来了,张友仁张有人,他名字里头带着个‘有人’嘛,就厚着脸皮在地上磕了个头说,谢谢你姜子牙封我哈,哈哈哈。” 富贵噗呲一声也大笑了起来。 “哥呀,你天天看书,连玉皇大帝叫什么名儿都说不上来,还是趁早别看了。” 向光头又拍了拍李元青,语重心长的说:“元青,不是我说你呀,你来这儿也有大半年了吧,每天除了早起点个卯,既不打牌也不赌钱,多不合群呐?富贵他头脑灵光,学的也快,这几个月已经进步不小了,可你却一直在原地踏步没什么改变,这样下去,别的弟兄们怎么看你,大家伙可是要说闲话的。” 说话间,他见李元青仍是不开窍,便抽身要走,富贵立刻机灵的跟了过去。 “向大哥,这么快就要走呀,再坐坐呗。” “不坐了,你们忙。对了,富贵呀,一会儿三喜那里还有个局,等你啊。” “行嘞,向大哥慢走,我送送你。” 不大一会儿,富贵送走向光头,又绕了回来,见李元青仍是拿着书,闷闷的坐着,不免上前拽了拽他。 “哥,外头空气好,咱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李元青点点头,穿上号衣,两人便一齐走出了营房,呼吸着清晨清冽的空气,不由得都精神起来,两个人悠闲的趟着露水散着步,远处的运河上的船工悠扬的喊着号子,无垠的天空纤尘不染,笼罩着远处的运河汇向更远处的钱江,那更远处的钱塘江水阔天宽,万顷波涛拍岸,正是观潮的好去处。 富贵迎着江风,瞧见远处一群沙鸥随潮而翔,不免精神一振。 “向光头给了你这许多天的假,你怎么也不去苏守备那里坐坐?” 李元青仍习惯性的轻轻吐纳着空气,听见富贵问他,便长长出了口气。 “其实我与他……,不是很熟,怎么好意思去呢。” “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什么叫做人情世故,世事洞明皆是学问,你不走动,人家有好事怎么会想到你呢?没事多跑动跑动,才能……” “呦呵,你小子怎么如今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这都是跟谁学的?我跟你说,你还是少去跟他们赌钱,这样不好。” “哥,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也该懂点事了。你不会到现在还信什么神仙吧?这世上真要有神仙,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受苦受难的人?不是说那些神佛菩萨不是个个都是好心肠么?可古往今来那么多灾荒,可你听说他们救苦救难了么?呵呵,救苦救难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么” 李元青再也不说话了,慢慢的想着。 “说些你不爱听的话,这段日子我是见识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如今只要是有背景有门路,那日子过的不知有多舒坦,就说你吧,本来凭你爷爷的出身,也算个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结果呢?你爷爷真是不够爱自己的家里人,否则以他从前的地位……,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没事吧?” “富贵……,你好像变了……” “我变了……?”富贵一愣,很快又斜着嘴笑了起来,“哥,你也该趁早变变了,人呐,有的时候就该机灵一点、这样才能抓住机会呀。” 李元青低头不语,富贵凑近一步,伸手捉住李元青的双手,“哥,我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别往心里边去就行,”说话间,富贵只觉李元青的手儿十分暖和,一股暖意由双掌沁入,不免又道,“哥,你的手儿真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这世上不能人人都自私吧?”李元青笑了笑,“你说我的手暖,我爷爷说他从前在北方从军打仗的时候,大雪天的还下冰水洗澡呢,从前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就是这样,人人凡事都想着别人,所以明教里的人人都是一团火,合起来就成了燎原之火,要不然怎么可能大胜仗呢……” 就在这时候,大营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挣脱了缰绳狂暴的奔驰起来,只见这马儿身材高大,毛色也很纯,不像是寻常的品种,所过之处,营里的军士们纷纷避之不及,也有那胆大的取来了长矛,只等这马儿跑的近了便要挑了它。 “弟兄们,不要伤它!” 一个骑士大呼一声,乘着另一匹黑马从后头奋力追来。 第二十五章 拂袖 但见这骑士好身手,一边追一边从身上取来绳索,高高抛向半空甩了个套绳,只用力一扯,便挂住了这匹枣红马的脖子,引得大营的弟兄们纷纷叫好。 这骑士仍是不敢大意,慢慢用力往回收紧马绳,及得近了,便又探出手去猛地一把抓住那匹枣红马长长的鬃毛,整个人也跟着腾空而起,一下子便换骑到了这枣红马的背上。 “好,好!” 富贵的喝彩声还没落下,那枣红马“咴儿”一声长嘶,猛地一个收蹄,撅着屁股往半空一送,那骑士被颠到半空,又重重一坐,震得眼冒金星,这马儿还不罢休,打了个响喷,左右扭动身子,又是猛地一个后蹶又往前一纵,连续颠了几次,这骑士再支持不住,手上绳儿一松,斜斜震飞了出去,摔在了一边的泥地上。 这枣红马儿挣脱了骑士,得意的咴儿一声,好似个小孩子般呼哧呼哧喷着气儿,眉飞色舞般左顾右看,又笔直踱着马蹄儿向着李元青这边过来了。 李元青和富贵刚刚才见识过这马儿的厉害,两个人心儿都是一紧,面面相觑便要逃走。 “别,别怕,你们两个站住了,这马儿不会从前面伤人的。” 两人将信将疑,却也都站着不跑了。 枣红马慢慢来到李元青跟前,歪着脑袋瞅瞅他,又低下脑袋左右打转。这时那个骑士支着身子从泥地里爬了起来,一边诧异的看着枣红马儿的举动,一边牵着那黑马儿慢慢的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怪了、怪了,马儿都是通人性的,小兄弟,看来你和它有缘呐。” 不多时,便有三个人骑着马儿出了大营。 这一行人骑着马儿时快时慢的,沿着便道慢慢逶迤向江堤而去。 堤上没有树木遮挡,正是骑马的好去处,李元青骑的是那匹枣红马儿,只见这枣红马儿伸长脖子,长长鬃毛随风掠在他身上,左右翻滚,叫李元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枣红马儿咴了一声,好像善解人意一般,步幅顿时平稳了许多。骑士笑了笑:“这马儿是怎么了,怪了,这么照顾你呀?元青兄弟,你放松一点,学学我,腰不要挺得那么硬,要随着马儿的节奏前后晃动。” 李元青有些恍然,稍一调整,果然轻松了许多。 “多谢余大叔。” “没事,我和你们两个一样都是雾州人,以后你们就叫我名字余有粮吧,既然你们今天和这马儿如此有缘,今后不如就一起过来给我做帮手照料它们吧。” “太好了,我也正愁今后会没事做呢……”李元青话音刚落,忽然紧张起来,“余大叔,富贵,这马儿好像要我跑,我有些害怕,我该怎么办?” “别慌,你就趁着机会好好试试这匹快马吧。” 李元青嗯了一声,那枣红马儿便一声长嘶疾驰而去,江风怒啸,江堤之上草叶纷飞,江潮如云似波,飞快的一掠而过。 便在李元青纵马驰骋之时,一队马车正径直向那杭州城驶去。 这杭州城中衙门林立,巡抚衙门就在城池的正北面,是一处极为安静的大院子。 从这巡抚衙门往里走,转过照壁就是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花园,不过此刻本应恭候朝廷大员的仪门处不见一个人,反倒是衙门前的大街早早便清空戒严了,头门石狮两旁的两面八字墙前,杭州知府徐多谦正率十多位藩、臬、司、道各衙门的头面人物,一个个耸肩接踵在此等着,似乎是为了迎候什么极为重要之人。 不多时,艮山门城楼之上。 一门大炮轰然开炮,紧接着又是两声炮响,一辆簇新的轿车由四匹骏马拉着,猎猎生风的穿过城门,飞快的疾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车前由四骑京营侍卫开道,车后亦跟着四骑京营侍卫,左右两侧,更是有两位锦衣卫贴车护卫,鲜衣怒马如龙,这份排场不要说一个七品的御史,就是正四品的知府用了,也是僭越! 车中的柳浩然正襟危坐,心潮澎湃。 江西的巡盐异常顺利,原先他被何笔生的假账册蒙蔽,后来在师兄于谦的指点下,他重新梳理,清缴出偷漏的盐税足足有二十多万两!如此看来,浙江的窟窿恐怕也不会小,圣上将两浙巡盐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了他,正是他施展心中抱负的大好机会。 说起来,他和于谦大有渊源,都可以算是李怀齐的门生,如此他们俩个还能算作是同门师兄弟呢,他柳浩然能有如此了得的师兄,再加上此番巡盐的成绩,日后回京,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他越想越是豪气,忍耐不住拿着纸扇在车里打着节拍,唱了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一曲还未歌罢,轿车一震,猛然停了下来,一个锦衣卫挑开车帘子。 “柳大人,车轮碾过个坑,坏了。” 柳浩然一愣,钻出车厢,这时候他发现车前停着一顶轿子。 他立刻反应过来,心想:“定是这两个锦衣卫有意停了我的车,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只怕是早被收买了,看来这杭州的水,很深呐。”柳浩然这般一想,慢慢眯起了眼睛。 “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为首那锦衣卫面无表情的笑了笑:“我们已经按照吏部的意思将大人一路从江西护送至杭州,如今这边接大人赴任的人既然已经到了,那就请大人换轿吧,坐车太颠,也没那轿里暖和。” 柳浩然噗呲一笑:“是么,我看是怕我坐车太快了吧?” 话虽如此,柳浩然扫了一眼断开得车轴,还是不得不换坐了轿子。 他闭目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想起自己离京之前,圣上曾经单独见过他,浙江乃是朝廷最重要的钱粮赋税所在,盐政更是重中之重,可这些年浙江日益繁华,盐税却越收越少,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大肆侵吞盐税,而在他之前,已经连续有四任巡盐御史,先后因为污贪下狱。 这不,才刚进城呢,就给他吃了一记下马威。 他越想越惊,也再没了那一股乘车时候的豪气劲。 巡抚衙门这一边,杭州知府徐多谦等了没多久,远远就看见了柳御史的车轿,知府徐多谦与左右会心一笑,待到御史的大轿一落,众人便一齐上前。 “呦,这位就是柳御史吧?” 柳浩然从轿子中低头走了出来,没有说话。 “御史如此年轻便高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呀,我乃杭州臬司衙门的黄松,御史是雾州人吧,来来来,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就是你们雾州知府贾涟明,我们大家早已为御史准备好了接风宴,御史一路鞍马劳顿……” 柳浩然冷冷一笑:“接风宴就免了吧,如果柳某没有猜错,你们掏的应该不是自己的腰包,而是浙江百姓的血汗钱吧?” 说罢,柳浩然竟拂袖步行而去,留下这些人面面相觑。 第二十六章 火腿 天色向晚,杭州城西的一处客栈。 柳浩然正捧着一本宋版的《梦溪笔谈》,这书里头有天文历法、山川地理、术数水利、乐理历史、中药、炼钢、盐井,唯独没有一个字的儒学经典。最近这段时日,他将这套书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是痴迷。 忽然,随从隔着屏门敲了敲。 “大人,有一位自称胡千机的商人前来拜访。” “胡千机……,他现在在哪里?”柳浩然兴奋的站了起来,却又怔立住了,慢慢的放下了书,“等等,他是一个人过来的么?有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 “回大人的话,他现在就在我们客栈楼下,他身边好像还有一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同乡,自称是蒋生,说是给您带了些家乡的土特产。” “土特产?”柳浩然眉头紧锁,“什么土特产,去问清楚值不值钱,如果值钱,就说我不在,打发他们走。” “已经问了,他们说是大人家乡雾州产的火腿,略值一些钱,但价格并不高。” “只是一只火腿么?” “卑职打开看过,里头好像还有两封信。” 柳浩然松了口气:“那好,就让他们两个上来吧。” 与此同时,浙江巡抚衙门之中。 杭州知府徐多谦正与浙江巡抚尹守廉闲谈。 “听说今年的这一科奇得很呐。” 尹守廉面无表情的的笑了笑,看着身边的徐多谦。 “怎么奇了,国家取士莫非还要过问你一个知府的意见?” “卑职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徐多谦陪了个笑,“卑职只是听说这个柳浩然与那些只读四书五经的书呆子不同,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甚至对西域西洋都颇有见地,殿试之上对答如流,本来圣意是要点他做状元的,只因王公公说了一句话,他便落到了第六,成了进士。” “你个老徐啊,朝中的消息挺灵通的么,”尹守廉微微一笑,“王公公是我老乡,我们蔚州人不像你们南方人这么能说会道,王公公是朱子的门徒,不喜欢他也在情理之中嘛。” “呃,其实下官也是朱圣人的门徒,王公公能秉持儒法,说明公道自在人心。” “哦,你居然也是朱子的门徒?”尹巡抚脸色忽然一变,冷冷盯着徐知府,“听说今儿白天,我的巡抚衙门前面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糗事,一个正四品的知府竟然去替一个七品的御史接风,还被人家给严词拒绝了?不嫌丢人么?” 徐知府蓦地出了一头冷汗,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朱子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门徒,”尹巡抚轻蔑的瞧他一眼,又冷冷的问,“没有学你江西那个同科的同学何笔生做假账吧?我可听说这个何知府做假账贪墨的事儿败露了,不但自己头上的脑袋要搬家,恐怕还要连累不少无辜的好人。” 尹守廉说“好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徐多谦一怔,立刻回过神来,心领神会的咬着牙笑了笑。 “大人放心,下官一人做事一人当,死也不会说出别的人……” “你放屁!”尹巡抚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在我面前说这话什么意思?嗯?” 徐知府惊恐的抬起目光,浑身籁籁发抖,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卑职认为,这世上没有买不通的人,如果有,那也一定是银子还使得不够!卑职做了三年杭州知府,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家业的,今夜那件事,卑职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若是没办成,卑职……,卑职明天一定不会活着来见你……” 尹巡抚仰起头来,望着头上的横梁,慢慢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此时城西的客栈之中。 胡千机和蒋生终于同这位御史大人坐到了一处。 “柳兄真是人中俊杰呀,这才几年不见就高中了进士,想当年我们几个同学结伴去杭州院试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呀。” 柳浩然笑了笑:“侥幸罢了,对了,你们送土特产……” “一点小意思,不值一提。柳兄呀,自多年前杭州那一别,我又连着参加了三次院试,竟愣是没有把秀才给考出来,可你呢?先是轻松中了举,继而这么快又中了进士,实在是羡煞旁人呐。你还说侥幸呢?你若继续在我这儿谦虚,那是不是太过分了?哈哈哈。” 胡千机看着两人说话,默然想了良久,终于开了口。 “贤弟呀,不知你今后打算做个什么样的官?” “胡兄,我当然是要学我那师兄于谦,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好官。” “呵呵,你还记得从前我们俩同游岳庙的时候,我给你说过的那些话么?岳王爷他是怎么死的么?”胡千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发现个蛮有意思的事儿,有的官虽然贪,却十分能干,最后也能够造福一方。可有的官儿呢,虽然两袖清风,却是不折不扣的废物,这两种官儿哪种比较好?” 蒋生大笑:“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前一种对百姓更好啦。” 胡千机缓缓移过目光,盯着柳浩然的双眸。 柳浩然目光一跳,立刻站了起来:“胡老板,还有你,蒋良,你们俩个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或者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胡千机也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愠怒。 “你竟然管我叫‘胡老板’?柳兄弟,我们是结过义的弟兄呐,我难道还会害你么?我问你,古往今来,那些救国救民的好官、清官,诸如什么屈原、寇准,岳王爷、诸葛武侯,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的,这还不够令人警醒的么?人生在世,凡事不应该多想想做官做事的下场么?” “下场……”柳浩然一怔,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慢慢冷静坐了下来。 “不错,胡某此来的确是受人所托,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这几年我是渐渐想明白了,你看看我们钱塘,凡是家资在三千两以上的,哪个背后没有达官贵人的影子?在这大明朝做生意,只能做一种生意,那就是官商生意!” 柳浩然眼皮子一跳,诧异的望着他。 “官商生意……?等一等,我问你,你还是从前我认识的那个胡兄么,你不是心存再下西洋的大志向么?我就奇怪了,从前那个和我讨论南洋、海商的人去哪儿了?” “嘿嘿,此一时彼一时也,你以为如今还是太宗皇帝那一朝呀?在商言商,本来做生意该要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做海商走海上贸易固然动不动就是十倍、几十倍的收益,可运气不好船翻了,赔个倾家荡产也不少见。所以呀,但凡做海商发了家的,这些年来都对官家趋之若鹜,跟官家勾连做买卖,那可是包赚不赔呀,如此,不是强似做那漂泊的海商百倍?” “这么说,你决意不掺和海商的生意了?” “不错,我最近已经将那几艘海船的股份全都折了现银,你可知道这年头那些下南洋的都是些什么人么?都是些被兼并了土地活不下去的沿海流民,嘿嘿,只有那样的人才会同海商一起冒死与穷凶极恶的欧罗巴人争夺南洋!依我说呀,那些蛮荒地方,就统统让给那些欧罗巴人好了。” 柳浩然慢慢眯起了眼睛,忍不住出言讥讽。 “高见呀,不知道胡老板如今做的什么生意?” “嘿嘿,兄弟我如今认识些官场上的朋友,已经开始涉足盐业了,也赚了许多不该赚的钱,哦,还有你这位昔日的同窗,他为了让你的家乡父老买到实惠的私盐,冒着杀头的风险从我这儿进货,怎么样,你不是想做好官么?你这一到任我们俩个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们明天一早就上你的衙门自首!” 柳浩然毕竟是一介书生,瞠目结舌,看着这两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蒋生扫了柳浩然一眼,慢慢站起身来。 “胡老哥,咱们也别难为他了,那么狠的事儿,他做不出来的。” 说着,蒋生扶着胡千机,一前一后的走了。 柳浩然听着两人的脚步,直到确定两人走远了,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缓缓走到门口,将门仔细的合上,又插上了插销。这时候,他忽然瞥见两个人留下的“土特产”,立刻一怔,想要喊人将这东西拿起来给人家送回去,却发现这东西的重量好像不太对,似乎太沉了些。 柳浩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疑惑的捧起包裹,来到了烛火旁打开。 他解开看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好在里头果然只是一支普通的火腿。 这雾州的火腿通常以猪腿腌制,从前宗泽抗金之时,曾经将此物作为北伐的军粮,其制作的方法因此流传下来,柳浩然目光停在此物上面,心想:“我是不是太小心了,总是疑神疑鬼,做个官做得跟防贼一样,也真是太累。” 他信手去拿那火腿,冷不防这抗金的火腿竟一分两半,露出里头藏着的一个金元宝来! 柳浩然大吃一惊,难怪这个火腿一上手就觉得重量不对了,他忍不住伸手取来那个金元宝,凑在烛光前一看,竟是个五十两的,五十两黄金,约摸就能折成一千两白银! 一个正七品的御史京官勤勤勉勉,一年到头的正俸是二十七两银子,十年下来也就是二百七十两,就算平平安安干到花甲之年,一辈子兢兢业业做它三十年的官,俸禄也才堪堪八百一十两,还不够这一枚金元宝呢! 况且这还得是年年考绩不出岔子,如今这枚金元宝就这么直勾勾的摆在柳浩然面前,要说他一点不动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柳浩然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想起之前在江西巡盐,自己一个人清查出来的银子就足足有二十多万两,可是这些都是过手的银子,与他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柳浩然猛然一醒,用力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自己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 门外,随从敲了敲房门。 “大人,没事吧?” “哦,没事没事,刚才有只蚊子咬了我,我拍死了它!” “卑职失职,定是屋子没打扫干净,卑职去找店家理论……” “不用,不用!你千万不要来打搅我!听见了么?”柳浩然突然紧张起来,“我告诉你,我今天很累了,你也快快去休息吧。” “这……,卑职遵命。” 柳浩然脱了外套,吹灭蜡烛,慢慢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可他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金光灿灿的元宝,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包裹里头除了火腿,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他就更加睡不着了,他屏住呼吸偷偷的竖起耳朵,外面很静,随从应该早已经回去了,他悄悄翻身起来,披着外套重新点起蜡烛。 果然,等他翻手将那只火腿丢开,底下又露出两封信。 压在上面的那封信上写着: 柳浩然大人亲启 杭州知府徐多谦 徐多谦?柳浩然想起白天巡抚衙门前发生的事儿,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他揉了揉鼻子,就着火光轻轻撕开了封口,将那信封颠过来抖了抖,里面立刻掉出来几张轻飘飘的纸头,落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想了想,像条狗似的慢慢弓下身子去,在地上摸了摸。 捡起这几张纸,他立刻便心惊胆战的把这些东西凑到火光前,不看不要紧,这定睛一看,差点手儿一抖送到火里头去了。 银票!竟是三张见票即兑的龙头银票! 每张都是一千两,这东西不用校验成色,可比金锭银锭好用多了。 三千两!这可相当于是三支抗金的火腿!他三辈子都赚不来的俸禄! 柳浩然惊得目光发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又把目光贪婪的望向另一只信封。 这信封上面的笔迹,与前一封几乎是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仿写的手笔,可柳浩然这时候已经完全顾不得在意这些细节了,他只留心到上面的两行大字。 柳浩然大人亲启 浙江巡抚尹守廉 浙江巡抚!那可是封疆大吏呀,这样的人物会送自己什么礼? 该是什么样的大礼,才能配得上尹巡抚一方诸侯的身份?! 他莫名的有些激动起来,颤颤巍巍的用手摸了摸,这个信封好像没有前一封那么厚,怪了,难道越是重礼,反倒越是会轻巧些么? 柳浩然又是害怕、又是激动,他不敢再撕了,生怕弄坏里头的东西。 他像条土狗儿似的,小心翼翼的拼命用口水将信封的边缘慢慢舔湿浸透,而后一点一点用指甲尖将这信封的毛边扣开,然后屏住呼吸,将里头的东西轻轻抽了出来。 竟是一张地契,还盖着南京户部的勘核大印。 写着:临安梅庄一座,庄内附上等天字号水田两千四百二十四亩,桑林五百七十二亩,牛棚六座、猪圈十二座、马厩两座,北至西天目山三岔路路口,南至於潜镇外小溪北岸,东至太湖源镇水渠西侧,西至桃树岭山脚便道…… 柳浩然凑得太近,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再也看不清了。 不是普通山地旱地,而是最肥最顶级的水田,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水田! 两千四百二十四亩水田……,那得是多大的一片地呀? 他慢慢闭上眼睛,鼻腔里头轻轻哼起了歌,眼泪也不争气的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二十七章 江潮 数个月之后,杭州城五里之外,一座临江的酒楼好不热闹。 这钱江每逢八月十八必有江潮倒卷,每每伤及无辜人命,却端的是壮观无匹。 沿着茫茫钱塘江面四眺,最惹眼的便是一座几乎贴着江面的数层酒楼了,但见这酒楼一侧,一根足有数丈之高的迎宾大旗挑着“弄潮楼”三个大字,每一字俱是以金丝线细细绣成,随风招展,十分华丽。 说来也怪,每年钱江的潮汛都凶猛异常,可这座弄潮楼只因恰好修在一块浑然天成的江边巨岩之侧,哪怕这钱江潮来势再猛,也到不得这弄潮楼跟前,反倒是只要身在这弄潮楼之中,便可体验江潮拍岸近在咫尺的惊险,刺激莫名,所以长久以来,一直是观潮的最理想去处,尤其是每年的八月十八潮神生日,这弄潮楼附近更是会挤满观潮之人。 不过,能亲身进入弄潮楼中看座品潮的,注定只能是少数人。 毕竟弄潮楼就算在前朝也是观潮一等一的所在,来者非富即贵,等闲人根本进不了门。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体现这处酒楼的不同凡响,里头一律不收铜钱,只能用银子交易,要知道这银子用起来可不像铜钱那么方便,哪怕随身带的是碎银,也往往会找不开,因此弄潮楼里头剪子、小秤一应俱全,甚至连熔银的小炉子竟然也有一座。 据一些有幸进入过弄潮楼的人传言,弄潮楼哪怕是一壶寻常的茶水、也得五钱银子,如果再点两个菜,那少说就要二两银子了,若是正儿八经的点上一桌饭菜,没有个一锭十两的银子,是根本想也不要想的了! 辰时一过,楼前挤满了观潮的百姓,大家或坐或立,在江边苦等许久,便有那卖茶水卖糖水的,挑糕点捏面人的闻风而至,一时间整条江堤之上人来人往。 “云片糕哩,四文钱一盒。” “油条、麻花、香果,快来看啦,一律五文钱、五文钱!” “酥饼酥饼,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一文钱你买不了上当!” “让开、走开!”忽听几声呵斥没入人群,几个军汉拨开面前人群生生向堤前挤将进来,堤上众人纷纷皱眉回头,却见一众披甲的魁梧军汉,簇拥着罩着面纱的小姐,一看便是惹不起的显贵,众人哪敢再作言语,纷纷低头让开。 轻纱少女觅得满意所在,便朝身边婢女微微颔首,那婢女冲左右吩咐一声,几个甲士顿时向四面散开,在两人身旁围成一个半圈,将周围人群隔开。 不等那轻纱少女坐定,边上婢女就一个劲的说:“小姐呀,咱们为什么非要跟这些小老百姓挤在一起,去年在弄潮楼上观潮不是蛮好的么?” 覆纱少女调皮的笑了笑:“嘻嘻,小桃呀,我今年偏想在下面观潮!” 小桃急切道:“可是主子早有交代,不能由你……” 少女轻笑一声:“怎么,李家哥哥可以天天在这江边骑马巡堤,我就看不得潮水了?” 小桃张口结舌,想了想,轻声道:“小姐,你说的又是那个李元青么?” 少女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桃再不掩饰自己了:“我说小姐,您可得千万擦亮眼睛,他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倒是人家胡公子家世好、学业好、人品好,他父亲又是杭州城有名的大富商,家里开了好几家织坊,更重要的是,人家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呐……” 苏小姐微微皱眉,轻声道:“小桃,这话是哥哥教你说的么?” 小桃一怔,挤出笑脸道:“小姐,我们还是上楼去吧。” 少女不再看她:“小桃,你既然那么想上楼,便去替我沏一壶龙井来吧。” 小桃听见小姐打发她走,只得无可奈何的在一名军士陪同下分开人群而去。 就在这时,江面上东风忽起,裹挟着隆隆雷声滚滚而来,犹如天崩一般。少女一凛,凝神望去,但见远处江面上忽起了一堵滔天水墙,势如万马奔腾,压将而来。原来那隆隆声响并非是打雷声,乃是潮水声! 这满堤之人瞅见潮来,兴奋不已,振声欢呼起来。 更有那胆大的见到潮水尚远,来势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怕,便干脆挽起裤腿下水逐浪。有了这几个挑头之人,顿时堤上人群便徐徐向下涌动,饶是苏小姐身边有甲士簇拥,此时也身不由己了,被人群裹挟着挤下了堤。 潮鸣声更急,犹如雷霆齐聚,震得人两耳生痛,江面之上那道水墙转眼成了一道横天的奇宽瀑布,扑将而来。风助潮势、潮趁风威,那江潮转眼来到弄潮楼前约摸里许之地,陡然提速,势如一排银色的雪浪,叫人看得心胆俱裂。 原来这潮水似缓实急,迫不容情,远处堤下那些踏浪之人多是些外乡不明就里之人,直到这江潮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根本逃脱不过,纷纷被卷入泼天的潮水中,生死不知。 人群终于慌张起来,骇然乱作一团,纷纷如败军般的拼命往堤上狂涌。就在这时,潮水汹涌而至,“咚”的一声撞在巨岩之上,激起十余丈高的泼天水浪,潮头直摧云天。 便在这水云交汇之际,就连那面弄潮楼的大旗被那水浪之势生生吹折,顺着潮来倒向西面,卷着无数的观潮人被潮水一气带走。 幸免之人惊魂未定,哪敢再作停留,拼命跃上更高的江岸四散逃命而去,转眼间江堤上下便再无一人。 片刻潮头汹涌而去,唯见半堤间被冲过来一块泥裹的圆石,颤颤巍巍的不停发抖。 “哗、簌!”那圆石察觉到下方水势稍缓,忽地一挣抬起泥糊的脑袋。原来这不是块石头,而是个覆甲的军汉。 只是这军汉浑身被那钱塘江水浸透,显得十分狼狈,不过他也是命大,方才见自己躲避不及,索性便将自己用绳索系在堤坝的石锁上,再加上他这一身甲胄颇为沉重,居然能在这样的钱塘大潮中留得了性命。 军汉刚松了口气,朦胧中忽听东边那闷雷般的声响又起,直震得地面隐隐颤动,他十分绝望,心想:“不会吧,老天爷,莫非今年的回头潮来得这般快?” 军汉伸手抹开眼前的泥浆,眯眼循声眺望,但见阴霾中数骑人马奋蹄而来,为首一匹枣红色骏马,浑身如同一团火云,鞍马脚蹬俱是精铁打造,鞍上一个军装青年飒沓如流星,纵马来到跟前,张口就道:“刚才这儿怎么了,喂,富贵、余大叔,这边还有活人呢!” 军汉揉了揉眼睛,瑟瑟大哭起来。 “我认得你,你是李元青,快,快去救苏小姐,她被潮水卷走了!” “哪个苏小姐?”那骑马之人心头一沉。 “就是苏小双,苏小姐呀!” 李元青大吃一惊,一颗心也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往身后叫了一句:“富贵,快跟我去救人!”话音未落,李元青已经一夹马腹,那枣红马儿似乎能明白李元青的心思,四蹄一掀,骤然飞驰去了。 原来,这钱江潮分成一线潮和回头潮,若是有人被一线潮卷下水去那多半是凶多吉少,倘若这时候能跟着潮去,赶在潮水回头之前尚还有一线希望把人给救下来,否则等回头潮涌来,潮水归海,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李元青的那匹枣红军马的脚力了得,不多时便将其余的人抛在身后,李元青远远看见潮头,潮后数十丈外,一件雪似的白衫在江中一朵漩涡边打转。 他心头一凛,凝神望去,猛地将缰绳向左一提,那坐骑“吁”了一声,突地人立而起,长长的火红色鬃毛在江风下几乎盖住了李元青的面庞。 富贵尾随而至,遥见前方人马迎风长嘶一声,竟猛地蹿入了江水之中…… 第二十八章 泥人 红日西沉、金乌缓坠,缓缓淌过渐渐平息的钱江、淌过刚刚经历过江潮的堤坝,两个人牵着一骑枣红马儿,便在这落日水波的光与影中徐徐走来。 苏小双仍是一身雪白的衣衫,一头秀发尚未风干,瀑布般的披在肩后,尤其是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经历了这一番大难之后,依旧闪着动人的光芒。 她很快发现那枣红马儿的肚子有些鼓胀,看上去十分滑稽,一时心痒,便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马儿吁了一声,顿时紧张的收蹄窜到一旁。 李元青一怔,急忙伸手扯住了马缰,挡在马儿跟前。 “苏小姐,千万别再碰它肚子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小双撅起嘴儿:“怎么了,碰碰也不行么?” 李元青道:“你看它刚才曲起前蹄,那是在戒备,如果再戳它,它就会踹人!” 苏小双吃了一惊,若是被这马儿踹一脚,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李元青又道:“这马儿是北方来的品种,水土不服,老是犯肠胃病,所以它最忌讳有人戳它肚子,这两个月,我每天都会牵着它去江边吃新鲜的青草,再带着它沿着江堤溜圈消食,只是这家伙调皮得很,我若不牵好缰绳,它就不肯老老实实的走。”一边说,他一边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又贴在马耳边耳语了几句,那马儿便温顺的垂下了眼皮。 苏小双看了眼毛色新亮的马儿,道:“你对这马儿可真好。” 李元青笑了笑:“这马儿就跟人似的,熟悉了就像朋友一样。” 苏小双眨眨眼睛:“喂,我走累了,可以骑它么?” 李元青愣了一下,道:“当然可以了。” 待苏小双上了马,又清了清嗓子:“我可控制不住这马儿,你也上来。” 李元青吃了一惊:“啊?” “啊你个头呀,本小姐要你上来你听不见么?” 李元青有些语无伦次:“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它把我颠下去呀?” 李元青想了想,只好也翻身上了马,那马儿似乎吃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拼命左右摆动脖子,引得苏小双往后闪躲,李元青反而窘得慌乱起来,整张脸也红得跟烧红的铁一般。 苏小双看到李元青这副模样,又被逗得笑了起来。 “苏小姐,我还是下去替你牵马吧。” “不许下去!”苏小双笑声说:“以后也别叫我苏小姐了,叫我双儿吧。” 李元青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催动马儿前行,两人一骑继续慢慢行进在江边。 苏小双兴奋的欣赏着四周景致,哼起了轻快的歌声,空气中满是温暖的热度,潮水从江面缓缓上涨,金色的波涛不停拍打着江堤,让李元青一刻也平静不了。他当然平静不了,他现在和一个美丽的姑娘共乘一骑,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不过,除了内心的悸动之外,他仍然保持着清醒。 他知道自己和身前这个姑娘身份的差距,这种差距足以吞没他所有的那些遐思和联想,这足以在他心中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令他变得更加的自卑和敏感。 “苏小姐,弟兄们还在江边搜寻救人呢,我这时候不应该就这么走了。” 歌声戛然而止,身前那个身影一阵沉默。 “不是让你叫我双儿么?” 李元青咬了咬牙:“好的,可是我必须回去。” “那里有那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不许去!” “话不能这么说……” “我呢,你就这么把我丢在半路么?” “这……” “你至少也要把我送进城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干脆就把你捎到守备大人那里去吧。” “嗯。”苏小双开心的笑了一声,心想这个不懂礼貌的白痴总算开了点窍。 “不过,如果我们俩这个样子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李元青突然又担心起来。 “怎么?”苏小双回过头,盯着他的双眼:“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你有心上人了?” 李元青看着苏小双清澈的双目,一时语塞,喉咙咕咚一声,化作一口口水咽了下去。 苏小双心中高兴,又莫名有些失望,笑道:“哼,胆小鬼,我就知道你没有!” 两人骑马渐渐来到候潮门外,远远前方的外城街市好生热闹,他们俩这般共乘一马,更是惹得周围之人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 李元青起今日八月十八正是潮神庙会,便跳下马去。 苏小双见他突然下马,窒了一下,心想:“这家伙好没礼貌,我还没准他下马呢。”正要发怒,心中又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默想:“他又不是我的仆人,为什么要听我的吩咐,猜我心思?这般雷厉风行,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做派。”如此一想,不由得面上微微发烫,便也干脆从马上翻了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步入城外的市集,但见两旁卖馄饨汤圆的、算命杂耍的目不暇接,李元青难得来这热闹地方一趟,不免放慢了脚步。苏小双瞧着李元青左张又望唯独不敢看她,一副聪明面孔笨肚肠,好气又好笑。 两人亦步亦趋走了一阵,市集里漫起了一股迷雾,视线所及仅仅只剩下几十步,李元青突然瞧见左手边一处摊子上,三尺宽的摊板上摆着七八个似模似样的泥人,每一个只有三寸来高,却是活灵活现。 摆摊的老头儿慈眉善目,远远瞧见两人,眉目忽而一动,笑呵呵的走出了摊子,迎面向李元青打了个招呼:“这位小伙子,你和这位姑娘真是般配,要不要老儿我替你们捏一对泥人呀?” 李元青哪里敢应,当下低头快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忽听“哐当”一声,似有什么重器落入那挑摊之上,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随之在他身后响起:“老爷爷,你可要捏得像一些。”李元青吃了一惊,停步转过头去,但见苏小双摘下一具玉镯子丢在摊上,正兴奋的望着他。 老头儿也望了一眼苏小双:“哎呦,这大件老儿可受不起!” “对对对,苏小姐你千万将那镯子收回去!”李元青一醒,快步走回那摊子,一边慌慌张张的摸出一个钱袋,往那桌案上哗啦啦倒出几十个铜板,又将那玉镯子拿起来递给苏小双。 苏小双瞪了他一眼,突然瞧见李元青那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又有些忍俊难禁,可她偏偏又要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这种欲怒还羞的模样,恰是一个女子最好看的模样。 老头儿什么世事没见过?看两人这般模样,不由对李元青笑道:“小伙子呀,你和这位姑娘在一起,还当真是天造地设的—对。” 李元青一愣,与苏小双的目光碰了一下,又互相躲开了。 老头儿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数过十个铜钱,又将其余的推还给李元青。 “十文钱足矣,等做完你们俩这一桩生意,太阳便该落山,老儿也该收摊了。”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捏出了个泥胎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更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小伙子呀,你明白老儿的意思么?” “当然明白了,”李元青点点头,“人要趁着年轻走得动,要多赏花赏景……” “罢了,呵呵,老儿是想说,你对这位漂亮姑娘就没有一点动心想法么?算了,你早晚会明白老儿意思的,”老头儿哈哈大笑,朝李元青比望一眼,突然有些诧异道:“小伙子,我看你人迎穴微微隆起,莫不是在修练什么功法吧?” 李元青抬手摸摸自己人迎穴,这才省得自己之前每夜吐纳,或许是修炼所致。 他正不知如何解释,又听那老头儿笑了一声。 “小伙子莫要多想,老儿我多问这一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叹人生于世万般难,艺多不压身。你就比如说我吧,都已经是这把年纪了,也从没想过要放下这门手艺……” 这老头儿一边絮絮叨叨,手里的泥胎已经渐渐成了人形,这老头儿也真是好本事,趁着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又翻出细笔在两个泥人脸上细细描画,待到不远处城楼上华灯初上,这老头儿已是做成了一双泥人。 “呀!好漂亮!” 苏小双迫不及待的接过这一双泥人,拿在手心,抬起美目朝李元青比看了几眼,过物观人,越看越是欢喜。此刻再望向泥人后面的李元青,苏小双双颊又是微微一烫,匆忙又将那镯子塞到老头儿手中:“老爷爷你捏的太好了,这镯子算我送你的。” 那老头儿再不推辞,微微一笑,挑起摊儿便走,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之中。李元青直直望着那老儿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个念头,似乎这老头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苏小双一身心思全系在李元青身上,见他心不在焉的望着那个老头儿远去的背影,不免生气:“喂,我说你个白痴,还愣着做什么?” 李元青一怔:“我……” 苏小双递过一个女偶泥人:“喏,这个给你,你可给我保管好了。”话音未落,又转而瞪了他一眼:“若是丢了,你就拿个新的镯子赔我。” 李元青的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的低头看那泥人,只见这泥人描得神似苏小双,惟妙惟肖,一边由衷的喜欢,一边认认真真的收了起来。 苏小双瞧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更是欢喜。 第二十九章 背诵 次日一早。 守备府的庭院之中,早起的苏冰已经打下了一路拳。 柴炉水沸,侍卫苏忠默默斟上一壶热茶,又沏出满满一杯,捧到苏冰面前。 每日晨起的这一通拳脚,也算是苏冰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只不过今日随伺的苏忠神色古怪,目光游离,叫苏冰不由得不微微皱眉了。 他呷下一口茶,望了苏忠一眼:“怎么了,有话直说。” 苏忠想了想:“二十里外,又有倭人在活动,劫掠了不少钱财和女子,咱们这边,还是照例……,按兵不动么?” 苏冰笑了笑:“你知道咱们这座大营一年要耗费朝廷多少饷银、多少粮草么?如果不给那些番邦家伙一些甜头,没有这些倭人的蛮夷时不时的把风浪给搅大,那钱塘这座备倭、抗倭的大营还有维持的必要么?世事洞明皆学问,这就叫养寇自重!” “只是苦了那些被倭人屠戮的百姓。” “天下何人不苦?” 苏忠也心领神会的笑了笑,可脸色仍是有些不自然。 苏冰一怔,慢悠悠的问:“怎么了,还有事?” 苏忠踌躇了片刻:“没什么。” 苏冰注视着他,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苏忠无奈,只得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苏冰目光一动:“什么风言风语?” 苏忠道:“是关于那个李元青的。” 苏冰心中不屑,哦了一声:“他呀,他还能有什么事?” 苏忠道:“大人,他昨天和苏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起骑马。” 苏冰一怔:“你说哪个苏小姐?” “还能有哪个苏小姐?”苏忠抿了抿嘴,“昨日我只道他是好心把苏小姐送回来,谁知道钱塘大营今天都传开了,他居然……,居然昨天是和苏小姐两个……,一前一后骑着同一批匹马儿入的城……” 苏冰面色一寒,再也坐不住了,捧着茶水杯一下子弹起身来,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强压着心绪慢慢走出几步去,又慢慢折返,来回踱了几遍。 苏忠忐忑起来,等他再一次经过自己面前,便咳了一声。 “依我看,大人不必理会这种风言风语。” 苏冰停下步子,铁青着脸:“知道这是什么风言风语么?双儿可是有婚约的人!你懂什么是三从四德么?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三纲五常,就是皇帝的女儿也不能坏了这规矩!这几日你先放下手里的事,替我……” 苏忠听见苏冰的声音突然断了,抬起头来,却见苏冰扶着头,脸色十分难看。 “大人,你,不要紧吧?” “哼,当初我提点那个李元青,原是以为他家的长辈是个为了搏名、名利双收的官场老手,纵然没有藏下真金白银,家中小辈的路子总应该打点清楚了,哪晓得到头来老家伙竟真是个公而忘私的家伙,嘿嘿,几十年宦海沉浮就落了这么个笑死人的下场,去告诉那个李元青吧……,今后不许他再和双儿见面!” “是……!”苏忠点点头,当下转身离去。 还未走出几步,他又被守备叫住。 “慢着!”苏冰双目一阵失神,长长吁了一口气,“罢了,还是别去了好,双儿这丫头性格倔得很,若是被她知道,只怕会适得其反。”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替我去监视那个李元青,”苏冰仰起头来,“若他没有非分之举,便无需理会他。” 此刻,灵隐寺济公殿后的直指经阁。 本明老和尚的精舍里烛光微晃,似是正在打坐参禅。 “阿弥陀佛,圆通师侄,你既然领着这位施主走到这一步了,就让他进来吧。” 一个苍老浑浊的声音似是一语双关,圆通方丈下巴上的肥肉颤了颤,便将那位施主让了进去。他本想跟着进去,可犹豫了一下,还是顺带合上了经阁的门,走了。 “久闻本明大和尚是灵隐寺本字辈唯一在世的高僧,静心在经阁领悟了一个甲子的经文,自从了尘大师圆寂之后,一改从前灵隐的规矩,把这直指经阁对所有前来求经的僧侣信众一视同仁的开放,实在道德高深!今日此来,愿闻大师三乘妙谛!” 说话间,来人暗暗观察精舍,眼前一位老和尚须眉雪白,盘膝端坐在蒲团上望着自己,一双目光如同古井一般深邃,心中不免一震。 这老和尚沉吟片刻,答道:“无量无边,常清常净。圆通说居士昨日拿出了六百两银子,三百两布施寺中僧众、三百两装修佛像,真是功德无量之举。” “俗家居士柳浩然,早有皈依的心思,恳请大师收纳法座之前。” 本明老和尚须眉一动,沉吟片刻,慢慢开口说。 “柳居士六根未净,如此有求于佛,焉得成佛?” 柳浩然怔了一怔,突然发笑。 “大师恐怕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柳某这些年纵横科场,靠的不光是四书五经,诸般佛经道经柳某无所不读,平日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六根六性时有修习,大师说我六根未净,此话不假,可皈依之前有这儿哪位师傅是六根清净的?官场污浊,柳某实在不愿意继续留在官场了,恳请大师给柳某这个机会,令柳某今后可以常随佛祖左右。” 本明老和尚微叹一声,说道:“柳居士此言差矣,你能看到官场污浊,足见居士心中仍存善念,佛门亦未必是清净无争之地,何去何从,不如问一问本心吧。” 说话间,本明老和尚已是缓缓起身,轻轻含笑吟诵:“一溪花瓣水声长,春归何荡漾。堪嗟六生无常,喧嚣红尘混迹酒市茶墙。作甚的神与佛,又何必无益自感伤?做不得官,做不得商,请君归去。且放浪,也倜傥,何妨是快活柳七郎?” 柳浩然本来有一肚子话,此时一句说不出来,怔怔看着本明老和尚走出了经阁。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大半年。 经历的数个月的冬季,钱塘江边的柳树在不知不觉中抽出了嫩丝,江堤之上,游人也渐渐开始多了起来,就连江堤下的丛丛枯草灌木也成片成片冒出了新亮的翠色,弥漫着令人沉醉的早春芬芳,生机一片。 就在这一片新意之中,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春而来。 枣红色的骏马背上,一名少年军士牢牢拽着马缰,但见他容光焕发,上身披着一件守备营骑士特有的崭新皮甲,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在他座前的少女则挽着发髻,一身胡服般的窄口劲装,手中捧着一本不知名书卷,也是英姿飒爽。 两人信马由缰的驰骋了一阵,渐渐趋向江边的一片桃花林,两人一齐下马,穿过大片低矮的桃树,远离了江水涛声,四下渐渐清净起来,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鸟鸣,置身其中,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正是陶醉于美景,苏小双忽然笑了,顺手从马鞍下抄出一本抄本来晃了晃。 “小白痴,你整天不是养马就是看书,这书一定背熟了吧?” 李元青点点头:“那当然,这《小金刚经》我做梦都能念出来。” 苏小双咯咯一笑:“吹牛,那我便来考考你!” 她摊开那本册子,美目一瞪,狡黠的清了清嗓子:“听好了呀,面东背西朝天盘、逆运真气过百会,一吐二含三憋气……”说到此处,苏小双有意无意的顿了一下。 李元青不假思索道:“太容易了,下一句是‘一扩一收归丹田’!” 苏小双瞪了他一眼:“笨蛋,我还没问呢!” 李元青一愣,隐隐有些不安:“那好吧,你继续问。” 苏小双冲他吐了吐舌头:“这句话在第几页的第几行?” 李元青苦笑着微微摇头。 苏小双目光一亮:“嘻嘻,不知道了吧,让你再吹牛!” 李元青轻咳一声,突然很有把握的说:“在第五页的第三行和第四行!” 苏小双一怔,默默的翻了翻。 李元青心中得意,惬意的拍了拍马儿,那枣红马儿也快乐的摆动起火红色的马鬃。 苏小双突然有了个主意,俏脸上闪过一丝坏笑。 李元青心里咯噔一下,只见她伸出两根玉指,慢吞吞的提起磨缺了边的封皮,“一”,又很快掀过封皮,手指停在正儿八经的经文上,“二、……” 李元青急了:“哎,双儿,这封皮也能算是一张么,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苏小双狡黠的瞧了李元青一眼:“嘻嘻,本小姐从来不讲道理!” 李元青无奈的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小双则愈发得意了,清了清嗓子:“你可没说过书皮不能算一张,你瞧好了,这两句话在第六页,不是第五页,你输了!” 李元青唔了一声,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怎么,你还不服气么?” 不等李元青回答,胸口立刻就挨了苏小双一记粉拳。 “哎呦!”苏小双突然小嘴一撇:“你耍赖,里面藏了什么?” 李元青一怔,低头一撩,胸前便露出一面陈旧的铜镜。 “这是什么?” “这……,这是铁大哥当年给我的镜子。” 苏小双听李元青说过铁金刚之事,不由的好奇的拿过来翻了翻,只见那镜子的镜面倒是挺亮,可镜子的背面却包着一层黑乎乎的铜浆,这般再看李元青,不禁转嗔为喜,心想:“如此重情,我果然没看错你。” 这小半年来,苏小双对李元青的心思起了微妙的变化。 可是眼前这个家伙,怎么一直都不明白呢?他到底想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苏小双顺手折下一段花枝在手里打着转,她越想越是生气,突然又板下了脸蛋。 “喂,白痴,你今年多大了?” 李元青不知自己怎么着惹她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年?应该快有二十了吧。”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叫我双儿么?” “这……” “笨蛋,听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见李元青摇头,苏小双又道:“你打算几时告假回去,让你爷爷替你及冠取字?” 说这话的时候,苏小双一边心想:“你若告假回去,我便也跟着你回去,见见你家长辈。”这般一想,她心中一阵狂跳,双颊一片通红。 李元青漫不经心的将马缰系在身边一株桃树上,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再说了,爷爷早就提前替我取了字,叫做‘奉无’。” 苏小双觉得两个字有些拗口:“奉无?” “爷爷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谓之无私’,希望我今后无论做人做事,都要像天地日月一样无私,切不可自私自利。” 苏小双听完,心里空落落的,睁着一双美目,呆呆的“哦”了一声。 李元青道:“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 苏小双抬起头来,幽怨的瞪了他一眼。 李元青从未见过双儿这副模样,只觉怦然心动,一阵心跳耳热。 苏小双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低声道:“你看什么?” 李元青脱口说道:“我在想,你真漂亮。” 苏小双脸儿更红,他知道李元青不是个油嘴滑舌之人,一定是真心所言,心中便愈发高兴,一张俏脸生出红晕,低声道:“你真是这样想的?你这样说了,今后可不许反悔。” “嗯!”李元青用力点了点头。 苏小双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缓缓合上了双目。 李元青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心剧烈矛盾起来:“双儿对我那么好,我应该尊重她才是,岂可轻薄于她?” 这般一想,他便悄悄转过身去。 苏小双等了许久,睁开了双眼,失望的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胆小鬼!”苏小双在心里骂道。 第三十章 舫谈 西湖之中,水光摇曳。 一艘巨大的画舫破开平静的水面,华彩纷纷向着湖心缓缓驶去,三层的船楼之上仙乐飘缈,舞女的曼妙身姿绰约可见。 画舫之中金碧辉煌,两旁竟然各有一座由数十块西域小琉璃构成的大玻璃窗,透过这昂贵的玻璃窗,一轮血色般的残阳正在缓缓西沉,在这最后的一抹血色映照之下,湖面上一艘艘画舫争奇斗艳、往来游弋,不过,俱是不如这一艘,远甚。 但见船头立着一人多高太湖石,像极了一个“寿”字。 据说单单这块太湖石就花了船主八千两银子,不过这钱倒花的值。毕竟这世上的穷人,都巴不得自己早死早解脱,而富贵之人,又有哪个不想自己长生不死呢? 船堂之中有十几位美貌船娘,有几位船娘甚至是城中青楼的着名歌姬,平日光鲜亮丽,单是唱一首苏东坡苏学士填词的小曲便要价五十两。当然了,如此排场,船上客官自然也绝非俗人,杭州知府徐多谦、两浙巡盐御史柳浩然、雾州知府贾涟明和另外两位知府、七八个知县,杭州臬司衙门的黄松,还有十多位藩、臬、司、道各衙门的头面人物,以及胡千机和另外几位老板,甚至还有那个蒋生,不,如今他也已经是蒋秀才了。 一时间众正盈船、杯盘狼藉,罗裙酒污、好不热闹。 两浙巡盐御史柳浩然挨着玻璃窗,他侧耳听着船娘轻拢慢捻抹复挑的弹唱着曲儿,时而透过身边那一小块一小块巴掌大的玻璃向外看,时而又瞥了眼那块“金玉满堂”四个大字的大匾,眯着眼若有所思。 今日这一条船上的人,个个看上去道貌岸然,可私底下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没个干净的,整条船上上下下,只怕最干净的就只有船首的那块太湖石头了,就譬如说这几位船娘吧,平日里虽然说卖艺不卖身,可只要是肯花银子,五十两听她一首曲儿,她也就随了你,如此便不能算是卖身。不过五十两银子,那可差不多是他两年的俸禄了!柳浩然心里正是想着,面前不紧不慢的走过来一个人。 “怎么,御史对书法也有研究?” “哦,只是略知一二。” “呵呵,这可是巡抚大人尹守廉的墨宝呀,他可从不肯轻易题词的呀。” “字是不错,只可惜……” 徐多谦眉梢一挑,问:“可惜什么?” “不知道大人读过《老子》没有,里面有句话,叫做‘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所以,如此金碧辉煌的大厅上挂这‘金玉满堂’四个字,好像不太吉利吧?” 徐多谦笑容一僵,眯起了眼睛。 “看来你果然有些学问,还没请教御史贵庚?” “不敢,马上三十九了。” “这么说,御史三十七岁就中了进士?” 柳浩然心中有些得意,慢慢端起了茶缸,淡淡笑了笑:“侥幸罢了。” 徐多谦面无表情的抿了抿嘴,也眯起眼睛,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我宣德八年进士及第,那一年我二十七岁,也就比你年轻十岁。” 柳浩然大吃一惊,放下茶缸比了比大拇指,赞叹道:“徐大人深藏不露呀。” “有些事就该深藏不露嘛,是不是?”徐多谦大有深意的笑了笑。 被他一点,柳浩然脑子里划过那一夜的火腿、金元宝、银票、地契,猛地打了个哆嗦。 “徐大人,那些东西我……” “什么东西?”徐多谦目光立刻如同一口锋利的刀,劈向柳浩然,“你我从前只是点头之交,我可从来不记得送过你什么东西吧?” “大人误会我了,我是真觉得有些难为情,徐大人你们的钱,毕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嘛,我一个人哪里能要那么多……” “哦,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徐多谦面色一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放心吧,那些小钱你就留着吧。这天底下有的是取之不尽的银子,兜兜转转,只要我还在做官,早晚能百倍千倍的赚回来。” 柳浩然一怔,瞪大了眼睛。 徐多谦抿了口茶,笑了笑:“这么大惊小怪看着我做什么?呵呵,又或许你还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也罢,我就给你说道说道:从前呀,楚国的使者曾经清庄子做官,庄子便问那使者,听说楚国有一只三千岁的大乌龟,对它来说,它是愿意拖着尾巴生活在泥巴里头呢,还是愿意牺牲自己被做成龟甲供奉在宗庙的桌案上呢?那个使者说当然是愿意苟活了,庄子便也笑着说,我也只愿拖着尾巴苟活在泥巴地里。所以御史你觉得那乌龟到底是应该曳尾涂中呢,还是留骨而贵呢?” 柳浩然一震,心知对方这是劝说他“同流合污”,愈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徐多谦。 “怎么,御史还不明白?” 柳浩然犹豫了一下:“咱们做官,是为了发财么?” 徐多谦叹了口气:“你呀,还是书生气呀。范文正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他也说,若进亦忧、退亦忧,何时可乐?不曾清贫难做人、未经世事永天真,不为发财做官的也有,不过少的可怜,古往今来,愿意留骨而贵的清官不过凤毛麟角,而曳尾涂中的贪官呢?则如黄河之沙,你知道黄河一碗水里半碗沙,所以你这一把抓下去,漏完水满手都是泥沙,密密麻麻的不可胜数,两者有如此天壤反差,你可知道为什么?” 柳浩然直接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徐多谦目光一寒:“四个字:大势所趋!” 柳浩然一怔:“大势所趋?” 徐多谦眯了眯眼,豪气干云的笑了笑:“不错!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历朝历代无不用圣人之学教化百官,可最终结果如何,还用我多说么?土地兼并、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所以说自私乃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这就是人心,而人心就是滚滚向前的大道,就是真正的天下大势!” 柳浩然怔怔的听着,仿佛一个初闻道的童子,在聆听先生教诲。 “你刚才不是跟我谈论《老子》了么,《老子》便是《道德经》了,虽名《道德》,可你知道里头是怎么说这天人大道的么?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这天地自然的法则是公平,譬如说山太高了,老天就会降下雷电、狂风将它尽量劈倒、削平,山谷太深了,老天也会让滚石尘土将之慢慢补平,沧海桑田,所求不过是为了一个公平。可人之道呢?人道根本就不可能公平,强者豪取弱者,奉于尊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甚至是什么南洋西洋、欧罗巴、亚米利加,哪个地方不是如此?欧罗巴人的《圣经》也说: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凡是不足的连他仅有的全部也必须夺过来!只要还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就不可能没有私心。” 柳浩然听得满头是汗,好久才回过神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照这么说,那些圣人之学都错了?” 徐多谦微微一笑,语重心长的开了口。 “嘿嘿,我自幼苦读四书五经、圣人之学,从前也不信这个理,可后来发现自宋败之后所倡导的道学,越看越假!什么程朱理学,满口都是仁义道德,可那个朱熹朱圣人又是怎么做的?嘴上说着什么存天理、灭人欲,可他自己做到了么?你得知道,宋元的贪官恰恰又是历朝历代最多的!” “这……,徐大人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门学说要求人人都做圣人!” “这难道不对么?” “当然不对!程朱理学鼓吹灭人欲,人欲就会因此没了么?不会!圣贤之书要求人人都像包拯、于谦那样两袖清风,可天下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包拯于谦?所以,这就导致我大明的官场人人都有两幅面孔,人人一嘴漂亮话,可心里面都盘算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那这……,能解决么?” “你想让谁来解决?呵呵,那些坐而论道的腐儒们?这些人平日里只知道束手高谈阔论,说什么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可就连这一点,他们做到了么?他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要嫌水太凉、头皮痒。你不是那种书呆子,你懂刑律,应该知道本朝自从太祖之后,抄家之法就变了,抄的只是浮产,一律不动祖产,譬如你那处梅庄,非得记在自个儿头上么?你家里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母?把名字过继给他们,今后就不可能叫人给抄走。实在不放心,你就变卖了下南洋、出欧罗巴,聚胜兰芳,只要有了银子,去哪儿不自在?” 柳浩然一阵恍惚,随即恍然洞明,心中一阵突突乱跳。 慢慢的,他咧开了嘴角,阴恻恻的狞笑了一声,心中竟涌起一阵兴奋来。 “哈哈哈,如此,柳某受教了!” 第三十一章 买卖 数日之后,钱塘大营。 明晃晃的闪电在这些一座座营房头顶划过,灰暗的座座马棚之内,不时传来阵阵军马嘶鸣,这声音与雷声、雨声搅合在一起,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营房外边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大片的乌云也跟着翻滚起来,雨越下越大,黄豆大的雨点子瓢泼似的无情浇在泥泞的地面上,到处飞溅着泥花。不多时,一骑踏着泥浆突入大营,马上之人,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甚是狼狈。 “元青呀,可算等着你了!”向伍长瞧见来人,顶着大雨迎上前来。 李元青跳下马来,伸手抹开眼前的雨水,顺势搭在眉上细看,但见一条风雨走廊下,稳稳当当停着一顶轿子。在这轿子的一旁,两班四个扛轿的轿夫正聚在一起猜拳赌博打发时间,只见他们衣襟干燥,怕是早在落雨前便到了。 “向大哥,怎么回事?” 伍长神秘兮兮的望了李元青一眼,突然咧开嘴笑了:“元青,当然是好事了,你告的回乡假批下来了!你猜猜看,上面给你批了多久?” “多久?” “半年,你没听错,半年!”向光头捶了他一拳,“老子在这儿混了二十多年了,从没听说过哪个人请下那么长的假,你这小子的靠山可真够硬的呀。” “这怎么好,这太突然了吧。” “得了便宜别卖乖哈,我跟你说,那边还有几个你在守备府的老熟人,都在陈统制的屋里头等你,你这派头真大呀,赶快过去吧,他们好像有话要给你说。” 李元青有些忐忑的向那座屋子走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步富贵,不过富贵的脸色有些古怪,他往里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似乎显得格外阴冷,大白天的,堂上依然掌着灯,里面两个人他也不陌生,一个是苏忠,一个是小双的侍女小桃。 他慢慢走了进去,火焰在灯油上一跳一跳的,弄得李元青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苏大哥,你找我?” “我等了你好久了,其实有些事我们还是早早说清楚的好,”苏忠看了他一眼,“我这个人做事一向是光明磊落,说话不喜欢绕圈子,我问你,你认识苏小双么?” “当然认识了……” “想清楚再说,你真的认识她么?” “这,”李元青觉得有些好笑,“我怎么会不认识她呢?” “那你可知道,苏小姐是有婚约的人!” 李元青一怔,吃惊的看着苏忠,又看了看小桃,再回过头去看富贵,他猛然发现,就连富贵看自己的目光,也是冰冷冰冷的。 “哥,苏大哥的话,你听不清楚么?” “不,我不清楚!富贵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简简单单的事,你怎么就不清楚了?你想想,她苏小姐是苏州人,如果不是因为婚约,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杭州?难不成是专门大老远赶过来结识你的么?”富贵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你想干什么呀,想夺人所爱么?” 苏忠目光一敛,语重心长道:“人这一辈子呀,最重要的就是应该明白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走错一步,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小桃这时候插了一句:“李元青,你是真的喜欢我们家小姐么?” 李元青迎向小桃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富贵重重的咳了一声:“哥,你想仔细了再说!” “这有什么好想的?” “怎么不用想了?你从前总和我讲,凡事都要多替别人考虑,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变得这么自私自利了?” 李元青简直不相信富贵的反应:“我怎么就自私自利了?” 富贵眉间愈发鄙夷,冷冷说道:“你是真的不懂么?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替那个人考虑最好的归宿。” 李元青从未见过富贵对自己这副模样,一时心乱如麻:“最好的归宿?” “哥,其实我早就想劝你了,门不当户不对,你不要妄想才好!” 苏忠假意笑了起来:“哎,我说富贵呀,你这话是不是有点重了?” 富贵移开了目光:“苏大哥,你觉得他,比起胡公子如何?” “这个嘛,这个确实没法比,这世上贫富的鸿沟犹如天壤。”苏忠缓缓捋须,望着李元青发笑:“我们说的这位胡公子,他的父亲与两浙巡盐乃是结义的兄弟,就连知府大人都得对他家礼让三分,你觉得他比你如何?” 李元青一怔,他虽然不知道两浙巡盐是个什么官,可听上去就很了不得。 富贵又在一旁道:“哥,其实我也挺理解你的,苏小姐条件那么好,长得又那么漂亮,这世上能有几个不动心的?可你真觉得你自己是真心喜欢她么,还不是为了高攀上这门亲事?可你真的忍心为了自己耽误人家么?” 李元青一凛,心中浊浪滔天,不停在想:“莫非我真是太自私、太贪婪了么?” 富贵却等的不耐烦,当即走了过来。 “你想想你能拿甚么跟那个胡公子比呀,凭你身无分文,还是凭你家徒四壁?你也别提你那糊涂爷爷了,做官做成那副穷酸样,我都替你为你爷爷觉得害臊!至于那个胡公子,你是绝对得罪不起的!我们是真心帮你,你不就是图人家苏小姐家世好么?苏大哥刚才说了,你若真是有这个心思,他可以做主替你再介绍一门家世不错的……” “等等,富贵!你们以为这是一笔买卖么?哈哈哈……” 李元青狂笑一声,夺门而出。 他好似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冲进一间杂物房,将门重重的合上。 整整两个时辰之后,他一直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冷风在门边呼啸,李元青细细咀嚼着富贵的那些话,既是愤怒又是心痛。 义气成灰,富贵那些话虽然也令他痛苦,好歹只是一时痛苦,只有此刻四周无人,冷静下来细细品味一句句,这苦楚方才愈发苦痛、愈发深刻。 他似乎一刹那间众叛亲离了,为什么?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他不停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却愈来愈痛苦。 外头风雨凌厉,屋里面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凝重。 他渐渐觉得自己犹如困在一座由自己亲手挖掘出来的坟墓里,根本无法喘息,便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一个丢了魂魄的野鬼般慢慢走了出去。 大营里的那些人,原先他大多也算混了个脸熟,可此刻竟都不认识他似的,这些人不是远远的绕路避开,就是打了照面也装作视而不见。 不远处几个磕着瓜子的门房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不时发出窃窃的说笑声。 是啊,天下还有比他更傻的人么? 还有比他更不自量力的人么? 可是双儿既然有了婚约,为什么又对自己那么好呢? 这般恍惚的想着,他一个人冒着大雨走出了大营。 大营外的那条沿江的泥路上,行人稀稀疏疏,偶尔有一辆马车驶过,便溅起两排水浪。 李元青径直淌过水去了。 第三十二章 回乡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大雨中行走。 “富贵说门当户对,门当户对当真有这么重要么?”这般一想,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笑了起来,“我爷爷是清官,穷得叮当响,是了,我又怎么可能和双儿门当户对呢?”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竟来到了弄潮楼前。 忽然,他瞧见一个无比熟悉的俏丽身影,正从那楼里缓步而出。 “小双?她怎么在这儿……” 李元青一愣,正要不顾一切的上去问个究竟,忽然,苏小姐身边走过一个衣着考究的公子,轻轻要为她披上了一条白纱披肩。 苏小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抵抗,披上了披肩,慢慢倒入了公子的怀中。 李元青霎时间像个贼一般躲到了矮墙边,猛地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的紧张呼吸着,可他,好想冲上去问个为什么。 就在这时,胡公子竟然吻了苏小姐。 李元青顿觉如遭雷击,他自己始终不敢跨出的一步,别人却似信手拈来。 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再也不敢出去了,就这么鬼鬼祟祟的看着他们的甜蜜,像一条狗,不,像个狗贼一般注视着那边的一切,直到苏小姐在那位公子的陪伴下,撑着油纸伞彻底双双消失在雨幕中,才胆战心惊的松了口气。 心里的疑惑总归是有了答案,他抹开眼帘,仰起头望着淫雨霏霏的天空。 “那个,就是胡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我这是怎么了,我心里怎么堵得慌,我应该替他们高兴呀,看来富贵说的对,我真是小心眼,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李元青忽然又笑了,“苏小姐呀,既然你订了亲,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嘿嘿,这情一字多荒唐,老天爷呀,你可真会安排,嘿嘿嘿。” 李元青走出几步来到弄潮楼的岸边,忽而从怀里摸出一个泥人,看着那个眉开眼笑的泥人,他不觉手一松,任由那泥人滚到了地上。 他神经兮兮的坐在一块石墩子上,一个劲的笑。 李元青忽然想起那个胡公子穿的锦绣衣裳,自己从来没想象过世上会有人舍得把这样好的衣裳穿在身上,他再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裳,仿佛是一个梦游客被人一巴掌拍醒过来。 “真是异想天开,我算个什么东西?” 这天下富家千金小姐看上穷小子的故事,大概只会出现在梦里。 便在这时,江边袭来一阵凛冽狂风,直卷得黑云几乎贴着了水面,一边运河上三三两两的船儿原本下了锚颇为稳当,可被江面上浪花一掀,又纷纷左右颠簸起来。 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李元青怔怔望着浪花,心仿佛也跟着颠簸起来,他胸口好似横了一条钢锯,喀嚓喀嚓来回拖动。 他忽然想起从前爷爷说过,这世上穷人有穷人的难处,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所以不要羡慕那些有钱人,可他没告诉自己,穷人的难处是要命的!他又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或许爷爷根本不爱自己的家人。 这般一想,他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 崩裂了。 人生、崩裂了。 人情太虚伪、虚伪得惨不忍睹! 人性太善变、善变得血肉模糊! 在这个群魔乱舞的世界,除了魔,该怎么活? 无解! 就这般走走停停,他不知怎的来到了运河边,一阵悲笑过后,李元青盯着河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下去。 没想到这运河水底跟他家乡的那条溪很像,水底下都是一般的水草繁茂,这运河的河水刚刚才没过他胸口,他脚下忽然就被这些水草绊住了,顷刻间他便失衡摔在水中,咕咚咕咚连连呛下两口冰冷的河水。 他有些后悔,本能想要挣扎,可水草却将他双脚缠住,越缚越紧。 他越是用力想要挣扎,越是使不上劲。 只是片刻,他的神智便开始恍惚起来,只想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睁开。 所以,这天下能够淹死人的水并不一定需要没过你的头顶,千万莫要去尝试。 就在这时候,水中忽然青光一闪,脚下的水草不知怎的松开了,李元青一用力,猛地从河里探出头来,从他失足落水到抬起头的这个过程说起来好像很长,其实前后只有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可就是这么短的时间,李元青却觉得仿佛自己经历了十几年那么漫长。 当他终于能够将头伸出水面的刹那,他终于又咳又喘起来。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李元青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向岸边扑腾,仿佛一条落水狗一般伛偻着背,狼狈的手脚并用一步一滑的向着岸边拼命爬了过去。 直到他半个身子完全够着石阶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整个人一下子软了,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他趴在那块平平的石阶上瑟瑟发抖。 有过这一次的经历,他再也不会犯傻了。 不过,多年以后,他仍然有时会在梦里回到这个地方,在那个深渊般的河底下,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住了他,想要慢慢吞噬着他,直到他自己从梦中惊醒过来。以后每每回想起这场经历,他都有一种重生的体验。 半个月之后,雾州府那座溪畔大院的老宅。 李元青远远的走来,望着不远处薄雾蒙蒙笼罩下的老宅,蓦然间心中一阵酸楚。 还记得就在这溪水边,他与富贵一起打闹嬉戏,往日那些快乐的童年日子,宛如昨天刚刚发生一般,可是,那溪水明明小时候看着那么宽阔,如今看来,却像是一条窄窄的水沟,只有昔日岸边那些丝丝缕缕的柳絮,飘落在更远处的山寺旁。 看着那些洁白的柳絮,不知怎的,他心中忽然又想起苏小姐来。 这两年他与苏小姐终日相处,所幸自己定力好,如果一个把持不住碰了苏小姐,岂不是毁了苏小姐的大好姻缘么?想到这里,他背上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转念又想,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归宿,自己也应该高兴才是。 这般悬崖勒马,唯一吃了亏的,大概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刹那间,他又觉得自己是牺牲了自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望着眼前的乡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自己的牺牲感动得一塌糊涂,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慢慢穿过石桥向前走去,多年不见,这座大院里好多屋舍都变换了模样,崛起的新贵们也已经沿着溪流买下一块块土地,一座座府邸粉墙绿瓦、亭榭楼阁好不气派。 惟有自己那多年前破落的家,隐在老木婆娑之中,孤零零的立在大院的角落。屋顶的那些又硬又直的苫草在风中瑟瑟乱颤,低矮的屋檐之下,是两个黑洞洞的窗户。 相比起杭州的那些繁华,李元青一下子领悟了什么是门第的差距! 李元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渐渐到柴门之前,望着紧闭的破旧柴门,周围低矮的篱笆墙上也爬着了不知名的藤蔓,他小心翼翼的走了几步,轻轻的敲了敲门。 “有人么,我……,我回来了。” 可里头,似乎并没有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用力的去推门,陈旧的柴门“吱呀”一声。 “谁呀?”恰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走了出来。 李元青望着眼前这个妇人,看了两眼才认出来,他心中一怔,立刻脱口喊道:“娘!” 妇人身上一颤,慢慢抬起目光,李元青这才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和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靛青色衣裳。 第三十三章 当铺 就这般,李元青终于在家里住了下来。 几日之后,他便带着药方出门替爷爷去抓药了。 他想起自己爷爷是开国之臣,有从龙之功,本来照例每个月能有三两银子,可是上头那些官儿总是借口拖欠,发到手每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如此一个月就算家里头不吃不喝,也只够抓个两次药的。 此番回来,他带了五两银子,这笔钱是他在钱塘大营的两年里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从杭州到雾州一路上他一共花了二两一钱,不过经过这一趟之后,他已经知道一路上哪些地方吃住便宜了,再要回去的话,留个一两五钱就差不多了。如此,他就有一两四钱的银子可以拿来花销,可以替家里添置些衣物,也可以替爷爷抓药。 一边想着,李元青已经走进了一间生药铺子里头。 伙计从李元青手里接过药方,麻利的称量、打包,递给了他。 “五百个铜钱。” “这么贵么?我身上铜钱不够,用银子行不行?” “这里头的几味药都不便宜呐,你要用银子的话也行,不过按照行规收银子得多一道手续费,好在我听你说话也是本地的口音,你也别还价,就给我五钱五分银子吧,只算你个五分银子的手续工钱,不过分吧?” 李元青想了想,犹豫道:“五分银子就是五十个铜板了,还是贵了些。我看这样,您先帮我把药包好,我去找个银号把银子换了再来赎药,这样行不行?” “好吧,从这儿出门右转,过个一条街就是了。” “多谢了,小哥。” “没事,去吧。” 离开药铺,李元青揣着怀里的银钱包一路走去,因为不是赶集的日子,街面上的人并不多,他走过几家布店、茶叶店,又走过了几家米铺、丝绸、瓷器店,忽然瞅见眼前有一家当铺,上头挑着一个旗,写着“万利当”三个字。 按照李元青原来的打算,抓完药之后,他还想去米铺里背上一袋大米回家。如今看来,就算去城外的陈米店买陈米,这剩下的钱也不一定够用。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当铺里头的柜台很高,李元青把自己胸前的铜镜摘了下来,伸长了手递了上去。 “劳烦,帮忙看看,这镜子值……” 话还没说完,里头的伙计便将那镜子丢了出来。 “去去去,什么破铜烂铁也敢往我们这柜台上放,你也不看看我们这儿什么地方,当我万利当是一般的小当铺么!” 李元青脸一红,不敢争辩,急忙弯腰捡起铜镜,快步走出了当铺。他拐了个弯,走到当铺边一条没人的弄堂里头,正要把自己的镜子系回到脖子上,忽然听见头顶的窗子里头有人在说话。 “知府大人,您是不知道呀,下官这次是深受教育呀。” 一听是雾平县的口音,李元青不免站在窗下细听起来。 “是么,我说甄由潜,你从前不是县学的教谕么,你整日教别人,还能深受教育?” “千真万确呐,贾知府,你猜我前几天见着了谁?” 雾州知府贾涟明笑了笑:“你见了谁?” 甄由潜道:“你想都想不到,就是我们雾平县原来的那个老知县。” 贾涟明笑了:“哦,那可是个开国之臣,说说看,你都受了什么教育?” 甄由潜叹了口气:“圣贤书上写的明明白白,咱们读书就要抱着一颗济世救民、造福一方的心,那个老知县两袖清风艰苦朴素,为国为民,正是我辈的楷模呀。” “不错,不错,我辈正该如此!”贾涟明重重点了点头,忽然嬉皮笑了,“甄知县呀,要不然这样,你替我把这万利当的三成干股折成现银捐给衙门吧……” “哈哈哈,好呀好呀,学那个老知县把好好的一手好牌打成那个模样?”甄由潜笑着笑着,忽然面色一变,撕开了脸皮,“我呸,我们俩哥们若是也这般做官,还不如死了!” 原来,大明朝的衙门里头人人都戴着假面具,若是碰见了自己人,说完了客套的假话之后,就可以摘下面具,堂堂正正的说真心话了。 “哈哈哈,甄知县果然是性情中人!”贾涟明道,“一个人如果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会不敢像你我这般堂堂正正的捞钱呀?” “大人果然一语中的,这个老东西早年是犯过大错的!” “啧啧啧,果然……,说来听听?” “早年呐,咱们下边这雾平县遭了灾荒,这老东西带着人下去乡里头视察,那情景,真是饿殍遍地,死了不少人,还活着的也大多都趴在地上一个个都饿得起不来,有的还流黄疸水了,你知道吧?” “知道呀,饿得流了黄疸水,这个人也就差不多了。”贾知府漫不经心的笑笑。 “当时嘛,乡里管事的干吏好心巴结他们这些上差,眼见着快到中午了,便亲自捧出一碗碗白米饭和香喷喷的肉招呼他和他的几个随从,结果他倒好,不吃了!” “不吃了?”贾知府大惑不解,“为什么不吃,是乡里管事言语上怠慢了他这个上官,还是嫌弃没有配菜,又或是配菜烧得不好?” “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矫情呗,说是百姓饿死他不能坐视不理,便令那位干吏打开粮仓,就地赈济饥民。” “大胆!”贾知府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颗粒归仓,田赋一旦入了库那就是皇粮!没有圣旨私分皇粮乃是杀头的死罪!他不会连这么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这老东西还真这么做了!” 贾知府一怔,慢慢坐了下来。 “还有没有王法了,这老东西犯下了这等大罪,没有杀他的头?” 甄知县叹了口气:“这老东西从龙开国,背景硬的很,那年头从府到行省都有人出面保他,根本就没有着实上报,所以上边也没把他给一撸到底,只是降了个职,又给他腾换了个地方低调处理,不到十年,竟还将他起复了。” “岂有此理,王法何在,天理何在!”贾知府连连摇头。 “可不是么,那乡里管粮仓的本来是多好一个官儿……” “不错,此人能够在满地饿殍面前巍然不动,能够坚持一心巴结差事,实在是一位尽忠职守的好官呀。” “嘿,大人所言极是,那些灾民又不是他杀的,死的又不是他家里人,饿死一百人、一千一万个人,都只是数字罢了,这世道本来就是如此残酷嘛,谁挡得住?就冲那管粮仓的那份铁石心肠和那股子灵活劲儿,假以时日必然能够和你我一样升官发财,却这样被那老东西坏了大好的前途,实在可惜、可悲、可叹呀!” “只能说他生不逢时呀,碰上这么一个官场贱民!” 李元青听得一怔,想不到爷爷一生为国为民,竟然会得到这两个地方令官“官场贱民”这四个字的评语! 也算是天命昭昭,从今往后李元青的一生都因此背负上了这一个脱不掉的包袱。 “嗯,如今良心这个东西,在咱们大明朝就是个累赘,咱们要将那老东西的下场引以为鉴,莫要重蹈覆辙。” “大人所言极是,那个老东西因为从龙之功,才二十多岁就做上了知县,他若能端正为官的态度,心平气和的坐视那些饥民,前途不可限量!” “你想想呀,若他当年没有从龙之功,王法岂能轻饶了他?” “嘿嘿,当年的王法虽然治不了他,可天理难容!”甄知县指天扬眉,怪笑一声,“如今这老东西躺在床上,贫病交困,听说连救命的药也吃不起了,看看,这就是做清官的下场,白白连累家里人,要我说呀,这样老东西不如早早自我了断了才好,做他的儿孙,呸,真是前世造孽呐!” “呦,就那样的糊涂东西,还能留下儿孙?” “您没听说,富不过三代?” “还有下半句呢,穷不过一代,因为太穷了娶不起妻,一代就绝了后!” 一甄一贾两人相视大笑,震得窗户上灰尘簌簌抖落,蒙在了李元青的眼上。 李元青伸手揉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窗上的灰尘太厚,他眼里满是泪水。 窗台里头,那甄知县笑着笑着,眼眶居然也渐渐湿润了。 “知府大人,跟你说句实话吧,家父就是从前的那个粮仓小吏,甄某虽然从小饱读圣贤之书,在家父的教诲下也不太信那些书中的道理,怀疑那老东西是个伪君子,可后来我看着那个老东西一心为国为民,听他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知府大人,您知道这话的意思么?” “呦,你倒是说说看?” “这话的意思是大禹听说天底下有溺水的人,就仿佛自己也溺水了一般痛心,大稷听说这世上有人忍饥挨饿,就和自己也饿着肚子一般难受,当时我听那老知县说出这一番人溺己溺的道理,心中也不免十分感动,便立志要学习他,今后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贾知府不知想到了什么,嘴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默然无语的端起了茶杯。 “我是兢兢业业的做了五年知县,一钱一分不该拿的银子都没有拿过呀。可后来渐渐就觉得自己这心里头不平衡了,贾知府,您知道一个知县的权力有多大?破家知县、灭门知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县里边的那些大户无论是家财万贯还是人多势众,只要是没有功名傍身的,我随便安个罪名便可以让他破财破家!” 贾知府抿了一口茶,慢慢闭上了眼皮。 “说句掏心子的话,我一个知县十年寒窗科举出身、满腹经纶大权在握,可一年的俸银才几两银子?前些年我只是在下边的那些人面前抱怨了几句,嘿,不到半年时间就有了这半条街的产业,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现在,不正在笑么?” “嘿嘿,想不到我就这么和光同尘了,哎呀,我算是想明白了,圣人的那些话听听就得了,真信这个就干脆不要做官了!那老东西从前还和人说什么这官是不能当一辈子的,大家早晚都要回去做老百姓的,所以要善待百姓。当时觉得这话对,后来细细想来这里边大有问题,当官也许不能当一辈子,富贵也不能么?嘿嘿,太阿倒持,不过如是。咱们做官,可不是为了行善积德!有钱,凭什么不拿?!家父从前那个小吏的差事被那个老知县给黄了,嘿嘿,我就不信,这瞎老天还能再睁一次眼!古往今来,这世上清官如同凤毛麟角,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可贪官呢,犹如黄河之沙,一把手抄下去,等水从指缝里褪了,留在手里头是满满的一捧!我呸,史书上那些古往今来的名臣贤臣,哪个是干干净净的?哪个不是说一套做一套?我算是明白了,烂泥塘里怎么可能有金鱼呀?周围全是泥鳅,就算你真是一条干干净净的金鱼,也得在这烂泥塘里裹满泥巴假装条泥鳅……” 贾知府脸色一变,砰地将茶杯砸在案上。 “放屁,你是条泥鳅,别人也是么?” “这这,下官……” “有些事,心里想想就成了,别什么都说出来,尤其是这种有眉有眼的事,嗯?” “是是,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今后管住自己的嘴,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能做个知县,我却能做知府。”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影走过李元青身边,架起他不由分说就往一旁无人的巷子里走去,李元青一挣扎,就发觉这个人手上的功夫十分了得。原来这个人便是早年在溪对岸的那家茶馆店做活的伙计阿宝,时隔多年,他竟然变成了个贼。 “嘘,你给我老实点。” 这阿宝用一口短刀抵着李元青的胸口。 “你是谁?我又没有钱,你捉我做甚么?” “你不用管我是谁,听着,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你认识我?你认错了吧,我多少年没回来这儿过了,你怎么可能认识我?” “嘿嘿,八年前我就认识你了,昨天又在溪边见到你,这还能有错?我已经跟踪了你一早上了,说,你刚才是不是去了趟王家生药铺子,却找不开钱?” “你怎么知道?”李元青一怔,惊道:“你想抢我的钱?不行,我……,我这钱是用来救命抓药的,盗亦有道,你不能抢救命钱呀……” “谁说要抢你的钱了?”阿宝伸手拿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塞到李元青手里,“这是那狗官去年拖欠你爷爷的二十两俸禄银子,你拿回去给你家里人吧。” “你,你这是怎么要来的?不对呀,官府不是说库银紧张么?” “嘿嘿,有贾涟明那狗官在,库银都被借去他自己家开的银号里头了,当然紧张了。他不喜欢借来借去嘛,所以我便又从那狗官的银号里将这钱给借了出来,你放心,银子上的标记已经被我敲平了,你拿回去给你爹娘,就说是你这几年在外头赚的,记住了么?” “好呀,你还说是借的?你那分明是偷!你是贼,我可不要你的脏钱!” 阿宝狞笑一声,压着嗓子喝道:“我纵然是个贼,也是个劫富济贫的好贼!你可别不识好歹,我手上好几条人命呢,你要是敢不照着我说的做,小心我一刀捅死你!” 李元青心里一紧,急忙从阿宝手里接过了银子。 第三十四章 小舟 “这就对了,早这样识相不就好了?” 阿宝又伸手扯过李元青衣襟口袋,往里头塞了一件东西,又轻轻拍了拍,冷笑道:“好好藏着,轻易别拿出来,这东西跟金子一般贵呢。” “什么东西?” “麝香,上等的麝香,活香!”阿宝一边收起了自己的短刀,目光却好像刀子一样盯着李元青,“你也别问我是从哪儿弄来的,这麝香可以拿来当药引子用,我知道你爷爷从前打倭寇的时候受过伤,这麝香可以活血散节还能止痛,你可收好了,知道么?” 李元青心头一暖,道:“你,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好?” “别婆婆妈妈的,我这是替天行道!”阿宝哼了一声,“仗义多是屠狗辈,如果没有我们这号贼人,天下谁还敢做好官救百姓?” 话音未落,这阿宝一个翻身越过了一旁的院墙,消失不见了。 李元青目送阿宝消失,便又去换了铜钱,从药铺里赎了十包药。 由于害怕紧张,他也不敢再去走大路买米了,捡了条小路一路小步往回快跑。 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这般走路,过溪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碰翻了一个竹架子,这是一个三层的竹架子,架子上晒着三大筐的鱼货,这下好了,噼里啪啦全砸了下来,打得李元青措手不及。 听见动静,一个渔家女跑了出来。 “你干什么呢?” 李元青知道自己理亏在先,生怕对方趁机敲竹杠,使了个心眼。 “我……,你这架子不牢呀,我原来想看看这鱼获怎么卖的……” 那渔家女竟生着一双大脚,快步走了过来,一边扶起架子,一边说。 “我们的这些鱼获不卖,这些都是要上交给官府的鱼税。” 李元青见这渔家女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弯腰帮忙收拾起来。 “你不是故意碰倒我的晾架的吧?” “我……”李元青一窒,面红耳赤的看着渔家女。 “行了,老远就看见你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家里有什么急事吧,不用你帮忙了,去吧。” 李元青被她一句话戳穿,愈发觉得难为情了。 “不不不,这是我的错,还是我来替你整理吧……” “你会整理么?你知道该晒鱼的哪一面么?你根本不知道吧?”渔家女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看你穿衣打扮就是个城里的人,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这些东西你不懂的。” 李元青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评价自己。 “等等,我怎么就没吃过苦了?我十二岁就被人拐卖到杭州,直到现在才回乡来,这难道不算吃苦?” 渔家女慢慢放下手里的活,吃惊的看着他。 “真的吗,你今年多大了?” “马上就二十岁了……” 李元青便慢慢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先是从江西到杭州那一路上的种种坎坷,又讲了碰见铁虎臣的事,还有在灵隐寺做了五六年的俗家弟子,再到后来在钱塘大营里,他和枣红马的缘分,甚至还有和苏小姐的纠葛,这般一鼓作气全说出来,闷在心里的不快也都随之消解了大半。 那渔家女张大了嘴,吃惊的听着李元青的述说,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模样不大的年轻人,竟然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可纵然是这样,当他说起那些危险经历的时候,面色却十分平静,仿佛这些事都是一件件风轻云淡的故事。 渔家女心想:“这个人,骨子里一定有种从容不迫的力量。”便问:“后来呢,那个苏小姐来知道你要回乡么,她来送过你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一字字道:“既然她有了婚约,我就不可再去联系她了。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或许一开始我和她就没有真正了解彼此,不过,那已经都不重要了。” 渔家女默然片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元青,你呢?” “我姓江,江小舟,就是一条小船的那个意思。” “好简单的名字,”李元青点点头,再看这渔家女,虽然天生一双大脚,皮肤有些黝黑,却越看越是让人顺眼,此女虽然不施粉黛,眉宇间却清秀质朴,并不输苏小双,最重要的是,这渔家女给他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这倒也是,从前苏小姐的一双脚好似嫩嫩的一对竹笋尖,可这渔家女一双没有裹脚的大脚,不正是脚踏实地么? 眼前这个女子勤快、漂亮、更重要的是她眼神干净,看来,老天爷总算是开了一次眼! 他好像即将溺水的人,碰见了一条小船,忍不住紧紧追问她。 “我看你的年纪,家里大概给你定亲了吧?” 渔家女笑了笑:“我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裹不了脚,你看我一双大脚,谁敢娶我。” 李元青皱了皱眉,追问道:“我问的是你定亲了没有?你扯裹脚干什么?!” 渔家女一怔,心想:“这人脾气却好怪,怎么喜怒无常的。”她又不好和这个人翻脸,只能摇了摇头,“没有定过,你们城里的人都要娶那种裹过脚的女人,我们乡下的人有样学样,不到没办法,也不会要我们这种没裹过脚的。” 李元青松了口气,又加重了语气追问:“这么说,你是还没定亲,对吗?” “对啊。” “那太好的,我就喜欢你这没裹过脚的。” “你觉得这样开玩笑,很好玩么?” “我没有开玩笑,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打着裹脚布的女子,就好像自己的脖子上被裹脚布缠住了一样,那种感觉拼命的勒着我,勒得我好像就要死了,实话跟你说吧,我只想快些挣脱那种感觉,这辈子再也再不要看见裹脚布了!” 渔家女看着李元青的那种表情,知道他并不是在说笑。 “你……你这是在说气话,还是在和那个苏小姐赌气?” “赌气?”李元青忽然笑了,“我都多大了?我现在只相信我自己的直觉,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做主,你既然没有定亲,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渔家女脸蛋一红,把头低了下去。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害臊,不觉得丢人么?” “我为什么要怕丢人?我只想把过去一切的全都快些翻走,我问你,你究竟愿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你的模样长相我是挺喜欢的,可你,你不嫌我家穷么?” “我家也穷得要死,你不说这个还好,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我们俩个正合适呢。” “这不是穷不穷的事,你们城里的人,不都讲究个门当户对么?” 李元青听见“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一腔怨气涌上心头,暗忖:“我算什么城里人,我爷爷既是官场贱民,我也是个小贱民了。”这般一想,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什么门当户对,统统都是狗屁!”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要紧吧?” “我很好,我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主,你想呀,你看我顺眼,我也看你顺眼,我们不就是门当户对么?” 第三十五章 荷包 与其沉溺于苦苦追求却遭人戏弄,不如脚踏实地,寻觅真正值得的人。 不久之后,李元青便和江小舟成就了终身大事。 在这个世界上,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他和小舟就与世上所有的底层穷人一样,很快就陷入琐碎的柴米油盐之中,无论是捡柴火还是生柴火,都能令李元青手忙脚乱,及至后来小舟有了身孕,就愈发令李元青忙得焦头烂额了。 又过了一阵,李元青打听到隔壁处州府的好几种药材价格要比雾州便宜一半,他心想反正也要替爷爷买药,不如去一趟处州,多买一些回来,到时候再把多余的转手卖了,还能赚不少钱。于是两人李元青便与小舟借够了银钱,一路风餐露宿,来到处州的一个镇子上,瞧见一个集市,便顺道逛了进去。 要说这山里的集市呀,每逢半个月便有一次,集市里人来人往的,看着前前后后拢共有一里多地,卖什么的都有,甚至是外地杂耍卖艺的也来这儿凑热闹了。 “新鲜的生姜嘞,两文钱一斤……” “狗皮膏药、狗皮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的狗屁膏药嘞!” “馄饨馄饨、带肉的馄饨,五文钱一碗!” 李元青逛了没多远,就瞧见一个摊子上摆满了切了片的当归。 “哎,你这当归怎么卖呀?” 那摊主抬起头,比划了四个手指。 “你说这个呀,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李元青一怔,心想这山里果然民风淳朴,药材不光看着新鲜,价格也是实在便宜,雾州城里头的那些生药铺子里,像这样的当归少说也得要五十文一斤,这儿都还没还价,就已经便宜了十文钱。 “如果我多买些,价钱能再给我便宜些不?” “呦,那得看你要多少了?” “您这儿有多少?” “嘿嘿,你想要多少我这儿就有多少,我家的药铺就在这镇子上。” 李元青想了想,回头看了小舟一眼,又转过脸来。 “给我们算三十文一斤,行不?” 摊主皱了皱眉:“那可不成,那样我就得亏本了。” “薄利多销吧,老板,我们打算买个一百斤。” “什么,一百斤?呵呵,我看你们俩个也挺诚心的,既然你们要买这么多,那我就给你们算三十七文吧。” 小舟搭话道:“哎老板,三十七文一斤不好算吧?给我们算三十五吧,这样好算。” “呦,还挺会讲价钱的嘛,好吧好吧,就给你们三十五一斤好了,我算算哈,按照三十五文一斤的话,一百斤一共应该是三千五百文。” 小舟又道:“把零头抹了吧。” “你这大脚丫头,那可是五百文呐,不过看你们两口子是外地来的,一路上估计也不容易,罢了罢了,就给你们再减两百个钱,算个三千三百文吧。” 李元青一喜:“多谢老板,您可真是个好人。” “哼哼,掏钱吧,卖完我也正好收摊了。” “行,我这儿正好有三两银子,再算你三百个铜钱吧。” 买卖很快就做成了,李元青喜不自禁,不一会儿,他便用个扁担挑着满满两箩筐的当归往集市外边走去。 这集市口的一个摊子边,几个山民正在呼哧呼哧喝着热粥,摊子上的伙计吆喝着招呼客人。李元青两口子做成了这笔生意,心情大好,便也难得大大方方的和小舟点了两碗粥饭,捡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小舟笑嘻嘻的看着李元青,悄悄递过来一个荷包。 “这是……” “你不是舍不得摘那镜子么,给你做个荷包装起来,天冷了就不容易冻着你。” 他低头端详着小舟给他做的荷包,这荷包有收口的长束带,也可以用来挂在脖子上,尤其难得的是,这荷包用了两种不同色的线依稀绣了一对鸳鸯。当然,要论针线绣工,小舟的手艺是肯定不如那些从小做针线活的小姐们的,可是她这份心意,实在令人感动。 “还真别说,小舟你做的……,真好。” 李元青眼眶一红,忙又收住心神,解下脖子上的铜镜,将之收进了荷包挂回了胸前。 “小舟,我这样挂着,怎么样?” “嗯,你真好看。” 两人于是边吃边聊,憧憬着这趟回去能小赚些钱,恰巧这时候身边停下个路人。 “呦,这么两大筐的独活呀,怎么卖呀?” 李元青一愣,抬起头来,见来人一身行脚游医的打扮。 “什么独活,我们这是上好的当归。” “这明明是独活!你们难不成还想蒙我么?我就是行脚医,我还会认不出来么?别以为你们做了些手脚切了片我就不认识了,你们两个自己仔细看看这纹路,这独活祛风除湿,主治的是腰膝手痛,而那当归是拿来补血活血,主治血虚头痛,这两样东西切了片虽然看着很像,可这独活连当归一半的价格都不用……” 李元青一阵目眩。 “快、快回去看看,那摊主还在不……” 两人急忙丢下筐子回头去找,集市上照旧是人来人往,可哪里还见那摊主的影子? 没奈何,两个人只能是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可怜小舟这时候已经有了身孕,白白跟着自己辛苦去了一趟,却到底是赔了个倾家荡产。又一日,李元青路过菜市口,那儿正在行刑,其中一个居然是那个侠义的阿宝,他一家人到底受了阿宝不少银子,这阿宝无亲无故,也少不了为他收尸。 如此又过了半年,女儿也出生了,家里头就愈发拮据了。 因为没钱翻修房子,到了夏天,茅草屋里便十分招蚊子。李元青总是让小舟带着女儿狗娃去外头乘凉,等屋子里的那些蚊子差不多把他的血吃饱了,他才让她们进屋睡觉。可即便如此,狗娃也常常被咬的满头是包。 那光景,李元青看着狗娃的模样十分心疼,暗暗心想:“等今后能挣着钱了,绝对不让你们母女再吃这种苦。”可转眼到了冬天,屋子里生不起火炭,一家人又被冻得瑟瑟发抖,尤其是狗娃,小小的脸蛋被冻得通红。 眼看着家里还欠着七两六钱银子的外债,小地方根本挣不来那么多银钱,李元青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不得不独自收拾了行囊,重新向杭州谋生而去。 这一日,钱塘大营外,江头潮未平,心头潮已平。 脚步声渐起,步富贵和李元青一前一后向着大营走来,正迎面撞见了向光头。 “呦,步什长,你这又是带了谁逛回来了?” 富贵客气的笑了笑,语气却十分冷淡。 “怎么,我现在还得给你通报不成?” “哈哈,说笑了不是?您这如今是今非昔比呀,您是什长而我只是伍长,官大一级压死人嘛。”向光头憋了一肚子气,从富贵脸上移开了目光,“呦,这位不是李元青么?” “向伍长,好久不见……” 不等李元青说完,向光头忽然露出满脸讥讽。 “谁要见你了?苏小姐那么好的条件还不够你消受的呀?啊?你这个人究竟有多贪心呀?”向光头猛地吸了口浓痰,用力吐在李元青面前的地上,“你这种人可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呀,我呸!” 向光头冷哼一声,错身走过两人,头也不回的去了。 李元青一窒,看着富贵。 “向伍长怎么这么说我?他不知道苏小姐已经定亲了么?” 富贵瞪了眼向光头的背影,意味深长的笑笑,慢慢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知道了,这家伙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哪能知道什么究竟。” 见李元青仍是呆呆发怔,富贵不免玩味的一笑。 “你还记得有一回上边发了拖欠的军饷,方把总做东,在营里边大排筵席的事儿么?那一回,把总不光从窑子里请了好多个窑姐陪酒,甚至还请到了一位西湖船娘。” 李元青一愣:“西湖船娘……,划船的?” 富贵神秘兮兮的一笑:“要照你这么说,扬州瘦马就该养在大营的马舍里喽?哈哈,好了好了,我就不卖关子了,咱们这西湖的船娘呀,大多时候都吃住在湖上的那些豪华花船上,花船下层是客厅,上层就用来留宿,往来皆是达官富商,单唱一支曲儿都要五十两银子,和扬州瘦马、大同婆姨,还有那泰山尼姑,都是天下闻名的高级名妓,绝不是勾栏瓦肆那些低等娼妓可比的,她们平日光鲜亮丽,寻常人是决计猜不出这些船娘究竟做是什么营生的,这些船娘总说自己是卖艺不卖身,可只要肯花五十两的大价钱听她一支曲儿,她也就随了你上楼了,如此便不算卖了。当然啦,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船娘,有些船娘也是洁身自好的,可当日那位船娘,不是。” 见李元青默不作声,富贵又道:“嘿嘿,当日弟兄们酒足饭饱,那位船娘是不是坐你身边上去了?呵呵,你别这么看我,别人或许不晓得,可我那时候一直盯着你看呢,那船娘千娇百媚的去拉你的手,却被你抽开了,是不是?” “这……” “你可得罪死了她!” “怎么,我怎么得罪死她了?” “你可知道那船娘什么来历、什么身价么?她不是寻常的船娘,寻常的船娘想从良千难万难,可她有的是银子,招了个不敢吭气的上门汉子,当然了,就凭她那妆成每被秋娘妒的样貌,可从来没碰上过会拒绝她的人,别说是咱们营里上边,就是总督衙门上上下下都有多少人与她……嘿嘿,你呀,终归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世上人心的险恶,那船娘一张嘴到处造几句谣,随便传些风言风语,就可以叫你身败名裂,这就是人活生生的间呐,人间之事不可测呀!” 李元青打了个哆嗦,瞪大了眼睛。 “她说了我什么?” “这你就得去问大管带了,那位船娘估计没少吹你的枕边风,嘿嘿。” “什么?连大管带也是那样的人?” “瞧瞧你说的,这不是最正常的事儿么。你看看你看看,本来一件男欢女爱没人知道的妙事儿,被你给搞砸成了这样,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你自以为做了正确的事情,可不一定会有什么好下场,还是想开点吧,武庙岳庙城隍庙、这世上哪座庙里没有冤死的鬼呀?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只有弱者才纠结这些事,强者根本就不会在乎,一个人要想要在如今这个世道生存下去,必须得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李元青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你们说的这个和光同尘,是不是还有个说法,叫做同流合污?” 富贵面色一寒,李元青自知失言,可话一出口就如同覆水难收,心中正是懊悔,不料富贵直勾勾的瞪着他,反而先桀桀发笑了,那笑声仿佛在哭一般。 “嘿嘿、嘿嘿……哈哈,和光同尘又如何?同流合污又如何?你看看运河两岸和织坊里头那些有钱的大户,这世道靠的本来就是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记住,这世道是强者生存,不是好人生存,人总是要长大的,欢迎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走吧,守备大人还在等着你呢。” 李元青如遭棒击,耷拉着脑袋,脚下却不由得跟着富贵往里走,在这迷魂阵一般的营盘里穿来走去。大营里的一切仿佛还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般的陌生,没一会儿,两个人便在帅营见着了苏守备。 苏守备这时候正在着甲,见是李元青,漫不经心的问。 “好啊,小朋友,听说你已经成亲了?” 李元青听他改口叫自己小朋友,微微苦笑,点了点头。 “听说你成亲了,是吧?” 李元青又点了点头。 “夫人叫什么名字呀?”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道:“姓江,叫江小舟。” “好呀,江小舟,这名字不错呀,看来你家岳丈也是个挺有文采的,我想想呐,小舟、小舟……,莫不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呦,这还是苏东坡的诗,你该不会是要学苏东坡立志离开官场吧?”苏守备故作吃惊的与富贵对了一眼,啧啧叹道:“可惜呀,你还真是赶巧了,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浙江也要调兵北上增援京城,其实就算你不回来,我也想让人召你回营的。” 李元青一怔,惊愕的抬起了头。 “小朋友,你不要这样看我嘛。当初若不是我的门路,你也来不了这儿,有道是知恩图报吧,你这一去都快有两年了吧,这差籍我都可一直替你留着,正好,我这儿派去带兵北上的余有粮余百户你也相熟,所以说这趟的差事,你可不能推脱了。” 富贵挣扎了一下,赔着笑说:“大人,李元青他许久没操练了,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苏守备把眉梢一挑:“这可是军令,军令难违呀!再说了,咱们大营向来是赏罚分明,只要是这趟去京城增援的壮士,回来一律赏银二十两!”他慢慢转过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李元青,“二十两,是二十两!” “守备大人,我……,我去!” 第三十六章 紫禁城 三千里之外,京城。 北方起了前所未有的沙暴。 铅灰色的云层笼罩四野,犹如千军万马,由北面扑过来吞没了整座北京城,沙尘所过之处,天昏地暗。 京城之中到处门窗紧闭,就连瓦片也被沙尘打得噼啪作响,即便是大白天家家户户也都点起了烛火。街坊们都说,这场沙暴席卷了整个大明,不光是京城,就连千里之外的江南秦淮河畔,亦未能幸免。 也就在这一年,英宗朱祁镇在大太监王振的怂恿下携倾朝之兵北征瓦剌,很快一败涂地,连自己也做了俘虏。皇帝老儿做俘虏这事只有两次,前一次还是宋朝呢,宋徽宗和他的儿子宋钦宗稀里糊涂做了金人的俘虏,被囚禁到五国城,八年后就死了。 十多天之后,风沙总算是停了,天色方露晨曦。 京城的东江米巷,栉比鳞次开着一整排的米铺店肆。从街旁三丈多高的老桧树上望下去,蕴蕴聚聚的都是人头,巷子两侧还不停有人正在涌入,一个个扶老携幼的提着空空的米袋,东一簇西一簇的人焦急的团团围着这些米铺。 胡家米铺里,三个伙计被人群堵在门前拼命应付着,说得唾沫星子四溅。那胡家的掌柜远远的坐在柜台后边,一直半躺在摇椅上闭目打着扇。 不多时,一个账房先生快步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把脑袋凑到掌柜耳朵边上。 “东家,我打听来了,隔壁徐家的老店又涨了。” 掌柜连眼皮都懒得睁开。 “嗯,他家的一斗米,现在要多少了?” “回东家……,四钱五银子。” “好家伙,这才过了几天呐,价格就已经翻了十倍了。” “咱们……”账房先生这时候有些犹豫,“咱们要不要跟?” “跟!”掌柜忽然睁开血红的眼睛,也不看那账房先生,只是伸出五根手指狠狠一比划,咬着牙说:“有钱不赚王八蛋,咱们也涨!八钱银子一斗!” 账房先生吓了一跳,诧异地看了掌柜一眼。 “东家,这,这……谁还买的起,这可多得罪人呐,往后咱们这生意……” “往后?往后可就更不止这个价了!你没听说皇上都叫瓦剌人给捉走了么,用不了多久,咱们这京城也会被瓦剌人围住,到时候外省的粮进不来,外面那些人等个十天半个月没米下锅,这一斗米就是卖五两,不,就是卖十两银子也不怕卖不出去。”掌柜得意的笑着,突然面色一变,猛地吸了一口浓痰,用力吐在一旁角落堆满了米的米袋子上,“外头那些人现在要是嫌贵,正好,老子还不想卖了呢!你去,现在就先把价钱改成一两银子。” 账房先生再不说话了,定定的想了想,便拿定了主意,从门口那三个伙计边上挤了出来,扫了一眼围在门前那些买米的老百姓。 这些平日里的街坊邻居们,也一齐望着他。 账房先生叹了口气,慢慢的转过身子去,对向一块招牌门板。 底下所有人的目光,也一齐投向了这块门板。 这块门板上糊了一张三寸见方的白纸,正上方是四个大字“今日米价”。 这行字的底下,一斗米的米价从四十铜钱一路猛涨,四十二、四十五、五十二、七十六、一钱二分银子、四钱一分银子…… 账房先生缓缓从怀里面摸出一支毛笔,呵了一口气,像是这么做能把毛笔上的墨化开似的,而后凝重的在“三钱半银子一斗”上面也重重划拉了一道,又提笔写道。 “一两银子,一斗”。 底下排队的众人,一下子都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片刻,人群突然激愤起来,胡家米铺的那三个伙计再也支撑不住,人群一窝蜂似的涌进了米铺…… 离东江米巷两条街的地方,便是紫禁城。 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北、穿透层层厚重的宫门,便是奉天殿幽深静谧的内殿。 本来宫里为了防刺客,除了御花园以外是一律不载树的,可此时的紫禁城中,随处是被北风裹挟而至的落叶,仿佛是正在对抗着宿命,只要一起风,它们就会不甘的打着旋儿挣扎向上,可又无奈的纷纷坠落而下,绝望的落在尘土之中。 夜已深,不远处的大殿之内一片肃穆,四下点着足有碗口粗细的白烛,二十八名轮值的太监竟披戴着白麻,远远立在寝殿的两侧,低眉垂手小心翼翼的插在那儿,仿佛没有声气的人偶似的,可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竖着耳朵,殿里除了那劈劈啪啪打着算盘的响声,就只有奏折翻阅时快时慢的声响。 御案之上,一樽造型别致的香炉燃着南洋进贡的檀香,袅袅异香令人嗅之提神。 奏折翻动的声音越来越慢,突然停了。 一双年轻的眼睛缓缓抬起,在他面前十步远的下方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醒目的堆着一摞摞的账册,除此之外便是算盘,行文、笔砚。桌子两旁站着五位,左侧坐着的是首辅陈循、阁臣苗衷、高谷,右侧站着的是阁臣柳浩然、商辂。 这五名内阁大员觉察到御案上的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算盘,抬起目光。 须弥座上的朱祁钰,是那刚刚被俘的正统皇帝唯一的弟弟。年方二十二岁,正值春秋鼎盛的年纪,一张白净的面庞如同满月,闪着一对晶莹生辉的眸子,只是大明王朝到了风雨飘摇之秋,他也连着几夜没怎么好好休息,眼角有点浮肿。 “没想到呀,太上皇这次北狩临行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朕只有你一个弟弟,这次朕要是一时回不来,就要劳你多多操持了’,这话竟成一语成谶。今日骤然登基,念及太上皇先前的言语,怎不令人伤心?”说着,朱祁钰眼泪已然淌了下来。 老臣苗衷眉毛一动,立刻听出了朱祁钰的话外之音:“正统皇帝并非是被俘,而是去北狩了!”这不但关系到朝廷的脸面,更关系到民心、军心,关系到在不久的将来能不能成功抵御瓦剌人的再度南犯。 这边首辅陈循已经跪倒在地:“皇上不必难过,太上皇自有上苍庇佑。” 朱祁钰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御案上的一摞奏折。 司礼监提督太监金英急忙上前,将那一摞奏折捧到朱祁钰的面前。 “老奴启禀皇上,已经是五更天了,您登基应该算是昨日之事了。” 朱祁钰揉了揉太阳穴,漫不经心的说:“噢……,昨日?” 他转头望了一眼,那几个司礼监的大太监都低头垂目,谁也不敢擅自去休息。他收回目光,又落在了金英的脸上,这金英还是太宗皇帝朱棣在世时选进宫的,仁宗朝便做了司礼太监,历经太宗、仁宗、宣宗、正统四朝,其威望和地位不言而喻。 “老奴?”朱祁钰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摊开面前的一本奏折,“你这个金英急什么,朕还没表态呢,这个‘老’字,你未必当的起。” 金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个呼吸,突然白眉一颤,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跪下。 ‘奴才该死!奴才真是‘老’糊涂了……”,这“老糊涂”三个字一出口他似乎又反应了过来,重重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又将脑袋狠狠磕了下去,“奴才又说错话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请皇上重重责罚!” 整座内殿,忽然一静,几个内阁都放下手里的活。 忽然,朱祁钰轻笑一声:“紧张什么,朕不是太上皇,你也不是王振,起来吧。” 金英暗暗吁了口气,慢慢扶着老腰爬了起来,这时候,朱祁钰又慢条斯理的指着御案上那座楠木的玉玺盒说。 “念在你跟随先皇多年,这块印玺今后就由你保管吧。” 如同一声惊雷,这句话落在金英耳朵里,打得他立刻又“嗵”的跪倒在地。 殿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惊。 君无戏言,圣上金口这么一开,景泰朝第一个掌印太监的位置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朱祁钰见金英兀自长跪着发呆,笑道,“怎么,你这个老奴,还跪着呢?” 朱祁钰加重的语气,“从今天开始,司礼监就由你掌印了,还不谢恩?” 掌印太监不但是司礼监的头一把交椅,更是整座紫禁城里所有太监的老祖宗!金英苦熬了一辈子,正统朝又败给了王振,他数次与这个位置擦肩而过,无数个夜里彷徨叹息,此刻都化作一腔酸热,顿时泪如泉涌,也顾不得去擦,猛地一叩到地,哽着声音尖声奏道:“老奴……,谢主子……隆恩!” “起来吧……”朱祁钰转过头去,平静的端起茶杯,“先前的那一枚传国玉玺,太上皇带走丢在了土木堡了,这一方是新刻的,你听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老奴……明白!” “给朕记好两条,一条是认清谁才是你主子,别犯太祖太宗留下的忌讳,在朕这儿没有宦官能干政!第二条,约束好你手下的那些奴才,不要学那个王振,别在外臣面前招摇,朕可不是太上皇,没那么心慈手软,懂吗?” 金英打了个哆嗦:“老奴……遵旨!” “这就对了。”朱祁钰满意的一笑,又低下头批阅起奏折来。 第三十七章 江山 柳浩然头一次见识了新皇雷霆雨露的手段。 比起先前那位一直躲在孙太后和王公公羽翼之下的朱祁镇,这位向来不为人所关注的郕王朱祁钰,显然是一个更为杀伐果断的角色。 想不到呀,朱祁钰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行事却如此老辣。 有这样的主子在,没准还真能守住京城。 柳浩然一阵胡思乱想,不免又想起自己,他深受正统皇帝赏识,这几年平步青云,先是从两浙巡盐御史升迁翰林院,又顺利进入了内阁。若不是这次太上皇北狩,他能不能成为大明最年轻的首辅,恐怕也未可知。 他转头去看另外四个阁臣,首辅陈循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高谷仿佛一尊泥塑面无表情,那个商辂则若有所思,与他对望了一眼,年纪最大的苗衷苗阁老则像是睡着了似的,这几个人都深沉得波澜不惊,不过显然都看明白这位新皇比起太上皇,难糊弄也更难侍候了。 朱祁钰批阅完两本奏折,见陈循还跪着,微微一笑。 “朕今天让你们连夜梳理正统朝户部的账目,你们心里没准在想,朕可比太上皇难侍候多了吧……,”见首辅陈循抬起头要奏对,朱祁钰摆了摆手,“你也是太宗朝的老臣了,哦,五朝元老了,你应该知道今年南边六个省大水,再加上太上皇这次北狩未归,朕不是不困,是不敢去睡呐,所以,朕让这些轮值的奴才,全都给朕披麻戴孝打起精神……” 朱祁钰突然面色一寒:“朕可不想改元之年,就做个亡国之君!” “亡国之君、亡国之君!”朱祁钰的声音在内殿里回响…… 商辂心头一震,不假思索的跪倒在地,整座内殿里也跪成了一片,连空气仿佛都一下凝固了,几十号人都吓得跟木雕一样没有了呼吸,死寂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 “岳武穆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则天下太平,可朕听说如今是文官爱钱,武官怕死。”朱祁钰“砰”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将一盏琉璃玻璃碗拍得稀碎,“朕看这么说也不对!从土木堡之事来看,是文官武官都爱钱、都怕死!” “想当年先皇二十六岁登基,二十九岁出塞,先皇以数百铁骑直驱前行,蒙古兀良哈部看见黄龙旗,知道是宣宗皇帝亲征,全部下马跪拜请降,那是何等的英雄!这才隔了多久?才短短二十年,太上皇竟然就北狩了!朕有何面目去见先皇,朕真是羞愧难当!”朱祁钰说着,又淌下眼泪来。 首辅陈循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磕了个头,颤声说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上如此说,臣等皆该万死!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奏陈。” “先皇宣德皇帝统御宇内十年间,勤奋进取,天下由是大治。”陈循顿了一顿,将话锋一转,“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多少州县?先帝每日披阅奏折,差不多要五六万字,还要召见臣工,每日只睡三个半时辰,除了太祖太宗那般硬朗的身子骨,谁吃得消这般?以至于先皇三十八岁便法驾西去,只留下了年幼的太上皇和圣上。太上皇他冲龄践祚,殊难执掌朝纲,败坏朝政的其实是掌印大太监王振……” 朱祁钰见陈循有些犹豫,将目光一刺。 “还有呢,说下去!” 陈循不敢抬头。 “臣不能、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整座内殿又是一静,柳浩然跪伏在内殿的金砖地面上,眼睛都贴着地面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太上皇幼主当国,任由宦官作乱这是事实,再加上太上皇其实并非孙太后所生,乃是孙太后从前夺宫人所生子为己子,太后和太监这般一齐挟幼主干政,弄权营私,这才有了土木之败。 柳浩然偷偷抬起头来,碰上朱祁钰那灼人的目光。 好在这道目光并未再他脸上多留,而是移开到了几个内阁之人的头顶,悬停在半空。 “呵呵,朕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就在今天朕登基前的一个时辰,孙太后她老人家抢先封给了自己的亲兄长孙继宗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孙继宗之子孙琏、女婿武忠进、孙氏家奴十七人尽皆授官!”朱祁钰说到这里,脸色已是铁青,“德遵你说,这合不合礼法?” 陈循拭拭脸上的汗,他知道接下来无论自己怎么接话,都不啻于是挑明立场了。 “圣上,据微臣所知,在紫禁城里各宫门口,都立着太祖太宗留下的红牌,”陈循抬起头来,把心一横,一字字的说道,“外戚闻政者……,杀无赦!” 朱祁钰双目一亮,满意地绽出一丝笑容,放缓了语气:“其实不光是太祖太宗留下的红牌,就是列祖列宗的后妃,也一律从民女中挑选,为什么?就是为了防止汉唐女宠之祸!日月虽明,难照覆盆之暗,这吏治败坏起来快得很呐。” 一直不说话的柳浩然,这时候微微一笑,轻轻磕了个头,道:“圣上所言极是,吏治败坏起来快得很,整顿吏治事不宜迟!臣以为,陈阁老乃五朝元老,圣上应委其为钦差,主持整顿事宜,臣等将竭尽全力配合。” 陈循心中一凛,这话乍一听是出于公心,其实满心杀机,他转过头来,却没有望向柳浩然,而是死死注视着苗衷苗阁老。很显然,柳浩然是苗阁老的人,而苗阁老的背后就是孙太后,不过这个苗阁老,此时的脸上毫无表情。 “好啊,柳浩然这个提议好呀。”朱祁钰走下须弥座,脸上挂着冷笑,“呵呵,不过朕怎么从前听说这可是你最在行的,有这么一回事么?” 柳浩然一怔,急忙磕了个头。 “臣从前做过巡盐御史,所以臣的职责不但要令两浙的盐税尽归朝廷,还要将天下赃官绳之以法、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朱祁钰微微一笑,“你在江西抓了一个何笔生,清查出盐税二十三万两,这已经实属难得了,可你在浙江居然清查出盐税六十七万两!浙江十一个州府里头,竟有六个知府被你查出了问题,不止是盐税,杭州知府徐多谦、雾州知府贾涟明等十九人结党舞弊一案,有一十二个知县、一百六十八个大小官吏涉及买官卖官,你功劳不小呀。” 柳浩然一边凝神细听,一边回想自己之前在浙江那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 他从浙江清查出的盐税,其实远远不止六十七万两,而是高达三百六十七万两! 这其中,他用了一百万两打通了京城的门路,又用二百万两作为进身之资拜了王振为干爹,如此才敢绕过浙江的封疆大吏尹巡抚请出王命旗牌,连斩一十八名浙江大员,将浙江一时间杀得是人头滚滚,把这桩大案彻底做成了铁案、如此名震朝野,风头一时无二。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连升数级,进了内阁。 而上交户部的那六十七万两,仅仅只是个零头罢了。 正是想着,忽然又听朱祁钰说道。 “浩然的提议放一放,商辂,朕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内阁末位的商辂微一躬身,缓缓奏道。 “皇上,按照户部的统计,我大明去年两京一十三省,税银总数一共是一千三百六十八万两,各项开支为两千一百八十万两,收支相抵,单是去年一年的亏空竟达八百一十二万两!如果单从账目上来看,不痛加整顿的确是不行了。” 商辂对数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用看账本,便又将话锋一转,“不过比起银两的亏空,更要命的是粮食,去年是个丰年,两京一十三省夏秋两季粮食两千六百六十三万八千石,各地来京的漕米一共是一千五百二十八万六千石,可从今年前几个月的情形来看,浙江、江西、湖广、贵州、四川、南直隶多地由于水灾已经出现大规模的粮食绝收,虽然各地的官仓都已经拿出存粮来放赈,可是饿死的灾民已然难以精确统计,单是浙江一省,奏报说由官府出面统一收葬的饿殍便有八千具之多!臣以为……” “皇上圣明!”苗阁老枯燥的声音像是干柴,将目光投向商辂,“我大明朝开国至今近百年,一共也就出过二十三位状元,而弘载乃是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老臣若是没有记错,他是正统十年的状元吧?”苗阁老的表情忽然恍惚了一下,冲商辂歉笑道,“哎呦,我也是老糊涂了,弘载你还没说完吧,继续、继续说……” 陈循深深看了一眼苗阁老,商辂的确是太上皇钦点的状元,可苗阁老这个时候将此事轻飘飘的点出来,显然既是提醒商辂站队,又可以令新登基的朱祁钰和商辂互相猜忌。 果然,被苗阁老这么一打断,商辂的声音似乎没了先前那般中气了。 “是,苗阁老,我的意思是今年已注定是个……大灾之年……” 苗阁老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哦,这样的大灾之年,还能不能整顿吏治?” 商辂回答的不卑不亢:“吏治固然要整顿,可今年不但南方多省受灾,太上皇更是北狩未归,土木之战曹阁老、张阁老以及京师六部许多官员更是下落不明,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是,之前先朝的官场确实有很多现象让人生气,可眼下朝野人心惶惶,现在实在不是整顿的时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火速备战,从各地抽调一批有经验的武将,防备也先的大军南下,这也是白天皇上和太后她老人家一同订下的调子。”他看着苗阁老的脸,“我记得这也是当时苗阁老提议的。” 苗阁老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化为面无表情的一哂。 “商辂,苗阁老不用你的提醒。”柳浩然立刻接过话,“只是这大殿之中有些人口口声声说先皇宵旰焦劳,可对白天太后留下的懿旨又横加非难,如今大敌当前,太后此番留守京城那是担了天大的风险的,那些人却又在这儿混淆视听,妄图转移圣上视线。” 陈循冷笑道:“你说的是哪些人?” 柳浩然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头去。 “这就要伏请皇上圣裁,究竟是六省灾民重要,还是我大明的江山重要!” 一下子其余几道目光全凝住了,慢慢落在朱祁钰脚下的金砖上。 第三十八章 参汤 朱祁钰望着满地跪着的顶戴,用力将自己的目光抬了起来。 “你们都读过圣贤之书,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时候陈循抬起头来要说,朱祁钰摆了摆手,继续加重了语气。 “刚才有的人刚才和朕说江山,江山是什么?江山就是太祖太宗留下的基业,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就是人,是人心!而人心,就是粮食!商辂你记下拟旨,这南边六个受水灾的省,除了免征两年的田赋,还要妥善安排赈济。” “朕还要告诉那些人,太后有恩于你们,你们因此听命于太后,朕体谅你们,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做的是我大明的官,不是太后家的官!” 柳浩然冷汗淋漓,湿透了背后的朝服。 他没想到朱祁钰会如此驳斥自己,扶着金砖地面的双手微微发颤。 商辂则猛地抬起头来,泪水难以自己。 “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心里可能要嘀咕了,朝廷在太上皇的手上连年亏空,可这个景泰皇帝好大的气魄,一登基就免了六省两年的田赋,可朕要告诉你们,朕不是太上皇,朕的身边也没有王振,这个家,朕要自己来当!” 朱祁钰移开目光,快步走回须弥座,笔直着身子坐了下去。 “自三代以后,得国最正者,惟我大明,你们知道为何?前元有种官儿叫做包税官,那些老爷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以致由最黑暗之时,诞生了以与烈火为教义的明教,我大明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信奉的正是明教,所以本朝的国号大明,取得也是正大光明的意思。” 朱祁钰顿了一顿,用目光审量着五位内阁。 这几个阁员本来刚刚起身,听见朱祁钰说出这一番分量极重的国本道理,不由得他们一个个束手站得端端正正。 “可我大明朝开国还没满百年呀,便有‘一任清知府,八千雪花银’的说法!”朱祁钰大声道,“商辂,你来告诉朕,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商辂一怔,抬起头望着朱祁钰。 朱祁钰也望着他。 商辂叹了口气,道:“皇上,这句话的意思……,臣不忍说……” “你不忍说,好,那朕就来告诉你们,这句话的意思,一任知府做下来,凡是贪污在八千两白银之内,都能算是清廉的好官儿了。我大明疆域万里、子民百兆,可如今有哪个衙门的门前不挂着‘明镜高悬’的招牌,可又有几个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朱祁钰看向苗阁老,笑道:“阁老是太上皇的老师,也是朕的老师,朕还记得从前做皇子的时候,第一次旁听阁老给太上皇讲课,讲的就是这段。” 苗阁老一惊,犹豫道:“恕臣有些老糊涂,不知微臣何时说的这些话?” 朱祁钰道:“宣德五年、督察院有四十三名官员因为不胜任被先帝罢免,同时还查出辽东有十四万亩本该用于屯田的军田为官吏霸占吞并,阁老当时为太上皇侍讲此节时有感而发,说古往今来土地兼并乃是周期律,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朕还记得接下来,苗阁老就要讲太祖皇帝以区区二十四骑起兵反元的故事。” 苗阁老闻言,凛然抬起白眉,轻声道:“皇上的记性真好。” “不是朕的记性好,是苗阁老课讲的好。”朱祁钰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朕还记得阁老在课上说过,当年太祖、太宗朝的从龙臣子,基本都是能做事的、清廉有为的,可后来慢慢就没有这个局面了……” 苗阁老缓缓闭上了眼皮,仿佛那眼皮有千斤重似的,再不睁开了。 “圣上洞鉴烛照,惠泽百姓,天下万民有福了。” 朱祁钰微微一笑,忽察觉到身边动静,便回过头去,正看见金英小心翼翼的奉过一碗老参汤,送上了御案,朱祁钰嗅了一下,不禁赞道:“香!”又仔细瞧了一眼,见汤里头那参丝模样古怪,一缕缕混得仿佛粉丝,便皱了皱眉问:“金英,这不是参汤吧?” 金英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皇上闻出来了,这叫龙须汤,是用了九十五条一尺以长以上的大鲤鱼,每一条只取鲤鱼嘴边的两根长须,这碗里头一共是一百九十根龙须,再用三个时辰的慢火细细熬成的,九十五条这个数是为应和九五之尊……” 朱祁钰脸上的微笑慢慢僵住了,目光越来越冷。 “这一碗得要多少银子,太上皇平时就吃这个么?这是哪个奴才想出来谄媚的花样?” 金英弄巧成拙,吓了一跳,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上息怒,老奴哪有胆子生造,这都是御膳房的寻常菜。” “寻常菜?!朕问你,这一碗要多少银子?” “老奴,老奴曾听御膳房的掌勺说过,哪怕是在盛产鲤鱼的江南,这么一碗没有五百两银子也不成。” “五百两银子!”朱祁钰目光一凛,又慢慢黯了下去,“朕知道这不能怪你,可你要知道,一户人家一年吃喝用度也不过几两银子,六省受灾还有多少灾民,这一碗汤可以换成多少灾民救命的口粮?撤下去!今后不许再做这类菜了。” 朱祁钰摆了摆手,又道:“白天有一位大臣建议朕查仓,他说,京城和通州两个粮仓,京仓为天子之内仓,通仓为天子之外仓,这两个仓的存粮关系到我大明的命脉,朕说,你一个兵部尚书,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就把手伸到户部管起京仓的闲事了?你就不怕京通两仓里的那些大小老鼠们要了你的命?” “德遵啊,你猜他是怎么说的?”朱祁钰瞟一眼陈循。 陈循高声道:“以臣之见,此人敢提这个建议,精白之心可对苍天!” “好一个精白之心!他告诉朕,不能让前方将士们饿着肚子和瓦剌拼命,他既然做了大明的官,就不怕死,这个人想必你们也听说过,他为了做官,竟然专门为自己打了一口棺材,朕早上刚刚听说,这半个月来,这个人竟然没回过一次家!”朱祁钰转过头,“金英,去给朕传于谦来。” “奴才遵旨!” 柳浩然望了苗衷一眼,苗衷却立刻移开了目光,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再拿眼去看高谷,高谷却仍是一脸木然,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泥菩萨,柳浩然一怔,看来五个内阁里头,两个已经站到皇上那边了、还有一个是个木鱼,没想到就连一向立场坚定的苗阁老,也被皇上三言两语说的立场不稳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再不说话不行了。 “君父,于谦虽然与我师出同门,可这个于谦是个奸臣!”柳浩然再也忍无可忍,“砰”地跪下奏道,“他这是兴风作浪,君父不知道这些人的用心,这些人往往自诩清廉自守,实则卖直邀宠、沽名钓誉,全天下都知道是他于谦要查仓,君父一旦下旨、名声归他,可若查仓查出了什么乱子、恶名却是要君父来背的!” 内阁一时剑拔弩张,陈循针锋相对:“柳浩然!照你的意思,这仓查不得?” 谁也没想到,柳浩然竟将目光投上须弥座,盯着朱祁钰的双眼。 “这仓非但不能查,还得一把火烧了!” “你说什么?”朱祁钰目中凶光一闪,“你再给朕说一遍!” 纵使苗阁老也惊得一愣,大喝道:“柳浩然,还不谢罪?!” “君父!”柳浩然双手据地,沉着声音说道:“也先的大军刚刚击败我大明几十万精锐,随时可能再次南下,通州仓里尚有粮食六百万石!是,这些粮食的确可以救灾民、可以重振军心、可以保卫京师,可若是这些粮食落入也先之手,也先就会如虎添翼,他就能依靠这些粮食收买降兵降将、南下中原扫荡天下,那这些粮食就成了诛灭我大明的凶器!” “各位大人,观土木之战,瓦剌大军兵强马壮,京师在其面前尚未必能保全,通州的城墙高不足一丈五,谁敢担保通州可守?” 柳浩然的话如同一记记闷锤,打在朱祁钰的心门上,打得他眉头紧锁。 几位阁员相互碰了一下目光,纷纷低头。 柳浩然眯了眯眼,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若是没人反对,臣请圣上下旨烧仓!” 一片死寂,许久,朱祁钰才抬起头来,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透着鱼肚白的天光已经打在奉天殿前那一排屏门之上,穿过那一扇扇巨大的窗格纸,涂在内殿满地的金砖之上,朱祁钰慢慢缓过劲来,他想起来了,大殿外面还有那么一个人。 “金英,天亮了,打开殿门!” 殿门轰然洞开,清冽的阳光猛然涌入。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正殿门前,洪声禀道:“臣于谦奉召见驾!” 第三十九章 两难 “进来吧。”朱祁钰不紧不慢的说。 众内阁回过头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五十多岁的模样,身穿二品朱红色的朝服,背从天光、迈着沉着的步子缓缓步入,正跪在离着柳浩然几步远的金砖之上。 “景泰皇帝万岁,万万岁!” 朱祁钰瞧见这个人,脸色总算有了几分笑容。 “廷益,朕听说你,有半个月没回过家了?” “皇上与太后让臣执柄军务,臣唯有竭尽驽钝,以身命报效圣恩。” 朱祁钰点点头,突然又问金英,“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禀皇上,现在是卯时四刻,宫门已经启钥,六部尚书和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已经已经在各处的朝房等着早朝了。” “今日的早朝免了,内阁在此办公,让他们都回去吧。” “遵旨!” “不过从今日起,太上皇废止的晚朝朕要重新恢复。” “老奴遵旨!” “廷益呀,”一番乱石铺路,朱祁钰忽然转过头盯着于谦,言归正意,“你昨天那个查仓的提议,方才他们几个内阁大臣都议过了,朕打算让你的师弟柳浩然再听听你的意思。” 于谦道:“臣的意思昨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京、通两仓掺假、谎报之弊由来已久,不查清真实的数额,不但对天下百姓无法交代,也难以应付将来的恶战。” “真是风雨欲来呀。”柳浩然道,“请问于部堂,你打算如何对付瓦剌人?” “我以为,当务之急是首先是要整顿京营,有的部队补充京营之后军纪松懈,所以一是要严明军纪,二是要加强训练,京城的城墙也要认真维修一番,臣在巡查中发现,有些个别地方的城墙内侧还是土筑的,没有用砖砌加固,一定要加快补齐,尤其是城北的德胜门、安定门和西边的西直门和阜成门。” “其次,如今京城虽然新军云集,可其中只有一成的军士有盔甲,兵器也十分匮乏。臣虽已派人在土木堡收集到瓦剌人未及带走的头盔九千顶、甲五千件,火铳两万支、火枪一万杆,火炮八百余门,可仍不敷用,臣请调南京库存一百二十六万件兵器入京,另请工部组织人手日夜赶造。” “爱卿说的这两条,都照准!”朱祁钰不假思索。 “皇上,土木之变瓦剌掠去了大量将卒,所以臣以为京营士卒的号衣和旗号也需要更换,另外,要重点加强宣府、大同这两个军事重镇的兵力部署,还有紫荆关、居庸关、白羊口、古北口这几个关隘,都是瓦剌入寇的必经之地,一定要派经验丰富的将才镇守。” 朱祁钰想了想,问道:“廷益,你可有什么合适的人推荐?” “臣举韩青、孙镗守紫荆关,大同副总兵郭登任大同总兵,原大同左参将石亨,有勇有谋,臣请赦其罪,任右都督,总管五军大营,训练所有增援京师的新军,”于谦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原大同总兵刘安、臣请赦其罪,任总兵官……” “于部堂,你先等等。”柳浩然忽然发难,“如果我没记错,那个刘安,他之前擅离大同前线来京城讨官,还有那个孙镗,应该是个蒙古人吧?” “蒙古人一样有忠心我大明的,永顺伯薛斌之子薛寿童就是蒙古人,土木堡之战他与成国公朱勇在鹞儿岭与瓦剌人血战,弦断矢尽,仍然以弓身击敌,瓦剌人恼其骁勇,将其活活肢解,薛寿童至死不肯降,后来那些瓦剌人了解到他是蒙古人,皆哀哭其英勇。还有都督吴克勤、恭顺伯吴克忠俩兄弟,他们俩个也都是蒙古人,兄弟二人领军断后,最先遭遇瓦剌大军围攻,兄弟俱殁於阵中。” 柳浩然默了一会,又道:“好,且不说孙镗这些蒙古人,说说那个石亨吧,土木堡之战那个他与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在阳和迎战瓦剌,全军覆没,非但不自裁,居然丢下上司单枪匹马脱逃,这种人你也敢举荐?你还要让这种人做京城的总兵?” “浩然呀,朕看兵部的事情,你就不要多管了。”朱祁钰止住了柳浩然,转头望向于谦,“方才这几个人的任命都照准,不过你刚才说的这些防务事项,估计有多少时间准备?” “按照每日过来的边报看,瓦剌人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因此至少一个月内,瓦剌人的兵锋是无法威胁到京城的。” “一个月?”柳浩然微微一笑,继续发难,“先前于部堂口口声声说要查仓,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能查得完京通两仓吗?瓦剌人会容你慢慢查仓么?若是一个月后瓦剌人突然杀到通州……”柳浩然忽然敛起笑容,将面色猛然一沉,加重了语气,“莫非那通州仓里头的六百万石粮食,于部堂打算任由瓦剌人取用吗?” 朱祁钰没有说话,缓缓将目光投向于谦。 于谦从容向朱祁钰磕了一个头。 “徐阁老刚才说的这些问题,臣也考虑过,臣想到的办法是以运代查。不过,若是通州仓六百万石粮食全部由民夫来搬运,为了赶时间至少要动用上千民夫,还要调动京营的部队沿途看守、巡视、押运,再加上清点、核算、监督的差吏和官员,此举耗费的工银和赏银,最保守估计也需要两万到三万两银子。而且以这样的动静规模来看,是很难避免各级官员趁机渔利的,也很难保证最终清查出来存粮的数据。” “呵呵,于部堂考虑的挺周到,可惜此乃两难。”柳浩然转过头去,向朱祁钰正色道,“圣上,如今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我们浙江老家有句俗话,叫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为了保我大明江山社稷,唯有趁早一把火烧了通州仓,方能确保这些粮食不落入敌手。” “一把火烧了?”于谦愕然了转过头,立刻忍不住怒道,“好个一把火烧了!你可知道这些粮食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多少百姓的血汗呐?” “呵呵,事到如今,师兄呀,我们唯有知其不可而为之了!”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于谦面色铁青,“柳浩然、柳师弟、柳阁老!你以为知其不可而为之这话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么?这话的意思不是要你去做不该做的事,而是凡事知其事难以实现,却要尽最大努力去做,以求问心无愧!禹思天下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饥者,犹己饥之也!我从前以为你是个正气浩然的正直之士,没想到你如今也变成了这个模样!你可知道这几日京城流言四起,不法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短短几日米价已经涨了十倍!东江米巷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抢砸之事了,若是朝廷再不拿出粮食平抑米价,不用瓦剌人来,饥饿的百姓就会围住紫禁城!” 于谦此言一出,五个内阁大臣全惊了。 就连从头到尾不说话的那只木鱼高谷也抬起眼皮,瞠目结舌的盯着他,高谷此时心想:“亡命之徒,真是亡命之徒。这个于谦才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呀,当着圣上的面什么话都敢说,此人简直就是官场的亡命之徒呐!传言说他当年座师是个官场贱民,原来他也是个亡命之徒,这对师徒简直就是一对官场活宝!” “这里是大明国的朝廷,没有你的什么师弟!”柳浩然被一通数落,竟然面不改色,平静的笑了笑,“于部堂,你既然不同意烧了通州的粮食,莫非你另有两全的良策?” “不错,我这里的确有一个两全之策!”于谦朝御座前的朱祁钰磕了一个头,“昨日臣与应天巡抚周忱专门讨论过这个方案,周忱提出一个更好的法子。如今各省勤王的部队已经开拔来京,周忱的意思是让所有来京的部队中途取道通州,直接在通州仓领取足够半年的粮食,如此既可以免于调动民夫,又可以打消前来勤王部队对粮草的顾虑,以领代查,实在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朱祁钰的目光越来越亮。 几个内阁大臣的目光也越来越亮。 陈循喜不自禁,忍不住道:“臣以为于部堂这个‘以领代查’的方案实在兼顾了方方面面,是个很好的提议,臣附议。” 朱祁钰将目光扫向商辂。 商辂立刻说道:“臣也完全同意这个‘以领代查’的方案。” 朱祁钰兴奋得面泛红光,又将目光投向苗衷。 可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苗衷却沉默了,缓缓低下头去。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孙太后宫里的总管太监田能儿领着四个太监来到殿门之前。 “太后有口谕,请圣上听旨。” 这田能儿说完,径直走上须弥座前站定。 朱祁钰则走下玉阶,在田能儿有几分得意的目光下,慢慢的向他跪了下去。 田能儿清了清嗓子,模仿孙太后的语气,拿捏着腔调说道:“哀家同意你们留守京师,是赌上了身价性命的!不守京城,我大明在江南还能有半壁江山,守则可能玉石俱焚。可你们呢,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议着什么查仓的小事。” 朱祁钰心中一凛,怎么,太后的耳目竟如此厉害。 田能儿吁了口气,紧接着说道。 “皇帝呀,哀家听说你一下子蠲免了六个省两年的税赋,你真是太年轻了呀。有道是千里做官只为财,你知道这一下断了多少人挣钱的路子吗?哀家听说,一个正七品的官一年的正俸才区区二十七两银子,二十七两银子,怕是连一只鹰、一只老虎也养不活吧?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吏不靠那些门道,如何糊口?哀家知道你从小忠厚老实,见不得老百姓受苦,可替你办事的、守边的,不还是这些官儿么?” 陈循被太后给说愣了,偷偷将目光投向朱祁钰。 朱祁钰嘴里也像是吃了满口黄连,却不得不朝田能儿磕了个头。 “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了。” 田能儿闻言面色一松,说道:“皇上,哀家今天让田能儿给你这样传谕,不是要为难你,更不是存心要让你在内阁面前难堪!而是要你明白我大明的这个家并不好当,哀家望你好好用心,想方设法让臣子们与你齐心协力的保卫京师,就照哀家这话传,一个字也不能少,钦此!” 朱祁钰只好又朝田能儿磕下头去:“儿臣,领旨。” 田能儿传完了懿旨,当然就立刻恢复了奴才的身份,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玉阶,朱祁钰则在金英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一步步慢慢走回须弥座前,坐定。 此时田能儿早早已经跪了下来,谄笑得眉飞色舞。 “奴才田能儿,叩见万岁!” “起来吧。”朱祁钰面无表情的说,“朕这里,也有几句话。” 田能儿双目含笑,恭恭敬敬道:“奴才洗耳恭听!” “朕这里有一个故事,要你说给太后,”朱祁钰顿了顿,望着田能儿,“你也照着朕讲的故事回传给太后,一个字也不能少。” 田能儿想了想,笑道:“回禀皇上,太后常说奴才有两个毛病,一个是脸皮薄,另一个是记性不好,若是太长的故事,奴才可不一定记得住。” 朱祁钰也笑了:“是么?记性不好也无妨,大同前线有个叫做马邑的军镇,好像还缺一个宦官监军,朕听说你的老家就在那儿吧……” 田能儿笑意一僵,立刻软了。 “奴才,管保能把皇上的话一字不漏的带给太后。” 苗阁老眉梢一动,心想:“早听说这个田能儿没什么本事,只是会时常学唱些新戏词,扮丑角取悦孙太后,便被她留在身边委以重任,果然是棵不中用的墙头草,风怎么吹便怎么倒了。”这般一想,不免冷冷轻哼一声。 “这就好。”朱祁钰点了点头,“你记着,两百多年前,金兵渡过黄河直逼东京,宋徽宗急急传位钦宗,是为靖康元年。其实那时候以金人两路兵力不过十五万人,尚不足攻破开封,靖康之难,非兵不利,皆因前宋朝堂号令不一。” “徽钦二帝被俘,堂堂大宋都城开封,上至公主下至民女,皆沦为金人军妓,韦太后也被迫为金人生了两个孩子,直到高宗南渡复国她才得以返宋,为了灭口她不得不又杀了柔福公主,徒留骂名于后世。我大明日月重开大宋天,当莫蹈靖康之覆辙,儿臣恳请母后以国事为重,暂授锦衣卫指挥权,以平瓦剌之祸。” 柳浩然这时候与苗衷对望了一眼,两人都默不作声。 “田能儿,你现在立刻给朕再复述一遍!” “遵旨,”田能儿这草包尖了尖嗓子,一丝不苟的说:“两百多年前,金兵渡过黄河,直逼东京,宋徽宗急急传位钦宗,是为,靖康元年。其实那时候,以金人两路兵力,不过十五万人,尚不足攻破开封,靖康之难,非兵不利,皆因前宋朝堂号令不一。徽钦二帝,被俘堂堂,大宋都城,开封,上至公主、下至民女,皆沦为金人军妓,韦……” 田能儿梗了一下,又咬咬牙继续背道:“韦太后也被迫为金人,生了两个孩子,直到高宗南渡复国,她才得以返宋,为了灭口她……,她……不得不又杀了柔福公主,徒留骂名于后世。我大明日月重开,大宋天,当莫蹈靖康之覆辙,儿臣恳请母后以国事为重,暂授锦衣卫指挥权,以平瓦剌之祸。” 朱祁钰点了点头,又从案上抄起了一封字信,让金英转递给了田能儿。田能儿接过字信,只看了一眼,就听朱祁钰说。 “回宫复旨去吧。” 第四十章 卓力格图 塞外的科尔沁大草原,此刻正是秋高气爽。 青蓝色的苍穹没有一丝多余的云彩,平展的草地碧色连天,从这片无垠的的大草原向南望去,燕山山脉的余脉东西苍茫,巍峨的连片山峦直插向长生天而去,就像是从前在山的那头驱逐了黄金家族的那个明教一样,高高在上的睥睨着脚下的科尔沁大草原。 也先微微摇了摇头,不久前的那场土木堡之战,大明朝的军队装备固然精良,可外强中干,分明是不堪一击,他不免为自己刚才的这个念头觉得好笑。多年来,不知兵的宣宗朱瞻基和朱祁镇两人一味打击漠南蒙古,坐视漠北瓦剌部逐步强大,破坏了太宗朱棣的蒙古平衡战略,而瓦剌部则通过山西、陕西边境规模盛大的茶市马市获得了大量的盐铁刀剑,悄然崛起统一了蒙古各部,势力范围东起朝鲜、西至中亚,其强盛已经隐隐有大元之相。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骑马而来。这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却壮得像一头小熊。 “父亲,你找我?” 也先慈爱的看着他,说道:“我的神箭将军,你的汉文,学的怎么样了?” “学的差不多了,自从我们收服漠南这些东蒙古部落以来,我又顺便将漠南这边的一些口音都学会了,以后他们那些部落的首领在我面前就别想耍心眼了。” 也先一怔,很快由衷的大笑起来。 “了不起呀,卓力格图,这下我就可以放心了。” 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 “父亲,这么说你,你是决定了吗?” 也先端倪着少年,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先不说这个。”也先缓缓移过目光,望向远处草原上的人群,“怎么今年科尔沁的那达慕上看不到你的影子,我听人说这里的赛马居然还让那些漠南人拿了第一。” 少年轻蔑的一笑,骄傲的说:“父亲,我射出的第二支箭可以追上第一支,整个漠南漠北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到,汉人说平时应该收敛锋芒,有博罗纳哈勒和阿失帖木儿在,震慑他们就足够了,这次虽然纳哈勒的马儿出了点问题,可漠南的人在摔跤和射箭上都比不过我们。” 少年扭过头去看了眼远处载歌载舞欢腾的人群,又冷哼一声,“父亲你听出我话里话外的意思了么?他们漠南人根本比不过我们,除了逃跑的本事,赛马就是逃跑的本事!” 蒙古人与汉人不同,讲究幼子守灶,也就是父亲死后家业都由最小的幼子来继承,因此也先打心眼里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卓力格图,卓力格图在蒙语中又是大无畏的意思。也先闻言不免哈哈大笑起来,可少年却没有笑。 “父亲,你还记得从前鞑靼部那达慕比武时,我摔死了老汗王的侄儿,挨了一顿皮鞭的那件事吗,”少年渐渐眯起了眼睛,“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要血洗黄金家族,他们太弱了,脱脱不花也早已没有资格称汗了。” “嗯……,漠南的黄金家族自诩正朔,数百年来都看不起我们漠北草原的勇士。不过,长生天已经让他们没落下去了,只要时机成熟,我随时可以取代脱脱不花的汗位。”也先对着太阳眯起眼睛来,“不过嘛,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要利用他们的部落……” 少年不等他说完,立刻拔出匕首指向绵延的燕山山脉。 “父亲英明,那就请父亲立刻下令,重新挥师南下攻下bJ、登上汗位,光复大元,让我们的部落崛起成为新的黄金家族,现在行动还来得及!” 也先有些猝不及防,他望着那连绵山脉,不免犹豫起来。 “可是,我听说那些汉人已经有了一个新皇帝了,新皇帝是那个俘虏的弟弟。” 少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把他一齐抓来!父亲,我学习汉文看了不少汉人写的书,从前金人攻破开封城,抓了两个汉人的皇帝,又抢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后来那批金银财宝又到了成吉思汗手里,他这才能开创大元的天下,如今,金银财宝又积聚在了那座城里。” 也先望着少年的一身峥气,心中不免涌起一股热血。 这个卓力格图小小年纪便有此雄心壮志,又很有智谋,假以时日一定会是一代雄主。更何况土木堡之战,卓力格图仅带两个随从,不到半个时辰就连续射杀四十五个尚在抵抗的明军将校。若非自己听不进他一个孩子的话,执意要带着那个俘虏皇帝北还,只怕bJ也早已是囊中之物了。 这般一想,也先突然微笑着盯住卓力格图的眼睛。 “卓力格图,你这是在拿金银财宝说服为父吗?” 少年的目光不闪也不避。 “父亲,喜欢金银财宝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当时你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罢了。” 也先哑然失笑,他摸了摸胯下的马鞍又抬起头来,炽烈的阳光放射成一圈一圈明艳的圣圈从长生天上直直射向他的眼眶,此刻有卓力格图在身旁,仿佛远处那片燕山山峦也不再高耸,不过像是无垠的大草原上寻常的几座灰色毡绒帐篷似的,秋风袭来,草原上绿浪摇曳,红的花黄的花,渐次在草原上绽放开来,也先不禁感慨起来。 “卓力格图呐,他日能取代黄金家族恢复大元的新汗王,一定是你。” 不多时,在科尔沁那达慕大会的行宫金帐之中。 朱祁镇被汉人参谋领到也先面前,此时的朱祁镇额头上多了一个伤疤,身穿一袭老羊皮袄,一身行酒奴的打扮,被迫给帐内诸位来参加那达慕的漠南漠北蒙古各部首领挨个斟酒,竟是在效仿晋怀帝青衣行酒。 待朱祁镇来到卓力格图面前时,酒壶里的马奶酒已经所剩不多了。 朱祁镇心想:“这是也先最疼爱的儿子,素来精明强干,我若回去添酒,未免会惹怒这家伙,可若是倒不满他的杯子,被当作小觑了他只怕会更危险,如何是好?” 就在朱祁镇惊疑不定时,卓力格图竟拉住了他的手,用汉话说。 “辛苦太上皇伺候我们喝酒了,不如你也将壶里的马奶酒一齐喝了,怎么样?” 朱祁镇暗暗叫苦,豁出去仰起头来将酒壶喝了个底朝天。 帐中诸首领见了,纷纷起哄,大家一齐举起杯子来,还有人上前搭住朱祁镇的肩膀赞扬他好酒量,金帐内的人放肆的哄笑起来,乱哄哄一片。 “大家都坐回去,我要问这个汉人皇帝几句话。”也先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这些蒙古各部首领贵族们立刻收起了散漫的态度,纷纷归座,足见这些年瓦剌部崛起后一家独大,漠南漠北无人能敌的地位。 朱祁镇恭恭敬敬的一躬身:“太师请说,我知无不言。” “之前你替我们去叫大同城门,虽然最后没有破城,可是他们送来了大同库银二万两和库藏的蟒衣、彩缎,让我们大家好好发了笔财,这件事做的很好,我们大家都很满意,大家也都很喜欢你。” 话音刚落,诸部首领们纷纷举起酒杯。 朱祁镇深深鞠了个躬:“非是太师没破城,而是太师宅心仁厚体恤大同城中的百姓,不忍破城将他们屠戮。”也先身边的翻译喜宁,将朱祁镇的话说了一遍,也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勃然大怒,“你在小瞧我?” 卓力格图听得懂汉文,笑了笑,用匕首敲了敲桌子。 “父亲你错了,这个行酒奴是在拍你马屁呢。” 朱祁镇吓得哆哆嗦嗦,感激的向卓力格图投来一眼。 “哦,原来是这样。”也先这才满不在乎点了点头,他懒得藏话,直接瞪着朱祁镇说,“喂,明朝的皇帝,现在我们大家又有了个新主意,打算带着你去京城逛逛,如果你的母亲和妻子这次给的钱够多,我就把你还给她们,你反正都替我们叫过好几次门了,这趟一路过去,再多叫几个地方不要紧吧?” “回去!”朱祁镇怔了一下,脱口而出:“太师什么时候出发?” 卓力格图愕然,忍不住用汉话试探他:“你……,不怕我们攻下你的京城吗?” 朱祁镇苦笑一声:“朕的,……京城?小王子,那里还能算是朕的京城吗?朕如今天天只能困在重兵看守的帐篷里,吃着牛马一般的食物,还常常有看守半夜对着朕的帐篷尿尿,整日里跟着朕伺候朕的,只有两个从前不得志的奴才,朕算什么皇帝?” 卓力格图愣住了,可一琢磨,这个朱祁镇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这个世上,只有王振一人对朕才是忠心耿耿,此番出战朕见你们瓦剌天兵威武,心中怂了想退走,他就替朕说这是朕要去他家乡看看,可走了一半朕觉得自己又行了,又要往北去,他就又说这是朕怕踩坏了他们家乡的麦子,其实当时蔚州的秋收早就结束了,朕的大军又如何能踩坏麦子?他真是太体谅朕了,为了保全朕的英名,他甚至自愿在军前以死封口……”朱祁镇的眼睛越来越红,“这些日子朕一直在想,他与朕都错了,瓦剌的天兵个个神勇,我大明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 朱祁镇自语般越说越快,金帐里的这些人除了喜宁和卓力格图之外,没人能清楚朱祁镇在说什么,不过他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神色,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可是假装不了的。 一时间这些各部首领都动起了心思,毕竟冬天已经到了,没有任何部落会拒绝再次南下的机会,这也正是也先计划的一步,虽然他可以强迫这些部落参加他的大军一齐南下,可他不能保证这些老狐狸会把最精锐的部队都交给他。 他没想到事情进展那么顺利,朱祁镇的表现出人意料,令这些人立刻动了心。 也先一下子血气上涌,用带着浓重漠北口音的蒙古语说道。 “诸部听令!” 金帐里呼啦啦一阵,各部首领纷纷起身,群情踊跃。 “今年科尔沁那达慕到此为止,各部准备与我南下,共复大元!” “赛、赛——阿木极了太————” 第四十一章 心结 杭州西山灵隐。 李元青久久的站在那儿。 他的面前是一座石头僧塔,里边供奉着了尘大师的舍利。 良久,他叹了口气,从后山向灵隐寺而来,他穿过熙熙攘攘的香客,来到直指经阁门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本明老和尚,他见到李元青,怔了一下,便将他让了进来。 “元青,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多年不见,本明老和尚苍老了许多。 “本明大师傅,我这次回来,是归还经书的。” 李元青从怀里摸出一本《小金刚经》,双手奉过。 本明老和尚一愣,长长叹息一声,疲累的走了两步,将经书接了过去,随手放在了桌上,道:“元青呐,这些经书如今已经无人问津了,你应该还记得圆通吧,他从前想方设法要到我这经阁里翻看各种经书,如今做了方丈,就再也不读经了。” 李元青默默的听着,一言不发。 “对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要还这经书的?” “这是富贵的,他,他早已不信这经书了。” 本明老和尚一愣,不再说话了,他慢慢抬起头,顺着天光望着天棚上的那块琉璃瓦,许久,才粗重地透了一口气。此时经阁的门缝里透进来一股冷风,外头人来人往,更衬着经阁之中的寂寞。 本明老和尚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一下子变得苍老深沉起来。 “这些年,你离开灵隐之后过得怎么样了?今后又要去哪里?” “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这几日就要跟随浙江用来抗倭的大军北上增援。”说着,李元青忽然又低下了头,轻声道,“大师傅,其实这些年,有个心结一直埋在我心里解不开,虽然这辈子认准的事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会变,可有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会想起苏小姐,我不明白当初苏小姐为什么这么做,可每次我这么想,心里就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小舟,临行之前,我想请教请教您。” 说罢,他便将前事和盘托出,本明老和尚听完李元青的诉说,微微笑了笑。 “元青呐,你本性骄傲,我看你这不是心结,只是意难平罢了!不过你想想呀,当初你既已决定要成全他人,大可不必如此自寻烦恼。” “大师傅,你是说,我这是自寻烦恼?” “当局者迷,元青呀,你是个好孩子,替我把早上从供桌偷来的那个供桃拿过来。” 桌上只有一个拳头大的桃子,绿叶儿配着红红的尖儿,看上去好似仙桃般令人垂涎,李元青走过几步,将之拿了奉给老和尚。 “按说这个时节早就没桃子了,可是杭州城的那些海商们总能从海外搞到些稀奇货,弄得我们灵隐也一齐跟着沾了光,你别看这桃儿它不大,可贵重着呢。” 说完,这老和尚竟然遥遥一抛,将这桃子丢到了经阁外的水沟里。 “大师傅,你这是……” “元青,你说该不该把它捡回来呢?要是不去捡吧,这桃这么贵重,还真有些舍不得,可你要把它捡回来吧,可它又确实是脏了……,罢了,元青,你去,替我捡回来洗洗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当即跑出经阁捡起了桃子,又在门口的水缸里仔细的洗了洗。 “大师傅,我替你捡回来了。” 老和尚接过李元青递过的桃子,捏在手里看了看。 “说真的,如果不是知道这桃子贵重,我肯定是不会让你替我把它捡回来的。我看你刚才也确实是用心洗了,它看起来也干净多了。啧,可是呀,它无论看起来有多干净,我心里总归还是会有膈应,罢了罢了,既然如此,就放过那个桃子,也放过你自己吧,何苦自寻烦恼呢。” 看着这老和尚又将那桃子丢出了经阁,李元青似有所悟。 “元青呐,我虽然终日在这经阁之中,却也懂得这世上的爱,并非只有情爱一种,蓝桥水涨、祆庙烟尘,你为她喝得酩酊大醉、为她万念俱灰,那是爱,却只是情爱,情爱只是皮肉幻象,还有一种爱远比情爱坚固,那就叫恩爱。从情爱变成恩爱是一道坎,很多人都没有跨过去,包括老衲自己,从前就没有跨过去。如今你与小舟精诚坦然相向,又有个女儿狗娃,这就是恩,是你欠她的救命之恩、再造之恩,等你想通了这一点,以你的心志,你就会不知不觉想要去还她这份恩,如此你来我往,这便是相濡以沫。” “情爱、恩爱……”李元青喃喃自语,目光越来越亮。 “你呀,就是接触的女孩子太少了,若你从前家境殷实,或是你玩得开一些,就不会栽这个跟头,也不会有什么放不下了。其实呀,在你这个年纪看上去要死要活的大事,其实过些年回过头再想想,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本明老和尚凝视着他,微微一笑,那脸上原本满是核桃皮一样的皱纹也一绽而开。 “去吧,回去和小舟好好过日子去吧,即使你们一世清贫吃苦,又有什么不好?缘起缘灭缘自在,老衲相信,你和老衲还会再见的。” 不多时,经阁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天光刹入,掀得桌上的经书簌簌作响,李元青像是彻底解开了心结,踏门而出。 德胜门外,辰时二刻。 京城原来有九个城门,最靠北面的便是德胜门。 这里就是天子脚下,可不是人人都能住得起城里头的,要知道城里的柴米油盐和城外的价格差不多相差一倍,因此这北京城外还住着数十万户人家呢,满街鳞次栉比的客栈酒肆林立,向来可比城里头热闹多了。 可世事无常呐,就这么短短一个月,城里城外的情况就反过来了。 如今城外的大街小巷几乎看不见多少人影,可冷清多了。 凄冷的阳光用力穿透云层,沿着巍峨的德胜门箭楼洒将而下。 从瓮城外护城河的桥头,从四面八方通向那条德胜门大街的街巷上,人群聚起了一排黑压压的人潮,一种紧张的气氛也夹杂在人潮中一齐蔓延着。 护城河的一头的缓坡地上,不知是谁家种的菜苗和稀疏的野草交错拢在一块儿,可能是原主人走得太过匆忙,已经奄得匍匐在硬邦邦的土层上。挨着那条长街的护城河周遭地面则早已被人给踩烂了,泥浆从土里被前面的人一遍遍的沾起,又被后头的人一遍遍的踏倒。 谁也说不清打哪一天开始,城外成批的百姓就开始变卖家产,想方设法要往城里挤,可官府又迟迟没出告示,既没有表态城外居民可以入城,亦没有表态让他们何去何从,所以更多眼见无望的,早已选择背井离乡投亲奔友去了。 人群之中,一个士绅模样打扮的乌眉土脸的,衣裳也似有好两天没换洗了,揉得皱巴巴的,他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份硬邦邦的干粮,啃了一口,忽然眼前一亮,狠狠瞪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下人,朝前方努了努嘴。 那下人心领神会,快步前去招呼前面一个满脸肥油的汉子。 那汉子回过头,看了两眼才认出这个士绅,赶忙挪了过来。 “嘿,二舅您怎么在这儿呀,您可是有功名在身的,我还以为您早进了城了。” 这士绅瞧见周围人的目光,冲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人都撇开了下人走到一边。 “小声些,”士绅冲这汉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又叹了口气,“小喜子,你二舅我这回可碰上难处了。” “二舅,您能有啥难处呀,我记得您正统八年中的举,户部都挂着您陈思宋的大名呢,再说了,您通州不是还有一千多亩的好地么……” “甭提了,都贱卖了。”士绅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卖……”这汉子一怔,变了脸色,“二舅,为啥呀,您这不败家吗?”这汉子说完这句,见士绅沉吟不语,又道:“您不会是缺钱花了吧?哎呦,侄儿我不是在这儿么,您真缺钱有难处跟我吱一声呀,那么好些地真犯不着全卖了呀!” 士绅目光复杂的拍了拍这汉子的肩膀。 “官场上有句话,叫做宁做长江知县,不做黄河太守。民间也有句话: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二舅这回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实话跟你说吧,二舅是想要进城要使些银子,买个江南的小官儿先做着,若是顺利,再慢慢将家小接过去安顿。不说这些了,你如今可有什么法子进城吗?” “您,原来这是要进城呀……”汉子低下头一个劲沉吟,满脸为难之色,“您咋不早一天来呢,昨夜侄儿和几个街坊掌柜正跟轮值的城门领一块喝酒呢。” “哦,你们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那城门领一个劲给我们抱怨,说各省勤王的部队都他娘的来京城这个花花世界享福来了,那些外地的都司、千总带着一票票的亲兵大车在城里沿街采办,买肉买鸡买煤炭,市面上牛羊肉价涨了两倍,再过些日子,这市面上非大乱不可……” 汉子说了一阵,忽然又压低了声音。 “这关头人情比纸还薄,我们几个掌柜和这个城门领原来也是老相识了,这回合伙替他在醉春楼的牌局连捐还了两条大银鱼,他才答应给我们几个想办法,侄儿开始以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谁知道最后他只不过是摸出了一份文凭……” “文凭?”士绅紧紧追问,“是什么样的文凭?” “哎呦二舅,这时景最好用的文凭不是官凭,而是军凭!那城门领给了咱们一份宣府边军勤王军户的军凭,咱们连夜让人仿制了二十多份,不过这要是追究起来可是要杀头的,所以我连当时在场我手下这老伙计都一并给做了一份,要不然……” 汉子忽然愣住了,转过头去,用眼角窥觎着不远处的老仆人,心中闪过一丝杀机。 士绅也眯起了眼睛,与汉子对望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却已然心领神会。 这时候,两人身边走过一个牵马的壮汉。 这壮汉穿着一身得体青色的长袍,神清目秀却目光无神,没有留胡子却神色呆滞,脸色又青又白,仿佛几天没睡过好觉,身后牵着一匹青骢马,旁若无人的向前走,很快就被裹到人群里去,动弹不得。 “二舅……”汉子脸色雪白。 士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人他娘的打哪儿钻出来的,咱们……刚才的话,叫这人听去了没?” “不知道。”士绅又冲汉子使了个眼色,“走,咱们还是盯着他去。只要他识趣,我们也别在这节骨眼上惹麻烦。” 便在这时,前方高高的城楼上又传来一声高呼。 “钦命田公公要入城喽!” 与之辉映,底下的瓮城门洞外头很快响起一片呵骂声。 “文武百官、军民人等回避!” “啪——” “说的你们呢,都给老子滚开!” 就像是往徐徐流淌的人潮里丢了块巨石,挥鞭声叱骂声立刻激起了一层骇浪。 原本缓缓流淌的人流顿时从德胜门的瓮城里头倒卷而出,如潮水般飞快的涌动到德胜门大街上,又冲回一条条小巷里,只听满街都是男呼女叫,和着失足跌倒的人的尖叫、扁担被踩断的咔嚓声,一时间鸡飞狗跳。 很快大路就被肃清了干净了,两队官军分列两旁,维持着秩序。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小丫头不知怎的,竟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只见这小丫头站立不稳,连连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路中央。 说时迟那时快,一队车马由北卷地而来,一共是五辆大车,清一色刷了重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用油布层层包裹着,贴着封条,两旁是二十余个矫健的侍卫,一律披挂带刀,为首是好一辆轿车,烫金边的车盖、黄铜包的车轮。 怒马如龙、车行如风,只见马蹄踏得泥花四溅,顷刻便被那队侍卫簇拥着过来了。 “哪里来的小东西,你有几条小命,找死么?” 为首一骑哨骑冷冷一笑,一心想要立威,不但不减速反而抽了坐骑一鞭子,驱动马儿直直向这小丫头疾驰而来。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不用说,这要被被马撞上,这小丫头定然性命不保。 就在这时,人群里闪过一青袍壮汉,快步过来挡在那小丫头面前。 第四十二章 奸细 “好大的胆子!” 为首哨骑一怔,顿时恶从心起。 只见那哨骑又反手“扑”地打个响鞭,催动快马朝这两人迎面扑来。 这边青袍壮汉漫不经心递过一眼,见这哨骑来意不善,非但不躲避,反而抢上前来两拳一齐打出,径直轰在马儿胸前,轰得那快马来势一止,青袍壮汉再起身一顶,竟将那马儿整个顶得人立而起。 哨卫大吃一惊,心想:“这家伙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马儿吃了汉子这一击一顶,仰着头打了个响喷,慢慢歪趔着身子栽倒下来,哨卫眼疾手快在半空中兜圈儿一个半转,被斜斜掼了出去,落在地上单臂一撑,已经是翻转了身。不过他虽然没被自己的坐骑压下下面,却仍不免扭伤了脚裸,眉头一皱又捂着脚蹲了下来。他来不及庆幸,便看自己那坐骑横躺在地上,冲自己咴儿一声,呼呼透着气儿起不来了。 “好、好!”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人群里趁机出来不少人,有的一边将那小丫头抱走,一边对这青袍壮汉千恩万谢,有的则围着这汉子手舞足蹈、由衷喝彩。 这壮汉的青袍崩了几个扣子,露出胸前一道五寸来长的刀疤,经过先前那一番举动这刀疤涨得鼓鼓的,仿佛在向众人诉说着他的戎马生平。 哨卫瞧着心头怒极,抽出腰刀“唿”地站起身来,崴着脚一步步走了过来,也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一刀劈向青袍汉子。 青袍壮汉早瞥见这哨骑一瘸一拐杀气腾腾过来,侧身让过这一刀,这哨卫一刀没砍中,又横刀冲汉子腹部奋力一扫,汉子不退反进,一只手牢牢攥住他执刀的手腕,只一用力,已将他手上的钢刀夺了过去。 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干净利落,惹得周围人群又是一阵喝彩。 “好、好!” 哨骑赤手空拳,倒退了好几步,怒极反笑。 “嗬,好一个瓦剌人的奸细呀!”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嘿嘿,我说怎么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犯宫里的车队呢,现在都清楚了,这个人就是瓦剌人的奸细。”哨卫说完这句,目光扫向周围几个对他怒目而视的百姓,恶狠狠地加重了语气,“没听说过奸细有单独行动的,没准你们这些人里头还有瓦剌的奸细?” 刚才喝彩的那些人,听了这话一下子都不敢吭声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这时候后边其余那些侍卫已经飞驰赶来,这些侍卫不敢大意,纷纷抽刀下马,不过他们已经见识了这个汉子的厉害,只是将这汉子团团围住,不敢贸然上前。 “都给我住手!” 一句尖声飘飘传来,一个老太监下了轿车,背着手不紧不慢的穿过侍卫缓步而来。 那哨卫瞧见这田公公,仿佛瞧见了救星。 “干爹!这个人是瓦剌人的……” “住口,你如何知道他是甚么人?” 田公公转过脸来,面色慈祥的望向汉子,正是孙太后宫里的总管太监田能儿。 “我说一路上怎么老听见喜鹊叫唤呢,如果杂家没有认错人的话,阁下应该就是大同右参将周怀安吧?” 青袍汉子面无表情的抱了个拳。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周怀安。” “果然,呵呵,杂家可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边地军民都管你叫怀安公子,是吧?”说话间便向左右扫了一眼,“真是班门弄斧,凭你们几个也是周将军的对手?还不快快把那些小玩意儿收起来,都给杂家退下!” 那些侍卫立刻指挥着守军,连叫带骂、干净利索的将围观的百姓驱离,清出好大一片地方来,方便田公公说话。而那个哨卫则心有不甘,在几个侍卫搀扶下退了两步,便负气摔手坐在了地上,田公公回过头见他耍性子,面无表情的眯了眯眼,便又回过头去,换上了一副笑脸。 “周将军呀,听说令堂出身蒙古的黄金家族,世代皆是蒙古勋贵,令尊又是太祖朝从龙的干将,世代世袭的边军大将,当年太宗朝还和郑公公的船队下过西洋,真是叫人羡慕呀。嘿嘿,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将军能逃出生天,可喜可贺呀。” 汉子一怔,慢慢仰起头来,茫然望着他。 “可喜……,可贺?” “怎不可喜可贺,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周将军此番归来定能升官发财。” 一边说,那公公一边竖起大拇指比划起来。 “升官发财……,我们边军在苦寒之地为天下人守边,个个献完青春又献子孙,可你们这些家伙,从来只想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想着升官发财么?” 田公公干笑一声:“无论是哪朝哪代,总的牺牲一部分人,成全另一部分人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杂家常听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嘛,所以咱们得把眼光放长远些,成全成全自己嘛,呵呵。” 周怀安的目光绕开田公公,望向他身后那一字排开的数辆大车,见车辙压得深入泥水,想来车上沉甸甸的都是财货,不由出言讥讽,“看来你们这些人做官果真的是为了发财!公公此行想必是收获不浅呐,不过正统皇帝身陷瓦剌敌营,若是瓦剌那些人再打过来,公公的这些金银财宝,今后打算留给谁呢?” 田公公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边上坐着的那个受伤哨骑再忍耐不住,指着周怀安道。 “放肆!怎么跟我干爹说话的?” 汉子冷冷一笑,不紧不慢的反问了一句。 “敢问阁下现居何职,贵姓?” 哨卫勉力扶着身边一个侍卫,一边起身一边说。 “在下是锦衣卫百户,姓孙。” “原来是孙百户,你姓孙他姓田,他如何做得你爹?” 孙百户闻言一怔,脚筋一抽,不免又瘫坐了下去。 田公公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本来想拉拢此人的,如今反倒丢尽了面子,想要发作,却硬是生生忍住了。如今正统皇帝不在了,更重要的是老祖宗王振也不在了,若是再跟这蛮子起了冲突,丢人还是小事,只怕传到今上耳朵里,那可就麻烦大了,听说今上志在整顿朝纲,到时候只怕连太后也不一定能保得了自己。 这般一想,他冷笑一声,转目向那那孙百户微一瞪眼。 “怎么了,旁人一句话你腿根就软了,站也站不起来了么?” “干爹……”孙百户头上沁出一层汗,他咬紧牙关,哆嗦着扯着又撑起身子。 “儿子就是死了残了,也绝不会给干爹丢脸!” “这就对了。”田能儿微微一笑,目光却端详着周怀安,“老祖宗从前常说,人生在世,立身处世要讲两个字,一个是忠、一个是义,杂家跟随老祖宗多年,他如今虽然死在北边了,可杂家还是他的儿子呀!”说到这里,田能儿眼里已经闪出了泪花。 孙百户强撑着走过两步来,一下子跪倒在田公公面前。 “干爹,儿子就是死了也永远是您老的儿子。” 田能儿轻轻拍在孙百户的肩头,细声喃喃:“杂家知道,杂家这辈子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儿子,可你就是杂家所有干儿子里头最亲的那个亲儿子呐!” 孙百户闻言,立刻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周怀安看着他俩这幅父子情深的虚伪模样,心想:“我大明朝就是因为有你们这帮甘心做王振义子义孙的,才弄得乱七八糟,有使唤银子的留在中军大帐虚报冒功,没有使唤银子的便发配前线交锋送死,以至于吃了土木堡那场大败仗。” 周怀安越想越觉得恶心,一拂袖便向德胜门而去。 田能儿瞧着周怀安远去,慢慢蹲下身躯。 “有道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祖宗不在了,从今往后,像这些往老祖宗身上泼脏水的小人只怕会越来越多。听干爹一句话,你干爹这条老命死不足惜,可你还年轻得很,明儿会有人安排你到柳浩然柳阁老那儿效命去,往后在阁老那儿要夹着尾巴做人,知道吗?” 孙百户泪眼一怔,紧紧拉住田能儿的衣袖。 “可是……,干爹,我舍不得您老呀。” 田能儿心中冷笑:“你这个小机灵鬼哪里是舍不得我呀,我看你这是不放心过去之后的日子呐。”心思这般一转,田能儿微微一笑,挣出手来,拍拍孙百户的肩膀,将目光扫向那贴着封条的数乘大车。 “瞧见了么,这都是前些年老祖宗派我在宣府和瓦剌人买卖刀兵盔甲挣来的五百万两白银!你听好了,这笔银子干干净净!外边没有半点风声,这可就算天王老子来查也查不出的瞒天账!阁老那儿你尽管放心的去,有了杂家这一大笔银子开路,保你能在柳阁老那儿混得风生水起!”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孙百户终于放下心来。 他趁机顺势拜倒下去,再一次干嚎起来。 “干爹放心,儿子永远是您老的儿子!” 第四十三章 援军 东方渐渐露出晨曦。 一支步骑由安定门出城,向着居庸关方向徐徐而来。 这一支队伍殊为特别,他们身上的号服似乎也与寻常明军不太一致,每个人肩上挂的不是长枪弓箭,而是一支支铁铸的火铳,在阳光下熠熠闪着暗铁的光色,这些人的腰间都别着一圈长长的布袋,里头装着一包包的火药,另有一具斜挎袋里则灌满了铁砂。 这正是由太宗北伐时组建,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机营火器部队,亦是人类史上最早的成建制火器部队,不过,正牌的神机营已经葬送在了土木堡,如今这支是兵部重新组建的。 在这支队伍正中央是几员骑马的军官,其中一个身穿锁甲的汉子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枣骝大马,正是当日在德胜门护城河前的周怀安。 此时他手中的武器看上去颇为古怪,乍一看像是个狼牙棍似的兵器,可仔细一瞧却有三根黑乎乎的枪管,这三根枪管形成一个“品”字,后头还各安了个火门,被这汉子抓握在手上,倒也平添了几分威武。 副将孙立看了眼他手里的兵器,忍不住开口。 “我说周总兵,你这手上的三眼火铳可是洪武年的老兵器了,如今早落伍没人用了。” 周怀安笑了笑,提起右手的火铳比划了一下。 “落伍了么?可从前我们大同倒有不少,我试了几回,觉得这东西用的挺顺手。” “大同?难怪了,实话跟你说吧,其实不光是京营,连各地的驻军也早不用这老古董了,只是丢给边军使唤。周老兄既然喜欢这老家伙,看来是员勇将呀,这三眼火铳管子太短,不逼近三十步内根本打不准。” “勇将?”周怀安轻叹一声,“周某一介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孙立一怔,笑道:“那又如何,正统九年老子远征交趾,回乡后发现家中二十亩良田居然被乡里大户霸占,老子气不过就打上他家,伤了好几个人,被他们衙门上下使钱陷在狱里挣扎不得!”说着,孙立的脸渐渐变了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无尽的哀愁一吐而尽,“若非这次兵部准许我戴罪立功,老子这条命没准就要交代在房山的大牢里头了。” 周怀安什么也没说,望着孙立眉眼处刀刻般的皱纹和鬓角胡乱横生的两丛白发,暗暗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丧气的事了,”孙立大笑一声,“你是败军之将,我是地牢之将,让我们俩个去守居庸关,看来朝廷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难关了。” “是啊,土木之败我大明丧尽当年宣宗北伐留下的朝野中坚,我也是万分侥幸才从那儿逃得了性命。”说话间,周怀安晃了晃手上那个三眼铳,不无感慨,“在那之后我才发现,什么长枪长刀碰上那样的场面都不免缺口卷刃,不如这样的铁疙瘩好使。” “哎,在牢城里我听说了还不敢信呢,那可是二十万京军的精锐呐,从八月十四土木堡扎营到八月十五全军覆没,就是二十万头猪,两天时间也杀不光吧?” “孙将军!那些可都是为国死难的将士!”周怀安正色道,“这不是他们的错!实在是那个王振不懂军机,土木堡附近无水可取,胡乱扎营,以至于三军崩溃……” 周怀安不再言语,默默闭上眼睛,他面前浮现出大批干渴绝望的青壮明军,一个个解甲去衣,跪坐在地上等死,瓦剌军还未杀到面前,便被无数败逃的自己人撞倒、踩死,一多半都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见他一脸痛苦模样,孙立也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了。 这时候,队伍后边的李元青也正骑着他的那匹枣红马。 身边一个头领模样的老兵油子,和着两三个兵丁,正左右夹着他。 “嘿,你的底细我们几个都摸清楚了,还磨蹭什么?” “就是,没有孝敬,你也敢大摇大摆的骑着马,岂不闻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我们狠起来的样子连我们自己都怕,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今后有你的苦头!” “老大,像他这种我见得多了,揍一顿就什么都肯拿出来孝敬我们了。” 李元青咬了咬牙,道:“你们弄错了,我家里爷爷是个清官,没钱。” “呦呵,还骗人呢,这世上无官不贪,祁老四早说了,你爷爷做了几十年的官,怎么可能没留下点什么值钱宝贝?照我说,你身上肯定得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才配得上你这种出身……,哎呦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呀……” 就在这时候,那头领挨了一腿,横着眼扭过头去,只看了一眼,立刻笑成了个弥勒。 “哎呦喂,余百户,我还说哪位爷跟我这开玩笑呢……” “赵二,怎么着,饷银没发够呢,要冲自家兄弟借钱?” “有粮大哥,瞧您这是说哪里话……,自家兄弟……,哦哦哦,敢情是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小兄弟,对不住呀……” 余有粮冲那赵二淬了一口,骂道:“谁是你大哥?呸,瞧你那怂样子,有本事上瓦剌人那儿耍威风去,欺负自家兄弟算什么本事?去去,别竖在这儿现眼!” “得了,百户大人,哥几个这就上前边争取立功去……” 说话间,那几个家伙便一溜烟向着队伍前边去了。 余有粮目送那几人去了,驱马来到李元青身边,声音透着些许气恼。 “元青,不说好了让你留在京城里么,你怎么趁我不注意跟过来了?” “余大叔,人生地不熟的,我……,我还是想跟着你。” “放屁!你打过仗么?刀枪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没有打过仗,可我看这儿许多人也都没打过仗呀。” “你……”余有粮被他堵得一怔,“李元青呀李元青,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来么,我十岁那年,乡里碰上了百年未有之大旱,河水断流、池塘干涸,乡民们眼睁睁的看着快要生出稻花的稻子一片片的枯死,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呀,那一年,大家留好稻种之后,只能天天数着米下锅,谁家也不敢煮米饭,都是熬粥、稀薄的粥,稀得好像汤,都能照脸的那种,就这么好不容易挨到了来年的春天,大家把省下来的种子种了下去,就这么忍着、盼着挨到秋天能吃上粮食,可过了几个月,老天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起了雨,田里的水无处可排,慢慢的越来越深,把稻子都一片片淹了。眼看着今年又要绝收,所有的人都绝望了,族长隔三差五的就去乡里借粮,可那几年大明朝处处受灾,哪里还能借的到粮食?田边的野菜、野草,早被大家挖来吃完了,就有很多人开始上山吃树叶、树皮,饥民枕借数百日、小儿伏地僵不起,草席裹尸同一系、中有饿儿犹有气,我们家一共九口人,我最小的两个弟弟就是那时候饿死的,活着的人别说起来闹了,就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乡里饿死了许多人,我家老爷子和我说,有那么一天,听说李知县带着人下来我们乡里了,管粮仓的便提前做好了一碗碗的白米饭,只等他们到了便好上前巴结……” “余大叔,你不是说大家都快要饿死了么,乡里又是哪来的粮食?” “那些都是皇粮,下边有的官儿为了考绩升官,往往会虚报当地的粮产,以此向百姓多征粮赋,所以其实各地皆有些许仓粮。李知县一路看见乡里许多饿殍,又见那管仓的居然还能拿出白米饭巴结,当时便要开仓放粮,即便他知道放了就是杀头的罪!” “杀头……,救人该是杀头的罪?” “你是没听到过饥儿的啼哭,你也没见过水中横七竖八,飘成树杈一样的尸体,也许他一次次想着独善其身,可又一次次午夜惊醒,他仗着有从龙之功,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开了仓,不光救活了乡里的百姓,更救活了我们一家六口人,余某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受人恩惠,必当知恩图报……” “余大叔,其实当年的事,雾平的百姓们早就报答过了。” “你说什么,报答过了?” “不错,当年我爷爷贬官又起复之后,不久后又再次贬官接受批斗,早晚不得进食。雾平当地的百姓闻听此事,便冒着吃官司挨牵连的风险,隔三差五的趁夜引走守备,偷偷给我爷爷送来干粮吃喝,以此保全了性命。”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事……”余有粮凝神想了想,忽然笑了,“好呀、好!我们雾平百姓果然多忠义之辈,余某也要做个知恩图报的大丈夫!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快快给我回城去,一切责任我亦会替你一力承担!” “我不走,余大叔你看不起我吗?莫非你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人?” “你……!哎,你骨子里未免太傲了。”虽然这般说,可余有粮心中却不以为然,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我记得你从前与苏小姐处的不错,后来怎么……” 李元青一窒,慢慢低下头去,他不想说富贵的不是,更不想说苏小姐的不是,便紧紧咬着嘴唇,不停抚摸揉搓着枣红马的鬃毛。 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如果将事情说出来,那苏小姐岂不成了脚踩两只船?他心中生出一股倔强,若是这样,他宁可自己扛下骂名,永远替她埋藏这个秘密。否则自己成了一个说别人坏话的人,就再也不能算是个好人了。 一阵沉默,余有粮见他果然无话可说,心中十分失望,悠悠叹了口气。 “可惜了,你到底还是不如你爷爷那般是非分明呀,如今成家了么?” 李元青缓缓点了点头,道:“成家了,我如今还有了个女儿。” “哦?可惜呀,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怎么了?” “女娃娃不能替你们李家延续香火呀。” “香火?哈哈哈,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家财要传下去,还会在乎那种东西?” “你不在乎并不代表别人不在乎,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一个个好人都断了香火,所以人人都变得自私自利,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只想着怎么捞钱,再也没人愿意去做什么好人了。” “余大叔,你可别再取笑我了,我这不也是为了挣钱来的么,如果不是为了二十两的赏银,我才不会千里迢迢上这儿来呢。”说话间,李元青不免解下吊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个荷包,那里头不但有面铜镜,还有一小块阿宝送他的麝香,那可是他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 可是,待他把荷包里的那块麝香倒在手上,他忽然愣住了。 这时候他的手里头出现了两块一模一样的麝香,这两块麝香无论是大小、形状和还是切口竟然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取出来的。要知道麝香是离家之前小舟特意嘱咐他带来的,本来是为了路上应急换钱用的,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第二块! 第四十四章 居庸关 便在这时候,另一边的那个孙立也向周怀安打问起来。 “我说周老兄,咱们如今这些人马是打哪里来的?将不知兵,这可犯兵家的忌讳。” 好一会儿,周怀安才从土木之败中缓过神来,慢吞吞的答应起来。 “本来想着到了驻地再跟你细说的,既然你问了,我便给你好好介绍介绍。咱们这批弟兄一共是六百个,基本都是半个月之前刚到京城的部队,就连我们这些人的手上的火铳,也有许多是从土木堡战场回收的,要说起这些弟兄的出身,那就有些复杂了,天南地北的人儿都有,有的原先是山东的卫所驻军、有的是河南的正操军,有的甚至还是浙江沿海的备倭军。你再看那边那一伙,他们是原先正牌神机营的,在土木堡捡了命逃回来的,如今又重新加入了我们,还有他们那伙人身边的那几个穿锦袍棉袄的,个个都是京城的富家子,他们是自告奋勇来投军的。” “对了,还有两位把总你得认识一下,一位是从浙江过来的备倭军的百户,余有粮,看见了么,他非常擅长调教马匹,和他说话的那个小兵,祖上从前还跟着家父打过仗立过功呢,回头再介绍你们认识吧。你身边这位是是从山东登州过来的火器营把总,杜威。” 杜威在马上向孙立抱拳,孙立也双手抱拳一拱。 那杜威说:“前些天还听周总兵说起您的大名,是宣宗北伐时军里有名的悍将,我们几个还琢磨圣上刚赦你出狱,您还不知怎么憔悴呢,今早真见了您才觉得您气概不凡,比咱们想象的可要壮实多了。” “原来担心你骑不了马,我雇车昨儿一早就到了房山。”周怀安也笑了笑,“结果没想到他老孙是一天也不肯休息,咱们有这样的兄弟在,何愁不能守住关口?” “哈哈哈,”孙立道,“周老兄,你怎么知道我在牢城里就没骑马练过家伙?那牢里头的规矩虽然多,但有一条:有银子银子吃苦、没银子人吃苦。只要是银子管够,又或者像老子这样,受牢城相公的赏识,你就是在里头天天吃喝嫖赌也没牢头敢为难你。”孙立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哎,咱们如今守关的方略,可否见告一下呢?” 周怀安还在想孙立的话,被他一问,便道。 “从边报来看,此番敌军分兵两路,一路是也先的瓦剌主力,正在大同方向,另一路是打着脱脱不花可汗旗号的,以鞑靼和兀良哈为主的部队,这支人马绕过宣府,去向不明,极有可能是冲着我们居庸关来的,他们这一路的人马估计在三万以上。” “三万?”孙立一愣,“那,我们有多少人马?” “整个关口算上我们也就三千多人,朝廷虽然从辽东抽调四千,从宣府抽调六千兵力增援我们,可他们未必能及时赶到。” “你打算怎么办?” “太宗朝在八达岭的关口外边三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城修了好些军城军堡,如今不少已经荒弃,据此,我打算今日就亲自带人越过八达岭抵达北面的武威军堡,并在五日之内,让周边那些军堡里头的守军一齐撤退到我们居庸关。” 孙立想了想,又问:“那些地方的守军拢共有多少人?” “听说加起来能有个六七千人,不过估计里头有不少吃空饷了,能有个五千就不错了。顺利的话,如果这五千人补充到关城里,胜算就大多了。” 孙立听周怀安说话条理清晰,不免心中佩服,双手按住马鞍发问。 “不知总兵大人出身哪支部队?” “我自小便在蓟镇卫军。”周怀安又坦然道,“蓟镇和兀良哈三卫胡汉杂居,大家历来和平相处。家父是汉人,家母是蒙古人,所以我自幼就会说蒙古话,总兵赏识我,让我从总旗、百户,一路做到都司、游击,负责防范兀良哈诸部落与漠南鞑靼那些部落的联合。” “你竟是蒙古人?”孙立一怔,又叹道:“没想到呀,你竟然能如此坦诚。” 周怀安微笑道:“家父从小就告诉我,无论是蒙古人还是汉人都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打起仗来都要家破人亡,所以要我胸怀天下安危,为我取名怀安。” 这支人马逶迤蜿蜒前行,大半日之后,便来到一座山口。 孙立突然瞪大了眼睛,勒住了马儿的缰绳。 但见前方峰峦如聚,两山相峙之间,亘卧着一座雄关,犹如石门封天一般不可逾越。关城之上,一块巨匾之上,五个大字遒劲有力:天下第一关! 这里,便是天下九塞之一的居庸关,亦是京师之北门,想要翻越燕山山脉,此处是最佳亦是最近的捷径。自汉以来,匈奴鲜卑、突厥辽金无不坐困此关,是以被传说渲染莫测,鲜有大军由此叩关南下。 太祖朝大将军徐达为抵御蒙古,重修了这座关城,如今居庸关城墙高大、南北关各有一座瓮城,沿着陡峭的城楼,布置有大小一十六座炮台,每座炮台之上都架着足有水桶粗的火炮,有照门有准星,射程在五百步以上!每一门都保养得乌黑发亮,关城里另有一道水门,水门上有闸楼闸机,下边有铁闸口,可泄洪可蓄水,整座关城可谓是固若金汤。 孙立紧紧跟上周怀安,但见这关城之外,一条黄土大道之上,满是一片热火朝天。 沿着这条大道,两旁搭起了一座座临时的大草棚,这些草棚的上面都立着一块块木牌子,孙立定睛看了看,有的好像是医馆、有的是粥铺、有的是歇脚的工棚,有的甚至是防火的乡勇待的水铺,连援军一旦来了需要增加的茅厕也提前用白石灰布置下了。 周怀安一路向他介绍,一旦瓦剌人前来叩关,伤兵从哪里送下来、礌石滚木又从哪里送上去,又如何控制来往的人流,哪里设置关防校验来往的士卒里面有没有混入奸细,万一关口哪里起了火,或是哪里被瓦剌人突破,又如何最快派人顶上去…… 孙立认真的听着,他也是带兵多年的宿将,刚想出了什么纰漏,立刻又听周怀安言语里补充上了,他笑了笑,索性不停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说话间,周怀安打发杜威带着神机营入关,又策马带着孙立沿着居庸关外城转了转,一边给他讲哪些地方防御不足需要加强,一边询问孙立的意见。 两个人从关口南边的瓮城一直转到水门外,但见围着那一平如镜的水闸湖面,边军的女眷们正在洗衣淘米,黄昏下,三三两两的孩童嬉戏打闹,给这压抑的关城带了一丝人间烟火味,一队打礌石的边军挑着箩筐,沿着城墙根向着更远的山腰去了。 孙立心中感慨,忍不住开口询问。 “周老兄,你来居庸关做总兵多久了?” “正好有一个月了。” “想不到呀,居庸关我从前也来过,完全没有这般井然的秩序。周老兄这么短的时间便能将士气人心收拾的这么好,实在是难得的将才呀。” “其实也没什么,”周怀安笑了笑,“我就立了一条规矩,凡是在我这座关城的,不论官职高低,必须和底下的普通士兵同吃同睡。” 孙立听得眼光一亮,想了想,又慢慢点了点头。 “听上去简单,要真做起来阻力不知有多大呢,不容易呐。” 第四十五章 神箭 天色将晓,山风呼啸,松涛怒吼。 北风如翻江倒海般阵阵袭来,疯也似的摇撼着连片山脉。 此处便是长城要塞之一的白羊口,相传汉朝昭君出塞和亲即由此出关,此刻的白羊口已然戒严,高大城墙和箭楼上飞檐翘翅连成一片,锯齿般的雉堞垛口后边皆多是带甲之士。 一名穿着三品官袍的文官,悠悠吟诗: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通政使!”一名信使飞身来报:“急报,现已探明,两日之前也先带着瓦剌主力绕过大同,现今正在攻打距此三百里的紫荆关。” “知道了!”通政使谢泽眉头紧锁,站在城头向关外极目望去。 “这样就说的通了,阳和那边的果然只是蛮子的疑兵。” 谢泽回头一瞧,说话的是一名内吏,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这内吏原是白羊口关先前弃城逃跑的守将吕铎留下的经历官,此时被谢泽目光一刺,急忙低下头去。 “范经历,何事这般可喜?” 那范经历不敢在众官兵前答应,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回话。 “通政使大人,下官只是庆幸瓦剌人走的不是我们这处关口。” 谢泽冷冷道:“这么说,我们大家的运气都不错了?” 范经历干笑一声:“下官等,这不都是托了通政使大人的洪福嘛。” “谢某哪来的什么洪福?倒是那个指挥佥事吕铎,胆敢扔下这么偌大一座关城逃命,天幸我来的不晚,否则关破之日,便是那个吕铎满门抄斩之时!谢某整整替他收拢了十天的残部,才勉强堪以守城。”谢泽绷着的脸,此时突然一松,“不过,圣旨只教诛杀他吕铎一人妻儿不问,也算他造化不浅。” 范经历一凛,问:“圣旨那么快就下来了?” 谢泽瞧他一眼,道:“当今天子十分勤政,一封奏折上去,不到两天就批下来了。” 范经历一愣,道:“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吕铎,他那官儿毕竟是买来的嘛。” “你说什么,他那官是买来的?” 这下,轮到谢泽不淡定了。 “嘿嘿,下官也不瞒您了,吕铎他左右在这儿也做了三年的官儿了,以他的心思,当初买官的钱早回本了,跑了也不心疼。”那范经历似乎见怪不怪,撇了撇嘴,“只是他也太不晓事了,连关口破了自己也要问罪杀头的道理也不懂,简直是把买官儿当成是买菜儿了。” 谢泽默然良久,咬着牙恨恨的问。 “这么重要的关口,他当初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范经历看看左右那些士卒无人注意他们,便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五……,五千两?” 范经历一笑,摇了摇头。 “不会是……,五万两吧?” “嗨呀,当然不需要那么多,这买官又不是排兵打仗,不能用您老那观念去看问题。其实说白了,这买官就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您看咱们这关隘远离京师,地方又偏僻,就连去趟大同都还得翻山越岭的。” 范经历瞧他听得认真,又絮絮叨叨的解释。 “您再想呀,咱们这关口的关城里头那些守军数量又比不得大同那些重镇,守军不多饷银就不多,这里头就压榨不出多少兵血来!附近又没什么窑子酒馆之类的可供消遣,所以来这儿摆明了挣的是辛苦钱,愿意出银子的人少了,价格自然上不去,这是市场规律呀。” 范经历这时候见谢泽听得脸色煞白,讨了个没趣,便把话头一收,“所以我从前有一次听吕铎酒醉后说起过,买这官儿前前后后连请客吃饭加送礼,拢共才花了五百两。” “五百两……”谢泽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仰头无语。 范经历的世界非常简单,他不学无术,为官就是为财,所以根本无法理解谢泽心中那份忧国忧民,此刻心想:“装什么装,如今当官的每年上上下下有几个不花钱的,我就不信你不花银子做得那么大官,除非你也是个不顾子孙的官场贱民!”便道:“哎呀,官场上有话怎么说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谢泽冷冷道:“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莫非你不喜欢清水、喜欢浑水?这世上什么样的东西才喜欢浑水?对了,江南有一种水怪叫鳄鱼,这鳄鱼长着一张血盆大口,就喜欢潜伏在浑水里头,等你近了,就一口咬住你拖你下水吃了!” 范经历一惊,默默擦了擦汗。 “被大人这么一说,下官也有些害怕浑水了。” 范经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什么鳄鱼,我看呐,分明是美人鱼。” 谢泽转过头去,望向关外的万顷碧涛,立刻又将思绪拉回前线。 “我看此番入寇,也先挟持太上皇,其志不小,若是我们守不住这儿,天下的百姓便要生灵涂炭,覆巢之下无完卵,就连你我也会家破人亡!” “恐怕大人是多虑了,既然瓦剌人走的是紫荆关,我们这儿……” “我们这儿也不可掉以轻心,我听说瓦剌那个也先太师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成吉思汗,当年成吉思汗起兵反金,就是先攻居庸关不克,便分兵攻打紫荆关,如今虽然瓦剌主力在攻打紫荆关,我等须防着他声东击西,分兵来夺关……” “呜嘟嘟嘟——”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泽的话,远处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和着悠长的号角,便是马嘶人喊声,谢泽回首望去,只见前方山谷中尘土弥漫,风鼓旌旗,遮天蔽日,大队瓦剌人马向着长城逶迄而来。 范经历吓了一跳,慌张道:“瓦剌人怎么来了,莫非前面那么多的军堡都失守了?” 他扶住雉堞居高临下望去,只见瓦剌大军已经逼近关下两箭之地,所有瓦剌人都勒住马头在箭程之外列阵,一丝不乱的静等攻城,这时候城头一阵骚动,谢泽面无惧色的站上月台,振臂高呼:“将士们,听我一言。你们也有妻儿老小,我等背后就是天下的亿万大明的百姓,他们的身家性命,今日皆系于我等一念之间。” 说话间,谢泽从一位军士身上取出一支箭,高高擎起。 “来白羊口之前,谢某已经与一家老小诀别,我谢泽绝不学那个贪生怕死的吕铎,今天就是死也要战死在这里!我若偷生,便如此箭!” 说着,他“咔嚓”一下折断长箭,白羊口守军齐刷刷静了片刻,突然沸腾了。 “愿与谢将军誓死守关,绝不偷生!” “誓死守关、绝不偷生!” 就在众守军群情激奋之际,瓦剌军阵前出来一个少年贵族,长袖左襟,腰佩弯刀,他眯眼扫了一眼关上的首脑,也不慌不忙从马搭子插的箭壶里头取出了一支长箭来。 关上众将士也觉察到此,一齐将目光望向此人。 那少年在马上弯腰将羽箭的箭头往土里随手一插,这是少年的习惯,淬过土的箭头往往带着土里的细菌,中箭者即便没有直接死于箭伤,多半也会在之后死于伤口的感染,这少年随后拔出羽箭,自顾自的瞄了一眼,张起一具铁弓搭箭指向半空,“嗖”的射出一支空箭。 如此一箭根本不可能射上城楼,关上没人明白这个少年在做什么,谢泽也大觉稀奇。 可就在这时候,那个少年又立刻取出第二支箭来,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奋力朝空中射出第二支箭。 “他究竟在做甚么,这么远……” 不及细想,寒光一闪,呼啸着落下一支箭来,“咚”的一声插在谢泽眉心,范经历这才看清这“支”箭竟由两支长箭首尾相接,连起来足足有八尺余长,谢泽立刻像是一株刚刚被砍倒的大树,嘭地仰面摔在城头。 一个瓦剌千夫长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半空之中,少年的第二支箭追上了前头那支,前后相撞不偏不倚,将那去势已竭的箭支陡然又震出两百步远,落在了城头上面那明军守将的眉心,他被少年的神技震得身上一颤,眼皮子一哆嗦,振臂大呼: “神箭将军!神箭将军!” 霎时间号角震天,风鼓旗展,瓦剌人发起了冲锋。 “砰!”“砰!”“砰!” 关上百十枝火铳一齐发火,轰向关口下密集的骑兵,瓦剌人立刻倒下一片。可前头的倒下,后头的却愈发悍勇的叫喊着涌上来,明军在白羊口关居高临下,箭如飞蝗骤雨般直泻而下。关口上下顿时搅成了一团,湮灭在一片喊杀声之中。 第四十六章 团聚 居庸关前。 一个大脚的少妇背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手臂上还挽着个大包袱,顺着黄土大道艰难的向前走着,这少妇好不容易来到了拦路盘询的关卡前,刚一放下那小娃娃,小娃娃便闹腾起来,指着排在她们前边一个汉子手里的烧饼。 “妈妈,我肚子饿,要吃饼饼……” “乖,饼饼不好吃,我这里还有馒头,吃馒头好不好?” 这小娃娃委屈的看着那汉子手里的饼,哭着叫道:“妈妈,吃完饼饼,我自己走路……” “忍住,不许哭……”少妇紧紧咬着牙,脸色苍白的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到了那个小娃娃的嘴里,“狗娃快吃,吃完了就自己走,不许耍赖。” 少妇再抬起头来,忽然发现远处的那队边军之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少妇顾不得许多,一下子抱起狗娃,冲着远处拼命挥手。 “李元青、李元青……” 李元青正背着箩筐,远远听见有人喊他名字,转过头看了一眼,立刻呆住了。 他丢下箩筐,拼命的向那对母女跑去…… 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晚舟夕照,夕阳黄昏,看着千里迢迢给自己来送衣裳的江小舟,李元青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感动,原来,小舟为了带狗娃来见自己,将自己的嫁妆都当成了盘缠,她舍不得坐客船来京城,便趁着漕运的粮船,一路从杭州到了通州,再一路打听,沿着陆路来了此地,其途中的辛苦实在是一言难尽。 这时候,李元青见狗娃怯生生的看着自己,心里一酸,冲她伸出双手:“过来呀,狗娃别怕,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狗娃红着个脸:“妈妈说,不要相信陌生人。” “狗娃呀,这是你的爸爸,亲爸爸呀,他不是陌生人!” 李元青有些哭笑不得:“小舟,她怎么还叫狗娃?” “这个名字不好么?她很喜欢呀。” 李元青看了眼狗娃,几个月前他离开家的时候,狗娃还不会说话,这小孩子长起来可真快,一转眼就能咿呀咿呀说话了,真不知道小舟带这狗娃吃了多少苦。 “你们母女跟着我吃苦了,我想呀,给她起个大名吧,好听一些的。” “那你肚子里墨水多,就给她起一个呗。” “嗯,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给你留下个念想,不如就叫……” 小舟噗呲一笑:“我不过就送了件衣裳过来,怎么就对你有救命之恩了?” “罢了,不说也罢,”李元青笑了笑,“我现在觉得狗娃这个名字也挺好,你看她小脑袋圆滚滚的,多可爱。” 李元青走过两步,摸了摸狗娃的脑袋,又道,“这一路过来,我早就想通了,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陪你们回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就老老实实做个庄稼汉,只要每天陪着你和狗娃,哪怕是在天涯海角,我也就知足了。” “天涯海角?也好,免得在家乡总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横刀夺爱。” 李元青一怔,低头想了想,坦然一笑。 “只怕还是我那位好兄弟富贵的缘故吧,一个人如果得了昧心好处,一定会极力说别人坏话的,有时候冤枉你的人比谁都更清楚你是被冤枉的。这都是我没用,不过咱们也不用怕,胡公子和苏小姐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等我回去之后,事情总归是能说清楚的。” 其实他心里还有个话没讲,那就是那位苏小姐,有些事苏小姐固然愿意为自己分辩清楚,可她早已与胡公子成了亲,也就不方便抛头露面替自己解释了,否则那才真是越描越黑。 毕竟血浓于水,狗娃和李元青相处了这么一小会儿,就爸爸、爸爸叫个不停了,李元青抱着狗娃的小脸蛋晃晃亲亲,不胜欢喜。 小舟用手支着下巴,一脸幸福的看着李元青。 “你说,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们了,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李元青笑了笑,手儿放在胸口那鸳鸯荷包上,心中忽然一动。 这里边的铜镜可不是个普通的镜子呀,明明是一小块麝香放进去,竟能变出两块来,这东西不就跟传说中的聚宝盆一样么?不过,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小舟知道,怀璧其罪,万一她要是说漏嘴了,不知会惹来什么大祸。 这般一想,他脸色变了变,迫不及待的直起身子。 “我忽然想到个事,我得去找余百户说道说道,那些赏银我不要了!” “赏银,你说的是什么赏银?” “来不及和你解释了,再迟的话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李元青解开吊着铜镜的那个布袋,从里头摸出两块大小形状一模一样的麝香,反过刀背都敲扁了,递给了小舟。 “这是你给我的麝香,看,这两块能换好几两银子呢。还有这些,这里是三两银子,这是上头给我们和备倭军来京城的食宿银子,这一路上有余百户关照,我就没舍得花,还有这里,一共是六十五个铜钱,这些也是我攒下的,你都替我收好了!” “全都给我,那你怎么办?” “放心吧,我今后有的是好法子挣钱呢。”李元青又道,“我这就去找余百户,你们先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丢下狗娃去了。 此时北京城外。 也先的主力已攻破紫荆关,经易州、良乡,卢沟桥而来。 十月已半枯黄的草木之间,也先的十支千人方阵排成雁阵,如同一把弯刀驱赶着被他们掳掠的数万百姓,与北风一同卷地而来,在他们的头顶,黑云翻滚、峥嵘叠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云,或白或青、或淡或浓,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滚滚向着城楼涌来。 这是瓦剌人惯用的伎俩,不放百姓入城,则守将必不得不与这些同胞百姓骨肉相残,若放这些百姓入城,则瓦剌的骑兵必将尾随夺门,长驱杀入。 城头之上,德胜门守将石亨眉头紧蹙。 “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开门放那些老百姓进城?” 石亨斜了一眼,见说话的是副将毛福寿,立刻又轻蔑地扭过头去。 “毛将军呀,呵呵,我看你久居京城养尊处优,没在边关和瓦剌人打过交道吧,这城门哪有这么好开的?”石亨冷言冷语嘲讽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奸细,要是里头混着百八十个瓦剌兵,也穿着百姓的衣裳藏着兵器进来呢?若被他们抢了门去怎么办,纵然抢不下城门,他们在京城里四处点火,你我的脑袋也就没了!” 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报都督,于谦于部堂前来督战!” 话音未落,一众人已然登城了,为首一名老者身姿挺拔,长须飘洒,头戴长翅幞头官帽,身着大红色的官袍,石亨心知这可是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用的服色,略一分神,便顾不得自己身披精铁大铠,用力弯下腰去。 “石亨见过部堂大人。” “不必客套,听说瓦剌人来了,情况如何?” “情况不太妙,大人请仔细看那边,瓦剌人正在用掳来的百姓打头阵,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到城下了,这一招毒着呢,我们根本不好下手。” 于谦皱了皱眉,深深的吸了口气。 “你带兵多年,有什么对应的法子?” 石亨略作沉吟,目中闪出一道精光。 “除非……,我军主动派兵出城,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若能取胜便可顺势将那些百姓收入城中。只是如今我部既有山东的兵又有山西的兵,既有备倭军又有新兵,东拼西凑良莠不齐倒在其次,关键是军心不齐呐,一旦不能取胜,军心再这么一乱,后果不堪设想呐。” 于谦默然,缓缓向北边望去,这石亨说的不无道理。 “部堂大人勿忧,这事包在我毛某人身上了!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是从前岳飞岳武穆留下的话。”那毛福寿瞟了石亨一眼,咬着牙冷冷一笑,“待会我带着八百京营弟兄出城之后,劳烦石兄立刻关闭城门,绝了我手下那些弟兄回城的念想。此去若不能取胜,今后毛某的家小就拜托两位大人了。” “毛兄弟……!”石亨一愣,涨红了脸,几步过去抓住毛福寿的手,“我石亨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我再拨你三千骑兵,你我一同下去。” 毛福寿的手被他这么一抓,愣住了。 “你是说……,你要与我一同下去?” “我俩从前素未共事,又都是粗人,这些日子是有些相互龃龉看不过眼。”石亨原本紧绷的脸,突然脸一红,“可过了今日,你我就是生死弟兄了!” 毛福寿重重咽了口唾沫,眼眶一下子红了,猛地扭过头去。 “部堂大人,此去若我一人独回,请砍了我脑袋悬于城头!” 两人携手联袂便走,于谦目送两人的背影渐去渐远,猛地一摆手道:“取我甲来。” 不多时,数个方阵的明军,列成阵列集结在德胜门瓮城内的平地上,他们个个擎着火铳和刀枪挺立在阳光之下,十多个锦衣卫纵马穿插来回巡视,百余名将校则如雁翅般分列军阵前方,阵前一员老将一身精锻山纹甲,正是全身披挂已毕的于谦。 数乘快马飞驰而至,为首之人滚下马来。 “于部堂,属下奉命赶到!” 恰在这时,瓮城侧面的大门缓缓开启,于谦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庄重起来,他转过头,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那地上的兵部侍郎吴宁。 “吴宁,待我出城后传我军令,京师二十二万大军全部出城,列阵迎敌!” “属下遵命!” “大军出城后立刻关闭九门,有敢擅自放兵入城者杀无赦!” “属下遵命!” “由锦衣卫在城内巡查,但凡发现有军士穿着号服盔甲不出城作战者杀无赦!” “遵命!” “守城将士,必英勇杀敌,今日便是死战之时!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遵命!!” 第四十七章 伏击 德胜门大街。 黄昏下,死寂多日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铁蹄。 护城河另一头的城门哗然洞开,三千明军骑兵从瓮城里泼风似的冲了出来,这支骑兵人人皆是不畏死的好汉,城头战鼓城下铁蹄,他们放缰疾驰,如刀剑般飞快掠出,很快越过前方那些被掳掠的数万百姓,兵锋直扑瓦剌的军阵。 瓦剌人见那些百姓四散逃跑,他们的军阵也很快运动起来,分出四支千人队从左右两侧,如同两只大手包抄过来,似要揉碎这支不识时务的明军。 明军的铁骑发作了,不少人手里端着的火铳肆无忌惮的朝着瓦剌军开火,这个“砰”的一声,那个又是“轰”的一下,枪声大作响成一片。虽然气势不俗,可要论枪法的精准,却根本无法与两个月前被瓦剌歼灭于土木堡的那些精锐相提并论。 这边瓦剌骑兵挨过这轮枪弹,并未真伤了几人,立刻呼啸着迫近明军,飞箭如雨,反而射落了大批明军。毛福寿一声大喊,一马当先带着亲卫部队斜刺猛冲,快速粘上了左侧的瓦剌骑兵队,手中一支长枪左冲右突,挡着无不披靡。 便在前方斗得难解难分之时,一队队的火铳手快步跑出德胜门,偷偷摸进各家的空屋,他们三五成群,在这些空屋里凿开一个个的枪眼,更有胆大的爬上瓦背,就地埋伏。一杆杆的火铳被装满了火药,一齐瞄向了远处。 瓦剌军阵被毛福寿一阵冲击,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之后,渐渐恢复过来。 这毛福寿正缠上一名蒙古千夫长,两人杀得起劲,面前的瓦剌骑兵突然分开两边,中间簇拥出一员瓦剌大将,正是先锋官平章卯那孩,但见卯那孩头戴耀日兜鍪,一身连环锁子山文甲金光灿灿,一对红铜兽吞肩威风凛凛,手里拈着一张鹊画铁弓,飞马赶来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透甲箭,拽满弦一箭射来。 毛福寿心叫不好,将那战马的马头一提,那马儿人立而起,替毛福寿挡了这一箭。 毛福寿这坐骑也披着身连环鱼鳞马甲,方才虽然也中了数箭,至多只是扎入肉中寸许,可这卯那孩的透甲箭好生厉害,一箭便射透鱼鳞马甲,余势不止,竟没入那马儿前胸一尺多,马儿顿时倒地,幸好毛福寿眼疾手快跳马落在一边,两个翻滚便提起枪来准备与这瓦剌将领步战。 卯那孩轻蔑的一笑,并未下马,张弓搭起第二支箭来。 就在这时,近旁“嗵”地一声冷枪爆响,乱军中霎时间腾起了一丛焰花,铁砂弹呼啸而来,正中卯那孩的坐骑,明军丛中飞马跃出一员上将,疾驰而来,舞着大刀一刀劈掉了那拦路的千夫长脑袋,挥刀冲毛福寿长啸:“上马来。” 毛福寿不敢迟疑,跳上石亨马背,两人一马在十余亲卫簇拥之下一溜烟突围而去。 这时候卯那孩翻身从马腹下爬出来,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千夫长尸体上,双眼通红。这千夫长是瓦剌部的一员虎将,卯那孩与他从小便是结义的安答,情同手足,他缓缓走过两步,双手慢慢捧起千夫长的人头,闭上双眼,将这颗头颅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前。 “刚才那个使刀的,是什么人?” 登时就有一员亲卫上前,一拜到地。 “禀大人,那是原先的大同左参将石亨,阳和大败后单骑脱逃。” “原来是个手下败将,”卯那孩恶狠狠地咬着牙笑道,“上次叫他逃了,今天我一定要亲手剁下他的脑袋!” 不多时,方才那逃走的百余骑匆匆向德胜门仓皇而来。 在这百余骑身后,是数倍骑杀气腾腾的蒙古骑兵,这百余骑明军两侧“噼噼啪啪”,不时腾起袅袅青烟,打得追击的蒙古骑兵纷纷落马,可追赶的蒙古骑兵愈来愈多,箭如雨蝗,这百余骑顿时少了三成,只剩下数十骑。 就在这时,蒙古军阵中的号角激鸣划破长空,十支千人方阵竟放弃了阵型,集如蚁蜂般朝这数十骑运动追击而来,敌阵前来不及撤退的那些明军骑士连同那些被掳掠逃命的百姓哪里抵挡得了,顷刻间分崩离析、血肉横飞,蒙古人士气大振,愈发汹涌向前而来。 数十骑明军残兵,很快穿过德胜门牌楼,分头窜入城外的几条长街。 蒙古大军紧随其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发疯一般撞入德胜门城下的各条大街小巷,明军且战且退,很快就没入了各条巷子之中。 蒙古大军士气大振,也先的弟弟孛罗发现形势大好,也领兵前来争功,他亲自带领手下亲军鱼贯呼啸着追杀而至,德胜门箭楼的阴影之下,一条条巷子仿佛一张张巨网,很快笼罩住大部分的蒙古骑士。 一间民宅极近之处响了一枪,一个蒙古骑兵堕下马来。 他身边的几个蒙古骑兵,惊愕的互相看着彼此,茫然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候,无数黑洞洞的枪管渐次从各间民宅的屋顶上、墙角里、门缝中迸射出灼人的火光,瞄着身边的蒙古骑兵开火。刹那间硝烟弥漫,蒙古骑兵中不时有人惨呼着从马上坠下,可后头的蒙古骑兵照样喊着涌进一条条的巷子。 孛罗素来骁勇,早已带人冲入大街深处,见势不妙刚刚勒住马头,前方一座院墙上突然冒出七八个明军杂兵来,一排人平端着火枪瞄着自己只管没头没脑的开火,身边几个亲卫顿时被那硝烟后边的铁弹打得晕头转向,掉下马去。所幸自己穿了厚重的山文甲,虽然被铁砂打得铮铮作响,倒也没伤着。 孛罗又惊又怒,忽然发现大街另一头竟折回一大队明军骑兵,为首者正是先前那个逃走舞刀的石亨,在这个石亨身旁,则是须发花白的于谦。孛罗这才惊觉,这条长街前前后后都挤满了自己的蒙古骑兵,两旁到处是明军和埋伏着的冷枪手。 这时候前面那个石亨发起飙来,舞着大刀逢人就砍,刀光翻飞、血花四溅,蒙古骑射手们不得不丢掉他们最擅长的弓箭,抽出弯刀和明军陷入白刃战,转眼就折了许多。 孛罗几时吃过这样的亏,正欲带着手下亲卫冲杀过去。城上的火炮又隆隆作响,炮弹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专落在蒙古人多的地方,火焰一朵朵的在人群中绽放,到处是呼号声和呼爹叫娘声惨叫声。 眼见前方大队明军高高掣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冲杀上来,孛罗终于冷静了一些。 “撤,我们中计了,快撤!” “王爷勿慌,我来了……” 好在这时候,卯那孩亲自带着麾下人马杀入了重围。 可就在卯那孩话音刚落,城墙上一门碗口粗的大炮一声巨响,一颗实心的铁弹携着巨响浓烟打了过来,立刻在密集的蒙古骑兵中掀开一道口子,无数勇士被巨大的冲击力轰向半空,孛罗眼前一黑,顶盔连着脑壳被冲击力打飞,脑浆迸裂死于马下。 卯那孩瞠目欲裂,又羞又怒,就在这时候,他正前方巷子里的明军忽然又向两旁散开,一排排火箭点火发射,呼啸着向他发射而来…… 明军杀红了眼,石亨和毛福寿指挥着明军把各处巷子里的蒙古人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恣意宰割屠杀。大街小巷中到处是汪得一片一片的血泊,分不清敌我的人头和被踩的乱七八糟的尸体在惨冷的日光下渐渐冰凉…… 瓦剌军群龙无首,也不知过了多久,东北面响起两声凄凉的号角。 马嘶人喊声中,残存的蒙古骑兵丢下无数同伴的尸体,如退潮般纷纷离去。 第四十八章 云雷规矩镜 夕阳下,一支骑兵部队也由居庸关北边的瓮城疾驰而出。 这支骑兵约摸有三百多号人,个个是关城里擅长骑术的好手。这些人纵马赶了有小半个时辰,忽然放慢了速度,只见前方山谷边的一片低岗上,有座镇子燃起冲天火焰。 这时候,远远放出去的一骑先锋探马,飞驰回来报信。 “报总兵,有一伙土匪正在劫掠前面那个镇子。” 周怀安一怔:“什么,国难当头,还有人敢趁火打劫?” “没啥好奇怪的,”孙立问道,“喂,那镇子里有多少土匪?” “看动静,大概有十几号人。”那探马又道:“这镇子依水而建,咱们想要去八达岭,这镇子是必经之地。” “就这么点人?”孙立性起,骂道:“呔,老子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老孙你别急。”周怀安又问探马,“小惠民,对方情况究竟如何,看清楚了么?” 探马答道:“这座镇子里有一座堡楼,修的很结实。我迫近绕了小半圈,发现这伙人好像准备不足,附近也没有发现运赃物的大车。” 周怀安想了想,道:“既如此,老孙,咱们带着弟兄们过去速战速决,如果顺利,咱们争取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八达岭的关口过夜。” 当下一众骑兵沿着大路过去,迫近了才发现镇子上耸着一座高大的古旧城堡,这古堡的形制很像是前朝遍布北方防贼的大户坞堡,通体石砌而成,修造得十分结实。不过历经百年的风雨剥蚀,砖石垛口上已经结满了一片黯红色苔藓,墙缝里生出许多枯黄的衰草,高墙上的四角则筑有高高的了望塔。 好在这一路过去也不见有土匪埋伏抵抗。等大队人马越过镇子将两头占住,又发现大火已经烧倒了好十几座房舍,周总兵便指挥手下取水灭火,当下又有骑士从镇子里领来几位镇上的百姓。 周怀安见这几个人惊魂未定,便下马走了过去。 “老人家,那些贼人是从哪儿来的?” 那老者哆嗦着嘴唇,用一双惊惶的目光盯着周怀安。 “大人,他们哪里是什么贼人,都是官军呐。” 周怀安一愣,一旁的孙立破口骂道:“胡说八道,官军怎么会杀人放火……”说了一半,孙立忽然想到了什么,喉咙一咕咚不说话了。 “老人家,我看这镇上房舍修的很气派,是何缘故?” 老者听见周怀安要为他们做主,心中又有些得意,揉了揉鼻子。 “军爷眼力劲不错,此地名唤何家堡,我们何家前些年可是出过进士的。要细说起来呀,我们这儿也是靠山吃山、占了地利之便呐,每年秋天都有马贩子从南边驮着茶叶来镇上,和从北边来的蒙古人互市换马,又多有些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停留花销……” 周怀安一怔:“你是说……,互市?” 孙立一瞪眼睛,喝道:“是哪个准你们在这儿互市换马的?” 周怀安也追问道:“北面不是还有好几道关口么,蒙古人怎么蒙混过关的?” 老者似乎并不紧张,只是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这儿的互市呀,一向是远近闻名的何大善人张罗的,”老者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得意,“哦对了,这位何大善人本名叫做何笔谈,家财万贯、在京城还有好几处产业,他弟弟何笔生是进士出身,从前在江西做过知府,后来在官场上遇到了小人,便罢官回了这里,这些年他们俩兄弟一直在这儿做互市的买卖,这些官府都清楚。” 孙立抽出刀来,瞪着眼道:“进士又怎么了,进士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老者看孙立亮出家伙,这才有些害怕了:“小民……,小民其实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对不对,只是听说他们俩兄弟认识不少官面上的人,便两头牵线,从中赚些银两……” “老孙,你别难为人家了,”周怀安别开孙立,又问,“老人家,你可知道这把火是什么人放的?” “小民当然知道了,”老者叹了口气,“昨日何笔生一个军中的熟人忽然带着一票官军过来寻他吃酒,他脱不开身只得应付,可今日中午不知怎么的,他们乒乒乓乓的对打起来了,两边都伤了些人,那些官军退出去后就在我们镇子上四处点火,又趁乱攻了进去,真是岂有此理呀……” 孙立与周怀安对视一眼,那伙官军固然不是什么好鸟,这何笔生、何笔谈两兄弟估计也不是什么善类,既是他们内讧黑吃黑,不如就由他们去得了,孙立转身要走之际,偏偏又鬼使神差的多问了一句。 “喂,你说的那个何笔生的军中熟人是何许人,怎么如此不讲义气。” 那老者道:“那个人叫做赵老六,是离此不远的八达岭关口守将,这几年一向与何笔生合伙做生意。” 周怀安吃了一惊,又和孙立对望了一眼。 “守将?老人家,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老者道:“小民怎敢乱说,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八达岭找守军去对质呀。” 周怀安想了想,招手唤来个亲兵,从自己腰带荷包里摸出个铜符。 “小惠民,你带上我的印信,再带两个人速速去八达岭校验,就说我们这支人马可能会耽搁几个时辰才能到,请他们行个方便,顺便再找机会向他们核实一下,守将是不是叫赵老六,此人这段日子在不在关上?” 一番交代完,周怀安又看了孙立一眼,“老孙,准备好了么。” “明白,弟兄们,瞧见那座堡楼了么,与我一同杀进去!” 当下便有一队火铳手端着火铳逼近那处院落,孙立吼了一声,与左右两个火铳手用力一推,那堡楼的大门竟是虚掩着的,这一推顿时洞开,孙立身后的火铳手一拥而入,才发现这大门的碗口粗的门闩早叫人给砸断了,周怀安则带着一队骑兵来到门前,随时准备纵马突入,支援孙立的人。 这边孙立在前院里搜了一圈,竟没见一个活人。 周怀安随后带人进来,转过照壁,发现这里头是一座颇宽敞的的四合院,院子正房面阔五间高两层,左右两边是单层的耳房,东西各是阔七间的两层厢房,正南边是一座戏台,好不气派,在这几处屋舍外头便是高高的围墙,挨着墙根又另外有两排屋舍,四个角设着砖石垒成的碉楼,墙上甚至还有一圈巡道。 只是偌大一座院子里并不见何家老小和那伙官军,偌大一座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一棵大槐树伸着长长的枝桠,被那穿堂风一吹,厚厚的叶片沙沙作响。 周怀安心想:“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众军士搜完屋子,在里面搜出了四五具尸体,整齐的横陈在地上,其中有两个果然穿着边军的号服,这些军士做完活,一个个也都坐下来休息。 李元青信手从胸前的荷包里边掏出了一面镜子,又将那荷包底朝天翻过来在手上抖了抖。荷包里头,立刻又乒乒乓乓掉出了几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这几枚铜钱可不是什么正经的钱,乃是苏南私铸的永乐通宝,不但尺寸上比正常的永乐钱要小一号,颜色也不对,因为掺杂了太多的铁和锡,较之真钱明显发暗。 好家伙,一枚铜钱丢进去,竟然还真能钱生钱了? 几日之前,李元青明明只往里头放了一枚这个色的钱。 见这宝物果然可以钱生钱,李元青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激动,慢慢翻过那面镜子,盯着那面光洁的铜镜打量起来。 夕阳斜照下,这光洁的镜面上映着天上金黄色的云层,仿佛自己捧着的竟是一块五光十色的琉璃宝物。 他听人说有从前金陵有个富户叫做沈万三,家里头有个宝贝叫做聚宝盆,一枚铜钱放进去,一盆铜钱变出来,没想到自己手上竟然也真有了这样的宝贝。 他越想目光就越是火热,又将这镜子反了过来。 镜子的这一面是背面,因为向来没有被他打磨过,所以看上去仍旧是乌漆漆的,正中央一个突起的铜钮穿着绳索,周围铸着些不知名的花纹。 他猛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拿着这面铜镜请教过了尘大师,大师说过,这背后的那些花纹,看着仿佛一个个“回”字,这些花纹叫做云雷纹,在上古商周时代的青铜器上很常见。 当时了尘大师还告诉李元青,这镜子上的这些云雷纹隐约组成一个正方形,这就叫做矩,而整面镜子又是圆的,就叫做规,合起来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时了尘大师就顺口给这面镜子起了个名儿叫做“云雷规矩镜”,多亏了那个当铺的伙计不识货,他当时想拿这镜子换点银钱,反被他们当作垃圾丢了出来。 正思量着,他身边忽然来了个人。 “元青,做什么呢?” 李元青一凛,一边把镜子藏回了荷包里,一边信手往地上用力擦了擦,语无伦次的说:“余大叔呀,不,余百户……,怎么了,找我有事么?” “哦,也没什么大事,”余有粮笑了笑,又狐疑的看着他,“元青,我打搅你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困了,正打算眯一会呢。” 余有粮道:“那我,来你边上坐坐?” 李元青急忙伸手拂了拂身边的地面,其实这何家的院子里头,地上铺着的都是一块块半尺宽的石砖,就是下雨天也沾不着泥,根本不用拂拭。 余有粮慢慢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勉强挤出了笑脸。 “元青呀,我知道你媳妇带着孩子千里迢迢过来找你不容易,本来我也给总兵建议让你留在关城里的,可你也知道,咱们关城里的惯骑马的就这么些人,你又好巧不巧的让总兵看见了……” “余大叔,这不能怪你。” “你要这样说,我就更过意不去了,好在咱们这趟差事挺快的,总兵说了,只是帮着关外的那些守军撤到咱们关口里头,来回也就在五天吧。等干完这桩差事,我亲自给周总兵担保,放你们一家回去团圆!” 说话间,余有粮又给他递过了一块干饼,李元青便将这饼卷起来咬了一大口。 “咱们五天之后真回得来么?……咳咳……” 余有粮笑了笑,顺手拧开了自己的水袋,递过李元青面前。 “你放心,除非我死了,哈哈哈,慢点吃,干吃容易噎着,来,喝我的水。” 便在这时,忽然马蹄急响,一骑快马撞入马家大院之中。 “大事……不好了,八大岭……失守了!” 第四十九章 通州 片刻之后,何家堡尘土飞卷,疾驰出一支骑兵,向北而去。 从何家堡向北的便路上,是几个逃空的村子,夕阳下一派阴霾萧瑟的景象。 此间起了风,村子里星罗棋布的几座茅舍似乎要被风掀去顶棚,在风中瑟瑟发抖,一道薄薄的炊烟从一座茅舍的烟囱偷偷冒了出来,立刻便被风卷走。 沿着大路两旁,不时能看见东倒西歪的板车和被丢弃的车轱辘,满路的驴、马、骡、牛粪被一道道车辙、蹄印踩碎了、碾烂了,又揉到泥浆里,一旦跑得快了,马蹄踏上去就会溅起不知名的浆水,这支骑兵很快便浑身上下变了颜色。 一个老汉推着辆板车歇在道旁,正仰面躺在车上午睡。 忽然他隐隐梦见一阵马蹄,还未回过神,一片浆水已经溅满了他一脸,他慌忙清醒过来,往脸上抹了一把,立刻闻到一股牛粪混着骡粪的臭味,这时候马队已经远去,气得他从车里爬了起来。 老汉指着这队骑兵破口大骂,“狗崽子们……,急急急,急着投胎去呀?” 另一边卓力格图的三千先锋骑兵,正掠地直扑何家堡而来。 从白羊口入关过来的这一路,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这三千先锋精骑每人皆配两匹蒙古良马,轮换骑乘,行军速度极快,他们路过那些村庄既不抢掠也不杀戮,攻克八大岭上的关隘之后又立刻马不停蹄的翻越了连绵的八大岭,径直向居庸关而来。 忽然,前方山坡的密林中一排枪响,顿时不少瓦剌骑兵翻身坠马,不等先锋军这边反应过来,一队明军骑兵便飞驰而走。 大先锋懵了一下,立刻指挥着身后的瓦剌精骑,吆呼着蜂拥而上,刚追出没多远,又有不少瓦剌骑兵莫名翻身栽倒,大先锋引着大队人马紧追不舍,飞箭如蝗向那些明军激射,明军那边也有许多人中箭坠了马。 一个明军落地未死,挣扎着抬起头,立刻便被身后追至的瓦剌骑兵剁开了脑壳。 这两支人马一前一后,转眼便去了两三里,双方不时有人翻身落马。 一个亲兵快马追到大先锋身边。 “怎么回事?隆多他们这些勇士怎么都摔了?” “大先锋,那些明军沿路在撒铁蒺藜。”亲兵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只乌黑的铁东西,“就是这个小小的玩意专伤马蹄,损了我们许多好马,也伤了许多的勇士,不过隆多没事,已经在后队换了马,正和卓力格图将军一起过来。” 大先锋单手接过铁蒺藜,是个长着四只长脚的菱刺,简单易制,随意洒在地上,就可以轻易扎透追击者马儿的铁蹄,不免骂道:“这些汉人,真是歹毒!”他连连招呼左右,“勇士们冲呐,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通州县城。 这整座城池便是通州仓,紧邻着浩瀚的京杭大运河码头,城内城外分布着几十座巨型的粮仓,百余年来,天下钱粮皆由此入京。 黄昏之下,整座城楼一片肃杀,沿着一丈三高的城墙,数不尽的怯薛军分列城墙两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边际的尽头。 怯薛乃是从前成吉思汗的亲卫部队,也是人质的意思,当年成吉思汗以怯薛的选拔方式命令各部落、贵胄将自家的子弟送入大汗的军中,并由大汗亲自挑选组成怯薛军,由此保证了各部落对大汗的绝对忠诚。 一名千夫长领着两个人,在四名怯薛亲卫的护送下,来到也先的面前。 “太师。”其中一人脸色苍白,“粮食已经清点出来了。”说罢奉上一本册子。 也先根本没有让人接过那本册子,用马鞭指着册子,“城里究竟有多少粮食?” “回禀太师,整个通州城二十六座大小粮仓,再加上从守城的明军部队营房缴获的粮食加起来,一共有……,一千两百二十六石。” “嗯哼?”也先的目光猛地一跳,黑了脸,咬牙狞笑道:“你之前不是说,这个通州仓是大明江南钱粮输京最重要的枢纽,也是北京城最重要的粮食基地,存粮足足有五百二十万石么?怎么才过了一个月,就连个零头都不到了?” 来人在也先如火似的目光逼视下,几乎将身子缩成了一团。 “奴才、奴才也不晓得,奴才原先在户部负责的就是通州仓储这一块,历年的存粮报上去的是六百万石,实际是五百二十万石。”这人急的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就是五百二十万石,也不至于一个月就叫人给搬空呐……” 也先的目光越来越冷,这时候朱祁镇缓缓上前两步,向也先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太师息怒。” “哦,上宾有何高见?” “太师容禀,此人绝无向太师撒谎的胆量。”朱祁镇看了一眼那个千夫长,“这位叫博都的勇士,此战不是亲手俘获了通州的守将包良佐吗,不如让人把这个包良佐带上来,太师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不多时,一员明军大将被绳子缠的像个粽子似的,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怯薛亲卫推搡着带了上来,这明将不停挣扎,边上一个怯薛用蒙古话骂了一句,抡起大手就左右开弓“啪啪”给他两个耳光,还要再打时,那个叫博都的千夫长看不下去了,上前摆了摆手,示意这个怯薛退下。 “我和他交过手,这是个好汉,你不应该这样羞辱他。” “你们杀了我!”明将瞪大了眼睛,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博都,“到了这个地步,老子什么都不怕了,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让我死吧!” 千夫长博都道:“你刚才作战勇猛,是个英雄好汉,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那就给爷爷一把刀,让爷爷痛痛快快的自杀!” “自杀?”博都连连摇头,“自杀的灵魂是不能去长生天的!” 这时候明将的身前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只是看了明将一眼,那个铁骨铮铮的明将立刻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臣,通州守备包良佐,恭请太上皇圣安!” 朱祁镇挺立在那儿,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两个时辰之前,朕在城下让你开门投降,你如何不开?” “臣,臣没有认出太上皇。” “撒谎!”朱祁镇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叹道:“你们一个个都有借口,宣府的杨洪说天色已晚不能开门;紫荆关的孙祥推说自己不在,让手下刘深来见朕;大同的郭登还是朕的姻亲,也不肯开门!好呀,你们一个个都串通好了一起对付朕是吧?朕来问你,通州仓的粮食呢?都到哪儿去了?” 包良佐一怔,缓缓抬起头来,诧异的盯着朱祁镇。 “小小通州,何敢当圣躬亲自垂问?” “少给朕来这套,说!粮食都到哪里去了?!” 包良佐猛地抬起头来,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臣,恕不奉诏!” “你,你敢?待朕还朝之日,你不怕朕将你抄家灭族?” “随太上皇的便,”包良佐目光凛凛的盯着朱祁镇那张已经扭曲了的脸,“臣看太上皇,越看越像叫门天子宋徽宗了,不过,那个宋徽宗至少字写还得不错,太上皇您呢?您恐怕连宋徽宗也不如……” 朱祁镇连连倒退几步,气得面无人色。 “放肆!”也先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把通州的俘虏统统带上来,当着他的面杀了!”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城楼上蓦地腾起一股恐怖的气氛,怯薛们欢呼雀跃。 一队队投降的守军、百姓被押上城头,血色的夕阳下,带着鲜血的弯刀闪烁出一道道寒光,一颗颗头颅从城头上滚落下去…… 第五十章 诈降 崇山峻岭之中。 一队数十人的明军骑兵,也在落日的余晖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策马入了何家的堡楼。 “关门,再取几块厚木板把门给我钉死!还有你们,去把那几间屋子给我拆了,把砖石桌椅统统塞到门后面把门封死!”周怀安一边发令,一边快步来到孙立跟前,“老孙,我方才碰上了瓦剌大军的先锋部队,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们……。” “别说了,你是主将,抓紧回居庸关城吧,这里有我来顶住!” 周怀安一惊:“不,你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要走一起走!” 孙立咬着牙笑道:“那我就更不能听你的了,我得拖住那些瓦剌人!” “瓦剌人来势汹汹,你……!” “放心吧,我自有主见!”孙立指着李元青说道,“刚才这小兄弟在厢房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地窖,里头深得很,不知通到什么地方,我们留在这里,不但可以拖住那些蒙古人,没准到时候还能从后边帮你们一把!” 周怀安一惊,目光如炬般刺向李元青。 “元青,是真的么?” 不等李元青答话,孙立急忙挡了上去。 “嘿,我们骗你做什么,快些上马!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地道撤走嘛,在山里头躲他个几天,再抄他们后路,定能打那些瓦剌人一个措手不及……” 李元青默默转过头去,忽然从人群中瞥见一个中箭的骑士。 “余大叔,你怎么了?” 那骑士背上插着三两支羽箭,其中一支竟从背后透胸而出,他在两个边军的搀扶下缓缓从枣红马上翻了下来,李元青这时候赫然发现,自己那匹枣红马也中了好几箭,马肚子上、后腿上好几处汩汩往外冒着血,这边余大叔刚下了马,枣红马就躺下了。 “元青,我可能……,不行了……” 李元青不知所措的看着枣红马,又看了看余有粮,有些头晕眼花。 “余大叔,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行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塔楼上传来一阵铜锣。 “瓦剌人来了!” “快走!”孙立急了,擎起马鞭,狠命往周总兵的坐骑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顿时那刚刚入堡的十余骑,便又从何家堡楼疾驰而出。 李元青看着他们走远,擦了擦眼泪,来到枣红马身边。 “小肥马,你……,你怎么了?” 枣红马儿也看着李元青,粗重的打了个响喷,呼呼透着气儿想要攒蹄起来,可是它已经起不来了,李元青摸了摸它,那马儿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好似个人儿一样流下泪来。 李元青的眼泪也一下子下来了。 “余大叔、小肥马,你们别死呀!” 可就在这时,附近地皮一阵籁籁抖动,北边传来潮水一样的呐喊声。 堡楼围墙上方的巡道上有不少士卒已经放枪开火,孙立情知追兵已至,好在这时候那些拆砖取土的士卒已经将砖石装满了两辆大车,孙立一声令下,这些士卒便一齐奋力将大车推向大门,又劈坏车轮,将大门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枣红马的皮肉忽然仿佛被水蛭吸干了血肉般,悄然干瘪下去。就在这时候,一条蚯蚓般的怪虫从那枣红马的枯筋迸出的脖颈处破皮而出,循着李元青手上的伤口钻进了他皮肉里!等李元青发觉刺痛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惊,拼命的用力甩着手,想把这怪虫甩出来,他刚甩了几下,便听见孙立大喊。 “弟兄们,我老孙刚才的话是骗总兵的,咱们现在根本就没有退路了,只能跟外边那些蛮子拼个鱼死网破,火枪队的弟兄全部上墙守围,下面留二十个人随时策应。” “得令!” 绝望的士卒们大吼一声,纷纷端起自己的火铳上墙去了。 孙立也端起自己从周怀安那儿讨来的三眼火铳,一边顺着木梯上楼,一边就听见外边的呐喊声越来越清晰。待他穿过塔楼来到墙上巡道,便看见瓦剌人的骑兵已经将这座堡楼团团围定,后头的大队人马还在不停的往这儿来。 这边堡楼前方的地上死了几个瓦剌兵,后边的骑兵都在火铳的射程外列阵,阵前几个百夫长簇拥着一员千夫长,正是方才追击周怀安的那个大先锋。 他一会瞧瞧天色,一会又瞧瞧这座高大坚固的堡楼,正在左右犯愁,忽然发现砖石垛口后面多了好些人,他看不清面孔,却认得一个人脑袋上顶的好像是总兵的盔顶,便冲身边之人点了点头,那人立刻单骑上前。 “别开火,在下范仁,乃是白羊关的经历官,要和带兵的将军说几句话。” “你过来吧!”孙立冷冷的说。 那范经历两腿一夹,骑马来到近前,向孙立一拱。 “这位将军,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知道我身后这位大先锋带了多少人?后头又有多少瓦剌大军正在向这儿赶过来?” 孙立抬头看看天色,心里却想:“如果火力全开,火药和铁砂、弓箭最多只能坚持小半个时辰,若是能拖上一拖,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放火烧堡,那就好办了。” 范经历误以为孙立是考虑他的话,急忙趁热打铁。 “你是不知道呀,纵然我把守的那座白羊口关固若金汤,可在神勇的瓦剌大军猛攻之下也只支撑了几个时辰,守将通政使谢泽也被割下了脑袋,现在还悬在城楼之上呢,你这区区一座小小城堡,又能支撑多久?” 孙立佯装沉吟,许久才犹犹豫豫的说道:“言之有理呀,不知你有甚么好办法?” 范经历听见孙立松口,顿时大喜:“大先锋心善,他来让我来劝你一劝,我看你们不如快些开门投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大先锋说了,投降不杀!” “开门投降?”孙立一怔,扶着垛口假意说道,“哎呀,可惜范大人晚来一步了,实在不巧,方才我手下这些死心眼的弟兄一时心急,用两车砖头把堡楼的大门给封死了,一时半会可不好办呐。” “什么,用砖给封死了?” “是呀,千真万确呐,要不然你们从这边上绕路过去吧?” “绕路?”范经历吼道,“你瞧瞧你们这堡楼修的位置,你让我们的人怎么绕?根本没法绕!” “哎呦,好像还真是这样哈!”孙立故意大声道,“我看要不然这样,你们就打这城堡边上过去吧,咱目送你们过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好,那就一言为定!”范经历兴奋得满脸通红,忙不迭的回去手舞足蹈的给瓦剌人解释,那个大先锋将信将疑,犹豫着把马鞭一挥,招呼一队骑兵径直而来。 孙立等这些骑兵靠近,张弓搭箭挑了个打头的,瞅得真切,一箭射去,立刻射死了一个,剩下的一哄而散,那边大先锋勃然大怒,气急败坏之下,一鞭子就把那个范经历给抽下马去。 “给我攻进去,杀光这些汉狗!”大先锋在马背上挥鞭怒吼。 无数蒙古骑兵如同蜂群一般倾巢而出,呐喊着向马家堡涌来,银色的弯刀在夕阳下寒光闪闪,霎时间一片山呼海啸,震得整个镇子房上的瓦片都簌簌发抖,堡楼上明军纷纷开火射箭,而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如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一边向堡楼上方射箭,一边掩护着冲入镇子的骑兵汇成一大股人海涌到城堡大门之下。 “嘿呀!”这些蒙古汉子奋力猛撞,又操起斧子一阵猛砍,堡楼上边不断有砖石、枪炮砸下来打下来,死了不少人才砍透了厚重的门板,可他们立刻发现门板后面果然满是乌黑的砖头,顿时用蒙语叽里咕噜的叫嚷起来。 大先锋面如覆霜,死死盯着远处的堡楼,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如潮水般涌入镇子,仿佛要将镇子吞没,却迟迟不见破门点火,又眼看着这些最勇猛的勇士们一个个倒下,他的心仿佛捕鱼儿海的浪花般被一下子重重拍在岩石上,碎成了苍白的泡沫。 “报!堡楼的门的确被砖头封死了!” “报!鲁哈战死了!” “报!卓力格图将军马上就要到了,他派人来责问大先锋,为什么停滞那么久!” 大先锋沉着脸,从这三个探马的脸上挪开了目光,又将之慢慢重新抬起,夕阳之中的那座金色的堡楼,不时阵阵枪响、腾起五色的硝烟,他心里一阵失落,苦笑起来。 第五十一章 白光 几声号角迭起,战鼓在大先锋身后彼此呼应。 一骑少年将军,在清一色精锐瓦剌射手的左拥右护之下,奋蹄而来。 他的身边,是一位单眼皮的中年人,蓄着修长的胡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这正是孛儿只斤脱脱不花,黄金家族的传人,元昭宗的曾孙,蒙古第二十六代大汗。 脱脱不花素与也先不和,一心欲与也先比个长短。 此番入寇之前,脱脱不花携科尔沁和兀良哈的一些部落在辽东攻破了明军八十余处驿站和屯堡,破坏据点道路无数,掳走青壮官兵一万三千余人,将他们悉数带回了东蒙古作为奴隶送给了各部,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在他们两人身后左右,万军攒动。 夕阳下,大先锋军的骑兵们远远望见卓力格图和脱脱不花的旗号,兴奋得欢呼起来,彼此欢呼气势浩大。这些健壮的蒙古汉子们纷纷下马向着脱脱不花和卓力格图跪了下去,前边的翘首抬头,缓缓分开两边让路,后边更多的趴着、爬着。 这时候,大先锋来到了脱脱不花的跟前,朝着两人的马头双膝跪地。 少年将军皱了皱眉。 “木耳哈,还没到居庸关呢,你怎么就让你勇士们停下了。” 大先锋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卓力格图,又毫不迟疑的将之投向了脱脱不花。 “大汗,这里有一座城堡,挡住了我军的去路,我们朵颜部的勇士们正在努力攻打。” “哦,那些汉人不肯投降吗?” “回大汗的话,那些汉人狡猾得很,他们诈降!” “他们有多少人?” “估计不会超过三百……” “哈哈哈哈哈,这个人真是要把我笑死呀!”卓力格图大笑起来,“大汗,这就是你的大先锋吗?好没有志气!” 大先锋一窒,可目光还是十分倔强。 “大汗,神箭将军不知道有时候汉人越少,反而越是齐心、越难对付。这座堡楼和关外那些夯土的堡楼不一样,我们的马儿跃不过它的围墙,我们的刀儿也砍不开缺口,而且里面的那些明军不怕死,我们占不着便宜……” “你的这位大先锋废话真多!”卓力格图鄙夷的扫了一眼跪在地下的大先锋,将手里的马鞭一扬,咬着一口细牙,大声吼道,“速不台,大汗的大先锋被一座小小的城堡吓破胆了,你和你的勇士们怕不怕?” “不怕!给我一桶羊奶酒的时间,这座城堡将燃起冲天的火焰!” “说得好!不过,我只给你一壶羊奶酒的时间!”卓力格图得意的斜眼扫过脱脱不花,“我要让大汗亲眼看着我们屠光那里面的所有人!” 卓力格图话音未落,远处的何家堡楼就传来几声爆响,腾起了冲天的火光…… “怎么回事?” 大先锋昂起头看了一眼,吃惊的说:“那些汉人宁可自焚,也不肯向我们投降么?” 这一句话落在卓力格图耳畔,好胜之心顿时令他满脸通红。 “那些胆小鬼想自焚,我偏不能让他们如意!速不台!带上你的人和我一起去灭火,我要一个个亲手射死他们!” 脱脱不花瞳孔一缩,眼里像闪着远处的火光,又像是泪光。 “卓力格图,那座堡楼有古怪,我命令你不要去!木耳哈是我最勇猛的先锋,他的话不会错,否则你万一有什么好歹,我没法和也先太师交代!” 卓力格图轻蔑的回过头,漫不经心的一笑。 “通天萨满说过,除了长生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杀死我!” 不远处的何家堡。 厢房盖板下的坑洞里,挤着四五个受伤的明军。 其余的所有明军,包括副总兵孙立,都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全部战死了! 余大叔提前被李元青转移到了这里,此刻他正半躺在李元青的腿上,他轻轻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可由于那贯穿的箭伤,他失血过多,竟冷的浑身发抖,他的眼皮却越来越重,渐渐至睁不开来了。 李元青穿了一件半袖的锁子甲,他的左手手掌缠着厚厚的布条,鲜血仍是渗穿了出来。他的另一手上,死死扣着一支火铳,一个操着西北口音的汉子嘟囔着自语。 “老天爷呀老天爷,我就是想平平淡淡活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呀?” 李元青闻声一怔,这西北汉子说的,何尝不就是他李元青的心声?可坑洞里头的空气越来越烫,看来用不着这场火烧完,他们这些人就会窒息而死。 孙立的确是向周总兵撒了谎,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密道,只是何家堡楼里一个普普通通储物的地窖。 何家堡真正密道的入口,又岂是能轻易能被外人找到的? 便在这时,李元青忽然被人掐了一把,他低头看去,原来是余有粮余大叔。 “元青,我思来想去,有个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余……余大叔……” “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负了苏小姐?” 李元青想要闪烁挣扎,却被余有粮的目光死死抓住。 “说实话!” “我……” “怎么,死到临头了,你还是不肯说么?” “我,我说不出口……” 尽管油尽灯枯,可余有粮深陷的双眼陡地一亮,冷冰冰的盯着李元青。 “我不信大公无私的李知县会有那样的后代!” 李元青心中一痛,仍是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哪怕是骗我吧,你也总得告诉我一句话,否则我死不瞑目!” 李元青看着余大叔吃力的睁着的一双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余大叔,你知道织坊街胡千机家的那位胡公子吧?其实苏小姐之所以会出现在杭州,就是因为她早已与那位胡公子定了亲,如此,我又怎能夺人所爱……” “什么?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你心里边就这么能藏事么?” 余有粮怔住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浑身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一双眼睛既像是闪着火光又像是闪着泪光,自言自语般低下了头。 “这事怪我,你没有错,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和别人在同一个碗里交替着口水吃饭的,我真是个混账呀……” “你不能这么说,余大叔你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呵呵呵,我是个好人?可我这个好人做了什么,我这个好人是非黑白不分,我这个好人连累着你和我一块儿死在这里,我这个好人让好官绝了后,今后谁还愿去做好官?呵,我这个好人做了那些坏人的帮凶,被他们不知不觉之中利用着做下的这些坏事,全天下所有的坏人加起来都比不了!” 忽然,木盖板上仿佛被人浇了一大盆水,这些垂死的明军忽然一下子都睁开了眼睛。 一阵脚步在木盖板上头响起。 “这下边有动静,来人,给我把这里掀开来!” 李元青一醒,马上竖起自己的火铳,火铳已经被浇下的水淋湿了,引信儿摸上去硬邦邦的,那是蘸满了水才有的手感。 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边军将自己的火铳递给了他,这是一支旧火铳,多半是土木堡战场上回收来的,李元青不假思索,就将这火铳对准了头顶的盖板,那边军则挣扎着伸过手来,手里牢牢攥着一只竹木火种,两个人四目相对,默契的点了点头,只等盖板一开,这位边军就会替他点燃引信。 在这些人的头顶,何家堡残垣断壁间到处皆是蒙古精锐。 卓力格图缓缓穿过刀丛弓林,向着这处早已面目全非的厢房走来。 他咬着牙,年轻的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块紫一块的,看上去十分狰狞。 速不台看见卓力格图走过来,想要过去阻拦,却被他用刚刚抽出的长羽箭推开。 卓力格图将羽箭的头往土里随手一插,而后拔了出来张弓搭箭,向盖板边的两个亲军点了点头,那两个亲军一用力,盖板就打开了。 卓力格图这时候瞳孔突然一缩,因为,地窖中几杆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小心!”速不台救主心切,猛地向卓力格图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火星点燃了引信,电光火石之间,卓力格图的羽箭离开了弓弦,李元青手上的火铳,也轰然怒吼。 一粒炙热的铁砂,洞穿了卓力格图的额头!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支淬了脏土的锋利羽箭,擦过火铳的枪口,正中李元青胸前荷包里头的那面云雷规矩镜! 枪炮、病菌与钢铁,一股脑儿冲击在那面铜镜的云雷纹路上,云雷规矩镜立刻迸射出惊人的电光,一道蕴含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流光猛地从坑洞里头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直穿九霄,七色光交织成纯粹的白色,灼然不可方物。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被明军搬入坑道里的火药也跟着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那些立在断壁残垣边的蒙古军士们只觉浑身突然一暖,双腿一轻就腾空而起,失去了生命,站的远的也被爆炸的余波掀翻在地,碎石和碎肉洋洋洒洒,从半空中坠落纷纷。 远处的脱脱不花一怔,张大了嘴巴。 他只瞅见卓力格图去了不久,那座城堡便突然冲起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冲天际,转瞬又是闷雷般的一声轰鸣,烧起一团极亮的火光。 他心里一紧,喃喃道:“卓力格图……” 第五十二章 怯薛 翌日,京城的德胜门。 清晨的云层无声无息,一重重从北方慢慢压将过来。 朝阳竭力射出万道光芒,却也无法穿透那厚重的云层,勉强从层层叠叠的云线下射出一道道霞光,映出城楼上那座以三层高大砖石砌就的箭楼轮廓。 几个守城的京营军汉,默默看着一辆马车从德胜门下的瓮城里头缓缓驶出,越过护城河石桥,又穿过空无一人的德胜门大街,向着北面而去。 “老甲长,咱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年老的军汉抬眼望向远处几乎接天的蒙古人连营,喟然叹道:“听说,是那些蒙古人让给带话来了,让朝廷给太上皇送御膳去。”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边军,听见老军汉这句,停下了脚步。 “都这时候了,太上皇,还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得吃,之前我们这儿击毙的那个主儿,是那个瓦剌太师也先的亲弟弟。” “啊,那太上皇岂不危险?” “呵呵,从前岳飞刚开始打金人的时候,那个俘虏宋徽宗也是提心吊胆的,后来呀,这岳飞打得越狠,金人吃的败仗越多,反而对徽宗越好,大宋朝要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岳飞呀,金人哪里会看得起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皇帝?” 老军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辆马车。 与此同时,京城的西直门外。 便在大明使者去往瓦剌大营准备觐见太上皇之时,一队数十人的明军游骑正在巡弋。 忽然,这些人一齐惊愕的回过头去。 冷冽的北风卷着漫天的黄尘撼地而来,一队队瓦剌铁骑呼啸着从滚滚黄尘之中冲杀而出,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如潮水一般很快将他们吞没…… 此刻,西直门城外鳞次栉比的民宅大多已人去楼空。 冷风呼啸着过境,掀得那些没有紧闭的门窗吱吱作响,反而更增静谧。 长街的尽头,提前得知大敌将至的明军骑兵正严阵以待。 这领军镇守西直门的是刘聚和孙镗两位都督,这个孙镗就是于谦举荐的那个蒙古人,半年多前携京营精锐南下浙江增援刘聚,两人共同重创了邓茂七、叶留宗起义军主力,所以这两人麾下既有五千官兵,亦有南征时从京师带去的三千朵颜蒙古骑兵和五百哈密骆驼兵,甚至还有三百xZ西番骑兵。 这时候,遥遥十几骑向孙镗飞驰而来,一个军汉滚下马就抱住孙镗的脚。 “干爹,漠北人杀过来了!” “慌什么!”孙镗骂道,“亏你还是条蒙古汉子,漠北的蛮子岂能比得过我们黄金家族正朔的朵颜勇士,嗯?他们有多少人?” “北边过来一万,西边也有五千,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五!” “那么多?”孙镗脸色变了变。 “干爹,北边来的更快,离咱们这儿只差三里远了!” 孙休带来的消息很准确,不多时,西直门刘聚麾下的大队人马,就正面遭遇了瓦剌大将阿乐楚率领的一万精锐。 周遭是山呼海啸一样的呼声,那些瓦剌骑兵大多来自杜尔伯特部,跟随阿乐楚从漠北转战东欧草原的铁骑,他们个个剽悍勇猛、来去如风,一色的弯刀寒光闪闪,如潮水般向着刘聚的部队的冲杀过来。 刘聚的部队则以步兵为主,皆列阵于拒马之后,忽然,他们面前的瓦剌骑兵在半里开外变换了阵型,迂回绕过刘聚部的正面,一边向着他们倾泻出飞蝗般的弓箭,刘聚这边的步兵一时间割麦子似的倒下了一片。 不过刘聚手下的这些官兵皆是从浙江、江西、福建三省交界的山民、矿民中选练的精锐,这些地方的山民民风彪悍,多是悍不畏死之徒,相互间又是同乡同族、甚至是亲兄弟,所以只要有一人倒下,其他的人便立刻红了眼,同仇敌忾。 他们在刘聚的指挥下很快镇定下来,一边举盾迎敌,一边就将一排排火枪打了出去,前边的一排打完退回装药,后边的一排枪手又举起枪来齐射,随后又是第三排火枪手的一轮齐射。 如此一轮一轮的密集齐射,既震慑了对方,又能在不利的形势下提振己方的士气。不过瓦剌军遥遥迂回在射程之外,杀伤实在有限,再加上敌众我寡,瓦剌骑兵又射术精准,刘聚这边渐渐落入下风。 忽在这时,一支蒙古朵颜骑兵突然从刘聚阵后翻卷而出,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孙镗,他一身蒙古人打扮,手舞铁锏,带着贴身的亲军一马当先直冲敌阵,他手下的那三千朵颜骑兵紧紧簇拥护卫着孙镗,人人当先所向披靡,径直将正在运动中的瓦剌骑兵拦腰截断缠住,将之截分成首尾两部分。 刘聚的三省步兵趁机顶着盾将阵线推进,协同孙镗一齐绞杀瓦剌军。 孙镗的铁锏所向披靡,又一样是蒙古人打扮,那些最精锐的瓦剌射手纷纷丧命其手,阿乐楚见势不妙,立刻催动瓦剌军阵向北收缩,意图重整军阵。 眼见瓦剌骑兵军心已动,孙镗不禁振臂高呼:“勇士们随我来,将左边的漠北蛮子吃掉,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蒙古勇士都在漠南!” 朵颜骑兵们士气大振,立刻呼啸着贴上了左边的瓦剌骑兵,肆意挥刀开弓,这时候刘聚号令三省步兵又搬动拒马将阵列向前推进,将左边的瓦剌骑兵分割包围。 瓦剌骑兵们号令不能传达,不得不各自为战,有的在激战中被砍掉了胳膊,有的则被劈开了天灵盖,殷殷鲜血洒向半空。 血红的太阳沿着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升起,整个西直门外笼罩在一片血色的朝霞之中,人喊马嘶声中,远处的田埂、枯草、树木也仿佛被血雾浸透,看上去分外的诡秘,就在这时候,远处的的雾霭之中,突然响起几声悠长的号角。 孙镗心中一凛,刚回过头去,就听见西边地动山摇的呼麦声漫卷而来。 一座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方阵正在向着西直门缓缓推进,人数之众,就犹如一座缓缓移动的黑色的山峰撼地而至,似缓实急的出现在地平线上。在这个方阵的前方,是一个千余人的先锋护旗阵,旗阵中央是一片大纛。 而在这一片大纛的中央,最醒目便是黑白两色的苏鲁锭。 苏鲁锭在蒙语里是矛的意思,黑白两色、黑色象征着战争和力量,白色象征着和平与权威,传说成吉思汗曾经被围困在一个叫做千棵树的地方,危急时刻,长矛苏鲁锭从天而降,助他击败了对手,从此以后,成吉思汗举着苏鲁锭,所向披靡。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苏鲁锭。 瓦剌军中,一个骑士用蒙古语高呼:“怯薛!” 无数瓦剌骑士也欢呼着挥舞弯刀,“怯薛,怯薛!”瓦剌的士气忽然之间达到了顶点,原本被包围的那些瓦剌骑兵发疯似的反扑起来。 明军明白瓦剌的援兵将至,气氛一下子异常紧张起来。 孙镗吓得脸色惨白,他昂起头向着西方望去,耀眼的朝霞霞光笼罩之下,牛皮鼓声震天撼地,在那灼目的光晕之下,苏鲁锭是那样的耀眼,仿佛长生天一般不可动摇! 他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也先来了?也先这个蛮子怎么会有苏鲁锭?” “干爹……,我们怎么办?”孙休也是面色铁青。 “怎么办,是呀,怎么办?”孙镗忽然目光一跳,“快,咱们得快把我们的朵颜勇士们撤下来,你也去通知那些哈密兵和西番骑兵,现在就入城,迟了就来不及了!” “可是,刘都督怎么办呢?” “管不了他们了,他们是步兵,让他们先替咱们顶一阵,等咱们入城了,你再去告诉都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让他那些手下破开民宅躲藏吧,”见孙休不动,孙镗骂道,“还愣着做什么,怯薛军都来了,你难道想我死呀?!” “我……,我遵命!”孙休回过神来。 “等等……”孙镗又想了想,咬了咬牙,“给老刘他留下一千朵颜骑兵吧,交代他们伺机迂回保护那些三省的步兵侧翼,能拖一时就是一时吧。” 孙镗说完,急忙带着十多个亲军抢先径直往西直门去了,在他身后,刘聚的步兵虽然知道瓦剌有援兵将至,却还不清楚这支援军的厉害,仍然不明就里的将阵线缓缓推上去,火枪如同一片片雷鸣般响成一片。 孙镗可管不了他们了,径直往西直门逃跑,正好撞见刘聚舞着大刀迎面而来,两人四目相对,孙镗心中惭愧,不由把头一低,也顾不得再招呼自己身后那些朵颜骑兵,只是快马加鞭带着贴身的十几个亲兵灰溜溜的来到西直门下。 这时候,西直门大门紧闭,孙镗猛击大门。 “程大人,开门呐,我是孙镗,快快放我入城!” 西直门城头之上,守将程信和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居高临下。 “于部堂军令如山,老孙,你不要难为我等。” “你且放我们几个入城避一避,待会儿我自会引军出战。” “我奉旨监军,城外守军不得入城,否则开门者同罪。” 孙镗急叫:“程信!什么同罪不同罪的,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程信不再给他答话了,左右各看了一眼,有意在上面大声说话。 “王大人、杨大人,我再传于部堂将令,有胆敢放人入城者,杀无赦!” “姓程的,你有种!”孙镗气急败坏,涨红着脸撞到门前,用铁锏猛击城门门钉,回过头对着那十几个亲兵道,“儿郎们,你们也听见了,咱们没有退路了,走,与我杀回去!” 说罢,孙镗拨转马头,率领亲军重新冲向西直门长街。 第五十三章 清风 欲裂般的头痛。 李元青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挣扎着再想要起身,忽然胸口传来一股子钻心般的疼痛。 李元青伸手往胸口放了放,荷包好像开了个口,那套在荷包里的铜镜微微发烫。 他窥了一眼,镜子里竟映出个骷髅头,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来。 什么何家堡、地窖、盖板都不见了,自己竟出现在了那个山洞里头。 “我究竟是死了,还是在做梦?余大叔呢?” 他拼命的用手上那支仍然一股子硝烟味的火铳支着身体站了起来,这个顽固的想法令他手上伤口很快崩开了,布条上的渗血更严重了,也就显得更殷红了。 手上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一幕幕,他依稀记着自己一火铳轰死个那个年轻的瓦剌头目,而那个头目的边上全是凶神恶煞的蒙古兵,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 后来怎么了?好像有一道强烈的光,然后自己就莫名其妙的昏过去了。 不对,自己究竟是昏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 如果自己是睡过去的,那些蒙古兵怎么不将自己抽醒?如果是昏过去,又怎么会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李元青一屁股又坐回地上,脱去了那件沉重的半袖锁子甲,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多半又是个梦吧?他发觉肚子有些饿,便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只摸出两张干菜饼和一个半鼓的水袋来。李元青又想起来了,原来他们这支人马计划着到八达岭关口歇息一夜再出关的,所以上面根本没有分发更多的干粮。 他啃了几口干菜饼,转过脑袋向洞口外边看了一眼。 奇怪了,这洞外头怎么今天看着好像跟梦境中不大一样了? 微风徐来,洞口外边那漫山新绿竟随风摇荡…… 部队,李元青依稀记得这地方一直被一口高不可及的透明玻璃罩子捂得严严实实,连个活物都没有,又打哪儿来的风? 他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洞口,扬起头往半空看去。 只见远处旭日初升,在和煦明艳的阳光之下,漫山遍野的青翠乔木如同瀑布一般将远处一座座山峦点缀得晶莹碧绿,既辽阔又显得有些神秘。这时候一阵清风带着些暖意拂面而来,将李元青的头发吹起。 微风拂过他,继续扑向这片他无比熟悉的山岗。 他目光所及,那一棵棵老树的枝条,也跟着摇拽晃动起来,发出枝叶相撞的沙沙响声。 这时候极远处的天边,一道炊烟袅袅上升。 看见这道炊烟,就说明那个方向有人家,李元青的眼睛忽然一下子亮了起来。 西直门外,怯薛的重骑兵开始冲击刘聚的三省步兵方阵。 在怯薛重骑兵的两侧,是阿乐楚的一万精锐骑射,三面夹击、包抄合围之下,刘聚的三省步兵方阵渐渐低挡不住了。 方阵前方和两侧的步兵一片片倒下,那些被砍下的头颅在瓦剌人的战马下被踢得滚来滚去,鲜血和沙土交织在这些头颅之上,再也看不清五官,只有方阵中零星响起的枪声和腾起的硝烟,才能稍稍掩去周围那些瓦剌人的欢呼。 刘聚被几个亲卫护在方阵的后边,他其余的亲卫已经全部投入了战斗。 “有没有动摇的,撤退到后边来的兵?” 一个亲卫道:“那边有几个。” “你们给我过去,临阵退缩的,一律就地正法!” “可是都督,他们几个都是重伤的伤兵!” 刘聚一怔,他脸色惨白的向周围看了看,他身边的这些亲卫头顶、四面都举着盾牌,将他死死护住,一支支羽箭呼啸着射在这些盾牌上,有的直接透盾射穿亲卫的手臂,可饶是如此,那些亲卫也仍然不肯放下盾牌,他苦笑一声,知道坚持不了多久了。 “都督,那几个兵还杀不杀?” 刘聚抬起头来,透过盾牌的间隙,他看见惨白的太阳挂在空中,不时有羽箭从半空中划过,他笑了笑:“别杀了,撤吧,让孩儿们都撤退回京城里去吧,你们也逃命去吧,丧师战败的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都督,你不走,我们也不走……” 就在这时候,方阵背后忽然响起朵颜骑兵冲锋的号角。 狂风卷着沙石,孙镗暴怒的挥舞着铁锏,疯了似的带头冲向阿乐楚的骑兵,绝望的朵颜骑兵紧随其后,仿佛潮水一般冲开了阿乐楚得阵列,与阿乐楚布置在刘聚两翼的骑兵部队交织在了一起,刀光剑影的白刃战开始了。 刘聚的两翼逐渐被稳住了,他觉察到了士气的变化,立刻大叫。 “顶上去,把两翼的火枪队给我调上去,对着前头的那些瓦剌重骑狠狠的打!” 另一边,也先死死盯着前方,忿忿的揉了揉拳头。 “怎么回事?那些不要命的朵颜怎么又杀回来了?” 一句话,话音未落,一个怯薛亲卫纵马来到他面前。 “不好了!又有……,又有一支人马从德胜门那边杀过来了!” 就在这时,北边的地皮猛地簌簌抖动起来,一支两万人的骑兵部队在距离西直门战场三里的地方开始加速冲锋,冲在队伍最前边的正是当日设伏击杀了卯那孩和孛罗的石亨,在石亨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副将毛福寿和他的侄儿石彪。 面对这支杀气腾腾的援军,怯薛北面的方阵立刻分出五千重骑开始转向。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怯薛完成转向调动,石亨的部队已经冲到了怯薛的面前。 石亨的侄子石彪是个虬髯大汉,他光着膀子带着数十骑亲卫挥舞着一把巨斧冲进敌阵中,怯薛军虽然人人身披重甲,可这巨斧正是破甲的利器,只见这石彪砍得火星四溅、血肉横飞,有的怯薛甚至连人带甲在马上被活活劈为两半,一时间赫赫威名的怯薛竟被这个石彪左砍右杀,如入无人之境! 怯薛军渐渐骚动起来,这些人虽然都经过也先的亲自挑选,可他们毕竟大多是贵族出身,在己方优势之下他们尽可以肆意杀戮弱小,可一旦自己处于劣势,这些人的作战意志甚至还不如南下劫掠的游牧民。 情势急转直下,也先看得瞠目欲裂。 这时候,西直门的攻击方向由于失去了一半怯薛军的牵制,孙镗的朵颜骑兵也渐渐占据了上风。 箭雨和铁砂从滚滚硝烟中穿刺而出,交替向着阿乐楚的游骑和怯薛重骑们倾泻,也先已经能从身边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怯薛们脸上看到畏惧的神色了。 以一敌二,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尽管也先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走,可是,一个擅长带兵的将领,通常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左右判断。 “看来,汉人里有会用兵的高手,退兵吧!”也先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崩出一句狠话来,“等我的卓力格图到了,再来找他们算账!” 第五十四章 剑仙 李元青循着炊烟的方向,在林间穿行。 一路走过来,只见万木郁郁葱葱、绿盖叠翠,四处可见彩蝶翩翩,头顶亦时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之声,其间又恰有一条溪流穿林而过,缘溪行,但见溪水清澈见底,浅滩上奇石嶙峋,实在是叫人心旷神怡。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桃花林,夹岸数百步,并无杂树。李元青步入其中,林中落英缤纷,渐渐现出一条小径,李元青心里一喜,便沿着小径走出桃林,继续往前,这时候前方又开始出现一片片的花草地儿,一时间视线所及,到处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路边几只小兔慢悠悠的吃着青草,见他走来,居然也并不躲避。 李元青十分好奇,觉得这附近必定有那种极其爱花之人,否则如何会不辞辛苦来这桃花林子附近种花养花?看来,这附近的人家必定颇为富庶,不知饥馑、时无荒年,才会有这样的闲情雅兴。 不过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些成片的花儿看上去都是清一色的淡黄颜色,整整齐齐,连模样大小、高低都相差不多,李元青转念又想,此人虽然爱花,只怕却是个不懂欣赏的。 一模一样的花儿好似秧苗般种得那么整整齐齐,又有什么意思? 正是想着,他循着一只彩蝶慢慢抬起头去,忽然发现林间前方的上空好像浮着个人!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没错,那的确是个人。 这个人踩在一口宝剑上,远远看着像漂浮在天上,正向着自己这边的呼啸而来。 袅袅云层之下,这个人脚踏飞剑,越飞越近,近得李元青几乎可以看清楚他的穿着面目,只是一瞬之间这个人便以极快的速度低空掠过他的头顶,继续向着远处的山峦而去。李元青再翻仰过头将目光追去,只看见此人的背影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不一会儿便越飞越远,再也不见踪影了。 李元青惊愕之极,半晌都没有动弹。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剑仙? 他想起从前听人说过八仙之中的吕洞宾就是个剑仙,可以御剑飞行,顷刻数百里,莫非刚才这个衣袂飘飘的人是吕洞宾? 他转念又想,吕洞宾是唐朝的神仙,怎么能活那么久,肯定不会是他。 可是,如果刚才那个御剑飞行的剑仙不是吕洞宾,这事情就更大了。莫非这世上除了吕洞宾之外,还有人能御剑飞行? 他呆呆的看着远处,心中不停的想,自己这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是了,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从前做过的那些梦不是每次一开始都是从那个山洞里头醒来的么?只不过这一次的梦,实在是有些古怪罢了。 这般一想,他要找个人好好打听的想法就愈发的强烈起来。 瓦剌金帐之中。 也先腰间束着金带,肩上套着貂皮披肩,正坐在主位之上,在他左手边是伯颜帖木儿、阿归、阿乐楚,右手边则是塞刊王、完者脱欢,这五人皆手扶弯刀身披甲胄,大帐两侧,数十名各部首领按照部落的大小、强弱依次分列两旁,神色庄重的议论着什么。 不过,这些人商议了许久,也先仍是一言不发。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像是一个吃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似的。 也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兀自离开了座位,踉跄着走出了金帐。 大营之中,一座座崭新而高大的攻城塔、投石车正耸立在阴霾之下,他的目光穿过这些器械,远处那座北京城耸立着巨大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开战已经整整五日了,他的瓦剌大军竟连bJ的城墙都没摸着过,这些攻城器械自然就成了摆设、成了笑话。冷风从他的背后呼啸掠过,大帐里一座座帐篷不安的舞动起来,似乎是那些死去勇士们的鬼魂在呐喊、在嘲笑着他,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伸手摸了一把,再低头一看,竟全是泪水。 阿乐楚走了过来,趴跪在了他的面前。 “太师,一连五天都没有进展,我们该怎么办?” 也先仰起头来叹了口气,如果卓力格图还活着,他会怎么办? 想起卓力格图,也先心里又是一阵刀割一般的痛,究竟是谁杀死了天神一般的卓力格图,一定要把这个人给揪出来!他头也不回的从阿乐楚身边走了过去。 可是每一步,他都好像踩在松软的棉被上。 他越走越累,头脑却清醒了一些。 谁杀死了卓力格图并不重要,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那个于谦才是个高手呀,他在北京城外布下了一盘大棋,这些天无论他攻击哪个城门,石亨都会带着他的机动部队前去救援,京城那九座城门就仿佛被一条锁链捆绑起来,随时相互策应,成了铁桶一般,别说是搭云梯、撞城门这些攻城手段了,他们就连冲到城门底下的机会都没有。 脱脱不花也是个废物,他劫掠辽东的时候何其英雄? 他之前短短几个月就攻破了明军八十几座屯堡,怎么的,现在碰上一个小小的居庸关就打不下来了?还推说什么居庸关总兵往城墙上泼水,将整片城墙全冻成了冰墙,连云梯也架不上去,实在是无能为力。 究竟是无能为力,还是根本不愿出力? 看来,这个大汗是不可能和自己一条心了。 更何况,河北的探子那边又传来了消息,各地勤王的兵马仍在源源不断的开向京城,而在他背后,镇守宣府的杨洪已经率领二万骑兵出发,随时准备断了他的后路。 他已经押上了所有的赌注,如果被他们包了饺子,围歼在关内…… 一阵寒风又从背后袭来,也先突然觉得脊背倏地一阵发凉。 他仓惶的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领悟了什么叫做天罗地网。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他在哽咽些什么,哭什么哭,没出息! “于谦呐,于谦……” 也先忽然能体会金兀术的痛楚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下最缺的不是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卓力格图,而是一个棋子!一个能将岳飞杀死的,叫做康王赵构的棋子! 他慢慢转过头去,死死盯着金帐旁的伯颜帖木儿的行营,在那座帐篷里面,有一个叫做朱祁镇的奴隶! 好你个于谦,你不是喜欢下棋么,明天该我出手了! 明天一早,我就要用大军,亲手将这个奴隶送进你的那座北京城中,将你一军! 那个奴隶,将会名正言顺的为他杀死于谦! “不知道大明的京城有没有风波亭,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也先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大帐。 便在几个时辰之后,夜深人静之时,京郊万籁俱静。 一队队的明军在月光下艰难的挪动着,这些人赤裸着上身,每一百个人由一个百户指挥着,缓缓拖动着三十多门火炮。这些火炮每一门都重达千斤,平日里只能在城墙上移动,如今这些铁炮因为走的是草地,所以只能是又在底下加装了两层木板。 这些明军整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这三十多门火炮对准了瓦剌军的大营。 “刘都督,准心校对完毕!” “嗯,看看炮弹也都到位了没有?” “每门炮一百发,已经准备停当!” “嘿嘿,那还等什么,给我狠狠的打!” 话音刚落,黑夜里忽然响起石破天惊般的隆隆炮声,震得京郊的草地籁籁发抖,远处的瓦剌军营之中顷刻间硝烟滚滚,在夜空下陷入了一片火海。 炮击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是夜,瓦剌军死伤万人。 经此一役,也先元气大伤,不得不撤军北逃,彻底退出关外。 第二年,也先放归了朱祁镇,其后蒙古陷入持续的分裂和动荡。 四年后,脱脱不花战败而死,也先称汗后又被阿剌所杀,瓦剌部随之分裂为其长子博罗纳哈勒统领的杜尔伯特部和其次子阿失帖木儿统领的准格尔部。 至于这两个部落百年后与罗刹国的那些恩怨,便又是后话了。 第五十五章 大梁 李元青走了许多时候,发现前方屋舍俨然。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宅院门前。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之前瞧见的所谓炊烟,竟是一座巨大的篝火,只是有人往这篝火上盖上了湿漉漉的茅草,便升腾起了冲天的湿烟。 李元青想了想,便走进了这处宅院。 一进大门,他就发现院子里聚了许多人,院堂的正中央供着一尊半人高的佛像,脸上也不知被哪个人用墨水涂了两笔又黑又粗的笔划,连眉毛带眼镜一团漆黑,看上去十分滑稽。 不过,他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因为在这佛像边上,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 李元青听了几句,这些人的言语竟是一种他没听过的方言。 这方言有点像是蜀地的话,一些词语却又融合了东南和北方的口音,这些人争得面红耳赤,说话的吐字速度也极快,李元青硬着头皮听了好半天,才总算是大概明白了他们在争什么。 原来这几天是个大日子,这些人聚集在此准备着什么大事,结果东边一家人的孩子大概是见父母忙着张罗不理睬自己,便和家里人置气,竟提起供桌上的毛笔给佛像来了这么一下,估计这可闯了大祸了,几家人吵着不可开交。 这时候,一个老者发现了他,冲众人压了压手。 周围忽然陷入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转过了头,吃惊的注视着他。 准确的说,是注视着他一身的边军号衣,以及他那受伤的、缠着布条的手。 这时候,一个老者走向前来,向李元青抱了抱拳,一开口,又是那股浓重的蜀地方言。 “这位小伙子,请教你是什么人?” 李元青抱了抱拳,道:“在下姓李,叫做李元青。” 老者吃惊的看看左右:“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跟我们说了个名字?难怪了,你们看看他脸上还有油光,一看就是吃军粮的,先前我还心想他的口音怎么那么怪呢,想必这位公子说的就是那些贵人们才会用的雅言了。” “雅言?” “您真的有名有姓?” “我当然有名有姓了,我是浙江人,”李元青趁机问,“请教老伯,此地是哪儿呀?” 那老者似乎没明白李元青说的地方,见李元青问他,便想了想,说:“我们这儿是禹王郡,是玄州下面的一个郡,您刚才说的那个折江,是拉个国家呀?” “哦哦,浙江,老伯呀,浙江不是个国家,你们这儿是……玉王郡?” “哎呀,不是渔王,是禹王。大禹治水的那个大禹,禹王!等一哈,你说浙江不是个国家,那就是郡喽?折江郡喽?” 李元青被老者说的有些迷糊,只得先行解释起来。 “老伯,你连浙江都没听说过么?浙江呀,浙江是个行省……” “什么叫做行省,大国之下不就是州、郡嚒?这个行省是不是比郡还小?” “不不不,老伯呀,州县都比行省要小,哎,一时我也和您说不清楚。我想请教一下,您刚才说这里是宣州,我好像听说过宣州,你们这儿是南直隶下面的宣州府么?” “什么宣州,我们这里是玄州。” 老者连比带划,李元青总算是明白了。 这些年李元青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许多地方都是五里不同音,甚至隔着个山头的两个村落语言都天差地别,所以只消听懂对方五六成的话,连比带划着也就能大致猜出双方的意思进行沟通了。 “老伯呀,玄州在哪里呀?边上都是些什么州府?” “玄州,玄州就是我们这儿呀,我们玄州的南边是镜州,北边是中州,其余还有云州、通州和泽州,我们这个国家一共就这么六个州嘛,我还会弄错了?”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一共就六个州?” “公子,你这都不晓得,你究竟怎么到了我们这儿来的么?” “我,我是大明国的……” “大明国?从来没听说过。”老者摇了摇头,又慢条斯理的看了看左右,“你们听说过大明国么?”众人纷纷摇头。 “我就说嘛,连我都没听说过的地方,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听了这话,李元青只觉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他仍不死心,忽而想到了什么,又犹豫着询问。 “老伯,您知道汉朝么?” 老者一愣,竟不知有汉,摇了摇头。 “那魏、晋,南北朝,唐宋元……” 老者与周围的那些人交换了目光,迷茫着摇了摇头。 “那,那你们这儿是如何计年的,今年算是哪一年?正统十四年么?” “正统十四年……,这算是什么东西?” “莫非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年号么?” 老者迷茫着摇了摇头。 “老伯……,我们那儿正统皇帝登基的那一年就是正统元年,到今年,他一直做了十四年的皇帝,所以今年就是正统十四年,在他前面的是宣德皇帝,做了十年天子,那前头的年份就是从宣德元年一直计到宣德十年……” 老伯吃惊的看着他,好像并不太相信他的话。 “你刚才说你们的那个大明国,皇帝只做了十年?” “十年不算短了,还有只做了不到一年的,生老病死,这又有什么法子?” 老伯摇摇头:“在我们大梁国,基本上每个皇帝都在位一甲子,哪里有那么短命的……” “一甲子?”李元青吃惊的问,“一甲子是六十年,他们个个都能活那么久?” “这有什么好奇怪了,我们大梁国一共一十八代先皇,在位最短的是梁音王,在位二十三年,只活了三十八岁就死了。在位最长的是梁惠王,在位一百零五年,活了一百一十八岁哩。” 李元青仰起头算了算,一十八代皇帝,即便是每个皇帝都按这老伯说的在位六十年,那么这个大梁国也已经是个千年的大帝国了! 古往今来,秦汉唐宋,又有几个王朝能超过三百年的国祚? “老人家,你们大梁国……,不打仗么?” “当然打仗了,而且几乎年年都要打,一般都会选在秋天开战,战争是你们贵族之间的游戏嘛,双方都会约好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先互相致意,若是俘虏了对方大人物,那行礼和问候也是少不了的,只有做到这些才算是君子,也才会被大家认可。”老者看看李元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您这一身战衣着实惊人,我们这么大一个禹王郡,够格穿上您这身行头上战场的,估计也没几个呀。” “你是说你们这儿,能上战场的人不多?” “我都说了,战争是你们贵族之间的游戏嘛,我们平民家的子弟如果想要上战场,那只能给名门大族的那些人当随从,我有个侄儿就做过谢家公子的随从,专门负责替他扛长戈,谢家公子有一辆私人的战车,有一回御手病了,我那侄儿还顶替他驾过车呢,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就是捧着那个长戈,用一块手巾擦呀擦呀……” “这么说,你那个侄儿就是一个将军的亲卫军喽?”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吩咐家里人拿来两张椅子,等李元青先坐了下来,自己再坐了。 “谢家那个公子跟您一样只是普通战士,我那侄儿只是他的一个随从而已,随从是不允许穿衣裳作战的,只能是裸身,您看您不但穿着衣裳,还穿着那古怪的号衣呢……,对了,公子有几个随从,您的随从呢?” “我……,我哪来的什么随从,你们这儿的规矩可太怪了。” “哈哈哈,公子呀,我们禹王郡可是玄州腹地,您既然能找到我们这儿来,说明这一仗,我们大梁国已经败给你们大明国了,是不是?” “不,不不……”李元青猛地站了起来,“老伯,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大明不会打你们大梁国的,我甚至连你们国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老者脸上仍旧挂着笑意,他从家人手上接过茶盏,亲自递到李元青的桌边。 “打仗都是你们这些贵族的游戏,哪里有我们平民的事,喝茶。” 第五十六章 无相 李元青哪里敢喝,直勾勾的盯着他。 “老伯,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套我话么?” “老朽不太明白公子的话。” “你们大家还是不肯相信我么?我身上的伤是和蒙古人打仗时受的,我初来乍到,之前从没听说过什么大梁国,所以根本我根本不可能与你们大梁国为敌,更没伤过你们大梁国一个人,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呵呵,我们当然相信了,两国交战,两方的战士都是有身份的翩翩君子,都以荣誉为目标,哪里至于轻易冒犯对方的性命?我听说古时候春秋时代郑国夹在楚国和晋国之间,反反复复被各个大国打了四百多年也没被吞并,若非后来勾践灭吴开创了一个大国吞并另一个大国的先例,天下也不会陷入一片相互灭国的战国深渊,扯远了,公子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我们这儿住下养伤,养好了就回你们的大明国去,我们家能够接待像您这样一位战士,也是我们全家的荣耀呀。” “翩翩君子、不伤性命……”李元青想起被自己击杀的那个瓦剌少年,不禁默然。 “是呀,否则人人枕戈待旦,那岂不就成了乱世么?”老者说着,抿了一口茶水,“还没请教呢,令尊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李元青心中一宽,终于慢慢坐了下来,捧起了茶杯。 “哦,家父是个佃户。” “佃户?” “哦,就是租了员外的几块田地,专门替他种田。” “啥子,种田?莫非是个农户?”老者脸上的笑容一僵,整张脸的神色顿时冰冷了下来,“不对吧,你一个农户的儿子,怎么有资格穿上这身行头去打仗,嗯?你父亲的父亲呢,也是个低贱的农户么?” 李元青见这个老者脸色变得这么快,不知所措的张了张嘴。 “父亲的父亲……,哦,我爷爷倒是跟我一样打过仗的,后来做了个知县……” “知县?!”老者呛了一口茶,连连咳嗽,“知县的儿子,是个农户?不可能吧,肉食者智、精于远谋,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爷爷是个清官,我爹如果不做佃户,难道喝西北风呀?” “清官,清官是什么样的?” “清官便是清正廉洁的官,不贪不占,一心为公,所以人人夸赞。”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我们大梁国的官儿九品中正,只看出身!向来是没有清浊之别,只有贵贱之分!过得体面过得好那就是贵,过得寒酸那就是贱,对了,你们大明国那边,难道没有世袭罔替么?” “世袭罔替?” “不错,在我们大梁,祖上做什么,后人就得世世代代做什么,哪怕祖上是个贼,他的子孙也必须得一代代做下去,千万不能乱了章法!” “岂有此理,你们大梁国才叫匪夷所思,”李元青摇摇头,“天下哪里有这种道理,他祖上是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凭什么要逼着他做贼?” “你……,罢了,小伙子,看你家从前也是个名门大族,我不与你争辩了。” “我家可不是名门大族,就是普通百姓!” “喏,呵呵,公子说漏嘴了吧,在这个世上名门就是百姓、百姓就是名门!一个家族,只要拥有了自己的姓氏,那就是名门!除非家族彻底绝了后了,才有可能会被剥夺姓氏,公子刚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姓李,你都有这么个响当当的姓氏了,还不算名门么?” “老伯,天下谁没有姓氏?还没请教您老贵姓?” “公子您别取笑我了,老朽可不敢妄想有姓氏……,您别这么看我们,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只有个名,没有姓,喏,那是我家二郎、三郎,只因我们家住在村子的最西边,所以在外头他们也管我叫西边老二,这可不光是我们村子,整个禹王郡能有姓氏的人家,基本上都是那些郡城里头的大户!” “老伯……,不管你信不信,在我们大明国,人人都有姓氏!” “人人都有姓氏?!”老伯张大了嘴巴,愣了半晌,忽然连连摇头,“你们那儿这么搞,难怪国家会这么短命,似我们大梁国这般尊卑有序,才能千秋万代,万世一系,江山永固。你看我们这儿几家子人,人人都是药户,我们的子子孙孙也会世世代代做药户,他们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所归,心中有了归宿,这岂不强过你们大明国?” 李元青一怔,指着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的老老少少。 “那他们呢?他们那些人也是世世代代的药户?” “他们呀……,我呸!”老者朝那些人瞥了一眼,立刻转过头来,“那些人是贱户,生来就只能做些拉粪车、守夜、守田的贱活!” 李元青一怔,心中涌起一股不平。 “你凭什么说他们贱?他们自己愿意这样么?” “怎么不愿意了?”老者诧异的看着李元青的反应,“他们今世吃够了苦,来世就能托生到牛马的身上,再轮回一遭,差不多就能托生到我们这样的药户家里,他们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李元青大吃一惊,捧起茶杯灌了一口,忽然一愣。 冷水茶,这茶杯里泡着的是冷水,根本化不开茶叶。 他再往老者杯子里看了看,老者的那个茶杯也没有一丝热气。 “老人家,你们这儿不用热水泡茶么?” 老者又问:“啥子热水泡茶?我们从来都是这么吃茶的。” 李元青现在已经吃不准老者是不是开玩笑了,咬着嘴唇微微苦笑。 “老伯,那你们家平日里不烧热水么?” 老者摇摇头:“我们这儿从来不烧热水的……” “那你们每天如何做饭呢?” 李元青问完这话,忽然意识到其实在华北一带,柴火匮乏,许多平民终年冷食,不烧热水也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儿。这时候,他又听那老者叹了口气。 “不瞒公子,我们这些乡下人,是不许生火做饭的。” “不许……,老伯呀,你们这儿的人太苦了!” “太苦了?”老者白眉一挑,“照我看,你们那大明国才叫苦吧,苦海无边,心安便是岸,我们大梁国人人都能心安,哪怕是人饿死也能顺其自然,如此自然人人都能轮回转世,苦什么?” “老伯,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贱户,他们也这么想么?” “当然啦,他们有转世轮回的希望,怎么会觉得苦?” “可是,老伯……” 这时候那老者居然闭上了眼睛,阿弥陀佛的念叨起来。 李元青一怔,他从前在灵隐的时候见多了这种虔诚之极的信徒,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多说,便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 “老人家,您真是虔诚,佛祖也会保佑您的。不过你们这儿不生火,你们如何做饭呢,难道吃生米么?” 老者见李元青不再和自己抬杠了,睁开了眼睛,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当然了,不吃生米还能吃啥子呦?” “可是,你们外头,现在不正点着火了么?” “哦,你是说信烟呀,公子不要见怪,这可不是我们在耍闹。几个月前我们几家就开始收获佛手花了,这味草药乃是城里头炼制丹药的一味原料,这两天我们这儿已经将草药全部准备停当,所以便燃起信烟,他们可以随时过来载走。” “照你的意思,刚才我一路走来的在林子里看见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你们种的?” “当然了,不过那些都是下一季才能收的,按说这可是大好的日子。只是那东边四郎家的孩子太不懂事了,居然敢在佛像脸上乱涂乱画,这要是被过来收药的管事的瞧见,我们几家都要被他牵连,弄得不好全都要被杀头……” “这么严重么?” “当然了!” “那你们不如就把这尊佛像藏起来吧。” “公子你说什么,藏起来?”老者瞪大了眼睛。 “是呀,那个什么管事的看不见不就没事了么?” “不不不,仙佛的法相这么尊贵,我们这些区区凡人怎么敢把法相藏起来……” “怎么就不可以了?要照你们这么说,这些佛像老百姓连碰也碰不得了?” “那是当然!这可是佛像,是神佛的尊相!还有,公子我再和你说一遍,我们这些人不是什么老百姓!我们大梁国不像你们大明国,这儿秩序井然、尊卑分明,百姓都是住在郡城里的大户,不会像你们大明国那般乱七八糟!” “对对,老人家我错了,我一时说溜嘴了,百姓就是有姓氏的人嘛。对了,我刚才看您念的那么虔诚,又如此守规,莫非您是律宗的弟子么?” “律宗?那是个什么东西,老朽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您不知道律宗么?其实佛法分为许多宗派,有天台宗、华严宗、唯识宗,还有那禅宗、净土宗、律宗等等。这律宗呀,又叫南山宗,戒律最严。我看老人家你对这些法相如此虔诚,还以为您是律宗的弟子。” 老伯吃惊的看了李元青一眼,神色也渐渐恭谨起来。 “这佛法里头……,还有那么多学问呀?” “呵呵,老伯,佛法有八万四千法门,这里边的学问大着呢。” “哎呀……,公子不愧是有名有姓的贵人,不像我们这些下等人,平日里只会翻来覆去的念念阿弥陀佛……” “只会念阿弥陀佛?呵呵,看来老伯修的是净土宗呀。” “这个……,你说的净土宗算是大乘佛法么?” “不错,大乘佛法乃是佛祖释迦摩尼去世之后的诸多新法的统称,所以,除了俱舍宗和成实宗是小乘佛法,其余宗派都属于是大乘佛法。不过,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呵呵,如来这两个字,就是佛祖的意思么?” “老伯,您既明白如来这两个字,就不必太谦虚了吧?” “呵呵,老朽斗胆在神佛的法相前说句不敬的话,公子的意思是这世上的一切表象,包括这尊佛像皆是虚妄?万法皆空、四大皆空么,空就是不存在?” “老伯果然是懂法的,其实我从前也不懂这四句,后来有一次恰好旁听了尘大师讲功课才有些明白,譬如您这院子里摆着的这尊佛像,您觉得这佛像的脸上被墨水画了一笔涂花了,它就不是佛像了么?” “这……,这当然还是佛像了。” “这就对了,老伯,佛祖说过,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意思是说,你如果执迷于在这佛像脸上看到的法相,那么这尊佛像就不是真的佛像了。” “公子的意思是说……,无论这尊佛像上有没有这两笔眉毛,都不是真的佛像……” “老伯明白就好!” “老朽岂敢?” “晚辈觉得你们几家就不应该为了这个表相而起波澜,尤其是您,无相自在心中,如来这两个字,就是觉悟的意思!” 老伯一怔,好似欲言又止,抬起头来琢磨着。 这时候,李元青已经站了起来。 “来两个人,帮我一起把这尊佛像请进去吧。” 第五十七章 豆汤 这老儿口口声声说什么姓氏,自有他的道理。 据说在大梁国,有姬、姜、姒、嬴、妘、妫、姚、姞八个上古高门大姓。 凡这八个大姓之人,不消多说,一定出自大梁国中显赫的世家大族,凡此八姓皆包含有女字偏旁部首,可见其上古皆源起母系氏族。 这其中姒姓是上古大禹部族的姓,姬姓是上古稷部的姓氏,至于嬴姓,则是上古皋陶、伯益部的姓氏。这三个姓氏对应的皆是后世夏、周、秦三朝的先祖。 在这之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诸侯问鼎,姓氏才得以逐步融合,天下百姓们方能一个个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姓氏。 显然,大梁国似乎并没有经历这个过程,在这儿,姓氏仍为门阀世族所垄断。 不过,既然提到了这八个上古姓氏,那就不得不说一说从前大禹治水了。 上古时期,是没有国家这个概念的,所有的人都是以部族的形式生存。 而大禹,也只是他们自己部族的一个首领罢了。 治水的过程,就是一个逐步掌握权力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大禹通过协调黄河流域沿岸的一个个部族,逐步建立了联盟之中上下级相互服从的体系,而为了保障那些参与治水的人吃穿,联盟之中又产生了税收,当然,治水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要是碰上那些不配合不服管的部族,往往需要加以武力解决,这便又令联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统一军队。况且治水的联盟之中少不了那些耍滑搞破坏的人,这又需要建立相应的制度法规。 大禹治水一共一十三载,这一十三载,大禹逐步籍此建立起了华夏第一个完备的权力体系。 除此之外,大禹还收获了大批支持他的坚定部族,于是在治水成功之后,大禹便在会稽山召集诸侯举行祭祀,其实这个时候舜帝仍然在位,大禹此举并不合适,可是当时所有的部族还是都去了,除了姗姗来迟的防风氏。 最后,大禹勃然大怒,防风氏的首领被处死,尸体被大卸八块。 按理说,大禹和防风氏的首领都是各自不同部落的首领,他并没有这个权力。 可是防风氏的死,令大禹拥有了难以言说的权威,于是,他顺势发动了对南方三苗部族的战争,治水期间形成的税收、军事制度,再一次发挥了强大的威力。无数的部族战士和领袖不断从大禹手里获得了战功和奖励,而这也进一步加强了他们对大禹的忠诚。 当战争结束的时候,大禹的威望也顺利的达到了顶点。 到了这个时候,舜帝的禅让只是走一个过场罢了。 在这之后,大禹利用权威直接将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启,华夏大地上第一个王朝夏也由此诞生。而姬、嬴两族,皆是大禹最坚定的盟友,据老者说他们和另外那些大姓,共同来到这个大梁国,开创了千秋的基业。 也许那个大梁国主,对于这权力驾驭也个个达到了禹王这种登峰造极的程度,否则如何能驾驭这个千年的王朝?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话归正文,李元青也在大梁国的这个禹王郡暂时安顿了下来。 他被老伯安排在后院的一间上房里,不到半日,那老者便亲自带着他的一个家人过来给李元青送饭。 但见那老妇人放下食盒子,兀自在桌上摆起盆来,一盘又一盘,竟丝丝冒着热气,李元青一怔,抬头看去,但见那桌上已经摆上了三盘热腾腾的菜,一盘是清蒸菜叶、另一盘是清蒸菜叶汤,还有一大盘,看上去像是豆子一样的食物,应该就是主食了。 “老人家,这是……” “公子方才几句话就点拨搭救了我们几家的性命,老儿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吩咐家人去十多里外的温泉里头,将准备与你的菜饭全部都热过了一遍,而后又趁着尚有余温又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公子可以趁热尝尝。” 李元青走过前去,看见这对老夫妻殷切的目光,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箸。 “好鲜呐,老伯,你们这儿怎么这么舍得放盐?” “什么叫舍得放盐,难道你们那大明国不产盐么?” “哎,我们海边上多得是盐田,不过盐引不光贵,还得有门路才能拿得到手……,对了,老伯,你们这儿难道没有盐税么?” “什么叫做盐税?” “这,这我要怎么和你说呢,我就这么说吧,我们那儿一斤正规的官盐至少要卖四五十个铜钱,要知道一斤猪肉才二十个铜钱呢,一斤盐都可以买两斤猪肉了!可如果碰上了那些不要命的私盐贩子,人家二十个铜钱就肯把盐卖给你了,这里头你想想,一斤相差至少得有二十个铜钱,所以这盐税少说也在二十个铜钱之上!不过那些私盐多是被官府染了红的渔盐,用起来可得千万小心别给发现了,要不然就是重罪。对了老伯,你们这儿,一斤盐要多少铜钱?” 那老妇人悠悠道:“三五个铜钱一斤吧,要多少有多少。” 李元青一愣,又慢慢喝了口热乎乎的菜叶咸汤,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么盐真是好喝呀,对了,这里头是什么,豆子么?” “公子,你这是头一回喝这个吧?”老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要是让你连着喝上十天半个月,你就不会再觉得好喝了,这是豆叶汤,那是豆饭,我们这儿每个人从小到大,都是吃豆饭喝豆汤挨过来的。” “什么,你们这儿从小到大都只吃这些?” “有什么办法,我们这里虽然不缺盐,可别的什么都缺!老儿给你讲讲,这豆子呀,其实就是五谷里面的菽,不挑地方长,也不用怎么管,是最好种的东西了,要不然我们这些药户一年到头都泡在佛手花地里,哪里有心思去张罗别的什么吃食呦。” “这样能吃得饱么?” “嗨,每丁有一百亩的永业田,倒是绰绰有余。” “听着倒是不少,可过些年,你们这些田还能保得住么?” “嘿嘿,我们这儿的永业田世世代代相传,这都是仙佛定下来的定数!” “代代相传?这么说,你们这儿的田无法兼并?” “那是,据说这永业田借鉴唐律,男子十八岁就授永业田一百亩,年老还田一半,身死全部归还,而且每一个甲子六十年上边都会回收再核发一次,再者,这一个郡的永业田都是郡侯所有,大家没有权力买卖,也就无法兼并了。” “这样……真好……,不像我们大明兼并成风,富者田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呵呵,这都是仙佛之功呀。” “哎,对了老伯,我看你们种了那么多的药材,报酬一定不错吧?” “什么报酬不报酬的,我们这些药户生来就是种药的命,像我们这样能活到六十岁的那是极少见的,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就是种再多的药,也没有一文钱的报酬,而且那些药材家里头的人越多,每年必须要上缴的药材也就越多。” “怎么会这样,既然没有报酬,那你们为什么不多种些粮食呀?” “你说什么,种粮食?” “是呀,你们可以种些稻米之类的呀,那样就能吃上白米填饱肚子吧?” “公子你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呦,永业田是用来为仙佛们种草药的!我们在边边角角种些豆菽果腹也就是了,绝对不能拿来种粮食!只有贱户才会在田里边种粮食!更何况,那些贱户种出来的粮食,他们自己也照样是一粒不能吃,统统都得上交给官府。” 李元青一怔:“什么,一粒都不能吃?” 老伯点点头:“那是当然嘞,要不然那些贱户还想吃白米?那些贱户就没有能活过四十岁的,连我们都吃不到白米,他们怎么可能吃的到?”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满是不解:“那白米种出来给谁吃?” 老妇人在一旁说:“当然是给郡城里面的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吃了,像他们那样的大户人家,天生就是应该吃白米饭的。公子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前世积德的苦行人,这就是天道轮回呀,阿弥陀佛。” 老伯也双手合十:“公子救了我们几家,仙佛们一定会保佑你来世也托生在那些名门大族里的。” 李元青心知这些人十分虔诚,一旦说开就没完没了,便又喝了一大口豆汤。 他的心里又想,这个大梁国的老百姓,哦不,大梁国的平民可真是太苦了,种田的农夫吃不到自己种的白米已经很惨了,这些平民竟然还觉得自己吃不到白米是理所应当的,这种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才是最可悲的。 “老伯,那你们说的那些郡城里的人,他们也会吃这种豆汤豆饭么?” “嗯,听说有时候也会吃,而且他们还很会弄嘞。” “什么叫做……,很会弄?” “他们会把豆子的豆箕杆拿来点火烧豆饭,不是有个诗么,说是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看,连古代的王族都吃豆饭嘛。” “那是曹植写的七步诗,呵呵,老伯,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嘿嘿,那是当然,老儿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郡城里,见过世面的嘛。” “哦,那你就没想过自己在家也煮豆燃豆箕?” “哎呀,我不是说过么,我们这些乡下地方是不能随便烧火烧烟的。烧烟可是大事情,我们这个镇子的药户少说都有上万户,如果大家都随便烧火放烟,那管事的怎么知道哪里的药材准备好了,那还不乱了套了,所以一旦乱放火叫人发现那就是重罪,弄的不好全家都要去轮回了。” “轮回?”李元青话刚脱口,就意识到了老者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你们一个镇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药户,那种田的农……,哦不,贱户又有多少?” 老伯瞥了他一眼:“我就按尊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吧,药户乃是百户之首,也是人数最多的,除了我们药户,大梁还有匠户、茶户、马户、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营生户,凡此种种多如牛毛,当然,公子也可以笼统叫我们杂户,像我们这样的一个镇子,药户的数量基本能够上万,杂户的数量差不多只有我们药户的一半,至于那些贱户,至多不会超过四五千吧。” “这么说,你们这个镇子里至少有上万的药户,却只有四五千的贱户在种田?” “那当然,我们药户乃是百户之首嘛,至于那些贱户,可能还没有我刚才说的那么多呢,兴许只有三千多户吧。” “你们大梁国生病的人有这么多么?”李元青放下了筷子,“要不然的话,需要那么多的药户种药材么?” “生病的人哪里能吃这些药材,病了死了,不就正好能轮回了么?” “那……,种那么多药草出来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么,这些药材当然都是供奉给郡城里的那些仙师们炼丹的。” “仙师……,什么仙师?你们见过么?” “公子呀,你在和我开玩笑么?我种了一辈子的佛手花,每当抬起头看到天上那些腾云驾雾的仙师,再苦再累都无所谓了,仙佛、仙佛,没有他们守护着我们这些凡人,哪里还会有这个清平的世界?” 李元青忽然想起自己路过林子的时候,半空中那个御剑飞行的人。 如果那些人真是神仙,他们能不能将自己送回大明? 这对神仙来说,只怕是举手之劳吧? 如果自己能顺利回去,没准京城的仗都打完了,自己岂不是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公子、公子?”老伯轻轻喊了两声。 李元青回过神,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经常能看见那些仙佛,是不是?” “嗯,怎么了?” “老伯,我在哪儿能找到他们?” “嘶,这可不太好说,不过只要你能到那些郡城里头去,碰见他们的机会就大多了。” “太好了,离这儿最近的郡城,有多少路?” “离这儿最近的,那就是我们这儿的禹王郡城了,走路的话,要走一个多月嘞。” “这么久……,那我得抓紧上路了。” “别急,郡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再说了,这一路过去,不知公子又准备了多少盘缠和干粮?呵呵……,公子不必着急,这两天城里来收药的大车就会到了,公子可以以看护药草的名义,搭他们的车过去。” “当真?” “当然啦,公子你别忘了,你可是一个有姓氏的百姓呀。” 第五十八章 废漕改海 夜已深,紫禁城、奉天殿。 朱祁钰半隐在屏风之后,从锦衣卫的一个小千户手里接过一份情报。 那小千户想了想,又奉上一张用普通象牙打造的麻将牌。 朱祁钰低头看了几眼,面无表情的从屏风后面转到了御案跟前,那御案之上,来自各省的奏折摞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便令人绝望。 大太监金英见朱祁钰落座,使唤着身边的太监捧来一个精致的方木盒。 待那太监打开盒子,里头便现出一个瓷瓶,金英小心翼翼的取出瓷瓶,来到御案跟前。 “皇上,仙丹到了。” 朱祁钰点了点头,摊开手掌。 金英犹豫着将瓷瓶在他手上一抖,瓶子里立刻滚出一颗鲜红的丹药。 朱祁钰想也没想,便将这丹药放进嘴里,又从金英手上接过温水,一口气吞了下去。 不一会儿,他的脸上又泛起诡异的红光,整个人似乎一下子亢奋起来。他立刻从那一摞奏折里抽出一本,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金英欲言又止,站在御案边上犹豫了半天。 朱祁钰忽然抬起目光,眼中精光一迸。 “有事?” 金英急忙跪了下来。 “老奴,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祁钰放下奏折,眯着眼看着他。 “你跟了朕也有五年了吧,你不知道朕的性子么?讲!” “皇上,这仙丹不能多吃呀!贾贵妃养的那只小花猫原来一年能下两窝仔,可自从有一次那猫儿去了孙太后那儿的丹炉吃了些仙丹的铅汞药渣之后,就再也没下过仔。再说了,您一天只睡三个多时辰,这样下去,老奴只怕……” “金英,”朱祁钰转过头去,“以后不要在朕这儿说这种话了,朕若不是每日吃太后赐的既济仙丹提神,哪里来的精力料理那些烂摊子?” 金英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 “皇上,您不是还有内阁么?他们可以替您分忧呀……” “大胆!”朱祁钰“啪”地拍案而起,把桌上的奏折“唰”地一下奋力甩到了金英的脸上,“这是你一个奴才能管的事?你也想学那个王振宦官干政么?” “老奴不敢!”金英委屈的淌下泪来,“老奴知道自己只是个奴才,老奴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多陪皇上走几年!” 朱祁钰似乎察觉到金英的真情实意,坐了下来。 “你知道就好,拿回来吧!” “老奴遵旨!”金英颤巍巍的捡起奏折,将之交还给朱祁钰。 朱祁钰凝视着御案上的烛火,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金英,你曾经问过朕,如果太宗皇帝还在世,会不会让建文皇帝活着住进紫禁城,是吧?” 金英目光一跳:“皇上,老奴……” 朱祁钰摆了摆手:“朕做不到,朕是真的下不了手呀。太上皇他……,罢了,你且去传少保他们过来。” 金英欲言又止,只得讪讪去了。 不多时,朱祁钰离开了御案,背着身子,站在一张巨大的海图前。 商辂恭恭敬敬的站在他的面前,正在给他讲解海图。 朱祁钰听商辂说了亚米利加,又听他说了欧罗巴和南洋,不由得微微颔首。 “阁老对太宗很了解呀。” “臣以为,本朝太宗皇帝的文治武功,其实远迈唐太宗。” “哦,如何远迈了,说说看?” “他们一个注重陆权、一个注重海权,唐太宗更向北方用兵,征突厥、高句丽无不大胜之,造就了陆权的极盛,而本朝的太宗皇帝则更注重西南、东南方向的海权,他向南洋用兵,击灭海贼王陈祖义,剿除苏门答腊权臣,在他控制大洋的时代,就连倭王也主动俯首称臣,沿海捕杀自家的倭寇。” “为什么,因为太宗皇帝发现,历朝历代为了抵挡北方修筑长城,挡住的并非是外国人,真正的外国人是那些金发碧眼的胡人!太宗皇帝能够不拘泥于历朝历代的陆权思路,称霸大洋,实在是位雄主,未来注定是大洋的时代,只有拥有一支能够纵横南洋、欧罗巴、亚米利加的强大的舰队,才能保我大明江山千秋社稷。” 朱祁钰背着手踱着步子,眼里流光闪动。 “朕以为有宋以来中华日益孱弱,皆因重驭世之术,而轻经世之道。我大明虽然地大物博,可人口增长起来只怕更快,下边的穷苦百姓更是不可胜数,”朱祁钰望着那张巨大的海图,不疾不徐的说道,“只有用太宗皇帝的法子,让百姓自由迁徙,开拓四海,才能勉强将土地兼并、王朝更迭的周期推迟几代人。” “皇上,您真打算要开海?” “朕听说如今东南沿海的官儿根本不怕被罚俸禄,因为人家一年走私赚的钱可以百倍于俸禄,他们下得海,朕开不得?朕不光要开海,朕还要开疆,开辟万里海疆!朕要继承太宗皇帝的志向,为万世子孙开辟一份前无古人的基业!”朱祁钰望着那张巨大的海图,猛地一扬手,“为了实现这份基业,朕三年之内,还要废漕改海!” 商辂一怔,立刻跪下叩了个头。 “漕运乃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当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呀!” 朱祁钰面无表情的盯着商辂。 “从长计议……,那些为了保住漕运每年无辜丧命的黄河灾民会不会希望我们从长计议?那些欧罗巴人会不会等我大明从长计议?呵呵,自仁宗起,江南士绅便和海商开始相互勾结,费尽心机让朝廷禁海,好让他们这帮人走私赚个盆满钵满,这帮子人还让江南普种桑林茶叶,以至于连江南那些鱼米之乡也闹起饥荒,他们蠢么?他们不蠢,他们为的是趁着饥荒在江南兼并土地!为了维持这帮人的奢靡生活,这帮人高呼什么‘为民请命’!‘为天下大众发声’!‘要为正义执言’!一边又逼得朝廷不得不将手儿摊派到本就穷弱的北方山河四省,如今这帮人又要阻挠朕从海上漕运的国策了,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雇佣倭寇海盗对抗朝廷了,真到了那一天,只怕是坐在这张龙椅上的都是些木匠皇帝道士皇帝傀儡皇帝了,对了,不知阁老今天的晚饭,是在哪儿吃的呀?” “臣……,臣是在首辅陈循陈阁老家里吃的。”商辂抬头看了一眼,见朱祁钰仍然面无表情,心里一紧,便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了下去,“臣吃完晚饭,陈阁老又叫来了吏部的两位主事,大家坐在一起玩了两把麻将牌,哦,我们没有赌钱,不过玩到第三把的时候,不知怎的,少了一张牌……” 朱祁钰面无表情的伸出了手,又慢慢的摊开。 他的手里,赫然是一张象牙制的麻将牌。 “是不是,少了一张九筒?” 商辂吓了一跳,这才明白了朱祁钰的手腕,立刻跪了下来。 “皇上……,臣……” 朱祁钰将九筒丢在他面前,又背过手去。 “今后离那帮人远一点!金英,少保该来了吧?” 商辂的脑门贴在奉天殿冰冷静谧的金砖地面上,他脸上、手上全是冷汗,他心里明白,刚才要是说了半句谎话,甚至是不经意的错漏了一个细节,自己这颗脑袋今天晚上只怕就要搬家了。 便在这时,于谦应宣入殿。 “景泰皇帝万岁,万万岁!” 朱祁钰回过头,瞧见于少保,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笑容。 “廷益,你来了。” “皇上,您还没休息呀。” “朕刚服了仙丹,不用休息。”说话间,朱祁钰看了地上的商辂一眼,又转过头去,“阁老你也快快起来吧,不要叫少保看了笑话。对了,廷益呀,朕大半夜的让金英去请你过来,是想让你们俩个陪着朕一起看看当年太宗朝郑和郑公公下西洋留下的海图。” 于谦走上前去,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过头盯着朱祁钰。 “皇上,这张图臣认得,虽是南洋的伊比利亚人手绘的,却仿自我大明的坤舆万国全图!” 于谦又看了商辂一眼,笑道:“这图上那些汉字的地名,必是出自商阁老的手笔。” “好眼力,”朱祁钰笑了笑,“少保你来看这张图的东边,朕从来没有想到,亚米利加的那块大陆竟然有这么大,而我堂堂大明居然还没有半个亚米利加大。少保你再往西边看,这儿一大片都是欧罗巴,喏,这儿就是伊比利亚,少保你可别小瞧这块小陆地,它的东边是巴塞罗那国,西边是里斯本国,你知道这个里斯本国才多大么?还没一个浙江大!” 朱祁钰叹了口气:“可朕听商阁老说,就是这么两个小小的弹丸之国,竟然把这个天下一分为二给占了,伊比利亚东边的欧亚非大陆归里斯本国,伊比利亚西边的亚米利加大陆归巴塞罗那国,如果要照这么算,那么咱们堂堂大明,竟是这个里斯本小国的藩国!我大明以为他们是蛮夷,可再这般固步自封下去,用不了几代人,我大明就会沦为真正的蛮夷!” 于谦默默看着朱祁钰,一言不发。 商辂缓了口气,慢慢说道:“少保,方才晚辈与皇上议了议,想要扭转这个局面也不是不可能。第一条就是要在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建造一批新的战舰,重新恢复当年郑和郑公公的庞大海军,第二条就是逐渐往这儿、这儿移民,这样的话有个几代人就能占据南洋形成屏障,如此伊比利亚人就无法再从海上威胁我大明了,江南沿海倭寇的问题也能一并解决,其实这些太宗皇帝从前经略海洋,早就已经在做了,我们现在接着做,应该还来得及。” “请问商阁老,建造战舰是笔不小的开支,钱从哪里来?” 商辂犹豫了一下,指向京杭大运河。 “废漕改海,皇上的意思是从这里入手!” 于谦的眼中亮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天下事,三大虞,一河、二路、三官吏。历朝历代这河工漕务在朝政之中,比起整肃朝纲更为重要,至于其中各方种种利益得失之繁琐,更是盘根错节。 “前日朝会上户部有人曾提过废漕改海,首辅和其他几位阁老的态度都很坚决,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这么多的人要靠运河吃饭,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问题。不过为了维护这条运河,朝廷每年要拨款数百万两银子,这笔支出确实又过于庞大了。” 商辂点了点头,又不假思索的吐出一串数字。 “的确如此,朝廷去年拨付了四百三十三万两疏通运河。如果废漕改海,按照南京龙江船厂当年的记载,一艘四十四丈宝船的造价是三千两,郑公公的船队全盛时一共有六十三艘这样的宝船,造价一共是十八万九千两白银。” “当年的郑和舰队,还有大小四种规格更小的战舰,平均造价在一千七百九十两,当时建造了两百艘这样的战舰,总造价是三十五万八千两,加起来整支郑和舰队的总造价是五十四万七千两,加上水手补给等等各种的开销,每年不会超过七十万两。” “这也就是说,朝廷一年花费在漕运上的银子,就可以新建六支郑和舰队!只要拿出这其中的两支舰队从钱塘江这个口子入海,在海上单独从事漕运,整个京师的漕粮问题就解决了。” 朱祁钰与于谦凝神听着商辂娓娓道来,交换一下目光。 “商阁老,你可知如今漕船的数目是多少?” “一万一千六百艘,漕军二十七万八千余,这都是定额。而如今江南的税赋也基本仰仗这股力量来运输,如果……,我这儿说的是如果,如果百年之后那些欧罗巴人也拥有了一支跨洋的舰队,而我大明没有相当的海上力量,那么他们只消将舰队开进长江,停泊在镇江扬州的江面上,便能立刻截断漕运。” 朱祁钰轻咳一声。 “商阁老,这种说法过于耸人听闻,今后不要再提了。” “臣遵旨!臣以为,一旦废漕改海,柳阁老他们所说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反而不是最大的问题,漕运的民夫、漕船的水手、建船修船的船匠,甚至是原先漕军,完全可以在海运上重新找到生计。到时候,这些人也很容易变成移民、水手和海军,追随我大明的舰队去南洋、西洋,甚至是亚米利加大陆上,开疆拓土,一展宏图。” 于谦死死盯着海图,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海图上象征京杭运河的那条黑线。 “商阁老一席话实在令人茅塞顿开,朝廷去年拨付了四百三十三万两,究竟有多少花在了采购石料和民夫工银上,我看很不好说,还有运河沿途的那些商行,这里头一查一牵扯,只怕那些利益相关的朝臣就会一齐炸开。如果我们陡然提出废漕改海,恐怕那些人就不光只是在朝堂上炸堂这么简单了。” “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朕不怕!”朱祁钰眼中闪着不屈的光,咬牙切齿的说道:“廷益呀,六年前,朕就应该趁着京城大捷的声威废漕改海扭转乾坤,如今朕再要推行这个政策,只怕就是千难万难了!唯有廷益你,当年击败也先名动天下,只有你来提这个建议,朕才能有一丝机会与他们抗衡……” “知其不可而为之,臣入京的那一年,就已经在家里备好了棺材!” “皇上,商辂也愿意助少保一臂之力!” 朱祁钰一怔,看着两人,眼里闪出泪花。 “好,好呀,若是废漕改海议不成,你我君臣三人,早晚黄泉再见了!” 于谦坦然一笑:“臣于谦,领旨!” 商辂咬咬牙:“臣商辂,领旨!” 第五十九章 药铺 大梁国,禹王郡的郡城。 高大的城墙脚下,竟直接是大片大片平整的泥草地。 好似大明国北边那些饱经战火的百战边关,高耸的城墙内外好似两个世界一般,城外光秃秃的不见人烟,更是没有一间屋舍。 就在这时候,极远处的土路上驶来了三辆大车,车上满载着药材,飞快的穿过高大的城门洞,汇入这巨城中宽阔的车流之中。 其中一辆大车跟着另外两辆车接连经过了几座大药铺子,而后驶入了一条小巷子。 小巷子两旁,都是鳞次栉比交错的民宅,宅子里无一例外的遍植着大树,柳树、杨树、樟树,各色大树在微风拂动之中沙沙作响,如此掩映在高低错落的民宅之中,实在是美不胜收。 此时禹王郡城的钟楼上传来阵阵晨钟,旭日初升,给城中的翠树、房舍,以及半隐在茂林修竹之间的那些不知名的殿堂、楼阁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一片生机盎然。 李元青眼中闪着光,他听着巷子里那些孩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和远处的犬吠,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他十分想知道如今京城那边怎么样了,居庸关有没有守住,那瓦剌人有没有退兵?如果能守住,小舟或是已经带着狗娃平安回乡了吧。 就在李元青发怔的时候,大车驶过了那片枫叶林,一直来到巷子的最深处。 这竟是一条死胡同。 赶车的停了车,李元青并没急着开口问他,因为赶车之人是个哑巴。 李元青兀自抬起了目光,这弄堂尽头是间不大不小的铺子,一块泛黄的木匾悬在陈旧的门洞之上,工工整整描着“林记药铺”四个大字,不过许是年代久远,墨迹有些斑驳褪色,看上去显得颇为破旧。 或是因为门口那棵大槐树的缘故,整间铺子被遮得阴森森的,而铺子的大门敞得仿佛一张洞开的大口,看得李元青的心里莫名一紧。李元青回头扫了一眼,这时候赶车的车夫已经开始在后头卸货了,他讨了个没趣,便慢慢走向了那个门口。 屋子里头的光线很暗,他犹豫了一下,叩了叩原本就敞着的大门。 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脚步,一个目光呆滞、魂不守舍的老汉来到门前,李元青注意到此人的眼圈很黑、脸上的颧骨却高高隆起,像是连着几天没睡好的模样,看穿着不像是掌柜,多半是个在柜台帮活的仆人。 不过,他心里可丝毫不敢小觑这个老仆,因为老药户临行之前叮嘱过他,凡事能在这些药铺里头做活的仆人,多半是人情练达的精明人,有的甚至还能和那些神仙说得上话。 李元青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你家掌柜在么?” 那老仆凝望着他,一言不发。 “可能是我的口音有点怪,我可以进去看看么?”李元青一边比划,一边又问了一句,忍不住打量那老仆身后。 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有些适应了铺子里头的昏暗光线,他忽然发现,这药铺里头有一排药柜全都被抽空了,凌乱的堆在了柜台上,正厅的中央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那老仆一脸警觉的看着他,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喉舌,又摇了摇手,嘴里嗯嗯两声。 李元青心想:“原来他也是个哑巴,如此倒不用担心他不懂我的异乡口音了。”又回头看了看那赶车的哑巴,心中犯了嘀咕,不免又想:“合该怨我没有送礼孝敬,只能上了那个哑巴的车,又被那个哑巴送来了这儿,好家伙,这儿偏偏又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等着我,如此不会做人,真的是该好好检讨检讨自己了。” 正是想着,那幽深的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这动静震得整座正厅的廊壁哐哐回响,犹如垂死之人的呻吟一般,愈加衬出这间铺子的静谧气氛,李元青又想:“看来这家的掌柜正在为人坐诊,就是不知他的医术怎样了。” 这时候,忽然咳嗽声一停,北边的走廊深处响起说话声。 “怎么了,东方不急,是不是又有什么陌生的客人来了?” 那哑巴的老仆浑身一颤,目光复杂的扫了一眼李元青,便急忙匆匆走向了走廊。 李元青见那老仆离去,心中又想:“这药铺本来就开得那么偏僻,又找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看门,这生意估计是够呛。” 他自作主张的将药铺的另一扇门儿也彻底打了开去,屋子里头光线便好了许多,他再左右打量,发现这铺子的正厅里收拾得倒还整洁,四面墙壁有三面都是一人多高的药柜,只是正面的这一排药屉全被抽了出来。 李元青看着好奇,便走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往那柜台上一捋,再看自己手指,上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来那个老仆虽然不会说话,干活倒还勤快。 就在这时,老仆已经扶着一位锦袍老人走了出来。 这锦袍人看上去约摸五十岁上下,模样很是古怪,颧骨突出、眼眶却有些浮肿,尤其是面孔两边的腮好像是陷进去似的、往下微微挂着,两道十分精神的花白色浓眉,可一双眼珠子却好像是泛着什么怪异的光泽。 “呦,这位是……” 李元青急忙迎上前去。 那锦袍人晃晃悠悠的走到正厅中央的一张檀木太师椅边,像是卸货似的一下子坐了上去。只见他慢慢伸出手来,往身边的座椅让了让,淡淡一笑,示意李元青也坐过去。 李元青恭恭敬敬的坐了过去。 “请教,您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么?” 锦袍人一愣,惊讶的看着李元青。 “听阁下说话的口音,好像不是我们禹王郡的吧?” 李元青笑了笑:“先生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是本地人。” “哦,敢问贵姓,台甫?” “不敢,在下姓李,草字奉无,”李元青又反问中年人,“请教先生怎么称呼?” 锦袍人摸了摸下巴,说道:“在下林桧根,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你既不是出身我们禹王郡的人家,那缘何到了我这里,莫非是专程来找林某看病问诊的么?”中年人一哂,玩味的看了身边那老仆一眼。 那老仆会意,立刻转身给两人奉上了茶水。 “林大夫,其实,在下不是来找你看病的……” 李元青说话间已经捧起茶水,发现这茶水十分烫嘴,便只是微微抿了一口。看来那药户说的没错,这城中之人吃热饭、喝热茶,与大明国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李元青发现那个老仆低着头的走到了门口,伸手便将两扇大门闭了。 李元青心里顿生警觉,好端端的大白天,这老仆关门做甚么? 莫非,这是一个圈套? “咳咳,东方不急,你关门做什么,想我把茶水喝到鼻子里么,快快把门打开!”林大夫一边吩咐那老仆打开门,一边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元青心头一松,他再回头看了眼,果然那老仆老老实实打开了大门,不免有些心生愧意。 “哦,阁下好像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来此?” 李元青斟酌着说道:“哦,是这样的,在下此番入城,本来是为了找间药铺请教一些问题的,可是……,林大夫你病成了这个样子,还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大夫苦笑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嗯……,不妨事,说吧,你要问什么?” “我是想请教一下,城里什么地方可以找见神仙?” “你想要找神仙?”林大夫愕然睁开眼睛。 “是呀,我这边的确有一些要紧的事儿,想打听……” 林大夫摆了摆手,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世上没有神仙!” “没有神仙?那……,那有没有佛?” “佛?呵呵,那就更不可能有了,”林大夫声音沙哑的回了一句,端起面前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年轻人,你是来寻我开心的么?” “不不,林大夫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李元青急忙解释,可又有些不甘心,便又小心的问,“不过林大夫,我跟随车马来这郡城的一路上,确实在天上看见过好几次御剑飞行的神仙,莫非这些都是我的幻觉么?” 林大夫见李元青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像是在耍弄恶作剧,犹豫了一下。 “年轻人,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修士么?” “修士,什么是修士?” 第六十章 生辰八字 “修士便是修仙之人,修仙之人法力足够高了,便可以御剑飞行。” 李元青吃惊的睁大了眼。 “你们李家是哪个州郡的家族,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么?”林大夫上下打量着他,也诧异的用力思索着,“要不然,你就是那种血统过于罕见,从小便被关在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头长大的么?嘶……,也不至于呀,那样做的,不就是为了修行么?” 李元青见这林大夫一脸不解,忍不住实话实说。 “实不相瞒,在下来自大明国,并非你们大梁国的百姓。” “大明国?”林大夫目光一凝,思索起来,“难怪你说话的口音这么怪,嘶,天下有这么一个国家么?” “在下正是想要请教这个。” “呵呵,有意思,你还有别的事么?” “哦,您刚才说的那种修仙之人,一般在城里的哪儿能遇见?” 林大夫似乎仍在回味李元青刚才说的大明国,微微皱着眉头,捏着下巴思索,并没有答应。 李元青有些尴尬,便低声唤:“林大夫、林大夫?” “啊,你刚才说什么?”林大夫回过了神。 “我是想请教,在城里的什么地方,能碰见您刚才说的修仙之人?” “哦,你是要问这个呀,呵呵,不急、不急,先给我说说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吧?”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这,这与我的生辰八字有什么关系?” 林大夫慢慢眯起眼睛:“你不是要找修仙之人么,林某便是!” “您,您就是修仙之人?”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这个林大夫看着病恹恹的,怎么可能是修仙之人呢? “怎么,你不信?你且看好了!” 林大夫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药柜子。 李元青也跟着林大夫的目光望了过去。 林大夫伸出一只手,隔空对着那些散落在柜台上的药屉晃了晃。 那些药屉顿时仿佛活过来一样,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飞向药柜,不一会儿便整整齐齐的填满了整座药柜,将李元青看得目瞪口呆。 “如何?你现在相信我了吧,说说自己的八字吧?” “我……,我生辰的八字是乙丑年、丙戍月、丁酉日、辛亥时。” 林大夫一怔,犹恐听错了,又问:“你再说一遍?” “乙丑年、丙戍月、丁酉日、辛亥……” 林大夫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不会记错吧?” 李元青认真的说:“我当然不会记错。” 林大夫眉梢一挑:“可今年就是戊辰年呐,六十年一甲子,你如果真是乙丑年生的,你今年应该六十三岁了,要不然,除去六十你就该是个三岁的孩童了,你没记错?” “我不可能记错的,会不会是……,我们大明国的历法与你们大梁国不同?” “嗯,倒是有这个可能,毕竟这世上的诸侯国家多如牛毛,风土人情、春秋寒暑各不相同,不过只要是按照当地的历法计数,这八字应该就不会有差。” 林大夫显然比李元青初来大梁国遇见的那个没有姓氏的老者见识多,只是略微一想便理解了两地的差异,当即右手伸出几只手指,开始念叨着计算起来。 “乙属木、丑属土,丙属火、戍属土,丁属火、酉属金,辛属金、亥属水,嘶,你的这副八字里头,八个字分别是两火、两金、两土、和一木一水,咦,竟然是一副四平八稳、五行完备的八字。”林大夫说着,目光中不由透出几分喜色。 “五行完备又说明什么?这些不就是寻常的天干地支么?” “嗳,李奉无呀李奉无,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天干地支。寒来暑往,这不单单是计时的历法,更是包含了天地灵气自然变幻的周期规律。对于一个炼气士来说,生辰八字便是你的慧根、你的灵根,只有弄清楚了自己的灵根,修炼吐纳起来才能有的放矢。” “您刚才说……炼气士?” “炼气士便是修士,便是修仙之人。” “哦,那您刚才说的吐纳,是不是一种呼吸的特殊方法?” 林大夫目光一动,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看来你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么,你连吐纳的方法都能说清楚,怎么会不知道什么叫做修士?” “林大夫,您误会我了,你们这儿的修士跟我们那儿的修士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大明国那些佛寺、道观里的修士多的去了,可我从没见过像你们这儿这样可以御剑飞行的修士,还有像您刚刚这样会施展法术的仙师……” “仙师?你说我是仙师?”林大夫被李元青说的哈哈大笑。 下一刻,李元青忽然怔住了,他看见林大夫身上泛起了白光! 这股子白光牢牢笼罩着林大夫,如同是给他周身镀了一层白银似的,整个药厅顿时犹如被揭去了屋顶、被天上的阳光直射似的,里里外外一下子通明彻亮,就连桌椅板凳,都被这白光打得一片蜡白。 李元青只觉自己嘴唇一阵发干,面色如土。 他很快醒悟过来,“咕咚”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仙师大人,我恳请您想想办法,让我回到大明国的家乡。” 林大夫端坐在椅子上,浑身亮灿灿的,犹如灵隐寺壁画上的那些天神一般,高高端坐着,俯视着脚下的李元青。 “哈哈哈,说吧,你们大明国在哪儿?” “仙师明鉴,我如果能知道怎么回去,又岂会在在此搅扰仙师!” “这么说,你是真不知道大明国在哪儿?” “请仙师指点!” 林大夫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罢了,你起来吧。” “可是仙师……” “好了,别再叫我仙师了,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炼气士,”说话间,林大夫收了神通,正厅里重新恢复一片朦胧般的暗色,“你别太吃惊,无论是我刚才施展的御物术还是护体术,其实都只是些微末的皮毛法术,就连你刚才说的那种御剑飞行也并非什么难事,只是对法力的要求更高罢了。” 李元青揉了揉眼,渐渐适应了乍暗的周围环境。 他发现,林大夫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李奉无呀,你的八字不错,想不想成为一名炼气士?” “我,我也可以么?” “当然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人人皆可修炼。” “人人皆可修炼?” “不错,只不过有的人八字不好,五行不全,吐纳时候呀,就得规避一些灵气相冲的时辰,而你五行齐整,只管去随心所欲的吐纳吧。短则三五年,迟则十年八年,你大概就可以御剑飞行,脚踏飞剑飞回你的大明国去了。” 李元青心中愈发激动,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 “仙师……” “你今后,想不想跟着我学法术?” “想!”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林桧根的徒弟了。” “仙师,您是认真的么?” “还叫仙师呐?叫我师父吧!” “师父!” “这就对了,你安心住下,为师会替你打听清楚大明国的位置,只要你肯下苦功,为师相信以你的资质,不出三年就能御剑飞行了!” 大明,紫禁城。 在这紫禁城的东苑,是座考究的皇家林苑。 此地原名太顺宫,乃是明太宗朱棣当初迁都北京时为皇太孙朱瞻基精心修筑的宫殿,朱瞻基登基之后,又对这座宫殿多番扩建,添置了不少楼堂馆舍,将之改称南内,也叫南宫、小南城。 百年之后,嘉靖皇帝一心修仙,严嵩亦向其推荐过这座南内。 这南内占地数十亩亩,虽然不算太大,可殿宇高大、宫阙巍峨,更兼绿树成荫,比起朱祁钰那座冰冷的奉天殿,显然更为养生宜人。 这些年,自从朱祁镇被也先放归之后,一直软禁在这南内之中。 脚步声缓缓停下,柳浩然边走边轻轻拧开一个小罐儿,嗅了嗅,立刻觉得神清气爽。 这罐儿里头的那些东西叫做烟草,自打前些年欧罗巴人在亚米利加发现这玩意儿燃烧之后可以令人飘飘欲仙,大明的海商们就张罗着把这东西卖到京城来,据说一些上品的烟草在如今大明的士绅圈子里,可以值一座四合院子。 在烟草味的作用下,柳浩然来了精神,轻声哼唱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柳阁老,我们该进去面圣了吧?” 柳浩然回过头,发现太子太傅高谷正恭恭敬敬的看着他吸食烟草,心中暗笑,却不慌不忙的转过头。 “高阁老,你急什么,待会我自然会让你见太上皇的。” “多谢柳阁老,哎,前几年我和一些官场小人走得太近了……” “放心吧,呵呵,到了你我这个位置,哪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这要是攀扯起来,我柳浩然和那个于少保还是同门师兄弟呢,太上皇不一样视我为心腹?皇上身子骨不好,你今天既然能到这儿来,这份心意太上皇就已然明了了,呵呵。” 不多时,太傅高谷便在阁臣柳浩然的带领之下,进入南内觐见太上皇。 高谷还是头一次进南内,从开门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有些复杂起来。 他身为景泰朝的太子太傅,竟然跑到这个地方,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是要叫人非议的。 不过,自从今上朱祁钰倒行逆施,极力推进朝野共愤的“废漕改海”国策以来,关于这南内的各种传说便不胫而走,有人说今上朱祁钰是个酒色昏君,专宠西域的异族妃子,还有说朱祁钰砍光了这南内的大树,以此折辱太上皇的,甚至还有的说朱祁钰虐待太上皇,不但将门锁灌铅封死,连米饭只从小孔投喂的,各种传闻铺天盖地。 他们也不想想,南宫里头上百号人,什么样的小孔能喂得了那么多人? 如今高谷一路跟着引路的太监进来,亲眼所见这宫中到处皆是粗可环抱的大树,遮得地面一丝阳光也晒不见,这最东边挨着宫墙的是一个七八亩的偌大池子,池子上凌空架着弯弯曲曲的拱桥,点缀着宋徽宗最爱的假山灵璧石,恍然间仿若苏州的那些园林。 看着这宜人的景致,高谷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今上朱祁钰的为了国事殚精竭虑,一天睡不了几个时辰。废漕改海一旦完成,大明的舰队就可以借机重建,到时候大明海军遍布四洋,亚米利加、欧罗巴都将臣服在大明的坚船铁炮之下,有了这份功绩,他就足可比肩太祖太宗! 可惜,今上沉迷仙丹,身子骨每况愈下。 为国为民固然可敬,可谋国不谋身,实非明智之举。而漕运又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废漕改海朝中反对者众,自己若不及早改换门庭,只怕早晚会不得善终。毕竟,他可不想乡谊们为自己立在在兴化县老家的牌坊,有个什么闪失。 两人穿过回廊,陈循这才看清,这池子边一座月亮门后,便是一座东宫大殿。 大殿正门上悬着一块匾,上面四个朱祁镇亲笔御书的颜体大字: “曲径通幽” 两边各挂着两句话: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大殿临水的一整排屏门已经被太监卸去,径直正对着那座大池子,里头布着一张御榻,榻上之人正是太上皇朱祁镇,此时的他正在凭榻远眺,欣赏着池子里成群的锦鲤,穿堂风从池子东边徐徐吹来,殿中本就不多的暑气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高谷不免心想:“他娘的,太上皇可真会享受。” 正是这般想着,他移步换景之间瞅见大殿前一个瘸腿的女子。 只见这个瘸腿女子正在和一个管事的太监絮絮叨叨,高谷见这女子一直半昂着头,目光涣散,心中一动,是了,这就是朱祁镇的原配钱氏,也就是原来的钱皇后。 这钱氏自从太上皇北狩之后,整日以泪洗面,先是瘸了一条腿,又哭瞎了眼睛,虽然没有能够为太上皇孕育一儿半女,却实在是位用情至深的可怜之人。 不过,太上皇朱祁镇似乎对她并不太感兴趣,这几年他在这偌大的南宫里头也根本没有闲着,先后与万宸妃、杨安妃、魏德妃、高淑妃、周贵妃五位妃子生下了九个子女,难怪刚才跟着柳浩然一进来,就隐隐听见孩童的阵阵嬉笑声。 高谷左顾右盼,心里正盘算着什么,忽然对上了柳浩然的目光。 “太傅大人,你觉得此地如何?” 高谷想了想,有些言不由衷的苦苦一笑:“柳阁老放心,我看这南内再好再舒服,也消磨不了咱们太上皇的大志!” 柳浩然哈哈一笑,慢慢向他伸出手来。 “太傅果然是个聪明人,嗯,把太后的密旨给我吧,我亲自去交给太上皇。” 第六十一章 寄生虫 林家药铺子里头的一间静室之中。 李元青盘腿而坐,林大夫正在耐心的给他布道。 “嗯,你学的很快,看来你从前学的那门吐纳法子路子很正呐。” “可是师父……” “先别说话,就是这样慢慢吸气。” 李元青缓缓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入丹田,整个身子也随之放松。 林大夫目露赞许:“对,就是这样,憋住,现在再慢慢吐出来,对,就是这样!” 李元青这时候睁开眼睛,道:“师父,我已经这般吐纳了有一天多了吧,好像还没有察觉到您说的那种下腹坠坠、丹田充盈的感觉。还有,你要我按照舌抵上腭的法门来练习,我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顶着舌头,舌根真的已经酸的受不了了。” “这才一天呢,你就受不了了?”林大夫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告诫他,“想要练功又不想吃苦,天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元青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把脑袋低了下来。 “师父,徒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你八字好、能认识穴位,这都是你修行的优点,可是你的心太急了,以你的资质,如此一天一夜下来,你竟然丹田里没有一点精进,真是咄咄怪事。” “师父,实不相瞒,从前我用一样的法门吐纳了半年多,也是没有尺寸之进……” “那是因为你之前用的法门不对嘛……”林大夫摆了摆手,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动,“你是说,你从前在那个大明国修炼了半年,没有一点长进?” “是的,当时杭州城里有个大夫也看过我那本册子,说那本册子是错的。” “错的,他怎么知道是错的,他也是炼气士?” “不,他说一个人手上应该有六条经络,可那本册子上只画了两条。” 林大夫露出一副古怪的神色:“有六条经络?你倒是说说看?” “师父,您也是个大夫,您难道不知道经络么?”李元青摊开自己的手,比划道:“这手掌的一面有三条,一条是手太阴肺经,还有两条是手阙阴心包经和手少阴心经,手背也是三条,您瞧,这指头是手阳阴大肠经、这两个指头是手少阳三焦经和手太阳小肠经,因为咱们中医上的这人呀,手背属阳,手心属阴……” “行了、行了,奉无呀,你这是打算拿医术那套东西当仙术练了,是吧?” “师父,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记住,咱们吐纳运气,这手上只消记住阴阳两条经络!” “徒儿记住了,不过师父,您的气色好像不太好……” “嗯,不妨事的,我久病成医,自己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了。”林大夫缓了口气,“其实像为师这样尚未筑基的炼气士,肉身与凡人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生老病死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有勤加吐纳,伐毛洗髓,用天地之间灵气改造肉身,才能超脱生老病死的规律呀。” “师父,可这灵气究竟是什么样的?” “呵呵,你这可把为师问倒了,怎么给你说呢,这灵气就是天地蕴含的精华。虽然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我们这些炼气士吐纳之间,便能将灵气炼化为己用。” 说了一阵,林大夫周身便又泛起了淡淡的白光,他有意要让李元青看个清楚,便缓缓转动自己的手掌,李元青惊讶的发现,林大夫手背的阳经脉络之上点点白光徐徐流淌,只见这白光所过之处,他那原本蜡黄的皮肤好似枯木逢春一般,斑纹褶皱全消,简直匪夷所思。 “奉无啊,看见了么?修炼虽然清苦,可一旦小成,那可就非同一般了。你看我身上这些白光,便是我多年吸纳炼化为己用的灵气,只要炼化的灵气足够多,便能呼风唤雨、长生不死。” 李元青听了林大夫的谆谆教诲,忙道:“徒儿知道了。”想了一想,又问,“师父,大梁国的天地间既然有灵气这种东西,那这里的人,为什么不一股脑儿都来修炼呢?” 林大夫收了神通,漫不经心的笑了:“为什么?因为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吐纳。” “可这吐纳的法子也不难呀,您为什么不教给城中那些百姓一起修炼呢?” 林大夫一愣,心想:“你倒是很好心。”便叹了口气,“我不是和你说过,有的人八字不好么?这样的人呐,就千万得规避灵气相冲的时辰,你要知道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灵气的浓淡聚散,都会随时变幻,一旦八字里头缺金的,在金气浓郁的时辰拼命吐纳,那可是能要了你命的!” “这,这么严重么?那这灵气也太危险了!” “所以说,自己胡乱修炼,那肯定是要出大乱子的,单单是我们禹王郡这么一个地方,每年因此丧命的凡人,也不在少数。即便是五行齐全,可没有高人指点教他正确的方法,那不也是枉然么?” 林大夫面无表情的转过眼珠子,在李元青脸上一顿,又低头咳了几声。 “放心吧,为师已经守着你修炼了一天一夜了,这十二个时辰里灵气变幻,你身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看来正如你所说,你的八字五行俱全,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灵根了。” “灵根,灵根又是什么东西?” “灵根就是慧根,乃是一种感悟天地之间五行灵气的能力。只可惜,这种能力并不是人人都有的,这么说吧,十个人里面,或许也找不到一个天生灵根的有缘人,所以说,灵根就是这天地间最尊贵的天赋,一个人若是能天生灵根,他吐纳的速度就会比常人快上数成、甚至是数倍!” “师父,那依您看,徒儿有没有灵根?” 林大夫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我猜呀,你身上很有可能是有灵根的。” “师父,您怎么看出来的?” “就凭你姓李,这可是个名门大姓呀。” “师父,在我们大明,我这个姓的人少说也有十万百万的……” “是么,你那八字不也是按照你们大明的历法算的么?” “这……,徒儿确实不懂,愿听师父教诲。” “你记着,这灵根就好像一个人的水性,譬如天下有的人水性天生就要比别人好,这样的人要学习如何游泳,是不是就比别人容易多了?若是这样的人再娶个同样水性好的,那他们俩要想生出个水性好的孩子,是不是比别的人更有可能?” “师父,这也可以拿来比较么?” “当然了!这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户,无不是家族里曾经出过资质卓越的炼气士,朝廷与其在那些连姓氏都没有的平民身上碰运气,何不多花些心思在这些世家身上?给他们足额供应米面,让他好好生养,这样方才是强国之法……” 便在这时,李元青左手忽然一阵酸痒,一股怪异的气流从手背的阳池穴涌出,过中渚、液门两穴,又窜到了手心的劳宫穴,来回奔涌。 林大夫觉察到他的动静,一把夺过他的手来。 在何家堡受的箭伤尚未痊愈,他的手上此刻仍然包扎着新换的布条。 林大夫不由分说,将这些布条统统扯掉。 他用力盯着李元青那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目中精光闪闪。 “嘶,奇了!真是奇了!这是蛔虫么?不对呀,蛔虫怎么能窜到你手上来?嗯,看来只是条寄生虫,可这寄生虫怎么头尾两端灵气缭绕的?是了,就是它!它寄生在你体内,原本是相安无事的,可现在它到处吞噬你身体里头刚刚炼化的灵气,我刚刚还说你怎么一天一夜也没有一点长进,原来竟是因为这个东西……” “师父,这,这可怎么办?” 第六十二章 辟谷 “放心,区区一条虫子而已……” 林大夫手儿隔空一指,李元青那手背突然一阵刺痛。一条小蚯蚓似的灰黑色苗虫就从李元青的手上破皮而出,在半空中绝望的挣扎蠕动。 下一刻,林大夫手儿上的驭物法术一发作,这苗虫便成了一团肉泥。 他再遥遥一甩,那团肉泥便飞弹出去,黏在了地板之上。 “小虫呀小虫,要怪就怪你自己没长眼睛吧,谁叫你惦记我徒儿的这具肉身?来世要再想修炼,莫要再这般投机取巧了。”林大夫冷冷从那肉泥的方向回过头来,又捋须道,“徒儿呀,今后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为师,知道么?” 李元青心头一热,感激道:“徒儿知道了!” “嗯,这就好。” “师父,您刚才说的那虫儿吸食我的灵气,莫非……,它也能修炼么?” “呵呵,这世间万物皆能修炼得道,人有灵根,虫儿、鱼儿、飞禽走兽,甚至是花草、顽石都有可能天生灵根,在机缘巧合之下便能吞吐天地日月,修炼得道。传说那西天的斗战胜佛孙悟空原来不就是块顽石生的么?只不过,那些东西能够得道的几率微乎其微,唯有人才是天地间的万物之灵。” “原来修炼里头还有这么多学问。” “嗯,既然这问题的源头找到了,为师就可以放心了。” 说完,林大夫又运起功来,右手的手上立刻泛起了白光。医者仁心,他不避腥臭,径直将自己的手掌,按在李元青左手的那个血淋淋的创口之上。 “奉无呀,不是为师数落你,你对自己的身子怎么这么马虎呀?” “师父,我……” “你不打算要自己的这只手了么?你既然受了伤,那就应该先好好的清理清理,这么冒冒失失用块破布把裹起来,万一这里面的肉要是坏了,你这手儿就彻底废了!” “我……” “你也看到了,你这手里头都生出虫来了,可见这伤口极深!里头的肉怕是都已经化脓烂透了,我还记得我从前年轻的时候在郡城外头行医,学习过一门偏方,只要是碰见那些受了伤的人,就要把蛆养在他们的伤口里。” “不会吧,那可太恶心了吧?” “别插嘴,你先听为师说完。这蛆呀喜欢吃腐肉,过个半个月,蛆就会慢慢变成苍蝇,可在这之前,它会将你里面腐烂的肉吃个干干净净!可巧的事,它是只吃你的腐肉,而不会碰你的好肉。所以说呀,只要在它们化成蛹之前将它们小心的一一剔除出去,你手里剩下的肉也就都是长好了的……” 说话间,林大夫手上的白光已经渐渐消散,待他拿开了手,李元青赫然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痊愈了,竟连个疤都没有留下。 “师父,我这手儿……” “你这手儿,应该已经彻底好了!” 林大夫淡淡一笑,又递过来一支精致的瓷瓶。 “这里面有十粒‘辟谷丹’,只需服下一粒,便能一整个月水米不进、不困不乏。” “师父,这……,这药很贵重吧?” “只要你能修成正果,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为师要提醒你,这丹药的滋味可不是很好受,你吃下这辟谷丹的头几日,嘴巴里就会苦得好像吃了黄连似的。如果你害怕受不了这种苦,现在可以告诉为师,为师可以安排那个东方不急给你做几顿好吃的。” “师父,我不怕苦,我也不用什么好吃的!” “好,有志气!为师已经守了你一天一夜了,身子骨有些吃不消,就先去休息了。” “多谢师父,师父您慢走。” 看着林大夫合门离去,李元青由衷的想,自己能碰见这么好的师父,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默默拿起这个瓷瓶,轻轻揭开了塞子。 光是嗅了嗅,一股刺鼻的苦味就叫他胃中一阵翻滚。 为了不辜负师父的一片拳拳心意,他咬了咬牙,用手拈了一粒摊在手上细看,这药丸看上去跟一个桃核那么大,暗红的颜色,圆滚滚的,不由得赞了一句:“真圆呐。” 大明国那些小药铺子里头有很多便宜的解暑药丸,那些药丸大多都是徒手揉搓的,形状也多是不规则的椭圆、大小不一,而这颗辟谷丹能够被做得这么圆,显然不会是那种粗制滥造之物,一定价格不菲。 这般一想,他立刻将这贵重的辟谷丹放进了嘴里。 一股怪味立刻在他嘴里炸裂般的弥漫开来,奇苦无比,他急忙起身冲到桌边,抓起凉水壶就咕咕猛灌了一气凉水,将这辟谷丹和满嘴的苦味一齐冲咽了下去,顿觉一股子凉气顺着肚子下去,直冲丹田,凉的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打了个颤。 可是,舌头根还是很苦,嘴巴里头的那股怪异的苦味也并没有消退多少。 他想了想,或许只有打坐,吐纳一番才能打发这种滋味吧。 李元青立刻来到木榻前,盘腿坐了上去,念了一声“尔……”,将舌头抵住了上腭,这般再深吸了一口气,便又继续吐纳起来。 他牵引着这口气慢慢下沉到丹田,又从丹田下会阴,从会阴突入尾闾,再上督脉长强,又循着长强从背后过头顶百会、神庭,直至龈交。 这时候他舌尖一动,这股真气便又从他贴着龈交的舌尖袭入舌根,舌根便再没有那么苦了,他心里一喜,又逼着这股真气顺着舌根下的任脉承浆穴,过膻中、神阙,回入丹田,如此一番循环,便完成一个周天循环。 这一番吐纳下来,他口中那难忍的苦涩竟然减轻了不少。 李元青心中大喜,又催动着那股奇怪的真气开始再度循环。 就这般,李元青又认认真真的吐纳了两周天。 等他在睁开眼皮子的时候,窗户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他缓缓站了起来,推开窗户,天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周围绕着一圈诡异的星环。 城中万家灯火,极远处那高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遍植满城的那些高大乔木之后,给他一种神秘的感觉。这规模、这气势,哪里像是个小郡城?他从前去过那么多地方,除了北京城,好像还没有哪个地方能有那么多住在城里的百姓…… 这时,一阵带着熏热的微风吹来,李元青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算,自从自己来到这个大梁国,已经过了差不多整整十日了。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在师父的仙术之下,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又想起不久之前,这双手儿还摸过狗娃那可爱的小脑袋,心中又是一阵想念,十分难受。 师父说,短则三五年,迟则十年八年,自己就能御剑飞回到大明国。 可是一想起狗娃的面孔,他哪里还等得了三五年? 不行,他等不了那么久,既然自己直到现在都丝毫没有困意,那何必浪费时间呢? 李元青下了决心,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到木榻之上,修炼起来。 他并不知道,此刻离他五步远的地板上,先前那团被林大夫捏成肉泥的不知名苗虫,此时竟然重新挣扎起来,变幻成另外一种多足的形态,犹如一只新生的蜈蚣似的,向着李元青缓缓蠕动而来…… 第六十三章 春风十里 春风十里,秦淮河畔。 昨夜雨疏风骤,十四瘦马四十郎。 浓睡不消残酒,一树梨花压海棠。 柳浩然穿戴整齐,一身月牙白的缎面长袍、洁净如洗,显得格外潇洒飘逸,他轻轻推开画舫的窗棂、隔着纱帘,但见十里秦淮河两岸柳条绽翠,岸边许多貌美女子挽裤坦臂,裸露着雪白的小腿在水中有来有去,或是浣纱洗衣、或是淘米洗菜,说说笑笑,岸边座座秦楼楚馆虽是大门紧闭,尤可见门前雕梁画栋,落英缤纷。 泛舟秦淮河,三三两两的画舫昼夜不息的往来游弋,一边将恩客送岸,一边继续招徕富商客官。可别小瞧这烟花生意,据柳浩然所知,这金陵留都十里秦淮六朝金粉地,豪宅高门连云蔽日、宗室王孙通宵玩乐、纸醉金迷,至嘉万年间,更有闻名天下的金陵四君、秦淮八绝、金陵十二钗等诸般名妓,超绝一时,一年下来单是这小小的秦淮税银就能抵得上浙江半省的赋税,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呐。 柳浩然眯了眯眼睛,轻轻拧开一个小罐儿,深深的嗅了嗅罐中的美洲烟草,立刻来了精神,借着昨夜未消的酒劲,缓缓打起了节拍: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唱未罢,他慢慢打开面前一个匣子,从里边取出了一把熠熠闪闪的青铜剑,此剑是把地道的战国古剑,菱形的花纹铺满剑身,下刻着两行篆文:“丞相李斯、自作自用”。 竟是一口秦朝的宝剑! 柳浩然哑然一笑,这位送礼者江宁织造孙宁也真是个妙人,听说他从前干爹是宫里的田能儿田公公,投在自己门下小半年就碰上景泰革除弊制,免了原先的江宁织造,笑话,天下的贪官是免得完么?自己便顺水推舟扶了他做了新的织造皇商,所谓礼尚往来,也亏这个孙宁是真舍得花银子呀,竟拿做过丞相的李斯回捧他。 内阁首辅、尽掌阁权,他岂不就正是大明朝的丞相么? 想到这儿,柳浩然心念一转,忽而叹了口气。不,他可不能拿剑自比,他柳浩然又不是剑人,大明朝真正的剑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以己为剑、与满朝魑魅为敌的于谦。柳浩然心里其实还是佩服这位师兄的,可纵然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让这个人伏诛! 好险呐,那个人明明手握重兵,为了京城百姓,竟然眼睁睁看着宫变发生。 太阿倒持,不过如是。 “金陵王气黯然收,山形依旧枕寒流。” 柳浩然长长叹了一声,好一个于少保呀,当时自己奉旨带人抄他家之前,他本以为这么一位权倾一时之人,一定应该有一份配得上他身份的家当,他是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真正清廉之人的,可谁知堂堂的当朝一品,全家上下竟搜不出一点余财。 只是,以区区一己之力对抗天人大道,有意义么? 一碗小小的清水倒入一整潭子的污水里,这潭污水最后不还是污水么? 正想着,画舫已经带着他缓缓驶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又在一片桨声中渐渐靠了岸,柳浩然抬起眉眼望去,前方岸边一座牌楼,正是有名的桃叶渡。 虽名桃叶渡,其实岸边不见一棵桃树,只是杨柳婆娑夹岸、婀娜如烟,柳浩然弯腰独自从舱里上了岸,了着岸边隐在人群中的那几个锦衣卫,微微颔首,便又登上了另一艘画舫,那舫立刻从桃叶渡逆水回驶,不知过了多久,柳浩然来到了一座精巧的歇山式绣楼,甫一进门,便只觉得脂粉香阵阵袭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便在这时,两个小丫头挑开珠帘,搀着一位花魁小姐儿从一间房里走了出来,柳浩然只觉一阵脂粉香袭来,又见这小姐儿容貌出众,急忙稳住了心神。 不等这小姐儿走过他面前,后头夺门追出个王八头子,急急来到这小姐儿跟前。 “我的小祖宗,怎的不打声招呼就出来了?” “干爹儿,那个主儿一股子口臭。” “哎呦喂,你就忍忍吧,那位郑大爷听说前些年在北边和蒙古人做羊毛生意的发了大财了,可是活活一个邓通呢!许是那些年吃多了羊肉了,有些羊膻味也在所难免,再说人家夫人瞎了残了多年,你就当做做善事吧,你也看见了,人家刚才一出手可就是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呢,我们这行不就是逢场作戏的嘛?” 说罢,那个王八头子便将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塞给伺候的小丫头。 “奴家不稀罕,”小姐儿抢过那大元宝,压得手儿一沉,便顺势往地上一丢,咣的一下崩出老远,“虽说我自小被爹娘给卖了,可青楼也有爱干净的人,我就是受不了他身上那股羊骚味儿,这种脏钱谁乐意赚谁赚去。” 王八头子一愣,整个人变了颜色,推开两个小丫头上前一把揪住那小姐儿的发髻,恶声恶气的骂道:“你爱干净?你这号人还有脸说干净呐,你当老子没听过你的浪叫?就算你闲着搬弄是非也得看人吧,你当人家郑老板是好欺负的?怎么,唱了几首歌、当了花魁、出了名、过了几年风风光光的好日子,你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东西了?你就是个千人睡的婊子,他娘的给我爬回去伺候着去!”一边骂,这王八头子用力一扯,将那柔弱的花魁小姐儿倒拖着往回走。 柳浩然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轻咳了一声。 “做什么呢,就不怕吃官司么?” “嘿嘿,我上边有人,还会怕官司?”王八头子冷冷一笑,漫不经心的回转过头扫了一眼,只是一眼就认出了柳浩然衣着的不同凡响,脸色顿时一变,立刻就笑成了一朵花儿,“哎呦儿,瞧客官这身打扮,是打京里来的吧?” 柳浩然懒得和这等人废话,轻轻摆了摆手,身边就立刻冒出几个便服的锦衣卫,几下子就将他们带一旁料理去了。 不多时,柳浩然拾步上楼,屏退了雅间左右,房里顿时陷入安静。这是一间并不算大的雅间,临河的窗棂隔着曼妙的纱帘,隐隐传来琴瑟之声,不时有过路的男女,快活的大声说笑,听不清说些什么,又一阵的工夫声音渐远,愈发显出雅间里头的静谧。 这时,远处又有歌声隐隐: 花过雨,又是一番红素。燕子归来衔绣幕,旧巢无觅处。谁在玉楼歌舞,谁在玉关辛苦,若使胡尘吹得去…… “处理的怎么样了?” 朱祁镇眼睛仍然闭着,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柳浩然坐在御赐的座椅上,看着半躺着如也先般坐姿的圣上,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上仰皇上如天洪福,下赖朝野官民一心,一切残党皆已经处理妥当……” “柳先生,这儿没有皇上,只有郑老爷!” “遵旨,启奏郑老爷,如今郕王、于少保皆已入土,商辂也罢官滚蛋了,至于那伙人在朝中其余的党羽,也已然肃清了。今后郑老爷您的日子还长着呢,嘿嘿,您这白龙鱼服、微服出巡与民同乐,更需注意颐养龙体呀。” 朱祁镇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清了清嗓子。 “郕王他毕竟乱国乱政长达七年,你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这么顺利么?” “呵呵,郑老爷不知道,郕王改海乱国,自作孽不可活也。” 朱祁镇的眼皮跳了一下,猛然睁开了。 “自作孽?” “不错,郕王改海正是自作孽!” “这么说,你我当日之事,也是他咎由自取?” “郑老爷!当日之事,全是臣一人的主意,郕王不肯体面的死,臣就帮了帮他,毒酒是臣亲手灌喂的,也是臣亲自下令让孙宁将他绞死的,如今朝野皆知郕王急病而崩,死状甚为安乐。就算今后走漏了风声,此事与郑老板也没有半点关系。还有,圣意天顺以仁治天下,本意是想留下那个保卫京师的于少保,又是臣心胸狭窄、执意要为夺门宫变找个理由,郑老板才不得不忍痛杀了他,这些都是将来要进史书的……” 听着这位首辅学王振将自己摘得如此干干净净,朱祁镇不免露出几分喜色。 “柳先生呀,既然你提到了这个于少保,他的家是你亲自带人抄的,你事后说这个少保清廉如水,这把柄不好找了吧……” 朱祁镇话音未落,柳浩然便立刻出言打断了他,声音又尖又亮:“此人意图谋反!大忠似奸、虽无显迹,却意为之!” 朱祁镇皱了皱眉。 “你要不要再想一想,莫须有这样的借口,从前秦桧赵构都已经用过了。” “呵呵,用过了又如何?” “又……,如何?” “这儿是郑老板您的大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敢置喙!” 朱祁镇一愣,他犹豫着想了想,慢慢的,他狰狞的笑了。 “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真么?如果朕要你在京城为也先太师立一座庙,替朕谢他的不杀之恩,这也可以做得到么?” “当然可以!” “那如果朕还要在京城的智化寺给王振修一座祠堂呢?” “这有何难,伏请郑老板替这座祠堂赐名!” “嘿嘿,叫什么名字好呢,啊我想想,就叫‘精忠祠’好了,精忠报国嘛,王振他就是我大明的岳武穆呀,哈哈哈。” 柳浩然一怔,他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这般无耻,不过只是转瞬之间,他便也跟着开心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对了,郕王之死,虽说这是他咎由自取,可毕竟死不瞑目,朕……,哎,朕现在想起他当日抱着朕的大腿惨死的模样呀,还是有些寝食难安……,柳先生你去拟旨,把他的那些嫔妃一律送下去给他殉葬,消消他的怨气。” “呵呵,郑老板呀,您不是说要以仁治天下么?” “嗯……,就不要那些人殉葬了吧。” “郑老板金口玉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岂是能随便更改?” “什么,朕又说错话了么?那行酒奴我掌嘴,我……” “郑老板,您又忘记了,您已经不是瓦剌人的俘虏了,也不是南内的太上皇了。” “我,那朕,朕现在真的变回说一不二的皇上了?” “您是天子,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敢说半个不?” “哈哈哈哈,还有一件事,朕在南内的时候听说有个叫做范广的都督在京城之战中战功赫赫十分勇猛,亲自带着大军杀了不少瓦剌人的勇士,就连那个于少保也十分欣赏他,是吧?” “这个……,臣倒是也略有耳闻。” “嘿嘿,反正他范广也死了,宅第妻女闲着也是闲着么嘛,朕看这样吧,就按照瓦剌部落的风俗,把这些都赐给那个瓦剌人皮尔马黑麻好了,让他好好肆意享用这个京城保卫战功臣范都督的妻女,这也行么?” 柳浩然自问在官场浸淫修炼多年,早已心如铁石、百毒不侵,即便泰山崩于前也可面色不改,可突闻朱祁镇此言也不禁面色骇然,心中仅存的良知令他几乎想要勃然发作,他强忍内心冲动,面无表情的盯着朱祁镇。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看来,朕这个皇帝还是做不到说一不二呀。” 柳浩然揉了揉有些发烫的面颊,一脸正色道:“郑老板之圣明,简直有如日月之煌煌中天。皇纲王宪,那些奸臣贼子合该有此下场!” 朱祁镇目光一亮,抚掌大笑:“哦,是么?哈哈哈,好,说得好!” 柳浩然犹豫了一下,不免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朱祁镇忽然止住了笑。 “柳先生,朕刚才说的这些玩笑话,真的都能做得到么?” 柳浩然沉吟片刻,眯起了眼睛。 “什么玩笑话,郑老板句句皆是金口玉言!郕王和于谦有挽救社稷之功,朝野上下多有他们两个的同情者,这对郑老板今后很不利。昔日秦国赵高指鹿为马清除异己,有些旨意越是荒唐越是令人反感,才越是能将那些心有不服的家伙揪出来呀……” “好!朕这儿还有一件事!”朱祁镇咬了咬牙,“大同总兵郭登那个老贼,还是朕的姻亲呢,当初也先太师让朕带人叫门,他居然敢抗旨不开,劳烦柳先生你也给朕想个法子,早晚把他贬到山西龙门去赎罪吧。” “龙门好呀,臣记得于谦之子于冕,也是发配的这个龙门。” “呦,看来龙门是个风水宝地呀,嘿嘿,那家伙料理了没有?” “还没有消息,据说有些麻烦,有个叫周怀安的边将一路护送此子,不过那儿有个龙门客栈,臣看看见邸报上说田能儿田公公,已经亲自带着大队锦衣卫去了,想必要不了多久,那个于少保就会落个绝子绝孙的下场!” “妙,妙呀,哈哈哈。”笑着笑着,朱祁镇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也渐渐凝固了,“柳先生,朕是真的佩服你呀,你替朕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有的是功臣良将、有的是无辜之人,先生自幼读的是圣人之学,可竟能如此坦然,不知先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郑老板,其实圣人之学,也分成许多种。” “哦?朕愿闻其详。” “圣人之学始于秦汉,而秦汉儒学脱胎于礼制,后来到了宋元前朝,为了满足士大夫们投身分享皇权的需求,出现了理学,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禁欲的主张,当然,这宋元理学的初衷是好的,比如说一个人想吃饭是天性、可一个想胡吃海喝就是不应该的人欲,一个人想娶妻生子算天性、可成日想着三妻四妾就是过分的人欲,理学想要借助这种思想来抑制皇权和士大夫们无限膨胀的欲望,可是《老子》是怎么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话什么意思?当天下所有人都以为理学是一件好事的时候,那么这件事坏的一面就出来了,天下都认为灭人欲是件善事的时候,那么这件事不善的一面也就暴露了。当天下所有人都争相仿效理学灭人欲的这种主张,那么自宋以后的风气就集体左转,强行自我阉割或者被迫,灭人欲既困住了皇权和士大夫,又困住了天下的百姓,扭曲了文化,让所有人心理扭曲,天下所有人因为灭人欲而表现出言行不一、满嘴虚伪的仁义道德,却知行不一致,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么说,柳先生是不信圣人理学的?” “景泰二年,臣偶然间碰见了一位落榜生陈献章,接触了一门如今大受欢迎的心学,这门心学提到了知行合一,臣以为这便是对宋明理学缺点的一种斧正,不过这门学说在反抗理学的过程中,又似乎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什么‘我心既宇宙、宇宙既我心’,什么‘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即理、致良知’。我心既宇宙、人人皆可成圣,那还读什么书,天天纵情山水花鸟虫鱼空谈心性便可,如此不知世务以致社稷丘墟,简直是亡国之学,尤其是这个‘致良知’,只要臣自以为做人做事是从臣内心深处的良知出发,那么臣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嘿嘿,如果按照这个说法,那么劝皇上夺门宫变是对的,虽然这险些造成天下动荡、却是臣子的赤胆衷心?臣抄杀于谦也是对的,虽然这败坏朝纲、却可以令朝堂上下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扬眉吐气团结在一起?哪怕几百年后,倭人东乡挥舞侵华日军入寇中原,亦可高举这门心学大旗,说自己一生伏首拜阳明,只是为了这片大地的蓬勃发展,不得不屠杀些中原人命罢了?” “好,哈哈,朕听明白了,只要朕心里认为是对的,那朕做什么都是对了?哈哈,这门心学好呀,该大大的提倡!” “哈哈哈,这心学要是继续发展下去,往后待这心学门徒遍布朝野之际,只怕每个本该居正的首辅也都能问心无愧的和尘纳贿了,而这,将为那些抱团的商人壮大发展竖起一面大旗,官商勾结、抑或是催生出什么东林党也未可知,到那个时候,只怕我大明……,罢了,那些光景,早已与我等无关了。” 第六十四章 境界 宋末信忠禅师有偈语曰: 工夫打就出深山,烈火曾经煅一番。 粉骨碎身都不问,要留明白在人间。 转眼,李元青已经在林家铺子里修炼了三个月。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经过这三个月的修行,李元青已经将吐纳的周天之法掌握得颇有心得。他还记得师父指点他的第一天,他只完成了三个大周天,到了第二日,他就能独立完成五个大周天了,后面的日子里他熟络了法门,每日都可以吐纳八九个大周天。 师父也不辞辛苦的将自己住处搬到了他的这阁楼附近,在他的指点之下,仅仅就是这么短短的三个月,李元青就能渐渐感到自己的身子起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丹田的变化,一天八九个大周天的吐纳下来,丹田似乎果真沉积下来了一些温暖的真气,随着日积月累,他渐渐能察觉到自己丹田之中的真气愈来愈充盈。 他知道,这所谓真气就是师父口中的灵气。看来呀,灵气这种东西,实在是这大梁国独有的,他从前在钱塘江运河边认认真真吐纳了半年,也从未觉察到这种气息过。 由此可见,要在大明国修炼,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仅如此,这种慢慢积攒灵气的感觉让他十分舒服,他的肠胃本来不好,从前吃些生冷之物就容易闹肚子,可是自从他这段日子用心吐纳之后,五脏六腑时时都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畅快,怎么形容呢,他整个人就仿佛置身于一个盛满温水的大澡盆子里,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这温水中泡得舒舒服服的,甚至犹如胎儿般微微发痒。 这种痒意是从奇经八脉里沁出来的,痒得恰到好处。 看来呀,这修炼非但不苦,对李元青来说,反倒是一种享福。 不过,师父的病,却好像是越来越重了。 李元青经常听见隔壁师父房间里传来的连续咳嗽声,尤其是每每到后半夜,师父的咳嗽就越发剧烈,他甚至常常担心自己的师父会不会突然就背过气去。 可饶是如此,师父也没有因此耽误李元青的学业。 他总是目光炯炯的盯着李元青,详细的询问他从前的那些境遇。他问得很仔细,不肯放过哪怕是一丝细节,一边还好言好语的安慰他,并将自己多年的修炼心得毫无保留的传授给李元青,并不要求半分回报。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林桧根,便是李元青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梁国唯一的依靠。 可是,他并不清楚师父究竟还能庇护自己多久,因为师父曾经告诉过他,即使是一名炼气士,也终究还是会死的,因为他们终归也只是血肉之躯。 在这三个月里,每隔个几日,那个哑仆东方不急便会敲开他的房门,给他送来师父亲手熬制的草药汤,有时候师父也会亲自送来各种能够增加他修为的珍贵丹药,而这一切,师父从始至终没有向他索取过任何回报。 李元青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只要是师父一句话,自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元青为了不辜负师父的一片好心,这三个月他是半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间静室,如此没日没夜的修炼之下,他丹田之中的法力成长之快,就连师父也时常赞叹不已。 他虽然说不上李元青的灵根品质究竟如何,可李元青这般努力修炼的品质,何尝不能说是一种上佳的灵根呢? 就在李元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吐纳的时候,楼下的走廊深处传来师父的脚步。 咳嗽声很快随之而来,从脚步声上听,师父已经开始准备上楼梯了。 李元青急忙聚精会神的吐纳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快些完成自己这个周天似的。 他知道师父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来这间阁楼静室查看自己的修为,若是让师父等太久,那可就太失礼了。 不一会儿,师父便进了房间,看见他正在吐纳,用力的咳了两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要在这两声咳嗽下散了架似的。 李元青心里一紧张,便睁开了眼睛。 好奇怪,若是换作平日,师父一定会责罚他修炼时不认真。可此时的师父,一反常态,温和的盯着自己,在他身边,竟站着那个东方不急,李元青一愣,这东方不急什么时候来的,平日里师父可是从来不许这个家伙走进这间静室的。 “师父,我不是故意要分心的……” “知道了,你先收了功吧。” 李元青点点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去,如此一吸一吐,这一轮数个时辰所吸纳炼化的灵气,便随之白白消散浪费掉了。 “奉无呐,你还记得为师给你说过的境界么?” “徒儿当然记得,师父说修炼之道种类繁多,我们这一门属于丹道,这丹道又有内丹、外丹之分,徒儿学的是内丹术,乃是最主流的修炼之法,我们这一派的祖师爷是纯阳祖师吕洞宾,本门的内丹术分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大乘,直至渡劫飞升,离开这愁苦的人世,飞升到那个无忧无虑的仙界……” 说到这儿,李元青眼神明显亮了起来,却又被师父怪异的目光给拉了回来。 “您还说……,除了这些境界,这每一层境界又可以分为上中下三个小境界,以徒儿如今的情况,就属于炼气期入门的下境界。” “不错,你记得很清楚……咳咳,突破炼气期中境界的当口,就选在今日吧,咳咳……” “今日?”李元青犹豫了一下,“师父,要不然再等几日,等你身体好一些……” 师父已经慢慢在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喘气道:“不必再等了,咳咳……,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若能亲眼看着你进入中境界,为师嘿嘿,也就能放心了,咳咳,你只管好好听为师的吩咐……” 师父冲他淡淡笑了笑,李元青心中不免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东方不急,你把……咳咳,你把那最后那一瓶丹药给我拿出来吧。” 那东方不急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情愿。 李元青敏锐的扑捉到了他的眼神,心想:“这个东方不急呀,果然还是那么小气。” 不过他虽然小气,却还是不敢违抗师父的意思,恭恭敬敬的将一个瓷瓶递给了师父。 师父用蜡黄的枯手拧开瓶口的封蜡,又从东方不急手里接过一片盛了大半碗温水的瓷碗,小心翼翼的将瓶中仅有的一粒丹药悉放了进去,拿温水慢慢化开,一时间满室清香。 李元青一怔,这么好的一个瓶子,里头居然只有一粒丹药。 这时候,师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加重了语气,回头吩咐那个东方不急。 “退下吧,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东方不急没法说话,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不过,在他转身之际,目光古怪的望了李元青一眼。 “咳咳……,奉无呐,你赶紧趁热将这碗药水,咳咳……,一口气喝下去。” 李元青见师父面色凝重,知道这丹药一定比以前那些更加珍贵,心中愈发感动。 “师父,这究竟是什么药?” 师父望着那碗药,目光闪动了几下,流露出些许不舍。 “咳咳……,这是‘凝气丹’,这种丹药炼制过程十分繁琐,需要耗费的草药足有七十多种,其中的几味主药更是需要年份百年以上的才堪入药,而且即便如此,也很难成药,据说是平均十粒里头只能成药半数……” “不会吧?师父,那这凝气丹要多少银子?” “什么,银子?哼,金子也不行!”师父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单单这碗里头的一粒,便能抵得过你苦修三个月,这是能用区区金银衡量的么?快喝了吧,莫要辜负了为师的一片心意。” 李元青点了点头,一仰首,便将那碗药水一口气喝完。 师父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快快坐好入定,为师这就助你炼化药力。” 第六十五章 夺舍 李元青按照师父的意思,从丹田提起一口灵气,汇集在自己腹部的中脘穴。 聚气丹的药力渐渐开始被炼化了。 这个穴道离胃部最近,因此能加速炼化药力,师父又从旁协助,两只手一左一右按在他的中脘穴附近,李元青只觉得师父那一阵阵澎湃的灵力,就犹如钱塘江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的在他胃中翻滚,实在是灼热难耐。 “奉无,为师要给你改个名字,不知你意下如何?” “师父,什么名字?” “奉无奉无,一个人若奉无私为教条,那也未免太蠢了,从今以后,你就叫奉有吧,这世上弱肉强食,所以说,为人就应该强取豪夺,这才是生存之道!” “可是师父,如此岂不败坏了温良恭俭让……” “从今以后忘了那些迂腐的东西吧,就这么定了,奉有呀,你给为师仔细听好了,咳咳……,这是你第一次尝试突破境界,这一关你若是能挺过去,便算是真正入门成为一位修行者了。好了,你现在与我一齐推过我这股法力,沉入你丹田!” 李元青这时候浑身滚烫,脸色通红,宛如喝醉一般。 “明白,师父!” 听见师父的吩咐,他如蒙大赦,迫不及待的压迫着这股法力涌入自己的丹田。 他经过了三个月的苦修,丹田之中的法力本已达到巅峰,再受到这股冲击,犹如火上浇油,这丹田之中顿时犹如油火沸腾,炼气下境界的小小丹田再容纳不下如此磅礴的灵力,几欲破壁喷涌而出,李元青此时面色骇人,张大了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奉有,你给为师忍住!” 法力更盛,交织成一团,在他丹田之中横冲直撞。 药力仍在炼化,愈来愈多的法力也被裹挟着涌入丹田,叫他痛得满头大汗、牙关发颤。 终于,李元青大喊一声,头顶“蓬”地腾起一股白气,直透屋瓦。 这股白气并非无中生有,乃是他一身法力无从宣泄,浑身经络表皮滚烫,烫得他浑身的汗水在顷刻之间沸腾、蒸发,由此才生出这些白色蒸汽来,看上去十分骇人。 此刻蒸汽不断从李元青身上翻涌而起。 小小一间静室顿时犹如杭州街头清早的包子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哈哈哈,很好,咳咳……,你再给我坚持一会儿!” 话音未落,李元青只觉脊背之上忽有一道雄浑掌力击来,愈发炽盛的法力贴着四肢百骸汹涌而入,自己体内这一股桀骜的法力受外力一击,奇经八脉顿时寸寸碎裂而开。 “啊!”一声惨叫,李元青周身好像被无数电流击中,一股皮肉焦味又顿时弥漫开来。 这便是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的先兆! 若再这般下去,李元青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精神错乱,彻底成为一个傻子。 “好徒儿呀,哈哈哈,你的元神已经松动,功成就在此一举了!” 李元青心中一个激灵,元神是个什么东西,师父怎么从来没有提过,不过既然成败在此一举了,他又是欢喜又是激动,便拼命憋住一口真气。 可是下一刻,他的神智又开始迷离起来。 一声冷哼,他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登时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终于悠悠转醒。 好奇怪,自己居然是坐着的,手里,还端着一个茶杯,不对,是酒杯,因为那杯子里飘来的阵阵酒香,让他无比好奇。 等等,木榻边的地上,好像还躺着个人。 他不由自主的低头看去,地上躺着一个面容苍老的死人,皱纹满面、双眼凹陷。 李元青打了个寒颤,自己这修炼的静室里,怎么会躺着个死人? 不对,这个死人怎么好像有些面熟? 他心头一窒,仔细分辨,这个死人,长得好像是师父…… 也不对,师父好像没有那么老。 “看够了么?”李元青突然说道。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好徒儿,是我呢!”李元青又突然开口说道。 “你,你是……”李元青有种不祥的预感,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啧啧啧,你在我这‘林记药铺’住了那么久,连为师是谁都不知道么?” 李元青打了一个激灵:“师……,师父?” 这时候,他的腿不由自主的缓缓走出两步,来到桌前慢慢坐了下来,他的手,又不由自主的将酒杯凑到嘴边,惬意的抿了一口,却寒声说道:“好徒儿,你刚才怎将我这杯好酒洒掉了一大半?真真是浪费呀!该打!” 话音未落,李元青就没轻没重的给了自己一巴掌,不对,应该说是吃了一巴掌。 “哎哟哟,好痛呀,哈,看来这年轻力壮的身体就是好使呀……”李元青一边揉着面孔,一边兴奋的双目放光,自言自语的,看上去分外诡异。 “你……,你……”李元青忽然瞪大了眼睛:“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你的手?哦,对了,这一双,曾经是你的手。” 一边说着,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摊开了,在他面前晃了几晃,又放了下去。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为师想一想呀,对了,你听说过‘夺舍’这个说法么?” “夺舍?那是什么……” “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鸠占鹊巢’吧?” “鸠占鹊巢?” “你来的那天早上呀,外头树上那喜鹊的窝儿就被鸠鸟给霸占了,从那以后啊,这鸠鸟就成了喜鹊,而原来的喜鹊就死了,这下懂了么?” 李元青渐渐回过神来,就在这时,他的双手又捧起胸前的那面镜子。 “好徒儿呀,为师还有一个事情不太明白,你这个镜子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不知道!” “嘿嘿,若是寻常的镜子,稍加法力便能轻易驱使,可你这镜子可太怪了,无论为师用几成法力打上去,都仿佛泥牛入海似的,没有半点反应。为师还从你这套镜子的荷包里头找到了两粒石子,奇怪的是,这两粒石子居然一模一样,连崩掉的缺口痕迹都没有一点差别,你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元青一怔,咬了咬牙,默不做声。 “事已至此,还是不肯说么?”他的双手慢慢放下镜子,又端起了酒杯,“没关系,等过几日我慢慢熟悉了你的身体后,为师会自己琢磨的。” 一听这话,李元青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这么说,这几个月来你教我修炼、送我灵丹妙药,为的就是占据我的肉身?” “啧啧啧,悟性真不错,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只可惜你呀,太容易轻信他人了,也罢,为师就最后点拨点拨你,你记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算了,你还是下辈子再去学吧,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便会魂飞魄散了。” “你,你这狗贼……”李元青心中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几句,突然意识到这并没什么用,便问,“哎,罢了,你说我会魂飞魄散,那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将要举起酒杯的手突然一凝,显然是没有料到李元青的反应。 “咦……,你倒是挺冷静,这个时候了,还能冷静下来提问呀……” 那只手,又轻轻将酒杯重新摆回了桌面,坦然说道:“既然你问了,为师就再教教你,你应该还有几个时辰吧,不过,你如今已经失去了对你这具肉身的控制。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你会眼睁睁的看着为师一点点熟悉你的肉身,而几个时辰之后,你的元神就会彻底消散,再也不会有一丝知觉了。” “元神?原来你刚才说我元神松动,就是指这个意思!” “不错!” “你好像对这个过程很熟悉?” “因为,你并不是第一个被我夺舍的人。” “这么说,你还是个行家?”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哼!随便你怎么挖苦我,曾经,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炼气士,只是后来为师耐不住修炼的清苦,误入万丈红尘,从此纵情声色犬马。等到虚度了一个甲子的光阴之后,才发现荣华富贵不过虚幻如梦,心中追悔莫及。”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又幽幽说道:“匆忙之中,我便找到了第一具肉身,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道,资质差得出奇,八字里头五行缺金又缺木,可那个时候为师却顾不得了。” 李元青道:“五行缺金缺木,很差么?” “为师不是教过你么,每个时辰的每种灵气都有浓有淡,有生有克。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原先与你一样也是五行俱全,可以随心所欲的吐纳,可第一次夺舍之后的那段日子,我竟不得不去研究学习每个时辰的灵气变幻,真是吃尽了苦头。”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声音长吁短叹,看来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在李元青看来,林大夫不过是自作自受。 “那个老道被你夺舍之后,他的元神也只活了几个时辰么?” “哼,那老道不光资质差得离谱,而且很是怕死,我刚将真相告诉他,他那魂魄竟然就被吓得活活消散了。只是他那具肉身实在太差,十年之后我便又物色了下一个对象。” 第六十六章 虫蛊 “下一个对象?说说看,你一共夺了几次?” “算上你,一共是七次。” “七次?你是打算一直这么夺舍下去么?” “林大夫”仰起头来,长长叹了口气,似是不胜唏嘘。 “怎么了,师父,您这还感慨起来了?” “我知道,你以为我在用这种方式长生不老,其实我也是迫不得已。每一次夺舍,我的元神同样也会受创一次,而且用这种方式夺取来的肉身,衰老的速度快得惊人,每次夺舍都会让我衰老的速度变得更快。你面前地上那个林桧根三年前被我夺舍的时候,才堪堪四十多岁,可仅仅过了三年……” “这么说,你其实也不是林大夫?” 他便想低头去看林大夫的尸体,可他却再也无法操控自己的目光了。 “这天地之间,有九天、九幽、九重天。从数理上说,九为最大,乃是一个穷极之数,因此为师推测这夺舍之术施展的极限便是九次,到了第九次,只怕我刚一完成夺舍就会死了,所以徒儿你尽管放心,为师此番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牺牲,将你这具肉身好好利用起来,只要为师此番勤加修炼、成功筑基之后,今后就不用再行这夺舍之法了。” 说话间,林大夫便重新盘腿坐下。 或许他觉得那个套着镜子的荷包碍事,一把将之顺手扯掉。 “徒儿呀,为师言出必行,你看好了,为师这就要打坐吐纳个周天,好好替你这具肉身巩固一下炼气期中阶的境界。” 李元青这时候察觉到自己舌根一滑,已是抵住了上腭。 而后,林大夫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开始浸入修炼。 这口暖流,沿着承浆穴、廉泉穴一路下行,到了胸口华盖穴的位置,忽然一阵发烫,继续下行到了上脘穴、中脘穴这两个位置,李元青莫名觉得这股灵气忽然强了一分! 他察觉到整个身子震了一下,眼睛猛然睁开了,狠狠盯着胸前的那具铜镜。 “徒儿,你这……,这究竟是什么宝物?” 李元青觉得自己的眼睛一下子放大了。 他的一只手扯开自己的衣裳,李元青这时候看了一眼,立刻怔住了。 这还是自己的那面云雷镜么? 他的胸前,仿佛挂着块夜明璧,绽放出耀眼的红色光芒。那镜面之上,此时竟浮现出几个古怪的金色文字,既不是最常见的楷体、也不是汉魏南北的隶文、更不是春秋的篆文,仿佛比这些都更为久远,比甲骨文更久,久远得仿佛仓颉造字那个年代的涂鸦。 光芒一闪即逝,那些耀眼的红光也渐渐化为柔和的白光,没入李元青的胸前。 先前那股暖流似乎又被放大了,继续循着膻中而下,直入丹田。 李元青沉浸在这股忽然被放大的气息之中,他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嗯,舒服……、真是舒服!徒儿呀,难怪你能修炼得那么快,原来竟是有如此厉害的宝物呀,这一个周天还没完,灵气就平添了那么多,那为师今后每一番周天循环,岂不是都能白白平添三成的功力?” 他察觉到自己心跳开始加剧,先是牢牢的扣住了云雷镜,双手从头到尾抚过镜面,又贪婪的从尾到头摸了回来。 “好徒儿,乖徒儿,你好好告诉为师,这面镜子你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 李元青郁郁的嘟囔道:“不是跟你说过么,从坟里头找来的。” “就是那个越王勾践的王陵?” “我又不是盗墓贼!还能跑几个坟?” “可是,我看那几个字,不像是吴越时候的,你会不会是记错了?” 李元青冷哼一声,再不说话了。 “好徒儿,你告诉我罢!” 李元青仍是一言不发。 “还有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石子呢?这宝物既能复制石子,还能加速修炼,天呐,它究竟还有多少用处?你告诉为师,为师说不定可以把你的肉身还给你……” 李元青好像被他说动了:“你说什么,把肉身还给我?” 林大夫慢慢伸出手去,抚过躺在地上的那具“林大夫”的尸体。 “你自己摸摸看,为师原来的那具肉身还没完全凉透吧?好徒儿,只要你告诉为师,为师可以回林桧根的那具肉身去嘛……” 李元青望着面前那具面容衰老的死尸,沉吟不语。 “好徒儿,其实你不必担心的,为师到时候还可以另外再找一具肉身夺舍嘛!” 林大夫的口气愈发温和起来。 “怎么了,好徒儿,你还有什么顾虑么?” “我可以教你最上乘的功法、给你最珍贵的灵丹,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难道就不想要回你自己的这具肉身么?” 林大夫的声音,渐渐有些不耐起来。 李元青冷冷一笑:“林桧根,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么?” 林大夫有些气急败坏:“你,你不相信为师了?” “林桧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嘿嘿,好小子,我看你是煮熟的鸭子,只剩下了嘴硬!” 李元青忽然觉察到一股真气从丹田之中逆行而上,过膻中、承浆,又击穿督脉的龈交、穿过印堂、直指百会,在这股强大的真气冲击之下,李元青竟渐渐变得无法感应到自己的这具身体了。 “还嘴硬是吧?为师这就要荡涤你的元神,彻底消灭你的魂魄,你本来还想再活几个时辰么?嘿嘿,对不住啦,我的好徒儿,为师要你现在就给我魂飞魄散!” 李元青的意识渐渐迷离,他知道,自己很快便将消失了,想起再也不能摸到狗娃那张可爱的小脸蛋了,他不免淌下泪来。 于是,这个李元青,一边狞笑着,一边又流着泪。 可是下一刻,他的目光突然惊恐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双手猛地举过面前,只见他的左手上牢牢趴着一只蜈蚣,这蜈蚣红光万丈,鲜亮刺目,射入他因为恐惧而睁大的双目,灼痛的感觉是那般剧烈,仿佛有千万把刀在剜割双眼,就连渐渐失去知觉的李元青也立时惊醒了过来。 他疯狂的挥舞起白光炽烈的右手,疯狂的去扯、去扒,可是那蜈蚣竟一扭身钻进了他手里,顺着手又游走到奇经八脉,速度极快。 “哎呀,这,这东西!这不就是被我捏死的那东西么……不,这是虫蛊,啊……” 李元青觉察到自己挣扎着走了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哎呦……啊、啊啊!” 凄厉惨叫,很快变成绝望的哀嚎,他开始在地上拼命打滚,渐渐竟至连翻滚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一个劲的在地上抽搐着,叫声也越来越轻……,终于,这些动静都渐渐平息了下来,一切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六十七章 小肥马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的知觉开始慢慢恢复。 他艰难的张开了嘴,用力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终于舒服了些。 李元青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般的叫了一声。 “林桧根?” 没有人答应。 “你这狗贼,死了么?” 李元青慢慢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身体里,还是没有林桧根的动静,或许,他真的不在了。否则,他又怎么会任由自己如此翻身?可是,林桧根临死之前说的虫蛊究竟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红彤彤的蜈蚣,那东西,如今还在自己身子里么? 去他娘的,只要不是那个老东西就行! 可这东西之前明明生的像是个蚯蚓,还被林桧根用法术给捏成了一小团肉泥,怎么又变成了一条蜈蚣?等一等,那个蚯蚓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枣红马最后死的时候,好像就有这么一个东西钻进了自己身上。 难道就是因为这么一只不起眼的小虫子,林桧根那个半仙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虫子,居然能让一个炼气士消失? 林桧根最后喊的虫蛊又是什么意思? 李元青一边想,一边挣扎着慢慢坐了起来。 他脑中又划过枣红马死后那迅速枯瘦得仿佛柴火似的躯体,忽然打了个哆嗦,小肥马就是被那个像蚯蚓一样的虫子吸干的吧?他胃里头随之一怔抽动,哇的一下吐出了个什么东西。 他急忙低头看去,只见一摊污浆水中,一条只有寸许大小的怪虫正在蠕动。 “这是什么?” 李元青见这东西长得既像蚯蚓又像蜈蚣,不免倒抽了口凉气,自己肚子里怎么还能有这样的东西,就伸出两只手指,想要捏出这只怪虫看个究竟。 可这只怪虫实在是很滑,他不得不一指头先把这东西弹出那团污水,再把它用两只手指捏起来,拨拉到自己右手的手心里头。这东西在他掌心中不安分的翻滚挣扎着,还粘乎乎的颇为恶心,不过李元青倒是终于看清楚了。 这东西身上披着一层背壳,不过家乡那种有毒的蜈蚣往往长着许多对钩子似的脚,这怪虫却没有,也没有蜈蚣那种触角,李元青见这东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吓人,便顺手把它丢在了木榻上的瓷碗里头。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觉察到自己的丹田一阵阵酸痛。 他想起林桧根告诉过自己,炼气士每一次突破境界,都必须沉下心来好好巩固境界。 而每个炼气士的丹田就好像一口铁锅,灵力则如同锅里头的粥饭,随着每一次境界的突破,这口铁锅也会随之变得越来越大,能够贮存的灵力发力也会越多,所以境界越高,法力自然便会越多。 当然,许多炼气士往往在突破境界的时候会采用非常手段,这时候这口铁锅就仿佛是被里头滚烫的粥饭忽然顶开了锅盖,如果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炼化,这些珍贵的灵气就会逐渐消散,白白被浪费掉。 虽然林桧根没安什么好心,可在这些修炼的问题上,他确实没有必要骗自己。 李元青立刻盘腿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默默吐纳炼化起来。 这一番炼化,他又足足坐了六个时辰! 直到他再睁开眼皮,发现窗户上糊着的纸已经大亮了,他这才收了功。 这时林桧根的尸身已经渐渐有了臭味,他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推开了窗户。 阳光随之洒进静室里,也照在他的脸上,生出些许暖意。 劫后余生,李元青重重的透了口气。 他小心的来到门前,看着静室里的那扇严丝合缝的木门,他心里十分清楚,林桧根那个忠心耿耿的哑仆东方不急,此刻应该就在守在外边,这个家伙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一个可以不吃不睡的狠角色。 他如今虽然进入中境界,成为一名真正的炼气士了,可惜仍然不会什么法术。 因为除了吐纳之术,林桧根根本没把别的法术传授给他。 一旦跟那个东方不急起了冲突,他可没有什么把握,没奈何,李元青只得又转回了木榻边,只要自己不出去,那个东方不急就不会清楚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榻边的那口瓷碗里头,那个没脚的虫儿仍在扑腾挣扎着。 这小东西可真是有意思,这片瓷碗这么光滑,凭它那蜈蚣似的短小身躯,也想爬出去?这不,一个不小心,这没脚虫在碗里头打翻了个跟头,又四脚朝天般的挣扎起来,看上去十分的滑稽可笑。 李元青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 他有什么资格笑话这没脚虫?他不就跟这东西一样,也被困在这间静室里头么? 这般念头一过,李元青竟有些同情起这个没脚虫了。 他伸手帮这个没脚虫翻过身来,又替它倒了一点水,给它洗了洗。 还真别说,经过这么一冲一洗,这没脚虫背壳上上露出一片黑乎乎的金属色,其中点缀着一粒粒极小淡淡的红斑,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没脚虫,再凑近仔细打量,这没脚虫乌黑的脑袋上似乎还生着个角,好像个天牛似的,模样看上去也就更滑稽了。 这时候没脚虫似乎慢慢抬起头,李元青不知怎的,感觉这小东西竟忿忿的瞪着自己。 “怎么,我替你翻了身,你还不服我么?” 李元青正打算伸出个小手指教训这小东西,冷不防这没脚虫抢先喷出一道水柱,正中李元青的面孔。 “呦呵,你还挺嚣张的?” 他伸出个指头,一下子把这没脚虫压在手指下。 “嘿,你个没脚虫,服了没有?” 谁知道,这没脚虫竟抬起头来,一边舒服的摇晃着脑袋,一边凝望着自己。 李元青一愣,他想起自己从前每次抚摸枣红马的时候,那马儿也会像这样一边晃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盯着自己,他甚至仿佛可以看见这小小的没脚虫此时看着自己的那种难以名状的目光。在这个世界上,义气可以成灰,知交可以散尽,只有这种眼神,至死不渝。 “小肥马……,是你么?如果是你,你给我点点头!” 下一刻,那小不点竟然真的点了点脑袋。 李元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一下把这没脚虫捧到手心。 “你,你没死么?你这是转世了,回来找我了是不是?” 没脚虫扭动着它的独角,在李元青的手上来回摩挲,仿佛是小肥马从前将它的那一头马鬃往李元青脸上来回拂动似的,李元青莫名心中一动。 “小肥马,林桧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脚虫这时候忽然兴奋起来,拼命的向李元青点头,好似邀功求赏。 “不会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脚虫忽然张开口器,显得很凶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这小肥马,还是这么喜欢吹牛。” 李元青打心眼里不相信它,笑嘻嘻的把它往自己身上一粘。又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那个旧荷包来,轻轻拍了拍,把扯断的绳子重新打结系好,又取下云雷镜放了进去,挂回了自己的脖子。 这时候,那没脚虫也奋力爬了过来,一齐钻进了那个荷包里头。 做完了这一切,李元青小心翼翼的挨到门边。 他将脑袋贴在门上听了许久,门外没有一丝动静。 小心的挑弄开了门闩之后,他轻轻的拉开房门。 其实不应该叫拉,他是用双手使劲将门抬起一点儿,然后往里拉了一点点。 他本以为,这样开门就没有声音了。 “吱——咯!” 可是,尖锐的开门声音还是划破了死寂。 李元青心里一紧,再想合上门,已经是不可能了。 因为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推了进来。 果然是那个哑仆东方不急! 他一步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望向了李元青。 李元青知道此时断不能露怯,暗暗吸了一气,故作镇定的笑了笑。 他心里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表现,将决定自己的生死。 东方不急似乎有些着急,他纵然神色恭敬,可仍是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用眼角偷偷打量着李元青,似乎在等他说什么话。 李元青灵机一动,急忙学着林桧根那般咳嗽了几声。 “我说东方不急呀,你且先给我进去把那具尸……”李元青突然又喘了口气,模仿着林桧根的语气连连咳嗽,“咳咳,把那具肉身给我拿出去处理掉吧。” 奇怪的是,东方不急并没有动。 李元青不知道,这时候这个东方不急起了疑心,他慢慢抬起头来,心想:“难道那个小子从前也有咳嗽的病么?要不然,主人怎么刚夺舍完就咳上了?” 李元青脸色一沉,把眼一瞪:“怎么,东方不急,你听不见我说话么?” 东方不急被李元青气势所摄,急忙低下头去,他侍奉主人多年了,从不敢质疑主人的任何指令。他低头匆匆走进了静室,来到那具“林大夫”的尸体边,小心的将之扛上肩头,又转身折回门前。 “你给我小心一点,咳咳,这具肉身我毕竟用了三年,你别给我碰得不体面了!” 李元青模仿林桧根惯常的口吻,不动声色的将林桧根透露给自己的话掺了进去。不过他也害怕自己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的盯着东方不急的双眼。 好在那个东方不急并没有起疑,只是温顺的点了点头。 李元青暗暗松了口气,又佯装慢条斯理的说:“东方不急呀,我还要出门熟悉熟悉这具新肉身,你就不用跟着我了,知道么?” 话音未落,李元青已经抢在那个东方不急前边踏出静室的门。 “哈哈哈,嘶,这年轻力壮的身体就是好使呀!” 他一边得意的笑着,一边蹭蹭步下楼梯,就在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逃出生天之时,走廊里竟迎面走过一个人来。 第六十八章 卷轴 “哈哈哈,恭喜老弟,又一次重生啦!” 李元青吓得脸色变了几变。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挤出满脸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但见来人年过五旬,一双眼睛虽小,却是精光四射、对目生疼,显然法力不俗。更叫人注目的便是他的那两部虬髯,从两腮而起,至鬓角才终,几乎将半张脸儿都遮去了。 “老弟呀,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下来了,此番感觉还好么?” 李元青勉强笑了笑:“咳咳,还好吧。”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哎,你说话口音好像有些不对劲呀,哈哈哈,还没适应新身体吧?” 虬髯人伸出双手捉住李元青双肩,用力拍了拍,好像是多年未见的至交一般。 便在这时,那个东方不急扛着林桧根的尸体从后边慢慢跟了上来。 虬髯人皱了皱眉,冷冷说道:“老弟,你这个手下怎么这么不懂事?” 李元青巴不得这个老哑巴给自己打圆场,回头看了东方不急一眼,笑了笑。 “哦,这是我的意思,这具肉身我毕竟用了三年了嘛,我想亲自去外边葬了。” 虬髯人一怔,诧异的盯着李元青。 “老弟,你这是怎么了?都是因为这具肉身我们才……,你还舍不得了?” 李元青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这时候,虬髯人见东方不急仍低眉站在一边,便瞪了东方不急一眼。 “你这条狗,一直跟着我们弟兄做甚么?还不快滚!” 东方不急低下了头,咬了咬牙,只得一步步慢慢退回了昏暗的走道里。 这时候,虬髯人已经抓住了李元青的手,不由分说,将他拉过正厅,来到那两张檀木太师椅边,坐了下去,急不可耐的询问起来。 “老弟呀,你此番恢复得如何?” 见这个家伙这么关心自己,李元青愈发不知所措,只能信口说:“呃,其实呢,这次感觉不太好,因为这个肉身里头……,里头有一条很厉害的怪虫……,十分难对付。” “怪虫?”虬髯人神色一动,“什么样的怪虫?” “哦,好像是只虫蛊。” 虬髯人闻言一怔,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一边寻思,一边自语般的喃喃。 “你说什么……,虫蛊?莫非是那个门派?他娘的,麻烦怎么都赶一块来了!” “哪个门派,哦……”李元青忽然意识到自己失了口,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心中一阵害怕,面色微微发白。 虬髯人看在眼里,以为他也是因为忌惮那个门派所致,便叹了口气。 “老弟呀……,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债多了不愁!对了,你我之前商议的那件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李元青皱了皱眉头,他虽不知是何事,心中却想:“这人跟林桧根这么亲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我可不能答应他。”这般一想,他便缓缓摆了摆头:“我得先休息个几日,你再容我仔细想想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等此番夺舍换了肉身,你就会与我一齐去料理那个麻烦,若真的打不过他,就带着生意远走高飞……” 李元青听到“夺舍”两字,气就不打一处来,自是再装不出什么好脸色了。 “我刚才没说清楚么?你先让我休息个几日!” 虬髯人一怔,额头竟渗出不少冷汗来:“老弟呀,只怕那个人不容我再等下去了……” 李元青又不知道这个虬髯人着急什么,便气定神闲的望着他。 虬髯人见李元青如此漠不关心自己,心中又气又恼,沉声说道:“是,我是收了你的好处在先,本来是要为你找个新的肉身替代这个林桧根的,只是实在没能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可你我三十年的交情了,我曾求过你别的什么事么?” 李元青大吃一惊,心想:“这两个家伙原来这么熟。”这般一想,他更加不敢乱讲话,生怕露了馅,只盼这人讨个没趣快些离去。 虬髯人见李元青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愈发恼恨,寒声道:“老弟!你当真不肯帮我一起去对付那个人么?你可想好了,我若是被他逼到绝路了,可难保不说出你的名字!” 李元青一言不发,不但没有表态,更是不吐一字。 虬髯人怒上心来,拍案而起,几步忿忿来到门前,正欲踏出门去,突然回过头来,森然一笑:“老弟,你刚才说你要休养几日,那好,为兄最多再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后,为兄还会再来登门拜访。” 李元青点点头,索性转过头去,再不搭理他。 “告辞!”那虬髯人面色一青,再无可忍,终是拂袖合门而去。 李元青如释重负,忙不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的来到门口,只听门外似乎没有动静了,便想要溜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忽然从后面掰住了他。 李元青浑身一颤,是东方不急! 他怎么会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李元青懊恼极了,却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脑袋。 “东方不急,你……” 那个东方不急冷冷的看着他,目光之中,已经没有了敬畏。 他盯着脸色惨白的李元青,心想:“他不是我的主人,主人不可能这么鬼鬼祟祟的。” 可他如果不是真正的主人,那真正的主人呢? 他死死盯着李元青,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居然会栽在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手里!那个轻而易举击败了自己,强迫自己成为他的奴仆然后割去自己舌头的炼气士,难道真死在了这个肉体凡胎的小子手里么?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可两人的目光,已经完成了对话。 “东方不急,无论你从前是谁,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东方不急苦笑着扭了扭嘴巴,默默指了指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 “你……,你什么意思,你还不肯走么?什么,你还要我回去?” 东方不急露出一脸恳切。 忽然,他跪倒在地,重重的朝李元青连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那个哑仆东方不急的脑门上便流下了几条血线,而他的目光,更是叫李元青心中一缩,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目光呀,这种目光之中满是贪婪,贪婪之中,又似乎带着一股子绝望,而绝望之中,又带着一种无法自拔的疯狂! 李元青有些害怕起来,想要转身离开,却被他扣住了双脚。 “我说……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东方不急张了张嘴,眼中满是痛苦的神色。 下一刻,他急促的喘了几下,喘得鼻涕泪水横流,他很撕下一片衣衫,又咬破了自己手指,歪歪扭扭的在上面写了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给,我,阿片!” 李元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阿片,我没有这东西呀!” 这时候东方不急急切向走廊深处指了指,拼命比划着。 李元青能感受得到,只要自己能给他提供这种叫做阿片的东西,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望着那条幽深的走廊,李元青犹豫了,他宁可见死不救,也不想冒这个险。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就是个疯子,一条疯狗,如果拒绝了他,这个家伙绝对是会和自己拼命的! 没奈何,李元青这个不会任何法术的炼气士,只能跟着东方不急走向了走廊深处。 走廊的尽头,除了挂着一幅平平无奇的水墨卷轴画,别的什么都没有。 而画中也仅有一片药田、一座小桥、一株老树、一间茅舍。 李元青诧异的回头看着东方不急。 东方不急恳切的回望着李元青。 “你是说,这画就是阿片?” 东方不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拼命的比划着。 李元青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便默默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丹田之中提起一股灵力。 他没有多大的把握,只是按照东方不急的意思把手按在了那画卷之上,然后催动着灵力从丹田慢慢上行,沿着胸前膻中直入肩井,而后顺着手阳阴经由手五里过手三里,源源不绝的逼入食指商阳穴。 东方不急见李元青动作笨拙,心里也很是没底,不过他的疑虑很快便打消了,因为他看得十分真切,那个李元青的手指之上,渐渐出现了一丝轻幽的白光。 白光越聚越多,李元青整只食指,从商阳穴到二间、三间穴之间都渐渐泛起了光芒,此时再看过去,他的那只食指就好像是晶莹剔透的白玉做的一般。 东方不急心中大喜,那幅画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下一刻,光芒敛尽,李元青也消失在了东方不急的面前。 第六十九章 阿片 随着眼前白光的敛去,李元青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停在一大片药田的中央,身边开满了一朵朵鲜艳绚烂的羽状红花。 李元青依稀记得片刻之前,自己还在那条阴恻恻的走廊里,可此刻他抬起头,头顶万里晴空、暖风拂面,脚下那些红花似乎包裹着一株株青翠饱满的球状果实,空气之中也弥漫着一股子令人迷离的醉人气息。 这时候他的目光忽然留意到了一旁的茅舍。 咦,这茅舍和边上的老树,怎么和自己之前看到那幅画里边的一模一样? 好奇心驱使着他慢慢走出了这片药田,沿着脚下的鹅卵石便道信步向茅舍走去。 说实话,这地方实在是太美了,他穿过小桥流水来到那茅舍门前,头顶树影摇曳,不远处花草萋萋,李元青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有人么?” 里边没有动静,李元青这才注意到这门是虚掩着的。 他稍一用力,便推门而入。 屋子里边没有人,除了几件家具,还摆着一道与这些很不相称的雕花大屏风,足可见主人布置之随性与草率。 李元青心中起疑,走过几步,绕到这道屏风的背后。 令他有些吃惊的是,这屏风后边一字排开五六个大坛子,另一边还有两口大缸,都严严实实的盖着盖子,好像还贴着什么标签,由于光线实在太暗,李元青便走到窗边,一下子揭开了蒙在窗子上的厚厚帷幕,阳光刹入,周围的一切也顿时清晰起来。 他仔细打量,果然在一个坛子的标签上,发现了“阿片”两个字。 李元青一把揭开盖子,定睛一看,里边是半坛子的黑乎乎的膏状物。 他有些好奇,伸出手指蘸了一些,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呸,什么东西……” 这黑乎乎的东西有一股尿味,令人作呕。 虽然李元青已经辟谷好几个月了,肚子里头一点东西也没有,可他仍然干呕了一阵子!他忽然想起富贵和自己说过,从前钱塘大营里头的那个满口黄牙的向光头有时候就会吸食一些黑乎乎的玩意,这玩意一旦有了瘾头,就再也戒不掉了。 李元青打了个哆嗦。 他很快想起外边那些妖异的鲜花,那些一定是做阿片的,万万没想到这个林桧根,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捣鼓阿片。他转身想走,忽然又瞥见桌子上端端正正摆着个木箱子。 箱子上,竟也有一个标签。 “我自己亲启”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禁不住好奇,伸手打开了这个箱子。 箱子里边,压着一封没有封边的信。 李元青抽出信来,抖了抖。 “我自己新生如晤: 我本名白算极,乃剑仙城白氏庶出子,若是翻看此信,必是此番夺舍元神受损失忆所致,此乃天意、不必怨天尤人,是以致书留意。另附历年记事录一册、基础修行功法一本、符箓一沓、玄字号储物卷轴一件。世上人心险恶,不可将这些宝物示人,否则必遭他人觊觎,惹来杀身之祸,宜速归剑仙城家中,至平七十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李元青看完,不免冷冷一笑,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一本笔记。 他心中好奇,不由得翻开笔记看了起来。 这一看,也不知过了多久,可他再抬头望向窗外,天上那个太阳竟然仍然挂在中央,日头竟然没有一丝偏差。他有些恍然,原来自己如今所在的这幅画就是玄字号的储物法器,所谓芥子纳须弥,哪怕是座石头山,也能被收纳进这画轴之中,轻轻松松随身带着。 当然,这里头的一切都会倒映在外边的画上,如果李元青真的那样做了,水墨画上也就不会再是什么小桥流水人家了,而是一座石头山了。 李元青信手把这本笔记放在了一边,忽然又想起那个哑仆东方不急。 不对,他不叫“东方不急”,而是“东方不羁”,狂傲不羁的不羁! 他捡起那本笔记藏在身上,又走过几步,取了一块布,从一罐坛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阿片,他俯下身子,正欲施展灵力离开此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打开了另一口箱子,从里边捡出一个剑袋,反手背在了背后。 这边东方不急焦急的守在那幅卷轴跟前,寸步不敢离开。 他已经被阿片的瘾头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家伙披头散发的,倒是像极了一条饿犬,饿了许久的疯犬。只见他双目通红的盯着画卷上的那间茅舍,恨不能将那幅画卷整个扯下来啃了,就在他万分难受之时,画卷之中白光一闪,一个人竟从那画中钻了出来。 东方不急情不自禁的扑了上来,眼泪汪汪的企望着李元青。 李元青被他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向后倒退了两步,抵在了墙壁上。 “呜呜呜……”东方不急的面孔一阵抽搐,急切的比划着手。 李元青想了想,从背后解下一个剑袋,慢慢递了过去。 东方不急先是一怔,目光很快变成了愤怒。 可是,他的这种愤怒很快又变成了恐惧,多年对于阿片的依赖,已经令东方不急失去了愤怒的能力,他连滚带爬的往前一扑,一把抱住李元青的脚,呜呜大哭,因为没有舌头,所以他哭声显得十分的诡异。 东方不急的手,疯了似的在李元青身上摸索。 忽然,东方不急摸到了一块拳头大的阿片,欢喜的从李元青身上夺了过来,破涕为笑。 李元青看着他,心里十分的纠结。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原来这个东方不羁从前对白算极所表现出来的寸步不离并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这个叫做“阿片”的东西。按照白算极的记载,这阿片在张骞通西域之时便已经传入中原,原来只是药用,后来渐渐发现其他的卑鄙用途,他堂堂一个炼气士,竟然使用这种手段去控制一个剑士,李元青是打心眼里不想让东方不羁继续这种生活了。 李元青一把揭开那个剑袋,抽出了里面的宝剑。 “东方不羁,你先不要着急吃阿片,你看看,这是你的寒霜剑吧,我想,这东西如今应该物归原主了。” 东方不羁惊得不能自己,他双手接过那把宝剑,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尽管他披头散发、尽管他衣衫褴褛、尽管他此刻的脸上还挂着鼻涕,可是,当他的手轻轻轻轻抚过剑鞘的时候,眼神中忽然闪过追忆和骄傲的光芒。 猛地,他抓起那块阿片丢向半空。 还不等那块阿片落地,剑光翻飞,卷起一道狂飚,那一块阿片膏被笼罩在这阵剑影狂飙之中,左右扑腾,很快化作一片片细密的碎屑,纷纷坠落而下。 李元青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 他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身手,呆呆的看着东方不羁。 东方不羁收剑入鞘,嘴角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鲜血。他向李元青感激的笑了笑,便带着他的寒霜剑,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第七十章 侠隐村 李元青叹了口气,由衷的替东方不羁高兴。 等他彻底消失了,李元青便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卷轴。 这是一幅立轴,边缘周遭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发暗,此时画中的那一片药田之上,烈火熊熊,映得小桥流水、茅舍老树皆连成了金色的一片,那些罂粟花儿在火光之中纷纷舞动起来,又化为一团团灰黑色的薄雾,挣扎盘旋着,渐渐烟消云散。 李元青看得出神,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他将这幅卷轴取下,卷起来收好。 有了白算极的那本笔记,他已经大致清楚了自己该做什么。 只有先去到那座剑仙城,才能够搞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会来到自己梦境中的这个世界。也只有彻底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能判断出自己回大明国的法子。 这般一想,他就一刻也不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 毕竟除了虬髯人,天知道这个白算极究竟还联系过了多少人。反正他手上还有几粒辟谷丹,便当机立断,一溜烟儿离开了这间铺子。 禹王城向北五百里,便是八达郡地界。 李元青一开始被地名所惑,以为此地四通八达,其实不然。 这八达郡方圆千里皆是连绵的山峦,峰峦如聚,实在是乏善可陈,名副其实的九山半水半分田,以至于在附近几个郡里,这八达郡连片的药田是最少的,绝大多数的草药都生在那些无名的峭壁之上,因此每年采药都会摔死不少药户。 李元青徒步一路西行,历经艰难险阻来到此地。 他沿途打听,终于在进入八达郡的数日之后来到一座在附近颇有些名气的道观之前。 这座道观原是座村子,叫做侠隐村,后来修了道观,也就继承了“侠隐”这个名字,是为侠隐观。 此时山中小雨渐歇,苍山如黛。山间有清泉流淌,草木含烟。但见山顶青瓦连云、香火接天,这初晴的云雾与那香火交织之下,令整座道观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颇有一种云深不知处的意境。 李元青拾级而上,两扇红漆的观门大开着,他抬头瞅着一眼门楣,但见一块丈许宽的大匾,“侠隐村”三个鎏金大字笔走盘回,实在不似寻常的山野道观。 两旁楹联: 身在无间 心向桃园 李元青正欲抬步入内,忽听几声鹅叫,两只雪白的大鹅竟大摇大摆的从道观门口颠颠而过。 这个道观真是古怪,明明已经修了真道观,却还挂了个“侠隐村”的牌匾,甚至还养着大白鹅,真是令人莫名其妙,李元青凝神细看,但见那大门后竟还有几只边走边啄的鸡鸭,一个懒洋洋的道士衣衫不整,正在投食饲喂,好似个散漫的田园村落。 “请问,黄龙真人在么?”李元青问道。 那个道士抬眼望了望他,见他背着一个卷轴、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漫不经意的嘟囔道:“你找黄龙真人做什么?” 李元青抬步入内,默默吸了口气,接下来,浑身便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这便是护体术,是一个炼气士入门的基础功法。 亦是白算极的那本笔记之中最浅显易学的功法。 只消深吸一口气憋住,并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汇聚于丹田之中,便能在周身上下形成一层细密的白光罩子,就好像佛门金钟罩一样,只要这口灵气不散,那便是刀枪不入,不止如此,只要有了这层白光,亦能保暖保温、无惧严寒,更是能扫除疲惫,去腐生肌。 道士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来人是个中境界以上的炼气士,便有了出入此地的资格。 “原来是位中境界的道友,黄龙真人便在里边。” 李元青心中一动,笑着点了点头。 “请教,道友如何知道我是炼气期的中境界?” 道士一怔,发笑道:“你莫非是位山中孤身自学的散修?” 李元青想了想,犹豫着笑道:“在下,的确是位散修。” “怪不得,看来你是有好久没接触过别的道友了吧?”那道士说着,也憋了一口气,浑身光芒一闪即敛,“天下初境界的初学者多如牛毛,所以初境界根本不算入门,只有进入中境界法力足够了,才能施展诸如护体术这样的法术,瞧见了吧,你我一般都是炼气中境界,所以我们俩个的护体光泽强度差不多,明白了?” 李元青恍然,心中感激,便道:“多谢道友指教。”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哦对了,真人便在后殿,你自己去吧。” 李元青抱拳辞别了道士,便沿着青石路向前殿走来。 但见这侠隐观修得实在有些讲究,亭台楼阁,气派轩敞。半丈宽的铜鼎插满长香,还有几个道人正在搬运一个大袋子,许是这袋子口没有扎好,一路走一路往地上漏东西,李元青定睛瞧了一眼,洒落在地上的,都是白花花的大米,两只鸡追在后边,忙不迭的啄米。 李元青这一路上走来,见识了大梁国的底层平民的无数悲欢,那些平民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一辈子大都过着生吃喝豆汤充饥的穷苦日子,甚至连熟食都吃不上。 而这几个道人个个脸色油腻,心中原本对这侠隐观的好感一瞬间荡然无存,暗想:“附近乡民一说起这黄龙真人,无不真心敬仰。说他能点石成金、说他神通广大、说他慈悲为怀,可他真的名副其实么?” 这般一想,李元青放慢了脚步。 他目光中带着怀疑和批判打量着周围,好一会儿才来到后殿。 一名身材中等、须发皆白的老道,眉目含笑的站在殿前,似乎在等什么人。但见其气定神闲,手中拂尘如雪,微风抚过,道衣仙袂风飘,仿佛画中的仙人一般。 李元青心头一凛,心想:“也不见人通报,这黄龙真人如何会站在这儿?” 老道微微一笑,说出叫李元青愈发吃惊的话来。 “李道友,我可等了你一早上了。” 李元青脸色变了一变,心想:“他如何知道我姓李?” “道友不远千里而来,不如进来坐坐吧。” 老道说完,兀自转身入内。 李元青略一犹豫,暗暗提起一口灵力,小心翼翼的慢慢跟了过去。 “李道友远道而来,想必一定是口渴了,我们残山剩水的桃叶茶远近闻名,道友可一定要尝尝!”老道此刻已经坐在一张蒲团之上,笑眯眯的望着李元青。 李元青低眉望去,但见茶桌上摆着两盏清茶。 他也不谦让,便放下画轴落坐,伸手捧过茶盏,发现茶水滚烫,微微腾着白雾。 “真人,这茶……” “趁热品一品吧。” 李元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怎么这么苦?” “只因是残山剩水罢了,道友你一路上看到的芸芸众生,他们的一生,不就和我这桃叶茶一样苦涩么。” 李元青叹了口气。 “是呀,人生苦涩,这就像你看着本来晴朗的天空忽然来了一片乌云,乌云不断集聚,你知道天要阴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道闻言目光一亮,一挥拂尘,吩咐一声,当下便有一年少的道童捧了个盘子,托着一个盆子走了过来,又将这盘中洗净的鲜桃恭恭敬敬的摆在李元青的面前。 “说得好!道友不妨再尝尝我们这残山的仙桃。” 李元青点点头,不假思索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老道慢慢呷了一口茶。 “看来道友没有什么江湖经验,我猜你修炼至今,这还是第一次出江湖历练吧?” 李元青一怔,放下了手里的桃子。 “真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龙真人微微一笑,与身边那道童相视一眼,放声大笑。 “哈哈哈,白龙呀白龙,看来这回我又输给你了。” “黄龙,你还记得赌注是什么吧?” “这……,我这个月已经连输了两回了……” “谁叫你那么胆肥还敢和我赌呢,我劝你还是愿赌服输吧,快快把元石给我!” 李元青心中骇然,这道童看似只是个普通的总角少年,可无论是说话的神态、口气,还是举止,都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那黄龙真人看见李元青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微微一笑。 “小白龙,我们不如找这位李道友评评理,你意下如何?” “哼,你找谁评理都一样,我是有理走遍天下!” 那白龙道童一脸不依不饶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黄龙真人身边。 “这位道友,我们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你说说看,他该不该愿赌服输?” “在下只是途径此地,听闻黄龙真人常怀慈悲,想请真人指点修行一二,不敢插手……” “有什么敢不敢的,喂,你是哪儿来的?”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 “不知二位有没有听出我的口音,其实,我并非是你们大梁国的人。” 白龙道童脸色一变,真人却忍不住面露喜色。 “喂,你且告诉我们,你修炼了多久?” “小白龙呀,别打断他,让他说下去……” 李元青看了两人一眼,道:“我修炼了……,大概有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黄龙真人和道童都吃了一惊,黄龙真人一字字的问:“你是说,你只修炼了区区三个多月,就成了如今炼气期中境界了?” 白龙道童也尖叫般的问道:“这不可能,说说看,你是什么灵根?” 李元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的灵根。” “那你的八字呢?” “我的八字,倒是五行齐全。” “笑话!我和这老黄龙虽说已经放弃修炼多年,可我们原来哪个不是五行齐全的,老黄龙家伙从二十六岁开始修炼,三十八岁才突破了中境界,我一十三岁开始修炼,三十三岁才突破了中境界,你刚才说你三个月就突破了中境界……,你怎么可能那么快?莫非你是拿着仙丹当饭吃的呀?” 李元青一怔,他好像还真是被白算极用仙丹足足喂了三个月。 他慢慢将目光移向那幅卷轴,想起那个处心积虑要将他夺舍白算极,心中既是痛苦、又是愤怒,还夹杂着曾经有过的那种崇拜和感激,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实在难以用言语来表达,这个他修行路上的引路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李道友,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灵根是什么?” 第七十一章 卦象 李元青回过神来,看见黄龙真人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我已经说过了,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白龙道童瞪了瞪眼:“你当真不知道自己的灵根?” 黄龙真人也吃惊不小:“难道你师父没告诉过你么?不然你怎会不知道自己的灵根?” 白龙道童眯起眼睛,一边用法术默默打量李元青,一边看着黄龙真人。 “黄龙,一个人懂得如何修炼,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的灵根,会么?” 黄龙真人摇摇头:“不太可能,除非,教他修炼的人故意只教了一半。”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心隔肚皮嘛,教功法的时候留一手防身无可厚非。不过话说回来,若连自己徒弟什么灵根都不愿意告诉他,小白龙你想呀,这里头会不会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白龙道童老气横秋的冷冷一笑,又不无感慨的摸了摸下巴。 “先不管这个,一个人就能在三个月突破中境界,你说这个人的灵根会怎么样?” “不好说,依我看呀,这个人的天赋灵根如果不是极好,那就是极差。” “极好又如何,极差又如何?” “这天地之间的灵气,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的八个字里若是能将这五行全占了,那修炼起来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嗯,这不是废话么,我和你这老黄龙不都是这样的么,要不然这天地灵气随四季时辰时时变幻,依你我散漫的性子,那也趁早别修炼下去了。” “嘿嘿,正是如此。”黄龙真人复喝了一口茶,又道,“不过,这个世界上既然有的人八字齐全,那一定会有八字不全的人,甚至有的人的八字差到了极致,譬如八个字里头六火两土、七金一木这样的极端比例,那就糟透了,可所谓物极必反,这些人的修炼起来反倒又会是另外一种情况,这样的人只要能算准时辰,在各自本命的时辰努力修炼,短短几个时辰的吐纳效果,甚至会比普通的炼气士修炼三五日的效果更好。” 白龙道童咂了咂嘴:“还有这种便宜?”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若是碰上这七金一木的炼气士,一旦他道成之后使用起本命的金法术,那威力足以傲视同境界的修士。” “哇,那今后若是碰上这样的高手,可得躲远点。”白龙道童想了想,又问,“你说了灵根极差的,好像还没说那种灵根极好的呢?” “小白龙,瞧你这急性子!慢慢听我说呐,这极好的灵根呐,生辰往往介于两个时辰之交的那一瞬,分毫不差,这样的人那才真是天之宠儿,这样的灵根便是正灵根、天灵根,亦叫‘仙灵根’。你想想呀,一刻钟就有两千五百瞬,一个时辰那就是两万瞬,这样的人出现的概率多大?大概两万个人里边才能有一个,天下有几个人能碰的那么巧?这样的人呀,只怕阎王是他亲爷爷、判官是他外公、孟婆是他姑妈,才能凑得这么分毫不差吧?” “哈哈哈哈!”白龙道童想了想,又问:“哎,等等,这里头还有个毛病。” 黄龙真人白眉一动,抿了一口茶水:“什么毛病?” 白龙道童微笑道:“若是八字不全的人,恰巧又是正灵根,岂不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 “可惜了他们的天灵根呀,他们是不是也得算着时辰修炼呐?” 黄龙真人摇摇头:“用不着,凡是天灵根的无不是修炼奇才,若是碰上这样的事儿,这种人的灵根就会出现变异,那就不再是寻常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了,如果一个八字带有水火这两种灵根之人在正时辰出生,便有可能会异变为双灵根高手,而一个八字中带有金、木、土这几种灵根的人,便有可能会异变为三灵根,皆不受五行修炼时辰的拘束。” “嘿嘿,光听这些灵根的名字就厉害的不行。” “那是当然,一旦这样的人出世,产婆立马就会通知官府将人带走,这些人一辈子大多都会被关在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又或者是什么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头,直到修炼有成,才有可能出来行走江湖。” 李元青忍不住道:“这样会不会太惨了?” 两个真人一怔,面面相觑之后,一齐讥笑般的看着李元青。 “道友,你刚才说什么?天灵根的人不知道有多幸运,你居然敢说他们惨?” “两位真人你们想一想,一个孩子刚刚出世,就要被人从父母身边夺走,天下还能有比这更惨的事么?一个小娃娃,从小没有父……,没有父亲陪在身边,他该多受人欺负……” 白龙道童想了想,叹了口气:“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哎。” 黄龙真人也点了点头:“嗯,看来那些人纵然杀人如麻,却也情有可原。” 李元青一惊:“你们说什么,杀人如麻?” “你不知道?呵呵,看来道友果然不是本地的人,我们大梁国的炼气士往往视人命如蝼蚁,杀几个凡人,那真不是多大的事,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 “你们这儿,难道没有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道童冷笑一声,“那是凡人对凡人!一个炼气士杀了人,只要不要闹出那种不可收拾的动静,官府自然会睁只眼闭只眼,否则,哪个官差敢来捉拿你?” “那要照你这样说,炼气士横行无忌,你们大梁国岂不乱了套?” “乱不了,小白龙刚才不是说了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么?”黄龙真人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是杀了几个落单的行人、还是屠了一整个村的人,这里头的区别大了去了。” “这,这不都是杀人么?” “落单之人打杀了就打杀了,可那些集镇村落就不一样了,往往都是附近某一位炼气士的地盘,你去打打秋风人家不会在意,可若是你走火入魔砸了人家的饭碗,呵呵,你又怎知那个炼气士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白龙道童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可若是对方实力强劲,还不是屁事没有。” “小白龙呀,打住吧,别往下说了。”黄龙真人摆了摆手,瞥了一眼李元青,“我们两个刚才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这位道友,这江湖路不好走呀,你固然可以没有杀人之心,可防人之心不能没有呀。似你刚才那般,与我们俩个素不相识,径直喝了我们的茶,万一我们俩个心存歹意,你现在还能安然坐在这儿么?” “这……,晚辈多谢两位真人指点。” 白龙道童老气横秋的笑了笑:“无需言谢,李道友,既然你的师父没有把该告诉你的告诉你,我们俩个平素又好为人师,教你一些江湖常识也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惜呀,小白龙,咱们这样行侠仗义、庇护一方的生涯就快要结束了……” “的确是太可惜了,你我师兄弟在这侠隐观里清修了一个甲子有余,想不到临了临了,竟要这般草草告别,可惜了这个好地方……” “两位真人,你们要走?” “不错,树欲静而风不止呀。前几日,我闲来无事推了一卦,卦象说我们俩个老家伙最近会有个生死劫难。小白龙和我震惊之下,又仔仔细细重新推演了好几遍。” “旅卦上九、鸟焚其巢,这是大凶之卦,艮下离上,艮为山,离为火,上卦离为火,下卦艮也为火,说明这火势很大,二三四爻构成一个巽卦,巽为风,巽风扇火于下,风借火势,火借风威,无处可逃。此卦说我等二人的劫数性命,就应在一位姓李的道友身上。”白龙道童说着,目不转睛的盯着李元青。 “我?”李元青吃了一惊。 “应该不是你,你如今只是个炼气中境界,而我们二人皆已步入炼气上境界,一个有能力让我们师兄弟鸟焚其巢陨落的家伙,至少也得是一个上境界的修士吧?” 白龙道童笑了一声:“黄龙呀,你看看天色,没准是卦象有误,也未可知呢……” 这白龙道童话音未落,忽然头顶一声巨响,瓦片哗哗如泻般砸落下来。 几个人一瞬间都激发起护体术,任那瓦片怎么打都毫发无损。随着烟尘渐渐敛去,李元青发现一颗人头正落在他的面前,这颗人头满脸是血,还生着一大片虬髯,竟是先前在林家铺子里出现过的那个虬髯人的人头! 第七十二章 自在老仙 “有意思,你们俩个既然能算到自己死在旦夕,还敢窝藏杀人犯!” “杀人犯?”李元青又惊又怒,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黄龙真人与白龙道童相视一眼,都为这个声音所蕴含的强大法力暗暗惊愕。 白龙道童首先站起身来,不甘的应声道:“不知又是哪位道友光临我们侠隐村,有失远迎,可否稍待片刻,让我们收拾收拾……” “嘿嘿,不必麻烦了!” 一道人影不等白龙道童说完,便从天御风而降,快得不可思议。 黄龙真人心头一凛,抢先将李元青拉到身旁。 一声冷哼冰寒刺耳,来人身形一凝,如鬼魅般在三人面前飘然出现。李元青定睛一看,但见此人一颗枣核脑袋两头尖尖,嘴边还留着两撇小胡,天生一个鹰钩鼻子、面相凶狠,一看就不是个好商量的家伙。 “白算极!我问你,你可认识一个叫做林桧根的人?三年前,你有没有将他夺舍?夺舍可是魔教的卑鄙招数!” 李元青从惊怔中惊醒过来。 “你误会了,我不是白算极!” “你不是他,那你怎么带着他的家传卷轴?” 李元青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身边放着的,正是挂在铺子里的那个法宝。 “这……,这是因为我看了他的笔记,我想着要靠这件信物进入剑仙城,再设法找到高人帮忙,回到我自己的国家!” “你的国家?你是哪个国家的?” “我乃大明国的备倭军,一时不知怎的误入此地,只想尽快脱身回去。” “哼哼,大明国……,喂,你们两个小家伙相信他的话么?” 黄龙真人见这个人这般称呼自己,根本不把自己和白龙道童放在眼里,心中好是生气,他气沉丹田,周身泛起淡淡白芒,冷冷说道:“我们俩不是什么小家伙,而且我们都相信这位李道友说的话,他根本没有江湖经验,绝不可能会夺舍那种邪术。倒是你,如此大摇大摆闯进来,还打坏了我们的清修之地,未免也太不把我们师兄弟放在眼里了吧?” 白龙道童也上前两步,瞪眼说道:“不错,我们侠隐村虽小,也由不得外人欺上门来!” 这时候李元青一愣,因为就在黄龙真人与白龙道童与那位不速之客说话的工夫,这两位真人已经再次发动了护体术,一左一右挡在了自己面前。李元青略加比较,他们俩俱是浑身白芒闪烁,波光流转,法力之精纯果然比自己强出了许多。 “嘿嘿,如此说来,两位道友是打算多管闲事了?” 那人缓缓眯起眼睛,恶狠狠的笑了笑,一边上前踏出半步,一边摸出符纸往身上一拍,顿时浑身暴起一团刺目白芒,宛如风吹云动,阳光刹入一般。 其白芒声势骇人,比起两位真人更甚! “黄龙师兄……,这个家伙的修为居然是上境界的顶峰!” 黄龙真人与白龙道童浑身的白芒遭那自在老仙的白芒一激、一顶,应声一颤,好似承受了千斤巨力一般,脸上立刻渗出一层冷汗。可饶是如此,他们两个人也施展出平生的本事,分毫不让。 整座大殿一时间梁柱震动,瓦上浮土纷纷而下,好似发生了一场地震似的。 “嘿嘿,我看两位道友都只是徘徊在中境界的修为,应该知道修行不易,何必又非要来趟这趟浑水?贫道也不想与两位道友结仇,不如罢手言和吧……” “前辈……言之有理,不知您……尊号大名?” “贫道一介散修,无拘无束,自在老仙是也!” “原来是自在前辈……,不过您……法力高强,又何必……不分青红皂白,为难……这个异乡之人?你何不……听他,把话说完……”黄龙真人满脸涨得通红,一字一顿的艰难说话,单是这几句便累的他冷汗滂沱。 他身边的白龙道童道行稍逊,已经被逼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自在老仙目中寒光一闪,嘿嘿一笑,徐徐腾出手来,又是翻出一张符纸。 “贫道何必要听那个白算极的废话?你们两个小家伙可知道,我闭关了五年试图冲击上境界,可功败垂成,一出关就听说这个白算极,居然将我留在俗世中的一位后辈夺了舍,弄得他魂飞魄散,如此我岂能绕了他?还不快快给我退开!” “前辈住手,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便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元青大喝一声,忽然揪起那卷轴画,用力的挥了挥。 自在老仙一怔,电光火石之间,手中那三寸长的小小符纸便泛起一道白光,自在老仙轻轻一送,那符纸便化作一道三尺长的白芒,犹如一口飞剑一般,直驱李元青。 黄龙真人和白龙道童在一旁来不及阻止,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那自在老仙忽然阴笑一声,那飞剑咻地一声忽然转向,径直射向法力稍弱的白龙道童。白龙道童猝不及防,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白芒刺在自己的护体白光之上。 只听“噗”的一声犹如裂帛,白龙道童喷出一口鲜血,护体白光随之一黯,仓促之间胸口白芒黯淡,露出偌大一块破绽。 自在老仙心头一阵狂喜,嘿嘿一笑,催动符剑光芒暴涨,倏地翻滚绞杀向前。 锋锐的飞剑剑芒,当即贯透了白龙道童。 余劲不止,白龙道童倒飞而出十步有余,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胸口一柄晶莹剔透的符剑虚影仍是翻滚不息,将一团团碎肉甩离那白龙道童的肉体,鲜血喷溅、惨不忍睹! “小白龙!”黄龙真人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在老仙见黄龙真人一时失神,心中一阵兴奋。 高手对决只在瞬息之间便能定胜负,更何况他们这些高阶修士之间?自在老仙立刻催动丹田之中的法力磅礴涌向指尖,当即用力一招,操纵那飞剑以异乎寻常的气势倒卷而出,在半空划过一个半圆,直直劈向黄龙真人。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劈空将那卷轴画丢向这个自在老仙。 “我就是白算极,你来杀我好了!” 自在老仙手指一晃,那飞剑便灵巧打落了卷轴画,又乖乖的悬停在他的身边。 “你是白算极?不不,你不会是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 “嘿嘿,其实贫道根本早就知道你不是他了。” 李元青看了眼血肉模糊的白龙道童,浑身打着颤:“你……,你早知道了?” “嘿嘿,你若是他,怎么会连御物术都不会用,还跟个凡人似的一路跋山涉水,现在又怎么会挺身而出?” “你……,你一路都在跟踪我?” “嘿嘿,不跟踪你,贫道哪里能借机大开杀戒……” 话音未落,自在老仙弹指一挥,身边那雪白的符剑便重新化作飞剑破空而出,剑锋回旋,在李元青面前打了个转,光芒暴涨,绕向他身后而去。 李元青只觉眼前一花,猜到那自在老仙的用意,心头一骇,大叫:“黄龙真人小心!” 话音未落,一颗人头便抛向房顶,破瓦而去。 一具无头尸身跟着踉跄后退几步,栽倒在地,颈部喷出一大股血柱。 转眼之间,侠隐观的黄龙、白龙两位修士就双双陨落。自在老仙不无得意的笑了笑,轻轻招了招手,那威力无穷的三尺符剑便犹如听话的驯鸟般徐徐飞向这个魔头,光芒敛尽,重新化作一道符纸停在其手心。 自在老仙嘿嘿一笑,顺手将符纸一收,视李元青如无物,徐步来到黄龙真人尸身旁,撸起衣袖仔细摸索,又在白龙道童身上来回翻找,陆续找出一个鱼皮袋、数枚竹签、若干染血的银两、丹药、白石头和几只精致的玉瓶,一并丢在地上。 李元青见这个自在老仙竟在自己面前杀人越货,气得目瞪口呆。 自在老仙在仔细在翻找了几遍,再翻不出什么物件,便俯身收拾那些东西,一件件藏入怀中,又拾起那玉瓶,轻轻拧开封蜡,顿时清香四溢。他面露喜色,信手将之揣入怀中,起身欲走,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实话告诉你,贫道可不管你是不是白算极,反正这对贫道来说并不重要。” “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找你报仇!” 第七十三章 桃林 自在老仙脚步一凝,慢慢转回身来。 “口气不小,就凭你?一个炼气中境界堪堪入门的小辈?” 他轻蔑的笑了笑,信手将地上那个卷轴画慢慢展开。 “等你有朝一日突破上境界,只怕贫道早就筑基了,”自在老仙说着,目光朝画中一瞥,忽然凝住了,“不可能吧,里边怎么什么都没有……,这些是……,小子,你竟然进去把里边储存的东西都烧了?” “我烧的不是东西,是白算极留下的毒草!” 自在老仙慢慢眯起了眼睛,这下,他是真的动了杀机了。 “小子,你想找死么?” “我烧了白算极的毒草,你气个什么?哦,我明白了,看来呀,你和那个白算极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 自在老仙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元青冷冷一笑:“你们呀,都不是什么好鸟!” 自在老仙愤怒到了极点,心中杀机翻滚。他恶狠狠的盯着李元青,心想:“这小子实在可恨,一剑杀了岂非便宜了他?我偏不能让他死的那么痛快!” 这般一想,他不怒反笑:“好,你的嘴够硬!你这颗人头,贫道暂且先寄下了,等什么时候等贫道想起你来,自会来找你的!你记住,巴掌再大,也注定遮不住天,贫道要让你尝尝那种整日提心吊胆的滋味!” 说完,自在老仙放声大笑,拔步而出,只是一个闪身便御风腾出了院墙,再无踪迹。 李元青也失去了力气,委然坐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角的白龙道童突然呻吟一声。 “道友……” 李元青心头一惊,急忙快步跑了过去。 白龙道童此时油尽灯枯,吐了一口气,勉强拉住李元青的手,挣扎着说道:“我们……我们早算到……会有……今日之劫了,这世上的人心……波云诡谲,可你……你身上有一种……上古修士……的正义光辉,我们……师兄弟……能……能与你……相识一场……,咳咳,你呀……莫要灰心,其实,我们……刚才……没告诉你实话,你……你就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选之人,你天生……天灵根,今后……修为,……未必会在……那个自在老仙之下……” 李元青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白龙道童用力握了握李元青的手,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这是……我们师兄弟……留给你的……一条卦,不要哭……,也不要……为我们报仇,此去北面……三万余里……便是……仙剑山脉,你……你只要找到……仙剑峰上的……仙剑门,……就能……平平安安了……” 白龙道童说话声越来越低,待到这最后一句说完,身子陡然一弛,溘然长逝。 李元青默默替白龙道童合上眼皮,摊开手里的纸条: 卦象上土下火,利艰贞,明夷之卦。 上土下火,光明隐于黑暗。 当太阳隐没,世界沉浸在黑暗中的时候,你要隐藏自己内心的那一点光明,而不是试图去照亮黑暗的旷野,那样只会快速耗尽你自己,希望你坚持下去,哪怕举世混浊,也不要放弃自己心中的光明,在这个世界上,鱼化龙这种灵物之所以稀少,是因为它们要经受可怕的磨练。不仅要跃过龙门,更要经受天雷天劫的洗礼,如果它们不能承受这种磨难,便会魂飞魄散,而普通的鱼儿却不必经受这样的磨难。 数日之后。 李元青独自来到了残山的桃园。 也就是这么短短几日,残山剩水周围就鸡犬不留、再无人烟了。 这山上一大片缓坡之上,桃林茂盛,桃园深处两座垒起的新土坟茔,颇为惹眼。 李元青缓步来到两座坟前,但见左手一座墓碑上刻着“黄龙真人”,右手一座小墓碑上刻着“真人侍童”,竟然连个名字也没有。 看来,埋葬他们的道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俩个是一对师兄弟。 李元青连磕三个响头,怔怔的望着两座新坟。 “世态炎凉呀,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会来祭拜真人。”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李元青应声一愣,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丑汉缓步而来。 “你是?”李元青好奇道。 “我乃是这个桃园的管事,生死有命,阁下又何必难过?”丑汉淡淡说道。 李元青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你有所不知,前几日若不因为我,两位真人也不会无辜惨死,都是我连累了他们。” “你是说,两位真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丑汉一怔,突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了李元青几眼。 “的确如此。”李元青点了点头。 那丑汉怔怔的叹了口气,缓缓将身子挨着黄龙真人的墓碑坐了下来。 “想不到呀、真是想不到,我侍奉真人也有十多年了,真人他道法通玄,更有一身不传的本领,怎么会被人所杀?是谁有那么大能耐杀了他?” “这就说来话长了,杀死真人的,乃是一个叫做自在老仙的魔头,那个人擅长用一张纸符化作飞剑,远远操纵,取人性命。” “纸符?你说的那个东西,是符箓吧?” “哦,你怎么知道那是符箓?” “呵呵,我侍奉真人那么多年,当然知道,你身上也有这种符箓么?” “本来是有的,可惜我之前为了贪图赶路便利,将许多东西一股脑儿都藏进了一个卷轴法器之中,后来那个法器也被那魔头带走了,如今身上只有一些银两和一粒辟谷丹,还有一本基础修行功法……”李元青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他发现,那个丑汉听得眼睛亮亮的,李元青不由暗暗警觉起来。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哦,我没有名字、更没有姓氏,乃是这侠隐观附近的药户,真人他赏识我,就让我替他在这儿料理桃林,也帮他蒸煮、晾晒些桃叶茶。真人对我极为严格,他自己也素来言行谨慎,想不到还有这种仗义的时候,你也不必难过,生死有命嘛。” 丑汉一边说,一边从背后解下一个酒葫芦,慢慢摇晃了几下,喝了一口。 “实不相瞒,真人其实早就料到自己这几年会死,所以提前吩咐我们这些下人,到时候必须将他埋葬在这儿,你看看这周围,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桃花源,所谓身在无间、心向桃源嘛,他能葬在这儿,也可以瞑目了。” 说话间,丑汉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又道:“你看看这土色,这都是沙土,用这种沙土来种桃树,既能透气又能排水,可是从风水上来说,葬在这种地里就成了失陷沙坑、举步维艰的糟糕风水,所以就千万不能再用木头的墓碑,非得用石头的墓碑才能镇得住!” 李元青见这丑汉对真人如此用心,心中也不免有些感动。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去侠隐观里转了转,里边早已人去楼空了,甚至能搬的东西也都叫人给搬走了,您愿意留下来替他们收葬,真是功德无量。” “什么功德呀,嘿嘿,我不信这个。树倒猢狲散呀,没有了黄龙真人的庇佑,谁还敢留在观里边?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自在老仙?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过来大开杀戒,所以你也别怨那些人,他们也只是想保命罢了。” 说话间,那丑汉将酒葫芦递了过来,李元青接过拔开塞子,顿时一阵酒香扑鼻。他心里想着那个自在老仙,恨恨的喝了一大口,霎那之间,一股冰凉的寒气直入丹田,好似全身都要被冻僵似的。 “这……这酒,……好凉。”李元青冻得有些结巴。 “这是上等的桃果酒嘛,真人都舍不得喝的,有一次,他那个贴身的道童偷喝了一口,还被真人罚站……” 李元青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试探着问。 “你难道不知道,那个白龙道童就是他的师弟么?” “你说什么?白龙……、师弟?白龙、黄龙……,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啊哈哈哈,有意思,真的太有意思了,真人他原来瞒了我这么久!” “你……先别笑,我问你,既然……,观里的人都怕死……走了,你……,你为什么不走?” “我为什么不走?”丑汉笑嘻嘻的看着李元青,目光中渐渐露出恨意,“怎么,被你看出来了么?不错,我就是不甘心,想赚他一笔回来!十年前我想拜真人为师,求他教我如何修炼,结果被他一口拒绝。不过我不死心,这十年来我为他做牛做马,只想等他回心转意教我个一招半式,可他始终对我不理不睬,最后却因为救你一个陌生人而死,你说这事情好笑不好笑?” 李元青全身剧震几下,愈发觉得冷了,丹田中的那股寒气左冲右撞,竟似乎将他一身法力全部冻住,冻得他牙关格格发抖。 “你,你……” 丑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缓缓扶着墓碑站起身来,走过李元青面前轻轻一推。 “去死吧,嘿嘿。” 李元青丝毫提不起力量抵挡,立刻仰面跌倒,说不出一句话来。 丑汉不再客气,伸手就往李元青身上窸窸窣窣的摸索起来,不一会儿,就从他胸前翻出一本线装册子,翻开第一页掠了一眼: 三大基础功法概要 吐纳术、护体术、御物术 丑汉喜得双眼放光,急忙将这册子藏入怀里,又伸手往李元青身上翻找,找出一锭银子和几块碎银,又摸到个瓷瓶,倒出了两粒丹药,一齐放到自己兜里,他的手接着往下一步步摸索,见再也摸不到什么,便又将目光投向他胸前吊着的荷包。 他满心期待的摘去荷包看了眼,可里边似乎只有一面陈旧的镜子,丑汉恶狠狠瞪了李元青一眼,他还不放心,便又把整个荷包倒过来抖了抖,直到再看不见什么,便将那荷包的铜镜一齐丢在李元青的身边,大摇大摆的走了。 第七十四章 驭物 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身上的寒气终于渐渐消退了。 他想起从前在大明国,江湖上也有一种叫做蒙汗药的东西,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孤身在外的旅人,出门在外要是不加提防,轻则被打劫些财物,重则被做成人肉包子。 此时已是夜色已深,透过头顶稀疏的树影,月光如水般洒落下来。 黯蓝色的天穹没有一丝云层,像一口大锅似的倒扣在天际,一颗颗星辰如同镶嵌在这锅底下的宝石似的,忽明忽灭的闪烁个不停。 自从莫名其妙来了这个地方,他还从来没有如此静下来好好看看夜空。 他发现,这大梁国的月亮,比起大明国要大了一倍有余,尤其惹人注目的是,这儿的月亮周围竟存在着一大圈丝带似的银色星环。 李元青试着辨认满天星斗,可是大月亮另一侧的天穹之下,是一条陌生的、犹如横亘着的霭雾一般的庞大银河,给他一种神秘不可捉摸的感觉。 他久久的望着这条银河,以及银河两岸那浩渺的星空,一阵不可言说的失落。 爷爷小时候给他说过,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星座。可是,如果连这亘古不变的星空都变了呢?那么这个人,今后还能找到自己的家么? 月光,仍是如洗一般洒落下来。 给他头顶的桃枝、桃叶、桃花镀上了一层又一层银色的霜,夜风一阵阵轮番吹过,李元青闻到了桃花的芬芳,夹杂着青草、夜露的气息,冰冰的、凉凉的,这些气息时而浓郁、时而寡淡,好似那天穹下的星星一般,变幻不定。 李元青感觉自己的丹田逐渐解封了,便慢慢吸了一口寒气,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他捶了捶自己的脑门,开始反思起来。 为什么自己会屡屡陷入绝境?吃一堑长一智,为什么自己还是不长智?还是会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呢?这一次丢的只是些银子和一本修炼的功法,可下一次呢,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退一步说,如果刚才那个丑汉想要杀人灭口,自己有没有可能活下去? 小时候,李元青在爷爷左右,周围人出于对爷爷的敬重,每个人对他都是那么和蔼可亲,以至于他但凡见到陌生人都习惯得去问好,可是后来呢?李元青慢慢伸出手,沮丧的捡回了荷包,又摸回了自己的云雷镜。 或许,那些人说的不错,自己这样的人,真的不该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吧? 他将云雷镜牢牢攥在手心里,直到自己指甲掐进了肉里,鲜血淋漓。他吃痛松开了手,不过此时他心中又生出一股倔强,他咬了咬牙,他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便拍拍身上的土盘腿坐了起来。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失却了辟谷丹,还真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除了辟谷丹的麻烦,李元青又默默回忆了一下,丢失的那册三大基础功法里,最难入门的便是吐纳术,最易学的是护体术,他又从头到尾的将这三门功法回想了一遍,直到确定自己就是没了书也大致能想起这些法门,才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这般一回忆,他反而发现这其中的御物术,他竟还没有好好用心练过。 这时候他又回想起当日自在老仙给他说过的话,当时那个家伙说:“你若是他,怎么连御物术都不会用,还跟个凡人似的一路跋山涉水……” 当初李元青只在白算极那儿看见过他用这门御物术隔空整理药箱,当然,他还用这御物术差点儿遥遥捏死了小肥马,难道这门法术能做的事远不止这些么?自在老仙的话儿什么意思,莫非会了这门法术,赶路就不用像凡人般跋山涉水了? 李元青琢磨了好久也没有头绪,抬起头,月光之下,一只蜘蛛正在结网,这蜘蛛先是吐了一根丝,从桃枝上慢慢垂挂下来,而后将丝线引到另一根小枝条上,又吐出丝来,顺着自己先前那根丝慢慢爬回去,将丝线引在另外一端,如此不厌其烦的往复摆动。 李元青忽然好像悟到了什么,目中光芒一闪。 “以法驭物、以虚驭实,眼中有法无技,万变不离其法,以技驭技驭物,仅驭一技一物,以法驭技驭物,便可驭万技万物,原来如此。” 他默默运气,手中白光一闪,头顶不远处那桃树的枝条便在月光下哗哗作响。他再往自己坐下的地面一挥,整个人竟腾空而起,平移了数尺之远,落地不稳,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李元青却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李元青兴奋站了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胳膊,既然已经悟到了这个法子,那接下来就需要勤加练习这门御物术了。 他重新盘腿而坐,认真的催动丹田,从手指三间、二间两个穴直到指尖的商阳穴慢慢泛起白光,他盯着远处月光下的一棵老桃树,默默用意念引动,然后奋力一提。 那水桶粗的老桃树看起来足有几十年的树龄,树冠在夜空中看起来十分庞大,可被他这么一指,满树的枝条疯了似的狂抖起来。 一声闷响,这大树莫名被连根拔起,摇摇晃晃的悬在半空,粘附在树根的泥土扬扬洒洒的从半空中纷纷坠落,又被夜风一卷,糊得李元青满鼻满嘴都是一股子新泥被翻出来的泥土味。 他不由大吃了一惊,信手把指头一抖、一收。 老桃树好似吃了一撞,飞出几十步,砸在另一边的桃林之中,又弄出了好大的动静。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元青觉察到自己指尖的法力消耗了不少,若是这般全力施展,自己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目光便又落在那土坑里一块被掀翻出来的石头上。 还是选小些的东西好,似这拳头大小的石头般不大不小,才适合练手。 这般一想,他指尖一晃,那块石头便腾空而起,晃晃悠悠的悬停在半空之中。 相比于刚才那样的大树,这石头虽然也不小,可操纵起来对于他法力的损耗就小多了,李元青认真的盯着这块石头,想用意念引动这石头往自己这边过来,可不知怎的,这石头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听话,只是歪歪扭扭的颠簸而来。 他不免想起从前在那座钱塘大营,有时碰上上差下来考核,营里头就会操练一门叫做枪刺的战法。 这战法其实十分简单,便是在离士卒一丈远的地方立一个草人,只要是手持长枪冲上前去扎透这个草人的胸膛,那就算合格了。 听上去好像很简单,可真要做到的话,无论对力量、平衡、技巧都有不小要求。 这要是换个新兵上阵,别说扎透扎穿这个草人了,他要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枪尖不扎歪正中胸膛红心,那都算稀罕了,这和天赋高低没有多大关系,似余有粮余大叔那般可以做扎枪教头的,甚者可以持枪快速冲出十几步,稳稳当当的用枪头挑灭蜡烛火头而不伤蜡烛。至于那个程度的枪法,也是凭着他自己的意志力一枪枪练出来的。 就这般,李元青苦练了一整夜的御物术,直到红日初升,他才慢慢走下山来。 山风微拂,残山满山的桃树新芽随风摇曳,远处山间的茫茫霭霭,与近旁桃林的嫩枝新芽相映成趣,令忧愁酸苦的他也不免心旷神怡,他默默运起法力信手一挥,一枚桃叶便如飞镖般破空而出,恰巧击中前方的一块石阶,将之打得碎石飞溅。 李元青微微苦笑,看来如此短暂的练习,他仍是不能得心应手。 不过,他对于御物术的威力,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果然在一个炼气士的手里,桃叶、石头,皆可以成为凶器。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难怪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修士个个都视凡人如同草芥,就连东方不羁那样的剑术超群的高手碰上了白算极,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被他割去舌头,沦为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哑巴仆从。 这般一想,尽快去一趟剑仙城的想法,就愈发炽烈起来。 他屏住了一口气,又催动起了护体白光,而后双手以御物术一压,整个人便好似一枚居庸关城头的炮弹般弹射出十余丈,重重的砸落在远处的石阶上,将那块好端端的石阶轰得石尘纷飞,不过有护体白光的他分毫未伤,脚一点地,便又立刻去得远了…… 这前后也就是片刻的工夫,一个鹰钩鼻的家伙瞪着眼睛御风落在了地上。 他瞧了瞧那些面目全非的石阶,仰起头来想了想,苦笑了一声。 “有意思,这小子真是有意思。”自在老仙眯了眯眼睛,自语般的喃喃,“我只是随口点了一句,他竟然就能憋出这么个办法来,看来无论是天资还是悟性,他都不是泛泛之辈,可惜呀,可惜!” 第七十五章 卖艺 李元青下得山来,便又用这个法子赶了十七个昼夜的路。 他越来越得心应手,渐渐熟练到足不点地,便能在枝桠间迅速的飞驰。 宛如游龙、翩若惊鸿,只见李元青浑身散着白光,身子在一株狗尾巴草上一挫、一沉,整个人便如御风一般跃出十余丈,又一点,再跃出十余丈,如此几个兔起鹘落,人就已经去得不知所踪。 而这时候再看这一株狗尾巴草,好似被一股自上而下的纵向强风袭过,分明是周围倒伏了一大片野草,却找不见半个脚印。 这种足不沾地的造诣,即便是世间最上乘的轻功也难以做到。 可这种甫一借力,便要按伏一大片野草的粗鄙方式,恐怕却又要令那些会正儿八经的神行御风之术炼气士,一个个目瞪口呆了。 在护体白光的作用下,李元青尽管一路上如奔如电、摧枯拉朽,可他的头发、衣摆只是微微拂动,要换作从前在钱塘江边骑着他那匹心爱的枣红马,若是碰上江边如此的逆风天,多半是会被迎头风吹得披头散发、像个疯子的。 可有了这层护体白光,他就仿佛坐在一顶四面皆是用玻璃打造的轿子里面。 哪怕是狂风暴雨,白光之中的李元青连衣裳都不会沾上一滴水。当然,倒不是他不惜法力要撑起这白光罩子,只是没有这白光罩子,如此迎风飞驰一会儿,眼里嘴里便会收集得满是些飞虫的尸体了。 就这般脚不沾地的,他终于来到一座繁华的镇子。 远远的,他就瞧见这座镇子有别于其他的镇子,到处炊烟袅袅,生机盎然。 他收了所剩不多的法力,慢慢走进这座热闹的镇子,听着院子里的狗叫,以及街巷里那些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里像极了大明国,蓦然间,他不免想起自己的家,想起狗娃,想起从前的那些人人事事。 少年时不识人世滋味,一心闯荡只为了到处长见识。后来在杭州吃了些苦头,知道有家可以遮风挡雨,可为了生计却不得不背井离乡。而今流落梁国,遍尝人世滋味,再也不想长什么见识了,只要能回家和妻女团聚,便是要他放弃一切,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愿。 李元青边走边想,整个人也渐渐轻松了下来。 镇子里的一条长街好像正赶上了集市,他见不远处一个摊子正在卖热气腾腾的包子,眼睛一亮,来大梁国这么久了,他还以为这儿没有包子卖呢。恰好那辟谷丹的药效也过了,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不由得走了过去,可摸了摸自己口袋,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银钱都叫那个丑汉给摸走了,不免暗暗叹了口气,无奈的随着人流往前边徐徐走去。 沿街都是卖什么咸水鸭的,卖香果的,卖酥饼卖炊饼的,卖馄饨卖汤圆的,当然,这些东西价格不菲,所以摊铺子最多的还是一碗碗热乎乎的豆汤和煮熟了的热豆米饭。 李元青越看越饿,好不容易转过一处街角,前方一大片人忽然鼓掌喝彩起来,他远远的眺眼一望,人头攒动的前边,一伙走江湖卖艺的人正在耍把戏,有的胸口碎大石、有的踩高跷,热闹非凡。 他心中一动,挤了进去。 只见摊子上一个汉子打着赤膊,面前的地上叠着一大块青石板。 汉子大喝一声,一鼓作气奋力一拳下去,顿时碎石飞溅,那一大块石板竟被他这一拳头生生击断! “好、好!” 周围轰然一阵喝彩。 汉子笑了笑,向四面抱了抱拳。 “多谢各位朋友赏光,来!” 当下便有个麻衣人持刀上前,冲那汉子点了点头,这汉子便鼓起自己的硬气功来,麻衣人舞起刀来,狠命砍在这个汉子的背上,却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 又是一阵叫好,铜钱雨点般的飞落到场子里。 李元青被乱纷纷的人群挤得退了出来,饿着肚子沿着街巷继续穿行,又见人群中有的就着长衫、穿金戴银,有的只是穿着短布衣,更有的是打着赤膊,甚至是蓬头垢面的乞丐,这时候,他瞥见一旁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定睛一瞧,卖的是当归。 李元青吃过这卖药的教训,不由自主的上前凑了一眼。 正在这时,边上一个摊铺忽然传来动静。 “去去去,真晦气,哪里来的小要饭?死远点,别挡着老子做买卖!” 李元青一怔,转头一看,原来那街边一株大树下是一对讨饭的母子,两个人靠着别人家的院墙卷缩在一起,那妇人瘦的干巴巴的,一动不动的歪着头,那小孩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端着片破碗,眼巴巴的盯着旁边那个摊子里热气腾腾的热豆汤。 李元青的心抖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小朋友,你,这是怎么了?” 那小孩听他是外地的口音,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并不说话。 “想喝热豆汤么?” 小孩忽然抬起头,重重点了点头。 “想,我还想让我娘也喝。” “你娘怎么了?” “我娘她得了病,整天整天的头痛发热,后来连走路都走不动了。婶婶嫌我们得了病,怕我娘把病气过给她们家,就把我们给赶出来要饭了,我娘把能吃的都让给了我,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心中忽然生出个主意。 “好孩子,待会我要在这儿卖艺,你就替我拾铜钱吧。” 话音未落,李元青便拿起了那小孩的破碗,转过身站了起来。 “各位朋友,在下李元青走投无路,今天斗胆想要借宝地卖个艺,先谢过大家了。” 正要发功,那摊主不干了。 “嘿,我说你个家伙怎么回事?先来后到的规矩懂不懂?你听好了,你如果要卖艺,滚去那边没人的树底下去,去去去……” 话还没说完,这摊主便走过来要伸手揪扯李元青的衣领。李元青冷冷一笑,浑身上下忽然爆起一层惊人的白光,整个人也挣脱了那个摊主,一下子离地而起,徐徐飘向半空,悬停在众人的头顶。 “走过路过的各位朋友,在下献个丑,给大家表演一个隔空驭物的小法术……” 说话间,他身边便出现一片破碗儿,好似活了似的绕着他左右翻飞。 边上所有的人,一下子全都看呆了。 围在豆汤摊子边十几个看热闹的人、此刻都惊得面色惨白,摊子上坐着的几个人、这时候有的掉了筷子、有的打翻了自己的碗、茫然不知所措,而那个摊主的脸上则血色一下子全没了,好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似的,惊恐的盯着李元青。 这时候,远处不知哪个喊了一嗓子。 “仙师、这是位仙师呀,大家快给仙师叩头呀,要不然就是不敬之罪!” 顿时,周围赶集的人儿跪倒了一大片。 李元青收起法力,重新落在地上,就地打了千儿。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也是第一次路过宝地,只因身无盘缠,希望各位大哥大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便神色惶恐,纷纷慷慨解囊。 不多时,几个领头的便恭恭敬敬的将一大盆银钱摆到了李元青脚下。 李元青扫了一眼,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大方,又惊又喜,抢先弯腰拾起几块银钱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忽然又想起那个小孩,回过头正要招呼那小孩过来一起分钱,可他这么一回头,就猛然看见那个孩子扑在母亲身上放声大哭:“娘!娘啊,你醒醒,你是怎么了?” 李元青急忙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在那妇人鼻子根前比了比。 “你娘还没死呢,或许还有救!” 说话间,李元青化指为掌,模仿着从前白算极的样子,将手儿按在那妇人脑门印堂上,又默默调动起灵力,轻轻向那妇人送去。 没一会儿,那妇人便悠悠转醒,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娘,娘你醒了!是他……,这位仙师老爷,他救醒了你。” “我可不是什么老爷” 这时候,那个妇人挣扎着要起身。 “是你……,是你救醒了我?” “举手之劳而已……”李元青又捡了几块银钱放进兜里,便把其余的银钱并着破碗统统塞到了那个孩子的面前,“我看这些钱也不少了,你们先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再找个地方安顿吧,我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七十六章 追杀 数日之后的一个夜里,还是这个镇子,此刻一片宁静。 原先热闹的长街两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不见一个人影。 便在这一片暮色之中,只听“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镇子外边徐徐走来。 这个人走得很慢,面庞若有若无的泛着诡异的白光,他缓缓走到早先李元青卖艺的那棵老树下,他抬起头嗅了嗅,自语道:“应该就是这里了,错不了。” 这人便是自在老仙,只见他轻轻一跃,便腾空而起,笔直而上,停在树枝之上。他缓缓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发现这宅子另一边,竟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 自在老仙摸了摸下巴,心想:“这镇子附近方圆五里就只有一个方向的痕迹,莫非那个小子还在镇子上?如若如此,他会不会藏身在那个客栈里头?”又想:“他着急赶路,不可能住下来,再说了,他若在这儿,气息不会这般寡淡,亦或者是他搭车走了?” 他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不觉有些失落。 这一路上,与其说他是想追杀李元青,不如说他是因为屡次闭关失败,想要杀人泄愤。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大如斗的月亮,玉带般的星环依旧徒劳的围着月光打转。 虽说在这个世界上,修行者大多都会注定止步在中境界,可是从中境界到上境界,明明只有一步之差,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都说事不过三,可他闭关多少次试图冲击瓶颈,次次都失败了!难道,他也注定就此蹉跎一生么? “老爷爷,你爬得那么高做什么?” 突然,树底下传来个稚嫩的声音。 自在老仙一怔,低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在仰望着自己。 他独自潜心修炼,久不与人交往,见说话的只是个孩子,不由得心中一动,便从那树梢上缓缓飘落而下。 “哇,好厉害,老爷爷你好威风!”孩童拍手赞叹。 这自在老仙最爱听人说自己好话,脸上藏不住得意之色,心中却想:“可怜的小娃,你可真是倒了血霉,如果那小子果然住在那间客栈里头,我说不得要屠了这一片!”便故意吓唬他说道:“嘿嘿,小娃娃你倒是很有眼力,赶紧回家去,找你爸爸吧。” 那孩童摇头道:“我娘说,我没有爸爸。” 自在老仙一怔:“胡说八道,这世上的人谁没有爸爸?” 孩童道:“原先是有的,可我娘说几年前我爸爸在山上采药时候,爸爸看见有个人被一个会飞的人追,他舍己救人,自己也被那个会飞的人杀了,他死了之后,我娘就带着我来这里投奔叔叔婶婶了。” 自在老仙见这孩童十分可怜,不免心想:“那个会飞的人,必然也是个炼气士,这炼气士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他爸爸,真是坏透了。”可转念又想:“我滥杀无辜,岂不与那个家伙一样么?”他叹了口气,凝视着那孩童。 “你既然来这里投奔你的叔叔婶婶,便该好好听话,大半夜的怎么在街上到处乱跑?万一遇到坏人把你抱走了怎么办?” 孩童点点头,又笑了笑说:“婶婶也经常要说:这张小嘴巴不会干活,净知道吃饭,叫人抱走了才好。”这孩童虽然天真无邪,模仿起大人的样子却是有板有眼。 自在老仙不免心中又想:“真是可怜,搞不好这小娃娃就是他婶婶大半夜赶出来的。” 这时候,孩童又道:“不过,会飞的人也不全是坏人,前几天就有一个会飞的人来了这儿,他治好了我娘的病,又给了我娘很多钱,婶婶这才让我们回去住了。” 自在老仙一惊:“你说什么?会飞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孩童摇摇头:“他送我们回了婶婶家就不见了。” 自在老仙皱了皱眉:“不见了……,那他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从小就一心想要离开自己生活的雾州,想要到外边看看世面,想要策马看尽长安花,想要上天揽月摘星星,敢驰飞马击苍穹,连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后来呢?” “后来他的这位朋友变了,他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爷爷从小和他说的那样,他从前认为那些理所当然的道理其实很傻,这个世界做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他被这个社会一遍遍的鞭打,后来走路的时候都不敢再逆着人潮,只能事事谨慎小心,他从前的那股傲气不见了,也再也没有了从前凌云般的少年意气……” “好了好了,他说的这位朋友多半就是他自己了,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有个小女儿叫做狗娃,年纪跟我差不多大,脑袋圆圆的。” “我不要听这些,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还说他从前养过一条狗,毛茸茸的可乖巧了,他给那条狗起了个名字叫做擦手布,他那个女儿狗娃可喜欢那条小狗了……” “够了,除了这些私事,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他那个大明国开国皇帝朱元璋从前就讨过饭做过叫花子,所以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应该是平等的,不应该有什么仙师、百姓、药户、贱户之分。他说还其实在这个世界之上,有一个无忧无虑的仙界,那里日月光明,四季如春,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所有的人都能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着,长生不死。” 自在老仙仰脸吁了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皮。 “你说的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上古修士之风呐……” 那孩童又问:“老爷爷,你肚子饿么?” 自在老仙瞧他一眼,寒声说道:“你看贫道像饿了么?” 孩童点点头:“你一定是饿坏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没力气了,连头发也都掉光了。” 自在老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袋,忽然暴怒,他最忌讳别人说他的短处,正要去摸出自己的宝剑符箓杀了这个孩子,却反被这孩子一把抢先捉住衣角。 “老爷爷,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吃饱饱。” 自在老仙被他这么一捉,心中怒气不觉消了大半,心想:“他毕竟是个娃娃,我又何必急于一时,且先好好问问那个臭小子去处要紧!”他收回手来,淡淡说道:“你没吃晚饭么,那你自己快回婶婶家吃吧,尽量多吃一些,也好上路。”一边心想:“看在与你与我说话这么久,贫道姑且就等一等你,让你做个饱死鬼。” “老爷爷,我在婶婶家从来不吃晚饭。” “为什么不吃,她做的不好吃么?” “婶婶早晚只给我和我娘一碗豆汤饭,我舍不得看我娘挨饿,就总骗她说我不饿。” 老仙心中一动,不觉想起自己从前小时候,也时常会舍不得吃那些好吃的,变着法子闹腾挑食不肯吃,非要让给母亲,这小娃娃的这份母子情深,像极了自己从前。 “小娃娃,你可真是孝顺,那你现在要去哪里找吃的?” “老爷爷,你跟我来吧。” 那孩童朝他笑了笑,扭头就走。 自在老仙禁不住心中好奇,便缓缓在他身后跟着,但见那孩子转过院墙,又钻过客栈外边一处破损的栅栏,而后奋力爬上一口存着拿去喂猪的泔水缸边,回头冲自己道:“老爷爷,你真的不过来一起吃么?” 自在老仙辟谷多年,远远闻见缸中那些发馊的剩饭味道,腹中几欲掩鼻作呕。 心想:“似你这般活着,简直猪狗不如,算了,你还是做个干干净净的饿死鬼吧!” 他再度翻出符箓,正要催动法力,又犹豫着问:“小娃娃,你怕死么?” 那孩童回过头来,好奇道:“死是什么?” 自在老仙一怔:“那你怕我么?” 孩童道:“老爷爷你人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怕你?” 自在老仙笑了,心想:“这小娃娃,怎么会天生得这么乖巧,这恐怕是贫道杀过最不想杀的一个人了。可惜呀,贫道发过誓,要一路杀光与那个小子有瓜葛的所有人,那个小子既然帮过你,贫道就不得不杀了你呀!” 那孩童见自在老仙发笑,便也跟着呵呵笑了。 自在老仙笑了一阵,眼眶泛了红,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枚符剑白光一闪,脱手飞出,那孩童顿时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血肉模糊…… 第七十七章 天津 李元青昼夜兼程。 其实他在那个镇子上仅仅停留了半日便离开了。 他先是买了匹黄骠马赶了三五天的路,后来又雇了辆马车走了几天,他变换了几次赶路的方向,却始终没有摆脱那个自在老仙,看来,那个家伙一定有什么追踪自己的法子。 最令李元青无法忍受的是,那个自在老仙还有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癖好。 每次他都好像能判断李元青的去路,将被他杀死的那些人头摆在李元青必经的路上。即便他真把李元青当作是白算极来对待,如此复仇的行径也未免太变态了。 为了避免连累不必要的人,李元青不得不选择远离人烟。 不过,对于一个没有学会辟谷术、也没有辟谷丹的炼气士来说,纵然你每日吐纳修炼,一日一餐也不能再少了。所以每次李元青路过那些城镇去买干粮都是行色匆匆,生怕自己再连累他人。 就这般李元青驭风一路向北,又飞驰了三个多月,便来到了一处宽阔的河面附近。 他依稀记得白算极的那本笔记中提到过这条大河,叫做“天汉”。 这条天汉河之宽,简直犹如一片宽阔的海峡。 远远望去,河面之上波涛千里,红日缓缓西沉、光华入水水光接天,一群群水鸟翔起翔落,偶有高阶修士御剑飞过头顶,留下一道道悠长的云迹,极远处,水波岚气之中白露横海,一座帝都巨城覆压三百余里,竟将对岸偌大一座山峦及数座大小不一的山峰囊括其中、隔离天日。 “这,这就是剑仙城了么?” 李元青驭风来到一座三层客栈的屋顶,轻轻踩着黑黝黝的瓦片,出神的望着远方那座犹如水墨画一般的遮天巨城,心中感慨不已。在白算极的笔记中,这剑仙城还有个更古远的名字,竟然叫做“蜀城”。 在这万顷拍岸波涛之上,一座巨桥飞跨南北,其名“天津”。 何堪好风景,独上洛阳桥。 天津晓月乃是从前的洛阳八景,隋唐时天河洛水的天津桥畔,充斥着万国舟帆,南北两市胡人商旅抬头北望便是神都洛阳的煌煌万象神宫。不过当年神都洛阳的天津早已消失,实在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的蜀城,竟也有这么一座天津桥。 李元青暗忖,所谓芳树笼栈春流绕蜀城,大明的成都只有春江碧水,而这座“蜀城”则坐拥天汉天津!据说这大梁国的皇宫更是其名“紫微宫”,足见这大梁国上下心比天齐,可想其国疆域之庞大、国力之强盛。 李元青循着桥面,缓缓抬起头来。 他知道,估计再过一个时辰,便能看见“天津晓月”的奇景了。天津对银河,到时候天上银河两岸的无数星辰,将会与下界大梁国的天汉河两岸的人间灯火交相辉映,此情此景,定然会是令人终身难忘。 “天津”这两个字字面的意思便是天河上的津门、渡口,而天汉又有银河的意思,所以这“天津桥”,便是飞架在银河上的桥梁。一路走来,李元青途径禹王郡、八达郡、武都郡、绵谷郡、遂宁郡、剑川郡,这些名字多是蜀地的故名。 从前五胡乱华,东晋衣冠南渡,很多北方的百姓因为想念故土,就曾经将很多江南的新土用上北方的老地名,以此寄托思念。也许这大梁国的先民也是这种情况,从前他们的祖先,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来自那个世界? 李元青沉吟良久,慢慢叹了口气。 自己死到临头了,又何苦胡思乱想。 以他对那个自在老仙的了解,那家伙多半会在他入城之前与他做个最后的了结。 否则等他一旦进入剑仙城,那就真的叫鸟上青天、鱼入大海,那个自在老仙就是再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高手如云的剑仙城里向他动手吧?否则,一旦惊动了城中坐镇的那些高阶修仙者,他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元青如此想了想,突然又发现离桥畔不远处的一座港口人声鼎沸。 只见天汉河边的这座港口樯桅如林,上万的贱户苦力正在搬运各种货物,药材、大米、茶叶、瓷器,一箱箱打包好了就立刻装船过河,河面上远去的每一艘大船吃水都是满满的,这要是想混进一艘船里偷偷渡河,以他的修为来看并非难事。 李元青看的出神,不过,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自在老仙也跟着他上了船呢? 自在老仙真要是在这海峡中央对他动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李元青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干脆把心一横,心想不如大大方方的赌一把,便轻轻一跃落到街面上,这桥面中央是足以并行十辆马车的宽阔行车道,车道两旁各有数条人行街道和沿街店铺,李元青便循着一条熙熙攘攘的人行街道向那天津桥上走去。 他并不知道,便在他方才离去的那座客栈之中,屋背的瓦片之下,自在老仙正在一间客房中盘腿打坐,他们两人,刚刚竟然相距不过一丈多的距离。 不过,这个自在老仙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威风。 他双目紧闭神色痛苦,额头上满是一层细密的冷汗珠子,他那双枯瘦的手儿此时犹如一对鸡爪儿,死死捏成了一团,指甲也深深掐到了肉里,竟是修炼到了紧要关头。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声音却在他耳畔响起。 “老爷爷,你肚子饿么?” 是那个孩童,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那个被他化作一摊碎肉的孩童。 自在老仙心里一阵惊悸,身上又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贫道姑且就等一等你,让你做个饱死鬼。” “似你这般活着,简直猪狗不如,你还是做个干干净净的饿死鬼吧!” “那你怕我么?” “老爷爷你人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怕你?” 一句句当日的对白在自在老仙的心口不断回响,他愈来愈不能自己。他忽然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杀过的那些人,那一张张面孔渐渐清晰起来,这里面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无头人,这些人扶老携幼的向着他慢慢走过来,令他一阵毛骨悚然。 他心中暗叫不好,如此下去不但修为要受损,只怕还要走火入魔! 自在老仙猛地吸入一口真气,下沉丹田。 可就在这个时候,偏偏客栈旁边的另一处禅房,遥遥传来诵经声。 ……舍利弗,当知我于五浊恶世。行此难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难。…… 自在老仙听着这《阿弥陀经》的诵经之声,声声入脑。 他蓦然间心血倒涌,双目一阵眩晕,仿佛自己整个人一下子被御物术抛到了缥缈云层之中,他微微眯起眼睛,迷茫间好似发现周围这间客房里的桌椅板凳、门窗地板都开始旋转起来。 恍惚间,他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了个魔物。 这个魔物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可偏偏一双眼睛却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自在老仙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小娃娃么? 难道他没有死?不可能,自己操纵着剑符比划了四五下,他的分明被分割成了十多片大小不一的尸块碎肉,就是大罗金仙要复生他,他也绝对活不过来! 可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变成了这幅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魔物张开了嘴,露出满口的獠牙。 “老爷爷,你跟我来吧。” “我不走,你先给我去死……!” 自在老仙浑身一阵白闪,祭出符箓化作一道白光,将整间客栈化作一团人间炼狱。 可是,这道符箓再厉害,也根本无法伤及那个无形的魔物分毫! “哈哈哈,老爷爷,你居然敢在剑仙城附近动手?” 话音未落,自在老仙便觉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极速向这间客栈迫近。 自在老仙一醒,顿时面色惨白。 第七十八章 行者 此刻的李元青,早已置身天津桥上。 眼前这条桥面上华灯初上,街道中央是一条足以并行十辆马车的宽阔大道,两旁各式店铺鳞次栉比,有米行茶叶铺、有布行成衣铺、有药铺、瓷器铺,煤铺炭铺、鱼鲜铺,还有菜铺肉铺铁匠铺、医馆客栈甚至是办事的衙门。这些行铺一间间、一座座都挂着招牌、挑着幌子,无不人来人往。 李元青缓缓徜徉在繁华的桥面夜市街衢之中,当然不知道那边自在老仙的遭遇。 他边走边留心叫卖声和两旁行人的对话,发现这里天南海北的什么口音都有,不觉悄悄放下心来,看来自己就算是进入剑仙城帝都,至少他那有些独特的大明口音也不会显得太过惹眼。 如此,他信步又走了有七八里桥面,街面就渐渐有了坡度,再向前方望去,就发现可以看出远处桥面的轮廓了,街面上绵亘十数里的灯火徐徐向前汇聚延伸,仿佛可以顺着这座天津桥一直漫步到天上的银河似的,两边穿墙江风又仿佛海风般从林立的店铺两旁吹来,真是座火树银花不夜桥。 眼见前路人头车马拥堵,他脚下仆参穴灵力一动,整个人轻轻一跃来到街旁桥沿的汉白玉扶手边。 眼前豁然开朗,临渊远望,但见天汉水面上十余艘犹如海船般巨大的宝船往来穿梭,江风袭来,一浪卷着一浪,泛着白色泡沫的打在这些大船之上,激起的浪花足有丈许高! 李元青再往近看,发现仅仅是此处引桥桥面到底下河面的距离,也足足有数十丈之高,而整座天津桥竟是用了不知名的石料整段一体浇筑而成,这桥面之宽,桥面跨度之大,绝非人力可为。 正是感叹,转角边上那家店里便是一阵嚷嚷。 “嗨呦,你假冒出家人,吃了酒饭不给钱呐?” 李元青从角落转了出来,发现一个头陀醉醺醺的从酒楼晃了出来,一个没站稳,便在酒楼门前吐了起来,旁边几个乞丐般的贱户刷的一下全聚了上去,一眨眼就把那头陀的呕吐物吃得干干净净。 几个酒楼伙计看得直皱眉。 “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大伙一起上,敢假冒出家人,揍他狗日的!” 几个伙计顿时对那头陀拳脚相向,只见那头陀披头散发,戴了个箍头的铁界尺,李元青从前在灵隐寺就见过不少这种行脚挂单的头陀,头陀是梵语,因此这种头陀在汉话里又叫做行者,乃是苦行僧的意思。而这些行者一般都是尚未剃度的,也未必会有度牒。 直白点说,和尚都是有度牒的正经出家人,头陀则未必。 而从前灵隐寺的济公,游历四方,其实修的就是这种头陀苦行。 李元青禁不住心中好奇,便快步走过去想瞧瞧那行者的模样。 可就在这时,冷不防那个行者竟一下子挣脱几个伙计,站了起来。 他立刻从那个行者身上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酒气。这时候他看得更真切了,这个行者身上的衣服虽然叫这几个如狼似虎的伙计撕开好几道大口子,可身子上却没有一点伤痕,只见他眯着眼扫过这些伙计,嘲讽般的笑了笑。 “太轻了、太轻了,你们未免也打得太轻了,难道都没吃饱饭么?” 领头的那个伙计一怔:“你刚才说什么?” “你们难道没吃饭么,还是以为沙家经不住打?” 这领头伙计见头陀嘴硬,陡然生出一个恶念。 “呀喝,看来这假头陀不怕死哈。兄弟们,咱们该卸了他的胳膊,免得今后被人笑话,说咱们这儿是吃白食的地方!” 那酒醉的行者哈哈大笑。 “你们要我的手呀,我自己来,给你们好了。” 说着,那行者竟然真的就要去扯自己的手臂。 也不知这行者使了多大的力气,那条胳膊上真的咔嚓一声,似乎是断了,这行者仍是不依不饶,依旧奋力在扯,似乎真的打算卸了自己的胳膊。 李元青看着心惊,忍不住问了一句。 “且慢,喂,这行者欠了你们多少酒钱?” 那领头伙计看这头陀也看得傻了,一听李元青问话解围,立刻顺口说道。 “三两二钱银子!” “三两二钱银子是吧,这钱我给了!” 伙计瞥了李元青一眼。 “你这话是认真的么,莫非你认识这家伙?” “不认识。”李元青摇了摇头。 “哎呦,难得这位老板如此大方,这样吧,我们这儿也是开门做生意的,闹出了人命也不好看,你既然愿意替他出钱,就给你算三两好了。” 李元青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半大的碎银。 “拿去称称看吧。” 伙计颠了颠手,道:“呦,这块怕是有五六两的样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诧异的看着李元青,“我要进去绞银子了,你不跟着一起去瞧瞧么?” “不必了,我还要赶路,多出来的碎银子,你们就送给这个头陀作盘缠吧。” “你可小心些,他是假冒的头陀。” “无妨,送他便是了。” 李元青说完,又看了那行者一眼,转过身就要走。 “慢着走,好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这时候,店里走出个老板娘,只见她高高站在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李元青,手里拿着个擀面杖,胖墩墩的身子,却叉着两条腿。 领头的伙计犹豫了一下,用眼神示意手下,几个手下急忙上前拦住了李元青。 “留步、留步,这位朋友,我看你还是说清楚了再走吧。” 李元青有些莫名其妙,当真停下了脚步。 “怎么,这事儿还没完了?” 台阶上那老板娘敲了敲手上的擀面杖,冷冷一笑。 “嘿嘿,告诉你个爱管闲事的,这事没那么容易完!你也不看看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们以为补上银子就完事了?呸,不让你们这些阿猫阿狗长长记性,你们还以为我们这醉香楼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呢……” 李元青听这胖妇人竟然这么不依不饶,索性也冷冷一笑。 “好呀,那您打算怎么让我长长记性呢?” 胖妇人比划出胖墩墩的三根手指,“赔礼道歉、补上三倍的银子!” 李元青气极反笑,也眯起了眼睛。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哼哼,你可以试试看?” 李元青慢慢眯起眼睛,身上渐渐泛起了白光。 胖妇人瞧见这变故,脸色一变,身子上肥肉一颤,吓得险些滚下台阶。 她身边那几个伙计也吓得不轻,一齐惊恐的盯着李元青,眼底满是绝望。 虽然李元青事先并没有表露自己炼气士的身份,可似乎是在这个大梁国,炼气士往往地位超然,只要是表现出自己是个炼气士,就相当于有了一层官身,不但百姓见了要下跪,就连王法里头似乎都有一条不敬之罪。 李元青并没心思和这些人纠缠,收了法术扭头又要走。 “等一等!” 李元青回过头,这次喊他的是那个行者。 他心生警惕,皱了皱眉:“这位朋友,你有什么事么?” 行者喷着酒气说道:“沙家不能白欠了你的银子,可是,沙家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呐,这本经书就送你了吧。” 李元青一愣,吃一堑长一智,他没有伸手去接经书。 “这是什么经书?” “你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元青看看左右那些面孔,犹豫着接过经书漫不经心的翻了几页,目光忽然一阵发直,好一会儿,他才讶异的抬起头。 “你这,莫非是《小金刚经》?” “哦,你一个炼气士,居然能认得我的这本书?” 李元青点点头:“我不但认得,还练过半年呢。” 行者愈发惊讶的看着他,哈哈一笑。 “哈哈,当真么?” “嗯,我和一个朋友一起练了半年。” “好机缘呐,哈哈哈,不过这书名你只说对了一半,这本经书叫《金刚心法》!” “金刚心法?” 行者见李元青若有所悟,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轻轻甩臂活络筋骨,整个人原本蜡黄的皮肤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附近灯火的缘故,竟然泛起了一层金光,将那胖妇人和几个伙计吓得魂不附体。 “哈哈哈,沙家生平碰见过的那些炼气士个个自私自利、明哲保身,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一个寻常的炼气士,看来我的这本经书,没有错付!” 李元青一愣,又抱了抱拳。 “这位大师傅过奖了,恕在下直言,你的肤色怎么……” “怎么成了金色,是么?” “对,有点像是金色,看着好有气势。” “哈哈哈,《金刚心法》乃是我沙门之中的正统功法,你若是能练下去,今后早晚也一样会有金色的皮肤。” “原来如此。” “这段日子沙家就住在东城的兰若寺,有空不妨来找我聊聊,告辞。” 第七十九章 秋闱 春秋两季,剑仙城中照例会有一场盛事。 所谓孔子着春秋,至获麟而止,之所以选在“春秋”这两个季节举行盛事,是因为这两季天气不冷不热,用来考试最为恰当。 不过,在大梁国,春闱往往指的是凡人的科举考试,而秋闱则是仙剑门的试炼考试。 当然,无论是春闱还是秋闱,都不可能是年年举行的。 一般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八年,仙剑门才会在剑仙城中公开选拔一次弟子。 每每到这个时候,不光是大梁国天南海北的各个州郡,得到消息的各国炼气士都会云集到剑仙城帝都之中,试着碰碰运气,毕竟一旦能被仙剑门选中,那可就一步登天、身登龙门,再也不是那种无依无靠、任人欺负的散修了。 眼看着离八月十五的秋闱大会还有几日工夫,这些各怀心思的炼气士纷纷入京。 他们多是子然一身,也大多都是辟谷多年、吸风饮露的,又不需要住店,不过城里头许多店铺之中,都会在这时候浑水摸鱼,搬出自家各种保健养身的汤剂,对于这些良莠不齐、或真或假的东西,有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炼气士还是比较感兴趣的。毕竟这些炼气士往往出手大方,视金银如唾手可得的俗物,如果好好应付,倒是能趁机发一笔小财。 当然,这样的盛事不止会引来这些炼气士。 天下各州那些无名无姓的药户、匠户、茶户、马户、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营生户,甚至是异族人都会纷至沓来,不远千里万里云集至此,有的为此甚至会提前半年出门,他们之中有的是为了赚钱,更多的则是为了一饱眼福。 这些人的到来,无疑会令城中那些开客栈的赚个盆满钵满。 大多数的炼气士是不屑去选择住那些客栈的,因为他们觉得,凡人呼出的浊气不但会影响炼气士吐纳的效率,更重要的是还会影响他们今后修炼的心境,毕竟和那些身份卑微的凡人打交道,那说不准就会在修炼的关键时刻影响凡心。 当然,也有些初学的炼气士并不介意与凡人同住一个屋檐。 李元青便是这样的初学者,如今他刚刚结束了一个周天的吐纳,腹中饥饿,便从一家客栈的客房里慢慢走了出来,想要下楼弄点好吃的填填肚子。 这刚一下楼,便听见客栈大堂里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议论。 “秋闱秋闱,你们说,这仙剑门究竟为什么非赶在秋天挑人呐?” “没见识了吧,这是仙剑门头几代的掌门立下的规矩,秋天挑完人,那些神仙冬天不就正好窝在暖和的房间里头修炼么,这就是图个方便。” “不懂就别瞎说,我告诉你们,那些神仙根本就不怕冷,大冬天寒风呼呼的吹,刮在咱们身上跟刀子似的,可他们穿个薄衣裳照样在天上飞来飞去……” “怎么越扯越远了,老姚呀,我等都是八姓大族,君子不器,咱们比起普通人更有考学的资本,你给大家说说看,这春闱也好、秋闱也罢,考的都是些什么呀?” “君子不器,请教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嘿嘿,你们知道不?底层那些杂贱户,往往一行当得干一辈子。” “这个当然知道,譬如替我们运药材的马户、种茶的茶户,做饭菜的厨户,还有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这些人哪个不是一个行当干一辈子的?” “对喽,就连天底下的姓氏,很多根本就是官职,譬如说姓巫的祖上便是巫师、姓钱的便是钱官、姓史的便是史官,至于姓司马的、祖上便是执掌军权者,而姓司空的祖上又是掌管水利者,凡此种种,世代相传以至于成为了姓氏。至于那些不入流的杂贱厨户、矿户、渔户、商户、乐户,还得是抢着干,能抢着干一辈子那是能耐!抢不着就得沦为贱户、活活饿死。” “老姚说得好!其实有些行当呀,干的年头久了就有些职业习惯,叫人一看就能猜出来,这就是器化了,一个人器化了,就不能算君子了,譬如说君子远庖厨,咱们君子心怀怵惕恻隐之心,看厨户杀猪总归心有不忍,反正这些厨户都已经器化了,就让他们厨户杀、让他们替咱们脏了手,咱们才能心安理得的吃嘛,所以说咱们这些君子凡事得把自己摘出来,摘出来做什么?养德,有德者才能居正位,才能去参加考学。” “老姬高见!” “姜还是老的辣呀,高见!对了老姚,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嘿,有啥好说的,春闱秋闱,一个是考八大姓凡人的,一个是考神仙的。” 李元青心中一动,凡这上古八大姓之人,基本上都是柴明大人,也就是包税官儿,各地的州牧郡守,都会通过这些柴明大人作为中间人,将天下各色人等纷杂的税收通过实物的方式收刮上去,这其中最主要的税收便是各地的药材和粮食了。 李元青明白这些柴明大人的厉害,便寻了个角落的座位,掏出个银锭一边摩挲着,一边默默的偷听。 “老姚你是不是考过春闱呀,你给我们大家说说,当时都有些什么稀奇事?” “呵呵,这里头稀奇事多的去了,就说我前年考的那场春闱吧,有个家伙跟我一块住在这家店的,明明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居然一举上了乙榜……” “不会吧,那家伙什么来头?” “嗯,他姓姒,哎……,什么春闱秋闱,照我看最后都差不多,我们这些凡人科举也好,他们神仙秋闱也罢,总难免有人会走终南捷径吧,咱们呀,没这个命知道吧?” 几个人想了想,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老姚这话说的没错呀,就说咱们自己下边的那些收药的药头,你们也不可能对他们一视同仁吧?” “这可不一定吧?” “呵呵,倘若你果真真对下面那些药头一视同仁,那谁还会替你卖命干活?” “嗯,是这么个理,老姜说的对,我跟你们说呀……” 几个人正说得起劲,忽然瞧见一个人走进来,大家瞧见这人,笑嘻嘻一齐站起身来,纷纷冲着那个走进大堂的锦衣人举手作揖道:“白神仙,您来了?” 那锦衣人身上穿着一袭崭新的锦袍,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一张清俊的瓜子脸,看见人家赔着笑脸,便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喜怒全写在脸上。 “哈,老伙计,你和你这些弟兄们也在啊。” “可不是么,咱们这是有缘呐。” 说话间,这个老姚便将那白神仙延请到他们这些人的桌上。 “老伙计,看来你挣了不少钱呀,要不然你的朋友怎么越来越多了?” “嗨,这有什么,咱们这些凡人君子就是挣再多的钱、享再多的福,早晚两眼一闭都是一场空,只有像您这样正儿八经的修炼才是堂堂正正的正道,尤其是这样打坐修炼着就能越活越长,这多叫人羡慕呐!” 锦衣人摆了摆手:“老伙计,你是有所不知呐,长生不死哪里有这么容易?像我白孝北这样一个炼气期的炼气士,其实能活个一百多岁就顶了天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白孝北!这个名字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边上一个人看着是个自来熟,忍不住凑嘴道。 “一百多岁?一百零一岁也是一百多,一百九十九也是一百多,你究竟能活多久?” 桌上几个人都瞪了这家伙一眼,嫌他嘴上没个把风的。 好在这白孝北脾气不大,大度的笑了笑。 “你要是这么问的话,那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吧,一般情况下,也就是一百五十岁左右,反正我听说过活得最久的炼气士,好像也就活了一百六十八,如果到那个年纪还没能突破筑基的境界,那就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该见阎王爷还得见。” “一百六十八,这可够咱们凡人活两辈子了,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有什么好羡慕的,其实有时候我想想,反而还羡慕你们这些凡人呢。” “羡慕我们?不会吧,白神仙您开什么玩笑?” “怎么开玩笑了?看看你们,虽然一个个也就活个六七十岁,可天天该吃吃、该喝喝,无忧无虑的,开开心心的什么福没有享过?倒是像我这样天天被家里逼着修炼的,就算活得再久,又有个什么意思?再说了,恐怕我多半还得英年早逝……” “白神仙,这……,这话多不吉利……” “哼,我只是实话实说呗,你们不知道,一个炼气士最要小心的,就是那些同为炼气士的道友,你们可知道为什么吗?” 桌上那几个一怔,都连连摇头。 “我家老爷子说呀,凡人之间尤有为了金银谋财害命,连官府都未必能破了案,炼气士之间相互斗法那更是家常便饭,若是哪个居心不良的道友看上你身上的符箓、法器,人家就会趁你不注意,一下子弄死你,杀人越货之后再来道烈火符毁尸灭迹……,要知道炼气士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到时候连个替你伸冤的也没有,怎么着,你们怕了?哼哼,所以说呀,也别光羡慕我们这些人,一旦入了我们这一道,其中的凶险根本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法想象的!” 这些君子听了都暗暗咋舌,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老赢又问。 “哎,白神仙,您刚才说筑基,若是筑基之后能活多久?” “这个嘛,大概能活个两百多岁吧。” “那要是结了丹呢?” “结了金丹,那就能再翻个倍,就是五百多岁。” 李元青一怔,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这时候他一抬头,瞧见店里的伙计向自己走来,便将一块八角边的碎银子摆在桌上,又指了指一边的茶壶,那伙计见他出手如此大方,眉开眼笑的接了银子走了。 “结丹了之后,后面还有啥呀?” “老赢你这不是废话么,后边的境界就该是元婴了,那元婴老祖据说能活八百多岁,上千岁的也有!” “呦,照您的意思,上去个境界那寿命就越来越长,白神仙,当真有这种好事?” “呵呵,倒是这么个意思没错,”白孝北苦笑了一下,“不过呢,能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那个时候,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第八十章 兰若寺 几个人聊了一阵,又相互饮了几杯茶。 白孝北受了他们几个大姓君子的频频吹捧,不觉脸上泛光,越说越多。 “你们几个凡夫俗子,可知道这秋闱是怎么考的么?” 几个人连连摇头,那嘴上没把门的老赢故意又问:“白神仙,您连这个也知道?” 白孝北道:“那当然啦,三日之后,我还要亲自入场参考呢!” “呦,提前恭喜您了,”老赢拱了拱手,又问:“您给说说,那里头究竟是怎么考的呢?” “怎么考、考什么,我先放放不说,要想参考仙剑门的秋闱试炼,还先有三条规矩。” 老赢咂砸嘴:“什么规矩呀,您能说说不?” “你们听好了,这第一条规矩就是家里父母丧事未满三年的不许考!这第二条规矩么,就是必须得修炼到炼气期中境界以上,而这第三条规矩,就是参考的年纪不能超过三十岁,过了那年纪人家就不要你考了。” “就这么三条规矩,没了?” “瞧你说的,老赢,三条规矩还不够多呢?” “哎,我还就喜欢老赢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不过老赢呀,我告诉你,家父说这第一条规矩就是放屁,你们想想,城外边那些炼气境界的散修个个神出鬼没的,你连人家是哪里人都搞不清楚,你还指望能知道人家是不是在服丧?” 老赢受了白神仙的鼓励,一本正经的重重点头。 “令尊高见!不错,这第一条规矩根本没法验证。” “嘿嘿,所以说真正要紧的是后面的两条规矩,而且你们还得把这两条规矩连起来看,这两条规矩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说,你得赶在三十岁之前修炼到炼气期的中境界,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要不然,人家仙剑门凭什么要你?” 那老赢夸张的张了张大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我算是明白了,这么一来,不就筛掉大部分的仙师了么?” 李元青目光一动,幸好自己如今已经是炼气中境界了,他呷了一口茶,心中暗叫万幸。白算极那个家伙纵然居心不良,可如果不是他,自己能不能这么快的突破炼气期的中境界还真不好说。 就在这时候,那个白孝北白神仙又絮絮叨叨的开始显摆起来。 “我们白家虽然不是八大姓,可单在我这一辈,拢共就有二十几个子弟常年在家闭关修炼,可惜也就几年的工夫,我就有五个八字不好的弟弟因为吐纳时辰不当死了,如今全家三十岁以下的,也就我前几年侥幸突破了中境界,其余的全都在初境界徘徊,你们想呀,这初境界也就是下境界,根本与凡人无异,身上也生不起法力,连护体术这样最基本法术都不能运用,所以我家老爷子呀就一门心思放在我身上,就差拿着刀逼着我参加秋闱了,我真是悔呀……” 老赢差点喷了口茶,忙不迭的讨好着问:“白神仙呐,这可是好事呀,你能有这样的机缘去参加秋闱羡慕死人了,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们呀,这是光看贼吃肉了、没见贼挨打!” “白神仙,怎么说?” “我跟你们讲哈,这考试分成内外两场,内场考文,外场考武,是先考文再考武。” 老赢目光一亮:“哇,这么有讲究呀。” “废话,仙剑门那是什么样的门派呀,你以为跟小帮会似的随随便便就能进去?”老姚狠狠瞪了老赢一眼,又赔着笑盯着白孝北,“白神仙,您接着说……” “这内场倒还好,考的东西是让你默写经文,”白孝北叹了口气,“对了,《老子》你们听说过吧?就是那本道德经,全文一共才五千三百四十四个字,只要是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了,就能去外场继续考试。” 老赢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字?这怎么写得下来么,这……” “要不然说人家是神仙呢,白神仙就是去参加春闱科举,没准也能金榜题名!” “算了吧,我倒是只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我家老爷子不同意呀。他老说这人呐,只要一过五十岁,满脑子就都是生啊死啊的,到了六十岁呀牙齿就掉光了,那个时候一个人就会开始怕死,就会整天想着自己有没有白活一辈子。反正呐,我们白家人无论男女,自小就要天天被逼着背诵默写道德经。” “这,这不也为了你好么?” “为了我好?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如果真是为了我,就不该让我参加什么狗屁秋闱,你们可知道那外场考的是什么吗?” 老赢咂砸嘴:“白神仙您消消气,外场考的什么呀?” “哼,那外场考的是三大基础功法。” “那什么叫做三大基础功法呀?” “一个是吐纳术,还有护体术和御物术,听着挺简单的,是吧?可我告诉你们,仙剑门每次秋闱,最多只会收一百个弟子,这规矩雷打不动,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谁的功课、谁的法术练的好学的好,就选谁呗。” 老姚也道:“老赢言之有理,应该就是赛一赛谁的功夫好嘛。” 白孝北冷冷一笑:“你们这些凡人呐……,这可是你死我活的决斗!” “什么,你死我活……,白神仙,您这话什么意思?” “吐纳术倒是没什么好说的,”白孝北苦笑一声,慢慢指着窗外,“可是御物术和护体术那就不一样了,你们瞧瞧外边,看见那山没有?” 几个人都把头儿扭过去看向窗外,李元青心中一动,也伏下身子想要看看,可是以他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到外头多少景象。 “白神仙,您说的是哪座山呀?” “是呀,咱们蜀城以西皆是崇山峻岭,一座更比一座高,更能遥望那极远处的雪山。” “不错,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每家每户在窗前便能遥望西岭千年不化的雪山美景,城外的汉江码头又满是数万里、数十万里之外远道而来的吴船,这剑仙城的美景那真是没的说!” 白孝北翻了个白眼:“谁要你们讨论雪山了,我说的是我们蜀城中的那座平顶山!” “白神仙,您说的原来是剑城山呀?可这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据我所知剑城山上除了四周光溜溜的爬不上去之外就平平无奇了,白神仙,您倒是说说看这山怎么了?” “能成仙未必是好事,不能成仙也未必是坏事,呵呵,你们凡人上不去那是好事,你们呀,就根本不知道那上边的残酷!那剑城山的平顶上有一大片平地儿,估计也就在明天吧,在那个上面就会洒上石灰,画出十个圈子,每个圈子方圆百步,到时候呀,会按照通过内场的人数来抓阄,我家老爷子说呀,前些年一般一个圈子里会分个一两百个炼气士,等人都到齐了,就可以……” 这些君子都惊了,那老赢瞪大了眼睛:“可以什么?” “可以……,自相残杀了!圈子里头最后只能留下一个活人,所以呀,所有的人都会想尽办法,或是将身边的人驱赶出圈子,或是干脆杀死对方。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就算是通过了试炼,你们听明白了么?” 老赢目光一动,慢慢眯起了眼睛。 “白神仙,如果单单只用护体术和御物术,杀不了人吧?” “怎么杀不了人了?山上有没有石子?有没有草木?就算地上干干净净,那天上飞过的鸟儿呢?我告诉你们,有御物术加持,一颗石子、一片飞叶、甚至天上飞鸟落下来的羽毛都足以杀人!想必你们也常常能听说有些修仙者,无法无天的劣迹吧?” 老赢一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再不说话了。 白孝北见他吓得脸色都变了,自觉没趣,便叹了口气:“反正呀,我是早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装模作样进去应付一下,不等别的人动手我就提前跑出来,这样的话我家老爷子应该也没话说,老赢,你说我这办法怎么样?” “白神仙好……,好主意,不过,小人们有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 “小人们想恳请白神仙,千万不要和令尊说您今天见过我们几个……” “这是为什么?哎,你们几个怎么了?” “我……,我们是怕……,令尊会迁怒我们……” “那又如何?” “仙人法度,不可不畏!” “什么叫做仙人法度?” “仙人法度,就是没有法度。” 李元青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愈发凝神去听,而这个白孝北也来了兴致。 “有意思,没有法度,那还怕什么呀?” “白神仙你不知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咱们这些有名有姓的凡人那算是生的好,在这世上,还有更多有名无姓的凡人,这些人生来做什么都早已注定,药户是药户,贱户是贱户,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也不敢离开他们居住的地方。” “等等,我不也一样么,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剑仙城……” “您是仙师,跟他们不一样!” “哦?” “对于那些凡人,我大梁法度,您可以随意加以惩戒,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还有这种事?” “不错,正因为此,这世上的凡人,人人自危。要不然,我大梁这么多代帝王下来,又不见战乱灾荒,怎么天下人口从不加多?” 李元青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明白一路上那些凡人为什么见了自己都跟见了鬼似的,又敬又怕。 如果说大明法度森严,好歹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可这个大梁国的仙人法度刑不可知,实在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他走出了客栈,一路鬼使神差的来到东城,沿途打听着到了一处所在。 这座名为“兰若寺”的古刹,就藏在城东一条巷子的尽头,与附近鼎鼎大名的老君阁仅仅是一墙之隔。 一墙之隔,一边人声鼎沸、一边门可罗雀。 李元青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木门立刻吱呀作响,一股子混合着陈年香火和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他立刻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 兰若寺的院落不大,荒草在青石板地面上倔强的探出了头。 正殿的佛像很旧,低垂着眼眸,金漆剥落,露出下边暗沉的泥胎色,慈悲的面孔上透出苦意。 李元青叹了口气,他也算是走过梁国的许多州郡了,类似的佛门寺庙极为少见,而且往往只有凡人弟子在打理,即便是有佛门修士坐镇,可往往也只有炼气境界,与那些道门的兴旺大相径庭,也只有剑仙城这样包罗万象的大去处,才能看见这种佛门寺院了。 正是感叹,一个身影从偏殿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李元青回头一看,竟是一个身形干瘦的老僧,还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僧袍,看来,这个寺庙应该还有其他的僧人。 这个老僧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极其缓慢的扫着廊下本就不存在灰尘的地面,最令李元青吃惊的是这个老僧的眼睛,眼眶深陷,里边空无一物,眼皮上还留着骇人的伤疤,可他行动敏捷,彷佛能看见这院子里的一切。 “施主在找人么?” 李元青不自觉的微微颔首,但是他很快意识到对方是个盲僧,急忙说话。 “对,我在找一个头陀,前几日在天津桥上碰见过他,他说他这段时间住在这儿。” “那可不巧了。”盲僧摇了摇头,声音苍老,却异常的平和。 “他还送了我一本《金刚心法》,他不在么?” 盲僧笑了笑,竹扫帚继续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的如同心跳。 “佛门广大,只渡有缘,可是这个缘,不光光只是身苦,也需要心悟呀。” “大师的话,晚辈不太明白。” 盲僧停下扫帚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似乎能看出李元青的心神。 “施主年纪轻轻已经是炼气中境界了,得了这本心法,来这儿应该不只是为了找那个头陀聊天吧。” 李元青默然,向盲僧行礼道:“被大师说中了,晚辈实在是想知道这门功法的好处。” “好,这本《金刚心法》乃是佛门的基础正宗,修完便了,今后切莫再学别的了。” 李元青皱了皱眉:“我不太明白大师的意思。” “贪多嚼不烂、更怕咽不下!佛法如药,对症了就是一剂良方,可是如果贪多乱学那些高深的,未必不是穿肠毒药。譬如说老衲吧,就是学完了《金刚心法》之后,一心想要学的更多,终于成了这个模样,而你说的那个头陀,他也是被老衲劝了之后下不了决心,才又负气离开了。” “大师的意思,是要晚辈只学这一门《金刚心法》就够了?” “正是!” “可是既然如此,大师你自己为什么不惜成了这个样子,还要学别的呢?” 盲僧叹了口气:“佛门功法非大决心无法修行,即便是这门《金刚心法》的淬炼也十分困难,不过佛门功法一旦有成,往往能力压同境界的修士,这也是老衲之所以心怀执念的原因。” “力压同境界的?”李元青想起那个形如鬼魅的自在老仙,心中一动。 盲僧俯下身去,拾起了一片落叶。 “遍地浅坑,不如只掘一井,把多余的叶子统统扫去,只留下这属于你的一叶。记住,想要功德圆满,不在多,而在深。” 李元青心神一震,默然点头,对着盲僧深深一揖。 “多谢大师点拨。” 第八十一章 参替 三日之后,正是八月金秋。 剑仙城满城之中彩坊盈街、首尾相衔长达数十里。 中央御街大道两旁如蚁般聚集了万千百姓,都争相来瞻仰秋闱盛况。 城内城外,鳞次栉比的千响鞭炮连绵起伏,一时间整座城池仿佛都笼罩在硝烟之中。 辰时三刻,鼓乐声大作。但见御街之中旌旗夹道、龙旗蔽日,远处远远的又过来九面大纛,每面大纛都由数人托持牵扯,绣着仪凤、鸾、仙鹤、孔雀、黄鹄、白雉、赤鸟、化虫、振鹭、鸣鸢。又有游麟、彩狮、白泽、赤熊、黄熊、辟邪、犀牛、天马、天鹿。 在这九面大纛之后,便是九列朱雀队士兵。 这九列士兵均头戴兜鍪,身着铠甲,手持各种幢节、响节、金节、烛笼、青龙白虎幢、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仪刀、镫杖、戟、骨朵、朱雀玄武幢等等,每队的装束均为同一种颜色,相间排列。正中央一队护旗手护着一面朱雀大纛,左右是十二面龙旗:风伯、雨师旗,雷公、电母旗,木、火、土、金、水星旗各一面,还有左、右摄提旗各一面,北斗旗一面。 其后又跟着黄麾仗、黄盖、华盖、曲盖、紫方伞、红方伞、雉扇、朱团扇、羽葆幢、豹尾、龙头竿、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戟氅、戈氅、仪闳氅等,简直是说不尽的辉荣华贵。 至此,这诸多花样,竟然还只是导驾仪仗! 后边来的,才是引驾仪仗。 旗后又是一支车队,这其中有指南车、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每辆车又均由四匹白马牵引,乐车之上,诸般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由琳琅满目的宫乐一齐奏鸣。 一百零八位大梁国的宫廷乐师齐声领唱: 至平我皇,剑仙缵明。时梁之命,明似昊天。 仙鹤衔果,群仙毕至;罄无不宜,以莫不兴。 敷时绎思,徂维求定。披戎衣,荡群魔,风起云从。 求乾坤之灵兮,夙想夜念。迄度狴犴兮,金丹协毕天津。 索丰登之药兮,彼秉此懿。圣法赑屃兮,元婴式于剑城。 大梁圣神,仙锡英姿。六州施厚,元气淋漓…… 李元青原本靠在一处酒楼高挑出的雨檐前背书,手中还攥着一本半开的《老子》在默默背诵,这时候大梁国宫乐悠扬宣天,他哪里还有心思再背? 反正他想自己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短几日就把这本书背下来,干脆把那《老子》往身后一抄,转过身饶有兴致的观看那大梁皇帝的排场。 只见前方又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旗。东方明庶风,东南清明风,南方景风,西南凉风,西方闾阖风,西北不周风,北方广莫风,东北曰融风八风旗熙熙攘攘而过。 这时人群一阵轰动,大梁皇帝的御仗这才到了! 前方两面巨大的出警旗、入跸旗之后,一百二十名金吾御林由一员金甲将军统帅,后边紧跟着一众太监,手擎拂尘、金炉、香盒,沐盆、唾盂、大小金瓶、金椅、金杌,这才到了大梁国至平皇帝的卤簿御车。 传说这辂车分大辂、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称为“崐天子五辂”。 辂车自周代形成定制,到了明朝的大辂车比起上古时代要宏丽精美许多倍,可这大梁国人口亿兆,幅员之广阔,国力之强盛,胜大明朝十倍百倍,这天子大辂车便似一座移动的雕栋龙舟一般,徐徐而来。 李元青隐隐看见纱金帷幕之后,盘龙错金的须弥宝座上朦胧坐一人。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听到的那些坊间传说,这个大梁国的皇帝本姓黄,年号至平,由于时常服食各种灵丹妙药,在位的时间长达七十八年,如今竟然已是九十二岁的高龄了。 九十二岁的老头竟然还能出游,李元青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当然,这大梁国的丹药都是货真价实之物,绝非大明那边可比。从魏晋的五石散到宋明帝王追求的那些长生仙丹,无不富含铅汞毒物,吃了或是全身发热癫狂,或是早早丧命,比起白算极的那些阿片,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听说这个九十二岁的至平皇帝,最大的皇子八十一岁,最小的皇子才堪堪十三岁。 这也就是说,大皇子那个六十几岁的儿子,还得恭恭敬敬管一个十三岁的小童叫叔叔! 不过这种事情对大梁国皇室来说也是司空见惯,反正他们都只不过是修仙者在凡间的傀儡和代言人,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这个至平皇帝纵然排场不小,仪仗里边却没有一个修仙者,就连那些宫廷乐师唱诵的,也是多年前一位梁国高高在上的道祖亲儿子最初建立梁国的故事,每一代只是改个年号称谓就继续生搬硬挪罢了,纯粹是徒有其表的场面活。 正是出神的想着,附近的人一下子全都跪了下去,山呼海啸一般的高呼。 “至平皇帝万岁,万万岁!” 李元青一怔,好一会儿才不由自主的慢慢跪了下去。 就在他方才突兀的立在人群之中的时候,远处一间酒馆临窗雅座之中,两个人正在绣花墩子上并排坐着。忽然,这两人四双目光忽而同时一凝,随之又互相碰了一下。 “二叔,您瞧那边那个人……” 墩子上一个中年人犹豫着说了一句,身边另一个头戴白生丝冠的老者便眯了眯眼。 只见这老者抬起目光,若有所思的望着半空中巴掌大的一只白羽云雀鸟,但见这白羽鸟儿时而在人群中翱翔盘旋、时而俯冲着往那李元青的头顶一掠而过、又立刻振翅而起,不觉似悲似喜得轻叹了一声。 “这是……,没想到呀,曾叔公竟然还活在这世上……” “怎么,他是我们白家的哪位长辈?” “莫急,我先来问你,我们白家,多少年才能挣出一位能进入仙剑门的资格?” “大概要几十年……,不对,一个甲子吧。” “呵呵,前者,我那位不成器的堂兄竟在仙剑门与人斗法丧了命,想来他如果还活着,如今也已该九十多岁了,到了你儿子白孝东这一辈,我们白家上上下下是倾尽了心血,花了多少代价才堪堪让他入了仙剑门,可孝东这孩子毕竟没经过秋闱呀,在那里头该叫人轻看了……,只怕过得也不会太顺遂……” “二叔,所以此番秋闱,您就打算让孝北也试一试?” “孝北虽然八字资质都不错,可天性散漫,又时常混迹于城中那些酒馆,听说还喜欢结交凡人,我看他是未必肯全力和那些散修斗法的,想要再使那法子让他入门,咱们白家这些年的家当又远远不够,这些天我正为这事发愁呢。没想到呀,天助我白家……” 不等这位头戴白冠的老者说完,那中年人便急切的问。 “二叔,您的意思是?” “族里的长辈说,我有一位曾叔公虽然天资卓越,却很是不成器。白家花了许多代价将他送入仙剑门,可他在那山门里只待了几年就吃不住苦堕入红尘,他这一走,差不多就是两个甲子了……,不过你看,他今天既然能出现在这秋闱场边,说明仍有向道之心嘛。” 中年人低头用地的想了想,为难的抬起头。 “族长!您是想要……” “不错,我要让他重回山门!” “可是,他既然已经活了两个甲子了,怕是没多久活头了……” 中年人说了一半,抬起头偷眼看老者,却被老者目光一刺,急忙低下头去。 “我知道你心里的意思,你是觉着,我这位曾叔公大限将至,我们白家不该再浪费一大笔人情脸面在他身上,是不是?”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呀你,你懂什么,你可曾听说过仙剑门还有个参替之法?” “参替之法?” “仙剑门里头的那些炼气士呀,大多是注定要孤独终老的,人之将死,许多事就没了顾忌不是?再者,一个门派如果连兢兢业业的老人都没个保障,也不寒了大家的心?所以呀,为了安抚下边的弟子,这仙剑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老去弟子弥留之际,可以指定一名资质不太差的后辈参替自己入门修行。” “还有这等好事?”中年人喜得两眼发光,忽又想到了什么,双目一黯,“二叔,可是这位曾叔公当年既然是逃离山门的,只怕早被除名了,再想回去,没那么容易了吧?” “当然没那么容易!不过,比起让孝北去参加那九死一生的秋闱,这点代价我们白家还是拿得出来的!你以为仙剑门办差的都是些君子么?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我们白家那位曾叔公吃不住苦堕入红尘,活该除名,可若是肯使元石么,呵呵,那位曾叔公就是位下山历练多年回归山门的虔信弟子!” “这,这当真管用么?” “事在人为嘛!” 第八十二章 挑滑车 翌日秋闱试场之中,无数炼气士正在捉笔疾书。 五千三百四十四个字的《道德经》要通篇默写下来,实在也需要花上不少时间。 由于那个至平皇帝年事已高,剑仙城盛传此番秋闱,很可能是这至平年间的最后一次秋闱了。谁也不知道未来新皇登基之后需要多久才会重开秋闱,而参加秋闱三十岁的年龄上限又摆在那儿,所以,此番闻风而至参加秋闱的炼气士就特别的多。 整个文试的试场不但较之往年扩大了六成之多,而且座无虚席。 试场门前是一座四柱三门三楼式的牌坊,正上方悬着一整块硕大的镀金匾额。 “天下文枢” 当然了,那些千里迢迢来此参加秋闱的人并不会在意这块什么天下文枢的匾额,这整个石牌坊在他们心中,便是一座能让他们长生不死的升仙坊! 在这升仙坊后面便是鳞次栉比的两万多间号舍,从东向西分为九十个区,每个区都有仙剑门的炼气士来回巡查,当然,除了这些巡查弟子之外,整座试场的四角也各修了高耸的望楼,居高临下,足以监视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从这儿写完的那些卷子,便会由专人统一用封条将姓名遮去,再一齐送交试场中央的誊录所,在那儿,所有参考炼气士的卷子都会再由专人以法器抄录誊写一遍,所有字迹一模一样,便禁绝了有人在卷子上做手脚,如此完备的卷子再交由主考,用特定的法器鉴定一番,凡不合格者,便会被一一剔除。 前后也就是半日工夫,便有许许多多通过文试的炼气士,按部就班的经过抽签,前往剑仙城中央的那座剑城山,参加那据说九死一生的比斗。 至于剑城山上那惨烈的景况,便不是凡人们所能想象的了。 李元青并没有去参加文试武试,可他也一点没闲着。 此刻的他,身处秋闱场外沿街的一座戏院之中,戏院二楼的一处雅间之内,他正与一个头戴白生丝冠的老者并肩而坐。 从先前的交谈中,李元青已经得知,这位老者便是白家的那位族长白守业。 有趣的是,这个白守业在白算极的那本日记里头,跟他差了好几个辈分。 虽然白算极夺舍在先、咎由自取,可是无论如何,他与白算极的死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他万万不可露出马脚,否则纵然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中境界的修为,可一旦在这剑仙城之中动手起来,那他们俩也是谁都别想要善了的。 米黄色的纱幕外头,戏台上唱着的正是《挑滑车》的戏,这出《挑滑车》说的是岳飞被金兵围在牛头山,金兀术调来铁滑车阻击岳家军,却被岳家军连挑十一辆滑车的戏,台上那个武生演得活灵活现,看得李元青一时恍惚,一时竟分不清这儿究竟是不是大明国。 “曾叔公呀,看得出来,您老还是喜欢看戏呀。” 李元青心中一跳,却不动声色的说:“还好吧。” 说完,他便又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子,见李元青这般惜字如金,白冠老者不肯罢休,又问:“曾叔公,您既然这么喜欢看戏,可知道这戏里的岳飞是什么来历?” 李元青沉吟片刻,心想这岳飞的来历倒是不用顾忌着说,便笑了笑。 “这岳飞乃是位精忠报国的大英雄,他在朱仙镇大破金兵,正准备直捣黄龙之时,却被宋高宗十二道金牌召回,实在可惜……”李元青说了一半,见那老者的目光渐渐生起迷惘,急忙又补了一句,“哦,这些听过戏文的都会背,你有空也可以听听。” “曾叔公,看来您老可真有闲工夫呀,也对呀,您老这么多年,应该真是看了不少的戏。不过守业与您寒暄了那么久,也不想再绕弯子了!”白守业捋须笑了笑,“您老可还记得,自己离开仙剑门多久了?” 李元青一怔,吃惊的看了过去,却见这白守业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这话,怎么讲?” “呵呵,守业没什么别的意思。其实守业心里是清楚的,您老一定是对仙剑门有很大的成见!要不然,您应该也不会贸然离开那里,可您得再想一想,当初我们白家的祖辈们靠着买卖药草的生意,含辛茹苦的积攒了多久的家当,才得以将您送进了山门,您老这么做,对得起我们白家的那些祖辈们么?” 李元青听得心惊,好歹控制住自己,假装漫不经心的转身过去倒了杯茶,看也不看白守业,便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冷笑着继续看戏。 白守业见他这般模样,以为他被逼的无话可说,不由得又暗暗加了把火。 “您老心中,莫非就没有一丝丝羞愧么?” 李元青冷冷一笑,他又不是白算极,有什么好羞愧的。 只不过,这儿还有一件事,他却是非弄个清楚不可的! “守业啊,我看你也先别管我心中有没有愧,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得好好回答我,”李元青一边替那白守业倒茶,一边说,“我如今无论是长相、还是说话的声音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你究竟是如何找到我的?” 白守业一怔,疑惑的打量李元青。 “曾叔公,您……当真不知道?” “我难道……,呵呵,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些年我用过几次夺舍的法术,元神受损,难免会忘记许多过去的事,你还是一五一十直接告诉我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元青紧紧盯着白守业。 果然,在他说出“夺舍”两个字之后,白守业紧锁的眉头一松。 “您老这么一说,守业全明白了,您老果然还是又夺舍了呀,难怪现在看着那么年轻,呵呵,其实守业昨日发现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真还别说,方才守业乍一见到您老这副年轻的面孔呀,心里头还真是有些不太踏实呢。” “这么说,你也知道夺舍之术?” “当然啦,若非那种妙术,您老不可能有这幅堂堂相貌……” 李元青眯起眼睛,他略微想了想,又忍不住问。 “那你昨日,又是怎么发现我的?” “您老当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么?” 李元青假装用力的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没印象了,我每次夺舍呀,元神都会受损不小。要不然,你还是给我说个明白吧。” “曾叔公呀,其实我们白家有个代代相传的习惯,只要是我白家新生的孩子,一定会用祖辈传下的特制药方沐浴一番,以此驱灾辟邪。” “药方?”李元青一愣。 “曾叔公,您老想起些什么了么?” 李元青两手使劲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分明不敢抬头。 “曾叔公,您老还记得有一种叫阿片的药么?” 李元青一凛,猛地抬起头来。 “啧啧,看来您老终于想起来了,这罂粟花儿是极美的,可割浆做出来的阿片却是乌黑的一团浆糊,只有用我们白家特有的方子淬炼这阿片膏,才能让他散发出特有的芬芳味儿,我们白家人世世代代张罗这阿片,赚了数不清的银子……” 白守业见李元青听得这般凝神贯注,不由笑了笑。 “曾叔公,我看您老心里其实还有我们白家的,要不然您明明都已经记不清许多事了,还能不经意间的,给身上抹一层香泥……” “香泥?这又是什么东西?”李元青紧紧追问。 “您真不知道?这其实是同一件东西呀,那种卖给别人的乌黑阿片膏只是半成品,我们还得往里头掺十几味珍禽和草药入药,这其中就包括一种珍稀的白羽云雀鸟,所以这阿片香泥之中会有股十分难以分辨的芬芳香气,能助我白家人聚精会神、逢凶化吉,我们白家人呐,如果碰上了大喜事,都会彼此往身上抹阿片香泥呀,依我看呀,您老此番夺舍成功,一定是下意识的给自己身上抹了这香泥庆祝夺舍新生喽……” 李元青听这白守业娓娓说来,心中又惊又怒,他总算明白那个自在老仙为什么总能找到自己,他眼前不由得徐徐浮现出兴高采烈抹香泥的白算极,还有那一块块乌黑的阿片膏和那东方不羁绝望的目光。 这时候,戏台上正唱着: “遥望那杀气天高,不由人心中如火燥,好叫俺怒气难消,好叫俺怒气难消!” 第八十三章 交易 李元青按捺住心中怒火,慢慢低下了头。 他仔细往自己身上嗅了嗅,这一嗅不要紧,果然在对方的提醒之下,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蔷薇花香,李元青回过神,又一字字的问。 “你刚才是不是说,这味道经久不散?” “呵呵,其实这么说也并不太准确,这股味道最多只能维持个几个月,咱们白家祖训,凡我白家人不得吸食阿片这种东西,所以说呀,这味道不能做到从内而发,也就没法存留太长久,若是好好泡个澡,这股味道也就没了……” “好啊、好呀,白家人自己不吃这玩意,却拿着这东西到处害人,呵呵,这么做买卖,难道不怕报应么?” 白守业一怔,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至戏台上唱戏的高声吊了一嗓子,他才惊悟过来,咬着牙笑了笑。 “曾叔公,您老又发糊涂了?我们白家从前的先祖只是个贱户呀,后来接触了这阿片生意,学会了做白阿片的手艺,才有了自家的姓氏,又靠着我们一代代的积累,逐渐爬到了如今的地位,嘿嘿,这怎么能说是报应呢?” 李元青发笑道:“这么说,这门亏心生意还做对了?” “有什么对不对的,您老还知道诸葛亮和司马懿么?” “我当然知道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打地洞,一个家族的兴衰,早已是骨子就注定的……” 李元青不免冷冷笑了笑。 “怎么个注定法,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曾叔公,您老可知道这个司马懿的祖上做什么的么?” “这……,这我倒不太清楚。” “其实这个司马懿的高祖父司马钧是个常败将军,可就是这么个常败将军,却因擅长结交权贵,屡屡破格提拔重用,” “司马家族渐渐发达,终于一代代崛起成为鼎鼎大名的河内司马氏……,到了司马懿这一辈呀,他虽然战场上敌不过诸葛亮,可他懂得扬长避短呀,” “战场不行就转战朝堂,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下,儿孙一步步夺下了曹魏的江山,直至做了西晋的开国皇帝,一个家族的成功,莫过于如此吧?” 李元青默然无语。 “曾叔公,我再说说这个诸葛亮吧,他的先祖是谁,您老知道么?” 李元青一凝,缓缓摇了摇头。 “呵,他们诸葛家族本姓葛,他的先祖原来是山东诸城人,诸城的葛家人,所以时人便顺口称他们为诸葛,” “他们的先祖诸葛丰呀、通晓经术,乃是西汉有名的光禄大夫,位居人臣极品。不过可惜他为国为民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后来不仅被贬为庶人,还导致整个诸葛家族从两汉官场消失了二百余年,一个家族出了这么一个败家子,还能有的好么?” 李元青一窒,一腔怒气再难遏制,忍不住开口。 “你这是什么道理,那个诸葛丰既然是为国为民的好人,怎么就成了败家子了?” “曾叔公……,您老先别动怒,看来这些年您不但忘了许多事,还变糊涂了,纵有麒麟子、难敌化骨龙嘛!您想想,诸葛家族若不是因为这位败家子诸葛丰,到了诸葛亮这一辈至于躬耕于南阳么?” “您要知道,从前西汉那会儿,那个司马家族算什么东西,哪里能同诸葛家族相提并论?哎,到了这诸葛亮这一辈,他幼年丧父,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辅佐刘备成就了大业,按说算是重振家族了吧? “可他又是怎么做的,虽说吸取了祖上的教训,为人也稍稍机灵了些,可到底还是继承了祖上那股宁折不弯的臭毛病,结果呢?他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尽皆战死,那诸葛瞻可是诸葛亮唯一的儿子呀,而诸葛尚也才十七岁呀,诸葛家族落了这么个下场,从此便一蹶不振……” 李元青被他的歪理说得气不打一处来,摆了摆手。 “你等一等!据我所知,这司马家族在夺取曹魏天下之后,斗富乱政、弄得民不聊生,而西晋八王之乱,直接导致神州陆沉,整个天下也陷入了三百年的动乱,若非衣冠南渡,汉人近乎被五胡灭种……” “曾叔公呀,您扯那些做甚么呀,以国为家者诛,以家窃国者王!六朝何事?不过只是门户私计,司马家族荣极一时,纵然有滔天之罪,可那又如何呢?” “放屁!为了一己私欲、致天下生灵涂炭,这岂不混账?” “天下生灵?曾叔公,您老贵为一个炼气士,应该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吧?怎么会生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李元青一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太过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糟心的事情了,守业呀,你今天绕了这么一大个圈子和我说了这么些话,究竟所为何事?” “曾叔公,您老从前是仙剑门的弟子,这事还有印象么?” 李元青莫名有些紧张,急忙矢口否认。 “这个呀……,这个,我好像也记不太清楚了。守业呀,既然你提起这个,我也要问问你,你刚才说我对不起白家那些祖辈,那我当初,是堂堂正正进的仙剑门么?” “堂堂正正……,曾叔公,守业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听人说每次秋闱,都必须经过文试和武试,如果我白算极是堂堂正正考进去的,为什么你刚才说我还要使白家攒下的家当呢?” “呵呵,守业明白您老的意思了,曾叔公,您老想一想,每次秋闱,仙剑门带队过来的长老负责主考如此辛苦,总得替自己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吧?” “实实在在的好处?” “嗯,既然他要私底下收些好处,那么他手下那些一同过来监试的门下执事弟子,也总不好意思叫他们空手而归吧?” “你……,你的意思是说,这秋闱是弄虚作假的?” “呵呵,秋闱当然是真的了,要不然天下那些蜂拥而至的散修们能答应么?他们如履薄冰辛辛苦苦的修炼,不就是为了能在秋闱之中脱颖而出么?而那些最终在剑城山上以一敌百的散修,哪个不是资质超凡的狠角色?带队的长老若是为了好处净收些废物,不把那些真正的人才纳入山门,仙剑门的那个掌教真人能答应么?” “可是,你刚才不是明明说……” “您老这样想,一百个名额,这是雷打不动的吧?” 李元青思量着,点了点头。 “那好,这一百个人里头,塞他十几个资质不怎样的,这不算过分吧?” “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些明白了……” “嘿嘿,曾叔公呀,其实以您老当年的资质,也并不算太差,所以族谱上记着,我们白家当年经了几手找到了那位秋闱的主考长老,花了从商盟重金买来的八张元石契,就将您送进了山门。” “元石契……”李元青一愣,本想再问问元石契是个什么东西,却还是忍住了,“呵呵,守业呀,你今天同我说了那么多话,好像还没告诉我你的来意?” “曾叔公,咱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老就算不问这一句,守业也想请您帮个忙了,这个忙对您老来说可能有些为难,可为了我们白家,您还是不要推辞的好!” “为了白家?” “不错!” 李元青冷冷一笑。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还有些别的事儿,改日再说吧……” 白守业见李元青起身要走,猛地一拍桌案。 “慢着,您要是自认还是我们白家人,就先听守业把话说完!” 李元青一怔,稍一犹豫,便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我看不必了,其实我根本就不是白算极……” 白守业一怔,旋即也哈哈大笑。 “曾叔公呀,您老可真是能信口开河。事到如今,就算您老真的不是白算极,您也无论如何都得替我们白家去仙剑门里委屈个几年!” 李元青目光一动。 “仙剑门……,你说的是哪个仙剑门?” “哈哈哈,这天下还能有几个仙剑门?” “可是……,这秋闱都开始多久了,现在才说这个事儿恐怕来不及了吧?” “这个就不用您老担心了,您老这是回归仙剑门,又不占他们秋闱的名额,上下打点用不了多少代价,守业自会将一切替您安排妥当。” “这么说,你们白家,并不介意我是不是真的白算极?” 白守业有些不耐烦的扫了他一眼。 “您老还装模作样装上瘾了,没完了是吧?” “不是我没完,我是怕我说出实话,你们白家会和我没完!” 白守业心中一怔,他慢慢眯起了眼睛,这时候他的心里是真有些拿不准了,如果面前这个人果真不是他的曾叔公白算极的话,那么,真的白算极又在哪儿? 只怕多半是,死在这个人手里了吧! 这般一琢磨,白守业眼神之中陡然冒出杀意,又立刻被自己给按捺住了。 他白守业毕竟执掌白家多年,人情练达。 此人若果真杀死了自己的曾叔公,他固然可以发动白家正大光明的在城中捉拿此人,替自己的曾叔公讨还公道!可是,如果当真这么做的话,白家在城中本就微不足道的地位,恐怕就更堪忧了,今后的处境只会是雪上加霜。 就好似这剑仙城中的煤炭,因为价格极高,所以半城灯火辉煌、半城寒冷冻死。 剑仙城中门户等级森严,其实对比无数无名无姓的杂户,白家的温饱已经是他们无法仰望的存在了。只要一个家族能出一位仙剑门的弟子,整个家族就可以世袭身份,不但不需要承担赋税,也不需要承担任何的差役。 一个没有仙剑门弟子的没落家族,将会在城中逐渐被边缘化,若是上百年都无法出一个像样的后辈翻身,那便极有可能因为一些小麻烦而被剥夺姓氏,其后辈在城中乞食冻死也丝毫不奇怪了。 所以他们白家如此这般只能算是末流,实在是太需要多个这么一两位仙剑门的弟子了!而眼前这个人既然能跟自己说那么久的话,想必还是有所图的,即便此人当真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对白家来说也只会有诸多的好处。 白守业转眼间想清楚利弊,慢慢抬起头。 “你,当真不是白算极?” “不错,在下姓李。” “这么说,我那位曾叔公是死在了你的手里?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一副卷轴……不过,被我不慎给弄丢了,至于白算极他……” “够了,你不必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了,老夫根本不想知道!如此也免得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细节,老夫一时怒从心起,作出什么不利你我的事。好了,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们白家做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我们白家会托人使元石契引去孝敬一位仙剑门的主考长老,如果顺利,到时候他就会带着你回仙剑门去,当然了,从今往后你得在那儿给我自称白算极!而且我告诉你,我们白家在仙剑门还有别的子弟,他会来找你,有时你也得为我们白家做些小事。若不答应,哼哼,新仇旧恨,老夫便该与你好好算一算了!” 李元青心中一凛,慢慢坐了回来。 若是能籍此进入仙剑门,他倒是求之不得。 否则,无论是那五千多字的文试还是那血腥的武试,都足以令他望而却步。 “在下尚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吧,老夫听着呢。” “不知白前辈,缘何要做这一切。” “李道友还挺谨慎,呵呵,老夫这都是为了白家。” “为了白家?” “如果你活得够长,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安全的,你以为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可能会顷刻烟消云散。什么良田、宅院,这些东西只有朝廷替你背书的时候才有效,一旦风吹草动,你纵然广厦千间、良田万顷,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旁落。” “所以说带不走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至于金银珠宝这些能带走的东西,其实也未必可靠,对于那些落难的子孙,关键的时候可能还不如一碗豆叶汤珍贵,而且这些东西还特别招风惹雨,对于没有实力的人来说,这些东西越多就越危险。” “人生在世,最可靠的就是血脉之亲,天上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五指山!没有宗族,一个人是很难扛过去的,呵呵,李道友应该听明白老夫的意思了吧,只要是有利于白家枝繁叶茂的事,我白守业什么成见都能放得下!” “好,既然如此,我答应你!” “呵,李道友果然是个聪明人!” 就这般,两人各怀心思,端起了各自面前的茶盏,互相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恰在这时候,那戏台上又唱: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金人的巢穴,俺不免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第八十四章 仙剑 仙剑山脉。 横空出世,莽昆仑! 一座万年雪峰如利剑般直插青天,便是玄剑山脉的主峰仙剑峰了。 自蜀城向西数万里多的是座座皑皑雪山,仙剑山脉恰似昆仑山脉般绵延不绝,而仙剑峰更是壁立万仞、高耸云端!只因这仙剑山脉基本位于梁国境内,梁国都城别称蜀城,所以这仙剑山脉也别称蜀山。 蜀山之源,便是那昆仑天梯! 蜀山昆仑山峰的雪线分布在三千仞左右,其上三分之一为亘古不变的积雪所覆盖,它的南边是玄剑峰,东面是灵剑峰,这三座参天的山峰就犹如三个白发皓首的神佛一般,高高在上,脾视着天下苍生。 每当凡人仰望着三座雪山,就彷佛是与神佛相望。 于是他们用三位神的名字称呼它们:蜀山神、昆仑王、弥勒佛。 蜀国多仙山,或许在他们心中,只有如此巍峨的雪山才能以神佛命名,与日月同辉! 传说凡人只要能虔诚的绕着这仙剑山脉徒步走上一圈,来世便可投胎富贵人家。 不过这仙剑山脉的所处的高原空气稀薄,很容易被电压击穿,所以雷电频发,每年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会发生雷暴,路人遭雷击身亡的事更是见怪不怪,是以这巍巍仙剑峰在当地人心目之中愈发神圣,不允许亵渎,更不允许凡人攀登。 皑皑白雪、云遮雾漫之中。 一柄犹如运河上宝船般巨大的巨剑,横渡数万里,忽然破雾横空飞来。 这巨剑缓缓来到一片冰川中央,徐徐降落,还未及停稳,便有几个人影匆匆落地。 “呀,这地方冻死个人,没有护体术根本受不了!” “就是呀,先前咱们在蜀城的时候好像还是夏天,一上来就六月飞雪了,真真是怪。” “哎,你们看,那山上的云怎么看着那么怪?只笼罩着山顶?” “这个我知道,当地的人都管这叫旗云……” 就在这几个人七嘴八舌之时,愈来愈多的人纷纷从那巨剑上跳落下来,而巨剑也慢慢在半空之中收缩成一把三尺多长的飞剑,徐徐落在一位长老的手中。 那位长老看着仙风道骨,一张瓜子脸上面容清癯。 瞅见这群走后门入选的纨绔弟子如此大大咧咧,一边皱眉,一边轻咳了一声。 好在这三十多个纨绔弟子一路上早已见识了这位长老的种种神通,听见这一声咳嗽,不免一个个低下头去,规规矩矩束手而立。而其余人数更多的那些个新晋弟子,则一个个面色深沉,想来这些人个个都经过正儿八经的惨烈武试,手里都攥着许多条同道的人命,自然也是不苟言笑了。 这时候,一个纨绔弟子不知怎的,竟放肆的走上前去。 “庞长老,我实在有些冻得受不了了!还喘不上气来,连头都有些晕了。弟子冒昧问一句,咱们这仙剑门的入口究竟在哪儿呀?” 庞长老瞥了瞥这个纨绔弟子略显不支的护体白光,冷冷笑了笑。 “哦,你觉得咱们仙剑门的入口会在哪儿?” 庞长老一边说,一边将那口三尺长的飞剑插入身后的剑鞘。 瞧着庞长老冷淡的神色,那弟子一时语塞。 庞长老将视线掠过此人,又回首向着众人悠悠说道:“你们以为历经风雪来了这最高的仙剑峰上,便可以荡胸生曾云,一览众山小了?嘿嘿,我得提醒你们,按照我仙剑门的门规,诸位如今还不算是我山门的正式弟子,所以有些话,你们最好听上一听。” 众人闻言,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们大家无论境界高低,都是修仙之人。这世上的修仙之人芸芸,有一心向道的,就有因为千奇百怪原因半道还俗的,这不奇怪!不过我还是得提醒提醒你们,你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不容易呀。此番秋闱之试,一共有三万六千八百四十六名参试的炼气士,这其中难免良莠不齐,文试之中,一共查出夹带、顶替、传递的舞弊者五百九十二名,还有七十六个中途退场的,实际通过文试得以参加武试的一共是三万六千一百七十八人。” “我知道,你们听到这里心里可能要犯嘀咕了,三万多个人里头只按照规矩取了六十五个,拢共一百个名额,就是说剩下的三十五个都是走了后门的,这个老头做事如此不公道,是不是太贪了点?” “呵,不妨告诉你们,庞某人根本不在乎你们怎么想,因为你们这些人在我眼中,只不过是一群蝼蚁!嘿嘿,你们也别觉得我庞人龙说话难听,什么叫做公平?公平是要靠实力说话的,谁也不会去和一群蝼蚁谈什么公平!” “我知道,我今天说的这些可能对于你们残酷了点,可我根本不屑于用那些假仁假义的话术糊弄你们,去让你们今后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山门里到处碰壁!” 李元青僵立在人群之中,与周围的人一般,静静垂目聆听着。 “你们心里也许以为,这趟秋闱九死一生,既然通过了考验,今后就该是鱼跃龙门、就该一步登天了,往后的人生也该是一马平川了?哈哈哈,错,大错特错!我告诉你们,你们的苦难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 “今后你们的修炼会更苦,每日的功课也会更累更要命,实话告诉你们,你们别看我们仙剑门虽然是大梁国一等一的名门正派,可天外有天!远的不说,我仙剑门与镜州那些邪魔外道斗了几千年了,消灭他们了么?没有!甚至过去还有那么许多年头,我仙剑门被他们打得狼奔豕突、元气大伤,那个时候无论是剑仙城还是紫微宫,到处都是那些邪魔外道的天下,而我仙剑门只能龟缩在山门之中,直到后来出了一位元婴境界的长老,才得以重振山门。那段岁月可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所以呀,无论正邪,也无论是我们正派还是他们邪派,别管大家嘴上怎么说漂亮话,实际上奉行的都是弱肉强食那一套,你们今后若是不能不择手段提升自己,有朝一日必定噬脐难悔!” “好了,今天和你们说了那么多,庞某不是为了折辱你们,而是要你们入门之后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和心态。当然了,你们如果想让我庞某人把你们当人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等到有朝一日你们之中也冒出一个结丹期的高手来,那我庞某人非但会对他以礼相待,没准还会与他以师兄弟相称,而如果你至死只是个炼气期的弟子,哼,那我就劝你别痴心妄想了,否则你一个不小心哪句话冒犯了我,我便有一万种法子要你生不如死!” 就在这位庞长老侃侃而谈的时候,那个纨绔弟子的护体白光已经渐渐撑不住了。 这仙剑山上空气稀薄,那个弟子拼命张大了口喘着气,冻得双脸通红,却是不敢再出言打断这个庞人龙庞长老了。其实呀,这个庞长老早就注意到他的反应了,不过他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也算是对这个纨绔子弟的小惩大诫。 “反正呐,该说的、不该说的,庞某人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今后该怎么做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了。喏,你们现在瞧好了,那边就是我们仙剑派的山门了。” 第八十五章 毁约 众人纷纷拿眼去瞧,这才发现前方雪雾散尽,那风雪之中,竟然立着一道四柱三门三楼式的白玉牌坊,规制上属于冲天华表柱式棂星门,上书四个大字。 “仙剑洞天” 两侧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哀吾生之须臾,寄蜉蝣于天地,羡天地之无穷。 执仙剑以遗世,渺沧海之一粟,极羽化而登仙。 便在这时候,一个护送他们同来高阶执事弟子,竟直直御剑飞向那四柱三门式的牌坊,转眼就穿过牌坊消失不见,此人穿过那牌坊之后,牌坊中央竟泛起水波似的涟漪,甚至隐约能从这涟漪之中窥见其里头的那些亭台楼阁。 要知道此刻这周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云遮雾罩之中,那牌坊内呈现出来的杨柳仙山、平湖水榭跟画儿似的十分惹眼,一时弄得这些新进弟子满脸喜色。 不过这时候没人敢嘀咕半句了,毕竟那个示众般冻得瑟瑟发抖的纨绔弟子就在那里呢,所以这些人不约而同的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庞长老不发话,没有一个敢多嘴的。 庞人龙显然对大家的恭谨很满意,哈哈一笑。 “你们一定很好奇,这座牌坊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请长老开示!” “上界天庭有个南天门,而这座仙剑门亦是我仙剑派的护法山门,传说此门乃我仙剑派创派祖师爷以这仙剑山上的万古玄冰炼制,通体上下俱是一件通灵的法器,早已与这整座山峰融为一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要这仙剑峰不灭,这护山法阵便能源源不断从这山脉中汲取灵力守护山门,当年我仙剑派一败涂地,被魔教攻上山来,就是靠着这道仙剑门得以保全,是以我派从那之后便也被人称作仙剑门。” 庞人龙边说话边打量那个纨绔弟子,发现他这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忽而记起这个小子家里好像出手很大方,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终是摆了摆手。 “好了,你们给我记住,你们如今还不算是正式弟子,所以无法随意出入山门,看见你们面前的那位御剑的执事师兄了么?他现在会为你们用仙剑令打开这山门的禁制,等到你们今后通过考验拿到他手里那样的仙剑令,便也可以像他一般自由出入了。” 说话间,一位御剑的执事弟子已来到这仙剑门前,高高擎起一方令牌。 但见他手上那令牌忽然白光一闪,整座仙剑门牌坊就好似被掀开幕布般随之洞开,一环环白色的光晕也仿佛水波似的荡漾开去,将牌坊四周映得雪白通亮! “你们还等什么呢,快快进去吧!” 庞人龙身边那个纨绔弟子如蒙大赦,含住一口真气,急忙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其余那些弟子见状,也纷纷鱼贯而入,不多时就去得差不多了。 李元青也正要前去,忽然却被这个庞长老叫住。 “白算极,你先别急着进去,过来过来,我还有话交待你。” 李元青一怔,恭恭敬敬的转过身,受宠若惊般向这庞人龙走了过来。 “长老,您有什么吩咐?” 庞人龙没有再与他说话,而是向那仙剑门附近的那些执事弟子们招了招手。 “你们先都进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和这个人聊聊。” “谨遵长老法旨!” 十多个执事弟子,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惟有李元青和庞人龙两人。 两个人穿的都是单薄的衣裳,漫天的高原雪花,仿佛被箩筐筛过一般,细小如盐粒,甫一落在两人身上,便立刻被两人温润的护体白光消融殆尽。 “你,不是白算极吧?” 李元青一怔,忽然想起白守业临行前的交待,并不慌张。 “长老,您何出此言呐?” “嘿嘿,你看看你自己,像是个一百多岁的人么?” “哦是这样的,我们白家有一门祖传的独门驻颜之术,只要服下一枚驻颜丹便能维持形貌不老,是以长老如今看见白某的模样,便是白某二十多岁的样子。” “哦,世上还有这种丹药?” 李元青讨好的笑了笑,伸手掏出一枚瓷瓶,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庞人龙并没有伸手来接,以他这样的阅历,显然不会贸然伸手触碰来历不明的东西。 “这里头,就是你说的什么驻颜丹么?” “正是,这瓶子里的两枚驻颜丹,正是白家花费了许多代价炼制的,弟子愿意供奉给长老享用,长老您看,我这就给您拧开了……” “嗯,看来你们白家还是挺懂事的。” 庞人龙轻轻把手儿一招,那瓷瓶就跟活了似的飞落到他手里,算是笑纳了。 “除了这件东西,你身上还有什么别的宝贝么?” “这个……,哦对了,晚辈这么多年在山门之中的常例都未曾支取过,想来也是一大笔的例钱,入门之后,理当全数取出来孝敬长老……” “啧啧啧,想的倒挺美,白算极呀白算极,你就不必进去了。” “长老……,您说什么?” “没听清楚是么,那我就再说一遍,你的仙剑门之旅,到此为止了。” “什么叫做到此为止了?长老,晚辈还是不太明白您这话的意思。” “嘿嘿,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这仙剑门是你想回来就能随随便便回来的?你离开山门差不多都有两个甲子了,你问我,天底下什么样的门派会这样纵容弟子?”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以为我庞某人答应帮你们白家,就一定要说话算话了?幼稚!” “长老,可您若是不想帮忙,之前为什么又要答应呢?” “哦,你这是在责怪我喽?” “晚辈,不敢……” “嘿嘿,从前几次秋闱,的确有几个长老从剑仙城带回了些离开山门多年的弟子,可是你也不打听打听,那些人少则离开几年,多则几十年,哪有像你这样一走就是一百多年的?虽说掌教真人常年醉心修炼,可若这事哪天被他老人家知道了,我岂不遭殃?” “可是……” “可是什么?嘿嘿,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当然不能直接拒绝你们白家人,要不然这事传开了,大家就会认为我无能,会认为我办不了事,那今后剑仙城里还有谁肯花大价钱托我?所以呀,只能委屈你了……” 李元青见庞人龙渐渐面露狰狞之色,心里一紧。 “长老,您要做什么?” “做什么?啧啧啧,你还闹不清楚么,我庞某人纵然不能让你进去,也不能放你回到剑仙城,为了成全庞某人的名声,就只能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庞人龙口中便向他轰出一掌! 李元青只觉胸前一阵剧痛,整个人便犹如脱线的风筝似的,从冰封的山崖上坠落而下。 这边庞人龙疑惑的收了神通,喃喃自语。 “怪了,这家伙的护体白光好像有些名堂……,罢了罢了,就算他不死,年纪那么大,应该也没几年活头了,我还是先回去盘盘此番秋闱的收获要紧。” 第八十六章 逃生 一处无名的山谷。 重峦叠翠落差极大,抬眼望去是笼罩在云端的插天绝壁。 冰川融雪形成的瀑布怒吼着沿着山间一处石梁从天而降,轰击在这处青翠山谷中的深潭内,激起冲天的水花,两相交织在一起,更是发出震耳的轰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元青渐渐苏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身边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碎石,更远处还散落着一些枯枝。 看来,自己好似一枚炮弹似的穿过云层从天而降,实在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得亏自己学过护体术,要不然换作个凡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便侥幸落在潭水之中,也早就该被那冲击力砸个碎骨粉身了。 李元青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除了发现自己胸口隐隐作痛,好像并未受什么伤,他提起一口气来,整个人便被激发出微弱的白光,他暗叫侥幸,因为他知道只要是自己这一层护体白光不散,外物就难伤他分毫。 死里逃生,他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算起来,这云雷镜已经不是第一次救他的性命了。 就是不知道下一次,他能不能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过硬的背景和实力,即便你侥幸踏上了升仙坊的捷径,最终也免不了被人一掌拍下去! 李元青慢慢来到那口深潭边,潭水刺骨冰冷,可他仍俯身喝了一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害怕了,李元青竟然对那个庞长老一点都记恨不起来,或许是他经历了太多的事,心里已经渐渐认同了那庞长老跟那些弟子们说的话,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强者生存,自己实力不行,只怕根本就没有记恨庞长老这些强者的资格。 李元青伸手往怀里摸了摸,再把手儿拿出来的时候,就多了一枚丹药。 这丹药的气味浓郁、嗅之提神……,说白了就是一股子苦臭味,这东西自然就是他这种低阶炼气士畏之如虎却又根本离不了的辟谷丹了。庞长老礼迎他们这些人登上飞天剑之前,以免路上起降麻烦,就给他们一人两粒辟谷丹,李元青服了一粒,藏了一粒。 如今他看着手上这一粒桃核大小的暗红丹药,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又从吊在脖子上的那个荷包里,翻出了那面云雷镜。 这聚宝盆似的云雷镜当初既然能复制铜钱,那应该也能复制丹药吧? 自从当日在居庸关外那个年轻的瓦剌头目一箭将这荷包射开了个口子,尤其是白算极夺舍之后发现这荷包里头镜子的秘密之后,他就再也没往那荷包里装过什么好玩意儿了,否则一旦再叫人看出什么端倪,很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可是他如今没有这种顾虑了,反正死里逃生,不妨更大胆一些。 这般一想,他不免心头一阵火热。 李元青取出镜子,认认真真打量起来。 无论是这镜子光洁的正面,抑或是这镜子背面仿佛一个个回字的云雷花纹,都跟从前一模一样,李元青仔细的扫看了几眼,又小心翼翼的将之收回荷包里头,顺便,他也将那一粒辟谷丹也一齐放了进去。 此地不宜久留,天知道那个庞长老会不会突然想起要斩草除根杀回来。 李元青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悉数灌入双手的商阳穴,他伸手往远处山崖信手一招,整个人便腾空而去。 就在他离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个庞长老果然回转了心意,竟沿着当时印象中李元青下坠的方向,也穿过笼罩山峰的重重云层,御剑一路追踪而至。 此时的他足踏飞剑悬在半空,低头扫视着这处山谷。 他首先注意到了那口巨大的深潭,一个人从那么高的山峰落下,没有规范的入水姿势,那么即便看似至柔的水面,也会直接将他拍死,内脏破裂而毙命。那个糟老头子,没准已经死在了那口潭里。 庞长老笑了笑,目光一转忽然愣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因为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竟有个石坑。 一个足有数尺深的放射状巨大石坑,还有周围那些飞溅满地的碎石子,无不说明那低阶弟子在落地之时,护体术灵光大现护住了他的性命。况且石坑周围并没有出现尸体、甚至连血迹都没有,这岂不等于说那个低阶弟子不但没有死,竟还没有受伤? 要知道修士之间,一个小境界的差异都犹如天渊之别。 试想一只小小的蝼蚁,能否在一条狼狗的犬牙咬合之下活命么?不,呸呸呸,他堂堂庞长老可不是什么狗,得换个比法,一只娇小的猫咪,能否抵挡住猛虎雷霆般的爪击,而不挂彩么?根本不可能! 同理,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岂能扛得住一个结丹期长老的致命一击? 庞长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可片刻之后,脸上竟又涌起了一阵火热。 匪夷所思,无论这个低阶弟子用的是什么法器,又或者是他练了什么特殊的功法,想必都足以震惊修仙界,只要自己抢先一步弄到了手,那今后一定会如虎添翼,从今往后在这仙剑门之中,他庞人龙这个长老还会屈居他人之下么? 庞人龙兴奋得浑身一颤,立刻又冷静下来。 高兴个屁!那个低阶修士早就跑得没影了! 从周围的环境来看,这个叫做白算极的小老头显然很懂得怎么逃跑。庞人龙抬眼扫了扫四周的山崖,立刻明白李元青是怎么做到的。只消借助最基础的御物术拉升飞遁,即使是一个低阶的炼气士,也能离开的不留半点痕迹。 可想要再找到他,那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庞人龙眯了眯眼,嘿嘿,那小老头的这点小心思在一个门派面前根本就是徒劳,他庞人龙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招来仙剑门数十名御剑的高阶弟子,将附近地毯式的拉网搜一遍,如果搜不到,那就扩大范围嘛!再呼他个百人、千人,人生三尺世界难藏,难道还怕找不到一个人么? 不过么,用那种法子找那个小老头未免动静太大了,毕竟当着那么多双眼睛,宝物还能归自己么?就算他庞人龙强取豪夺,可走漏了消息,那就意味着无尽的麻烦…… 庞人龙越想越深,脸上也渐渐没有了笑意。 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小老头,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对付呀。 心念一转,他脑子忽然又闪过个主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个小老头既然是剑仙城白家的人,哼,那只要通过白家人一样能悄悄找到他! 想到这里,庞人龙嘴角微微一扬,御剑纵笑而去。 另一边,李元青耗尽最后一丝法力,总算来到一处山坳深处。 算了算,他离开那个山谷已经有七八里地了,就算有人想要再找到自己也不容易了。 当然,他此刻的法力,已经无法支撑护体白光了,如果选择继续徒步走下去,万一要是半路碰上了什么豺狼虎豹之类的,恐怕会被活活撕碎成为它们的盘中餐,一个炼气士如果被些野兽给吃了,未免死的也太窝囊了。 第八十七章 复制 打定主意,李元青便干脆挨着一颗大树就地坐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便开始认真吐纳起来。这一番打坐,他足足吐纳了三天三夜,一天八九个大周天的吐纳下来,直到他渐渐感到丹田充盈,再一内视,顿时惊觉自己就连先前胸口的那股子疼痛感也一并消失了。 李元青心中一喜,既然那个庞长老没有追踪找过来,他当然乐得多休息一会儿。 他低头从脖子上摘下荷包,伸手轻轻只是一抖,立刻就滚出了两粒一模一样的辟谷丹。他心中又是一喜,没想到试验这么快就成功了,仅仅过了三天,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粒辟谷丹,这粒辟谷丹没有用到一分一毫的药草,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李元青喜不自禁的笑了笑,谨慎起见,他又慢慢的用力将这粒丹药揉了揉,又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硬是将这辟谷丹弄出了不一样的形状。 花开堪折直须折,接下来的几日,李元青一门心思研究起这个云雷镜。 他先是用法力全力灌注双手商阳、中冲两穴,将法力打入那云雷镜之中。 可他渐渐发现,这云雷镜就仿佛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无论他注入多少灵力,这镜子都能照单全收,将之吸个一干二净,而且是丝毫没有任何灵力的反馈,即便是御物术这样可以驱使万物的法术,对这云雷镜竟然也丝毫不起作用。 而作为三大基础功法的御物术开篇就已言明,这世间万物应该皆有灵力的反馈。 如果没有这种反馈,那岂不是等于说这云雷镜根本就不是这世间之物? 不过,就算是没有灵力反馈,也不至于给李元青带来什么麻烦,毕竟对于这面云雷镜,他本来也就只打算拿来当个聚宝盆用。 紧接着他又发现,这镜子似乎是个单向的,因为有云雷纹的背面,是无法复制丹药的。而只有将丹药摆放在那面被他从前磨得锃亮的镜面上,翌日才会替他复制出辟谷丹来。 尤其令他惊喜的是,这宝物复制丹药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更快,仅仅一个晚上的工夫,就能生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新丹药,而一个晚上,一般最多也就是四五个时辰,仅仅够他吐纳三个大周天罢了。 这么一来,胡思乱想的他就更没心思打坐吐纳了,他很好奇这云雷镜究竟是怎么仿着辟谷丹生出个新的来,便干脆把这个铜镜端端正正的摆在自己面前,又往上面摆了一粒辟谷丹,接着,便目不转睛的盯着这面云雷规矩镜。 估摸着过了有一个多时辰,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月亮出来了,李元青抬头看去,这高原林子上空的月亮比起别处,显得特别清晰干净,它就像是个被切去了一半的炊饼,在缓缓流移的云层之后半隐半现,围着这半个大炊饼的,是一圈硕大而亮丽的月环。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剑仙城就听人们议论一个白玉盘和白玉环的传说,这里白玉盘说的就是月亮,而所谓“玉环出明月、苍茫星河间”,那一圈环绕着月亮的白玉环自然指的就是月环了。 传说此地上古有两位大能飞升之士,曾经匪夷所思的将约战之地定在月亮之上。 两人俱有移山填海之能,在月上大战了三日三夜,直将那月上隆起的参天山峦轰成一座巨坑,无数山石、碎片、尘埃也被两人的激战轰打得冲上了星空,又被月亮的引力俘获,只得沿着轨道围绕着月亮转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碎片逐渐扁平化,最终形成了一大圈仿佛白玉环般的行星环。 李元青抬头数着漫天星斗,心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修炼到那种移山填海、穿梭日月的地步,能不能回到自己的大明国呢? 便在这时,忽然拂来一阵穿林风,李元青回过神再看那镜子,大吃一惊。 这镜子的底面,此刻竟出现了一圈微弱的蓝光。 李元青心中一动,支着身子往前挪了挪,低头去看那镜子。这时候,他发现这云雷镜原本光洁的镜面好似蒙上了一层暮霭似的薄雾,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是一层薄雾似的的淡蓝色光圈,而原本倒映着那一粒辟谷丹的镜子之中,竟然渐渐生出一个小小的光粒。 很快,这小小的光粒便开始慢慢长大。 他又很快注意到,那面镜子上忽而浮现出了几个古怪的金色文字。 既不是最常见的楷体、也不是汉魏南北的隶文、更不是春秋的篆文,仿佛比这些都更为久远,比甲骨文更久,久远得仿佛仓颉造字那个年代的涂鸦。 他想起来了,自己每次打坐之时,这吊在胸前的镜子有时也会浮现出类似的金色文字,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镜面发出的是红色的光,而此时此刻却是蓝色的光。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那小小的光粒便长得跟镜子外边的辟谷丹一般大小。 蓝光一炽,旋即便又敛去。 云雷镜再无动静,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李元青籍着清亮的月光,仍一眼发现那镜子上躺着的两粒辟谷丹。 他兴奋的捡起那两粒丹药,捏了捏又想了想,将它们一并重新放了回去。 放两个上去,能不能生出四个来? 果然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镜子里再度浮现出了蓝光,他满心欢喜的以为这次能出现两个小小光粒,可事实上,这镜子仍旧只是规规矩矩的替他仿出了一粒辟谷丹。 李元青仍不死心,又将那三粒辟谷丹一齐摆了上去。 可这云雷镜还是不买账,只是挑了其中一粒又复刻了一次。 如此又过了几日,李元青总算是有些摸清了这云雷镜的脾性,它仿完一次东西之后,你若不去料理把它晾在那儿,它就给自己放长假,可你若时时照管逼着它替你复制丹药,它也不气不恼,反正一个多时辰它就开工干个一次。 而且李元青在进行复制的时候发现,适当调整镜子的角度,还能够引发复制品出现小小的差异。 这不,才短短七八天,它就替李元青弄出了五十多粒辟谷丹来。 等到李元青回过神来,一边的地上已经摊成了一小堆辟谷丹,他看着这么些红彤彤的丹药,心里一阵发虚,携带这么多丹药肯定是不方便的,可要丢了又万般的舍不得,他犹豫再三,还是将这些丹药一粒粒捡起来,塞满了身上每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就连身上的腰带也被他给脱下来,将之对折又翻开,硬生生的绑进去三十多粒辟谷丹。 做完这一切,李元青双手白光一闪,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李元青轻轻松松停参天杉树的树冠顶上,举目四望,周遭是一望无际密密层层连天蔽日的林海。也是多亏了这一片望之令人却步的密林,否则,他这个小小的炼气士恐怕早已死在那个庞长老手下了。 李元青忽然目光一动,湛蓝的天穹之下,一缕炊烟又慢慢从林海的一处角落升腾起来。 第八十八章 无尘子 林子里的一处营地。 两个猎人相互打了一声招呼,忽然一齐抬起头。 一个身影飞速从他们头顶的树林掠过,不过纵然只是那么一瞬间,两人还是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个身影浑身笼罩着一层不可一世的白光。 这两个猎人对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一齐磕了个长头,伏在地上。 李元青如此飞驰了有几十里地,渐渐来到一处空旷的场地。 这是一个林间的营地,营地中央生着火,这北地寒冷,非如此难以抵挡严寒。 他收了法术,像是个旅人般走进了营地。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营地里到处堆放着各色的木材,显见做的是木材买卖。 只是李元青有些好奇,伐木从来不是件难事,难的是如何将这些木材给运出去。看这附近又没有水运的码头,如果要走陆运的话,运费就高到不知哪儿去了。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听人说太宗皇帝当年营建北京城的时候,木材的运费往往是料价的十数倍甚至数十倍。 而这营地附近连条像样的路也没有,他们砍伐那么多木材,打算怎么运出去? 正思量着,迎面走来一个汉子,深深向他鞠了一躬。 “请教这位仙师,可是中境界的高人?” 李元青一怔,诧异的盯着这个汉子。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 说话间,李元青顺着汉子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低头一扫,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还穿着在剑仙城里买的一身单衣,虽然他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护体白光,微而不露,可这样的天气穿着如此单衣,显然会令人察觉到他身上的那层淡光。 “听仙师好像不是附近的口音呀,老远过来,也是为了找活吧?” “找活?”李元青想了想,笑道,“不知你们这儿都有什么活?工钱怎么算?” “仙师说笑了,请教您的境界?” “我的境界?” “不瞒仙师,这仙剑山方圆千里之内,人人皆有向道之心。不过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终生都迈不进中境界的门槛,所以这道坎就是仙凡之别,也只有迈过那道坎,才算仙师,迈不过的就是个普通的凡人。我们这伐木场离最近的村镇也有几百里林地,您能一个人孤身过来,可见绝不是普通的凡人。” “怎么,普通的凡人就来不了这里了,那请教你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那汉子闻言,一边摊开两只手,一边敬畏的抬起了头。 “我们都是结伴至此的,否则就会被林子里的猛兽撕碎,不光是猛兽,每年这儿高原上的天雷都要打死许多前世没有认真供奉神佛,或是那些对神佛不敬的人,有的时候就连牦牛也会被一齐打死。虽然我们所有人看见神佛都会下跪,可是那些神佛很英明,会一眼发现心里对他们不恭敬的人,降下神罚超度他们。” 李元青一怔,有些哭笑不得。 “照你这么说,被天雷打死的都是死有余辜?” “那当然!”汉子重重的点点头,语气十分的坚定。 “你如此笃定,莫非是亲眼见过这些事么?” “这种事还少么?之前我们场里头有个家伙不小心说了些神佛的坏话,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位过路的仙师顺手灭杀了他,你看看,这叫不叫报应不爽?” 李元青想起那个滥杀无辜的自在老仙,默然片刻,又问。 “你们这儿,经常会有神佛路过么?” “当然,许多仙师都会在附近的林场里找活,至于佛门修士那可不容易见着。” “哦,为什么?” “仙师们往往是全身泛着白光的,他们肉体轻盈,来去如风,甚至还有可以御剑的,能在天上留下一道道神迹。而佛门的就很罕见了,听说他们浑身泛着金光,就好像是一尊尊金子做的雕像,肉体沉重,因此也很难飞行,自然不会来我们这儿找活了。” “聊了那么久,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汉子道:“哦,我原是云州的贱户,来这场里的时候排行十六,你可以叫我云十六。” “原来是云十六云大哥。” “不知仙师又如何称呼?” “你可以叫我李仙师,还没请教你们这儿,都有些什么活?工钱怎么算?” 云十六不说话了,笑呵呵的看着李元青。 李元青会意,浑身渐渐泛起一层护体白光来,不远处几个正在忙活的人看见李元青的举动,纷纷放下了手上的活,一个个远远的拜倒在了地上。 云十六的脸色变了,又是惭愧又是期待,还带着一股子敬畏之色。 “您果然是位仙师,您真是来找活的?” 李元青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你们这儿,都有什么活,报酬怎么算?” “哦,我们这儿的木材,仙师可以随意取走,就是不知道……” 云十六陪着小心,慢慢低下头去,似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有话就说吧,不要吞吞吐吐的。” 云十六似乎挣扎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呵呵,不知仙师取走木材之后,可愿意为我们大家留下无尘子?” “无尘子……,那是个什么东西?” 云十六尽管脸上极力掩饰,却分明写满了失望。 “仙师……,此来没有带无尘子么?” 李元青挠挠头,无奈的说:“你总得先告诉我,什么是无尘子吧?” “这么说,仙师此来并不是要取走这些木材?” “当然不是。” “那仙师您此来……” “我只是路过,如果你愿告诉我什么是无尘子,让我长长见识,那就最好了。” 听李元青这般说,云十六似乎松了口气,仔细的替他分解起来。 “我刚才说的无尘子,就是我们这些人的食物。想必仙师也看出来了,要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些底层的贱户,不远千里来到这种地方,其实就是为了挣一口吃的。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人连生豆饭都吃不上,可在郡城县镇那些大地方,很多人连香喷喷的鸡鸭鱼肉都吃不完,所以这就催生出一个行当来,专门在那些郡城县镇里头走街串巷,将那些人吃剩下的泔水收集起来,而这,就是所谓的‘无尘子’了。” “原来,你说的是泔水?” “是的,那些地方的泔水就是无尘子,这位仙师有所不知,有些郡城里的泔水可都是好东西呀,运气好的话,里边还有许多没被吃完肉呢。只要小心的将这些好东西挑选出来,拂去上边的灰尘和口水,表面看不出灰尘了,就是一份上好的无尘子了。” 李元青一怔,目瞪口呆。 云十六见状,微微一笑。 “仙师可能是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些东西吧,呵呵,其实很多郡城的都会有无尘行,他们每日将泔水收集起来,然后按照成色分类出售,郡城外的那些药户大多都以此为食呢。” “药户?他们不是吃生豆饭、喝豆汤的么?” “仙师呀仙师,生豆饭哪里有无尘子美味?无尘子里头可是有肉的呀!再说了,这无尘子贵着呢,就是那些药户也不可能顿顿吃无尘子的,只能等自己手上宽裕了,才能买上一份改善改善日子。当然了,这无尘子里头也还分三六九等呢,无尘行里的无尘子也不是每天都能卖得完的,里头那些鱼肉若是存放得久了馊臭了,药户们就看不上了,那就会卖得更便宜,卖给下一等的杂户营生户。” “什么?可如果鱼肉馊臭了,会吃死人的!” “哎呀,仙师有所不知,这无尘行也有老字号的嘛,有些老字号的无尘行做事地道,有口皆碑,吃了他们家的东西放心,只要是认准了老字号,不但从来吃不死人,甚至吃了都不会拉肚子……” “所以,你们就靠仙师给你们带无尘子过活?” “不敢,伐木是苦力活,不吃这些重油水的实在干不动,好在仙师们心善,我们这些人辛苦伐木堆积起来,以此便可换取仙师赐给我们无尘子,赐多赐少,全看仙师的意思,我们不敢计较。” “你们这儿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多号人吧。” “那一个仙师可以给你们带多少无尘子,够你们吃么?” “其实吧,这也要靠我们自己努力了,我们砍的越多越快,过往找活的仙师多了,赐给我们的无尘子也就跟着多了,当然,这其实是不成文的规矩。仙师若是嫌我们的木头少不打算给我们无尘子,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生生饿死了。所以说,在这伐木场做活,也不一定能活命的,要不然,怕是这天下的所有人都得往林场里边挤了。” 李元青听得十分难受,便换了个话头。 “哎,我看你们这木头堆积了那么多,那些仙师是怎么运木头的?” “这个……,我不太敢说……” “这个不能说么?” “既然仙师问话,那我就只能说了,很多仙师虽然平日里两手空空,可是他们会把要紧的东西都装在随身携带的法器里,有的法器就是装进几十株合抱的大树也不在话下!如果不是各位仙师,谁还有那个本事能把这些木材运出去?” 不知怎的,李元青忽然想起白算极的那个卷轴画,顿时心中洞明。 画中那山谷莫说装几十株大树,就是上百株也不在话下。 “这样呀,那些仙师是从哪儿来的呢,仙剑山么?” “当然不是那个方向,”云十六摇了摇头,“那里的仙师个个身份尊贵,肯定不屑于来我们这些地方找活,从这儿往南数百里,有一大片山谷,那儿出没着许多独自苦修的仙师,他们自称散修,只有他们才会往这边来找活。” 李元青心中一喜,按捺住脸上的表情,愈发小心的要问个清楚。 “原来如此,可你是怎么知道那么清楚的?” “是那些仙师们说的,每过一段日子,我们林场里的木材堆够分量了,就会往篝火上盖上湿叶子生烟,烟火直冲云霄。短则一两日、长则十天半个月,南边山谷里的那些仙师看见了,就会至此将之运走,好在大多数的仙师们心善,都给我们留下无尘子。” “原来如此,多谢您了!” 说话间,李元青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银锭,递到云十六的手里,而后转过身去,信手一挥,整个人便腾空而去。 第八十九章 葫芦谷 仙剑山脉附近的一处谷地。 这儿本就是云州与泽州交界之地,再加上北面又有凡人不得染指的仙剑蜀山,是以渐渐成了三不管的地面。 不光是这处谷地,就连这方圆数百里的地界皆没有朝廷官府管辖,那些吃不住苦或是犯了事逃户的矿户、匠户、马户、营生户,还有三教九流、强梁大盗,皆云集于此,谁也不卖谁的账,就是在这儿闹出人命那也是稀松平常的。 扯远了,只因这谷地天生像个葫芦,进出只有一条通路,因此这地儿也叫做葫芦谷。当然,进出只有一条通路,那是对凡人说的,而像李元青这样的修仙者无论身在哪里,一向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要说区区一个谷地了,哪怕就是名山大川也拦不住他们。 话又要说回来,此地因为毗邻仙剑山脉,天地之间的灵气浓度还是很不错的。毕竟越是靠近那些名山,灵气就越是充沛,而作为那些散修来说,他们纵然无法得入仙剑门,可能在仙剑山脉附近修炼,那也算是对自己莫大的慰藉了。 李元青在葫芦谷附近又找了几个人,旁敲侧击摸透葫芦谷的情况之后,便远远跟着一支商队徒步逶迤着进入了山谷。 倒不是他太小心,只是他经历过太多的事,不得不凡事多留个心眼。 否则,万一这葫芦谷里住的是什么邪魔外道,那他岂不成了自投罗网的小肉鸡? 跟着那支商队进了谷口,又约摸走了半日光景,前方便渐渐出现个镇子。 李元青正边走边打量周围的环境,便听那商队里的领队吩咐众人。 “大家看好了,前边就是快活镇了,这儿每个月逢五都是集日,今天是初四、明天正好就是集日,大家伙管好自己的行李,照我说,今晚大家就在外头对付一夜吧。” “怎么,咱们不进镇子里头住么?”一个护队的汉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进去做甚么?”领队冷笑,“你不怕给自己找麻烦呀?” “怎么成了找麻烦了,大家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睡睡床板了吧?” “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这是你头一次跟着咱们大家跑商,还是老实着点吧。” 这护队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可是头儿,您之前不是说这快活镇里头有镇丁么……,哦对了,还有税丁,咱们左右是要给他们交钱的,这些人难道只收钱不管我们死活么?” “哈哈哈,你指望这些人呀?”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呀!” “你这话在这儿行不通,那些家伙自己就是贼,又当钟馗又当鬼的,这种人这世上是太多了,人生地不熟的,到了这种地方呀,你最好身边的什么人也不要信……,你也见过镇子里衙役站那些张贴着赏金的画影图形了,那号人无处不在。” 说话间,那领队有意无意的往李元青这边瞅了几眼。 李元青讨了个没趣,便撂开他们,独自走进了镇子。 这时候,几个人迎面走了过来,不由分说便开始拉客。 “嗨,年轻人住我们那儿吧,我们那儿是大郎老店,价钱公道便宜!” “还是住我们那儿吧,年轻人火气大嘛,我们家的店挨着四郎家的快活园,那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你就是找几个姑娘办事都方便,嘿嘿嘿,怎么样?” “去去去,你那儿的房间多脏,住了一准生烂疮,还是住我们家吧,三郎新店。” 李元青想了想,便向最后边那个人点点头。 “就住你家吧,带路!” 剩下那几个伙计见状,也不气恼,又一齐向后边的那支商队涌了过去。 这边的伙计一边带路,一边就向李元青套话。 “瞧您口音,是哪儿人呐?” “怎么,你家这新店还要分本地、外地客人?” “哎,您这是说哪里话呀,来这快活镇的哪有几个本地人呦。” 李元青冷冷一笑,抄着手便继续走去。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被赏金的恶人?” “嗨,您跟我开玩笑吧?不怕,只要给得起价钱,我可不管别的。再说了,那些能被赏金的能是普通人么?不是仙师就是佛爷!那号人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赏金是给我们这些凡人赚的么?哪些个不要命的凡人敢去找他们的麻烦?只能是那些更厉害的仙师才能治得了他们!这叫一物降一物,要不然这天下早乱套了!” 李元青默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客官,您怎么也没个行李之类的?” “瞧不见么,我脖子上挂着荷包,这里头就是我的行李。” “这里头能装多少东西呀,呦,怎么,您也是位仙师?” 李元青一怔,那伙计反倒先笑了。 “和您开个玩笑呢,哈哈哈,客官,我其实早看见您跟后边那支商队是一伙的一起来的了,要不然那么小一个包,一路上连吃喝都没个兜的。” 李元青顺势道:“呵呵,我就是想睡一睡正经板床。” “那您可找对地方了,我们店有两间上房的床板呐,半个月前新换的……” “哦,多少钱一天?” “得要二百个铜板,不过可以给您送顿早饭,您看……” “早饭就免了,我多住几日,给我算一百个铜板行不行?” 李元青倒不是真的在还价,只是在这种地方你不还个价,人家反而就会起疑心。 “客官,您对半砍呀!哎,您要真的诚心住,给你算一百五十个铜钱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今天夜里您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去。” “别出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这是咱们这快活镇的规矩,您瞧见咱们这镇子上的这条大街了么?每个月逢五就是集日,这一天十二个时辰呀,从早上的卯时到下午申时,都是给我们这些凡人做买卖的时辰,可是凌晨子丑这两个时辰的鬼市,是留给……” “鬼市?”李元青不由得一哆嗦。 “客官放心,虽然叫鬼市这名儿,却不是真给鬼准备的,那是给仙师大人们做买卖准备的,嘿嘿。” “什么,那些仙师大人还用得着做买卖?” 这伙计也不答话,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元青。 李元青会意,便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摸有两钱的样子,递给了那个伙计。那伙计赔笑着接过碎银子,先是掂了掂,又放到嘴里用牙齿咬了一口,再仔细去看那上边的痕迹。 “不用细看了,我不会诓你的,这是我在剑仙城让专人帮忙绞的银子,每一块刚刚好都是两钱重。这里头一钱五算我的房费,还有五分就送你了。” “剑仙城,您还去过那地方,那地方过来得走个两三年吧?” 李元青也笑眯眯的望着他,并不说话。 “呦,您看我这嘴,这当然不该我知道,您刚才是想打听那个鬼市吧?” 李元青又笑着点了点头。 “这鬼市呀,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凡人一个月逢五三回集市,这鬼市只在初五这一天的凌晨,哦,也就是再过七八个时辰,附近的那些仙师便会来咱们这镇子上摆摊,您刚才不问我那些仙师怎么做买卖么,其实呀,那些仙师跟我们凡人一样,也要张罗着买些东西,再倒手卖些东西。” “还有这种事,那他们都会买卖些什么东西?” “什么都有,有的卖古董,有的卖瓶瓶罐罐的,有的卖纸钱……,哎呀,实话告诉您吧,这么些年,我其实也只是偷偷摸摸远远打量的,可不敢过去打搅他们做买卖。” “古董和瓶瓶罐罐倒还说得过去,这纸钱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这个我就真不晓得了,我只是远远的打量,天色又暗,哪里看得清呀?反正也用不了等多久你就可以自己开开眼了,一会天黑下来了,咱们快活镇的那些镇丁就会把镇子上所有的门全上一遍锁,他们还会在这大马路中央摆好一排风灯,等入夜了就会有仙师降临摆摊,到那个时候,风灯里的烛火照的来来往往那些仙师人影幢幢的,好像鬼火似的,所以就有了鬼市这个名字。” “听你这么说,那些仙师好像常来摆摊?” 这伙计有些得意的笑了笑。 “我们这快活镇鬼市那是远近闻名,只因据说附近有位高人的洞府,渐渐便有人挑在这附近买卖东西,渐渐形成了鬼事。不怕告诉你,就连仙剑门的弟子有的时候都会慕名来此买卖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呢!” 李元青一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既然如此,他们就不怕你们这些凡人偷看?” “嗨呦,我们一个个都被锁在门里头,能碍得了他们什么事?再说了,那些仙师还巴不得我们这些凡人看着他们呢,要知道这地方天不管地不管,多些眼睛盯着他们,有些霸道的仙师不也得收敛些,您说呢?” 第九十章 鬼市(上) “嗯,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道理。” “是吧?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仙师们就是有什么坏心思,怕是也不好动手呀。” “这么说,这鬼市还挺安全的?” “那当然,也不是我吹牛,我如今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的活,从来没见谁在这附近动手的……,哦,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反正呀,至少人家那些仙师没有一个会在鬼市里头动手的。” 说话间,李元青便跟着这伙计入了客栈。 可是不等入夜,李元青便又借口要回商队,提前离开了这间客栈。 毕竟他可不想错过这一个月才一趟的鬼市,更不想大半夜的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从这客栈离开。另外,他还要在外边远远的确定一下究竟来鬼市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修仙者,毕竟就连庞长老那样的仙剑门长老都会说翻脸就翻脸,纵然那个伙计说的天花乱坠,他也要自己先看个真切才好。 李元青沿着镇子走了一圈,发现北边的小山坡上恰好有一株四五丈高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很适合藏身,便轻轻一纵,悄无声息的停在里头观察镇子。 果然,等到天色向晚,便有几个镇丁开始给挨家挨户上锁。 又过了有一两个时辰,又有两个镇丁开始鸣锣吆喝,镇子上的每间房舍便都熄了灯。这两个镇丁来回巡视了一遍,便开始沿着马路点灯,李元青数了数,他们一共点了十盏风灯,点完了之后,这个镇丁也就没影了。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一排风灯分外惹眼。 李元青等了许久,禁不住透过树梢抬起头,黑得有些发蓝的天穹之上没有一丝云彩,一钩弯月支着月环悬在星汉之间,淡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好似给这个小小的快活镇镀上了一层水银色。 就在这时,一只大鸟似乎被什么东西惊了,拍着翅膀呱呱大叫着从李元青边上飞过。李元青猛地回过神,发现一个身影飞快的从树边掠过,径直向那快活镇而去。 很快,一个个人影开始在那些风灯边上来来回回忙活起来。 幽幽烛火将这些人的身影投射在黢黑的大马路上,一个个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真个好像许多鬼魂在出没似的。 李元青愈发小心起来,他聚精会神的观察了半个多时辰,直到看见有不少浑身白光的人买完东西,又离开了镇子去得远了,这才相信这鬼市或许真的跟那个伙计说的一样安全。 毕竟他也不想错过这一个月才开一次的鬼市,便把手儿一招,整个人也泛着白光去了。李元青此刻身上最多的是辟谷丹了,五十多粒辟谷丹一直带在身上,窸窸窣窣的麻烦死了,不过他并不急着叫卖,而是先从头开始逛了起来,好趁机先开开眼界。 这不,他很快在第一个摊子上,看见了那个伙计口中的“纸钱”。 这哪里是什么纸钱,分明就是一沓一沓的符箓嘛。 这符箓在道教里头算是十分常见之物,在大明国无论是寺院里还是民间,都常常可以看见这种符箓,有红与黑之分,红色的便是朱砂画的,黑色便是松烟墨画的,而客栈那个没见识的伙计竟然以为这些东西是纸钱。 这时候,一个人恰好走过李元青的面前,向那摊主打问。 “喂,你这护体符怎么卖?” 那老摊主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下。 “什么,你竟要五块一元石?” “嘿嘿,这一沓有五十张,我要价五块不算多吧?当然了,如果你身上有凝气丹的话,这儿的符箓你想要多少我也都能换给你。” “想得挺美,谁舍得把凝气丹换给你,我这倒有辟谷丹,你要不要?” “呵呵,那东西我身上还有十多粒,足够吃上一年半载的,你若诚心想要……,哎你做什么,你若不买,可别我的符箓翻坏了!” “放心,我懂规矩!啧啧,说真的,你这符箓好像画的不错呀……” “那当然,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符笔仙也不是浪得虚名,我都画了一个甲子的符箓了,这里头画符的窍门我门清!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我画出来的每张符箓都是保准灵验的,但凡有不灵验的,你下个月初五再来这儿找我,我符笔仙最讲信誉,退一赔三,每个月的头一个摊子上准是我!” “嗯,果真是画的好,想必也如你所说,我这儿有块两仪石,你看看怎么算吧?” “两仪石,那可是稀罕物,你……” “呵,你别问从哪儿来的,反正先给你好好看看!” 说话间,这人便摸出一块三指宽的石子,递到那摊主手上。 老摊主认真的验了验,点了点头。 “的确是一块标准的两仪石,其实按照那些大门派的规矩,十块一元石就能抵一块这样的两仪石,十块两仪石又能抵一块三才石,可惜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个算法,这些高阶元石供不应求,谁也不会真的按照那个比例换给别人。” “你能这么说,说明您老也是个实诚的人,您说吧,我这一块两仪石值你多少符箓?” “嗯,给你三沓护体符吧,我再单送你一沓剑符,你看怎么样?” “成交!” 既然这个摊主符笔仙说自己不缺辟谷丹,李元青只能暗暗苦笑,便又向前走去。 他走过两个摊子,很快就定住了。 这个摊子上,卖的俱是些药材,其中便有当归,李元青从前是在这上面栽过跟头的,一眼就发现这当归生的模样实在怪异。正在这时候,一个中年散修已经上手,不过他没有去碰当归,而是拿起旁边的灵芝掂了掂。 “这灵芝做过手脚么?” “笑话,您自己不会看呐?” “我当然看得懂,这灵芝看光景,有两百年了吧?” “喝,眼力可以呀,没错,我这儿的药材就没有百年以下的。” “嗯,无论是色泽还是气味,好像都没有问题,说个价吧?” “一口价,三块两仪石!” “这么贵啊,我这儿能不能折算成一元石给您?” “呵呵,您说呢,拿不出两仪石就放下吧……” 李元青咋了咋舌,知道自己根本买不起,便又走向下一个摊子。 这又是个卖符箓的摊子,端端正正铺着十沓符箓,李元青瞧了瞧,按照那符箓上的花纹判断,这里头有七八成都是护体符和剑符,看来这两种符箓,应该是这修仙界最最普通的大路货了。 再走了几步,一个摊上就堆了许多那伙计说的那种瓶瓶罐罐。 李元青当然清楚,这里头装的都是丹药。 还不等李元青走近,那摊主自己就吆喝开了。 “辟谷丹,聚气丹嘞,识货的来呀,有一粒假的您就砸我摊子嘞!” 果然,这摊子这么一吆喝,就有几个散修围了上去。 这个拧开瓶子闻闻味道,那个把丹药倒在手上分辨颜色,还有的甚至伸出手指捏了捏,又放在嘴里头尝起了味道。 “哎哎,别捏呀,你捏扁了我还怎么卖呀?” “不就一粒辟谷么,值得了多少钱?” “辟谷丹怎么了,辟谷丹也有品级高低上下之分的,麻烦你看看清楚,这辟谷丹可是我从一个仙剑门弟子手里收来的上等货,寻常的一粒最多也就能管一个月,这种上等货一粒能管你一个半月,价钱能一样么?” “呵,一个月跟一个半月有多大区别。”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仙剑门里的东西,货真价实,用料肯定要比寻常的好吧?我告诉你,你用过就知道了,这种上等货吃起来没有那么涩口,你说这对我们修行者的心情有没有影响,那肯定有影响啦,心情好了,心境自然就好了……” “老板您可真是能说会道,这普普通通的辟谷丹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跟个仙丹似的,说说吧,你这瓶辟谷丹怎么个卖法?” “谁说我这辟谷丹按瓶卖了,我这可是按粒卖的,一粒就一块一元石。” “这么贵,没搞错吧?” “当然没搞错,你想想哈,一瓶普通的辟谷丹也就十粒,你随便在这儿转转打听打听价钱,怎么的也得要五块元石了吧,这么算起来一粒就相当于半块元石,而我这儿一粒上等货就卖你一块,这能算贵么?你还别嫌贵,上次那仙剑门弟子偷偷弄出来卖我的时候,我都后悔自己没趁机多收几瓶,眼下就这么两瓶了,你如果打算还价,那就快些让开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好好好,你瞧好了,这里是五块一元石,我先弄个五粒尝尝,真要跟你说的那么好,下次我还来这儿找你买,对了,你这儿有凝气丹不?” 那摊主接过了几枚小小的石头子,分辨了几眼便揣进怀中,一边又道。 “有倒是有,不过这东西我自己也要用,卖不了,要不然,你看看我这聚气丹吧。” “你这儿的聚气丹也是上等货不?” “开玩笑了吧,这种精进法力的丹药哪里有什么上等不上等的说法,品质不行的直接就成了废丹了。反正你我已经做成一笔买卖了,我也就跟你交个底吧,这气丹用的是三百年的人参,而聚气丹用的是一百年的党参,两者其实就差这么一味药,又都是能用来精进法力的,那些炼丹的自然不肯在这上头给人便宜呀。” 这时候,边上另一个一言不发的散修忽然开了口。 “我这儿正好有几粒凝气丹,你看看能给个什么价。” “什么,你要卖凝气丹?” 边上那几个看热闹的散修一下子炸开锅了,纷纷围住这个散修表示要买。 “你卖给我呀,我也要呀。” “就是就是,卖给谁不是卖呢,给我吧。” “几位道友先等等,我正和这位摊主谈买卖呢,你们不得先等他说个价么?” 那摊主低头想了想,慢慢抬起头来。 “十块一元石换你一粒凝气丹,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出十一块一元石!” “才出十一块呀,我出十三块,你卖不?”边上立刻有几个散修咋呼起来。 摊主一下子急了,立刻又拿起一个瓷瓶。 “这样吧,十块卖我一粒凝气丹,我再补你一粒聚气丹,你看行不?”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三瓶吧。” “哈哈哈,来,就先换你个三瓶!” 不一会儿,这两个人便做完了买卖,而这个散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这笔买卖做得实在太招摇了,立刻化作一团白光,飞身从街边的屋檐去了。 摊子前的那两三个先前跟他抬价的散修,则互相交换了一下冰冷的眼色,一个个很快也激起身上的护体白光,一齐循着那个人的方向跟了去了。 第九十一章 鬼市(中) 眼见几人走远,李元青也趁机从怀里摸出两粒辟谷丹来,走上前去。 “我这儿正好有两粒辟谷丹,您收么?” 摊主接过辟谷丹扫了一眼,立刻推还给他。 “你自己瞧瞧,这都被你捏成什么样子了,不收不收。” “怎么,难道这药捏坏了,药效就不一样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卖相不好,我收了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要不您先瞧瞧吧,我这也是仙剑门的辟谷丹。” “当真?你再拿过来我瞧瞧。” 这摊主又接过李元青的那两粒辟谷丹,认认真真嗅了嗅。 “果然是仙剑门的,不过照你这辟谷丹的卖相,我只能算给你一块一元石。” “行,成交!” 李元青从那摊主手里接过一块小小的石头,就着一边的风灯比看了几眼,这石头竟好像是用琉璃做的,对着烛火一照便十分通透。他小心的收起了这块一元石,又指了指摊子上那些瓶瓶罐罐。 “你这儿的别的丹药怎么卖?能用银子买么?” “什么,银子?金子也不行!我只收元石,你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我只是问问,我转了好几个摊子,好像都没有使银钱的,这是怎么回事?” “呵,使银钱的那都是凡人,我瞧你护体白光也不浅,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你也不想想,我们又不用吃喝,凡人能卖给我们什么东西,我们要银钱有什么用?” “原来是这样呀,那冒昧再请教请教,这一元石是做什么用的?” “噗,你连这也不知道呀?这元石的用处大着呢,你平日里总的打个坐修炼吧?你修炼的洞府不得用这元石呀,你也不想自己好端端的修炼着,忽然就叫人给弄死了吧……” “什么意思,别人为什么要弄死我?” “嘿嘿,你就这样想吧,如果你是个凡人,你家晚上会敞着大门睡觉不?你如果非要夜不闭户敞着大门睡觉,那就不能怨别人把你家里给搬空,可这么做,动静大了难免就会惊醒你吧?既然如此,直接做了你不是更省事?” “这……,这又是什么道理?” “呵,阎王殿里的判官或许会给你讲道理,可你想活命的话,我劝你还是小心些好,哎,我说你怎么问起来就问个没完没了了,成心耽误我时间是不是?我看你还是哪儿凉快上哪儿去,别挡着我做生意了。” 李元青下意识的退了几步,悄悄的走过几个摊子,又好奇的打量起来。 这边又有一个比较大的摊子上,摆着形态各异的一些古董造像、字画、器皿、砚台、甚至还有一张围棋盘,琳琳琅琅、应有皆有,正好有个独臂散修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李元青不由凑上前去。 “这要五十块呀,太贵了吧,给我便宜些。” “怎么能算贵呢,您看清楚了,这块砚台上头刻的是什么?” “我瞧瞧,哦,天字号三亩……” “瞧见了吧,天字号的,而且我还告诉您,这是块歙砚!您随便找个有水的池子,把这东西往里头一丢,自己再钻进这洞府去慢慢修炼,保准没人能打搅到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别可是了,就说您刚才看到的那个玄字号五亩卷轴吧,虽然价钱只要您十二块,可那东西我就先不说每次进出您都得把整幅画给摊开了,您就再想一想,您若是真把那玩意儿当作您的修炼的洞府,您平日打算怎么个藏法?” 李元青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画轴不就跟那白算极的画轴差不多么,难怪刚才那个摊主老说什么洞府的,原来这样的东西,就是这些修仙者们用来修炼的洞府呀,就在这时候,他又听这独臂散修说话。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这回是一心要买大,那画轴里头好歹有五亩地呢……” “呦,是为了大呀,您不早说,要不然您就再看看这个棋盘吧,虽说这东西看着笨重,可里头足足能有二十亩呢!您也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了,我也不给您开价了,一口价十八块,您再看看这里,这还是块地字号的法器呢! “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这棋盘怎么有五个坑,瞧着意思,这是要五块石头?” “那当然了,这里头足足有二十亩地,不得用五块一元石才能催动么?” “多久一换?” “地字号的宝贝,少说也得十年一换吧!” “天呐,这玩意是把一元元石当饭吃么?十年一换,几个人能用得起?” 这时候边上又凑上去一个散修,起哄似的嘟囔了一句。 “你这还有更费元石的法器不?” “当然有了,就是怕你用不起!瞧见那雪白的瓷瓶了么,那东西也是极好藏的,不过天地玄黄,那是个黄字号的,黄字三十亩,看着也结实、东西也好藏,不过那瓶口就是吃石头的鬼!一次就要十块元石,而且只能管个一年,你若是敢要,我就卖你三块元石!” 那起哄的散修笑嘻嘻的摆摆手。 “算了算了,这东西你就是白送我,我也用不起……” 话音未落,那个搭话的散修已经扭头走远了,这摊主瞪了那个家伙一眼,嘟囔了一句。 “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不买东西还瞎问。” 一旁的李元青却听得怦然心动,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纯白的瓷瓶。 这时候先前那个独臂散修好像还是没拿定主意,目光仍在摊子上转来转去。 “哎,要不然你就再看看这画轴,这东西虽然是玄字号的五年一换,可每次只消一块石头,你若是用这东西来做些营生的话,划算得很。” “嗯,我也正打算用这法器去做些运木材石料的营生。” “呦,那可就太合适了,辛苦个把月也就回本了。” “是呀,就这件吧,成交!” 李元青等那独臂散修去了,这才慢悠悠的上前。 “这位道友,敢问你方才说的那个白瓷瓶……” “嘿嘿,我看你在边上也看了好久了,怎么,看中我这白瓶子了?” “在下囊中羞涩,向问一问道友愿不愿意收些辟谷丹来交易?” “辟谷丹……,你有多少?” “我方才贪便宜买多了些,据说这是仙剑门流出来的,您先看看东西如何?” 说话间,李元青便递过几粒辟谷丹。 那摊主接过他手里的辟谷丹,微微嗅了嗅。 “嗯,品相虽然不怎么样,东西却是货真价实,可你就打算用两粒换我这个?” 见这摊主认可了自己的辟谷丹,李元青心里一喜,却故意皱了皱眉。 “怎么,您说说要多少吧?” 摊主凝神想了想,比划了几根手指。 “我还要四粒,你那儿有么?” 莫说四粒,就是四十粒李元青也拿得出来。 不过他心知此地不能太招摇,便故意假装为难的想了想,又叹了口气。 “我看你也是识货的,这可比寻常的辟谷丹好多了,这样吧,我最多再让你三粒。” 摊主早就想将这白瓷瓶脱手了,闻言一喜。 “就这么定了,拿去。” 第九十二章 鬼市(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三章 仿制 得了聚气丹后,李元青也不等鬼市打烊,便匆匆离开了快活镇。 刚飞驰了十几里地,前方的密林忽传来一声巨响。 李元青吓了一跳,急忙收了自己的法术,徒步过去想看个究竟。 如此走出数十步,他猛然发现眼前的一小片林子已经被火光映得一片殷红,几个个浑身笼罩着刺眼白光的炼气士,一边嚎叫着,一边好似鬼魅般往来奔窜,李元青禁不住心中好奇,又悄悄走近了一些。 他立刻认出来了,这几个人之中,有一个正是先前卖了三瓶凝气丹的那个散修,而另外几个正在围攻他的,竟然也是方才那几个和这位招摇散修抬价的人。 “诸位道友,手下留情!我并非魔修!” “魔修?哼哼,小朋友,你太幼稚了,魔修只是个幌子,天下哪里有那么多走火入魔的魔修呀,不过等我们杀了你,你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修了!” “慢着!实不相瞒,我乃仙剑门弟子白孝东!” “什么,你是仙剑门的弟子?” “别一惊一乍的,仙剑门弟子又怎么了,就不可能是魔修么?嘿嘿,小朋友,你居然是仙剑门弟子,难怪出手这般阔绰!你们说说看,咱们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先问问他,手里究竟还有多少凝气丹,若是肯交出来,我们便不杀他!” “好好,我这儿还有两瓶凝气丹,我愿意全都交给你们。” “两瓶凝气丹?我们三个人怎么分,你想二桃杀三士?” “别别,诸位道友不要动怒!其实我不光是仙剑门弟子,还是剑仙城白家的子弟,此番我偷偷离开仙剑门就是为了回家,诸位如果信得过我,我白孝东愿意带着你们一同前往蜀城,到时候我必再替你们取一瓶凝气丹来……” “放屁,当我们是笨蛋么,动手!” 三道弧形的火光立刻一齐轰向那个白孝东,将他的护体白光打得光芒乱颤。 “诸位道友,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这么不讲武德?” “废话,嘿嘿嘿,我们若是讲武德,还会偷袭你么?” “就是,谁让你这么大摇大摆的在鬼市出风头,对了,大哥二哥,我看这小子既然是仙剑门的弟子,那就更加不能留他活口了,要不然到时候仙剑门追究起来,我们几个恐怕就是每人有十条命也不够他们杀的!” “三弟说的不错,杀人越货,杀人灭口,才是我们快活三兄弟的本分!” “对,先杀人才能安心搜他东西嘛!” “你们……啊!” 那个白孝东立刻又挨了几记火球,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这三个人不免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这回还是平分么?” “那当然,不过记得给三弟多分个一份,这家伙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哈哈,多谢大哥,既然如此,那他的尸体就由我来灭迹吧!” “你五行缺火,身上这烈火符还是省着点用吧,这次还是让我们俩个来毁尸灭迹吧,大家做的小心一点,千万别再被当做走火入魔的魔修给悬赏了。” “这……,嘿嘿,那就多谢两位哥哥了。” “好说,下次找猎物的时候再机灵些,我们都等不及在下趟鬼市发笔财了,哈哈哈。” 李元青悄悄的向后退了几步,那个白孝东在他身后惨叫连连,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便在这时,一双手儿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将他吓了一跳。 他一回头,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竟跟过来两个人。 “嘘,道友,切莫声张害了我们,我们和你一样,都是凑巧路过之人。” 李元青松了口气,也压低了声音。 “两位道友,怎么称呼?” 一个圆脸儿道:“我叫门子进,他是棍道友,道友如何称呼?” “我姓李,两位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呀,我们两个原来都是今晚来这葫芦谷参加鬼市的散修。”不等这圆脸的说完,另一个瘦高的似乎吓破了胆,也迫不及待的凑上前道,“本来从这鬼市出来还是好好的,谁知道半路上碰上这种事,看来这葫芦谷果真是凶险之地呀。” “棍道友所言极是,这修真之路本就是如履薄冰,你看那边那个叫什么白孝东的,方才在鬼市里头如此招摇,不出事才怪,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这位李道友,你何不与我们俩结伴同行,一齐出谷?” 李元青皱了皱眉,迟疑道:“与你们两个结伴?” “不错,此地如此凶险,一个人出谷难免碰上什么恶人。再说了,我看你也是中境界的修为,大家又同为散修,一起结伴出谷,相互之间有了依靠,那些躲在暗处的恶人也得掂量掂量不是?万一真碰上什么厉害的恶人,我们三人一齐抵抗,不也能多几分胜算么?” 李元青凝神想了想,不免点了点头。 “如此,就麻烦两位道友了。” “好说好说,咱们先悄悄的走开,别惊动这几个恶人。” 三人缓缓退出林子,向着谷外的方向结伴神行,方行了十里地,这棍道友脚下一转,竟引着李元青和门子进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还没行出两里地,走在前边的那位棍道友忽然一声惨叫。 “哎呦喂……” 门子进收了法术,急忙步行上前,关切的问:“棍道友,怎么了?” “你们看,这地上是什么东西?” “呦,好家伙,李道友你过来看呐,这棍道友真是好运气,是块元石呀!” 李元青不想耽误时间,摆了摆手。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出谷吧。” “李道友呀,急什么?我看这附近肯定还藏着什么宝物,大家找一找,没准还能发笔横财呢!” “是呀是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棍道友急匆匆的捧着元石跑了过来,“李道友你自己拿着看看,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块元石呀!” 李元青心生警觉,忽而眼角余光瞄见门子进悄悄向自己身后退去,他不及思索,立刻向身上贴了三张护体符,一时间身上光芒大盛。 “李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出门在外,我们大家还是小心些的好。” 门子进恨恨的瞪了一眼棍道友,又眯起眼睛上下扫了李元青一眼。 “李道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呵呵,道友还装糊涂呢,既然我们俩偷袭不成,那我们大家就把话儿说开吧。既然道友你也是个聪明人,我们两个人,你就一个人,以一敌二绝非明智之举,我看你还是把身上值当的东西都拿出来吧,免得我们两个动手!” “这么说,你和棍道友引我走这条小路,根本就是个圈套?” 棍道友恶狠狠的放声大笑:“嘿嘿,现在才明白过来么?我劝你快快把身上值当的东西统统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们两个心狠手辣!” 李元青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难办了,在下身上穷得叮当响,恐怕并不值得两位如此大费周章呀。” 门子进阴恻恻的笑了笑。 “既然你不肯合作,那我们只好先杀了你,再慢慢找东西了……,动手!” 棍道友立刻施法祭出手上剑符,只见光华一闪,剑符狠狠击在李元青的护体光上,火星迸溅,铮铮作响,打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连连后退,他心里一个激灵,也不管那剑符,急忙御起神行之术,返身向着来时之路奔逃。 门子进和棍道友相视一眼,棍道友正待要追,却被门子进拦住。 “你阻我做甚么?” “别追了,咱们小本买卖,偷袭不成就拉倒吧。” “你的意思,就这么便宜了他?” “哼,一出手就是三张护体符,我猜他身上符箓不少,真要是认真打起来恐怕没几个时辰不会有结果,与其大费周章,咱们不如再找个蠢人碰碰运气吧。” 且说李元青这边奔出十里地,见那两人没有追来,可算是松了口气。 他思来想去,今夜这快活镇外头不知还藏着有多少拦路抢劫的歹人,而镇子里头有那么多双凡人的眼睛,反倒是会比外边安全。 这般一想,李元青又趁着夜色折回了镇子。 等他偷偷通过窗子溜进自己订好的那间上房的时候,这外头的鬼市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一个个摆摊的散修纷纷离去,也有追踪而去的,也有徘徊迟疑的,甚至还有不少的散修,干脆选择在这鬼市之中坐等天明。 看来修行之艰难,不仅仅是修炼呀。 好一阵子,李元青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这一趟鬼市,他收获不少,有半沓护体符,一粒聚气丹,一块一元石,还有一个记着黄字三十亩的白瓷瓶。 他想了想,取出自己的云雷镜,先将那块一元石放了上去。 左右还要等段时间,他又拿起那个白瓷瓶,既然此物是座洞府,便依着自己从前进入白算极那卷轴的法子,徐徐催动着法力从丹田慢慢上行,又沿着胸前膻中直入肩井,而后顺着手阳阴经由手五里过手三里,源源不绝的逼入食指商阳穴。 他的手指很快泛起了白芒,不过,白瓷瓶那边却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元青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果真如那个摊主所言,这样的空间法器没有一元石是无法驱动的。也就是说,在云雷镜替他变出十枚一元石之前,这个瓷瓶根本就是个死物,他呀,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这个房间里安全。 正想着,身后忽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元青一惊,顺手将云雷镜塞到被子里头。 “呦,客官,您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也不跟我说个一声。” 推门进来的正是昨天那个伙计,李元青心中不悦,皱了皱眉。 “怎么,我自己花了银子订的房间,什么时候回来还得通禀你们呀。” “嗨,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怕您饿了么,来看看您需要点什么。” “不用了,你去吧,我自己带了干粮。” 李元青正打发这个伙计,忽然又把他叫了回来。 “等等,我可能要在你们这儿多住个几天,你看看我这块碎银子,够住多久?” 那伙计一边笑着过来收银,一边掂量那块碎银子。 “呦,您这块碎银子成色不错呀,估计能有三两了,就是想住下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不过,您也别嫌我多嘴,您不会是因为昨晚上看了鬼市开了眼界,才会想住下去的吧?这我就不得不提醒您一句了,下一趟鬼市还得等整整一个月才有,您要是现在想清楚了要反悔,我还是能把这块银子退还给您的。” “呵呵,难得你还能提醒我这一句,这间上房我订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说话算话。” “那可太好了,谢谢您照顾我们生意。” “慢着,我也要提醒你一句,我这个人会些功夫,平日里飞檐走壁的,不一定什么时候忽然会走,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忽然会回来过夜,接下来我这间房门你可得给我锁好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下一次你再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就别怪我翻脸。” “知道、知道,没有下一次了,半个月之后,我准时再来敲您这房门!” “嗯,你可以走了。” “客官,您好好休息!” 说话间,那伙计便合门而去。 不一会儿,这伙计似乎又取来了铜锁,一阵哐当哐当的给房门上了锁。 李元青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掀开被子,盘腿坐上了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云雷镜。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没底,他既不知道这镜子能不能仿出一元石来,也不知道这镜子弄出十块一元石究竟要用多久时间。 在他看来,这晶莹剔透的一元石怎么看都比那红彤彤的辟谷丹要厉害多了,就算这次云雷镜也能灵验,想必花费的时间,也绝对要比辟谷丹要长许多。 仅仅一个多时辰之后。 云雷镜之上,就仿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一元石。 第九十四章 石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五章 淬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六章 灭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七章 功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八章 筑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九章 采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章 须弥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一章 演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二章 灵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三章 御风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四章 龙门客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五章 八个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六章 警戒法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七章 仙剑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八章 万仙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九章 三连环 “回师叔,凡是空白没有填入名字的田地,李师叔都可以任意挑选。” 那位女弟子解释道:“册子上还标注了田地的品阶,甲、乙、丙、丁,甲种田灵气最充沛,大多在主峰附近,丁种田灵气相对稀薄,位置也更偏僻。” 李元青抬起了头,目光扫过楼内熙攘的人群。 “这么说,我不需要住在你们这座万仙楼里?” “您可是筑基境界的师叔,当然不用!”青衣弟子连忙道,压低声音补充道,“悄悄告诉师叔,这万仙楼的名头听着唬人,实则都是给炼气期低级弟子准备的。” “嗯,我路上听郭师侄说,这座万仙楼作为仙剑门的进出入口,会常驻着筑基境界的师叔,这又是怎么回事?” 白脸弟子答道:“当然是为了安全考虑!您想,这可是我们仙剑门最重要的门户,常驻筑基师叔,既能震慑心怀不轨之人,也能应对突发状况。” 李元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万仙楼一侧最显眼的地方,那里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架子占据了大半个楼层,上面摆放着无数块巴掌大小、形似牌位的物件,每个“牌位”上都刻着一行行小字,他粗略数了数,这样的“牌位”竟然多达数千个,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弟子来回穿梭。 他指着那些“牌位”,不动声色的问道。 “能不能告诉我,那些又是什么?” 女弟子道:“师叔,那些看似牌位的,都是我们炼器堂特制的空间法器,专门供给低阶弟子起居住宿。” 白脸弟子也道:“不错,牌位上面会注明居住其中的炼气弟子姓名、境界、出身来历。甚至执事师叔和受委托的执事弟子,还能随时取下牌位,透过法器查看里边弟子的修炼情况,确保他们没有偷懒或修炼邪门功法。” “炼气弟子,必须住在那里边么?” “不错,门中的任何炼气弟子,包括我们三个,都得住在里边!” 李元青心中一惊,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他想起了自己怀中的云雷镜,那里面藏着他最大的秘密。 当初他若是住在这种“牌位”里,岂不是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一旦云雷镜的秘密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白脸弟子见李元青似是在思索什么,又继续补充道。 “当然,门中所有的炼气弟子,还会按照牌位的远近顺序,三人随机编成一个连环,称为‘三连环’。只要其中一个人犯事,另外两个弟子也会一齐跟着挨罚,这是效仿凡间的连坐制度,能最大限度地约束弟子的行为。” “就比如说我们三个吧,就是一组三连环,即便是要轮值,也都一齐在这儿轮值。” “这岂不是出身法家的商鞅最早提出来的连坐制度么?” 女弟子赞许道:“李师叔果然见识不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炼气境界的弟子们在修炼间隙,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查看另外两人的情况,以此达到互相监督的目的。有时候,一个炼气弟子对自己日常修炼情况的了解,可能还不如监督他的两个同伴清楚!” “唉,你可不要乱说,我们可没兴趣盯着你这个女流之辈!” “你们两个!可别连累我,能不能别开玩笑了!” 白脸弟子皱了皱眉,又接口道:“这位师叔,我们这些炼气弟子最是老实了,再加上这万仙楼还是我们仙剑门的出入口,往来的高阶弟子都能随时查看任意低阶弟子的情况,根本无处遁形。而且,要是真有外敌拿着仙剑令混进来,我们万仙楼里居住的上万炼气弟子,也是第一道防御屏障,能拖延时间,为高阶修士赶来争取机会。” 李元青眉头紧锁,看来这个看似光鲜的仙剑门,竟也有如此严苛甚至不近人情的规矩。 他转头看向一旁近处的“牌位”,那块牌位之上忽然闪过一道道微弱的光影,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弟子盘膝打坐、翻阅功法,甚至还有弟子在整理丹药符箓,光影流转,宛若一个个缩小的世界。 李元青看得一阵恶寒,幸好当初被庞长老打落山崖,没有成为仙剑门的低级弟子,否则自己的秘密早被人察觉,能不能安然活到现在都是未知数。 “对了,师叔,你有没有想过投身在咱们仙剑门的金丹境界长老门下,成为他们的亲传弟子?” 李元青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哦?可以说说我们这儿具体有哪几位长老吗?” 青衣弟子认真答道:“我们仙剑门一共有九位结丹境界的长老。其中庞长老、萧长老和剑壶长老三位每过几年都会出关收徒,因此他们三位门下都收了几位筑基境界的弟子。凡事有利有弊,投入那几位长老门下,固然要牺牲许多时间为他们处理私事,甚至可能要参与门派争斗,但也能得到长老的亲传指点,赏赐的丹药、法器更是寻常弟子难以想象的。怎么,李师叔也有这个心思?” “哦,只是了解了解罢了。” 李元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忌惮,那位庞长老的名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他可不想再与那位长老有任何牵扯。 女弟子笑着劝道:“其实师叔您可以考虑一下的。据师侄所知,成为那三位长老的弟子,虽然每年要牺牲不少清修时间,但比起他们赏赐的资源,还是十分划算的。当然,这也要看师叔您自己的意思。” 李元青不置可否,微微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伸手翻开土地册,指着其中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远离主峰,也没有临近公田,灵气虽不算最充沛,却胜在清静隐蔽。 “这块地方怎么样?” 女弟子探头盯着图册,眉头微蹙:“嗯,师叔您这会不会挑的太偏了些?您看呀,这册子目录里头,早已将这些田地分成了甲乙丙丁四个品阶,您往中间翻,那边都是甲种的好田,灵气比这偏地浓郁三倍不止,离炼丹堂、符箓堂也近,平日里支取物资也都更方便。” 李元青指尖划过图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摇了摇头。 “可这些甲种地上几乎都填了名字,应该住了不少人吧?” “人越多,才说明那里越抢手呀!” “可不是么,咱们山门之中有三座仙峰,仙剑峰、玄剑峰和灵剑峰,凡是这三座主峰附近的地,都是灵气最充沛的甲种田,选择这些地方的师叔也最多,平日里相互交流切磋,也能共同进步。”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章 飞剑 “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凡事都不大方便吧,我性子喜静,还是想找个清净些的地方。” 李元青笑着摇了摇头,人多眼杂,既不利于隐藏云雷镜的秘密,也容易撞见那位令他忌惮的庞长老。 “李师叔,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呀。谁让大家都想住在灵气浓的地方呢?当然,也有些筑基师叔和您一样喜欢离群索居,最终还是看您自己的意思。” “还是一开始选的那块地吧,我这个人比较讲究眼缘。” 李元青指了指图册角落,忽瞧见女弟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便问道:“你笑什么?” “我呀,我叫杨朵云。” “我没问你叫什么,我问的是你笑什么?” 杨朵云一怔,急忙收敛笑容。 “对不起师叔,是师侄的问题,没听见您的梁国雅言。”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独自修行惯了,我的梁国雅言本来就带着我家乡的口音。” 杨朵云见李元青并没追究自己,松了口气,不免好心提醒起来。 “看来师叔您果然是喜欢清静的性子!不过您有所不知,您可千万别以为那块地周围都是公田就能清静。这些公田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轮值弟子操持料理,浇水、施肥、采收,人来人往,反而热闹得很。若是您真要图清静,该选一块周围没有公田、远离主干道的地。” 李元青一怔,倒是没考虑到这一层。 他重新拿起图册,指尖在纸页上细细摩挲,比对了半晌,最终指向另一处地块。 “要不然,选这块地如何?” 杨朵云微笑道:“师叔,您确定了么?若是确定,按规矩该留一份保证书。” 李元青随口接道:“保证我与魔教绝无瓜葛,是吧?” “师叔见谅,虽然这保证书未必能真正筛出魔教之人,更防不住心魔,却也是本门的例行公事,还请师叔海涵。” 李元青笑了笑,他伸手探入须弥袋,指尖在褶皱间摸索片刻,掏出九块泛着灵光的一元元石,轻轻摆在台案上。 “辛苦三位师侄招待我那么久,这几块元石你们分一分,买些茶水润润喉吧。” 三位弟子一怔,面面相觑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一边笑着道谢,一边麻利地将元石收了下去。 几块一元元石对筑基修士不算什么,对炼气期的他们却是不小的补益。 杨朵云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比之前热切了许多。 “师叔您真是太客气了!不知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弟子们一定知无不言。” 李元青靠在柜台上,慢悠悠道。 “呵呵,我就想再了解一下,你们刚才说有些私田会委托给山门代为打理,那又怎么确保有了名字的地就一定清静呢?或许你们这儿会有记录吧,我就是想挑一块真正清静些的,不想被人打扰清修。” “这有何难!师叔放心,包在我们身上了!”收了元石的三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分头行动,一个弟子取来弟子名册,杨朵云则翻出土地登记副册,三人对照着细细分辨,生怕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李元青乐得让他们帮忙避坑,便抄着手在边上休息,一边打量着万仙楼内的景象——远处的牌位法器依旧光影流转,不时有弟子的身影在其中匆匆闪现,又匆匆消失,空气中灵气与烟火气交织,倒也热闹。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人便将图册理清了,那个杨朵云指着其中一块地,语气笃定。 “李师叔,您看好了,这块边地只有三面与他人接壤,另一面紧挨着后山松林,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是最值得推荐的。其他几块虽也符合条件,但要么灵气稍逊,要么临近公田,都不如这块地清静。” “我看看。” 李元青接过图册,目光落在那块地的标注上,确实如杨朵云所说,位置偏僻且周遭住户稀少。 “这块地看着的确不错,这周围住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筑基境界的师叔。一位是王师叔,筑基中境界,平日里深居简出。另外两位和您一样,都是筑基下境界,一位姓赵,一位姓陈,入门都超过二十年了,从来没听说他们闹出过什么事,底细干净得很,您完全可以放心。” “听你们的,我就选这块地吧。” “好嘞!我们这就帮您办手续。” 几人手脚麻利地替李元青完成了手续,杨朵云又亲自领着他来到万仙楼门口,笑容满面地问道。 “师叔,要不要我领您过去?” “那当然好了,你站在这里做甚么,怎么不走了?” 杨朵云笑了笑,指了指李元青的须弥袋。 “师叔,您是不是该先把飞剑取出来?咱们御剑过去,片刻就到。” 李元青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飞剑?” 杨朵云瞪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 “师叔,哦,我明白了!您是刚入派,还没试过御剑吧?” 李元青心中一动,将胳膊探入须弥袋,手腕在褶皱间摸索了一阵,猛地一用力,抽出一口足有五尺长的重型长剑。 “你说的是这个东西吧?” 杨朵云盯着那口飞剑,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李师叔,您都已经是筑基前辈了,从前真的没有用过飞剑么?” “实不相瞒,我确实没有用过。” 杨朵云展颜一笑,热心道。 “这青鸣飞剑可比法剑贵重多了,我要不要先给师叔您介绍介绍?” “正想请教,既然杨师侄愿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边说,李元青一边端起了飞剑,还真别说,这飞剑可比寻常法剑更重了三分。 “李师叔客气了!您看好了,这口飞剑的剑柄之上,是不是有个凹槽?” 李元青凑近一看,果然见剑柄中央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 “嗯,看见了。” 杨朵云解释道:“这口飞剑驱动起来,仅用一元元石就够了。将元石嵌入凹槽,便能激发飞剑的灵力,操控它飞行。” 李元青有些意外:“什么?这东西也要用到元石?” 杨朵云笑道:“这世上九成九的飞剑,用的都是一元元石,不光是飞剑,法器、洞府、阵法,哪一样离得开元石?元石是修行界的根基呀。” “可为什么是一元元石呢?” “一元起始嘛!李师叔你再看这剑尾,看出什么名堂了么?”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御剑 李元青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剑尾,发现那里有个一指宽的小孔,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嘶,杨师侄,这里好像有个一指宽的小孔。” 杨朵云赞许道:“李师叔好眼力!只要上了天,这口飞剑就会源源不断地将元石里头的灵力化作磅礴气流,从这个小口喷出去,这股推力可大了,非筑基境界的修为很难掌控得住,一不小心就会被气流掀飞。对了,您从前没用过这东西,千万得先试试手,熟悉一下操控手感。” 李元青有些犯难,他连御风术也只是刚熟悉不久,更别说驾驭飞剑了。 “这……杨师侄,你打算让我怎么试?” 杨朵云问道:“李师叔,您从前用过我们仙剑门的破冰法剑么?” 李元青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杨朵云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李师叔,看来您之前可真的是一位苦修之士呀!不过没关系,御物术您总会吧?这飞剑操控的根基就是御物术,只要能用法力牵引飞剑,就能驾驭它飞行。” “这个御物术,我倒是略练习过一阵,甚至还用这门法术赶路过。” 杨朵云松了口气:“如此我就放心了!李师叔,您先试试用御物术把这口剑在天上招呼个来回,熟悉一下它的重量和灵力反馈。” 李元青点点头,将飞剑往地上一摆,退后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缓缓运转,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随即催动法力向飞剑招呼而去。这五尺长的青鸣飞剑受到法力牵引,顿时活了过来,嗡鸣一声冲天而起,直刺向不远处的一座高塔。 李元青没料到这飞剑竟如此灵巧迅猛,心中一惊,急忙手腕一翻,强行催动法力改变飞剑方向。 青鸣飞剑堪堪从塔尖掠过,带起一阵气流,塔顶的铜铃叮当作响,吓得他心头一跳。 他定了定神,继续操控飞剑,时而让它盘旋上升,时而让它俯冲而下,时而让它左右穿梭。起初飞剑还有些不听使唤,东撞西碰,练了七八圈之后,渐渐找到了手感,飞剑也变得平稳起来,能稳稳地盘旋在两人头顶三尺高处,发出轻微的嗡鸣。 杨朵云见他已经能熟练操控,笑着说道。 “可以了!李师叔,您让飞剑回来吧,咱们就此出发。” “你说什么?这么快……” 李元青有些迟疑,他虽然能操控飞剑盘旋,可载人飞行毕竟不同,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要闹笑话?但转念一想,反正有这个杨朵云在旁边指点,也没什么好怕的,便控制着飞剑缓缓落回跟前。 “杨师侄,我只练了这么一会儿,怕是还驾驭不好,还有,你刚才说的‘咱们’是什么意思?” 杨朵云莞尔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李师叔,咱们当然是指你我呀!师侄之前跟您说过,只有筑基境界的修士才能驾驭飞剑,我如今只是炼气中境界,还没这个本事,只能劳烦师叔您捎带着我上天,由我来替您指路,免得您找错地方。” 李元青眉头微皱,心中有些别扭。 “你的意思是,要与我一同驾驭这口飞剑?这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女孩子,不太好吧?” 杨朵云被逗得咯咯直笑,竟抢先伸手握住了李元青的飞剑。 “呵呵,李师叔,您说话可太有意思了!我们仙剑门上万弟子,其中女弟子不下千余,平日里同门之间切磋功法、结伴历练,都是常事,若凡事都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什么事都不必做了。再说了,飞剑之上空间虽不大,但也能容下两人,只要咱们保持距离,有何不妥?” 李元青还是有些不放心:“以我现在这样的水平,真的能御剑载人了么?” “李师叔,您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我也不是第一次在万仙楼当值了,像您这样刚刚筑基的师叔,我前前后后接待过十几位,他们之中固然有几位早已能熟练驾驭飞剑,可更多的都跟您一样,从未用过飞剑。您方才操控飞剑的手感很好,只要稳住法力,载人飞行绝无问题。” 李元青心中稍稍释然:“这么说,我这样的情况并不稀奇?” “当然不稀奇!您知道这么一口普通的青鸣飞剑价值多少元石么?足足要五百块一元元石!若非是加入我们仙剑门这样的大门派,能直接获赠飞剑,又有几个筑基散修能负担得起?所以大多数筑基修士,都是入派后才第一次接触飞剑呢。” 李元青微微一怔,没想到一口普通的飞剑竟这么贵重,他想了想,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块一元元石,递了过去。 杨朵云接过元石,指尖一用力,将元石往飞剑的凹槽里头轻轻一扣。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飞剑陡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周围平地突起一阵强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整支飞剑通体一颤,缓缓从地面升腾而起,悬停在李元青面前半人高的地方,散发出温和而稳定的灵力波动。 李元青惊愕地盯着这口微微发光的飞剑,只见飞剑周身仿佛覆了一层青白色的霜雪,在青白霜之下,剑身包括剑尾又绽放着青金色的光泽,一层层、一叠叠不断变幻着细微的异色,透着一股神秘而凌厉的气息,令人心生敬畏。 看见杨朵云鼓励的神色,李元青略作犹豫,试探着往飞剑上轻轻一跃。 两脚刚稳稳落在剑身之上,他便觉察到脚下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牢牢吸附在剑身上,就连附近地上的碎草叶子都被倒卷吸入,紧贴在飞剑边缘。 若不是他事先激起了护体白光,恐怕盘起的头发都会被气流散乱。 “李师叔,这不就对了么?”杨朵云笑了笑,也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飞剑后端,与李元青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 可她那单薄低微的护体白光刚一靠近,便被李元青那层经过金刚心法加持的护体白光猛地撞了一下,先是剧烈晃动了几下,随后竟被李元青的白光主动接纳、吸收,渐渐融为一体。 杨朵云没料到李元青的护体术竟如此霸道,猝不及防之下,衣襟被气流一冲而开,领口微微松开,差点露出一片酥胸。 李元青也有些吃惊,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护体白光对低阶修士的压制力,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想来是金刚心法与筑基修为结合的缘故。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愣住了,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尴尬的沉默,只有飞剑的嗡鸣与风声交织在一起。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新家 “杨师侄,要不然你还是先下去吧,我自己能行。” 李元青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细微气息,想起方才的尴尬,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 杨朵云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李师叔,你莫非不想学怎么御剑了么?这会儿半途而废,下次再练可又要从头来过了。”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别扭。 “我当然想学。你告诉我吧,具体该怎么驾驭?” “师叔,不难的。就像刚才那样,用御物术牵引脚下的飞剑便可。你只需将法力平稳注入脚下稳住身形,心神则专注于飞行方向,不用刻意用力,飞剑自会顺着你的心意前行。” “好,我试试。” 李元青点头,闭上眼睛凝神静气,体内法力缓缓流转,顺着脚底平稳汇入飞剑凹槽的元石之中,只听“嗡”的一声轻鸣,飞剑周身白光更盛,载着两人呼啸着破空而去,速度较之前快了数倍。 可没一会儿,飞剑忽然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不受控制般剧烈颠簸起来。 “李师叔稳住,继续加速向前,千万不要去管脚下!” 李元青心中一紧,连忙稳住心神,把牙一咬,强行催动法力,青鸣飞剑去势更快了三分。 说来也怪,速度一快,这飞剑反而不再颠簸了,只是片刻的工夫,飞剑便载着两人攀升到百丈高的半空。 “现在听我的,你看天上这些云朵,千万不要低头看下边。” 李元青点了点头,却下意识低下头去,顿时瞥见脚下的青翠深渊。 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云雾在山谷间缭绕,他心中一虚,双腿竟不由自主地泛起酸软。 这个念头刚闪过,整支飞剑便又是一阵左右乱晃,幅度比之前更甚。若非双脚被飞剑的吸力牢牢黏住,恐怕两人都要径直跌下去。 就在这惊险之际,一股清雅的女子体香袭来,李元青忽然被一双纤细的手儿拦腰抱住,力道不大,却稳稳稳住了他的身形。 “我已经帮你踩住飞剑了,李师叔您快快抬头!千万不要再往下边看了!” 杨朵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李元青脸颊微热,强迫自己抬起头,避开下方的深渊,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飞剑的灵力流转上,摒弃心慌的杂念,脚下的飞剑晃了几下,渐渐趋于平稳,白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杨朵云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总算是有些样子了!李师叔,其实我刚才是骗你的,我根本无力稳住这把青鸣飞剑,您今后御剑的时候就要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一旦分心,飞剑便会受影响,尤其高空飞行,分心最是危险的!” 李元青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什么,你刚才竟然是骗我的?你就不怕我们两个都摔下去?” “李师叔尽管放心,这青鸣飞剑有一元元石作为动力,只要你自己不吓得乱指挥,它是不会掀翻我们两个的,所以想要学习御剑之术,最重要的就是先战胜自己的胆量。” “战胜自己的胆量?” “嗯,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我一直都是心无旁骛的呀。” 杨朵云眨了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盈盈地反问:“嘻嘻,真的么?师叔刚才低头看深渊的时候,心里就没半点慌张?” “的确有些慌张,不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想,只想着稳住飞剑。” 杨朵云仍是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是么?师叔呀,您可真是煮熟的鸭子,全身上下就剩下一张嘴儿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元青眉头皱得更紧,他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种玩笑。 杨朵云笑得眉眼弯弯:“当然煮熟的鸭子,只剩下嘴硬了呀!难不成,您还有别的地方也挺硬的?” 李元青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够了够了,我这个人可不喜欢开玩笑。” 杨朵云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低下头轻声道:“我明白了,李师叔,今后我不再和您开玩笑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剩下青鸣飞剑尾流的那种滞空呼啸。 李元青沉默片刻,又打破尴尬转移话题问道。 “对了,我从前曾经碰巧见过庞长老的飞剑,飞起来如同一艘运河上的宝船,声势浩大,那又是怎么回事?” 杨朵云神色一松,立刻笑着接话。 “人家那可不属于飞剑,那是通灵法器,是比一般法器更高级的高级法器。我听师门长辈说,那种通灵法器可大可小、随心所欲,既可以像法剑那样拿来御敌,又可以取代飞剑载人飞行,而且每一件通灵法器都是独一无二的,其中的神通远非这种功能单一的普通青鸣飞剑可比,是我们这些普通弟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宝贝。” 李元青一怔,难怪庞长老的飞剑那般不凡,原来竟是什么通灵法器! “原来如此,刚才我御剑上来的时候,怎么有一阵脚下的飞剑好像不受控制?莫非是这口飞剑有什么问题,你们没来得及告诉我么?” “这一点师叔您尽管放心!这口剑若是真有问题,根本不可能顺利飞上来。仙剑门发放的法器,都是经过炼器堂严格检验的,绝不会有质量纰漏。” “这么说,这种情况很正常?” 杨朵云摇了摇头:“当然不算正常。之所以刚才飞行时颠簸,应该是凑巧碰上了高空气流。” “高空气流?” 杨朵云笑了笑,开始细细讲解御剑的法门。 “高空之中常有气流扰动,修为越高,对青鸣飞剑的掌控力越强,颠簸的影响就越少,所以很多修士都会选择控制飞剑飞到云层上空,那儿没有云层的干扰,视野也会好得多。还有,一块一元元石一般可以支撑飞剑飞行几个时辰,但频繁起降会大量消耗元石的灵力,所以就算是筑基修士,也不会轻易驾驭飞剑短途出行。” “嗯嗯,多谢指教。” “还有一点,这青鸣飞剑造价昂贵,相较那些廉价坚固的法剑,并不适合拿去对敌,大多只用来代步,切记切记。” 李元青认真听着,将这些要点一一记在心里。 说话间,飞剑已经穿过层层云雾,一路来到了仙剑洞天中央的三座参天主峰附近,远远的,就能看见仙剑峰、玄剑峰、灵剑峰巍然矗立,峰顶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峰上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 就在这时,李元青的耳边忽地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杨朵云伸手指着下方。 “李师叔,您快看呐!这下面就是您的新家了!” 李元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匆匆扫了一眼,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望向不远处那座最为巍峨的仙剑峰。峰顶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正是长老们居住的区域。 他想起庞长老极有可能就在这座峰上,心中不由得一紧,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李师叔,我们下去吧?” 这时候,杨朵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元青收敛心神,不再去看仙剑峰,按照杨朵云教的法门,缓缓催动法力,控制着飞剑缓缓降落。 飞剑在灵田旁的空地上稳稳落地,白光散去,元石凹槽中的一元元石果然黯淡了几分。 两人跳下飞剑,李元青环顾四周,空气中灵气充裕,果然是块清静隐蔽的好地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谢杨师侄带路,辛苦了,这三块元石,你一定要收下!”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甩锅 此刻,仙剑主峰中央那座巍峨的镇仙殿之中,檀香袅袅,光影沉沉。 四根两人合抱的盘龙玉柱撑起高耸的殿顶,柱身雕刻的游龙栩栩如生,鳞片在殿角青铜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幽的光泽。 殿内地面铺着清一色的墨玉金砖,光可鉴人,倒映出四位长老端坐的身影。掌教黄真人那把镶金嵌玉的须弥宝座虚设于殿首,椅背上雕刻的太极仙剑门图历经岁月仍光华流转,却常年空无一人,这位仙剑门唯一的元婴高人,终年闭关冲击化神境界,除非门派面临紧要关头,否则绝少出关理事。 是以门内大小事务,向来由九位结丹长老轮流执掌首座之位,任期一年,今日正是新老首座交接后的首次议事。 五位结丹长老围坐于殿中圆形石案旁,神色皆凝重如铁。左首第一位的岳长老刚接任首座,身着月白道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对面的萧长老刚卸任,青灰色道袍上绣着暗纹剑饰,此刻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案;右首的庞人龙穿一身玄色长袍,他耐着性子与几人沉默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急躁性子,率先打破了沉寂。 “老岳呀,有话不妨直说,绕来绕去没意思。”庞人龙的声音粗嘎,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不耐。 岳长老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锋芒。 “哈哈哈,老庞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另外四位长老。 “岳某前几日刚接任首座,粗粗翻阅了近一年的账册,只看得焦头烂额。今日召诸位前来,想必有些人心里该清楚,我要说的是什么。”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中,刚卸任的萧长老脸色微变,目光猛地一跳。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戒备:“岳老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我这一年的差事,做得不称你心意?” “呦呵,萧老仙,我指名道姓说你了?”岳长老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锐利,“你刚做了一年首座,便让仙剑门乱成了一锅粥!今日我若不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日后真闹出祸事,我可担不起向真人交待的责任!” 萧长老猛地一拍石案,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哈哈哈,有意思!你倒说说看,我把仙剑门搞乱成了什么样子?” “账目混乱,自相矛盾!” 岳长老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些账日后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就说今日,我还没来得及接手首座事务,顺道往万仙楼那边瞥了一眼,你们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一个新入门的筑基晚辈只是领个入门赏赐,那三个迎新弟子便慌得手忙脚乱,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竟是自掏腰包才勉强凑够了例份元石!大家做个见证,这些账以后可不能算到我头上!” 萧长老面色骤然涨红,猛地站起身来,道袍下摆无风自动。 “岳老怪!不懂情况就别瞎说!这个月是特殊情况!你可知道,这一个月我们仙剑门足足来了十六位筑基新人,上个月也有十三位!如今我们梁国的魔教蠢蠢欲动,谁也不知他们何时会突然发难,能招揽这么多筑基修士壮大山门,于公于私都是天大的好事!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何非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岳长老目光一凝,指尖在石案上轻轻敲击。 “哦?这么说来,是岳某小题大做了?可我怎么听说,万仙楼的定额元石,三个月前就被你以应对魔教为由调走了大半?那些元石,究竟是真的用在了招揽修士上,还是流入了某些人的私囊?” 萧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岳长老的鼻子。 “你真是血口喷人!那些元石皆有账目可查,每一分都用在了正途上!倒是你,岳老怪,当年你闭关突破瓶颈,是谁求着我为你稳固灵力?如今你倒反过来咬我一口!” 岳长老不为所动,语气愈发冰冷。 “哼,旧情归旧情,公事归公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几年前我闭关之时,你收了老庞一整瓶气海丹,用你那独门秘术为他收拾一个从剑仙城过来叫做白守业的人,听说那白守业不过炼气中境界,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你们非要将他的全部记忆都抠出来……,哼,我倒想问问,一个区区炼气修士,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还是说,他身上藏着什么你们觊觎的东西?” “岳老怪,你休要血口喷人!” 萧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被戳中了要害。 “那白守业与魔教有所勾结,我与老庞不过是为了门派安危,才出手查探,何来觊觎之说?” 一直沉默的庞人龙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石案,沉声道:“岳长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当年处置白守业,确是因为他与魔教有染,我们有确凿证据,绝非私怨!你今日一再针对萧长老,莫非是想借着新接任首座,打压异己?” 坐在末位的剑壶长老终于开口,他身着素色道袍,手中摩挲着一个青铜酒壶,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两句。今日议事,是为了商议应对魔教的事宜,而非追究过往恩怨。岳长老刚接任首座,关心账目是应当的,但凡事需查清楚再定论,萧长老既卸任,便该将账目交割清楚,免得落人口实,老庞,你性子急躁,也该冷静些。” 岳长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重重拍在石案上。 “这本账册上,去年药田收成少了三成,炼器堂损耗的玄铁多了两倍,这些都有记录!萧长老,你敢说这些都与你无关?” “那些损耗皆是正常!药田遭遇虫害,玄铁多用于打造防御法器,应对魔教可能的突袭,账册上都有备注!” 岳长老挑眉,伸手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备注?这页备注药田虫害,却没有任何执事弟子的签字确认,这页说打造防御法器,却查不到任何法器入库的记录。我说萧老仙,你这备注,是为了糊弄你自己?”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魔教 萧长老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与他交好的庞人龙见状,连忙打圆场。 “岳长老,些许细节可能是下面弟子疏忽了,何必如此较真?如今魔教威胁在即,我们更该同心协力,而非内斗。” “内斗?若门中长老都这么中饱私囊、互相勾结,还用得着那些魔教来威胁我们?” “岳老怪,你又在血口喷人!” 萧长老气得须发戟张,指着岳长老的鼻子,眼底满是怨毒。 岳长老也来了火气,一拍石案站起身。 “我血口喷人?好得很!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就痛痛快快说一句,你有没有用搜魂秘术对付白守业,嗯?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庞人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终究按捺不住,沉声打起了圆场。 “老岳,账目有问题就说账目的事儿,扯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传出去徒让外人看我仙剑门的笑话!” 岳长老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呦,老庞这是急着护短了?我看你是怕我把话说透,让大家都知道你和萧老仙私下里干的那些勾当吧?” “老岳呀老岳!其实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山门的账目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庞人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前几年药田歉收、炼器堂和炼丹堂的损耗超标,哪一笔不是烂账?你现在看着窟窿越来越大,心里怕了,急于撇清责任,这都没错。可你今天这么一闹,把山门里的龌龊事摆到台面上,传出去让散修和其他门派看笑话事小,搅得人心惶惶,大家以后恐怕都没法安心修炼了!” “就是就是!岳老怪你太自私,也太没有担当了!为了自己的首座脸面,不顾门派大局,真是本末倒置!” 萧老仙立刻附和,顺势坐实了账目的烂摊子是长久积累的结果。 岳长老被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气得发笑,指着萧老仙的鼻子。 “我自私?谁让你去年做的那么过分?借着轮值之便,把你那三个连吐纳都练不明白的侄子硬生生塞进炼器堂,损耗了三车玄铁,最后只交出两件残次品,这笔账你敢说清楚?” 眼看三人又要陷入无休止的争吵,而那个剑壶长老闭目养起了神,一直闭目打坐的唐长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泉,不带一丝烟火气,却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喧嚣。 “几位吵够了没有?难道你们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在这里争口舌之快?” 三个长老齐齐转头,目光落在唐长老身上,但见她容颜姣好,眉如远山含黛,眉宇间似蹙非蹙,一眼望去令人忘俗,尤其是她那一双纤手宛如羊脂白玉,轻轻托着一具拂尘,流苏垂落,泛着淡淡的灵光。 她表面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实则早已年过九旬,一身罕见的冰灵根令其神通功法极具威慑,话音刚落,她脚下温度便骤然下降,金砖上的水渍瞬间凝结成薄冰,岳、萧、庞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收敛了气焰。 “哦,既然唐师妹开口了,我们几个还是先坐下来慢慢说吧。” 岳长老顺势借坡下驴,重新落座,心里却暗忖:“这唐师妹向来不问俗务,今日破例了,看来这账目的事还好好想个办法。” “对对,先坐下说,坐下说。” 萧老仙连忙打圆场,眼神一转,岔开话题。 “我记得上回秋闱是老庞亲自去主持的吧?这一晃都过了好几年了,既然如今岳长老担任首座,那咱们是不是该合计合计,今年重开一次秋闱?也好为门派吸纳些新鲜血液,补充补充人手。” 岳长老眼睛一亮,忍不住笑意,立刻接过了萧老仙抛过来的橄榄枝。 “如此甚好,萧老仙,你这个提议非常及时呀。” 唐长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呦,又要开秋闱呀?你们几个还嫌我们仙剑派的废物不够多呀?” 岳老怪、萧老仙和庞人龙三人齐齐一愣,相互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眼神,都默默低下了头。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秋闱早已不是纯粹为门派选拔人才的途径,每年秋闱,各地修士蜂拥而至,他们这些长老便能借着举荐的由头收受好处,什么元石丹药,甚至是凡人的奇珍异宝,来者不拒。 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趁机安插些资质欠佳的亲族子弟入门,占取名额和资源。 虽然这是山门中不成文的惯例,可终究上不了台面,此刻被唐师妹当众戳破,几人顿时没了底气,再也不敢坚持。 岳老怪心中有些懊恼,他本想借着秋闱再安插两个远房侄孙,顺便捞一笔元石,却忘了唐师妹这些年早已搅黄了不知多少次秋闱。不过他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这规矩本就见不得光,被反对也在情理之中,大不了等下次轮值的时候再做打算。 萧老仙见岳老怪碰了钉子,干笑一声,再次转移话题。 “好了,咱们今日能聚起这么多人,看来当年的那次至平法难,对诸位影响不小呀?” 他环顾左右,又瞥了唐师妹一眼,眼角带着几分玩味。 “大家看看,就连唐师妹如此潜心修炼的美人,居然也一直没有重新闭关,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唐长老不屑与萧老仙周旋,轻哼一声便打算重新闭目打坐,一旁的庞人龙却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萧老仙说得没错,既然你提起了至平法难,我庞某人就不得不说道说道了。五年前的至平七十七年,那场大法难令我们大梁国二十六条大小元石矿脉一夜之间几乎沦为废矿,当时轮值首座正是我。我亲自带了一队人追查起因,一路追查到禹王郡,竟发现那里有一座上古封禁之地!” “封禁之地?” 唐长老秀眉一动,原本要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她当年闭关多年,出关较晚,对这场震动大梁国修仙界的法难知之甚少。 “唐师妹你出关得晚,不了解也正常,你还记得从前的镜州魔教么?” 庞人龙语气凝重,眼神却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闪烁。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魔大陆 唐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镜州魔教……,你说的是数百年前那个掀起腥风血雨的魔教?” “正是那个镜州魔教!” 庞人龙点了头,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世人只记得当年有一位大能受不了心魔诱惑走火入魔,创立了镜州魔教与我们仙剑门为敌,却不知道那个地方在那之前就曾经多次掀起过动荡。你们想一想,镜州在玄州之南,而这禹王郡,恰好就在玄州最南端,紧紧挨着镜州!唐师妹你知不知道有个话叫做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至平法难与当初那个魔教有关?” 唐长老的声音冷了几分,冰灵根的气息隐隐散发出来,令殿内的温度彷佛都降了几分。 “嘿嘿,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庞人龙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肯把话说死。 岳长老一直凝神思索,此刻忽然开口插嘴。 “可是据我所知,镜州魔教数百年前不就被我们掌教真人彻底剿灭了么?连教主的神魂都被打散了,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庞人龙难得抓住机会,立刻带着笃定的语气反问。 “哼哼,可除了那个魔教,如今这大梁国还有哪个门派有能力,在我们仙剑门的眼皮子底下破开上古封禁之地?” 唐长老闻言,也不禁秀眉微蹙。 “不对吧,就算是镜州魔教死而复生,侥幸破开了那处上古封禁,也不至于酿成一场法难,令二十六条矿脉同时废弃吧?” 萧老仙抚掌大笑,捋了捋颌下的山羊须,语气里满是得意。 “哈哈哈,唐师妹你可总算说到了点子上了!别说是什么小小魔教了,便是我们掌教真人来了也没有那个本事。师妹你试想一下,我等修士终日吐纳天地灵气,又要开山挖矿攫取灵石,这无穷岁月下来,天地之间还能剩下多少灵气?更不要说数千年前曾经开创我们仙剑门的那位至尊大乘飞升仙界,从我们这个下界带走了多少资源?” 萧老仙故意顿了一顿,见岳、庞二人无不凝神思量,唐长老也微微颔首,愈发得意地继续说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所以这世间每过千年总会发生法难,除了保留少数次等矿脉之外,会将大部分的优质矿脉湮灭,而后天地间又会逐渐新生出另一批矿脉。如此一来,这些元石矿才能在无穷岁月之后,仍然能为我辈修士提供源源不断的元石。所以与其说这法难是浩劫,不如说是天道护佑我等晚进后辈。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似此番二十六条大小元石矿脉一夜之间成了废矿的情况,那可真是绝无仅有的!” 庞人龙微微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神秘。 “嘿嘿,所以嘛,经过我一番追查之后,还真发现了几个活生生的证人。” “什么?那儿还当真有蹊跷?”岳长老脸色一变,连忙追问。 庞人龙重重点头:“不错!那个禹王郡的附近有个药户村子,全村的凡人都亲眼看见过一个来自大明国的活人!” 岳长老瞳孔骤缩,惊叫道:“大明国?你说的难道是镜湖里的那个世界?那个活人现在何处?” “嘿嘿,那大明国的活人如今是找不着了。” 庞人龙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不过除了活人,我还在那处上古封禁之地发现了一具半个袖子的锁子甲那可不似我界之物!那儿的地上还散落着几滴发黑的血迹,以及三枚铸有永乐通宝字样的铜钱,更重要的是,我还找到了一支火铳!” 唐长老猛地睁大了眼睛,失声道:“火铳?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可是心魔大陆呀!” 她握着拂尘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内心极不平静。毕竟那个传说中的心魔大陆没有灵气,没有修行体系,人人皆有姓氏,还会频繁改朝换代,凡是接触过那个世界的修士,十有八九会滋生心魔,走火入魔。 庞人龙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煽动:“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仙剑门的创派祖师爷曾经说,世上本无魔,所有的魔皆是心魔!那个叫做心魔大陆的世界没有灵气,没有秩序,更匪夷所思的是人人皆有姓氏,甚至时不时改朝换代!只要是在镜湖见识过那个世界的修仙者和凡人,都有可能走火入魔,滋生出种种心魔,这也是镜州魔教的由来!所以我建议,从即日起,镜湖的轮值弟子得翻个倍,加强巡查,绝不能让那个来自心魔大陆的人再有什么可乘之机!” 岳长老率先附和,脸色凝重:“嗯,该当如此!心魔滋生,后患无穷,必须严加防范!” 萧老仙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忌惮:“从那个心魔大陆来此的人皆是半人半魔,最是会惑乱人心!一旦让他们传播心魔,恐怕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若真找见了这个人,决不能让他活下去!”唐长老语气冰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否则不知要祸害多少人走火入魔!剑壶长老,你也同意吧?” 眼见几位长老并无反对,一致赞同加强镜湖巡查、诛杀心魔大陆来人,庞人龙暗暗攥紧了拳头,他表面上神色凝重,内心却在冷笑。 什么走火入魔?他庞人龙才是那个真正走火入魔的人! 岳长老说的没错,为了得到那个被他打落悬崖的小辈身上的秘密,他早已走火入魔。 他在萧老仙那儿参悟了一门魔教的禁术,也就是搜魂邪术,可以说,他庞人龙和那个助纣为虐的萧老仙,才是仙剑门里真正的半人半魔! 在他看来,那个李元青一介凡人,即便侥幸被夺舍成为了炼气境界的修士,也绝无可能更进一步。 只要是他能细细寻访,哪怕是把整个大梁的所有炼气修士筛一遍,早晚也能揪出这个人来。 可他万万不可能想的到,那个来自大明国的小辈,短短几年不仅成为了筑基修士,更是以李奉有的身份混入了仙剑门! 还就在离着他们不远处的一座新田之上。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六章 茅舍 转眼已是五年之后。 仙剑洞天深处,一座清幽的山谷间,似被人新辟出一片小园子。 此地的主人在园子中央修了一座土垣茅舍,左右各栽了几株桃树、柳树,门前开了一小片菜园,又挖了几处水池,引山泉将池子连成一片。数年下来,桃柳已然成荫,微风徐来,水波微漾,菜园里的青菜郁郁葱葱,好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恬静景象。 在这茅舍左右不远处,又各修了两处稍小的居所,亦是烟柳护房、茂竹绕屋。 两个炼气境界的貌美女弟子,此刻正在园子里忙活。 一个蹲在菜畦边除草,指尖泛着微弱的法力,小心翼翼地避开菜苗,另一个则提着水桶,从水池中舀水,浇灌着墙边的药草。她们是山门指派来“伺候”李元青的,名为伺候,实则监视。 按照仙剑门的规矩,筑基境界的修士虽可独立居住,却必须由山门指定至少两位炼气弟子一同居住,而这两位炼气弟子则为其负责料理园子、按月支取元石俸禄、跑腿打杂等琐事。 说白了,依此实际上又是变了个花样的三连环。 整个仙剑门上上下下,除了九位金丹长老和高高在上掌教真人能真正不受打搅地闭关修行,其余弟子皆处在门派的时时监视之中。 这也是仙剑门敢于让郭毅这类弟子四处采访纳新的关键,因为无论何等心怀鬼胎之辈,在这套严密的体系中,也只能乖乖为门派效力。闭关,从来都是金丹长老的特权! 当然,仙剑门对于李元青这种筑基修士的规矩,也不可能如万仙楼那般严苛。 按照门规,炼气境界的弟子,每年之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应付各种差事。 而筑基境界的弟子境况则会好许多,一年之中应付差事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仙剑门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是大厦之中的砖头瓦片,只要是作为支撑大厦的梁柱的那九位金丹长老不出问题,添砖加瓦多多益善,纵然是心怀鬼胎之辈,在这套体系之中也只能乖乖发光发热,令门派存续百代千秋。 而以李元青的谨慎性子,他自然不可能傻傻的待在这儿任由那两位发现他云雷镜的秘密。 与其窝在这个茅舍潜心修炼,不如多接一些差事,只要是能够出门在外,他并不介意自己是不是吃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一道白光划破天际,潇洒而至,飘然落在茅舍之前。 来人正是李元青,他身着素色道袍,举止从容,周身护体白光温润内敛。两个女弟子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御风而行,一齐迎了上来。 左边那位面容清秀的蔡师侄率先开口,语气恭敬。 “李师叔,您回来了。” 李元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园中的菜畦与药草,见打理得井井有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嗯,这几个月辛苦两位师侄打理园子了。” 右边那位身材丰腴的庞师侄笑着说道:“师叔这是说哪里话,都是我们该做的。此番您总该休息一段日子了吧?前番去剑川郡收药,您可是去了整整三个月。” “呵呵,只怕不行。”李元青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方才我已去公事堂又领了一件差事。” “什么?您又要出门?”蔡师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与庞师侄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可否按照门规告知我们您的去向?” “这次我要去一趟遂宁郡收药,大概需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李元青一边说话,一边迈步向茅舍走去。 两个女弟子紧随其后,进了茅舍。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书桌上堆着几本功法册子与几块两仪元石。 李元青兀自收拾着换洗的衣裳,面无表情地问道:“蔡师侄,你方才欲言又止,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蔡师侄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李师叔,我说公事堂管事的是不是在故意消遣您?哪有连着给您派收药这种苦差事的?您这五年,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外头跑,从未接过一次例行执事的美差。” 李元青放下手中的衣裳,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打量着蔡师侄:“哦?你好像对公事堂的差事很了解?” “不瞒您说,李师叔,弟子几年前伺候过一位在公事堂执事的师叔。” 李元青微微一笑:“那位师叔的故事,我已经听你说过了。” 蔡师侄一怔,俏脸变得有些苍白,仍是在坚持诉苦。 “那位师叔可不是您这样的正人君子,他非要逼着弟子与他男女双修……” 庞师侄同为女流,最是了解这种情绪,见她又要伤心起来,连忙解劝。 “哎呀,蔡师妹我劝你就想开一些,双修就双修吧,能和筑基境界的前辈双修,也是咱们的福分。更何况咱们还能在修行上占个便宜,一番双修,他们损耗些许元阳真元,就相当于我们苦苦打坐半个月的修为了。” 蔡师侄低下了头,双手捂着脸,泪水一滴一滴滑落在手心。 “我宁可不要这半个月的修为!他那根本就不是正经的双修!整整半年多,每次他来了兴致,就要我们几个女弟子轮流进去伺候,不把我们折腾得筋疲力尽,他根本不肯干休……” 庞师侄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唉,门里头比他更过分的师叔多的是。谁让我们境界低人一等?忍忍就过去了。” 李元青一愣,下意识问道:“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庞师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解释道:“也不知是哪位师叔想出来的偏方,说是能滋补元气、精进修为。” 李元青一怔,随即失笑:“这种歪门邪道也亏他们想得出来,小心修为没上去,反倒滋养出心魔,最后走火入魔。” “若门里的筑基师叔都像李师叔这样通透就好了。”蔡师侄抬起泪眼,又看向庞师侄,“庞师姐,你伺候了那位师叔两年,你是怎么挨过来的?” “呵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庞师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这个道理,可惜你不懂。”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双修 蔡师侄一怔,脸上仍挂着泪水:“庞师姐,你这么说,是得了他的什么指点?” “这个不便细说,就看个人造化了。” 庞师侄避而不答,目光又落在李元青身上,李元青眯了眯眼,冷冷笑了笑。 “从前在我们杭州呀,有一种叫做西湖船娘的行当,这些人可不是划船的,虽然得了许多银子,却不一定有什么好结果。” 那位庞师侄并不觉尴尬,反而笑了笑:“杭州,那是个什么地方?” 李元青面无表情的扫了她一眼,复问那位蔡师侄。 “你们刚才说的那位师叔,后来如何了?” “那位师叔后来据说走火入魔成了半人不鬼的魔人,还伤了几位同门的性命,后来公事堂还专门为他悬赏了个差事。不过在这之前,他却向我说了许多秘密,所以公事堂那里头的那些弯弯绕绕我比谁都清楚,李师叔,您真的是太好讲话了,他们这样做根本就是欺负人!” “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欺负人了?” “李师叔,我就跟您交个底吧。就比如说这飞剑吧,您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可您知道山门为什么给每一位筑基师叔都配一口飞剑么?” “这个,我倒是真的不清楚。” “其实这都是为了让你们做贡献,让你们替山门把大梁国各个郡城收集来的药材源源不断的运到炼丹堂里。因为虽然门里边炼气境界的弟子更多,可他们不能御剑,搬运大批药材既不安全也不及时,所以这些差事只能交给你们。” 李元青语气平淡,微微一笑:“这不是很合理么?苦差总得有人做。” “问题就出在这儿,在公事堂里,您这样的筑基师叔可以接的差事分成两类,一类是您常接的收药、运货这类苦差,路途遥远、风险不小,还没什么额外好处。另一类是例行执事的美差,轻松自在,还能趁机捞些元石、丹药的好处。山门里的那些筑基师叔们有股不好的风气,前一类苦差没人干,后一类美差抢着干!” 李元青故作吃惊,眨了眨眼,面对三连环,他可不敢掏心掏肺,只能表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呵呵,还有这种情况呀?我倒从没留意过差事还有这般区分。” 庞师侄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所以说呀,李师叔,您就是一门心思修炼太清高了!您来这儿也有五年了吧?其实我看过您的资料,您这五年里,例行执事的美差一回都没碰过,净接了些收药、运货的苦差事,几乎跑遍了大梁国各个州郡!” 李元青心中一震,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地问道:“庞师侄,你怎么知道我接过什么差事?” “师叔见谅,没办法,这些都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其实不光是我们两个,这五年来,每一波来伺候您的女弟子,为了投您所好,都事先看过您的差事记录。” 李元青抬手打断她,语气平淡的笑了笑:“不用多说,这也是门里边的规矩,我懂。”心中却暗忖:“这仙剑门的监视,果然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庞师侄松了口气,眼神愈发恳切道:“多谢李师叔体谅!实话实说,我是真的不想继续看您吃亏了!您待人温和,对我们也多有照拂,可那些公事堂的人,就是捡着您脾气好欺负!” 李元青似乎来了兴致,从墙角搬了两把木椅,招呼道:“坐吧,有些话,我看还是说开了好。” 蔡师侄欣然落座,那位庞师侄却笑着想走到李元青身后为他揉肩,又被李元青淡淡的目光制止了。 直到看见两位师侄坐下,李元青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 “男女双修之事,本该是你情我愿,可老天爷偏偏让境界高的吃亏,境界低的在修为上得便宜,若是两人境界相当,那么两人一番云雨皆有修为折损。也许,这本就是老天爷对修道之人思凡的惩戒。在这个冷酷的世界,李某不可能去双修,更不可能头脑一热结什么道侣。呵呵,李奉有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境界,就是因为李某一直是个自私自利之人,所有心思都放在修炼上,不愿被杂事牵绊。” 庞师侄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默默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师叔果然是聪明之人!”蔡师侄愈发敬佩,连忙转回正题,“我们还是说回刚刚的正事吧。李师叔,您知道为什么大家管运药材的差事叫苦差么?因为没人愿意吃亏呀!运输药材的差事,往来数额都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些药材都是半成品,就算您半路上动了心思,也很难变现,贪了也没用。再说了,无论路程远近,门派一律每趟只补贴五块一元元石,有时候长途奔波个把月,飞剑消耗的元石都不止这个数,纯属亏本买卖!” 李元青叹了口气,正好顺着她的话借坡下驴,掩盖自己这些年在外头修行的事情。 “其实吧,五块元石确实少了些,以至于我常常以御风术赶路,为此不知耽搁了许多时间呐。” “可不是么,一块一元元石,顶多支撑飞剑飞行三个时辰,频繁起降的话,消耗还会翻倍。所以这世上有钱的修仙者能御剑飞行,那些没钱的散修,就只能靠御风术或神行术赶路,又慢又累。” 蔡师侄又道:“比起这种苦差,监督执事的美差就抢手得很了!您不知道,做那种差事,往往能落下不少好处。监督药田采收,能悄悄留些品相好的药草;监督库房清点,能趁机拿些散落的低阶元石;尤其是外派到各个元矿的执事,只要去个一年半载,私下克扣些元石矿产,就能富得流油!就算争取不到外派,留在门内炼丹堂当个轮值执事,也能偷偷拿些废丹、残药,转手卖给散修换元石。” “可我听说……这几年许多矿脉都废了,这种外派差事现在不多了吧?”李元青状似无意地提起,眼神却紧紧盯着两人的反应。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推辞 庞师侄道:“李师叔,原来您也听说这事了呀?我听庞长老提起过,这事大概与十年前的至平法难关系不小,二十多条优质矿脉一夜之间就废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次等矿脉,产出大不如前。” 说话间,她忽然注意到李元青的脸色微变,连忙问道:“怎么了,李师叔,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李元青心中翻涌,十年前的至平法难,正是他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蔡师侄也愤愤不平起来:“庞师姐,要我说,这元石矿脉再紧张,也不该让咱们李师叔吃亏!公事堂那些人,就是看人下菜碟!” “蔡师妹,你是不是还忘了一类差事?”庞师侄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哪一类?”蔡师侄好奇地问道。 庞师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当然是既轻松又简单,还能捞好处的差事呀!譬如说对付那些暴乱的贱户,那些贱户凡人造反,往往手无寸铁,对付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门派给的赏赐又丰厚,还能将那些贱户卖给需要奴仆的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到他们为了活命献上的祖传宝贝。” 蔡师侄摇了摇头:“庞师姐,那种差事可遇而不可求!多少人盯着抢着要做,有时候一天能碰到七八件,可有的时候半年都碰不到一件。再说了,那些差事动不动就要杀成百上千的人命,咱们李师叔心善,可不像是能下得了手的人。” 庞师侄这时候转头望着李元青,忽然抿嘴一笑,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对了,李师叔,您现在是筑基中境界了吧?” “是的,我是去年突破瓶颈的,怎么了?”李元青坦然承认,心中却悄悄警觉起来。 蔡师侄瞪大了眼睛,先是瞅了庞师侄一眼,又回头死死盯着李元青。 “什么?您这么快就从筑基下境界突破到中境界了?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李师叔,您天生就是位仙灵根吧?据说庞长老收徒弟不拘一格,只看资质不看出身,您何不试试拜入他门下?有金丹长老指点,您今后突破结丹瓶颈也更有把握!” 那位庞师侄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盯住李元青,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李元青目光一跳,很快敛去眼底的波澜,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你们搞错了,我不是什么仙灵根,也早已筑基多年。” 其实他心中清楚,十年前他还是炼气境界,短短五年便突破筑基,又五年成了筑基中境界,这般速度太过骇人听闻。 若再承认自己是仙灵根,虽能能解释自己的修炼进度,却会引来更多关注,甚至可能进入庞人龙的视线,怀璧其罪,他必须低调! 那个庞师侄显然不信他的话,仍是不依不饶。 “即便如此,可我看您眉宇间一条皱纹都没有,模样顶多三十出头。” “呵呵,你又错了,那是因为我服用过特殊的定颜丹药,实际上我早已年过半百了。” “年过半百?那想必您从筑基下境界到中境界,也不会超过二十年吧?” 李元青不等她说完,轻咳一声打断了她:“我说庞师侄、蔡师侄呀,你们就别费心套我的话了。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个人胸无大志,并不想出人头地,也不想拜什么师父,只想安安生生为山门做些贡献,守着这一方小园子清修,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 蔡师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却也不敢再多劝。 “晚辈明白!晚辈只是觉得以您这样的资质,埋没了实在可惜。” 她转头看向庞师侄,那个庞师侄也满脸失望:“呵呵,蔡师妹,我这里还有些活计没做完,你就继续好好陪陪李师叔吧。” 庞师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勉强笑了笑,缓缓起身离开了屋子,临走前还若有若无地瞥了李元青一眼,眼神复杂。 李元青待那个庞师侄离去,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又向蔡师侄笑了笑:“我这种资质,在仙剑门里也算稀松平常吧?” “不平常!李师叔,您这绝对是仙灵根!这仙灵根的八字,得介于两个时辰之交的那一瞬,分毫不差才行。一刻钟有两千五百瞬,一个时辰就是五万瞬,两万个人里头才能出一个仙灵根,怎么能说是平常呢?” “可我根本不是什么仙灵根呀,每次秋闱仙剑门只有百人的名额,可参考的炼气散修却有好几万,入门者哪个不是优中选优、百里挑一?” “哈哈哈,李师叔,您果真是一心向道,不谙世事呀!不错,每过几年门派都会办一次像模像样的秋闱纳新,着实收了不少资质上佳的弟子,可那都是做给外边那些低阶散修看的,您不知道,私下里那些人里边都会混进去十几个低阶炼气弟子。” 李元青故作惊讶:“什么?这些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蔡师侄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哦呦,这门路可就多了!什么参替、荫举、察举,名目繁多。比如说我吧,家祖因为仙剑门殉职,山门就让我参替他入了门。要不然以我这把年纪,八字五行不全,还刚刚是个炼气中境界的修为,怎么可能进得来这仙剑门?” “那刚才那位庞师侄呢?” 李元青点了点头,将话锋一转,他一直觉得那位庞师侄比这位蔡师侄心思深沉得多,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蔡师侄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 “庞师姐呀,呵呵,您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走得那般干脆么?她可不是走的参替,是荫举!其实庞长老便是她的远房叔公!一个金丹长老手底下,少说也有十几个荫举的名额,照顾自家晚辈,本就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庞师姐她八字五行齐全,资质不算差,自然能顺顺利利入门,因为模样还漂亮,还能被指派来伺候您这样的筑基师叔。呵呵,所以就算我比她虚长十几岁,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庞师姐。” 李元青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万万没想到时常在身边伺候的女弟子,竟然与那位心狠手辣的庞人龙沾亲带故。 幸好自己这些年一直谨言慎行,从未暴露真实身份与秘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对了,你方才说的察举,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九章 辞别 “哎呦,那可真是最滥的法子了!” 蔡师侄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和庞师姐这样的情况毕竟特殊,一年到头顶多才进来十几个。可察举不一样,咱们山门里的九位金丹长老,每年都能察举推荐十个人入门,加起来一年就有九十个名额,这规模都快赶上一次秋闱了!” 李元青眉头微蹙:“你等等。据我所知,这些金丹长老大多常年闭关苦修,潜心冲击更高境界,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察举他人?” 蔡师侄赞许地点点头:“不愧是师叔您,看问题就是一针见血!其实问题就出在这儿!几百年下来,不管每一任长老人品如何,都绝不会白白浪费自己的察举名额。可他们大多要闭关修炼,根本没心思去仔细甄别、寻找合格的炼气士,所以这察举制度早就变味了。” “变味了?”李元青一怔,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 蔡师侄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从很久之前,这察举的权力就一律交给轮值的首座长老代理了。可首座长老要管的事太多,也不一定有空去找那么多合格的炼气士,所以这权力又不得不下放给公事堂,当成执事差事派给筑基师叔们。您想呀,这样的好差事,自然只能落到您这样的筑基师叔头上。” “可是,我也没看见过这类差事呀?” “先不说这个,李师叔您仔细想想,如果是您接了这样的执事差事,您是愿意花上几个月时间,跑遍大梁国的山川乡野,老老实实地寻找那种资质上佳的陌生人?还是愿意收一笔同门师兄弟送来的好处,卖他个人情,将他或真或假的后辈引荐入门呢?” 李元青心中立刻明白了,这不过是门派高层默许的利益交换罢了。 不过,他还是故作沉吟:“这个,且容我想想。” 蔡师侄打断他,掰着手指给他分析。 “这个您根本就不必细想,您要是想公事公办,且不说能不能真找到资质顶尖的新人,就算千辛万苦找到了,按照规矩,还得再找一位筑基师叔一同确认灵根才能作数。灵根这东西又不像八字那般好判断,就跟佛家说的慧根悟性一样,只有看他日后修炼的速度才能分辨。哪个筑基师叔有这个闲工夫陪你等上一年半载去鉴定?搞不好差事过期作废,反而还得因为办事不力挨罚!” 李元青笑了笑:“这么说,这种差事根本就没法认认真真做?” “可不是么!就算真有两位师叔较真,在时限内完成了差事,做得如此中规中矩,岂不等于打了所有同门的脸?今后你们俩估计就再也别想接到这样的美差了,毕竟没人愿意让两个异类坏了大家的规矩。” 李元青默然片刻,心中感慨仙剑门的制度看似严密,实则早已腐朽不堪。 他自失地一笑,看向蔡师侄:“蔡师侄,你果然对公事堂的弯弯绕绕都摸得一清二楚呀。” 就在这时,系在李元青腰间的仙剑令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表面泛起淡淡的白光。 李元青探出手取下腰牌,瞥了一眼那闪烁的白光,无奈地苦笑道:“你看看你看看,蔡师侄,我也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公事堂那边就通过仙剑令催我动身去玄州了,当真是半点空闲也不给。” 蔡师侄连忙站起身,羞涩地抬手理了理额前的青丝,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哎呦,真是耽误您的事了!师侄也该向您告辞了,祝您此去一路顺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着实是说了许久,待到走出茅舍,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其实仙剑洞天之内没有彻底的黑夜,而是由阵法模拟出的暮色,天穹苍茫,晚霞如同流动的水墨,映照得整个山谷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这仿真的晚霞,就像仙剑门里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规矩,看似壮丽,实则处处透着冰冷。 不远处的石桥边,那位美人庞师侄早已正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一张七弦琴。 她似乎早已察觉两人出来,却并未抬头,只是专注地抚弄着琴弦。她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与暮色中的风声交织在一起,那种绝美的身姿,即便是李元青这样独来独往之人也忍不住一阵心动。 李元青当然知道庞师侄的意思,他笑了笑,探手入须弥袋,摸出两块翡翠般莹润的三才石,递到蔡师侄手中。 “这两块石头,你和庞师侄分一分吧。这段日子辛苦你们打理园子,算是一点心意。” 蔡师侄连忙推辞,脸颊泛起红晕,手足无措地摆着手。 “这,这怎么好意思?您平日里已经对我们多有照拂,又是丹药又是元石,我们实在受之有愧。” “你若是推辞,师叔可要生气了啊。”李元青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收下吧,等我忙完了这趟差事,就回来陪你们喝茶,到时候我们只谈闲情,不谈俗务,更不谈双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蔡师侄被他逗得笑了出来,脸颊更红了,连忙接过三才石,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好!李师叔,咱们一言为定!”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手腕一晃,须弥袋里的飞剑便呼啸而出,悬停在身前半尺处,他轻轻一跃,双脚便稳稳落在飞剑之上。 一阵狂风骤然卷起,吹得周围的桃柳枝条和地上的落叶纷飞。 李元青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清幽的园子,随即催动法力,飞剑周身白光暴涨,带着他冲天而起,很快便裹着他破空消失不见了。 不过,李元青并没有就此去万仙楼,更不急于离开仙剑洞天去玄州办差事。 他脚下飞剑微微一滞,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圆弧,青色的气流如焰火般喷射而出,带着他兜兜转转,一路向着炼丹堂的方向飞去。 李元青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刻,正是一天之中炼丹堂往来之人最少的时辰。 早晚两波轮值弟子已然交接完毕,新接手的弟子们大多围在账房案前,低头清点丹药、核对前一拨人留下的繁杂账目,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几座丹炉大殿之外,只有零星几个弟子握着竹扫帚,清扫着地面上残留的药渣,那些药渣混杂着不同的药香,被风吹起,弥漫在空气中。 李元青御剑越过正殿周匝高大的殿墙,脚下飞剑喷射的青蓝色焰火,映得殿前那几口青铜大鼎愈发幽亮。他徐徐降落在正殿的台阶前,飞剑落地的轰鸣早已惊动了外头清扫的弟子,那弟子连忙丢了扫把,快步迎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恭敬。 “这位师叔,您有什么吩咐?”弟子躬身行礼,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李元青腰间的仙剑令,语气愈发谦卑。 李元青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殿内忙碌的身影。 “哦,你们这儿执事的曹炎愈曹师叔在当值么?” 第一百二十章 炼丹堂 弟子面露难色,有些迟疑。 “您找他有什么事么?这位曹师叔脾气不太好,性子也孤僻,恳请师叔体谅。如果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我实在不敢贸然传报,怕惹他动怒。” 李元青笑了笑,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块三才元石,递了过去。 “你不用害怕,方才是他自己传讯要我过来一趟,有件东西他已经替我准备好了。” 那轮值弟子瞥见三才元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立刻换了一副热络的面孔。 “既然师叔已经与曹师叔说好了,那就随我来吧,我这就去,不,我还是直接带您去见他吧!” 李元青跟着引路弟子穿过炼丹堂正殿,殿内穹顶高阔,梁柱皆是通体乌黑的玄铁铸造,也不知是不是正在炼丹的缘故,殿内暖意融融。 两侧的架子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殿尾,层层叠叠摆满了贴着朱砂标签的瓷瓶,标签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丹药名称与炼制日期,“聚气丹”“凝气丹”“辟谷丹”等等字样琳琅满目。瓷瓶排列得整整齐齐,瓶身反射着大殿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交织的药香,既有灵草的清冽,又有丹药的甜润,吸入肺腑间,竟让人心神微微一振。 账房案台设在正殿偏侧,三张宽大的乌木桌并排摆放,桌上摊着厚厚的账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十几个轮值弟子、分别以三人成组,正埋首核对,他们翻动纸页发出沙沙轻响,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这批聚气丹的成色不太行,得标注清楚,要不然就算在我们头上了。” “嗯,而且这一批的药草损耗有点大,是不是地火温度没控制好?” 案台旁的铜盆里泡着几块干净的棉布,是用来擦拭瓷瓶和账册的,盆沿还搭着几块沾了药渍的碎布,透着几分忙碌后的杂乱。 就在这时,前方三个执事弟子正围着几个木箱,盘点着成箱的成药,再根据药品的成色优劣划分档次。 看见这许多丹药,李元青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师叔可知道那些箱子里头是什么?” 李元青微笑着摇了摇头,配合着他的语气:“愿闻其详。” “都是成箱的丹药呀!瞧见了吧,那一箱就是二十四瓶,一瓶十二粒,每箱一共二百八十八粒!这还只是我们八座丹堂其中一座今早新炼的成药。您可别觉得这些药种类太多,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 李元青故作吃惊地笑了笑:“哦,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同一种类的丹药吃多了,难免会产生耐药性,药效就会大打折扣!尤其是像师叔这种筑了基、脱胎换骨的修士,身体耐药性比我们这些炼气士强多了,就愈发需要药效更厉害、种类更稀有的丹药。” 李元青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不过他心中却无比清楚,这一箱箱香喷喷的丹药背后,是无数贱户、药户们的累累白骨与绝望哀嚎。那些被逼迫着种植药草、采集灵材的凡人,稍有不慎便会遭来横祸,最终只能成为修仙者提升修为的垫脚石。 穿过正殿后门,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比殿内的暖意浓烈了数倍,带着硫磺与岩浆的焦糊味。 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直径数十丈的巨大天坑,坑壁陡峭,由玄武岩砌成,岩壁上凿着整齐的石阶,石阶边缘被常年的热浪熏得发黑,甚至有些地方因高温而微微熔融,形成了不规则的琉璃状凸起。天坑底部,橘红色的纯阳地火翻滚涌动,岩浆咕嘟咕嘟冒泡,不时有细碎的火星飞溅而起,落在坑壁上,发出滋啦的轻响,随即熄灭。 那轮值弟子吃不住热,立刻给自己撑起一层薄薄的护体白光,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元青则笑了笑,体内法力微微运转,并未急于催动护体术,只凭自己被《小金刚经》淬炼过的肉身硬抗着热浪,继续跟着弟子向前走去。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周遭石壁被天坑下翻滚的岩浆映得一片火红,那岩浆咕嘟咕嘟冒泡,泛着橘红色的光泽,正是仙剑派赖以炼丹炼器的纯阳地火。这地火精纯且火力稳定,是修行界难得的灵火,无论是炼制高阶丹药还是锻造上乘法器,都是绝佳之选。 是以这炼丹堂和隔壁的炼器堂,共用的都是同一条岩浆地脉。 走到坑道中段,灼热的气浪已然能灼伤皮肤,纵然是李元青,也不得不催动法力,给自己加了一道护体白光,将热浪隔绝在外。 沿着地火四周的石壁,炼丹堂开凿出了八道大小不一的火路,火路入口处镶嵌着圆形的控火罗盘,罗盘上的指针随着地火的波动微微转动,罗盘边缘刻着文火、武火、烈火等字样,显然是用来调节火力的。 当然,石壁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干涸的药渍,应该是常年炼制丹药时溅落的药汁,经过高温烘烤,凝结成了深色的斑块。 坑道两侧的壁龛里,摆放着一些残破的丹炉碎片和废弃的药铲,显然是历代炼丹弟子遗留下来的。 而那八道火路分别连接着八座巨大的丹炉,丹炉由青铜铸造,高约三丈,炉身雕刻着繁复的药草纹与火焰纹,纹路间流淌着淡淡的灵光,显然应该也是加持了阵法的法器。 丹炉底部与火路相接,橘红色的火焰从炉底缝隙中窜出,舔舐着炉身,将青铜炉身烤得通红。 炉口半开,氤氲的白色药气从炉口蒸腾而出,带着浓郁的药香,与地火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每个丹炉旁都一律站着三位炼丹弟子,有的手持长长的铁钳,不时伸进炉内翻动药料,有的则紧盯着炉身的符文,指尖掐诀,调节着控火罗盘的指针,神情专注而肃穆。 李元青心中一动,看来仙剑门到处都喜欢以三人成祖,达到相互监督的目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宝合气丹 便在这时,那引路弟子回头扫了李元青一眼。 “师叔,您还是催动护体光了呀,我还以为您天生喜欢我们这儿的火气呢。” “呵呵,我就是喜欢试试自己的火候。” “师叔应该不是第一次来我们炼丹堂了吧?” “当然不是,不过每次看到这八座丹炉,还是会羡慕你们这些在这儿当值的。” 说话间,灵丹妙药特有的芬芳便扑鼻而来,令人心神沉醉,李元青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这也难怪,这八个巨大的丹炉夜以继日地吞吐着如山般的药材,将其化为一批批晶莹剔透的丹药,就算是嗅一嗅这些炼丹的蒸汽,也是不无裨益的。 “哈哈哈,那倒是,这儿确实药香呐,我情愿早晚都住在这里。” “啊,你这样会不会太贪心了?” “贪心?这地火浊气,对修行非常有害,即便药香有益,可两相权衡,还是弊大于利呀!” “这么看来,你们这炼丹堂也并不好呀,那你怎么……” “这里再不好,也胜在自由自在,总比回万仙楼被人盯着要强上百倍!” “确实,你们那些牌楼实在是住在憋屈,对了,你在这儿多久了,了解这些丹炉么?” “当然了解了,师叔您看最东侧那座最小的,是炼制高阶丹药的,用的是最精纯的火路,火候控制要精准到瞬息之间,西侧那几座大的,是炼制低阶丹药的,虽然对火候要求没那么高,但每日要消耗海量的药草,出丹量也最大。” 说话间,他又指着不远处的一堆如山药草。 “师叔您再看那边,那些都是今天刚运进来的灵草,有清心草、紫芝草、忘凡草,都是炼制基础丹药的主料,得先经过清洗、晾晒、切碎,才能投入丹炉。” 李元青点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天坑边缘的空地上,果然堆放着大量捆扎整齐的灵草。 几位弟子正拿着小刀,快速地切割灵草,切割好的灵草被分门别类地装进竹筐里,竹筐上贴着标签,标注着对应的丹炉,旁边还有几口巨大的石槽,槽内盛满清水,几位弟子正在清洗灵草上的泥土,清水被灵草染成淡绿色,又顺着石槽流出,在地面上汇聚,最终流入天坑下与岩浆接触,腾起大股白烟。 再往下走,便到了丹炉所在的平台,平台由厚重的青石板铺成,石板之间到处嵌着细小的药渣。 每个丹炉旁都有一个小小的操作台,台上摆放着研钵、药勺、漏斗等炼丹工具,研钵里还残留着未研磨完的药粉,药勺上沾着少许丹药碎屑。一位弟子正拿着研钵,一边研磨着一块紫色的药材,一边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身边另一个弟子,显然身边那位是他的三连环,另一位弟子则拿着药勺,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倒入丹炉,方才完成自己的活计,便忍不住悄悄回望这位弟子,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移向了第三位正在替他们搬运草药的弟子,他们似乎时刻彼此堤防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自己的三连环连累。 平台的角落,堆放着几箱刚出炉的丹药。 木箱上贴着“聚气丹”的标签,箱盖敞开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瓷瓶,几位弟子正拿着账册,逐一核对瓷瓶的数量,不时拿起一瓶丹药,拔开瓶塞,闻一闻药香,确认丹药的品质,然后在账册上写下核对结果。 便在这时,李元青远远看见一个双手卷曲的怪人。 那怪人身材佝偻,站在一座中型丹炉前,双手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显然是常年被地火灼伤所致。 此刻这个怪人在两个弟子的恭敬伺候下,正用他扭曲的双手握着一把特制的长柄药铲,伸进炉内,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药料。炉内的药料已经变成了黏稠的药浆,在火焰的炙烤下,咕嘟咕嘟地冒泡,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怪人的脸上布满了汗珠,汗水顺着脸颊的烧痕滑落,滴在炉身上,瞬间蒸发。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双眼紧盯着炉内的药浆,眼神锐利而专注,时不时地调整一下控火罗盘的指针,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火候再小一点,再小一点,这可不比那些批量丹药,可不能再烧糊了!” “久违了,曹师弟!”李元青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哦,是李师兄呀,你来了。” 那怪人缓缓回过头来,操着一口浓重的玄州口音,听上去像是剑川郡附近的人。他一张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烧痕,眼睑、眉毛早已被烈火熏得无法辨认,只剩下两个深陷的眼窝,目光却锐利如鹰,直直地盯着李元青。 李元青走近几步,开门见山。 “曹师弟,我怎敢不来?怎么样,我要的东西,成功了么?” “废话!你们两个,去那边把好入口,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让任何人过来打搅我!” 那两个弟子显然是有些不太愿意。 “师叔,按规矩,我们三个可是临时的三连环,我们两个在那边可监督不了这里的情况。” “两个炼气境界的小辈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想监督老子?信不信我把你们两个一起弄死在这丹炉里边做丹!” 曹炎愈语气生硬的打发完那两个弟子,眼神又落在李元青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李师兄,你答应我的东西,带上了么?” 李元青微微一笑,直到确定那两个弟子走远了,才拉着曹炎愈走到角落。他很快从须弥袋中抽出一口寒光凛冽的飞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芒,正是他用云雷镜复制的青鸣飞剑! 曹炎愈看见这口青鸣飞剑,眼窝中的光芒猛地一跳,一把抢了过去。 他扭曲的双手笨拙却急切地在剑身上轻抚,指尖划过剑脊的纹路,又用指尖轻轻一弹,飞剑立刻发出“铮”的一声脆响,清越悠长。 曹炎愈满意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不错,居然是把没用过的新剑,你是怎么弄来的?” “这个曹师弟就不需要知道了,反正我已经按照约定把你要的青鸣飞剑带给你了,呵呵。” “李师兄做事果然爽利!”曹炎愈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丢给李元青,“给你,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李元青接住玉瓶,入手温润,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中带着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与寻常丹药的香气截然不同。 瓶中躺着两粒丹药,通体呈淡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这就是三宝合气丹?” “废话!亏你能找到这种稀奇的方子,我最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炼制了。不过说实话,这次的炼丹实在难了些,那方子上有两种药草早已绝迹多年,我找遍了山门的药库,才寻到两味药效相仿的替代品。前前后后失败了十多次,浪费了无数药材,才总算弄出来这么两粒,若不是你承诺我的东西,我才舍不得这么一次次试验,也因此,这最后的药效也就只有原品的七成半了。” “七成半的药效,嗯,也足够了。” 李元青将玉瓶收好,小心翼翼地纳入须弥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一百二十章 穷文富武 这三宝合气丹能助他精进筑基上境界的修为,就算七成的药效不够,多复制些也不成问题。 “我真是不明白,为了两粒丹药,你竟然愿意付出这么大代价,莫非你和我曹炎愈一样也是个药痴?” 李元青笑了笑:“呵呵,这个与本次交易无关吧?” “哼,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咱们就此别过吧。” “曹师弟,这么着急么?” 曹炎愈将飞剑抱在怀里,催促道:“炼丹堂这种要紧的地方,不止要防着自己的三连环,还得防着他人的耳目,你这样的外人还是不要久留的好,免得给我惹来麻烦。” “等一等。” “怎么,你还有事?” “你曾经说过,我们仙剑门这些筑基师兄弟的每一口飞剑,都融入了定位符,是吧?” 曹师弟点了点头:“不光是这种青鸣飞剑,你以为你的仙剑令里边没有么?嘿嘿,放心吧,我既然敢跟你做这笔交易,就自然有办法把这口飞剑改成无主之物,怎么,你这东西来得不干净,害怕被人追踪,担心我告发你?” “曹师弟,你这是说哪里话。” 李元青脸上笑了笑,脚下却丝毫未动,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嗯,那你怎么还不走?” “呵呵,曹师弟,你说呢?” 曹炎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明白了,你是心虚了,想亲眼看着我处理干净,才肯放心是吧?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如果不把定位符彻底抹去,这口剑我自己还不放心用呢!” 李元青追问:“你当真有本事能处理干净?” 他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试探,毕竟深知仙剑门炼器堂的手段高明,若是处理不当,日后难免留下隐患。 曹炎愈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当然!我从前也在炼器堂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法器没处理过?” 李元青点头,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块翡翠般莹润的三才石,递了过去。 “好!李某还想同你做笔交易。” 曹炎愈的目光落在三才石上,眼窝中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什么交易?” “我想用这块三才石的代价,亲眼看你怎么处理这口飞剑。” 怪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接过三才石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头:“李师兄果然大气!好,成交!这点小手段,告诉你也无妨。” 说话间,曹炎愈双手持剑,快步走向不远处一座一人多高的小型炼丹辅炉。 那炉口刚刚闭合了一半,还冒着灼热的红光,内里正是淬炼丹药和法器的地火,他趁着炉口尚未完全闭合,径直将这口飞剑丢了进去,只听“滋啦”一声轻响,飞剑与地火接触,冒出一阵青烟。 李元青心中一凛,虽然这口飞剑是云雷镜复制的,可如此被地火灼烧报废,未免太过可惜。 便在这时,曹炎愈操起一旁长长的铁钳,飞快地将那口飞剑钳了出来,转身就将其浸入旁边一个盛满冷水的水桶之中。“哗啦”一声,一蓬白色的蒸汽顿时从水中翻腾而起,弥漫在周围,带着刺鼻的怪味。 李元青不解地问道:“曹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这叫回火,嘿嘿,如此回火一遍,剑身上的定位符就会被地火的高温烧毁,定位印记也会随之消散,这样就成无主之剑了。” 曹炎愈一边解释,一边用铁钳夹起飞剑,只见剑身此刻已变得通体黝黑,不复先前的光泽。 “可是,你这么做,这口青鸣飞剑虽然成了无主之剑,不也报废了么?” “这是法器,没那么娇贵!不过如此回火一遍,飞剑的灵性会受损,只能勉强飞几个时辰,也不可能有从前那般灵活好用了,可纵然只有几个时辰,也足以在危急关头保命了。” “等一等,此话怎讲?”李元青心中一动。 “呵呵,你别以为我们这些人平日里御剑往来威风八面。可风雨雷电、灵气紊乱,都会影响御剑的稳定性,就算没有这些意外,也难保飞剑不会突然在天上自行哑火。到了那种危急关头,有这么一口差不多的备用飞剑,可不就能保命了么?我行走江湖多年,也见过好几个因为飞剑故障而殒命的修士了。” “是摔死的么?” “有护体光呢,摔得死么?倒是会把地上砸出个大坑,哼,当然是因为飞剑坏了跑不掉,被人追上杀死的!” 李元青有些恍然,这般有备无患,的确能在关键时候救命。 “受教了,多谢曹师弟。” “咦,你这是做什么,你记性不好么?你刚才不是给过我三才元石了么?” “你看呐,我这里还有三把青鸣飞剑,也帮我一块儿处理一下吧。” “你哪来的这么多……,你真是比我还怪,好吧。” 李元青亲眼看着曹炎愈如法炮制,点了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那块三才石递了过去。 “我说话算话,这是你的元石。” 曹炎愈咧嘴一笑,这才毫不客气地将三才石接了过去,掂量了几下。 “李师兄痛快!想不到这么一会儿就又从你这儿赚了两块三才石,今后再有什么稀奇方子,或是需要处理法器的事,尽管来找我,价钱好说!” 李元青拱了拱手:“一定。” 做完了这笔交易,李元青不再停留,转身便快步离开了炼丹堂。 刚踏出大门,他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反手从怀中摸出那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指尖捻出一粒三宝合气丹。 丹药入手温润,通体泛着淡金色的柔光,表面布满细密如蛛网的灵纹,隐隐有灵气流转。他将丹药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甜中裹挟着醇厚药香的气息瞬间沁入心脾,与那古方子上描述的“香如蜜露、醇若琼浆”差不了多少。 还真别说,这个曹炎愈的炼丹手艺,那真是一等一的! 李元青指尖摩挲着丹药,思绪不由得飘远。 其实这丹药之于修士修炼,恰如粮草兵器之于凡人习武,道理相通。 世人常说“穷文富武”,凡人练武,首要便是解决温饱,若是连饭都吃不饱,浑身无力,练功夫便是天大的笑话。 要知道在钱塘大营里边,扎马、劈砍、腾挪,哪一样不耗费体力?比寻常体力活还要费劲数倍,至少得顿顿有肉,才能补得上消耗。万一练功时磕磕碰碰,断个筋骨、受些内伤,疗伤的金疮药、滋补的人参鹿茸又是一大笔开销,这些东西,穷苦人家根本负担不起,唯有家大业大的那些公子哥,才能请得起名师、买得起良药、练得起硬功,最终练就一身真本事。 世人多以为文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书生,其实那些流传千古的名士,大多出身名门望族,自幼便文武兼修! 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若不是出身显赫身怀领兵打仗的本事,怎会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苏东坡“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若非年轻时就精通骑射,怎会写出这般雄浑的词句?便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李白,亦是师从剑圣裴旻,剑术卓绝的练家子,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书生。 没有充足的丹药辅助,修士修行的速度便会大打折扣,突破境界时的难度也会倍增。尤其是到了筑基境界,灵力需求激增,单靠自身吐纳,往往数年难有寸进,唯有借助丹药之力,才能加快修行进度,稳固境界根基。李元青能在五年内从筑基初期突破到中期,仰仗的就是海量丹药的支撑! 所以说丹药,便是修仙者的锦衣玉食、人参鹿茸。 所以说如果没钱,如何修行? 难呐!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符箓堂 李元青小心翼翼地将玉瓶纳入须弥袋中,确认稳妥后才放下心来。 他抬眼扫过炼丹堂前的广场,抽出青鸣飞剑,青蓝色的气流如焰火般喷射而出,着他缓缓升空。 居高临下望去,炼丹堂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殿宇连绵,与左右两侧的炼器堂、符箓堂呈三足鼎立之势。 李元青扫了一眼炼器堂的方向,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与地火燃烧的呼呼声,间或有火星冲破屋顶的排烟口,在半空划过转瞬即逝的红光,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他早已打听清楚,虽然那炼器堂能打造仙剑门如雷贯耳的上等破冰法剑和青鸣飞剑,可最核心的剑胚却来自一个叫做剑池宗的东吴门派。 虽然出自仙剑门炼器堂的法剑都叫做破冰法剑,可是未必每一口法剑都能用上这来自剑池宗的剑胚,那些炼气弟子和筑基弟子的破冰法剑,其中优劣质量简直是天壤之别,李元青既然有了云雷镜,大可以关起门来自己复制最上等的破冰法剑和青鸣飞剑,也就没必要再去折腾了。 当然,或许是受此影响,大梁国的凡人甚至是剑客也以有一口东吴宝剑为荣,这就又是别话了。 右侧的符箓堂则截然不同,殿宇雅致,空气中飘来书香般淡淡的符纸气息。 就在那里,正有一位他正在当值的老熟人等他已久。 想起那位熟人,李元青不由得轻笑一声。 与炼丹堂那位性情乖戾的曹炎愈不同,符箓堂的这位师弟,性子向来温和,说话总是和和气气,没有半点架子。 甚至不止他,整个符箓堂上下,从那些终日埋首于符纸朱砂的炼气境界轮值弟子,到几位负责督管检验的筑基执事,人人都谦逊得过分,说白了,就是人人心里都有鬼,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心虚。 呵呵,如果说他们每个人都贪婪成性那确实冤枉,可如果说他们之中,谁没顺手处理过几张本应销毁或上交的符箓,恐怕没人能理直气壮地否认。 李元青曾旁敲侧击地打探过符箓堂的规矩,试想一下,一个炼气弟子接了这半年一轮的苦差,每日里除了最初几日熟悉笔法,剩下的时光便是枯燥重复。每一天,少说也要完成八百到一千张符箓的定额。如此庞大的数量,又是人工手绘,谁能保证笔笔精准,符符圆满? 或是笔触过长过短,或是线条歪斜扭曲,或是灵力灌注不均,总会产出些功效打折的半废符箓。 而符箓堂恰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是彻底作废、毫无功效的废符,还是灵力不足、只能发挥两三成功效的半废符箓,一律归绘制该符箓的弟子本人所有。这规矩看似人性化,实则给了弟子们可乘之机。 有些心思活络、贪心较重的弟子,便会故意在画符时留些手脚,借着“失误”的名义,一天下来攒个上百张半废符箓也不足为奇。这些半废符箓虽功效打折,却也能在低阶修士中卖出不错的价钱,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就算是心思纯正、无心贪占的弟子,日积月累下来,也难免会有几十上百张的失误之作,顺手带走也是常事。更何况,无论是废符还是好符,所用的朱砂、灵墨、青竹符纸等昂贵原材料,一律都是公家承担,堂堂仙剑门自然不会与弟子计较这点边角料,如此成本就摊在庞大的宗门用度里,如滴水入海,无人细究。 这还只是低阶炼气弟子能捞到的小油水,真正手握实权、油水丰厚的,是那些筑基期的执事弟子。一个符箓堂执事,手下往往管着上百号轮值弟子,这些弟子最终上缴的符箓灵不灵验、品相如何、是否达到入库标准,全凭执事一句话说了算。 他们每人每天过手检验的符箓数以十万计,只要随便找个笔力轻浮、品相瑕疵、或者是功效不稳的借口,便能堂而皇之地将数千张合格符箓私自截留,根本无人察觉。简直就如同从米仓中信手抓个一把米,悄无声息,无从追究。 毕竟符箓数量庞大,账目上的些许出入,很容易便被掩盖过去,就算有人追查,也能以各种搪塞过去。 李元青的这位老熟人,姓赵,单名一个碌字,人如其名,平素看着忙忙碌碌,不甚起眼,最近正好轮值到符箓堂担任高级执事。 短短半月,这个赵碌便已“碌”出了不小的私藏! 李元青操控着飞剑,悄无声息地落在符箓堂后侧的一处堆放废弃符纸与清洗笔砚工具的小院角落。 这里平日少有人至,只有几株半枯的老槐投下斑驳光影。李元青到时,赵碌已缩着脖子等在那里,眼神左右飘忽,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不起眼的须弥袋。 见到李元青,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将口袋微微敞开一条缝,压低声音道:“李师兄,你可算来了!” “按照你的喜好,这里面有一千张剑符、一千张烈火符,两千张护体符,当然,还有些还有些零散的神行符、清心符、辟邪符、净灵符,加起来约莫五百,对了,里边还有一些高级的神火符,这些都是……,嘿嘿,都是些不大灵光的次品,您拿去做人情,或是研究笔法,都使得。” 这个赵碌特意强调了“次品”二个字,脸上挤出些惭愧的笑容,眼神却透着精明。 李元青接过须弥袋,往里一扫便知数量只多不少,而且这些符箓灵光饱满,绝非赵碌口中的“次品”。 他微微一笑,满意的点了点头,解下腰间另一个须弥袋,递了过去。 赵碌眼中喜色一闪而逝,忙不迭接过须弥袋,顺手一掏,五块约莫拳头大小、色泽温润石头便出现在掌心,正是稀罕的三才元石! 显然,这几块三才石灵气盎然,都是上等的成色!他飞快地将石头放回须弥袋里,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李师兄总是这般客气,以后若还需这些练手之作,尽管吩咐。”他顿了顿,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下月轮值结束前,小弟应当还能再整理出一批……” 李元青淡淡一笑:“王师弟办事,我自然放心,此次多谢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皆大欢喜地完成了交易,两人并无多余寒暄,各自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在这偏僻角落碰面。 这笔交易,双方各取所需,赵碌得了实惠的三才元石,这可比偷偷摸摸处理那些符箓来得安全便捷,而李元青则用极低的代价,获取了大量的实用符箓。 李元青心情颇为舒畅,离开那小院后,他辨明方向,身上清光一闪,一柄青鸣飞剑便悬于脚边。他足尖轻盈一点,身形翩然而起踏剑而上,剑光托举,缓缓升空。 第一百二十二章 灵兽堂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下方鳞次栉比的堂口殿宇,仔细将须弥袋里的符箓分门别类倒腾到自己贴身的须弥袋里。 须弥袋里,竟然还另有为数不少的三才石! 也难怪他偏爱用三才石做交易,毕竟无论是什么品级的灵石,在云雷镜逆天的复制功能面前,一元元石和三才元石,复制起来所花的时间基本没有什么差别。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再满足于捣鼓那些低价的一元石,就连无需过多加工的两仪石,也早已懒得复制,用价值更高的三才石交易,既能提高效率,还能更好地笼络人心,让对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办事,何乐而不为? 今日收获颇丰,这新丹药足以复制,符箓更是足以应对许多状况,如此此番外出的底气便足了许多。 李元青微微一笑,青鸣飞剑发出一声悦耳鸣啸,载着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毫不犹豫地向南朝着仙剑山门疾驰而去。 飞剑速度极快,破风之声在耳畔化为连绵的呼啸。 下方仙剑门内的景象飞速倒退,不过一会儿功夫,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三层高楼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四通八达的廊道纵横交错,身着各色道袍、气息不一的弟子往来穿梭,或步履匆匆,或御风神行,或驾驭飞剑,显得异常繁忙。 此地,便是仙剑门的门户,亦是门内弟子口中的万仙楼! 可在李元青眼中,这看似气派非凡的万仙楼,根本不是什么仙家福地的门户,反倒像一座规制森严,困锁神魂的巨大囚笼,死死困住了那些低阶弟子,尤其是对那些修为低下、没什么背景的炼气期弟子! 飞剑速度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李元青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面带憧憬、或神色疲惫的年轻面孔,往事蓦地浮上心头。 当初他那位好师父白算极,就是因为不满门内按部就班的修炼和琐碎任务,私自溜出山门,想去外界寻求所谓机缘。仙剑门规素来严苛,可没有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举果然连累了与他同居同一块“牌位”的另外两名弟子,那二人本来与白算极交情泛泛,只因没有盯紧对自己的“三连环”,以“同室失察”的罪过,各判了面壁思过十年! 十年!对于寿元有限、正需勇猛精进的炼气期弟子而言,这几乎是断了道途。 整整十年时间,他们不能进行任何修炼,只能在宗门的结界囚室之中,与其他思过弟子相互监督,从早到晚背诵门规,一日不得懈怠。 他们面对的不但是枯燥孤寂面壁,更是失去了获取宗门俸禄的机会。大好年华空耗于石室之中,其中悲愤与绝望,可想而知。 后来,那位仙剑门弟子白孝东之所以冒险逃离山门,一如他家长辈白算极前事,也是因为他的三连环犯了事。 恐惧之下,他选择了最愚蠢的逃亡。可惜,他既没有白算极的运气,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如无头苍蝇般,一头扎进了快活三兄弟盘踞的险地,稀里糊涂被那三个凶名赫赫的散修灭了口,连尸骨都没找回来,这也是李元青亲眼所见。 他这般琢磨着,不由得暗暗吐了口气,心中涌起一阵庆幸。 幸亏他入门时便已是筑基境界,无需像那些炼气弟子那般被强制安排与其他两人同住,更无须时刻被同伴盯梢监督。 否则,似他这般满身秘密,怀里藏着云雷镜这等逆天宝物的人,纵使再如何谨慎,天长日久,也难免在修炼中露出无法解释的蛛丝马迹,迟早会被那两个盯梢的同伴察觉异样,到那个时候,他免不了成为对方立功领赏的资本,下场绝不会比白算极、白孝东好到哪里去。 思绪如潮,翻涌不定。就在这片刻的分神间,脚下青鸣飞剑已然飞越了万仙楼与那些熙攘的人群。 就是因为刚才他分神思索,竟不知不觉冲过了头,一头扎进了前方弥漫的薄雾之中。雾气浓稠如牛乳,视野骤然变得模糊,连周遭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李元青连忙稳住心神,放缓飞剑速度,透过脚下层层叠叠的雾霭向下望去,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地映入眼帘。 这片沼泽地,是仙剑门内最为潮湿的地方。 依照仙剑洞天的阵法布局,东南方向入口处涌入的湿热气流,时常与西北方吹来的凉风在此交汇,使得这一带终年大雾弥漫,湿气重得惊人。门内弟子若是不加持护体白光,只需在此地停留片刻,衣裳就会被雾气打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不过,这种潮湿温热、草木繁茂的环境,对于走兽蛇虫而言,却是绝佳的繁殖栖息地,就连一些低阶灵兽,也偏爱在此处活动。仙剑门便因地制宜,将灵兽堂设在了这片沼泽地的边缘地带,既方便就地取材饲养灵兽,也能借助沼泽的天然屏障,防止灵兽逃脱。 在这个修仙世界,绝大多数灵兽都会被各大宗门圈养起来。 而这些宗门的灵兽堂,最核心的工作便是协助灵兽繁殖,经过千百年的选种培育与定向驯化,宗门内繁衍出的灵兽后代,其整体资质、温驯程度,往往远超野生同类。 尤其是一些经过多代优选的品种,其幼崽成功开启灵智、成为真正灵兽的概率,甚至能高达三成!也就是说,母灵兽每诞下十只幼崽,便有三只可能成长为能够与修士建立契约、心意相通、辅助战斗或生活的真正灵宠。 而在这些被圈养的灵兽品类中,口袋兽无疑是数量最为庞大、也最受低中阶弟子欢迎的一种。 这种灵兽体型小巧,形如巴掌大的小狗,性情温顺,无需耗费太多资源喂养,还能自由进出修士的须弥袋。门里的稍有积蓄的弟子,只要条件允许,大多会选择从灵兽堂领养一只口袋兽,将其养在须弥袋中作为贴身灵宠。 反正这些灵兽无需像凡人那般吃喝拉撒,半点不用费心打理。 据说若是调教得当,口袋兽还能与主人做到心意相通,主人只需一个念头,不等手伸进须弥袋,那灵宠就能主动将袋中的东西递出来,端茶送水、传递书信更是不在话下。 运气好的话,遇到擅长寻宝的口袋兽,还能帮主人采摘隐藏的灵草、探查矿脉,更有甚者,经过特殊训练的口袋兽,在主人遭遇危险时,还能起到预警、守护洞府的作用。 不过,这些本事都需要主人花费大量时间与心血调教,所以大多数弟子也仅仅是将口袋兽当作方便携带的贴身须弥口袋罢了。 当然,以李元青身上藏着云雷镜这样天大的秘密,这些年他是从未考虑过向灵兽堂领用过任何灵宠。 多一个活物在身边,便多一分不可控的风险。 即便是看似懵懂无害的口袋兽,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在某些特殊时刻,做出某些引人注目的举动,或被动地泄露一些不该有的线索?孤身一人,万事皆在自身掌控,才是他这等身怀隐秘之人最稳妥的选择。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打探 此刻望着脚下云遮雾绕的水草沼泽,李元青略一犹豫,鬼使神差地压下了剑头。 他倒不是想进入灵兽堂,只是方才飞行过急,此刻想借着降落休整的机会,辨明方向再返回万仙楼。 飞剑缓缓下降,很快便刺破了笼罩在沼泽上空的厚重雾霭,稳稳落在一片相对干燥的草地上,地面上几个正在轮值的男女弟子被青鸣飞剑降落的轰鸣气流惊动,纷纷惊愕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位身着筑基道袍的师叔后,连忙收敛神色,恭敬地垂下头,准备行礼问安。 李元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目光随意地扫过眼前几人,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弟子,正半跪在草地上,侧对着他,专注地照料着一只小兽。 那小兽不过巴掌大,通体毛发蓬松雪白,蜷缩起来犹如一个毛绒线团,唯有偶尔动弹时露出短小的四肢和湿润的黑鼻头,正是一只颇为年幼的口袋兽。 许是为了方便照料灵兽,避免头发散落碍事,女弟子的满头青丝都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高高盘起,露出了纤细白皙的脖颈,肌肤在薄雾的映衬下,透着几分莹润的光泽。她的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梳理着口袋兽的毛发,嘴里还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神情专注而温柔。 “杨朵云?是你么?” 李元青认出了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女弟子闻声,梳理毛发的手指蓦地一顿,她有些迟疑地转过头来,当视线与李元青对上,她那双原本因专注而微垂的杏眼,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手忙脚乱地从草地上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裙摆上沾着的几根草叶,便快步朝李元青这边走了几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 “咦?李师叔?真的是您呀!好巧好巧!您怎么会到灵兽堂这边来啦?” “是呀,五年前我刚来门里,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你。” 杨朵云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温软的笑意,眼神里漫着几分追忆的柔光。 “没想到李师叔你记性这么好,您和那个时候一点变化都没有。” “呵呵,你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对了,您怎么忽然到灵兽堂这边来了?这儿常年雾气重,可不是您那处清雅的灵田能比的。” 李元青闻言,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反问:“怎么,灵兽堂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么?” “当然欢迎了!”杨朵云立刻摇头,随即皱起小巧的眉头,叉着腰露出几分娇嗔的模样,语气却带着认真的批评,“不过我还是要好好说您一句!像您这般径直御剑闯进来,飞剑的轰鸣声响定会惊扰到这儿的灵兽,喏,您自己看看!” 她抬手往不远处的兽栏指了指,李元青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几只毛茸茸的口袋兽正缩在兽栏角落,浑身瑟瑟发抖,雪白的毛发都炸了起来,一双双黑葡萄似的小眼睛里满是惊惧。 “您瞧这些口袋兽都被您吓成什么样子了!灵兽胆子小,受了惊起码好几个月都不会发情生产幼崽。要是门里的师叔们都像您这样随心所欲,我们这些轮值弟子别说按时完成差事了,怕是要天天挨骂呢!” “原来如此,我道歉!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御剑的技术,当初还是你教的呀。” 杨朵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鼓了起来,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忿忿地盯着李元青,脚下还轻轻跺了一下。 “好呀!早知道你学了御剑会来惊扰灵兽,当初我就不该教给你!哼,真是教会了徒弟忘了师……,不对,是教会了师叔坑师妹!” “哈哈,是我的不是。” 李元青被她的模样逗笑,摆了摆手缓和气氛。 “不过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过既然这么有缘,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们灵兽堂这边领养的灵兽都是什么样子的?” 杨朵云满眼诧异,毕竟在仙剑门,就连有些炼气弟子身上也不止一只口袋兽,筑基弟子更几乎是人人都至少有七八只贴身口袋兽。 “李师叔,莫非您到现在都还没有领养过灵宠?” 李元青笑着顺水推舟:“呵呵,你又不来帮我,我哪里知道该如何领养?” 杨朵云眼珠儿一转,灵动的目光扫过身旁不远处,正好瞥见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弟子在整理灵草,当即向他招了招手。 “上官师哥,你过来一下!” 那男弟子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杨师妹,有什么事么?”他目光扫过一旁的李元青,见是筑基境界的师叔,连忙收敛神色,微微躬身。 “你一早不是刚教过那个笨头笨脑的新弟子怎么养灵宠么?”杨朵云指了指李元青,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俏皮,“喏,这位李师叔正好也是个没养过灵宠的,你就把刚才说给那个笨家伙的话,再跟这位李师叔复述一遍吧。” 上官麟闻言,满脸愕然,嘴巴微微张着,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犹豫:“杨师妹,这……,这合适么?” 杨朵云叉着腰,趾高气扬而又俏皮的说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合适就合适。” 上官麟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向杨朵云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位可是筑基境界的师叔,我怎敢在师叔面前这般说教,这也太造次了吧。” 李元青适时的笑了笑:“没事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三人行必有我师。” 杨朵云也笑嘻嘻地补充道:“我们这位李师叔呀,什么事都非得问个明明白白才肯罢休。” 她又转头冲李元青眨了眨眼:“喏,这位就是我的上官麟师哥,他在灵兽堂轮值好些年了,门里饲养灵宠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是这儿的百事通,您要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就对了。” 李元青微微一笑,又看向上官麟,温声道:“上官师侄不必拘束,就照杨师妹说的,把我当成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从头讲就好。” 上官麟见这位李师叔态度亲和,终于放下心来,定了定神问道:“这,好吧。李师叔,您应该知道灵兽是什么东西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认主 李元青点头:“嗯,这我倒是知道,所谓灵兽便是产生了异变的兽类,能够吞吐天地日月灵气进行修炼,与寻常飞禽走兽截然不同。” 这位李师叔能说出这句话,看来对灵兽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上官麟松了口气,继续讲解起来。 “师叔说得没错,那师叔应该也听说过,我们这灵兽堂最主要的饲养品种,就是方便门中弟子携带的口袋兽,可惜啊,这灵兽不比符箓,没法大批量生产。哪怕我们灵兽堂占了这么大一片沼泽地,轮值弟子们天天悉心照料,一年下来最多也就能产出五百只幼崽,按照三成的成灵率算下来,满打满算一年也就只有一百五十只新灵兽,勉强能满足每年新入门弟子的领养需求,再应付一下门里各位前辈和普通弟子平日另外的需求,基本上没有多余的存货。” 李元青有些惊讶,目光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沼泽与兽栏。 “你们这儿占了这么一大块地方,每年就只产出这么一点?” 上官麟苦笑着摇了摇头:“呵呵,这片地方的确不小,但这些灵兽可不是普通的兽类呀。饲养起来耗费心力不说,繁殖更是困难。” 李元青追问:“哦?那你们这儿现在养了多少灵兽?” 上官麟答道:“一共有三千多只呢,都是门里饲养繁育了好些年的种兽。” 李元青眉头微挑:“等等,三千多只种兽……一年就只下五百个幼崽?” 上官麟笑了笑:“李师叔您问得可真仔细,这灵兽和寻常牲畜不一样,它们吸风饮露,修行灵气,性子本就清冷,哪里会那么容易发情?能隔上三五年发情一次就算不错了,就算发情了,也未必能顺利受孕,其实别说是这些灵兽了,就说我们……”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瞅了一眼身旁的杨朵云,声音戛然而止,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杨朵云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羞得面红耳赤,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连忙低下头,攥紧了裙摆,脚步匆匆地走到一旁的兽栏边,假装照料口袋兽,不敢再回头。 李元青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点破,继续追问:“我明白了。对了,上官师侄,请问这灵兽该如何领用呢?” 上官麟松了口气:“这个好办,以您筑基师叔的身份,头一次领养灵兽是不需要任何费用的,您只要把仙剑令交给我,我现在就可以替您去堂口办个简单的领养手续,等办完手续后,您就能在幼崽栏里挑选一只灵兽,作为自己的贴身灵宠了。” “贴身灵宠?”李元青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依旧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这个先不急,我正要请教一下,这灵宠既然是贴身相伴,它是怎么懂人的心思的?又是怎么和主人交流的?莫非这些灵宠还会开口说话不成?” 上官麟连忙摆手:“师叔说笑了!灵宠怎么可能开口说话呢?这东西其实就跟凡间的小狗儿一样,你天天喂它吃食,对它好,它就会跟着你、依赖你。养的时间久了,你轻轻咳嗽一声,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它就会乖乖听你使唤,不过话又要说回来,我们仙剑门的这些灵宠,可比凡间的小猫小狗聪明多了!” 李元青听他这么说,不禁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玩笑。 “哦?能有多聪明呀?难不成还能像门里配给我们这些筑基弟子的飞剑一样,随时能给我们定个位置?又或者这些灵宠更厉害,能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偷偷告诉给上边的人?” 上官麟闻言一愣,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李师叔,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是觉得不可能,还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或者说以你一个弟子的身份无从了解?” 李元青不慌不忙的追问,目光却紧紧盯着他的神色。 “师侄刚才不是说了么,这些灵宠根本不会讲话,就算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没法传递出去呀。再说了,灵宠认主之后比小狗儿还忠心耿耿,满心满眼都是主人,怎么可能做那种背叛主人的事?” 李元青仍是不敢轻易相信,不依不饶的继续追问。 “你倒是说说看,它们怎么个忠心耿耿法?” “师叔您刚才不是问我怎么领用灵宠么?” 上官麟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递到李元青面前详细解释起来。 “等您办完领用手续,只需要拿出一张普普通通的护体符就行,您看,这天下的符箓都大同小异,基本都有符头和符身两个部分。这符头上画的是欶令真文,下边的符身再连一个随笔符尾,就是一张完整的符箓了,您仔细瞧瞧,这符纹排布,像不像一个简易的镇灵法阵?” 李元青接过符箓,指尖抚过符纹,沉吟起来。 “镇灵法阵?” “不知您有没有发现,我们用的符纸都不是寻常纸张,纸里不但混着灵草的根茎粉末,还掺了一些低阶灵兽的皮毛绒絮,本身就带着微弱的灵性。您只要抱着挑选好的灵宠幼崽,往这张符箓上滴一滴自己的精血,再把符箓贴在灵宠身上引动灵力,等护体白光亮起,将您的精血之力与灵宠的灵性绑定,这灵宠便算是正式认您为主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他似乎隐约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可还是需要确认得更清楚。 “你能不能再给我讲得更细一点?” 上官麟挠了挠头,只得尽量说得更加直白。 “这我该怎么跟您解释呢?您就这么想吧,这灵宠认主之后,就彻底离不开您了,它会记住您的气息、您的气味,哪怕跟您相隔数十里地,也能凭着这份感应找到您。” 我的气味……”李元青仰起头,想起从前白家的那只一路追踪他的白羽云雀鸟,不觉有些恍然。 “说句不敬的话,若是哪一天……,师侄是说万一呀,您一个不小心遭遇不测,那这灵宠,也就没几天活头了。” 李元青目光微微一跳,神色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第一百二十五章 泥鳅 “还有这种事?为什么?” “因为您领用它的时候,它还只是只灵智未开的幼崽呀!幼崽第一次接触到的强大灵力与精血气息就是您的,它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自己是您的一部分,就像您身上的一根头发、一滴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您要是不在了,它没了精神寄托,自然会郁郁而终。” 李元青这才有些恍然,不过,他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又追问起来。 “可要是有第二个人,也用同样的法子给这只灵宠滴精血、贴符箓,会怎么样?” “那当然没用了!第二次肯定不灵!” “你就这么有把握?” 上官麟斩钉截铁道:“当然,因为如此要是碰上那灵宠还小,灵智没定型,它就会陷入混乱,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主人,这小东西基本就废了,再也没法跟人建立默契,可要是碰上灵宠已经长大了,灵智开了,呵呵,它早就认主了,怎么还会被区区一张符箓糊弄?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攻击那个想强行认主的人。” “那怎么算小,怎么才算大?”李元青依旧追问,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这可不一定,得看灵宠的品种和自身灵性。” “可否说的再具体一些?” 上官麟无奈地笑了笑:“李师叔,杨师妹真没说错,您问得可真够仔细的。” 李元青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缓缓说道:“不问细些不行呀,呵呵,其实我还没入门的时候,在凡间也养过一只小东西,所以也就一直没过来正式领养灵兽。” 说话间,李元青指尖微动,慢悠悠将手伸进衣襟下方。 再探出手来之后,他掌心中已然多了个滑溜溜、软乎乎的家伙,那东西瞧着像条泥鳅,却比寻常泥鳅粗壮数倍,通体泛着乌油油的光,正懒洋洋地在他掌心扭动,那黏腻的姿态、扭动的弧度,与当初杀死了白算极的那个没脚虫极为相似,只是肥了一大圈。 如此肥硕的东西,也难怪李元青会认定它就是自己小肥马儿了。 李元青抬手将掌心的这只“泥鳅”递到上官麟面前,心里的话儿再也憋不住,一股脑儿问了出来。 “杨师侄不是夸你是灵兽堂的百事通么?你给瞧瞧,这家伙现在算大还是算小?这会儿认主还来得及么?另外也帮我看看,它这模样,习性上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官麟的目光瞬间被那怪东西吸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诧异地凑了上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蹲下身细细打量,只见这小家伙浑身乌黑锃亮,趴在掌心时像块温润的黑玉,可定睛一看,那锃亮的光泽竟是来自一层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极淡的乌芒,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怪东西,这才发现对方并非通体乌黑,额头上竟嵌着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金斑,金斑排列成一对眼睛似的,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灵性。 这一番打量,上官麟的呼吸免不了吹到那怪泥鳅身上,泥鳅似是被他的气息惊扰,轻轻扭了扭身子,头顶的金斑微微发烫,竟泛起一缕极淡的灵光,尾巴尖还悄悄卷了卷,往李元青掌心深处缩了缩。 上官麟收回目光,满脸困惑地看向李元青。 “师叔,你这,这是什么品种?我在灵兽堂轮值了八年,见过的灵宠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见过如此怪异的品种!单看它这缩躲的模样,倒像是个水生的习性,可水生的东西怎么又能离开水呢,李师叔,您这是从哪儿捉来的?” 李元青轻轻托着那怪东西,指尖摸了摸它滑腻的鳞片,淡淡笑了笑。 “不是捉的,是它自己要跟着我的,算下来,也有好多年头了,我也没用须弥袋关着它,只把它随身携带放在衣兜里。” 上官麟更惊讶了,嘴巴微微张着:“是它自己跟着您?灵宠虽有灵性,可主动缠上人的极少,尤其是这种稀奇的异种!说实话,这么小的灵宠真的不多见,会不会水里边是什么鱼的……,按理说也不会,或者它是感受到您身上有什么契合的灵气,对了,师叔您身上的灵气,怕是刚好合了它的胃口。” “嗯,你先别管它怎么跟着我的,就说它现在这模样,算大还是算小?现在认主还来得及么?” 上官麟见李元青问的急切,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这个,这个我也不太好说,如果是我们灵兽堂自家繁育的灵宠,看体型、看毛发光泽,再结合它的作息习性,我多半能分辨出大概年龄。比如咱们的口袋兽,三个月大时会开始昼伏夜出,半年后才会开始褪毛,可您这东西来历不明,长相也异于寻常灵宠,根本没法按常规判断。” “如果我直接按照你的法子认主,它又会怎么样,不会性情大变吧?” “按理说,认主后习性一般不会变化太大,因为灵宠的核心习性都是天生的,认主只会让它更黏主人。” “你们这儿的口袋兽,也是这样么?” “师叔,我们这儿品质最好的口袋兽,就是没有习性,方便众弟子领养,只有那种野生的,才会有什么性子呢。” “原来如此!” “嗯,其实这灵兽跟咱们人一样,三岁看到老,性子这种东西是很难改变的,您刚才说它跟着您多年,那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它原来是什么样子吧?如果能说说它这些年的变化和日常习性,或许我还能帮您推测一二。” 李元青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怪泥鳅,眼神渐渐飘远,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尺寸。 “这家伙十年前只有这么大,细得像根小蚯蚓,浑身黏糊糊的,我第一次见它时,还以为是什么害虫。” 说话间,李元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想起了当年的趣事。 “再到后来,这小家伙就渐渐变了模样,身子变粗了些,身上还长出了细细的绒毛,模样像条没脚的蜈蚣。当然,它可比蜈蚣干净多了,也没有那么多脚,所以我就管它叫没脚虫,它那个时候可有意思呢,还会朝我喷水。” “不好意思,李师叔,我打断您一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化形 上官麟突然抬手止住李元青的话,脸上满是茫然。 “您都快把我给说晕了!什么蚯蚓、蜈蚣的,它怎么还能变模样?这也太反常了吧!咱们常见的灵宠,哪怕是最通人性的口袋兽,一辈子形态都不会变,顶多是体型长大些,毛发光泽更好些。” 李元青收回思绪,看向这个上官麟,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怎么,你也觉得很奇怪么?” 上官麟连连摇头,似乎比李元青更为不解。 “何止是奇怪!李师叔,您真的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吗?会不会是当年刚好有一只没脚的蜈蚣爬过来,习性又碰巧和这小家伙像,您又刚好没看清,把它误认为是这小家伙变形了?新弟子之间也常有把相似习性的同室三连环弟子口袋灵宠认错的情况。” 李元青眼神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东西跟着我多年,几乎时常会趁我打坐结束后出来活动片刻,蹭蹭我的手,习性从来没变过,我绝不会认错。” 上官麟皱紧眉头,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那就更奇怪了!按道理说,一只灵宠的形态是固定的,除非是……化形!” 李元青心中一动:“化形?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麟长长吐了口气,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敬畏。 “这灵兽修炼到一定年限,开启灵智,就会突破自身桎梏,改变原本的形态!但这化形可不是轻易能成的,只有修炼年头足够久、灵性足够强的灵兽才能做到,而且化形过程极其漫长,往往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累,更重要的是,化形后的灵宠会能力骤增,甚至是觉醒从前没有过的神通,这都是普通灵宠不可能做到的事,您刚才说这家伙短短十年就变了那么多个模样,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李元青被他这么一说,心中一凛,瞬间回过神来,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怎么忘了? “师叔,您再好好想一想,会不会是您打坐修炼的时间太久,记混了不同时期的事?毕竟修炼时动辄闭关数月,很容易记错这些小事。” 听见上官麟又问了一遍,李元青连忙收敛神色,顺坡下驴,挤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 “这个也有可能,呵呵,毕竟你我修士常年打坐修炼,动辄数月不问外事,确实不可能时时盯着这些小东西,记错也正常。” 上官麟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哎呀,果然是师叔您记错了!您刚才说的那些变化,听得我都吓了一跳。咱们仙剑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除了掌教真人他老人家,也就听说过有唐长老随身养育多年的灵宠成功化形了,哪有那么容易碰到异种灵宠。对了,那位唐长老的灵宠化形后,还会帮着传递书信呢,甚至还力大无穷能主动替主人驱使法器,跟咱们养的口袋兽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李元青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照料口袋兽的杨朵云,大声笑了笑。 “让你们费心了,对了杨师侄,你养的口袋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性?” 杨朵云闻言回过头,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李师叔,我那只口袋兽呀,习性可有意思了,特别黏人,我打坐的时候它就趴在我肩头,用小爪子帮我拂掉落在道袍上的灰尘,我画符的时候,它还会乖乖蹲在案边,帮我按住符纸边角,生怕风把符纸吹跑,而且它特别爱干净,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自己用舌头舔干净爪子上的泥垢,要是身上沾了脏东西,还会哼哼唧唧地蹭我,让我帮它清理。” “呵呵,听着倒是通人性,蛮有意思的。” 李元青笑了笑,又转回头看向上官麟,继续漫不经心的追问。 “既然你知道那唐长老的灵宠化形了,那你可知晓,它们为什么能化形?” “师叔呀,这种事可不是我们这些小辈能了解的,我只知道,唐长老的贴身灵宠,被她随身养育了两三百年,是真正从小养到大的。我听说那些化形的灵宠,吃的东西据说比我们这些修行者还要讲究呢,这或许也是它们能化形的原因吧。” “哦?怎么讲究了,那些高人平日里都喂灵宠吃些什么?” “李师叔,灵宠其实本来是不用吃东西的,它们靠的是吸收天地灵气就能存货,不过这世上的道理没有那么简单的,就和我们修行者修行一样,我们哪个修行者不想靠着服用丹药这条捷径快人一步?光靠纯粹的吐纳,怎么可能突破境界?所以那种灵宠说白了也是命好,否则就算被我们这些普通的弟子领养去了,也注定埋没了前途。所以说呀,唐长老那个灵宠吃的东西肯定比我们还要好,甚至连您这样的筑基师叔也未必比得上……,师叔莫怪,弟子说的都是实话。” “但说无妨,呵呵,那么我的这只灵宠,有没有可能具备那样的潜力呢?” “嗯,按说模样越古怪的灵宠,潜力可能越大,可反过来,模样越古怪的,也越有可能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而且习性往往更难捉摸。所以我们灵兽堂才主要饲养口袋兽这种中规中矩的灵宠,虽然很难出现什么极品,但胜在习性温顺,容易打理,也不太会出现完全没用的废物,不至于白白浪费弟子们养宠的时间和心血。” 李元青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既然如此,一个人可以多养几只灵宠么?会不会因为习性不同,它们之间会起冲突?” “若是外边的那些灵兽,还真的不好说。不过如果是我们灵兽堂的口袋兽,那基本上没什么问题,甚至如果在同一只须弥袋里养上三只以上的口袋兽,那替您翻找东西的速度还能更快呢,当然,即使是您这样的筑基师叔,也就只能免费领取一只,如果再想要的话,那恐怕还得是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排个队,而且价格不菲,弟子刚才也说了,毕竟这些口袋兽实在是数量有限。” 李元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沼泽边的兽栏里,几只雪白的口袋兽正滚在一起打闹,叫声软糯。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赏金猎魔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静静趴着的怪东西,那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他的思绪,用头顶的金斑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李元青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刚才说,这灵宠认了主,就不会再走丢了,是么?” “的确是这样的!认主后灵宠会牢牢记住主人的气息,就算跑出去,也会凭着气息找回来,绝不会走丢。” 上官麟点了点头,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愕然地看着李元青。 “怎么了师叔?您不会真想将这东西认主吧?听我一句劝,这东西来历不明,习性虽看着温顺,但毕竟是异种,多半比不上口袋兽好用,以您筑基师叔的身份,真没必要冒这个险。” 李元青轻轻抚摸着怪东西的鳞片,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是这小东西毕竟跟了我好多年,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现在,我真的是舍不得它。若是因为没有认主的缘故,哪天它走丢了回不了,那我心里可受不了。” 上官麟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叹了口气。 “哎,李师叔您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抬手便要去掏须弥袋。 “师叔,您拿护体符做什么?” 上官麟一眼瞥见他掏出的淡黄色符箓,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 “您不会是想要在这儿认主吧?认主可不能在这种地方!” “这又有什么问题么?” 灵宠认主时需要绝对安静,还会惊扰到它的灵性,让它变得胆小怕人,原本温顺的习性都可能变暴躁!” “问题大了!认主的时候必须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外界干扰,边上更是不能有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这是认主成败的关键!否则不光认主容易失败,还会令灵宠的灵性不可逆的受损,甚至让灵宠性情大变,疯疯癫癫!” “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怒喝陡然在耳畔响起,震得沼泽上空的雾气都微微晃动。 不远处兽栏里的口袋兽被吓得纷纷缩成一团,就连李元青掌心那只泥鳅,都猛地绷紧了身子。 “嗨!灵兽们都打起来你们也不管,反倒聚在这儿闲聊!轮值期间擅离职守,你们眼里还有门规么?!” 李元青愕然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御风快步走来,来人身长九尺,一脸正气相貌堂堂,说的话更是叫人无法反驳。 他下意识地扫了眼对方周身的护体白光,对方的白光并非寻常炼气弟子那种稀薄的寸光,而是凝实的淡白色光晕,竟也是位筑基境界的修士,只不过此人白光的浓稠度远不及自己,光晕边缘还有些虚浮,显然只是筑基下境界的修为,多半是个灵兽堂的执事。 这个执事也很快注意到了李元青,眼神在他周身的护体白光上顿了顿,竟然快步走上前来,眉宇之间带着质问的神色。 “喂,你是哪个堂口的?怎么敢径直闯入我们灵兽堂?门里早有规定,灵兽堂禁地,不许御剑直闯,你不知道么?” 李元青收起小肥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 “这位师弟,实在是对不住,我先前好几次看见有人直接御剑降落于此,所以便以为这里可以……” 不等他说完,那执事便厉声打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手指着李元青的鼻子。 “你看见别人违反门规,非但不去制止,反而有样学样?怎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么?!若是门里各位筑基师兄都像你们这般随心所欲,无视门规,这灵兽堂还怎么运转,怎么为全门弟子服务?!” 李元青见状,连忙放缓语气,把姿态放得更低。 “这位师弟,是我考虑不周,也确实疏于学习门规,况且我也是第一次来灵兽堂,不清楚内情,还请海涵。” 见李元青服了软,那执事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紧绷的嘴角松动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李元青一番,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嗯,你这个认错态度还算不错,不像有些筑基师兄,一身臭毛病,以为境界高了就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念你是初犯,这次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 说罢,他又转头瞪向上官麟,语气重新变得严厉:“你又在这儿磨蹭什么?不好好巡查兽栏,聚在这儿偷懒?” 上官麟脸色一白,连忙看了李元青一眼,随即挺直腰板,字正腔圆地回复那个执事。 “回禀海师叔,这位李师叔是第一次来我们灵兽堂,想要领用第一只灵宠,弟子正在为他讲解领用的规矩和灵宠的习性,并非偷懒。” 那姓海的执事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许多。 “哦?原来他真是一次来这里,嗯,既然是讲解规矩,那就好好说清楚,务必把灵宠的习性、喂养禁忌都讲明白,别误了这位李师兄的事。忙完之后,记得去堂口登记今天沼泽地的气流变化、灵兽的进食和活动情况,我跟你说,别看这些都是小事,可一点都不能马虎呀!” “是!弟子明白!海师叔您慢走!” 上官麟连忙躬身应道,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谁说我要走了?” 海执事却站着没动,双手背在身后,眉头重新皱起,语气凝重。 “哼,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巴不得我早点走,然后就可以趁机偷懒了?你们这种想法很危险,你们越是抱着这种态度,就越要警惕心魔滋扰!看来,我不得不再跟你们强调一下魔教的阴险手段,免得你们掉以轻心!” 周围几个轮值弟子闻言,脸色一变,都露出绝望的神色,却还是不得不齐声应道. “我等甘愿聆听海师叔教诲!” “这态度就对了!” 海执事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都给我记好了!魔教的手段最是阴险毒辣,哪怕是筑基修士,稍有不慎也会中招!据说很多心志不坚的弟子,都会在深夜打坐修炼最疲乏、心思最放松之时,听见心中传来另一个世界的低语,我这里再郑重的告诉你们一遍,那些心魔会引诱你们贪污偷窃门派公产,会教唆你们恃强凌弱,甚至鼓动你们杀人夺宝、残杀同门!” 他顿了顿,沉重的眼神扫过众人,语气也愈发痛心疾首。 “一旦心魔滋生,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最后要么沦落为走火入魔的疯子,要么彻底堕落成面目全非的大魔头,被全天下的修士围剿!你们在公事堂应该都见过赏金猎魔的差事吧?那些被悬赏的魔头,早年哪个不是和我们一样的正道弟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根筋 “所以说,修炼不光是提升境界,更要锤炼自身品格,守住本心!否则心魔一旦趁虚而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永世不得翻身!” 海执事说得唾沫横飞,神情激动,周身的护体白光都跟着微微颤动。 李元青悄悄转动目光,瞥见身旁的上官麟早已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嘴角还微微抽搐着,显然是早就听过无数遍,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不远处的杨朵云也偷偷皱起了眉,手里拿来喂灵兽的灵草都快被捏烂了,却还要强装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上官麟!”海执事突然点名。 上官麟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连忙应道:“弟子在!” 海执事盯着他,严肃的问:“你来说说,倘若你修炼最入神、心思最放松之时,突然听见心中有心魔低语引诱,又急又怕之际,该当如何应对?” 上官麟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回道:“回师叔的话!当忘情绝欲,严守本心!我等修行者本就该压制自身欲望,不被外物所扰,方能抵御心魔侵袭!” 海执事大声喝彩:“说得好!就是这个道理!接下来,师叔就给你们讲讲我这些年对抗心魔的心得……” 见海执事越说越起劲,大道理一套又一套,语气铿锵有力,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四处飞溅,李元青也不由暗暗苦笑,只好收敛心神,勉强维持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心里却早已盘算着何时才能脱身。 不知过了多久,沼泽上空的雾气愈发浓稠,海执事终于说得口干舌燥。 在几个弟子“师叔教诲精辟”、“弟子受益匪浅”的声声奉承声中,满意地点了点头,迈着方方正正的步子,昂首挺胸地御风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中,上官麟才猛地松了口气,垮着肩膀直起腰,对着海执事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这条傻狗,天天拿心魔说事,烦都烦死了!” 李元青忍不住笑了笑,问道:“刚才这位是?” 上官麟转过身,脸上满是鄙夷和无奈。 “李师叔您是不知道!这是海靖海师叔,在咱们灵兽堂可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老古板!您知道为啥灵兽堂没人愿意来轮值吗?有一大半原因都是因为他!” 李元青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故意说道:“不会吧?我看他也是一片好心,一心为了大家不堕入魔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李师叔,您听说过剑仙城最近新演的戏《海瑞罢官》吗?我看这些姓海的,多半都是一个德行,认死理、钻牛角尖!” 上官麟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指了指四周,愤愤不平的吐槽起来。 “您瞧瞧,炼丹堂、炼器堂、符箓堂,哪个堂口的弟子办事不能落点好处?就算是低阶弟子,也能借着差事攒点私货。可咱们灵兽堂有他这么个活宝儿在,别说贪点捎点了,就是轮值时稍微松懈点,被他撞见就得被数落大半天,弄得人人苦不堪言!” “哈哈哈,我也看出来了,水至清则无鱼嘛!” “师叔你懂,你真的懂我们!这个海靖还动不动就拿心魔吓唬我们,让我们忘情绝欲、严守规矩。”上官麟越说越气,“放他娘的狗屁!真有好东西摆在面前,根本用不着心魔引诱,哪个人不想偷偷拿点?反正都是公家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可我看他刚才说话,倒是挺讲规矩的,好像也没故意要为难谁。” 不等李元青说完,那个上官麟就摆了摆手,一脸苦大仇深。 “哎呦喂,李师叔您是没和他共事过!事事都按规矩来,半点情面都不讲,谁受得了?” “他这不是怕大家违规犯错,堕入魔道么?” “理是这个理,可他太死板了!他海靖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这本身没什么错。谁刚入道的时候不是一腔热血,想做个正道君子?可到了他这个年纪,就该明白江湖不是非黑即白的。咱们仙剑门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也一样逃不脱红尘俗世呀!” “哦,怎么逃不脱红尘了?” 上官麟压低声音,满脸讥讽的笑了笑。 “门里上上下下,但凡手里有点权力、有点门路的,哪个不是往商盟里存元石吃利息?就他海靖干干净净,一分钱都不沾。可他这么一来,就碍着大家的好事了!您想想,我们这些低阶弟子,不拿点私货、不收点孝敬,拿什么去孝敬上边的执事和长老?没了孝敬,好多差事都得倒贴元石,谁愿意干?” 李元青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年他在仙剑门摸爬滚打,也看透了这些潜规则,上官麟说的这些,不过是仙剑门的冰山一角。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挨了这个世界这么多的毒打,他早已看开了,李元青顿了顿,又将话锋一转。 “呵呵,不过我听你的意思,这海靖好像一直都在灵兽堂当值?这就奇怪了,难道每次派执事差事,都恰好把他分在这里?” “李师叔,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就他这臭脾气,还不给任何人面子,门里上上下下谁不想敬而远之?公事堂的人怎么可能给他安排好差事?” “这么说,这里头还真有些门道?” 上官麟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可不是么!听说上边早就有人想整治他了,所以每次都故意把灵兽堂这最没油水、最累最枯燥的差事派给他!” “整治他?难道除了一根筋,他还犯了什么大错?” “嘿嘿,师叔您觉得他得罪了大人物,算不算犯大错?很多年前,庞人龙庞长老亲自来灵兽堂,想替他一个晚辈挑选一只品相好的口袋兽。换作别人,早就陪着笑脸迎上去,反正都是公家的灵兽,巴不得把最好的灵宠献出去做个顺水人情,偏偏当时轮值的就是海靖!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炼气弟子呢!” 上官麟故意卖了个关子,可李元青一听是庞人龙,立刻来了兴趣,追问:“快快说下去!” “您猜怎么着?这海靖居然直接搬出门规,说灵宠领用必须本人亲自办理,旁人不得代劳,非要本人亲自来才能领取,少一道手续都不行!就这么硬是把庞长老给拒了!您是没见当时庞长老的脸色,铁青铁青的,袖子都甩飞了,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要顾及身份,恐怕当场就要动手灭杀他了!” 李元青心中一喜,大觉痛快,可脸上却不动声色。 第一百二十九章 办妥 “哦?还有这种事?他连庞长老的面子都不给?” 上官麟撇了撇嘴,道:“岂止是庞长老!谁的面子他都不给!不过这海靖为人确实干净,做事又滴水不漏,别人想抓他的把柄都抓不到,所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把他按死在灵兽堂这个地方,让他一辈子没机会离开,也没机会好好修行。” “没机会好好修行?那他又是怎么筑基的?” “师叔你别小瞧他,他可是个仙灵根呢!按说以他的资质,随随便便也能在百岁前筑基成功,甚至有望冲击金丹。可您现在看看他,都快两百岁了,才堪堪是个筑基下境界,就是因为他不搞人情往来,不拿孝敬,每个月就靠那点微薄常例老老实实的修炼,资源根本跟不上呐!” 李元青心中其实颇为佩服海靖的正直,只是在如今的仙剑门,这种正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这般一想,李元青忍不住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叹了口气。 上官麟看见李元青叹气,也带着几分无奈的跟着叹了口气。 “其实咱们仙剑门呐,就像是山门外边冰雪覆盖的煤堆。外边看起来冰清玉洁,好像全是正道君子,里边其实早就黑到根了!没有孝敬,没有关系,再高的资质也没用!” 李元青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思绪,对着上官麟拱了拱手。 “上官师侄,今日多谢你为我讲解这么多,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他左右张望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伸手将上官麟拽到旁边茂密的灵草丛后,指尖一翻,一块莹润剔透、泛着翡翠般光泽的三才石便塞进了他手里。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上官麟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攥紧三才元石,四处扫了扫,声音都有些发颤。 “哎呦,动动嘴皮子的事,李师叔,使不得使不得!这……这可是三才石啊!太贵重了!您太客气了!” 李元青笑了笑:“实不相瞒,我想领取五只口袋兽,不知道师侄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上官麟一怔,犹豫的看着手中的三才元石,满脸写着为难的神色。 “实不相瞒,有些事弟子确实不敢做主,按规矩领用灵宠需要排队登记,还要海师叔那边签字确认。” “哦?”李元青挑了挑眉,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丛灵草,暗示道,“方才我在那草丛里,好像看见了十块三才元石!” “十块?!”上官麟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李元青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加重了语气:“呵呵,说不定那边还有十块呢!二十块三才石,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掉的。” 上官麟瞬间挺直腰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拍着胸脯向李元青保证起来。 “师叔!您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弟子会挑出五只品相最好的口袋兽,绝对让您满意!” “哦?你难道不怕被那个海靖发现?若是因此连累了你,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嘿嘿,师叔尽管放心,弟子自有办法,保证把一切都办妥!” “不会太勉强吧?” 上官麟无奈的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师叔尽可放心,我这个百事通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到时候自会有新来的弟子心甘情愿的顶罪,毕竟是新来的弟子嘛,不小心弄错了登记册也是常有的,顶多被海师叔骂一顿,没什么大事。” “没事就好。” “嘿嘿,不瞒师叔,在咱们仙剑门,只要代价足够,就没有办不成的买卖!”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放在仙剑门,竟比任何门规都管用。仅仅一炷香的工夫,上官麟便脚步匆匆地从雾霭深处钻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李师叔,成了!” 他快步走到李元青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木盒,里面铺着柔软的灵草绒絮,五只雪白的口袋兽正蜷缩在其中,一个个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像团棉花,黑葡萄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瞧见生人也不怯生,反而好奇地探着小脑袋,品相竟是清一色的上佳。 “这五只都是刚满三个月的幼崽,灵性足、性子温顺,是我从新产的幼崽里挑了又挑的好货,绝对错不了!” 李元青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官麟又从怀里掏出几张淡黄色的护体符和一个巴掌大的兽皮袋,李元青目光一亮,这正是仙剑门正儿八经用来安置灵宠的灵宠袋。 “师叔,我亲自帮您操办认主仪式,保准万无一失。” 李元青笑着应允,上官麟随即替他找了处僻静的山洞,按照之前说的法子,手把手地指导李元青刺破指尖,将精血滴在符纸上,又教他掐动法诀,引动护体白光包裹住口袋兽。 白光流转间,五只口袋兽起初还有些慌乱,小身子微微发抖,可随着精血气息渗入体内,它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蹭了蹭李元青的指尖,小眼睛里满是依赖。不过几个时辰,认主仪式便顺利完成,五只口袋兽也乖乖地钻进灵宠袋,被李元青一并收入了须弥袋中。 当然,至于李元青的那只叫做小肥马儿的泥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虽然也进行了认主的仪式,可认主的前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似乎在那小肥马儿的眼中,这种认主的场面根本不值一提,它甚至都懒得抬一下头,这让见多识广的上官麟不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过,上官麟很快就为小肥马儿的这种反应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按照这个上官麟的说法,李元青很有可能早就完成了认主,却被他自己给记漏了,李元青笑了笑,爽快的承认了。 “这么说,李师叔果然是自己记差了?” “哈哈,多谢上官师侄费心。” 李元青再次递过几块三才石,上官麟接过来揣进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谢,又亲自送李元青到沼泽边缘,看着他召出飞剑才转身离去。 办妥灵宠之事,李元青心中再无牵挂,脚下一点飞剑,青蓝色的灵气气流喷射而出,带着他径直朝着万仙楼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李元青也该去完成玄州的差事了。 第一百三十章 不速之客 玄州之行,果然不太平。 离开山门之后,青鸣飞剑速度极快,从雪山到青山,掠过仙剑山脉连绵的峰峦,两个时辰后便抵达了山脉边缘。 就在这时,李元青心头蓦地一惊,浑身汗毛微微竖起。 他并未回头,也没有立刻加速,而是不动声色地稳住飞剑,以他筑基中境界的修为,瞬间便发觉了身后的异样。 无论他如何转向,他后方的云层之中,两道青色的剑光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如此毫不掩饰,仿佛已经将他当成了囊中之物。 对方显然没有什么高明的追踪技巧,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屑于隐藏行踪,在这种空域光明正大的尾随,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李元青皱了皱眉,这两人显然也是筑基修士,来者不善。 他脚下剑光稍稍放缓,朗声道朝着身后喊道:“后方是哪位道友?在下仙剑门弟子李奉有,奉命前往玄州公干,同道而行,不知有何见教?”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应了他,带着浓浓的恶意。 “仙剑门?嘿嘿,找的就是你们仙剑门的弟子!” 话音刚落,另一个粗哑如破锣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 “什么仙剑门,看你这小子鬼鬼祟祟地从仙剑山脉出来,倒像是魔教安插的探子!识相的,乖乖停下,交出飞剑和身上储物袋!” “不错,小子,听见没有?赶紧留下买命财,不然,这万丈高空,摔下去可不好看!” 李元青心中冷笑,这两个人的这套说辞,他并非第一次碰见,那些劫道的散修或败类,专挑落单的宗门弟子下手,往往喜欢扣上“魔教”的帽子,既能扰乱对方心神,事后若有人追究,也能胡乱推诿。 心念电转间,他须弥袋口灵光一闪,一沓叠得整齐的护体符已然飘至掌心。 看来这口袋兽打理须弥袋的本事果然好用,省了不少翻找的功夫,他随手抽出三张,指尖灵力一催,符纸便“啪”地贴在胸前、后背与丹田要害,护体白光瞬间暴涨几分,凝实如壁。 “二位道友,这栽赃嫁祸的手段,未免也太粗糙了些。”李元青语气冷了下来,“光天化日之下拦路劫掠,就不怕我仙剑门追查到底,将你们挫骨扬灰?” 尖细声音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顿时恼羞成怒。 “怕?我们兄弟俩可不是吓大的!今日既然敢拦你,就有把握让你有来无回!” 粗哑声音沉声道:“三弟,别跟他啰嗦!是不是魔教探子,抓回去审审就知道了!动手!” 李元青目光骤凝,身后两道原本平行的剑光骤然提速,一左一右如饿狼扑食般包抄而来,剑风呼啸着卷动气流,显然是要将他死死合围,不给半分脱身之机。 看来,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好在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雏鸟,他不及多想,指尖一捻,一块莹润的三才元石便精准嵌入青鸣飞剑的灵石凹槽。 “嗤!”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长空,青鸣飞剑骤然爆发出璀璨青光,剑身微微震颤,尾部拖曳出一道丈许长的滚烫青虹,尾焰瞬间浓烈数倍。 李元青只觉脚下飞剑骤然发烫,速度竟在刹那间提升一倍,如挣脱缰绳的天马般向前疾驰!他顺势伏低身形,紧贴剑身,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箭矢,瞬间将与后方两人的距离拉开一大截。 尖细声音一惊,喜道:“咦?竟直接用了三才元石?二哥,看来这小子身上有不少好东西,是条肥羊!” “追!他撑不了多久!” 粗哑声音显然是个老江湖,高速催剑对元石消耗极大,这般强度的加速,一块三才元石也撑不了一炷香,他断定前边的这个李元青耗不起。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贪婪,当即也取出各自的三才元石嵌入飞剑,两道剑光速度陡增,虽一时追不上李元青,却如跗骨之蛆般死死咬住了李元青。 李元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方两人的修为虽不弱于他,可他不信他们也有如此雄厚的家底,毕竟这几年靠云雷镜的复制积累,他须弥袋里的三才元石,在普通筑基修士眼中已是天文数字。 果然,在他连续三次更换三才元石、速度始终不减之后,身后那两个人终于慌了。 “二哥,这小子到底有多少三才元石?再耗下去,咱们的三才石可要用完了!” 就在李元青以为能够轻松摆脱这两个家伙,继续自己的差事之时,异变突生! “去!” 一声厉喝从左侧传来,那尖细嗓音的劫修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剑光骤然飞出,不是直刺,而是加速划出一道弧线,预判了李元青前方十余丈的飞行轨迹,狠狠斩落! 李元青瞳孔一缩,猛地急转剑柄,青鸣飞剑险之又险地向右急拐,堪堪避开这拦腰一击,可高速变向带来的法力紊乱瞬间席卷全身,他气息猛地一滞,就在这他动作停滞的刹那,右侧的粗哑劫修立刻抓住了破绽! “去!” 粗哑劫修一声低喝,召出破冰法剑猛地横扫,一道森寒剑光呼啸而出,笼罩了李元青右侧大片空域,死死封死他的闪避空间,逼得他要么向左避让,要么硬抗这一击。 李元青暗叫不好,仓促间只能向左微调身形,同时催发体内法力,让护体白光变得愈发厚实。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响彻长空,李元青这才惊觉,两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他脚下的青鸣飞剑! 青鸣法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剑身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原本璀璨的青光如风中残烛般扑闪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就连镶嵌在剑身上的三才元石也“啪”地一声碎裂成粉,飞剑彻底失去控制,带着李元青向下方云层歪歪斜斜地坠落! “哈哈!得手了!” 尖细声音的劫修大喜过望,御剑急追而下,手中已扣住数张闪着红光的烈火符箓,显然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虽然青鸣飞剑失控,可李元青却并不慌乱,下坠的狂风穿透护体光罩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眼看下方绵延的山峦树冠越来越近,他猛地一提气,右手在腰间须弥袋上狠狠一拍! “锃!” 一声剑啸穿透风声,一道青白色的剑光骤然破袋而出,李元青指尖灵力一催,一块新的三才元石瞬间嵌入剑槽,剑光轰然暴涨,威势比先前的青鸣飞剑更盛几分。 他足尖一点,稳稳换踏上新的飞剑,下坠之势骤然止住,身形旋即重新拔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息功夫,便带着他再次冲上高空。 两个追下来的劫修见状,脸上满是贪婪与惊愕交织的神色。 “好小子!竟然还有备用的飞剑?” 尖细劫修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 “二哥,这绝对是条肥得流油的大鱼!一起上,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第一百三十一章 锁空网 两人再不保留,御剑呈犄角之势,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李元青猛扑过来。 尖细劫修率先激发烈火符,数道扭曲的红色火蛇张牙舞爪地噬向李元青,粗哑劫修则同时驱动两把破冰法剑,一前一后呼啸而出,再次封死他的闪避空间。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一口破冰法剑如有灵性般飞入掌中,冰凉的触感让他紊乱的气息瞬间平复几分。 “想抢我?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清喝一声,不退反进,脚下飞剑拖出一道青白色尾迹,径直迎着烈火符冲去!手中破冰剑舞动如飞,划出一道道清冷皎洁的弧光,剑速快得只剩残影。 “噗噗噗!” 数道烈火符尚未近身,便被剑光精准点中,提前爆开成漫天火花。 李元青顺势将手中破冰剑掷出,与身后袭来的一把破冰法剑轰然相撞,两剑的剑刃同时崩碎,李元青心中一动,想不到这家伙的破冰法剑也是上等货,他毫不停歇,再从须弥袋中抽出一口破冰剑,奋力劈向另一把袭来的法剑。 首次交锋,李元青凭着悍不畏死的锋锐气势,堪堪化解了对方的合击。 但他心中清楚,以一敌二,即便他舍得消耗三才元石,可在对方默契的配合下,久战必败。 三人随即在数百丈高空展开一场险象环生的激斗,三道剑光纵横穿梭,剑风凌厉如刺,法术爆鸣声震耳欲聋,搅得周遭气流紊乱,云气四散,原本稀薄的云层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缺口。 两个劫修越打越是心惊,这小子身家简直是丰厚得离谱,随手就能掏出大量法器符箓,身上的那几口破冰法剑无一不是上等货,更兼其临敌冷静,每次都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根本不像普通的仙剑门筑基弟子! “这小子扎手!三弟,用锁空网!” 粗哑劫修久攻不下,渐生焦躁,朝同伴吼了一句。 尖细劫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还是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银光闪闪、看似轻若无物的丝网,灌注灵力后猛地朝李元青当头抛去! 那丝网见风就长,瞬间化作方圆十余丈大小,网上银光流转,散发出禁锢空间的奇异波动,显然是一件困敌类的特殊法器! 李元青心中一凛,知道绝不能被这网罩住。 他猛催青鸣飞剑,剑光暴涨,人随剑走,试图从侧面突围,然而,那锁空网的似乎追定了他,无论他如何转向,依旧牢牢锁定着他。 眼看银网即将落下,千钧一发之际,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往上丢出一个黄字三十亩的白瓷瓶,以破冰剑击碎,顿时瓷瓶之中炸出数十根粗壮的木材,替他挡住了迎头罩落的锁空网。 与此同时,一道青鸣剑光从下方遁走,吸引了那两个劫修的注意力,趁着两人分心的机会,第三把青鸣飞剑已然带着他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什么?他竟还有这么多飞剑?!” 这一次,连沉稳的粗哑劫修都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要知道,即便是最普通的青鸣飞剑,对这些散修而言也是重器,寻常筑基散修能有一把称手的就已算不错,哪有人像李元青这样,跟掏大白菜似的一把接一把往外拿?更别提那些随手抛砸的破冰剑和三才元石,这早已不是身家丰厚能形容,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小型宝库! “二哥!这小子绝对身价不凡,要么就是身怀重宝!” 尖细劫修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愈发尖锐刺耳,他贪婪的目光扫过那柄远去的空载飞剑,又死死黏在李元青身上,呼吸粗重得如同个风箱。 “不管是哪种,都藏着泼天的财富和机缘!” “决不能放他走!” 粗哑劫修脸上的横肉剧烈抽动,眼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被贪婪吞噬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闪烁着微光的传讯符,毫不犹豫地按在唇边。 “老大!有只超肥的肥羊往你那边逃了!速速升空拦截!这肥羊极其扎手,身上定有重宝!” 话音一落,那张传讯符便化作飞灰朝着远方飞去。 李元青虽隔得远,却也听见了几个关键字眼,心头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对方果然有同伙! 不能再有半分犹豫,必须立刻挣脱纠缠! 他脚下新换的青鸣剑骤然爆发出刺眼青光,剑身猛地一拧,便要转向加速突围。 可那两名劫修早已将他视作囊中之物,怎肯轻易放手? 两人御剑如影随形,攻势变得愈发疯狂,完全不顾自身灵力消耗,法剑劈砍、符箓激射,甚至连几件品阶不高的淬毒飞针、飞梭类法器都一股脑丢了出来,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至。 他们不指望击杀李元青,只想死死缠住他,同时不停用传讯符向那个同伙报告他的精准去向。 “小肥羊想跑?别急着走啊,再陪爷们玩玩!” 尖细劫修狞笑着,指尖掐诀,三枚乌黑发亮的淬毒飞梭骤然加速,如同三条吐信的毒蛇,精准锁定李元青的下三路要害钻去。 李元青左支右绌,手中破冰法剑舞得密不透风,勉强挡下大部分攻击,可身上的护体灵光还是被飞梭擦中,泛起阵阵涟漪。眼看对方的同伙随时可能赶到,李元青眼中厉色一闪,这些年从赵碌那里攒下的大量低阶应急符箓,此刻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猛地一拍须弥袋,掌心中瞬间多出厚厚一沓约莫五十张的低阶烈火符。 这类符箓单个威力有限,顶多相当于炼气修士的一记火球术,对筑基修士造不成致命威胁,可胜在数量庞大,速度也快,最适合营造混乱。 “去!” 李元青低喝一声,体内灵力狂涌而出,掌心中的烈火符无需引动便无风自燃。 他将符箓瞬间同时激发,五十道炽热的火球毫无章法地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爆射、溅射!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响彻长空,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滚滚浓烟与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李元青的身影,也将紧追不舍的两名劫修彻底淹没。 这片空域霎时间化作一片混乱的火海,火海的高温扭曲了空气,浓烟也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该死!这小子用的是符海战术!” 两名劫修猝不及防,被这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烟火攻势搞得手忙脚乱,只能仓促撑起护体灵光抵挡热浪与火星,追击的势头顿时一滞。 李元青要的就是这一线喘息之机! 他强忍着周身高温的炙烤,脚下青鸣剑光芒大放,不顾一切地朝着火海外围冲去,当然,他逃跑的方向特意避开了劫修传讯的方位。 只要能冲出这片混乱区域,或许就能借着烟雾掩护拉开距离,觅得一线生机。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内讧 就在他即将冲出火海边缘,眼前浓烟稍稍稀薄的刹那。 “咻!”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骤然从下方一片山崖的阴影中暴起! 这剑光毫不起眼,却快如鬼魅,角度刁钻到了极致,精准锁定了李元青因全力前冲而暴露的侧肋空当,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 第三名劫修,竟已悄无声息地赶到,还极其阴险地选择了最佳的伏击位置与时机! 李元青浑身汗毛倒竖,慌乱如泼水般浇遍全身。 他拼尽全身力气扭转身形,同时疯狂催动体内剩余灵力,让护体灵光变得愈发凝实,脚下青鸣飞剑也强行转向试图避开,可是来不及了。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响起,灰蒙蒙的剑光终究还是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擦着肋骨刺了进去,在他左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气,鲜血瞬间喷射而出,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李元青闷哼一声,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嘿嘿,反应倒是不慢。”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一个全身裹在灰色斗篷中的身影踏剑而来,收回了一柄细长的灰剑,剑身上还滴着鲜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剑尖的血迹,阴冷的眼神如同盯上猎物一般。 与此同时,后方的火海也被粗哑、尖细两名劫修合力驱散。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将受伤的李元青牢牢围困在半空中,所有退路都被彻底封死! 粗哑劫修看着李元青肋下血流不止的伤口,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满是兴奋道。 “老大!干得漂亮!这小肥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尖细劫修的目光死死黏在李元青的须弥袋上,贪婪得眉飞色舞。 “别弄死他!留着活口,逼问出他的秘密和所有宝贝!” 新来的灰衣老大也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嘿嘿,我的蚀骨剑滋味不好受吧?小肥羊,你跑不了了!” 李元青强忍着肋部传来的噬骨剧痛,右手紧紧攥着破冰法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鲜血顺着衣袍不断滴落,落在半空之中,又被飞剑的尾流吹得无影无踪。 他环视着三名虎视眈眈的劫修,三人的修为皆与自己旗鼓相当,此刻又占据人数优势,看来,这一次真是凶多吉少了。 李元青缓缓抬起手中的破冰法剑,剑尖依次划过三名劫修的脸庞,声音因伤痛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决绝。 “想要我的东西?那就用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竟抢先出手! 数十张闪烁着炽热红光的极品神火符瞬间被激发,如同一片火海般直射向正面的粗哑劫修。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青鸣飞剑被灌注了剩余大半灵力,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猛地射向左侧的尖细劫修,他已经将这柄飞剑被他当成了一次性法器,只为牵制这个尖细劫修片刻! 而他自己则瞬间唤出另一柄青鸣飞剑踏在脚下,手持破冰法剑,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直扑向此刻站位稍显突前的尖细劫修老三! 即便是要死,他李元青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一剑凝聚了他体内剩余的全部灵力,裹挟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完全是不计后果的以命换命打法! 尖细劫修万万没想到,身受重伤的李元青竟还敢主动进攻,而且看他的架势,简直是要找自己拼命,心中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慌乱起来,仓促间挥剑格挡,同时脚下飞剑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铛!” 双剑交击,爆发出一溜刺眼的火花。 尖细老三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瞬间一阵酸麻,他闷哼一声,连人带着脚下的青鸣飞剑一起,被这一剑硬生生逼退数丈! 而李元青这边,强行催动全力一击,本就崩裂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喷涌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从半空中坠落。 然而,就在这胜负将分的刹那,异变陡生! 老三稳住自己的身形后,眼神闪烁地瞥了一眼李元青腰间的须弥袋,又看了看身旁坐山观虎斗似的两名同伙,心中有些不爽。 “哎呦,有点本事,不过不多!看来这个小肥羊想拼命也不过如此,大哥,二哥,我看这小肥羊已是我们的瓮中之鳖,不过,他身上的宝贝该如何分,是不是该先说道说道?” 此言一出,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 灰衣老大微微一顿,眉头紧紧拧起,脸色立刻不太好看了。 “我说老三,你什么意思?就按老规矩分!我拿四成,你和老二各三成!” 老三却嗤笑一声,抬起手中的法剑,剑尖并非指向李元青,反而隐隐对着老大和老二的方向。 “老规矩?那是对付普通肥羊的规矩!大哥你看看这小子,飞剑一把接一把,符箓一沓一沓地扔,身家之厚远超我们想象!他的须弥袋里,说不定有大把大把的丹药!四三三?我看不太够吧?” 老二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毕竟都已经是玩命了,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多分一些? 他原本紧盯着李元青的目光,开始在老大和老三之间游移,脚下的飞剑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显然是想坐观其变,不过这个老二好像也明白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附和起来。 “大哥,老三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这小子太邪门了,身家丰厚得不像话,按出力多少和发现先后,分法确实该重新商量商量!” 老大勃然怒喝,手中蚀骨剑直指老三。 “放屁!老三!你想造反?没有我的蚀骨剑重伤他,你们能困住他?现在想多分一杯羹?门都没有!” 老三毫不退让,法剑一挺,与老大的蚀骨剑遥遥相对。 “哼,没有我先发现这只肥羊,哪有现在的好事?大哥,别以为你是老大就能永远拿大头!今天这宝贝,我至少要分五成!” 李元青万万没想到,这三个人竟在这胜负将分的关键时刻,因为分赃不均陷入了对峙,将重伤的他暂时晾在了一边。 他心中一阵狂跳,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悄悄从须弥袋里摸出一粒顶级疗伤药小还丹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只是短短几个呼吸,体内法力便恢复了大半,他精神一振,右手在袖中再次扣住了厚厚一沓符箓,当然,这可能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你们既然谈不拢,那就干脆别谈了!” 李元青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将袖中所有符箓全部激发丢了出去! 五十张神火符、五十张冰锥符同时爆开,火焰与冰锥交织,浓密的白雾立刻滚滚升腾,瞬间将方圆数十丈的空域变成了一片水火交织的混乱地带! “怎么他又来这招!” “混蛋!先联手拿下他再说!” 第一百三十三章 魔修 混乱之中,三个劫修惊怒交加。 他们本就在彼此戒备,此刻被这些水蒸气打乱,顿时乱作一团。 老大挥舞蚀骨剑气劈砍火球冰锥,老二撑起护体灵光左支右绌,老三想逃离水汽,却根本找不到方向。 而李元青则借着迷雾和混乱的掩护,再次故技重施,他唤出一柄青鸣飞剑空载着朝着远方飞去,伪装成逃跑的假象,而他自己则猛地向下坠落,直堕下方的密林,落地后立刻施展神行术,如同狸猫般在林间快速穿梭,悄无声息地快速遁走。 水汽风暴渐渐平息,迷雾散开。 三名劫修看着空空如也的半空,又望了一眼李元青那柄空载飞剑消失的方向,脸色全都难看到了极点。 老三的胸口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半个身子只剩下一层皮连着,他晃了晃,上半截身子硬邦邦地从飞剑上摔了下去,原来在刚才的混乱中,他居然想趁机偷袭老大,却被早有防备的老大一剑劈中,当场殒命。 “老三!” 劫修老二惊呼一声,看着老三的惨状,又看向老大,眼神中充满了惊惧和猜疑,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老大须发被烈火燎得焦黑,身上还挂着几片冰霜,他喘着粗气,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心中怒极,既怒李元青这只肥羊逃脱,更怒老三的背叛和老二的猜忌。 追,还是不追? 如果追击,那个李元青速度极快,又有大量飞剑支撑,未必能追上,就算追上,以那个家伙刚才展现出来的决绝,自己也可能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被他引来仙剑门的同门设下埋伏反杀! 不追的话,那煮熟的鸭子飞了,还折了老三,这一趟彻底白忙活了。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最终,贪婪以及对老二的愤怒,让他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正在处理伤口的老二,手中的蚀骨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曾经的“兄弟”。 老大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老二呀老二,老三死了,肥羊跑了。这一趟我可不能白忙活,嘿嘿,更不能为我自己,留下后患!” 老二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老大的意思,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惊恐的挣扎起来。 “老大!大哥!我们可是兄弟啊!你……,你想干什么?” 老大狞笑一声,脚下的飞剑一点点逼近。 “兄弟?兄弟就是用来分赃的,也是用来垫背的!你这些年攒的东西,再加上老三的遗物,勉强能弥补老子的损失,要怪,就怪那小子太滑头,也怪你们两个太贪心了!” 话音未落,老大手中的蚀骨剑已然携着浓郁的灰色剑气,狠狠斩向惊恐万状、仓促举剑抵挡的老二! 远处,重新驾驭第六柄青鸣飞剑飞遁的李元青,丝毫不知身后的变故。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从生死边缘挣扎着活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催动飞剑加快了速度,青色流光划破天际,身后留下一道残影。 想不到此番玄州之行一开始竟然就如此凶险,他接连服下几粒丹药,面色凝重的在云层下急速穿行,体内法力缓缓运转,与那三名劫修死战留下的深深伤口,也在小还丹的药效下慢慢愈合。 此去玄州,还要运输三仓的药材任务。 如此不眠不休地飞行了一日有余,下方原本绿意盎然山野景象,渐渐变得触目惊心。 这本是大量采收田里药材的时节,先前还能见到几个信烟袅袅的村落,可渐渐地竟成了一片死寂,于是在又途经一个散落的小山村时,李元青下意识地降低飞剑高度,这一看他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不由得放缓了脚下飞剑。 此地的村舍田埂上,横七竖八地散布着早已僵硬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死状凄惨无比,有年迈的老人蜷缩在门槛边,双手死死抱着门框,也有年轻的妇人倒在井边,怀中还护着一个婴儿,这些人无不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氛围。 李元青皱了皱眉,这好像是一股生魂被强行抽离之后魂飞魄散后的怨念,如此徘徊萦绕在村落上空,让人浑身发冷。 “难道又是有魔修在屠村炼魂?” 李元青这几年在仙剑门到处跑差事,一眼便认出这是魔道修士修炼邪功的手段。 附近肯定是有修仙者在大规模屠戮凡人,以生魂为养料修炼邪法,而且看这些尸体的僵硬程度,对方恐怕还未曾远离! 李元青心中一紧,这次玄州之行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不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的首要任务是药材运输,没必要在此节外生枝。 他俯身往青鸣飞剑上换了一块三才元石,就想拔高剑光,远远绕过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一处山坳密林中,黑白两色光芒交织碰撞,穿透密林传了过来。 李元青略一迟疑,刚刚经历了一番恶战的他虽然不想节外生枝,可是如果能顺便捡几件魔修的遗物回去交差,完成件赏金猎魔的差事,也能折算成不少的修行假期。 他沉吟片刻,缓缓按下剑光,顺着声音落在一处陡峭的山脊背面,又将青鸣剑交给口袋兽收回了须弥袋。 随后他施展御风术,身形化作一抹淡淡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他刻意收敛了自身气息,避开林间的枯枝败叶,借着茂密的枝叶掩护,一步步逼近战场。 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他终于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林子里的空地上,对峙着的一方是个形容枯槁的修士,脸颊凹陷,双眼走火入魔般布满血丝,周身缭绕着黑气,隐约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其中哀嚎挣扎,这正是修炼魔功所产生的魔气,李元青眯了眯眼,这个魔修周身的法力波动时强时弱,显然是走了极端的邪路,不过确实达到了筑基期下境界的修为。 另一边则是一个身着仙剑门道袍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稚气,修为却已经有了炼气上境界的样子。 他手持一柄仙剑门制式的破冰法剑,但在筑基魔修的强大气场下,脸色已然发白,筑基对炼气,双方的实力差距不言而喻! 他身后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更多村民的尸体,死状与之前村落中所见如出一辙,显然这处山坳也是被这个魔修给屠了。 年轻弟子显然刚刚与这个魔修过了几招,此刻他持剑的右手手臂微微发抖,剑尖前指,可鲜血却顺着剑柄缓缓滑落。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玉瓶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魔修竟敢屠戮凡人,修炼此等伤天害理的邪术!” “嘿嘿,区区炼气的修为,也敢来管老祖的闲事?正好,你的魂魄比那些凡夫俗子滋补多了,正好助我稳固筑基修为!” 年轻弟子眼神一凛,果断后撤数步,拉开了距离,同时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李元青目光一动,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仙剑门炼器堂生产的地字号五十亩白玉瓶。 年轻弟子低喝一声,指尖对着玉瓶一点。 “两位师弟,助我!” 玉瓶瓶口骤然绽放出耀眼的白光,两道身影竟从中一跃而出,稳稳落在年轻弟子身旁。 这两人同样身着淡青色的仙剑门弟子的制式道袍,与那年轻弟子一样,也都是炼气境界的修为。 三人并肩而立,显然,他们三个人是一组三连环,不过,他们绝非简单的同门三连环关系,能甘愿藏身在这种空间法器之中交由同伴保管,就意味着他们两个将自身性命完全托付给这位持有玉瓶的同伴! 李元青在暗处看得心中微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过命的交情,在人心叵测的修真界,尤为难得! “仙剑门弟子甄守仁、单守义、梅守礼,在此候教!” 三人齐声报出名号,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不容置疑的正气。 “你这邪魔!速速报上名来!为何在此残害凡人,修炼此等灭绝人性的魔功?!” 那魔修见对方突然多出两人,先是警惕地后退半步,可等他看清这两人的护体光都是炼气境界之后,脸上的紧张神色瞬间变了。 “老子东屏国自由自在一散修!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至于名号……,哼,早在老子被你们这些虚伪的名门正派弟子欺凌的时候忘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恨意,声音陡然拔高。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生来就有灵根,可以进入大宗门领取大把大把的供奉!老子没有灵根,难道就活该在底层挣扎,连散修都做不成,只能被你们这些正道修士视如蝼蚁,随意欺凌践踏!” 魔修周身的魔气愈发浓郁,魔气之中一张张哀嚎的人脸也变得更加清晰。 “什么道门佛门,什么正邪善恶!全都是狗屁!这世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的!老子侥幸在睡梦中从心魔那儿悟得了正统的魔道传承,以魂炼丹,没有灵根照样能修炼,老子今天是筑基,将来还要结丹、元婴,成为一方霸主!条条大路通罗马,凭什么你们走的路就是正道,老子走的就是邪魔外道?!” 魔修狂吼着,周身黑气猛地暴涨,几乎将周围的青草都染成了黑色! “今天,老子就要用你们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名门正派小辈的魂魄,炼制三魂丹,助我魔功再进一步!” “你没有灵根,固然可惜,但绝非你堕入魔道、残害无辜凡人的理由!难道这些凡人就不比你可怜?” 方才那个为首的甄守仁难以抑制满心的愤怒,怒斥道:“世间万般道路,纵有坎坷艰难,也绝非是你做下此等灭绝人性的借口!既然你屠戮我大梁国凡人,那我们三连环身为仙剑门的弟子,就要肩负除魔卫道之责!” 单守义猛地从须弥袋里抽出长剑,剑锋前指。 “甄师兄,你跟这魔头废话什么!他屠村害命,罪证确凿,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就算拼上性命,我们也要将他斩杀于此!” 梅守礼也握紧手中破冰长剑,朗声道:“我等接取宗门的猎魔任务,本就是为了清理你们这些为祸人间的邪修魔修!今日撞见你这屠村的魔头,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可能放你离去!铲除你这等败类,正是我辈修士的本分!纵死何妨,如果真有一天为了铲除魔教要牺牲我们三个的性命,我们也在所不惜!” 三人的话语掷地有声,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惧色。 李元青一怔,看来仙剑门的三连环之间朝夕相处,也不全都会演变成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戏码! 明知三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是这个魔修的对手,却依然挺剑而立,将身后那些惨死的村民牢牢护在了他们的道义与剑锋之后,阳光透过密林的枝叶洒在他们三个人年轻的脸上,令躲在暗处的李元青,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感慨。 这份初出茅庐的赤诚,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在经历了修仙界无数的龌龊之后,显得如此珍贵,如此的耀眼! 李元青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大明国的自己,那个在钱塘江边纵马驰骋的自己,那时的他也曾怀揣着梦想,眼神也同样清澈,内心也曾同样滚烫,只是岁月流转,世事磋磨,他那份滚烫的初心早已被尘封,只剩下为了生存下去的谨慎。 就在这时,那魔修似乎已被三人的话语彻底激怒。 他狂吼一声,周身黑色的魔气融入他手中的法剑,骤然化作一条水桶粗细的狰狞黑蟒,黑蟒口吐腥臭的黑气,朝着三人猛扑而去! 黑蟒过处,草木瞬间枯萎变黑,地面也被魔气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黑烟,看起来威力惊人。 甄守仁等三个仙剑门弟子面色凝重,齐齐低喝一声,催动全身灵力。 “兄弟们,我们结阵!” 三道剑光同时爆发,交织成一片璀璨的白色冰网,挡在身前,试图抵挡黑蟒的冲击。 “砰!” 剧烈的碰撞声响起,白色冰网在黑蟒的冲击下迅速黯淡下去。 甄守仁三人闷哼连连,嘴角同时溢出鲜血,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后倒退数步。 没办法,筑基与炼气的差距实在太大,哪怕是三个人也不行!而那个魔修也狞笑起来,他只要再来一次冲击,就能将他们三人彻底击溃! 眼看这三人就要支撑不住,李元青不再犹豫了。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这三个年轻弟子的赤诚与担当,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并未现身,而是悄悄抽出自己的破冰法剑,并指如剑点在法剑之上。 同样是仙剑门的破冰法剑,可在他筑基中境界的灵力加持下,剑光很快凝聚成一道凝练至极的凶器! 指尖轻轻一点,破冰剑气便撕裂了空气,如同白色的流星般后发先至,那个魔修正在一心一意对付那三个炼气小辈,李元青的剑气趁机轻而易举的穿破了那魔修的护体魔气,刺入了那个魔修的心脏! “呃啊!” 魔修浑身一震,狂暴的魔气陡然一滞,那条魔气黑蟒失去魔力支撑,瞬间扭曲溃散,化作一把黑气的法剑掉落在地。 第一百三十五章 郡侯府 甄守仁三人虽一时还没回过神来,但常年历练的战斗本能让他们瞬间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就是现在!诛魔!” 甄守仁厉喝一声,将体内剩余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长剑之中,剑身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单守义与梅守礼也同步发力,三把法剑化作三道炽烈的白色光柱,狠狠穿透了魔修因魔力内乱的胸膛! 魔修整个胸膛被四道光柱洞穿,留下一个个前后通透的血洞,他身上残留的魔气迅速消散,眼中疯狂的红光也渐渐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战斗结束得如此突然,甄守仁三人看着倒地毙命的魔修,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疑。 “哪位前辈暗中相助?仙剑门弟子甄守仁、单守义、梅守礼,感激不尽!还请前辈现身一见,容我等当面道谢!” 甄守仁御物收回自己破冰长剑,对着四周恭敬的深施一礼,单守义与梅守礼也连忙跟着行礼。 李元青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笑着从藏身处缓步走了出来,他长衫磊落,步伐平稳,仿佛只是个路过的修士。 三人见到李元青,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不知前辈尊姓大名?可是路过此地的同道?” 李元青摆了摆手,温和的说道:“不必多礼,同是修道之人,见此魔修为祸苍生,顺手相助罢了,不足挂齿。不过三位小友侠肝义胆,临危不惧,这份担当,实在令人钦佩。”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尸体,又沉吟着说道。 “不过我看此地你们也不宜久留,天知道这个东屏国的魔修还有没有同伙,我劝你们还是尽快回禀山门为好,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见李元青不愿多言,甄守仁三人虽心中好奇他的身份,也不好再过多追问。 三人再次郑重地向李元青道谢,随后便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一人收集魔修的遗物和那柄染血的魔剑,另外两人则以御物术将那些凡人的尸身聚拢在一起,让这些无辜的凡人入土为安。 李元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三个充满朝气的年轻弟子。 他们安葬村民时,御物术施展轻柔,甚至会为惨死的老人合上圆睁的双眼,那份认真与悲悯,让他心中微微触动。 李元青满意的笑了笑,不再停留,身形一动,青鸣飞剑便已出现在脚下。 剑光一闪,他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继续朝着玄州方向飞去,经此一事,他原本因为之前死战而有些紧绷的心情,似乎也因这三个仙剑门弟子的出现,而轻松了许多。 大半个月后,玄州禹王郡城。 郡侯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金幔挂满廊柱,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与佳肴的香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一派奢华喧嚣之景。 郡侯司马无寿正于府中最大的聚贤殿大摆宴席,殿内宾客满座,皆是他封地之内那些修仙世家的当家人,这些人衣着华贵,腰佩玉饰,从护体光上看,个个修为不俗。 当然宾客之中更多还是则是禹王郡内大大小小的“柴明大人”,也就是八大姓出身的药材包税官,这些人虽身份稍逊,却个个腰缠万贯,席间频频向主位敬酒,满脸谄媚之色。 李元青对此早有耳闻,这玄州治下共分三郡,每郡皆设郡侯,代代世袭罔替。 郡内全部土地皆是郡侯的私封之地,连生杀大权都尽握其手,也正因如此,玄州三郡律法各异,各自为政,俨然是一个个独立的小国。 就说这禹王郡吧,每年产出的大批灵草药材,按例需上交五成给仙剑门,余下五成则归郡侯自己处置。 有了这份源源不断的财富,司马无寿便可大肆炼丹炼器,或是将药材高价出售给散修,再用所得招募修仙者为己所用,如此循环,这些世袭郡侯自然高枕无忧,权势日益稳固。 当然,大梁国六州之地,各州郡侯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极大。 那些强大的郡侯,麾下直接掌控着中等规模的门派,势力足以与东屏国、南屏国那样的小国抗衡,弱些的则只能招募些炼气境界的散修、顶多也就搭配个筑基散修充充门面。 而这禹王郡在大梁国六州一十八郡之中,不算顶尖,却也绝非弱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存在。 今日的郡侯府,往来巡视的修士随处可见,不少人身外都罩着一层醇厚的护体白光。 李元青目光扫过,发现有几位管事模样的修士,其护体白光的凝实程度,竟与自己这筑基中境界的不相上下。 当然,此刻的李元青并不在喧嚣的聚贤殿,而是坐在聚贤殿对面会同馆的仙乡楼内。 这座会同馆是郡侯府专门接待外来修士与官员的地方,而仙乡楼则是其中最清净的一处,乃是一座两层半的小楼,楼下是大厅,楼上则是供人歇息等候的雅间,装修的十分考究。 他凭窗远眺,又望向对面聚贤殿主座,那儿居中而坐的正是郡侯司马无寿,身着绣金蟒袍,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左手边坐着一位身着锦缎长袍、腰系玉牌的中年男子,正是商盟派来的代表,右手边则坐着个面色蜡黄的官员,正是玄州本州的州牧,此刻正唯唯诺诺地听着司马无寿说话,全然没有半点封疆大吏的气度。 李元青笑了笑,缓缓坐回自己二楼临窗的雅间里。 他身边的茶水桌上放着十多张纸条,纸上字迹工整细密,皆是清点完毕的药材批次数目与规格。 楼下大厅的几张长案后,四五个账房先生正埋首核算,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 这些账房先生每核算完一批药材,便会写下一张条子,标注好编号,再由一个身着青布短褂的小厮恭恭敬敬的上楼,按照李元青的吩咐从门缝里塞进来。 待这些条子全部核算完毕,他便可凭手中的凭证去城中的官方库房领取药材,只不过在库房那边,还有另一轮繁琐至极的交接手续,核对、登记、核验身份,缺一不可。 不过,李元青对这些事并不着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摸鱼 他很清楚,在此处拿全领药的编号后,侯府的账房会另外派人将一式两份的条子送往库房。 而库房那边还需要时间将晾晒好的药材分类分装、打包整理,整个过程前前后后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再凭条子用空间玉瓶装运药材,只要在半年之内将这批药材平安送回仙剑门,就算圆满完成这趟差事。 至于具体何时去库房取药,宗门并无硬性规定。 也正因如此,自从五年前发现这个便利后,李元青便一直主动争取这类药材运输的差事。 每次等待药材整理的这三个月,他都能趁机“摸鱼”,找个清静之地安心清修,既能完成任务,又不耽误修炼,还能躲开仙剑门为他安排的三连环监视,堪称三全其美! 李元青心中正盘算着待会儿便去城外找一处僻静地方闭关,忽然听见隔壁雅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小包呀,休息得如何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随之传来,似乎带着几分窘迫。 “倒是还好,只是这郡侯府的丫鬟……,唉,反正我就是不太习惯。” 那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带着戏谑般的笑。 “哦?说说看,你怎么不习惯了?” 年轻声音似乎有些委屈:“老舅您是不知道呀,侄儿本是一心辟谷的,可先前宴席上盛情难却,便吃了些瓜果酒水,谁知刚下肚肚子里就一阵翻滚,忍不住就跑来如厕了,可你知道怎么着,我这边刚蹲下,就有两个丫鬟听见动静,拿着丝帛站在边上盯着我,就等我方便完了过来伺候,后来她们居然还想上前替我擦屁股,这、这也太离谱了,我怎么使得!” 苍老声音笑骂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什么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呀?不光是如厕,那些凡间的富贵人家,无论是洗澡、睡觉,甚至穿衣裳都从不自己动手,非得有几个丫鬟下人在边上伺候着,这才叫体面,叫富贵!” 年轻声音不解道:“我不懂,上个厕所还要被人给盯着看,这得多难受啊?” “你自小就入了山门,没经历过这些世事,自然不习惯,其实这是你自己的毛病!是你自己太把那些丫鬟下人当人看了!” “老舅你这么凶做什么,唉,此话怎讲?” 老舅的声音冷漠的笑了笑:“你呀,只要不拿她们当人,只当是你随身用的物件,是猫是狗是畜生就行了,你试想一下,若是你自己养的两只小狗蹲在你的旁边看你拉屎,你还会觉得膈应么?” 年轻声音顿了顿,似乎认真琢磨了一番,片刻后才道:“这么一想,好像是好多了,可什么样的凡人才能享受到这份待遇?州牧大人他行么?” 老舅哈哈一笑,道:“哈哈哈,那当然!州牧可是朝廷钦命的封疆大吏!” 年轻声音疑惑道:“可侄儿刚才在宴席上看那个玄州的州牧,唯唯诺诺的,好像混得还不如司马郡侯呢。” “想不到你倒还有些眼力见,嘿嘿,这里头的门道呀,说来可就长了。” 年轻声音急切地催促道:“反正咱们要等交接差事,有的是时间,老舅您给我细细说说呗。” 老舅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其实在从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州牧都是名副其实的一州之主,执掌着整个州府的生杀大权,别说司马无寿这样的郡侯,就是朝廷都得时常旌勉笼络。可后来,我们大梁国经历了一段魔教横行的黑暗岁月,一切就都变了。” “魔教?!” 年轻声音惊呼一声,带着几分紧张。 “不错。”老舅的声音沉了下来,“在与魔教的对抗中,有朝廷背景的仙剑门这些名门正派节节败退,朝廷没办法,只能将大量权力下放给六州一十八郡,让他们有能力招募散修对抗魔教。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财权!” 年轻声音困惑道:“财权?可钱财对我们修仙者来说,用处不大吧?” “哼,我这儿说的财权,可不是凡间的金银,而是处置灵草药材的权力!就在那段时间,郡侯们一下子有了与州牧讨价还价、共同分配药材的权力。有了药材,他们就能招募、培养大量散修,组成大大小小的门派,逐步形成了自己的势力。等魔教覆灭后,朝廷再想收回权力、削弱郡侯,就没那么容易了。” “老舅,不至于吧?朝廷背后还有仙剑门呢!” 老舅嗤笑一声:“嘿嘿,怎么不至于?那时候十八个郡侯已经真正拥有了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实力,再想削弱谈何容易?最后在仙剑门的默许下,十八个郡侯与皇权背后的仙剑门,直接瓜分了整个大梁国!至于那些州牧,因为不能世袭,只能夹在梁皇与郡侯之间,替皇帝老儿争取一点点可怜的利益,维持梁皇基本的体面,可即便如此,这些州牧表面上依旧风光无限,是无数科举士子梦寐以求的封疆大吏。” 隔壁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声音才喃喃道:“原来如此,那大梁国的梁皇,不就成了个花架子?” “可不是嘛!梁皇虽然世世代代有仙剑门庇佑,偶尔还能在仙剑门支持下御驾亲征,讨伐那些破坏规矩的郡侯,但揉开了细看,梁皇其实也就只剩下剑仙城一城的体面了,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梁皇不用再把本就不多的实力分散到各地,也不用担忧各地作乱,这种类似春秋时周天子与诸侯国的关系,反倒让我们大梁国的皇权能千秋万代延续下去。” “老舅,您从前说过,梁皇背后是仙剑门的掌教黄真人,而大梁皇族也出自他们一族吧?” “嗯,不错,黄真人就是历代梁皇的血亲长辈!” “可是仙剑门的掌教黄真人一族两元婴,他们凭什么愿意吃这个亏,任由下边的郡侯作威作福?” “问得好!”老舅赞许道,“这一系列变动看似是时代趋势,背后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什么原因?” “自从仙魔大战结束后,黄真人便开始了长期闭关,一心冲击化神境界!只要能维持他们一族的皇族身份和仙剑门的超然地位,其他的琐事,他根本没必要、也没精力去管!” 正说话间,隔壁突然传来那年轻弟子的一声惊呼:“哎呦!老舅,我的仙剑令有动静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仙人城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元青腰间悬挂的仙剑令也猛地一阵急促的震颤。 李元青心中一惊,低头扫向腰间。 只见令牌表面灵光闪烁,渐渐浮现出一行黑色字迹,楷书的字体,急促有力! “急,万分火急!玄州境内全部弟子,十日之后的卯时,务必在禹王郡城西门外二十里黄泥坡集合,违者罚俸三年、思过五年!” 李元青心中骤然一沉,先前那份闲适的心情荡然无存,他默然起身走出雅间,刚到走廊,便见隔壁雅间的门也开了,两个身着仙剑门道袍的修士走了出来,正是刚才说话的老舅与年轻侄儿。 两人也看到了李元青,神色皆是凝重,那年轻弟子率先开口。 “这位师叔,您也收到宗门的紧急消息了?” 李元青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地绕过两人,快步朝着楼下走去。 他很清楚,宗门如此严厉的传令,必然是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故,这趟运药差事真是见了鬼了,恐怕又要再生波折! 李元青脚步沉稳,只想尽快离开这喧嚣的郡侯府,找个清静之地梳理思绪。 不多时,他便走出了郡侯府豪气的大门。 门外阳光炽烈,与府内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可街角处墙根下的阴影里,却藏着一群鬼鬼祟祟的身影。 李元青眼角余光扫过,只见这些人穿着大多看似体面,却个个面黄肌瘦,正围在府外的泔水桶旁,争抢着桶里残留的食物。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无尘子”,当然就是宴席上吃剩的残羹剩饭了,只是这一桶泔水不知怎么的竟然流落了出来。 其中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突然从泔水桶里捞起一只几乎没动过的鸡腿,油光锃亮的皮肉居然似乎还有些温热,他顿时喜形于色,刚要往嘴里塞,身边几个穿着看似体面的人便蜂拥而上,与他撕扯抢夺起来,一时间骂骂咧咧的声响不绝于耳。 李元青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多做停留,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同轻燕般跃起,几个起落便掠过了人声鼎沸的街市,避开了下方摩肩接踵的人群。 甫一落在一处高大气派的宅院屋顶,李元青刚稳住身形,抬眼望去,便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城中城。 这正是这禹王郡城的城中城,仙人城!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大梁国的每一座郡城,几乎都有这样的城中之城。 仙人城的城墙统统由青砖垒砌,墙面光滑如镜,比外城的城墙还高出十丈! 不过,一般的郡城都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可仙人城往往只有一处狭小的门洞作为出入口。 行人来往皆需经此通行,且盘查森严至极,寻常凡人根本难以靠近。 当然,这严苛的盘查只是针对凡人。 对修仙者而言,即便尚未达到御剑飞行的境界,以御风术或是神行术飞檐走壁也不是什么难事,自然没必要自讨麻烦去应付那些盘查。 李元青身形一动,施展御风术,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径直朝着仙人城头飞去。 不过片刻,他便稳稳落在了城头之上。 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至极,李元青的目光越过郡侯府的飞檐翘角,向远处眺望而去。 此时雨收云断,晴空万里,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极远处,一条宽阔的长街如白色玉带般横亘在城池之中,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他依稀记得,十多年前,自己正是乘坐着一辆颠簸的运药材的马车,沿着这条长街第一次进入了这座禹王郡城,而后转过一个路口,便踏入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地方,也就是那座林记药铺。 一时间,无数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从何家堡的生死遭遇,到药户村子的短暂安稳,从一碗咸味十足的豆汤豆饭,到初见禹王郡城时的震撼与茫然……,他的目光循着街道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处隐在浓密树荫后的宅院,应该就是那儿了,那片青砖灰瓦的去处,便是当年的林家药铺。 也就是在那儿,他碰见了林桧根,不对,是白算极,在碰见白算极之后他接触到了修炼之法,才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 李元青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感慨的笑意,可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夺舍,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几分复杂。 百感交集之下,他凝望良久,最终还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 回过神来,腰间的仙剑令又微微发热,反复提醒着他那份紧急传讯。 李元青抬手将令牌取出,再次定睛扫过上面的字迹,目光最终落在了处罚条款上:“违者罚俸三年、思过五年!” 他神色凝重的揉了揉额头,对他而言,罚俸倒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毕竟他有云雷镜在手,根本看不上宗门的俸禄,可“思过”这两个字,却让他心头一沉,绝难接受。 何为思过?便是将人关进宗门的结界囚室之中,与其他思过弟子相互监督,从早到晚背诵门规,一日不得懈怠。 这就意味着整整五年时间,他不能进行任何修炼,只能白白浪费光阴,这对急于提升修为找到返回家乡出路的他来说,无异于酷刑! 李元青绝不想再浪费五年时间了。 回想起过去这五年,因为没有明师指点,他已经在歧路上浪费了太多光阴,如今想来,依旧追悔莫及。 当年,他凭着偶然得到的《金刚心法》成功洗髓筑基,一时意气风发,对这门佛门心法也生出了极大的执念。 这五年来,他趁着各种运输差事的修炼机会,一门心思钻研修习,几乎倾注了所有精力。 按照《金刚心法》的记载,淬炼完一百零八个要穴入门后,肉体便会变得极为壮实,力大如牛,类似当年的铁虎臣,这便是小成境界。 小成之后,更有大成,对应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衍生出视、听、嗅、味、触、意六识,每识便是一层小境界,只要能彻底觉醒这六识,便能一步登天,达到相当于元婴境界的修为! 那可是元婴境界啊!是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高度,光是想想,都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只不过在觉醒六识之前,修炼这门心法的佛门弟子,最多只能维持炼气境界的修为。 虽然《金刚心法》并未详细说明究竟该如何觉醒六识,但当时的李元青已然迫不及待,当即就开始修习第一层,尝试淬炼眼识,按照他对心法的初步理解,他不断运转灵力,一次次冲击、淬炼自己的双目,渴望能早日练就眼识,进入下一层境界。 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时间悄然流逝,他的尝试却毫无进展,反而是灵力冲击双目带来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 直到差不多白白耗费了三年光阴,李元青才痛苦的意识到,其实自己对这门心法的理解,根本就是毫无头绪,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走偏了。 直至此时,他忽然想起了剑仙城兰若寺的那个盲僧。 当年,就是那个盲僧阻止了头陀与自己探讨《金刚心法》,当时他只当是对方敝帚自珍,可如今想来,会不会是另有隐情? 第一百三十八章 紫芝阁 带着这个疑问,这几年他走过大江南北,拜访了无数寺庙,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僧人。 除了那些不通修炼的凡僧,即便有修为在身的僧人,也大多徘徊在炼气境界,一个能达到筑基的也没有! 更关键的是,他从一些古老的佛经残卷和僧人的只言片语中,隐隐了解到佛门还有一门更为高深的法门,似乎需要剜去双目,才能继续修炼下去……,就像兰若寺的那个盲僧一样。 这个发现,让李元青不寒而栗。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咬牙放弃了继续淬炼眼识的念头。 相比起那虚无缥缈,不知根底的佛门功法,他更珍惜自己如今耳聪目明,过目不忘的能力,更何况这份能力本就是筑基之后的脱胎换骨。 五年,整整五年的光阴,就这么在漫无目的的摸索中被浪费了。 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亲自经历这五年的弯路,他也未必能深刻体会到这种想走捷径的危害,其实,兰若寺的盲僧当年也曾委婉地劝说过他,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包会,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教训,才能刻骨铭心。 好在,这五年里,他在修习《金刚心法》的间隙,并未中断服用各种高阶丹药。 仙剑门的各种丹药药力醇厚,即便同样的聚气丹,药力也会比外头的更好,而且品质稳定,乃是散修们抢破头的上品。 而李元青更是优中选优,复制之后再进行服用炼化,也正因如此,即便他这五年没有专心吐纳修炼,仅仅依靠炼化各种丹药的药力,也成功突破到了筑基中期的修为,从这一点上说,这也算是个安慰了。 李元青慢慢转过身,目光投向仙人城内部。 这座城中城的规模远不及外城,一条十字街贯穿全城,街道两旁皆是丹垩一新的楼阁,墙面清一色刷着洁白的石灰,样式规整统一,与外城那些形制各异的宅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心中清楚,这些制式统一的楼阁,全都是服务于修仙者的店铺。 比起葫芦谷那种由散修自发形成的鬼市,仙人城中的店铺分门别类,标识清晰,一目了然,这样一来,除了方便买卖双方交易,最重要的好处便是安全,每座仙人城都位于郡城核心区域,地位超然,而且每座郡城的仙人城中,必有商会商盟重金聘请的高人坐镇。 而这无论是对开店做生意的商家,还是上门购物的散修而言,都是最强有力的定心丸。 这些年,李元青去过不少郡城,也在类似的仙人城中零星买过几件不起眼的杂物。 不过身为仙剑门弟子,宗门内提供的丹药、法器,品质远比外头的精良可靠,再加上他手中有云雷镜这等逆天宝物,因此就很少来仙人城采买那些品质参差不齐的东西。 更何况,这些店铺人多眼杂,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还会徒增麻烦。 李元青在城头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缓缓眯起了眼睛。 宗门此次劳动仙剑令的群发信息,动静如此之大,措辞如此严厉,背后必定不是小事!否则宗门堂口随便派发一个差事,便能轻松解决,根本没必要大动干戈召集这么多弟子,尤其是此番抗命的处罚如此之重,显然非同小可呀!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这一次的任务绝非凡俗,他必须认真做好准备才行。 想到这里,李元青目光一动,看来是时候冒险一趟,在这仙人城里弄几件像样的法器防身了。 心念这般一转,李元青的目光立刻在仙人城的十字街头逡巡起来,很快就锁定了一间格外惹眼的高大店铺。 寻常情况下,他向来避嫌,极少踏足这类修仙者聚集的商铺,可此次事关重大,由不得他再顾虑太多。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微微一沉,运气纵身下落,双脚稳稳落在十字街头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他抬眼四顾,发现街头四周的店铺皆颇具规模,而先前注意到的那间尤为突出,足足有四层楼高,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在一众两层小楼中犹如鹤立鸡群,气派非凡。 店铺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漆黑如墨的匾额,匾额上镶刻着“紫芝阁”三个鎏金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显然是名家手笔。 匾额两侧挂着一对朱红楹联,上书: “架上丹药粒粒长生,城中日月岁岁不老!” 好家伙,字里行间尽是狂傲之气! 李元青暗自咋舌,再看那匾额,外层裹着三层明黄色的缎子,缎子边缘还以细密的金丝镶边,威风吹过一阵金丝闪烁,他心中暗忖,能有这般的排场,这家紫芝阁的实力定然不俗! 谨慎起见,李元青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身绕到街角一处僻静的巷口。 他左右扫视,确认无人留意后,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枚易容丹,抬手抛入嘴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至腹部,又从腹部丹田反涌上脸部。 不多时,李元青只觉脸颊微微发麻,他抬手轻轻一摸,面容已然发生了变化,原本清秀的眉眼变得粗粝了几分,肤色也暗沉了些,活脱脱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确认易容效果稳妥后,他才转身走出巷口,不疾不徐地踏上紫芝阁前的三层白玉台阶,推开两扇雕花木门,跨步进了正堂。 正堂之内,光线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灵力的气息。 堂中央摆放着一张长达三丈的金漆大柜,柜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打磨得光滑锃亮。 三五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伙计正忙前忙后地应付客人,脸上堆着满脸的笑容,柜台后边的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瓶瓶罐罐,有陶制的、瓷制的,还有些玉制的小瓶,李元青扫了一眼,便心知这些瓶中装的肯定都是些聚气丹、凝气丹之类的普通低阶丹药。 正堂西侧摆放着十几张梨花木桌椅,此刻已然坐满了人,当然,他们之中大多是身着粗布道袍的散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是闭目养神,显然是在此等候,李元青看得暗暗点头,看来这紫芝阁的生意确实火爆。 大堂东侧放着三张方凳,坐着两个同样穿青布长衫的伙计,其中一人眼角余光瞥见李元青身上的淡淡白光,一眼认出这是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顿时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过来。 “这位仙师老爷,里边请!您这是要兑换元石,还是要寄存元石呀?又或者是想求借元石呀?” 李元青目光一动,天底下谁会嫌自己钱多呀,哪怕是李元青这种能钱生钱的主。 “哦,你这里还能借元石?”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利滚利 “当然,我们紫芝阁背靠商盟,除了买卖丹药法器,也做元石生意。” “有意思,那你倒是说说,这元石怎么个存法,又怎么个借法?” 伙计弓着身子,热络的笑了笑:“咱们这儿寄存元石可划算着呢,百块元石存一年,就能生出四块的利息,要是存得多,利息还能再商量!至于借元石嘛,百块元石一年的利息是十二块,若是还不上,那就得利滚利了,当然了,如果您想借元石的话,您就得留下价值相当的抵押物,不过您来的可真是时候!这几日咱们紫芝阁正好有识货的高人坐镇,凡是拿来典当法器丹药的,给的价钱可比往常高出两成!” 李元青面色一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伙计察言观色,见李元青反应冷淡,立刻明白自己猜错了来意,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忙不迭地转开了话头。 “瞧我这眼拙的!看来这位仙师老爷是另有要事。” “不错,我手头宽裕得很,既不典当,也不存兑,更不想求借,眼下我只想要件上乘法器,你们这儿有么?” “嗨!仙师老爷您这可问对地方了!” 伙计眼睛瞪得溜圆,就连说话声音都瞬间拔高了几分,满是得意。 “咱们紫芝阁要是没您满意的法器,您在这禹王郡就不用再转悠了!” 李元青一挑眉,冷笑着问道:“哦?此话怎讲?” “您瞅瞅咱们这招牌,再看看这规模!” 伙计抬手比划了一下,目光之中不无炫耀之色:“咱们紫芝阁论招牌、论规模、论品类,在这禹王郡绝对是一枝独秀,就算放到整个玄州,那也是能排进前三的存在!要不然您看,那边怎么会有那么多仙师老爷眼巴巴等着柜台放东西出来呢?” 李元青顺着伙计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向西侧的散修们。 “我还以为他们是等着借取元石的,怎么?在你们这儿买东西,还得候着?” “呵呵,仙师老爷您有所不知,您可看清楚了,在那边候着的,全都是炼气下境界的修士,严格来说,这些人与凡人也没什么分别,喊他们一声仙师老爷,不过是抬举他们罢了,至于修为能达到炼气中境界往上的,哪用得着跟他们一块儿排队?直接上柜台喊买就行!您没听说过么?炼气中境界就是一道坎,蹚过去了,才能算是真正的人上人!” 李元青追问:“哦?那他们要这样排多久?” 伙计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运气好的,三五天就能轮上,运气差的,等个十天半个月也不稀奇。” 李元青道:“这么久?岂不是耽误修行?” 伙计嗤笑一声:“修行?他们未必有那修行的缘分哟!其实这些人也不光是为了买东西,不少人就是趁机来跟同道交流切磋修炼心得的,再说了,等轮上号买了东西,转头拿到外头倒手一卖,还能赚上一笔元石,何乐而不为?您看,咱们这儿总共三十六张座椅,常年就没有一张是空着的!” 李元青目光扫过那些坐得满满当当的散修,有的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功法,有的则在闭目吐纳,果然如伙计所说,热闹得很。 “你们这儿的东西,就这么抢手?谁知道是不是以次充好?” 伙计脸色微微一变,认真了起来。 “以次充好……,仙师老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从前我生平第一次做买卖的时候,就碰上一个摊主,把两大筐切了片的独活做当归卖给我,等我发觉了回去再想找人就不见了,害的我是倾家荡产,背井离乡……” 伙计不等李元青说完,就摆了摆手。 “仙师老爷,您说的那是游商行商那些骗子才干的勾当,咱们紫芝阁是百年老店,坐贾行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咱们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正儿八经的大门派流转出来的,来历清白,品质有保障,比起别家那些来历不明的货色,好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说着,伙计指了指柜台里的一排瓷瓶,如数家珍起来。 “就拿咱们这儿最畅销的凝气丹来说,一粒卖十块元石,只要能买到手,当场就有散修愿意加价到十二三块收,净赚两三块元石!也正因如此,咱们紫芝阁有规矩,凡是炼气下境界的修士,在柜台一次最多只能买三粒,想多买,就得重新排队。即便这样,想排队的人还得在仙人城外挤破头拿号呢!当然,这也是咱们紫芝阁聚拢人气、宣扬招牌的法子。” 李元青点了点头:“你刚才说,炼气中境界以上就不用排队了?” 伙计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是自然!不知仙师老爷您具体需要点什么?” 李元青想起了之前被那三个劫修追杀的经历,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法器,用来防身!” “最好的……”伙计先是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仙师老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我们管事过来!” 说着,伙计一路小跑冲到柜台边,凑到一个身着红衣的伙计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那红衣伙计周身萦绕着一层凝实的护体白光,修为显然达到了炼气中境界,他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扫向李元青,只是一眼,便快步迎了过来。 “这位前辈,有礼了。” 红衣伙计走到李元青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方才听我们伙计说,您想要买我们这儿最顶级的防御法器?” 李元青点了点头:“不错!最好是你们这儿的镇店之宝!” “镇店之宝?” 红衣伙计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重新上下打量了李元青一番,眼前这位筑基修士能如此直白地索要镇店之宝,绝非寻常之辈。 李元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 “放心吧,我是有备而来,不会白白耽误你们的工夫。” “前辈说笑了。” 红衣伙计连忙收敛神色,愈发恭敬道:“我们紫芝阁确实有几件镇店的法器,像前辈这样的筑基高人,即便只是看看不买,能夸赞几句,也算是替我们店铺扬名了,来,前辈,楼上请。” 李元青微微点头,神色沉稳,大大方方地跟着红衣伙计,朝着堂后的楼梯走去。 踏入楼梯口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用神识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暗中窥探,才放心跟上。 第一百四十章 又见阿片 与寻常店铺的木质楼梯不同,这紫芝阁的楼梯竟然是由整块青白玉砌成。 就连扶手上也用大理石雕刻着异域花纹,显然是经过精心的打磨。 拾级而上时,脚下竟未发出半分声响,足见这个紫芝阁不但实力雄厚,在细节处也十分的考究。 刚上二楼,眼前的景象便与一楼截然不同。 相较于一楼的开阔喧闹,二楼的规模缩减了近半,却显得更加精致华丽,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异族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两侧则摆放着数张紫檀木桌椅,墙角燃着兽形铜炉,炉中升腾起淡淡的清雅青烟,此处客人寥寥无几,仅有三四位修士静坐品茶,从护体光判断,至少也是上境界的炼气修士,甚至还有个筑基修士,接待他们的伙计清一色身着红衣,皆在炼气中境界以上,举止从容有度,谈吐间少了一楼伙计的谄媚,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李元青目光扫过,心中暗自留意,敏锐地嗅到一丝异样,从那些红衣伙计身上,隐隐飘来一股淡淡的阿片味! 这味道极淡,若非他筑基后五感敏锐,必然无法发现,他眉头一皱,暗忖这阿片寻常修士绝不会沾染,这些伙计身上有这种味道,要么是个别伙计自身沉溺其中,要么便是紫芝阁背后有不为人知的勾当。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脚步未停,跟着领路的红衣伙计继续前行。 红衣伙计并未在二楼多作停留,径直领着他走向另一侧的楼梯,又向上攀登了十余级台阶,抵达三楼。 与一二楼不同,三楼没有任何柜台货架,仅有一间宽敞的外间茶室。茶室布置得极为雅致,临窗设着一张梨花木茶桌,四周摆放着四张圈椅,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静谧而舒适。 “前辈请坐稍候。” 红衣伙计恭敬地引着李元青在圈椅上坐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白水,随后便轻手轻脚地转身向里间走去。 这外间与里间之间挂着一幅绣着松鹤延年的云锦门帘,隔绝了视线。 李元青并未端起水杯,而是借着打量茶室的功夫,悄然探查四周的动静,确认三楼除了里间之外再无他人,且没有任何隐匿的禁制之后,他才稍稍放松了些,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帘,隐约瞥见里面坐着一道身影,他好奇地多窥了一眼,竟发现门帘后坐着的是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模样的凡人,正手持书卷细细品读。 竟然是个凡人? 李元青一怔,不禁哑然一笑。 那红衣伙计走到书生身旁,躬身俯首,在他耳边细细低语了几句。 书生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将其妥帖地放在桌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迈步向外间走来。 李元青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从容地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只白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的纹路,慢悠悠地把玩起来,其实这个瓷瓶只是寻常装丹药所用的瓷瓶,此刻拿在手中,既显得随意,又能借此掩饰自己的心思。 书生掀开门帘走出,先是不动声色地扫了李元青一眼,目光在他周身护体灵光上停留了一瞬,便已经根据丰富的经验判断出了他的修为深浅书生脸上温和一笑,抬手秉扇一揖,动作行云流水,颇具文人风骨。 “在下紫芝阁掌柜万宝,敢问仙师贵姓、台甫?” 这个万宝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声音分外温润,与别家商铺掌柜的市侩举动截然不同。 李元青心生好感,放下手中的白瓷瓶,起身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淡无波。 “不敢,贱姓白,草字算极。” 他随口借用了从前师父的真名,毕竟如果说的是林桧根,同在禹王郡城,弄不好这个万宝还真认识! “原来是白算极白仙师,仙师是筑基中境界的修为,法力通玄,实在可敬!白仙师请坐。” 说话间,他转头对一旁侍立的红衣伙计吩咐道:“去沏一壶上品碧螺春来,我要与白仙师好好聊一聊。” 李元青心中早有防备,来历不明的茶水他自然不会碰,他微微抬手拒绝,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多谢万掌柜美意,我看喝茶就不必了,我今日前来,是专为购置最上乘的防御法器,还请万掌柜抓紧时间吧。” 万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打破了茶室的静谧。 “哈哈哈,白仙师果然是性情中人,快人快语!既如此,在下便不绕圈子了。” 他万宝收敛笑容,渐渐严肃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摸样。 “相信以白仙师的修为,应当早已听闻了商盟的招牌,我们紫芝阁并非寻常商铺,而是商盟麾下仙道盟商会的核心会员,凡事皆需遵守商盟的规矩,按照商盟的法律,来客若未首先表示出相当的诚意,我们绝不可打开密库,取出镇店之宝进行展示的,这一点,还请白仙师多多体谅。” 李元青目光一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抬手取出腰间的须弥袋,伸手探入其中。 须弥袋口白爪一闪,十余块翡翠般通透的三才石便被他随手摆在了茶桌上,这些三才元石色泽均匀,质地纯净,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并不打算全用三才石来买东西,因为若全用这三才元石交易,未免太过招摇。 万宝摊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三才石,眼中毫无波澜,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开口说话。 李元青心中了然,这十多块三才石显然未能让对方满意,他略一思忖,再次探入须弥袋,这一次,他取出三十粒丹药,小心翼翼地平铺在茶桌上,这些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正是比上等聚气丹药效还要高出一大截的合气丹! 这种仙剑门正儿八经的合气丹,虽然不如那种名贵方子里边的三宝合气丹,可要知道单单一粒特制的三宝合气丹就花费了曹炎愈多少心血?虽然那种野路子只有方子里七成半的药效,却也不是常人能想象的!当然,此时的这些合气丹也是经由李元青精挑细选的炼丹堂母本复制而来,每一粒都是上等好东西,要知道在外边一粒如此品相的合气丹价值,恰好与一块三才石相当,算是极为不俗的硬通货。 万宝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他俯身向前,捻起一粒合气丹放在指尖,借着茶室的光线细细打量,这种品相的合气丹堪称上等,其来源肯定是仙剑门这样的地方。 虽然他已经判断出李元青肯定来自仙剑门,面色稍稍动容,可却依旧抿着唇,没有松口。 李元青心中微微一怔,看来这个万掌柜眼界挺高的,寻常的灵石丹药怕是难以打动。 第一百四十一章 飞鳞 他不再犹豫,干脆将须弥袋横放在桌上,撸起袖子,整只手臂直接探入袋中,在五只口袋兽的帮助下开始向外取物。 万宝的目光一凝,紧紧盯着李元青的动作,只见这个李元青依次从须弥袋中取出五口仙剑门的破冰法剑,这些法剑剑刃清晰,全都是未曾使用过的上等新货,紧接着,他又取出五粒丹药,这五粒丹药呈琥珀色,尚未凑近,便有一股浓郁而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仅是闻到这股药香,万宝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能掏出五口崭新的上等破冰法剑,已然说明眼前这位白仙师绝非普通的仙剑门筑基修士,而这五粒丹药散发出的气息,他即便不用细看,也能断定是极其稀有的小还丹,这种丹药能在修士重伤之际保住性命,还能快速恢复灵力,乃是保命的至宝,价值连城! 出于谨慎,万宝还是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粒小还丹,凑到鼻尖细细嗅闻,又反复观察丹药的颜色、质地,确认无论是气味还是品相,都属九成以上药力的上等货,没有半分掺假。 到了这份上,万宝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折扇,对一旁的红衣伙计吩咐道:“小吴,辛苦你去请钟老下来一趟。” 眼见万掌柜终于松口,李元青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他将桌上的灵石、丹药、法剑一一收回须弥袋,动作有条不紊。同时,他对这紫芝阁的镇店之宝,也愈发好奇起来,毕竟需得拿出这般诚意才能一见的宝物,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李元青并未等待太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楼梯口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却步步扎实,似乎有意带着一股内敛的威压,显然来者修为不弱。 很快,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走下阁楼,老者身着灰布道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双眸子如同古井般深邃,目光扫来之际,与李元青的目光刚一碰撞,两人皆是微微一怔,原来两人周身都萦绕的白色护体灵光旗鼓相当,竟都是筑基中境界的修士! 李元青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沉稳。 那老者也收起了轻视,神色郑重了些,他径直迈步走向万宝,从怀中取出一支古朴的长匣,递了过去。长匣由一整块乌木打造,表面贴着一张未知功效的符箓,显然里边所藏之物不凡。 万宝连忙躬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长匣,而后转身走到茶桌旁,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桌上,缓缓掀开匣盖。 随着匣盖开启,一股淡淡的灵光从中溢出,李元青凝神望去,只见长匣之中静静躺着一支三尺多长的金属法杖,造型奇特,杖身呈暗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隐隐有黑气萦绕。 还不等他细问,那老者又从贴身衣袍中取出一个更为考究的锦盒,这个锦盒以明黄色锦缎包裹,盒身也贴有一张未知功效的符箓。老者指尖微微用力,撕下符纸,将锦盒递给万宝。万宝再次打开锦盒,李元青的目光立刻被盒中之物吸引,这锦盒之内,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饰品,形似鳞片,表面光滑如镜,一看便知是罕见的法器。 李元青收回目光,强忍心中的激动,平静的笑了笑。 “这两件宝物,还请万掌柜为我介绍一下。” “呵呵,白仙师客气了。” 万宝笑着点头,先指了指锦盒中的那件淡蓝色饰品。 “您先看这件,此物名为‘飞鳞盾’,当然,这名字是我们紫芝阁自己起的,它前一任主人给它定的名字是‘龙鳞’,这是一件极为罕见的地字号防御法器,传闻是以一头千年道行的白色水蛟灵兽的鳞片炼制而成。” “什么,千年道行的白蛇精?” 李元青一怔,千年白蛇精可不是白素贞么,那在杭州可有特殊的意义。 “呵呵,你这么说也不错,据说光是那条水蛟蛇灵兽的脑袋就足足有一座房子那么大!水蛟鳞片本就坚硬无比,所以炼制起来殊为不易,水蛟胸腹部最坚固的上百片鳞片中,最终只成功炼制出三片,这一片便是其中之一。此飞鳞盾灵巧坚固,比起寻常的土盾术法术可靠得多,仙师只需将法力注入其中,它便可瞬间放大一倍有余,在您的护体白光之外绕身旋转翻飞。更难得的是,它能够像通灵法器般能够预判攻击方向,主动替主人抵挡伤害!” “主动抵挡攻击?”李元青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此话当真?我能否亲自试一下?” 万宝闻言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者。老者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万宝这才松了口气,对李元青笑了笑。 “呵呵,防御类法器本就该让仙师亲自查验,白仙师请自便。” 李元青颔首致谢,伸手从锦盒中取出飞鳞盾,此物入手微凉,质地轻盈,完全不像看起来那般沉重,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法力注入其中,只见飞鳞盾瞬间亮起淡蓝色的灵光,如同吹泡泡般快速放大,眨眼间便涨到瓷盘大小,稳稳地悬停在他身旁。 “白仙师见谅,此飞鳞盾过于坚韧,所以无法在上边找到地字号的标识。” 李元青心中一喜,又稍稍加大了法力输出,那飞鳞盾立刻缓缓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将他周身笼罩。 小小的阁楼之中,因飞鳞盾的高速旋转卷起一阵狂飙,茶桌上的紫砂茶杯都微微晃动,万宝这个凡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连忙侧身避让。 “白道友,且先停下!”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说话间,他快步向前,周身护体白光骤然亮起,径直朝着飞速旋转的飞鳞盾撞去。“嗤!”的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响彻阁楼,老者的护体白光与飞鳞盾碰撞在一起,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两者便相互旋转擦撞了数百次,火星四溅。 飞鳞盾的旋转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李元青心中一动,收回法力,飞鳞盾便稳稳地落在他手中。 失去法力支撑,它又渐渐缩小,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李元青仔细查看盾身,只见即便是方才剧烈碰撞,它依旧光滑如新,竟然是没有留下任何划痕! 果然是件至宝! 李元青心中狂喜,如果有了这件法器,今后与人斗法时,自保能力无疑会大大增强。 他随手将飞鳞盾还给万宝,目光再次投向那支金属法杖,愈发期待的询问起来。 “不知这件法杖,又有什么来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两全 万宝拂去身上的水渍,眼中笑意更浓,指着一旁的法杖介绍起来。 “这可不是寻常的法杖,是一件天字号的法器!” “什么,天字号的法器?!” “不错,‘剑气冲星斗,文光射日虹’,是以本阁给它取名为‘文光杖’,此杖长三尺四分五厘,您请看!”他伸手示意,“这杖身一头打磨得极为锋利,适合穿刺,另一头则铸成骨朵状,便于捶击破甲破防,另外以其坚固程度,情急之下也可以用来格挡防身。” 万宝又顿了顿,擦了擦刚刚被飞鳞盾气流打翻的茶水,愈发郑重的说道。 “此杖以天外陨铁为主材,辅以一头罕见的剑齿灵兽口中的一对剑齿熔铸而成,更了不得的是,传说当年仙魔大战之时,此物乃是一位魔教金丹长老的随身之物,更是天字号的法器!” “什么?魔教金丹长老之物?还是天字号的!!” 李元青闻言猛地抬头,再也无法维持镇定,金丹长老,那是远超筑基修士的存在,其随身法器的威力,可想而知。 万宝点点头,神色之中现出几分惋惜。 “不错,不过可惜,这支文光杖也在仙魔大战中受了损伤,否则这种天字号的法器也不会交由我们紫芝阁处置,但请仙师放心,这点残损并不影响正常使用,只是威力方面会受些影响,即便如此,这也是我们紫芝阁背后的商盟花了不小代价才弄到的,还在商盟做了登记。”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至于那位金丹长老的名字,万某也不便透露,不过我可以告知白仙师,那位魔教长老,曾经也是仙剑派的长老,当年曾携此文光杖,击杀过数十位高阶修士!” 李元青心头巨震,死死盯着万宝,但万宝神色郑重,显然所言非虚。 仙剑派叛逃的长老,魔教金丹高人……,想不到这文光杖的来历,竟如此曲折! 万宝笑了笑:“呵呵,不过仙师也不必过分震惊,毕竟金丹境界的高人,大多已不屑于使用这种无法认主通灵的法器,但那位魔教长老随身携带此宝多年,也足以见得它的不俗潜力,想必不会逊色于那些通灵法器多少。” 李元青缓缓点头,心中已然认可了万宝的说法。 因为不必上手触碰,他便能从那暗褐色的杖身表面,觉察到一股骇人的寒气与杀伐之气,那是常年浸染鲜血与灵力才能形成的气息,绝非寻常法器可比。 万宝见李元青不再说话,知道他已然动心,便与身旁的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了,想来白仙师对这两件宝物已经有所了解,接下来,咱们就心平气和地谈谈买卖吧。” 李元青收敛心神,恢复了平静,道:“也好,不知万掌柜打算如何交易?” 万宝直言道:“白仙师是聪明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我们紫芝阁的这两件镇店之宝,价值旗鼓相当,论材质,飞鳞盾更胜一筹,但可惜只有一面,贴身防护难免存在破绽,所以论实用程度,文光杖则更胜一筹,只是这法杖也有些尴尬,金丹前辈买得起,却未必看得上,筑基前辈看得上,却未必舍得花大价钱购买。” 李元青点头附和道:“万掌柜所言极是。” 万宝笑了笑,给出了最终的交易条件。 “呵呵,以白仙师刚才展示的身家和实力,我们紫芝阁的这两件镇店之宝,一件天字号、一件地字号,仙师可以任意选择一件带走。”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万宝,眼神坚定。 “这两件宝物,我打算一起收了。” “什么?你要一起收了?” 万宝面色一变,与老者对视一眼,老者看向李元青的目光也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周身灵力隐隐波动,显然是担心他心怀不轨。 “放心,我不会让万掌柜你为难的。” 李元青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再次抬手取出须弥袋,伸手在袋中一摸,抓出一把丹药,放在茶桌上。 这一把丹药少说也有十几粒,每一粒都呈琥珀色,药香醇厚,一闻便知是上等品相的小还丹!这小还丹乃是疗伤圣药,价值不菲,寻常筑基修士能有三五粒便已算是家底丰厚,一次性能拿出十几粒这种品相的小还丹,绝不是一般人。 这下不止是万宝,就连一直沉稳的老者,目光都看直了,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你……,你这些,莫非都是小还丹?” “万掌柜,如今我拿出这些小还丹,可否将两件宝物一起带走?” 万宝迟疑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小还丹,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么多的上等小还丹,若是能全部收下,对紫芝阁而言,无疑是一笔天大的横财,他连忙对老者使了个眼色,老者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万宝这才松了口气,笑道:“白仙师果然豪爽!若是您真愿意留下这些小还丹,自然可以将两件宝物都带走,只是万某实在好奇,这么多小还丹,即便是结丹境界的高人也未必能一次性拿出来,您这些……,都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元青心头一凛,暗叫不好,自己如此招摇地拿出这么多小还丹,难免不让对方起疑心!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呵呵,我看这个万掌柜你就不必知道了。” “哦……是万某冒昧了。”万宝察觉到他的不悦,连忙收敛好奇心,讪讪地笑了笑。 “好了,买卖已成,我也该告辞了。” 李元青不再多言,伸手将飞鳞盾和文光杖依次收入须弥袋中,起身便要离去。 “白道友留步!”老者突然冷冰冰地咳了一声,“劳烦道友稍等片刻,待我们掌柜验完货,再走不迟。” 李元青皱了皱眉,并未反驳,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暗中警惕,好在万宝识趣,快步上前,快速查验了一遍桌上的小还丹,确认其中每一粒都是真品,且每一粒都药力充足之后,便对老者点了点头。 李元青不敢有片刻滞留,立刻拱手告辞,转身快步下楼。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紫芝阁,他不敢停留,径直施展御风术,快速逃出禹王郡城的仙人城,而后取出青鸣飞剑,御剑向城外飞去。 飞出数十里后,李元青并未放松警惕,而是调转方向,遁入高空的云层之中。 他在云层中连续数次改变方向,又突然落地收敛气息,御风跑出了几十里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踪的气息,他才彻底松了口气,重新御剑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教训 飞离禹王郡城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李元青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下方山谷传来闷响,像是远方滚过的闷雷,又带着几分杂乱的嘶吼。 李元青心头一凛,脚下青鸣飞剑缓缓减速,一人一剑如同一片被风裹挟的青色落叶般渐渐下沉。 穿过层层如流岚般轻薄的薄雾,下方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两支人马正对峙于一道狭窄的谷地之中,谷底尘土飞扬,气氛剑拔弩张。 他悬停在云层边缘,凝神向下望去,但见两支人马阵前旗帜分明,旗帜虽沾尘带土,却仍能清晰辨认出上头绣着的世家徽记,竟是大梁国八大姓的标识,一边绣着的是姬姓,另一边绣着的是姚姓。 被一众骑士簇拥在军阵中央的,果然不乏大梁国八大姓的贵族老爷。 姬姓的旗帜的这一方刚刚从自家的坞堡出来,为首的十二三个贵族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光鲜亮丽,而另一方的姚姓旗帜下的十几个贵族,则像是远道而来,不过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手中握持的兵刃更是件件精良。 与这些光鲜亮丽的贵族骑士形成惨烈对比的,是跟在他们身后军阵的大批仆从,这些人身形瘦弱,大多仅仅以粗布裹身,能有件破旧的皮甲便已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他们手中的兵器则更是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菜刀,甚至还有不少是用农具改制的长矛,偶尔有个操着长枪的,枪头看上去也是钝钝的,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唉,又是这般的景象。” 李元青暗暗叹了口气,这些年他到处跑差事,类似的场面也见过不止一次了,待会儿两边真要打起来,真正要血肉横飞的,便是这些命如草芥的“贱户”,他们这些人为了主子口中那虚无缥缈的荣誉与脸面,往往厮杀得比谁都更凶狠,也都更绝望,仿佛他们只要拼尽性命,便能改变自己的贱户命运。 而那些盔明甲亮的贵族老爷们,即便真的相互交手,也最多像是戏台上演武般,点到即止。 纵有一方不慎落马,另一方也须即刻停手,彬彬有礼地等待对方慢慢上马,以剑之名赞美仙佛之后重整旗鼓! 在他们眼中,贵族的体面,远比底下贱户的性命要紧得多。 他目光扫过谷地四周的山峦,忽然想起这片谷地,好像离当年自己初来这方世界时曾喝过豆汤的那个药户小村不远。 李元青心中微微一动,便驭使青鸣飞剑斜斜飞向战场侧翼远处的一片密林之中,他收敛飞剑,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株高大的古树之上,目光扫过远处纷乱的人影,却也不知在寻觅什么。 思绪渐渐飘远,四年前,他便是在这一带的荒山野岭间,撞上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筑基魔修,遭逢了一场生死劫。 那时他刚刚筑基境不久,斗法经验浅薄,也还没有口袋兽相助,所以为了取用物品时便捷,他竟在自己身上随身挂了四个须弥袋,将符箓、元石、法器、丹药分门别类装得满满当当。 可谁曾想,正是他的自作聪明返到在生死搏杀中成了累赘,在与那个魔修缠斗的时候,他被对方诡异的魔功逼得连连后退,慌乱间那个专门装载三才元石的须弥袋竟不慎从腰间滑落,坠入了脚下的深谷。 而那只须弥袋里,装着他前些年辛苦历练积攒下的各类元石,当然了,其中最紧要的,是一笔数量高达一千一百多块三才元石! 那也是他彼时几乎全部的身家底气! 虽说最后他险之又险地从魔修手中逃了性命,可那只坠落深谷的须弥袋,终究是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些年每每想起此事,他心中仍会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心疼,那可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幸苦复制呀! 虽然是复制得来的,可为了加快复制的速度,他时不时就要配合镜子调整角度,这难道就不辛苦么? 也正是那场惨痛的教训,让李元青彻底警醒,自那以后无论取用物品多麻烦,他宁可多花些时间在须弥袋里翻找摸索,身上也最多只留一个常用的须弥袋,绝不再为了图方便而把自己的身家全都像个傻子似的挂成一排,给敌人可乘之机。 正是想着,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御风之声,李元青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身着仙剑门道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修士正缓缓向他靠近。 他扫了一眼对方周身的护体光,不过是炼气中期的修为,便稍稍放松了警惕,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那青年修士一眼便瞥见了李元青腰间悬挂的仙剑门令牌,连忙远远停下,遥遥抱拳行礼。 “这位师叔,您不会也是接了这监军的倒霉的差事吧?” 青年修士的说话的时候尽管十分小心,可是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抱怨。 “你觉得呢?” 李元青不置可否的微微笑了笑,目光仍落在远处。 “我,我觉得这种凡人贵族之间的小场面,应该不至于劳动筑基期的师叔您亲自前来坐镇!” “呵呵,算你猜对了,不过我才从禹王郡的那座郡侯府离开不到一天,这边怎么就又闹将起来了?” 仿佛是一语成谶,远处的军阵中骤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紧接着,那些贱户仆从军后发先至,如同两道浑浊的浪潮,在八大姓贵族们的呵斥声中,狠狠撞在了一起,顷刻间有人倒下,鲜血泼天!可是那些贱户们凄厉的惨叫却被那些骑士们兴奋的喊叫声扭曲成了荣耀的赞歌,仿佛他们刚刚消散的生命,已然成为点缀那些八大姓骑士的背景音乐,在坞堡前的山谷间不停的循环回荡。 青年修士撇了撇嘴,明显有些不耐烦的抱怨起来。 “师叔您有所不知,这边这狗屁倒灶的仗,断断续续打了都有两个多月了!领头的是那个百里外的姚姓贵族,说起来可笑,起因不过是毗邻的这一家姬姓贵族越界收了他领地里几车不值钱的药材,就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偏这姚姓的老爷觉得折了脸面,要死要活的非要争这口气!这两边的人马每隔个七日便要在这谷中较量一场,可您瞧瞧那边……” 青年修士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两个指指点点的华丽身影,语气中满是讥讽。 “瞧见了么?那两位正主儿,每次都是做做样子,比划几下花拳绣腿,连汗毛都舍不得伤对方一根!这样没完没了的,纯粹是折腾人玩!” 李元青收回了目光,看向这发牢骚的师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看来你运气不好,这个差事实在是亏大发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诛仙教 青年修士几乎要翻个白眼,愈发激动起来。 “何止是亏大发了,简直是要了命了!这位师叔您别看着只是监督凡人打仗,防止他们闹得太过火,可运气好的半天差事就了了,可我呢,足足耗死在这里两个多月了!今天若是再没个结果,我也不奉陪了!大不了这差事我不做了,反正咱们也马上要去黄泥坡集结了,这算个什么?要是误了宗门大事,罚俸思过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呀!” “孰轻孰重,师侄你倒是分得很清楚嘛。” “那是,事有轻重缓急嘛!” 李元青目光一动,试探的问了一句。 “轻重缓急?却是不知究竟是什么差事等着我们?” 青年修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猜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事吧,不过总比吊在这儿强,哼,这些凡人贵族隔三差五的闹这么一出,无非是显摆自己的威风,看看谁家的仆从更敢拼命,谁的面子就更足,什么骄傲的荣誉?全都是自我感动的虚伪!都在同一块禹王郡的土地上,等他们闹够了,谁家多占个几亩领地,谁家赔个几车药材,还不是郡侯老爷一句话的事儿?只是可怜了底下这些被驱策的贱户,哎,他们的命,在这些老爷眼里,怕是还不如一件臂甲金贵吧?” 李元青闻言,心头莫名被刺了一下。 曾几何时,在另一个遥远的大明国世界里,他似乎也曾置身于类似的洪流之中,身不由己的浴血搏杀。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朝着青年修士略一拱手,随即转身御风而起,青鸣飞剑的轰鸣声将他化作一道青虹,投向战场另一侧那连绵群山而去。 此刻,仙剑门,玄剑峰,听涛阁。 与仙剑主峰仙剑峰中央那座巍峨的镇仙殿不同,这座阁楼显然并非正殿,而是一处嵌于陡峭山壁间的静室。 外有云海翻腾,内有檀香袅袅,可是,室内的气氛却比窗外凛冽的山风更为凝重。 烟气缭绕间,三个身影静静对坐,首座长老岳老怪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榻上。 他眯着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破冰法剑,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那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榻沿,下首左右分坐两人,正是庞人龙与萧盈之两位长老,庞人龙紧紧皱着眉头,眼底满是焦躁,他按捺不住率先打破沉默,洪亮的声音撞在石壁上,震得檀香烟气微微晃动。 “我说,玄州那几个郡的鬼市黑市,还有明面上的仙人城的消息,你们心里都应该有数吧?这几年间,市面上流通的三才元石竟比法难前最丰裕的年景还多出了三成!更要命的是那些三才石的品相近乎完美,灵力充盈,杂质少得惊人!一块两块还好说,这么大批量都是这种情况,这里头绝对有名堂!” 萧盈之把了把手中那枚散发着柔光的三才元石,良久才缓缓开口。 “确实如此,我与庞师兄派人暗中收购了许多,反复验看之后结论完全一致,这些三才元石不仅品相极佳,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些石头之中的几个断面的杂质位置竟然都完全一样,很有可能……”这个萧老仙故意将话音一顿,眼中精光暴涨,“很有可能这些三才石,根本就不是从正常的矿脉产出的!” 岳老怪目光一跳,没有说话,而庞人龙则趁机添了把火。 “照我看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距离上次法难仅仅十年,我们大梁国各处已知受损的那些大型元石矿脉至今仍未恢复,就连他们玄州三郡之中的那几条矿脉也没有动静,而我仙剑门辖下的所有矿脉如今的产量也只有法难前的四成,那么这些凭空多出来的,品质又异乎寻常的优质三才元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两人一下子都望向了岳老怪,而岳老怪叩击榻沿的手指也在这时忽然停住,一阵死寂瞬间笼罩了听涛阁! 他回望着眼前的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家伙,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位长老,心中想必已有猜测了吧?” 庞人龙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那个玄州的地界,有能力、有动机暗中囤积并批量放出如此海量三才元石的,除了那头我们养了多年的肥猪诛仙教,还能有谁?他们盘踞禹王郡故地多年,离着那上古封禁之地又不算太远,谁知道那些三才石是不是抢在我们前头从那座上古封禁之地弄来的!” 萧盈之轻轻颔首,补充道:“别忘了,从那个诛仙教往南刚好又是镜州魔教的故地,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半公开的方式大量放出元石,搅动市场,究竟意欲何为?是为了趁着法难收买玄州的小门派,还是想趁机收买紧俏的丹药法器?抑或是,在试探我们仙剑门的反应,为更大的图谋?” 岳老怪冷冷一笑,虽然仍是眯着眼睛,可是眼中寒芒渐盛! “好个诛仙教呀!从前掌教真人闭关之前,碍于无暇处理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才容他们苟延残喘划地自守,哼,如今看来,这头肥猪的膘是养得够肥了,也该动一动了!” 庞人龙总算等到了首座的这句意见,迫不及待的说道:“岳师兄,岳首座!你应该刚从炼器堂那边加持完法器过来吧,门内如今的窘境你也清楚,各处阵法维护、弟子修炼、丹药炼制,哪一样不缺元石?尤其是三才元石这种高级石头!万仙楼的库房早已日渐空虚,寅吃卯粮,可门中那些……,哼哼,资质平庸混日子的废物弟子,反倒是越来越多!” 庞人龙这番话虽然太过直白,不过却句句属实! 岳首座眯了眯眼,示意庞人龙继续说下去。 “呵呵,其实岳老怪你应该也清楚,掌教真人上次法难留下它,本就是为了在下次劫难的时候能留个钱包以备不时之需。” 萧盈之这边连连点头,又趁热打铁的把玩起手中那块三才元石。 “不错,老庞言之有理,既然诛仙教这头肥极有可能猪怀璧其罪,又与这些来路不明的三才元石牵扯不清,我们何不提前动手?” “如今门内窘迫,它们又好像不太安分,正是绝佳的时机,既能斩除潜在威胁,又能解燃眉之急,一举两得!” “是呀,相信掌教真人就是今后出关,也不会因此怪罪我们的!” 两人一唱一和说的轻巧,可究竟应该怎么应对,岳老怪他身为首座,也必须给个态度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震天雷 岳老怪沉默了许久,忽然不无得意的低笑起来。 一切其实早已尽在其掌握,他枯瘦的手掌从容一翻,一枚首座大印现出淡淡金光。 “岳老怪,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扫了两人一眼,慢悠悠笑了笑。 “真是无巧不成书呀,就在两位来此之前,我已通过万里伏魔印,向所有在身在玄州的仙剑门弟子发出了紧急召集令,不管他们是执行差事还是游历修炼,都必须于十日之后的卯时在禹王郡城西门外二十里黄泥坡集合,违者罚俸三年、思过五年!” 庞人龙与萧盈之同时一怔,相互碰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惊愕,而后齐齐看向岳老怪。 “怎么不早说,原来你早有安排了?” 先人一步的岳老怪眼中的精光更甚,他将自得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位长老,趁热打铁般的卖弄了一句。 “肥猪养久了,也该宰了看看膘有多厚,看看肚子里究竟藏着什么货色,而那些突然多出来的三才元石,也正好可以当作诛仙教暗中囤积居奇、意图不轨的铁证!” 庞人龙闻言,也连连冷笑,有些藏不住话的把自己的心思也倒了出来。 “不错!一场大战,尤其是剿灭诛仙教这等邪魔外道的大战,既能历练弟子甄别良莠,也能光明正大的替山门解决一些不必要的负担!” 岳老怪笑盈盈的望着庞人龙:“哦,你不妨细说一下,究竟什么才是不必要的负担?” 萧老仙咬了咬牙,挺身而出为庞人龙找补了一句。 “门里废物太多,耗费太大,那些家伙就是我们仙剑门最大的负担!” 岳老怪松了口气,既然他们两个活宝都已经把自己想要的答案都给说透了,简直相当于他瞌睡给他递了枕头! “一石二鸟,一劳永逸,二位的意见相当不错!既然如此,本座这就按照我们三个的意思再召唤所有未闭关的长老,与我们一同前去压阵!” “这不都是你岳老怪的意思么?” “萧老仙你这是说什么话,岳首座英明,我等自当效命!” 三人意见一致,不由得相视而笑,笑声震得听涛阁微微颤动。 而窗外的云海,也不知什么时候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数万里之外的玄州地界,在离开了那片谷地坞堡战场之后,李元青也御剑飞向了那处记忆中的地方。 越是靠近,一种莫名的感觉便越发清晰,李元青眯起双眼,前方正是那座他印象之中的孤峭山峰。 十年前,他在居庸关外的何家堡楼之中与敌人同归于尽,而后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座他少年时无数次梦到过的地方。 然而,随着李元青越飞越近,一股寒意从心中缓缓升起,因为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那座青山翠谷,草木郁郁葱葱的野山,截然不同! 只见山峰向阳面的林木,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地,断折的巨树树皮剥落,露出惨白的木芯,像是被随意抛弃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山坡上,厚厚的落叶与这些朽木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潮湿的腐败味道,丝丝缕缕地弥漫在周围空气中。 李元青心中一惊,催动脚下青鸣飞剑,绕着山体缓缓飞行察看。 越看他心中越是惊疑,整座山峰简直都成了秃头,不仅是树木遭殃,就连山间原本散落的巨石、茂密的灌木丛,似乎都被人以极大的耐心和恐怖的力量,仔细地翻动、整理过。 一块块山石被法器切割之后,被画上了编号,沿着半山腰磊成了一片片整齐的石堆,山坡上的泥土也被彻底翻起,露出底下深色的土层,一些新生的青草东一簇西一丛土钻出来,看着连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整座山都显得既怪异又荒凉,仿佛一座刚刚被彻底发掘,又草草掩埋的巨型坟冢。 李元青按捺住加速的心跳,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山阴处的一个角落寻去,那里,曾有一个山洞。 他甚至忘了带走他当初身为大明火枪手的锁子甲和火铳! 果然…… 记忆中那个乱石嶙峋的洞口,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新鲜光滑,甚至还反射着冰冷天光的岩石断面!仿佛有一名金丹老祖手持法剑,将这一整片山岩一片片生生削去、挖走,翻开检查! 裸露出来的岩层纹理清晰,切割得整齐得令人不安,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俯瞰下去,像一块刚刚凿刻好的墓碑! 唯有在断面的最边缘,还残留着半个不到一人高的凹壁,勉强能看出一点当年山洞的影子,但这凹壁浅得可怜,早已是面目全非。 李元青慢慢眯起了眼睛,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岩石、每一处泥土翻动的痕迹。 虽然他无法了解究竟是何人所为,目的又是什么,但看这犁庭扫穴般的彻底程度,对方显然已经将此地翻查了无数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去而复返。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处狭窄的石缝上,那处石缝藏人固然勉强,但若是藏点别的东西…… “罢了,既然故地重游,便在这里暂歇两日避避风头,也免得太早去黄泥坡扎堆!” 这般一想,李元青收敛青鸣飞剑缓缓降落在那片宛如伤疤的岩壁之前。 脚下碎石棱角尖锐,李元青背负双手,将附近细细探查了数遍,确认没有任何隐匿的禁制。 而这处崖壁因为先前的开挖布满了各种裂痕,有的裂痕深若斧劈、有的却十分狭长,也有蛛网般辐射开来的细小裂纹。 这副景象,骤然令他想起从前,他曾与备倭军沿京杭运河北上,当时恰逢枯水季节,部分河段水位骤降,露出了河床下的暗礁,阻断军舰通行,当地官府便征调民夫开凿浅滩,用一种名为火药的东西炸碎巨石。 时隔多年,他仍然记得工匠将黑乎乎的粉末填入石缝,点燃引线后,一声闷雷般的轰鸣炸响,硝烟弥漫处,坚硬的浅滩岩石便四分五裂,那东西好似唤作“黑火药”! 而黑火药的配方就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传闻当年重庆合州有座钓鱼城,也是将这些粉末塞入一个铁罐子里丢出去,号称“震天雷”,直接击毙了蒙古大汗蒙哥! 李元青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世界飞天遁地皆凭神通法力,修士斗法靠的也是法器符箓,可是,好像从未有人琢磨过黑火药这种能瞬间迸发巨大火力的东西! 如果他能捣鼓一个“震天雷”出来呢? 虽然这个世界即使用黑火药配置出了震天雷也未必能炸穿修士的护体光,可是,如果他用的不是普通的黑火药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破土新芽,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有这么个玩意儿,他以后往来办差事的时候,还用得着怕什么截修么? 再说了,那些修士警惕的向来是法器符箓,可是,谁又会防备一个没见过的炸弹,或者仅仅是一个……瓷瓶?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制造 李元青越琢磨越觉可行,此时此地,正是绝佳的试验场! 他心中一动,须弥袋里立刻递出了一个黄字三十亩的白瓷瓶,李元青指尖轻点,小心取出瓶内稳定空间的一元元石,刹那间瓷瓶空间那种特有的空间波动也随之消散,沦为了一个质地坚固的中空容器,这也恰好可以作为类似弹壳的东西。 “一硝二磺三木炭”,接下来便是思考“震天雷”的原料了。 按说硝石提供助燃之力,硫磺增幅威力,木炭则最为关键,燃烧时催生爆力。 “这硝石嘛,可以瞬间迸发高温烈焰,三才元石其中蕴含的灵力结构稳固,若被从外部破坏瞬间释放的灵气也最庞大,恰好可以替代硝石!” 李元青立刻取出五块三才元石,权作第一份原料! “硫磺性质活跃,能降燃点、还能增加爆力,这些丹药之中,只有那上等的小还丹才配得上这个功效!” 他沉吟间,又从须弥袋中挑出十粒品质上好的小还丹,算作第二份原料! “木炭最为燃烧的主力,是稳定燃烧的中流砥柱!刚好可以用烈火符箓替代,烈火符不像话,要上就上最好的,至少也得是神火符!如此才能更好的模仿木炭的效果!” 他掂量片刻,又选出十五张上等的神火符箓,作为第三份原料! “一元二丹三符箓,虽然配比好了,却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李元青一边琢磨,一边心跳微微加速,心中既有兴奋,又隐隐有些担心起来。 他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小心翼翼的将五块三才石放入其中,再依次放入十粒小还丹,又将十五张神火符箓小心折叠放入白瓷瓶内。 随后,他琢磨了一下,想来想去,也只有以传讯符作为引爆的导火索最为恰当了。 李元青又小心的贴了一张传讯符,而后正准备离开一段距离再远远施法,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眉头一皱! 咻!咻咻! 几道轻微的破空之声,从极远处隐约传来! 李元青对飞剑破空之声早已耳熟能详,瞬间便判断出来者是青鸣飞剑,且不止一口,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此地而来! 他心头一紧,这荒郊野岭的,谁会过来? 是过路的散修,又或者是什么人? 不容他细想,此刻无论如何都必须中止震天雷的试验了,而且绝对不能暴露自身行迹! 他一把抓起震天雷瓷瓶,目光飞速扫过岩壁,毫不犹豫的将其塞进一道裂缝之中,略一犹豫,又取出自己瓷瓶洞府,一并塞进石缝之中,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去,石缝内幽暗一片,即便有人刻意探查,也难以发现端倪。 李元青略松了口气,凌空对着那石缝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了岩壁之前! 黄字三十亩的白瓷瓶内。 天地颠倒,此处空间并非如白算极的那个卷轴,而更像一个无限拉长横置瓶身内壁,李元青望了望脚下与头顶,皆是巨大的弧形,他身形轻轻一晃,便已出现在这瓶腹空间靠近瓶口的位置,整个空间也就只有这里能略微感知到外界的动静。 就在他刚刚来到瓶口盘膝坐下,调整好呼吸之时,外边果然传来了动静。 噗、噗噗! 几声极其轻微的声响,陡然从瓶外传来,穿透了这枚空间法器微弱的壁障,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李元青浑身一震,双目骤然亮起警惕的精光,他毫不犹豫运转体内法力,疾冲双耳听会穴,将自身的听觉感知放大到极致。 噗噗、咔咔、沙沙! 是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零碎杂乱,显然不止一人!而且这些声音正在由远及近,朝着这片岩壁,或者说,朝着他藏匿白瓷瓶的方位靠近! 是巧合,还是有人追踪至此? 一个名字倏地闪过李元青的心中,莫非是紫芝阁的那个钟老?! 难道那么大的招牌,看似信誉满满背靠商盟的紫芝阁,竟是一家黑店? 真是好手段,自己前脚刚离开禹王郡城,他们后脚便派遣人手追踪而来? 李元青的背脊瞬间渗出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然想起门里万仙楼中的那些牌匾,那些专供低阶弟子使用的低阶空间法器,那些可以被人任意取看、拿捏的牌位空间,那些牌位里边的那些低阶修士在外人的眼中,就仿佛笼子里的蛐蛐似的可以随意拿捏,如同瓮中之鳖,生死全在他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自己这个低阶的空间法器要是也被人家给拿住了,那可绝对是凶多吉少了呀! 与其憋屈的死去,要不要干脆赌一把?! 就在李元青犹豫着要不要现身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年轻男声。 “钟师兄、陈师妹,咱们一路御剑至此,撑着护体的法力怕是都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吧?依我看,咱们不如就在这儿歇上片刻,打坐吐纳恢复些法力再走?” 这话入耳,李元青悬着的心暗暗松了半截,听这语气,他们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想来只是途经此地歇脚。 不过,怎么这么巧,又是一个姓钟的? 事关生死,李元青可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凝神敛息探头向外边望去,不过这种空间法器是很难查看外边景象的,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外边立着三道朦朦胧胧的白光,这应该是三人周身护体光散出的光晕,看不清具体样貌,他唯有稳住了两耳听会穴的真气,继续仔细聆听外头的动静。 一道沉稳些的男声应了一声,应该正是那被唤作钟师兄的人。 “嗯,这儿地面先前被劈削得平整,倒也方便打坐调息。叶师弟倒是好眼光,莺莺师妹,脚下碎石留意些,莫要绊着了。” 李元青松了口气,这个姓钟的声音,绝不是紫芝阁的那个钟老! 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带着娇笑:“多谢钟师哥提醒,两位师哥,这儿看着好生奇怪,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干干净净的空地?周遭山壁还都是被利器劈过的痕迹呢。” 那个叶师弟轻笑一声:“陈师妹有所不知,此地可不是寻常荒山,据说此地自开天辟地起便有一处禁制结界,这处上古结界笼罩了方圆数里,不管是大能修仙还是凡夫俗子,都休想踏进一步,如同与世隔绝一般。可是十年之前,也就是至平七十七年,这儿的上古结界竟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那个陈师妹的声音满是诧异:“消失了?好端端的上古结界,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劫灰 “连庞长老都不知道的事,咱们这些宗门小辈如何能知道?” “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我只是听长老闲谈时得知,当年结界消失的同一年,这儿方圆百里内的两处元石矿,竟一夜之间成了废矿,根本没有了开采的价值,当时咱们仙剑派的庞长老正是轮值首座,得了消息便亲自带着一大伙弟子门人过来探查缘由。” 陈莺莺闻言愈发好奇,追问道:“庞长老可是元婴大能,法力通玄,探查这点小事,还需要带一大伙人协助么?” 这话一出,外头传来叶师弟低低的笑声:“嘿嘿,陈师妹你想法可就太单纯了,你想啊,这结界莫名消散,这种不清不楚的怪事,咱们掌教真人出关后必定要细细追究此事,如果当日庞长老不是轮值首座,我想他是绝对不会来蹚这趟浑水的,他这哪里是要人帮忙呀?分明是要找人做见证呢!他带着的人越多,越多双眼睛为他做见证,往后掌教追责时,他便越能撇清干系,避开嫌疑啊。” 陈莺莺似乎恍然大悟,又急着追问:“那后来呢?庞长老他们一行人,到底查出什么东西了?” “喏,师妹你瞧这地面,当年被庞长老带人翻来覆去掀了个底朝天,挖地三尺也没找出什么东西,只挖出些零散的永乐铜钱,一件锈迹斑斑的锁子甲,对了,还有一把看着古怪的铁家伙,唤作火铳。” “铜钱我知道,可这火铳……,是个什么物件?” “具体模样我也没见过,只是听说那火铳是根粗铁管,拿来打焰火用的,说不定是上古时候的人,逢年过节用来玩耍助兴的小玩意儿呢,没什么稀奇。” “哦?这么说来,庞长老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 “那倒也不能这么说。”叶师弟话锋一转,“他们挖地时发现,这附近山林底下的土层,竟全是黝黑发亮的黑土,和寻常黄土红土截然不同。” “黑土?那又能说明什么?” 这时候叶师弟清了清嗓子,卖弄起来。 “师妹可知‘昆明劫灰’的典故?从前汉武帝开凿昆明池的时候,挖至池底时也挖出过这种黑土,武帝心中不解,便去问东方朔那个大忽悠。那东方朔推说自己不知,让武帝去问西域胡人,后来到了汉明帝年间,有西域胡僧法兰来到洛阳,有人想起当年旧事问他,那胡僧便说‘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所以这黑土,便是天地大劫焚烧万物后留下的遗迹,也就是所谓的昆明劫灰,历朝历代以来,世人都把这事当成茶余饭后的奇闻笑谈,没人当真,可后来有人真从昆明池底的黑土下,挖出了不少更古老的夏代陶器、兽骨、石器还有玉器!” 外头静了一瞬,而后才传来陈莺莺的声音:“叶师哥,你的意思是……” 叶师弟笑道:“我猜这一片山域,说不定也是上古天地大劫过后留下的劫灰遗迹,而后被上古大能以禁制结界给封印了。” 钟师兄忽然轻咳一声,不耐烦的开口打断了那个叶师弟。 “好了好了,叶师弟你跟莺莺师妹扯这些上古奇闻做甚么,当务之急都忘了?三天之后宗门还有件天大的事要办,咱们三连环应该趁这会儿工夫,好好商量商量这事该怎么应对才是!” 李元青心中一动,他当然想知道三天后宗门究竟是什么大事,当即屏息凝神,愈发仔细地捕捉外头的每一句话。 “钟师兄,我们是按照门规临时组的三连环,到时候恐怕未必还能分在一起!” “叶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三人师出同门,叶师弟你就有话直说吧,莫非你还要防着我们不成?” “陈师妹说笑了,我是琢磨着,三天后的事,多半是与魔教脱不了干系。” 陈莺莺忽然惊叫了一声:“你说什么,魔教?!” “陈师妹你先莫惊慌,叶师弟这话并非无的放矢,不瞒你们二位,其实我这一路过来,心中早已存了几分疑虑,咱们玄州的魔教余孽,这些年来之所以屡剿不灭、死灰复燃,恐怕症结就在于他们在这禹王郡深处,还藏着一处未曾被咱们发现的隐秘据点。” “钟朝贵,你的意思是说这个隐秘的据点是魔教的?” 虽然那个叫做陈莺莺的声音依旧好像惊魂未定,可在李元青看来,她似乎心生警惕,略显纤细的护体光影反而缓缓后退离开了两人。 钟朝贵嗤笑一声,忽然将话锋一转:“呵呵,陈师妹,是不是魔教的据点,你心里当真不清楚么?” 陈莺莺仿佛全然不懂他的意思:“嗯?钟师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里知晓是不是魔教的据点?” 那个叶师弟也急忙帮腔道:“钟师兄,你可别乱开玩笑!你瞧你把莺莺师妹吓成什么样了?她性子单纯,哪里经得住你这般试探?” 钟朝贵冷冷一笑:“开玩笑?叶师弟,你休要被这个女人的表象蒙蔽了!她根本就是魔教之人!” 这话如惊雷炸响,藏身石缝深处的李元青心头猛地一震,他按捺不住好奇,想看清外头的情形,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只能透过瓶口瞧见三团发白的灵光在空地上晃动。 就在这时,陈莺莺的那团纤细的白光猛地向侧边跳开,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笑声响起,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娇态。 “咯咯,钟师兄倒是好眼力,这么说来,萧长老他也开始怀疑我了?” 钟朝贵的声音满是不屑:“你一个区区记名女弟子,也配让萧长老挂心?我看你不过是魔教安插在仙剑门的一颗小棋子罢了!” 那个陈莺莺的笑声愈发娇媚起来,想必此刻在外边已经笑的花枝乱颤了。 “钟师哥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记得,你好像也只是萧长老的记名弟子吧?谁都知道萧长老他求财若渴,十五块元石就能做他的记名弟子,整个仙剑门上上下下就数他的记名弟子最多,总数只怕不下千人吧?所以论身份,你我也不过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那又如何!只要我今日为师父揪出你这个魔教叛徒,师父必定会对我刮目相看,没准还会升我做内外门弟子,甚至收我为亲传弟子也未可知!” “嘻嘻,钟师哥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啊,没有筑基上境的修为,你这辈子都别想做萧长老的亲传弟子!仙剑门向来以强者为尊,你这点心思终究是白费力气。”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教规 这时候,沉默许久的那个叶师弟忽然嚷嚷起来:“莺莺师妹……我不信!你怎么可能是魔教之人?我不信!” 陈莺莺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为何不信?” “你是仙剑门的筑基弟子呀,宗门每年给你那么多的灵丹妙药,何等风光!可魔教呢?他们能拿出什么代价来收买你?这根本不可能!” “什么魔教?我们乃是惩恶扬善的诛仙教!休要污蔑我教名声!” 陈莺莺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叶楚材,我告诉你,我诛仙教从未花费一块元石收买过任何人,可玄州的散修们却一个个心悦诚服地归顺我教,你知道为何吗?因为我们诛仙教上下同甘共苦,兼爱人人,人人平等!” 钟朝贵冷笑一声,讥讽道:“噗,哈哈哈!兼爱人人,人人平等?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人人平等!哈哈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若是人人平等,你们魔教内部岂不是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叶师弟,你看她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什么,你……你该不会真信她的鬼话吧?” “既然莺莺师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叶楚材的声音突然平静起来:“钟师兄,实不相瞒,半年前,小弟便已正式加入诛仙教,成为教中一员了!” “什么?!连你也……” 钟朝贵的声音满是震惊,随即又化为滔天的愤怒。 “好啊,真是好得很!我刚才还纳闷,你怎么会对魔教的处境如此清楚,原来你们两个早就串通好了!一路引我到这荒山野岭,还特意挑了这么个偏僻之地,若是我今日不答应堕入魔道,你们就要杀人灭口,是不是?” “钟师哥,我们其实……并不想与你动手。” 叶楚材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无奈。 “不想和我动手?” “这是陈护法的意思,她确实不想与你为难。” “什么?陈护法?她一个区区筑基下境的修士,也配做魔教的护法?你们魔教是没人了吗?”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魔教,是诛仙教!我们诛仙教教众不下千人,这几年又发展蓬勃,急缺人手,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护法,那是因为我教向来不以修为境界将人划分三六九等,只要有能力、有诚心,哪怕是炼气修士,也能身居高位!” 叶楚材也趁热打铁道:“钟师兄,其实这半年多来,我和陈护法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你心地善良,对待境界比你低微的师弟和晚辈,从未有过呼来喝去的傲慢,也未曾流露出半分高人一等的神色。这在等级森严的仙剑门中,实属难得,你绝非心狠手辣、趋炎附势之辈……” “住口!”钟朝贵厉声打断他的话,“你们休想用这几句花言巧语动摇我!我钟朝贵苦修数十载才换来如今的江湖地位,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你们别做梦了!” 陈莺莺突然话锋一转:“钟师哥,那你觉得,咱们仙剑门的剑壶长老,与你相比如何?” 叶楚材惊呼一声,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剑壶长老。 “陈护法!” 陈莺莺淡淡一笑:“无妨,钟师兄,我不妨告诉你,剑壶长老,亦是我诛仙教的教众!” “你说什么……剑壶长老?这绝不可能!剑壶长老乃是堂堂宗门长老,身居高位,他凭什么要加入你们?除非他亲口对我说出这话,否则我绝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陈莺莺不答反问:“钟师兄,你可知他为何要以‘剑壶’为号?” 钟朝贵想了想:“这个我当然知道,他的通灵法器是一套别致的剑壶,故而以此为号!” 陈莺莺轻笑一声,缓缓道出一个惊天秘密:“咯咯,世人皆被表象所惑,其实剑壶长老本就无名无姓,出身极为低微,乃是杂户之中最卑贱的贱户!只因他天资卓绝,灵根极佳,侥幸踏入修行之路后,短短数年便成功筑基,这才破格被仙剑门采访收录,可他拒绝了宗门的赐姓,执意以剑壶为号,便是谐音‘贱户’二字!他不想攀附那不属于自己的姓氏,更不愿忘记自己的出身!” 钟朝贵大口大口喘着气,显然被这个秘密震惊得不轻。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纵然身居仙剑门金丹长老的高位,却从未忘记过天下千千万万和他一样受苦的贱民,他为贱民立心立命,所求的并非数之不尽的灵丹妙药,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江湖地位,更不是对凡人生杀予夺的权力。他要的,比这些都更高尚,他要的是这世上真正的兼爱人人,人人平等!无论药户、矿户、杂户,还是最普普通通的寻常贱户,每个人都能抬起头做人,不再受他人欺凌!”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李元青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堂堂仙剑门长老竟然是贱户出身,还加入了所谓的诛仙教?这消息若是传回仙剑门,怕是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片刻之后,陈莺莺的声音再次响起:“钟师哥,其实你,也是贱户出身吧?”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们并无恶意,钟师兄,你我皆是贱户出身,也都是被仙剑门赐姓之后,才拜入萧长老门下的。我们都曾受过他人的冷眼与欺凌,都知晓那种身不由己的苦楚……” 钟朝贵厉声怒吼:“放屁!我跟你不一样!人分三六九等,自前世轮回便已注定!这个规矩,就算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改变不了!我钟朝贵苦修一辈子,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贱户的身份,拥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出人头地!我绝不会因为你们这几句花言巧语就动摇!你们听好了,我钟朝贵生是仙剑门的人,死也要做仙剑门的鬼!我与你们魔教,誓不两立!” 叶楚材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法器出鞘的嗡鸣之声:“护法,小心这疯狗!” 下一刻,一阵剧烈的砰砰撞击声骤然响起,显然是双方已经动上了手。法器碰撞的乒乒乓乓声急如骤雨,这场激战断断续续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其间不断传来钟朝贵的怒吼与叶楚材的闷哼,直到最后一声沉重的倒地声响起,所有的打斗之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呼……好险。这钟朝贵的实力果然强悍,若不是护法提前做了手脚,今日我们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闭嘴!”陈莺莺厉声呵斥,“我诛仙教可不是仙剑门,第一条教规就是要行事光明正大,第二条是不可恃强凌弱,第三条是不可伤害同为贱户出身的兄弟!咱们一下子就犯了三条教规,所以今日之事,决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否则你我都难逃教规惩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投名状 “是!是弟子疏忽了!可弟子也是形势所迫,若是不这么做,我们未必能顺利拿下他……” 陈莺莺冷冷打断他:“住口!不是‘我们’,是你!杀了他的人是你!是你叶楚材亲手给了他致命的一剑!既然你已经亲手杀了这个顽固不化的仙剑门弟子,交了这份投名状,那他的这口上等的破冰法剑,今后就归你了。你从前不是总抱怨在仙剑门永无出头之日吗?从今日起,你叶楚材便是我诛仙教日月堂的香主!” “弟子……弟子只入教半年,资历尚浅,这香主之位,弟子实在不敢当……” “怎么?你是怀疑本护法的话不算数?” “不敢!弟子不敢!多谢护法提拔!” 陈莺莺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嗯,你还有什么问题?” 叶楚材迟疑道:“属下是担心我们诛仙教根本不是仙剑门的对手,万一……” “没有万一!你我与钟朝贵虽然是临时组的三连环,可我们三个的仙剑令已经有了三连环的记录,如今他已经身死,我们也将终身被仙剑门通缉,成为仙剑门赏金猎魔的对象,就算我们两个今天对好了口供一口咬定他钟朝贵是逃跑而不是死了,那也逃不了三连环监管不力的罪名,少说也得面壁十年八年的!所以,我劝你不要有别的心思了!” “这个……,是,属下绝不敢有半点退缩的心思。” “这还差不多,你还有什么问题?” “属下只是在回想您刚才说的话,您说我们诛仙教人人平等……” “这有什么问题?” “属下在想,咱们诛仙教内部,似乎也并非完全人人平等吧?就譬如说,那些为我们料理杂物、打理据点的凡人帮众和信徒,他们与我们修士之间,似乎也有着明显的等级之分,若非如此,那位剑壶长老后来也不至于又离开了本教……” 不等叶楚材说完,一阵冰冷的笑声便响了起来,彻底打碎了先前的庄重与诚恳。 “凡人?你居然想和凡人平等?你怎么不干脆去和鸡鸭牛羊谈平等?废话少说,快去搜了钟朝贵身上的东西,然后找个地方毁尸灭迹,莫要留下半点痕迹!我料想三日之内,仙剑门一旦集结完弟子,必定会大举前来攻打我教的据点!” “这,这个我还是没有心理准备……” “叶香主!如今正是本教的多事之秋,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胡思乱想!” “是!属下明白!可……可我们诛仙教根本就不是魔教,我们难道就不能向仙剑门解释清楚吗?只要解释清楚了,或许就能避免这场争斗……” 陈莺莺嗤笑一声:“解释?你也太天真了!人家想要灭你,还需要找什么正当理由吗?就算我们能用十件证据证明诛仙教并非魔教,他们只需随口一句勾结魔教,便能继续名正言顺地对我们动手,结果还不是一样?” “可他们为何非要死死盯着我们诛仙教不放?” “叶楚材,你低头看看你脚下的这片地方。” “这片地方,怎么了?” “十年前的那次法难,这儿的上古禁制莫名消失,以仙剑门那些老东西多疑的性子,必定会怀疑此事与我教有关,再加上本教这些年积蓄渐丰,前些年又有教众意外捡了一大笔横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一劫,我们根本躲不过去!” 一阵沉默,那个叶师弟似乎被吓坏了,陈莺莺顿了顿,又开始安慰起那个叶楚材道。 “不过好在仙剑门的那些老怪物向来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他们即便要攻打我们,也绝不会轻易亲自露面,只会让那些低级弟子前来试探送死,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提前做好布置,趁机多杀些仙剑门弟子,壮大我教的声威!你如今已是香主,即刻带领几名弟子前往黄泥坡,伺机混入仙剑门前来的弟子之中,现在离三日后的卯时还有不少时辰,到时候我会用传讯符通知你具体该怎么做。” “遵命!属下这就出发!” “不急,先等一等!” “什么?” 陈莺莺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位道友,你在暗处躲着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李元青心头一紧,暗道不妙,只是方才他将装着试验品的瓷瓶与自己的洞府瓷瓶一同塞进石缝最深处,藏得极为隐蔽,按理说绝难被察觉,他转念一想,这个陈护法会不会是在虚张声势? 或许她根本没发现什么,只是随口诈一诈而已。 这般一想,李元青愈发沉住了气,双目透过瓷瓶的朦胧光晕,死死盯着外头那两团发白的灵光,静观其变。 果然,周遭静了一会儿,那个陈莺莺忽然轻笑一声。 “看来是我多心了,这周围果然没藏着旁人,叶楚材,你去吧,速去速回,莫要耽误了时辰。” “遵命,护法!” 不过,李元青的心头骤然一紧,他分明瞧见,那两团白光看似要转身离去,实则轻手轻脚的向自己藏身的石缝方向包抄而来。 可恶,原来这两人竟然还是发现了自己,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麻痹他而已!而他藏身的这只空间瓷瓶,根本抵挡不住任何外力攻击,一旦这容器被击碎,他必死无疑! 李元青当机立断,不再隐匿,顺手摘了自己的仙剑门令牌,身形如离弦之箭,从瓶中空间一跃而出! 眼前白光一绽一敛,剧烈的光线变化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冷冷一笑,终于看清了这两人的模样。 那个陈护法一身水绿色衣裙,容貌娇俏,从周身萦绕的护体光看,只是筑基下境界的修为,而那个叶楚材则是青灰色仙剑门道袍,护体法光比陈莺莺稍盛,是个筑基中境界,而躺在不远处地面的钟朝贵,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护体灵光,境界自然无从判断。 陈莺莺与叶楚材瞧见李元青现身,先是一愣,看清李元青的境界之后,相觑了一眼。 陈莺莺率先开口试探:“这位道友,方才我等的谈话,还有地上的情形,你怕是都听见、看见了吧?” 李元青露出一丝苦笑道:“若是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两位信么?” 陈莺莺娇笑起来:“咯咯,这位道友说话倒是有趣,说实话,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也不愿再多树敌,只不过,我发现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方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这些秘密绝不能外传,所以怕是不能放过你了。” 李元青继续苦笑一声,顺手探入石缝,将其中一只瓷瓶取出收入怀中,叹了口气。 “既然两位心有顾忌,不知打算如何处置我?” 陈莺莺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下巴:“呵呵,事到如今还能如此淡定,这位道友真是好气魄!我眼下暂时想到了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条活路,你随我们回诛仙教,再杀一个仙剑门弟子作为投名状,以示与仙剑门誓不两立,入了教大家便是兄弟姐妹,我们自然不会再为难你。至于第二条路……,便是让你变成一个死人!毕竟,死人是不会乱说话的!” 李元青皱了皱眉,故作沉吟地仰起头,实则暗中运转真气,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只有这两条路么?我能不能发个毒誓,保证绝不会将今日所见所闻泄露出去?” 陈莺莺杏目一瞪,斩钉截铁道:“不能!我诛仙教从不信这一套!” 第一百五十章 一元二丹三符箓 “这可就难办了,两条路我都不喜欢,我又该怎么办呢?” 叶楚材见状,上前两步,对着陈莺莺躬身道。 “护法,他若是不愿杀人立投名状,不如让他交出随身的须弥袋作为抵押,随我们一同回教中看管起来,等三日之后,仙剑门与我教的战事结束再做处置,这样一来既不用与这位道友动手,也能确保他不会泄露秘密。” 陈莺莺闻言目光一动,微微点了点头,试探着看向李元青。 “这个主意倒是可行,道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元青心中冷笑,自己交出须弥袋,与束手就擒有什么差别?还说什么到对方的教中地盘,那岂不是任人宰割?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迟疑道:“这倒也算是个折中的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手,看似要去解腰间的须弥袋,实则指尖已悄悄扣住了袋口内侧的破冰法剑! 陈莺莺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厉声喝止:“等等!你为什么要把手放在须弥袋上?” 李元青一挑眉,冷笑道:“哦?我手放在哪儿,还需要向两位同意不成?” 陈莺莺脸色骤变,对着叶楚材急声喝道:“叶楚材,此人绝非什么散修,怕是用了易容丹的仙剑门弟子!” “什么?仙剑门的人?” 叶楚材脸色一沉,看向李元青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无比! “好你个奸细!竟敢混在这里窥探我教机密!你既然不反驳,便是默认了?还不快点把手从须弥袋上拿开,束手就擒!” 李元青轻轻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唯有一战了! “两位,非要这般苦苦相逼,赶尽杀绝么?” 叶楚材厉声喝道:“少废话!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没准我们护法还能饶你个全尸,让你入土为安……” 李元青不等他说完,从须弥袋上一晃而过,只听“铮”的一声剑鸣,一口破冰法剑骤然祭出,如一道流光般直直射向叶楚材的面门!与此同时,他左手一翻,一块拳头大小的盾状饰品被祭起,迎风便涨,瞬间变得如圆盘大小,带着厚重的灵光,绕着他的周身飞快旋转起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电光火石,前后不过一息时间,可李元青竟还有余暇,左手从须弥袋中摸出一沓早已备好的烈火符,指尖真气一催,符箓瞬间燃亮,他扬手一挥,数十道裹挟着灼热气息的火球便劈空射向身后的陈莺莺。 他深知以一敌二,唯有抢占先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有一线逃生的可能。 陈莺莺见李元青明明身陷重围,却还敢主动动手,又惊又怒。 那一团团火球呼啸而来,裹挟着滚烫的空气,噼里啪啦作响,她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斗法老手,虽然这些火球都是低阶的烈火符,以她筑基修士的护体光,这种程度的烈火符根本不足对她造成威胁。 可即便如此,陈莺莺却半点不敢大意,她深知有些修士在施展杀手锏时,常会将高阶符箓混入大量低阶符箓之中以此麻痹对手,若是稍有不慎,误将高阶符箓当作低阶符箓轻视,很可能会吃大亏,甚至殒命。 心念电转间,陈莺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祭出一柄油纸伞状的法器,伞面撑开,灵光一闪,便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她一边催动法器抵挡迎面而来的火球,一边脚步连退,瞬间退出十余步,与李元青拉开距离,打算先看清楚这些符箓,再从容化解。 与陈莺莺相比,叶楚材的处境就凶险多了,他见李元青的法剑直直射来,势如奔雷,只得仓促祭出刚从钟朝贵身上得来的上等破冰法剑,仓促迎击。 “铮!” 两柄法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耀眼夺目。 叶楚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定睛一看,只见李元青的那口法剑剑尖已然断裂,可自己的上等破冰法剑剑身之上,却也多了一道狰狞的放射状豁口! 叶楚材心疼得直咧嘴,这上等破冰法剑品相极佳,他惦记了一路!好不容易才到手,还没捂热乎竟然就磕坏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李元青见自己的突袭暂时挡住了两人,不敢有半分停留,立刻祭出青鸣飞剑。 他毫不犹豫地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块三才元石,狠狠按在飞剑之上,庞大的灵气涌入飞剑,青鸣剑发出一声剑鸣,载着他腾空而起,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没了李元青的真气接续,那口断裂的残剑顿时失去了动力,如醉汉般晃了几个跟头,哐啷一声坠落在叶楚材面前。 叶楚材心中一动,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伸手一摄将这柄残剑收入自己的须弥袋中,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更何况是这种上等破冰法剑,说不定还能拿去修补一番。 另一边,陈莺莺已经将那五十张符箓尽数甄别清楚,发现全都是普通的烈火符,根本没有什么高阶符箓混杂其中。 她顿时明白自己被李元青耍了,气得俏脸一阵红一阵白,杏眉倒竖,怒不可遏地娇叱一声:“岂有此理!竟敢戏耍本护法!” 她收起油纸伞,看向叶楚材,厉声问道:“叶楚材,你就这么让他跑了?” 叶楚材急忙应道:“当然不可能!护法,他知晓了我们的秘密,我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废话!还不快追!”陈莺莺怒喝一声,话音未落,便再次祭出自己的上等破冰法剑,拼命注入法力,法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抢先射向李元青离去的方向,试图阻拦他的去路。 此时的李元青只顾着拼命逃跑,全力催动青鸣剑,根本没留意身后的状况。 就在陈莺莺的法剑即将追上他的刹那,只听“啷”的一声脆响,法剑竟在半空中与什么极硬的铁器狠狠撞了一下,火星四溅,剑身瞬间失控,带着一串火花直直坠落在地。 李元青一怔,回头瞥了一眼,见陈莺莺与叶楚材已然追了上来,猛地伏下身子,紧贴在青鸣飞剑上,同时再次从须弥袋中掏出一大把神火符与冰锥符,反手向后一扬,紧接着,他又摸出数十张护体符,一股脑地拍在自己身上,符箓接连爆开,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做完这一切,李元青仍不罢休,他又取了一张传讯符,默默燃尽。 而此刻神火符与冰锥符在半空中撞出一大片水蒸气,将陈莺莺与叶楚材劈头盖脸困在水汽之中。 叶楚材焦急地喊道:“护法,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 “别急着出去,不过是水火不容的小花招,一会儿水雾气就散开了,他逃不了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天地玄黄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的那片山壁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见山壁轰然爆开,碎石如雨点般飞溅,整座山峰在巨力的冲击下,竟被生生炸上了天! 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形成一道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冲击波所过之处,草木化为飞灰,岩石化为齑粉,陈莺莺与叶楚材猝不及防,被冲击波狠狠撞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两人也被气浪撕成碎片。 爆炸的威力远超李元青的预料,他虽然比那两个倒霉鬼多飞了两三里地,可也被气浪波及,口喷鲜血,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脚下的飞剑,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烟尘弥漫的山谷,心中大为震惊! 看来,这一元二丹三符箓的震天雷威力极大,一定要慎用呀! 他接连服下三粒小还丹,稳住了内伤,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不敢久留,立刻御剑而去。 足足五日之后,此地的烟尘才渐渐散去,原本的山峰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方圆半里之内,寸草不生,再无任何活口,陈莺莺与叶楚材那两个人早已被爆炸的威力撕成了碎片,连神魂都未能逃脱,彻底湮灭在这场地动山崩般的爆炸之中。 不过,此地的这一切已经与李元青无关了,他驭剑穿行于苍莽群山之间,胸腔里那颗心子还在突突乱跳。 方才陈莺莺的法剑突袭,速度快如闪电,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全是靠那块地字号的飞鳞盾主动护主,硬生生挡下了那致命一击,若非这面千年白蛇盾牌,他就算能躲过爆炸,弄不好也会被那柄法剑穿胸而过,下场不比陈莺莺、叶楚材那两个死人好上半分。 这般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对这枚地字号的飞鳞盾愈发珍视! 这般想着,他对法器的品阶差异又多了几分真切认知。 这个世上的法器与法器之间,也是天差地别。 修仙界历来沿用《千字文》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之中的天地玄黄四字划分法器品阶,天字为尊,地字次之,玄字再次,黄字最末,每一品阶之内,又有优劣之分,威力相差悬殊,更有无数连黄字都够不上的,连入流的资格都没有。 一件真正的法器,炼制起来繁琐无比,而且受材料等等各种因素的限制,即便像仙剑门的炼器堂那样的存在,也无法离开剑池宗的剑胚炼制出威名赫赫的破冰法剑,而即便是上等的破冰法剑,也仅仅是玄字号的法器。 至于须弥袋这类空间法器,虽也被冠以“法器”之名,实则只是徒有其表,算不得真正的法器。就像市面上流通的须弥袋,十有八九都打着“天字方丈”的印记,听着唬人,其实这种须弥袋连黄字号的法器都算不上,当然也有些奇葩而又诚实的散修,会根据《千字文》给自己的法器刻上宇子、宙字、洪字、荒字,日字、月字、盈字、仄字,不一而足。 而低阶修士囊中羞涩,根本买不起正经法器,平日里斗法,基本上还是依靠剑符、护体符这类符箓。 就算是有些侥幸筑基成功的散修,也常常因为财力匮乏,买不起正儿八经的法剑,只能用那种一次性的剑符勉强应对。 自然,像似仙剑门这般配发给筑基弟子的破冰法剑,清一色是正儿八经的黄字号法器,其中少数“运气”极佳、极其懂得人情世故又有实力的弟子,能领到品相上佳的玄字号破冰法剑,除此之外,炼器堂炼制法器的成品率本就不高,那些失败的半成品,往往会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落至散修手中,不消说,这类流转在外的法器,大多是次品黄字号,甚者连入流的字号都没有。 故此,一分价钱一分货。飞鳞盾这般地字号救命重宝,紫芝阁将其奉为镇店之宝,自然是情理之中。 行事素来谨慎的李元青,不敢有半分耽搁,又驭剑疾驰了一整夜,直至东方破晓泛起鱼肚白,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缓缓放缓了青鸣飞剑的速度。 这一路奔逃,他也未曾闲着,先前那震天雷的威力之骇人,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这般威力无穷的法器,若是能加以改进,日后遇上强敌,便是一道保命的底牌。 心念一动,他驭剑悬停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上空,找了个隐蔽的山坳落下。 他盘膝坐定,取出须弥袋,按照原先“一元二丹三符箓”的配方,他先取了个素白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块三才石,又依次加入两粒小还丹、三张神火符箓,而后将瓷瓶密封,又在瓶身贴了一张净灵符和一道传讯符,便炼成一枚小巧却威能不俗的小震天雷。一枚小巧玲珑的小震天雷便成了。 他端详着手中的瓷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始炼制原版的大震天雷,以五块三才石,十粒小还丹与十五张神火符箓,复刻出一枚原版的大震天雷,如此反复将大小震天雷各制造了五份妥善收于须弥袋中,这才重新驭剑上路。 又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隐隐出现了一座镇子的轮廓,镇子的规模不算太大,炊烟袅袅,透着几分凡间的烟火气。 他略一迟疑,便驾驭青鸣飞剑轻飘飘落在镇子外一处僻静地方。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袍,收敛周身灵光,将青鸣剑收入须弥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风,借着御风行之术,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一座大宅子的矮墙边,说来也奇,许是他周身的护体白光隔绝了气息,宅子附近的几条狗竟是趴在地上呼呼大睡,半点动静都没有。 李元青确认四周无人,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飞鸟般轻盈地翻过高墙,落入了宅子之中。 他不敢停留,借着墙角的阴影,钻进了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 这间杂物房不大,堆满了破旧的桌椅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灰尘的气息。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好一会儿屋外依旧没有动静,他这才松了口气。 经过这次石缝藏身险些暴露的经历,他恐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轻易进入任何空间法器藏身了,那种差点就被人堵在狭小空间内的感觉,实在太过凶险。 李元青定了定神,搬开身旁的杂物,寻了个干净的角落席地而坐。 他迫不及待地从须弥袋中取出那块飞鳞盾,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检查起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仙师降临 这块地字号的飞鳞盾甚至不到巴掌大小,只有拳头那么大。 他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只见盾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淡蓝色鳞片纹路,光洁如新,别说破损,就连一点划痕都没有,方才硬生生挡下陈莺莺玄字号的破冰法剑全力一击,竟看不到丝毫撞击的痕迹。 “果然是紫芝阁地字号的镇店之宝,名不虚传!” 李元青心中暗叹,若是能有多几件这样的宝物,日后再遇上危险,存活的几率也能大大增加。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云雷镜能精准复刻器物,仿造这面飞鳞盾,想必也不在话下。 李元青立刻从须弥袋中取出云雷镜,放在身前的地面上,而后又将飞鳞盾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云雷镜中央,镜面瞬间亮起柔和的白光,将飞鳞盾笼罩其中,开始缓缓运转,镜面之上,渐渐浮现出飞鳞盾的虚影,细节分毫毕现。 趁着云雷镜开工的空档,李元青又从须弥袋中翻出那支文光杖。 这两天一直疲于奔命,从紫芝阁得到这件宝物后,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 他拿起文光杖比划了一下,只觉得杖身前狭后重,握在手中分量十足,杖身通体漆黑发亮,透着一股古朴的沧桑感。 杖身前端,是一柄锋利的刃口,正如万掌柜所言,这刃口已然缺损了一半,原本应是由一对剑齿熔铸而成的尖刃,不知被什么力量刮去了一大半,只留下孤零零的另一只剑齿作为杖刃。 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件天字号的法器!残存的剑齿独刃,依旧被研磨得极为锋利,刃口寒光闪烁,仿佛能轻易划破空气,李元青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刃口,只觉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又不同于寻常金属的寒意,隐隐带着一丝灵力波动。 此时,晨光透过头顶的瓦片缝隙照了进来,落在刃尖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李元青眯了眯眼睛,将文光杖抬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旋转翻看,忽然,他的目光一顿,在杖身的长柄之上,发现了两行极小的篆文小字。 这篆文字迹工整,笔力遒劲,他凑得近了些,仔细辨认,只见那两行小字写的是:“天字号文光手杖,仙剑门青衣长老珍用。” “天字号!果然是天字号的法器!” 李元青看得心头一震,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脏扑扑直跳,如同要跳出胸腔一般。 这个紫芝阁没有吹牛,这柄残缺的文光杖,竟然是天字号的法器! 有钱真好呀,要知道天字号的法器乃是世间最顶级的法器,难怪紫芝阁会把这残缺之物当作镇店之宝,如此有来历的好东西,确实当得上“镇店”二字。 他转念又想,这青衣长老又是什么人?莫非便是万掌柜口中那个转投了魔教的仙剑门长老?昨日在石缝之中,他似乎听到那些魔教之人提及仙剑门的剑壶长老,说此人也投靠了魔教…… 不对,那些人说的好像不是魔教,而是诛仙教! 他很快拉回了思绪,这些轮不到他管,这些都是宗门长老操心的事,他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两天之后的集结。 仙剑门此番紧急召集各地弟子前往北境黄泥坡集结,看这架势,十有八九就是要清剿这个诛仙教的据点! 若是不去,便是违抗门规的重罪,除非他决意彻底脱离仙剑门,从此隐姓埋名沦为丧家之犬,否则,就算跑得了一时也跑不了一世,甚至没准可能会成为那种仙剑门赏金猎魔的对象! 罢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这文光杖的原主人来历如此复杂,无论如何,到时候对付诛仙教之人的时候,决不能轻易动用这天字号的宝贝,可他转念又想,若是真碰上了性命攸关的情况,这法杖该用还是得用! 毕竟性命没了,再好的宝贝也都是别人的。 这般一琢磨,李元青便不再纠结,小心翼翼地将文光杖收好,又重新把目光投向了云雷镜上的飞鳞盾。 此时,云雷镜的光芒渐渐收敛,镜面之上的虚影也越来越清晰。 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工夫,云雷镜便已仿制出了一块崭新的飞鳞盾。 这仿制的飞鳞盾与原件几乎一模一样,淡蓝色的盾身,光滑的表面,同样的纹路,甚至连那温润的触感都分毫不差,李元青拿起仿制的飞鳞盾,注入一丝灵力,盾牌瞬间亮起灵光,大小也随之变化,与原件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中大喜,把玩着手中的两件飞鳞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他仍不肯罢休,又将那飞鳞盾的原件重新摆回云雷镜之上,打算再仿制一件,多一件宝物,便多一分保命的底气。 云雷镜再次亮起雷光,映照着李元青坚毅的脸庞。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远远传来一阵闹腾,夹杂着锣鼓般的喧哗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仙师老爷降临!是仙师老爷显圣啦!大家伙儿快出来顶礼膜拜,沾沾仙泽呀!” 一声尖利的吆喝划破宁静,带着刻意逢迎的那种谄媚,在街巷间来回回荡。 李元青心头猛地一紧,心中瞬间凉了半截,他方才潜入宅子时,浑身的气息都被护体白光严严实实地裹住,连院中的狗都未曾惊动,这般小心谨慎,怎么还是被人发觉了? 不及细想,他手忙脚乱地将云雷镜和飞鳞盾一并塞进须弥袋,而后几步抢到杂物房的木门前,屏住呼吸,双手轻轻扶住粗糙的门板,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门外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悠闲地在院中踱步,半点没有被外界喧哗惊扰的模样。 李元青皱了皱眉,心中愈发起疑,他身形一晃,借着院墙的掩护,几个起落便蹿上了院外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他隐在浓密的枝叶间,探头向镇中望去,原来这些喧闹并非冲着他而来,却见镇子中心的空地上,人群如同潮水般正闹哄哄地向着一处聚拢,有扛着锄头的农户,有穿着长衫的商户,还有梳着发髻的妇人,个个脸上带着敬畏与好奇,朝着同一个方向挤去。 李元青微微一笑,顿时明白这多半是个散修路过此地,故意张扬造势招摇撞骗,这种戏码他见得多了,本打算转身离开这座是非之地,继续找个地方复制飞鳞盾,可目光扫过人群时,他忽然顿住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自在道人 便在这时,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瘦弱的孩子,一路跌跌撞撞的远远跑来,拼尽全力挤进拥挤的人群。 “仙师大老爷!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的孩子吧!” 妇人的哭声嘶哑而绝望,穿透了人群的喧哗。 李元青顺着妇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一个白发仙师正襟危坐,这仙师身着杏黄道袍,周身微微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从这护体光判断,应该是个炼气境界的修士,他双目微闭,神态倨傲,仿佛入定一般,听见妇人的呼救,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白发仙师对面,坐着个红光满面的胖子,一身绫罗绸缎,手指上竟然还戴着硕大的金戒指,看那穿着打扮显然是个颇有身份的本地的药头,这药头斜睨着挤进来的妇人,眼神里满是鄙夷,他轻轻呷了口手中的茶,朝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立刻心领神会,迈开大步,凶神恶煞的直直朝着妇人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去去去!哪儿来的疯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被他吼得身子微微一颤,却并未退缩。 汉子居高临下地瞪着妇人,见她不动,骂道:“你以为你们家也是柴明大人呀?有什么资格让仙师亲自出手?仙师刚刚耗费了海量的法力为我家主人调理身体,此刻正是需要打坐静养、恢复元气的时候,哪里还有多余的法力救你家这半死不活的小崽子?” 妇人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护在怀中,理了理散乱的发髻,对着汉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不卑不亢的问。 “敢问这位小哥,若是仙师大老爷休息完毕,恢复了法力,可否发发慈悲,救一救我家的孩子?” 汉子有些被她惹恼了,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嘿!你他妈当我的话是放屁?老子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休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有人面露不忍,低声议论起来,却没人敢站出来替妇人说话。 那白发仙师眉头微微皱起,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显然是怕事情闹大,便缓缓起身,对着那汉子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先让她先带着孩子过来给贫道瞧瞧。” 那拦路的汉子见仙师都发话了,倒也知趣,侧身让开一条路,嘴里还不忘对那妇人嘟囔:“哼,算你运气好。” 妇人感激地看了仙师一眼,抱着孩子艰难的穿过人群,白发仙师目光一扫,虽然见她身上的衣裳料子虽有些陈旧,却是细棉所制,样式也颇为雅致,不似寻常贫苦人家的妇人,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脸上挤出一抹笑意,主动走下高台,双手虚扶了一下。 “这位夫人不必多礼。” 见仙师语气温和,妇人眼中不免泛起一丝泪光。 仙师试探着笑了笑:“不知夫人怎么称呼?家中可有姓氏?” 妇人轻声抽泣道:“回仙师老爷的话,亡夫姓姚,小妇人是姚张氏。” 白发仙师一怔,脸上的笑意更浓:“姚?原来你是八大姓的姚氏宗亲!失敬失敬!来来来,快请坐!” 说话间,仙师便示意身边的人搬来一张椅子。 姚张氏含泪道谢,抱着孩子走到椅子旁,却并未落座,她扫了一眼台上那个药头,又转过身,对着白发仙师再次福了一福,哀求道:“仙师老爷,小妇人不敢叨扰您休息,只求您大发慈悲,救我孩子一救!只要能救他性命,小妇人愿倾尽所有报答您的恩德!” “夫人怎么不坐?快请坐!” 白发仙师不置可否,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见姚张氏仍是不肯落座,便眯起眼睛,愈发仔细打量起她来,只见这个姚张氏其实形容枯槁,她身上的细棉衣裳虽干净,却已洗得发白,袖口还能看到细微的抽丝,至于她怀中的孩子更是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一番观察下来,这姚张氏即便从前真是八大姓的旁支宗亲,如今也多半是家道中落,成了破落户,这样的人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 这个白发仙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态度也明显冷了下来,立刻推脱起来。 “哎呀,其实不是贫道不肯大发慈悲,实在是力不从心呐,方才这位小哥也说了,用仙术救人,须得耗费贫道大量法力,须得服用珍贵的丹药才能补回来,这丹药的价钱,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得起的,夫人你怕是拿不出来吧?” 姚张氏是个聪明人,一听便知白发仙师的弦外之音。 她急急忙忙放下怀中的孩子,自己则颤抖着双手,解开了一个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一小堆铜钱,几块零碎的碎银,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还有一支磨得光滑的银钗,显然这就是她压箱底的全部家当了。 白发仙师居高临下地觎了一眼,见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打发乞丐般讥讽道。 “收起来吧,你这点东西,连在郡城里买一包阿片膏都不够,也敢拿出来孝敬贫道?你当我自在道人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么?修行不易,贫道可不会为了这点垃圾,自损法力去救一个将死之人。” 姚张氏身子一僵,看着地上那堆微薄的家当,又看了看自己气息奄奄的孩子,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猛地跪下身,又勉力将孩子放倒,母子俩齐齐对着白发仙师磕了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 “仙师大老爷!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吧!只要您肯救他,小妇人愿意为您做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白发仙师脸色一沉:“凡人的生死皆有定数,贫道看你那孩子病入膏肓,已是回天乏术,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早些放下,也是一种解脱。” 一旁的药头看了许久热闹,见姚张氏仍在纠缠,不免端着茶杯,慢悠悠的对着姚张氏撇了撇嘴。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惹人厌烦了!连仙师他老人家都发话了,你还赖着不走么?” 药头见她仍是不动,目光一跳,威胁道:“你这般死缠烂打,丢的可是我们八大姓的脸!惹恼了仙师,到时候被宗族除名,你连这个姚姓都保不住,难道你想带着孩子去做个无名无姓的贱民,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吗?嗯?” 第一百五十四章 自在老仙 姚张氏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当然知道大梁国的法度,八大姓的宗亲若是被剥夺了姓氏,便只能沦为贱户永世不得翻身了! 她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扑簌簌地掉眼泪,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围观的众人被药头的这番话吓得齐齐噤声,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冷笑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自在道人?好大的派头呀,不过是个炼气境界的小辈,也敢妄谈生死定数?”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蓝道袍的年轻仙师远远的立在一座屋子的屋顶,这个仙师正是原本打算离开的李元青!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台上的白发仙师与药头,带着一脸玩味的笑容。 笑声未落,这个仙师化作一道炽烈的白光,如流星赶月般飞掠过众人头顶,所过之处人群只觉一股强大的威压,纷纷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白光落在台上,化作一道挺拔的身影,宛若真仙降临凡尘! 自在道人瞧见来者的凝实白光,身子猛地一僵,显然对方是一个对他的举动颇为不满的筑基修士! 他心中一震,不及细想,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台板上。 “晚辈自在道人,见过前辈!晚辈区区贱名,何敢劳烦老前辈挂齿?” 这个自在老道完全放开了自己的护体光,磕得又急又重,额角瞬间红肿起来,令李元青分外觉得解气,不觉笑着讥讽起来。 “老前辈?我有那么老么?呵,既然你管我叫老前辈,那你就继续给我低头跪着吧,没我的吩咐,不准起身!” 自在道人脸色一白,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硬着头皮将脑袋埋得更深,周围的众人见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仙师,在这位新出现的仙师面前,竟如同蝼蚁般卑微,这便是修仙界弱肉强食的规矩! 李元青懒得再看那个自在道人,身形一晃,已然来到姚张氏面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个瘦弱的孩子身上,脸色温和了许多。 “你这个孩子得的是什么毛病?” 姚张氏见问,急忙擦干眼泪:“回这位仙师的话,我这孩子本来一向口齿伶俐,可三个多月前,他竟突然说不了话了,整日昏昏沉沉,吃不下东西,人也日渐消瘦,我带着他跑遍了周边看了许多大夫,都找不到病因,前阵子有个从郡城里来的老大夫,说这孩子寻常汤药根本无用,除非有仙师以法力援手,否则绝对活不过半年。” 说话间,她又将孩子往怀中紧了紧,眼中满是哀求。 “仙师若肯大发慈悲救我孩子一命,我们母子二人情愿来世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说罢,这个姚张氏便又要拉着孩子跪下磕头,李元青微微侧身避开,淡淡一笑。 “我不要什么牛马相报,且容我先试一试吧。” 话音落,他化指为掌,指尖亮起一缕精纯的法力,轻轻搭在那孩子的脑门印堂上,姚张氏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孩子,围观的众人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李元青法力缓缓注入,那孩子突然浑身猛烈的颤抖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紧接着,他“哇”的一口突出腥臭的黑血,眼中的呆滞渐渐褪去,他瘪了瘪嘴,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姚张氏听见哭声,激动得浑身颤抖,抱着孩子便跪倒在地,连连向李元青磕头。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大恩!您就是我们母子的再生父母啊!” 她磕得极为用力,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印,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不过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看向李元青的目光中满是敬畏与感激,不少人也跟着跪倒在地,祈求仙佛庇佑。 跪在一旁的自在道人听得动静,偷偷抬起眼角瞥了一眼,心中既是诧异又是羡慕,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他自问即便自己恢复了从前的上境界顶峰修为,即便自己法力充盈,要做到这一切也得折腾半个时辰以上,绝不可能像眼前这位前辈这般举重若轻。 “筑基与炼气,果然是云泥之别啊!” 自在道人心中暗叹,他从前也曾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却因心魔作祟最终功败垂成,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如今只能流落凡尘,靠在凡人面前卖弄些许法术度日,想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一阵苦涩,心头如同被堵住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你就是自在道人?” 自在道人一个激灵,连忙恭敬应道:“晚辈在!老前辈道法通玄,晚辈望尘莫及!” 李元青冷笑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可真有意思!” 自在道人的目光落在李元青周身的白光上,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晚辈所言皆发自肺腑,前辈的护体神光醇厚凝实,远超晚辈见过的其他筑基前辈,若晚辈没有猜错,前辈至少已经是筑基中境界的修为了吧?” 李元青不置可否的继续冷笑:“哦?想不到你还有这份眼力。” 自在道人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前辈谬赞了!前辈有如此高深的境界,还这般宅心仁厚肯为凡夫俗子出手治病,实在是我辈修士的楷模!” 李元青讥讽道:“这么说来,你这个自在老仙,如今也成了楷模么?” “不不不,晚辈只是为了钱财……”话说到一半,自在老仙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地望着李元青,“老前辈怎么知道晚辈从前的字号?莫非您……,您认识晚辈?” 他死死盯着李元青的面容,拼命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想不起自己认识这样一位筑基高人。 “恕晚辈眼拙,老前辈是……” 此刻的李元青,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自在道人,眼中杀意翻腾,当年正是这个自在老仙杀死了白龙、黄龙两位真人,又一路追杀自己,如今要杀死这个炼气境界的家伙完成复仇,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复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蓬莱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六章 秘宝窟(一) 就在李元青为黄龙、白龙两位真人报了血仇之后。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驭剑腾空,因为在去黄泥坡集合之前,他还需要找一处地方尽可能多的复制些飞鳞盾防身。 两日之后,晨曦穿透薄暮,洒在禹王郡城外二十里的黄泥坡上。 坡上荒草萋萋,露水珠儿挂在草叶间,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中却弥漫着肃杀之意。 早在五日之前,仙剑门的弟子便已在此地布下封锁,附近方圆十里的凡人被尽数清空,鸡犬不留。 此地往来的乡野村道,甚至是半里地外的那条官道皆有身着仙剑门道袍的弟子持剑驻守,就连坡下的几处山坳林间,都暗伏着哨卫,警惕地观察和清点着来往的仙剑门弟子的人数。 黄泥坡最高处的山岗上,三道身影卓然立立,俯视着下方坪地上渐渐聚集起来的一众弟子。 他们三人衣袂飘飘,周身隐隐流转的炽烈的护体白光,昭示着他们远超普通修士的修为,不错,他们三人正是仙剑门的三位结丹长老! 左侧一人正是李元青的老熟人了,当然也是他的老仇家,此人身形魁梧,一部虬髯根根戟张,正是那个庞人龙,他双手叉腰,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与亢奋,右侧站着的,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正是那两个诛仙教教徒口中那个做批发徒弟生意的师父萧老仙。 而站在两人稍远些的则是位中年修士,他身着月白道袍,气质清冷,背负着一柄古朴长剑与一个青铜小壶,剑鞘与壶身皆刻着细密的游蛇纹路,正是仙剑门九大结丹长老中最年轻、也最富传奇色彩的剑壶长老,据说此人身怀天纵之资,修行速度冠绝宗门,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宗门俗务,此刻却一言不发,目光淡漠地望着远方天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萧老仙,你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庞人龙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震得周围的草叶都微微颤动:“难不成咱们还怕了那些阴沟里的小崽子?” 萧老仙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老庞呀,不是怕,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似的。” 庞人龙嗤笑一声:“嘿嘿,萧老仙,你这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变得这么小心谨慎?对了,你提前派过来探查动静的那三个筑基徒弟呢?按说早就该传回消息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踪影?” 萧老仙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悦:“你急个什么?他们几个小辈在不在,与我们此番行动有甚么影响?区区一个魔教的据点罢了,就算里头有什么埋伏,大不了我亲自冲锋陷阵杀进去,管叫他们鸡犬不留!” 说“魔教”二字时,萧老仙特意朝庞人龙使了个眼色,庞人龙瞬间会意,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原来他们早已与岳老怪商议定了,将这个诛仙教蔑称为魔教,就是为了混淆视听,方便弟子们的毫无顾忌的下手,当然,此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庞人龙收敛了笑意,认真说道:“萧老仙呀,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别小看这个魔教据点,岳首座说了,这群魔教的小崽子盘踞此地多年,暗中积蓄了不少力量,说不定藏着什么底牌,你可千万别冲动,亲身犯险不值得。” 一直沉默的剑壶长老终于开口:“庞长老所言极是,萧长老,你还记得当年那些魔教之人曾经以血祭炎爆术的秘法,不惜杀身只为突袭我门中长老的那些往事么,我们最好还是谨遵岳首座的法旨,此次行动我们还是坐镇外围,掠阵接应,不要轻易现身的好。” 萧老仙捋了捋颔下的长须,眯起眼睛:“剑壶你说的对,既然连岳老怪和唐师妹都还没现身,我自然也犯不着去凑那个热闹,白白冒险。” 庞人龙调侃道:“呦呵,萧老仙,你倒是能屈能伸,不过话说回来,魔教里头那些家伙个个都是走火入魔的疯子,做事不计后果,我们可不是那些不惜命的蠢货,门里的差事是做不完的,可一身道行却是我们自己的,犯不着为了些杂碎赔上自己,依我看,我们三个老家伙,就在这儿给下面这些低阶弟子掠掠阵,坐等他们之中的强者把好处抢回山门就是了。” “老庞你这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萧老仙笑了笑,又指了指下方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弟子,道:“要不然,你先给下面那些集合的家伙说说?” 庞人龙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便转头看向萧老仙,点头道:“看时辰倒是差不多了,不过萧老仙,我还是得问一句,你那三个筑基徒弟,会不会是因为什么别的事在路上耽搁了?” 萧老仙脸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我会拎不清轻重缓急,为了舍不得他们三个人的性命,提前把我们此番的大动作透了底?我门下弟子不下千人,何必将这三个区区小辈放在心上?” 庞人龙连忙摆手,笑了笑:“嘿嘿,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随口一问,萧老仙你别往心里去。” 两人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剑壶长老轻咳一声,出来打起了圆场。 “好了,两位长老,岳首座定下的集结时辰已到,误了大事可不好,既然萧长老的弟子还没来,我们就别等了,先行部署吧。” 庞人龙想了想,点了点头:“嗯,也好,不能因为三个人,耽误了门里边的大事。” 下方坪地上人头攒动,足有数百人之多,大多是炼气期弟子,筑基期弟子约莫有数十人,分散在各处,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此刻他们见三位长老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他们,纷纷停下了窃窃私语,目光灼灼地望着山岗,等候吩咐. 庞人龙身形一晃,纵身跃下山岗,落在坪地中央的一块巨石上,他环视四周,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法力传遍整个坪地。 “诸位仙剑门的弟子们,时辰已到,我庞某人今日便在此作个主,不等那些迟到的人了!没来的,一律以仙剑令的定位为准,统统记录在案,事后不论是谁,该罚就罚,绝不姑息!” 一番话掷地有声,下方弟子们皆是心头一凛,暗自庆幸。 第一百五十七章 秘宝窟(二) 庞人龙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话锋一转。 “想必大家都很好奇,门里急匆匆召你们聚集在此,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庞某人告诉你们,哈哈哈,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此番我们要去的地方,名为‘秘宝窟’!” “秘宝窟?”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弟子们中间炸开,坪地上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弟子们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萧老仙见状微微一笑,也纵身跃到巨石旁,向前一步,压了压手。 “诸位稍安勿躁,萧某在此以自己的清誉担保,此番行动,无论你们在秘宝窟之中得到什么宝物,无论是从何处所得、用何种手段得来,皆凭实力归你们个人所有,宗门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声音猛然提高了一倍。 “而且,根据岳首座的意思,本次行动是特殊安排,特事特办!大家无需顾及宗门三连环的规矩,尽管放开手脚行事,无需束手束脚!哈哈哈!” 如果说“秘宝窟”是惊雷,那这番话更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弟子们彻底沸腾了,纷纷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三连环乃是仙剑门的核心规矩,严禁弟子私斗更严禁相互抢夺宝物,如今长老亲口说可以放开手脚,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能寻宝,还能肆无忌惮地抢夺他人所得,这等好事简直是从天上掉下了馅饼! 一时间坪地上喧闹不休,弟子们个个兴奋得面红耳赤,唯有李元青站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笑容,他心中早已看穿了这些长老的算计,所谓的秘宝窟不过是诛仙教的地盘,就连他这个小辈都知道的事这些长老不可能不清楚!长老们而让弟子们如此放开手脚,这个算盘肯定是居心不良! 他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人群忽然一怔,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赫然站着三个人,正是甄守仁、单守义、梅守礼!只不过,李元青此刻服了易容丹,面容早已改变,这三人根本认不出他,李元青暗暗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仍是悄悄保持了与他们的距离。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庞人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弟子们连忙收敛心神,重新安静下来。 “萧长老的话,想必你们都听清楚了。”庞人龙脸上的笑容收敛,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可惜呀可惜,庞某人不得不给你们泼一盆冷水,这座秘宝窟如今已经被魔教之人占据了!而且据可靠消息,藏身里头的那些魔头,也提前得到了你们要去的消息,说不定还做了什么准备!” “什么?被魔教占据了?” 坪地上的气氛瞬间一冷,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弟子们脸色纷纷变了,关于魔教之人的各种凶残传闻,他们早有耳闻,一时间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纷纷低头不语,各怀心思。 庞人龙见他们冷了场,又狂笑一声,将话锋一转:“不过嘛,你们也无需过分担心!有我们三个老家伙在此坐镇,里头那些境界低微的魔头,翻不起什么大浪来!而且庞某听说,这些魔头这些年将那秘宝窟经营得极为富庶,甚至还开辟了专门的秘藏!”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声音带着诱惑:“秘藏里头的灵丹妙药法器符箓,数不胜数!到时候你们尽可以尽情抢掠!嘿嘿,就算是掳几个魔教的小娘们回来采阴补阳,也……” “咳!咳咳!”萧老仙在一旁重重地干咳了几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仙剑门毕竟是名门正派,这个庞人龙也未免太放肆了,这样讲话岂不是等于公然怂恿弟子掳掠采补? 庞人龙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道:“扯远了,扯远了!反正一句话,里头的好处多得是!到时候我们三个会守住出口接应你们,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严肃:“不过,我庞某人要再强调一遍,这一趟去秘宝窟发财,并非门里的正式差事,属于自愿参与,哪个现在想要退出,尽可以站出来,宗门绝不强求!” 李元青心中一动,虽然他此刻身上已经靠着云雷镜复制了十多面飞鳞盾,可他根本不想卷入这场凶险的厮杀,更不想成为宗门的棋子,他正想举手退出,不料庞人龙却突然压了压手,又补了一句。 “哎,不过有一点要说明白,筑基境界的弟子,就不要出来凑热闹了!你们这些家伙,平日里的差事本就不多,宗门给的资源也足够丰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捞的好处也不少!此番机会,就留给那些低阶弟子吧!” 李元青的动作瞬间僵住,心中暗骂一声,按庞人龙的话,他筑基的修为根本没有退出的资格! 庞人龙环视四周,见没有低阶弟子站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看来你们都还算有良心,也有胆量!那我庞人龙就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们都打算发这趟财,那从现在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进了秘宝窟,要么带着宝物出来,要么……,嘿嘿,就把命留在里头!” 萧老仙与庞人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方才该说的,庞长老都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此地离秘宝窟并不远,现在是卯时三刻,我们即刻出发,辰时之前,务必抵达秘宝窟外。” 他顿了顿又强调起来:“到时候,你们离开我们的通灵法器范围后,不要有任何停留,立刻展开行动,突袭那个魔窟!打那些魔教之人一个措手不及!记住!速度要快!下手要狠!” 庞人龙补充道:“萧老仙,依我看,此番行动就以四个时辰为限吧,四个时辰之后,便是申时三刻。大家注意自己腰间的仙剑令,到时候,司马师侄会在洞内发出召集信号,你们务必准时集合撤离!至于那些逾期滞留在里头的弟子,嘿嘿,就自求多福吧!” 话音落,庞人龙大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扬,一道剑光从他袖中飞出,冲天而起,在空中迎风见长,不过片刻工夫便涨成一艘十丈长的巨大剑形飞舟,足以容纳上百号人。 萧老仙也不甘示弱,左手一抛,一具拂尘飞出,这拂尘的拂子竟是由雪白的兽尾编织而成,飞出后拂丝越涨越长,在空中相互缠绕交织,渐渐如杭州城那些织坊工厂的织布机般,将经线纬线飞速编织成一块犹如瀑布般的白色匹练,宽大厚实,比起庞人龙的剑形飞舟更甚,足以容纳数百人。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些登上我们的通灵法器!别耽误了时辰!出发!” 弟子们不敢耽搁,纷纷运转御风术,纵身跃向空中的剑形飞舟与白色匹练。 一时间,一道道灵光闪烁,人影攒动热闹非凡,李元青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登上了剑形飞舟的角落。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秘宝窟(三) 一剑一拂尘,犹如两朵乌云。 半个多时辰之后,便飞临一处山谷,遮蔽了大半天日。 庞人龙的剑形飞舟与萧老仙的拂尘匹练划过天际时,带起阵阵呼啸罡风,吹得下方山林的枝叶剧烈摇晃,飞舟之上的仙剑门弟子们大多按捺不住兴奋,交头接耳间满眼贪婪,少数心性沉稳些的也紧握着法器,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前方,唯有李元青缩在角落,指尖悄悄扣着一枚飞鳞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此刻众人悬停在一处荒僻山谷上空,遮蔽了大半天日,让谷中本就昏暗的光线愈发阴沉。 李元青低头望去,这处山谷比他想象中还要荒凉,四下里杂草疯长,从前他去过的葫芦谷至少还有条能通牛车的土路,可这里只是隐约有一条羊肠小道,显然极少有人踏足。 视线越过疯长的草木,远处一条黑水河横亘在山谷尽头,河对岸云腾雾罩,隐约掩映着一座巨大的石洞窟,那洞窟洞口宽阔,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正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洞口矗立着一座黑石牌楼,年月久远得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孤零零地耸立在对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牌楼的两端各挑着一只红灯笼,内里的烛火却不知为何燃得正旺,远远望去这两团红光恰似一对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众人,愈发衬得那石窟仿佛藏着无尽的凶险。 不等李元青细想,仙剑门弟子便如挣脱了束缚的飞蝗般,争先恐后地从剑形飞舟与拂尘匹练上涌了出来,一个个脚下生风,径直朝着黑水河对岸的石窟扑去,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宝物就被别人给抢走了。 李元青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对岸。 等到了黑石牌楼边,他趁机挣脱人潮,故意放慢脚步,在牌楼附近徘徊了许久。 可是,眼见大队弟子已经先后涌入石窟消失在黑暗中,他知道自己再耽搁下去难免会引起那两个长老的注意,只能不情不愿地运转神行术,脚步轻捷地跟进了石窟。 甫一落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呛得李元青微微皱眉。 他抬眼望去,只见洞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皆是诛仙教教徒的装束,他们个个死状惨烈,有的被一剑洞穿心口,有的头颅歪斜血肉模糊,还有的肢体残缺,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从这些人身上的新鲜血迹,以及地上散落的破碎衣物和断裂法器来看,战斗刚结束没多久。 更让李元青心头一沉的是,在这些教徒尸体中间,还夹杂着不少衣着朴素的凡人尸体。 这些尸体之中有老有少,死状同样凄惨,显然是被这场突袭波及的无辜者。 李元青暗暗叹了口气,唉,在这一方世界,难免会有身份卑微的贱户为了有尊严的生活下去被这个诛仙教的那些口号所感召吧。 他又扫视四周,除了尸体地上还散落着许多被打碎的石俑机关人,看来仙剑门的大队人马已经将这处入口彻底“打扫”了一遍。 这些机关人好似秦王兵马俑般,外壳由青黑色岩石雕琢,中空的内腹则是机械齿轮,它们原本手中握着锋利的兵器,可惜大多已经支离破碎,有的头颅滚落,有的手臂断裂,显然它们没能阻挡住仙剑门弟子们如狼似虎的脚步。 李元青并不着急往里冲,他继续缓缓扫视四周,原来这处魔窟的入口竟是一处巨大的天生溶洞。 却见溶洞顶部高耸,犬牙交错的岩石悬在半空,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在水流常年的侵蚀之下,溶洞向山腹深处蜿蜒延伸,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要广阔,但这处洞穴并非一个整体,而是在入口不远处便分出了三四条宽窄不一的岔路,有的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有的宽阔可以并行十几个人,其中最大的那个岔道口内部,似乎又衍生出了许多更小的岔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年他行走江湖,见过不少中小门派因负担不起护派阵法,便将石头山开凿挖空,或是直接利用天然洞穴拓展为宗门驻地,譬如泽州的瓶山宗,整个门派就藏在一座瓶状的中空山腹之中,纵然如此也不能小瞧,毕竟是一个门派,谁知道藏有多少凶险。 方才众人一窝蜂般涌进来,此刻为了抢夺宝物又各自分散,一窝蜂般涌入了各条岔道。 这些仙剑门弟子的脚步声、呼喊声、法器碰撞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在溶洞中回荡,显得格外嘈杂。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元青心中暗叹一声,不敢有丝毫托大,小心翼翼地从须弥袋中摸出三面飞鳞盾。 “嗡”的一声轻响,三面飞鳞盾骤然亮起淡蓝色的华光,围绕着他的周身快速旋转起来,卷起一阵凛冽的狂飙,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是发财,只要能保全自身不阴沟里翻船,就算是最大的收获了。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李元青循声望去,只见六个身着仙剑门执法袍的弟子走了进来。 这六个执法弟子分成两组三连环,俱是筑基的修为,彼此之间又并不认识,所以无法通融也不会冒险替任何人通融! 这六个人腰间挂着的仙剑令牌是特殊的执法令牌,个个神色严肃,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入口处的人员滞留情况,显然是负责督战,防止有人退缩或偷懒。 李元青微微苦笑,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便缓缓提起自己的破冰法剑在身旁的石壁上用剑尖划了一个简单的记号,随后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条相对偏僻的岔路走去。 溶洞内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油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在灯光的映照下,洞中的景色光怪陆离,一块块嶙峋怪异的钟乳石,有的从洞顶高高垂下,有的从潮湿的地面拔地而起,有的形似展翅的仙鹤,更有的如同张开的巨口,这些钟乳石皆是大自然历经数万年矿物质沉淀而成,造型奇特,却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阴森恐怖之感,李元青边走边看,心中既为这天地自然的造化而惊叹,又不敢有丝毫放松,神识始终紧绷着,留意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动。 如此边走边做记号,估摸着走了有半炷香的工夫,溶洞内就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飞鳞盾旋转起来的呼啸声了。 周围再也见不到几具诛仙教徒的尸体,这也难怪,毕竟连诛仙教的堂堂护法也只是筑基下境界的修为,又如何能抵挡得住仙剑门这一众如狼似虎的高手? 就在这时李元青的脚步突然一顿,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那里赫然躺着一具仙剑门弟子的尸体!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秘宝窟(四) 他快步走上前,看清尸体的面容后心中一震,此人竟然是甄守仁! 甄守仁在仙剑门弟子中算是难得的好人,却没想到竟会死在这里,李元青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仔细查看,从甄守仁死不瞑目的双眼以及被齐齐割断的双足来看,他应该是方才使用神行术跑得太快,不小心中了诛仙教提前布置的机关。 李元青的目光在周围仔细搜寻,很快便在一旁的石缝中发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 这丝线看似普通,实则却坚韧无比,还隐隐流转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显然也是一件不知道字号的法器。 想必就是这不起眼的法器割开了甄守仁的护体灵光,又将他的双足割断,而后被人补刀致死,李元青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丝线收进须弥袋中,这等隐蔽的机关法器日后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甄守仁的尸体上。 只见甄这个守仁衣裳不整,前襟也被人一把撕扯开,显然是被人仔细搜过身,地上除了一枚被丢弃的仙剑令再无其他东西,想来他身上的须弥袋和宝物早已被人搜刮一空。 李元青心中暗忖:“弄不好这附近还埋伏着诛仙教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仙剑门的同门下的手。” 这念头一动,让他愈发觉得这地方实在凶险万分。 李元青不敢久留,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又走了一段路程,前方的岔道中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他心中一凛,急忙伸手按住周身旋转的飞鳞盾,放缓了盾牌旋转的速度,借着昏暗的灯光,悄无声息地贴到了旁边的石壁上凝神倾听。 “你这般缠着我,究竟要做什么?” 这边显然是个女子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愤怒。 “嘿嘿,这位师妹,你我同门一场,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后响起,笑声之中满是贪婪:“我刚才看你腰间的铃铛法器颇为神异,不如把它卖给我如何?” 那个女子冷笑道:“卖给你?你出多少钱?” 男子笑了笑:“我出一块一元元石,怎么样?” 女子怒声道:“一块元石?你做梦去吧!这枚镇魂铃乃是我师父所赐,是货真价实的玄字号法器!就是一块三才元石也不卖!” 那个男子似乎一怔,声音忽然阴狠起来:“嘿嘿,这位师妹你别忘了这儿可是魔教的地盘,我要是在这儿杀了你,谁也不会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到时候你这玄字号的镇魂铃还不是我的?” 李元青心中一怔,他悄悄探出头透过石壁的缝隙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岔道中站着一男一女两名仙剑门炼气弟子。 那男子身材粗壮却笑容猥琐,手持一柄仙剑门的破冰法剑,正一脸贪婪地盯着女子腰间的铃铛,而那女子身形纤细,眉宇间颇为清秀,只是她似乎十分倔强,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铃铛。 李元青暗自犹豫,心想:“这两人都是炼气境界的小辈,以我的修为出手相助易如反掌,可若是插手此事,难免会惹祸上身……” 他本想袖手旁观,可眼见那女子楚楚可怜,心中又不免有些动摇。 果然,那个女子似乎是被逼急了,低声妥协起来。 “那我要是答应把这铃铛给你,你能保证不对我动手么?” 男子大喜过望,满口承诺起来:“哈哈,老子说话算话!只要师妹你把镇魂铃给我,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女子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似乎要去摘腰间的铃铛。 “那好吧,我摘给你……” 可就在男子放松警惕,紧紧盯着铃铛的瞬间,女子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狞笑,猛地将铃铛举了起来狠狠摇了摇! “叮铃!”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如同魔音灌耳,劈头盖脸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十步之内的气流猛地一震,男子只觉眼前一黑,再也提不起半分法力,周身的护体白光也很快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般几下被吹灭了。 就在这时,女子趁机从须弥袋中祭出一道剑符,剑符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轻松的刺穿了男子的胸口。 男子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的一头栽倒在地,乌黑的鲜血流了一地。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女子冷哼一声,收起铃铛蹲下身,脸上居然也露出了同样贪婪的笑容。 “嘻嘻,我说这位师兄呀,你的这口破冰法剑师妹就笑纳了,待我再看看你身上都还有什么好东西。” 说罢,女子便伸手去解男子腰间的须弥袋。 李元青虽站在十步之外,双耳也被铃声震得嗡嗡作响,不过他毕竟是筑基修为,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他暗叹一声板起脸从石壁后缓缓走了出去,正好撞见那女子低头翻找男子须弥袋的模样。 女子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待看清李元青的装束和周身护体光后,她脸色一变,急忙收回手站起身来局促的向李元青解释。 “额,这位师叔,我这是,这是……,是他先想抢我的法器,我这是自卫!” 李元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摇了摇头,其实外头那些散修之间彼此这般弱肉强食是常有的事,只是之前他们这些仙剑门弟子之间毕竟还有门规约束,可自从进了这座秘宝窟之后同门之间也就撕破了这层面具。 他没有说话,只是远远从女子身边绕了过去,继续向溶洞深处走去。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的一处甬道中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李元青放缓脚步,悄悄靠了过去,只见甬道中间摆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铁箱子,铁箱通体黝黑,箱门半开着,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宝物。 铁箱子周围,围着四五名仙剑门弟子,皆是炼气中境的修为,他们个个手持法器相互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一名身材瘦高的弟子手持长剑,指着对面的三人怒声道:“这铁箱子是我们两个先发现的!你们凭什么过来抢?” 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弟子冷笑一声:“先发现又如何?萧长老已经有言在先,这魔窟里的宝物强者先取!就凭你们两个也想独占这箱子里的宝物?简直是痴心妄想!” 瘦高弟子怒不可遏:“你放屁!什么强者先取?萧长老说的明明是先到先得!”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彷佛很快又要大打出手了。 第一百六十章 秘宝窟(五) 李元青躲在甬道拐角处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感叹。 他本想退回去另寻一条岔道探查,心中却又有些想知道那箱子里边究竟是什么。 那边甬道昏黄的油灯光影里,横肉弟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就是抢又怎么样?在这儿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个络腮胡的嘴角一咧也踏前一步,阴恻恻的冷笑起来:“你们先发现的?那你们倒是说说,这铁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瘦高男弟子似乎没什么江湖经验,心里本就憋着气,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显摆起来。 “我当然知道!这里面是石俑傀儡!是以大唐国日月剑宫闻名天下的机关术精心打造的珍品!这机关术源起远古战国的墨家机关术,以大秦帝国流传下来的青铜机械齿轮和擒纵结构传导动力,又经唐国门人千代匠人的改良,一步步演化成能靠元石驱动,还能完成巡逻护卫这类复杂指令!单单这么一具完好的低级傀儡机关人,在中州就能卖上五块三才元石!” “你说什么?五块三才元石?” 络腮胡身边那个尖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露出一脸不加掩饰的贪婪。 可是,这个没有江湖经验的瘦高男弟子竟然浑然不觉,反而被他们的反应激发得愈发得意,抬着下巴瞥了三人一眼。 “哼,我在中州的仙人城店铺里亲眼见过这玩意,不光这傀儡机关人值钱,驱动它还得额外再至少备一块两仪元石当作能耗,一般人根本用不起!你们现在知道它的价值了吧?既然我懂这么多,你们是不是应该承认这具傀儡该归我们?” “赵师弟、曲师兄,我刚才有这么和他说么?” 络腮胡向左右那两个人互视一眼,三人一齐嗤笑一声,慢慢迫近那对男女弟子。 “怎么,莫非你们两个炼气中境界的货色,还想跟我们三个比划比划?” 瘦高弟子急红了脸:“你们太不讲理了!你们根本不懂怎么操控它,拿了也是浪费!” 曲师兄瓮声瓮气地开口冷笑:“那又如何?你刚才不是说了能卖五块三才石?大不了我们三个到时候找个店铺折价卖了换钱,岂不痛快?” 瘦高弟子还想争辩,胳膊却被身边的女弟子轻轻扯了扯。 他转头一看,见女弟子给他使了个眼色,又瞥了眼三人手上的法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强行压下了怒火,咬着牙叹气道。 “好,师姐,我们不和他们一般见识,我们走!” “现在才想走?晚了!” 络腮胡往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说话间他给赵师弟和曲师兄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齐齐上前,围住了他们两个。 女弟子脸色发白,强作镇定道:“这石俑傀儡我们不要了,拱手让给你们,你们还想怎么样?” 那个赵师弟搓了搓手,冷笑道:“怎么样?呵呵,要是你们两个离开这儿回仙剑门到处嚷嚷,说我们三个以多欺少抢同门的东西,我们的名声岂不是要被你们毁了?” 曲师兄附和着,也用双手晃了晃自己的法剑。 “就是!我们三个可不想被宗门里的人指指点点!” 女弟子急忙说道:“你们放心,我和师弟以仙剑门门规起誓出去以后绝不多说一个字,绝不坏你们的名声!” “啧啧啧,空口白牙的誓言,谁信啊?” 络腮胡绕着女弟子转了半圈,目光在她身上不怀好意地扫来扫去,突然咧嘴大笑:“哈哈哈,要不然这样吧,就让这小妞留下当做人质陪陪咱们这组三连环,等我们平安离开魔窟,自然会放这小妞走!” 赵师弟和曲师兄一齐狞笑起来,笑声在阴森的甬道里回荡。 “秦师弟这主意好!就这么办,让她留下伺候咱们!” “你们无耻!看招!” 瘦高弟子再也按捺不住,双目圆睁怒吼一声,一道白色剑符骤然飞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络腮胡面门。 络腮胡早有防备,冷哼一声将右手一扬,一口残剑立刻挥出,虽然这把残剑的剑刃残缺了一截,可是货真价实的玄字号上等破冰法剑!只听“铮”的一声脆响,残剑精准地撞上剑符所化的白色飞剑,白色灵光瞬间溃散,剑符也化作飞灰消散在半空中。 “还敢动手?真是不自量力!” 络腮胡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他继续驱使着那口残剑调转方向,呼啸着向那个瘦高弟子劈去。 瘦高弟子心中一惊,仓促间竟然从背后取来一件卷轴法器,急忙想要催动法力祭出,可这卷轴本是用来储物和辅助修行的空间法器,根本没有防御功效,哪里挡得住玄字号法剑的锋芒? 只听“嗤啦”一声,卷轴如同一块旧布般被残剑轻易劈成两半。 卷轴内的空间禁制瞬间崩塌,里头的东西失去了约束,“轰隆”一下从半空中汹涌而出,一大堆零散的低阶符箓和空白符箓、兽皮兽骨、瓶瓶罐罐、七八口木箱子,还有一堆换洗的衣物,散落得满地都是。 而瘦高弟子则只能眼睁睁看着残剑势如破竹地劈开自己那层单薄的护体白光,直挺挺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他的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涌出,满眼不甘的瞪着络腮胡,软软的倒了下去。 络腮胡冷冷一笑,那口染血的残剑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朝着那个女弟子刺去。 女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从颈间扯下一块巴掌大的银牌,将体内仅存的法力尽数注入其中,银牌被法力一激,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嗡”的一声涨大了数倍,如同一面厚实的银墙,稳稳地挡在了她身前。 “当”的一声,残剑狠狠刺在银牌上,竟然被弹飞出去。 络腮胡、赵师弟和曲师兄看清那块银牌的模样,齐齐惊呼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无极牌!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你跟董师叔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家姑姥姥,这是我头一次出来办差事,姑姥姥担心我出事,特意把她的随身法器借我防身用的。” 女弟子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并不十分慌乱,原来这无极牌乃是董师叔的成名法宝,更是一件地字号的防御法器,而那个董师叔几乎从不离开山门,唯一的差事也就是坐镇万仙楼,所以几乎每一个仙剑门的炼气弟子都知道这件法器。 络腮胡心中一凛,慢慢眯起了眼睛,心中开始权衡利弊。 毕竟董师叔在宗门内颇有威望,要是杀了她的外孙女,一旦事情败露,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秘宝窟(六)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身边的赵师弟慢悠悠地开口了。 “喂,你既然是头一次出任务,你那位姑姥姥怎么不让你在山门附近接个镇压奴变的简单差事,反而让你大老远的跑到玄州来了?” 女弟子眼神黯淡了几分,低声说道:“我……我不习惯杀人,更不想杀那些可怜的凡人。” 赵师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又追问道:“哦?那你那位姑姥姥也在这附近督战么?” 不等女弟子回话,一声粗哑的长笑响起,方脸的曲师兄不耐烦起来,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秦师弟、赵师弟,瞧瞧你们两个瞻前顾后的怂样子,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三个这些年,难道没杀过同门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无极牌墙,又冷冷看了看躲在牌子后边的那个女弟子。 “你们忘了?这无极牌可是货真价实的地字号法器,比那个什么破傀儡机关人值钱十倍百倍!难道你们就不心动?尤其是秦师弟你!你刚刚当着她的面残杀同门,证据确凿!而她……,就是活生生的人证!你就不怕她回去之后,一个嘴漏把这事说给她姑姥姥听?到时候董师叔追究起来,你觉得你能活得了?” 络腮胡脸色一变,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凶光,是呀,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杀了这女弟子才能永绝后患! “我明白了,多谢曲师兄指点!” 赵师弟盯着无极牌墙,忽然说道:“曲师兄、秦师兄,一会儿杀了她之后,她身上的其他东西归你们,我只要这块无极牌!” “等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凭什么无极牌就得归你?” “够了!既然是我们三连环一起动的手,好处就得平分!” 赵师弟争辩道:“废话!就一块无极牌,三个人怎么平分?” 络腮胡转头瞪着他,眼神有些不善:“哦?莫非你另有高见?” 曲师兄被两人吵得头疼,猛地瞪了他们一眼,瓮声瓮气地喝道:“吵够了没有?我说两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解决了这个小妞再好好谈谈怎么分赃?她还在这儿呢,你们就急着分东西,难道不怕她趁机跑了?” 赵师弟道:“跑不了,她被我们围着呢,不先把话说清楚可不行!” 络腮胡也附和道:“嘿嘿,曲师兄,反正这小妞插翅难飞,咱们还是先把规矩定好,省得后边大家麻烦!” 曲师兄气得脸色发青,压低声音吼道:“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了?动动脑子,这无极牌是董师叔的成名法器,你们谁有胆子光明正大的用?嗯?我看这样好了,杀了她之后我们先找个鬼市把这无极牌匿名卖掉,卖了的元石咱们三个平分,这样最公平!” 赵师弟立刻反对道:“鬼市的散修根本买不起这玩意,我看还是得找个仙人城的大店铺出手,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 络腮胡又反驳道:“笑话,仙人城的大店铺许多也有宗门背景,保不准就有认识这无极牌来历的人,到时候咱们三个都得完蛋!” 三人立刻为了如何处置无极牌吵作一团,女弟子被他们说的又气又怕,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只能死死维持着眼前的无极牌墙,绝望的盯着墙后边如狼似虎的三个人。 就在这时,两道白光从甬道深处激射而来,白光散去现出两个狼狈的身影,正是单守义和梅守礼。 单守义此刻已然缺了一条胳膊,伤口处虽暂时用法力封住了血流,却仍有血丝渗出,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个瘦高弟子的尸体,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咬了咬牙,他强撑着举起手中的长剑,声音沙哑却带着凛然正气。 “放肆!你们三个也是仙剑门的弟子,竟然在魔窟之中残杀同门!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梅守礼站在他身边,周身的护体白光忽明忽暗,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后法力不济,可他也义正言辞的质问起络腮胡三人。 “不错,宗门派我们来清剿魔教,你们倒好,不去对付魔头,反而为难同门师妹!你们这样做,和那些丧尽天良的魔教妖人有什么区别?” 石壁之后,李元青看得心中一动! 他本想明哲保身,可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心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尽管三兄弟只剩下了两人,可即便他们重伤如此依旧挺直了脊梁挡在了那个女弟子身前,两人那股子正气在这阴森的甬道里格外耀眼! 单守义与梅守礼的突然出现,令那络腮胡三人的争吵戛然而止,三个人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远处那口半人高的铁箱子静静立着,箱盖也被之前的打斗和争执撞得半开,隐约可见其中石俑傀儡,可此刻再也没有人去关注它了,显然比起不太实用的石俑,无极牌这种足以在关键时候保命的地字号法器更能牵动人心。 “啊哟,原来有两个多管闲事的来了!” 络腮胡上下打量着单守义和梅守礼,见两人都身受重伤,冷冷一笑:“我还当是两个筑基前辈呢,原来是两个打了败仗的炼气废物!” 赵师弟也跟着嗤笑起来:“哼,别看他们道貌岸然的,可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说不定也是想来抢无极牌的呢!” 曲师兄冷冷笑道:“嘿嘿,你们也不看看你们自己,都狼狈成这幅模样了还想跟我们抢?” 梅守礼本就因法力耗损而面色发白,闻言更是怒火攻心,他猛地踏前一步,将那柄通体莹白的上等破冰法剑直指秦、赵、曲三人。 “放屁!闭上你们的臭嘴!念在你们仍是仙剑门弟子,还不快滚!” 秦师弟丝毫不惧,反而盯着梅守礼那柄法剑舔了舔嘴唇,贪婪一笑:“呦呵,我说你怎么敢抢到了我们嘴边的鸭子,原来手里有上等的破冰法剑呀,难怪底气这么足。” 赵师弟尖着嗓子附和道:“笑话,你们两个少在那儿假惺惺,该闭嘴的是你们!今日这无极牌和这个小师妹,我们三连环是吃定了!” 秦师弟道:“不错,你们一个断臂,一个法力不稳,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英雄救美呀?怕不是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再来个黄雀在后吧!” 赵师弟道:“嘿嘿,识相的就滚开,看在同门份上,饶你们这两条残命!” 第一百六十二章 私心 曲师兄,也就是那方脸修士,他此刻虽未立刻言语,却趁着那两个家伙说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挪动了几步。 也就是这几步便卡住了梅守礼二人侧后方的死角,与秦、赵二人隐隐成完成了三角合围之势! 这时他忽然瓮声瓮气的一笑,威胁道:“两位同门,这小妞的同伙已死,我们三个与她已经难以善了!不过咱们之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趟这浑水?不如就此离去,我们只当没见过二位。” 梅守礼气得浑身发抖,周身护体的白光一阵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溃散,可他手中的破冰法剑却铮然作响! “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乃我辈修士本分,更何况是同门师妹遭劫!你们三人利欲熏心,残杀同门在前,意图不轨在后,与那些魔教的邪魔何异?今日我等既然撞见,断无袖手旁观之理!单师兄你伤势比我重,你且护着这位师妹离开,我来会会这三个败类!” 单守义脸色苍白如纸,左臂断裂处虽已用法力勉强止住血,但肩头仍浸出大片暗红的血迹,他咬了咬牙,沉声道。 “我不走,梅师弟,我还有一只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他横过身稳稳护在女弟子身前,虽断臂重伤,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眼神坚定,丝毫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络腮胡狞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废了这两个多管闲事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窜出,手中那口残破破冰法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梅守礼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与此同时赵师弟身形一晃,躲在秦师弟身后,双手连弹,数枚透骨钉悄无声息地射出,分取梅守礼几处大穴,而曲师兄则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取出一口同样莹白的上等玄字号破冰法剑,带着千钧之势直劈向单守义,显然是想先解决掉这最弱的伤员,再合力围攻梅守礼。 这三连环配合默契,可李元青却万万没料到,那被单守义和梅守礼护在身后的女弟子竟在此时动了心思。 却见她双手紧紧催动着无极牌墙,非但没有将这护身宝物一同挡在单守义两人的身前,反而将银墙一收,死死贴在自己身前,银光在她前方流转,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却对身旁的见义勇为的两人不管不顾! 李元青一怔,刚想要痛骂这个女弟子,可转念一想她这举动虽然十分自私,却也并非不能理解。 毕竟她与梅、单二人素不相识,又刚经历了同伙惨死,此刻早已成了那种谁也不敢轻信的惊弓之鸟,难免不会怀疑这两人是不是与络腮胡三人唱双簧骗取她手中的无极牌。 而梅守礼虽因之前激战导致法力不济,但战斗经验极为丰富,面对秦、赵二人的夹击,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将丹田内剩余的灵力尽数灌注于手中法剑,破冰法剑瞬间光华大放,他手腕一抖,剑势如流水般灵动,先是精准地磕在秦师弟残剑的剑脊之上,将他手中的残剑震得脱手飞出,而后梅守礼剑招陡变,反手一剑横扫,剑风凌厉,将那数枚射来的透骨钉打得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只是他一人要应对两人的围攻,又要分心留意单守义那边的战况,难免顾此失彼,就在他横扫透骨钉的刹那,他身形微微一滞,而那个络腮胡秦师弟本就擅长捕捉战机,见状眼中闪过一喜色,放弃了原先的攻击方向,手中残剑陡然一个诡异的变向,转而从侧面阴狠地撩向梅守礼的肋下。 这一剑角度刁钻,又快如闪电,梅守礼回剑不及,只得强行侧身用护体白光硬抗,“嗤啦”一声轻响,他的护体白光被残剑撕开一道口子,锋利的剑刃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出一串血珠,疼得梅守礼闷哼一声。 另一边,单守义本就重伤在身,面对曲师兄那势大力沉的一剑,他只能勉强举起手中的法剑格挡,两剑相交一声脆响,单守义只觉一股充沛巨力传来,仅剩的那条手臂瞬间一麻,法剑脱手飞出,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法力不济之下,他断臂处的伤口也瞬间崩裂,鲜血如泉涌般涌出。 女弟子被单守义喷血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这下她彻底相信他们不是在演双簧了,不过事已至此,她只能靠在墙边,拼命将体内的法力注入无极牌中,银牌光墙愈发炽盛,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银辉之中,仿佛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嗤!”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陡然响起,一道乌光从洞穴深处的阴影中激射而出,速度看似缓慢,实则似缓实急,径直飞向正在围攻梅、单二人的络腮胡三人,这道乌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所过之处,就连周遭的油灯似乎都颤抖起来。 络腮胡秦师弟反应最快,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乌光冲着自己这边而来,顿时失声惊呼:“有埋伏!” 曲师兄也察觉到了危险,怒吼一声,急忙收剑回防。 “什么人?” 三人惊怒交加,再也顾不得围攻梅、单二人,纷纷挥起手中的法剑,全力抵挡那道突如其来的乌光,可无论是络腮胡秦师弟那口残破的破冰法剑,还是曲师兄那柄完好的上等玄字号破冰法剑,在接触到这道神秘乌光的瞬间,竟如纸糊的一般,毫无抵挡之力,只听一连串“噗噗噗”的轻响,那道乌光轻易地穿透了三人的法剑,紧接着又洞穿了他们的护体灵光和肉身。 单守义、梅守礼以及那惊魂未定的女弟子,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都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他们呆呆地望着那三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家伙缓缓倒下,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道乌光消失的方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梅守礼强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肋下的剧痛,拄着破冰法剑稳住身形,对着乌光消失的方向隔空郑重地抱拳行礼。 “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出手相助,仙剑门内门弟子梅守礼、单守义,以及这位董师叔的朋友在此,多谢前辈解围之恩!” “多谢前辈,若前辈有什么需要,我等定当效犬马之劳!” 虽然他们言辞恭敬,可那一头只有冷风穿过溶洞甬道发出乌乌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回应。 第一百六十三章 姒饮冰 单守义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梅师弟,看来那位前辈不欲现身,罢了,刚才我们的打斗定然会吸引其他修士前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 “等一等!”女弟子此刻才仿佛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她眼圈一红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对着单守义和梅守礼盈盈一拜。 “多谢两位师兄救命之恩!小女子毕婉儿没齿难忘!方才是我一时糊涂,还望两位师兄莫要见怪。” 梅守礼摆了摆手,道:“同门之间不必多礼,方才你的自私之举我等也理解,只是此地确实危险,我们需尽快离开。” 毕婉儿抬起头,扫了一眼地上秦、赵、曲三人的尸体,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恐惧,只得小心翼翼的欠身赔笑。 “小女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两位师兄可否带着我一起走?我……我一个人实在不敢继续在此地独行了。” 梅守礼看向单守义,见他微微点头,便大度的笑了笑:“也好,那三个家伙或许还有同党在附近游荡,多一个人也就能多一分照应,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便按照门规组成临时三连环,互相照应,共渡难关!” 就在三人商议着离开之时,洞穴另一处的阴影中,李元青正缓缓收回了那柄散发着乌光的天字号文光杖,杖身的乌光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淡无奇的模样,可还没等他松口气,他周身徐徐环绕的三面地字号飞鳞盾突然“砰”地一声震颤,一柄闪烁着寒光的破冰法剑被盾牌弹得打着旋儿飞出老远,插在不远处的石壁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还有人?” 李元青心脏猛地一缩,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才一出手的瞬间,竟然就被人盯上了! 不及细想,他心知不能坐以待毙,立刻扭头运转体内剩余的灵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洞穴深处飞窜而逃。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附近竟然还潜伏着一个筑基期的高手,刚才他抛出文光杖救人,本是临时起意,却没料到那柄能够轻易击穿玄字号破冰法剑的天字号文光杖,竟然引来了更可怕的存在! 在修仙界法器等级森严,玄字号之上的法宝极为罕见,一支能够轻易击穿玄字号破冰法剑的无名法杖,绝对是地字号之上的宝物,甚至很有可能是天字号法宝,这种来历不明的低调利器显然比那人人皆知的无极牌更有吸引力,也更能在黑市上卖出高价,所以那潜伏的筑基高手,明显是盯上了李元青手中的文光杖。 一路上那潜伏的敌人始终不肯现身,只是隔着老远,频频驱使着各式法器对他全力偷袭。 好在李元青周身的三面地字号飞鳞盾飞速运转,将那些偷袭而来的法器一一挡下。 只听“当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而那偷袭者见自己的数次攻击都飞鳞盾被挡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对他身上的诸般宝物愈发感兴趣。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对方已经连续祭出了十余件不同的法器,有不知名的法剑,诡异的石锤,甚至还有能够缠绕身形的锁链,这些法器品类繁多,威力各异,显然对方也是个家底丰厚的主儿,李元青暗暗心惊,从对方这种层出不穷的打法来看,此人身怀的法器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都比自己只多不少! 李元青一边拼命逃窜,一边在心中叫苦不迭。 虽然飞鳞盾足以护他周全,可每一次防御,这飞鳞盾都要消耗他体内的法力,而那偷袭者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他不放,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放弃,就这么用各种法器不断消耗他的法力,显然是想等他法力耗尽,再将他拿下! 李元青被这无休止的偷袭逼得怒火中烧,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空旷的洞穴怒吼一声。 “出来!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话音刚落,又是三道寒光从黑暗中飞速射出,分别袭向他的头颅、心口和双腿,时机拿捏得十分精准,正是李元青怒吼之后分神的瞬间,他心中一惊,幸好这时候那三面飞鳞盾又主动挡在他的身前,三声闷响之后,他仍是被这三道攻击的顶得连连后退,背后撞在了石壁上。 李元青心中愤怒至极,他缓缓抽出自己那把上等破冰法剑,死死盯着身后的黑暗。 一阵玩世不恭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与从容。 “呵呵,这位道友,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呀?” 一道身影不慌不忙地从一旁的溶洞甬道中缓步走了出来,李元青急忙凝神望去,此人满脸似笑非笑的得意神色,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再定睛一看,对方周身萦绕的护体白光凝实厚重,比起李元青自己的白光更甚,竟是位筑基上境界的高手! 李元青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握紧了手中的法剑,沉声喝问:“你应该不是诛仙教徒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来人摆了摆手,冷冷一笑:“什么诛仙教诛魔教的,我乃堂堂正正的仙剑门弟子,不怕再告诉你,我就是庞长老座下的三弟子姒饮冰!识趣的话就别再作无谓的反抗了,你自己低头看看,你那三面小盾里头,已经有两面都裂了。” 李元青下意识就想低头去查看飞鳞盾的状况,可念头刚起他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姒饮冰。 “你在诈我?我这几面飞鳞盾转得如此之快,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楚,你怎么可能看出裂了两面?” 姒饮冰晃了晃手指,冷嘲热讽的笑了笑:“啧啧啧,我说这位小师弟呀,你眼睛看不见,难道不会从声音判断么?你自己仔细听听,你那三面小盾牌,现在有两面听上去已经破风了,你不会连这都没注意到吧?” 李元青心中一动,悄悄放慢了飞鳞盾的速度凝神细听。 果然,其中有两面夹杂着细微的破风声,他心中一沉,却故作镇定地淡淡一笑:“这位姒师兄,你究竟想怎么样?” 姒饮冰的目光在李元青身边的飞鳞盾上扫过,眼底闪过不加掩饰的贪婪。 “啧啧,本来我只是对你那支能击穿玄字号法剑的法杖比较感兴趣,可现在么,你身上这几面能挡我这么多次攻击的小盾牌,我也挺喜欢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加持 李元青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喜欢,就可以强抢了么?” 姒饮冰摊了摊手,笑道:“呵呵,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本就是如此啊,你技不如人就没资格保住自己的东西,无论是法器、丹药,甚至是女人!不过嘛,念在你我同门的份上,我只要你的法杖和小盾牌这两件法器,这样不算过分吧?再说了,为了试探你这几面小盾牌的底细,我还白白损失了好几样趁手的法器呢。” 姒饮冰这副强盗逻辑,让李元青厌恶地抿了抿嘴,他悄悄服下了一粒小还丹,默默快速炼化起来。 “是你偷袭我在先,损失法器也是你自找的,能怪我么?” 姒饮冰脸上的笑容一凝,有些不耐烦的道:“哎,我说你这位小师弟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要知道这两件法器在你手里和在我手里,价值是完全不一样,你中境界的修为不如我上境界,拿着这么好的东西也是浪费,如果你把它们给我,我就能凭它们完成更多的差事,立下更多功劳,给门派带来更大的贡献!我劝你想开一点,这些东西终究都是身外之物嘛。” 李元青冷冷回敬道:“既然都是身外之物,姒师兄又何必执迷不悟,非要我让给你呢?” 这句话似乎彻底戳中了姒饮冰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将脸色一沉,阴恻恻地盯着李元青。 “敬酒不吃吃罚酒,莫非你是真想找死?” 李元青察觉自己服下的那粒小还丹已经让他的法力快速恢复了七成,有了底气的他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姒饮冰一番,不甘示弱的笑了笑。 “你又怎么知道,死的就一定是我?” 话音未落,李元青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便如野兔般蹿了出去,他将神行术催动到了极致,带起一阵疾风,刮得甬道两侧的石屑簌簌掉落。 “你这小子竟然敢耍我,还想跑?!” 姒饮冰脸色一变,脚下也猛然发力,身形如扑食的恶虎带着呼啸的风声追了上来,他的神行术远比李元青更熟练,速度也更快,李元青余光瞥见对方逼近,心中一紧,在即将冲到转角时,猛地一转身,贴着溶洞转弯处的石壁险之又险地让了过去。 可他万万没料到,姒饮冰不知练了什么强横功法,见李元青紧急变向,竟也丝毫不减速,整个人转身狠狠撞向转角的石壁,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极为坚固的石灰岩石壁在他这一撞之下如纸糊般碎石飞溅,而那个姒饮冰毫发无伤,只是晃了晃脑袋便继续朝着李元青追来,嘴里还发出阵阵的大笑。 “想跟我玩逃抓的游戏么?嘿嘿,没用的!” 李元青心中大惊,只觉背后一阵发麻,愈发拼尽全力掉头狂奔。 一时间甬道内风声呼啸,脚步声与碎石滚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李元青犹如惊慌之兔,而姒饮冰则如饿虎扑食,死死咬在身后。 李元青慌不择路,穿过了好几座大小不一的洞窟,越跑越深! 就在李元青心惊胆战之时,前方忽然出现了四条岔路,他来不及细想就凭着直觉选了最宽阔看起来也最有可能通往外界的一条,他拔腿就冲,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逃出不过几十步,一道黑黢黢的坚固石壁赫然出现在眼前,天呐,竟是条死路! 李元青心中一沉,一阵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猛地停下神行法术,身形骤停的惯性让他踉跄了半步,随即顺势向后猛地甩出手中的破冰法剑,法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对着追至的姒饮冰劈头盖脸刺了过去。 姒饮冰猝不及防,急忙祭出一口松纹古剑,古剑化作一道青光,与破冰法剑狠狠撞在一起。 “当!”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两道身影各退数步,执剑对峙。 姒饮冰晃了晃手中的松纹古剑,剑身嗡嗡作响,他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李元青,满脸嘲讽的咧嘴大笑。 “跑啊……你怎么不继续跑了?现在没路了吧?” 李元青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死死盯着姒饮冰,大口喘着气。 四条岔路偏偏挑了条断头路,这运气简直背到家了!李元青缓缓抬起手中的破冰法剑,目光落在剑刃上,只见原本崭新的剑尖上赫然崩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他又瞥了眼对面姒饮冰手中的松纹古剑,竟然完好如初,不免心惊姒饮冰的那口松纹古剑莫非是地字号的? 姒饮冰注意到了李元青的目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故意晃了晃手中的松纹古剑。 “看明白了么?虽然我们这两把剑同是炼器堂的东西,用的也同是一批玄字号的剑胚,但你的破冰法剑只加持了一次,而我这口松纹法剑可是经过了三次的加持!品质堪比地字号法器,你的剑碰上了我的剑,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 李元青瞳孔一缩,追问道:“加持?那不是只有首座长老才能完成的秘法么?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姒饮冰笑得愈发得意:“嘿嘿,如果你乖乖把那两件法器交出来,我或许可以大发慈悲,告诉你其中的门道。” 李元青默然不语,他知道多说无益,当下伸手入怀摸出一大沓早已准备好的护体符,毫不犹豫地一齐往身上贴去。“嗤嗤嗤”几声轻响,一片片白色的灵光融入他周身的飞鳞盾中,原本转速放缓的三面飞鳞盾,瞬间又变得急促起来,呼啸声更甚。 姒饮冰见了,不免又出言讥讽:“你所仰仗的,无非就是这三面小盾罢了,可你知道我还有多少法器么?” 说话间他手腕一翻,从须弥袋中又翻出一个通体乌黑的锤子,握在手中比划着威胁道。 “好好看看,这是碎灵锤,虽然只是玄字号的宝贝,可专门是用来克制你这种小盾牌的。” 姒饮冰晃了晃手中的碎灵锤,又再次用锤头比划了一下,道:“刚才我已经用它打碎了你两面飞鳞盾,你觉得你自己还能撑多久?” 李元青心中暗骂,他立刻认出了这柄碎灵锤,刚才这个姒饮冰丢出的诸多法器中就属这锤子的威力最强,也正是它让自己的两面地字号的飞鳞盾出现了破损,他凝神感受了一下自己飞鳞盾的状况,发现那两面破损的盾牌破风声越来越大,显然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李元青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从须弥袋中取出两面崭新的飞鳞盾替换,这两面新盾立刻瞬间融入了他防御圈,与原本的三面盾牌一同高速旋转起来,淡蓝色的灵光交织成网,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可就是这个举动,让对面的姒饮冰看得目瞪口呆! 第一百六十四章 羝羊兽 这个姒饮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指着李元青周身又多出来的两面飞鳞盾,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究竟还有几面这样的地字号小盾牌?” 李元青冷声道:“哼,我这盾牌还有多少,你自己试试便知道了。” 说话间,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些飞鳞盾本是复制而来,现在他的须弥袋里还另有七八面等候备用! “你居然没有否认,如此成套的地字号防御法器……,简直是天价!等等,你到底是谁的人?背后有哪位长老撑腰?莫非……”姒饮冰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忽然又化作了一阵警觉,死死盯着李元青的眼睛,追问道:“对了,这位师弟你入门之前是何出身呀?不会是什么唐国或是什么东吴哪个家族的子弟吧?” 李元青微微笑了笑,显然这个姒饮冰是被自己层出不穷的飞鳞盾给镇住了,虽然这对自己来说未必是坏事,可贸然吹牛恐怕后患更大。 “我入仙剑门之前只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没有任何出身。” 果然,那个姒饮冰眼睛一瞪,脸上随即又染上一层怒意,显然是不信李元青的话。 “什么,你没有出身?这不可能!” 李元青笑了笑,手里又换了一把崭新的破冰法剑暗自戒备。 “怎么不可能了,我的确没有出身,姒师兄你不会当人人都是八大姓吧?” “你糊弄我呢?!好呀,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也不用跟你讲什么八大姓上等人的体面了!” 姒饮冰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他脸色一沉猛地从腰后扯下一只灰黑色的灵宠袋,袋口一松,一只覆盖着粗硬鬃毛、倒卷如弯刀的双角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低沉的嘶吼,姒饮冰忿忿地将灵宠袋往空中一展。 “噗通”一声闷响,一头半人多高四肢粗壮如铁柱的羝羊兽便落在两人之间,尤其是这家伙的蹄子踏在地面上,竟震得碎石微微颤动。 “这是……你的灵宠?” 李元青心中一惊,这头羝羊兽身形巨大,一身深褐色的皮毛纠结如绳,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仙剑门灵兽堂里极少见到这种体型的灵宠,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显然是那种经过长期吐纳修炼的异兽! “哼,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今天就算你有再多地字号盾牌,也救不了你这个没有出身的下等人!” 姒饮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话音刚落便低喝一声:“撞他!” 那羝羊兽可不像姒饮冰那般啰嗦,得了指令立刻将脑袋一低,双角对着李元青,它四蹄蹬地如一辆失控的战车般猛冲过来,沿途卷起阵阵石屑,嘴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李元青反应极快,脚下一点,身形如柳絮般侧身飘开,堪堪躲过羝羊兽的冲撞。 趁这畜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李元青手腕一翻,手中那口破冰法剑带着灵光顺势向羝羊兽的侧腰刺去,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羝羊兽修炼多年,一身皮毛相互绞缠,竟比大明军队将领穿戴的那种厚重明光甲还要坚硬十倍,“铛铛”几声脆响,法剑刺在上头,就跟刺在铁板上似的,剑刃与皮毛摩擦处,还带起一串火星。 更可笑的是,这羝羊兽似乎脑子不太灵光,一击不中后竟不知转向,去势不减地径直撞向前方的石壁。 “咚!”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石洞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惊雷,岩壁剧烈震颤,谁也没想到这畜生力气竟如此之大,竟将甬道尽头那坚不可摧的绝壁生生撞出一个放射状的口子,可它自己也因为冲势太猛,那对弯曲的羊角深深插进了石壁的裂缝中,被死死卡住进退不得,只能徒劳地蹬着四蹄,发出焦躁的嘶吼。 李元青正盯着被卡住的羝羊兽,盘算着要不要趁机补几剑之时,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 他心中暗道不好,原来姒饮冰早已趁着他对付羝羊兽的间隙,悄悄欺身上前,手中的碎灵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对着他的后心狠狠砸来。 危急关头,李元青周身的飞鳞盾再次自动护主,一面淡蓝色的盾牌立刻从防御圈中飞出,抢先迎向碎灵锤,“嘭”的一声闷响,飞鳞盾与碎灵锤轰然相撞,盾牌瞬间被敲得晃了晃,灵光迸射,又多了许多裂纹。 李元青心中一惊,见姒饮冰锤势不止,不及细想急忙转过身来,将手中的破冰法剑横在身前格挡,“铛!”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碎灵锤重重砸在剑身上,一股汹涌的巨力顺着法剑传递过来,李元青只觉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足足飞出十余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才勉强站稳。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姒饮冰之间,毕竟差了一个小境界,实力差距不可谓不大。 一击得手,姒饮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没有给李元青喘息的机会,又低喝一声:“给老子挣脱出来!” 被卡在石壁上的羝羊兽听到主人的号令,忽然浑身爆起一层白光,肌肉虬结的四肢猛地绷紧,竟不知被激发出了多大的力量。 “哞!”它四蹄攒劲,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猛地向后一退一扯,咔嚓一声闷响,它终于挣脱了石壁的束缚! 这畜生转过头来,嘴里喷着白气,一双铜铃大的通红眼睛怒气冲冲地盯着李元青,而在它身后,那块被它撞破的石壁坍塌了一大片,一块块坛子水缸大小的嶙峋巨石哗啦啦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烟尘瞬间弥漫了大半个石洞。 腹背受敌,以一敌二,李元青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他咬了咬牙,随手将手中那口破冰法剑丢在一旁,缓缓从须弥袋中抽出了那柄通体乌黑的天字号文光杖,事到如今,再不拿出这件压箱底的宝贝,今天这条命恐怕都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呦,你终于肯拿出这件宝贝来了?” 姒饮冰的目光瞬间被文光杖吸引,他死死盯着那柄法杖,上下打量了一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果然是件好东西,你的这根法杖,不仅仅是地字号的法器吧?!” 李元青懒得再跟他解释,体内法力疯狂涌入文光杖中,霎时间原本平淡无奇的文光杖陡然爆起一阵浓郁的乌光,杖身微微嗡鸣,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他双手紧握法杖,拼尽全力对着姒饮冰狠狠刺了过去。 姒饮冰知道这法杖的厉害,不敢托大,他急忙从须弥袋中祭出一具青铜法轮,同时脚步连退,试图避开这一击。 第一百六十五章 长力符 可就在文光杖即将刺中青铜法轮的瞬间,李元青却突然变招。 他倒持法杖,猛地转身,用文光杖的尾部,对着那头刚刚挣脱束缚的羝羊兽狠狠敲去。 羝羊兽刚从石壁中挣脱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冷不防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击,要知道,这可是天字号的顶级法器!“咚”的一声闷响,羝羊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那坚硬无比的羊角竟被文光杖生生敲断了半截,断口处鲜血淋漓。 剧痛让羝羊兽彻底发狂,它双眼赤红如血,立刻疯了似的朝着李元青猛冲过来。 李元青却丝毫不慌,脚下神行术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一只轻盈的飞蝶,在乱石堆中灵活穿梭,他一边巧妙地避开羝羊兽的冲撞,一边瞅准机会,时不时用文光杖的尾部敲打羝羊兽的脑袋,进一步激怒它,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它引向那片刚刚坍塌的石洞区域。 显然他是打算故技重施,再让这愚笨的畜生撞一次石壁,把它重新卡回去。 姒饮冰一眼就看穿了李元青的意图,顿时厉声喝道:“蠢货!回来!别上他的当!” 可此时的羝羊兽早已被疼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主人的号令,它死死盯着李元青的身影,嘴里发出凶狠的嘶吼,疯了似的拼命追击,四蹄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李元青就像一道灵活的影子,明明就在羝羊兽眼前,可无论它怎么冲撞,都始终碰不到也顶不着。 羝羊兽愈发焦躁,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它奋力踏着一地的碎石追出数十步,就在这时李元青突然停下脚步,背靠在那片刚刚坍塌形成的狭窄石坑前,一动不动。 羝羊兽见李元青终于停下,眼中凶光一闪,立刻蓄起十二成的力量,周身白光再次暴涨,顶着那根残破的独角,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过去。 就在羝羊兽即将撞上李元青的瞬间,他脚下轻轻一滑,身形便如鬼魅般斜飞出去,稳稳落在一旁。 羝羊兽收势不住,“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那狭窄的石坑口中,这畜生生性愚笨,简直是不长记性,把刚才一模一样的亏又原地吃了一遍,脑袋被石缝结结实实地卡住,无论怎么蹬蹄嘶吼,都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李元青见自己再次困住了那头羝羊兽,松了口气,随即握紧手中的文光杖,摆开架势死死盯着姒饮冰。 “愚不可及!” 姒饮冰气得脸色铁青,狠狠骂了一句,知道这下彻底指望不上那只蠢兽了,他又瞥了眼李元青手中的文光杖,眼中的贪婪更甚,缓缓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 这张符箓甫一出现,李元青的心子就莫名其妙的一缩,他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符箓,毕竟寻常符箓不过手掌长短,可这张符箓却比寻常符箓足足长了三指,符纸呈淡淡的银色,符面之上还隐隐散发着磅礴的灵力波动。 姒饮冰看着符箓,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就被一股决绝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将符箓往手中的碎灵锤上一拍,霎时间符箓化作一道银光,尽数融入碎灵锤中,碎灵锤瞬间绽放出一阵耀眼的白光,锤身剧烈震颤,犹如煮开的沸水般不停翻涌着白汽,一股比之前强悍许多的威压扩散开来。 李元青感觉到碎灵锤的威力一下子暴涨了不止一个档次,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你……你这是什么符箓?” 姒饮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炫耀似的冷笑:“呵,这是师父赐我的上品长力符!怎么样,没见过吧?” “什么上品长力符,怎么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李元青自问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年,不但从没听过什么长力符,更不要说什么上品长力符了。 姒饮冰冷笑一声:“废话,市面上当然见不到这种符箓!这是我师父庞人龙从古书上看到的古老符箓,又以上乘材料亲笔画来送给我们几个亲传弟子的,这符箓可以让法器的威力和速度倍增,若不是你那根杖子实在古怪,我可舍不得用!” 李元青嘴角有些发苦,他素知庞人龙为人霸道行事狠辣,可他纵然有千般可恶,这家伙对待自己的徒弟倒真是不错,和自己那个居心叵测的师父白算极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容他细想,姒饮冰已经手持加持了上品长力符的碎灵锤,如一道疾风般抢攻过来。 碎灵锤在白光的包裹下,速度快得惊人,直逼李元青的面门。 李元青不敢有丝毫大意,看准来势脚下御风一滑,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闪到了另一侧,可他万万没料到,姒饮冰竟能在空中凌空一扭,身形硬生生改变方向,手中的碎灵锤带着更凌厉的气势,再次劈面砸来,“嘭”的一声闷响,准确无误地轰在李元青身前的一面飞鳞盾上。 “嗤啦!”一声凄厉的哀鸣,那面飞鳞盾瞬间被砸得粉碎,碎屑洒了一地。 姒饮冰笑得愈发嚣张:“嘿嘿,瞧见了吧?一旦用了上品长力符,我这玄字号的碎灵锤,也能轻松敲碎你地字号的盾牌!” 李元青又惊又气,急忙祭出手中的文光杖,想要去抄那柄碎灵锤,可就在这时背后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他心中一凛,余光瞥见姒饮冰竟已抽出松纹古剑,趁着他分心的间隙偷袭而来。 “铛”的一声,松纹古剑与一面主动迎敌的飞鳞盾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李元青不得不放弃追击碎灵锤,转身挥杖去刺姒饮冰,可姒饮冰却早有准备,身子一翻后仰着避开文光杖的攻击,同时一伸手,顺势将碎灵锤收回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给李元青可乘之机。 接连吃亏,李元青心中怒火中烧,哪里肯善罢甘休。 他深吸一口气,操起文光杖化守为攻,对着姒饮冰狂攻不止,姒饮冰不敢硬接文光杖的锋芒,脚尖一点,整个人一边倒退着向后疾飞,一边挥舞着碎灵锤,犹如毒蛇吐信般,时不时对着李元青的周身狠狠叩击。 这几番叩击看似不致命,却极具针对性,每一击都能引发飞鳞盾主动护主。 如此一番拉扯下来,又有两面飞鳞盾被击碎。 李元青心中忌惮,脚下一顿向后退去,他不得不暂时避开姒饮冰的锋芒,两人一下子再次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鲵怪 这一番交手下来,李元青几乎全程被姒饮冰压着打,不仅没能讨到丝毫便宜,反而又碎了两面飞鳞盾。 他不免暗暗心惊,知道今日不拼尽全力绝无胜算,于是,他一边再次从须弥袋中招出两面新的飞鳞盾补充防御,一边竟又从须弥袋中操起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文光杖! 两支天字号文光杖在手,李元青周身的威压瞬间暴涨! 姒饮冰看见这第二支文光杖,一下子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巴! 可就在这时,石洞的四壁忽然猛地一亮,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震颤,比之前羝羊兽撞墙的震动还要猛烈数倍。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羝羊兽被卡住的方向碎石飞溅,那块原本是绝路的石壁上,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巨石陡然崩飞,呼啸着从两人面前飞落,“轰”的一下砸在一旁的岩壁上,岩壁瞬间被砸出一个大坑,震得李元青两耳都嗡嗡作响,这块大石头余势不减,又重重砸在地面的石板上,将石板砸得粉碎,而后借势弹起,“砰”地撞向另一边的岩壁,又崩碎了一大片石壁。 姒饮冰与李元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两人不由得同时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石尘弥漫之中,隐隐现出了羝羊兽那颗被卡住的脑袋,想不到,竟又让这蠢物给挣扎出来了! 李元青心中一凛,他想也不想,立刻迎着羝羊兽冲了过去,故技重施地停在那被崩开的绝路口子前,挑衅地看着它!果然,那羝羊兽再次看见李元青,又发出愤怒的嘶吼,拼尽全力冲向李元青。 李元青冷冷一笑,快速从须弥袋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不要多说,那瓷瓶便是一枚小震天雷!李元青顺手将之放在石壁的裂缝旁,而后在羝羊兽猛冲过来的最后一刻,脚下一点,翻身闪到了一旁,躲在石壁的锐角后低喝一声:“爆!” “轰!”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巨响都要猛烈的轰鸣响起! 虽然这枚小震天雷的威力不如原版震天雷那般恐怖,可要击毙或是击伤一头被卡住的灵宠却也并非难事!爆炸的一瞬间,无数碎石被剧烈的爆炸气流裹挟着,如利刃般向四周激射,劈面打向姒饮冰和李元青。 绝路的石壁被爆炸彻底炸开,一股凛冽的罡风凭空灌了进来,竟吹得两人被护体光笼罩着的衣袍都猎猎作响! 李元青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脸,心中正纳闷这石洞深处怎么会有这么强劲的罡风? 他顺着罡风呼啸的方向望去,只见爆炸产生的石尘正被罡风快速卷走,石壁后竟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之外不再是黑暗的岩石,而是隐隐透出一道刺眼的明亮天光! 李元青心头狂喜,想不到自己这枚小震天雷竟然把这溶洞后边的绝壁都给炸穿了! 这下好了,终于有机会逃出去了! 这念头刚如电光火石般掠过李元青的脑海,耳边便炸开一阵连绵不绝的巨响,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他只觉眼前一花,头顶的山体竟如被巨力撕扯的绸缎般从中间硬生生向两侧分开!刺目的天光毫无保留的骤然灌入,亮得人睁不开眼。 李元青心头一紧,急逼残余法力涌向睛明穴,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只见头顶苍穹之下,一条堪比古树粗细的巨臂正呼啸而过,那手臂覆盖着滑腻的棕黑鳞甲,指尖带着弯钩般的利爪,如风轮般反复来回划拉。 “轰隆!轰隆!”几声震彻寰宇的巨响,好端端的一座山头竟被这巨臂硬生生开膛破肚,土石飞溅,烟尘冲天。 李元青眯着眼凝神细看,这掀起滔天巨浪的巨物,竟活像一只被放大了数百倍的扁头怪鱼! 但见这条怪鱼通体乌头棕黑,皮肤像浸泡多年的老树皮般褶皱松弛,身形却臃肿庞大,更诡异的是它并非长着那种普通鱼类的鱼鳍,反倒是长着四只粗壮的短足,足趾间带着肥厚的蹼,竟是一条成了精的大鲵! 李元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传说道教祖师张道陵便是吃了大鲵之后才顿悟画出太极图,想不到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灵物竟被自己撞上了!只是此刻他半点也生不出庆幸之意,只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从脚底串到头顶,毕竟能将山头当豆腐般划开的存在,当然随手就能拍死自己! 他一时竟分不清能碰见如此巨大的灵物,到底算是倒霉还是幸运? 原来这大鲵本就两栖动物,喜好栖息在岩洞浅水之中,唯有体型庞大修为深厚之后才会潜入深水蛰伏,而且这种大鲵天生还有冬眠的习性,能数十年不进食潜心修炼,想来这只大鲵藏身在这溶洞深处的深水寒潭中不知苦修了多少岁月,早已成了气候,方才羝羊兽几次三番猛撞石壁已惊扰了它的休眠,最后那枚小震天雷直接炸穿山崖,更是直接冲撞了它的洞府。 这等巨型灵物本就性情凶戾,被这般挑衅之后自然暴怒而起,才有了掀翻山体的恐怖之举。 就在李元青琢磨前因后果之时,忽见一大片裹挟着巨石与碎岩的山体被大鲵的巨爪狠狠扫落,如乌云盖顶般朝着两人径直罩下,那片巨大的山体阴影遮天蔽日避无可避!姒饮冰此刻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见着半边天似的山体崩落,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被小震天雷震晕的羝羊兽苏醒过来。 它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周身白光暴涨,猛地纵身一跃如一道褐色的闪电凌空撞向一块率先下坠的磨盘大巨石,“嘭”的一声巨响,那块巨石被撞得粉碎,羝羊兽却也被反震得头晕眼花,不过它仍旧调转了身体,用自己粗壮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姒饮冰身前,这也算它能为主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秘宝窟上空,大鲵怪发出“吱吱”的急促嚎叫,显然还未发泄完怒火。 它的巨爪一次次横扫,将秘宝窟附近的山头接连开膛破肚,原本连绵的山峦在它的巨爪之下竟被夷为一片片平地,如此翻天覆地的浩劫之中,无数仙剑门的修士被它的巨爪从一条条隐蔽的甬道中硬生生扒了出来,彻底暴露在这头巨兽愤怒的目光之下。 这些修士惊恐之下纷纷催动护体灵光,可在大鲵怪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平日里足以抵御法器攻击的护体白光竟一个个如纸糊般脆弱,被巨爪轻轻一拍,这些修士们就当场被拍得血肉模糊,尸骨无存。 第一百六十七章 音爆 那些走投无路的修士,或是拼尽全身力气御剑而起,或是催动御风术疯狂逃窜,妄图逃离这人间炼狱。 可这大鲵怪却不依不饶,巨爪挥舞间带起阵阵狂风,将那些在空中逃窜的修士一一扫落,而后狠狠拍在地面,将他们一个个拍成了肉泥,那些修士临死前绝望凄厉的哀号声与大鲵怪尖锐的吱吱叫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本就无比诡异的秘宝窟彻底化成了一片生灵涂炭的炼狱。 远处的山峦之巅,仙剑门的三位长老正神色各异的远远盯着这只肆虐的大鲵怪。 “萧老仙,以这灵物的实力,怕是堪比金丹中境界了吧?” 庞人龙眉头紧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大鲵怪的巨爪,生怕错过任何细节,因为据他所知,他的爱徒姒饮冰还在下方的秘宝窟中。 萧老仙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神色凝重的摇摇头:“老庞呀,这东西岂止是中境界,恐怕便是金丹上境界的师兄对上它,也未必能与之抗衡呐……” 说话间他悄悄向后挪了挪脚步,下意识地拉开了与那大鲵怪的距离,庞人龙见状也默契地跟着向后退了半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偏偏一旁的剑壶长老却好像是一脸神往,目光紧紧锁在大鲵怪庞大的身躯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真是人杰地灵,想不到,这里竟然藏着如此灵物。” 庞人龙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冷冰冰的纠正道:“剑壶,你这叫什么话?什么人杰地灵?这儿是魔教的魔窟,所以这东西就是魔物!我等就算顾忌它的实力不敢上前,也休要长这魔物的志气!” 萧老仙也道:“老庞说的是,我们几个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看着门下弟子被这魔物屠戮?” 庞人龙若有所思道:“就算我们三人联手,恐怕也不一定是这只魔物的对手吧?” 剑壶长老叹了口气:“无奈呀,只是可怜了下边的这些山门弟子。” 萧老仙冷哼一声,幽幽道:“照我说呀,凡事咱们也该往好了想,不如就把这儿当成一场试炼,就让这魔物替山门好好清理清理下面那些浑浑噩噩的废物,能活下来的自然是精英!” 剑壶长老心中一凛,这个萧老仙竟然如此冷血,不过他倒并不觉得太意外。 庞人龙则冷冷笑了笑,讥讽道:“萧老仙呀萧老仙,你说的倒是轻巧,反正你那三个宝贝徒弟没在里边嘛。” 萧老仙脸色一沉:“庞人龙,我知道你的爱徒在下边,可如今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要我们三个拿自己的修为和性命去冒险?” 庞人龙怒视着萧老仙,愈发激动:“既然你没有办法,就不要说什么风凉话!” 萧老仙也来了火气:“我在说风凉话?弱肉强食本就是修仙界的法则!你那徒弟若是真有本事,未必不能在这场浩劫中脱颖而出!” 剑壶长老皱了皱眉,打断两人的争执:“我说,大家就少说几句吧!这么多本门的弟子在下边殒命,你们俩真就打算这么袖手旁观?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之中无人能够生还呢?” 萧老仙冷笑一声:“好你个剑壶,嘿嘿,你若是真不爱惜自己的一身修为,可以亲自下场去和那魔物斗一斗嘛,看看你能从它手下救出多少弟子来……” 三人正争执不下,高空忽然传来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晴空霹雳般炸响,连空气都跟着剧烈震颤。 萧老仙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白云如箭矢般径直射向那只大鲵怪,速度快得惊人。 他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这岳老怪……总算是肯现身了!” 来者正是仙剑门的岳长老。 而方才那两声震响,乃是音爆! 原来岳长老为了赶时间,以高级元石将御剑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直至超越了音速,高速飞行的飞剑将前方的空气剧烈压缩,形成强大的冲击波,而飞剑后方被排开的空气又疾速碰撞,这才造成了这两声撼天动地的爆响。 此刻的岳长老,周身被一团白色的音爆云包裹,将他脚下的飞剑彻底掩去,远远望去,恰如传说中脚踏筋斗云的仙人,气势非凡! 要知道能够将飞剑驾驭到如此惊人的速度,整个仙剑门,也只有金丹境界的修士才能在高级的流星飞剑配合下勉强做到! 剑壶长老眯着眼睛,紧紧望着那如腾云驾雾般的岳长老,喃喃开口。 “怪了,怎么岳老怪也现身了?莫非……,他是打算收服这灵物?” “什么灵物,这可是魔物!”庞人龙再次厉声纠正他,“哪怕是新入门的弟子都知道,灵禽灵兽一旦成年就再无法被驯服了,更何况是如此强大的魔物,又怎么肯屈身人下?我看呀,这岳老怪八成是为了它的那颗妖丹!” “你说什么,那个魔物的妖丹?” 听到这两个字,无论是主张袖手旁观的萧老仙,心急如焚的庞人龙,还是与诛仙教不清不楚的剑壶长老,双眼都瞬间迸射出炽热的贪婪光彩。 妖丹,那可是修仙界极为难得的天材地宝,价值连城! 只有修炼了上百年的成年灵禽灵兽,才有可能在体内孕育出属于自己的妖丹,而这妖丹,便是灵兽一身修为与精华的凝聚之处! 传说中,灵兽可以凭妖丹汲取日月精华快速提升修为,受伤时又能以妖丹疗伤,哪怕是濒死重伤也能凭借自己的妖丹吊住性命,更有一些天赋异禀的灵兽,还能借助妖丹化为人形,彻底摆脱兽身的桎梏,可谓是奥妙无穷。 除此之外,修仙界还有一些上古流传下来的偏门丹药方子,非得用特殊的妖丹作为主药才能炼制。 一旦成功炼制出丹药,无论是提升修为、突破境界,还是淬炼肉身、修复道基,都有着奇效,其价值不言而喻。 当然,妖丹也有优劣、贵贱之分。 越是强大的灵兽,孕育出的妖丹品质就越高,蕴含的灵力也就越磅礴,价值自然也越发惊人,似这只大鲵这般体格超然法力深厚,连金丹修士都要忌惮三分的灵物,其妖丹的价值简直是无法估量! 岳长老乃是此次轮值的首座,又是几位长老中修为最高的一位,素来行事谨慎,若无万全的把握,绝不会轻易出手。 想必此番,他定然是有了拿下这大鲵的信心,才会亲自现身。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冰窟 萧老仙见剑壶长老眼中也泛起了贪婪的光芒,便悄悄与庞人龙互相使了个眼色。 “那么大的体型,这妖丹的年份,至少也在八百年以上吧?” 庞人龙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我看只多不少!要不然,咱们三个也过去看看?” 剑壶长老皱了皱眉:“无论怎么说,这魔物也是岳老怪先盯上的,如果他不开口发话,咱们这么贸然过去有些不合规矩吧?” 萧老仙大笑一声,指了指高空的岳长老。 “哈哈哈,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看他岳老怪不也悬停在那儿,还没开始动手么?” 庞人龙立刻附和道:“看来岳老怪对这魔物,还是心有忌惮呀。” 萧老仙趁热打铁道:“其实刚才剑壶说的也不错,虽然这魔物咱们三个早先就发现了,可咱们为什么没动手?还不是因为这魔物太过厉害,没把握拿下嘛!要我说单凭岳老怪一个人也绝无可能拿下这魔物,我们三个还是过去助他一臂之力吧,当然啦,也好分一杯羹嘛。” 最后几个字,这个萧老仙虽然说得极轻,却似乎极具诱惑。 剑壶长老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们。” 三人不再争执,一齐驾驭飞剑朝着岳长老悬停的方向飞去,只是他们三个各怀鬼胎,都刻意放慢了各自飞剑的速度,显然是打算先观望一番再决定如何出手。 且说李元青与姒饮冰两人,虽被崩塌的山体迎面罩落,却并未殒命。 姒饮冰有羝羊兽以死相护,那忠心的灵宠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扛住了大部分落石的冲击,虽最终几乎被巨石砸成了肉泥,却也为姒饮冰挡住了致命的伤害,姒饮冰被掩埋在厚厚的土层之下,周身还残留着羝羊兽最后的护体灵光,虽然暂时被困,确实毫发无损。 李元青这边虽没有灵宠舍命相护,却有三面飞鳞盾贴身防御。 那些足以砸死修士的大块土石,都被飞鳞盾硬生生挡了下来,淡蓝色的灵光闪烁间,将大部分冲击力卸去。 可无数细小的碎尘与石屑,却如锋利的钢针般狠狠砸在他的护体光上,李元青只觉自己被这些碎尘打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被层层叠叠的土石覆盖在山体深处的土层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压迫感越来越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万幸的是,头顶最后一面完好的飞鳞盾恰好卡在两块棱角狰狞的坚硬石灰岩之间,他撑开了一小块相对稳定的三角空间。 虽然这空间狭小得可怜,李元青也只能佝偻着脊背,可毕竟他还能活着。 不过,这个三角空间毕竟是太小了,此刻的李元青只能将膝盖抵着胸口勉强蜷缩,每一次喘息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他才松了口气,一开口满嘴满鼻腔的湿土便顺着喉咙滑入,呛得他剧烈咳嗽。 李元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心念一动,体内法力顺着经脉缓缓涌向鼻间内迎香穴,灵力运转间,口鼻之中的细土被这些灵力强行逼出,可那些新翻泥土的腥气仍然残留在他嘴里。 这番经历简直与活埋无异,若是没有头顶这两块巨大的石灰岩,恐怕他早已被这千万钧的土石碾成肉泥了。 上头的巨兽仍在肆虐,每一次巨爪轰击地面,都如重锤敲在紧绷的鼓面上,四周的土方开始缓缓向中心挤压,李元青知道这样下去绝撑不了多久,心念电转间六面飞鳞盾齐齐从须弥袋中飞出,在灵力催动之下盾牌瞬间放大数倍,如六方坚实的坚硬箩筐分别顶在四边、头顶与脚下,组成一个相互交错的防护空间,将不断挤压的土方死死抵住。 可没等他喘口气,在巨大重力的作用下土壤开始流质化,飞鳞盾相叠的缝隙间渐渐渗出极细的泥浆。 泥浆起初只是零星几滴,可很快便顺着缝隙蔓延汇成股股细流,转眼就在他脚下聚成了一团漆黑的淤泥,这淤泥冰冷黏腻,像有生命般源源不断地开始渗涌生长起来,不停地往上蔓延,由下而上渐渐吞没了他的双脚,又顺着他的小腿、大腿慢慢攀升。 李元青心中当然明白,上方半座坍塌山体的千万钧重量,已经将下方的土层彻底压成了流质。 他摸向腰间的须弥袋,指尖触到一沓厚厚的符箓,这里头存着从赵碌那里交易来的天量护体符! 他心中稍定,这一大笔符箓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沓,毫不吝惜的揭下五张符箓,层层叠叠贴在胸口,护体符文瞬间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这一层光膜虽然挡不住重击,却能牢牢隔绝淤泥的侵蚀与寒意,估计足够支撑他蛰伏一炷香的工夫。 就在李元青以为能借着这些符箓安静蛰伏等待外界动静平息时,周围的土层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 他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随着无数流沙落石直接往下坠去! 李元青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便重重砸在了一个地溶洞的中央,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上方随他一齐倾泻下来的泥浆流沙便又如潮水般将他盖了个结结实实。 也就是片刻的工夫,李元青察觉到周围盖住他的流沙渐渐静止,立刻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稍稍施展灵力,他双手便如铁铲般扒开盖在身上的土石,可他刚从土堆里钻出头来,便又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枯槁的背影。 那背影身形佝偻,还穿着仙剑门道袍,竟是一名年老的女修士,这个女修士周身缭绕着一层凝实的白光,从这层护体光判断,其修为显然与姒饮冰一样都是筑基上境界! 所幸那个老修士丝毫没注意到李元青,正全神贯注地挥舞着一口怪异的法剑。 那法剑通体莹白,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仿佛刚从数九寒冬的冰窖捞出来似的,冻得像条长长的冰棍,剑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冰花。 说来也怪,这冰棍似的法剑挥舞所指之处,原先溶洞上方倾盆般泄下的流沙泥浆竟被瞬间迟滞,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冻结,化作一条条长短不一的冰凌,这些冰凌粗细各异,直直地从溶洞顶部倒挂下来,泛着冷冽的光泽,看起来竟与周围天然形成的石钟乳颇为相似,却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好厉害的冰属性法术!” 李元青心里一跳,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目光左右一扫。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他不由得心头一沉,真是冤家路窄! 第一百六十九章 投名状 原来,一旁的溶洞角落里竟还躺着个人,正是不久前追杀他的姒饮冰! 只是此刻的姒饮冰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浑身四肢都板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层,这冰层牢牢的将他手脚冻得笔直,只有脑袋还能勉强转动,仿佛是察觉到了李元青的目光,那个姒饮冰僵硬地转动脖颈,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瞬间与李元青来了个四目相对。 不等李元青开口,那个姒饮冰竟然抢先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怎么……怎么是你?你也下来了?!” 这一声叫嚷立刻打破了溶洞的寂静,李元青本想悄悄蛰伏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可姒饮冰那个家伙的呼喊显然惊动了前方的老修士。 果不其然,那老太婆缓缓转过身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如同老树皮,眼神却锐利如同她手里的冰剑。 李元青看出这老太婆不是什么善茬,心中暗暗叫苦,恨不得立刻钻回土堆里去! 不过那个老太婆只是冷冷地打量了李元青一眼,随即就又将目光转向姒饮冰,冷冰冰的问道:“怎么,这个小子也是庞长老的徒弟?” 李元青听出这老太婆的语意不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这老太婆比那个姒饮冰还要更难对付,尤其是她的那柄冰剑,更是十分的危险! 好在这时姒饮冰诚实地摇了摇头,只是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他?就他那样的下等人也配?我都怀疑他根本就不是我们梁国人!” 老太婆仍不放心,又将目光转回到李元青身上。 不过好在这个老太婆问话的时候,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小伙子,你果然不是庞长老的徒弟?” 李元青毫不犹豫地摇头:“自然不是,那个庞长老从前差点杀了我,我又怎么会是他的徒弟?” “哦?还有这种事?”老太婆闻言目光一亮,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小伙子呀,你能在这场浩劫之中侥幸落到这儿,那也是你我二人的缘分,嘿嘿,我问你,若是现在有个机会让你报了对庞长老的仇,你想不想把握?” 李元青心中一动,随即警惕地扫了眼老太婆手中的冰剑,缓缓摇头:“不好意思我没兴趣,我只想安稳离开这秘宝窟,不想节外生枝!” 说话间,他往须弥袋里一摸,三面飞鳞盾便悄然浮现在周身,淡蓝色的灵光绕着他徐徐打转。 老太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阴阴一笑:“好法器呀,嘿嘿,既然你不想报仇,那今日之事你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吧……” 没等这老太婆说完,角落里的姒饮冰便急声嚷嚷起来。 “老秋婆!你别傻了!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最可靠!你要是今日放他走,他日我师父必然会知道是你害了我的命,到时候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师父也会追杀你!你想自保的话今天就非杀了他不可!” “闭嘴!”老太婆的眼珠子瞬间眯成了一道缝,冷冰冰的笑了笑:“啧啧啧,你这姒小坏蛋真是没安好心呐,别看这小伙子修为比你我低一个小境界,可他能在这山体坍塌的浩劫中活下来还能安然落到这儿,说明他肯定还有一两手压箱底的绝技,我又何必要冒这个险杀他,弄不好阴沟里翻船还不是便宜了你的这个小坏蛋?小伙子,我说的对么?” 李元青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附和:“秋前辈高见!晚辈今日在此什么都没看见,更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老太婆摆了摆手,笑道:“你我不过差了一个小境界,谈不上前辈后辈,你叫我秋师姐便是。” 听见对方递过来台阶,李元青立刻顺着她的话道:“请秋师姐放心,我今日在这秘宝窟之中既没见过秋师姐,也没见过这位道友。” 老太婆满意地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而李元青目光扫过溶洞深处,立刻瞥见一条狭长的暗洞,他心中一动便趁机开口。 “如此,晚辈可以离开这儿了么?” “小伙子,先别急着走呀!”老太婆突然开口叫住他,笑容变得阴狠起来,“其实呀,刚才这个小坏蛋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如果不纳个投名状就这么走了,师姐我心里终究也不踏实。” “投名状?” 李元青心中一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太婆朝姒饮冰那边努了努嘴,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嘿嘿,很简单,你去把那个庞人龙的小坏蛋杀了,只要他死了,你和秋师姐从今以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师姐自然就能信得过你了!” 李元青一怔,惊道:“秋师姐,这……他已是你的阶下囚,又手无寸铁的,我若杀他未免不太体面吧?” 老太婆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你以为你自己是八大姓么?还和我讲什么体面?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下去才是最大的体面!你如果听话,你和师姐就是一条船上的,日后师姐还能指点你修行的法门,可你如果不肯杀他,师姐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把今日之事告诉庞长老换取好处?” “秋师姐你想多了,我见了那个庞长老躲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去告诉他?” 老太婆冷冷一笑:“人心隔肚皮,这种事情可说不准呐!况且师姐我年纪大了,易容丹的效果没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好,与其日后被庞长老追杀日夜不得安宁,我还不如现在就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你也一齐处理掉,以绝后患!” 李元青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老太婆手上那柄泛着寒气的妖异法剑,他知道这个老太婆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自己若是拒绝,今日恐怕很难脱身,无奈之下,李元青只得缓缓取出一口崭新的破冰法剑。 老太婆见状满意地笑了笑,再次朝姒饮冰努了努嘴,眼神里满是催促。 李元青握着法剑,背过身,一步步慢慢走向姒饮冰。 姒饮冰绝望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与恐惧,李元青看得清楚,姒饮冰一身法力在与老秋婆的恶战中消耗殆尽,浑身又被这老太婆给活活冻住,此刻的他与一个凡人无异,除了脑袋能转,连最基本的反抗能力都没有。 只要他将手中的剑锋轻轻刺入姒饮冰的胸口,就能轻轻松松结果了他,完成这个所谓的“投名状”。 可走到姒饮冰面前,李元青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的确恼恨姒饮冰的恃强凌弱和贪婪狠毒,甚至不久之前他还在想方设法想要和这个家伙来个鱼死网破,尤其是他还是庞人龙的爱徒,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应该毫不犹豫的杀了这个人。 可此刻面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自己又被老秋婆要挟着动手,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第一百七十章 万里伏魔印 他不想变成别人的脏手套,更不想像自在老仙那般,对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下手。 沉吟片刻,李元青咬了咬牙,突然一挥手,一张烈火符从袖中飞出,符箓在空中自燃,裹挟着炙热的烈焰扑向姒饮冰。 烈焰掠过姒饮冰周身的冰层,嗤嗤作响,冰层迅速融化,很快便化解了他手脚的束缚。 “你在做什么?!” 老秋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怒喝一声,剑尖立刻凝聚起一团浓郁的冰雾,抬手将那柄冰剑指向李元青。 “你竟敢违抗你秋师姐的命令?!” 话音未落,姒饮冰已经从地上狼狈地挣脱起来,他顾不得浑身的冰冷与酸痛,毫不犹豫地从须弥袋中抽出一大把烈火符,挥手一扬,数十张符箓同时燃烧,化作一片火海朝着老秋婆扑去。 烈火与寒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冰与火之歌,大量的白雾弥漫开来,暂时迟滞了老秋婆的动作。 “多谢师弟的不杀之恩!快跟我走!这老东西不好对付!” 姒饮冰一边朝着李元青急声喊道,一边仍在不停地往四周丢出烈火符。 李元青却没跟着他,转身就要往之前瞥见的暗洞跑去。 姒饮冰见状,急忙大喊:“哎哎,你做甚么?” “当然是跑路了,难不成留下来等着被冻成冰雕?” “别过去,那是条死路。” 李元青脚步一顿。 “死路?” “我就是从那边被堵过来的!” 姒饮冰一边往后退,一边急切地解释:“如果不是死路,我至于被这老秋婆冻住么?我跟你说,这老秋婆是天生冰灵根,一身冰属性功法厉害得很,能化冰为甲化冰为剑!看见她手上那口剑没有?只要被那寒气沾上,什么法器都会被冻住,千万小心!” 此刻,整座秘宝窟的正上方,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仿佛有重物碾压空气。 紧接着,一枚通体鎏金的铜印缓缓浮现,从半空之中徐徐落下。 这铜印先前正是岳首座能向弟子群发消息的那枚首座信物! 此印通体流淌着凝练的金光,耀眼却不刺目,印面雕刻着繁复的伏魔纹路,尚未落地,一股磅礴的威压便已铺展开来,让下方残存的修士无不心头剧震。 大鲵怪正肆虐间动作猛地一顿,它忽然察觉到这股异样的威压。 它不由停下了对修士的扑杀,庞大的身躯缓缓支起上半截,将那颗扁圆的脑袋微微抬起,浑浊的巨眼死死盯着空中的金色铜印,显然也被这散发着不凡气息的物件吸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又是警惕,又是好奇。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的身影从下方的土石中破土而出,正是一名侥幸未死的仙剑门修士。 他刚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地瞥见天上悬着的那方金色铜印,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他哪里敢有半分停留,拼尽全身残余的灵力催动飞剑,脚下剑光立刻暴涨,载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疯狂逃窜,这飞剑划过天际,喷出一道粗粗的白色气流尾迹,那仓皇的模样就好像身后追着索命的厉鬼。 可惜他脚下的飞剑再快,也快不过那大鲵怪挥舞的爪风,大鲵怪只一扫,他便打着旋儿栽落下去。 落地的刹那,这修士忽然祭出一面银白色的银墙! 不用多说,这正是先前那位女弟子的那块无极牌,至于它的主人以及单守义、梅守礼的结局,已经不言而喻了。 讽刺的是,纵然这位修士从那三人手中夺过了这块至宝,可他也没能笑到最后,大鲵怪只是狠狠一掌,就将他连人带牌拍成了一摊肉泥! 而这只肆意杀戮的大鲵怪,一时间似乎忘了悬在它头顶的金印! 远处的山峦之巅,庞人龙死死盯着空中那方缓缓落下的金色铜印,因为愤怒而嘶吼起来。 “姓岳的疯了?!我徒儿姒饮冰还在下边呢!你这是要连他一起杀了吗?!” 他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原本紧张的神经瞬间崩断,竟连脚下的飞剑也震颤起来。 萧长老和剑壶长老见状,连忙一左一右凑上前来,两人同时出手,两道法力打向庞人龙脚下的飞剑,堪堪将那晃动的剑身稳住。 萧长老急声劝阻道:“老庞你冷静一些!岳老怪这是祭出了轮值首座的万里伏魔印!此印的威力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吧,如果你此刻冲过去不仅救不了你徒弟,反而会被印力波及,得不偿失!” 剑壶长老也道:“不错,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三人说话间,那位已经丢出金印的岳长老一身轻松,脚踏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三人疾驰而来,转眼间便稳稳落在三人面前。 他原本是满面春风,显然对自己这一手胸有成竹,可瞥见庞人龙这副怒目圆睁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呦,庞师弟,这是怎么了?吃了火药了?火气这么大?” “对!我就是吃了火药了!” 庞人龙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恶气,眼神如同要喷火一般死死盯着岳长老。 “岳老怪,你明知道我徒儿姒饮冰还在秘宝窟下边!你怎么敢祭出这万里伏魔印,你是想把他一起炸死吗?!” “你徒儿?哦,我倒是忘了这茬。” 岳长老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满是不以为然。 “老庞呀老庞,所以说你这个人向道之心不够坚定!修仙之道贵在太上忘情,忘情方能至公,得情而忘情,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似你这般碰见点芝麻大的小事就大呼小叫,如何能在修为上精进?” 说话间,这个岳首座缓缓转过头去,目光投向远方空中悬浮的金色铜印,又微微一笑。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瞧,万里伏魔印差不多也该发作了。” 话音刚落,远空中的金色铜印忽然猛地一晃,紧接着,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骤然爆发开来! 那金光刺目至极,仿佛一轮烈日凭空出现,让在场的四名金丹修士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庞人龙强忍着眼部的刺痛,眯着眼从一片金光之中,隐约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印影从铜印中浮现,缓缓笼罩了整片秘宝窟区域,足有十里见方的规模,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罩。 好在这灼目的金光罩并未向外扩散,而是被牢牢限制在那片巨大的印影之内,印影之下杀气凌冽! 第一百七十一章 激战 庞人龙深知万里伏魔印的厉害,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这印法最恐怖之处并非直接的冲击力,而是釜底抽薪! 只要在印影笼罩的范围内,无论是空气还是天地灵气,都会在瞬间被消耗殆尽,形成一片绝对的真空区域,似大鲵怪这种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的强大灵兽,寻常的法器根本难以伤及其要害,哪怕是用至毒之物,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随着血液扩散,杀死如此庞然大物。 而若不能做到瞬杀,这种巨兽往往会陷入更狂暴的状态,到时候拼死一搏,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也只有万里伏魔印这种断绝生机的大杀器,才能稳稳克制这等庞然大物。 果然,不等那璀璨的金光完全溟灭,下方的大鲵怪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它显然已经感受到了空气被抽离的窒息感,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挣扎,粗壮的四肢在地面上疯狂蹬踏,巨大的尾巴甩动间将一片片山林土石掀飞,可它越是挣扎,体内血液中的氧气便消耗得越快。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大鲵怪的挣扎便渐渐迟缓下来,原本赤红的巨眼也失去了神采,它庞大的身躯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铺天盖地般轰然倒砸在原本绵软的土层之上。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整个地面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掀起的浓尘遮天蔽日,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缓缓升腾至半空,久久不散。 而在几十丈深的地面之下,这片被土层与岩石隔绝的地溶洞中,早已是一片狼藉。 满地都涂满了一个个冒着黑烟的焦黑火坑,火坑边缘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星,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与之相对的是一根根锋利的冰溜子,有的如长枪般笔直插在地面,有的如利刃般悬在溶洞顶部,冰面泛着冷冽的寒光,触目惊心。 李元青、姒饮冰与老秋婆三人正激战正酣,双方势同水火,打得你来我往,难分难解。 老秋婆显然被刚才李元青的叛逆与姒饮冰的反击彻底激怒,周身寒气暴涨到了极致,那柄冰棍般的冰剑在她手中挽出一道道凌厉的剑花,剑风所过之处,就连空气都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别看她年纪大,可她脚下一点,身形却如鬼魅般穿梭在冰溜子之间,冰剑猛地一挥,数道锋利的冰刺凭空凝聚,带着呼啸的风声同时射向李元青与姒饮冰两人,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闪避路线。 “师弟小心!” 姒饮冰大喝一声,抽出松纹古剑以烈火符加持猛地一挥,一道火焰剑气劈出,与迎面而来的冰刺碰撞在一起,火焰与寒冰剧烈交融,化作漫天白雾弥漫开来。 李元青这边,三面飞鳞盾则主动浮现在身前,淡蓝色的灵光交织成一道防御屏障。 “铛铛铛!”几声脆响,那些冰刺狠狠砸在飞鳞盾上,只是盾牌表面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他趁机反手一挥,手中的文光杖射出一道乌光直逼老秋婆的面门,逼得她不得不闪身避让。 “两个小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秋婆怒喝一声,左手掐诀,周身的冰溜子忽然齐齐震动起来,紧接着这些冰溜子如同受到召唤一般,纷纷脱离地面与岩壁,化作一道道冰箭,密密麻麻地朝着两人射来,与此同时她右手的冰剑也没闲着,剑身上的冰花骤然绽放,化作一团浓浓的冰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身形。 不过,老秋婆的冰封法术其实胜在出其不意的冻住敌人,如此才能在瞬息间制敌。 可一旦陷入僵持对峙,对方又身怀克制冰系法术的烈火符,她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此刻姒饮冰挥着松纹法剑,刚要劈向老秋婆的侧翼,却被她反手一道冰气扫中,剑身在半空猛地一滞,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坚冰。 姒饮冰心中一沉,刚要抽剑回撤,却发现松纹古剑动弹缓慢,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李元青已然出手。 只见李元青手腕一扬,一大把昂贵的神火符如天女散花般飞出,符文在空中齐齐自燃,裹挟着滚滚炽热的火焰擦着松纹法剑的边缘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嗤啦”一声轻响,松纹古剑上的坚冰瞬间被烈焰消融化作水汽蒸腾而上,而这些神火符去势不止,又“轰”的一声撞在一旁的岩壁上,炸开一大片火海,不但将那些坚硬的岩石熏得焦黑,还硬生生在附近灼出一连串水缸大小火星四溅的火坑,热浪逼人。 李元青这般挥符如土毫不心疼的架势,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姒饮冰看了都不免暗暗心惊。 他越来越看不懂李元青的底细了,寻常弟子哪有这么多高品质的神火符?更别提那套神出鬼没的地字号飞鳞盾和威力惊人的天字号文光杖了! 姒饮冰暗自庆幸这家伙此刻暂时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否则以他这般层出不穷的后手,恐怕自己也得认栽。 就在三方斗得难解难分,洞窟内冰火交织烟尘迷漫之际,上方陡然传来一声震彻洞窟的闷响。 这声闷响经由厚重的土层层层传递而下,震得三人心头齐齐一凛,手中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大鲵怪被万里伏魔印耗尽生机后,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引发的震动,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力顺着土层重重的传递而来,而溶洞顶部原本被老秋婆冰封的岩壁补丁早已在先前的打斗中被神火符消融了大半,此刻再也支撑不住上方的重压,“咔嚓”声不绝于耳,一截截碎冰裹着冰冷的泥浆从洞顶倾泻而下。 这些碎冰和泥浆砸在李元青的飞鳞盾,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随即被弹开,落在地上积起一层湿滑的泥层。 李元青心中一惊刚要提醒姒饮冰,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支撑整个溶洞的一根粗壮天生石柱,终究扛不住上方的巨力碾压,从中骤然崩裂! 石柱碎裂的瞬间,漫天的土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三人所在的位置狠狠砸来。 “快走!”李元青心中一紧,不及多想一把攥住身旁的姒饮冰,脚下神行术催动到极致,身形如电般拐进岩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石缝里,紧接着他反手从须弥袋中丢出几面飞鳞盾,灵力催动之下,盾牌瞬间放大死死堵住石缝的后路,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电光火石之间,巨大的轰鸣便裹挟着天量的泥浆与碎石,瞬间便坍塌填满了整座洞窟。 第一百七十二章 贱种 石缝外传来“砰砰砰”的巨响,砸的飞鳞盾剧烈闪烁,淡蓝色的光膜也被汹涌而来的土石冲击得不停凹陷。 当然,石缝内的两人也被震得头晕目眩,李元青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紧紧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任由外面天翻地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沉闷撞击声。 小小洞窟之内震动也慢慢减弱,最终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元青浑身酸痛的蜷缩在狭小的石缝之中,他缓了缓神,先是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见自己护体灵光虽黯淡了些但并无大碍,这才转头推了推身旁的姒饮冰:“喂,姒饮冰,你醒醒……” 姒饮冰艰难地支起脑袋,刚想开口,脑袋却立刻被狭窄的石壁碰了一下。 他脸色惨白如纸,闷哼一声脑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李元青心中一愣,想了想,反手取出一个白瓷瓶来。 下一刻,两人便出现在了李元青的瓷瓶空间之中。 直至此时,藉着瓷瓶空间亮堂堂的光线,他这才发现姒饮冰周身的护体白光早已消散无踪,胸口的道袍上渗出一大片乌黑的血迹。 李元青好奇的伸手轻轻一摸,指尖立刻沾满了温热的血液,再定睛一看,姒饮冰竟是受了极重的贯穿伤。 “姒饮冰,你好像受伤了。” 姒饮冰艰难地喘了口气,刚一吸气便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静下来虚弱张了张嘴,声音也细若游丝:“痛……,好痛……,五脏六腑都像碎了一样……” “别说话,你自己看看吧。” 李元青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能看清自己的伤口。 姒饮冰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口的血迹,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他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绝望的摆了摆手。 “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元青追问:“什么完了?” 姒饮冰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苦笑一声:“这位师弟,你当真是我仙剑门的弟子么?” 李元青毫不犹豫的答道:“我自然是。” 姒饮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修行之路本就步步杀机,必须时时如履薄冰,我真是好奇你这样心慈手软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元青一怔:“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姒饮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伤口,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张护体符颤抖着贴在胸口,可符纸激活后纯白色的灵光刚要融入他体内,便立刻被胸口渗出的黑气压制,原来他体内的脏腑早已破裂,纵然暂时堵住了表面的伤口,鲜血仍是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出来,滴落在瓷瓶空间的地上。 李元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他不再犹豫伸手就按住了姒饮冰的胸口,体内法力缓缓涌动,顺着手掌狠狠注入姒饮冰体内。 随着一阵阵白光闪过,姒饮冰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愈合,渗血也似乎暂时止住了,可下一刻,刚刚愈合的伤口竟又“嗤”的一声重新开裂,黑色的血液再次涌出,比之前更加汹涌。 李元青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注入的法力不足,便咬了咬牙撤去了自己的护体光,将体内剩余的全部法力都灌注到双手之中,狠狠按在姒饮冰的胸口,浓郁的白光将将那个姒饮冰的脸映得雪亮一片,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的疯狂地涌入姒饮冰体内。 姒饮冰感受到体内涌入的庞大法力,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激动。 他不受控制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正好喷在李元青的脸上,温热的血沫子溅得他满脸都是。 “咳咳……你不必白费法力了……”姒饮冰虚弱地摇了摇头,气息越发微弱,“我命当如此……活不成了……” 李元青抹了把满是血沫子的脸,眉头紧锁,仍旧不肯松手。 姒饮冰用尽力气,扯住了李元青的手:“师弟呀,我这不是寻常的伤……,我中的是老秋婆的冰锥之毒……,那毒霸道无比,几个呼吸间便已随血液深入骨髓……除非你能像我师父庞人龙那样以莫大法力逼出剧毒,否则……就算你耗费再多法力,也救不了我……” 李元青一怔:“不可能吧?方才我们明明防守得密不透风,她的冰锥根本没机会伤到你的!” 姒饮冰缓缓叹了口气,艰难地抬起手指,有气无力地向上边指了指。 李元青有些恍然:“你是说……毒冰锥是从我们头顶落下来的?” 姒饮冰艰难的喘了口气,徐徐说道:“我猜那老秋婆应该是事先在洞顶吊了几根毒冰锥……,以此混在那些天然的石钟乳里头留作杀手锏,方才那石柱坍塌的时候,她便趁机催动法术让这几根冰锥一齐落了下来……,我们俩个其实都早被那冰锥盯上了……只不过你比我的运气好……你有那套飞鳞盾……” 李元青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石柱崩裂土石倾泻之际,有一块飞鳞盾莫名其妙冲向了自己的头顶,他当时只道那块盾牌是不听使唤了,可如今听姒饮冰说来,他才意识到那块盾牌应该是主动挡住了从他头顶落下的毒冰锥。 不过这个姒饮冰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他没有飞鳞盾这样的法器,所以只能是被毒冰锥趁隙击中。 “原来如此,这么说是我的飞鳞盾救了我!” 姒饮冰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羡慕,叹道:“咳咳,原来你这法器叫做飞鳞盾……,真是个好名字!如此成套的飞盾威力无穷,简直堪比我师父的那把通灵法剑天鹰巨阙剑!这大概就是你心这么软,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了吧……” 他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百年饮冰热血难凉,千载暗室一灯即明,从小师父就跟我说,心软乃是上古那些下等的贱种才会体会的贱人之举……,所以我姒饮冰也老老实实饮冰了一辈子,可想不到呀想不到,没想到今天被你这个下等人这般不计前嫌地施救,想不到这种事落在我自己头上的时候……,呵呵,怎么心里会有种暖暖的感觉……,真是奇怪……难道我这个八大姓也是个贱种?” 姒饮冰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摆了摆手,像是要驱散这些念头。 “哎,不说这些了……我问你,刚才老秋婆要你杀了我,你为什么不动手?还有先前在甬道里,你为什么要贸然用你的法杖去救那三个素不相识的弟子?如果我没猜错,你那应该是天字号的法杖吧……?而你竟然有两支……!呵呵,我不问这个了,我只问你,你应该不认识那三个弟子吧?”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第一百七十三章 忠告 李元青救那三个弟子,只是出于本能的不忍,而不杀姒饮冰,也是因为他不愿对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下手。 姒饮冰见他摇头,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微微摇头苦笑。 “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若我现在没有中冰锥之毒,还有还手之力,你又这么全无防备的救我……我会不会趁机要了你的命,再抢了你的这套飞鳞盾和那两支法杖?” 李元青心中猛地一凛,如遭雷击。 李元青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低头沉思起来。 这个姒饮冰说得没错,以他之前的行事风格,若有机会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痛下杀手,而自己刚才的救人举动,确实好像太过鲁莽。 “依我看,善是你最大的弱点,也是你唯一的弱点,是你的阿喀琉斯之踵。” 姒饮冰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仿佛在临终前托付什么重要的事情。 “如果你能改正这个错误,摒弃这股不切实际的善良,学我这个八大姓这样变得心狠手辣,那你将会变得无比强大,前途不可限量!” 李元青抬起头,看着姒饮冰真挚的目光,忽然开口道:“姒师兄,我听说有人在走火入魔之前,会听见心魔的低语诱惑,你所说的‘改正错误’,或许并非正道,而是心魔的蛊惑。” “哪来的走火入魔?”姒饮冰露出一抹苍白的笑,眼神却依旧清明,“你看我像是走火入魔的样子么?” 李元青凝视着他眼底的澄澈,缓缓摇头:“不太像,如此的话,就当我谢姒师兄教诲了吧。” 姒饮冰喘了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 “谈不上教诲……,只是想不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是我仙剑门中的弟子,也罢……,我大概比你多修行了些年头,既然你这个师弟肯陪我走这最后一段路,我就送你一句话吧。” “姒师兄请说。” “从今往后,即便你不想改正那个心软的错误,可你要还想在仙剑门活着,至少得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李元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字字沉重,彷佛不亚于外头那重重的厚实土层压在心头。 姒饮冰见他沉默不语,又费力直白的解释了一句。 “或者说,是见死不救!你至少得学会对那些不公与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空旷的瓷瓶空间内陷入一阵死寂,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李元青心中翻江倒海,从大明国到这个大梁国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自问心肠已经越来越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可此时听姒饮冰这般说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肠终究还是不够硬,正是因此才让他此番接二连三栽跟头。 他沉吟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我这大概只是……不想恃强凌弱吧。” 姒饮冰听了,嘴角忽然吊起一丝复杂的微笑,似嘲讽又似惋惜,他微喘着叹了口气,气息越发微弱。 “你这个师弟好大的志气呀,可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弱吗?” 他顿了顿,不等李元青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我们仙剑门,一年到头能收上来多少丹药、多少元石、多少天材地宝吗?告诉你,那些东西堆起来,足足能装满三座万仙楼!可这些好东西,最后都上哪儿去了?” 李元青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掌教和几位长老,就瓜分了八成!”姒饮冰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可随即又因牵动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剩下的不到两成,才能层层下发,落到上万弟子的手里,而这两成,还要让我们按照修为高低和出身贵贱,挤破脑袋去争、去抢、去斗!赢了的才能拿到修炼资源,继续精进,输了的要么沦为差事的代价,要么悄无声息地死去,而这!就是我们仙剑门强者和弱者的分别!” 李元青吃惊地瞪着姒饮冰,他虽知道宗门内门道不少,自己也屡屡交易过不少东西,却从未想过竟会悬殊到如此地步。 姒饮冰见他这副模样,面无血色地笑了笑,可刚笑两声,便忽而捂着嘴猛咳起来,咳得连蜷缩的身体都在不停抽搐,等他艰难地放下手摊开掌心,李元青赫然看见这个姒饮冰的掌心里满是暗红的血沫子,其中还夹杂着几颗细小颗粒状的碎肉,想来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老秋婆的毒冰锥毒成了粉碎。 姒饮冰自己也看清了掌中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哎……不说仙剑门的事了,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透过这处空间,从高高在上的瓷瓶口上看到了遥远的天界。 “师弟呀,你就看看我们外边的那个大梁国吧,你知道大梁国一年要饿死多少凡人么?他们真的该被饿死么?” “这,这又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粮食不够?” “不够?”姒饮冰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实话告诉你,大梁国一年到头种出来的大米,足够让所有凡人顿顿吃白米饭都绰绰有余!可偏偏每年还是有数不清的下等贱民被活活饿死、冻死!” “那到底是……” 姒饮冰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同诛心。 “师父说,三斤粮食才能做成一斤酒,五斤粮食才能养一斤猪肉,郡城里的八大姓的达官贵人、底下那些药头、矿头、农头们要吃酒吃肉,要享受荣华富贵,那么那些药户、矿户、农户、杂户、贱户,就得挨饿受冻,甚至去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强者掠夺,弱者认命!”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这个世界很魔幻呐,明明大家可以一起吃饱,却非得饿死一部分人,明明宗门里的长老们,个个都有行云布雨、呼风唤雨的本事,能普度众生,保佑人间风调雨顺,却没有一位长老愿意耽误自己的修行去管那些凡人的死活,那些贱户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田亩干涸,庄稼枯死,求告无门,最后自生自灭。” 姒饮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元青身上,带着一丝恳求,又似乎带着一丝希冀。 第一百七十四章 灵猪子 “师弟呀,这一切,你都无力去改变的,你要是想活下去,想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继续修行,就得学会和光同尘,学会成长!” 李元青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回荡着姒饮冰的话,修仙界的贪婪、凡人界的苦难,像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姒师兄,成长……,可你说的这个成长,怎么这么像是投降!” “唉……”姒饮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解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反正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你自己了,我还有一些家当,都在我的须弥袋里头。”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系着的那个须弥袋,“今后,就都留给你吧,记住我今天和你说的话,我可不想没过几天,它们就落到别人手里。” 李元青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我记住了。” 姒饮冰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回答,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动静。 李元青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然没了气息。 他默默地收回手,这个曾经想置他于死地的姒师兄,临终前却尽他所能给了他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忠告和教诲。 就在姒饮冰渐渐咽气之际,秘宝窟之上,那片因大鲵怪坠落而掀起的浓尘终于渐渐消散。 五道流光划破天际,稳稳悬停在秘宝窟上空,仙剑门的五位长老尽数现身。 他们脚踏各自的飞剑和法器,以高高在上的目光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昔日连绵起伏的魔岭,早已被大鲵怪的巨力与万里伏魔印的威能夷为一片焦土,而这五位长老的神色间却不见半分悲悯,唯有贪婪! 岳长老脚踏流星飞剑,悬浮在半空中,目光敏锐的观察着自己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松软的坡地上,那头体型硕大如小山的大鲵怪僵卧在空地中央,而在它周围到处都是仙剑门弟子和诛仙教弟子们血肉模糊的残躯,有的被巨石碾成了肉泥,有的则被真空抽干了气血,这些死人个个双目圆睁,彷佛还残留着死前的绝望,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不散,天知道岳首座那枚万里伏魔印,究竟误杀了多少同门弟子。 可此刻,五位长老谁都没提这一茬,仿佛脚下那些死去的弟子,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杂草。 就连先前为了爱徒姒饮冰暴跳如雷险些与岳首座翻脸的庞人龙,也像是彻底遗忘了此事,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大半,目光死死黏在大鲵怪的尸体上,眼中原本的焦急也被赤裸裸的贪婪取代。 五个人,十双眼珠子,如同十柄钩子,直勾勾地盯着这头刚刚殒命的新鲜大鲵怪! 在他们眼中,那些低阶弟子死再多也只是个不太好看的数字,唯有这头浑身是宝的灵物才值得他们好好上心。 几位长老在空中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思便已了然,岳首座微微颔首,唯一的女长老唐长老会意,玉手一翻取出一个不落俗套的绣花灵宠袋。 她指尖轻轻一抖,灵宠袋口顿时张开,一股浓郁的灵力裹挟着腥风涌出。 一只生着獠牙形如野猪成精的诡异灵兽缓缓出现在她身后,一对大蹄子泛着乌光踩着唐长老的飞剑。 却见这灵兽通体覆盖着钢针般的黑鬃毛,它虽身形酷似野猪,却直立着上半身,体型壮硕如成年水牛,两颗长达半尺的弯曲獠牙从嘴角突出,尖端闪烁着森寒的光泽,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透着凶戾与灵动,显然已成功化形开启灵智。 此怪一出现,周身便散发出金丹初境界的威压,令周围几位长老不免暗暗心惊。 要知道这种能化形的灵宠可遇而不可求,无论这位唐长老从前是独具慧眼还是运气,今后都能受用不尽。 不过众人谁也没有过多的羡慕,毕竟这头野猪精耗费了唐长老无数的心血与丹药资源才化形成功,虽然如今它已是唐长老最得力的臂助,却也因此耽搁了这位唐长老许多年的修为。 论境界,它虽不及刚殒命的大鲵怪,却也足以碾压寻常的筑基修士,甚至与他们几位长老也有一战之力! 唐长老又抬了抬手,一杆手斧般的斧头凭空浮现,落在她掌心。 几位长老目光一动,仙剑门每一位成名多年的金丹长老都有自己的通灵法器,而这把斧头便是唐长老的通灵法器,但见这斧头造型古朴,斧刃纹路间流转着霸道的灵压,她将小斧头递给身后的野猪精,轻声吩咐了一句。 “灵猪子,动手吧。” 野猪精接过斧头,低吼一声,将其高高举起。 只见那通灵斧头陡然爆发出耀眼的土黄色光芒,迎着风飞速膨胀,“嗡嗡”的嗡鸣声响彻云霄,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长成了半扇城门般大小,斧刃寒光凛冽,仿佛能劈开山川河流。 唐长老那张俏美的脸庞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是冷冷点了点头,示意灵猪子可以落斧。 灵猪子心领神会,双腿在飞剑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从天而降,双臂青筋暴起抡着那柄通灵巨斧,带着万钧之势陡然斩落! “轰!” 巨斧与大鲵怪头颅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卷起漫天尘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大鲵怪那颗硕大的头颅已被齐颈斩断滚落在一旁,切口处平整如镜,墨绿色的血液如喷泉般从脖颈处涌出,染绿了大片泥土。 剑壶长老望着那平整的断口,眼中闪过一丝艳羡,由衷地叹了口气。 “唐师姐的灵猪子果然是名不虚传!这般利落的手段,怕是金丹中境的修士也未必能及。” 唐长老淡淡一笑,语气平淡无波:“呵呵,剑壶长老过奖了,灵猪子不过是会些粗浅手段罢了。” 萧老仙和庞人龙两个老家伙对视一眼,四只眼睛又直勾勾地一齐盯着底下那大鲵怪的硕大脑袋。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大鲵怪的的妖丹,十有八九就藏在这颗头颅之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瓜分 岳首座将两人的贪婪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悦,却故作淡然地冲唐长老笑了笑。 “嘿嘿,我先替大家谢谢唐师妹的利斧了,想必现在大家心里边都很好奇吧,这东西的妖丹会不会就藏在这颗头颅之中?” 唐长老神色一凝,仔细打量了一眼大鲵怪的头颅,缓缓点了点头。 “岳首座明鉴,灵兽的妖丹乃是其修为与精华所聚,必然生在头颅眉心深处,绝不会有错。” “嗯,既然如此,岳某也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 岳首座眯起眼睛,目光扫过众人,在萧老仙和庞人龙身上停顿片刻,而后颇为豪气地一扬衣袖,朗声道:“我看这样好了,这魔物的肉身我就不要了,辛苦唐师妹再让你的灵猪子下三斧头,将肉身均分五段,让大家人手一截平分了吧。” 岳首座祭出万里伏魔印斩杀大鲵怪在先,妖丹自然该归他所有。 庞人龙虽然对这一点早已心知肚明,仍是不免暗暗叹了口气,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自己争不过对方。 萧老仙倒是想得通透,虽然妖丹注定与自己无缘,不过能分到一截灵物的肉身也是天大的好处,不如大大方方地领了这份情。 一旁的剑壶长老反应最快,早已笑盈盈地向岳首座拱手行礼:“岳首座如此大气体恤同门,我等今日真是有福了!多谢首座恩典!” “哼,马屁精!”庞人龙在心里狠狠暗骂了一句,阴阳怪气地叫道:“喂,我说唐师妹呀,如果你早一步现身让你的灵猪子祭出这开山斧,就不用劳烦他岳首座出手了,这儿也就不至于白白牺牲那么多本门弟子了嘛,你们看看、看看,这满地的尸体,多叫人痛心呀!这场面若是给掌教真人看见了,不知会作何想。” 岳首座闻言一怔,随即慢慢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心中暗骂:“老狐狸,竟然想拿掌教真人来压我?真是打得好算盘!” 这么一想,岳首座冷冷的扫视身边,与那个唐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长老立刻会意,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轻柔的解释起来:“庞师兄,你是知道我这通灵开山斧的特性的,所谓开山二字既是夸它势大力沉、无坚不摧,也是说它行动起来极为不灵便,我这斧头向来只能对付那些静止的目标,只要那魔物还在活动,我的灵猪子便很难精准斩中要害,所以呀,平日里我这开山斧大多都只是件防御的法器。” 岳首座轻咳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唐师妹已经压了这个庞人龙一把,也该是恩威并施给个枣子的时候了,不过在这之前,有些话还是得先说清楚! “好了老庞呀,我知道你心气不顺,可当时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那魔物狂暴无匹,除了我的万里伏魔印能瞬间将其断绝生机,你们哪个还有把握对付得了它?你们大概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大鲵怪钻地溜走吧?毕竟如果到时候被它成功逃入水中,再想寻它可就难如登天了!所以呀,我这也是为了快速击杀它才不得已牺牲些弟子嘛,平心而论我这都是为了山门,想必就算是掌教真人知道了,也是能理解的嘛。” 庞人龙咬牙冷笑一声:“岳老怪,你当真是不得已?” 岳首座点头道:“确实是迫不得已,不过好在如今这魔兽已经伏诛,包括这儿的魔教也已经被彻底剿灭!” 说话间这岳首座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将话锋一转:“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几位来清扫这魔教秘宝窟了,还是按照老规矩,这下边的那些死人的无主之物各位可自行收纳,如此那些弟子虽身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啦!” 庞人龙一怔,气得瞪圆了双眼:“什么叫死得其所?照你们这么说,我那生死不知的徒儿,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岳首座见庞人龙又要发作,生怕事情闹僵不好收场,便又与那位一直与庞人龙交好的萧长老交换了个眼色,萧老仙便立刻出来打起了圆场。 “我说老庞呀,我知道你好为人师,享受被徒弟们吹捧的那种满足感,不过你不要老是沉浸其中嘛!其实我早就想说说你了,你老是这样大怒大喜,这也是我们修行的大忌,你看我,我就把收徒弟看成是一门生意,反正都是个虚名,何必放在心上!” 见庞人龙不说话了,岳首座微微一笑,安抚起这位庞人龙。 “庞师弟,我知道你此番痛失心爱的徒儿心中定然不好受,这样吧,待会唐师妹将这灵物肉身分好之后,我这个轮值首座做主,让你第一个挑!哦对了,待我回去取出妖丹之后,这灵物的头颅也一并归你吧,须知这头颅之中除了妖丹,脑髓与头骨也是难得的炼器炼丹材料呀。还有,这诛仙教可是藏着不少好东西呀,这大鲵怪身下这一片所有诛仙教弟子的尸体,归你了!” 庞人龙闻言一怔:“嗯,岳老怪,此言当真?” 岳首座大度一笑:“哈哈哈,当真当真!” 庞人龙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他眼珠转了转,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这大鲵怪的肉身蕴含磅礴的灵力,皮骨可炼制高阶法器,头颅中的脑髓更是可以用来炼丹,甚至还有那么一大片地盘上的弟子宝物,如此看来这个岳首座允诺给他的好处,已然远超他的预期,至于那死去的爱徒,此刻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毕竟,在这修仙界,实力与资源才是根本。 没了姒饮冰,他还能再收其他弟子,可错过了这一次难得的好处,下次再遇到如此机缘,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想通此节庞人龙便不再言语,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分配方案。 岳首座见他安分下来,心中暗自得意,冲唐长老使了个眼色。 唐长老会意,吩咐下边的那个灵猪子再次抡起开山斧,“哐哐哐”三声巨响,大鲵怪的庞大身躯被精准地斩成五段。 五位长老纷纷降下飞剑,取出各自的空间法器,将属于自己的那截肉身收了进去。 庞人龙果然第一个挑选,选了最粗壮的一截躯干,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萧老仙、剑壶长老和唐长老也各自收好战利品,动作迅速,生怕慢了一步吃亏。 不多时,原本硕大无比的大鲵怪便被瓜分一空,只留下满地的血迹与狼藉。 五位长老彼此拱了拱手,客套了几句,在这秘宝窟上上下下一番收罗之后,便纷纷脚踏飞剑,化作五道流光离去。 整座被夷为平地的山头,很快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些被收刮一空的尸体,在寒风中呜呜咽咽的诉说着这场秘宝窟的浩劫。 第一百七十六章 四象元石 这边被夷为平地的山头下方,静谧无声处,是那座被飞鳞盾护住的空间瓷瓶。 瓷瓶之中,李元青按照姒饮冰临终前的托付,将对方的须弥袋取下放在身前,袋口刚一打开,三只上等的口袋兽便踉跄着爬了出来,它们个个气息微弱耷拉着脑袋,显然是因为主人殒命,也心有灵犀的奄奄一息了。 李元青轻叹一声,也不迟疑,反手从自己须弥袋里召出自己的两只口袋兽。 这两只小家伙精神抖擞,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着灵动,他指尖轻点,低声吩咐。 “进去,把姒师兄里边的东西按照分类都小心给我抖出来,可别弄坏了。” 两只口袋兽会意,“嗖嗖”的钻进了姒饮冰的须弥袋。 不多时,一件件物品便从袋口滚落,整齐地铺在瓷瓶空间开阔的地面上。 最先被口袋兽丢出来的,便是那柄加持了三次的玄字号松纹古剑。 李元青伸手将之拿起来试了试,剑身冰凉,剑身上的松纹纹路清晰,还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他轻轻一挥,剑风便带着隐隐的嗡鸣,威势远超自己手中的玄字号破冰法剑,果然是堪比地字号的法器。 “好剑!”李元青心中暗赞。 即便不清楚那些长老究竟是如何将破冰法剑加持成如此面目全非的模样,他也明白这是件难得的利器,必须多复制几把备用! 毕竟这玄字号松纹古剑可比天字号文光杖那样的惹眼凶器低调多了,今后也更容易拿得出手。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天字号的文光杖虽然惹眼,但考虑到此杖惊人的突防能力,也必须再复制个两把,如此应对突发状况时也能更有底气。 他随手将松纹古剑放在一旁,又取了一支文光杖的原品,一并准备进行复制。 就在这时,李元青忽然又想起自己地字号飞鳞盾,此番数次遇险全靠它才能活下来,无论如何这千年蛇精飞鳞盾的功劳当居第一! 当然,对于这样的功勋宝物,自然是多多益善,至少要再复制二十份以上! 还有那柄玄字号碎灵锤,之前姒饮冰用这宝物多次震碎自己的飞鳞盾,此物十分有攻击特点,必须得复制几把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同类法器被口袋兽丢了出来,李元青的目光扫过地面,想不到这姒饮冰的须弥袋里还藏着七把破冰法剑和三把青鸣飞剑。李元青拿起一把翻看,这些法器显然都是炼器堂的大路货,品相一般,远不如自己当初精挑细选的崭新法剑,李元青来回检视了一番,根本没有能入他眼的,便随手又拎着须弥袋往前走了走。 那两只口袋兽处理完法器,开始成堆成堆的往须弥袋外倾泻符箓。 李元青的目光扫视着落地的那些符箓,忽然,一张泛黄的长力符映入眼帘,李元青眼前一亮,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他一直记挂的就是这张符箓,万幸姒饮冰没有用完,还给他留了这么一张! 对他而言,只要有这么一张完整的长力符箓,凭借云雷镜,他便能源源不断的复制出无数张! 随着须弥袋里的符箓渐渐被清空,李元青又打量起地上的其他符箓,这些符箓的数量远不及他的储备,想来是那个姒饮冰有了松纹古剑这等利器后,便不再依赖这些符箓作战了,故而须弥袋里储备的都是些低端符箓。 紧接着,两只口袋兽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搬运元石,李元青一边倒提着须弥袋前进,一边笑盈盈的看着这两个家伙“哗啦啦”的往外倒东西。 一元元石和两仪元石很快就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粗略数来竟有数千枚,这些优劣不一石头泛着淡淡的灵力光泽,李元青随手拿起两枚一元元石,指尖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灵力,这些元石当然不是复制的,所以形状各不相同,质地平平。 倒完了低级元石,那两只口袋兽很快开始抛出三才元石了,不过这些三才石的数量比起一元两仪少了许多,加起来也不足百块,他弯腰捡起几块看了看,果然这些三才元石的品质并不稳定,有的内部杂质密布,有的则灵力晦涩,远不如自己之前耗费巨大心思以数倍价格换来的三才元石母石。 想到那块母石,李元青心中暗叹自己当初的坚持果然没错,母石就该精挑细选,优中选优! 便在这时,他忽然目光一动,弯腰捡起一块出类拔萃的三才元石。 李元青凝神端详,这块三才元石无论是纯度还是灵力,竟然比他的三才母石还好! 他毫不犹豫的将这块三才元石挑了出来,摆在一边准备复制。 就在他准备继续让口袋兽归置下一类物品时,一块通体呈四色交织的元石从石堆中滚出,落在三才石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元青瞳孔骤缩,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忙上前将其捡起。 “四象元石!” 他低声惊呼,眼中满是惊喜之色。 不用多说,这种蕴含着四象灵力的元石极为罕见,价值远远高于三才元石。 虽然从理论上说,一块四象元石的价值等于十块三才元石,一块三才元石等于十块两仪元石,而一块两仪元石等于十块一元元石,可实际上,市面上根本不会以简单的十倍价值来简单计算,李元青走过许多仙人城也见不到这种四象元石,可谓是有价无市。 当然了,如果他的青鸣飞剑能以四象元石作为燃料驱动,那速度无疑又会更进一步! 李元青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仔细观察起这块四象元石来,这块四象元石品质中等,杂质也不少,不过李元青已经不计较这些了,必须好好复制一批起来,这四象石与他的飞鳞盾一样,都是足以保命的东西呀! 此时,一只口袋兽从姒饮冰的须弥袋里跳了出来,用小爪子拍了拍地面,示意袋内的东西不多了。 李元青默默感应,按照这口袋兽的意思,里头只剩些瓶瓶罐罐了。 他微微一笑,那些瓶瓶罐罐没准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李元青心中一动,急不可耐的催促起里边的那只口袋兽。 片刻后,里边的那只口袋兽便将剩余的那些瓶瓶罐罐尽数抖了出来,滚落一地,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玉基丹 李元青来了兴致,干脆席地而坐逐一查看,聚气丹、凝气丹、聚灵丹、凝灵丹、合气丹、辟谷丹、易容丹、小还丹…… 这些丹药李元青自己都有,也都是修仙界常见的丹药,甚至于他自己的储备小还丹远比姒饮冰丰厚! 直到他看到一个考究的玉瓶,拧开瓶塞,一股精纯的灵力扑面而来。 李元青凝神细看贴纸,好家伙,这里的竟是小半瓶玉基丹! 李元青心中一喜,这玉基丹是精进修为的正经丹药,远比之前他费尽心思从曹炎愈那里弄来的三宝合气丹更高级,也更地道! 当然,这种丹药炼丹堂里是根本见不到的,曹炎愈曾经给他说过,这种高等丹药是专供金丹长老的,没想到这个姒饮冰竟然有半瓶之多,不用多说,这肯定是庞人龙赐给他这个爱徒的,看来能够拜一位金丹长老为师,确实是好处不小。 不过世事无常,如今这瓶庞人龙的玉基丹最终还是便宜他李元青了。 今后他可以将三宝合气丹与玉基丹交替使用,既能稳步提升修为,又能有效延缓耐药性,大大提升修炼效率。 还没等他平复喜悦,又在丹药堆里发现了一个更为考究的白瓷瓶,瓶身刻着繁复的云纹,打开后,一粒泛着金色光泽的饱满丹药静静躺在其中,这次李元青有经验了,直接就扫了一眼标签贴纸。 “什么,气海丹?!” 李元青呼吸微微一滞,这可是比玉基丹更高阶的丹药。 当然,这种连曹炎愈都没给他说过的丹药肯定也是配给金丹长老的,他心里有些发酸,这个庞人龙对自己的徒弟可真是大方! 有了三宝合气丹、玉基丹再加这个气海丹,三种高阶丹药相互配合,想必今后即便支撑他李元青修炼到金丹境界,也不成问题了! 就在这时,口袋兽似乎弄明白了李元青的心思,又为他扒拉出一个半开的木盒,木盒里头躺着一个贴着黄色纸条的小瓷瓶。 纸条上写着三行小字: “专补水灵根,一年一粒,千万莫忘。” 李元青心中好奇,小心翼翼地拧开瓶塞,里边是小半瓶淡蓝色的丹药,宛如一颗颗剔透的蓝宝石,散发着淡淡的水汽,他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鼻腔,沁人心脾。 他将瓷瓶翻转过来,指尖在瓶底摸索片刻,竟又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折纸。 拆开一看,上边写满了小字,竟是姒饮冰的生辰八字。 李元青凝神端详,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个姒饮冰竟然五行不全,八字缺水,属于天生灵根残缺之人。 按照修仙界的常理,这般的八字灵根即使能够严格摸清每个地方不同的灵气变幻规律,在吐纳的时候规避灵气相冲的时辰,修炼起来也是的千难万险,几乎不可能顺利修炼下去。 可是结合纸条上的字迹推算,这瓶淡蓝色丹药竟是能弥补灵根缺陷的逆天之物! 他又取过木盒翻找了片刻,果然找到了几张纸,其中一张的内容证实了李元青的猜想。 这种丹药的缺点极为明显,必须长期服药,一旦中断,轻则修为停滞无法继续精进,重则吐纳紊乱走火入魔,直至身死道消。 “如此逆天的宝物,也不知他是如何得来的。” 李元青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好,这补灵根的丹药虽对他这个五行齐全的人没用,但这般逆天之物无论何时都是价值连城的硬通货,日后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换得什么关键的东西,自然要妥善收好。 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姒饮冰的遗物堆里,想起方才从瓷瓶底摸出折纸的经历,便下意识地在散落的物品中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引起了他的注意,盒子早已被他的口袋兽在搬运落地时撞开了锁扣,李元青伸手将木盒拿起,轻轻掀开盖子,里边垫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除了先前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折纸,还压着另一张上等的雁头笺。 他抽出雁头笺,指尖刚触碰到纸面,便感觉到上边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显然这张雁头笺经过特殊处理。 笺上字迹工整,印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竟是一张商盟的邀请函。 邀请函的抬头清晰写着“致姒饮冰道友”,正文则是邀请他于半年后的八月十五日后,前往泽州巴岳郡的聚财水榭参加一场特殊的拍卖盛会。 “泽州巴岳郡……聚财水榭……”李元青低声念着,眉头微微一挑。 那泽州的差事他前两年也曾跑过几次,所以对那泽州的地理不算陌生,这个巴岳郡乃是泽州最东边的一个郡城,紧挨着奔腾不息的东明江,江水滔滔,直通更东边的云梦泽。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到巴岳郡时,站在江边感受到的那种水汽扑面而来的豪气,以及江面上舟船往来的景象。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这句流传甚广的诗句,此刻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传闻中,云梦泽乃是远古时期便存在的巨湖,而在这个修仙世界里,云梦泽的规模更是庞大到令人难以想象,烟波浩渺,无边无际,即便是金丹修士全力飞行,也需十数日才能横穿。 他顺着记忆中的印象思索起来。 在这个云梦泽往东,便是强国东吴,国土广袤,修士众多,尤以剑修闻名。 往北,则是仙道盟之中实力最强的唐国,疆域辽阔,佛道宗门林立,日月剑宫和大积香寺更是赫赫有名,底蕴深厚。 这两个强国单单是国土面积,便占据了整个仙道盟下辖疆域的半壁江山,实力远远超过其他国家的总和。 而云梦泽的东南方是奥国,这个国家国力中等,擅长炼制丹药。 往南,则是由妘姓祝融后裔组成的十二诏国,虽是小国联盟却民风彪悍,修士多擅长火系法术。 云梦泽西南方及西方,便是东屏国和与之接壤的梁国,也就是他所在的这个国家。 当然,所有这些国家加起来的实力,恐怕也不及东吴或唐国的任意一个零头。 想到这里,李元青不由得想起了在梁国江湖上流传的那些传说。 比如说若是梁国东边没有东屏国作为屏障,东吴很可能越过云梦泽,将梁国吞并。 若是梁国北边没有终南国阻隔,让唐国误以为终南国便是最南端,唐国会不会挥师南下,侵占梁国的土地? 第一百七十八章 邀请函 想到这些传闻,李元青嘴角不免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传说显然都是无稽之谈,在修仙界,国家的存亡从来不是靠地理屏障,而是靠宗门的实力!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早已打听清楚了这方世界的情况,其实在四千多年前,这片土地上根本没有这么多四分五裂的国家,只有一个一统天下的大秦帝国。 当时有一位大乘老祖坐镇山河,威压四方,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臣服于大秦之下。 只可惜,那位大乘老祖在冲击境界时意外成功破碎虚空,飞升直入仙界,他留下的道统,却没有任何一个宗门后生能够继承。 失去了绝对的威压,原本统一的大秦便分崩离析,各大宗门按照各自的实力强弱划分势力范围,供养门下弟子修炼,久而久之,便渐渐形成了如今这些国家的雏形。 其中唐国实力最强,东吴次之,梁国、奥国、越国、辽国、兰国、措国、琼国等则属于中等国家,其余便是众多实力弱小的小国。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宗门为了争夺资源,彼此攻伐不断,死伤无数。 可渐渐到了后边,各国的宗门掌教都发现无休止的战争牵扯了大量的精力,严重耽误了自身的修行,损失远大于获利,这种亏本买卖终于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之人也开始了反思。 反思的结果,便是诸国的宗门掌教在唐国的太华山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会盟。 也就是从那次会盟开始,仙道盟正式诞生! 各国掌教当着天地的面立下心魔誓言,必须严格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再随意发动宗门战争,否则在日后渡劫之时,必将被心魔纠缠,身死道消,也正因为这份心魔誓言的约束,即便是梁国东边东屏国这样的小国,也能在这些大国的夹缝中平平安安地生存下来。 当然,这种平衡也并非一成不变,每过一个甲子,各国的掌教都会再次齐聚太华山,举行一次新的会盟。 会上,众人会通过论道的方式,参照各自的修为境界和宗门实力,重新划定势力范围! 若是哪个国家的宗门后继无人,没有拿得出手的顶尖修士,那么这个国家的命运也就到头了,附近有实力的强国会在仙道盟的规则框架内,兼并其土地,但也绝对不会赶尽杀绝,会保留原门派周围的一隅之地,日后若是有实力强劲的金丹甚至是元婴散修愿意承袭这个门派的道统,便可以参加仙道盟的会盟,在众人的见证下重新复国,并拿回与自身实力相当的国土。 如此以太华山论剑的方式,也能保证仙道盟内部始终保有危机感,生生不息。 李元青还知道,许多门派的掌教对于远赴唐国参会难免心有顾忌,毕竟谁也不想将自身安危置于他国的地盘上。 因此,仙道盟还特意为每位掌教发放了一块类似仙剑令的令牌,持有令牌的掌教有权力申请请假一次,通过令牌远程参会,只不过,这个请假的机会每位掌教一生一般只有一次,否则这项会盟制度便失去了意义。 李元青脑中梳理完这些背景,他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张邀请函上。 此次商盟拍卖的举办地,也就是泽州巴岳郡,恰好就在云梦泽的边缘,是梁国与东屏国的交界之地,比起从前那个葫芦谷更加复杂,历来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虽然鱼龙混杂,却也藏着不少机缘。 李元青凝神细想片刻,手指轻轻拂过邀请函的背面,忽然感觉到下边似乎还压着东西。 他将邀请函拿起,果然发现绒布上还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展开一看,竟是一份颇为详细的拍卖物品清单。 原来,这处巴岳郡的聚财水榭最近有一大桩寄售生意即将到期,寄售人迟迟没有消息。 店铺的主事人东明仙长便决定广招各路豪杰,按照商盟的规矩,以拍卖的形式处置这批无人认领的宝物。 清单上的宝物琳琅满目,每一件都标注着简单的介绍。 李元青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便被最显眼位置的第一件宝物吸引。 “太乙香”! 姒饮冰在这三个字的下方,用朱砂笔用力划了一条粗重的红线,红线边缘的纸张都被墨迹浸透,显然他对此物志在必得。 李元青心中好奇,连忙细看旁边的说明,原来这种太乙香源自北方的唐国,乃是两位大能修士以一个甲子光阴及无数昂贵材料为代价炼制的,药力之强远超寻常修士的承受极限,肉体凡胎更是触之即死,因此,只能将其点燃,以香火的形式缓慢吸收。 传闻中太乙香乃是修仙界三大神香之首,拥有起死回生和趋避天劫的神效,不过清单上也注明,这些只是坊间传闻,其实际功效是重塑生辰八字、修复破损丹田,既能让没有灵根的凡人开启修仙之路,也能让有灵根的修士有机会重塑灵根,生出更优质的仙灵根! “竟是如此逆天的神物!” 李元青心中暗惊,瞬间便明白了姒饮冰为何对其如此执着,这个姒饮冰天生五行缺水,灵根残缺,这太乙香正是他弥补缺陷重获完整灵根的唯一希望。 只可惜,清单上注明,此番拍卖的太乙香,仅有半支。 即便如此,其价值也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 清单上的第二件宝物,是一块五行元石! 这五行元石比他先前得到的四象元石还要高级,不仅能辅助修炼,还能用来炼制高阶法器,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 第三件宝物,则是来自东吴剑池宗的一把名剑! 天字号的湛卢法剑! 剑池宗的法剑名震天下,就是仙剑门的破冰法剑用的其实也是剑池宗的剑胚,所以其本门亲自炼制的天字号法剑,品质远超寻常法剑,李元青只是光看见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湛卢法剑绝对威力无穷! 不过,李元青看完这三件顶尖宝物,嘴角却暗暗勾起一抹笑意。 这些东西固然都是世所罕见的至宝,他心中也难免有些心动,可他更清楚,越是珍贵的宝物背后牵扯的风险也就越大。 以他目前的修为,若是贸然前往争夺无异于怀璧其罪,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因此即便再眼热,他也绝不会去冒这个险。 他饶有兴致地继续往下看,清单上还列着地字号破甲弓、鱼肠法剑、各式高阶丹药、四象元石等等,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都无法真正打动他。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平淡,手指顺着清单缓缓下滑,就在即将滑到末尾时,却突然顿住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复生咒》 倒数第二行的一件物品,瞬间吸住了李元青的目光,让他原本冷漠的眼神骤然一缩,就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停住了。 只是匆匆一扫,他心中便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不过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毕竟是魔道功法历来为仙道正统不齿,尤其是他自己从前还曾经吃过这个亏,差点被那个白算极夺舍,更应该对这类邪术不屑一顾。 可是那行字却像有心魔作祟似的,牢牢控制了他的心志,最终还是让他移动回了目光! 《复生咒》! 三个黑色的字迹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清单下方还十分贴心地附了一行小字说明。 “魔道功法,可凭亲友八字将死去亲友的魂魄复生至活人体内,注意!此法不是真正的夺舍,仅限凡人适用!” “复生至活人体内……”李元青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反应了过来,冷冷一哼,“哼,这不就是夺舍之术么?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头!” 他心中升起一丝厌恶,根本不愿再多看一眼,随手便将这份清单丢在一旁,仿佛连那纸上也沾了白算极的魂魄。 可越是想忽略,那三个字便越是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原本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掀起一阵阵滔天巨浪。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道身影,有小舟温柔的笑容,还有狗娃蹒跚学步时跌跌撞撞扑向他的模样。 那是他在大明国的妻儿啊,是他的骨肉呀! 如今,距离他离开那个熟悉的世界虽然仅仅过去了十年,可从那次剑仙城戏院的消息来看,那边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上百年。 百年光阴,对凡人而言已是沧海桑田,即便他最后能找到回去的路,可小舟和狗娃恐怕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无法停下来了,这些年来他拼命修炼的唯一念想就是变强,强到足以打破时空的阻隔,回到家乡。 可是究竟能不能回去,要花多久才能回去,他心里根本就没底! 可现在这门《复生咒》却像一道心魔照进了他绝望的心底。 如果……,如果真能用这门法子把她们的魂魄接到这个世界,让她们复生在凡人身上,重新陪在自己身边呢? 只要能一家团聚,纵然从此被斥为魔头,那又何妨?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或者这么形容不准确,应该说是野火燎原般疯狂燃烧!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渴望,是呀,只要能一家团聚,哪怕从此沦为人人喊打的魔头,又有何妨? 修仙之路本就孤苦,他千辛万苦修炼至今,不就是为了能回去找到家人团聚么? 若是连这点执念都要舍弃,那修炼的意义又何在?活下去的意义何在? 心魔,这都是心魔!是心魔在胡说! 李元青腾地站起身来,在空旷的瓷瓶空间里反复踱步,他越走脚步就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纠结的心坎上! 不管了,他开始疯狂地思考起这个法子的可行性。 那个聚财水榭有商盟的背景,商盟在仙道盟疆域内遍布分舵,为的也是长久经营最为看重信用,应该不至于做出黑吃黑的勾当,况且他所求的并非清单上那些诸如太乙香、五行元石之类惹眼的好东西,而只是一门看似无用的,就连魔道修士都未必看得上眼的功法,应该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即便他志在必得喊出什么高价,人家也会当他是个傻瓜。 他不停在心里说服自己,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心中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 是呀,他千辛万苦修炼,不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回到家乡,见到妻儿吗? 心魔又加重了语气,在他心中鼓噪低语:“如果能将她们接过来,一家人在此长相厮守,那回不回得去大明国,又有什么关系?” 李元青捂了捂自己的心口,对呀,有了老婆孩子,哪里不能是家? 既然如此,何不去那个什么水榭走一遭呢? 其实从他踏入仙剑门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长久停留,无时无刻不在准备随时跑路! 每次接运输草药的差事,他都会特意找常年蹲在他家的花园监视他的炼气看守结成三连环,因此每次离开时,他也都对她们都出手阔绰。 李元青停下脚步,重新拿起那份邀请函,仔细看了一眼上边的时间:八月十五日! 如今才五月出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做好万全准备了!当然,还是得先复制完那些紧要的四象元石和飞鳞盾,然后才能赶往那个泽州的巴岳郡。 他深吸一口气,将邀请函和清单一同收好,他当机立断决定先将紧要物品复制完成。 保命的地字号飞鳞盾和能加速逃命的四象元石是重中之重,必须多备些,必须各先复制三十份才够稳妥! 松纹古剑、文光杖、碎灵锤各复制十把,如此便能应对不同的打斗场景!当然,长力符也必须复制百张备用,关键时刻这东西也能助自己破敌,至于那些丹药和新得到的三才元石母石,暂时可以暂缓一步,等后续再慢慢处理。 毕竟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复制这些东西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打定主意,李元青不再犹豫,取出复制所需的材料,盘膝坐在地面上。 一个多月后,仙剑门灵剑峰深处,一处布置着魔族符文的洞府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庞人龙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胸口的道袍仍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缓缓服下一粒大还丹默默炼化,一股醇厚的药力便开始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不过他仍是眉头紧锁,想来这一次恶战并不轻松。在他对面,萧盈之同样盘膝而坐,他的情况就比庞人龙好多了,脸色虽也带着几分疲惫,看着并无大碍。 这两位仙剑门长老先前在秘宝窟口口声声声讨魔教,可是他们自己身处的洞府,却因为那门魔教搜魂禁术的需要,全然是魔教布置。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长老缓缓收功,睁开双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须弥袋中取出一个地字号卷轴法器。 他缓缓摊开这具卷轴,这卷轴甫一展开,便有显示出星星点点的斑斓光点,其上绘制的竟是整个梁国的山川地理图。 萧长老扫了一眼地图上的光点,指尖轻点在地图上,口中低声数落起来。 “一、二、三,怎么……,就只剩十三处定位了?” 这十三处闪烁的微弱光点,正是仙剑令的定位标识。 其实每一块仙剑令在炼器堂打造的时候都以高明的手段内置定位符,能以佩戴者的护体灵力为引,持续向外传递信号,只要佩戴者尚在人世,光点便不会熄灭。 此前秘宝窟一战,所有前去参展的弟子拢共有一两百人之多,可最终能活下来的,也就剩下这区区十三个人了! 第一百八十章 大魔头 便在这时,萧长老目光一动,他转头向身后看去。 原来那个庞人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也全神贯注的打量着他的地图。 “怎么,就只剩下这么多了么?” 庞人龙目光径直落在地图上,他似乎仍未完全放弃姒饮冰活着的可能。 萧长老点了点头:“不错,就剩这么十三个弟子,而且你先前标注的那个红点,一直没有再点亮过!” 庞人龙一怔,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有内而发的浓浓不甘! “这些人真是不错呀,连我徒弟姒饮冰都没撑下来,说明他们这些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萧长老却轻轻摇了摇头,讥讽一笑:“我看也未必,因为这十三个定位之中,有九个定位都没有动过分毫!” “你说什么,没动过?” 庞人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一沉! “不错,从始至终这些人都没动过!” 庞人龙想到自己的徒弟拼死搏杀最终殒命,而这些人却靠着躲躲藏藏苟了下来,他心中便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哼,那这就说明这九个人偷奸耍滑,一直躲藏在自己的空间法器之中,根本没敢出来!” 萧长老点了点头:“他们倒是很聪明,我判断他们其实早早就躲进了空间法器里,既避过了万里伏魔印的爆发,也躲过了后续的凶险。” “原来如此,那另外四个人呢?” 萧长老道:“已经有一位返回山门了,此人虽然只是筑基下境界,却颇有几分实力,当然了,他个人在那个秘宝窟里头收获的好东西也不少,我便顺便将他收为了内门弟子。” “你呀你,你是来者不拒呀,你都没问清楚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吧?” “呵呵,我说过,这收徒弟就是一门生意嘛,更何况他此番满载而归,我便收了他三十块两仪元石的拜师礼。” 庞人龙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可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 “不说这些了,那九个偷奸耍滑的,是不是该和首座商量商量给个重罚?否则我那徒儿姒饮冰死得也太冤了!凭什么他们躲躲藏藏就能活,我徒弟拼死拼活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件事先不急,我们还是先找个机会和首座商量商量如何处置那个大叛徒的事吧!!” 就在两人商量着那些幸存弟子的当口,秘宝窟所在的魔岭之上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自从仙剑门长老们瓜分了大鲵怪离去后,秘宝窟有宝物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吸引了周边无数散修闻风而至。 此刻,整个魔岭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弯腰搜寻的身影,这些散修恨不得掘地三尺,一寸寸地排查每一寸土地! 其实这里经过仙剑门五位长老的搜罗,前些日子又经过仙剑门弟子的仔细清理,早已不太可能遗留多少真正的好东西了,但对于这些常年挣扎在底层的散修来说,即便是一块仙剑门弟子遗落的残缺法器、一张破损的符箓,甚至是几枚普通的一元元石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宝物,若是能平安带走,回头在鬼市上转手一卖,便能换得一笔不菲的收入,足够让他们发一大笔横财。 更何况,越是这种人多的场合,发现宝物后能平安带走的可能性反而越大! 毕竟人多眼杂,没人敢贸然出手抢夺,尤其是此刻时值正午,阳光炽烈,魔岭之上人来人往,吆喝声、铁铲挖地的“哐当”声、修士间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竟比郡城的集市都还要热闹几分。 当然了,这些散修大多是徘徊在炼气期中下阶境界的低阶修士,没有强大的实力,就只能靠这种捡漏的方式发财。 他们个个亲自上阵,丝毫不顾及修士的体面,有的趴在地上用手指一点点扒拉着泥土,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有的甚至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奋力操着铁铲,将地面的浮土一铲铲抡飞,溅起漫天尘土,更有甚者干脆趁机做起了买卖,穿梭在人群中,高声向一个个道友收购他们刚刚挖出来的新奇东西。 就在这一片混乱喧笑之中,一个身材魁梧打着赤膊的炼气士,铆足了力气,冲着脚下一块看似普通的地面猛地一铲子下去! “嚓!” 还没等那炼气士反应过来,地面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便是一声石破天惊般的炸响! “砰!” 那炼气士只觉脚下一空,一股磅礴的巨力从地底传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掀到了半空,手中的铁铲也不知飞到了哪里,他在空中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地摔落在十几步外的地上。 “啊啊啊,救命呀!”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整个魔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散修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四处飞溅的尘土之中,一道身影裹挟着浓郁的白光,破空冲天而起! 但见此人周身缭绕的护体白光浓得发亮,显然已是筑基境的高手,这等境界在这些破落散修之中已是仰望般的存在,尤其骇人的是,这个人的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与他周身纯净的白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犹如一个刚刚从地狱爬上来的魔王! 众人一时间都慌了神,心神俱颤。 是呀,一个人究竟要在下边的魔窟里头杀多少人,才能让那些死人的鲜血穿透自己的护体灵光,沾染得满身满脸? 就在这当口,远处不知是哪个胆小的散修终于承受不住,歇斯底里地嚷了一嗓子。 “魔头……,是大魔头!大家快跑呀!”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炸药桶,顿时无数散修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找什么宝物,纷纷施展起自己最擅长的逃生本领,有的御风而走,有的则催起神行术足下生烟,身形化作一道道残影,拼命地向山下跑去,数百号散修如同败军般四处飞窜,哭喊声、呼救声、法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原本热闹非凡的魔岭,便再无半个人影。 而在这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禹王郡附近的修仙界,都将会流传一个关于“魔岭大魔头”的传说。 在这个传说之中,魔岭地下原来深藏着一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这个魔头以修士的精血为食,实力深不可测,而那些如今抱头逃窜的散修,则个个都被传说口口相传,美化成了侠肝义胆的正义之士,传说中他们为了诛杀这个大魔头,主动联手仙剑派的一众弟子,舍生忘死浴血奋战,在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之后,终于联手击杀了这个大魔头,为玄州的万民提前除去了一大祸害!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义庄 很显然,那个被传为大魔头的人,正是刚从地下破土冲出李元青。 他自不知晓自己即将成为故事里的反派,当然他也未必在乎,反正他已经在瓷瓶空间之中完成了所有紧要宝物的复制,并且将姒饮冰的遗体妥善安葬在了那厚厚的土层之下,也算不负对方的临终所托。 李元青重见天日,举目四顾,看着那些视他如魔鬼的散修顷刻间就跑得光光的,只剩下遍地的狼藉和挖开的土坑,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土坑,忽然发现了一处陈尸之地,那里堆放着几十具尸体,被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着,边上还搭着个竹棚子,像是一座临时义庄。 李元青心中一动,身形一闪便来到在那处临时义庄前。 他凝神一看,那几十具尸体俱是清一色的仙剑门弟子装束,每个人周身都罩着一层淡淡的法光,将尸体保护得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一般,而在每具尸体的头边,还整齐地摆放着他们各自的仙剑令,令牌上没有丝毫灵光,显然是因为佩戴者早已殒命。 李元青的目光在这些死人的脸上缓缓游走,忽然在几具苍白而年轻的面容上顿住了。 随即,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两具遗体,瞳孔突然一缩,因为这相邻的三具尸体赫然是仙剑门弟子甄守仁、单守义、梅守礼! 这三个年轻人,生前个个眼神坚毅,一身正气,为了守护仙剑门的门规和道义,哪怕面对筑基的魔修也毫无惧色!想不到只是短短时间不见,这三个正气凛然的少年,竟然齐刷刷殒命在秘宝窟之中! 李元青嘴角一阵发苦,心中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十分不是滋味。 他遥想当初初次见到这三个人的时候,他们好像正接了赏金猎魔的差事,自己还曾对他们出手相助,那时他便觉得他们心性纯粹,而他们也说将为了铲除魔教纵死何妨的话,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这三个人终究是为了维护他们心中的秩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又转念一想,其实这样的人在仙剑门之中并非是个例。 比如说灵兽堂的那个人人讨厌的海靖,那个人性情耿直,恪守本心,即便是面对庞人龙那样的强者也能据理力争! 也正是这些人用自己的坚守,勉强支撑起了“仙剑门”这三个字的体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甄守仁他们三人也算是善有善报,他们既没有被大鲵怪那狂暴的巨力拍成肉泥,也不像其他一些尸体那样缺头少腿的……,这么说好像也不对,那个甄守仁断了一双腿,而单守义也断了一条左臂,梅守礼则断了一条右臂,可是总而言之他们三人最后都留下了大部分全尸,甚至连面容都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样。 就在李元青心中感慨之际,他忽然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三道微弱的炼气法力波动,似乎正在窥探着他。 李元青眼神一冷,周身护体灵光骤然暴涨,化作一股凌厉的气势。 “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义庄竹棚子里边立刻战战兢兢的钻了出来三个身着仙剑门炼气道袍的弟子,他们三人低着头,身体也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被李元青吓得不轻。 李元青的目光带着几分寒意,凌厉的扫过三个人。 “你们躲在那里做什么?” 为首的一个弟子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的回道:“回……,回这位前辈的话,我们三个也是没办法。我们是仙剑门的弟子,怕您老毁了本门的这些尸体,所以不敢贸然离开,可我们又不敢上前冒犯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所以只能躲在那里。” 李元青看着他们惶恐不安的眼神,顺着他们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并非仙剑门的道袍,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早已干透,结成了暗红的血痂,配上他方才凌厉的气势,确实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就难怪这三个弟子如此害怕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哼,想不到你们仙剑门还算是有些良心,愿意派人来收敛弟子遗体,不愿自己的弟子曝尸荒野。” 那三个弟子互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眼神闪烁,似乎有什么隐情。 李元青眉头一皱,猛然加重了语气:“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没……没有没有,前辈说的很对!” 三人连忙摇头,神色似乎越发慌乱。 “你们撒谎!” 李元青厉声呵斥,忽然抽出一把松纹古剑,将寒光闪闪的剑尖指向他们! “哼,我又不是你们仙剑门的人,你们和我说实话有什么关系?再敢隐瞒,我就一剑刺穿你们三个小辈!” 这三个弟子本就修为低微,被李元青这一声呵斥吓得双腿一软,纷纷跪倒在地,那个为首的弟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话起来。 “这位前辈有所不知,我等其实并非普通的仙剑门弟子,而是门中的收尸三连环,在门里我们三连环素来只接一种差事,那就是从事收尸的活计,这些陨落的弟子之所以要用特殊丹药保存尸体并非是为了让他们入土为安,而是为了……,为了回收利用!” “你在说什么?回收利用?” 李元青瞳孔一缩,这些年在见识过无数风浪之后,他心中立刻已经隐隐猜出了几分。 那弟子不敢抬头,继续低声解释起来。 “前辈您想呀,这些弟子生前有的是炼气中上境界,有的甚至是筑基境界,他们一生服用的丹药不计其数,体内蕴含着不少精纯的药力,如果死后草草埋葬或者用一张烈火符烧了,未免太过浪费,所以我们三连环便会将他们的尸体收集起来,集中运回门里的炼丹堂进行处理……” “莫非你们仙剑门是打算用这些尸首炼成丹药?” 李元青心中泛起一阵恶寒,声音也瞬间冷了下来,他虽听闻过一些魔道修士用活人炼丹,但从未想过身为仙道盟正统的仙剑门竟然也会用自家弟子的遗体做这种龌龊事! “前辈慧眼如炬,炼丹堂会提取尸体中残留的药力,炼制低阶丹药,供给入门弟子服用。” “不错不错,如果前辈您也需要这些尸体,我们三个可以做主送给前辈几具,只求您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们三个小辈。” “放屁!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我要这些尸首做什么!” 李元青怒喝一声,吓得三个弟子直接跪倒在地。 第一百八十二章 聚财水榭 李元青骂了这三个人一句,心中却忽然一动。 他转头指了指甄守仁、单守义、梅守礼三人的遗体,毫不客气的吩咐起来。 “这样,你们把那三个人的遗体交给我,我就不追究你们躲藏在一旁窥探我的事了。” 三个弟子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忙点头,对他们而言少三具炼气弟子尸体根本无关紧要,就算李元青要的是筑基弟子的尸体也必须给他,反正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好说好说!前辈放心,这三具遗体我们现在就交给您!” 李元青挥手示意他们将三人遗体抬过来,忽然又想起了海靖,便随口问道:“对了,你们可知道你们仙剑门里,有个叫做海靖的修士?” “啊?前辈也知道我们仙剑门的海靖师叔?” 三个弟子都愣住了,抬头惊讶地看着李元青,李元青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怎么,你们不太喜欢他,是么?” 几人见李元青语气不善,生怕说错话触怒他,纷纷摇头否认。 “前辈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不喜欢那个海靖,只是听说灵兽堂的那些弟子都不太待见那位海靖师叔,认为他性子固执认死理,可我们倒是觉得他是个情痴。” 李元青来了兴趣,微微一笑,示意他们继续解释。 “哦?他那样的人居然还是个情痴?你们给我详细说说吧!” 为首的弟子和左右碰了一下眼神,缓缓说道。 “传言说这位海靖从前有一位双修道侣,两人感情极好,相敬如宾,他的那位道侣是一位罕见的美人,并非靠易容丹改变样貌,而是天生丽质,只可惜后来他的这位道侣在与他一同冲击筑基关口的时候意外陨落了,听说这大概就是双修法门的风险,事后那位海靖师叔心中耿耿于怀,一直孤身一人,再也没有找过其他道侣,成了门里人人皆知的情痴。” 另一个弟子补充道:“不错,这个海靖师叔还有件很有意思的传说,传说他每天晚上,都会被他那位已故的道侣附身一个时辰,附身之后,他就会拿起笔写信,都是写给清醒后的自己的,一个时辰之后,等那个海靖师叔清醒过来,就会一遍遍地阅读那些书信,默默垂泪。” “对了,我也听人说呀,那道侣竟然写信告诉他,海靖他是什么祖龙血脉。” “前辈您猜什么是祖龙呀嘿嘿,所谓的祖龙就是秦始皇,他一个姓海的想高攀八大姓也不是这么个搞法吧?所以门里很多人都觉得他魔怔了,甚至怀疑他走火入魔,可他自己却乐在其中。” “依我看呐,他就是太过思念那位道侣了,以至走火入魔!” 看着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元青心中一动,忽然问道:“那么这个海靖,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夺舍之术?甚至还有……《复生咒》?” “什么是复生咒?” “和夺舍差不多的东西,你们知道夺舍吧?” “我们当然听说过,前辈您想呀,连我们这些炼气境界的弟子都知道夺舍之术,他海靖师叔身为筑基修士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以他的为人,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的!” 李元青默然片刻,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海靖真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即便他思念自己的道侣到了极致,即便他知道有夺舍之术可以让道侣复活,也坚守着底线,宁愿被附身,也绝不会去夺舍一个无辜之人的身体让自己的道侣强行复活,反观自己,却不惜要去泽州获取《复生咒》这种歪门邪道。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握紧了拳头,纵然《复生咒》是歪门邪道,可只要能将自己的狗娃和小舟接到身边,他也想试试! 毕竟,手上没有剑和有剑不用,不是一回事!!! 在得到那本《复生咒》之前,他不想妄谈什么仁义道德。 修仙之路本就逆天而行,仙剑门都能将自己的弟子尸体再度利用,所谓的正邪谁又能真正说得清楚? 这边,那三个弟子已经将甄守仁、单守义、梅守礼三人的遗体抬了过来,李元青挥手让他们离开,三个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李元青看着眼前三具整齐的遗体,轻叹一声,取出一个簇新的须弥袋将他们收了进去,而后他驾驭起青鸣飞剑,带着三人的遗蜕朝着远处飞去。 一路搜寻,他终于在距离魔岭数十里地之外找到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僻静之地。 按照从前那座勾践王陵的风水,这处地方背靠青山,前临溪流,草木葱郁,实在是风水宝地。 他落下飞剑,用法力催动松纹古剑在地上挖了三个并排的土坑,又小心翼翼地将甄守仁三人的遗体放入坑中,轻轻填上泥土,再以碎灵锤拍平,做完这些,他又以御物术从附近找了一块还算方正的大石头,立在三个土坑前,权当墓碑。 随后,他仍是祭出了松纹古剑,指尖催动法力,控制着剑尖悬浮在巨石前。 李元青想了想,遥遥控制着古剑在石头上一顿凿刻,石屑纷飞间,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就渐次浮现在巨石之上。 三义士之墓! 做完这一切,李元青肃立片刻,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算是送别这三位坚守本心的年轻人。 而后他重新驾驭青鸣飞剑升空,辨认了一下方向,远远地看见了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江如巨龙蜿蜒于苍茫大地。 这条大江,正是他走南闯北这些年最熟悉不过的东明江。 他不再犹豫,驾驭飞剑径直向着东北方向飞去。 那个泽州的巴岳郡就在这条东明江的下游,其实只要御剑顺着滔滔江流前行就能轻易辨别方向,所以李元青驾驭青鸣飞剑沿着东明江的江面飞速前行,他立于剑上,早已服下一粒易容丹,这一次的面容也变成了一个眉眼平凡的散修,为了显得更真实,他还特意找了一身灰布道袍穿在身上,看上去丝毫不起眼。 刚刚经历了秘宝窟的凶险,李元青深知凡事都要低调行事,尤其是去聚财水榭参加商盟的那种拍卖场合,那更是藏龙卧虎,危机四伏。 经过了半个月不停地飞行之后,泽州巴岳郡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的远处。 这座巴岳郡城紧临东明江,江边码头商船林立,其中尤以来自东吴的那些巨轮惹人注目,往来的水手和渔户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出人意料的是,那座聚财水榭不在郡城的仙人城之中,而在郡城之外! 李元青放缓飞剑的速度,远远望去,但见这聚财水榭坐落在江边一处地势开阔的水域上,是一座通体由汉白玉石打造的水上楼阁。 即便李元青此刻离着三四里路程,那座水榭也异常醒目,更兼这座水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再加上此时正值农历八月十五,四周环绕着连片的荷花池花开的正盛,商盟又有意打造招牌,在池子里以水火符箓定时喷吐制造出仙气缭绕的感觉,远远望去宛如仙境。 李元青一边赞叹,一边操控飞剑缓缓降落,落在聚财水榭门前的白玉平台上。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东明仙长 便在李元青落地之时,两名身着青色长袍的商盟修士立刻迎了过来。 从这两人身上的护体光判断,他们竟然都和自己一样是筑基中境界的修为!不得不说,这商盟好大的魄力。 李元青正要拱手施礼,却发现这两人目光不善,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他。 “站住!聚财水榭今日举行专场拍卖会,非受邀者不得入内!” 李元青一怔,笑了笑,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雁头笺,这正是姒饮冰遗物之中的商盟邀请函。 这种雁头笺质地特殊,因带有雁头状暗纹而得名,原来是唐代文人钟爱的优质纸张,唐代诗人罗隐曾将百幅雁头笺赠予制笔匠人苌凤,引发士大夫阶层争相高价收购或以彩罗大组交换,此事被《云仙杂记》收录,足见其珍贵。而此时这张雁头笺泛着淡淡的灵光,笺头暗印着一只展翅的鸿雁作为标记,下方又是商盟的朱红大印,极难仿制,李元青将这张邀请函递了过去,面色平淡的笑了笑。 “在下正是受邀而来的,这是我的邀请函。” 两名商盟修士接过邀请函仔细查验,又对照了一下手中的名录。 “你叫做姒饮冰,是东屏国迷踪门的弟子?” 李元青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立刻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不错,我正是东屏国的修士!” 那两个修士确认李元青的身份之后,脸色缓和了几分,侧身让开道路。 “失礼了,马道友请进,时辰还没到,您可以先随意转转。” 李元青点了点头,迈步走进聚财水榭的外院,不过他对满池子的荷花和缥缥缈缈的仙雾毫无兴趣,便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进入了聚财水榭。 水榭的大堂内雕梁画栋,临水而建,四周挂着轻纱帷幕,堂内摆放着数十张梨花木桌椅,已有不少修士落座,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目光中都带着几分期待与警惕,总人数大约有五六十人光景,李元青特别留意了这些互相聊天的修士,以他的经验,这些身边有帮手的人都得小心堤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虽然商盟的信誉很好,不会在这种地方下毒,可是李元青才不会贪这一口便宜。 他复确认了一眼,在座的修士修为都不低,最低也就是七八个炼气境界的,不过从护体光判断也有上境界了,其中甚至还有两位金丹境界的高人!好在他们两位都不是仙剑门的长老,当然,绝大多数的都还是筑基境界的修士。 他找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刚一落座,便有侍女端上一杯清茶,又递过来一块木牌。 木牌之上,只有四个大字,上面写着“六十八号”。 李元青点头致谢,假装端起茶杯,目光忽然一跳。 又是那股味道,虽然埋藏得很深,却毫无疑问是阿片的味道! “等一等!” “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们这茶水……” “这是东吴特制的上等香茶,据说其中有些原料来自海外商盟,客官若实在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自行去东吴的商盟打听打听。” “来自海外商盟……,多谢,我明白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打发走这个侍女,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扫过堂内前方的拍卖台。 之所以李元青对于拍卖这般熟稔,是因为从前大明国也有许多拍卖,不过大明国类似的拍卖活动一般都是针对佛教的,在唐代寺院的“唱衣”制度就是以拍卖的形式处理僧侣遗物,流程包括张贴通知、物品陈列、念经仪式和竞拍,所得款项也是用于丧葬和寺院的开支,而在这个修仙世界里,这种拍卖活动早已经由商盟盛行起来。 李元青凝神打量,拍卖台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锦缎,上面暂时空无一物。 看来,这个聚财水榭的主事还是颇有些谨慎的,此番的拍卖品过于扎眼,不提前展示也能防止一些别有用心的散修。 便在这时,李元青身边落座了一个筑基下境界的散修,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李元青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虽然不失礼数,却将自己椅子往更角落处挪了挪,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可谁知那个散修竟然极为不识相,也跟着把椅子挪了过来。 “这位前辈,你可知这拍卖会何时开始呀?” “不知道!” “对了,那您当初为了那张邀请函,花了多少元石呀?” “无可奉告!” “前辈说话真是干脆利落,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拍卖,我在中州花蜀郡的仙人城里,可是东拼西借勉强凑够了五十块三才石当做入门资格展示给他们看了,才弄到了这邀请函,我是好说歹说呀,这邀请函还是花了我一块三才石,半点不能通融……” 李元青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道友何必非要来这拍卖会呢?” “前辈终于肯说话了,在下唐青松,乃是中州的散修,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只想求一件清单上的药材种子,以此振兴门派。”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散修么?怎么又振兴门派了?真是胡言乱语。” 李元青闭上眼睛,不去理他。 不多时,一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上拍卖台。 “诸位道友久等了,在下东明仙长,乃是此次拍卖会的主事。” 李元青睁开眼睛看去,只见这个东明仙长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周身散发着异常浑厚的护体光,赫然是一位金丹境界的修士! 他心中一凛,心中暗暗比较,从这位东明仙长的护体光判断,他至少肯定不是金丹初境界的,甚至很有可能是金丹中境界! 如此以来,李元青暗自警惕起来,能让一位金丹中境界的修士亲自坐镇拍卖,足以见得此次拍卖的宝物分量之重,他又回头偷偷打量四周,此时场中竟然已经有了百余位参与拍卖会的修士,可谓是座无虚席! 不过,其中那两位金丹境界的家伙,应该都是冲着清单前边的拍卖品去的。 便在这时,那个紫袍老者扫视众人之后又开口了,他声音洪亮,瞬间以金丹修士的威压压下了堂内兴奋的嘈杂。 “各位,今日拍卖的,皆是我们聚财水榭到期未取的寄售宝物,每一件都是难得的珍品,话不多说,拍卖会正式开始!” 随着东明仙长一声令下,一名炼气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台,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 东明仙长掀开红布,立刻露出一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细香,看上去并不十分起眼,可这正是清单上最显眼的“太乙香”! “第一件拍品,太乙香半支!” 李元青一怔,虽然他不需要这东西,可是长长见识还是可以的。 “此香的价值想必大家都有了解了吧,简单的说凡人可用之开启灵根,仙人既可用之重塑生辰八字,亦可用之躲避天劫,乃是修仙界三大神香之首!起拍底价五十块三才元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块三才!” 第一百八十四章 空空道人 “五十块三才元石?” “好家伙,果然是三大神香之首,起拍价就这么高!”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惊呼,不少修士眼中犹如闪过炽热的火焰,纷纷举牌竞价。 “二十五号出六十块!” “七十九号出八十块!” “一百块!九十六号出一百块!还有人出更高么?” “很好,一百零八号出价了,道友你把牌子反过来写上价格吧,什么,一百二十块!还有更高者么?” 这些修士互不相让,价格一路飙升,最终被一名金丹修士以一百八十块三才元石的高价拍得。 紧接着,第二件拍品被端了上来,这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五色元石,凡是在场的都读过清单,不用多说,这正是五行元石! 东明仙长笑了笑,扫视一眼,又开门见山的说道。 “第二件拍品,五行元石一块!这东西不用我多介绍了吧,起拍价,一百块三才元石!” 又是一阵激烈的竞价,五行元石最终以一百四十块三才元石的价格成交。 李元青默默算了一笔账,理论上说十块三才等于一块四象,十块四象等于一块五行元石。 所以理论上一块五行元石的价值应该是一百块三才,以一元对三才的比例,如果是在唐国那种地方,一块五行元石的市场价格应该等于一百二十块三才左右,可是在这梁国这兑换价值竟然达到了一百四十块,而且有价无市,只能在拍卖的场合得到! 正是琢磨着,第三件拍品又开始拍卖了。 这第三件拍品,便是来自东吴剑池宗的天字号湛卢法剑! 法剑寒光湛然,剑气自发,通体雕刻着繁复的剑纹,刚一亮相便引得堂内修士纷纷瞪大了眼睛。 “湛卢法剑,天字号法器,这些字想必大家都已经从清单上看到了,但我们聚财水榭为了安全起见,先前有意欺骗了大家,其实这口湛卢法剑并非是天字号的法器,而是一件通灵法器!” “什么,竟然是通灵法器?!”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满堂惊呼,一时间全场暗流涌动。 “大家稍安勿躁,请容我重新介绍一下这把通灵法器,此剑乃是剑池宗宗门高人的精品之作,其内封印了一只千年黑虎的元魂,至于这种封印的成功率究竟有多低,想必在坐的二位金丹道友应该心知肚明吧,此剑起拍底价,一百五十块三才元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块三才!” 李元青一怔,每次加价五十块三才,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些,可还不等他嫌贵,场中立刻就有人开始叫价! “我出两百块!” “坐下坐下,这位筑基道友,虽然你想从金丹前辈那里虎口夺食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不能破坏了我们商盟的规矩呀,举牌!嗯,很好,三十九号出两百块!” “哦,七十四号出两百五十块!” “八十八号出三百块!” “十七号出三百五十块!看来各位都是实力雄厚呀!” “四号的金丹道友终于出手了,出四百块!” “又是八十八号,出四百五十块!” “四号,出五百块!” “八十八号又来了,五百五十块!” “哦,四号出六百块!还有人出更高么?” “很好,八十八号出六百五十块,还有更高么?没有,那本仙长就要开始倒数了,三、二、一,恭喜八十八号的这位青衣修士,请到旁边交割吧!” 一番龙争虎斗,李元青不由得大开眼界,看着那位身着青衫的金丹修士以六百五十块三才元石的高价拍下完成交割之后,此人便迫不及待地将湛卢法剑收入须弥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匆匆离开了聚财水榭。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堂内又有五六名修士借口离场,其中就包括刚才与他竞价的那位四号金丹修士! 这些人神色匆匆,个个目光不善,李元青心中不由冷笑,这几个人显然是盯上了那位买下湛卢法剑的青衫修士,这修仙界本来就是物竞天择、强者生存,更何况是泽州巴岳郡这种毗邻云梦泽的边缘地带,这口湛卢法剑最后必然会落到他们之中的最强者手中! 而坐镇拍卖的东明仙长,对此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商盟只会保证场内的安全,出了水榭生死自负,这是商盟拍卖不成文的规矩。 接下来,东明仙长又陆续拍卖了地字号破甲弓、鱼肠法剑、各式高阶丹药、四象元石等宝物。 这些宝物虽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虽然也引得不少修士争抢,却再未掀起之前的高潮。 当然,李元青始终没有举起他的那块六十八号木牌,因为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复生咒》! 可就在他耐心等待这位东明仙长拍卖完十几件宝物后,一位商盟弟子突然走到这位东明仙长悄悄说了什么,这位东明仙长低头想了想,突然抬手示意场内的众人安静。 “诸位道友,今日我们聚财水榭专场拍卖会,到此结束!” “什么?结束了?” 李元青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与他同样错愕的不在少数,大堂内不少还没拍到心仪宝物的修士也纷纷哗然质疑起来。 “东明仙长,怎么就结束了?清单上还有不少宝物没拍呢!” “是啊!我还等着拍后边的东西呢!” 东明仙长双手压了压,神色平静的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本次剩余的拍卖品已被一位金丹散修空空道人尽数打包买走,诸位若仍有兴趣,可自行去与他商议。” 东明仙长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灰袍,头戴逍遥巾的胖大道士就缓步走了上去。 李元青凝神望去,只见这个胖道士果然是个金丹修士,面容和善,嘴角带着笑意,一上台就朝大家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在下空空道人,十分仰慕商盟聚财的生意模式,故而此番将剩余宝物尽数打包,给大家造成的不便请大家务必见谅!然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作为补偿,在下在别的地方另外准备了一场小型拍卖会,会将本次清单上剩余的拍卖品折价重新拍卖一次,欢迎各位感兴趣的道友大驾光临。” 空空道人笑了笑,又伸手指向窗外的浩渺江水。 “沿这条东明江下行百里汇入云梦泽处,江心有一座石岛,半亩见方,光滑如镜,乃天地造化之奇,诸位若有兴趣的话,可随我一同前往,当然,也可以自行前往,岛上无遮无掩,无法埋藏空间法器,又有在下坐镇,诸位尽可放心!” 堂内修士面面相觑,不少人露出犹豫之色。 不过,也有十几名修士或是急于拍到宝物,或是想沾沾便宜,当场便报名参与。 第一百八十五章 江心岛 空空道人见报名者不少,其中甚至不乏筑基上境界的修士,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一共是三十二个人是吧,还有没有了?” 李元青心中虽有疑虑,但一想到《复生咒》就在剩余的宝物之中,便咬了咬牙,举起了手中的木牌。 “在下,在下也愿意同往!” “哦,六十八号也愿意参加我的拍卖,还有没有人了?” “我也去!” “嗯嗯,还有么?罢了,随缘吧,报名的诸位请随我来!” 空空道人不慌不忙的踱着步子缓缓离开了聚财水榭,而后祭出了一把法剑,很快就化作了五丈长的巨大飞剑。 李元青一怔,好个金丹散修,竟也身怀通灵法器! 几个炼气散修见状,急忙御风跳了上去,还有些筑基散修也许是舍不得浪费飞剑的元石,也一同乘了上去。 空空道人见人上的差不多了,便御剑升空,朝着东明江下游飞去,十几名修士也纷纷跟上,李元青想了想,便也驾驭着自己的青鸣飞剑,混在人群中一同前行。 这空空道人颇为照顾低阶修士,缓缓飞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工夫,众人便看到前方的江面上,果然矗立着一座奇特的江心岛。 这座小岛岛体浑圆,通体是一大块灰绿色的光滑岩石,岛上寸草不生,面积约莫半亩地大小,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正如那位空空道人所说,一目了然,根本没有可以隐藏空间法器的地方。 “诸位请看,那便是我们的目的地。” 空空道人遥遥指着那座江心岛笑道:“此岛四面环水,又有在下坐镇,绝对安全,诸位尽可放心。” 众修士仔细观察了一番,见岛上确实没有什么异常,又有这位金丹境界的空空道人坐镇,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纷纷御剑降落。 李元青却没有急着落下,他操控飞剑继续悬停在半空,目光下意思的扫过周围的江面,眉头微微皱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周围的江水水位似乎比刚才上涨了一些,而且水流的速度也悄然加快了几分,这些细微的变化让他心中一凛,不免当众发问。 “空空道人前辈,为何我看这江水的水位突然上涨了?” 空空道人笑了笑,随口说道:“这位道友多虑了,这东明江汇入云梦泽处,潮汐变化本就频繁,这不过是正常的涨潮罢了,不足为奇。” 这时候,几个修士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涨潮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别耽误时间了,赶紧继续开始拍卖吧!”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开始的拍卖上,纷纷围到空空道人身边,查看他展示出来的诸如四象元石、大还丹等宝物,仔细验证着真伪。 李元青却没有放松警惕,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大明国渡长江增援京城之时,曾经听闻过江湖上有些黑心船家,会载着客商来到江心,然后问对方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所谓“板刀面”便是被一刀砍死扔进江里,而所谓的“馄饨”便是被直接扔进江里淹死了事,这种二选一的死亡威胁是当时江湖上常见的黑话,专用来抢劫客商财物。 而眼前的场景,与当年听闻的“江心劫”太过相似! 李元青立刻警惕起来,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不动声色的悄然召回青鸣飞剑,转而祭出一面地字号飞鳞盾,催动法力踩在脚下,飞鳞盾散发着淡淡的淡蓝色灵光,托着他缓缓离地数尺,虚悬半空。 空空道人看到他的举动,目光如电,立刻射来。 “这位道友,我的拍卖会禁止驾驭飞剑,否则你拍了东西没交割就跑,岂不乱了套?” 李元青淡淡一笑,说道:“空空道人前辈,在下并非驾驭飞剑,只是将盾牌法器踩在脚下用以借力托身,就是想跑也跑不快,并不算坏了你的规矩吧?” 空空道人被他的强词夺理说得一窒,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冷冷地看了李元青一眼,忽又展颜笑道:“罢了,大家出门在外,小心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罢,空空道人不再理会李元青,转而热情招呼其他人验看宝物。 李元青心中稍稍安定,注意力也被岛上两位修士对一小还丹的争论声给吸引了过去。 空空道人见两人争论不休,笑着拍了拍两人,又转身对众人说道:“既然诸位都已查验完毕,那拍卖会现在就开……” “开始”二字还没说完整,这个空空道人原本笑呵呵的面容骤然扭曲狰狞起来,他猛地冲天而起,朝着悬停在半空的李元青扑了过来,一只闪烁着灰白光芒的大手直抓李元青的天灵盖! “小子,既然你这么警惕,那就先拿你开刀!”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巨大的“石岛”轰然晃动剧震起来!整座岛屿猛地倾斜,而后竟天翻地覆般倒转过来! “啊!” “这是什么?!” “岛活了!” 一阵惊呼惨嚎瞬间炸开,那些正专注于宝物的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掉入了水中。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江心岛,而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大鼋妖兽光滑巨大的背甲! 随着大鼋妖兽的背甲翻转,一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带着浓郁的腥风将这些落水后来不及取出飞剑起飞的散修们,一口狠狠吞了下去! 短促的惨叫声只发出了几声,便戛然而止,随着江面一同坠入那无底深渊般的森然巨口之中,只剩下大鼋妖兽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从涛涛江水下闷闷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这空空道人就是用这种手段时常诱骗散修前来“拍卖”,实则是将他们当作食物,喂养自己的灵宠大鼋! 李元青吓得魂飞天外,全身灵力疯狂灌入脚下飞鳞盾,同时快速丢出两面飞鳞盾,又飞速祭出青鸣飞剑,毫不犹豫的砸进去一块四象元石! 就在空空道人利爪即将飞来之际,三面飞鳞盾主动迎了上去,与空空道人的利爪功法撞在一起,轰然碎裂,为李元青支撑了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也就是这短短一息的工夫,青鸣飞剑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青光,如同一道青色闪电,载着他朝着上方疾驰而去! “想跑?!” 空空道人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有筑基中境界的小子,竟然身怀这么稀奇古怪的成套盾牌法器,还舍得用珍贵的四象元石来逃命! 他怒吼一声,也催动自己的飞剑追了上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四脚蛇 空空道人的飞剑同样使用了四象元石,但那毕竟是四象石! 不过他根本不舍得像李元青这般挥霍,追了约莫两个时辰,在更换了三块四象元石之后,眼看着李元青的剑光仍速度不减,身上的飞鳞盾牌却越来越多,空空道人气得暴跳如雷,就在这时,李元青又往身后丢出一个不起眼的瓷瓶。 空空道人起初并未注意这个瓷瓶,可几息之后,这个瓷瓶在他身边轰然爆炸! 竟是震天雷! 李元青又使了一枚震天雷! 空空道人被这炸弹炸个猝不及防,飞剑失灵盘旋下坠,险些失控。 他换了一柄飞剑,心有余悸却也无可奈何,终是望着李元青远去的方向恨恨一跺脚,只能不甘地放弃了追杀。 而亡命飞遁的李元青,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一路疯狂逃窜,日夜不休的不断变换方向,青鸣飞剑在源源不断的四象石的推动下又飞驰了九天九夜,才寻了一处荒僻的山坳落下。 之后十余日他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山路潜行,不敢在任何城镇停留,更不敢再轻易靠近什么大江大河。 经过这一番空前激烈的长途穿行,李元青已经渐渐来到了大梁国北部的云州地界。 这云州在梁国六州之中,算是个比较荒僻的州,各种修炼资源极其匮乏,再往北去,那就是终南国的地界了。 数月之后,时近深秋,寒意渐浓。 这几个月来,心有余悸的李元青一直藏身于云州一处早已被岁月遗弃的荒村之中,如同一只惊魂未定的兔子,默默躲藏起来。 这座村子原是药户聚居之地,家家户户以种养药材为生。 可这云州地处梁国北边,常年缺水,早年间云州大旱连年无雨,村中的泉眼也尽数干涸,土地龟裂,别说种养那些药材,就连耐旱的野草都成片成片的死了。 对大梁国而言,这些无法创造价值的村人与草芥无异,没有了药材的支撑,他们很快便在饥馑中相继死去。 而这座村子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冢,唯有断壁残垣在风中凄凉的矗立。 此刻荒村周遭万木萧瑟,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山地,根本看不出几十年前这里曾经还有过一条能够行驶马车的宽阔山道。 村子四处的断壁残垣上,爬满了盘结的老藤,这时节藤蔓的叶片早已凋零殆尽,只留下一条条黝黑虬结的老根如蛛网般缠绕在砖石之上,又蜿蜒曲折地向下延伸,最终尽数扎入断墙边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之中。 这口破败的枯井约莫有四五丈深,井底堆积着厚厚的落叶。 一只乌鸦不知被什么吸引,在井下默默待了片刻,忽而扑腾着翅膀从枯井中飞起。 乌鸦飞走时掀起了几片井底的黄叶,也正是这阵动静,让井底一具朝向天空敞着口子的白瓷瓶暴露了出来。 不用多说,这瓷瓶便是李元青的藏身的空间法器了。 瓷瓶空间之内,李元青双目紧闭,盘膝打坐于地面,周身灵力缓缓流转,正聚精会神的炼化了一粒顶级的气海丹,方才井底落叶的起落,恰好让一道强光透过瓶口缝隙照入空间,落在他的头顶。 这般剧烈的光线变化不由得让他心中一凛,猛然睁开了眼睛,抬头扫视。 “又是哪只缺德的鸟儿,把咱们保命的伪装给掀开了!” 李元青自言自语般揉了揉眉心,无奈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云雷镜上的一个生物。 “喂,我说小肥马……” “咕咕……” 一声古怪的叫声响起,此时云雷镜的镜面上,正趴着一条模样奇特的四脚蛇。 这四脚蛇通体呈青黑色,鳞片光滑油亮,脑袋圆滚滚的,此刻正虎视眈眈地守着镜面上一粒灵光闪闪的玉基丹,听见李元青的叫唤它猛地昂起脑袋,一双突出的眼珠子像两颗圆润的黄豆,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立刻定在李元青的身上。 “小肥马呀,你倒是挺认真的,现在差不多已经巳时了吧,今天替我攒了几粒丹药了?” 听见这话,四脚蛇立刻兴奋地扭了扭身子,用尾巴卷起镜面上的三粒玉基丹,又叼起另外两粒,迈着四条短小的腿,邀功似的朝着李元青游走过来。 虽然它的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走到李元青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将丹药轻轻放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期待。 这四脚蛇,正是由当初李元青手中那只泥鳅进化而来。 这几个月的工夫,李元青反复尝试了数十次认主仪式,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让这小东西认了主。 不过,这小家伙狡猾得很,李元青有时甚至会怀疑它是不是不耐烦自己一次次的尝试,故意装作认主成功,好骗些丹药吃。 但不管怎么说,认主之后的小泥鳅胃口变得极大。 它接连吃了十几粒李元青手中最高级的气海丹后,不仅个头增大了数倍,还硬生生长出了四条腿,变成了如今这四脚蛇的模样,愈发聪明伶俐了不少。 当然,最让李元青满意的是,有了这小家伙的帮忙,复制丹药这种枯燥繁琐的杂活儿,便可以一股脑儿丢给它了! 而别看这小东西个头不大,可它操作起云雷镜,可比李元青自己要认真多了。 李元青弯腰拾起地上的两粒玉基丹,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丹药的清香纯正浓郁,显然复制得极为成功。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想这小东西做事还算仔细,正要将地上剩下的那粒玉基丹也一并收入须弥袋,却忽然发现那四脚蛇正趁着他不注意,偷偷伸出舌头快速舔舐着那粒丹药的表面,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隐蔽,生怕被他发现。 李元青一愣,这小家伙总是这样嘴馋,见了丹药就动心思。 “罢了罢了,真是个监守自盗的狗东西,连玉基丹也要馋,既然这粒玉基丹沾了你的口水,你就自己吃了吧。” 四脚蛇闻言眼睛一亮,一口便将那粒玉基丹吞了下去,然后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道谢。 “你这样狼吞虎咽的,能尝得出味儿么?小心撑死你!” 李元青笑骂了一句,眼中却没有丝毫怒意,在这孤寂的藏身之地,也就只有这小东西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其实他早就算过一笔账了,先前没有这小家伙帮忙时,自己将主要心思放在周天修炼上,一天最多只能复制六粒丹药。 而如今有了四脚蛇助力,它能时时调整云雷镜的最佳角度,精准控制复制的效果,一天少说也能复制出十粒丹药,产量几乎翻了一倍! 所以,即便让它偷吃一两粒丹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权当是给它干活的工钱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剑壶长老 李元青将地上的丹药收入须弥袋,目光重新投向地上的云雷镜。 他心中一动,弯腰将镜子拾了起来,将之翻转过来对着自己照了照,镜中的人影略显模糊,却依旧能看清模样。 来此不过十年光景,自己的两鬓竟然已经生出了寥寥数根白发,眼角也多了几分沧桑。 看到镜中的自己,李元青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楚,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远在大明国的妻儿,多少次夜来幽梦还乡,梦见小舟带着狗娃,兴奋地朝着自己跑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可每次梦醒,只剩下空旷的瓷瓶空间与满眼凄凉。 他又想起了拍卖会清单上的那门《复生咒》,再次陷入深思。 假如当时没有碰上江心岛的骗局,真的得到了这门功法,将她们母女复活到自己身边,可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被复活的她们还能认出自己么?自己又能一眼认出已经长大的狗娃么?想到这里他心中又生出一丝愧疚,如果真用魔道功法强行复活她们,对她们而言真的是好事么? 深思良久,李元青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就算得到了那门功法,我也不会真的去尝试吧。” 思绪流转间,他又突然想起了江心岛上那恐怖的景象,那只狰狞的大鼋妖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一众修士一口吞噬,还有空空道人那张狰狞的面容,这段时间一时如同梦魇一般,时不时的就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不寒而栗! 李元青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了心绪。 他将云雷镜丢回四脚蛇身边,又从须弥袋中翻出一口松纹古剑。 这正是当初从姒饮冰遗物中得到的那口玄字号品质却堪比地字号的法剑,剑身上的加持的松纹纹路清晰,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他心念一动,又翻出一口从炼器堂领来的普通玄字号破冰法剑,将两把剑并排放在地上,仔细比较起来。 虽然他反复看过多次,可终究是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同样是玄字号法器,这口加持了三次的松纹古剑无论是剑身材质的坚韧度,还是灵力的传导速率都显然更胜一筹,只可惜姒饮冰死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究竟是如何加持才能有如此威力? 不过,李元青嘴角会心一笑,弄不清楚加持的法门也无所谓。 这段时间他早已凭借云雷镜,将这口松纹古剑依样葫芦般复制出了三十余把。 有了这么多柄松纹古剑,真是碰到了什么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就算是将它们拿来当一次性的飞镖使用,也足够杀出一条生路了! 就在他心中暗自得意之时,“轰!”一声天崩地裂般的震响突然响起,整个瓷瓶空间剧烈晃动起来! 四周的瓶壁上,忽然现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又是“砰砰”两声巨响,这些白光瞬间化作一道道狰狞的白色裂缝,并且在飞速扩大,一股狂暴的旋风从裂缝中汹涌而入,卷起空间内的一切疯狂地向外翻涌。 李元青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掀飞起来,他心中大惊,极力想要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可四周的寒气如同无数根老秋婆的冰锥,拼命灌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模糊,他隐约看见整个白瓷瓶空间碎裂成了一片片巨大的白色碎片,四周的景象都跟着倒转着向外延伸,连同他自己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越飘越远…… 意识逐渐迷离,李元青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让他浑身一震,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咦,这不是我替庞人龙那个徒弟打的松纹古剑么?” 庞人龙!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李元青脑海中炸响。 他惊得一下子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正好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眼前之人,身着青色道袍,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仙风道骨,背后背着一个古朴的剑袋,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不是剑壶长老还是谁? 只是此刻的剑壶长老没了往日那种睥睨众生、不怒自威的气魄,他双目浮肿,看上去疲惫不堪,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又或是连日未曾休息。 可饶是如此,也丝毫没有减轻李元青心中的恐惧,他浑身僵硬的重重落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剑壶长老弯腰拾起那口松纹古剑,手指轻轻拂过剑身上的纹路,仔细端详着。 “没错了,这就是姒饮冰的法剑!” 剑壶长老的目光缓缓转向李元青,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将他洞穿。 “说,这把松纹古剑,你究竟从哪儿弄来的?” 李元青心头一凛,这个剑壶长老的连番质问如同利剑般刺来,刺得他声音都发颤起来。 “我……,我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剑壶长老眉梢一扬,目光幽幽的盯着李元青,仿佛要将他的心思洞穿。 离开了空间法器,这井底的光线其实十分昏暗,二剑壶长老的眼神也如同这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犹如一只难以捉摸的深水大鼋妖兽。 “我,我不知道……” 剑壶长老似笑非笑的“嗯”了一声,下一刻骤然面色一变。 “笑话,这东西明明白白在你这儿,你却说自己不知道?” 一股寒意窜遍全身,李元青打了个寒颤,他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双手却狠狠按在井底的烂泥里,让他越发心慌。 “实不相瞒,这,这是姒师兄送给我的……” “他送你的?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李元青咬了咬牙,姒饮冰已死是事实,干脆如实说道。 “他死了!” 剑壶长老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慢慢眯起了眼睛,目光愈发深邃:“他是怎么死的?”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他是被老秋婆的冰锥给杀死的!” 剑壶长老扬起头,似在思考什么细节,片刻后他猛地低下头,目光如剑般再次刺向李元青。 “是么?那你脸上怎么有他的血迹?” “我,我难道还没擦干净么?” 李元青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瞬间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诈他! 毕竟时隔这么久了,他脸上根本就不可能还有什么血迹,可自己刚才的回答无疑是不打自招,一时间他百口莫辩。 他恐惧的不能自己,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满是烂泥的井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第一百八十八章 指点 “呦,你就这么点出息?” 剑壶长老见他这幅摸样,反倒笑了起来,面色渐渐轻松起来,笑道。 “哼,那个姒饮冰跟他师父庞人龙一样,素来心狠手辣,死了也是因果报应,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既有护体法光,先前脸上究竟又是怎么沾上他血迹的?” 李元青一听这话暗自松了口气,苦笑道:“我当时正替他疗伤呢,他突然一口鲜血喷了我一身,我脸上自然也沾上了他的血。” 剑壶长老目光一跳,有些难以置信的询问:“疗伤?你是说你为了救那个姒饮冰,竟然连你自己的护体灵光也撤了?” 在修仙界撤去护体灵光等同于将性命交托他人,尤其是面对姒饮冰这种心狠手辣的人,简直就等于自杀! “弟子法力低微,想要更加集中法力运功疗伤,所以就没想太多……” 剑壶长老目光一动,始终观察着李元青。 “你和那个姒饮冰,从前很熟么?” “不熟,在秘宝窟差事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 剑壶长老眯了眯眼,没有再追问,而是从须弥袋中取出一片青花瓷碗的碎片,缓缓放在了地上。 “有意思,想不到你小子竟然还有这份好心。”他伸手向四周散落的那些白瓷瓶碎瓷片比划了一下,又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把这儿收拾收拾吧,收拾完了就来我洞府一趟,我有些事要和你谈谈。” 李元青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忐忑不安的推辞了一句。 “长老,这……,这不太合适吧,弟子身份低微,怎敢随意造访您的洞府?” “你好歹也是个仙剑门的弟子,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剑壶长老瞪了他一眼,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递了过来。 “对了,待会你进来之前,记得往我洞府贴上这张净灵符,别再跟你那个破洞府似的忘了贴。” 李元青双手接过符箓,低头扫了一眼,这符箓画着简单的符文,看上去质地普通,只是一张冷门的净灵符箓。 “长老,这净灵符是做甚么用的?” 剑壶长老刚刚转过去的身子猛地一凝,又慢慢回过头来,眼神带着几分诧异。 “小子,你从前修行的时候,那些执事师兄难道没教过你么?” 一直以来李元青在仙剑门十分谨慎小心,至于那些基础的修仙常识,大多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便老老实实的答道。 “没有,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种符箓的用法。” 剑壶长老笑了起来,调侃着反问了他一句。 “嘿嘿,你是不是觉得,将自己的洞府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落叶里头,别人就找不见了?” “莫非这样并不保险么?” “小子,我看你是在万仙楼呆得太久了,你的三连环又时时堤防着你,嘿嘿,你想想看,但凡你在自己的空间洞府里打坐吐纳,洞府周围的灵气就会产生异常波动,不贴上一张净灵符消除灵气的波动,那就怪不得别人打破你的洞府了!” 剑壶长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李元青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自己的洞府之前三番两次被人发现,原来竟是因为没有用净灵符的缘故! 他联想到这些年自己根本不懂其中的门道,屡次将洞府随意藏在各种自以为隐蔽的地方,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想到这里,李元青不免打了个寒颤,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多谢长老指点!” 李元青真心实意的向剑壶长老躬身道谢,这一番指点无疑是教了他也救了他,今后他再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了。 剑壶长老见他目光恳切,一点就透又颇有悟性,心中忽然一动。 “嘿嘿,我说小子呀,你能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自行修炼至筑基中境界实在是不简单呐,你我既然有缘,怎么样,想不想让我今后继续指点你修行?” 李元青心中一震,瞬间听出了剑壶长老的言外之意,他这是想收自己为徒,可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拜金丹长老为师固然能得到更好的资源和指点,但他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一旦拜师这些秘密很可能被人发现,到时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剑壶长老见李元青一味发愣,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拜我为师?” 李元青连忙摇头,拱手道:“弟子岂敢!拜师乃是天大的事,弟子万万不敢怠慢,更何况弟子初习道法之时,已经拜过他人为师,若是再拜长老为师,不但于理不合,似乎也不太妥当……” 剑壶长老冷冷一笑,直接打断了他:“你原先那师父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境界?” “他叫白……不,叫林桧根,原先是炼气中期的修士,他……” 不等李元青说完,剑壶长老便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算是听出来了,你连他的名字都差点念错,看来你这是既不想拜我为师,又不想伤了我的面子,故意找的借口。” 李元青心中一紧,更想解释了,可剑壶长老却摆了摆手,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不难为你,不过我这儿另有一件十分机密的差事,你既为仙剑门弟子,便有义务与我一同完成这件差事,知道么?” 李元青心中一凛,暗道不好,急忙推辞:“弟子只是区区筑基境界,修为低微实力微薄,岂敢与长老一同完成什么机密差事?只怕是会误了长老的大事……” “你以为,我这是在和你商量么?” 剑壶长老狞笑一声,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再次吩咐道:“先把这周围好好收拾一下,将这些碎瓷片和杂物清理干净,再来我洞府细谈吧。” 说话间,剑壶长老的脸色突然微微一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按住了腹部,显然是他腹中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不过,他不愿在李元青面前暴露自己的异样,强忍着疼痛闷哼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去,手儿轻轻一晃,身形消失在那片青花瓷碗法器前。 井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元青瘫坐在烂泥中,呆呆的望着那片青花瓷碗。 第一百八十九章 蓬莱仙境 李元青思虑再三,还是依言老老实实收拾完井底的碎瓷片与自己的那些杂物。 随后,他怀揣着忐忑与警惕,按照剑壶长老指引进入了青花瓷碗洞府,当然,在此之前他也不敢忘了净灵符。 不多时,他便踏入青花瓷碗空间法器之中,举目四顾,这里地圆天平,地面铺就的青石板纹路规整,竟与外边那片青花瓷碗的纹路隐隐相合。 只不过剑壶长老应该是有意在自己的洞府之中设置了一处偏远的空间入口,李元青初来入目便是一大片生机勃勃的药田,田垄间栽种着各式珍稀药草,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沁人心脾,药田边缘矗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别院,比起他那座空无一物的瓷瓶空间可谓是天差地别。 不用多说,剑壶长老肯定在那座别院等着他,李元青想了想,便信步朝着那座别院走去。 别院的朱红大门敞开,门楣上雕刻着各种繁复的仙境纹饰,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一方小巧的花厅静静坐落,正是剑壶长老的所在。 而此刻的剑壶长老,则正端坐于花厅中央的主位上,不过,他愁眉不展,眉宇之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面前的桌椅茶案皆是由上等红檀木精制而成,散发着那种特殊的檀木香味,桌面光可鉴人,摆放着一套价值不菲的白瓷茶具,身侧则立着一座山水屏风,竟是用一整块唐国西域和田美玉镂空雕就,山水草木栩栩如生,光影透过镂空处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过,比起这些奢华之物,花厅中央摆放的几盆盆景更显雅致,尤其是那个崖柏盆景苍劲古朴,枝干虬结如盘龙,显然是剑壶长老平日用心打理之物。 可此刻,剑壶长老全然没有心思理会这些景致了。 他眉头紧锁,冷汗不停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片刻后他似是再也忍耐不住,缓缓掀开了道袍,露出小腹间的丹田位置,那里赫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边缘狰狞外翻,血肉模糊,仿佛被人用利器生生剜去了一整块肉,显然是伤得极重! 剑壶长老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洁白的生白布,又拿起桌边的酒碗,将白布慢慢浸入酒中,直至完全蘸透。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蘸了白酒的白布在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酒精刺激到伤口,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弓起身子,可他只能紧咬牙关,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去血色恢复惨白,他强忍着这份痛楚,仔细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又认认真真的用酒精为伤口消毒。 就在这时,花厅外边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剑壶长老心中一凛,顾不得伤口的剧痛,猛地放下道袍,将伤口遮掩妥当。 随即他长袖一拂,桌上的白布、酒碗等物瞬间消失无踪,做完这一切他调整呼吸,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又过了片刻,李元青便出现在了花厅的门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剑壶长老揉了揉空无一物的丹田,压下自己的痛觉,不紧不慢的笑了笑:“你终于来了,呵呵,进来吧。” 李元青听见长老的声音,便轻轻推开花厅的木门,步入花厅。 他刚一进门,便被厅内的奢华的景象惊得一愣,左右打量起来。 这花厅竟是庑殿顶的规制,上铺明黄色琉璃瓦,虽然面阔三间、进深只有一间,可是支撑屋子的梁柱一律是用纯楠木打造,这种用料即便是仙剑门山门的那些大殿也难以比拟,李元青心中暗暗吃惊,毕竟这要是放在大明国,又是明黄色的琉璃瓦又是纯楠木造楼,那可不啻于造反了,不但是僭越的死罪,而且绝对是要株连九族的! 不过李元青转念一想,这个剑壶长老是个贱户出身,也许他的潜意识偏偏就会令他做出这种狂妄之举。 剑壶长老将李元青脸上的古怪神色尽收眼底,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随即冷冷笑了笑。 “怎么了?我这地方,还入不了你的眼?” 李元青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拱手行礼。 “长老您说笑了,弟子只是想不到,您的洞府竟然经营得如此奢华,远超弟子想象。” 剑壶长老轻笑一声,漠然的摆了摆手。 “哼,这些尘世的装潢就算再好,对于我们修道之人而言也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说话间,座上的剑壶长老冲李元青招了招手,李元青会意,便上前在他侧面的一张红檀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既然是身外之物,长老又何必要将洞府布置得这么好?” 李元青忍不住问了一句,既然剑壶长老视外物为无物,为何又会如此注重居所的奢华,这不是耽误修行么? 剑壶长老想起方才李元青那碎裂后家徒四壁的洞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岔开了话题。 “外边的碎瓷片应该都收拾好了吧?哦对了,你有名字吧?” 李元青心中一紧,却还是老老实实的报上了自己仙剑门的名字。 “我,我叫李奉有。” “原来你叫做李奉有,有名有姓的,不错,看来不是贱户出身,嗯,李奉有!” 剑壶长老又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我说李奉有呀,你可知这修道之术,是从何而来么?” 李元青愣了一下,这个剑壶长老找自己来,不是要谈什么机密差事吗?怎么突然问起修道之术的起源了? 他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弟子不太清楚,请师叔指点!” 李元青并不知道这剑壶长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刻意改口称剑壶长老为“师叔”,让他心有顾忌,也以此暗暗给自己加了一从保险。 剑壶长老呷了一口茶,似乎并不在意李元青的这点小心机,而是目视远方,缓缓开口道。 “先秦时期,燕国、齐国沿海之地物产丰饶,人丁富庶,那些燕齐之人出海航行之时,屡屡在海上目睹海市蜃楼,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便误以为海上有仙山仙城,有那传说中的蓬莱仙境。” 李元青下意识地追问道:“误以为?这么说,这世上根本没有蓬莱仙境么?” 剑壶长老目光坚定的摇了摇头:“当然没有,所谓的蓬莱仙境,不过是光线折射形成的幻象罢了!” “可弟子小时候曾经听说那个蓬莱仙境里人人平等,没有纷争,乃是真正的极乐之地……” 第一百九十章 内外丹起源 “傻不傻,什么地方都不可能做到人人平等!” 没等李元青把话说完,剑壶长老突然带着一股莫名的愠怒提高了嗓音,看来,这位剑壶长老肯定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往事。 他扫了李元青一眼,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当初他被诛仙教那些宣扬人人平等的教义蒙蔽,至今想来仍觉厌烦,便重重一摆手,仿佛要将那些念头挥散。 “李奉有呀,我们还是说回修道之术吧,自先秦之人目睹海上的蓬莱仙境之后,他们便逐渐萌生出了以求仙为目标的方仙道,当时的那些方士,个个通晓天文地理、医药航海之术,他们游走四方,将这方仙道慢慢传播开来,开枝散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不同地域的方仙道,修行法门也大不相同,比如说燕齐方仙道,注重炼制丹砂黄白,以服食仙药为主,而秦晋方仙道,则偏重传习房中和合之术,至于南方荆楚、吴越、巴蜀之地的方仙道,又推崇行气吐纳、冥想养神之术,而这方仙术中的药饵之术,便是后世炼制丹药之术的源头。” 李元青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好奇地问道:“药饵?明明是丹药,为什么要叫药饵?” 剑壶长老笑了笑:“嘿嘿,这就要从那些上古的王公贵族说起了,他们觉得既然人得了病,吃药就能痊愈,那么死亡算不算是一种病?如果死亡是病,那理应也有一种药可以治疗死亡,让人长生不老!” “这,这生死还能这么理解?” 李元青心中一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从未想过生死之事竟能被如此解读,看来自己的脑洞还是不够大呀! 剑壶长老淡淡一笑:“没想到吧?哼,那些王公贵族养尊处优,哪里愿意老老实实打坐修行,去忍受枯燥与痛苦?他们只想要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长生不老,最好是一口吃下去就能见效的长生药。” “真是异想天开,哪怕是玉基丹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呵呵,你说的不错,当时的人认为,求取仙药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西边西王母居住的昆仑山,另一个就是东边的海外三山,也就是我们刚才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乃至后来的秦始皇、汉武帝,为了能长生不死屡屡派人入海寻访仙药,派出的队伍规模也一次比一次大。” 李元青接口道:“嗯,徐福东渡求取仙药,也是在那个时候吧?” “你竟然还知道徐福东渡?”剑壶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不错,可当时出海的船队,没有一个能为他们带回真正的长生药,久而久之,世人便明白指望从海外求取仙药不现实,于是从西汉开始,便有人尝试自己炼制长生药,也就是炼丹,当然对于怎么炼丹,他们那边和我们这边,从那个时候开始,便产生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路线。” 李元青突然瞪大了眼睛:“他们那边?” 剑壶长老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不错,我个人一直觉得镜湖之中的那一片大陆,才是我们遥远的根,也是我们永远过不去的地方,他们走了许多弯路,后来渐渐发现唯有金石能够长久存在于世,不会腐朽,便误以为将金石融入己身,便能获得金石般的永生,于是,那些汉代人便将美玉磨成粉末,和着露水一同饮用,还有人用五金、八石炼丹,服食那些黄白色的粉末,是以当时的道术,又被称为黄白之术,在这个过程中,铅和汞逐渐从五金八石中脱颖而出,慢慢形成了由丹而仙的概念。” 李元青心中一沉,他曾在京城那边听说过有显贵服食铅汞中毒而死,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长老有所不知,这些铅汞之物乃是剧毒,是会要人命的呀!” 剑壶长老一愣,点了点头:“想不到你连这个都知道,你说的不错,所以到了宋代以后,他们那边基本上就没人再敢用铅汞硫磺炼丹了,转而开始服食芝麻、灵芝等草木之物,也正因为如此,外丹术很快衰败,他们开始逐渐重视起内丹术。” “外丹术、内丹术……”李元青低声念叨了一遍,默默将之记在了心里。 剑壶长老继续讲解道:“到了五代宋初,丹道体系逐渐完善,汉钟离、吕洞宾还有陈抟学派,以《道德经》《坐忘论》等经典为基础,构筑起了五仙三成的丹道体系,而后,北宋的内丹南宗张伯端主张‘先命后性’,注重修炼肉身,内丹北宗的王重阳则主张‘明心见性’,注重修炼心性,直至宋末元初,李道纯兼取南北两派之长,以易学、老庄思想合参,逐渐融合了南北两派的丹道之术,可惜呀……” 李元青见他话锋一顿,忍不住追问道:“剑壶师叔,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那边走了那么多弯路,终究都是徒劳。” 剑壶长老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外丹术还是内丹术,在那个世界都无法让人真正掌握法术,更别说长生不老,得道飞升了。” “师叔,您怎么知道那边那么多事?弟子实在佩服!” 李元青由衷地攒了一句,这个剑壶长老所说的这些东西很多连来自那边的李元青自己也不知道,显然他对那个世界有着极深的了解。 当然,李元青这里还留了个小心思,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吹捧,能让那个剑壶长老不经意间流露出这些消息的来源! 果然,那个剑壶长老微微一笑,轻轻捋了捋须:“不必说什么佩服,如果不了解修炼的起源,又如何能真正明白修行的意义?” 李元青又追问:“可是弟子还是不太明白,那一片遥远的世界,也能修炼么?” 剑壶长老笑了笑:“虽说有三千大千世界,可镜湖里边的那个世界因为没有灵气,也就根本无法修炼了!不过话说回来,那边的外丹术虽然害了不少那边王公贵族的性命,可机缘巧合之下,也衍生出了不少造福市井百姓的东西,比如说硝石制冰,制豆腐,甚至是火药,这些都是外丹术炼制过程中偶然发现的,而内丹术虽然无法让人修炼飞升,却也能让修炼之人静下心来体验天地自然与自我的关系,提升对自身的认知,所以那个世界虽然无法修炼法术,却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火药?” 李元青想起自己的那些震天雷,不动声色的暗暗点了点头。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遗产 李元青又问:“师叔,可那边的事和我们这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我们这边的天地间充斥着浓郁的灵气,以至于能找到各色元石,珍稀药草,甚至还有灵禽走兽,这些东西稍加炼化便能供人修炼,提升修为,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没有走他们那边的那些弯路,早早便踏上了修炼之路!” 说到这里,剑壶长老话锋一转,又有些懊恼起来。 “但是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因为我们这个世界灵气充沛,所以世人就不思进取钻研技术,早早陷入了弱肉强食的修仙法则之中,底层的贱户们也因此……,永难再有出头之日了!” 就在剑壶长老在青花瓷碗洞府中向李元青娓娓讲解丹道起源之时,仙剑门主峰的大殿之前。 外头时值深秋,宗门里也跟着起了一层薄薄的秋意。 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光洁的大殿前广场上打着旋儿,给这座庄严肃穆的宗门圣地添了几分萧瑟。 岳首座身着一身紫色首座道袍,刚打发走一个前来请示宗门事务的弟子,表面看此人只是个普通炼气弟子,其实他却是一个万仙楼的耳目弟子,专门负责向轮值首座长老进行告密,告密内容甚至包括那些执事的筑基弟子,有没有每日巡查万仙楼那些低级弟子的牌位空间! 果然,岳首座翻开一张精心折叠的纸条,便是几行小字。 “万仙楼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十六分区,宙字区执事弟子最为尽职,本月平均每日都会查看不小于五十块弟子牌位,并且本月查获了四组未按照规定相互严格监视的三连环弟子!月字区执事弟子最为懈怠,本月平均每日仅仅查看不到五块弟子牌位,其中查获有一组三连环弟子没有落实相互举报,却收了那三个弟子二十块元石的贿赂为他们隐瞒,证据是:我就是这组故意犯错的三连环弟子之一!” 岳首座看完纸条,面无表情的签了一道判词! “宙字区执事弟子就地提前解脱差事,准予半年长假回去修炼。月字区执事的筑基弟子,就地进去昃字严管区,思过半年!” 短短两行字,对那两个人来说,不啻于一个上天堂、一个下地狱。 签完判词,岳首座将之递给那个弟子,又眼看着这个弟子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眯了眯眼。 忽在这时,一道身影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岳首座面前,正是萧老仙。 岳首座瞥见来人,不经意的皱了皱眉,毕竟他刚收完那个低级弟子的告密,深知他们这些长老之间肯定也有负责向掌教真人告密的告密者,可是虽然他心中又怕又有些不太情愿,还是与萧老仙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朝着大殿一侧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几根粗壮的盘龙柱正好能遮挡住外人视线,十分适合谈些东西,刚走到柱子后面,岳老怪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剑壶老鬼有消息了么?” 萧老仙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凝重:“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依我看,我们不如先合计合计今后怎么办吧……” 岳首座似乎急于划清界限,立刻打断他道:“别扯上我!当日对那个剑壶动手的是你和庞人龙,与我无关!” 说话间,这个岳首座刻意挺直了腰板保持中立,试图与这件事彻底撇清关系。 “是是,首座说的是,嘿嘿,可你也别忘了当时你个岳老怪也在场呀,再说了,我们俩个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主持公道,为你讨要回你应得的那枚大鲵妖丹么?若非如此,我们也犯不着冒着与那个剑壶老鬼动手呀!” 岳老怪闻言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撇不干净了,便沉吟不语。 这个萧老仙的话直接戳中了他的要害,比起那些麻烦事儿,那枚大鲵妖丹好像对他更加重要! 萧老仙见他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起来。 “要说当日之事呀,也真是稀了奇了,谁能想的到,那大鲵怪的妖丹竟然会生在尾巴的那截上……,嘿嘿,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呀,在没看见妖丹之前,你身为首座的可真不该先分了那大鲵的尸体,弄得大家没法收拾……,还让剑壶那家伙趁机跑了,如今倒好,那个剑壶老鬼既然没死,今后始终是个麻烦,他要是不管不顾的把事儿捅到掌教真人那里,我们可怎么办?” 岳老怪抬起头,冷冷一笑:“他不敢!” 萧老仙立刻追问:“他怎么就不敢了,难不成你也抓住了他什么把柄?” “哼,你可别忘了,我亲眼看着他与你和庞人龙两位同门长老打斗,就凭这一条,我就能治他个同门相残、走火入魔心性不端的罪名,虽然三连环这条规矩不上金丹长老,可这个理由够不够味道?” 萧老仙凝神想了想,反驳道:“你可想清楚了,他要是铁了心和我们斗到底,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跑到掌教真人面前,抢先告你个私吞妖丹的罪名呢?我们果真拦得住么?要知道,只听说过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永远不得安宁。” 岳老怪脸上的笑容被穿堂而过的冷风一刮,瞬间凝固在了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私吞这样等级的妖丹的确是宗门的大忌,若是被掌教真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可萧长老却没有就此打住,反而继续火上浇油起来。 “我估计那枚妖丹,至少有六七百年的修为,甚至很有可能上了千年!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妖丹呀,按理说如此珍贵的宝物,咱们理当先奉送给掌教真人,可当日那个魔物毕竟是你岳老怪一个人猎杀的,嘿嘿,何况你不是还将它的血肉分送给大家了么?大家得了你的好处,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那个剑壶老鬼太不识抬举,我和老庞这么做,也是出于一片公心,为了帮你保住这枚妖丹呀……” 岳老怪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猛地干咳一声,打断了萧老仙的话。 “你刚才说的私吞妖丹,宗门门规里果真有这一条罪名么?” 萧老仙大有深意的笑了笑:“嗨,门规有没有明文又有什么关系?你个岳老怪不会以为没有这条白纸黑字的门规就不用怕了吧?你应该知道黄真人的脾性,此番我们提前动了那个诛仙教,结果大家却没捞到什么便宜,若是再被他老人家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你却没有打算第一时间上交给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想,这笔账还能算得清么?嘿嘿,老祖会不会觉得那个诛仙教的大头都被我们几个私吞了?” 岳老怪心头一凛,面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若是真被黄真人知晓此事,自己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岳老怪你尽管放心,我和庞人龙的嘴巴可都是很严实的,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这个萧长老在说“走漏半点风声”这六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岳老怪也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太乙剑法 不过,岳老怪仍是眼神锐利如剑,冷冷地盯着萧老仙。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才渐渐现出一丝冷笑。 “萧老仙,你绕了大半天圈子,究竟想说什么呀?不妨直说吧,我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萧老仙的目光微微一动,既然这个岳老怪把话说开了,那么他也不必再掩饰什么了,他脸上顿时现出贪婪的笑容。 “没什么大事,我看那个剑壶老鬼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回来了,可他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咱们是不是也该好好打理打理了?你也是知道我的,我萧盈之从来就是这么热衷山门的公事的!对了,尤其是那个剑壶从前存在门里头的那些法器、丹药,还有他洞府中的那些天材地宝,放着也是浪费,是不是也该重新划分一下?”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太过直白,萧老仙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啦,我这么要求首先也是为了门里着想嘛,岳首座你看呐,如今门里人手紧张,资源也不算充裕,这些东西与其闲置在一边,不如分配给有用之人,萧某倒是愿意勉为其难帮首座打理这些事务,将资源合理分配下去!当然,这个事情,庞人龙那边最好就暂时不要告诉他了。” 岳老怪总算听明白他这是想将剑壶的遗产据为己有,不过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哼的冷笑一声。 “我心里有数了,容我考虑考虑吧。” “呵呵,那我就静候岳首座的佳音了。” 萧老仙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心中大喜,连忙拱手行礼,说完他再次如同鬼魅般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秋风之中。 而这边剑壶长老与李元青围绕丹道起源,两个世界的差异攀谈了许久,剑壶长老忽然止住话头。 他眉梢一挑,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目光直直落在李元青身上。 “你一定很好奇,我跟你说了这么多,究竟要交待给你什么差事吧?” 李元青心中一紧,连忙拱手行礼,恭敬的问道:“还请师叔明示!” 剑壶长老满意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嗯,其实这差事说来也不难,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日子,我要寻一处隐秘的地方修炼静养,而你呢,必须守在我洞府左右,不可以让任何人打搅我。” 李元青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这件差事似乎有些不太对味,剑壶长老身为仙剑门长老,他要闭关修炼,还需要自己一个筑基弟子来护法么? “恕弟子直言,您这是打算要闭关修炼么?” 剑壶长老坦然笑了笑:“不错,你这么说也没毛病。” “那您何不直接回山门闭关呢?据我所知,各位长老在山门里都有自己的洞府,又有仙剑门守护,这条件不是更好么?” 听到“回山门”三个字,剑壶长老的脸色微微一变,双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也因此而有些发白,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元青,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不是你该问的,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只需要照办就是了。” 李元青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敢再追问,只能换了个话题再问:“不知师叔想闭关多久呢?” 剑壶长老伸出手,慢慢揉捏着自己的眉心,他沉吟了片刻,幽幽开口:“短则两三年,长则十年八年,又或是十几年也未可知……” 李元青心里一惊,他还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怎么可能在这里耗费十几年光阴?他抬起头望着空间上空平平的天幕良久,才重重地透出一口气,为难的笑了笑。 “只怕弟子没法耽误那么久呀。” 剑壶长老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的看了看李元青,缓缓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你先别忙着作决定,我自然不会让你白做差事,你先看看这本东西。” 李元青疑惑地接过册子,翻开几页却发现书页上空无一字,仿佛是一本空白的册子,他正诧异这是什么套路,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运转法力,汇聚于双目晴明穴,随着一阵柔和的白芒划过双目,原本空白无字的册子扉页上,赫然浮现出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太乙剑法》! “我仙剑派自创派伊始,老祖便留下了这套剑法,此乃我派的镇派剑法之一,寻常弟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这是老祖留下的镇派剑法?可是这样的镇派东西,不应该每个弟子人手一份一起学习么?” “人手一份,那谁还有心思去为仙剑门办差事,个个好勇斗狠,仙剑门岂不乱成一团?所以说这《太乙剑法》从来只有金丹长老方才有资格阅览!” 李元青一怔,迫不及待的快速翻看着册子,想要一睹镇派剑法的风采。 “呵呵,你若是答应这个差事,我不但会给你一大笔元石和丹药作为酬劳,还可以将这套剑法借给你打发时间。” 李元青没想到剑壶长老竟然会拿出如此珍贵的东西来说服自己,可他越翻看心中就越发疑惑,不免抬起头看向剑壶长老。 “我说师叔,这本《太乙剑法》里边怎么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剑招呀?连一页关于出剑格挡的招式图示描述都没有!” 剑壶长老轻笑一声:“剑招?你可知道,在这世上有招胜无招,可就算是再厉害的剑招,没有趁手的法器也是枉然,虽然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却不如剑符威力更大,可剑符的威力又不如法剑,而法剑呢,不如加持过的法剑,而就算是加持过五遍的天字号法剑,也绝不如通灵的法器……” 他说了一通,却发现李元青只顾着闷头翻看,不由得冷哼一声。 “喂,李奉有你别一直翻书了,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究竟懂不懂礼貌?” 李元青这才回过神来,道:“师叔……,弟子听见了,弟子只是觉得奇怪,《太乙剑法》既然有剑法两个字,剑法剑法,那就应该是使剑的方法呀!怎么这里头不讲这些?这跟我从前在大营里看的那些剑法、枪法、刀法教本完全不一样,比如那些枪法教本里每一招每一式都写得明明白白,还有拆解和对敌的技巧。” 剑壶长老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大营?你说的是什么大营?” 李元青笑了笑,随口答道:“我说了师叔你也不知道,是钱塘大营。” 剑壶长老原本疲惫的目光瞬间一亮,死死的盯着李元青。 “你说的这座钱塘大营,是不是在杭州?是不是备倭军的军营?”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十年筑基 李元青心中一震,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钱塘、杭州、备倭军这些名字,都是我那个世界的称呼!师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剑壶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缓缓抬起目光,眼神悠远而复杂,不无感慨的望向花厅上空那并不存在的平平天际。 “难怪你刚才一直拐弯抹角追问我那个世界的事,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大梁国有个镜州,镜州境内有个镜湖,那个镜湖不大却极为奇特,景致也极为漂亮,那儿的水面足以倒映着天幕,虽然湖水极浅,却水天一色,若是运气好遇上月圆之夜,就能看见你说的那个世界的景象,如同海市蜃楼、蓬莱仙境一般,令人心驰神往。” 李元青的心一阵狂跳,他没想到大梁国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师叔,那个什么镜湖果真能看见那个世界的景象?” “不错,在那个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姓氏,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注定会和最低贱的农夫一样生老病死早早死去,只有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才明白,贵贱之间的寿命平等才是真正的平等!”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见识过那些景象的修士,后来都走火入魔加入了魔教,以至于镜湖被仙剑门划为了禁地,除了轮值守卫的仙剑门弟子,也就只有宗门长老才能踏足湖区。” 说这些话的时候,剑壶长老的目光一直炯炯地望着李元青,他眼神之中的那种期盼眼神,一如从前大明国那些百姓第一次听说那个人人平等的蓬莱仙境,只有那种对陌生而遥远世界的好奇与憧憬,才会催生出这种期盼的眼神!看来,无论身处哪个世界,人总是会对未知的陌生美好产生不切实际的向往。 “李奉有,你刚才说你从前在钱塘大营,莫非……你来自那个世界?” 剑壶长老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是不打算继续兜圈子了! 李元青被他问得支吾不过去,只能犹豫着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不错,我的确来自那个世界!” 剑壶长老目光熠然一亮,满脸惊喜的急急追问:“当真?!那你是如何来到这儿的?难道是通过镜湖吗?” 李元青心中一凛,立刻想起了自己须弥袋之中的云雷镜! 此刻,四脚蛇正在用那面镜子为他复制四象元石,这也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提及半个字! 否则,哪怕对方是三尺孩童,恐怕都会为了夺取此物而立刻暴起发难,置他于死地! 李元青定了定神,微微一笑:“应该只是机缘巧合吧,与镜湖无关。” 剑壶长老紧紧追问:“哦,究竟是什么巧合?” 李元青皱眉叹了口气:“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好像是有一道冲天的光柱,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冲天的光柱?那算是个什么异象……” 剑壶长老低声喃喃,显然在思索这异象的来历,不过他眉头一皱,又继续追问道。 “然后呢?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来到了这边。” 剑壶长老继续紧紧追问:“这一边,这一边的哪里?” “在玄州的禹王郡,离这儿大概隔着两个州呢……” “这么说,你当年是到了玄州禹王郡?” 看着剑壶长老的深邃的眼神,李元青无奈苦笑着点了点头。 “禹王郡……”剑壶长老眯起了眼睛,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看来十年前的那场大法难,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了!” “十年前……法难?” 李元青愣住了,上一次听见这个说法,还是从那个诛仙教那个被他一个震天雷炸死的护法陈莺莺的口中。 剑壶长老点了点头,缓缓解释道:“嗯,当年至平年间我们大梁国境内的许多元石矿脉,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矿,再也无法产出任何元石,当然不光是我们梁国,就连比我们更大东吴和唐国,还有整个仙道盟的各国都突然出现了大量的废矿,灵气也突然变得稀薄了许多,不过,尤以我们大梁国的情况最为严重……” 他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李元青,眼中满是震惊:“等等……你刚才说你是十年前来到这边的?这么说来,你才修炼了十年?十年!你竟然就已经筑基了?还是个中境界?” 李元青心中一凛,急忙打了个哈哈。 “这应该是晚辈体质特殊……,对了,你刚才说这世上有招胜无招,又说飞花摘叶不如剑符、剑符不如法剑、法剑不如加持,加持法剑又不如通灵法器,那这本《太乙剑法》究竟算是什么?” 剑壶长老闻言,不觉目光一动,认认真真的解释起来。 “既然你问到了这个,那我就有责任将这《太乙剑法》给你解释清楚,如今修行界的风气浮躁到了极点,众人皆痴迷于法器品阶之高下,一门心思追捧‘天地玄黄’诸般等级的法器,以为只要得到高阶法器,便可横行无忌,纵横江湖!可这些人却偏偏忘了,对最上乘精妙的剑法运用,才是御器杀敌的修行根基。”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元青身上,见他正凝神倾听,不由得满意的笑了笑。 “这般舍本逐末的功利之心固然可叹,然而我也并非迂腐之人,正如我刚才说的,器物之利的确不可忽视,你且试想,若你手持一柄凡铁古剑,而对面修士却祭出天字号的法剑,那么纵使你的剑法再精妙,两者一触凡铁即刻崩碎!你连施展招式的机会都没有,那样亦是徒然!所以,在绝对的法器鸿沟之前,所有的技巧也根本就没有发挥的余地!” 果然是仙剑门的金丹长老,一席话如同当年那个庞人龙般,句句都能切中关键利害! 李元青不由点了点头,毕竟他在秘宝窟中数次险死还生,早已深切感受到由那种法器品质带来的碾压! “然则,这绝不意味着技巧便毫无用处!”剑壶长老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剑直刺李元青的心神,“多学一门剑法,多掌一种变化,临敌之时便多一分腾挪周转之余地,多一线绝处逢生之机缘,修行之路危机四伏,多备一手也就多一线生机,更何况,我要传你的这《太乙剑法》分为‘剑法’和‘身法’两个部分,并非单纯死板的剑招!” 李元青心中深以为然,剑壶长老此话正合岳飞岳武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名言。 “听好了,此《太乙剑法》的真正精髓,在于‘分心御物,神念化千’八个字。”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七重境界 “分心御物,神念化千?” 李元青屏住呼吸,他见剑壶长老一脸严肃,生怕错过一个字。 “很好,这八个字你说的一字不差,说明你听得很认真,同样一件法器在不同人手中,威力天差地别,核心便在于御使之人的心神与技法,《太乙身法》分为初中高三个境界,而那《太乙剑法》其实是一门专练神念分化的剑法!施展起来便可以凭借强大的神念同时驾驭多柄飞剑,使之如臂使指,分合由心,形成连绵不绝的攻势与守势,这门剑法共分七重境界,一重更比一重玄妙,每一重突破都需耗费莫大的心神与苦功,绝非一蹴而就之事!” 剑壶长老缓缓开口,语气分外庄重。 “第一重,名曰《太乙分光剑》!练成此境需真正做到一心二用,将神念精准一分为二,如常人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般自如无碍,届时可同时操纵两柄法剑,令其施展截然不同的剑路,或一攻一守,或双攻并济,彼此互不干扰,甚至能默契配合,宛如两名修炼剑道多年的修士联手对敌,这般威力较之普通两柄法剑,何止倍增!” 说罢,他似觉言语描述终究略显苍白,难以让李元青真切体悟其中玄妙,当即袖袍轻轻一拂。 只听“铮”的一声轻鸣,他背后悬挂的古朴剑袋中倏然飞出两道清冽光华,宛若流星划破空气,在空中一凝,竟是两柄形制古朴的松纹古剑! 李元青一怔,好家伙,看来这松纹古剑剑壶长老这里也有,而且还不止一把! “李奉有,你看好了!” 剑壶长老低喝一声,双目微微一眯,周身的法力也随之收敛,尽数汇聚于神念之中。 下一刻,那两柄悬空的松纹古剑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齐齐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陡然动了起来! 左侧一剑走的是轻灵的路子,宛如游龙惊鸿,在空中划出道道飘逸灵动的弧线,有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让人难以捉摸其攻击的轨迹,而右侧一剑则截然相反,沉雄凝重,势若崩山裂石,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之音,剑风呼啸处,卷得花厅内的盆景枝叶都微微飘动,尽显霸道的气势。 两剑风格迥异,一灵一拙,不过它们并非是简单地各行其是,反而配合得默契无间,时而剑光缠绕交错绞杀,时而又并驾齐驱剑势叠加,时而一攻一守,轻灵之剑游走牵制,凝重之剑稳守后方,将攻防一体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 剑光缭绕,剑气嘶鸣,在这雅致的花厅上空,竟硬生生演绎出一场惊心动魄的空中剑斗! 李元青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自踏入修仙界见过也亲历过不少修士斗法,可那些争斗多半是倚仗飞剑“天地玄黄”等等的品阶硬拼,无非是直来直往以力压人,何曾见过这般神乎其技的御剑之法?两柄剑宛若有了自主意识,配合得严丝合缝,攻防转换间毫无滞涩。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使用法器,更像是在号令法器,让冰冷的剑器化作听候差遣的得力臂膀! 更令他诧异的是,剑壶长老显然并未尽全力,他竟然微微眯着双眼,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哈哈哈!”剑壶长老忽然朗笑一声,指尖轻动间,双剑依旧灵动翻飞,“这第二重,唤作《太乙三才剑》!至此境界神念须再度拆分,方可同时驾驭四柄飞剑,四剑可依剑法要义运转,结成基础剑阵,攻防轮转不息,剑气交织成网,威力较之分光剑又增数倍!同阶修士一旦陷入此等剑围,多半左支右绌,连喘息之机都难有,最终只能束手就擒。” “第三重,《太乙四象剑》!神念分化之力再进一层,可同时掌控八柄飞剑。以两剑为一组,暗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变,剑势开合间便能展现出磅礴气象,攻防一体,几近无懈可击!” “第四重,《太乙八卦剑》!十六剑齐飞,依先天八卦方位布列,剑网笼罩一方天地,先困敌再杀敌!对手一旦陷入其中便如坠泥沼,纵有通天本事,也难以挣脱。” “第五重,《太乙周天剑》!三十二剑同时祭出,模拟周天星斗之数,剑气绵密如网,层层叠叠叫人目不暇接!” “第六重,《太乙天罡剑》!六十四剑凌空而立,取天罡地煞之威,剑气冲霄汉,有雷霆万钧之势,剑势所及之处,足以令风云变色!” 说到此处,剑壶长老缓缓收回神念,轻喝一声:“归!” 剑光倏然一收!两道清光在空中一敛,两柄松纹古剑乖巧地调转方向,如同归巢的鸟儿一般缓缓飞回剑袋之中,花厅内残留的凌厉剑气也随着剑影消散渐渐平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剑斗从未发生过。 “第七重,亦是此剑法的最高境界,名曰《太乙归一剑》!” “《太乙归一剑》?” “不错,《太乙归一剑》便是一百零八剑!”剑壶长老脸上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敬畏,“一百零八剑尽在神念掌控之中,看似剑光分化至极,繁复无章,实则万剑归宗,同源同根,念动即发念息即收,圆转如意如臂使指,传说练至大成唯有我们仙剑门的创派祖师,一剑出可斩破虚空,恍若银河倒悬,剑气凝聚成域自成一方杀伐世界,剑气所过之处,山崩地裂,风云变色,当年我仙剑派创派老祖,便是仗此剑法纵横四方,睥睨天下!” 每一重境界的名称与驾驭飞剑的数目,从剑壶长老口中缓缓吐出,都似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李元青的心头! 尤其是那最终可操控一百零八柄飞剑,号称能斩破虚空的《太乙归一剑》,更让他听得心驰神往,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李元青不由得暗自思忖:如果当年创派祖师全盛时期施展第七层剑法,一百多道剑光汇聚成河,那种席卷天地的气势将会是何等的厉害? 纵然是碰上了庞人龙,想必也能将他打得抱头鼠窜! 剑壶长老缓缓放下手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短短片刻的演示对他此刻本就虚弱的身体也是不小的负担。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太乙三才剑》 剑壶长老胸有成竹笑了笑,将目光看向李元青。 “如何?这剑法的玄妙,你可看清了?以此《太乙剑法》相伴,你这差事应不至于太过难熬吧?” 剑壶长老顿了顿,又继续抛出最后的筹码。 “你若应下此事,我出定调息皆会指点你参悟这《太乙剑法》,至于你修行所需的元石丹药,我也不会短了你的,保你修行无忧!” 李元青望着那已然恢复平静的半空,心中却仍是为方才的剑影砰然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长久羁留此地固然非他所愿,但眼前这《太乙剑法》的玄妙以及剑壶长老随手展现的境界,对他而言实是难以抗拒的机缘。 片刻之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终于作出了决定。 他对着剑壶长老,郑重地躬身拱手:“弟子……愿遵师叔安排在此护法,参悟剑道!” “太好了!不过,师叔刚刚顺手毁了你的瓷瓶洞府,你如今手上还有别的洞府么?” 李元青心中一动,暗自盘算:“我若说我没有,他接下来多半会送我一座洞府,可他的洞府我敢要么?万一里面被做了手脚,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般一斟酌,他便慢慢说道:“不劳师叔费心,我身上还有一座一样的瓷瓶洞府,是之前备用的。” “那就好,如此我就不必再给你另外安排洞府了,依我看在这座枯井下边闭关也挺好的,正常隐蔽绝不会被人发现,你我就将洞府都安置在这儿,每半个月我会允许你进来一次,为你讲解《太乙剑法》的精髓,指点你的修行。” 枯井朝天,云卷云舒。 转眼之间,李元青与剑壶长老的两件空间法器便在这枯井之下相守了快五年时间。 这将近五年的时间,李元青除了每日打坐吐纳替剑壶长老把守这处枯井的入口之外,还时不时会溜回自己的空间查看那条四脚蛇替他打工复制。 当然,他还会定期前往青花瓷碗洞府,聆听剑壶长老讲道授业。 尽管李元青已经十分低调克制了,可是他常年将三宝合气丹、玉基丹、气海丹这三种高阶丹药相互配合着当饭吃,修为精进的速度终究非比常人。 五年之中,头三年他便已早早突破至筑基期上境界,如今更是达到了筑基上境界的巅峰。 剑壶长老只道他是天资卓绝的仙灵根,赞叹之余更是毫无保留,将自己毕生的剑法心得倾囊相授。 这一日,李元青按时来到剑壶长老的别院门前,正欲取出传讯符通禀,剑壶长老已提着一具金蛇酒壶缓缓走出了别院。 “剑壶师叔。” 李元青神色谦卑,恭恭敬敬地躬身作了个揖。 “嗯,不错,元青你还是很守时的!” 剑壶长老微微颔首,酒壶往嘴边凑了凑,抿了一口:“半个月前我传授你的那几个《太乙三才剑》的核心要点,掌握得如何了?” 李元青闻言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他缓缓退后几步,对着虚空轻轻一指,只见四道清冽的光华顿时从他的须弥袋中飞出,在空中一凝,化作四口破冰法剑,垂直悬停在他身侧,犹如飞鳞盾般徐徐旋转! 剑壶长老凝神望去,李元青身边这四口破冰法剑旋转起来稳稳当当,不见半分晃动。 看来,他这段时日是用心在修炼了! “好!好!好!” 剑壶长老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李元青,你这一手亮翅比前段日子稳当多了!” “多谢师叔夸奖,这段日子我其实反复练习了不下三十次!” “不错,当日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便能牢牢记在心里反复训练!怪不得当初仙剑门里头有些长老只收筑基后的徒弟,筑基之后果然个个脱胎换骨过目不忘,尤其是你,还肯在这种细节上下这份苦工!” 他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只不过这都是表面功夫,未知你那分神御剑之术练得扎不扎实,接招!” 话音未落,剑壶长老双目一闪,背后剑袋之中顿时飞出一口金蛇法剑! 此剑乃是通灵法器,一出鞘便化作一条金色游蛇,伴着阵阵凌厉风声,几个翻腾便腾冲向李元青,李元青看的真切,这金蛇法剑剑柄处的蛇吞造型“嘶嘶”作响,蛇信吞吐之间,竟然令这金蛇剑凭空晃出三个一模一样的虚影! 一时间金光缭绕,虚虚实实,难辨真伪! 李元青心中一凛,瞬间会意,当即掐动剑诀,四口绕着他旋转破冰剑立刻冲天而起,与金蛇剑及三道虚影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剑势如风飘雪吹,挥洒间剑花漫天。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三道金蛇剑虚影并非虚有其表,竟能凭借剑壶长老的神念与金蛇剑浑厚剑气,施展出不亚于玄字号破冰法剑的剑气,剑风呼啸,虚影与李元青的破冰法剑碰撞在一起,竟也能发出阵阵清脆的“叮当”声响! 三道金蛇剑虚影如同三个默契的同伴,与实体金蛇剑相互配合,虚实交织间剑网密不透风,时而从不同方位夹击,时而交替攻防,将李元青的四口破冰剑牢牢缠住,饶是李元青已将第二重的《太乙三才剑》练得颇有火候,一时也疲于招架,只能勉强分神操控自己的破冰剑,小心翼翼应对剑壶长老的每一次攻击。 “你这《太乙三才剑》能和我打得如此有来有回,不错,不错!哈哈哈!” 剑壶长老喷着酒气哈哈一笑,操控着自己的金蛇法剑陡然加速,另外三道金蛇虚影也随之发力,倏地抖出三朵金色剑花! 李元青不敢大意,凝神静气,不得不学习剑壶长老的招式催动自己四口破冰法剑齐齐逼上前去,寒森森的四道银色剑光与耀眼的四道金光碰撞在一起,只听一阵密集的叮当之声此起彼伏,火花四溅,一时之间竟仍能维持不相上下的状态! 原来这剑壶长老的太乙剑法早已臻化境,金蛇剑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游走,时而如电光疾闪,变幻无穷神鬼莫测,李元青这几年便是靠着依样画葫芦有样学样的临摹他的剑招,才得以进步神速,而剑壶长老也有意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这些剑招传授给李元青。 就在这僵持之际,半空之中的金光忽然消散,三道虚影也随之隐去。 李元青见金光突消,心中正自纳罕,忽觉面前一凉,一股凌厉的金光已经指向了自己,他猛然回神,只见剑壶长老已经凭借《太乙身法》以飘忽的身姿欺身到自己跟前,单手持着金蛇剑,剑尖正稳稳地指着自己的眉心,距离不足三寸! “剑壶师叔,你这是……” 第一百九十六章 甘蔗 “李元青!你跟我学《太乙剑法》已有五年,你的身法已经完成了处级境界,而你的剑法也已经从第一重《太乙分光剑》修炼到第二重《太乙三才剑》,这般进度已是天纵之才,如今连你的三才剑法都能与师叔斗一刻钟以上,看来足以出师了!” 剑壶长老微微一笑,缓缓收回金蛇剑,忽然将话锋一转:“不过你要记住,今后切不可一味沉迷分神的威力,懂么?” 李元青心中一凛,连忙收了自己的四口破冰剑,躬身应道:“剑壶师叔,我明白了。” 剑壶长老点了点头,神色严肃的告诫道:“嗯,明白就好,你要吸取师叔当年的教训,从前我便是太过沉迷剑招的繁复变化,才吃了那个大亏!” “师叔,这不能怪你,这得怪庞人龙和萧盈之那两个狗贼!” “哎,这也是我自己技不如人,反正你记住,今后若是遇到强敌务必专心致志,不可分神大意,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师叔的下场!”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弟子定当牢记师叔教诲,随机应变。” 剑壶长老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将金蛇剑收回剑袋。 “说得好!今后,我大概就没什么精力这般细致地指点你剑招了,这天下道法门派林立,强者如云,剑法再精妙也终究是外物辅助,唯有提升自身境界,才是修行的正道!” “弟子明白!” “很好,与我进来休息休息吧。” 剑壶长老点了点头,转身引着李元青走到院中的一张石桌旁,从桌上取了一截新鲜的甘蔗递给李元青。 “修道之人忌荤腥,这是我早上刚刚收的甘蔗,你先尝尝。” 李元青略一迟疑,便双手接过甘蔗,用牙齿扯了一截啃了起来,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十分爽口。 “元青呐,甘蔗这种好东西从前生长在汉代的云梦泽,到了东汉便能熬制成石蜜,到了唐代更是开始推广到你们那儿的全国,到了宋代,宋人便由此制作冰糖,可谓是浑身都是宝。” 剑壶长老也拿起一截甘蔗,一边剥着皮啃咬,一边慢悠悠的继续说。 “可你说这甘蔗呀,它就非得一段一段生那么多节,就不能一直到底,顺顺畅畅的让人享受么?” 说话间,剑壶长老已经用力将外皮一片片扯净,又咬住甘蔗狠狠啃了一大口,眯着眼睛咀嚼起来,甘蔗汁水顿时顺着他嘴角流下。 “师叔,我们那儿的甘蔗本来也是这么长的呀!” 剑壶长老意味深长笑了笑,吐出一截甘蔗渣。 “是么?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这啃甘蔗都不容易呀,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尝到些甜头,你看,这后边又是一个节头,修行之路就如这甘蔗一般,一劫之后又是一劫!不过还好,这一劫和一劫之间,只要咬紧牙关再使劲往前冲一冲,也就过去了,接下来又能尝到新的甜头。” 李元青停下咀嚼,抬头看向剑壶长老,眼中无不疑惑。 “师叔,您这话……,好像意有所指?” 剑壶长老放下甘蔗,笑道:“哈哈,听出来了?我打算出去走一走。” 李元青脸色一变:“可是师叔,您的丹田还没有恢复,以您现在的身体……” 剑壶长老摆了摆手,目光之中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放心吧,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也对,师叔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真不如出去碰碰运气,万一机缘到了能寻得太乙香,师叔没准还能起死回生,彻底修复丹田!” 剑壶长老闻言,自嘲一笑道:“哈哈,元青呐,你倒是有心了,不过那种太乙香通常只在元婴老祖之间流转,可遇而不可求,哪里是我这种重伤的金丹修士能够奢望得到的?我出去,不过是最后想了却几桩心愿罢了。” 也不等李元青再开口劝说,剑壶长老把手一招,一股灵力立刻包裹住两人,下一刻,两人便已现身于枯井之底。 李元青有些猝不及防,他抬头望去,从上方数丈高的井口投射下来的阳光,落在满是落叶与苔藓的井壁上,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而剑壶长老望着眼前阔别五年的天地,深深吸了几口气。 微凉的秋风裹挟着草木的新鲜气息涌入肺腑,他不由得双目微闭,良久,才不无感慨的睁开眼,尝尝叹了口气。 “想不到呀,还能重见天日!李元青,谢谢你!” 说话间,他流露出百年仙途的沧桑,坐井观天般远眺的天际,作诗叹道: 剑横秋水酒倾壶,百年肝胆照仙途。 风尘未洗英雄色,风雨先凋壮士须。 念完诗句,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转过身来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 “元青,我们走吧。” “好的。” 李元青下意识的抬手想要祭出青鸣飞剑,可这飞剑刚抽出了一半,李元青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立刻将之收了! “咦,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师叔,我们走吧。” 剑壶长老笑了笑:“你刚才不是准备用飞剑了么,怎么又把它收回去了?你觉得师叔丹田受损使不了飞剑了,便顾及我的面子么?莫非你以为,师叔是那种死要面子的笨蛋?” 李元青被戳中心思,一时语塞,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剑壶师叔,我……” 不等他说话,剑壶长老足尖轻点井壁凸起的石块,借着太乙身法向上腾跃,几个起落间便稳稳御风离开了井底。 李元青心头一动,脚下也轻点井壁,身形如燕般神行翻身上井,稳稳落在剑壶长老身侧。 “师叔,我想了想,你最好还是不要御剑了。” “哼,我当然不会轻易再御剑行走江湖了,否则万一半路上护体法力不济,被风吹个七荤八素狼狈不堪倒是小事,要是被倒卷吸入自己的飞剑,那岂不等于自杀?除非……,除非我每隔一个时辰就落地打坐!” “师叔,那样会不会太麻烦了,要不我们两个还是御风吧?御风虽慢,却比御剑稳妥!” “呵呵,御风就碰不到心怀不轨的散修了?” “那我们……” “先离开这儿再说吧,我可不想窝囊的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话间,剑壶长老拧开金蛇酒壶灌了一口,又放肆的取出了一口青鸣飞剑,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元青心知剑壶长老如今法力大损,丹田破碎,根本难以长时间驾驭法器,他不免神色复杂地望着长老的举动,眼底满是担忧,却正好碰见剑壶长老望过来的目光。 “五年了,元青呐,咱们相处一场,就此道别吧。” 剑壶长老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李元青心上。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大草原 李元青猛地一怔,心中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不舍。 “师叔,你……,你打算要去哪儿?” 剑壶长老淡然一笑:“天下之大,走到哪里算哪里,这五年,多谢你一直陪着师叔疗伤,替我护法,让师叔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来,可师叔的仇家实在太多了,庞人龙、萧老仙,还有那些当年与我结怨的金丹修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遇上,你跟着我只会惹祸上身,你还是快些走吧,找个地方安心修炼,将来必有大成。” 一听这话,李元青立刻明白了剑壶长老的心思。 他这哪里是想独自离开,分明是怕仇家连累了他,他心头一暖,眼神坚定的望着剑壶长老。 “师叔,你是不是怕连累我?你虽然养好了伤,可没了丹田,便无法长时间维持法力,这要是万一真碰上了仇家如何应对?不行,师叔,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丢下你不管。” “呵,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剑壶长老眼中满是感慨,他抬手轻轻拂去李元青肩头的落叶,“师叔早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了,我的几个仇家个个是金丹境界的高手,你不过是个筑基上境界的修士,随便碰见一个,你便小命休矣!” 李元青迎上剑壶长老的目光,淡然一笑。 “不怕,我的厉害仇家也不少,再多几个也无妨!” “也对!我差点忘了你的那些坎坷!”剑壶长老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爽朗笑声吹散了愁绪,复又灌了一口酒,又拍了拍李元青的胳膊,“既然你这般执拗,那便随师叔去个地方吧。” 李元青心中一喜,重重点了点头,当即就要踏风而起,却又被剑壶长老伸手止住了。 “方向错了,我们要往回走!” “往回走?” 李元青心中一凛,下意识地转过头扫了一眼,那可是蜀山的方向,也是仙剑门的所在! “师叔,你没弄错吧,那边可是仙剑门的腹地!我们此刻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剑壶长老微微一笑:“从前师叔小的时候,就住在一座矿山的脚下,那个时候师叔听见响动便会仰起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御剑的仙人。他们的飞剑划过湛蓝的天空,时不时会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云迹,后来等我自己也能御剑了,才知道并非每一次御剑都能留下云迹的!” 说话间,剑壶长老眼中突然涌起一丝坚定的光芒,抬手朝着蜀山之北的方向一指。 “走吧,仙剑蜀山之北,便是那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那片天地,才是属于我们的世界。” 仙剑山脉北向,便是一望无际的高原辽阔草场。 连绵的绿意铺展到大地的尽头,比科尔沁草原还要辽阔十倍不止! 风掠过草甸,卷起层层叠叠的草浪,夹杂着一丝高原特有的稀薄凉意,这片草场地处蜀山之源,紧邻昆仑天梯所在的仙剑山脉,天然便笼罩在仙剑门的余威之下,虽地处边陲,却少有散修敢在此盘踞,倒成了一方安宁净土。 草浪随风起伏,三顶用厚重牦牛毛编织的帐篷,在这片无垠草场中组成了一座小小的营盘。 这些牦牛毛帐篷针脚密实,既能在白日里抵挡高原毒辣的强烈阳光,将暑气隔绝在外,也能在夜里抵御高原刺骨的寒风,为帐内之人遮风挡雪,是当地牧民世代相传的安身之物。 一骑快马踏着秋草,从营盘中疾驰而出,马蹄如飞,踏过枯黄与青绿交织的草叶,溅起许多黄白色的秋虫,几只黑羽燕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兴奋地追逐着马蹄,将这些受惊的秋虫一一笑纳衔入口中,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悦耳。 快马疾驰出约莫半里地,便渐渐放慢了速度,沿着离营盘不远处的一座缓坡下绕了三圈。 缓坡之上,垒着一座足足有一人多高的石堆,石块大小不一,石缝间还插着几根风干的草茎,一如从前云十六他们供奉神明时堆砌的那般,带着几分原始而虔诚的意味。 石堆旁,两道身影盘膝而坐,正是剑壶长老与李元青。 从枯井荒村一路辗转至此,他们两个走走停停,绕开了那些繁华的郡城,也避开了仙剑门的巡查弟子,竟足足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重新折返到这片看似在仙剑门眼皮子底下,实则无人问津的高原草场。 多年以后,即便又经历了命运的残酷捉弄和磨砺,李元青仍旧会铭记这段时光,这段他与剑壶长老相处的最悠闲时光。 李元青收功起身,望着不远处那座小小的牧民营盘,轻声向剑壶长老打问道。 “师叔,你说那些凡人牧民若是日后遇上仙剑门的人盘问,会不会把我们的行踪说出去?” 剑壶长老缓缓睁开眼,他抬眼扫了一眼那座营盘,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在这些凡人眼中,我们便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他们对我们只有敬畏,只会供奉,绝不会也绝不敢分辨我们的来历,无论散修还是仙剑门弟子,在他们看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仙师,不敢有半分亵渎。”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待了这么久,都没看见一个过路散修?” “呵呵,无利不起早,这些草场贫瘠无法种植灵草,也无矿脉可供开采,散修们绝不会来此浪费时间,而真正的仙剑门弟子眼高于顶,更不会在这等凡人稀疏的贫瘠土地上多看一眼,所以我们在此落脚,安全得很。” 李元青点了点头,心中稍安,他心念一动,腰间的灵宠袋便松开一道缝隙。 “咕噜噜”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身影滚了出来,落在柔软的草地上,还打了个滚。 这小东西看上去只比一个巴掌大一些,浑身圆滚滚的,这一路上在李元青的灵宠袋里足足沉睡了将近一年时间,如今竟然又变了摸样,从前那一身四脚蛇似的鳞片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毛茸茸的短毛,浅棕色的绒毛柔软蓬松,活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狗崽。 李元青看着它这副新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蹲下身来。 “我说小肥马儿,才睡了一年,你怎么越长越像条肥狗了?” 那“小狗崽”显然是被李元青的声音唤醒,听到呼唤,立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它那刚幻化成型不久的四肢还是粉嫩粉嫩的,小肉垫也像是新生的狗崽子般软软的,连站都站不稳,刚抬起前爪,便“啪嗒”一下摔在草地上,滚了一圈。 它却不肯放弃,晃了晃圆乎乎的脑袋,又颤颤巍巍地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结果又一个咕噜摔在了石堆边,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第一百九十八章 狗崽子 剑壶长老听见动静,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奇特的小东西。 “这就是你之前与我说过,已经幻化了两次的灵宠?” “是的,师叔,这小肥马起初跟个泥鳅似的,后来又幻化了一次,变成了一条四脚蛇,没想到这一次沉睡醒来,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剑壶长老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眼中满是讶异之色。 “这就有点意思了,按说灵宠幻化,应该是从泥鳅变鱼,或是多是由四脚蛇变蛟变龙,朝着本体放大版的高阶形态演变,可你这小肥马竟然接连变换物种,实在是匪夷所思,你好好生养着,悉心照料,没准是只上等的灵物,将来能助你一臂之力!”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那狗崽子并没有因为接连栽跟头就气馁,它晃了晃脑袋,甩了甩身上的绒毛,继续往前爬,这一次它学乖了,不再急着站起来,而是四肢并用,一点点往前挪,爬了七八步,终于抵达李元青脚边,用它那粉嫩的小爪子死死抓住了李元青的衣摆,又借着衣摆的拉力,两下往上抠了两步,呼哧呼哧地贴在了李元青的裤腿上,小身子还微微发抖,显然是爬得累坏了。 李元青从它那急促的“呼哧呼哧”声中,听出了几分不满与委屈,不由得哭笑不得,伸手将它一把捞在手心。 这家伙入手温热柔软,那层短毛像绸缎般顺滑,触感极佳。 李元青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它来,像,真是太像个新生的小狗崽了! 它的眼皮子还没能完全睁开,蒙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皮膜,看上去雾蒙蒙的,李元青愈发仔细端详,发现这层皮膜薄得能清晰地透过皮膜看见里边乌黑乌黑的瞳孔,正微微转动着,显然是在感知主人的气息。 而它的小肚子跟从前那“小肥马儿”一样圆鼓鼓的,轻轻一摸,还能感觉到里边微微的起伏。 一被李元青抓在手心,它便立刻张开四条嫩嫩的小毛爪子,胡乱挥舞着,像是在寻找依靠,李元青笑着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肚子,它便像是碰见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用小爪子牢牢抱住那根手指,小脑袋还往手指上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见此情景,剑壶长老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看来呀,你这小肥马儿,真是认主认到骨子里了,这般依赖你,今后绝对是个忠心耿耿的小家伙。” 说话间,剑壶长老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枚圆润的丹药,丹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是专门用来喂养幼龄灵宠的乳香丹。 他伸手想要喂给这小狗崽,可小家伙却把头一扭,用毛茸茸的脑袋将丹药顶开,连看都不看一眼,依旧紧紧抱着李元青的手指不放。 李元青瞪了这狗崽子一眼,从剑壶长老手里接过乳香丹,再次递到它嘴边,可这狗崽子还是不领情,又把头扭向一边,躲开了丹药,还轻轻咬了咬李元青的手指,呜呜乱叫。 剑壶长老见状愈发惊奇,想了想,有了恍然道:“我知道了,元青,你这小狗崽子应该是要喝奶了。” 李元青一愣,面露难色道:“喝奶?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给它弄那种东西?” 剑壶长老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几座牦牛帐篷。 “瞧见了么,那儿有牦牛,有羊,还有马儿和獒犬,这些都是产奶的畜生,我这就用张传讯符,让他们供奉一只刚生了崽子的母畜过来便是,若是一只的奶水不够,那就让他们供奉两只、三只,保管能将你的小肥马儿喂得饱饱的。” 似乎在剑壶师叔看来向凡人索取些寻常物资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是李元青却于心不忍,暗暗皱了皱眉。 “师叔……,若是把母畜牵过来,那它们自己的崽子怎么办?没了奶水,岂不是要饿死?” 剑壶长老闻言一愣,深深看了李元青一眼,随即又化为释然。 他轻轻点了点头,改口说道:“也罢,那就让他们将刚下奶的母畜连同它新生的崽子一起供奉上来,母畜产奶充足,足够喂养两个小家伙,既不耽误你的灵宠,也不会饿死凡人的幼畜,两全其美。” “也罢,那就让他们将刚下奶的畜生和它新生的崽子一起供奉上来吧。” 如此,转眼又是两个多月。 高原的风依旧清冽,石堆旁的空地上,一头毛色纯白的肥羊半躺在柔软的草甸上,脖颈被一根粗麻绳牢牢栓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种绵羊是仙剑山脉附近高原牧民最珍视的家产,高寒的草场气候严酷,却能让这里的绵羊长出比别处更加细密厚实的羊绒,既能抵御刺骨寒风,剪下的羊绒更是能以物换物的宝贝。 只是此刻,这头本该悠闲反刍的肥羊却显得有些不安,不时低头看向腹下,发出几声短促的咩咩轻叫。 它的腹下本来卧着两只小羊崽子,此刻却硬生生多了一个奇怪的小家伙,说它是狗,模样却比寻常小狗崽更圆更壮,浑身浅棕色的绒毛蓬松如球,说它不是狗,又长着狗似的小尖嘴和耷拉的小耳朵。 这小家伙虽个头不大,身上却隐隐透着一股让肥羊十分忌惮的气息,那是一种远超其天敌野狼的危险直觉! 若不是被绳索牢牢固定住,这肥羊早就该跳起来躲开这陌生的小家伙了。 不过好在这头肥羊是牧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壮实母羊,在被确定要供奉给两位仙师之前,那几家牧民便用最上等的苜蓿草和青稞秆精心伺候了它整整三日,把它养得膘肥体壮奶水充盈,供奉过来时牧民们又悄悄把另外几只小羊崽子牵回了帐篷,只留下两只作伴。 这般一来,即便是要再多供应几只小狗崽,母羊的奶水也应该绰绰有余了。 忽然,母羊猛地绷紧了身体,接连发出几声急促的咩咩声,声音里带着无奈与绝望! 不远处盘膝打坐的李元青闻声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去,顿时一怔。 好家伙,原来又是那小肥狗在使坏了。 别看它比起身边两只小羊崽子小了一圈,嘬奶的劲头却最狠,活像个饿了许久的小强盗,它霸占着母羊最充盈的一个奶头,脑袋使劲往怀里拱,小尾巴还得意地轻轻摇晃,旁边那两只温顺的小羊崽子哪里见识过这般凶悍的架势,几次想凑过去吃奶,都被小肥狗龇着乳牙,呜呜低吼着顶开,只能可怜巴巴地在旁边打转。 而这小肥狗呢,一边使劲抢着吃奶,一边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得意声响,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李元青看得又气又笑,正想开口呵斥,再一仔细打量,脸色顿时变了,急忙起身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拉小肥狗。 第一百九十九章 恶霸 原来这小肥狗贪婪成性,吃起奶来毫无节制,不知深浅。 此刻它的小肚子已经被撑得圆滚滚的,像个灌满了水的小皮球,皮肤都被绷得发亮,看着几乎都要撑破了。 李元青生怕它真把自己撑坏了,便伸出手指,轻轻去扯它的小嘴巴想让它松口,谁知这小家伙性子倔得很,竟然死死咬着奶头不肯松口,李元青稍一用力,它竟硬生生将母羊的奶头一起拽了出来,疼得母羊“咩咩”直叫,浑身都发起抖来。 “好好好!”身后传来一声赞许的轻笑,“元青呐,看见了么?这就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可用心学着点!” 李元青诧异地转过头,只见本在不远处打坐恢复法力的剑壶长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脸上竟然满是赞许之色。 “剑壶师叔,这小肥狗可坏了,我不可学它!” “哼,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心软就意味着饿死!” 剑壶长老缓缓起身走到李元青身边,目光落在那还在倔强哼哼的小肥狗身上,不无感慨的摸了摸小肥狗。 “你看呐,如果你这小狗崽子不贪婪、不凶悍,它就抢不到足够的奶水,注定会被饿死在这草原上!只有足够贪婪,足够狠辣,才能抢到资源,才能强大起来,才能好好生存下去!所以有的时候呀你真该学学这只小肥狗的狠劲,千万别学它的那两个羊兄弟,看见了么,它们温顺听话,只能被排挤到一边,最后免不了任人宰割!” 李元青默默看着小肥狗那朦胧双眼里如饥似渴的贪婪,又想起自己从前的那些坎坷遭遇,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他仍是伸出两只手去,轻轻却坚定地掰开了小肥狗的嘴,强行将它抱了起来。 失去了小肥狗这个恶霸的威胁,那两只小羊崽子如释重负,立刻凑上前去挤在母羊腹下安心吃奶。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 每日清晨,牧民都会准时将上好的草料和干净的清水供奉在石堆附近,小心翼翼地添给母羊,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那小肥狗在充足奶水和牧民偶尔供奉的羊奶滋养下,不仅顺利睁开了眼睛,体型也长得飞快,如今已经快和它的那些羊兄弟差不多大了。 只是小羊崽子们已经能在草地上到处追逐奔跑,可小肥狗的四条小腿还没完全长直,细细嫩嫩的,不太能撑起它圆滚滚的身体,只能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看着羊兄弟们在它眼前欢快奔跑,它急得直朝着它们龇牙咧嘴,发出呜呜的低吼,模样又凶又萌。 不过没过多久,牧民开始定期供奉新鲜的羊肉,小肥狗吃上了荤腥,力气渐长,半个月后便也能稳稳当当四处跑了。 小肥狗能跑之后,李元青便再也不能安稳地原地打坐了。 这小家伙性子活泼,又带着一股子体型变大之后的好奇劲,一松开它就到处乱窜。 它虽然是只灵兽,可毕竟还是个爪牙未全的崽子,若是碰上草原上那些成群结队的狼群或是潜伏在草甸下的毒蛇,非得阴沟里翻船不可。 李元青不是没想过将小肥狗放进自己的洞天法器里安顿,那样既安全又省心,可剑壶长老早已警告过他,仙剑门的那座仙剑洞天牌坊之所以能庇佑仙剑门这么多年,除了本身坚不可摧之外,其本身也是一座覆盖范围极广的护山大阵,方圆五百里之内的任何洞天的波动都逃不出其监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可以冒险使用空间洞府! 当然,这也是李元青和剑壶长老只能在此风餐露宿的缘故。 风餐露宿对凡人而言是苦事,可对修士来说,他们周身运转的护体灵光足以遮风挡雨,更能抵御严寒酷暑,所以只要他们两个乐意,即便是要日日去仙剑雪山之巅打坐修炼也无妨! 便在李元青胡思乱想担心小肥狗遇险之时,一道灰黄色绒毛的身影倏地从草从里窜了出来,直直朝着他扑了过来。 李元青一愣,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肥狗,鼻尖立刻闻到了一股肉香。 他低头仔细瞧了瞧,只见小家伙嘴边油光光的,肚子也圆鼓鼓的,显然是偷偷捉了什么东西偷吃了。 李元青抱着小肥狗,默默用心感应了片刻,忽然睁开了眼睛。 “好呀,你这死狗,又跑去捉兔子吃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的笑声。 “什么兔子,我看不是寻常的兔子,是鼠兔。” 李元青回头一看,剑壶长老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草茎,笑眯眯的看着小肥狗。 “元青呀,你可知道这草原上的鼠兔可比那些兔子厉害多了,那些东西不但体型小,跑的还比兔子快,这小家伙才化形没多久就有本事自己捉到鼠兔吃,说明它的潜力比你我想象的更大。” 李元青抱着小肥狗,想起前几日撞见的场景,眉头一皱,又恨恨的将这狗东西丢了下去。 “不管是兔子还是鼠兔,师叔,你是不知道这狗东西有多狠辣!上次我亲眼看见它先是咬死了一只母兔子,却一口肉都没吃,转头就把那母兔子留下的一窝小兔子,一个个活生生剥了皮吞进肚子里!简直就是个冷血的畜生!” 小肥狗似是察觉到主人的不满,呜咽着抬头望着李元青,即便它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眼神却十分无辜。 剑壶长老笑了笑,干脆捻起一根草茎,慢悠悠地晃着打量起这小肥狗。 “哦?你觉得它这样做不对?” 他边说边转头看向剑壶长老,却见剑壶长老脸上竟然满是赞许之色,这让李元青不由得愣住了。 “当然不对呀!师叔你想呀,它若是为了填饱肚子,吃了那只母兔子就足够了,可这狗东西咬死母兔后根本没碰它的肉,偏偏要去虐杀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兔子,如此滥杀无辜有必要么?” “元青呐,你只看到了小肥狗的狠辣,却没看到这小肥狗的好处。” 剑壶长老放下草茎,坐直了身子道:“你可知这草原上的鼠兔,惯常在地下到处打洞,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穴遍布草场,附近骑马的牧民最是怕踩到这些鼠兔洞,一旦马蹄踏空轻则马失前蹄,重则骑手被甩飞出去摔断骨头,而这高原上的马儿一旦伤了马蹄,那基本就只能等死,所以你只看见了鼠兔的死,却没想过马儿的死。” 第二百章 平衡之道 “可就算这样,小肥狗也不该杀了鼠兔全家呀?” “不杀鼠兔全家?你可知道这高原鼠兔繁殖能力极强,每一窝都有四五只,一年能生两窝,用不了几年就能泛滥成灾,更要命的是它们还极能吃草,别看鼠兔的个头不如兔子只是小小的一只,可是一只鼠兔一年就能啃掉几亩地的青草!这草原上的草要是都被它们给啃光了,那牧民的牛羊没了口粮最后就只能饿死,所以你说说看,你这小肥狗灭了那一窝鼠兔,是不是相当于救了好几匹良马,保住了一大片青草的性命?” “师叔,你这是夸它做的对?” 剑壶长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李元青凝神想了想,又有些不解道:“不对,既然鼠兔这么祸害草原,那我们一路上怎么没见到多少这样的鼠洞?” 剑壶长老笑了笑,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草场。 “这就是草原上的平衡之道了,这鼠兔虽是草原的祸害,可也是草原的宝物,草原上的狐狸、狼、鹰这些猛兽猛禽,总不能天天捉到牛羊充饥吧?所以鼠兔其实就是它们最主要的口粮,若是没有了鼠兔,这些猛兽就会为了生存疯狂捕猎牧民的牛羊,到时候牧民们的损失就更大了。” 他话锋一转,又指向不远处牧民的羊群:“而且你看,若是没有了这些猛兽制衡,草原上的羊群也会泛滥成灾,把这草地啃成沙地、冻土,最后寸草不生,这就和竭泽而渔一个道理,只顾眼前利益,最后只会毁掉整个草原,这也是那些牧民每个季节都要迁徙的缘故,草原上有春季草场、夏季草场、秋季草场,还有冬季草场,如此轮换着放牧,才能让草地有时间恢复生机。” “不过你看,就因为我们俩坐镇此地,牧民便在这个秋季草场多待了几个月,你仔细瞧那片草地,草根都快被那些羊给啃秃噜了,所以这世事啊,一环套着一环,相互制衡才能维持平衡,咱们虽是修士也不能一味闷头修炼,这世间的道理,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李元青顺着剑壶长老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羊群啃食过的地方,草叶稀疏,露出了大片黄褐色的土地。 “师叔,那依你看,我该继续让这小肥狗吃这些鼠兔、羊肉么?” 剑壶长老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应该!你这小肥狗可不是普通的灵兽,光靠丹药根本满足不了它的生长需求,你就继续让它吃肉,现在正是它长身子骨的时候,要我说光吃这些寻常的鼠兔和羊肉还不够,最好能寻些灵禽灵兽的骨肉,若是能找到它们的妖丹喂给小肥狗就更好了,那样才更能让它的身子骨彻底催起来,嘿嘿,师叔倒是真想看一看,这小肥狗最后到底能长成什么模样!” “妖丹?”李元青听到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须弥袋,想起了里面的云雷镜。 不过可惜,这妖丹也算是活物,云雷镜根本复制不了。 正在这时,远处牧民的羊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低头吃草的羊群猛地四散开来,发出咩咩的惊慌叫声。 “呦,有好戏看了。”剑壶长老眼神一凝,遥遥望向羊群方向,“那边有狼入羊群了!” “怎么会?”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这光天化日之下,狼也敢这么大胆?” 话音未落,远处的羊群中,果然突兀地现出一条灰黑色的身影,那是一头眼神凶狠的灰狼,它无视周围惊慌逃窜的羊群,径直扑向一头肥硕的母羊,利爪死死按住母羊的脊背,锋利的牙齿瞬间咬住了母羊的脖颈。 羊群骚动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可没过多久,竟又渐渐平静下来! 剩下的羊只远远地站着,继续闷头吃草,仿佛刚才的骚动从未发生过。 怪了,那狼难道会隐身么? 李元青心中诧异,不由得运转灵力,双目泛起一阵光芒流转,远处的景象立刻变得十分清晰,却见那灰狼不但仍在那里,而且已经用利齿撕开了肥羊的腹部,肥羊的鲜血不停向外喷涌,染红了周围的草地。 而那只大灰狼则扭着头从羊腹中抽扯出最肥美的内脏,大口大口地狼吞享受,嘴角还沾满了鲜血。 更让李元青目瞪口呆的是那被开膛破肚的肥羊,它圆睁着眼睛,脸上竟然看不到丝毫痛苦,反而透着一股麻木,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看着那只大灰狼吞咽自己的内脏,仿佛被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而这只肥羊周围的那些羊兄弟呢? 好家伙,它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同类被虐杀,没有一只敢上前用羊角顶开那头狼。 如此麻木,如此懦弱,就连小肥狗闻到了远处飘来的浓郁血腥气也变得兴奋起来,急得在李元青身边不停挣动。 小肥狗“呜呜”低吼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狼群方向,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它的小狗嘴不停地往下淌,显然也是想冲上去分一杯羹。 剑壶长老笑了笑,嘲讽道:“瞧见了么?这些绵羊最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被吃,也不敢吭一声,就跟那些逆来顺受的贱户一样,天生就是被欺压的命。” 李元青皱了皱眉,心中并不认同剑壶长老的话,他目光在羊群附近扫过,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两个牧羊人,这两个牧羊人牵着马,手里握着马鞭,也正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狼撕咬肥羊,却没有丝毫要上前驱赶的意思。 李元青立刻叫了起来:“师叔,那两个放羊的人也没动!他们也贱么?” “呵呵,他们可不一样,他们不是不敢动,而是现在动了不划算。” “怎么不划算?非要等这头狼吃完所有羊才划算么?” “当然不是,他们是在等,你要知道狼的速度比马还快,现在上去驱赶未必能追得上,反而可能被狼反咬一口,可等这头狼把肚子吃撑了行动变得迟缓了,那个时候他们再纵马去追就能轻松杀了这头狼,若是现在贸然打搅了狼,它没吃饱多半就会放弃这头肥羊逃走,如此这头肥羊就白死了,这就是这片草原世界的规矩!” “弱肉强食的规矩么?” 第二百零一章 狼吃羊 “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规矩!” “用一头羊换一头狼很划算,不但足够那些牧民弥补损失,甚至还能再赚一笔,不过,对于那头死去的羊来说,它只是一个棋子。” “棋子?” “世事如棋,你我皆是老天爷的棋子!” 李元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道:“看来那头狼还不够聪明,不明白这片世界的规矩,才会冒这么大的险。” 剑壶长老听到这话,像是想到了自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它心里应该也明白这个规矩,不过它或许早已经是一头走投无路饿极了的狼,否则不到万不得已,它应该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羊群!” 一阵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气氛有些压抑,风吹过草地,李元青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师叔,你说那些凡人牧民这半年多来供奉了我们不少东西,我们要不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剑壶长老抬手摆了摆,眼神忽然锐利如剑,直直锁着李元青:“不忙,我且问你,从今往后你是想学做狼,还是学做羊?” 李元青看着剑壶长老,心中一怔:“师叔,弟子愚钝,请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剑壶长老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天际线处的流云。 “其实我根本不必问你,因为从你踏上修仙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不是任人宰割的羊,而是要搏杀求存的狼!你我朝夕相处五年有余,师叔看得明白你心里的想法,你凡事总念着想着留几分余地,可这儿不是你们的大明国,在这个世界没人会因为做了坏事而自责,只会后悔自己做了心软的好人,若是想做一条只敢吃草的狼,必死无疑!” 李元青低下头,指尖轻轻揉着小肥狗圆滚滚的肚子,小肥狗舒服地哼哼着,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全然不知两人对话的沉重。 “师叔,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 “可是,一个人的性子刻在骨子里,很难改变,是吧?” 李元青猛地一怔,抬头对上剑壶长老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想一想,你小时候,是怎么对待陌生人的?” 剑壶长老缓和了些,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叩问,李元青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起来。 “从前,家乡的人都敬重我爷爷,只要远远看见我家里人,邻里都会热情地打招呼,所以从小到大,家里人都会要求我见了周围的陌生人要主动问好,这样习惯成自然了即便在街上碰见素不相识的人,我也会下意识的问一声好。” “主动问好?即便对方是贱户,是乞丐,你也会如此么?” 李元青咬了咬下唇,他想起小时候在家乡街头,遇见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爷爷也总会让他递上个馒头,他沉默良久,慢慢点了点头。 剑壶长老看着他淡淡一笑,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静静吃草的羊群,声音更淡得像一潭剑池湖水。 “听师叔一句劝,你这种软弱的毛病趁早改了为好,其实那个姒饮冰对你说的没错,在这个世界心软就是取死之道。” 李元青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 “那弟子该怎么做?” “难呀,毕竟那些贱户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和你我长得一模一样,会哭会笑,也会生儿育女。” “师叔,你不觉得你自己很矛盾么,你好像很讨厌那些贱户的样子?可为什么你又好像很向往人人都拥有自己姓氏的大明呢?” 剑壶长老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是厌恶他们,实话告诉你,师叔我自己从前就是个贱户!” 李元青尽管早已知道,可这话亲耳听剑壶长老自己说出来仍是浑身一震,怀里的小肥狗似是察觉到主人的震惊,也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剑壶长老,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剑壶长老却没理会小肥狗,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些尘封的过往。 “所以,当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这世上有个地方人人平等,没有贵贱之分,每个人都能堂堂正正活着的时候,我疯了一样想知道那个地方的究竟,后来又因为人人平等这四个字,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诛仙教。” “这么说,你果真就是仙剑门口中的魔教之人?” 剑壶长老冷笑一声:“魔教?你也太看得起诛仙教了,不过你想过没有,诛仙教与仙剑门实力天差地别,可为什么类似诛仙教这样的门派,还是层出不穷?” 李元青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就是因为人人平等这四个字!这世上像我一样的贱户出身的修士并不少,而被那些被名门大派看不起和欺压的散修也多得是!他们渴望平等,渴望被尊重,而诛仙教的教义,恰好给了他们希望!” 他话锋一转,又沉了下来:“可你知道为什么诛仙教终究难成气候么?” 李元青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 剑壶长老无奈的笑了笑:“还是因为人人平等这四个字,说着人人平等,可真到了权力面前那些所谓的教众,那些曾经喊着平等口号的人,一个个都露出了贪婪的本性,争权夺利,互相残杀,比仙剑门这种有贵贱章法的门派还要不堪!” “既然如此,师叔你当初为何还要加入诛仙教?”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剑壶长老摆了摆手,缓缓说道,“元青呐,师叔在镜湖隐居的那些年,闲来无事还研究过你们大明国的诸子百家,这其中儒家和墨家都强调爱,不过儒家的仁爱是有差别的爱,君臣、父子、尊卑有序,而墨家提倡的是‘兼爱’,是无差别的爱,认为天下所有人都应该得到平等的对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到了宋代西域的摩尼教传入中原,在闽浙一带流行开来,这摩尼教主张‘二宗三际’之说,二宗就是指光明与黑暗,其教义认为这世上的黑暗正与光明激烈斗争,而光明终将战胜黑暗,后来的明教便是吸收了墨家的兼爱与摩尼教的光明教义精髓……,你可知这‘摩尼’二字里边的摩与魔同音,又与墨家的墨谐音,所以历代官府都蔑称摩尼明教为魔教!” “什么,我们那个世界也有魔教?” 第二百零二章 魔教弟子 剑壶长老看着李元青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师叔说的这个魔教和明教,就是你们大明国的开国之教!” “你是说,我们大明国一开始也是魔教?!” “呵呵,想不到吧,如果照这个说法,你们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当年也是魔教弟子出身!” 李元青彻底呆住了,他从小听着爷爷说大明的故事长大,他只知道爷爷曾经几次经历生死最终才从安徽芜湖荻港成功渡江南下,而许多同辈志士则永远牺牲长眠,却从未想象过剑壶长老这样的说法。 “不错,就连你的爷爷,也是你们那个世界的魔教教徒!” “这……,这……” “其实,不仅仅是你们大明,你们那儿北宋时就有方腊起义,这方腊也是借助摩尼教的教义组织百姓,入教者上至名门大户,下至平民贱户,数不胜数,是以当初我加入诛仙教之时,其实早已是仙剑门的长老身份了。” 这话又是一个惊雷,剑壶长老竟然以仙剑门长老的身份,加入了被仙剑门视为死敌的诛仙教? “我入教之后,着实帮诛仙教杀了许多仙剑门的恶人,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随意欺压散修敲竹杠的仙剑门弟子,我杀得毫不手软。” 说话间,剑壶长老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我快速接近诛仙教的中心,接触到那些教中的核心人物,我开始动摇了。” “动摇了?为什么?” 剑壶长老抬起头,望向苍茫的草原:“因为人心从来自私自利,诛仙教也不例外!他们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骨子里却和仙剑门的那些人一样,他们心中渴望的其实还是权力,所谓平等的口号也不过是他们用来拉拢人心与仙剑门对抗的工具罢了!” 李元青长长叹了口气,小肥狗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压抑,只是重新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这么说,这儿就从来没有能挑战仙剑门的存在么?” “当然不是,一千多年前曾出现过一场法难的前兆,当时大梁国的江湖上很快传开一则传言,说是两界交汇之际将会天地崩塌,万物尽毁,唯有仙剑洞天至刚至坚,躲入其中方能保全道行。这则传言不止遍布梁国,还蔓延到了隔壁的东屏南屏国、越国,甚至是东吴和北边的大唐,一时间天下修士人心惶惶,无不削尖了脑袋想要涌入仙剑洞天躲避灾祸。” 李元青立刻反应过来,这般快速蔓延的传言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这应该不是真的吧?”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放风,看,连你都能分辨出来,那些修士岂会不明白?” “那这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当时与仙剑门为敌的是墨门教,这个门派本就实力不俗,秉持墨家兼爱平等的教义,在散修中颇有号召力,这则传言一出,无数散修纷纷投靠,墨门教势力陡增,光是金丹长老就有三十几位,更有好几位各国的元婴大能慕名而来,联名扬言要攻破仙剑洞天,夺下这处避祸圣地。” 李元青轻轻摇了摇头:“他们肯定败了。我曾听闻仙剑洞天自建立以来,从未被攻破过!” 剑壶长老笑了笑:“那是你们后来人的定论,要知道当时墨门教短时间内齐聚了天下高手,据说光是散修就有数十万人之众,旌旗蔽日,剑光连天,仙剑门几番浮沉,也从未见过这般空前绝后阵仗。” 李元青愈发诧异,数十万人的修士大军?还有元婴大能坐镇!这般的实力景象光是想一想就令人血脉喷张了。 “不对,可是连他们这样的阵仗都打不破仙剑洞天么?” “呵呵,仙剑门只用了一招,他们就败了。” “不可能吧,什么招能这么厉害?” 剑壶长老笑了笑,缓缓说道:“仙剑门没有派一兵一卒,只是放出话来,凡是有金丹及以上修为之人,不管来自哪个国家、哪个门派,皆可凭自身修为免费进入仙剑洞天躲避法难,无需承诺效忠,更无需缴纳哪怕一块元石的代价。” 李元青听得一怔,立刻陷入了沉思,他立刻明白了这一招的精妙之处。 “呵呵,看来你已经想通了,如此一来墨门教上下立刻陷入了相互猜忌之中,即便那些三十多个金丹高人心怀芥蒂不敢贸然进入人生地不熟的仙剑洞天,嘴上说着要与普通教众共同进退,可那些普通教众怎么肯信?” “是呀,人心隔肚皮,谁能相信别人会拒绝这种唾手可得的好处!” “不错,修仙之人为了几粒丹药尚且会你争我夺、大打出手,又怎么会为了一群非亲非故的底层教众放弃唾手可得的求生机会?所以没过几日墨门教便人心涣散,那些金丹高阶修士纷纷私下与仙剑门接触,底层教众更是怨声载道,甚至自相残杀,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就这么土崩瓦解,仙剑门不费一兵一卒,便解除了这场天大的危机。” 两人说话间,那头灰狼已然吃完了半只肥羊,肚子涨得滚圆。 山坡上的两个牧羊人见时机成熟,对视一眼,立刻翻身上马,一人一边纵马朝着灰狼包夹着冲了过来,马蹄声急促如鼓,惊得周围的羊群再次骚动起来。 而这条灰狼也算再傻,这时候也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撒开腿就跑。 羊群附近正是一片茂密的草场,枯黄的草叶齐腰高,灰狼一头窜了进去,瞬间没了踪影。 “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李元青下意识地起身,剑壶长老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紧紧盯着草场。 “别急,继续看,这草原上的生死自有它们的规矩。” 李元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灰狼虽藏起了身形,却躲不过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牧羊人。 牧羊人居高临下,一眼便瞥见那片被压倒的草叶以及草叶中晃动的灰影,而那灰狼也确实狠辣,竟蹲在草丛里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吐出肚子里还没消化的羊肉,它竟是在主动减轻身体重量,为逃跑做准备! 就在牧羊人催马冲近的瞬间,这灰狼猛地调转方向,非但不逃,反而迎头朝着其中一个牧羊人冲了过去! 牧羊人心中一惊,正要挥鞭抽打,那灰狼却身形一晃,擦着马身掠过,径直冲向不远处的羊群,原来,它竟是想借冲散羊群的混乱,趁乱逃走! 第二百零三章 巡天猎鹰 这一招颇为阴险狡诈,却没能骗过经验老道的牧羊人。 牧羊人反应极快,瞬间看穿了灰狼的心思,毫不犹豫地从马鞍边取下一张牛角弓,手腕一翻搭上一支羽箭,趁灰狼冲过马侧身形暴露的瞬间,近距离张弓搭箭,“咻”的一声,羽箭精准地射穿了灰狼的脖颈! 灰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形踉跄了几下,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片刻便没了动静。 而周围的羊群也很快平静下来,继续低头吃草,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看见了吧?这个世道就是这么残酷,稍有差池,就会丢掉性命!” 剑壶长老不无悲凉的笑了笑:“师叔我能多活这段日子,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元青呐,你想一想,这头狼如果从前能做一条贪婪的狼,见什么吃什么,将那些鼠兔、甚至同类中的弱小都赶尽杀绝,大概就不会落到如今这种饿得走投无路冒险夺食的地步了吧?” 李元青抬起头,看向剑壶长老:“师叔,你这些话,是在说给我听的么?” 剑壶长老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长叹了一声:“不,我不是在说你,我这应该算是自嘲吧,倘若师叔从前能更不择手段一点,或许就不会落得丹田尽毁亡命天涯的下场,更不至于在这草原上等死了。” 李元青一怔,急忙打问:“可你不是已经养好伤了么?” 剑壶长老摇了摇头:“伤口是好了,可丹田已毁根基尽断,我现在只能算是半个凡人,再不是任何人的对手了,甚至用不了多久只怕连你这只小肥狗都打不过……”他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李元青怀里的小肥狗,眼神柔和了许多,“对了,你在大明国的女儿叫做狗娃,小肥狗、狗娃,你说这会不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狗娃二字入耳,李元青眼眶立刻红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肥狗,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家乡的模样、女儿的笑脸,重新浮现在眼前。 便在这时,天空中猛地掠过一道黑影,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鹰唳,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老鹰在空中盘旋,却见那鹰爪如铁钩,羽翼展开足有丈许,锐利眼神死死锁定了李元青的面孔,随即收拢翅膀,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他呼啸而来! 剑壶长老脸色骤变,猛地从地上跳起,祭出金蛇法剑握在手中。 “元青快跑!这不是普通的鹰,是一只灵禽!” 李元青眼神一凝:“灵禽又如何?我连大鲵怪那样的巨型灵兽都见过,还怕一只鹰不成?” 剑壶长老急声喝道:“这个不一样!看见这鹰腹部的花纹了么?那是一个‘曌’字!日月当空为曌,这是唐国日月剑宫巡弋天下的巡天猎鹰,每一只的实力都堪比高级金丹修士!它的鹰眼能从极远处分辨修士的面孔,它显然是盯上你了,莫非你得罪了唐国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呀,我应该没接触过唐国的人吧?” 说话间,那巡天猎鹰已然俯冲至近前,尖锐的鹰爪带着凌厉的劲风抓向李元青,羽翼扇动间卷起漫天草叶,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剑壶长老不敢有丝毫怠慢,拼尽法力催动起《太乙四象剑》心法,口中低喝一声:“分!” 只见他手中的金蛇剑陡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剑身一分为八,八柄金蛇剑虚影与实体交织,宛若八条金色灵蛇,带着嘶嘶的剑鸣,朝着巡天猎鹰汹涌而去。 八道金光剑势凌厉,或攻鹰首,或斩鹰翼,或刺鹰爪,将巡天猎鹰的攻击路线尽数封锁。 李元青也不敢耽搁,一边催动《太乙身法》闪身躲避着老鹰,一边立刻双手掐动剑诀,四口破冰法剑从须弥袋中鱼贯飞出,在空中一分为四,化作四道清冽的银光。 他操控着四柄破冰剑,与剑壶长老的八柄金蛇剑相互配合,十二口剑结成剑阵,剑光交织成网,迎向俯冲而来的巡天猎鹰。 铛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巡天猎鹰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剑阵的厉害,不再一味俯冲,而是振翅盘旋,利用悬空的优势不断变换方位想要擒拿李元青。 可十二口飞剑组成的剑阵密不透风,它根本无法得手。 巡天猎鹰被阻得恼怒,尖啸一声,竟不再恋战朝着高空而去。 只是它还是在天上盘旋了一圈,不住的用锐利的鹰眼一次次扫过李元青,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脑海里,而后振翅消失在天际。 直到巡天猎鹰彻底消失,剑壶长老才松了口气,收回金蛇剑靠在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元青也收回破冰剑,急忙上前扶住他:“师叔,你怎么样?” 剑壶长老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凝重:“没事,元青,这个地方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李元青不解:“就是因为这只什么巡天猎鹰么?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招惹过唐国的人。” “我猜测也是这样,否则这头巡天猎鹰不可能这么快就放弃,或许只是你不幸被它相中要捉弄你一番,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刚才这番打斗动静太大,这附近本就离仙剑门不远,若是不快些走难保不会惊动仙剑门的巡查弟子,一旦被他们发现惊动了那些长老,麻烦可比这只巡天猎鹰更大!” “什么?师叔你要走?”李元青一愣,急道,“不行!你刚刚消耗了许多法力,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长途跋涉?” 剑壶长老摇了摇头:“这个不怕,反正随着法力不断流失我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与其这么躲躲藏藏最后客死在异乡,还不如落叶归根,最后再看一眼我出生的那个地方。” “师叔,你要回家乡?” 剑壶长老点了点头:“不错,怎么,你不想陪我去?” “师叔若真要去,元青义不容辞!”李元青毫不犹豫地说道,随即想起了什么,“只是这些牧民供奉了我们这么久,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七八只羊了,还因为我们耽误了转移草场的时间,弟子觉得理当给他们一些补偿。” 说话间,李元青从须弥袋中取出一个瓷瓶,瓶子里是十几枚凝气丹,虽然不是高阶丹药,对凡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宝物。 他走到石堆边,将瓷瓶稳稳地放在石块上,确保那些牧民能轻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两人不再耽搁,御风渐渐消失在连绵的草浪之中。 一路御风而行,两人走走停停间,竟已过了十七八日。 直至越过最后一片连绵起伏的雪山,这才算是彻底离开了仙剑山脉的地界。 第二百零四章 又见狼群 眼前又是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茂盛草原。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风吹草低,卷起层层碧浪,裹挟着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昆仑冰山的融雪顺着地势蜿蜒而下,在此汇聚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浅浅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映着天光,波光粼粼,宛如无数条金色的绣带镶嵌在碧绿的草原上,美不胜收。 此等天地辽阔、自在无拘的景色,是仙剑洞天无论如何也无法布置模仿出来的。 河边的草浪随风起伏,藏在草丛中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曳生姿,传来一阵阵清甜的花香,混杂着河水的湿润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在河边驻足歇息,李元青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抬手将灵宠袋打开一道缝隙。 小肥狗立刻滚了出来,摇着毛茸茸的小尾巴蹭到他脚边,哼哼唧唧地讨食。 李元青笑了笑,从须弥袋中摸出两颗聚灵丹递到它嘴边,小肥狗嗅了嗅,皱着小眉头勉强咽了下去,随即跑到河边,低头就着清澈的河水喝了一阵儿,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水珠,模样倒也算是憨态可掬。 正在这时,李元青忽然觉察脚下的地皮微微震动,东边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远处的闷雷滚过。 他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转头向东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向这儿快速逼近,它目光一动,好家伙,竟是上百匹鬃毛张扬、体型壮硕的野马,正奋蹄卷地而来,马蹄踏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发颤。 “师叔,这是……” 李元青刚想开口询问,便见剑壶长老脚下御风而起,稳稳悬在半空,神色凝重的望向那片奔来的马群。 李元青见状,也催动法力腾空而起,与剑壶长老并肩而立,他立刻发现这些野马与之前在高原上见到的牧民马匹截然不同,个个身形矫健四肢修长,鬃毛油亮,宛如昆仑天山的骏马。 只是此时这些骏马却显得异常惊恐,双眼通红,奋蹄狂奔。 他望向马群奔逃的方向望去,原来在这群骏马之后竟跟着十多匹野狼,个个獠牙外露,正死死追咬着马群。 马群一路狂奔,蹄声如鼓,草叶飞扬。 不多时,前方草丛中忽然又窜出几匹野狼,拦在了马群前方。 这显然是狼群早已布下的埋伏,前后夹击,意图将马群彻底包围绞杀。 群马眼见前方出现不速之客,顿时陷入慌乱,在头马的一声长嘶之下,集体调转方向,想要避开前方的拦截。 可马群规模庞大,集体转向时难免动作迟缓,队形也瞬间散乱。 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后方的群狼立刻加快速度,猛地扑向马群。 李元青这才看清,原来马群奔逃时,强壮的公马在外围,将母马和年幼的小马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 之前狼群即便能追上马群,也被外围公马的蹄子和身躯阻拦,即便偶尔扑上外侧的马儿也难以咬实,只能在马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可一旦马群转向,这严密的阵型便被打破,中心的母马和小马瞬间暴露在狼群的獠牙之下。 顿时,就有七八匹身形瘦弱的小马儿先后被野狼缠上扑倒,濒死的马儿发出凄厉的长嘶,在地上翻滚挣扎,更多的野狼立刻扑了上来,锋利的牙齿狠狠咬断小马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可这群狼却顾不上享用眼前的鲜肉,只是撕咬片刻便又立刻转身,继续追逐前方溃散的马群而去,转眼就消失在远方的草浪之中,只留下几具血淋淋的小马尸体躺在原地。 许久没吃到新鲜肉食的小肥狗,早已被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勾得按捺不住。 它静等狼群远去,立刻如一道灰影般冲扑到一具小马尸体上,张开小嘴,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吃得不亦乐乎。 看着它吃马肉的样子,李元青走了神,心想这家伙从前会不会也是因为被钱塘大营里那小肥马的血肉吸引才主动依附其上的?只是那个时候,它好像还没有那么贪婪和不顾一切呀? “好啊,弱肉强食,这些狼儿又做了一件好事。” 李元青心中一怔,转过头看向剑壶长老,果然见他满脸赞许,不由得一阵无语。 “师叔,你怎么总是这样?你就这么喜欢这种弱肉强食的残酷么?” 剑壶长老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哼,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天地间的大道,与喜不喜欢无关,你从前读过不少书,又跟着我在草原待了这么久,怎么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师叔,我……” 李元青想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剑壶长老见他无话可说,便笑了笑:“看书可是件好事,你学习的越多懂得的道理就越多,这样能看透的谎言自然也就越多,不过,除了看书你更得学会思考,将书中的道理与眼前的世事结合起来,你要记住,师叔不是要你刻意去学狼的残酷,只是想让你看懂这世间的本质,先知世故才能决定你自己去不去学世故!”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马群消失的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狼方才确实做了好事,你要知道牛羊吃了草可以反复反刍,将草料的养分充分吸收,可马儿不能反刍,所以这马儿最是贪嘴浪费,它们常常一刻不停地吃草,所过之处草叶被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还会留下一堆没有消化完的马粪,不但白白浪费了草原的养分,它们的马粪还会腐蚀草地,你在钱塘大营也养过战马,这里面的道理你应该清楚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剑壶长老说的确实没错。 他从前在大明国深知战马不仅要吃草料,还得搭配粮食喂养,而且食量极大,对草料的消耗确实远超牛羊,若是马群泛滥这片草原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啃食殆尽。 “所以说,天地间的万物,自有其制衡之道,也许这世上,就该仙凡有别!” 剑壶长老感慨的叹了口气:“师叔从前太理想了,其实修仙者有修仙者的生存之道,凡人也该有凡人的活法,凡人太多了没粮可吃,最后就会活活饿死,修仙者太多了资源耗尽,最后也只能相互残杀,这个世间就是这么残酷。” 两人又原地歇息了半日,剑壶长老服下一枚丹药,慢慢回复法力,小肥狗则趁机大快朵颐生吃了大半匹被狼咬死的小马,直到肚子吃得滚圆滚圆的,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哼哼唧唧地喘气。 李元青无奈的摇了摇头,走上前将小肥狗重新收入灵宠袋中,又趁机将两匹血淋淋的死马儿一并收了进去,以备小肥狗后续食用。 第两百零五章 虎狼之言 两人复东行十余日,沿途的景象便渐渐发生了变化。 草原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种植草药的药田和农田,凡人聚居的村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而随着长时间的赶路,剑壶长老的法力似乎也越来越不济了。 他几次试着御剑飞行加快赶路速度,可每每飞行半个时辰便会因为法力不支,连护体光都无法维持,免不了一个不小心就被吹个披头散发的。 因此这一路行来,剑壶长老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打坐歇息一番,靠着吞服一些低阶的丹药慢慢恢复法力,再重新撑起护体灵光继续赶路。 即便如此,剑壶长老的脸色也越来越糟糕,精神头也大不如前。 李元青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放慢赶路速度耐心陪伴,他渐渐明白剑壶长老这般执着地向他传授那些草原狼之道,并非是要他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而是想让他在这险恶的修仙界中多一份生存的底气,少一份天真的怜悯。 就在剑壶长老在这漫漫旅途中以天地万物为教材向李元青传授生存之道时,另一个世界里,柳浩然又何尝没有这份良苦用心?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 大明朝内阁首辅柳浩然用过晚膳点心,在北花园的书房里临窗而坐,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架上的书脊,随手抽出一卷旧书刚翻两页,隔壁书房便传来儿子柳学松的背诵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停了!” 柳浩然猛地拍案起身,书卷“啪”地摔在案上。 他掀帘时带起一阵风,大步闯进隔壁书房,眉头紧锁,目光如炬的盯着椅上的少年。 “学松,谁允许你背诵这些闲诗的?” 柳浩然正待发作,椅上的柳学松便浑身一颤,连忙起身离座,双膝跪地,恭恭敬敬拜倒在地:“父亲,孩儿给您请安了。” 见儿子这般模样,柳浩然的怒气稍稍敛了些。 他缓缓踱了两步,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怎么,凭空生出这么大感叹?” 柳学松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困惑:“父亲,孩儿无能。您让孩儿去衙门学办差,那里的人表面敬我,骨子里却始终敬而远之,半分真心都不肯交付……” “那你想过没有,问题出在哪儿?” 柳浩然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柳学松,目光之中既有审视,也藏着几分期许。 “孩儿……孩儿有些看不惯他们的做派。” 柳学松抬起头回望着他,眼神里满是那种单纯儒生的执拗。 “他们办差徇私舞弊,凡事只论利弊不论是非,这与圣人之道相悖,孩儿实在无法苟同。” “圣人之道……”柳浩然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喟叹,“你已不是稚子,转眼便要参加殿试踏入官场。也罢,为父今日便关起门来,跟你讲讲这官场里的‘虎狼之言’。” “虎狼之言?”柳学松一愣,他自幼浸淫圣贤书,听的皆是仁义礼智信,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当然了,这些话你听了之后只能藏在心里,出了这扇门便作不得数。” 柳浩然收回目光,语气郑重如铁:“为父问你,圣人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你且说说,这话在官场里该怎么解?” 柳学松脱口而出:“孩儿明白,君子与人相处虽融洽和睦,却能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而那些小人则只会盲从附和,看似团结实则各怀鬼胎,难以同心。” “呵呵,学问不错,翻译得好!” 柳浩然轻笑一声,可这笑声却十分冰冷:“孩子呀,可等你真正踏入官场就会知道,圣人这套说辞用来修身尚可,用来处世只会让你处处碰壁!你若执意做那‘和而不同’的君子,特立独行坚守己见,就等着被孤立排挤寸步难行吧!唯有与上司同心、与同僚合拍,事事保持一致,才能顺风顺水、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又冷冷的问道。 “圣人还说‘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这话你又懂多少?” 柳学松略一思忖,答道:“君子团结众人却不结党营私,小人结党营私却不能真正同心。” “哼哼,真是天真。” 柳浩然轻哼两声,满是无奈的摇摇头:“等你殿试高中之后外放做了知府,即便你兢兢业业的做出斐然政绩,可只要你不肯站队,不肯加入任何一派,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那些相互勾结的‘小人’会联手将你挤兑得灰头土脸,甚至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柳学松满脸不解:“这又是为何?父亲,孩儿既未得罪人,也未做错事,他们为何要针对我?” “是呀,你什么都没做错。”柳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你占着他们的地方了!” 柳学松更懵了:“占着地方?” “在他们眼里那知府的位置,那州府的权柄,都该是他们自己人的!” 柳浩然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除了他们派系的人,其余皆是外人,都不配也不应该占着那份地位资源!” 柳学松抿紧嘴唇,倔强地反驳:“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若是如此,孩儿大可以洁身自好,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好呀,圣人是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可你进了官场就会发现,这世上本就人人不同道!有人爱养鸟,有人爱种花,有人醉心诗画,有人沉迷玄修,有人贪杯,有人恋权……,他娘的这世上有几个人会喜欢没日没夜的工作呀?” 柳浩然无奈的笑了笑:“所以你很快就会发现,好家伙,你如果若真要找一心沉迷工作的变态同道,那你几乎永远也找不到。” 他向前探了探身,告诫儿子道:“所以你不必纠结于什么道不道的,你只需记住一点,谁听话你就给谁利益!谁不听话便狠狠敲打!这世上之人都有弱点,有的求升迁,有的疼子女,有的贪口有的好声色犬马,只要能抓着这些弱点你还怕拿捏不住他们?嘿嘿,若是碰见那种背景很硬惹不起的硬茬,就干脆将他拉进你的网里化敌为友,让彼此成为自己人!” “孩儿……孩儿还是不明白。” 柳学松脸色已然惨白,父亲今天的话与他二十年来信奉的圣贤之道截然不同,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柳浩然叹了口气:“你自然不明白,否则,你之前也不会问为父为何要以内阁首辅之尊,千里迢迢去江南一座小城见一介秀才。” “父亲,您不是说,是为了巡盐之事吗?” “巡盐?那不过是句托词罢了。” 第二百零六章 圣人之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七章 断弓山矿场 “你看看,这就好比吃草的芸芸众生!羊群里的羊根本见不得血腥,一个个都觉得狼吃羊残忍,可这事放在狼群里不过是司空见惯的生存之道!” 柳学松抬起头,眼神茫然地望着父亲。 “父亲,那您……算是羊,还是狼?” 柳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彷佛要穿透时空。 “从前为父还是一介布衣之时,见识过一位老县令,他不但并非像为父这样出身贫寒,甚至还跟着太祖出生入死,姑且算他曾是一只狼吧,可他根本不懂狼与羊的道理,功成名就后竟实践圣人之学变得优柔寡断,最后家道中落,绝子绝孙!” “所以说,虎狼之家最怕生出叛逆的孩子,一旦他醉心圣人之学,就会觉得自家基业不够仁义,最终跌落尘埃回归食草的牛羊!” “反之,牛羊之家若想改命就得生出个叛逆之子,他看不起懦弱的爹妈,敢闯敢拼就有可能改变命运!若是也不幸生个听话的孩子,那就只能世世代代继续做牛做马!总而言之,虎狼父母最怕的是子不类父,牛马最大的悲哀是子无反骨!” 柳浩然最后叮嘱道:“记住,今日为父教你的这些家学,殿试的时候半个字都不许写进去,切记!” 就在柳浩然给儿子传授虎狼之道时,另一个时空的李元青仍在御剑飞行。 因为剑壶长老御剑之时需频繁停下打坐调息,李元青也不得不跟着放缓了行程。 其实李元青并不是没想过以自己的飞剑一同搭载剑壶长老,只是这话不能由他说出来,否则未免会伤害师叔敏感的面子。 如此走走停停间,两人又向东行了将近三个月。 这一路从苍茫草原到稀疏农田,再到连绵起伏的丘陵,沿途的景致换了几轮,剑壶长老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这一日眼看天色将晓,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大片人声鼎沸的矿场。 远远的,便能听见人群嘈杂的吆喝与咳嗽,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也正是剑壶长老一路上提及的家乡矿场。 “就在前面降落吧。” 剑壶长老抬手示意,李元青会意,轻轻按下剑头与剑壶长老缓缓降落在矿场外围的一座山头上。 一落地,山风便带着矿场特有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这些细碎的尘土打在李元青周身的护体灵光上,簌簌作响。 两人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前方,只见远处连绵的丘陵纵横交错,将大地切割成一块块错落的盆地,盆地之中,依山散落着一座座低矮破旧的村落,茅草屋顶上炊烟袅袅,一缕缕淡青色的烟柱在晨风中缓缓升腾,渐渐与天边的薄雾融为一体。 这人间烟火气与两人一路所见的荒山野岭截然不同,竟让奔波许久的李元青看得一阵失神,恍惚间想起了远在大明国的家乡。 “师叔,这就是你说的断弓山矿场么?” 剑壶长老望着下方的矿场与村落,眼神之中有释然,有沉重,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 他微微侧头,看向李元青:“怎么样,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确实不太一样,我记得大梁国律法严苛,除了郡城和比较大的镇子之外其余地方一般不许随意生火做饭,可这里的村落却家家户户炊烟缭绕,真是有些稀奇。” 剑壶长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些炊烟,淡淡笑了笑。 “这断弓山方圆百里内都是矿区,土地贫瘠又遍布矿道,没人会在这儿种植灵草灵药,当然不在禁止之列。” “看来这儿还是有些好处的。” “好处?元青你看那边,看见那些穿戴整齐、排着队准备进山的人了么?他们那些人都是矿户,你再仔细看他们提着的那一个个的木桶,里头装的都是满满的米饭团。” 李元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群穿着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 这些人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朝着矿区深处走去,每个人腰间都提着一个满当当的饭桶,想来这些人的饭量都是极好的。 “师叔,你刚才说他们要在井下待三天?” “嗯,这下边到处都是矿道,竖井下边还挖着横井,纵横交错弯弯曲曲又窄又长,要上来一趟极其不易,所以他们下井带下去的米饭头一天可能还是热的,往后两天,就只能变成了冷硬的饭团了。” 李元青看着那些矿户汉子们,轻声叹了口气,不由得心生怜悯。 “原来如此,他们真是可怜。” “可怜?他们基本上从不动手挖矿,有什么可怜的?真正在井下没日没夜刨土方挖矿石的,都是那些贱户!” “他们不挖矿?那他们下去是做什么的?” “哼,他们这些矿户下井不过是做做监工罢了!可那些贱户基本上一辈子难见天日,他们被困在漆黑潮湿的矿道里,别说是热饭团了,就连掺了沙子的剩饭都未必能吃得饱!他们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头顶的坑道会不会突然崩塌,将他们直接活埋在黑暗的矿坑里头!” 李元青心头一紧,下意识问了一句:“师叔,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话一出口,李元青忽然想到了剑壶师叔从前的身份,脸色微微变了变,果然,剑壶师叔望着下方那黑洞洞的矿井入口,眼眶一下子红了。 “因为我呀……,从前就是这断弓山井下,那些猪狗不如的贱民之一!” 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在李元青耳边,而剑壶长老的声音也浑浊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能没被活埋在矿坑里头平平安安的长大,那都是天大的侥幸!” 一阵料峭的寒风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李元青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他转头看向没有撑起护体灵光的剑壶长老,他单薄的衣摆被狂风撩起老高,簌簌作响。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山头上陷入了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 剑壶长老显然被勾起了不太好的回忆,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黑洞洞的矿井入口,一对眸子里闪烁着幽光,像是两团若明若暗的无名火,翻涌着痛苦与愤怒。 山风越来越大,顺着远处的山梁断断续续地刮过来,时而汹涌如涛,时而模糊如泣,呜呜咽咽的像是无数贱户的冤魂在低声哭诉。 剑壶长老缓缓抽回思绪,他扫了李元青一眼,面无表情地笑了笑。 “元青,你知道那我们修道之人离不开的元石是怎么挖出来的么?” 第二百零八章 伴生毒土 李元青生怕再惹剑壶长老伤心,连忙轻声道:“弟子不知。” 剑壶长老目光重新变得平淡起来,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一个矿户一个月至少要完成三单元石开采合同,完不成就要受罚!所以他们在井下就会拼命压榨那些替他们卖命的贱户,为了完成任务,许多贱户不得不去冒险开掘那些已经坍塌过的矿道,因为那些地方的元石可能更多,但风险也更大,被活埋被困死饿死都是常事。” 剑壶师叔顿了顿,又补充道:“一百个贱户里头,能顺利完成矿户交代的任务挖到元石的,往往还不到半数,而只有那些顺利完成任务的贱户才能被允许重见天日,他们能上井休息几天,吃上几顿饱饭,至于那些没完成任务的……,要么被丢回矿道深处继续劳作,要么被暴打一顿丢回去,自生自灭!” “为什么只有半数能挖到?是因为元石不好找么?” “元石难找是一方面,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元矿石埋藏的地方往往会伴生着一种有毒的肮脏黑土,这种黑土黏性极大,一旦不小心粘在皮肤上皮肤很快就会立刻红肿溃烂,而后一块块逐渐脱落,而且在这过程中还会每日腹泻,就算是命再硬的人粘上这种黑土也撑不了多久就会毒发身亡。可纵然如此,每年矿区外边还是有源源不断的贱户来此谋生!” 他看着李元青震惊的神色,冷冷的笑了起来。 “可笑吧?这世上看着最洁净无暇、蕴含纯粹灵气的一元元石,竟然会生于这最肮脏、最罪恶的地方,还伴随着致命的毒物!” “可是这种毒土,究竟又是什么东西?” 剑壶长老缓缓抬起手,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元石托在掌心,元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灵气氤氲。 “亿万年前,这大梁国所在的大陆还沉睡在海底的时候,海里生活着一种米粒大小的元虫,这些元虫以原始的天地灵气为食,为了争夺有限的灵气资源,它们相互吞噬,胜者通吃,能吸收更多的天地灵气变得更强,而败者则被胜者吞噬消化,渐渐凝聚成堆。” “这些元虫死后,尸体被岁月层层掩埋,在地下经过亿万年的挤压、炼化,最终形成了珍贵的元石矿藏。你别看这块元石还不到巴掌大,对那些米粒大小的元虫来说,却是它们拼尽性命争夺资源才能达到的极限!” “不过,在它们死后,它们的排泄物也留在了尸体周围,日积月累就形成了这种伴生的辐射毒土,这种毒土对有护体光的修仙者或许影响不大,但对普通凡人来说却是致命的。”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按照师叔的意思,这元石竟然是米粒大小的元虫形成的?那……,那怎么能形成这么大规模的矿藏?” 剑壶长老笑了笑:“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大明国的煤矿是远古的树木经过亿万年演化而成,那些用来制墨的石油,也是远古的生物尸体沉积形成,还有白垩纪元那些比头发丝还细小的单细胞颗球藻,它们的尸体堆积成山,就能形成连绵的悬崖峭壁,甚至就连铁矿也是二十亿年前更小的细菌从远古海洋里一分一毫、一点点沉积而来的,所以元石的形成当然也是同理!” “真是叫人大开眼界!那两仪元石、三才元石、甚至四象元石这些更高级的元石,也是这么来的么?” “不错!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是天地间不变的道理,那些高级的元石,无非是在元虫相互吞噬的过程中胜者掠夺了更多同类的资源,吸收了更庞大的天地灵气,才最终演化成更强的两仪、三才甚至四象元石!这就像草原上的狼群,越强的狼群就能占据更肥沃的草场,培育出更强大的后代,继续击败更多的同类,霸占更多的资源!” 李元青看着剑壶长老掌心的元石,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不管它们生前如何争夺,最后还不是会被修仙者采挖出来,汲取完里面的灵气,然后变回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元青!”剑壶长老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之中带着严厉,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与我相处五年,又走了一路草原,师叔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你怎么还是没用心学师叔教你的道理?!” 他盯着李元青,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怎么不想想在变成普通石头之前,元石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是多少修仙者突破境界的依仗,是多少矿户争夺的合同,更是多少贱户用性命换来的生机!若非如此,那些贱户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钻进漆黑的矿道里拼命?” 李元青被他说得一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看着远处那渐渐热闹起来的矿场,听着从那儿遥遥传来的吆喝声与矿车滚动声,暗暗叹了口气。 想不到他时常炼化的那些元石背后竟藏着这么多血腥与苦难,幸好,他用的元石大多数都是靠着云雷镜复制来的! 沉默片刻,李元青又轻声问道:“既然井下这般可怕,那些贱户可以选择不下去么?” 剑壶长老不无悲凉的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被寒风冻得发僵的脸。 “你真是太天真了!选择?你觉得他们……,或者说是当年的我,有选择的权力么?生在这断弓山的贱户们除了下井挖元石,别无生路!所以为了活着,哪怕明知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逆来顺受!” “可为了活着,就要拿命去赌么?” “当然要赌!毒土不一定会杀死每个人,可挨饿一定会死!” “可那是毒土呀?!” “那又怎么样,中了毒土的毒尚且能苟延残喘一段日子,可若是不干活那就是手停口停,只会活活饿死在自家的破草屋里!” 剑壶长老寥寥几句道破了刺骨的现实,又抬手指向山脚下刚刚爬出井口的几个光膀子的汉子。 “你看那边那几个上井来的贱户,一个个看上去是不是都很年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李元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些汉子皆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他当然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因为他们这些贱户,基本上都活不过三十岁!” 第二百零九章 奴变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井下潮湿阴暗,就算没碰上毒土也难免染上咳疾,一旦在井下伤了病了,运气不好的就直接死在下面了,运气好的还能回家多躺上十天半个月,不过那个时候身子骨也垮了,也就该撒手人寰了,毕竟以他们贱户的身份吃饭都成问题,更别想捉药看病了,所以你永远能在这些矿脉附近看见一张张看似朝气蓬勃的面孔,这不是因为他们年轻,而是因为基本上没有人能坚持过三十岁的。” 李元青攥紧了拳头,喘了口气:“只是听你这么说我就觉得无法呼吸了,他们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剑壶长老无奈的低笑两声:“你不是他们,你当然不会理解,可你千万不要低估一个人的忍耐力,就算只有一半的人能活着从井下上来,就算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他们也照样会逆来顺受,照样会拼了命地往井下钻。” 李元青实在无法理解他们那种绝望般的顺从,追问:“为什么?” “因为让这世上大部分人早早死去,本就是天道的意思!” 李元青心头一震:“师叔,您在说什么?这……,这怎么会是天道的意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剑壶长老的目光恨恨的望向遥远的苍天,“一个人从出生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不到十岁就会开始换牙?” 李元青目光一凝,轻轻点了点头。 “等一个人差不多到了十四岁,满口的乳牙也就该换完了吧?” “嗯,差不多那个时候牙齿也该长齐了。” 剑壶长老笑了笑,继续说道:“从那以后他的牙齿掉一颗少一颗,而老天就不会再给他新的了,所以元青你看,从女娲造人的时候起,老天爷就早就设计好了,一个人两幅牙,每幅牙用个十四五年,加起来刚好就是三十岁!也就是说,老天本来就只准备让你活个三十岁!” 李元青心中一怔,想说点什么,竟然根本无法反驳。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道师叔刚才说的不对么?哼,只有那些八大姓的贵人们不必奔波劳作,不必风餐露宿,不必下井受那份苦,他们养尊处优才能享受高寿,而这些贱户呢?他们不行,所以他们只能活三十岁不过是在顺应天道罢了!” “不对,弟子从前在仙剑门看见过不少镇压奴变的差事,难道这儿的贱户就从来没有过反抗么?” 剑壶长老眯了眯眼睛:“元青呀,你知道这儿为什么叫做断弓山么?” “弟子不知,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名堂?” “你猜对了!其实你刚才问的很好,这些贱户为什么会逆来顺受?” 剑壶长老轻抿了一口酒,缓缓吐了口气,缓缓讲述起一段悲凉惨烈的往事。 “其实这座断弓山矿场算是中州一座不大不小的元石矿,从来都是中州法喜郡郡侯世代相传的产业,从前呐,这儿的贱户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奴变,在三位同情贱户的散修帮助下,那些不想下井送死的贱户联合了方圆百里的大部分贱户起来造了反,甚至听说还组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义军,可是这些义军手里造不出刀剑,所以他们装备最多的武器就是些长矛和弓箭,至于结果,元青你应该也能想象的出来!他们很快就被郡侯派来的几位筑基散修屠了个干净!” “当年那场仗打得非常惨烈啊,无数道剑符笼罩了整片矿山,听说漫山遍野都是折断的长矛和长弓,贱户的尸体铺满了附近的山头,矿头们为了震慑剩下的贱户,便把这儿改名叫了断弓山,意思就是敢反抗的就会和这些弓箭一样,断折覆灭!” “断弓山……原来是这个意思。” “从那以后,这断弓山的矿头们就开始常年雇佣低阶修士坐镇,对付贱户的手段也越来越狠辣!” 剑壶长老越说越苦,他忿忿地摸出随身的金蛇酒壶,拔掉木塞,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心中的愤懑稍稍平复,眼角却泛起了红。 剑壶长老缓缓放下酒壶,目光无意识的瞥过山间一处院子,原本还带着几分酒意的迷离眼神,瞬间变得一片冰冷。 他双目凝神将法光一闪,仔细打量了片刻,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陌生的像是夜枭鬼叫,令李元青听得吓了一跳! “师叔,您这又是怎么了?为什么又突然笑起来了?” 剑壶长老停下了笑声,眼神死死盯着那处高台,满脸写满了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当然要笑!因为我看见了一个我找了上百年的恶人!” 李元青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个远处的那座院子里,隐隐有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 “师叔,您只是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他是恶人?” “我当然知道!他从前是这儿高高在上的巡山矿头!他最是心狠手辣,喜欢变着法子折磨人,从前家父就是不幸死在他的手上,还被他活生生地剥了皮曝尸荒野,用来吓唬别的贱户!” 说话间,剑壶长老眼中布满了血丝,金蛇酒壶也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曾经特地从仙剑门回来想找他报仇,可他却好像消失了一样,我本以为他这么一个凡人早就该化作一抔黄土了!没想到今天苍天有眼,又让我在这儿见到他作威作福!哎呦,我说他怎么能活这么久,这家伙机缘倒是不浅,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炼气修士了!” “师叔,隔了这么多年,您会不会认错了?” 剑壶长老冷冷一笑,目光之中复仇之火熊熊燃烧。 “有没有认错,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哼,若真个是他,今日便要他血债血偿,报仇雪恨!” “可万一不是他,只是长得像他……,比如说是他的后人呢?难道您也要一并杀了么?” “不然呢?还要我把他们供起来么?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只要是他的血脉,就该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未落,剑壶长老已然顾不得自身法力祭出了青鸣飞剑,他足尖一点,便踩着飞剑疾驰而去,速度之快犹如要去同归于尽! 李元青稍一迟疑,心中虽不认同这种牵连后人的复仇方式,却也放心不下剑壶长老。 他咬了咬牙,也急忙祭出自己的飞剑,腾空追了上去! 第二百一十章 大善人 剑光如电,不过转瞬之间李元青便跟着剑壶长老御剑来到一处宽敞院落的上空。 下方的院落墙高院深,不显山不露水,竟透着几分与世隔绝般的静谧,与外头那座矿场的喧嚣截然不同。 李元青凝神打量,只见这院落格局不算宏大,西边是一座四进的宅院,隐约能看见院内晾晒的衣物,显是家眷居住之地,侧边开着一道小门,正连通着东侧的一排房舍,门内人影攒动,竟是住着不少家丁护卫。 还不等他继续细看院中的情形,身边的剑壶长老大笑一声,身形如流星坠落般直直朝着下方院落砸去! 李元青只听得下方传来阵阵锐响,一道道白光快如闪电,紧接着便唯有几声短促的惊呼戛然而止,他知道剑壶长老已然动手,不敢耽搁,便连忙跟着降落到院落之中。 一落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只见庭院的青石板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四五具尸体,有老妇人还有年轻的妇人和丫鬟,皆是一击毙命,死状凄惨! 正房门外的廊柱上,斜斜靠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身上穿着华贵的锦袍,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不甘。 这个胖子的双手已被齐腕斩去,胸口更是被剑符灼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焦黑的皮肉外翻,仍在突突往外冒着鲜血。 李元青心中一沉,这胖子面相凶狠,想来便是剑壶长老口中的那个巡山矿头的仇家了!不过因为死后没有了护体光,也就无法判断这个胖子的修为境界了。 他目光扫过院落,忽然在一张八仙桌下发现了一个年轻的男仆,那哥男仆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溅满了血迹,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双手死死捂着嘴,连大气也不敢喘。 剑壶长老显然也察觉到了李元青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便发现了那个藏在桌下的男仆。 他脸上狰狞一笑,抬手便摸出一张泛着寒光的剑符,指尖一弹剑符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向桌下的男仆!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噗”的一声轻响,一道蓝光如流星般抢先射向男仆身前,“叮!”的一声,剑符狠狠撞在一面斗笠大小的蓝色飞盾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符纸几个呼吸间便被飞盾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黑烟缓缓散去。 “元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剑壶长老猛地转头,眼神冰冷的盯着李元青,满是震怒与不解! 李元青的心跳得飞快,可他迎着剑壶长老凌厉的目光,略一犹豫,终究还是缓缓挺起了胸膛。 “师叔,您确定那个胖子就是当年那个巡山矿头么?” “重要吗?”剑壶长老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就算不是他,他留下的子孙我就杀不得了?” “这,这虽然是师叔的私事,可无论是那个矿头还是那个矿头的子孙,如今都已经死了吧?” “嘿嘿,不错!真是痛快呀!那个狗贼被我亲手用一枚剑符钉死在面前,让他尝尽了当年我父亲所受的那种苦楚!”剑壶长老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快意和癫狂,“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眼见我命不久矣,还能让我了却这个最后的心愿!” 李元青环顾四周的尸体,极力劝说起来:“恭喜师叔大仇得报!既然如此,弟子以为师叔就不该再滥杀无辜了!这男仆看着不过是个寻常下人,与当年的恩怨无关,何必赶尽杀绝?” 剑壶长老闻言一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眯起眼睛,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阴恻恻的笑容。 “滥杀无辜?你觉得,师叔这是在滥杀无辜?” 李元青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呵呵,有意思。”剑壶长老低笑两声,“你要我放了这个人?好啊,既然你这么一片好心,师叔就破例饶他一命!”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桌下的男仆,冰冷的吩咐道:“喂,听见了吗?有个‘大善人’替你求饶了,赶紧逃命去吧!不过我警告你,出了这个门你如果敢声张半句,我就算追出千里也会把你碎尸万段!” 那男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从桌下钻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多谢两位好汉不杀之恩!多谢好汉!小人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敢声张!” 说罢,他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东侧的门洞,一边跑一边倒退着点头。 不过,在跨出那道门槛的瞬间,他却突然转过身去扯开嗓子朝着隔壁的东院大喊大叫起来,一边喊一边快步冲了出去。 “不好了!快来人啊!老爷被两个贼人杀死了!” 喊声显然惊动了一个东院的高手,那边立刻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你说什么,什么贼人?竟敢在此撒野!” “总管!有两个贼人不知怎么摸进来的,使诈偷袭杀了老爷和他的十七姨娘!现在还在院子里呢!” “好胆!竟然敢到太岁爷头上动土!那家伙什么境界?” “我,我一时也看不出来!” “哼,多半是个低境界的没头苍蝇,要不然他怎么不去有三个筑基修士坐镇的矿仓那边抢劫去?” “对对对,总管说的对!” “当心是调虎离山之计,门六,你去矿上通知咱们家的其他仙师!其余的弟兄们,都操家伙,跟我堵住这个门,给老爷报仇!”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外边的东院似乎瞬间乱成一团,兵器碰撞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大批手持刀枪的家丁护卫纷纷朝着门洞聚拢过来,眼看就要冲进来。 剑壶长老斜着眼睛看向李元青,只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又惊又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眼看着差不多了,剑壶长老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缓缓取出腰间的金蛇酒壶轻轻一摸,顿时酒壶之中喷出一股股白色的雾气,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瞬间便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的白雾之中。 “里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起雾了?” 门外的家丁们似乎停下了脚步,不敢贸然闯入。 “怕什么!不过是低级的障眼法术!大家跟我冲进去,杀了这两个贼人!” 说话间,一个身上罩着筑基初境界白光的汉子双手持剑当先闯进这边的院来,剑壶长老早已取金蛇剑在手,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汉子人头便应声落地,颠簸几下滚到了外边那些家丁们的脚边。 后边想要冲进来的家丁们见状,惊呼一声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个脸色惨白。 这时团团白雾之中,传来剑壶长老阴恻恻的笑声,这阴笑声中满是沧桑。 “昔年侠气,今朝倦眼!元青,看见了吧?这就是人心!” 第二百一十一章 残阳如血 “师叔,元青错了!” “你错了,却也没错!从前师叔我也自诩侠客,想要一剑一壶行侠仗义,杀尽天下恶人而绝不连累一个无辜的好人,可后来师叔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龙泉三尺映苍苔,浊酒冷难温呐!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是呀,也许这世上不可能有绝对的事!” “元青,你记着!如果师叔今天听了你的话,心慈手软放过了这个男仆不斩草除根,那么他就会引来更多的人,到时候我们为了脱身就不得不杀更多无辜之人,你明白吗?” 李元青站在白雾之中,听着外边家丁们的惊呼和剑壶长老的话,心中又愧又悔。 “师叔,这一次,弟子真的明白了!” “明白就好!那就和我一起动手吧,速战速决,免得他们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 院门外的一众家丁听着白雾里的对话,再想起刚才那个总管被一剑枭首的惨状,猜想那里边那两个贼人境界,早已吓得心胆俱裂。 “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家丁们纷纷回过神来,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 可他们刚跑出没几步,白雾之中便射出十几道金白交织的太乙剑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瞬间将他们彻底笼罩。 “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家丁根本无法抵抗,便被剑光一一穿透身体,纷纷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半日之后,断弓山矿场附近的一座孤山。 万仞垂云,千山列戟。 山风掠顶而过,卷起枯草败叶,打着旋儿盘旋往复。 阵阵凄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无辜的冤魂在此低声啜泣,将这孤山的寂寥衬得愈发浓重。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李元青一言不发地端坐在一块矿山沉积岩上,直勾勾地望着手中那支铁胎弹弓,弹弓的手柄上衔着一只黄铜虎吞,虎目圆睁,却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失去了本来的光泽,只剩下一层温润的包浆。 许是思绪飘得太远,李元青一时间失了神,他周身萦绕的护体灵光如潮水般渐渐褪去,任由凛冽的山风刮过脸颊。 手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铜铁锈味,混着一丝若即若离的血腥味,那是断弓山院落里的血,随着他的护体光的褪去落在了他脚下的泥土里,也仿佛落进了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李元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又迅速被风吹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而那个弹弓却依旧是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黄铜虎吞的目光平视着他,一如爷爷从前望着他的双眼,温和而坚定,仿佛在关切的看着他。 李元青心头一热,喉间发紧,沙哑的轻声喃喃:“爷爷……” “我在想,或许爷爷你从前告诉我的那些道理,未必是对的吧?”他自语般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不甘,又似乎带着一股子绝望,“我一路坎坷走来,见识过太多的人和事了,这个世界上,那些做好事的人并不一定能有好结局,而往往那些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活下去,而且还能活得更好!” 良久,耳畔回答他的,只有山风穿过山谷的呼啸,还有山顶枯草摩擦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回应。 “爷爷,你从小教我仁义礼智信,教我做个好人,是不是这些根本就是错的?” 李元青抬手抹了把眼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杀过许多人,可是这一次却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为了活下去他别无选择,或许从今往后他也只能如剑壶师叔那样随波逐流,走上另一条路。 那条路上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尔虞我诈,却也有着人人仰慕的长生不死! “爷爷,原谅我的选择。”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我是俗世凡胎,你那种崇高的牺牲和浪漫我学不了,也做不到,从今往后我便和光同尘,顺应这世道吧!” 想到这里,李元青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山风将他的发丝吹得更加凌乱,心底的迷茫也如钱塘江潮水般一阵阵翻涌。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李元青重新睁开眼睛,忽然发现前方的天空早已不是橘红,而是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鲜红! 这鲜红的夕阳像是从他手心流淌出来的血,平静得令人心悸,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失落!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他却没有回头,因为远处那轮鲜红的夕阳颤了一下,如同一颗即将熄灭的火种,缓缓沉入连绵的苍山之后,只留下一抹残红在天际苟延残喘。 西风烈,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李元青绝望地盯着那最后一道残阳的余晖,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被吞没! 他知道,当连这一丝光亮也彻底沉沦,那黑暗就该降临了! 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一阵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看着黑色从四周的山谷里涌上来,像潮水般吞没光明,从山脚下蔓延到山腰,再到山顶,直到整个世界都被彻底的黑暗笼罩。 “元青,天已经黑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元青忽然意识到剑壶师叔一直默默在他身后静静站立。 “是呀师叔,天已经黑了。” “元青呐,我知道你不喜欢滥杀无辜,师叔从前也不喜欢,可这个世界上,有的时候就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剑壶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还有一丝难得的温柔。 李元青想了想,忽然悲笑一声:“想不到啊,我终于还是变成了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剑壶长老眯起了眼睛,缓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在了那块沉积岩上,望着前方新生的夜! “看来刚才你和我说你明白了,其实你还是没有真正明白!元青,你与我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怎么心里的想法还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你以为这世上的善恶,会有这么简单么?” 李元青转过头:“请师叔继续赐教。” 第二百一十二章 剑壶往事 剑壶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孔子说人之初性本善,荀子却说人性本恶,在师叔我看来他们说的都不完备!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善人,也没有纯粹的恶人,善恶更多的时候是以一个人的地位决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梁国底下那些百户、杂户,只要心甘情愿各安身份,药户安心做药户,贱户安心做贱户,服从所谓的处世之道,不争不抢不吵不闹,逆来顺受、安分守己、安贫乐道,那便是世人眼中的善良,反之若是为了自身利益去比拼实力,不遵守八大姓定下的秩序去争、去抢,那便是贪婪不安分的恶人!” “可贪婪就一定不对吗?” 剑壶长老嗤笑一声:“你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八大姓,再看看所谓清心寡欲的修士们,他们哪个不贪婪?又有哪个不是争权夺利、抢夺资源?” 李元青的目光略略松动了些,低声说道:“呵呵,师叔,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剑壶长老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好,师叔我从前是贱户的时候,也不明白这些善恶的道理,只能通过一次次的吃亏来认识这个世界。反倒是那些八大姓和修士,他们的地位已然让他们摆脱了善恶的束缚,无法用善恶评价,也就不再受善恶的拘束了,所以说元青你今后不必执着于善恶,今后学习师叔这样便是了。” 说话间剑壶长老拿出金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更精神了几分。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每一个人在真正成人之前,一定都被千刀万剐过。” 他端起手上的金蛇酒葫芦晃了晃,像是在对李元青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看到这种酒葫芦呀,总以为它生来在藤上就是这个模样,可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个葫芦在成器之前都跟那些冬瓜差不多,圆滚滚毛茸茸的。只有被匠人一刀一刀削掉外皮,再反反复复掏空心腔,最后一次次修整打磨,才能成为一个能装酒的酒葫芦。” 李元青默默收起手中的弹弓,紧紧攥在手心,黄铜虎吞的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味静静地听着。 “所以说,这千刀万剐也未必是坏事,上天如果要成就一个人不会让他只吃几次苦,而是会让他反反复复栽跟头,千刀万剐千锤百炼!而那些一帆风顺一步登天的人,因为爬得太高没有摸爬滚打的经验,只要栽一次跟头就是一败涂地,再也爬不起来。” 李元青满是疲惫:“可我不想要什么成就,我宁愿回到家乡,一帆风顺地陪着狗娃长大,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夫。” 剑壶长老摇了摇头:“有些事儿由不得你,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这是天意,也是你的命!” 李元青沉默了良久,他并不喜欢师叔的这些道理,可他也明白剑壶师叔的好意,只得将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长叹。 “师叔,多谢你的好意开解,弟子明白了。” 剑壶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明白就好,师叔心愿已了,从此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李元青转过头看向剑壶师叔,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剑壶师叔的脸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彻底解脱的平静,看着这种平静,李元青忽然心头一动。 “师叔,您的心愿已了,弟子也有一个心愿。” 剑壶师叔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哦?你也有一个心愿,说来听听?” “弟子想要再见见狗娃,哪怕只是镜湖之上的倒影,哪怕只是一眼。” 剑壶师叔沉吟片刻,神色凝重道:“镜湖倒映出的景象不过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象,看得见摸不着,终究是一场空,你想好了么?” 李元青用力点头:“当然想好了,这些年每次我只要一想到狗娃,我心里就疼得难受!我原本以为时间会冲淡这种思念,可后来我才发现这种感觉只会越来越折磨我,我觉得我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好辛苦,无论是大明国还是这里都没有片刻安宁,或许像我这样的底层百姓根本就不该把狗娃生出来受苦……” 剑壶师叔一怔,急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青呀,你千万不能这样想!” “我明白,可我越来越控制不住我自己这么去想,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狗娃了!” 剑壶师叔叹了口气,将目光慢慢投向远处灯火稀疏的矿户村落,那里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像极了从前他记忆中井下的矿灯。 “元青,你知道么?师叔从前出生在断弓山的时候,家里的窑洞塌了一大半,四处漏风,冬天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母亲怀我的时候总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可家里翻来覆去唯独只有几个干瘪的枣儿,可那几个枣儿是万万动不得的,那是家里专门用来接待地位比我们高得多的矿户老爷的,若是怠慢了,全家都要遭殃。” 李元青叹了一声,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的继续聆听。 “我从四岁开始就跟着父亲下井了,那时候我个子还没矿道高,只能紧紧跟着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帮他挖元石,有的时候几个月才能上井一次,每次上井,都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 剑壶长老的声音悠远,仿佛飘回了遥远的童年,竟然有些羞涩的笑了起来。 “上井之后,我总会绕路去我暗暗喜欢的那个矿户女孩家门前,不过我不是去找她玩的,我是去替家里大人给她们矿户家做苦力的,挑水劈柴,什么粗活都干,我会在她的注视下,在最要面子的少年时候挑着比我还高的水桶,一桶桶给她们家的水缸盛满。” “可是哪怕是这样,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不该出生。”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觉得能来到这世上走一遭,能亲眼看见这个世界的颜色,能亲耳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就已经是最让我开心的事了,虽然我是连饭都吃不饱的下贱贱户,父母也经常因为生计吵架,父亲还经常揍我,可我还是很感激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界。” 李元青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剑壶师叔……” 第二百一十三章 承诺 “继续听我说下去!我的父母,从来没有无缘无故打过我。” “他们总会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省给我吃,我病了,母亲会翻山越岭去采草药为我治病,还会给我讲些不好笑的笑话逗我开心,他们尽自己所能为我遮风挡雨,为我减轻这个世界带给我们这些贱民的恶意。” “我记得有一次,我父母吵得很凶,把家里唯一的一张木桌都掀翻了。我吓得缩在角落里哭,为了安慰母亲我就恶狠狠地咒骂父亲,说他是个永远没出息的贱户,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可我母亲却立刻正色告诉我今后千万不能这样说,她说大人吵架是大人的事,你爹就算再没本事,在他没有抛弃你之前他永远是你爹,你要永远尊重他。” 李元青似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沉吟不语。 “元青呀,所以你看就算我经常吃不饱饭,就算我一直困在不见天日的井下,就算那些矿户从来不把我们这些贱户当人看,那也不是我和我父母的错,我从来不觉得我的贱户父母给我带来了什么不堪,反而觉得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坚实的依靠。” 剑壶师叔顿了顿,将目光重新落回李元青身上,又加重了语气。 “你刚才说不该把孩子生出来受苦,我倒是觉得无论贫富,任何人都理当有生儿育女的权力,能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尽自己所能护他周全,看着他长大,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 李元青略一沉吟,缓缓抬起了头。 “师叔,其实我也应该算是贱户。” 剑壶长老愣了一下,立刻笑了起来。 “元青,你在说什么笑话?你有名有姓,还来自那个真正平等的世界,怎么会是贱户?” 李元青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师叔你不懂,我没有说笑,我爷爷是官场贱民,我是他的孙子,自然也算是个贱户!哈哈哈……” “你怎么笑了?元青,这很好笑么?” “哈哈哈,难道不好笑么?” 李元青笑得愈发大声,可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充满了悲凉与不甘。 剑壶长老看着他愣了片刻,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摸出酒壶递给了他,李元青毫不犹豫的接了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 “师叔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这边的贱民是天生没得选择,可你爷爷却是自甘如此,这在常人看来确实像是犯贱,有些难以理解。”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元青你别笑了,你笑起来,真的和哭一样。”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李元青的伪装,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泛起了蒙蒙泪光。 “元青呀,你既然选择了修仙之路,那便该明白生如蝼蚁也当有鸿鹄之志,命如纸薄也该心存光明之心!” 说话间,剑壶长老眼中忽然生出精光:“其实你和师叔不一样,你修炼进步的速度匪夷所思,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结丹、结婴,甚至化神、飞升,去往那个人人平等的仙界,到时候你会不会回过头走下界来,让这大梁国千千万万、世世代代的贱民,不用再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李元青心中百转千回,剑壶师叔的这个要求像是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心中炸开。 是呀,自己心中个人的苦与千千万万人的苦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想起了爷爷的教诲,想起了狗娃的笑脸,想起了断弓山井下那些贱民,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坎坷与挣扎,李元青抬起头,眼中不再是迷茫与绝望,而是化作了坚定。 “如果真的能有那么一天……我或许真会试上一试!” 剑壶师叔双眼陡地一亮,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你没有大包大揽地一口应承,说明你是真的用心在想了!人溺己溺,心怀苍生,你真是像极了你的爷爷!哈哈哈……” 笑罢两人举起金蛇酒壶,轮流各饮了一大口烈酒,酒液入喉,很快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再看远处,原本沉寂的天际,忽然泛起一抹亮色。 山间的夜雾渐渐消散,枯草败叶在晨光中染上金边,紧接着,一轮朝阳喷薄而出,万丈霞光冲破云层涌遍群峰,将黑暗彻底驱散,整个世界都焕发出新的生机! 离开断弓山矿场之后,两人便转向正南方御剑而行。 不过这一次李元青说服了剑壶师叔,此前赶路时剑壶师叔需频繁落地调息,如今共乘一剑不必再走走停停,速度较先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下方的景致不断变换,从断弓山的嶙峋矿脉到中原阡陌药田,从玄州的故地风景到岭南的茂林瘴气,不过一个多月光景,两人已然进入了大梁国最南端的镜州地界。 镜州的南边就是一个叫做南屏国的小国,这儿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生气,两人又继续向南飞驰了小半个月,眼前的景象便陡然开阔,原本连绵的山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砖石平地,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 “到了,就是这儿了,我们下去吧!” 剑壶师叔抬手示意李元青减速,青鸣法剑缓缓降落至平地边缘的一处山巅,他指着那片空旷的砖石地,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元青呐,只要穿过这片地方,前方便是镜湖了。” 李元青极目远眺,只见那片砖石地望不到边际,整齐铺设的青灰色砖石严丝合缝,像是……,像是一大片广场。 剑壶师叔看着那片禁区,不无感慨的笑了笑。 “元青你可知道,据说从前镜湖沿岸曾经也是繁极一时的鱼米之乡,后来郡侯强制迁徙了所有湖区人家,硬生生打造出了这圈五十里宽的无人禁区,就连最窄的地方也有二三十里,砖缝里寸草不生,但凡生出一点草芽就会被守卫以剑符及时清理,别说人,就是野狗野猫也无处藏身。” 听到“禁区”二字,李元青心中一动,想起了仙剑山门里的禁地巡视差事。 当初他一心想远离山门静心修炼,曾特意钻研过这类差事的细则,不免叹了口气。 “完蛋了,师叔,我们进不去了。” 剑壶师叔挑眉道:“哦,为什么?” 第二百一十四章 禁区 李元青又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远处不时飞掠而过的仙剑门弟子。 “你说起禁区,我记得仙剑门的确有这类巡视禁区的差事,以一年为限,这类差事好像分成两种,一种是守卫,见人闯入便驱离,另一种则是潜入,专司试探禁地的防御。” “哦?这我倒是不清楚,听上去这两种差事挺有意思的。” “这两件差事看似有意思,实则极其折磨人。” “嗯,仔细说说?” “这两种差事互为监督,设计得极为巧妙,这就像当年郝连勃勃筑统万城,为测城墙质量就让人以锥刺墙,锥入一寸便杀筑城者,锥不入则杀行锥者,如此一来,城墙坚如磐石历经千年而不倒,这禁地的两种差事,便是这般相互钳制。” 剑壶师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听上去倒是个制衡的好法子。” 李元青又道:“可这法子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藏着漏洞,若是守卫和潜入的弟子串通一气,守卫收了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潜入的弟子也不必真的冒险,两人便能安稳修炼一年,还能照拿门派俸禄,岂不是皆大欢喜?” 剑壶师叔想了想,沉声道:“所以这件差事定然会有后手。” 李元青点头:“师叔说得没错,所以公事堂的差事细则另有备注,若是潜入弟子一年内成功穿过禁区抵达镜湖,便算提前完成差事,而所有负责巡视的弟子,都要被罚延长差事一年,若是再有人成功潜入,巡视时限便继续顺延,连续三次延长,便要回山思过三年,每日背诵门规,半点不敢懈怠。如此一来,两边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相互通融了。” 两人在山巅徘徊许久,李元青紧盯着空中往来巡视的仙剑门弟子,眉头紧锁。 “师叔,这儿守卫森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便见剑壶师叔望着禁区出神,眼神里满是疑惑。 “师叔,你怎么了?” 剑壶师叔喃喃道:“我不懂……,这镜湖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守卫?从前绝非这般光景。” 李元青问道:“此地从前没有这么多差事?” 剑壶师叔重重点头,目光扫过禁区内交错的哨点,长叹一声。 “看来又是门里那些老家伙的主意,他们至少增发了一倍的差事,把这儿戒备得水泄不通!” 他望着那片毫无遮挡的砖石地,眼神愈发沉重。 “死地!这根本就是死地!置之死地,还能后生么?” “师叔,既然是死地,那我们便算了吧,镜湖的幻象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值得冒这个险。” 剑壶师叔转头看他,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执拗:“为什么要算了?难道你不想见你的狗娃了?若是不进去,你还打算去哪儿?” 李元青轻声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你说过镜湖南边是南屏国,我们可以去那儿嘛,那儿是小国,又远离仙剑门,你的仇家未必会去那里,我们大可以在那儿为你找到一块终老之地,只要有弟子在,定能护你安稳终老。” 剑壶师叔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悲凉。 “人生三尺,世界难藏啊!你以为仙剑门的那些规矩是摆设么?你以为师叔我当年成为仙剑门长老的时候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么?仙剑门之中的每一位长老,都曾经主动或者被迫立下过三条血咒重誓,其中最严苛的一条,便是‘终生不得离开大梁国境’,一旦破誓,待天劫降临之日必遭形神俱灭之祸!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李元青心中一怔,忍不住追问:“终生不得离开大梁国境?哪怕是门派公派的差事,也不行?” 剑壶师叔断然摇头道:“自然不行!这规矩是‘一刀切’!不管你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踏出边境,便是破誓!” 李元青愈发不解:“可……可为什么非要这般‘一刀切’?留几分转圜余地不好么?” 剑壶师叔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如此,这条规矩便形同虚设!你要知道,每一位长老都有轮值首座的可能,若是给公事开了口子,日后难免有人借公济私,到时候这规矩便成了摆设!” 李元青喃喃道:“这么说来,仙剑门的所有金丹长老,竟无一人能离开大梁半步?” 剑壶师叔重重点了点头:“不错!其实何止是我们仙剑门?就连东吴的剑池宗、大唐的日月剑宫,但凡位列仙道盟的各国各大宗门,其金丹长老皆要立此重誓!” “这……这又是为何?” 李元青彻底愣住了,实在想不通各大宗门为何要定下这般束缚长老的规矩。 “为的是彼此信任,共守仙道盟的平衡!只有让各国大宗门的核心战力金丹长老彻底被束缚在本国境内,仙道盟各国之间才能放下戒备同舟共济,否则,你派长老潜入我国,我派修士暗探你境,相互提防猜忌丛生,迟早要引发战乱,最后遭殃的还是仙道盟各国自己!” 李元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剑壶师叔苦笑着摇了摇头:“若非这血咒重誓太过狠毒,世上怎会有许多金丹修士宁愿舍弃仙剑门的优厚待遇也要去小门派潇洒,甚至甘为散修漂泊四方?” “对了,师叔你刚才说的天劫,又是什么东西?” “凡人不过百年寿命,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会返归天地,可是修士不一样,筑了基的能活两百多,如果结了丹更能超过五百岁。天地间每存在一个长命的高阶修士,都意味着会汲取海量的天地灵气,长此以往天地平衡终将被打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即便是元石矿脉也有枯竭法难之说,是故超过三百岁的修士,每过百年都不得不面对天劫,当然,这天劫也有大小强弱之分,你的实力越强,面对的天劫就会越霸道,若是支应不过去,那就会死于天雷天火之下,形神俱灭!” “师叔,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莫非你亲历过天劫?” 剑壶师叔点了点头:“不错,天劫分雷劫、心劫,我若破誓离开大梁,轻则修炼时心劫发作走火入魔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重则天劫降临之日形神俱灭!”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回草原,活着回你的家乡断弓山也行!” “不必了,师叔心愿已了,身子骨早已油尽灯枯,今后只会一天不如一天,就算能平安回去也不过苟活三两年,毫无意义。若是在半路遇上散修死了那才叫窝囊呢,倒不如死前来疯一把!” 第二百一十五章 熟人 “师叔心意已决,愈是不让进,我偏要进!大不了我光明正大地走过去,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拦我!那些巡视弟子,总该给我这个长老一点面子吧?” 李元青一愣,随即苦笑着从怀中摸出仙剑令,翻动几行找了找,再递了过去。 “剑壶师叔……,算了,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剑壶师叔将信将疑地接过仙剑令,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说我勾结魔教?哼,连诛仙教和魔教都分不清楚,一群废物!” 李元青摇了摇头,苦笑不已,剑壶师叔早已被门派污蔑为叛徒,那些弟子怎会给面子?恐怕他们一张传讯符就能将庞人龙给引来。 “罢了,不值得为我冒险,这镜湖弟子也不是非去不可。” “您不想冒险,可师叔倒是想试试!若能在死前最后看一看镜湖中人人平等的大明国,即便只是海市蜃楼,师叔也死而无憾了。” 李元青皱了皱眉:“可此地戒备森严,就算我们蒙混进去,如何藏身?” “这个倒不难,镜湖水域虽然广阔,水深却只有三寸,我们的洞府法器随处可藏,这禁区难的是出入,进去之后想藏身却容易得很。” 李元青目光一动,凝神想了想道:“若真是这样的话,弟子倒是有个办法。” 剑壶师叔挑眉道:“哦?你有什么办法?” 李元青目光紧盯着空中盘旋的巡视修士,认真的分析起来。 “师叔你发现没有,半个多时辰了,天上路过的几拨筑基修士,其实都只是两两一组的四个人在轮换。” “嗯,你观察的倒是仔细,可这又有什么用?” “那里头有一位曹师弟,还是我当年在炼丹堂结识的熟人。” “熟人?你可别太天真,你们有多熟?我得提醒你,你别瞧我们眼前这禁区表面上只有三座明岗,可暗处肯定还藏着暗哨的哨点呢,兴许哪块砖石底下就是座空间洞府,里头正有个炼气弟子默默监视着周遭的动静,明暗岗哨交织成网,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李元青追问道:“师叔,这么说来,这明岗暗哨也加强了么?” 剑壶师叔道:“比起从前那肯定是更多了,再说了,你刚才自己不是也说了这种禁地差事不可能通融么? 李元青缓缓点头,镇定自若的笑了笑:“是呀,不过如果弟子给的代价足够多呢?多到那个曹师弟即便思过三年,也愿意铤而走险为我们通融呢?” 剑壶师叔目光一跳,却见李元青从须弥袋中摸出两粒丹药,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易容丹,师叔应该认得吧?” 剑壶师叔低头瞥了眼易容丹,略一思忖便伸手抓起一粒,毫不犹豫地丢进嘴里。 一个时辰后,烈日西斜,两道身影驭剑掠过禁区上空,正是李元青提及的那位“曹师弟”以及他的巡查同伴。 这位曹师弟生得一副怪脸,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烧痕,正是当年李元青在炼丹堂熟人曹炎愈! 这般枯燥的巡视差事,他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双怪眼警惕地扫过下方的砖石地,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他身边跟着一位圆脸修士,两人虽然看似警惕,却皆是一脸倦容,显然是被这枯燥的巡视差事磨得没了精神。 “曹师兄,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真有人会接了差事来闯禁区?” 圆脸修士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差事可真是倒霉,咱们这样飞下去,连贴补飞剑的元石都不够吧?” 曹炎愈冷哼一声:“叫什么叫!你可千万别舍不得元石,否则延长一年的差事,有我们受的。” 圆脸修士撇了撇嘴,不敢再多言,虽然仍是频频将目光扫过下方的砖石地,眼神却颇有些涣散,两人驭剑缓缓飞过,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的山头下边,正有两个易容后的身影紧紧盯着他们。 忽然,曹炎愈腰间的仙剑令牌猛地一阵急颤,他心中诧异,从腰带上揪下令牌举到怪脸前扫了一眼,待到看清上面浮现的字迹时,顿时愣住了。 却见仙剑令上一行字:“曹师弟先前那口飞剑用着还顺手吧?” 曹炎愈回过神来,犹豫了片刻,将令牌凑到嘴边,干笑两声:“嘿嘿,李师兄,你竟然还活着呢?” 令牌上很快亮起一行字迹,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笑声传来:“你这叫什么话,难不成现在和你说话的是个鬼么?呵呵,不过先前那一趟秘宝窟之行,我还真是万分侥幸才逃出了性命。” 曹炎愈悄悄扫了眼身边的黄姓同门,见对方并未留意,才继续低声问道:“是么?你们那一番秘宝窟试炼,当年可震动了整个大梁国修仙界呀!这事过去应该都有六年多了吧,你怎么又突然就想起我来了?” “呵呵,我这不正好凑巧在镜湖边瞥见你在巡视了么?” 曹炎愈心头一凛,他的那张怪脸微微变色,要知道这镜湖乃是禁区,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悄悄放慢御剑速度,与黄姓同门的青鸣飞剑拉开五六丈的距离,压低声音追问:“你刚才说什么?你就在镜湖边?” “怎么,你不信?” “你来这禁地做什么?莫不是接了潜入禁区的差事?” “先不急说这个,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不在炼丹堂炼丹,反而跑到这禁地来做巡守差事了?难不成短短三年,炼丹堂就已经用不上你这位炼丹好手了?” 曹炎愈听见李元青提及此事,怪脸瞬间扭曲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愤,手指紧紧攥着仙剑令牌,几乎要将令牌捏碎。 “怎么了,曹炎愈?你怎么不说话了?” 曹炎愈忿忿道:“有什么好说的!你以为现在的仙剑门还是从前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个不长眼的疯狗,为了把我挤出炼丹堂,竟然故意安排我来这镜湖做巡禁弟子!等着瞧吧,没了我把控丹火,炼丹堂里的废丹迟早堆成山,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李元青那边笑了一声:“哎呦,我说曹师弟你可消消火吧,究竟是什么人敢这么针对你?” 曹炎愈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多半是哪个长老的晚辈仗着背后有人罢了!” 仙剑令那边的李元青似乎十分惋惜的叹了口气。 “哎,哎呦,那可真是没办法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曹炎愈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快说!”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交易 “呵呵,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此番从秘宝窟死里逃生弄出来了不少好东西,这些宝贝全攥在我手里难免惹祸上身。咱们也算老相识了,怎么样?想不想再做笔交易?” 曹炎愈心中一动,他当年在炼丹堂和李元青做过不少丹药交易,深知对方出手大方,如今他手头正紧,正缺李元青这样的财神爷! “李师兄,你这次又想做什么交易?” “我呀,就想进镜湖见识见识,看看那传说中的另一个世界的幻象究竟是什么模样……” “开什么玩笑,这绝对不行!”曹炎愈想也不想便厉声拒绝,又慌忙压低声音,“这可是禁区,这我可不能帮你!” “五粒小还丹!” 仙剑令的另一头,传来了李元青平静的声音! “你说什么?小还丹?还……,还五粒?”曹炎愈的怪脸猛地一僵,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师兄,你确定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呵呵,你自己想一想当年在炼丹堂,我何时让你吃过亏?” 小还丹乃是筑基期修士的疗伤圣药,价值不菲,更何况这个李元青一开口就是五粒! 曹炎愈听得心头火热,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炼丹堂受的那些气,又想起了眼前令人绝望的苦差事,狠狠咬了咬牙。 “你如果真愿意拿出五粒小还丹……,就算你真是接了什么潜入禁区的差事我也豁出去了!” “放心吧,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交易了。”李元青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些东西都是意外之财,分你些也无妨,这样,我先把小还丹给你,你看看成色怎么样,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还可以再添!或者我再多送你三粒,干脆凑够八粒如何?八就是发嘛,哈哈哈。” “八粒?!我的天,李师兄,你可真是财神爷呀!” “哈哈哈,你这一天到晚飞来飞去的,我就再送你两块三才石吧!对了,你们这儿一共有多少人在戒备?” 曹炎愈听得心口砰砰直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偷偷瞥了眼那个胖胖的黄姓同门,见对方正百无聊赖的御剑打量着下方,并未留意自己的动静,便愈发压低了声音。 “李师兄你听仔细了,我这儿是两人一组,早晚一共四组筑基弟子,每两组巡查一个时辰然后再歇息一个时辰,两班倒轮换,一共八个筑基修士,其余的炼气弟子负责地面警戒,具体有多少人我不清楚,你要是有主意得抓紧些,因为再过两刻钟,轮替我们的另外两组筑基弟子就该升空了。” “明白了,我会安排好的,曹师弟你且看仔细了,一炷香之后行事!” 话音刚落,仙剑令上又亮起几行小字。 曹炎愈眯起怪异的眼皮,从头到尾仔细扫了几遍,会心一笑。 一炷香之后他辨明方向,猛地调转飞剑,朝着禁地边缘的一处密林直扑而去。 “曹师兄,你这是要去哪?” 黄姓同门见状一愣,急忙疑惑着御剑加速追了上来,曹炎愈冲他一笑,抬手一指密林边缘。 “黄师弟呀,你看那边!地上好像有个须弥袋!” 黄姓同门眼睛一亮,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哎呦!曹师兄你真是好眼力!这么远都能发现?” 两人很快驭剑落到密林边缘,曹炎愈快步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须弥袋,故意当着黄姓同门的面打开,当看清袋中东西时,他故意变了变怪脸,提高声音道:“黄道友,你快看!这里头有十六粒小还丹!” “什么?十六粒小还丹?!” 黄姓同门惊得跳了起来,连忙凑上前,死死盯着袋中的丹药,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我先看看成色怎么样。” 曹炎愈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又拿起一粒小还丹。 这个曹炎愈又是将丹药放在鼻尖轻嗅,又是用指尖摩挲着丹药表面的纹路,故意磨蹭了许久,急的那个胖胖的黄姓同门抓耳挠腮,一边鬼鬼祟祟盯着他,一边探头探脑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不免压低声音催促起来。 “我说曹师兄呀,你刚才一眼就数出十六粒,怎么现在反倒磨蹭起来了?成色到底怎么样?快说呀!” “错不了,全是小还丹之中的上等精品!真是好大方……,不,好运气呐!”曹炎愈差点说漏了嘴,急忙收起丹药,故作大方地说道,“既然是笔飞来横财,咱们两个就平分了吧?” 黄姓同门浑身一震,喜得满眼放光,不过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搓着双手故作推辞起来。 “曹师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怎么好意思……” 曹炎愈笑了笑,立刻分出八粒小还丹一股脑儿塞进了他的手心。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也是无主之物,见者有份嘛!” 黄姓同门脸上笑开了花,将属于自己的那半丹药小心翼翼的收进须弥袋里。 “曹师兄如此大气,黄某实在感激不尽,今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就在黄姓同门全神贯收纳丹药之时,曹炎愈指尖微动,以御物术悄悄将藏在草丛里的一片青花瓷碗空间法器收入袖中,又拍了拍黄姓同门的肩膀,怪笑一声。 “行了,丹药分完了,咱们还是抓紧回去巡视吧,免得耽搁久了被人发现,到时候弄不好还要再平分给人家呢!” 黄姓同门连忙点头:“对对对!有理有理,千万不能再平分了,快!咱们赶紧升空!” 曹炎愈故意拖长了声音:“那么,今日之事……” 黄姓同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曹师兄放心!黄某一定守口如瓶,打死也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嘿嘿,这就对了。” 曹炎愈笑了笑,率先御剑升空朝着巡视路线飞去,黄姓同门紧随其后,脸上还挂着捡了大便宜的得意笑容。 半个月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一阵清浅的微风拂过镜湖,湖面泛起的细碎波纹缓缓散开,竟将三寸浅水下的一片青花瓷碗显露了出来。 镜湖水浅如镜,天光与湖光交相辉映,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真是云在青天水在瓶。 日光穿透澄澈的水面,直直照在水底的瓷碗上,三寸水面轻轻拍打着碗沿,不时泛起一层层极淡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而在那剑壶长老的青花瓷碗空间之内,却是另一番静谧景象。 李元青在花厅的青石板地上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正专心致志地闭目吐纳,不远处剑壶长老则斜倚在一张黄花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金刚心法》,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似在潜心参悟其中奥义。 第二百一十七章 点拨 不知过了多久,剑壶师叔终于缓缓合上书页,将书卷放在膝头。 他闭上双眼,神色肃穆的缓缓吟诵起来。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仰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吟诵声低沉而悠远,李元青一愣,周天吐纳顿时紊乱作废,他连忙收功睁开双眼,满是疑惑地望向剑壶师叔。 “师叔,您吟诵的不是《老子》中的语句么?《金刚心法》里头应当没有这些话把?” 剑壶师叔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呵呵,元青你有所不知,释道儒三教本就同源异流,大道至简,殊途同归罢了。” 他顿了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向自己心爱的崖柏盆景,仔细端详起来。 “元青呐,这些天你把这本《金刚心法》交给我让我指点你修炼,其实师叔明白你的好意,你是想让我也借着这心法淬炼穴位,即便没有了丹田,今后也能多一分自保的实力,对不对?” 李元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看你这几天修炼这心法的时候,一心钻研目力淬炼之法,显然是连这门心法的核心要义都没参透啊。” 剑壶师叔神色平淡,却字字直指要害。 李元青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走过盆景前,向剑壶师叔躬身行礼:“元青愚钝,未能参透心法精髓,还请师叔指点迷津。” 剑壶师叔从盆景那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从前浮屠山乌巢禅师传下《多心经》口诀,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其中‘无眼耳鼻舌身意’一句,你可知其深意?” 李元青皱起眉头,仔细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还请师叔详解。” “所谓‘无眼耳鼻舌身意’,便是要你做到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这便是佛家中所说的退六贼,唯有摒弃六根杂念,方能明心见性,领悟大道,你说你当初凭借这本心法成功筑基,后来便一心执着于修炼的成败,一门心思想要借此突破金丹境界,可你这般念念在意,反而落了下乘,着了‘执念’的相,心法又怎能有半分寸进?”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元青心中炸开,他浑身一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当年他确实太过执着于突破,浪费了足足五年的时间想要淬炼眼识,反而忽略了心法的本质,此刻被剑壶师叔一语点破,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之前的困惑尽数消散。 他再次躬身,神色恭敬无比:“请问师叔,弟子今后该如何做,才能突破这瓶颈?” 剑壶师叔淡淡开口:“什么都不要做。” 李元青愣住了:“什么都不要做?可修炼之道,不是应该持之以恒,勤加修炼的么?” 剑壶师叔摇了摇头:“道门的修炼确实如此,但这《金刚心法》是佛门的功法,它讲究机缘二字,机缘未到,强修强求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走火入魔,你如今要做的便是放下执念,顺其自然,待机缘成熟,自然水到渠成。” 李元青心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却又生出新的好奇。 “师叔,您似乎对《金刚心法》极为了解,您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它的法门?” “呵呵,你踏入这修仙界才多久?甚至你从大明朝来到这个世界才短短十六年,见识尚浅!” 剑壶师叔笑了起来,目光之中不无岁月的沧桑:“实话告诉你吧,你当成至宝的这本《金刚心法》在仙剑门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每个长老在筑基之后都曾修习过,就连许多有门路的筑基弟子也能接触到,只不过大家修习它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扩大自己的丹田方便日后修炼,所以大多只是淬炼完一百零八个要穴,便将它丢在一旁,不再深究了。” 李元青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既然您早就知晓,这些天还装模作样地天天翻看,您可太坏了!” 剑壶师叔也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自然要翻看,读书本就是件极好的事,你学得越多心中的见识便越广,就越能有自己的主见,不容易被旁人的言语蒙蔽,对了,日后若是有人问你读书的好处,你便可以想起你剑壶师叔曾经这般教导过你!” “不开玩笑了,师叔,您既然修习过《金刚心法》,究竟有没有尝试过淬炼第一层的眼识?” 剑壶师叔闻言,目光微微一凝,反问道:“方才我问你的‘无眼耳鼻舌身意’,你再猜猜,修炼眼识的真谛是什么?” 李元青苦笑着摇头:“弟子实在不懂,若是懂,便不会向您请教了。” “也难怪你不懂,呵呵,毕竟你一直没人指点自行摸索,走了歪路也正常。” 剑壶师叔犹豫着在花厅来回踱了几步,最终还是缓缓道出了一个令李元青无比震惊的真相。 “实话告诉你,想要修炼第一层的眼识,必须剜去双目,如此才能做到真正的眼不视色,摒弃视觉带来的所有杂念,想要修炼第二层的耳识,便要敲聋自己的耳朵,第三层的鼻识、第四层的舌识、第五层的身识,包括第六层的意识,皆是如此。唯有先彻底舍弃六识,才能重新觉醒六识达到脱胎换骨的境界,你说说看,这样的修炼之法,你打算如何尝试?”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李元青惊得后退一步,心中一阵发凉,他从未想过《金刚心法》的修炼竟然如此残酷。 一刹那间,他似乎终于明白了兰若寺盲僧的种种诡秘。 “这是修炼《金刚心法》唯一可行的路子,也正因如此,这世上的佛修才如此稀少。” “因为一旦他们下定决心剜去双目开始修炼第一层境界,便再也不会出来行走江湖了,而这其中但凡出一点岔子,不仅多年的苦修会付诸东流,失去眼耳鼻舌的修士,也根本无法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存活下去。” 剑壶师叔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李元青身上,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修真之路本就如履薄冰,需得处处谨小慎微,我看你呀,还是不要盲目尝试修炼这类心法了,否则你就算有七十二变、七十二条性命,怕是也不够死的!” 剑壶师叔寥寥数语便点出了《金刚心法》的核心法门与凶险,李元青听得心中且忧且喜。 忧的是自己想要凭借《金刚心法》突破的念头彻底落空,喜的是自己能屡屡得到剑壶师叔的指点迷津,这本身就是莫大的福分! 第二百一十八章 传道授业 想明白了这一层,李元青再次向剑壶师叔躬身行礼。 “多谢师叔悉心指教,弟子明白了,今后定当摒弃执念,不再盲目强求。” 剑壶师叔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明白就好,修炼之路,最忌急功近利。” 说话间,剑壶师叔又信手修剪起崖柏盆景的枝叶,一边修剪,一边又神色平静却字字千钧开导起李元青来。 “其实有些事情,点透了之后本就十分简单,师叔并不担心你今后在修行之上的成就,毕竟你天资卓绝又肯吃苦,只要不走上歪路,进阶只是早晚的事,师叔最担心的还是你在为人处世之上栽跟头。” 他忽然停下手中的活,抬眼望向李元青,目光深邃如同外边的镜湖。 “我怕你理解不了善与恶、好与坏、有与无之间的那个状态,那才是一个人最自然最通透的状态,总而言之,你既要耐住修炼的清苦,沉心打磨修为,也别在无谓的人和事上徒增执念。” 李元青闻言,躬身颔首:“师叔,我明白了,我第一个师父林桧根,就曾跟我说过他的过往,他当年耐不住仙剑门修炼的清苦执意踏入万丈红尘,本以为能醉卧温柔乡逍遥快活,可蹉跎了数十年光阴后才发现那些荣华富贵、男欢女爱,终究是梦幻泡影,醒转过来时早已错过了最佳的修炼时机,追悔莫及。” “嗯,林桧根虽然居心不良想将你夺舍,可他这些话却也没说错。” 剑壶师叔提起一个洒水壶,又开始为盆景浇水。 “既然你能懂这个道理,那师叔就再点拨你几句,让你看得更透彻些。” 李元青再次躬身:“请师叔指教。” 剑壶师叔转过头,忽然抬手一指瓷碗空间外的镜湖上空,那里恰好隐隐有几只燕雀掠过。 “你看那些燕雀,体态孱弱,身轻如羽,一根竹竿便能决定它的生死,看似卑微至极。可你若站在燕雀的角度看人呢?凡人体态臃肿,终日在地面徘徊奔波,为生计劳心费神,不得片刻自由,你说说燕雀和人,究竟是谁更逍遥?” 李元青愣住了,皱起眉头仔细思索,一时竟答不上来。 剑壶师叔轻笑一声:“在师叔看来,逍遥从来不是由形态决定的,而是由时间和心境决定的。在只能活三个季节的蚱蜢眼里,春生秋亡,秋天就是它生命的尽头,而在朝生暮死的蜉蝣眼里小小一方池塘就是它们的沧海,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看尽全貌。”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逍遥快活?逍遥绝不是林桧根口中那些男欢女爱、纸醉金迷,沉迷于这些的不过是胸无大志的废物。你完全可以把眼光放远些,修仙者可以用百年光阴旁观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垂垂老矣,用数百年时间看一株小草如何长成参天大树,用千年岁月见证沧海桑田,只有这般俯瞰天地见证岁月,才是真正的逍遥快活!” 剑壶师叔忽然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剑:“不过你要记住,师叔这里还有一句忠告,若无霹雳手段,莫行菩萨心肠。” 李元青喃喃咀嚼着其中深意:“若无霹雳手段,莫行菩萨心肠……” 剑壶师叔缓缓说道:“人的一生,难免有许多怨苦哀愁,修仙之路更是如此,心软一寸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过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了,皓月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到时候你就可以看见你朝思暮想的大明朝了,到了那个时候,你或许能有更多感悟。” 李元青喜道:“那可太好了,我等着就是这一天。” 剑壶师叔笑了笑,又修剪起崖柏盆景来,银剪起落间崖柏盆景上冗余的枝条应声而落,他将剪下的细枝随手晃了晃,话锋忽转。 “其实啊,修剪这盆景与调教徒弟本是一个道理。自古授业传艺,必先立心教做人,这才算真真正正的师徒名分,那个林桧根或是你说的白算极,根本不配当你的师父。先前师叔跟你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方才修剪这盆景时,我便一直在琢磨孰能有余以奉天下?谁又能替天道,去抗衡那些扭曲的人道?唯有道者。” 剑壶长老轻抚过崖柏苍劲的枝干,目光悠远,眼神愈发清亮。 “何为有道者?为而不恃,功成不居,从不去炫耀自己的贤能与功绩。譬如老子作《道德经》为后世铺就大道根基,沈括着《梦溪笔谈》记载天地万物之理,惠及千古,李时珍修《本草纲目》踏遍山河,救济天下苍生,蔡伦造纸毕昇活字印刷,让知识得以流传,还有那位无名道祖留下《三大基础功法》,让这世间无数凡夫俗子有了踏入修仙界的机缘。”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有道者。他们毫无藏私,将毕生所学尽数留下造福天下,这便是顺应天道的人道。反之,若是一味自私自利,即便苟活千年万年,他日侥幸飞升仙界、位列仙班,于这世间万事万物而言又有何益处?不过是多了个长寿的蝼蚁罢了!” 李元青立在一旁,听得心神激荡,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先前对天人之道的懵懂,也似被一股清泉涤荡得豁然开朗。 “弟子受教了!今日师叔所言弟子必铭记于心,以这些有道者为楷模,不敢有违。” 剑壶师叔微微颔首,银剪再次动了起来,修剪间又将话锋一转:“嗯,师叔还有句话要叮嘱你,这天人之道恰如圣人之学,穷则独善其身,达了,才能兼济天下。等你日后有了足够的能力,才能去学那位无名道祖造福苍生,明白了吗?” 见李元青用力点头,剑壶师叔放下铜剪,望着他紧绷的神色忽然笑出了声:“元青,你是不是觉得师叔很拧巴?一会儿跟你讲兼济天下的大道理,一会儿又教你先顾好自己,反倒像是劝你自私自利?” “弟子明白师叔的苦心。” 剑壶师叔摇了摇头,提起了两个陌生的名字。 “不,我看你还没完全明白,你们大明国后来有两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一个叫戚继光,一个叫张居正。” 李元青摇了摇头:“师叔,这两个名字,弟子都未曾听说过。” 剑壶师叔缓缓说道:“呵呵,这两个人,一个只行贿不受贿,一个只受贿不贪污,都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第二百一十九章 选择 李元青一怔:“师叔!您这话……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行贿受贿,怎会是正人君子所为?” 剑壶师叔神色平静的笑了笑:“我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那戚继光是位‘只行贿不受贿’的实干家。他一心要抗倭保国,可官场僵化处处掣肘,为了打通关节巩固关系,也为了改善将士们的衣食待遇,他不得不向张居正行贿,什么波斯美女、黄金珍宝,但凡能帮他推进抗倭大业的他都敢送,可他自己呢?死后家中家徒四壁,比那些标榜清正的清官还要清廉,他的行贿从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更大的抱负,为了守护一方百姓。” “至于那个张居正,则是个‘只受贿不贪污’的改革家。他身为首辅权倾朝野,虽标榜私宅不见外客,可死后抄家时却查出黄金万余两、白银十余万两。但他从未直接贪污国库银两,这些财富都是下属所赠,而他收下的这些钱也大多用来支撑他‘一条鞭法’的改革大业,而非个人挥霍。” 剑壶师叔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二人,是典型的利益共同体。戚继光需要张居正的政治庇护与资源来抗倭,张居正则需要戚继光的军事才能来稳定边疆、巩固改革成果,这种关系虽被后世诟病,可在当时的官场环境下却是他们实现抱负的无奈之举。你要记住,在体制僵化、世道污浊之时,理想主义者往往要向现实妥协,这种复杂性正是历史的魅力,也是处世的真谛。” 李元青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即便如此,弟子心中仍是难以接受。” “所以我说你还没明白。”剑壶师叔笑了笑,又提起一个人来,“你们那个世界后来还有个叫曾国藩的人。此人早年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可在官场中处处碰壁,连自己亲手招募的家乡兵将都不听调遣。在吃了无数亏碰了无数壁之后,他才幡然醒悟,在污浊的世道里,不懂变通连立足都难,更别说实现抱负了,可他又想做儒家意义上的完人,怎么办?” 剑壶师叔卖了个关子,见李元青目光急切闪动,才微微一笑。 “他便让手下去做那些脏事,当他的‘脏手套’,自己则佯装不知,他也收钱也贪污,但这些钱要么用来打点上司疏通关系,要么用来犒赏手下整顿军队,自己分文不取,只做个过路财神。如此一来既办成了实事,又保住了清正的名声,最终成了世人眼中的‘半个圣人’。这,便是和光同尘。” “半个圣人?” “不错,另外两个圣人是至圣先师孔子、心学大师王阳明,他们与这个曾国藩并称为两个半圣人!”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他从未想过,被世人推崇的圣人竟也会如此变通,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反驳。 “师叔……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学他们这些人这般和光同尘?” “天本不全,不全即全。师叔不单单希望你能在这险恶的修仙界生存下去,更希望你今后能在仙界闯出一番事业,真正做点对世间有益的事!” 李元青愈发困惑:“师叔的意思是……仙界也需要这般所谓的圣人?从前我听爷爷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莫非大禹、后稷,也是这般的圣人?” “你应该知道姒饮冰吧?姒姓,其实就是上古大禹部族的姓氏!无论是大梁国还是整个仙道盟,姬、姜、姒、嬴、妘、妫、姚、姞这八个上古高门大姓,都是后世夏、周、秦三朝的先祖。” 剑壶师叔目光悠远的抬起头向镜湖外望去,仿佛要穿透千古岁月。 “上古之时并无国家之说,世人皆以部族为单位生存,大禹也只是他所在部族的首领而已,当年大禹治水看似是救万民于水火,实则也是一个逐步掌控权力的过程,治水途中他协调黄河流域沿岸的一个个部族,逐步建立起联盟内部上下级服从的体系,为了保障治水军民的吃穿,联盟又诞生了税收制度,碰上不配合不服管的部族便以武力镇压,这又让联盟有了统一的军队,面对治水过程中耍滑破坏的人,又不得不建立相应的法规约束。” “大禹治水前后一十三载,这十三年里他借着治水之名,逐步建立起华夏大地第一个完备的权力体系,还收获了大批忠心耿耿的部族支持。治水成功后他在会稽山召集诸侯举行祭祀,要知道彼时舜帝仍在位,他此举本就不合礼制,可天下部族却无一人敢不来,唯有防风氏姗姗来迟,大禹勃然大怒,下令处死防风氏首领,还将其尸体大卸八块。” “按理说,大禹与防风氏首领同为部族首领,本无处置对方的权力,可防风氏的死,却让他的权威达到了顶峰,随后他顺势发动对南方三苗部族的战争,治水期间建立的税收、军事制度,再次发挥了巨大威力。无数部族战士和首领从他手中获得战功与赏赐,对他的忠诚也愈发坚定。战争结束时大禹的威望已然无人能及,舜帝的禅让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之后,大禹打破禅让制,直接将首领之位传给儿子启,华夏第一个王朝夏,便是由此诞生的。” 李元青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由衷赞叹:“师叔学识之渊博,怕是我大明全天下的经学大师加起来,也不及您万一!” 剑壶师叔摆了摆手:“你不必这般夸我,方才师叔跟你说的那个曾国藩,死后谥号‘文正’,这可是文臣的最高谥号,连王阳明、刘伯温那样的人物,谥号也只是‘文成’。宋朝讲究格物致知追求绝对的真实,到了你们明朝心学大兴追求的是坚守自我本心,你要记住,只要守住天人之道的根本,行事方式尽可变通。于无声处听惊雷,在变通中守本心,这才是处世的大智慧。” 剑壶师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期许:“每个人在不同的世道里,都有自己的选择与坚守,元青呀,在这个修仙界你也该找到属于自己的选择,守住自己的本心。明白了吗?” 第二百二十章 天结丹 李元青怔怔地站在原地,剑壶师叔的话如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从有道者的坚守,到戚继光、张居正的变通,再到大禹治水背后的权力博弈,过往他认知中的是非对错似乎都有了更复杂的解读。 剑壶师叔见他神色变幻,便又问:“怎么?你好像还有问题?” “不错,师叔你刚才说有道者要给世间万物留下点什么,那个无名道祖法力通玄、万世流芳,可为什么他仅仅留下了《三大基础功法》这么粗浅的法术?以他的能耐,留下更厉害的功法岂不是能让更多人受益?” 剑壶师叔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恰恰是他最伟大的地方!你仔细想一想,那位道祖道法通玄,一身所学所创立的法术何止成百上千?可他能将千头万绪博大精深的道法,总结提炼出最简单最浅显易学的三大入门法术,让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都能看懂修炼,这得是多大的能耐?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至简!” 李元青恍然大悟:“弟子明白了!师叔的意思是那位无名道祖相当于给了后人一盏明灯,而非一条只能跟着做的规矩!” 剑壶师叔笑了起来:“正是这个道理,元青,师叔今天和你说的话你都明白了么?” 李元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弟子今天被师叔说得有些头晕,师叔今天的大道理好像裁缝铺的衣服一套又一套,哈哈哈!不过师叔的话,弟子已经全都默默记下了。” “哈哈哈,元青你倒是挺诚实的!” 剑壶师叔似是有些留恋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花厅和那株崖柏盆景,又拍了拍李元青。 “师叔之所以如此,无非是爱之深责之切,你要明白剑壶师叔这辈子可从来没有收过徒弟,所以我既希望你活下去又希望你不要彻底成为一个坏人,哎,师叔我现在甚至可以理解庞人龙那家伙对他徒弟姒饮冰的那种心情了,师叔可从来没有像今天那么罗里吧嗦过,我只是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毕竟……,师叔我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李元青一怔,又是伤感,又有些生气:“师叔,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剑壶师叔目光郑重地凝视着李元青,掌心缓缓摊开,三粒圆润饱满的天结丹静静躺着。 “这是天结丹,以你如今筑基上境顶峰的修为,每三年服用一粒,便能为你增添一成突破的胜算,连服三次,便有三成可能冲破瓶颈,踏入金丹境界!” “三成?!” 李元青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深知筑基突破金丹有多艰难了,三成的成功率已然是逆天的机缘,足以让无数修士为之疯狂! 剑壶师叔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慈爱:“元青,今日师叔便要亲眼看着你服下第一粒,如果这一粒若未能成功,三年后你便服第二粒,第二粒不成,便等第三粒。以你的天资根骨,我料定这三粒天结丹对你足矣!” 说着,他抬手将其中一粒天结丹轻轻递到李元青唇边,李元青望着剑壶师叔掌心的丹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许与关切,竟然莫名想起从前那个同样对他关心备至的师父白算极! 不过他很快甩掉这个念头,缓缓张口将那粒天结丹含入腹中。 剑壶师叔见他服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把剩下的两粒天结丹塞进李元青手中,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怅然,却又藏不住深切的期盼。 “这就对了,剩下的这两粒你也好生收着,九年……,希望师叔还能活着看到你成功结丹的那一天!” 数日后,本是风平浪静的镜湖上空,骤然风云突变。 素来澄澈如平镜的湖面,仿佛受了什么惊吓,竟疯了似的剧烈晃荡起来。 三寸浅水翻涌不休,原本倒映的天光山色被搅得支离破碎,水花相互拍打发出哗啦乱响,像是受惊般在尖叫。 半空中,原本稀薄的云层骤然变得墨黑如漆,一团团,一片片翻滚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镜湖上空疯狂压来。 这些乌云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推推搡搡地集聚过来,没一会儿便在镜湖中心上空盘踞成一团,将整片湖区都笼罩在浓郁的黑暗之中,透着万分狰狞诡异的气息,乌云深处银色的电蛇时隐时现,仿佛正在默默积聚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一道肥胖的身影驭剑落下,稳稳停在水面之上。 那是个面色红润的胖道人,此刻却满脸凝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翻滚的乌云团,许是看得太过专注,翻涌的三寸浅水竟然顺着他的护体灵光边缘漫了上来打湿了他的道靴,他却浑然未觉,显然是已经看呆了。 这时,一道怪异的身影踏着浅水走来,这身影正是曹炎愈,而他那张标志性的怪脸在这种天色下显得愈发诡异。 “黄师弟呀,镜湖向来常年风平浪静,今日这是怎么了?” 胖道人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云团,面色凝重的缓缓说道:“这种天象我也不好说,不过三十年前,我曾有幸在宗门外见识过一次丹劫,与眼下这天象竟有几分相似。” 曹炎愈愣了愣,怪脸上满是疑惑:“什么是丹劫?我只听说过天劫,从枚听说过丹劫!” 黄姓同门沉吟片刻,沉声向这个曹炎愈解释起来。 “曹师兄,这丹劫便是金丹之劫,也是天劫的一种!修仙本就是与天争寿的逆天之举!是以但凡有人能顺利突破至金丹境界,便会触动天地法则,老天便会立刻降下丹劫试图将这位逆天者扼杀于摇篮之中,而且一个修士的实力越强,天资越卓绝,降下的丹劫便也越发厉害,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猛地在两人头顶炸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黄姓同门被吓得一个哆嗦,紧接着,天上开始噼里啪啦的砸下一块块冰雹,小的如米粒般细碎,大的竟有拳头大小。 曹炎愈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头顶咚的一声闷响,一块拳头大的冰雹狠狠砸在他的护体灵光上,又被弹飞老远,“噗通”一声落入水中,他抬起怪脸望去,只见天上的冰雹越下越大,砸在护体灵光上的力道也越来越沉。 “错不了!这绝对是丹劫!只是奇怪,这镜湖戒备森严,怎么会有人溜进来在此地突破金丹境界?”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丹劫(上) 曹炎愈似乎想到了什么,怪脸一红,心中不免有些发虚。 他连忙上前一步劝说道:“黄道友,不管是谁在突破,只要他不是接了潜入差事的叛逆,我们又何必多管闲事?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巡视吧,免得被人调虎离山误了差事!” 就在曹炎愈说话间,漫天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云层中时明时灭的闪电,将胖道人那张惊疑不定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个黄姓同门浑身一震清醒过来,神色之间满是忌惮。 这个黄姓胖道人前不久刚收了曹炎愈的好处,本就不愿多事,此刻见丹劫凶险更是没了探究的心思。 “曹师兄言之有理,这雷劫来势汹汹远超我当年所见,绝非我们这种筑基境界的人能惹得起的,若是我们俩个再留在这里,定然会被丹劫余波波及,那就得不偿失了!” 曹炎愈松了口气:“那我们就快些避开这片是非之地,继续巡视吧!” 两人不再迟疑,纷纷祭出飞剑,一前一后驭剑离去。 就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后不久,前方刚刚遭到雷击的地面附近,两道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这两人正是李元青与剑壶师叔,他们要是再不出来,恐怕连藏身的洞府空间都要被下一波警告雷给击毁了! 李元青面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是刚突破境界尚未完全稳固,他盘膝而坐,而剑壶师叔则站在他身旁,目光复杂地抬头仰望天穹,神色间既有担忧,又有几分决绝。 “师叔,都怪弟子……,弟子真不该吃下那一粒天结丹!” 剑壶师叔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多言,元青,那一粒天结丹是师叔让你吃下去的!” 李元青睁开眼睛,满脸愧疚道:“不,若不是弟子一时糊涂贸然突破也不会引来这灭顶丹劫,您快走吧,这是弟子的劫数,理当弟子自己应付!” 剑壶师叔笑了笑:“走?你觉得以师叔现在这幅鬼样子,就算今日侥幸脱身,又能活多久?这大概就是天意吧,让我在临终前,还能为你挡上一挡!” 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掌心的暖意却更让李元青心如刀绞。 李元青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师叔……,弟子实在是害怕,害怕连累了您!是弟子太贪心,太鲁莽了!” 剑壶师叔凝视着他,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慈爱:“傻孩子,不要说这种话!我说了这就是天意!只是师叔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你的资质竟会骇人到这般地步,区区一粒天结丹便能让你直接冲破筑基瓶颈凝结金丹,这等天赋便是仙剑门数千年传承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话像一把碎灵锤,狠狠砸在李元青的心上,让他愈发愧疚得无地自容。 他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剑壶师叔哪里知道,他哪里只吃了一粒天结丹? 这几日他被冲昏了头脑,鬼迷心窍瞒着剑壶师叔偷偷复制了十多粒天结丹,一股脑儿全吞了下去。 李元青本以为多吃几粒能稳妥些,却没料到药力太过霸道,直接冲破了境界的壁垒,还引来了远超寻常的恐怖丹劫! “师叔,您别说了!”李元青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带着哭腔道,“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贪功冒进!这丹劫是弟子应得的,无论是什么后果都该由弟子一人承担!您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笑话!”剑壶师叔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元青,你觉得师叔还怕死么?自从丹田损毁之后,我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尽管放心,天意如此,今日就算师叔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你渡过这场丹劫……” 话音未落,两人头顶的乌云猛地一明,仿佛被彻底激怒了一般! 一道犹如珊瑚枝般的紫色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空直下,声势惊人!剑壶师叔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急忙祭出自己的金蛇酒壶,挥手丢向空中那道闪电替李元青挡劫。 这金蛇酒壶乃是通灵法器,迎风见涨,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膨胀到水缸般大小! 壶身上雕刻的金蛇纹路在雷光映照下,竟仿佛活了过来,“轰隆”一声巨响,闪电狠狠劈在酒壶之上,电弧四溅,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那壶身上的金蛇纹路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在酒壶上游走不停,一边躲避着电弧的灼烧,一边不停甩动尾巴狠狠抽打着周围的电弧,将之打得四处飞溅。 只是这一波雷击的威力远超想象,金蛇纹路在对抗电弧的过程中,光芒渐渐黯淡下来,显然是消耗巨大。 剑壶师叔眉头紧锁,毫不犹豫地又将自己的金蛇法剑也一并抛了过去。 这金蛇法剑同样是通灵法器,离体后迅速放大数倍,稳稳落在那金蛇酒壶的上方,剑身上的金蛇纹路与酒壶上的金蛇纹路很快便缠绕在一起,旋转不停。 两条金蛇相互缠绕,带动着金蛇剑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这金蛇剑竟变得如同一根巨大的房梁般粗壮,与水缸大小的金蛇酒壶配合,在李元青的头顶形成一道金色的螺旋桨旋风屏障! 即便有些许雷电侥幸劈落,也被一同旋转的剑壶一一挡下,电弧飞溅,没一会儿便将这第一波雷击消化得干干净净。 剑壶师叔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 以这第一波雷劫的威力来看,他这套金蛇剑壶尚能勉强支撑。 毕竟,这酒壶上的金蛇与他金蛇法剑上的金蛇从前乃是一对极为罕见的孪生灵兽,更为罕见的是这对金蛇伏诛之后被发现双双都已凝结出了妖丹,而更为难得的是这两枚妖丹竟然又分别成功将器灵融入了两件通灵法器,而这种以妖丹的魂魄融入法器的成功率更是低得可怜! 这对孪生灵蛇本就心意相通,炼成法器后更是配合默契,威力远超同等级的通灵法器。 也正是凭借这如此浑然天成的一对剑壶,剑壶长老才能纵横江湖多年闯出威名,就连庞人龙、萧老仙那般人物也绝不敢单独与他对战。 就在剑壶师叔稍稍喘息之际,天空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滚,数声连绵的巨响接连炸响。 数条粗壮的电蛇从浓云中探出身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如狼似虎般一齐扑向那套金蛇剑壶!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丹劫(中) 金蛇剑在金蛇酒壶的加持下疯狂旋转,对抗着雷电的轰击,两条金蛇纹路在电蛇的连连追击下疯狂扭动,拼尽全力反击! 可剑壶师叔毕竟法力衰微,难以支撑两件通灵法器的全力运转,剑与壶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光芒也越来越黯淡,剑壶师叔眉头紧锁,额头的冷汗越渗越多,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待到这第二波雷击终于停歇,金蛇剑与金蛇酒壶“嗡”的一声轻响,迅速缩小到原来的大小。 这两件通灵法器缓缓飘落回剑壶师叔身前,微微颤抖,显然已是无力再战了! 剑壶师叔心中一沉,看来没有足够的法力驱动,再厉害的通灵法器,也难以发挥其真正的实力。 偏偏此时,第三波雷击已然开始涌动。 四方的云团疯狂翻滚,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一道比先前粗壮数倍的闪电划破天空,将昏暗的天地照得通明雪亮。 紧接着,一阵连绵的震响传来,天空也仿佛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一道耀眼的雷蛇在漩涡中盘旋游走,蓄势待发,蛇头直指下方! 剑壶师叔心中一惊,自己法力将尽,正欲再次强行催动支撑,忽听耳边一阵清脆的风响,只见四面斗笠大小的飞鳞盾缓缓升空,犹如四朵绽放的淡蓝色花瓣,相互交织着飞向半空,很快便越过了已然势弱的金蛇酒壶挡在了雷蛇之下。 剑壶师叔瞳孔一缩,看着那四面飞鳞盾升空的轨迹,眼中满是诧异。 “元青,你这是……太乙三才剑法的变式?你竟将这剑法用来驱使你的飞盾?” “呵呵,多谢师叔方才示范如何抵挡雷劫!”李元青缓缓站起身,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目光却愈发坚定,“弟子已经休息好了,接下来的丹劫便让弟子自己来吧!” 剑壶师叔一愣,随即欣慰的笑了笑。 “也好,新晋金丹修士的丹劫虽因人而异,凶险程度不同,但一般都不会超过六波,我的这套金蛇剑壶便暂借予你使用,头两波雷劫已过,剩下的四波,就要靠你自己撑下去了!” 话音刚落,天上的雷蛇已然蓄力完毕,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含糊地劈将下来。 李元青目光一凝,信手一招,那四朵由千年白蛇精鳞片所化的飞鳞盾便朝着天命雷蛇迎了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雷蛇狠狠砸在四朵蓝盾之上,电光四溅,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趁着雷蛇与白蛇所化的飞鳞盾相持得难解难分,李元青这时又将剑壶师叔借给他的金蛇剑和金蛇酒壶祭起升空! 刹那间,空中金蓝两色与雷光交织在一起,瞬间打飞了两面飞盾,而电弧也如同不要钱的瀑布般飞溅而下,扑向四周的地面,将本已晦暗的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不过,此刻金蛇剑壶与另外两面飞鳞盾已经花壶连体,相互配合犹如一朵绽放的金蓝之花,稳稳悬浮在半空之中。 剑壶师叔忍不住眯起眼睛凝神望去,只见在李元青充沛的灵力支撑下,金蛇酒葫芦很快膨胀到磨盘大小,金蛇剑也放大到房屋横梁般粗细,虽不如他这位师叔一开始催动时那般巨大,可对于一个刚突破金丹的修士来说已是极为难得。 金蛇剑疯狂螺旋旋转,呼呼生风,将大部分雷电弹开,两面斗笠大小的飞鳞盾则精准地守护着剑与壶连接的关键点,将那些漏网的电弧一一挡下,而作为基座的金蛇酒葫芦在重重保护之下,只是微微晃动,并无大碍。 剑壶师叔松了口气,满意的回着了一眼李元青。 这个弟子不仅天资卓绝,顷刻之间便能将不同的法器融会贯通,其应变能力看来也是远超常人。 就在这时,剑壶师叔忽然发现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沐浴着飞溅的电光,牢牢黏在金蛇酒壶身上。 他不由得一怔,指着那道身影道:“元青,那不是你的小肥狗么?它怎么跑出来了?” 李元青无奈地笑了笑:“是的师叔,这小肥狗刚才偷偷溜出了灵宠袋,非要乘盾升空,让它吃些苦头也好。” 正说着,四溅的电光已经渐渐消散,头顶又传来一阵犹如水缸被砸破般的巨大声响,云层中很快又生出无数细小的闪电,这些小闪电状如火蛇电鸟,不甘心地竞相冲将下来。 李元青见这些闪电的威力不算太强,却胜在数量众多,仍不敢有丝毫大意,小心翼翼地操纵着头顶金蛇酒壶左挡右拦,又以飞鳞盾将其余的小闪电一一化解。 不过,这等不强不弱的雷电威力,似乎正好合了那小肥狗的口味,只见它不但不怕雷劫,反而喜得摇头晃脑。 远远望去,这小肥狗趴在金蛇酒壶的蛇身纹路上,顶着头顶金蛇剑旋转带来的狂风一边贪婪地舔舐着从酒壶中晃出的金蛇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四散的电弧,在雷光之中好不逍遥,没一会儿浑身的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身上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第五波雷击的余威,竟然就这么被这小肥狗不温不火地尽数“享用”了。 眼见接连五次攻击都没能奈何李元青,天空中的乌云仿佛被彻底激怒了,颜色变得愈发漆黑! 云层深处渐渐孕育出一道紫色的强闪,这道紫电尚未离开云团,两人周围便已经先卷起一阵诡异的阴风,两人周围的空气也在这股阴风的作用下仿佛被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李元青胸口一窒,敏锐地察觉到这一波雷劫的不同寻常,眼皮子猛地一跳,他急忙对着酒壶上的小肥狗大喊起来。 “小肥狗,这次的雷电不一样,你快给我滚下来!” 那小肥狗正吃得兴起,对李元青的呼喊充耳不闻,仍牢牢攀在酒壶之上,摇头晃脑地舔舐着残留的电花,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李元青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操控着两面飞鳞盾,裹挟着狂风狠狠高频率的循环揍打小肥狗的屁股! “嗷嗷嗷!”小肥狗被打得痛嚎起来,却仍是不肯下来。 李元青心中焦急,无奈之下只能令整套金蛇剑壶缓缓降落,以此试图强行让它滚下来。 可不等他做完,头顶的那道紫色强闪已然撕裂长空劈了下来,却见这强闪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紫色弧线,竟拐了个弯越过了上方的金蛇剑和金蛇酒壶,径直从右边扑向李元青本人!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丹劫(下) 李元青心头一凛,反应极快,急忙催动两面飞鳞盾回防。 这两面飞鳞盾后发先至,瞬间放大数倍将他自己团团围住疯狂旋转起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蓝色护盾。 “噗嗤!”一声辣响,紫电狠狠撞在蓝盾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四周的地皮都簌簌抖动起来,蓝色的飞鳞盾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而紫色的雷光却愈发炽盛,将李元青连人带盾一齐淹没在一片紫色的电光之中。 剑壶师叔心中一悸,下意识地催动体内仅存的不多法力,御风退出了数丈远,避开雷电的余波。 不过,他心中万分担忧李元青的安危,双目骤然泛起一层白光,穿透重重紫电,运转目力向其中望去。 双目的白光穿透了浓密的紫色电弧,剑壶师叔总算看清了里面的情景,只见密密麻麻的紫色电弧将李元青包裹得严严实实,可他并未因此殒命! 却见紫光之中李元青盘膝而坐,身边还插着四支不知名的乌黑法杖,正聚精会神地操纵着两面飞鳞盾左应右支,一边操纵着飞鳞盾旋转屏蔽雷电,一边又不慌不忙的将雷电之力导入那些法杖之后顺势导入浅水之下。 没过多久,这第六波看似凶险无比的天劫,便被他稳稳地应付了过去。 见此情景,剑壶师叔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却有些诧异:“原来还可以这般取巧将天劫之力直接导入地下?这小子头一次碰见雷劫是怎么琢磨出这种法子的?” 剑壶师叔哪里知道,李元青所在的那个世界,其实早就发现了雷电的威力。 早在汉代,汉人们便发现打雷天气放风筝容易引雷遭雷击,是以宫殿的屋脊上常安装一种名为“鸱尾”的装饰,其内部往往有金属构件直接连通地面,通过这种方式来防雷。 到了李元青生活的大明国,类似的庙宇和民间建筑更是遍布各地,就连灵隐寺这样的佛门殿宇也有类似的避雷针设计,李元青正是急中生智借鉴了这种防雷原理,才将第六波天劫的威力化解。 通常来说,这世上新晋金丹修士的雷劫,一般都不会超过六波。 这六波雷劫纵然凶险,可李元青这个弟子天分法器都不错,又有剑壶师叔替他挡过了头两波,再有金蛇剑壶两件通灵法器和那成套的飞鳞盾,是以这六波雷劫有惊无险,顺利撑了过来。 可就在两人都以为天劫已然结束,准备松口气之时,不料天空中的乌云再次剧烈翻滚起来! 一道比先前六波雷电都要刺眼的雷光骤然一闪,毫无征兆地径直劈了下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指李元青。 李元青本以为天劫已经结束,这第七波雷击,来得令他猝不及防。 剑壶师叔也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天罚! 李元青修炼的速度太快,短短十六年便从一介凡人突破至金丹境界,这般逆天的速度已然触动了天威,丹劫怎么肯轻易罢休? 所以这多出的第七波,并非寻常的丹劫,而是天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犹如运河上宝船般巨大的巨剑突然划破天际,带着无匹的威势横空而来,稳稳停在李元青头顶,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轰隆!”一阵巨响过后,巨剑微微震颤,竟也被这天罚的威力震得光芒黯淡了几分。 剑壶师叔一怔,待到看清那巨剑的模样后,不但没有为李元青感到丝毫庆幸,反而又惊又怒。 要知道,无论是天劫还是丹劫本质上都是天罚,是修士突破时必须承受的考验,前几波天劫尚可由他人相助抵挡,可最后一波,尤其是这追加的天罚必须由修士本人亲自承受,如此方能彻底结束丹劫的过程。 若是由他人代为挡下,看似逃过一劫,实则后患无穷! 月圆而蚀、水满则溢,当然,若真有人不管不顾非要让长辈或他人代为挡下最后一波天劫,天劫也绝不会就此罢休,不出三年天劫便会化作更猛烈的天惩再次降临,而且下次的雷劫威力必将是原先的两倍,若是再由他人代为抵挡,下次天劫的降临时间会再次缩短,威力则会再翻三五倍,直到将这逆天者天打雷劈,灰飞烟灭为止! 否则,若旁人可以尽数代劳挡劫,那天下高阶修士岂不遍地泛滥? 当然,关于天劫的这一点至关重要的禁忌,剑壶师叔早已反复警告过李元青。 七波天劫已经尽数施展完毕,刹那间风流云散渐现月明,李元青万没想到自己竟以这种方式渡过了自己的第一次丹劫,心中满是郁闷,他抬头望向天空,正欲寻找那柄巨剑的主人,目光却突然被空中的景象吸引。 一阵秋风掠湖而过,吹散了最后的几片乌云。 原来今夜正是月圆之夜,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月光洒在镜湖之上水天一色,犹如一块天然的投影幕布。 李元青张了张嘴,仰首望着半空,因为在那水天相接之处,正倒映着一幅海市蜃楼般的景象。 画面之中,清军的铁骑踏破居庸关,冲破德胜门,一路烧杀抢掠,踏破一处处城池。 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十余名面色狰狞的清兵手持钢刀,在他们面前,三个剃头匠捧着铜盆与剃刀,盆中的热水蒸腾着白雾,映出周围百姓一张张惶恐不安的面容,城隍庙的墙角下还躺着几具冰冷的尸体,那是不肯剃发的“发逆”。 几个百姓被清兵按在冰冷的地上,被迫跪地,剃头匠的手死死按着他们的头颅,锋利的刀刃划过,乌黑的长发纷纷飘落,如同凋零的花瓣,没一会儿百姓们的头上便只剩下脑后小小的一片。 一个个新剃的阴阳头亮得晃眼,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坟茔。 人群中,一个身着儒衫的书生忍不住跪地痛哭:“我大明虽亡,可当年蒙古人入主中原也未曾这般侮辱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们这是在断我华夏传承……” 话音未落,一名清兵手中的钢刀猛地挥下,书生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李元青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冷,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恰在此时,一阵薄雾掠过近空,海市蜃楼的景象微微晃动,让他猛然回过神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仇家 李元青转过头,发现不远处的剑壶师叔也在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景象。 湖风徐徐吹过,带着几分凉意也透着无尽的绝望,剑壶师叔似乎察觉到了李元青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眼,又瞥了眼横亘在半空的那口巨剑,微微苦笑。 “师叔,刚才他们说什么大明亡了?这个时间线,怎么又倒退回大明刚亡国那会儿了?您不是说之前的海市蜃楼,已经到了清末太平天国战乱之时了么?” 剑壶师叔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镜湖的倒影变幻莫测,会出现什么景象从来都没有定数,想要再看究竟怕是要等到下次月圆之夜了,只不过你看见天上那柄巨阙剑了么?它的主人既然已经现身,想必不会容得我们在此地久留。” 李元青心中一紧,他当然认得那柄巨阙剑,他甚至还亲身乘坐过两次! “师叔,那我们该怎么办?” 剑壶师叔微微一笑,凝视着李元青,眼神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一晃都六年有余了,你还叫我师叔呢?” 李元青一怔,眼中瞬间蓄满泪水,他与剑壶师叔虽从未正式以师徒相称,却早已情同师徒! 此刻听见剑壶师叔主动捅破这层最后的窗户纸,他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喊道:“师父……” “嗯,元青徒儿!”剑壶师叔应了一声,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为师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尝尽了荣华富贵,也尝遍了世间苦楚,难得有今日这般高兴的时候,你好好记住为师的名号吧——剑壶不移!” 说完他目光一动,从须弥袋中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琉璃珠子。 “这是为师送给你的见面礼,今后你若是受了伤,只要用这珠子在伤口处滚一滚,便能立刻痊愈。” 李元青一怔,连忙推辞:“师父,这枚大鲵怪的妖丹是您疗伤的依仗,这些年您一直靠它压制伤势,我不能要!” 剑壶不移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之前为师便是因为这枚妖丹才落到如今的地步,而且这东西对为师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你就留下吧,权当是个念想!” 说话间,他又取出自己的金蛇酒壶,递到李元青面前。 “还有这个跟随我多年的酒壶,方才为师看你用它抵挡天劫十分称手,你的小肥狗也喜欢这酒壶里的酒,今后也赠予你吧。” 李元青急忙后退一步,连连摇头:“这更不行了!师父,这金蛇酒壶是您的本命法器,怎能轻易赠予他人?” “为师出身贱户,本命法器是剑,不是壶!”剑壶不移将酒壶塞进李元青手中,“收下!记住为师在断弓山和你说过的那些话,有朝一日,一定要让大梁国世世代代的贱民过一过人人平等的公平日子,哪怕只有三五年,三五个月,甚至只是三五天也好!” 李元青紧紧攥着手中的酒壶和妖丹,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他重重点头。 “师父放心!弟子此生,必定会试着改变这一切!” 剑壶不移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很好,如果你这次能活下去,记住那片草原上的狼,无论如何都要像狼一样生存下去!对了,为师还要你最后替我做一件事。” 李元青双膝跪地,重重的砸在水面上。 “师父请说!哪怕是赴汤蹈火,徒儿也在所不辞!”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剑壶不移扶起他,目光望向远处天际,“为师要你现在就踩上飞剑,离开这儿!头也不要回地离开镜湖,离开大梁国!走得越远越好!今后若是没有达到元婴境界,就再不要回这个大梁国了!” 李元青浑身一震:“师父,您要徒儿逃跑?” 剑壶不移微微一笑:“不是逃跑,是离开!为师的仇家已经寻来,今日为师便要与他们做个了断!” 他的话音尚未落地,三记尖锐刺耳的声爆便撕裂了夜空。 一道拂尘踏云而来,一股金丹威压也随之降临,不用多说,来人正是仙剑门的萧长老! 他悬浮在半空,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剑般扫过剑壶不移,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剑壶你一直没死呀?真是难为你能想出在这么个地方藏身!” “啧啧啧,萧老仙你不知道这个剑壶都已是丧家之犬了,刚才还敢说要和我们两个做了断?真是好大的口气!” 说话间,原本一直隐在那柄巨阙剑后的身影彻底显露出来,果然是那个庞人龙! 却见这家伙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抬了抬衣袖,对着悬在夜空的巨剑遥遥一招,只听嗡的一声闷响,那柄堪比宝船的巨剑仿佛被扎破的皮囊般迅速萎缩,转瞬之间便缩成四尺长短的阔剑。 庞人龙探手一把抓住阔剑剑柄,顺势将其插入背后的剑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彷佛故意在自己的猎物面前卖弄一般。 而后庞人龙缓缓降落,目光如恶狼般死死锁在剑壶不移身上。 “剑壶老鬼呀,这几年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说话间他突然顿住,眯起眼睛打量着剑壶不移的脸,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呦哈哈哈!萧老仙,你瞧瞧他这长相,难不成他以为靠易容丹改了容貌,我们就认不出他了?” 他伸手指了指剑壶不移身边李元青拿着的金蛇酒壶,笑嘻嘻的奚落起来:“可惜啊可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你这独一无二的金蛇酒壶可是你的通灵成名法器,如今你贸然祭出,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么?真是愚不可及!” 这边萧老仙也踏着拂尘落地,他并未立刻开口搭话,而是眯着一双三角眼轻描淡写的扫过李元青,上下打量个不停。 “哎,庞老怪你看,他身边这个小家伙年纪轻轻就已凝结金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管他是什么来头!”庞人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不过是个刚刚结丹的毛头小子,翻不起什么风浪,绝对不会是你我的对手!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废话了,速速联手击杀这两个仙剑门的叛徒,免得夜长梦多!” 剑壶不移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叛徒?”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原本略显佝偻的身形瞬间变得挺拔,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剑,冷冷看着庞人龙与萧老仙。 “庞人龙、萧盈之,你们两个想要杀人诛心也得先把事情打听清楚!什么叫两个仙剑门的叛徒?我身边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仙剑门的弟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太清阵 说话间,剑壶不移向前踏出一步,目光之中带着怒意。 “你们两个行事,能不能对人公平些?无论如何你们身为前辈修士,对后辈也该讲些基本的道义吧?”这时他悄悄侧过头,眼角余光飞快瞥了眼李元青,飞快递去一个的眼色,同时他嘴唇微动,一缕细微法力裹着低语传入李元青耳畔:“能走一个是一个,快走,就用为师教给你的《太乙身法》闪身钻出去!为师会替你拖住他们,这是为师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李元青浑身一震,刚要有所动作,便被庞人龙的笑声硬生生的打断。 “雕虫小技,真是自作聪明!” 庞人龙仿佛看穿了剑壶不移的心思,眯起眼睛,探手入怀从腰间的须弥袋中取出一个古朴的卷轴法器,卷轴边缘绣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不是凡品。 “剑壶呀剑壶,你以为这点小伎俩能瞒得过我?你看这是什么!” 他缓缓展开卷轴,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幅完整的梁国山川地理图,图上还有几个微弱的光点闪烁不定,代表着不同的位置。 剑壶不移看到卷轴的瞬间,皱了皱眉:“这是地字号定位卷轴!你们拿出这东西做什么?” 庞人龙手指在卷轴上轻轻一点,其中五个光点随之亮起,光芒格外醒目。 “哼,当初秘宝窟之事后,一共有十三个佩戴定位仙剑令的弟子幸存,除了八个耍滑头龟缩原地躲进洞府空间不敢挪窝的废物之外,其中只有五个弟子的定位发生过移动,你身边的这个徒弟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话语一顿,目光扫过李元青,眼中又不无得意之色。 “可不久之前你这个徒弟的定位在这镜湖附近莫名消失了,也算你我有缘,我本来还没注意到你这个徒弟,可他定位消失的地方恰恰是本门的禁区,所以此番我庞某人便想着过来好好看看情况,嘿嘿,你猜怎么着?我刚赶了过来竟正好撞上他在渡丹劫!还顺藤摸瓜撞见了他在用你的那套剑壶,无心插柳柳成荫,真是无巧不成书呀!” 李元青心头猛地一沉,暗骂自己糊涂,他怎么来这镜湖还带着仙剑令? 当初在进入禁区之前联系完曹炎愈之后,他就该第一时间就丢开这枚令牌的,如今这块令牌果然成了师徒两人的催命符! 庞人龙缓缓收起定位卷轴,眼中满是不屑:“剑壶老鬼,所以你刚才和你徒弟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没想到你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这般迂腐可笑!你以为我们会和你讲什么公平道义?哼,别说是他真的入了你的门墙,就算这小子真不是仙剑门的弟子,今天也必须得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萧盈之这时慢悠悠地踱出几步,脚下的浅水被他踩得哗哗作响。 他转头看向庞人龙,脸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阴笑:“庞老怪你发现没有?剑壶今天废话格外多,莫不是知道自己插翅难飞,心里怕了我们?” 庞人龙冷哼一声:“他这叫垂死挣扎!这些年我屡次从别人口中听见他说什么人人平等的胡言乱语,如今死到临头了他竟然还在跟他这个徒弟念叨,想让我们大梁国那些低贱的贱民过什么人人平等的日子,呵呵,真是可笑至极!” 他向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四处飞溅,激切的开骂。 “你剑壶一个贱户出身的金丹长老愿意放下身段和那些低贱的炼气弟子平起平坐,那是你自甘堕落!我们可不一样!这世上本就该有三六九等,每个人的修为境界不同,付出的努力也天差地别,凭什么要人人平等?对我们这些天赋又高,修炼又刻苦的人来说,人人平等才是最大的不平等!” 剑壶不移闻言一窒,随即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永远不会明白我所说的平等是什么意思,我不与你们争辩!说吧,你们两个打算谁先出手?”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李元青,喉头微微一动,急切地再次传音:“你怎么还不走?非要留在这里和为师一起死在这里么?快找机会突围!” “瞧瞧,这就急了,这就急了!”庞人龙见状,立刻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转头看向萧盈之,催促道:“萧老仙,你怎么说?是我们一起上,还是让我先陪他玩玩?” “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要送死,我们便遂了他的意便是。” 萧盈之阴恻恻一笑,脚步不停,继续绕着剑壶不移缓缓踱步,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到手的猎物。 不过谁也没注意到,他每走一步,指尖便会悄悄弹出一枚元石,元石落入浅水后瞬间隐没在水底消失不见,隐蔽至极! 而剑壶不移和李元青则全神戒备着庞人龙的动向,丝毫不敢分心。 待萧盈之绕着大家走完一整圈,踏下最后一步时,众人脚下的浅水突然爆发出一阵璀璨夺目的阵光! 蓝绿色的灵光如喷泉般从水底涌出,瞬间交织成一个半亩大小的圆形光罩,光罩晶莹剔透,如一个巨大的透明蒙古包,将剑壶不移、李元青与庞人龙、萧盈之四人牢牢罩在其中。 “太清阵!” 剑壶不移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出来:“萧盈之,你竟然在这地方布下了太清阵!你是想困死我们?” 李元青曾在仙剑门的一些地方见过这阵法,此阵稳固如山防御极强,堪比一个小门派的护派大阵,一旦被困在其中,除非找到阵眼将其破坏,或是由布阵者本人拆掉关键节点,否则根本无法脱身。 庞人龙须眉微微一动,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周身的阵光,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萧老仙,你也太小心了吧?就凭剑壶这副残躯再加上一个刚结丹的小子,哪里用得着布下如此大阵?你刚才给我传音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要布个简单的甲子阵。” 萧盈之阴恻恻的笑了笑:“嗳,话可不能这么说,甲子阵是那些散修用的阵法,毕竟上不了台面。你我乃是仙剑门的名门正派,行事自然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用太清大阵拿人!” “堂堂正正?”剑壶不移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身流转的阵光,嘲讽道:“萧盈之,你布阵时鬼鬼祟祟,趁人不备暗中动手,这般阴险行径也配谈堂堂正正这四个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随你怎么说,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萧盈之毫不在意剑壶不移的嘲讽,脸上的阴笑愈发浓郁:“剑壶老鬼,我再问你一遍,魔窟大鲵怪的妖丹在哪里?” 第二百二十六章 借力 剑壶不移眉梢微微一挑,故作疑惑的笑了笑。 “什么妖丹?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东西不应该在岳老怪手里么?怎么反倒来问我了?” “呦,都死到临头了,剑壶老鬼你还想装傻充愣?” 萧盈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看来上次我们两个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哼,这次你若乖乖交出大鲵怪的妖丹,或许我们还能网开一面,放你一马,可你若执迷不悟,那今天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让你和你徒弟魂飞魄散!” “不见棺材不落泪,别和他废话了!” 不等萧盈之把话说完,庞人龙便已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趁着剑壶不移分神与萧盈之对话,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毫不犹豫地猛地抽出背后的天鹰巨阙剑,手腕轻轻一抖,剑身上瞬间萦绕起凌厉的鹰形灵光,带着十二分的狠厉与杀意如一道青色闪电般直刺剑壶不移心口! 这柄天鹰巨阙剑乃是通灵法器,能屈能伸变化随心,既可化作十丈宝船载人往来,亦可化作锋利凶器,轻松取人性命! 剑风呼啸而来,瞬间便已逼至剑壶不移身前三尺之地,避无可避! 不过,剑壶不移虽在分神与萧盈之对话,却始终对庞人龙留着三分戒备,察觉到凌厉的剑势袭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召,本命金蛇法剑“嗖”的一声从剑鞘中飞出,剑身萦绕着金色蛇影,带着尖锐的嘶鸣之声横剑格挡。 “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金蛇法剑与天鹰巨阙剑狠狠相撞,璀璨的火星如碎星般四下飞溅,凌厉的气浪向四周席卷而去,将脚下的浅水掀得老高。 可鹰与蛇本就是天生的天敌,这两柄通灵法器亦传承了这种天敌属性,碰撞瞬间金蛇法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剑身也剧烈震颤,被天鹰剑蕴含的雄浑力道硬生生压得歪斜变形,剑壶不移只觉一股雄浑霸道的力道顺着剑身疯狂涌来,胸口一闷,喉头泛起腥甜,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得浅水飞溅。 李元青瞧得真切,心中顿时大急,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掐动太乙三才剑诀的法诀,四面淡蓝色的飞鳞盾“唰”的依次飞出,一边飞速放大,一边带着风声疾射向剑壶不移身前。 虽然只是地字号的法器,可这些飞盾如四片巨大的扁箩般死死缠住天鹰巨阙剑,遮蔽了庞人龙的视线。 “碍事的小东西!”庞人龙眉头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天鹰巨阙剑顺势横挑一扫,一股雄浑的灵力如潮水般爆发开来。 “砰”的一声巨响,四面飞鳞盾被这股力道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阵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庞人龙虽然轻易化解了飞鳞盾的纠缠,可他原本凌厉连贯的剑势也被彻底打断,进攻节奏也瞬间乱了。 “你这小辈,找死!” 庞人龙被李元青搅乱了节奏,恼羞成怒骂了一句,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可不等他再说什么,李元青便已再次催动太乙三才剑诀,方才倒飞出去的四面飞鳞盾在空中一个灵活的折返,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如黏人的狗皮膏药般紧紧黏在天鹰巨阙剑上,飞速旋转起来,不断消耗着剑身上的灵力。 “给老子破!” 庞人龙眼中凶光毕露,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催动体内大半灵力灌注于天鹰巨阙剑中。 那被飞鳞盾缠住的天鹰巨阙剑立刻疯狂旋转搅动起来,剑风凌厉如刀,刮得周围的浅水都被瞬间蒸发,他猛地挥剑一甩,七八分的功力尽数爆发,“咔嚓、咔嚓”两声清脆的碎裂声,挡在最前方的两块飞鳞盾瞬间被震得粉碎,碎片四下飞溅开来,撞在阵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就在此时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急智,想到了一个破阵的办法。 他突然祭出一口松纹古剑,同时操控着另外两面被震开的飞盾,借着庞人龙挥剑的反震力道,如两道蓝色闪电般狠狠撞向松纹古剑。“当”的一声清脆脆响,松纹古剑借着这两股合力,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如离弦之箭般直刺太清阵的阵壁! “噗!”松纹古剑狠狠刺在透明的阵壁上,如石牛入海般,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阵壁微微荡漾了一下,如水面波纹般扩散开来,立刻便将松纹古剑蕴含的所有力道尽数卸去。松纹古剑甚至没能在坚硬的阵壁上留下一丝痕迹,反而被阵壁反弹回来,“当啷”一声掉落在浅水中,更令人绝望的是,那太清阵在吞没了这一击的力道后,阵光流转得愈发凝厚,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坚固了。 李元青看得目瞪口呆,一股绝望涌上心头,又如冰水般浇遍全身,这太清阵竟如此坚固,今日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了?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懂得借力打力,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凝结金丹。” 萧盈之阴恻恻地看向李元青,冷嘲热讽般笑了笑:“不过我劝你还是莫要再对我的太清阵动心思了,纯属白费力气,我这太清阵堪比一个中等门派的护派之阵,凭你这点能耐根本不可能破解!” 剑壶不移看了一眼满脸绝望的李元青,又瞥了眼向他步步紧逼的庞人龙,牙关一咬,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玉瓶,他毫不犹豫地拔掉瓶塞,将玉瓶中的丹药尽数倒入口中,丹药入腹即化,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的灵力席卷全身四肢百骸,他的脸色也瞬间由苍白变得潮红,原本萎靡的气息骤然暴涨,周身灵力疯狂涌动,竟隐隐恢复了巅峰时期的威势。 “元青,看见了么?这世间最致命的不一定是明刀明枪的搏杀,而是你没有防备时被人布下圈套!” “废话真多,看招!” 此刻的李元青本就刚渡完金丹劫,此刻又在分神留意师父的话,庞人龙敏锐的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操纵天鹰巨阙剑调转方向,对着李元青身上仅剩的三面飞鳞盾发起猛烈猛攻,剑影如疾风骤雨般落下,“砰砰砰”的沉闷脆响接连不断,每一击都带着雄浑无比的力道。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三面飞鳞盾便在天鹰巨阙剑的猛攻之下接连碎裂,蓝色的碎片四下飞溅,撞在周围的阵壁上,一闪一闪的隐没在阵光之中消失不见。 李元青彻底失去了所有防御,赤裸裸地暴露在庞人龙的剑势之下,惊得满头冷汗。 庞人龙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狞笑,阴恻恻的目光扫向李元青,天鹰巨阙剑缓缓抬起,剑身上灵光闪烁不定,鹰唳之声再次响起,显然是想趁机将李元青这个屡次搅局的“狗皮膏药”彻底除掉! 第二百二十七章 茧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一道金色蛇影突然从剑壶不移的金蛇法剑中窜出。 却见这蛇影硕大栩栩如生,如闪电般疾射而出,径直扑向天鹰巨阙剑,蛇身猛地缠绕收紧,死死箍住天鹰剑的剑身,两颗锋利无比的金蛇獠牙狠狠咬在剑身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竟硬生生将庞人龙的天鹰剑拦腰困住,动弹不得! 庞人龙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催动灵力想要挣脱束缚,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不免暗自嘀咕。 “怎么回事?这个剑壶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怎么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劲的力量?” 他横眉一扫,见剑壶不移满脸潮红,气息虽盛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浮,瞬间恍然大悟:“好你个剑壶!你竟然记吃不记打!六年前你就这般不惜损耗丹田连服大还丹强行催发法力,今天竟然又敢如法炮制,简直是个疯子!” 不过他心中清楚,这种强行催发的法力虽然强劲,却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而且剑壶不移这么做后患极大,轻则损伤根基丹田修为大跌,重则寿元锐减甚至身死道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股力量确实能让剑壶不移在短时间内恢复巅峰状态! 金蛇虚影之中,金蛇法剑在大还丹药力的催动下又放大了一倍,与天鹰巨阙剑死死相持,剑身上的灵光交织碰撞,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庞人龙奋力催动体内灵力,却始终无法挣脱金蛇的束缚,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目光游离,飞快扫向一旁的萧盈之,急声道:“萧老仙,这剑壶已经疯了,竟然又开始乱吃大还丹了!快快动手助我一臂之力!” 萧盈之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盘算起来。 “我若此刻出手相助,顶多也就是和庞人龙平分击杀剑壶老鬼的功劳,不如等他二人斗得两败俱伤法力耗尽之时再出手收拾残局,到时候既救了庞人龙于危难之中,又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剑壶,后续瓜分剑壶的身家宝物时,就是那个庞人龙自己也无话可说!” 这般一想,萧盈之便探手入怀,不疾不徐地摸出一柄造型奇特的角马拂尘。 萧盈之腕间这柄拂尘,乃是用一头修行了千年的罕见独角白马兽炼制而成的通灵至宝。 这独角白马兽乃是白马灵兽的变种,天生十分警觉且具净化邪祟之力,这种特性在妖兽之中已经是实属罕见了! 而能击杀这妖兽,并且将这妖兽凝聚出的妖丹成功融入通灵法器之中,更是难上加难! 拂尘的拂须取的是独角白马兽的尾鬃,每一根鬃毛都呈现丝丝缕缕的月华般的白色柔光,手柄则是用马头兽首上那根螺旋状的独角打磨而成,通体也泛着纯白色如雪的灵光。 这拂尘与庞人龙的天鹰巨阙剑一样,都是能随主人心意自由伸缩,可大可小,端的是件神妙无比的通灵法器。 若非萧盈之私心作祟想坐收渔翁之利,以二人联手剑壶不移根本撑不了多久,哪里还有机会吞服大还丹? 果然,萧盈之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见状便又将拂尘轻轻搭回手腕上,脸上挂着不紧不慢的阴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贪婪。 “庞老怪呀你再咬牙坚持一会儿,我瞧这小子法器层出不穷倒是挺棘手的,我还是先替你收拾了他,再回头帮你对付剑壶老鬼!” 言毕,他根本不等庞人龙应声便猛地一甩,腕间的拂尘骤然暴涨! 那兽尾制成的拂须如活物般疯长,瞬间就从尺许长短迅速蔓延到数丈长,如一团翻滚的白色浓烟化作经纬交错的银丝罗网,铺天盖地般向着李元青罩了过来。 李元青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脚掌在浅水中猛地一点,催动太乙身法,整个人身形如惊弓之鸟般急速后退,后背咚的一声狠狠撞在了太清阵的坚壁上,逃无可逃之下他不敢大意,同时指尖掐诀,三面崭新的飞鳞盾从须弥袋中疾射而出,蓝汪汪的灵光在他身前一字排开,组成一道坚实的防御屏障。 可是,如此绝境之下这些飞鳞盾又有什么办法? 那些白色拂须愈发张狂,如决堤的瀑布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三面飞鳞盾吞没其中,那些银白色的拂须紧紧缠绕住飞鳞盾,不断收缩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盾身上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李元青只觉自己与飞鳞盾的联系突然被硬生生切断,他这才惊觉自己虽与师父剑壶不移相伴六年,可师父始终对他手下留情,如今面对金丹长老的全力攻伐,他平日里娴熟于心的太乙剑法口诀如乱麻般缠在一起,竟连一招半式都难以施展。 “不能慌!”李元青狠狠咬了咬舌尖,剧痛让他稍稍清醒,急忙又祭出两面飞鳞盾。 可不等他将第三面盾召出,身前的两面新盾便已被涌来的拂须瞬间吞没,盾身灵光一闪便彻底失去了动静。 萧盈之的阴笑声从拂须之后传来:“嘿嘿,藏货倒是不少嘛!小子,还有多少尽管都使出来吧,让我瞧瞧你的底细!” 说话间,白光大炽!无数根莹白拂须如疯长的藤蔓般蜂拥而上,密密麻麻地缠向李元青。 李元青下意识挥动松纹古剑去砍,可古剑砍在拂须上就像砍在棉花上一般,反而被拂须顺势包裹缠住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李元青整个人便被彻底吞没在白茫茫的拂须之中,形成一个丈许大小的雪白蚕茧,而且这团拂须蚕茧还在不断收缩,显然在不断压榨他体内的法力,看来不消半个时辰,他就会被缓缓收紧的拂须压榨成一滩肉泥。 萧盈之指尖轻轻一招,五道蓝光从方丈茧房上脱落,正是那五面飞鳞盾。 他抬手将盾牌摄到身前,慢条斯理地翻来覆去打量着,以他的见识自然认出这些飞鳞盾都是用同一条千年蛇蛟的腹部甲片炼制而成! 萧盈之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心中暗忖:“这小子竟然能拥有如此成套的地字号蛟鳞法器,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转头望向一旁激战的两人。 只见剑壶不移与庞人龙已然斗到了生死关头,两人都施展出了看家本事,金蛇法剑与天鹰巨阙剑碰撞的声响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剑壶不移此刻早已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脸上也布满了狰狞的青筋,显然是强催法力的反噬已开始显现,而他这次学乖了,再也不用什么太乙剑法分神,一把金蛇法剑如疯魔般狂舞,不计代价地向着庞人龙劈砍,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完全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拼命打法。 第二百二十八章 血祭之炎爆术 庞人龙被剑壶老鬼的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弄得叫苦不迭。 虽然天鹰巨阙剑占着天敌压制的优势,可剑壶不移的打法太过疯狂,如此一来他既要抵挡金蛇法剑的猛攻,又要防备剑壶不移的同归于尽的损招,一时间竟被压制得连连后退,不过纵然他已经尽力避让,可是这种高强度硬碰硬的打斗对他的天鹰剑损耗也是不小。 庞人龙心疼得直咧嘴,余光瞥见萧盈之已将李元青彻底困住,立刻急声大呼。 “萧老仙!你都收拾完那小子了,还不快过来帮我?难道你要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我被这疯狗拖死么?” 萧盈之咧嘴一笑,正欲动身坐收渔利,可就在这时那雪白的茧房突然剧烈一颤,“噗”的一声闷响,一支通体赤红的短杖骤然破茧而出,杖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符光! 这道符光太过特殊,庞人龙脸色骤变,一眼便认了出来! 而萧盈之的目光也瞬间凝固在短杖之上,失声惊呼。 “咦?这器型怎么看着如此眼熟……,不对!哈哈哈!好你个剑壶老鬼,你果然在勾结魔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庞老怪,我那炼魂咒就缺这东西了,一会儿这东西我志在必得!” “萧盈之你先给我闭嘴!剑壶不移我问你!你这徒弟的法器上为何会有长力符的灵光?” 庞人龙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文光杖上的符光:“错不了,这绝对是上品长力符的效果!这是我赐给我那徒弟姒饮冰的符箓,你这个徒弟,是不是杀我徒弟的凶手?!” “废话!他师徒二人本就是仙剑门的叛徒,勾结魔教、残杀同门,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被两人的连声质问裹挟的剑壶不移先是一怔,转头瞥见那支破茧而出的文光杖,随即突然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啊!” 说话间他身形如鬼魅般腾空而起,避开庞人龙的一剑,反手一抓立刻捉住了在阵中乱撞的文光杖,不等落地,他便在半空中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将手中文光杖倒转,狠狠向着自己的胸口划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脚下的湖水,剑壶不移竟是倒持法杖割开了自己的胸口,在胸口划出了一个不知名的图案,一时间整个人血流如注,状若疯魔,如痴如狂。 萧盈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庞老怪,你看剑壶这是在做什么?” 庞人龙冷冷一笑:“嘿嘿,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技不如人又无话可说,准备自杀替他徒弟向我徒儿姒饮冰以死谢罪呢!” 话音未落,剑壶不移已落回地面,他无视胸口流淌的鲜血,疯疯癫癫地挥舞着文光杖,以血为墨在地面快速画着诡异的符咒,血水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在浅水中立刻晕开了大片猩红。 萧盈之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血符道:“不对,他这好像不是自杀那么简单,这符文好像是某种魔教的禁术!” 庞人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目光一动,猛地想起一门魔教禁术。 “这家伙好像是在施展什么炎爆术!不对,好像不是寻常的炎爆术……,不好!他这是在献祭自己提升炎爆术的威力!萧老仙,这是血祭之炎爆术!快快开阵!” 晚了! 话音未落,剑壶不移已画完最后一笔血符,整个人猛然蹲下蜷缩成一个球状。 他周身瞬间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整个人化作一团诡异的血红色光球,光球表面符文流转,散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轰!” 一声闷响,血红色光球骤然爆炸,如一轮小型血日升空,恐怖的冲击波瞬间席卷整个太清阵! 当然,不光光是这个太清阵,整座镜湖都跟着剧烈震颤! 原先的太清阵在这股威力面前也如纸糊般破碎,一股血红的能量汹涌扩散,附近那些偷偷围观的仙剑门弟子无论距离远近,都被这炽烈的爆炸波冲击得七窍流血,一个个直挺挺的昏死过去。 红雾弥漫,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灼热的气浪灼烧着镜湖的水面,水火交融,一时间蒸发的水蒸气雾气蒙蒙。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团红雾才渐渐散去,露出一片狼藉的景象。 镜湖此刻变成了一片火海,而太清阵也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一人深的大坑。 坑中烈火熊熊,血红色的火焰灼烧着大地,冒着滚滚浓烟,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谁也没想到萧盈之布下的太清阵不仅没能困住剑壶不移,反而让血祭之炎爆术的威力暴涨! 如此威力惊人的恐怖爆炸,爆炸中心几乎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剑壶不移作为自爆的源头当然是尸骨无存,而这血祭之炎爆术还引发了这几位长老须弥袋的连环爆炸,无数珍稀的灵丹妙药从破碎的须弥袋中飞出,又却被熊熊炎火灼烧殆尽,此刻,四周漂浮着焦黑爆炸物的湖水流淌回来,遇到了坑中的火焰,又重新激起了一片片水汽。 然而,在这片炼狱般的水深火热之中,却有一道残破的身影侥幸存活。 此人便是萧盈之,此刻的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阵元石,原来在爆炸发生的最后关头,他也催动太乙身法拼尽全力拆去了一处阵脚。 也正是借着这处小小的空隙,萧老仙勉强避开了爆炸的核心,可即便如此,他的下半边身子依旧被炸没了! 先前他布下太清阵此刻俨然化作了炎火阵,七十二块两仪三才之中剩下的七十一块,每一块都被点燃了!水汽蒸腾之中,萧盈之勉强半撑在三寸深的镜湖水中,他竭力抬起脑袋好让口鼻露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可是湖水浸泡着他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痛得他龇牙咧嘴,他下意识地想摸出一粒丹药缓解疼痛,可手摸向腰间时,却才发现须弥袋早已在爆炸中被炸飞。 “简直是疯子!还是个魔教的疯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该死的剑壶不移!该死该死!” 萧盈之心中翻江倒海,这时候下半身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艰难地转动脑袋将目光扫过下半身,看清情况的瞬间他差点再次昏死过去,原来他的小腹以下全都被炸的干干净净,肠子混着鲜血浸泡在湖水中,触目惊心。 他一个金丹后期修士遭遇如此重创,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就在萧盈之陷入无边绝望之时,那片水面上熊熊燃烧的血与火之中,一道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复仇(上) 谁也未曾料到,那本是为了将李元青碾成肉泥的雪白拂须和茧房,却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命。 先前包裹他的拂须在血祭炎爆的恐怖爆炸之中失去了灵性,软塌塌如浸了水的破旧裹脚布,缓缓垂落在地。 李元青缓缓抬手轻轻一拨,那团瘫软的拂须便如朽木般一分为二,剩余黏在身上的残丝也被他随手划开,掉落在滚烫的湖水之中。 他冷冷扫向不远处半躺在水中的萧盈之,眼神之中只有化不开的冰冷与杀意,其实方才被困在拂须蚕茧中时外界的每一句动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他都刻在了心底! 阵中早已不复先前的模样,剑壶不移和庞人龙已然化作了飞灰,对了,还有另外大半截萧盈之。 李元青缓缓跪下,颤抖着在坑中的浅水之下一寸寸找寻,湖水混杂着血水与焦糊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毫不在意,只求能找到师父的一星半点儿残躯,可无论他怎么找,触碰到的都只有那些焦黑的湖底淤泥。 唯有几件遍体鳞伤的法器,静静躺在血火缭绕的浅水之中,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金蛇剑、天鹰巨阙剑,还有那支染血的文光杖。 李元青的目光忽然定在文光杖上,那支他再熟悉不过的法杖此刻被一层浓稠的鲜血包裹,这正是师父剑壶不移的血! 杖身上加持的长力符纹犹在,只是被血水浸润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红光,像是无声的悲鸣。 “师父……你何苦如此!” 不远处的萧盈之听到动静,浑身一颤,他艰难地回过头,浑浊的双眼正对上李元青望过来的冰冷目光,吓得他脸上一僵。 “你……,我见过你!你,你好像叫元青,你就是元师侄吧?对了,你是不是元长老的后人?” 这个萧老仙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气势,只想攀扯点关系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元青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猜错了,我不姓元!” 萧盈之心中一怔,立刻又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 “这位师侄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都是庞人龙那个家伙在搬弄是非,是他非要置你们师徒于死地,误会……,误会呀!我也是被他给蒙蔽了!” 李元青冷冷一笑,低头扫了一眼,不远处坑底的浅水之中,金蛇剑与天鹰巨阙剑横竖交织地躺在一块儿。 那口原本金色的金蛇宝剑,此刻倒映着周围猩红猩红的血火光泽,看起来像是跃跃欲试。 李元青一步步走向那柄金蛇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盈之的心尖上。 萧盈之眼睁睁的看着他从血火缭绕的水中拾起金蛇剑,剑柄入手,那口金蛇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看着李元青一步步走来,萧盈之心中越发恐惧起来,他拼命想调动体内的法力,却惊骇地发现没了丹田的他根本与一个凡人无异,他就只能像当初在仙剑草原上被饿狼掏了肠子的绵羊一样,眼睁睁看着天敌逼近,任由其宰割! 不甘心!他是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眼见李元青又走近了几步,萧盈之心中一凛:“且慢!这位师侄,萧某还有话说!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何必赶尽杀绝?” 李元青的眼神犹如饿狼般冰冷,没有丝毫波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金蛇法剑。 “千万不要冲动!师侄……,师侄你听我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萧盈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开口求饶,“咱们可不能把后路给走死呀!我萧盈之在东吴甚至是海外都有人脉,愿意用一个天大的好处换这条性命!” 话音未落,李元青俯身一把揪住萧盈之的头发,将他整个上半身从湖水中拎了起来,萧盈之的残躯被扯得剧痛,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可刚叫出声,冰冷的金蛇剑锋便已刺穿了他的喉头,一直没入剑柄! “咔、咔……” 萧盈之瞪大了眼睛,颈动脉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也涌入了他的气管,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呛血声,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一个仙剑门金丹长老,竟会如此窝囊地死在一个刚结丹的小辈手中。 李元青目光冰冷地盯着他,眼神里只有复仇的快意,他用力扭动着剑刃,享受着萧盈之颈骨折断的脆响。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踏上一脚踩住了萧盈之的头颅,随后缓缓拔出金蛇剑,抬手畅快淋漓地将血水凌空一甩,血珠溅落在周围湖面漂浮的火焰上,接着他又一脚将萧盈之的半个身子踢翻,他反手用金蛇剑割下了萧盈之的头颅,又一脚将萧盈之的头颅踢出了好几步远。 便在这时,一身灰黄色短绒毛的小肥狗儿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口中发出兴奋的低吼,径直扑向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这小肥狗一口叼住萧盈之的人头,甩着尾巴跑到一旁疯狂地啃食起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火场中格外刺耳…… 李元青没有理会小肥狗,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口天鹰巨阙剑上。 此刻的天鹰剑斜插在浅水中,剑柄之上还残留着庞人龙的小半截断臂,断臂早已焦黑,却依旧死死攥着剑柄。 李元青缓步走了过去,庞人龙这个让他提心吊胆了许多年的名字,就这么烟消云散了么?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了天鹰剑的剑柄。 可就在这一刹那,修炼过太乙分神的他立刻觉察到剑柄深处藏着一股隐蔽的魂魄波动。 那股魂魄带着怨毒的怨念,顺着李元青的手臂如毒蛇般直冲他的神识,这一股怨念之中夹杂着絮絮叨叨的咆哮与诅咒,不过很快,那混乱的声音化成了一个令他铭心刻骨的熟悉声音。 “小子,你居然没有死?!” 是庞人龙的声音!这个声音充满了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怒。 李元青平静的笑了笑:“呵呵,你这坏事做尽的家伙都没死,我为什么要死?” 庞人龙的声音满是怨毒:“真是阴沟里翻船!我庞人龙身为仙剑门长老,又岂会这么轻易的死去?” “看来,你们这些结丹境界的长老果然非同凡响,连残魂寄居都能做到。” 李元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心中却明白这个庞人龙肯定是将自己的一缕残魂藏在了本命法器天鹰剑之中,妄图以此苟延残喘。 “不说这个了,喂,小子,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做一笔交易吧?” 第二百三十章 复仇(中) 李元青冷冷一笑,一开口字字冰冷! “交易?方才那位萧长老也想和我做交易,现在,他的头颅正在被我的灵宠当做点心啃食呢!” “什么?他已经死了?!” 庞人龙那边的声音终于恐惧起来,可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用一阵狂笑掩盖。 “哈哈哈!死得好!那个萧老仙本就自私自利,死不足惜!这位少侠,他一定是想用他在商盟的财富与你做交易吧?呵,庞某人也一样有一大笔元石寄存在商盟,而且我还可以让你加入仙剑门核心成为和我们一样的长老,享尽荣华富贵!” 李元青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别废话了,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你答应了?啧啧,很简单,你只需要找出我的仙剑令,然后将我的大弟子妘雷找过来,我必有重谢!” “说具体点,究竟怎样才能复活你?否则我可要把这件难得的天鹰剑处理掉了!这东西应该挺值钱的吧?” “别,千万别处理!你绝对不能处理掉这柄天鹰剑!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只是将魂魄暂居在这口剑身之中,不过剑身之中的天鹰器灵向来与我不和,随时可能反噬将我赶走!那样的话,我就形神俱灭、必死无疑了!” 李元青笑了笑,果然如他所料,既然这个庞人龙的残魂随时可能灰飞烟灭,这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这么说,即便我什么也不做,你这个长老也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李元青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似乎在故意刺激他,而庞人龙也总算听出了李元青的心思,不免有些焦躁起来。 “我的仙剑令呢?你快快给我的大弟子妘雷发个消息,他会用十倍的高价把这天鹰剑买回去的!否则一切交易都免谈!” 李元青冷笑道:“嘿嘿,你的仙剑令,只怕早已在刚才的爆炸中灰飞烟灭了吧。” 庞人龙急切道:“那就用你的!你应该也是仙剑门的弟子吧?” 李元青继续冷笑:“呵呵,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也是仙剑门的弟子?” 庞人龙道:“以你的非凡资质若是从前被我碰见,老夫绝对会将你亲手送进仙剑门!” 李元青一怔,哈哈大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当初还真是险些被你送进了仙剑门!可惜就在仙剑门的那块石牌坊门前,你亲口告诉我说我的仙剑门之旅到此为止!为了成全你庞某人公正无私的名声,非要委屈我……” 庞人龙的声音骤然惊恐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难道你就是那个……,白算极?” 李元青冰冷的哼了一句:“白算极?那是我上一个仇家的名字!” 庞人龙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了良久,缓缓说道。 “你竟然不是他?这就更不可思议了!当年那件事才过去了十几年吧,你竟然从炼气境界结丹了?” 李元青冷冷道:“哼,我能有今日,还得谢谢你呀!” “不必……不对!”庞人龙渐渐反应过来,“你到底是谁?白算极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你猜对了!”李元青的声音骤然冰冷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掺了刨冰,“你可以叫我,李奉有!” “什么,李奉有……,白算极……,原来你们是同一个人?那我当初将你打落山崖之后,究竟是什么东西救了你?” 李元青谨慎道:“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 “看来你果然身怀重宝!等等……,我的天呐,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元青心里一紧:“什么说的通了?” “前些年我们仙剑门提前动了诛仙教那只肥猪,可事后清点才发现三才石的数目根本不对,其实在这之前我和萧老仙还怀疑过一个筑基弟子,这个弟子之前在山门里大手大脚的放出了许多品质可疑的三才元石,那些三才石每一块都一模一样,根本不像是从矿脉上开采出来的!不过他当年毕竟只是个筑基角色,又很少在门内活动,所以我们只当他是帮诛仙教散货的走狗,可是刚才听你这么一说现在再细细回想,这个人手里极有可能有一件能源源不断复制三才石的宝物……” 李元青心中一紧,这个庞人龙一通冷静的分析,已经快要接近云雷镜的真相了! 既然如此,就更加不能让这个庞人龙的魂魄继续存在下去了! 李元青冷冷一笑,缓缓将手探入须弥袋上,口袋兽心领神会,立刻递上了一件东西。 等他再伸出手来时,指间已经夹着一张符箓,那是一张修仙界随处可见最普通不过的烈火符,用这样一张普通的符箓彻底杀死一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结丹长老,那会是多大的讽刺! 庞人龙的生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冷静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李元青冷冷一笑:“你刚才不是说,你只是寄居在这口天鹰剑之中么?今日,我便要你尝尝魂飞魄散、形神俱灭的滋味!” 符箓之上,红色的朱砂纹路似乎迫不及待地欢呼涌动起来,散发出令人心惊的灼热气息。 “等一等,白算……,不,李奉有!庞某还有话要说!” “不必说了,我不想再听了!” 话音落下,李元青毫不犹豫地将烈火符贴向天鹰剑的剑身。 这烈火符刚一触及剑身,滔天烈焰便凭空而生,赤红色的火焰如一条急于复仇的金蛇火蛇般包裹住整个天鹰剑,疯狂燃烧起来。 “啊……啊啊!” 凄厉的尖啸猛地从天鹰剑身处迸发而出,那是庞人龙的残魂被真火灼烧折磨时,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哀嚎! “住手!快住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灵石、功法、地位,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都给你!” 一道扭曲的黑色阴影从天鹰剑最远处的剑尖上浮现出来,那是庞人龙的残魂此刻被熊熊烈火疯狂灼烧,不过他已经退无可退,只能不断扭曲将自己的残魂挣扎着探出去避开这致命的火热,可李元青手中的烈火却不依不饶,像是追逐猎物的金蛇般顺着剑尖缠绕了上去将之点燃,疯狂吞噬那道黑影。 “啊,啊!” 残魂在火焰之中疯狂扭动,可这挣扎终究是徒劳的。 仅仅坚持了两个呼吸的时间,那道黑色残魂便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李元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死死注视着这位在火焰之中消散的仇敌,直至他魂飞魄散。 心中积压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得以血债血偿!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复仇(下) 镜湖的残火还在零星燃烧,李元青站在浅水边将师父的金蛇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他抚过剑身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取出一块干净的布细细擦拭,这柄剑不仅是师父的遗物,更是他复仇的见证,必须妥善收好。 随后,李元青又转身看向萧盈之的那件角马拂尘,这件通灵法器在爆炸中受损最为轻微,李元青心中一动,也随手将之丢进自己的须弥袋中。 收拾完这些,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毕竟三位金丹长老包括师父剑壶不移他自己的须弥袋,都在那惊天动地的血祭炎爆中被炸得粉碎,里边的珍藏也尽数化为飞灰。 不过他心中这种惋惜转瞬即逝,因为对他而言,师父的牺牲远比这些身外之物更加铭心刻骨。 李元青低头看去,又重新注意到那口天鹰巨阙剑,虽然方才庞人龙残魂被灭历历在目,可他却不敢完全放心,那个老贼既然能将残魂寄居在天鹰剑中,难保不会留下其他后手! 他重新提起那柄有些焦黑的天鹰剑,缓缓闭上眼睛,以太乙剑法默默分神仔细探查每一寸角落。 无论如何,他务必确保庞人龙的魂魄彻底清除,不留任何隐患。 从剑身到剑柄,神念游走间他忽然觉察到剑柄之中传来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 李元青心中一阵紧张,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顺着那一丝波动探查下去,可很快他的神念突然一沉,仿佛坠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之中,好家伙,这把天鹰巨阙剑的内部竟然藏着一座隐秘的洞府空间! 这个发现让李元青又惊又喜,当然还有一丝担忧,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进入了这处天鹰剑空间之中。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他立刻踏入了一处独立的小天地之中。 只是这处隐秘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约莫只有寻常人家的一间厢房大小,正好……与一个须弥袋里头的空间差不多! 好在比起幽暗的须弥袋空间只能交由口袋兽或是伸手盲摸来查找,这天鹰剑空间的四壁泛着淡淡的莹光,像是由某种玉石雕琢而成,将上上下下映照得亮如白昼。 空间内没有门窗,唯有头顶一根粗壮的“房梁”横亘在那儿,而在那房梁中央,正稳稳停着一只老鹰。 李元青心中一惊,这老鹰与天鹰剑的气息同源,他立刻明白这东西应该就是这口天鹰巨阙剑的器灵了! 庞人龙虽死,难保这器灵不会向他发难! 可仔细观察片刻,李元青不由的松了口气,这只天鹰器灵的眼神虽然看着锐利,却并无半分敌意,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李元青,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李元青想了想,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种由妖丹融合法器而成的器灵本就与姒饮冰羝羊兽那样的灵宠不同,它们与主人之间只有法力的维系,而非生死与共的忠诚。 如今庞人龙魂飞魄散,这器灵没了主人的束缚,自然也就不会再对与庞人龙的仇敌抱有敌意,所以就更像是一件死物。 而这处空间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真正洞府空间,也就难怪会如此狭小了。 放下戒备后李元青的目光便立刻被空间内的景象吸引,只见不大的空间之中满满当当摆放着十几口朱红色的大木箱,材质是上好的紫檀木,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这些木箱有的敞开着,有的半掩着,统统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有一叠叠的符箓,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元石,还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杂物都混在了几口箱子里。 这时候李元青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他循香望去,只见敞开着的一口木箱里塞满了各种装丹药的瓶瓶罐罐,这些瓷瓶大小不一,有的精致华美,有的却十分粗糙,不过统统都没有标签! 单单就以邋遢的程度来看,他那个徒弟姒饮冰可比他强多了! 更离谱的是,箱子里的许多丹药根本就没有装在瓶子里,就那么散落在木箱底部,红的、白的、黑的丹药,甚至还有些膏状的丹药混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个庞人龙,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李元青忍不住骂了一句,毕竟修仙者对丹药向来极为珍视,大多会妥善收纳在特制的瓷瓶中以隔绝空气防止药效流失,像这般随意丢放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又扫了眼其他几口箱子,发现情况也是大同小异。 包括那些胡乱堆叠的符箓以及混杂着杂物的元石,东一片西一块的连个分类都没有,整间屋子邋遢得像个废品收购站! 虽然李元青懊恼庞人龙的邋遢,但他也清楚这里边的每一件东西都可能价值不菲。 只是现在可没有时间细细将这些东西一一分辨了,他如今身处镜湖险境,不宜在此空间久留,李元青最后扫了一眼房梁上的天鹰器灵,见它依旧毫无动静,便身形一晃离开了这处空间。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他再次现身在镜湖之中,立刻将这天鹰剑收入了须弥袋之中。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较,庞人龙的这些东西定然价值不菲,但必须先经过专业的高人鉴定摸清其底细,辨明功效与隐患,今后才能安全地加以复制和利用。 可鉴定之地的选择却容不得马虎,绝对不能在大梁国境内! 毕竟他刚刚在镜湖诛杀了仙剑门长老,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这么多的见证人! 李元青的目光扫过那些昏死过去的仙剑门弟子,三寸的湖水根本淹不死他们,他的心中不是没有动过杀人灭口的念头,可是…… 罢了,就算把这些人都杀死,可难保附近没有仙剑门布在镜湖周边埋伏的暗哨,他总不能丧心病狂的丢几个大震天雷把整个镜湖毁了吧? 李元青叹了口气,这片镜湖既能看见大明,他总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可千万不能那么做! 第二百三十二章 路线 便在这善念一闪而过时,李元青的脚尖突然踢到一个硬物。 他低头一捞,竟然从淤泥里捡起了师父的青花瓷碗洞府。 却见这青花瓷碗上的蓝色花纹上被横七竖八的贴了好几张护体符,此刻这些符箓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李元青心中一沉,看来师父早已打算用这血祭炎爆,所以才会悄悄将这瓷碗贴上符箓,又故意将这瓷碗踩进了湖底淤泥里,为的就是给他留下个念想。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收起师父的青花瓷碗,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李元青转而又继续寻思自己今后的去路,大梁国境内有能力鉴定金丹长老级藏品的高人十有八九都与仙剑门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一旦他在大梁国的任何一家鉴定店铺露面,哪怕是最偏僻坊市的小铺子,都有可能暴露身份,届时必将引来仙剑门那些长老的追杀! 至于大梁国周边的那些小国,多半也没有那个能力,去了也是徒劳无功,反而徒增暴露的风险。 如此一来,唯一的选择便只剩下东吴。 东吴与大梁国隔着云梦泽相望,国力强盛,修仙界风气开放,商盟势力遍布各州郡,其中不乏传承数百年的大型商铺。 听说这些商铺实力雄厚,鉴定师技艺高超,更重要的是它们向来以信誉为信条,只要付得起报酬便会为顾客严守身份信息,正是鉴定这些隐秘藏品的绝佳去处。 虽然敲定了目的地,可是前往东吴的路线仍然需要反复斟酌。 若是贪快直接御剑直飞,沿途要横穿大梁国六个州郡,仙剑门的巡查弟子随处可见,更关键的是他所使用的青鸣飞剑是仙剑门的制式法器,每一口剑身上都被暗中设置了定位符,极易引发意外。 更何况直飞路线必然要经过泽州,当初泽州江心岛之事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万一撞见了那个空空道人,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既然仙剑门的那些长老不能离开梁国,那么最为稳妥的路线应当是先从镜湖直接向南穿越大梁国的边境线,进入南屏国境内。 南屏国是个小国,且常年与大梁国、东吴保持中立关系,正是短暂休整的好地方。 待休整完毕,再根据情况从南屏国往东北方向绕行东屏国,最后从东屏国东部边境横渡云梦泽进入东吴腹地!这条路线虽然绕了不少弯路,行程和耗时都要比直飞多出一倍有余,但胜在避开了大梁国与仙剑门,安全性大大提升。 事不宜迟,李元青不再犹豫。 他将天鹰剑重新收入须弥袋,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伤势,之前被拂须缠绕时留下的轻伤已无大碍,他默默取出一粒小还丹服下稍作调息,待体内法力恢复了七八成,便起身召出飞剑。 他足尖一点便落在飞剑之上,随即操控飞剑调转方向,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为了隐匿行踪,他刻意将飞行高度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山林与湖泊的上空穿梭。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经过两个昼夜的疾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连绵不绝的山脉。 那便是大梁国与南屏国的天然界山,南屏山! 师父剑壶不移曾告诉过他,仙剑门的所有金丹长老都曾立下血誓,终身不得离开大梁国疆域,也就是说只要翻过这座南屏山,踏入南屏国境内,他便暂时安全了。 李元青精神一振,给飞剑换了块四象元石加快了速度,朝着南屏山的山口飞去。 待穿过一道狭窄的山隘,脚下的风光骤然一变。 一进入南屏国境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骤然降低,变得十分寡淡,与山北边大梁国充沛的灵气犹如天壤之别。 他继续飞行了半个时辰,直到看见一片茂密的原始山林,这片山林古木参天,极为隐秘。 李元青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确认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修仙者或妖兽的踪迹后,方才操控飞剑缓缓降落,落在山林深处的一块巨石之后。 他靠在冰冷的巨石上,彻底松了口气。 李元青将目光望向北方大梁国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释然,镜湖的仇恨已经了结,师父剑壶不移的遗愿他定会铭记在心,从今往后他将为自己而活,也将踏上一条全新的道路! 数个月之后。 云开雾散,裹挟着丹劫余威的风呼啸而过,掠过南屏国一处陌生的山边。 李元青衣衫单薄,身上一件明军制式的半袖锁子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银亮,他盘膝坐在悬崖边的青石板上,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永乐铜钱,铜钱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这两件东西也是他能从庞人龙的天鹰剑空间那里翻找出来为数不多的关于大明的记忆了,这些东西也是他穿越至此的念想,也是过往岁月仅存的印记。 疲惫的他刚刚度过了一场丹劫,此刻散去了自己护体灵光,任由山风钻过锁子甲密集的缝隙。 额前散乱的黑发被风吹得急抖,发丝抽打在额头上有些发痛,却也让刚刚度过天罚的他清醒了几分。 这南屏国的山势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太行峰墙般,壁立千仞,一眼望不到尽头,崖壁之上怪石嶙峋,偶有几株倔强的迎客松扎根在石缝中,枝叶即便被狂风拼命的锤打变形,却依旧保持一股子苍劲挺拔的感觉。 李元青收回目光,又收回散落在地上的几个一模一样的角马拂尘,而后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云海。 那一片片白色的云层,宛如奔腾不息的白色长河,自西向东缓缓流移,时而浓稠将群峰尽数吞没,时而又淡薄露出下方山影。 偶有云层破开的间隙,俯身望去便能望见悬崖下漫山遍野的黑松林,山风过处,千万株松树齐齐摇晃,一波又一波的滚滚松涛竟像是仙剑门追兵的呐喊,仿佛要将他这个曾经的仙剑门弟子彻底撕碎!! 李元青就这般孤零零地坐在云涌松涛之畔,打坐调息。 他缓缓睁开眼,从怀中拧开那只金蛇酒壶,他轻呷了一口金蛇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落入腹中,却压不住心头的郁结。 剑啸西风,酒祭残虹! 恩仇册上,血墨难融! 第二卷尾 创作本是一部与自我对话,也是与读者交流的过程。 其实完结第一卷时,我心中本来抱持的是一种旁观者视角,我刻意留白了柳浩然他们的结局,所以有读者表示质疑并留言说是不是该为他们安排一个大快人心的恶报? 我之前的回答是如果要赋予他们一个狼狈的结局其实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那样不过是传统叙事里廉价的“安慰剂”,若如此书写赏善罚恶固然符合读者的期待,却也削弱了这部作品本应有的沉甸甸现实感。因为真实的现实往往更更令人无语,因为在我工作中遇到了许多能够凭借其自私冷酷攫取远超普通人想象的天量财富,我想呈现的正是这种令人窒息的真实,这是一种基于日常观察的批判! 然而,进入第二卷的两百章以后,我的写作心境与文笔都悄悄开始了转变。 我渐渐意识到,思想的批判固然深刻,却往往无法替代武器的批判! 当李元青的苦难足够具体,当他失去的足够沉重,那份淤积于我这个作者胸口的郁闷便不再是冷眼旁观式的键盘批判所能缓解的了! 1844年,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写道:“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 于是,在第二卷的最后几章,我为李元青安排了一场畅快淋漓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复仇! 随着萧盈之与庞人龙的双双伏诛,前尘旧怨也在那一刻做了个彻底的了结,所以第二卷结束时候我感受到的并非仅仅是完成故事情节的轻松,更是一种酣畅淋漓的释放。 在那一刻,我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现实的世界已承载了太多求而不得的隐忍,那么在小说这片由我自己构筑的天地里,为何不能容许一份更直接更炽烈的公道?我的这本书不仅可以是解剖冰冷现实的手术刀,更可以是代行天劫甚至是天罚! 或许快意恩仇并非是对复杂现实世界的逃避,它是对“善恶有报”这一古老朴素正义的坚定回应,是给予历经磨难的主角李元青,当然也是给予同样感同身受的读者一份珍贵的情感补偿。 因此,在即将展开的第三卷与第四卷的浩大世界图景中,我决定换一种风格! 那些在第一卷、第二卷中似乎十分逍遥的阴影,也是时候让他们一个个走到台前,在第三卷和第四卷中迎接各自命定的终局,这不仅仅是为了这本小说的情节圆满,更是为了完成我个人乌托邦式梦想的最后圆满。 主角李元青将在第三卷逐步发现蓬莱镜的秘密,并将在第四卷借由这金手指最终构建那乌托邦式的蓬莱仙境。 此后,无论世间如何绝望如何浊浪滔天,总有人会在某个时刻心有所感,抬头望见那抹永远不灭的燎原星火。 第二百三十三章 小肥狗 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少年时他也曾自负凌云壮志,梦想着银鞍白马闯荡杭州城,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可到头来物是人非,无论是小舟还是狗娃恐怕都早已在岁月的洪流中遁入轮回,还有他那亦师亦友的师父剑壶不移,虽然他不是自己第一个喊师父的人,却是唯一真正教他做人传他大道的恩师,他的音容笑貌还有临终前的那种决绝,一幕幕清晰如昨! 如今,这世上只剩他孤独一人,孑然一身,再无牵挂,也再无归宿。 他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永乐铜钱,无论是这枚铜钱还是身上的锁子甲,都带着方才作为引雷道具的余温,这股余温让他心中稍稍平复。 往昔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又如电,终究是壶倾北斗,梦断黄粱,最后只余下满怀萧瑟与无尽的怅惘。 腹中渐渐生出一股暖意,那是金蛇酒的酒力发作了,若是在此时服下一粒气海丹再打坐调息便能令那丹药的药力更醇厚三分,不过这几个月来,李元青在这个南屏国并非为了修炼,他时不时喝这金蛇酒,纯粹只是为了借酒消愁,打发心中郁结多年的苦闷与孤独。 忽在这时,云海弥漫的悬崖之下,猛地窜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刚一现身便直直向下坠去,快得如同一颗流星,李元青心中一惊,猛地起身快步冲到崖边,俯身向下搜寻。 只见那黑影越坠越快,很快就缩成了一个小黑点,眼看就要坠入下方的黑松林。 可没一会儿,那黑东西竟又慢悠悠地漂浮了起来,像片羽毛似的,渐渐向上攀升,越来越近,直至浮出云海,在云雾中沉浮了几次,竟像是在云海中游泳一般,优哉游哉。 李元青又气又笑,骂道。 “小肥狗,你这狗东西,耍我耍够了没?你知道我是最恨被人耍的,还不快滚过来!” 那黑东西正是小肥狗,听得这声呵斥顿时夹起了尾巴,它在云间几个翻腾,四条短短的狗腿子竟稳稳踩着一口青鸣飞剑,摇摇晃晃地飞到了李元青身边,落地时还打了个趔趄。 李元青伸出手指,敲了敲小肥狗的脑袋,给了它一个脑瓜子。 “说了多少次,别碰也别玩我的飞剑,当心给偷狗贼捉了去,把你用开水烫完毛杀了吃肉!” 小肥狗低下头,可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却像个被捉住的贼似的,滴溜溜地转,偷偷打量着李元青的神色。 “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可是一颗活生生的人头啊!你是怎么下得了口的,你可真是狗呀!”李元青想起当日镜湖的场景,无奈的摇摇头训斥道,“老实一点,给我过来蹲下!” 小肥狗乖乖地走上几步,规规矩矩地蹲下,眼巴巴地瞪着李元青,眼神里满是讨好。 它微微歪着脑袋,似乎正在察言观色,那模样既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又像是狼群里的幼狼碰上了狼王,乖巧得叫人又骂不出口。 李元青见了它这副摸样,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许多,随手从须弥袋里翻出一块巴掌大连皮带鳞的肉,那是庞人龙珍藏的大鲵怪肉。他将肉丢在地上,小肥狗立刻哇一声扑上去疯狂啃咬起来,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吃得不亦乐乎。 李元青看着它这小野狼似的摸样,满意的笑了笑,趁机伸出手肆意地埋进小肥狗长长的黑黄相间的狗毛之中,用力地揉了揉。 手心很快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还有小肥狗的体温,这也是他在这孤绝天地间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其实你能御剑也真是件奇事,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从没听说哪个门派高人的灵宠还能自己御剑飞行的,你个小肥狗究竟是什么来历?” 小肥狗当然只顾着吃肉,根本没空搭理他,李元青又不免自嘲般笑了笑。 “算了,你也不会说话,就算知道你也没办法告诉我。” 李元青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肥狗时,它只是一条虫却凭着本能吞噬了白算极的魂魄,那是它第一次救自己的命,后来镜湖丹劫,小肥狗又不顾自身安危冲过来替自己抵挡,一身狗毛被烧得焦黑! 好在之后它在那片血与火中,大快朵颐地吃掉了萧盈之的半截尸体,又大口大口地喝了许多浓稠的血水,随后在灵宠袋里沉睡了整整三个月,也就是这三个月的工夫,醒来之后的小肥狗似乎已然完成了某种蜕变,一身灰黄色短绒毛蜕变成了黑黄色的长长狗毛,长成了如今这幅土狗般的傻模样,没错,它看上去反而更傻了…… 李元青眯起了眼睛,思绪越走越远。 小肥狗和那面神秘的云雷镜,似乎都来自当年山里的那座陵墓…… 以李元青如今的见识,他虽然不知道当年山中那座王陵的具体来历,可那般宏大的规制、那般诡异的机关,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王侯陵墓! 他低下头,出神的望着眼前这个正跟大鲵怪厚皮较劲的小肥狗。 莫非,这小肥狗本来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上古灵兽,只是被封印在了陵墓之中,机缘巧合下才得以出世? 思来想去,毫无头绪。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个月的工夫,李元青也没闲着。 他仍是以三宝合气丹、玉基丹和气海丹三种高阶丹药相互配合,如今他已然完全巩固了金丹初期的修为,丹田内筑基液态法力也凝固为了固态,一颗金丹运转流畅,法力也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不过所谓福祸相依,就在他刚刚稳定金丹之时,先前那场注定无法逃脱的丹劫,也随之降临。 就在方才云散之前,雷霆滚滚的丹劫撕裂了长空,可是他依仗着十二支角马拂尘和源源不断的千年飞鳞盾,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这场加强版的天罚平安应付了过去。 至于那角马拂尘,本是萧盈之的通灵法器。 而至于为什么会有十二支角马拂尘,这当然又是因为云雷镜复制之力的缘故了。 只是李元青发现这通灵法器的器灵是无法被复制的,所以这十二支角马拂尘只能说是徒有其表,每一支都只有萧盈之本尊拂尘的两到三成的实力,不过饶是如此,十二支拂尘同时展开编织而成的经纬尘网,防护能力也不容小觑。 正是靠着这张几个月前足以困住他的尘网,他才硬生生扛住了丹劫的七次重击! 第二百三十四章 拂尘洞天 李元青再次拿起金蛇酒壶,呷了一口。 师父曾说,逃脱丹劫之后的天罚三年之后才会再次降临,可到了自己这里,充其量也就三个月。 看来他的修炼速度,确实快得有些逆天了,逆天到了那种老天都无法忍受的程度! 只是方才那场丹劫的动静实在不小,雷霆轰鸣的波动席卷四方,而这个地方又深入南屏国境内数百里,虽是荒山野岭却也难保不会引来什么修仙者的探查。 看来,自己是该找个地方暂时避避风头了。 小肥狗很快就将那块大鲵怪肉啃得干干净净,它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它那贪吃嘴巴,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李元青。 忽然它察觉到主人目光似乎像是有了什么决断,小肥狗立刻从蹲坐中“呼”地一下弹了起来,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自作主张的窜到不远处的一处石缝边一番摸索,不一会儿就叼着一张黄色的净灵符跑了回来,呼哧呼哧地转到李元青面前,显摆似的咧着嘴朝他笑。 “你个狗东西,做甚么把我洞府上的符箓揭下来?” 李元青一眼就认出这张净灵符是他之前布在石缝洞府入口用来隔绝灵气的符箓。 小肥狗一根筋似的把净灵符放在李元青脚边,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角,然后转身往石缝的方向拽了拽他的裤腿,眼神里满是催促。 李元青哼了一声,无奈的笑了笑。 “哼,你还真是条自作聪明的傻狗,我渡丹劫这几日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地不走?”话一脱口,他心中又转念一想,“不过话说回来,刚刚丹劫的动静尚未完全消散,我这个时候御剑轰然飞走,岂不更加惹眼?” 小肥狗见李元青站着不动,眨了眨大眼睛,它径直又窜到石缝边,蹲在那里回头望着李元青。 李元青心中一动,心想:“也罢,都说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就最安全,再说这荒郊野岭也不一定会有人敢来,顶了三天三夜的丹劫,我也确实累了,不如先进去歇歇再做打算。” 如此一琢磨,李元青便冲小肥狗点了点头。 小肥狗见状大眼睛瞬间一亮,身影一闪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石缝,消失不见。 李元青也弯腰捡起地上的净灵符,走过几步随手往那石缝处一拍,灵符瞬间融入石壁,他身子一晃也跟着消失在石缝之中,石缝入口随即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闪身进入石缝的瞬间,不远处的几棵迎客松附近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迎客松竟然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粗壮的树根缓缓从泥土中拔出,像人的腿脚一样往后快速小跑般退缩了十几步,将大半个树干都躲在了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 而后,这迎客松的树皮褶皱表面,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这双树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元青消失的方向,瓮声瓮气的悄悄说了几句话,而后一张传音符便化作飞灰徐徐升空。 而这边的李元青,很快进入了一处新空间洞府。 原来,那个萧盈之的那柄角马拂尘竟然也和天鹰巨阙剑一样,也藏着一处玄妙小洞天。 洞府本拂尘,拂尘蕴洞府! 之前师父剑壶不移那场惊天动地的血祭之炎爆术,令仙剑门三位长老的通灵法器尽皆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可唯有这柄角马拂尘因材质特殊,受损最为轻微。 也正因如此,李元青便将金蛇剑和天鹰巨阙剑这两件受损比较严重的法器一并寄养在这角马拂尘的洞府之中,借洞府内特殊的独角白马兽器魂的恢复力缓慢温养。 只是可惜这角马拂尘自带的空间与天鹰剑内的空间一样,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洞天洞府。 毕竟那种正经的瓷瓶洞府内灵气充沛,可自行演化一方小天地,既可以运输货物也可以作为长久的居住所在,而拂尘洞天这种由通灵法器改造的洞府,则是与须弥袋类似都是借助法器本身的器灵附带的小型储物空间,不仅灵气稀薄无法支撑日常修炼,空间大小也颇为局促。 整个拂尘洞府前前后后加起来约莫只有三间房的规模,快步走个十几步便能到头。 可是,即便如此,这个拂尘洞府比起天鹰巨阙剑那仅仅一间房方丈大小的逼仄空间,也已经是宽阔了三倍有余! 李元青是顺着一条莹白色的拂尘长丝进入了这一处洞府的,刚一落地,他举目四顾,这拂尘洞天的四壁也和天鹰剑洞天一般如琉璃般通透,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四壁之上竟同步映出了洞外四周的实时景象,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会遗漏。 他微微笑了笑,心中也暗叹萧盈之这通灵法器的玄妙。 原来,这角马拂尘竟是一器双用,除了本身是件攻防兼备的通灵法器之外,还是一件极为难得的灵感洞府。 拂尘的拂丝在地下肆意的蔓延生长,这些丝线犹如无数双眼睛般从地下爬向四周,方圆百步之内,无论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哪怕是钻土的虫豸和鼠蚁,都无法逃脱这角马器魂的监视。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器魂加持的拂须精准感知,再通过洞天内壁投影出来,端的是一件能警戒监控的无上妙物! 这不,此刻左侧白净的石壁上,正清晰映出几枚碎石被山风裹挟着,在崖边翻滚弹跳,连石子碰撞时溅起的细小尘粒都看得一清二楚,而右侧石壁则现出一条棕红色的小蚯蚓,正在附近石缝下潮湿的土壤中缓缓蠕动,它体表分泌的黏液黏连起细小的土粒,又被它小口小口地吞噬,动作迟缓却极具规律。 除此之外,石壁角落甚至还映出几只蚂蚁排队搬运草籽,松针随风飘落的景象。 如此看来,显然方圆百步之内并无任何异常,当然,前提是他没有回放这角马的监控…… 确认附近没有威胁之后,李元青便收回了目光,几步迈入洞府中间第二间的一间小小暖阁之中。 第二百三十五章 暖阁 这暖阁虽然面积仅有五六步的宽窄,比从前白算极药铺里的药阁还要逼仄几分,但是内里却布置得十分清雅。 木栅小窗上糊着一层名贵的蝉翼纱,纱质轻透,隐约能看见窗外拂尘长丝的监控虚影,纱面上还用上等的双面绣工绣着一个“萧”字,针脚细密,线条流畅,颇有几分文人雅致意境。 暖阁正中央,一张古朴的木榻占据了大半空间,木榻旁的矮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云雷规矩镜。 镜面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两条碗口粗细的金蛇正一左一右盘踞在云雷镜两侧,当然这也就是师父留下的这两条金蛇器灵了。 左侧那条金蛇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雷镜上正在缓慢凝聚成型的一粒丹药,蛇尾轻轻搭在镜沿时不时微调镜面的角度,以此加快丹药复制的进度,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这一件事,而右侧那条金蛇则像个账房先生兼货运伙计,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这条蛇时不时对着贴墙的一溜木架子归类整理丹药并盘点着,又将分叉的信子蘸取墨汁,而后在摊开的账册上划动,记录着复制丹药的数量与进度。 李元青扫了一眼,这两条金蛇的身下各压着残破金蛇剑和金蛇酒壶。 从前师父和他说起过这两条金蛇的来历。 它们本是一对极为罕见的孪生灵兽金蛇,是以由它们熔炼而成的金蛇剑与金蛇酒壶威力远超同类型的通灵法器,即便面对天鹰巨阙剑这种蛇类天敌所化的法器,也能一时不落下风! 李元青思绪良多,他又缓缓伸出手探向左侧金蛇的鳞片,触手之处温凉顺滑,竟与活蛇的触感别无二致。 是呀,也只有在这种通灵法器自带的超压缩空间中,藏身在剑与酒壶里的金蛇器灵才能凝聚出这般媲美肉身的实体,为主人效劳。 尤为难得的是,方才他在外渡劫时这拂尘洞府内的两条金蛇器灵也没有一刻停歇,昼夜不停地替他复制丹药,就凭这份兢兢业业的态度,那可远比那个偷奸耍滑只会卖萌讨食的小肥狗靠谱得多。 似是察觉到了李元青心中的嫌弃,一旁的小肥狗立刻凑了上来,嘴里叼着一粒丹药,眼巴巴地盯着李元青,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呸,我才不要你狗嘴叼过的丹药,滚一边去!” 李元青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小肥狗却半点不怵,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往前凑了凑,把丹药放在李元青脚边,然后贱兮兮地盯着他。 李元青骂了一句,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它的狗头,想把它推开,谁知那小肥狗竟顺势舒服地眯起了眼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满足声,还顺势翻了个身冲着李元青露出了黄黑相间毛茸茸的肚皮,一副任你处置的乖巧模样。 “罢了,狗东西,算你会讨巧,这个培元丹赏你了……” “赏”字还没说完,小肥狗便“呜”的一声腾身而起,一口将那粒培元丹吞入腹中,然后摇着尾巴欢快地跑到角落享受起来。 李元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上了这小肥狗的当,不免又瞪了它一眼。 “好家伙,我说你怎么急着催我进来歇息,原来是为了骗我这粒培元丹,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他一边摆手打发那已然得逞的小肥狗,一边走到木榻边,从右侧金蛇器灵面前拿起那本账册,眯着眼睛仔细检查起来。 “三、六、九……十。”他轻声数着,轻轻吐了吐气,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失望,“三天才复制了十粒,果然还是没什么长进!” 李元青轻轻吐了吐气,原先无论是低阶的凝气丹、聚气丹,还是辟谷丹、三宝合气丹,甚至是更高级的玉基丹,这云雷镜一个时辰左右便能成功复制一粒,可碰上萧盈之洞府里珍藏的这些价值不菲的上等丹药培元丹,云雷镜的工作速度就明显变慢了不少。 这也难怪,连萧盈之这样的人物洞府里也只有三五粒培元丹,而云雷镜连复制四象元石和大还丹都要将近两个时辰,复制更好的东西速度变更慢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要说这萧盈之倒也算是个妙人。 在这位仁兄的这处拂尘洞府里,各种丹药琳琅满目,摆放得整整齐齐,与那个邋遢的庞人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位仙剑门长老行事极为条理分明,不仅将自己多年珍藏的丹药按照功效分门别类,用精致的药匣一一装盛,还细心地在每个药匣上用小楷备注了丹药的来历、数量、服用禁忌与功效,字迹工整,一目了然,让李元青好不大开眼界。 单是精进修为的丹药,就有合气丹、玉基丹、气海丹、培元丹四种。 其中培元丹的药效最为醇厚,对稳固金丹境修为助力最大,也是李元青这几个月来重点复制的对象。 除此之外,萧盈之还收藏了许多短时间内恢复法力的丹药,小还丹、大还丹应有尽有,甚至还更有药效远超大还丹的归元丹! 当然,这处洞府里除了海量丹药之外,还有许多李元青未曾见识过符箓,有防御极强的金刚符,还有几件造型奇特的法器碎片,虽不知具体功效,却隐隐散发着不俗的灵气波动,每一件都让他大开眼界,也让他越发庆幸当初收走了这柄角马拂尘。 不过,这个萧盈之除了是个妙人,更是一个狠人! 天鹰剑有天鹰器灵,金蛇剑有金蛇器灵,唯独这个角马拂尘的独角白马兽器魂却被萧盈之给生生用炼魂邪术炼化之后融入了这整具角马拂尘,这也是这角马拂尘能如此灵动的原因。 这般一想,李元青不免又将目光投向了一处抽屉。 因为那抽屉里,就有一本萧盈之珍藏叫做《炼魂咒》的魔功! 当年庞人龙为了打探李元青的去处,就曾经拉上了那个修习过炼魂咒的萧盈之对付那剑仙城的白家。 就在李元青琢磨这些关节之时,洞府那面通透的白净玉璧上,景象骤然一变! 原本映照着山林虫豸的画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道人影,正朝着他先前打坐的悬崖边快步走来。 洞府之外,悬崖边的空地上,一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老者正领着两个年轻修士四处张望。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李元青先前打坐的那块青石板上。 第二百三十六章 道义 李元青心中一紧,目光紧锁石壁上的三道人影。 从老者周身萦绕的护体灵光强度来看,其境界与自己不相上下,应该是同为金丹初期。 但又与自己不同的是,那个老者的护体白光膜如流水般紧贴衣袍,流转之间毫无滞涩,即便行走转动灵光也始终稳稳包裹周身,从这种状态来看,这老者又该是个结丹多年的修士。 再看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白光虽不及老者浑厚却也凝练扎实,赫然都是筑基中上游的境界。 三人衣袍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显然就是因为自己先前渡劫引发的动静。 果然,老者身侧那个面容略显稚嫩的年轻人,目光在地面扫过几圈后,忽然快步走到李元青先前打坐的青石板旁,蹲下身摸了摸便立刻便眼睛一亮,急忙抬头看向老者。 “真人,这地面摸着还有些温温的,那位渡劫的仙友应该还在附近,未曾走远!” 老者闻言眉头猛地一皱,沉声斥了一句。 “放肆!修仙之人当守礼数,那位道友刚渡完丹劫,必然元气大伤,你这般冒失岂不是失了我丹溪宗的风度?” 那年轻人挨了这一句,脸上泛起红晕,急忙站起身垂首敛目地往后退了三步,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再也不敢多言。 老者这才放缓了神色,抬眼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掠过远处的密林,最后定格在那一棵迎客松之上淡淡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抱拳,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石板躬身行了一礼。 “不知是哪位道友方才在附近渡劫?老夫丹溪宗晁古今,若道友方便,可否现身一见?” 洞府内,李元青抄着双手,靠在暖阁的木柱上冷冷地看着石壁上的画面。 这三人虽是南屏国人,却说着一口标准的梁国雅言,只是语调中带着一股他颇为熟悉的浙西腔。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多年前他曾与富贵在烂柯山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往事,那时山中的村民和往来的商贩便是说着这样的腔调,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口音,他心中既有几分意外的吃惊,又不免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只是这些年江湖漂泊,他吃过的教训已经够多了,对方来历不明,即便语气再谦和他也绝不可能轻易现身。 晁古今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接连说了三遍,除了呼啸的山风之外并无任何回应。 他并未动怒,反而耐心地等了片刻,又放慢语速诚恳地重复说了一遍:“道友放心,老夫绝无恶意!丹溪宗在南屏国立足数百年,向来以道义二字立身,今日老夫只是纯粹想为道友略尽绵薄之力。” 洞府内的李元青微微冷笑,当然还是冷眼旁观,不过他目光始终紧绷,密切关注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见四周仍无应答,晁古今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换了南屏国本地几种截然不同的方言询问了四五遍,其中既有南部宗门山区的土话,也有更南边沿江的渔腔,甚至是东北边靠近东屏国附近的方言,可无论他如何努力询问,附近仍是没有一点动静。 这时,另一个身材高瘦的弟子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晁古今躬身道. “真人,此人在我南屏国地界渡劫,事先未曾与任何宗门打招呼,事后又这般避而不见,未免太过无礼了把?” 话未说完,晁古今立刻用一道凌厉的目光扫了过去,那高瘦弟子心中一凛,急忙垂下头,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 晁古今收回目光,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懂什么?从方才丹劫的动静来看,这位道友的金丹根基极为扎实,绝非寻常修士!他既然选择在我南屏国而非大梁国或东吴渡劫,想必是对我南屏国颇有好感,这位道友大概率是友非敌,老夫一生最重交友,岂会因这点小事失了礼数?” 他转头看向两个弟子,沉声道:“林云、叶福,你们两个听好了,这位道友刚刚渡完丹劫必然是大耗法力,你们两个速速返回宗门将老夫珍藏在宗门宝库中的大还丹取三粒来!记住,务必取品相最好、药效最足的,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不能拿不够分量的,更不许拿存放过久的陈旧丹药充数,听明白了吗?” 那个名叫叶福的稚嫩年轻人惊呼道:“三粒大还丹?真人这……,这也太贵重了吧?!咱们宗门一年到头才能攒几粒大还丹?您一下子就要拿三粒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是啊,真人。”高瘦弟子林云也急忙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递到晁古今面前,“徒儿这里还有您之前赏赐的三粒小还丹,一直没舍得用,虽然小还丹的药效不及大还丹,却也能快速恢复法力,要不然……” 洞府内,李元青看到两人肉痛不已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贴墙摆放的一溜木架,架子上整齐排列着萧盈之留下的木匣,其中一个标注着“大还丹”的木匣,如今已有三十粒顶级大还丹! 其实萧盈之这些年收藏的大还丹本就不少,又经过李元青仔细的挑选,优中选优,再经过云雷镜的复制,所以这些复制品可谓粒粒皆是精品! 不过他转念一想,连萧盈之身为大梁国仙剑门的金丹长老,生平所藏的大还丹也不过十七八粒,而这晁古今只是南屏国的修士,竟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此大方,这份气度与魄力,实属难得! 石壁的画面中,晁古今看着两个犹犹豫豫满脸不舍的弟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我们丹溪宗的弟子,必须牢记两个字!一个是道,一个是义!道是修仙之路,义是立身之本!连这点义都做不到还修什么仙?” 林云与叶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叶福咬了咬牙,躬身道:“真人教训的是!只是……咱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给他三粒小还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是呀,真人,徒儿也有话要说!”林云上前一步,“我们丹溪宗可比不了别的大宗,每年还须得要向仙剑门上贡大量的资源,每一粒丹药都来之不易,以您这样的老行家炼制十粒小还丹也只能成个三粒,更何况是大还丹这样的宝物!这都是您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自己都未必舍得用,如何便宜了外人?” 晁古今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叹了口气,再次睁开时,目中精光闪动。 “我已经说过,这位道友我交定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归元丹 洞府里边的李元青听得明明白白,心中不禁有些莫名的感动。 便在这时,那个叫叶福的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轻声抱怨。 “真人,咱们不能老为别人着想吧!宗门附近的村子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田地干裂,村民们苦不堪言,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晁古今点了点头:“此事我自然知晓,这也是举手之劳,你们看见这附近的云层了么?云层那么厚里边的水汽不少呀。叶福,你返回宗门取丹药时顺便领上五石食盐,飞到附近的云层上方将食盐均匀洒在云层中,食盐能凝云聚雨,不出半日,便能下一场痛快雨缓解旱情了。” 叶福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晁古今又看向沉默的林云,微微笑了笑:“林云,你刚才说,那位道友应该还在附近?” 林云连忙点头:“是,地面的余温未散,徒儿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晁古今沉声道:“既如此,那老夫这段日子便要守在这里!人家既然信任我们,在我丹溪宗的地界渡劫,老夫就必须保证他的清静,不让任何人前来叨扰,这是为师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看了一眼仍在犹豫的两个弟子,加重了语气! “怎么?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去取大还丹来!” 话音未落,耳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一道醇厚的法光骤然在他身后亮起。 晁古今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去,只见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正是李元青! 晁古今定了定神,忍不住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待看清李元青周身法光的凝练程度,他脸色微微一变。 “您这是……” 好家伙,李元青这护体法光的厚重感比起自己更甚!哪里像是个刚刚突破金丹迎来天劫的修士呀?分明是个扮猪吃老虎,在金丹初境界徘徊十年以上的老油条呀!否则,就是那种根基远超同辈,或是背靠大宗门有源源不断丹药支撑的仙老爷! 晁古今连忙收敛心神,重新整理好衣袍,再次抱拳躬身:“原来是位前辈!晚辈晁古今眼拙,方才多有叨扰,还望前辈海涵!” 李元青笑了笑,也抱拳回礼:“方才老先生的话李某都听见了,多谢老先生的好意,李某心领了。” “岂敢,岂敢!什么老先生呀,前辈实在是折煞晚辈了,晚辈晁古今……”晁古今连忙摆手,说话间,熟练地将语调切换成了类似蜀地口音的标准梁国雅言,清晰的吐字道,“前辈客气了,听前辈的口音似乎是来自北边的大梁国?莫非是大梁国隐居的高人?” 李元青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反问:“怎么,晁道友不喜欢大梁国的人么?” 晁古今闻言,连忙摆手,神色也愈发恭敬,连一丝南屏方言腔都不敢再夹杂,用字正腔圆的梁国雅言说道。 “哎,前辈说笑了!晚辈啦敢有此想法,能与大梁国的修士结交晚辈高兴还来不及呢!只可惜俗世洪流,晚辈没那个福分去大梁国修行。我们小小南屏国地贫土瘦,灵气稀薄,远不及大梁国那般地大物博,灵气充沛!就我们这丹溪宗能出晚辈这么一个结丹修士已是道祖庇佑的奇迹了。”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对了,不知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丹劫,是否与前辈有关?” 李元青嘴角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 晁古今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李元青不愿多谈。 他不便再作追问,只得弯腰笑了笑,顺势抬了抬手,对着身后的林云、叶福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两人退下。 李元青瞥了一眼,从这两个弟子方才的神色判断,显然他们两人也是通晓梁国雅言能清楚听懂两人的对话的。他心中了然,这些修士一旦筑基成功便能脱胎换骨,耳聪目明过目不忘,莫说是区区两三种方言,只要肯花时间钻研,便是通晓十门乃至百门方言也并非难事。 李元青思绪刚飘远片刻,便对上晁古今求教的目光,便收回心神慢条斯理地开口。 “其实晁道友刚才只猜对了一半,李某并非梁国人,只是曾在大梁国修炼过一段时间。” “什么?前辈不是梁国人?”晁古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松了口气,缓缓追问道,“那敢问前辈是何方人士?” “我来自大明国,你听说过么?” 晁古今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不过神色间倒好像轻松了许多:“不曾听说过,晚辈只听说过大唐和东吴,想来前辈说的那个大明也是个极为遥远的上国吧?” 李元青微微点头,心中暗忖,猜测镜湖那样能看见别的界面的地方除了大梁国之外,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有的。 晁古今重新收敛神色,诚恳说道:“对了,前辈。晚辈之前听弟子说此地雷霆隐现,气象骇人,猜测定是有高人在此渡劫,方才不敢贸然相扰在远处静候云开雾散,这才带着两位徒弟前来查看,看看能否为前辈略尽绵薄之力。” 李元青淡淡颔首:“难得晁道友一片好意,一场丹劫而已,李某还应付得来。” 晁古今目光一动:“这么说,先前当真是前辈在此地渡丹劫?可晚辈看前辈气息沉稳,一点都不像是刚刚渡完劫、元气大伤的样子……” 李元青闻言,手掌轻轻按在腰间的须弥袋上,顾盼之间已取出一粒通体莹润、药香四溢的丹药。 “呵呵,那是因为李某渡劫之时,一直在接连服食这种归元丹。” 饶是晁古今见多识广,闻言也不免一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什么,前辈您竟然连续吃这归元丹?” “不错,仅仅渡劫这几天,我就吃掉了四五粒吧。” 李元青笑了笑,特意加重了声音让不远处的林云叶福也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两人本就因先前心疼大还丹的事心存芥蒂,此刻听到李元青竟然几天吃掉四五粒归元丹,顿时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精彩至极。 晁古今定了定神,不无惊叹道:“这种归元丹药效之醇厚远超大还丹,前辈家底之丰厚,实在令晚辈大开眼界。” 李元青摆了摆手:“道友过誉了,不过李某还是要多谢晁道友先前的一片好意。对了,方才听你两位弟子提及道友好像精通炼丹之术?既然如此,不妨替我瞧瞧这几粒归元丹的品质如何。” 说着,他指尖一动又取出四粒归元丹,一同递向晁古今。 晁古今连忙双手接过,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丹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神色郑重凑到眼前细细端详,随后取出一粒浅尝了一小口,闭目凝神品味片刻,再次睁开眼时他猛地激动了起来。 “极品!简直是极品呐!” 第二百三十八章 供奉长老 李元青笑了笑:“哦?何以见得?” “前辈明鉴!炼丹能否成丹,能否成为极品丹,关键无外乎材料与火候。火候尚可凭经验弥补,可有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主药材料却是半点取巧不得,而这归元丹须得四味主药相辅相成,其中三味虽罕见,却还能寻得,唯有一味‘冰峰雪绒’,堪称绝世奇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冰峰雪绒只能生长在仙剑山脉蜀山之巅的冰天雪地之中,需得百年以上才能入药,且终年需风雪滋养,根本无法人工栽培!” 李元青皱了皱眉:“无法人工栽培?要照你这么说,这归元丹只能由仙剑门炼制了?” 晁古今摇头道:“不是仙剑门,而是仙剑门的核心长老才有资格采摘冰峰雪绒,而后再亲手炼制!” 李元青心中一动,莫名想起了那个萧盈之。 “为什么非得是仙剑门的长老,其他弟子不能采摘么?” “前辈有所不知,这冰峰雪绒一个甲子六十年才开一次花,花期仅有短短三日,而蜀山之巅气候变幻莫测,常有暴风雪突袭,许多含苞待放的冰峰雪绒,还没来得及开花便被风雪损毁,所以能顺利采摘的更是寥寥无几。”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难怪有个差事是要在雪山上看守草药……” “前辈,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说下去吧!” “前辈明鉴!采摘这种雪绒的条件极为苛刻,须得在傍晚时分,从特定角度取其花心部分的整根雄蕾,稍有不慎便会损毁药性,是以每一味冰峰雪绒都珍贵无比。所以有些炼丹师得不到冰峰雪绒,便会用药性相近的百年宣平莲的莲心代替,这也是各国炼丹师公认的权宜之计。” 晁古今再次拿起一粒归元丹,目光坚定的说道。 “但前辈的这几粒归元丹,晚辈敢以性命担保,用的绝对是正儿八经的冰峰雪绒花,药性纯粹,这才是真正的极品归元丹!” 李元青听他娓娓道来,句句条理清晰,不由得暗暗点头,这个晁古今果然是个炼丹行家。 他指了指晁古今手中的几粒归元丹问:“嗯,所以这里面哪一粒最好?” 晁古今沉吟片刻,说道:“如果从色泽上看,这一粒成色最好最匀。可要从气味的匀称上看,这一粒药香最为醇厚,不过要论丹药的外形,又是这一粒最为圆融……” 李元青打断他:“我只问药效,什么色泽外形都在其次。” “若是论药效,当属这一粒最佳!” 晁古今毫不犹豫地选出一粒递给李元青,李元青接过丹药随手收入须弥袋,淡淡笑了笑。 “既然如此,另外三粒就归你了。” 晁古今连忙摆手推辞:“哎呦呦,前辈万万不可!这些极品归元丹晚辈怎敢收受?这万万使不得!” 李元青淡淡一笑:“拿去吧,就当是报答你刚才的一片诚意。若不是你这份道义之心,李某也不会现身相见。” 晁古今迟疑片刻,看着手中的三粒极品归元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咬牙躬身道。 “既然前辈如此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前辈厚赠!只是……前辈莫怪,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元青眉梢一挑:“哦?你说说看。” 晁古今深吸一口气,沉吟着徐徐说道:“晚辈不知前辈为何会出现在南屏国,也不敢探究前辈的来历。只是晚辈斗胆恳请前辈,加入我丹溪宗,成为我宗的供奉长老!” 不等晁古今说完,李元青便匆匆抬手摆了摆。 “不必多言,李某独来独往惯了,受不了宗门规矩的拘束。” “前辈误会了!以前辈的金丹境界的修为,我们小小的丹溪宗并不敢让前辈受俗事所累!所以晚辈并非请前辈做全职长老,只是想请前辈挂名担任我丹溪宗的供奉长老。前辈愿意待在哪里便待在哪里,无需参与宗门任何俗务,只需挂个名头即可。宗门每月会按时供奉元石和丹药,当然了,前辈不一定看得上这些东西。不过晚辈还可以向前辈保证,无论前辈今后有任何差遣我丹溪宗上下必将竭尽所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真的只是挂个名头?那你说的这个供奉长老,呵呵,未免也当的太容易了吧?” “实不相瞒,我们丹溪宗当然也有我们宗门自己的打算。晚辈所求,只是希望前辈兴致好的时候偶尔在宗门里现身个几次,以此震慑周边那些宵小宗门,令他们不敢对本宗轻举妄动。” “这么说来,你们丹溪宗仇家还不少?”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不敢有所隐瞒,我丹溪宗传承数百年,虽在南屏国有些名气,却处境艰难,与附近几个诸侯国的建阳宗、松溪宗、仁寿宗颇有些有领地之争,所以每年派出去镇守据点和边界的炼气弟子不知凡几,因此需要开支的钱粮无数,如果我们丹溪宗有了前辈的加入,这些人中的一多半就可以撤回宗门专心修炼和生产,由此节约出来那些各种开支和资源,丹溪宗情愿全数折成元石供奉给前辈。” 李元青轻笑一声:“呵呵,我岂会在乎些许元石丹药?再说了,我确实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愿与任何宗门牵扯过深。” 晁古今一窒,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前辈若是果真不愿,晚辈也不敢强求,只是希望前辈能不能动动恻隐之心,只随我去丹溪宗走一趟,当然,无需前辈久留,只需露个面即可!如此晚辈也能借由前辈的此行放些风出去,略略震慑震慑敌宗,缓解宗门的压力!” 李元青见这个晁古今语气恳切恭敬,沉吟片刻。 “若是我不愿意去呢?” “哎,那晚辈也只能就此别过,三年之内,晚辈仍然能保证不让旁人来此打搅前辈。” 李元青见他态度恭敬,毫无半分强迫之意,心中不免有些动容,正沉吟着想要答应,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林云、叶福,将二人的举动尽数兜入。 却见那两个弟子的目光看似散漫,可总在不经意间飘向崖边那棵姿态奇绝的迎客松,转瞬又慌忙收回,像是在掩饰什么隐秘。 李元青心中一凛,想起师父剑壶不移临终前的话,这世间最致命的,不一定是明刀明枪的搏杀,而是你没有防备时被人布下圈套! 可叹!心中的暖意尚未被捂热,一盆冰水就已经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第二百三十九章 草木幻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章 灯笼鬼 在无边的黑暗与冷寂中,那温暖的光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它似乎静静悬在离水面仅仅三尺的空中,微微摇曳,像极了夜归人手中提着的灯笼。 李元青心中一动,御剑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在这荒芜险恶的云梦泽深处,怎会有这么一盏孤灯?还是泽中村落的渔火?还是正在歇息打坐的修士? 他忽然想起师父剑壶不移的曾经告诉过他,能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强壮的,而是最多疑的! 如此,李元青悬停下自己的飞剑,在距离那光点约百丈外的半空中将一阵法力灌入自己的双目,远处的渔火顿时清晰了不少,那的确是一盏灯笼,或者说是灯笼形状的一团发光物,下面似乎还连着细细的“提竿”,直直垂入漆黑的水下。 正当他疑惑之际,异变突发! 几条不知从何处游来的银色小鱼,被那温暖的光线吸引,懵懂地朝着“灯笼”下方聚集,它们绕着光柱轻盈地游动。 突然! 灯笼下方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张布满森白利齿的巨口破水而出,大得骇人,一口便将那几条小鱼连同周围大片的水浆尽数吞入!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李元青看得分明,那哪里是什么提竿,分明是一条从水下探出的狰狞骨刺!而这条长长的骨刺末端竟是一个庞大的鱼头! 这条狰狞的大鱼体型堪比一间小屋,皮肤粗糙如礁石,最恐怖的是它突出的眼睛,大如磨盘,透着冰冷麻木的捕食者本能。 而那盏明灯,正是它头部挂出来的发光诱饵! 李元青打了个寒蝉,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他立刻记起曾在一座仙人城的杂闻录中读过类似的记载。 “云梦有怪鱼,头悬明灯,光暖诱虫鸟,近之则遭吞噬,骨肉无存,谓之灯笼鬼!” 据说成年的灯笼鬼鲛能长到十丈开外,与空空道人那只伪装成江心岛的大鼋妖兽属于同一个生态位,都是云梦泽深处顶级的掠食者之一! 几乎在看清灯笼鬼真面目的同时,李元青换了块四象元石,毫不犹豫地猛催脚下飞剑! 青鸣飞剑发出一声低啸,载着他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折向东南,拼尽全力远离那盏致命的“明灯”。 耳畔风声呼啸,直到飞出数十里再也看不到任何异常的水面波动,他才敢稍稍放缓速度。 他降落在一处远离深水区的浅滩芦苇丛中,小肥狗这时从灵宠袋里钻出来,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后怕,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好险呐……” 李元青看着来路那一片沉沉的黑暗,心有余悸,那温暖的光晕,此刻想来反而觉得无比森寒。 这云梦泽果然是步步杀机,连唯一的一点亮光都可能暗藏着吞噬生命的巨口。 黑暗中,他握紧了怀中的金蛇酒壶,冰凉的壶身反给他带来一丝安定。 师父呀,这世道果然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他叹了口气,默默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耳畔唯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远方云梦泽彷佛亘古不变的水生灵兽们低沉的呜咽声…… 如此,又飞行了差不多九日。 这九日里李元青沿着云梦泽边缘一路向东,脚下景色从茫茫水泽逐渐过渡为丘陵缓坡,再到平畴沃野。 到了第十八日的清晨,青鸣剑划破晨雾,前方水天相接处,晨光正一点点浸染天际。 就在那片金红与靛蓝交融的边际,忽然出现了一道深色的线条。 是陆地! 不是云梦泽中星罗棋布的岛屿,而是真正连绵不绝的陆地轮廓! 李元青精神一振! 他换了一块三才元石,青鸣飞剑的剑尾青焰立刻暴涨了三分,速度陡然提升。 风在耳畔呼啸,远处的线条起初极细,随着飞剑前进而逐渐变粗,就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半个时辰后,那片陆地已近在眼前。 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地带,地势低平如砥,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田野阡陌纵横,将大地分割成整齐的色块,却见那青色的是稻田,黄色的是麦田,其间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村落,尤其是……,家家户户竟然燃起了炊烟!这些炊烟袅袅升起,与江雾融在了一起。 李元青一怔,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发觉这空气之中的灵气浓度比起云梦泽明显提升了许多。 虽然不及大梁仙剑门洞天里边,但比起南屏国、东屏国那些灵气稀薄的小国,已是天壤之别,而且这里的灵气清润温和,如同江南春雨般丝丝缕缕渗入肺腑,稍稍吐纳便能让人感觉到十分的舒服。 “终于,这里便应该是东吴了……” 与大梁山峦起伏多山的地势不同,东吴是坦荡的平原,是水网密布的泽国。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一条大江飞去。 那是从云梦泽奔涌而出的大江,江面极宽,浩浩汤汤向东流去,涛涛江水蕴含着勃勃生机。 这条大江,便是春江! 它的上游在大梁境内叫做东明江,李元青尤记得这那大江途经蜀城之时的那一段叫做天汉,尤其是剑仙城上的那座架在天汉河之上的天津桥,南北跨度达到数里!但是这条江水在流出了云梦泽之后又汇入了数条支流,已然壮大了十倍不止。 此刻朝阳正从江面升起,将滔滔江水染成金红,浪涛翻涌间溅起的水花如碎金洒落。 李元青沿着春江飞行,江上商船、客船、渔船各式船只往来穿梭,琳琅满目! 粗略看去,既有那三桅大船张满白帆,也有乌篷小船悠悠摆渡,更有几艘装饰华美的楼船,雕梁画栋,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江两岸的景色也在变化,起初只是田园村舍,渐渐地村落越来越密集,渐渐出现了些码头集镇,这些地方无不炊烟袅袅! 正思忖间,前方江面忽然开阔。 春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与北来的一条支流冲击形成了一座绿洲,树木葱茏,如翡翠镶嵌在江心,便是传说中的鹦鹉洲。 而就在这座鹦鹉洲的南岸,赫然便是一座雄城! 却见这座大城沿江而建,左右绵延上百里,竟然看不见一段城墙! 无数白墙黛瓦的民宅鳞次栉比,从江滩一直蔓延到更南边的极远处,屋顶层层叠叠,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边码头桅杆如林。 数以千计的船只停泊在蜿蜒百里的江岸线旁,从单桅小舢板到三桅大商船,甚至是排水量达两万料的大型顶尖海船,密密麻麻,帆影相接。更远处的水面上大小船只穿梭往来,白帆点点,如同撒在春江之上的一粒粒珍珠。 李元青悬停半空,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没有高墙的阻隔,这座城像是从春天的大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它敞开怀抱,迎接着四方的来客,也吞吐着八面的货物!船夫的吆喝声和商贩的叫卖声,即使在高空也能隐约听见,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春江经济序曲! 这便是东吴数一数二的楚汉城! 第二百四十一章 楚汉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二章 平等 “什么是跑商?我并不是来跑商的。” 茶博士一愣,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不会吧?您花了那么大代价从梁国穿越云梦泽来到楚汉城,竟然不是为了跑商?” 李元青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是跑商的。”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刚才说的海外,又算是什么地方?” “哎呦!客官你连海外都不知道?” “我连跑商都不知道,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海外了。” 茶博士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客官您是久居偏僻的梁国,不知道这世面之大呀!” 他拉过一张凳子,竟又在李元青对面坐下了,当然李元青看见他这个举动又是一怔,因为这又是一件在大梁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茶博士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到:“海外之地比我们整个仙道盟加起来,要足足大个百倍!客官您想一想,你们梁国也就只有一位元婴老祖吧?可海外那么多的国度,其中元婴甚至化神之辈,又会有多少?” 李元青暗暗吃了一惊。 这茶博士好大的口气,开口闭口元婴化神,哪里像是个凡人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自己久居梁国坐井观天,所见所闻不过一隅之地,也许在等级森严的大梁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仙凡之别,在这里可能恰恰是愚昧保守的表现。 这般一想,李元青不由的认真问道。 “店家,你如何知道海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茶博士笑道:“嗨,客官您有所不知。咱们东吴每年都有多少人去海外挣大钱呐!他们衣锦还乡的时候,那排场、就别提有多风光了!其实我们每个去海外的汉人,在海外人看来严格来说都是外地来的移民,所以人与人之间也就没有了贵贱之分。” 李元青心中一动:“没有贵贱之分?难道也没有八大姓么?” 毕竟在大梁,姬、姚、嬴、姒等等八大姓乃是贵族的象征,决定着一个人的身份前途乃至命运。 茶博士笑着摆了摆手:“我们东吴从前也有八大姓,可后来呢?很多从海外归来挣了大钱的贱民,纷纷买地置业,日子过得比那些八大姓还要风光,渐渐的大家也就不在乎姓氏了,后来又在剑池宗方适方真人的倡导下,我们东吴所有的人无论出身如何,都取了自己的姓氏。” 他复喝了口茶,又颇为自豪的笑了笑。 “所以说现在啊,我们东吴一切向钱看!谁还在乎那劳什子姓氏贵贱呐,而富足起来的百姓们也由此投桃报李,在我们东吴的每一座大城之中都为他方适老爷子立了雕像!” 李元青听得目光一亮。 这不就是他从小就追求的理想国么? 虽然还不是完全平等,但至少打破了血脉出身的枷锁,给了每个人向上的可能。 看来完成师父断弓山嘱托的机会,就在这里! 李元青有些激动起来,急忙追问:“如果没有了贵贱,那人与人之间,还有分别么?” “客官这话问得妙。”茶博士正色道,“人与人之间生而平等,为什么要有分别?真要有什么分别,那也不应该是出身,而是努力与否!” 李元青心头一震。 太对味了! 这番话若是放在大梁,足以被定为大逆不道,可在这里,却如此自然的从一个茶楼伙计口中说出来。 “好好好,那怎么看一个人努不努力呢?” 茶博士笑了,指了指李元青:“这还不简单么?比如说您吧,您能成为一名仙师,就说明您一定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无论这努力是刻苦的修炼,还是机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只要您达成了这个成就,您就值得被尊敬!而就我们东吴人来说,哪怕你再穷困潦倒,至少都要保留一套体面的衣服,这不是虚荣,而是证明你值得被他人尊重。” 李元青深以为然,重重的点了点头。 难怪他一进楚汉城就感受到人人衣着体面,这不是浮华,而是一种文明的风尚。 大梁国就缺少这种文明,贫富悬殊,那些贱户一个个衣衫褴褛吃着无尘子,而那些八大姓的贵族则一个个仰仗出身趾高气昂,如此一对比,这个大东吴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正是想着,茶馆楼下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李元青向窗外低头望去,只见一群五六岁的孩子正追逐着跑过街巷,他们一个个衣着干净,笑声清脆如银铃。 跟在这群孩子后面的,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金发碧眼,竟是个胡人的模样!她身着一席黑白色的长袍,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护体光,竟也是个炼气境界的女修士。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她笑着点头,领他们来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掏出铜钱为每个孩子都买了一串糖葫芦。 孩子们欢呼雀跃,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李元青心中好奇,不由的又问。 “店家,这又是怎么回事?” 茶博士扫了一眼,笑道:“这位可是个大善人呀!她是花园山田字教育婴堂的女修士,叫艾利思,就是来自海外的极西之地。咱们东吴凡是有贫弱者养不起婴儿,或是那种重男轻女生了女婴的,都会将孩子送到育婴堂。” 他顿了顿,神色之中带着深深的敬佩,又道:“听说育婴堂是海外田字教大主教艾原道以慈善为道义信念修建的,不但管吃管住,还会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等孩子大些,育婴堂还会经由咱们楚汉城边的春江将他们送到海外,或是交由东吴本地的富裕家庭收养,这就叫慈善!” “这就叫慈善?” “不错,这就是文明,这就是慈善!客官您自己想一想,古往今来我们汉人有这么做慈善的么?没有!古往今来一个都没有!还得是他们这些金发碧眼的胡人,才能生出这样的圣人心思!” 李元青听得一阵心动,不由得叹了口气。 “若是我们大梁也有这种育婴堂就好了,那样的话那些贱户的孩子就不用早早饿死夭折了。” 茶博士也叹了口气:“看来客官也是个明白人,要我说你们大梁那个元婴老祖呀就是自私自利,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只顾着他自己修炼,单单是他一个人就吃掉了你们大梁国的多少资源!” “确实,这个我也却有耳闻,哎,真是羡慕你们东吴的百姓呀。” 李元青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悄悄夹带用了“百姓”这个词,因为在大梁只有那些有姓氏之人才配称百姓,而那个茶博士听到百姓这个词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又遥遥指了指窗外。 “不错!我们东吴老百姓不敢说个个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您瞧瞧远处江面上的那正在出港的游船!” 李元青远远望去,果见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正缓缓出港,船身雕梁画栋,船头有乐师弹奏,船尾有侍女斟酒。 船上人影绰绰,依稀可见举杯对饮的宾客。 茶博士不无得意的笑了笑:“客官没见识过吧?那些都是私人游船,既不打渔也不送货,单纯就是出去玩!东吴自古繁华,咱们楚汉更是参差八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第二百四十三章 保险 李元青笑了笑,他对豪奢倒是并不感兴趣,他从游船上收目光,可目光却又突然被街上的一个人吸引。 那是个遍身绫罗体态发福的凡人富户,五十来岁的模样,一边慢悠悠地踱步,一边手里还随意把玩着一个物件。 那竟是一个青花瓷碗! 碗身洁白如雪,釉面温润,青花描绘十分细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碗身上隐约的空间波动,与他须弥袋里师父的那件遗物简直一模一样! 李元青凝神端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并没看走眼,那的的确确是一件地字号的空间法器! 与他师父留下的青花瓷洞府是同一品类,只是或许容量会稍小些而已。 一个凡人富户,竟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件地字号空间法器,就像寻常百姓托着个茶碗? 那一瞬间,李元青感觉自己这些年在修仙世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手指有些发颤地指向楼下:“店家,你看那人手上的青花瓷碗!我若是没看走眼那是一件地字号的空间法器吧?” 茶博士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淡淡一笑:“差不多吧,这东西虽然价格昂贵,可总有好这一口硬通货的富户买得起,没什么稀奇的。” “没什么稀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元青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街上那些店铺卖黄字号的法器也就罢了,可这是地字号的法器呀!这地字号的法器……,要多少钱?” “我估摸着,一块三才元石上下。” “一块三才石?!”李元青几乎是喊了一句,惹得邻座几人纷纷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这么便宜?!” 茶博士笑了笑:“道友觉得便宜?” “当然便宜!在我们大梁这种地字号的空间法器少说也要十块三才石往上,还不一定有门路能买到!可你们这儿!”李元青强压着心头的震动,指了指楼下那渐渐走远的富户,“一个凡人,竟然也随手能把玩着这种东西?” 茶博士笑了笑,并不急着接话。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又追问道:“就算你们这儿只要一块三才石,可许多筑基期的修士都未必拿得出来吧?你们东吴的老百姓能拿得出来?” 茶博士坦然道:“普通百姓当然拿不出来,可方才我也说了是富户,还是家财万贯的那种。” “那他就不怕被眼红的修仙者抢了?” 茶博士闻言乐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作一团:“瞧您这话说的!能买得起这种宝贝的富户,难道不会雇几个修仙者常年护着?” 说话间他努了努嘴,李元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那富户身后十步开外看到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那人虽然披着一件能罩住大半个身子的灰袍,可从袍角和双腿透出的护体灵光判断,他分明是个炼气境界的修士。 可仅仅一个炼气境界的保镖,真能保得住这等地字号的法器么? “店家,我看这护卫的境界似乎也不高啊?” “呵呵,不高又如何?就算真被人抢了,不还有保险吗?” 这种花头精李元青闻所未闻,不免心中一怔。 “你刚才说什么,保险?” 茶博士放下茶盏,眼神里满是见惯不怪的笑意:“这富户既然舍得花大价钱买这种瓷器,自然也会每年购买商盟的保险,万一真在这楚汉城里被人抢了,经过保险实地核实确认后商盟包赔!否则,那瓷器街上的那些店家们,哪敢大张旗鼓地把空间法器摆出来当街叫卖?” 李元青听得目瞪口呆:“这商盟胆子也太大了吧?这种保险买卖也敢做?” 茶博士笑了笑,眼神之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要不怎么说人家商盟的模式先进呢,要知道商盟的势力遍布楚汉城,如果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就是找死,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李元青默然片刻,飞快的消化着这些信息。 茶博士又道:“当然,我们楚汉城也是占了地利之便,类似的空间法器价钱便宜,所以商盟也就在楚汉城才有这保险业务。若换作你们梁国那种偏僻的地方,商盟也不敢做这种保险生意,毕竟那样的话赔率太高了,就是商盟也赔不起。” 李元青喃喃道:“确实,我们梁国这种地字号的法器,至少要十块三才石往上,还不一定有门路能买到。” “呵呵,那是自然。”茶博士竖起根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磕,“毕竟整个仙道盟的空间法器基本上都出自咱们东吴的浮梁县,不止仙道盟,连海外的那些修士用的所有空间法器,也都是浮梁烧制的。” 他顿了顿,又傲然一笑:“可以这么说,这天底下所有形形色色的空间瓷瓶法器,都是东吴的浮梁县做的!” 李元青一凛,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茶博士继续道:“所以天下做买卖的人来东吴,大多都是为了这东西,客官您花了那么大代价穿越云梦泽来了东吴,可以了解一下浮梁县的瓷器,到时候您带几件趁手的瓷器回去,转手就能翻几十倍的利润呢,也能弥补你这趟过来付出的代价。” “博士,你说的那个代价究竟是什么?” “当然是商盟垄断的航线钱了,怎么,你连这个钱都没花过?” 李元青疑惑道:“等等,什么是航线?” 茶博士一怔,讶异道:“不是客官,你穿越云梦泽的时候,莫非没跟着我们东吴商船的航线走?” 李元青从茶博士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 “客官真是好大的本事呀,既然您有那个本事就更该去浮梁县转转了,那儿至少有上百家大型瓷器工厂,还有专营瓷器买卖的浮梁本地商帮,连商盟的势力都插不进那个地方!” 李元青心中一动,点了点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 “多谢指教,不用找了。” 茶博士看到那锭足有二十两的白花花银子,眼睛顿时亮了,他拿起来掂了掂,对李元青的称谓立刻变了。 “仙师老爷,这就着急走么?” “不错,本来我来东吴是想找你们这边最大的商盟店铺的,可既然你说有浮梁县这么个地方,我当然也想要见识见识。” “最大的商盟店铺?那您可算来对地方了!”茶博士笑道,“既然如此,这位仙师老爷,我劝您先别急着去浮梁买法器了。” “哦?这又是为何?”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那浮梁县专营瓷器买卖的都是浮梁本地商帮,一时半会儿可不一定能成交得了,可这东吴最大的商盟店铺可就在我们楚汉城里头!如此仙师老爷您又何必舍近求远?” “这么巧,你们东吴最大的商盟店铺就在这里?” 茶博士笑了笑,指了指城中一座异常醒目的高楼。 “仙师老爷您瞧,那儿就是咱们楚汉城中央的云梦总阁!那可是商盟在整个东吴数一数二的核心枢纽店铺!那座云梦总阁楼高九重,往来修士如织,可吞吐着半个东吴的天材地宝呢!” 第二百四十四章 黄鹤楼 李元青眼睛一亮:“照你这么说,那云梦总阁也应该什么样的东西都能鉴定吧?” 茶博士目光一跳:“仙师老爷您想要鉴定些东西?” “不错,我有些高级的丹药需要鉴定。” “那就不必去云梦总阁了!在那云梦总阁附近,另有四家商盟专业的辅助店铺。” “哦,还有四家辅助的店铺?” 茶博士笑了笑,开始如数家珍起来:“不错,这四家店铺分别是弥漫着汀州香料与巴蜀矿粉气味的禹矶商埠!在春江上下游巡游交易的浮空楼船式移动商铺东吴舟舫!专司跨国贸易、情报交易、海外奇物的九译商会!还有专司高端拍卖和珍品鉴定的鹤鸣阁!” 李元青默默记下:“照这么说,我要鉴定东西,应该去鹤鸣阁?” “不错,据说那鹤鸣珍珑阁负责拍卖的鉴宝师无所不知,每次拍卖时,窗外的江涛声与阁中报价的钟鸣交错犹如鹤鸣,因而得名如此。”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茶博士点头:“无妨!不过仙师老爷既然来了我们楚汉城,我建议您可一定要去黄鹤楼看看!那可是咱们东吴有名的景致,传说古时有仙人乘黄鹤于此飞升,故而得名,登楼望远,江天一色,那才叫心胸开阔呢!” 李元青拱手:“多谢博士。” 离开望江楼,他沿着纵横交错的街巷,向黄鹤楼走去。 楚汉城的街巷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风水之道,主干道笔直宽阔,支巷蜿蜒曲折。 这城中的每条街其实都有其特色,譬如那瓷器街、丝绸街、药材街、米面街,店铺招牌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 走了约莫有五里路,黄鹤楼已近在眼前。 这楼高七层,临江而立,基座由青石砌成,楼体是朱漆楠木,飞檐如大鹏展翅,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 楼身随着地势微微倾斜,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 楼檐下悬一巨匾,黑底金字,上书三个古朴大字: 黄鹤楼! 笔力遒劲,颇有仙家之笔锋! 楼前广场上游人如织,左侧设一售票亭,两个伙计正忙碌收钱,李元青走近一看,却见木牌上写着: “凡人登楼:十文铜钱,限至三层!” “仙师登楼:一块一元元石,可登顶至七层顶层!” 规矩十分公平,仙师付出更多,当然也能看到更好的风景。 李元青付了一块一元石,那伙计便递给他一枚木牌。 “仙师请,登顶需凭此牌。” 公平交易,李元青拾级而上。 楼梯宽阔,可容三人并行,每层楼的布置都不同。 一层是大厅,立着黄鹤楼的建楼碑记,记载着千年来的修缮历史,二层陈列着历代文人墨客的题诗,墨迹斑驳,三层有说书先生正在讲仙人乘鹤的故事,李元青未作停留,直上七层。 登顶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凭栏西望,极远处云梦泽的方向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分不清哪里是泽,哪里是天。 俯瞰楼下,那条宽阔的春江如巨龙奔腾东去,浪涛拍岸,声如雷鸣。 李元青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让他背过的一首诗,而就恰在这时,楼下不知哪位凡人游客高声吟诵,声音随风直上顶层!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那位游人的高声吟诵声音苍凉悠远,李元青听得默立了良久。 江风拂面,这风似乎从云梦泽的方向而来,掠过春江,也穿过了黄鹤楼。 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师父剑壶不移,尤其是师父最后看着他那抹释然的微笑,他们就像那乘鹤而去的仙人,飘然远去,从此天人永隔。 只留他一人,在这修仙世间,孤独前行。 眼前景物清晰如画,可心中故人,却已渺茫如烟。 这浩瀚天地,这滚滚红尘,他的归宿又在何处? 夕阳西下,落日如一枚巨大的铜钱,缓缓沉入云梦泽的水天交界处。 李元青望着那轮红日,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孤独。 从大梁到东吴,从炼气到金丹,这一路走来他处处谨慎,如履薄冰。 可即便到了这看似理想的东吴,今后的路还很长! 暮色渐浓,江上渔火初明。 一艘艘渔船点亮了风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江面上摇曳,近处楚汉城的万家灯火也次第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李元青最后望了一眼城中另一个方向,那里就是那个茶博士所说的云梦总阁所在之处,九重楼阁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檐角的灯笼已经点亮,像一只只凝视着城市的眼睛。 他转身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当他重新站在黄鹤楼前的广场上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夜市开始喧嚣,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中。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汇入人流。 他明白自己下一步应该去鹤鸣阁鉴定庞人龙的丹药,不过,他料想夜里商盟无论是云梦总阁还是鹤鸣阁都不会营业。 毕竟那种规模的店铺,夜间多是结算盘点,或是举办封闭的贵宾拍卖,并不会接待散客。 所以,他索性在楚汉城中闲逛起来,想看看这东吴不夜城的真容。 楚汉城的夜晚,与白日是两副面孔。 白日里井然有序的街市,入夜后变得喧嚣而迷离。 沿江的大道上,灯笼串如长龙蜿蜒,酒肆茶楼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勾栏瓦舍飘出脂粉香气与婉转唱腔。 修士与凡人依然混杂,只是多了几分放纵,几个炼气境界的修士竟然搂着凡人歌姬在画舫上饮酒,笑声放浪,李元青刚回过头去,又见有个修士刚从一家赌坊跌跌撞撞走了出来,面色沮丧。 李元青暗暗叹了口气,从前那个白算极,应该也是这样子做修士的吧? 等到这些放荡修士寿元将尽的时候,不知道又会不会病急乱投医,也像那个白算极一样到处找人夺舍了? 刚想到白算极,李元青便立刻又想到师父剑壶不移临终前的话,这世间最致命的,不一定是明刀明枪的搏杀,而是你没有防备时被人布下圈套! 看待任何事物必须辩证才能达到客观统一,这样才不会被别人轻易牵着鼻子走! 他心下起疑,向着四周一番张望,不自觉的走向那些灯火较暗的巷道,他倒是想看看这座城的背面。 也许那些光亮照不到的角落,才是一个地方最真实的摸样! 李元青学着先前在望春楼下看见过的那个修士那样,也用一件罩袍罩住自己的护体光。 他刻意避开热闹处,越往南走,白日的繁华便如退潮般消散。 不知不觉间,他渐渐走到一处城中偏僻的地方。 第二百四十五章 修罗场 这儿是城南的老区,青石板路渐渐变成凹凸不平的土路,两旁楼阁也矮了下去,成了低矮的瓦房与木屋。 有些屋子显然年久失修,空气中那股江风带来的湿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陈腐的木头味和垃圾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那种贫苦生活的沉闷气息。 此地的街道狭窄曲折,仅容两三人并肩,头顶上晾晒的过夜衣物如万国旗般垂下,甚至还滴滴答答落下未拧干的水。 不过,就在这片破败的景象中,却突兀地矗立着一座宽阔的砖石建筑。 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般盘踞在陋巷深处,与周围低矮的房屋格格不入。 这座建筑形似一座大仓库,墙壁是由那种厚重的青砖垒成,没有窗户,只在很高处有几个狭小的通风口,最引人注目的是仓库的门前高高挑着的两盏红灯笼,猩红如血的红! 这对红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幽幽亮着,投下一圈不祥的红光。 李元青看见这对灯笼,心中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立刻从心底爬了上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当年诛仙教秘宝窟前的那对红灯笼! 一样的突兀,一样的刺眼,仿佛通往另一个心魔世界的记号! 灯笼下边聚集着各色人等,有锦衣华服正捻着胡须与同伴谈笑的富商,有粗布短打攥着几块碎银的力夫,脸上满是犹豫与渴望,甚至还有几个气息不弱的修士,这些人三五成群形成了一个个阶级分明的圈子,却又被那两盏红灯笼的光晕笼在了一起,猩红的光线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一种诡异的血色。 便在这时,建筑内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透过厚重的砖墙隐隐传了出来,与这建筑外边的安静形成诡异的对比! 李元青心中好奇,他实在是想见识一下这楚汉城角落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门口收钱的是个疤脸汉子,半边脸上爬着蜈蚣似的狰狞疤痕,一只眼睛浑浊无光,竟然是个独眼的汉子。 两个常客走了过去,这独眼汉子面无表情的冷冷道:“入场一两银子!二楼雅座五两!” 那两人匆匆付了钱走了进去,李元青想了想,也跟着默不作声过去付了一两碎银,疤脸汉子接过钱,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扫了一眼李元青,随即挥挥手示意他进去。 李元青随着那两个人走进一扇厚重的木门,声浪骤然放大数倍! 庞大与压抑的建筑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大,一股混合着汗臭和血腥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以及一种更为甜腻让人头晕的熟悉气味!阿片! 李元青心中一震,将目光扫向四周。 却见着地方有上下两层,中间挑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底层是密密麻麻的站席,人群摩肩接踵,二层环绕的看台上则设有一些桌椅板凳,那里的人就不必站着了,不过此刻也坐满了七八成。 粗粗看去,这座仓库里边至少挤了五六百人,空气弥漫着闷热和汗臭,那阿片味道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又或许是从某些兴奋的观众身上丝丝缕缕的散发,根本无法分辨源头,这些人个个面红耳赤,脖子伸得老长朝场中央拼命地张望,口中发出连他们自己都不明意义的吼叫,仿佛将平生的渴望都灌注进了这场狂欢之中。 正当李元青被这气味和声浪搅得心神不宁时,场中央一声震耳欲聋的兵器交击声猛地将他注意力拉了回去。 他凝神望去,只见场地中央是一个约十丈见方的石台子,台面四周都浸染着深褐色血迹! 石台上,两个炼气上境界的修士,正在生死搏杀! 一个用剑,剑法飘忽,可另一个竟然使刀,而且刀势大开大阖,霸道无比,每一刀挥出都逼得使剑者连连后退。 刀光剑影交错之间,李元青定睛细瞧,好家伙,这两个炼气境界的小辈,身家倒不一般。 使剑的年轻人手中那口三尺青锋寒光逼人,分明是一口玄字号的法剑。 而对面那使刀的虬髯大汉,手中挥舞的竟是一口罕见的九环大刀,刀背厚重,九个铜环随着他的挥舞哗啦作响,扰人心神,更稀奇的是那口九环大刀竟还是一把比玄字号法器品级更高的地字号法器! 玄字号对地字号,场中两人的兵器上已是高下立判! 不过等等,一个炼气境界的小辈,竟然就带着一口地字号的法器?! 李元青心中一震,看来这个东吴果然藏龙卧虎,修士的身家底蕴远非梁国可比。 那地字号大刀势大力沉可谓是占尽了便宜,可奇怪的是对面那使剑的年轻人不知为何,竟似全然放弃了剑修灵动机变的长处,既不扬长避短躲在后边,也不隔空施展御剑之术远距离和这个刀客周旋,只是一味执剑迎敌,每每避无可避之时只是呆板地以剑身硬格。 几番格挡下来,他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显然被迫消耗了极大的法力。 虽然这个剑客的护体灵光在激烈的打斗下明灭不定,可是这个剑客眼中却毫无退缩之意,只有野兽般你死我亡的狰狞凶光! 周围观众的呐喊、咒骂、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李元青一时没回过神来,修士斗法他见得多了,譬如仙剑门的同门切磋,荒野之中与劫修或妖兽搏杀,甚至秘宝窟之内…… 但是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景象,修仙者被圈禁在这方石台上,如同斗鸡走狗般供台下这些几乎毫无修为的凡人欢呼取乐甚至押注赌博,尤其是,这些凡人竟然还用阿片来助兴! “再砍几刀!那姓潘的小子护体光就要碎了!杀!韩老虎快杀了他!” “娘的!老子五两银子全押在那小子身上了!” “韩老虎好样的!别手软!” 四周的嘶吼将李元青拉回现实。 他环顾左右,这些陷入疯狂的看客以东吴本地人居多,也不乏操着梁国、南越口音之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或肤黑如炭的异族人,这些人正用生硬的东吴雅言跟着吼叫。 这些人眼中只有赌徒般的狂热,而台上搏命的那两个修士似乎与赌场里的骰子一样,都只是他们押注的对象罢了。 “铛!” 又是一记硬撼,火星四溅,那个姓潘的使剑年轻人抵挡不过,心知自己再斗下去必死无疑,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还是抵不过他自己的求生欲。 但见他虚晃一剑借力向后急退,而后竟是以御风术直接跳下石台,踉跄着挤入人群,头也不回地逃了! “吁!” “真没种!” “老子押了你五两银子!废物!”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和骂声,但随即便被更狂热的喧嚣淹没。 那个人称韩老虎的胜利大汉似乎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他并未追击,只是站在台中央高举大刀,接受着观众们讨好的欢呼,他满脸横肉抖动着,他迅速往自己身上连拍三张护体符箓,一层愈发坚实的白光顿时笼罩周身。 显然他这是要抓紧时间恢复,并防备可能的下一个挑战者。 第二百四十六章 身法 这时候,旁边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了李元青的注意。 “哈哈哈,赢了!那小子怎可能是韩老虎的对手?算他识相,知道逃命!哈哈哈,孟兄弟,来,试试这个!” “这……,这是何物?” “好东西!用了它开心加倍,看这打擂更得劲!” 李元青侧目望去,只见一个满面红光的滚圆胖子,正将一小包东西塞给身旁一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迟疑地沾了点放入口中,立刻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年轻人一边摇头,一边指着不远处几个眼神迷离的异族人。 “这……这东西味道好怪!他们怎吃得下?” “哈哈哈,第一次都这样!一回生两回熟,下回你从浮梁过来哥哥再带你好好见识!”胖子满嘴酒气,笑着拍拍对方肩膀,“我说孟兄弟呀,你今儿个可算来着了!知道这儿是何处么?” “正要请教乔老哥!” 胖子用肥短的手指指向石台,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嘿嘿,此乃咱们楚汉城鼎鼎大名的修罗场,背靠的可是商盟!商盟你总知道吧?” “自然知道!只要不是瞎子,谁看不见江边那么大一栋云梦总阁?对了,乔老哥你今天赢了多少呀?” “哈哈哈,说出来怕吓坏你,你只要跟着我押保管赢钱!” “有这种好事?” “对喽,每月初八、十八、廿八,这修罗场准时有热闹看!台上刚才那两个都是自愿签了生死状的修仙者,赢了的当场就能拿走十块元石!连胜三场,翻倍!要是能连续一周都赢下去……” “什么叫做连续一周呀?” “按商盟的规矩,一周就是七天,还是说回这修罗场吧,商盟在这里的规矩更多,比如说不能使用御物术,法器也不能脱手……,哎,反正你来个几次就能看明白这些门道了,今后跟着哥哥押注,我保你发财,比你苦哈哈做瓷器买卖轻松多了!” “多谢乔老哥提携,可是我还有点不太明白,他们那些修仙者不是求长生么?何苦要为几块元石拼命?” 胖子眼睛一眯:“这你就不懂了!这世上没有钱的人怎么可能长生?就是修仙者也不行!要不然他们怎么会乖乖来这儿挣钱?” “他们究竟能在这儿挣多少钱?不就是十块元石么?” “孟兄弟,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他们若能连赢七日坐稳擂主,赏的可是三块三才元石!” 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哇,七天就能得三块三才元石?” “何止!若能连赢一月,就有资格被商盟选中送往海外参加大会!那才叫一步登天!”胖子压低声音,朝二楼雅座努努嘴,“瞧见那位没?那边那位可是商盟派来镇场的金丹长老!当然,人家坐在这儿可不光是镇场子,更是在挑好苗子呢!” 年轻人顺着望去,只见一位锦袍老者闭目端坐,面容高鼻深目,不类中土人士。 他不由诧异道:“哇,那位就是金丹仙师呀,可我看着,怎么好像不是我们汉人,好像是个胡人?” “孟兄弟,商盟唯才是举,什么人都有!” “从前我们浮梁都说要堤防这些胡人,可商盟怎么就敢重用胡人呢?” “嘿嘿,那是你们浮梁过于保守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浮梁只能蜗居浮梁洞天一隅,而商盟可以遍布四海天下了,”胖子啧啧两声,眼中放光,“不说这些了,快看,又有不要命的修仙者上来了!” 李元青顺着两人的话将目光移回台上,只见一个灰衣修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台上,默不作声的径直朝刚才那个使刀的走去。 此人身材中等,貌不惊人,脸上甚至没什么杀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武器竟只是一把长约七寸的普通匕首! 一寸短一寸险,在这擂台上面对手持地字号大刀的韩老虎,这把匕首简直像个笑话。 李元青见状一怔,这人不是送死么? “哈哈哈,笑死我了!” “哪来的傻子?这匕首是拿去给韩老虎掏耳朵的么?” “韩老虎,利索点一刀劈了他,别耽误老子赢钱!” 场中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那些赌徒们则兴奋的涌向台边的下注点,几乎一边倒地押注韩老虎。 然而,这个匕首修士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提着那把匕首不疾不徐地走向如铁塔般矗立的韩老虎。 韩老虎朗声道:“喂,站住,你叫什么名字?” 按修罗场不成文的惯例,新对手上台,双方至少会有个照面互报个名号,算是表达基本的尊重,可是这个灰衣人却并不通报姓名,显然是毫无这个规矩意识。 韩老虎见灰衣人不讲规矩,脸上的横肉一拧,眼中凶光毕露:“找死!” 他虽看不起对方武器,却也不愿托大。 眼见对方已进入攻击范围,立刻暴喝一声使出一招刀劈华山,将那口沉重的九环大刀朝着灰衣人的头顶猛砍下去!九个铜环哗啦震响,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头晕目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瞬便是血肉横飞之际,那灰衣人的身形一晃! 这一晃如同鬼魅,不是后退,而是将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贴着那凌厉无匹的刀锋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大刀重重砍在石台上,溅起一溜火星,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韩老虎一刀劈空,不由一怔。 不过他打擂经验丰富,虽惊不乱,立刻拧腰回身将大刀改劈为横扫,拦腰斩去,这一刀横扫千军愈发凶猛,刀势覆盖极广! 可那灰衣人似乎早预判到他的变招,脚步一错,身形再次以那种飘忽难测的方式晃动,竟又一次在间不容发之际,从那片扇形刀光边缘漏了过去! 这一次,他与韩老虎的距离已不足三步! 韩老虎心头一惊,对方这身法太过诡异,他怒吼一声再想变招,但灰衣人却没有给他第三次机会。 但见那灰衣人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不知何时已激发起一张符箓,并非烈火符之类的攻击符箓,而是一张净灵符。 “啪!” 一声轻响,那张净灵符被精准地拍在了韩老虎因怒吼而伸长的脖子侧面。 净灵符微光一闪,虽然这种符箓本身毫无杀伤力,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让韩老虎脖颈处那护体白光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丝缝隙! 刹那间,灰衣人举起了右手的匕首! 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一道精准冷静的划拉动作。 一划而过!灰衣人已经错身走过韩老虎数步,手中匕首尖上,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韩老虎横扫的大刀停在半空,他瞪大了眼睛艰难的想要转过头去,可喉咙处立刻现出了一道红线,随后,鲜血如同决堤般喷射出来! “嗬……,嗬!”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脖子,指缝间鲜血狂涌,高大的身躯却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随即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台上,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刹那间,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哄笑和呐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第二百四十七章 方青子 五六百号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见过这么玩的!用一张毫无攻击力的净灵符,配合一把普通的匕首,就如此简单的一击封喉? 这算赢了么? 这符合擂台的规矩么?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二楼正中央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锦袍老者。 那位商盟老者既是坐镇此处的商盟金丹长老,也是修罗场的最高裁判! 金丹长老睁开了眼,他脸上无喜无悲,目光冷冷扫过台上韩老虎的尸体,又扫过那个静静站立的灰衣人,仿佛只是瞥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默然片刻,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主持擂台的一个疤脸汉子此刻反应过来,连忙跳上了台。 “胜者……,请问高姓大名?” 灰衣人面无表情的看了疤脸汉子一眼,冷冷道:“方青子。” 疤脸汉子听出了方青子的梁国口音,高声宣布。 “方青子!梁国来的方青子胜!” “轰!” 先前的死寂顷刻被打破,全场重新陷入一片更胜之前的哄闹! 押了韩老虎的人骂娘捶地,而极少数抱着赌一把心态押了方青子的人,则是狂喜得几乎晕厥,尖叫着拥抱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李元青却如泥塑木雕般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自称方青子的灰衣人,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方才方青子那两次鬼魅般避开大刀的身法挪移绝非什么神行术,也不是什么御风术,更不是江湖轻功!那步伐挪移间对空间和角度的微妙掌控,分明就是那用以配合剑招施展腾挪闪避的上乘身法《太乙身法》! 虽然方才那个方青子施展的太乙身法有些许变形改动,看着多了几分诡诈,但却是如假包换的太乙身法! 李元青跟着师父剑壶不移学了那么多年,绝不会认错! 太乙身法,乃是仙剑门长老才有资格学习的镇派绝学。 这个方青子究竟是谁? 李元青强压下心中震惊,凝神继续观看,接下来又有几个不信邪或自恃身手的炼气期修士上台挑战方青子,但结果无一例外。 方青子始终只用那柄凡铁匕首,凭借那神出鬼没的太乙身法,在擂台上飘忽来去。 他从不硬拼,总是闲庭信步般的抓住对手稍纵即逝的破绽,然后近身割喉,一击必杀! 方青子只出手一次,绝用不着第二次,而对手往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便带着满脸的惊骇与不甘倒下,然后如野狗般被拖走。 很快,又是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被割开喉咙,鲜血喷溅在沙土上,在数百凡人的围观下像被宰杀的牲畜一样,死在了这方石台上。 几个穿着灰衣的伙计迅速冲上台,两人拖起那尚温的尸体,像拖一袋货物般拖向台侧一个黑黢黢的小门,另一人麻利地撒上一大把新的沙土,掩盖住石面上那滩刺目的血迹。 周围又是一阵欢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买方青子赢的人陷入狂喜,又跳又叫,押错的人则捶胸顿足,愤愤地将手中的赌票撕得粉碎。 看着那曾经为求长生修仙的躯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拖下台,血腥味混合着阿片的甜腻和观众的汗臭,李元青不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真的是茶博士口中那个人人平等、尊重努力的东吴么? 便在这时,灵宠袋里的小肥狗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又蠢蠢欲动的想要出来。 李元青明白这狗东西的心思,它想吃肉! 恰在这时,又是一个黑皮肤的异国修士跳上了石台,这个身材高大的异族修士竟然赤裸着上身,除了护体光还用白色的颜料在身上画满了奇异的图腾,不过,李元青已经不想再关心方青子能不能继续将之一击必杀了,他只想立刻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 他转身推开了身边的人,低着头踉跄的挤开狂热的人群,拼命逃了出去。 离开那座喧嚣血腥的修罗场没多远,夜色也愈发浓稠。 李元青腰间的灵宠袋不安分地拱动着,小肥狗近乎哀求的神念不断传来。 “真是只改不了吃屎的狗!” 李元青皱了皱眉,恨恨骂了一句,他心中当然明白小肥狗八成是被修罗场内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所吸引。 他本不想理会,可禁不住这狗东西的软磨硬泡,略略迟疑还是稍稍解开了袋口。 一道黑黄色的影子“嗖”的一下窜了出来,径直朝着与仓库反方向的浓稠黑暗里狂奔而去。 “小肥狗,回来!” 李元青低喝一声,急忙施展御风术去追。 可令他意外的是小肥狗并未返回修罗场那猩红的红灯笼处,而是狂奔向楚汉城西南角另一片更为荒僻的区域。 越往前去,附近的房屋越是稀少,最后连零星的灯火也彻底消失。 脚下道路渐成土径,两侧是影影绰绰的乱石与荒草,最终,李元青跟着小肥狗来到一片缓坡山地,一股混杂着新翻泥土与某种腐朽的气味弥漫在四周。 借着月色,可见地面上东一处西一处隆起的土包,有些前头歪歪斜斜插着辨认不出字迹的木牌,更多则只是单纯的土包,这竟是一处规模不小的乱葬岗。 好家伙,小肥狗这个狗东西饿疯了? 吃些修仙者尸体李元青还能理解成贪婪,可它竟然连穷苦的死人也不放过,这就绝对不能忍了! 李元青正要加速拦下那道黑黄影子,好好教训教训这条肥狗,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乘着夜风飘了过来。 好像是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还夹杂着车轴吱呀转动的声响! 他心中一凛,立刻强行将小肥狗收入了灵宠袋,而后召出飞鳞盾撤去护体光,身形如轻烟般御风飘上附近一棵高大乔木的虬枝,随着耳目一阵法力流转,他的目光和听觉便穿透了夜色,看到听到了远处的一切。 坡地深处一块略平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带篷的马车。 车上堆叠的正是方才修罗场内被拖走的几位血迹斑斑的修士尸体,而几个车夫模样的苦力则正熟练的将一具具僵硬的躯体从车上卸下,又抛入地面一个早已布置好的诡异阵法中。 那阵法以暗红如血渍的线条勾勒,此刻正散发出诡异的微光。 李元青一眼就看出那阵法有些不对劲。 不是仙剑门那种名门正派的阵法,而是魔道的阵法! 而坑边站着的那个人更让李元青瞳孔一缩,因为此人正是白日里在望春楼下惊鸿一瞥的那位金发碧眼的胡人女修艾利思! 第二百四十八章 育婴堂 此刻这位胡人女修褪去了白日看似端庄的裙装,换上了一身暗黑色的紧身婀娜法袍,袍身上以银线绣着十字与魔道花纹。 尤其令李元青心中一凛的是,这个艾利思手中托着一个散发着惨绿色光芒的骷髅头法器。 骷髅头,那能是什么好东西么? 艾利思的一双碧眼专注地盯着这个法器,而这骷髅头法器里的绿光也随之微微晃动着。 每有一具尸体抛入阵中,她便低声念诵一句李元青听不懂的异族方言,而手中骷髅眼窝里的绿火也会更旺盛一分。 更让李元青感到吃惊的是距这尸阵不过十余丈外,竟矗立着一座异域风格的田字教砖石建筑,尖顶拱窗,与周围荒凉景象格格不入,门楣上还悬着一块醒目的牌匾,借由月光,勉强能辨出六个方正大字: 花园山育婴堂! 先前那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声,正是从这座建筑紧闭的门窗内渗出来的! 李元青屏息凝神用力去倾听,立刻又断断续续的捕捉到了那几个苦力们充满敬畏的对话声,这几个苦力用的竟然不是东吴本地的雅言,而是更接近梁国东屏国附近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 “手脚麻利些!洋仙师等着用这些材料练功呢!” “啧啧,这些打擂台的也算死得其所了,好歹能给洋仙师的万婴丹添把火,嘿嘿!” “哎呦,作孽啊!幸好万婴丹用的那些主料不是咱们东屏国的娃子……” “闭嘴!不想活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厉声低斥,“能端稳这碗饭,全靠商盟和田字教的恩典!阴德钱是那么好拿的?” “阴德钱?顾老头你自己心知肚明,这育婴堂开了二十三年了,收的娃娃有一万六千多个了吧,活下来的才几个?也就一百来个!那些来送孩子的人满心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却只拿了‘不准看望、生死不问’的契据和几袋米,这也能叫阴德?” “就你话多!真有良心,你咋不抹脖子去死?手脚给我快点,别耽误了洋仙师练功!” 这几个苦力的话如老秋婆淬了毒的冰锥般,一字字钉入李元青耳中! 一万六千多个婴儿,二十三年间,仅存活一百多个? 其余的都成了什么什么万婴丹的材料? 想不到修罗场擂台上的那些血腥厮杀,背后竟连着如此丧尽天良的魔功邪法? 而这一切,竟都有商盟的参与? 这就是所谓的文明? 这就是慈善? 一股莫名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李元青心中的理智,他冷冷确认了一眼,没错,那个艾利思仅仅只是个炼气境界的修士。 嘿嘿,既然技不如人还要为非作歹,那就别怪自己倒霉了! 李元青手中光华一闪,那根古朴的天字号文光杖已然在握,在法力的灌注下文光杖重新燃起了同样诡异的魔道乌光! 艾利思手中骷髅头法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绿焰忽然冲着文光杖的方向暴涨,艾利思一怔,警觉的转过头,一双碧眼锐利地扫向李元青藏身的大致方向,口吐东吴雅言质问道。 “谁在那里?” 几乎在出声的同时,一层凝实的黑色护体灵光已自艾利思体内升腾而起,将其周身牢牢护住。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点防御根本就不够看! 李元青身影自树冠阴影中鬼魅般掠出,毫无保留的将金丹固态的全身法力凝聚到这支天字号法器之中,文光杖顿时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化作一道足以割裂夜色的乌蒙蒙杖影! 艾利思觉察到了这股恐怖的力量,尖叫起来。 “住手!这位前辈,我是商盟的人!” 李元青并不回话,只是遥遥将那文光杖直劈而下! 艾利思见势不妙,急忙转身要逃,可是李元青这一击看似去势沉缓,实则快逾闪电! “噗!” 一声轻响,杖影毫无阻碍的贯入艾利思心口,又透背而出。 艾利思身上那层令那些凡人苦力无比敬畏护体黑光,顿时如遇沸汤的残雪般无声消融。 这女魔头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那紧致的法袍被贯通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空洞处没有鲜血,因为所有的鲜血都似乎在瞬间被什么魔器瞬间吸干了! 她张了张嘴,用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咒骂了一句,碧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娇躯也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 而她手中的那个骷髅头法器还未落到地上,文光杖便不听使唤般的主动敲打过去,只听“咔嚓”一声碎响,骷髅法器的绿光彻底熄灭。 文光杖在半空之中打了个圈,乖顺地飞回李元青手中,不知怎么的,这乌黑的法杖此刻竟然也泛起了些淡淡的绿光。 李元青没有多想,信手将之收入了须弥袋。 炼气境界的胡人女修,在天字号法器全力一击下,当然会被瞬间秒杀! “妈呀!杀人了!” 旁边的几个车夫苦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跳上马车,疯狂鞭打两匹马儿,顷刻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元青懒得和那几个做脏活的东屏凡人计较,他腰间的灵宠袋一动,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立刻重新窜了过来,不消多说,那个小肥狗立刻冲到那个胡人女修艾利思尚温的尸身旁,大口大口毫不客气的趁热撕咬起来,一时间新鲜的血液四射飞溅。 李元青不再理会小肥狗了,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那座田字教的育婴堂吸引。 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御风几个起落,便掠过尸阵来到育婴堂紧闭的侧门前。 厚重的木门以铁条加固,挂着一把大铜锁,在这地方显得格外突兀而森严。 不过,这种凡铁木门防防那些苦力车夫还行,对于李元青这样的金丹修士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 李元青缓缓从须弥袋中取出了姒饮冰的那柄玄字号碎灵锤,催动起来,挥臂砸下! “轰!!!” 一声摧枯拉朽的巨响,木屑与断裂的铁条崩飞,两扇侧门连同部分门框,在这一锤之下被砸的粉碎! 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淡淡药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门内的景象远比气味更令人心悸! 第二百四十九章 救世主 偌大的一座田字教殿堂占地九千六百七十二市方尺,可是真正用于育婴的,仅仅是角落两个方丈大小昏暗逼仄的隔间。 几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了其中景象。 四五张简陋木板拼成的床上,密密麻麻蜷缩着一个个瘦小得惊人的身躯,他们大多是婴孩,也有几个骨瘦如柴的幼童。 这些孩子多数昏睡不醒,少数睁着眼的,眼里边也只有一片空洞,连哭喊都微弱得如同呻吟。 许多孩子臀背处一片狼藉,排泄物板结粘连,导致皮肤红肿溃烂,甚至与褴褛的衣物黏连在一起,最终连皮带肉一起剥落,各种肺炎和传染病在这些孩子中蔓延。 李元青强忍不适挤进去左右转了一圈,发现隔间下方还有一处更加黑暗的地下室。 原来,病重的孩子会被丢在那里,任由老鼠啃咬他们的鼻子和眼睛,直至痛苦的死去。 而死后的他们也不会被浪费掉,他们的尸体将会被作为万婴丹的原料,一排排一层层的埋葬在育婴堂的后山坡。 李元青唏嘘了一阵,目光又在周围扫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发现几个被舔的干干净净的空米罐。 一些孩子被巨响惊醒,茫然的望向浑身散发着护体白光的李元青,他们的眼神之中只有一股李元青似曾相识的麻木。 这种眼神就像是……,就像是梁国仙剑草原上看着自己同类被狼活吃的那些绵羊,也许是目睹过太多同类的命运之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的麻木。 李元青咬了咬牙,尽量模仿着平缓的东吴雅言安慰道。 “门开了!能动的,快走!离开这里!” 然而,周围只有一片死寂。 见他们不动,李元青又凝神将他们打量了一番,原来长期的饥饿和恶劣环境,早已令这些孩子虚弱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元青心中一阵刺痛,他想了想,便从须弥袋中取出一些辟谷丹来。 他亲自动手将辟谷丹用指甲掐成极小的碎块,又在屋内找到了一个尚有半盆水的水盆,将那些药末悉数化了进去,而后就顺手扶起近处一个看似稍有余力的男孩,小心灌入几口丹水。 丹水入腹,这个男孩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也有了点光亮。 李元青终于松了口气,指着洞开的门口安慰道。 “孩子不要怕,出了这道门,你就自由了!”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哪个男孩猛地挣扎了一下,虚弱而坚定的拒绝了李元青的好意。 “不……不能走,只有这里是主的恩典!如果离开……,死后不能升天堂。” 李元青一怔:“主?什么主?” “主就是主!是拯救我们灵魂的救世主!”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救世主!要不然你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男孩眼中忽然迸发出一种带着畏惧与虔诚的光芒,他看向周围其他孩子,那些孩子接触到他的目光,竟纷纷敬畏的低下头去。 “你……你的口音好奇怪,你不是我们东吴人,你是外人!你根本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 李元青一怔:“你们这儿的规矩?” “不错,我们这里有孤儿,愿学,试学,初学,修道士五个等级!我……,我是试学!是这里这些人之中的最高级!这些人里边除了三个愿学其他都只是孤儿,他们都不配跟我说话!我很快就能去外面田字教做初学工了,以后还能成为一个修道士!你……,我绝不会允许像你这种外来人破坏我们的秩序!” 李元青立刻听明白了,这多半是那魔头艾利思刻意灌输给这些孩子的等级枷锁! 也对,如果没有禁锢这些孩子思想的规矩,他们不可能会自发维护这吃人的牢笼,也就不可能安安稳稳的任人宰割。 他目光冰冷的抬起头去,瞥向屋子里通向育婴堂的另一扇紧闭的铁门,依稀看到了两双眼睛,他冷冷一笑,他心中清楚那个铁门之后那两双眼睛肯定就是窥探着这里的动静的田字教修道士! 这两个家伙肯定记住了自己的面孔,不过这没有用,因为他早在进入楚汉城之前就服用了易容丹。 李元青重新低下头去,对那男孩淡淡一笑。 “孩子,你的艾利思仙师正在门外等你,她说有要紧的事。” 男孩将信将疑:“是么?她还在门外?” 李元青笑了笑:“是呀,她说要好好的奖励你的忠诚,提升你做什么初学呢!” “你,你没有骗我?” “我和你的艾利思仙师一样真诚!” 男孩露出惊喜的笑容,挣扎着爬下床,跌跌撞撞走向门口。 片刻后,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划破夜空: “修道士们!不好了!艾利思仙师……仙师被野兽咬死了!只剩……只剩下一个头了!” 李元青满意的笑了起来,他将剩下的丹水盆子塞给另一个稍大的孩子,低声道:“分给能喝的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 这里毕竟是商盟的产业之一,他不可能在这里大开杀戒,毕竟商盟的触角无处不在,天也很快就要亮了,而且,他还得去商盟的鹤鸣阁鉴定庞人龙的那些丹药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逐渐开始蠕动着的弱小身影,狠下心来转身走出了育婴堂。 小肥狗正蹲在门口,嘴边绒毛沾着暗红色血迹,正眼巴巴的望着他。 李元青往四周扫了一眼,方才那个喊得最凶的孩子已经不知所踪了,而无论是那个艾利思的尸体还是那些擂台死者的遗骸,此刻竟然都已经被小肥狗吃的一干二净。 原先整片堆满尸体的法阵附近,只剩下几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自己从前曾经批评过它啃了萧盈之的人头,看来,这种批评对小肥狗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不过,看着小肥狗的肚子,李元青仍是诧异的走过去摸了摸。 这狗东西吃了那么多尸体,它的腹部竟只是微微鼓起,好家伙,它这是已经变成了灵兽了么?要不然它的肚子怎么跟个须弥袋似的无穷无尽?与它吞下的尸体总量完全不成比例! 这畜生果然不一般呀,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将小肥狗收回灵宠袋,而后运转法力,全力施展御风术朝着与鹤鸣阁相反的方向急速遁去。 几个起落间,李元青便没入荒地尽头渐浓的晨雾之中。 第二百五十章 云梦四大讼师 李元青一路御风疾驰,又刻意绕了几个大圈。 他在途中换了一身衣裳,又连服两粒易容丹,直至确信无人跟踪,他才敢朝着鹤鸣阁的方向遁去。 如今的他只想尽快办完自己的正事,然后尽快离开这座看似繁华有序,实则不知潜藏着多少漩涡的楚汉城。 到得鹤鸣阁所在的街市,天色方熹微,阁楼那一大排雕花木门依旧紧闭。 清晨的晨雾未散,唯有门楣上“鹤鸣阁”三个鎏金楷书,在晨光中沉淀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想不到自己这一趟御风过来,时辰竟还尚早,李元青索性在附近街巷缓缓踱步,既是等待,也借此整理这一夜之间翻涌不息的心绪。 这一夜,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 修罗场的血腥,育婴堂的绝望,种种画面交叠,让他对这座东吴巨城的印象变得愈发复杂。 信步间,他拐入一条颇为齐整的街道,两侧店铺门户多以青瓷、白瓷、青花瓷作为装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李元青看出这应该就是专营瓷器的街市了。 也难怪他们敢光明正大的把瓷器摆出来,想必都买过保险吧? 李元青信步走去,不时的突然回头打量,正想着借此再验证验证有没有人跟踪自己,忽然听到了一阵动静。 此刻本该是准备开市的宁静时辰,可偏偏一阵激烈的争吵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老三!你这黑了心肝的东西!这批雨过天青莲纹瓶明明是我先跟浮梁的周氏商帮谈妥的!你半路杀出,算什么意思?” “王老四!少在这里放屁!做生意本来就是价高者得!关你屁事?” 李元青远远看了一眼,街心对峙着两个中年男子皆是绸衫打扮,应都是这条街上瓷器店的店主,周围还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 他心中一动,此刻如果趁机混进人群去再换一身行头出来,自己可不就更安全了? 这般一想,他脚步连点很快插进了人群,人群中央那两个人现在已经是争得面红耳赤,他们脚边散落着不少碎瓷片,几个已然碎裂的青花瓷瓶残骸尤为醒目,釉色和画工看着都不错,虽然还不至于是空间法器,显然也应该价值不菲。 “陈老三你还讲不讲理,我这笔买卖浮梁周氏二当家当时可是点头应允的!” “点头应允?白纸黑字的契约呢?盖了商盟契印的文书呢?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啊!” “都是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按照行规……” “什么行规,行规再大大的过商盟的仲裁么?拿不出来,你就是血口喷人!” “你,你个陈老三……” “哼,天下哪有那么多便宜事,人家周家愿意卖给我,那是我的价钱到位,这就叫市场规律!” 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在周围越聚越多,议论纷纷,李元青一边悄悄更换衣裳,一边从这些人零碎的交谈中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楚汉城码头新到一批浮梁的周氏商帮的青花瓷瓶,其中有三箱散货对外批发零售。 这三箱散货虽然不是法器,但因为是浮梁周氏烧制的瓷器,所以胎釉器形俱属精品,王姓店主早早与供货的周氏商帮一位二当家口头约定了购买意向,岂料同一条街上另一家陈姓店主闻讯后直接开出更高的价钱,那浮梁商帮便转而将那三箱的散货卖给了后者。 这个王店主气不过前来理论,争执推搡间,又碰碎了陈店主刚摆出来显摆的几件样品,于是两人越吵越凶。 “唉,这种事,在咱们楚汉城可不是头一遭了。” 旁边一位老者对身边年轻人道:“你今后做生意可千万记着,咱们东吴万事讲究规矩,一切往来必须要留下契书,人情脸面统统做不得数,没有白纸黑字写清楚按了手印,就是找了商盟的仲裁也是枉然。” 年轻人点点头:“记着了,可这个道理,那个王叔难道不晓得么?” “他当然晓得,只是做生意讲究一个和气生财,有的时候碍于脸面不方便拿出契书让人家签字画押,哎,放不下脸面就不得不冒险碰运气了,哪里知道这个陈老三不讲情面呀,若你王叔真想讨个说法那就只能去请状师,打官司了!” 年轻人好奇道:“状师是个什么行当呀?” 老者道:“就是那种精通商盟律条的人,专门替人写状纸,是个在仲裁庭上与人争辩的行当。” 一旁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插嘴道:“状师这个行当可吃香得很!咱们城里最有名的当属云梦四大讼师,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讼师肖为瓷,那家伙嘴皮子溜得很,据说能颠倒黑白,能把死的给说活!不过,他们这号人出场价也贵得吓人,请他们出面打一场官司少说也得三百两雪花银!” 李元青默默听着,楚汉城商贸繁盛,这里类似的纠纷当然也会多如牛毛。 他重新将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两人和那满地冰冷的瓷片,这个东吴一切向钱看,什么契约精神,什么云梦四大讼师,这一切都与大梁国以实力为尊的风气截然不同。 一个以钱为尊,一个以实力为尊,说不出哪个模式更糟糕。 又或许,这两个模式都不好! 都不如有血有肉的大明! 在这里商盟的触角遍及四方,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座楚汉城的每一个角落。 似乎万事万物皆可被估价被交易,昨夜修罗场的血腥,今日瓷器街的争执,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似乎都服从于同一套高效的金钱规则。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这片喧嚣。 一条街之外,鹤鸣阁已然开门有一段时间了。 几名训练有素的商盟小厮,正在鹤鸣阁门前迎接往来的顾客。 李元青略略整了整易容后的衣袍,迈步走了过去。 鹤鸣阁内一层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展台上,一场小型拍卖正在进行。 主持拍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玄色长衫,声音洪亮。 “诸位道友请看这把天字号法剑!此剑秋水寒,乃是池宗当代铸剑大师柯渐离的力作,剑长三尺三寸,取材自沉剑池的寒铁精英精心锻打了七七四十九日方完成剑胚!” 第二百五十一章 百里观玦 老者口若悬河,将一柄法剑分析得透彻无比,从材质到火候娓娓道来,李元青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 最终,随着一声清越鹤鸣般的成交钟鸣声,这柄“秋水寒”以二百多块三才元石的价格被一位面覆轻纱的筑基女修士拍走。 李元青耐心等待拍卖结束,待人群稍稍散去,李元青这才上前对那位正准备离开展台的白发老者拱手一礼。 “这位百里大师,可否借一步说话?在下有几件私人物品,想请您掌掌眼!” 李元青方才已经打听清楚,这位白发老者便是鹤鸣阁今日轮值的拍卖鉴定师百里观玦,他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李元青。 当然,李元青也一样在打量着他。 却见这百里观玦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浮夸。 当然,比起百里观玦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双眼,更令人意想不的是这位百里观玦竟然只是区区的炼气上境界!纵然如此,百里观玦在面对李元青这位金丹初境界的修士时神色却坦然自若,毫无那种低阶修士的局促。 当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的侍立着一位筑基上境界的商盟护卫,这位护卫显然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了。 看来商盟用人,果然不拘一格,只看本事。 一番观察,百里观玦微微颔首。 “这位道友客气了,鉴定也是本阁的本职工作。不过,按规矩道友需先预付一笔基础鉴定费用,后续视物品难易,再多退少补。” “理当如此!” 李元青爽快地取出一块成色不错的三才元石,置于旁边商盟小厮端上的青花磁盘之中,他的这一举动让百里观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又恢复平静,毕竟能用三才石预付鉴定费的客人要么身家颇丰,要么所鉴之物非同寻常。 “道友请随我来。” 百里观玦引路,而那黑衣护卫落后三步徐徐跟随。 三个人登上楼梯,径直来到二楼一间颇为安静的鉴定室。 这处鉴定室宽敞整洁,光线充足,靠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陈列的工具却让李元青大开眼界。 这儿有一整套结构精巧的类似灵隐寺藏经阁顶上那种玻璃镜片的器具,这套器具由数层镜片层层叠起,是一套可调节放大倍数的玻璃显微镜,除此之外,还有布满细密刻度,能精准测量物品尺寸乃至法力流转品质幅度的千机测材尺,又有能发出不同波段光芒用以检验材质反应与内部结构的七色辨光灯,每一件仪器都透着令人折服的精密! 百里观玦在案后主座坐下,黑衣护卫一言不发的走到门侧站着,习惯性的隐隐卡住出口。 李元青心中好笑,如果自己真的想走,一个筑基修士怎么卡的住自己? 不过看着那个雕塑般沉默的护卫,李元青转念又想到自己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哪怕对方只是个商盟的凡人护卫照样也能卡住自己。 这时百里观玦已经伸手向李元青示意,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 “一块聚变三才石,不知道友想要鉴定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元青想了想,并没去取庞人龙的丹药,反而是先从须弥袋中取出了那柄天字号的文光杖来,轻轻置于案上。 “请百里大师先看看我这狼牙法杖。” 也许是有心试探这位鉴定师的深浅,李元青还故意说错了这文光杖的来历。 百里观玦的目光落在文光杖上,原本平和的目光专注起来,他并未立刻去拿那些精巧的工具,而是伸手隔空缓缓拂过杖身,仿佛是在感应着这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拿起法杖,闭上双眼默默从上到下摩挲着杖身每一处纹路,尤其在那兽齿杖刃与陨铁杖身的接合处停留了良久。 只是半盏茶功夫,百里观玦便将文光杖放回案上,又抬眼看向李元青,目光似乎能穿透易容。 “道友的这支法杖无需借助工具细勘了,这是天字号的下品法杖,通体长三尺四分五厘,杖身主材乃是星殒乌铁,并非寻常天外陨石,而是蕴含金属性的特殊陨星于大气中燃烧之后所留核心,杖刃则更为难得,乃灵兽之中的变异兽‘剑齿兽’的两枚主齿合并炼制,此兽的这种变异方向颇为罕见,其利齿天然能够破甲,与星殒乌铁结合,可谓是刚柔并济。” 他顿了顿,又直指向杖身刻痕处,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相信道友应该早就注意到此处的这行记号了吧?若老朽没记错,这是在我们商盟过往的珍品流转录登记过的,约莫八百年前仙剑门确有一位惊才绝艳的青衣长老,这位青衣长老楚云河后来转投魔道,于正邪大战中一战惊世,而后离奇失踪,其随身数件标志性法器亦下落不明,其中就包括这一柄以剑齿兽齿炼制的‘文光杖’。道友此杖虽有暗伤,但威能尚存八成左右,与本商盟珍品流转录中描述基本吻合,应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件文光杖吧?” 李元青听得心头一震! 这百里观玦仅凭眼观手触,不仅将材质尺寸、品阶损毁等等都说得精准无比,竟连八百年前的人物典故和商盟内部的秘录记载都信手拈来,这份眼力与记忆力,简直骇人听闻。 鹤鸣阁的鉴宝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李元青由衷说道:“百里大师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他收回文光杖,这一番试探,他对百里观玦的鉴定能力再无怀疑,也真正放了心。 接下来,他才取出此行真正的目标,也就是庞人龙珍藏的那些存疑丹药。 他之前在南屏国修养期间已经将这些丹药进行过粗略的分辨,将不能确定又不舍得丢弃的剩余七种丹药按包装和品相,大致分为高等的三粒与低等四粒。 当然,为避免一次性拿出太多过于扎眼,他此番只打算鉴定看起来最贵重,也最拿不准的三种高等丹药。 小心起见,来这里之前,他又早已将那些丹药从原装瓶之中各取了一粒换入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中,所以此时,李元青便将三个小瓷瓶一字排开,推到百里观玦面前。 “这三个瓶中有三粒丹药,烦请大师鉴定其作用和功效,当然在下只为求知,并不出售或拍卖。” 百里观玦点了点头,取过第一个瓷瓶,拔开软木塞,轻轻将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倒在掌心一方素白丝帕上。 第二百五十二章 生生造化丹 他先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气味,不禁眉梢一挑。 随后他取过那盏七色辨光灯,调节至一种柔和的暖光照射丹药表面,仔细观察这粒丹药的光泽反射与纹理,而后又取来一盏酒精灯在丹药下方三寸处缓缓炙烤,同时用玻璃显微镜仔细观察丹药受热后的细微变化。 一番操作之后,百里观玦熄灭丹火,抬起眼淡淡一笑。 “道友的这粒丹药名唤忘机丹,服下后可令服用者遗忘服丹之前约两个时辰内的所有记忆,从其丹药沉淀挥发来看,炼制的手法应该是三蒸七阴的古法,这种炼制方法在名门正道中并不常见,我看道友也并非什么魔道修士,所以这粒丹的来路,怕是有些曲折吧?” 李元青心中一紧,好家伙,这个庞人龙的收藏果然是鱼龙混杂啥都有。 不过万当万言不如一默,李元青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百里观玦见状也不好再深究,毕竟按照商盟鹤鸣阁的规矩,只管鉴定,不问来历。 他放下第一个瓷瓶,又取过第二个瓷瓶,这次他倒出的一粒金红两色的丹药,又进行了一番鉴定操作,很快得出了结论。 “此乃龙虎金丹,是正统的道家丹药,主材是百年以上龙涎果和虎魄果,可以壮大修士金丹本源,对于金丹修士突破小境界的壁障颇有助益,尤其适合初中期瓶颈者,以我们商盟的认定标准算是地字号的辅助丹药,不过,这一粒似乎有些瑕疵。” 李元青心中稍定,这第二粒丹药总算是正经丹药了。 虽然有瑕疵,但先听听这百里观玦的分解也无妨。 百里观玦略一停顿,又将这粒龙虎金丹放在显微镜下默默观察了片刻,而后补充了起来。 “这一粒龙虎金丹的火候掌握的稍有偏差,凝丹时火力稍猛了一点点,导致丹成之后药性偏于燥烈,所以我建议服用之前,道友可以预先服一粒寒性丹药调和……” 李元青示意百里观玦等一等,又伸手从口袋兽那里接过一粒预先准备好的龙虎金丹,递了过去。 “我这里还有一粒龙虎金丹,烦请大师鉴定鉴定看看有没有类似问题。” 百里观玦一怔,又是一番仔细鉴定,将这一粒丹药用丝帕送了回来。 “这一粒龙虎金丹火候掌握的很好,不存在上一粒那样的问题,可以直接服用。” 李元青笑了笑,接下来轮到第三粒丹药,此丹呈乳白色,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百里观玦鉴定的时候动用的工具愈发频繁。 良久,他轻轻吁了口气,将丹药放回丝帕。 “此丹是生生造化丹,按照商盟标准乃是地字号的疗伤丹药,炼制此丹以五百年以上的生生草为主,辅以数十种辅药,成丹率极低,且使用的时候一两粒很难见效,一次性至少需要二三十粒以上,其效在于激发肉身生机,可以修复经脉断裂、甚至是丹田撕裂伤等等修士肉身方面的道伤,若论恢复法力的效果,虽略逊于归元丹,但亦有其不可替代之处。” 李元青一怔:“什么,这种生生造化丹可以修复丹田?” 他心中暗叫可惜,如果自己能早点从庞人龙手上得到这生生造化丹,师父剑壶不移就有更多可能了。 百里观玦点了点头,目光却流露出一丝惋惜:“只可惜此丹保存不当呀,道友你看其丹衣已经略有破损,应该是曾长久静置于属性相冲的环境中,导致药力自然流逝,我估摸已经损失了三成左右,不过即便如此其价值仍非同小可!” 三粒丹药鉴定完毕,百里观玦句句切中要害,将这些丹药剖析得明明白白。 李元青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同时也对这位鹤鸣阁鉴定师的专业素养深感钦佩。 “按我鹤鸣阁规矩,鉴定费用依物品难易而定,寻常物品,十块至三十块一元石不等,道友的这四粒丹药每粒作价三十五块一元石,共计一百四十块,道友先前预付一块三才元石按通行兑价可以抵一百五十块一元石,尚有盈余。余款可存于阁下在我阁的临时记名户头,下次消费可直接抵扣,或现在退还十块一元石与道友。” “不必退了,余款就免了吧。” 李元青摆了摆手,这块三才元石花得太值了,简直是他有史以来花得最值的一块三才石! 这一块三才石不仅彻底弄清了庞人龙藏品里最贵重三粒丹药的底细,更是亲眼目睹了顶尖鉴定师的手段,要知道能亲身听一听这位百里观玦的分析判断本身就无比珍贵了,光光是他多年在商盟工作的经验在李元青眼中就已经价值十块三才石! 离开鉴定室,走下鹤鸣阁时,李元青的心情比清晨时分舒畅了不少。 至少,在丹药一事上,这位百里观玦大师已经为他扫清了一大片迷雾。 阳光已完全驱散晨雾,洒在楚汉城井然有序的街道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鎏金的“鹤鸣阁”匾额,心中对商盟的认知也就愈发复杂了。 时辰正好,他辨明方向,朝着城中那座最为显赫的建筑云梦总阁而去。 此行另一桩最要紧的事就是购置一口称心如意的飞剑! 仙剑门的青鸣飞剑固然不错,也足以应付大多情况,但可惜有宗门定位,用起来总是让他感觉束手束脚,如芒在背。 李元青需要的是一口完全属于自己的、没有后顾之忧的飞剑! 云梦总阁作为商盟在东吴境内屈指可数的核心枢纽,其气象远非鹤鸣阁可比。 尚未走近,那巍峨的轮廓便已迫入眼帘,楼高九重,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直插云霄! 通体以某种白色的石材混合巨木构建,在阳光下流转着富贵逼人的光泽,更令人侧目的是环绕其基座的八尊巨大石狮,每尊皆高三丈有余,蹲踞昂首,栩栩如生,不是随佛教传入中华大地的那种大门石狮子,而是正儿八经的亚非利加石狮子,带着鬃毛的那种! 这八尊石狮子的眼睛并非一体石雕,而是镂空之后镶嵌上硕大无朋的夜明珠,直指云梦总阁的九层高楼!这十六颗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氤氲着辉光,可以想见夜间必是将这座高楼照得如同白昼! 整座高楼每天吞吐着惊人的财富,仿佛一头巨大的饕餮! 进出者高楼者络绎不绝,口音繁杂,其中不乏筑基甚至是金丹境界的修士,李元青缓步走过,一晃神竟然还瞥见了似乎是元婴境界的护体发光一闪而过。 惊愕之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随着人流步入其中。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定风飞剑 这云梦总阁的内部空间开阔得超乎想象,挑高的中庭里竟有座小型浮岛悬空展示着几件珍奇异宝。 李元青看都没看一眼,倒不是他买不起,而是不能去买! 虽然他身怀大批的三才四象,可是连庞人龙都能看出他在成批复制元石,他又怎么敢在这种地方成批使用? 问明法器区域所在,他径直登上云梦总阁的三楼。 专营飞剑的区域占据了大半层楼,数百口形制各异的飞剑或悬于后方的货架上展示,或横陈在锦缎铺就的柜台之上,琳琅满目。 李元青并不着急询问,他凝神细听那些顾客与商盟执事弟子的对话。 一番了解,李元青渐渐弄明白原来这里的这些飞剑也是严格遵循“天地玄黄”的四个等级划分优劣品级的,而仙剑门标配的那种青鸣飞剑,不过只是玄字号中性能较为均衡的一款。 李元青流连其间,可谓是大开眼界,这里从最低等的黄字号制式飞剑到仅作镇阁之宝展示的几口极品天字号飞剑,应有尽有。 不过,对于买什么样的飞剑他其实早有考虑,他不追求最快的,因为那样往往意味着惊人的元石消耗与醒目的飞行尾迹。 他追求的是隐蔽可靠,在关键时刻稍稍能快人一步,而平日又能泯然众剑的那种低调飞剑。 总而言之,李元青需要的飞剑速度不必极致,但是在静音与隐匿方面必须做到顶级,至少也得是上乘标准! 李元青将目光扫过一排排飞剑的简介,最终,一口足够低调的飞剑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口飞剑静静地支在一整排地字号的飞剑架子上,通体呈现一种没有装饰的银灰色,剑身的线条干净利落,只在靠近剑锷处有两个古篆小字“定风”,这两个字如自然纹理般铭刻其上,不显山露水。 值守此区域的商盟弟子见他盯着那口飞剑打量了很久,立刻上前口齿伶俐的推销起来。 “这位道友好眼光,这把地字号的定风飞剑是并非是我们商盟回收的物品,而是由商盟的委托剑池宗炼制的新剑!” 李元青目光一动:“哦,委托剑池宗炼制的新剑?” “当然了,天下飞剑法剑七成出自剑池宗,剑池飞剑品质稳定,而这口新剑也不会有前任主人留下的什么暗坑,这一点道友尽可放心!您再看这剑身的纹路,其实商品简介上其实写的还不够清楚,它还镌刻加持了定风和敛声双重阵法,其最大特点便是破空飞行时动静很小,尾流扰动也远小于同阶飞剑,不过道友可千万不要因此小瞧了它,在搭载标准的三才元石驱动时,这口定风飞剑巡航速度比最常见的玄字号青鸣飞剑要快上三成左右,所以售价为十六块三才元石。” 李元青心中一动,这口剑声音小,速度尚可,正合他意! 不过,既然来了,还是不妨多问几句的好。 “还有类似属性的地字号飞剑么?价钱好商量!” “若道友是要速度更快的,那倒是还有好多,可要论飞行的动静,那肯定还是这口定风飞剑最小了。” “这样呀,那就要这把剑吧。” 李元青不再犹豫,正要去点十六块三才元石,忽然想了想,又摸出一块四象元石。 “这四象元石怎么作价,能抵几块三才石?” 商盟弟子笑了笑:“这可不一定,得看看这块四象元石的成色如何。” “呵呵,那就有劳你看看了。” 那弟子接过四象石,仔细扫了一眼,礼貌的笑了笑。 “这位道友,您这块四象聚变元石成色比较普通,只能抵十二块三才石,这样的话,您还需要付给我四块三才石。” 李元青笑了笑,虽然庞人龙和萧盈之他们大部分的三才四象财富都在炎爆中湮灭,但是他们的通灵法器空间之中倒是还有些许存量的。 正待支付剩余的三才石,他的目光却鬼使神差的扫过此地充足的元石流水。 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与歉意。 “哎呀,真是不巧,此番出门走得匆忙,元石都留在洞府里了,不知贵阁……,有没有那种……能将法器或者丹药折现的地方?哦哦,我没有不认账的意思,我身上还有些用不上的东西,或许可以应急。” 那商盟弟子显然对此类情况司空见惯,露出理解的笑容,抬手指向大厅另一侧一个挂着“估价折现”小牌的柜台角落。 “道友请便,本阁常年也会收售各类修行物资,价格公道。您的这口定风飞剑我会先为您单独留存,等您换够了元石再来交割便是,半个时辰内都有效。” “多谢通融!” 李元青拱手道谢,转身便朝那估价柜台走去。 柜台后的估价师是位目光如炬的老修士,修为不过筑基,但那目光令人不敢小觑。 李元青不动声色的从须弥袋中依次取出了青鸣飞剑,松纹古剑,以及大还丹、三宝合气丹、玉基丹、气海丹,每样东西只放一件,除了……一整瓶的归元丹! 估价师一一检视,并不询问这些东西的来历,或观其光,或嗅其气,很快就拨弄了几下算盘,抬头看着李元青。 “你的这些东西品质都不错,尤其是这瓶归元丹,竟然粒粒都是精品!总计可折合为二十三块四象元石,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李元青想了想:“可否为我换一块品相好一些的五行元石?” “当然可以,一块最上等的五行聚变元石,外加上六块四象元石,这样可以么?” “四象元石,也可以换成品相好一些的么?” “呵呵,那就是一块上等五行元石和四块上等的四象元石,如此可以么?”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李元青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尤其是这五行元石,还是一块上等的五行元石!他强压住心绪,面上不动声色,仿佛是在权衡什么。 “多谢道友,便依道友所言!” 高阶元石入手,交割完毕,李元青立刻将其妥善收好,面色平静的转回飞剑柜台。 “让小哥久等了。” 他取出原先那块四象元石,连同四块三才元石,一并递了过去。 “这回应该该够了。” 那商盟弟子验看元石确认无误,笑容满面地将定风飞剑放入剑匣之中奉上。 “道友爽快!这定风飞剑是您的了,先生,容我多啰嗦几句,此剑初次启用最好先预热一炷香的时间,让飞剑内部气流顺畅一遍,这样更能长久使用。当然,您还可以购买我们商盟的飞剑保险,正常使用的飞剑在三年之内出现爆剑事故,只要是带着破损飞剑回到这里,经过核对购买记录和鉴定之后,商盟可以返还所有的购买费用!” 李元青笑着接过剑匣,继续与那弟子攀谈起来。 “对了,小哥你既然提到了保险,我倒有个更保险的主意。” “哦,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机关人 “这位小哥,我常在外行走,有时难免遇到需要急速脱离的险境,再买一把速度快的,岂不更加保险?” 那商盟弟子一怔,这李元青刚完成一笔交易,若能再促成第二笔这月的业绩便更好看了。 “先生的意思,是想再买一把更快的飞剑?” 李元青点了点头:“不错!方才听你说起贵阁有速度更快的飞剑?不知那噪音颇大的雷音系列价钱几何?” 那弟子竖起大拇指,眼睛都亮了起来。 “先生真是有眼光!地字号雷音飞剑,极限速度在同阶中堪称翘楚,爆发力极强!当然,这剑的缺点是破空之声如雷音远播,尾迹也十分显眼,虽然如此,它的价格仍然要比定风飞剑贵许多,不过若是单纯追求速度,那绝对是上上之选!” 李元青微微一笑:“动静大些也无所谓了,只要速度够快便好!” 商盟弟子笑道:“这雷音飞剑原本的售价是二十六块三才石,不过先生既然已经照顾了敝阁一笔生意,您若是诚心想要,二十三块三才也行!” 李元青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两块四象元石,在掌心掂了掂便递了过去。 “那就再要口雷音吧,以备不时之需。” 弟子接过元石,验看无误后,脸上的笑容几乎像是滚滚春江般满溢出来。 他一边连声恭维先生豪爽,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架中取下另一口风格迥异的飞剑,这把剑线条凌厉,锋芒毕露,与定风剑的内敛截然不同,他用上好的剑匣细心装好奉上。 “先生,这雷音剑爆发时灵力消耗极大,建议搭配高品质元石使用,平日巡航则不必催动太快,这样能省节约不少元石损耗。” 李元青暗暗笑了笑,接过剑匣便将之收入须弥袋中。 那弟子见他收好雷音飞剑,便又殷勤地指了指同楼层的另一侧。 “先生如果还有兴致,不妨去那边柜台瞧瞧,那儿新到一批产自唐国的机关人傀儡,买到就是赚到呀!” 李元青眉梢微动:“机关人傀儡?” “正是!先生您既然一口气买下了两口飞剑,想必时常会长途御剑赶路吧?” 李元青没有说话,只是警觉的皱了皱眉。 “先生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长途御剑动辄十天半月,枯燥得很,所以有些修士为了省事会买个机关人替自己御剑飞行,而他们自己就可以躲进空间法器里头或是修炼,或是整理些私人物事……” 那弟子见李元青目光一动,又急忙补充道。 “当然了,这种御剑方法我们商盟其实是不太推荐的,毕竟世事瞬息万变,机关人只会机械地服从命令,遇上突发情况是没法应对的,比如碰上什么劫修或者飞行妖兽导致的飞剑损坏,我们商盟的飞剑保险是有权拒绝赔付的!”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倒不是为了偷懒,这些年他好几次身临险境,都是靠着借助飞剑金蝉脱壳才化险为夷。 若是有了这样的机关人,让几个机关人驾着飞剑往不同的方向跑,那无疑能让诱敌的成功率大增! 这般一琢磨,李元青便继续打探:“那你可知道这些机关人究竟是如何制作的,会不会有什么使用隐患?” “这个先生不必顾虑,据我所知大唐国日月剑宫闻名天下的机关术源起远古战国的墨家机关术,早在上古的秦汉时期,汉人便发明了各种金属机械齿轮、棘轮,金属合页,轮滑组,是以经唐国门人千代匠人的改良,一步步演化成能靠元石驱动的机关人傀儡,正常使用不会有任何问题,当然先生如果不放心,也可以购买我们商盟的保险……” 李元青见这弟子又要推销商盟保险,急忙岔开了话题:“这种机关人售价如何?” 弟子见他果真感兴趣,便笑了笑:“唐国对外销售的机关人,千篇一律只有三个级别,分别叫是宋、元、明,价钱也各有不同。” “原来这机关人也分级别么?那怎么不分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样?” “这是唐国的规矩,我们也没办法。”商盟弟子笑了笑,又竖起三根手指解释起来,“这宋级最普通,价格也最便宜,通常的售价在一块到十块三才石之间,元级的更精致一些,价格浮动也最大,多数时候可能比明级的还贵,有些地方甚至能卖到两块四象石!至于明级的机关人那肯定是最好的,也是最难买到的!” “明级的究竟多少钱?” 那弟子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明级机关人的售价是一块四象元石!” 李元青微微一怔:“一块四象石,这好像也不是很贵呀。” 那弟子笑了:“这个价格当然不贵!先生有所不知,这明级机关人的售价可是唐国日月剑宫亲自定下的价,所以这明级的机关人抢手得很,常年都是脱销的状态!” 李元青皱了皱眉:“既然这么抢手,为何不卖得更贵?你们商盟本来就是逐利的,难道不想多赚些?” 那弟子的笑容收敛了些,谨慎的凑近说道。 “先生这话可算问到了关键!这明级机关人的价格是唐国日月剑宫的规矩,可不是我们商盟能改的。至于日月剑宫为何要为明级机关人定这个规矩,就连我们也不清楚,但是……,若是被日月剑宫发现哪家店铺擅自将明级机关人的定价变更,哪怕只是涨了一块一元石,这家店铺都会很快面临灭顶之灾!不仅是店铺,就算是散修之间私下交易也不行!无论天涯海角,日月剑宫都会追究到底!” 李元青心中一震:“不会吧,私下的交易,唐国日月剑宫怎么会知道?” 那弟子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可听说过巡天猎鹰?” 李元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目光不由得一凝。 “看来先生还是有所耳闻的,况且这世上还有许多行走的日月剑宫弟子,保不准……先生您自己就是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李元青脸上虽然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心中却不由暗暗权衡起来,虽然他不想在总阁冒险再花元石买东西了,但是比起得到机关人的种种好处,这风险倒是值得冒一下。 “如此,我就更要去看看了。” 那弟子热络一笑,指着不远处一个排着队的柜台。 “先生您看好了,就在那边,这几日总阁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估摸着有不少都是专程来抢购这明级机关人的!” 李元青点头致谢,快步走了过去,果然见那边一处柜台前排着十几个人。 他观察了一阵,发现果真每个人都是以一块四象元石的代价买下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形傀儡,而后收入须弥袋中满意离去。 轮到李元青时,柜台后的弟子也不询问他究竟买什么,就直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身后。 “明级的机关人只剩下最后三个了,不要问我能不能全买了,一人限购一个,且不允许重复购买!” 李元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柜台后边并排立着几十个大小不一机关人,唯有三个真人大小的机关人异常显眼,个个栩栩如生。 而他的目光刚落在那三个明级机关人的脸上,忽然怔住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圣罗国 都是个年轻人的长相,眉目清秀,神情淡然,那眉眼,那神态…… 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是此刻易容后的摸样,而是他真实的长相!李元青恍惚了片刻,仿佛看见另外三个自己正静静地望着自己,好在那三个机关人双目微阖,神色安详,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 “道友你看完没有,后边还有人等着呢,三个明级机关人都一模一样,你究竟要哪个?” “哦,就左边那个吧。” 那弟子点了点头,示意他付过四象元石,然后将机关人推出了柜台。 李元青伸手摸了摸,这机关人的皮肤材质非金非木,触感温润犹如真人,却透着一股奇特的凉意。 “顺便再多问一句,这机关人怎么用?” “这都不知道,唐国的机关人基本上都是声控的!” “有没有,比这更好一些的机关人?” “呵呵,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将这明级机关人拆开改造升级了,自己回去琢磨吧,下一个!” 李元青不及细想,便将之收入须弥袋中,转身快步下楼走出了云梦总阁那光华璀璨的大门。 此刻,李元青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禁不住阵阵狂喜。 此行不仅按照计划顺利购得了理想的两口飞剑,还意外在那估价折现处收获了上佳的四象元石和五行元石! 更出乎他计划之外的,是那尊明级机关人! 有了它,日后若再遇上追杀,他那金蝉脱壳的妙招便又多了许多胜算。 这般一想,他不免微微勾起嘴角。 不过,还不能松懈,李元青立刻按原计划转向云梦总阁附近的另一处特色所在,九译商会! 与云梦总阁的恢弘堂皇不同,九译商会的门面并不十分起眼,但走入门内却别有洞天。 一层大厅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跨国集市,空气中混杂着奇异的香料味、皮革味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息。 摊位杂乱却有序,陈列的商品更是五花八门,有来自遥远大洋彼岸的妖兽材料,什么狰狞的头骨、华丽的皮毛、还有闪着幽光的鳞甲,当然还有风格迥异的异域工艺品与法器,这些东西有不少甚至是以人骨镶嵌,还有大量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药材,还有矿物原石。 往来其间的那些人更是色彩斑斓。 有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南洋修士正在展示一串奇异珍珠,也有金发碧眼的西域客商正操着流利的东吴雅言与人争论皮货的成色,还有那来自极北之地的胡人裹着厚裘,兜售着什么兽牙法器,甚至还有几个头上插满鸟羽的异族摆弄着几块奇特的矿石,沉默的蹲在角落用眼神招揽生意。 最让李元青暗自惊叹的是他们说的都是最标准的东吴雅言,看来,这些异族人似乎很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 他又凝神听了一会儿,这些胡人不仅能说东吴雅言,甚至还能切换成带着不同地域口音的唐国雅言,甚至是梁国雅言,与来自各地的买家讨价还价,端的是无比神奇。 李元青定了定神,他又不是炼器师,可没兴致买这些材料,略一找寻便走向那专设的情报柜台。 柜台后的商盟中年伙计眼神精明,显然见多识广,李元青心中暗忖,和这种人说话不如开门见山的好。 “这位小哥,我想了解一下这些海外世界的大致情形。” 李元青说完,直截了当的道明来意后,便递上一块两仪元石。 伙计点头笑了笑,利落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淡黄色纸帖递上。 “听口音,道友应该是个梁国人吧?挺懂行情的呀,这份《寰宇风物略述》刚好就是一块两仪石。” 这价格真是不便宜呀,李元青笑了笑,立刻展开了手中的纸帖。 纸帖上面有一幅颇为宏大的地图,角落还有一段基础的文字简介。 原来,这个世界共有七大部洲,五海大洋。 仙道盟所在的东胜洲,只是七大部洲之一,且偏居东南一隅。 海外广袤无垠,汉人主要分布在两大部洲,而人口最多的闪族白人则占据三大部洲。 海外天地之广袤,远超此地修士的想象,大小几乎是百倍于仙道盟! 那些海外之人形态习俗各异,其中,与中土汉人容貌迥异的闪族人口最为繁盛,遍布另外五大部洲,并独占其中三大部洲,并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建立了疆域辽阔、实力号称当世最强的圣罗诸神联邦,也可以简称为圣罗国,那儿是神赐给他们的应许之地,是地上的天国! 这圣罗国的国民多为白肤,也有黑肤和各种其他肤色的,发色眸色各异。 而这整个圣罗诸神联邦一共包括了三百余个小国,当然,者其中也包括了另一块大部洲的旧圣罗国。 李元青看完纸帖,这份纸帖不知怎么的竟然无风自燃起来,很快在他眼前化作了飞灰。 他心中一惊,好家伙,绝不让人看第二眼,到底还是这个商盟会做生意呀! 李元青定了定神,再次向那个商盟伙计提出了另一份购买需求。 “这位小哥,我还需要一份关于浮梁县的详细情报,越详细越好。” 伙计眯了眯眼,显然常有客人来九译商会询问这个浮梁县的情报,便熟练的报出价码。 “浮梁情报可不便宜呀,一共分三等,最初等的都要价三块两仪石,道友想清楚了么?” 李元青笑了笑,点头示意伙计继续。 “看来道友实力雄厚,这样,初等浮梁情报三块两仪石,中等的五块两仪石,最高等的囊括了所有的已知信息,作价十块两仪石!不知道友打算买哪一种?” 李元青略一思忖,便还是直接拿出了一块三才元石。 “不必折算元石了,我要最高等的!” 商盟伙计一惊,接过三才元石验看无误,便从柜子里取出一份材质更为特殊的薄册,缓缓递给了李元青。 “这位道友好大气,不过我还是先说明一下规矩吧,这份浮梁高等情报不但阅后即焚,而且只能在这儿当场阅读,册页字迹以特殊药水处理,从我把它从柜内取出来之后便会在一炷香内逐渐褪色消散,而后自行焚毁。即便道友不拆封,只要此册离开我们九译商会亦会自行焚毁,灰烬无痕。简单来说,这份情报不可带走,不可转售,只可由您自己自行记忆!” 李元青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寻了处僻静角落小心翼翼揭开了册子。 册内信息极为详尽,立刻为他揭开了浮梁县的真是情况。 原来,这座浮梁县根本不是普通的县城,而是一个类似仙剑门洞天那样的封闭空间,而与仙剑门洞天不同的是这座浮梁空间是一座被强大阵法彻底封锁的巨型生产型洞天! 每隔五百年,这座浮梁洞天便会移动一次位置,而后“吃掉”一整座山,将之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水潭。 所有被选中的工匠、修士乃至参观者,自踏入洞天那一刻起便终生不得离开! 第二百五十六章 浮梁瓷器 如此,这些人自然也会与外界亲友彻底断绝任何联系,而这些人的家人也会因此得到浮梁商帮一次性支付的丰厚抚恤金。 所谓金银断人情,这些人将成为这座浮梁洞天的一部分。 他们将在严格的管理下日复一日地制造那些精美绝伦的瓷器和法器,在洞天之中度过自己的余生。 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记载,景德镇制造陶瓷有七十二道工序。 而浮梁即便制造一个低级的黄字号空间瓷瓶流程,也竟然高达一百零八道工序! 从甄选特殊灵土矿到练泥的灵力渗透、拉坯时的空间雏形构建、利坯时的阵法微雕、画青时的灵纹勾勒、施釉时的空间属性,直至最后烧窑时对空间稳定性的最终塑形与加固,每一道工序都由专精此道的工匠或修士负责,分工之细、协作之密、标准之严,堪称极致! 这些正是浮梁瓷器品质卓绝的秘密,也正是洞天对外严防死守的机密。 毕竟从前那个世界里的海外之人,只能臆想景德镇那些精美瓷器是由鸡蛋壳或者是贝壳粉末制成的,而景德镇就是因为放任负责侦查瓷器秘密的海外传教士出入,由此被那些传教士泄露了整套景德镇瓷器烧制的流程,由此一蹶不振的。 也正因如此,浮梁洞天对外界尤其是对试图渗透的商盟势力极度警惕,严防技术外泄。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代价打造出一支属于浮梁洞天自己的“浮梁商帮”作为抗拒商盟的防火墙! 当然,浮梁洞天对于这些商帮人员也是守口如瓶,所以即便是这些商帮的核心人员,对洞天内部的核心技术与管理细节也只知道些皮毛,如此便能最大限度的隔离风险。 而外人除了知道这个浮梁洞天每隔五百年会吃掉一整座的山和不计其数的元石之外,对里边的其他事就一无所知了。 与此不谋而合的是,另一块大部洲的旧圣罗国为了保守玻璃制造技术的秘密,也是用了类似的方法将玻璃工匠强制迁移到一座叫做穆拉诺岛的岛上,并且严禁工匠离开,以此严格控制玻璃制作技术外泄! 正因为如此,外界之人想购买瓷器与空间法器,只能通过浮梁县外围那些浮梁商帮进行。 这些商帮利润惊天,除了负责在洞天之外开设店铺,也负责从外界收购输送海量元石作为洞天运转的燃料,同时再将浮梁洞天产出的瓷器和法器销往世界各地。 册末附有一份浮梁洞天的外围区域地图,标注了几家信誉相对较好的商帮店铺,以及与之交易时需注意的种种明暗规矩。 合上册子,看着册子无风自燃起来,李元青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个浮梁县毕竟是空间洞府的原产地,虽然不能身入,却也值得一探! 临离开前,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又看似随意递过一块两仪元石,低声问了一句。 “我还有个私人问题,这楚汉城内除了鹤鸣阁,可还有鉴定丹药……,呵呵,尤其是些来路不明的丹药的好手?当然,价钱不是问题。” 那伙计心领神会,面无表情的接过元石,在柜台下掂了掂便藏进了自己的须弥袋,同样压低了声音。 “道友算是问对人了,城西花园山南麓一带有个独门独户的平川医舍,坐堂的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此人自称平川大夫,尤其擅长辨识各种丹药和和偏门方剂,不少道上朋友有不明之物都去找他,不过他性格孤僻乖张,收费也往往随心所欲,道友如果真的打算要去的话,千万需得小心些,莫要触了他的霉头。” 李元青心中猛地一凛! 怎么又是花园山? 这平川大夫在那个地方设医舍是巧合,还是别有名堂? 李元青面上不动声色,点头致谢后便转身离开了九译商会。 当晚,他在楚汉城西区一条僻静的后街,寻了家名为“客归”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门脸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掌柜的见李元青是个金丹境界的修士,只是默默递上房牌,并不敢多问。 看房牌是天字二号房,这间上房在二楼最里侧,推开木窗,可见远处街巷零星灯火,更远处则是花园山朦胧的轮廓。 关上房门,李元青解下腰间灵宠袋,轻拍袋身。 “出来吧,小肥狗!” 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应声窜出,正是小肥狗。 与昨夜相比,饱餐一顿的它明显又圆润了一圈,原本蓬松的毛发此刻油亮顺滑,在房中烛火下泛着光泽。 它仰起头蹲坐在李元青脚边,黑溜溜的眼珠子望着他,尾巴轻轻摇动,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透着一股子亲昵。 李元青弯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又摸了摸它的肚皮,心中暗自奇怪这小肥狗吞了那个叫艾利思的异族女魔头,也不见它有什么魔气反噬?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李元青吩咐了一句:“小肥狗,你守在这里,若有异动立刻向我预警!” 小肥狗汪的轻应一声,随即转身面向房门,双耳竖起,仿佛一个警觉的护法。 安排妥当,李元青取出那柄角马拂尘,下一瞬周围景象如水波荡漾,他已置身于熟悉的拂尘洞府之中。 拂尘洞府之中,两条金蛇器灵依旧兢兢业业的在云雷镜旁工作着,李元青将新购的两口飞剑取出,他想了想,又从须弥袋中取出了那两块新到手的上等元石和机关人。 李元青对两条金蛇下达指令:“开始复制。” 右边的那条金蛇器灵身躯微微一震,便吐着信子卷起那口定风飞剑摆在云雷镜之上,左边那条金蛇器灵则开始控制云雷镜上下扫描定风飞剑。 李元青知道复制的过程不会太快,便坐在一旁,凝神梳理思绪。 这两把飞剑和元石,当然是复制得越多越好,可他又隐隐担心昨夜自己在育婴堂的动静,要知道那育婴堂毕竟是商盟的背景,如果是因为要复制这些东西耽搁太久,难免被商盟追上门来! 一番思索,李元青已经能看见定风飞剑的虚影在云雷镜光中逐渐凝聚,逐渐成形。 他起身开始在狭小的洞府中缓步踱行,时而观察云雷镜的复制情况,时而检视木架子上其他存放的物品。 庞人龙留下的那七种存疑丹药,除了已在鹤鸣阁鉴定完毕的三种,还剩下四种,这些东西并不着急复制。 他拿起尚未鉴定的一个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心中权衡起来。 自己今天效率挺高,不过无论是鹤鸣阁还是另外两处地方,终究难免留下什么记录,所以这四瓶丹药必须得尽快办理好,而那个九译商会伙计提及的花园山平川医舍,或许还真是鉴定这最后四瓶东西的最合适去处。 只是,那地方距离那育婴堂魔窟并不算太远,那位平川大夫会不会也是商盟的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二十两 思虑间,洞府内时光悄然流逝了三日。 此刻,暖阁之中十枚新复制出的高品质四象五行元石整齐码放,而暖阁门外的地面上,赫然陈列着五口一模一样的飞剑和机关人,件件都与原品一模一样。 终于完成了! 李元青心中涌起一阵难得的兴奋,有了这些备用飞剑和机关人,今后无论是长途赶路还是应对突发追杀都多了几分底气。 他将新旧飞剑和机关人分门别类收好,又将十枚新元石则妥善存入贴身的须弥袋中。 而后,他身影一晃便离开了拂尘洞府,回到了客栈的房间。 小肥狗依旧忠实地守在原地,见他出现,立刻兴奋的凑过来蹭他的腿。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李元青将小肥狗收回了灵宠袋,推开了房门便准备去往花园山会一会那个平川大夫。 清晨的楚汉城已经开始苏醒,街巷间飘荡着过早摊子的热干面香气。 李元青刚走到客栈门口不远处的一条窄巷口,正准备使用御风术赶路,忽然听见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 “我都打听清楚了!育婴堂的那些活菩萨不但能养活孩子,还能养得白白胖胖的,甚至还会搭上路费将孩子送到海外去!送给海外那些有钱的人家去养!” “海外,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好?!” “你根本不懂!海外地广人稀,土地多得种不完,果子挂在树上烂了都没人摘!那里的人比咱们东吴的有钱人还更有钱!”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低叫道,“囡囡过去,是去过好日子的!跟着我们早晚只有饿死、病死的份儿!” 李元青脚步一顿,侧身隐在巷口望去。 不远处是一对面色蜡黄的年轻夫妻,看上去日子并不好过。 妇人怀里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娃,男人则一言不发的抱着头蹲在墙根,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说话呀!”妻子推了他一把,泪珠滚落,“咱们不能太自私!要为了囡囡好……”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 “那可是咱们的亲骨肉!送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 妇人激动起来:“什么万一!你知道这些年街坊邻居有多少人都送了孩子过去享福么?为什么他们的孩子都可以去享福,我们家囡囡不能去享福?你知不知道那个田字教每年都要做多少善事么?那里头的那些洋修士都是最最心善的大善人!孩子过去是享福的!总比……,总比跟着我们一辈子吃苦强!” 男人看着妻子怀里懵懂的女儿,又看了看妻子枯黄憔悴的脸,眼中的痛苦几乎要不能自己! 良久,那个男人终于叹了口气。 “如果囡囡真的能去享福……,也好!” 李元青的心猛地一沉,前几天育婴堂的那些真相此刻如冰水浇头,令他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不能直接走过去告诉他们育婴堂的真相,因为那样不但会暴露自己,恐怕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是,怎么委婉的劝说他们呢?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记忆深处的狗娃,每一次想起狗娃他的心口都像被钝刀狠狠地来回划拉,那种思念的煎熬对他来说是永远无法抚平的伤口,所以这种事情,即使是再危险他也不能不管!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步走了出去。 “这位大哥,大嫂……且慢!” 夫妻俩愕然抬头,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修士。 “你的口音……,不是我们本地人吧?” 李元青笑了笑,笑容却既是苦涩又有些真诚,他指了指那小女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的确不是你们本地人!不过我也有个孩子,和你们的囡囡差不多大,后来……分开了,再也见不着了……,你们知道这世上最熬人的痛苦是什么吗?不是穷也不是苦,而是看不见我的孩子,不知道她冷不冷,饿不饿,也不知道她想不想自己的爸爸……” 李元青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痛楚的扭过头去抬起来,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从那以后,我的心里头好像就永远缺了那么一块肉,有的时候听见有别的小孩喊爸爸,我都会忍不住回头去看,平日里如果忙着修炼的时候还好,可是如果我空下来,那滋味……” 李元青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每次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可如果不小心又想起了她,那种难过立刻就彷佛钱塘江的潮水般排山倒海的压过来,压得我无法呼吸,你们就相信我吧,每个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千万不能分开!否则就会像我这样,永生永世活在折磨之中!” 那对夫妻看得怔住了。 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男人蹲着的身躯晃了晃。 李元青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羡慕的悲哀:“一家三口就算日子再难,可至少你们的孩子还在你们眼前,随时都能抱着能摸着,能听见她叫爹娘……,这比什么都强,真的!” 男人猛地站起身,一把从妻子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粗声道。 “不送了!咱不送了!再苦再难,一家人死也死在一块儿!” 妇人也泪流满面,用力点了点头。 李元青知道自己说服了他们,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男人转向李元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兄弟,我听出你的口音了,你应该是梁国那边来的吧?不容易啊……,你为啥不回去?” 李元青犹如被触碰了逆鳞,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他摇了摇头,喃喃说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男人见李元青神情悲切,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也叹了口气。 “是啊,想回去可不容易呀,听说去你们梁国要路过云梦泽,所以过去的船票贵得能吓死人,一个人据说就要二十两呢!” 李元青心中一怔,仰天苦笑一声:“怎么又是二十两,当年我离家北上,也是为了挣那二十两!” 男人疑惑道:“你可是个修仙者呀!连你也拿不出二十两么?” 李元青止住了男人的话:“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只要能一家人在一起,无论是吃什么苦,那也应该是幸福的吧?如果可能,我真想一辈子都一直吃那种一家人一起在吃苦的苦!” 男人愣了一下,虽然他看不懂这个修仙者的境界,却看得懂这个修仙者内心的苦楚,不免哑然失笑。 “兄弟,你这……哪有羡慕别人吃苦的?行,既然你想要羡慕,那老哥我就叫你小吃苦吧!小吃苦,哈哈哈!” “小吃苦……,小吃苦!” 李元青喃喃重复了一遍,竟觉得自己心头那沉甸甸的痛也被这滑稽的称呼冲淡了许多。 第二百五十八章 蓬莱镜奴 李元青不再多言,取出三锭沉甸甸的纹银,每锭足有二十两,不由分说塞进那个男人的手中。 “这位大哥,拿着吧,今后买几亩薄田或是做点小买卖,好好把孩子养大,千万别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小吃苦,你,你原来有这么多个二十两,那你为什么不回梁国去?” 李元青苦笑一声:“二十两?就两千两、两万两我也能立刻拿出来!可是那个大明的二十两,比我的命还贵呐!” 说完,不等那对感激的夫妻道谢,李元青已转过身去。 他轻轻一纵,御风离开了这处户部巷子。 经历了这一番事,他需要好好独坐缓一缓。 李元青寻了附近一处低矮屋舍的屋顶,坐在冰凉的瓦片上,久久不语。 大明往事的碎片,狗娃的脸,还有那对夫妻绝望又重燃希望的眼神,各种情绪在他胸中冲来撞去,又逐渐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绪才终于渐渐平缓,不由长长吐了口气,准备起身前往花园山。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的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啧啧,有意思……这破落天地间,竟还有上赶着喜欢吃苦的痴儿?要不然,老夫以后也唤你叫做小吃苦吧?” 李元青浑身汗毛倒竖,险些从屋顶弹起! 这声音绝非他人的传音!因为这个声音仿佛是直接来自他的魂魄! 李元青下意识的就想到林记药铺里那个险些将他夺舍的那位师父,厉声骂了一句! “白算极?!难道你……,你还没死?!” “白算极?什么阿猫阿狗!” 那声音满是不屑,甚至打了个哈欠,困倦的冷笑起来:“老夫是镜奴!听说过镜奴的大名么?” “镜奴?什么是镜奴?” 李元青惊疑不定,一边手舞足蹈,一边拼命低头打量自己,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被什么人给夺舍控制了去。 “哼,你竟然连老夫的大名也不知道?喂喂,你别晃了,你,对,就是你这个小吃苦,现在立刻把你的那个破拂尘拿出来,然后再把你拂尘里边的那面蓬莱镜恭恭敬敬捧在手上!” 蓬莱镜? 李元青立刻想起了自己的那面云雷镜! “你,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拂尘里边有一面镜子?!” 那个声音傲慢的冷哼一声,带着一股子即便经历了漫长的时空也无法改变的颐指气使。 “老夫懒得跟你废话,照做!” 李元青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的取出角马拂尘,又将存放在其洞府内的云雷镜转移到自己的手上。 他已经有好久没这么捧着这面镜子过了,一时间只觉这云雷镜一阵微烫。 “哦……让老夫瞧瞧,原来这就是你呀?看上去普普通通,马马虎虎的,等等……,这怎么可能,你一个小辈竟然做了这神镜的主人?” 那声音似乎通过镜子看到了他,一下子没有了先前的傲气。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不是白算极?你是在这镜子里还是在我身上?” 在李元青连珠炮般的追问下,那个声音越来越拘谨。 “什么白算极黑算极的,老夫是神仙的祖宗!嘶……不对,怎么这么困……,老夫与那条恶狗在这蓬莱镜上斗了五百年,现在还没缓过来呢,……不行了,太困了,那件要紧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吧……” 神仙的祖宗?!蓬莱镜?恶狗?五百年? 李元青只觉得匪夷所思,急忙追问:“你说的要紧事是什么?还有,你的梁国雅言为何如此熟练?你是梁国人?” “老夫已经说了,我是神仙的祖宗!您心里想什么,念头一起老夫自然明了,化作你能懂的话又有何难?啊……罢了罢了,老夫……撑不住了,要去睡了……” 李元青急忙继续追问:“那你要睡多久?” “多久?让老夫算算,唔,按你们这破地方的时间算……,少说也得一个甲子吧!呼……” 那个声音仿佛来自极其悠远古老的时空彼端,断断续续,越来越低。 “喂?镜奴前辈?” 李元青又呼唤了几声,可灵魂深处一片沉寂,再无回应,仿佛刚才的一切仅仅只是他的幻觉。 李元青捧着镜子站在原地,心潮澎湃。 那个声音不是白算极,而是这镜子本身? 他自称镜奴,却又狂言他自己是神仙的祖宗? 他还说他与恶狗斗了五百年,什么恶狗这么厉害? 他下意识看向灵宠袋,莫非是那条小肥狗?不太可能,它才化形多久? 最重要的是,原来这面云雷规矩镜的真名是蓬莱镜?!镜奴……镜子的奴仆?那这镜子真正的主人,又是何等存在? 谜团越滚越大,李元青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竟然夸口自己是什么神仙的祖宗,八成是个东方朔那样的吹牛大王,当务之急还是继续按计划行事吧。 他将蓬莱镜收回拂尘洞府,又收好拂尘,纵身御风朝着花园山方向飞去。 不多时,李元青已接近花园山育婴堂的范围。 远远地,他便感觉到育婴堂方向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其中夹杂着哭喊与愤怒的吼叫。 他悄然落在数里外的一处高坡,运足法力于双眼望去。 只见育婴堂附近的山坡已被人挖开了多处,露出骇人的景象,却见层层叠叠的细小骸骨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周围聚集了黑压压的东吴穷苦受害者,人人脸上都写着恐惧、愤怒与绝望,有的人在哭喊小孩的名字,有的人则在怒骂商盟与田字教,一时间群情激愤。 “造孽啊!” “这么多孩子……” “商盟必须给个说法!” “娘的,烧了这座魔窟!” 李元青知道是自己那夜的作为,加上这几天这些百姓自发挖掘,终于将这场惊天罪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但是他更清楚,对于这些受害者来说,发现这样的秘密绝非幸事! 果然,他稍加留意,就发现那育婴堂方圆半里之内已经被布置下了天罗地网。 数十个商盟筑基高手已经将各处出入的要道卡死,只进不出,显然是要来个彻底的斩草除根! 就在人群情绪即将达到顶点时,一个强横无匹的声音陡然自天际降临,震慑四方! “该来的,都来了么?” 原本愤怒的人群听见这个声音,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哭喊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李元青不敢再看,更不敢停留,头也不回的逃遁而去,他将御风术催到极致,落地在花园山的灌木丛里穿行,直到飞出十里之外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凄厉的惨叫。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方才那个声音究竟是商盟还是田字教? 又或许,他们两者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如此缜密的圈套,如此迅速的反应,如此酷烈的灭口!这就是触及商盟核心利益的下场么? 第二百五十九章 瘾君子 李元青心中余悸未消,又在一处灌木丛中躲藏了两日。 确定外边风头过了,李元青才结束了打坐,缓步走出了灌木丛。 按照九译商会那个伙计当日给的方位,李元青终于来到了花园山南麓。 这片区域与楚汉城别处截然不同,房屋低矮破旧,散修与贫民混居于此,也是这座繁华巨城阴影里的一处角落。 李元青御风在房顶上御风飞驰,他刻意压低身形,以免惊动太多人。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街巷里,黑压压围了一堆人,嘈杂声中隐隐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 李元青心中一紧,对于他这种两天前刚刚经历了育婴堂惨案的人来说对这种嚎哭格外敏感,再加上这两边距离并不算太远,该不会又传出了什么关于育婴堂的消息吧? 若真是那样,会不会又引来商盟的人灭口? 他伏低身子,贴在屋顶的瓦片上,警觉地朝人群中望去。 人群中央,一个断了一只手的汉子正涕泪横流的蜷缩在地上,他浑身颤抖的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阿片!我受不了了!我要阿片!”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李元青一怔,原来是个瘾君子。 从前在林记药铺,那个叫东方不急的伙计大概就是这副模样,瘾头上来时鼻涕眼泪一齐流下,比眼前这人好不了多少。 可人家是被白算极算计的,这个家伙也是么? 李元青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过了一阵,那断手汉子似乎耗尽了力气,嚎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 这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过路汉子挤进了人群,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就立刻惊讶道。 “这不是黄老二吗?怎么在这儿?” 边上有人问:“呦,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那汉子嗓门洪亮,带着码头力工那种特有的粗粝,“你别看这黄老二现在这个鬼样子,他从前可是我们丙字号码头上数一数二的力工呢!一个人能顶两个使,挣了不少钱,甚至还攒钱在江边买了座大房子!” “呦,那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汉子叹了口气:“唉,还不是命不好。有一回他搬货的时候,没注意船上的滑轮组绳子断了,啪的一下,一整箱瓷器砸了下来,正砸在他手上,那手当时就烂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汉子正说着,地上那断手汉子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 他听见有人在讲自己的事,便挣扎着撑起身子。 “不错……老郑你说得对。”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后来……,后来我花钱找了最好的大夫,命是保住了,可这条手却废了!” 说话间他举起那只断手,手腕以上空空如也。 那姓郑的汉子道:“废了就废了吧,反正你当初挣了那么多钱,就靠你从前攒下的那些家当,一辈子应该也吃喝不愁了吧?” 黄老二惨然一笑:“吃喝不愁?呵呵,虽然吃喝不愁,却生不如死!” “为什么?” 黄老二的眼中涌出泪来,混着鼻涕一起流下。 “你知道什么,我这手被砸断之后,伤口虽然是痊愈了,可从此以后每到下雨天我的断骨就会钻心的疼!疼得我想撞墙!我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后来,有个好心人给了我一包东西,说吃了就能立刻不疼,我吃了,还真的就有两三天都不疼了!可后来我想问他再要,他就要我拿银子换……,呵呵,我渐渐花完了积蓄,又卖了房子,妻子带着儿子走了,哎,我就渐渐成了这个样子……” 说话间,他又开始抽搐起来,蜷缩在地上。 “啊……,阿片呐……谁来给我个阿片呐……” 李元青站在屋顶上,久久无言。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又掠过几排屋顶,按照那伙计给的方位,终于在民宅的边缘处,找到了那间平川医舍。 医舍门面狭窄,招牌陈旧,与周围低矮的民宅融为一体,若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就会错过。 李元青正犹豫要不要走进去,却见两个筑基汉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抢在他前边走向医舍,对着院门躬身。 “平川大夫在么?我等兄弟二人各求一瓶平川秘制小还丹!” 李元青一怔,单是这个丹药的名字就能听出这位主人一股子难以捉摸的乖戾。 果然,医馆的门内一阵大笑,随即传来一个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算你们两个有些见识!” “那是那是,我们都是久仰平川秘制小还丹的大名了!” “哈哈哈!老夫这平川秘制小还丹用了三味古方替代药材,火候更是独门掌控,疗效甚至可堪比市面上普通大还丹的三成!不过有些不识相的东西嚼舌根说我的药贵?哼,贵有贵的道理!你们宁可不去商盟也求到老夫的门上,说明你们眼光不错,进来吧!” 两个筑基修士闻言,一边走进院门,一边连忙趁热打铁继续奉承起来。 “是是是,马大师丹术通神,我等佩服!” 这个隐居在此的人名字果然叫做马平川,是个脾气古怪的金丹境的炼丹师兼医师和鉴定师,和九译商会那个伙计说的完全吻合。 “外边好像还有一位吧,是不是也和你们一路的?一起进来吧!” 李元青不好推辞,便也随着那两个筑基修士一起走进了医馆。 前边那两人一走进来,便径直上前奉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须弥袋,那位平川大夫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全是些零碎的一元石?不对!这些石头究竟是什么来路……?哼,先说清楚!” 两人脸色微变,支吾不语。 平川大夫眯了眯眼,一时间红光满面的脸上笑容敛尽,多了几分迫人的压力。 “你们如果实话实说,老夫念在你二人心诚,这丹药还是照卖,可如果你们不说,那这些元石老夫就收下不还了!而且这瓶平川秘制小还丹也不会给你们两个!怎么样,说吧!老夫姓马,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绝不食言!”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金丹修士的威压。 “平川大夫,这些元石是晚辈们从一些不长眼的低阶散修手里……借来的,我二人实在攒了许久,一片诚心,还望大师成全!” (这一章的灵感来自于工作中接触的一个真实案例,我原本并不了解这种因为受伤残疾之后导致的后遗症,后来经过百度才知道这种下雨天旧伤疼痛恰恰是许多伤后人群的常见困扰,有的时候,一个意外,一场工伤,一次“好心”的馈赠,都会将类似这样的“黄老二”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百六十章 平川大夫 “哦?借来的?” 平川大夫拖长了语调,忽然咧嘴冷冷一笑。 他手一挥便将那袋一元石收了,同时又将原本要递给两人的瓶子也闪电般缩回自己的腰间须弥袋。 “有意思,你们喜欢借,那老夫也借你们这袋石头用用,至于老夫的丹药嘛,嘿嘿,老夫看你们心不诚,不卖了!” 两人又惊又怒:“马平川!你言而无信!” 平川大夫嗤笑一声:“信用?跟你们这些恃强凌弱的货色讲什么信用?老夫最近这几天心情好,所以顶多只是和你们玩一玩黑吃黑,这已经是慈悲为怀了!否则你们两个筑基加一块儿也不够老夫热身的!滚!” 两人面如土色,知道今日绝无可能讨到好处,只得怨毒的瞪了马平川一眼,仓皇御风逃离。 平川大夫这才满意地拍拍手,他一抬眼,正看见并未被刚才一幕吓走的李元青,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哟?你既然亲眼瞧见了刚才的事,怎么还敢站在这儿?” 平川大夫上下打量着李元青,又见他虽然上半身被斗篷遮住,可露出来的护体光却也已经有金丹境界的修为了,不由笑着点了点头。 “好呀,你还是没被吓跑,看来你心里没鬼,说吧,什么事?” 李元青上前几步,拱手道:“马大夫,在下其实是想请您鉴定四粒丹药。” 说话间,李元青取出四个早已准备好的瓷瓶递了过去,这里边正是庞人龙藏品中剩下的四种存疑丹药。 平川大夫接过瓷瓶,拔开第一个塞子倒出第一粒丹药,他并不用鹤鸣阁那些器具,只是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搓下一点尝了尝,便立刻撇了撇嘴。 “这是龟龄丹,是给那些炼气境界的小娃娃吊命用的,能为他们强续一年半载的阳寿,虽然也算是上等的珍贵丹药,不过对你我这般金丹修士屁用没有,你一个金丹的还需要鉴定这个?” 他抬起眼,审视般的扫了李元青一眼。 李元青笑了笑:“正是不知道这东西的用途,所以鉴定鉴定。” 平川大夫不置可否,放下第一瓶又拿起了第二瓶。 这次倒出的是一粒漆黑如墨却散发着甜香气味的丹药,他只闻了一下,脸色便立刻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李元青,又低头仔细观看那丹药表面的暗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是九阴丸!这东西可是阴损得很!服用这九阴丸之后与修为低于自己的女修双修,可以不亏损自己的修为,不过这么做却很有可能令那女修根基受损!这种丹药损人不利己,却比损人利己更加可恶!这难道也是你要鉴定的东西?” 李元青心中一紧,庞人龙竟然还有这么邪门的丹药? 他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这东西并非我的,乃是我杀师仇人所遗。” “哦?”马平川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致,“杀了你师父的人修为一定比你高吧?你竟然能反杀那个人?” “实不相瞒,我师父临危之际以血祭之炎爆术与两位仇敌同归于尽!晚辈侥幸不死,于是将他们二人一一补刀杀死!之后我清理了战场,便得到了这些遗物。” 平川大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眼神并没有丝毫慌乱,忽然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为师父报仇,顺便杀人夺宝捡点战利品,这倒说得通了,挺符合老夫的风格!” 李元青迎着他的目光,平静的问:“马大夫刚才不是还说什么黑吃黑么,以您所见,晚辈这般杀人夺宝究竟是正是邪?” “你说什么,啊哈哈哈,正邪?” 平川大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将丹药丢回瓶中搁在一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红光。 “是正是邪又有什么关系?老夫活了这么久早看透了!人生百年,哦,虽然咱们这些金丹修士可能活长点,但如果只能选正邪一边站着那多没意思?看人下菜碟,亦正亦邪,时正时邪,随心所欲,那才叫活得通透、活得有意思!” 他忽然伸手指向门口一辆半旧不新的板车,又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平川医馆”的招牌,老眼里泛起一丝孩童炫耀宝物般的得意。 “小子,老夫行医卖药,与这板车的车轮是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门边,弯腰拍了拍那板车满是泥痕的车轮。 “碰上讲道义的人,老夫这车轮就是正常立着的!咱们按行规来,诊金多少、药费多少,童叟无欺!老夫收了钱,你拿了药,两清!你出门说马平川是好人,老夫不谢,你说马平川是个奸医,老夫也不恼。” 平川大夫话音一转,左手猛地向下一压,又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可要是碰见刚才那俩货色呢?攒一袋子血淋淋的石头来老夫这儿装大瓣蒜,哼,那就别怪老夫把车轮放平了!黑吃黑?哈,这还算最是轻的!老夫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无论是把他们杀了炼成人丹,还是废了修为扔到码头当苦力?老夫想到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微微发胖的身躯却透着一股奇怪的磊落。 “老夫根本不在乎他们出去之后说我是正是邪,是神医还是魔头?哈哈哈,老子快活就行!” 这一番离经叛道的话,让李元青默然了许久。 这位平川大夫虽然满口黑吃黑,行事也只凭一己好恶,视规矩如车轮可立可放,却偏偏在这浑浊世道里活得如此坦荡! 他甚至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借口都懒得找,活的潇洒自在。 只是,这个平川大夫究竟知不知道育婴堂的事呢?毕竟他就住在花园山南麓,与那魔窟相距不过二十里…… 李元青没有贸然去问,而是将这份疑虑压回了心底! 那边平川大夫已经坐回案后取过第三个玉瓶,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丹药,先是凑近嗅了嗅,又对着天光眯眼细看了一番。 “嗯,这是一粒品质不错的清心丹!此丹能短暂抵抗神魂被控的状态,无论是面对魔修的那些迷魂大法还是凡间那些害人的阿片膏子,服下此丹,都能挣得一定时间的清明。” 他抬眼看向李元青,难得多夸了一句:“这丹不但很正经,而且炼它的人手艺也很不错,火候拿捏得很准!” 接下来就是第四瓶,也是最后一瓶。 第二百六十一章 秘制小还丹 平川大夫刚倒出丹药,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丹药的来历,将丹药放回瓶中,推回李元青手边。 “这是养血丹,来路不正,邪门!” 李元青没有辩解,也没有收回。 “这养血丹确能增长修为,甚至对我们金丹期的修士也有效,但老夫劝你少用为妙,最好别用!你别以为这魔丹药力猛,可服用之后会在经脉深处沉积阴损,三五年后必成痼疾,到时候你吃进去多少修为,将来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平川大夫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什么话,但终究只摆了摆手。 “行了,四瓶都看完了,你走吧。” 李元青一怔,迟疑着问道:“平川大夫,鉴定费用多少?” 平川大夫低头翻弄案上的药材,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道:“免了。” “免了?” 平川大夫依旧没抬头,仔细观察着一块干瘪的何首乌。 “这附近有件喜事,所以老夫这几天心情好,不收你钱。” 李元青目光一动,追问道:“平川大夫,不知你说的那件喜事,究竟是什么?” 马平川一怔,缓缓抬起头,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目光,并不是他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而是警惕! “老夫曾经被人要求发誓封口,不能说。” 李元青笑了笑:“难道是育婴堂的喜事?” 马平川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出李元青脸上的喜色,立刻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你说的!老夫可没说!” 李元青心领神会,默契的笑着点了点头。 医馆里安静了片刻,阳光从半旧的窗棂斜斜透入,隐约传来门外巷子里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 “平川大夫既然早就知道育婴堂的那些勾当,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马平川面带笑意低下了头,把那块何首乌放回药材堆里,又拿起一块茯苓,看了看,又将之放下,他的手在那些药草间来回移动,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无处安放。 “老夫在这花园山住了二十四年了!” 他顿了顿,终于停下了手中无意义的动作,抬起眼,望着窗外那株斜伸过来的、枝叶稀疏的老槐树。 “二十四年,老夫什么人没见过?田字教那些人刚来时也是笑脸盈盈的施粥舍药,收养弃婴,那时节谁不夸他们是善人?老夫那时就想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善人呢?除非……,那本身就是一门生意!” 他转过头看着李元青,带着一种把心里话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快意。 “所以老夫偏不走!偏要住在这儿,天天去那座尖顶堂的地方转一圈,看看那些半夜三更进进出出的马车,”他的手指向窗外,微微颤抖,“老夫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遭报应!”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骤然收住,像一把刀猛然归鞘。 李元青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平川大夫,他忽然觉得,这个口口声声黑吃黑的老头,心里有一处地方,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都要干净! 他缓缓站起身,向马平川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大夫。” 马平川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老夫忙得很,慢走,不送!” 李元青笑了笑,转身掀开那幅门帘,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身后,医馆内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夹杂着马平川粗声粗气的自言自语。 “何首乌呢?刚还在这儿……,这年头难道连药材都会长腿跑了?” 李元青离开了医馆,很快来到巷口,他望着远处花园山那模糊的轮廓,原来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还有另一些人也在用各自的方式等待同一个最终的审判。 在这楚汉城,在这东吴甚至是仙道盟,纯粹的正与邪根本就不足以包含人心! 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何而做,纵使有时不得不像车轮一样,根据面对的道路与人时立时平。 日头已偏西,他也不再停留,提步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立刻御风,只是沿着花园山南麓那条混杂着棺材铺与药材店的老街慢慢走着。 李元青避开人群,又连续拐了几道弯,直到确认自己的身后无人尾随后,才朝着楚汉城西区那座“客归”小客栈折返。 推开天字二号房的门,一切如旧。 他缓步走到在门框边,低头弯腰从门缝处捻起一根自己刻意留下的发丝,确认无人动过,这才解下灵宠袋。 小肥狗嗖的窜了出来,落地后立刻用鼻子将整个房间闻了个遍,而后蹲坐在地上,将黑溜溜的眼珠望向李元青。 李元青点了点头,看来这两天的确没人进来过! 他揉了揉小肥狗的脑袋,先是在地上摆了一支角马拂尘,而后低头想了想,又摆出一片青花瓷碗,就消失不见了。 青花瓷碗洞府,这是师父剑壶不移的私人空间。 进入空间之后,李元青穿过荒芜的药田来到别院,又缓缓进入了那处他熟悉的花厅。 触景生情,他不免想起了师父,一边叹了口气,一边缓缓转过那座唐国西域和田美玉镂空雕就的山水屏风,来到桌椅边坐下。 沉吟了一阵子,他将那四瓶经平川大夫鉴定的丹药逐一取出,又重新分类归置。 龟龄丹、九阴丸、养血丹这三种丹药都是废物,没有留着复制的必要,他便随手丢进了须弥袋。 唯一有用的就是那清心丹了。 可是,当他拔开瓷瓶的塞子往手心一倒,竟然滚出四五粒丹药! 李元青怔了一下,凑近瓶口往里看,好家伙,里边竟然还有许多黄澄澄的小丹丸,他将瓶口倾侧,又有四五粒色泽澄黄的丹丸陆续滚落掌心,每一粒都只有绿豆大小,表面泛着极淡的蜡光,显然是为了便于久存裹了封衣。 李元青一时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显然,这些丹药不是清心丹,而是平川秘制小还丹! 他这才想起马平川鉴定第四瓶丹药时那副嫌恶的神情,又想起他后来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案上那堆药材间来回翻找…… 这个平川大夫哪里是找什么何首乌、茯苓,原来竟是在偷偷给自己送东西呀! (马平川医生,感谢12年初任培训时候的赐药救命,多年前曾经答应过你的,如今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在我的小说之中写了一个亦正亦邪的同名人物,当年的委托完成!) 第二百六十二章 崖柏盆景 李元青握着一掌心的平川秘制小还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十粒秘制小还丹,够那个平川大夫炼多久了? 虽然这平川秘制小还丹不算是什么太稀罕的东西,可这么多粒,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李元青静坐良久,将这些丹丸小心收回了瓷瓶里。 他很不喜欢这种欠人情的感觉,得找个机会把这个人情送回去! 这般一想,他就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绕过山水屏风,花厅这边摆放的几盆盆景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雅致,不过,唯独那个崖柏盆景依旧是苍劲古朴,苍古不凡,因为这是师父剑壶不移生前最钟爱的一盆! 即便李元青没有心力去料理那些药田和其他盆景,也唯独不敢怠慢了这一盆。 剪刀搁在盆景边的石案上,还是师父生前惯放的位置,他拿起那把老旧的铜剪,慢慢移到这崖柏的枝条上。 师父剑壶不移在世时,这盆崖柏每月都要修两次,这崖柏耐寒耐旱,据说能千年不死,死后也千年不朽! 师父说修剪崖柏时要剪而不雕、顺势而为、不可强求,李元青那时还不懂,当时他只觉得剑壶师叔对这盆崖柏比对他自己丹田的伤势还要上心。 有一次,李元青曾问过:“师叔,这些盆景又不能吃又不能修炼,养来做什么?” 剑壶布衣笑了笑,只是看着那苍劲的崖柏,良久才说:“它比人活得长!” 此刻李元青在这株数百年树龄的崖柏前,看着那些略显凌乱的新抽嫩枝,沉默良久,是呀,崖柏虽然不会说话,可活得比人更长呐! 他举起手,剪下第一枝。 咔嚓。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望向自己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满眼的平静,仿佛他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李元青知道师父即便走远,也会将自己的魂魄以太乙分神留一部分在这里。 他修剪得很慢,每一剪都先用拇指与食指捏住枝节,而后顺着枝干的走势游走修剪,像是在一次次体会师父的用意。 即便他无暇常常回来这里停留,他也要力求将这崖柏盆景维持师父生前的形貌。 好像只要这崖柏保持如故,师父就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修剪完盆景,李元青又从花厅里那只半旧的水缸里提桶打水,将附近十几盆盆景逐一浇透。 而后,他又提着水桶去花厅外一口水井里打水,一桶接着一桶,一如从前少年时在灵隐寺打水那般。 水花一片片洒落在地面纹路规整的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痕,愈发沉重起来。 打满了水缸,李元青重新坐回花厅前的椅子上休息。 这几日他在楚汉城实在经历了太多,修罗场,育婴堂,还有那对穷苦夫妻怀里的女娃,这些人与事像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他心口堆叠,压得他心中愈发沉重。 他需要缓一缓。 或者是做些不通寻常的疯狂事来缓一缓。 李元青从取出那粒金红两色的龙虎金丹,百里观玦说过这粒丹药火候不好,需以寒属性丹药调和。 呵呵,没关系,只是一点瑕疵而已。 他将丹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立刻感到喉咙如饮一口烈酒般一阵微烫,谁知片刻之后,这股微烫化作燥热,燥热又化成一条火线从腹中窜起,沿着经脉一路烧向四肢百骸。 李元青的脸腾地红了,他起身走进师父的宅子。 堂屋陈设简素,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立轴,两侧是师父手书的对联,墨迹却依旧沉厚: “剑藏匣中犹有气,壶空酒后更无愁。” 条案上摆着一只装满水的天青釉凉壶,壶身细碎开片如冰裂,显然也是浮梁洞天的产品。 李元青抱起凉壶,对嘴饮尽。 凉意如一线清泉,沿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住了那股燥热。 可没过多久火线再度从腹中窜起,甚至比刚才更猛! 李元青一惊,立刻放下凉壶,踉跄着穿过堂屋回到花厅,冲向自己刚刚打满的那一缸水。 他俯身将大半个身子凑下去,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他只顾不停地喝,直到腹中那股灼烧感渐渐消退,直到呼吸平复,他才慢慢滑坐在缸边,背靠着冰凉的陶壁,大口大口的喘息。 良久,李元青才重新站了起来。 缸里只剩小半的水,他看着这水,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这缸水是以备不时之需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袍,忽然哑然失笑。 李元青又歇了半晌,待腹中的那股燥热彻底化作了暖流,缓缓流回丹田浸润自己的金丹在,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敢再托大了,老老实实调息打坐,将剩余的燥热一点一点导引至手指指尖,轻轻甩指头,将之彻底散出体外。 如此,李元青便又在青瓷碗洞府中静坐了两日。 两日后,李元青重新现身在客房之中。 小肥狗见他出来,立刻兴奋的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欢喜的呜咽。 李元青弯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它便伸出滑溜溜的舌头猛蹭他的掌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肥狗,你守得很好!不过我还得再去趟拂尘洞府,你再为我守个几天!” 小肥狗一怔,立刻汪的一声乖乖蹲回门口,尾巴却还在摇。 李元青心念一转,又进入拂尘洞府。 洞府之中,两条金蛇仍然盘踞在蓬莱镜边用心的工作着。 李元青扫了一眼,便立刻愣住了,因为右边那条金蛇的身边竟然整整齐齐码着近五十枚瓷瓶法器。 好家伙,这五十枚瓷瓶竟然全是大震天雷! 他怔怔地看着这堆足够把整座楚汉城炸上天好几遍的东西,只觉得触目惊心,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他拈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五天之前蓬莱镜奴突然苏醒,自己匆忙之中取出蓬莱镜又丢了回来,如此便打乱了金蛇的复制进程。 而这两条失去指令的金蛇,只能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自动复制离它们最近的那枚大震天雷,几天时间里孜孜不倦的为他造了整整五十枚大震天雷。 李元青有些哭笑不得,便将这五十枚大震天雷小心的交给口袋兽,让它们将之收入须弥袋的深处。 加上之前须弥袋里本来就有的三十枚大小震天雷,总数一下子竟然达到了八十枚! 第二百六十三章 二当家 不过话说回来,须弥袋里边一下塞进八十个要命的炸弹,他反而生出几分踏实的感觉。 毕竟,这些东西的威力谁用谁知道。 当然,李元青还是重新为金蛇设定了新的复制目标,也就是价值最高的五行元石,毕竟在任何时候这种元石都是最有价值的硬通货! 看着两条金蛇又继续开始了工作,李元青知道自己也该离开这儿去完成下一个目标了。 李元青心念一动,便退出了拂尘空间现身在客栈房间里。 小肥狗见他出来,兴奋的围着他打转,李元青揉了揉它的脑袋,大方的给它喂了几粒气海丹,便将之收入了灵宠袋里。 下一个目标,就是空间法器! 他一直想要一件真正一步到位的空间法器,既能如拂尘洞府般时时感知外界情况,又能如青瓷碗洞府般宜居舒适。 他也知道这样的宝物可遇不可求,毕竟角马拂尘之所以能感知是因为萧盈之对自己那只罕见的独角白马兽用了残忍的炼魂之法,但既然来了楚汉城总要试一试吧,万一这真的能在这儿碰见相似功能的瓷器呢? 尤其是这些日子在楚汉城经历了许多事,他就愈发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弄到这种洞府! 当然在这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他自己想做的事。 李元青御风来到了平川医馆附近,唤出一具明级机关人,先是大方给它按上了一块五行元石作为驱动,而后将平川大夫送他的平川秘制小还丹取了一粒出来作为纪念,又将之放入一个须弥袋中交到这个机关人的手上,接着,他接连又往须弥袋里放进去几块上等的四象五行石和满满三瓶价值不菲的归元丹!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机关人的肩膀。 “去,看见前边那个门了吧,进去把这个袋子交给那家的主人,对了,给我慢慢走,别走太快。” 机关人不会说话,只是木然的走向平川医馆,而后拐了个弯直挺挺的闯了进去。 “什么人?这是谁家的机关人!” 听见平川大夫吃惊的声音,李元青微微一笑,滴水之恩必泉涌相报! 趁着那个平川大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立刻一溜烟的跑了。 此刻心情舒畅的他知道,自己是时候按照计划去码头碰碰运气了。 当然,如果在那里没有结果的话,那也就只有老老实实去浮梁买瓷器了。 楚汉城的码头永远繁忙,此时已过正午,大小货船沿江排开,桅杆如林,船工号子此起彼伏,他沿着栈桥走了一阵,从己字段到戊字段,再继续到丁字丙字,眼看再走一段就是乙字了,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李元青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艘三桅大船刚刚落锚,船身漆着青花瓷般的青白二色,桅杆上悬着的一面大旗幡,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旗幡上边绣着四个大字: “浮梁周氏” 李元青目光一怔,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瓷器街争吵的两个店主,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浮梁周氏商帮。 当时那个事的起因就是这个浮梁周氏的二当家见钱眼开将瓷器临时转卖,由此惹得那瓷器街的店主陈老三与王老四吵得不可开交,当时围观者还提到过什么云梦四大讼师…… 李元青混在围观人群中观望了一阵,好巧不巧,今日这艘船上管事的据说正是那位二当家! 浮梁周氏的二当家。 只听周围又有散修在低声议论,说这二当家姓周名思齐,虽只是炼气的修为,却是浮梁周家那些嫡出子孙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掌管着浮梁周氏在整个东吴内部的瓷器贸易,每趟做买卖过手的元石流水比许多金丹修士一辈子的积蓄还多。 李元青以法力注目望去,但见船上那位二当家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宝蓝绸衫,此刻正站在船头指挥伙计们从船舱里搬出木箱堆往船头,一脸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木箱每一只看着都颇为沉重,有的甚至有半人多高,想必里边的瓷器肯定是颇为丰富。 李元青看准时机,待船头上边渐渐堆满了箱子,这才御风而起之上船头。 四名商帮护卫立刻上前阻拦,手按腰间须弥袋,皆是筑基上境界的修为。 “什么人?这里是浮梁商船,外人不可上来!” 李元青没有说话,只是略略掀开了斗篷,露出了自己金丹修士的护体光。 “慢着。”几个护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位道友……,如果我没猜错,道友是位金丹修士吧?” 二当家从船舱中快步走出,目光在李元青身上一扫便换上了一副笑容。 李元青拱手:“周掌柜,借一步说话。” 二当家一怔,挥退几个护卫,笑吟吟的拱了拱手。 “如果我没猜错,听道友的口音你应该是梁国人吧?却是不知有何贵干?” 李元青笑了笑:“我想看一看贵商帮最好的空间法器。” “你要看最好的法器?呵呵,道友来得可真巧!我们这一批五十箱瓷器,正好有满满三箱的空间法器!” 二当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侧身引着李元青从船头往后走,可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拖长了声音将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色。 “不过……,不过可惜啊,我们的货还没到港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全数预定了,道友应该也知道我们这些做买卖讲的是个信用,这定金都收了,实在不方便将法器展示给别人看呀……”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李元青的反应。 李元青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四象元石,托在掌心。 二当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那枚元石,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位道友,这块四象石确实是能买到不错的法器了,我这里倒还真有几件适合你的。” 李元青笑了笑,又取出一枚五行元石。 这可是他几天前在云梦总阁换来的上等货的复制品,以这枚五行石的品相成色,懂行的只要看一眼便知道绝非普通。 二当家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李元青的手腕。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嘛!道友放心,你要的空间法器包在我身上!” 这回他大步流星的亲自引着李元青往船舱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周围的伙计:“把甲字仓那两只特供箱搬过来撬开,快!” 船舱深处,两只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撬开箱盖。 大大小小的瓷器静静躺在锦缎内衬里。 瓶、罐、壶、碗、杯、盏各式器型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一个手指粗细的青花瓷勺。 每一件釉面都润如凝脂,每一道纹饰都精细如发,一笔一划都是匠心杰作,李元青甚至无法想象这么小的瓷器究竟怎么安装元石驱动? 李元青的目光从一件件瓷器上看过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落地大瓷瓶 在二当家的介绍下,原来这一批瓷器里玄黄字号的最多,约摸有三十余件,空间从五亩到五十亩不等。 地字号的也有十多件,空间大小在三十亩至八十亩之间,而天字号则只有寥寥数件,它们单独摆放在箱中深处,每一件都别具一格。 李元青的目光在那几只天字号瓷器上流连片刻,伸手拿起一只青花瓷酒壶。 这壶身只有巴掌大小,釉面白中泛青如雨后初晴的天色,绘着一幅渔樵问答图,老渔夫坐在船头,樵夫站在岸边,两人神态生动似在交谈,衣纹线条流畅,连渔夫斗笠上的雨丝、樵夫斧柄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李元青翻转瓶底看了一眼,便见一行细小的暗款。 “天字号、五十亩、浮梁周氏监制”。 他放下酒壶,又拿起一只青花瓷枕头。 这是个八十亩的天字号,这枕头比起寻常的瓷枕略大些,釉面光洁,绘着一幅婴戏图,十几个小童在庭院中玩耍踢毽子捉迷藏,每一个小童都眉眼清晰,衣褶、发髻、甚至是鞋面上的蝴蝶结都一丝不苟。 李元青心中暗暗赞叹,余光又瞥见箱角里躺着的那只最小的青花瓷勺。 那勺子只有两指宽,三寸来长,勺柄上绘着一枝简单的兰草。 他好奇地拿起瓷勺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看向那二当家。 “这么小的勺子,怎么放元石?” 二当家哈哈一笑,有些得意的捋着胡须。 “哈哈哈,我就猜到道友迟早要问这个,其实这种微小的器型是我们浮梁周氏独门的手艺,就是浮梁最厉害的刘家窑口都做不出来!” 他走近两步,从李元青手上取过瓷勺一边摆弄,一边解释起来。 “我们浮梁的寻常空间法器,为了方便更换元石都会将槽开在器身的底部,但是这种勺子太小了,若还是在外侧开槽一则会破坏釉面完整,二则太小的槽口元石根本塞不进去,所以我们周家想了个法子,虽然虽然使用起来稍微麻烦一些,可今后在安放洞府的时候却能便利许多。” 李元青一怔:“使用起来怎么麻烦,可以透露一下么?” 二当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笑了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在更换元石的时候须得先找一个须弥袋放进去,再由口袋兽代劳。” 李元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是,这空间法器有必要做的这么小么?” “当然有必要啦,道友你想呀,这空间法器既然能做的这么小,那么只要藏得妥当,就算是放在你面前你都不一定能想得到这是件空间法器不是?如此一来,不但更容易找到合适藏匿的地点,即便是不慎暴露了,也能拖延对手寻找你洞府的时间!” 李元青听得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东西,不免又多问了一句: “周掌柜,这些天字号的法器只是在器型上有所区别么?有没有别的什么神通?” 二当家微微一怔:“神通?不知道友问的是什么神通?” 李元青斟酌了一下措辞:“譬如说有没有那种即便主人身在空间法器之中,也能观测到周围情况的预警空间?” 二当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友这话就有些外行了。” 李元青一怔:“愿闻其详!” 二当家解释道:“评价一件空间法器最重要的标准是什么?是稳定!空间的大小和元石消耗其实都在其次,一件法器空间再大,元石消耗再省,若是用着用着不稳定突然崩塌了,里头的活物连同家当全被空间爆出甚至被空间裂缝绞碎,那要它何用?” 见李元青仍是茫然,这位二当家解释得愈发认真起来。 “所以我们浮梁周氏的窑口,每一件空间法器都得经历一百多道工序,从选矿、练泥、拉坯、利坯、画青、施釉,到烧窑、光刻、开光、成器,缺一不可!可以说每一件带字号的空间法器,都是由我们浮梁洞天内的大修士亲手烧制,据说光是光刻空间那一步就得七七四十九日,一刻不能停,一刻也不能出错!” 说话间,他又指了指那些天字号瓷器。 “喏,你看这些天字号的空间法器,每一件都是同一批光刻而成的佼佼者!比如说十件空间法器一齐进行空间光刻工序,只有品相最好最没有瑕疵的一件才能成为天字号!其余都是些地字、玄字和黄字号,所以这天字号的空间最稳!只要元石不断就是使用千年也不会崩!这才是天字号法器真正的价值所在!” 他看了一眼李元青,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至于道友说的那种能观测外界的神通,我倒也不是没听说过,我甚至听说过能自行移动逃遁的,不过那些神通往往需要借由不太正经的法术加持,成功率太低,一般正经的窑口没有碰那些的。” 李元青默然点了点头,诚恳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二当家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道友客气了,我手上这种天字号的法器,其实整个浮梁县每年其实也出不了多少,所以销量极好。你们梁国多少修仙世家想买去做传家宝都求而不得,一转手就是十倍的利润!而且每一件天字号的法器底下都有我浮梁周氏的专属标记,你看好了,这个小小的周字底下有一圈莲纹,这种暗记做不得假,道友只管闭着眼睛挑就行了。” 李元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过既然都来了浮梁周氏的船上,那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他的目光顺着那位二当家的手势在那些天字号瓷器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箱子边那只将近一人高的落地青花大瓷瓶上。 这瓶身巨大且修长,釉色如雨后云开,尤其是上边有几只姿态飘逸的黄鹤,有的引颈长唳,有的低头觅食,有的振翅高飞。 李元青看着瓷瓶上的那些黄鹤,莫名联想起师父的青瓷碗洞府,若是能在师父的宅子里摆上这么大一个精美的落地大瓷瓶倒也不错,这般一想,他不由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仔细端详起来。 “道友,这是天字号百亩青花落地瓷瓶。”二当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行家特有的那股矜持,“不过实不相瞒,我不是很推荐道友买这一件。” 李元青没有回头,只“哦”了一声。 第二百六十五章 姞朝 二当家走近两步,伸手指了指这大瓷瓶的器型。 “道友,这虽是正正经经的天字号,可说实话这瓷瓶实在是太大了,你若是想将它作为洞府来使用,光是找地方放置就得费一番心思,所以这落地大瓷瓶在我们这舱里已经搁了有两年多了,也不是没人问过,可人家一看这个头,再一掂量就摇头走了,所以呀我都打算把这东西拿来做压舱的瓷器了……” 李元青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只,到底什么价?” 二当家一愣,脸上的矜持变成了愕然:“你,你不会真想要吧?” 李元青淡淡一笑,又凑近看了看瓷瓶,那大瓷瓶的光滑釉面几乎映出他的脸。 “呵呵,我就是喜欢这个瓷瓶的颜色,觉得它与众不同,不行么?” 二当家怔了怔,随即轻叹一声:“看来道友是个行家呀!一般的外行看青花瓷都只是单纯看看青花纹画的好不好,只有内行人才知道青料与青料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这个落地青花大瓷瓶用的青料,叫做苏麻离青。” 李元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哦?苏麻离青?” 二当家点了点头:“这种青料石产自海外的古波斯,所以在从前的那个旧世界里也只在下西洋的永乐和宣德年间烧制过,后来料石用尽便再难见到了。道友你看仔细了,这种青料蓝中带紫犹如蓝色的宝石,与我们东吴本地的陂塘青、石子青大不相同,那两种料即便画工再好也出不了这种韵味。” 李元青低下头,认真看了看那青花纹路,不由笑了笑:“经你这么一说,这颜色确实看着更顺眼了,那就这个了!” 二当家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好!道友既是诚心要这件,那就算是成全了周某的商业信誉,想不到这东西今日总算遇着识货的主儿!还有那只……,”他又指了指船舱里另一只同样器型、同样纹饰的青花大瓷瓶,“这一对都给您!就算一块五行吧,这样成双成对摆在你那洞府里,看着也好看,住着也舒坦!” 李元青没有推辞,看着二当家招呼伙计们将两只同样器型的青花大瓷瓶抬到面前,便取出自己须弥袋将它们都收了进去。 师父的宅子里能摆上这么一对大瓷瓶,倒也对称。 如此二当家留下了五行,又将那块四象元石还了李元青,就算是交割完毕了。 此行虽然没有买到想要的那种空间法器,倒也不算空手而归! 李元青正准备告辞之后继续去浮梁县碰碰运气,忽然又听见那个二当家把玩着那块五行石,向身边的伙计随口说道。 “小刘哥,到时候这趟返程过黄石的时候,一定记得提醒我多换些这样的高级元石。” 李元青脚步一顿:“黄石?那是个什么地方?” 二当家回过头来,笑了笑。 “道友竟然不知道黄石矿山么?看来你可真是梁国人呀,呵呵,那可是我们东吴数一数二的元石矿脉,常常会有极品元石现世。” 李元青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哦,那这个黄石矿山具体在什么地方?” “在楚汉城东南方向,沿春江十日航程便是黄石矿山,那里古称‘大冶’,素来出产上等的金铜铁矿和元石矿脉,即便开采了数千年至今仍时不时会有高品质元石产出,甚至那里的矿户偶尔还能挖到纯度极高的极品四象和五行元石呢!”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所以我们每次归程都会专门顺道去采买一批元石供明年烧窑用,顺便也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到那种极品元石。” 李元青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转身时,他暗暗将那黄石矿山记在了心里。 既然这个二当家说去浮梁县要途径这黄石矿山,那不如也顺道去转转,说不准还真能碰上什么顶级的五行元石呢。 此时天色向晚,李元青不再犹豫,当即连夜御风离开了码头。 他又寻了个僻静处,纵身踏上定风飞剑。 银灰色的剑光冲天而起,与从前那玄字号的青鸣飞剑相比,这定风飞剑飞行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破风声。 随着定风飞剑的加速,那座巨城也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李元青最后回望了一眼楚汉城,远处那九层高的云梦总阁此刻仍灯火通明,八尊石狮眼中的十六道夜明珠光芒穿透夜色,将九层高塔照的犹如夜空下耀眼的灯塔! 李元青忽然有些恍惚。 那日他在云梦总阁购买脚下这口定风飞剑时刻意谨慎,用的一块四象元石和四块三才元石都是萧盈之储备的普通石头。 不过,之后买那口雷音飞剑却花了两块四象石,却是不知值也不值? 可李元青忘了,那两块买雷音飞剑的四象石,是从同一批复制品里拿出来的!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楚汉城,云梦总阁的第八层! 这里是商盟在东吴核心枢纽的中枢所在,平日里只有轮值主管与几位高级执事有权进入。 此刻正值月末,按照商盟通行七大部洲每一座店铺的规矩,正在进行月度元石流水统计与交易盘点。 这座盘点室宽敞明亮,六面六边形的墙壁上都是经过法力加持的书架子,密密麻麻存放着历年历月每一笔交易的原始记录,一张巨大的长案上,堆着这个月刚刚汇总的账册与整整三十个瓷瓶空间的元石。 一位须发花白的高级修士正凝神盘点着一个瓷瓶之中的元石,他的修为已臻元婴境界,专司元石品相鉴定,号称一眼定乾坤! 但见他面前那天字号的商盟瓷瓶口子上,一块块元石变戏法似的鱼贯而出,又按照元石品相鱼贯掉落在几个不同的瓷瓶中,在一眼定乾坤的身边,另有一位在默默计算着各等级的元石总数。 忽然,这位一眼定乾坤猛地停手,两块元石不受控制似的滚落而出。 “嗯?” 他将那两块四象石举到眼前仔细观察,但见这四块四象元石竟然一模一样! 不是相近,不是类似,而是完全一致! 这两块四象石的品相虽然杂质斑驳不怎么样,可是这两块四象石的每一处杂质的大小、形状和位置竟然都分毫不差! 高级修士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又反复比对了一遍,而后放下两枚元石,与身边那位高级修士交换了一下眼色,沉声吩咐左右。 “请主管过来一趟,有情况!” 第二百六十六章 留影珠 片刻之后,一位身着玄青道袍的中年男子踏入盘点室,此人步履沉稳,虽然只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者的贵族威仪。 这个人便是云梦总阁的轮值主管,姓姞,单名一个朝字,据传已在冲击元婴的门槛上卡了二十年。 “何事?” 高级修士将那两块四象石递上:“主管请看。” 姞朝接过仔细凝视了一番,沉默片刻,缓缓道。 “越是纯净的四象元石,越能发挥出上佳的聚变之力,从品相上看这两块四象石杂质斑驳并不算好,可正因为此,它们存在的问题就更大了,因为理论上每一块元石在聚裂变形成的过程中,里边杂质的出现状态都会像是树上的树叶那样偶然,所以,你们告诉我,世界上有可能存在两片完全一模一样的树叶么?” “莱布尼茨说,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不错,主管形容的十分恰当,天然形成的元石绝不会出现这种巧合!” 高级修士点了点头,他翻出账册,点在其中的一处记录上。 “更诡异的是,这两枚四象石是同一天同一笔交易收入的。您看这里,地字号雷音飞剑,售价两块四象元石。” 姞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故意针对我们东吴商盟,让我们陷入猜疑之中?” “难说。” “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姞朝眯了眯眼:“这笔交易的人,查到了吗?” 高级修士道:“正在查!但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蹊跷!” 他引着姞朝走到另一张案前,上面摆着一排形制各异的瓷瓶,那些都是估价折现处回收的各种丹药。 “刚才我们两个在等您的时候,我又调查了当日估价处回收的丹药,其中有一整瓶丹药的问题更大!”高级修士拿起一只瓷瓶,将里边的丹药统统倒在了桌子上,“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归元丹,按照我们商盟的排序,这种归元丹属于疗伤类的天字号,按照市价,即使品相一般的归元丹每一粒的价值也相当于十二块三才石,这一瓶共有十二粒,所以总价高达一百四十四块三才石!” 姞朝点了点头,拈起一粒归元丹,对着光比看了一番,又拈起另一粒。 “不对,这好像是被人刻意捏过的。” 高级修士沉声道:“主管慧眼如炬,这十二粒归元丹,每一粒都被刻意捏过,所以表面看似形态各异,大小不一,但它们的成色……” 这位一眼定乾坤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它们的成色完全一样!而且这些丹丸被捏过之后外形虽变,可无论是火候、色泽、药力留存度,每一粒都分毫不差!显然当事人虽然有心想要掩盖什么,却并没有足够的耐心去这么做!” “所以这个当事人要么背景通天,以巨大的财力从成千上万粒归元丹中挑选出这十二粒药性分毫不差的,要么……”姞朝接过了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些都是同一粒归元丹的复制品!!” 高级修士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然十分笃定。 姞朝心照不宣的与他碰了碰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慢慢踱了踱步子。 “这么多的归元丹,即便是同一炉也烧不出完全一模一样的,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此人复制了这些归元丹!” “主管的意思是……” 姞朝斩钉截铁道:“继续查!给我调石狮夜珠的记录,把那天所有进出云梦总阁的人都仔仔细细过一遍,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人!” 云梦总阁的八尊石狮,向来被视为商盟在东吴的象征。 这八只石狮子每尊高达三丈,蹲踞昂首,狮目镶嵌的夜明珠足有拳头大小,将整座总阁日夜照耀得光彩夺目。 外人只道这是商盟财大气粗,用来照明和彰显气派的,却不知那十六颗夜明珠另有玄机! 它们是商盟耗费巨资从海外运来的留影珠,这十六个宝珠与石狮内部的阵法相连,每一日,每一刻,每一位进出云梦总阁的修士,其进入方位、离开方位、大致身形、修为境界都会被无声无息地记录下来,存入总阁地下的数据库中备案。 这也是商盟立身之本! 毕竟数据信息,有时要比元石本身更值钱! 此刻,商盟的几位元婴境界的高级执事正坐在一面巨大的玉璧前,逐一调出回看当日的记录。 这面玉璧类似李元青拂尘洞府之中的那种投影,只是放大了数倍有余,玉璧上光影流转,无数人影快速闪过。 姞朝亲自坐镇,负手而立默默看着回放的影像。 忽然他目光一跳,命令道。 “停下,就是那个人!那笔雷音飞剑交易,是未时五刻四分!给我锁定那个人!” 玉璧上的影像暂停、快速倒退、再慢放,一个人影立刻定格在玉璧的画面中。 “此人未时三刻从总阁正门进入,大家看看……”一位执事眯起眼,一边持续放大影像,“此人身量中等,金丹初境界,至于面容,哼,肯定是服用过易容丹了。” “继续跟进!” 影像继续,李奉有进入总阁后径直上了三层法器区,在飞剑陈列处停留了片刻与商盟弟子交谈,而后离开了柜台去了估价折现处拿出一堆东西兑换了元石,之后再度返回购买了一口定风飞剑、一口雷音飞剑,而后又在同一个楼层购买了一个明级机关人,用的也是存在同样问题的四象元石,最后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总阁。 一位执事道:“此人进入总阁时的方位是西北亥位。” 他又调出另一段影像,道:“离开时的方位是东南辰位。” 姞朝眉头一挑:“哦,他又去了九译商会?” “是的。但在来我们总阁之前,他还去过别处。”执事将影像快进、暂停,“大家请看,虽然距离较远,可是大家应该还能认出此人吧,他在辰时五刻七分曾出现在鹤鸣阁附近,辰时五刻八分进入了鹤鸣阁,停留约两个多时辰之后才来我们这里。” 姞朝眯了眯眼,声音沉了下来. “立刻调取鹤鸣阁和九译商会当日的记录!” 几位商盟高级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取回了记录。 “鹤鸣阁那边的记录显示,当日午时一刻三分有一位金丹初境界修士找到轮值鉴定师百里观玦,鉴定了一柄天字号法器‘文光杖’和三瓶丹药。” “报告!”另一位弟子快步上前,“九译商会那边的记录显示当日申时七刻此人购买了两份情报,一份是基础的《寰宇风物略述》,一份是最高等级的浮梁县情报,这位就是当日负责接待的伙计。” 一位中年商盟伙计被带到姞朝等人面前。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追查 这位伙计虽见过些世面,但此刻被这么多元婴、金丹修士同时盯着,额头仍沁出细汗,恭敬地复述了当时的情形。 “那……那位道友,听口音应该是梁国人,出手也比较阔绰。他先问了海外情形,小的便给了他一份基础简介,后来他又问浮梁县,小的便又给他报了三个等级的价格,没想到他直接开口要了最高等的,报价本来是十二块两仪石,可他直接付了一块三才石!” 姞朝沉吟片刻:“他有没有问别的事?” 伙计顿了顿,摇头道:“没有,这个人付完钱看完情报之后,就直接走了。” 这位中年伙计并没有提李元青用那块两仪石换来的“平川医馆”消息,毕竟那是私下交易,不但不合规,也不会进入商会的账册,所以他又何必自找麻烦? 更何况那位道友不过是问个地方,说了也就说了,没必要多嘴。 姞朝挥了挥手,那伙计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待他离开,姞朝转向几位高级执事。 “诸位,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还是我先来说吧。” 一位名叫虞安的元婴老者率先发言,此人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闪闪,正是云梦总阁资历最深的供奉之一。 “此人先是在鹤鸣阁鉴定古杖和丹药,又来我们总阁购买飞剑、兑换元石,最后又去了九译商会购买浮梁情报。”虞安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一天时间做完这么多事,看来此人行程规划得很好,目的也很明确。这个梁国人应该不是路过我们楚汉城,而是专程来办这几件事的!” 另一位执事接过话头:“文光杖是仙剑门八百年前青衣长老的遗物,他敢拿出来公开鉴定,要么就是代表仙剑门向我们示威,要么就是胆大包天!不过从他拥有一整瓶归元丹复制品这一点来看,仙剑门应该没这本事复制这些丹药,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一位中年执事也点头附和:“我也这么认为,而且主管不要忘了,此人最后买了最高等级的浮梁情报,他下一步的打算应该就是浮梁!” “等等,他之前不是还买了一份海外《寰宇风物略述》么?” “呵呵,雕虫小技,之前那份海外《寰宇风物略述》八成就是个误导我们的障眼法!” “不错。”虞安缓缓起身,“既然他买了最高等级的情报,说明他对浮梁县不是一般的有兴趣,而是想有备而去!” “有备而去。”姞朝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精光一闪,“你们的意思是,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浮梁?” 虞安负手而立道:“可能性不小!此人身上藏着能复制高阶物品的秘密,大家想一想,无论是四象石还是归元丹,都不是以寻常手段能复制的,如果这个秘密能为我商盟所用……”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可是能复制高阶物品的秘宝!若是能掌握在商盟手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取之不尽的四象石,用之不完的归元丹,意味着整个东吴、乃至整个仙道盟的修行资源格局都可能为之改变! “不过,”一位执事迟疑道,“此人毕竟是金丹修士,若贸然动手,恐怕……” “谁说要贸然动手了?!” 姞朝冷冷一笑,打断了那人的话。 “我们商盟立足东吴数百年,靠的是什么?是信誉!”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所以此事不但必须暗中进行,而且绝不可走漏风声!否则一旦被人知道我们云梦总阁因为怀疑客人的宝物来源就私自追查,那我们商盟的信誉就全毁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幽深。 “但是话又要说回来,这个秘密,我们商盟必须拿到!” “主管的意思是……” 姞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从我们楚汉城去浮梁县,以地字号飞剑的正常速度至少需要半个月。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他之前去浮梁等着他!” 他抬起头,看向门边另外四位高级执事,声音沉凝如铁:“传我的命令!” 四位金丹上境界的顶级护卫同时站直了身体。 “尔等四人,即刻以天字号飞剑动身,必须不惜元石代价在三日内抵达浮梁县!”姞朝一字一顿,“到了之后,在浮梁外围所有商帮店铺、客栈、码头暗中布控,留意所有说话带有梁国口音的金丹初境界陌生修士,尤其要注意那种驾驭定风飞剑或者雷音飞剑的修士!” 他顿了顿,又转向那几位元婴供奉。 “另外,有劳在座的一位元婴执事一并前往协助。报酬方面,哼哼,定为甲级!” 几位元婴执事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眼中皆是跃跃欲试。 姞朝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目光幽深地笑了笑。 “若有人发现疑似目标,记住千万不要惊动!只需要暗中盯住,相互通知,待所有人聚齐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允许动手!”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利刃出鞘,“此人身上必怀重宝,我们要的是活口,是他身上的那个秘密!都记住了?” 片刻之后,五道身影从云梦总阁悄然掠出,没入夜色之中。 夜色沉沉,春江如练。 千里之外的李元青,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正在前方缓缓铺开。 他更不知道,因为自己那一次小小的疏忽,商盟已然将他置于最高级的追查名单之上! 接下来的这几日颇为平静。 李元青踏着定风飞剑,沿着江流向着东南方向徐徐滑行。 这定风飞剑几乎没有任何破风之声,剑身的尾流更是淡得几乎看不见,在暮色中只是一道若有若无的银痕。 他略一提速剑身便如游鱼入水,如飞鸟归林,顺畅得仿佛本该如此,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看来这地字号的飞剑果然不同凡响,不但速度比玄字号的青鸣飞剑足足快了三成,元石的消耗也更少! 他曾在青鸣飞剑上度过无数个日夜,那玄字号的飞剑飞起来总有凌厉的破风声,再加上尾流的轰鸣声,简直就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有修仙者经过。 而这把定风飞剑则完全不同,那些本该迎面撞来的气流在剑身三尺外便被那层看不见的“定风法阵”轻轻拨开向两侧滑走,在剑尾合拢之后,又与元石燃烧的尾流一同被加持的“敛声阵法”消音掉大半。 如此一来,整口定风飞剑驾驭起来就像是在空气里游泳一般。 这才是他想要的感觉。 不张扬,不喧哗,不引人注目。 好剑! 他心中赞了一声,剑锋继续朝着黄石矿脉的方向而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游船 如此御剑了有两三日,倒也颇为平静。 这低调的定风飞剑确实安静,他昼夜飞在云层之下,偶有修士从远处掠过,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忽在这时,他听见脚下的江面上飘来一阵乐声。 一艘游船正缓缓夜游,船上有人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船上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李元青听在耳中,也不知不觉中放慢了定风飞剑的速度。 船上,有客人拿起酒杯向吹洞箫者敬酒,问道:“你为什么吹得这样悲凉?” 吹箫者放下洞箫,苍凉一笑:“你听说过曹孟德么?” 客人道:“我听说过,那是旧世界三国时的人物!” 吹箫者笑道:“看来你颇有见识!曹孟德的诗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你看这处江面西望楚汉城,东望大冶城,山川相缪,郁乎苍苍,难道不是很像是传说中曹孟德被周瑜围困的赤壁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苍凉:“从前曹孟德夺取荆州,攻下江陵,顺着长江东下的时候,战船连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他在江面上洒酒祭奠横槊赋诗,堪称一世之雄也,那是何等的气势?可如今他的魂魄又在哪里呢?” 叹罢,吹箫者抬头望向夜空,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黑暗,看见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定风剑光。 “我们这些凡人呐,哪怕是成为帝王将相也渺小得像大海中的一颗粟米,只能哀叹生命短暂,羡慕这条春江的无穷无尽!你仔细看那天上,那儿好像有一个修仙者正在御剑飞过,我多希望今生能与那个仙人那样逍遥的遨游天际,可我也知道这个念头太过荒唐,所以只好把悲凉的箫声寄托在这风中了。” 客人闻言笑了笑:“何必伤感,你会这么想说明你根本还没活通透!” 吹箫者从李元青那儿收回了目光,沉吟道:“愿闻其详!” 客人望江道:“时间的流逝就像这江水,虽然日夜奔流却并没有真正逝去,月亮时圆时缺也终究没有增减过。可见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可要是从它们不变的一面来看,万物同我们一样都是永恒的,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吹箫者目光一动,放下手中的洞箫。 客人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如此又何必为长生的念头所困?” 吹箫者怔了半晌,忽然笑了:“说得好,哈哈哈,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他洗净酒杯重新斟满,与那客人对饮起来。 李元青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愈发放缓了飞剑深思起来。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自己的蓬莱镜能无中生有,源源不断地复制东西,岂不正如这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如此神奇之物,它的真正主人究竟又是谁? 还有那个管自己叫“小吃苦”的镜奴,他竟然自称是神仙的祖宗,那他的主人又该是何等的存在? 难道也是那位造物者? 可那个镜奴又为什么说自己成了他的主人? 还有那条与他斗了五百年的恶狗,究竟是什么? 蓬莱镜,镜奴,恶狗,造物者……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盘旋缠绕,却始终理不出头绪,他在夜空中缓缓御剑滑行,任思绪随着江风飘荡。 不知不觉间定风飞剑又滑飞了几个时辰,直到前方江面泛起一线鱼肚白。 又过了一会儿,朝阳从春江尽头跃出,万道金光洒在江面上,将整条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李元青看着眼前的美景,正飞得惬意,忽然心头猛然一警。 他猛地抬头望去,却见高天之上,一个黑点正徐徐盘旋着。 好家伙,竟是一只大鹰。 李元青心中一怔,莫名想起了什么,急忙加速调转飞剑的方向离开江面,贴着岸边的丘陵地带低空飞行。 幸好,那黑点在天空转了几圈之后,便渐渐消失在云层之后。 他稍稍松了口气,便又沿着江岸继续滑翔。 两个多时辰之后,李元青正在沿着江边一片茂密的林地上空飞行,忽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尖锐的鹰唳! 五道黑影从云层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李元青目光一凝,立刻瞳孔骤缩,竟是巡天猎鹰,它们竟然还没有死心! 整整五只巡天猎鹰! 他不可能认错,因为这五只猎鹰的每一只腹下都有鲜明的“曌”字花纹,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冷金般的光泽。 此刻的它们分散成扇形,从东南西北和上方五个方向封死了李元青所有可能的逃窜方向,正不紧不慢地收紧包围圈。 李元青心中一沉,之前仅仅一只巡天猎鹰就让他和师父剑壶不移难以招架,十分侥幸方才逃脱,如今竟然一口气来了五只! 他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这些东西会盯着自己,一次更比一次凶险? 不过他很清楚,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只能跑! 他电光火石之间收起了定风飞剑,换上爆发力更强的雷音飞剑,又毫不犹豫的往剑槽中拍入一枚五行元石。 雷音飞剑剑身骤然亮起刺目的电光,雷鸣般的破空声瞬间炸开,载着他朝着包围圈唯一的下方缺口斜着狂飙而去! 五只猎鹰齐声长啸,双翼展开如五片垂天之云,紧紧咬在他身后。 以五行元石催动的雷音飞剑确实速度极快,不过可惜,专擅飞行的巡天猎鹰显然速度更快! 仅仅不到三十个呼吸的工夫,这些巡天猎鹰双翼狂风呼啸,已经追至十丈之内,冲在最前那只猎鹰甚至已追至他身后三丈的地方,遥遥伸出尖锐的鹰爪直指李元青,妄图将他生生擒拿! 奇怪,这家伙为什么非要抓自己不可? 难道它不想杀了自己?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巡天猎鹰的种种异常,明明他与师父剑壶不移未必真正能敌得过那猎鹰,可那猎鹰明明几次三番有机会能击杀自己,却不肯痛下杀手! 此刻这五只亦然,它们显然是要活捉他。 它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李元青暗暗苦笑,他这一生好像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招惹到什么存在,从前在大明他因为年少傲气和正直得罪过些人,可后来等他到这个世界之后明明都改变了呀? 难道,是唐国那个什么日月剑宫也觉察到了蓬莱镜的秘密,因而非要活捉他不可? 第二百六十九章 退路 李元青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唐国盯上,更不知道被捉去会面临什么,但他绝不能被抓! 此刻,他忽然想起师父剑壶不移。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师父在镜湖以血祭炎爆牺牲生命换来自己的一条命,绝不是让他今日束手就擒的! 情急之下李元青从须弥袋中抓出一把烈火符,疯狂向后抛洒。 火海爆开,热浪滚滚。 当先的那只巡天猎鹰毫不在意,双翼一扇,狂风便将火焰尽数吹散。 这样下去不行,李元青想了想,灵机一动,口袋兽便从须弥袋里递出一枚小震天雷! 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给自己打了两道护体符,反手往身后丢出这一枚小震天雷。 轰的一亮! 火光与烟尘立刻炸开,那只猎鹰一惊,只是略一侧翼便从爆炸边缘轻巧的掠过。 这小震天雷虽然将那只猎鹰炸的离得远了,却似乎没炸能伤它,足见这巡天猎鹰骨骼之强悍! 李元青咬了咬牙,又是给自己加了三块飞鳞盾,而后摸出一枚威力更大的大震天雷,朝着身后跑得最快的另外一只猎鹰掷去。 轰! 一声足以炸平一整座山头的巨响过后,爆炸的冲击波将他脚下的剑光都推快了三分!李元青回头瞥了一眼,果然,那五只猎鹰被这大雷震得四散,冲在最前边那只的翎羽似乎都凌乱掉落了许多。 不过它们很快又重整队形追击而来,可它们似乎也忌惮李元青的大震天雷,不再像之前追的那么紧了。 虽然如此,它们显然也不会轻易放弃,那五只巡天猎鹰不紧不慢地追着李元青飞了一日一夜。 看着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李元青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一边贴着山脊疾飞,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所有可能的退路。 师父说这些巡天猎鹰的鹰眼可以在千丈高空发现哪怕是小动物,所以想要真正摆脱这些家伙,除非能骗过它们最厉害的鹰眼! 李元青忽然想起了丹溪宗! 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经结识丹溪宗宗主晁古今,那个人请他担任丹溪宗的供奉长老,并赠他三枚传讯符,并说今后但有差遣丹溪宗上下必将竭尽所能,在所不辞! 若能逃入南屏国,借助丹溪宗的幻阵之利,或许就能彻底摆脱这些巡天猎鹰了。 想不到当初随口应下的这条退路,竟成了关键的救命稻草! 这般一想,李元青再不犹豫,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南屏国的位置全速飞遁。 一逃五追,跨越十万里。 半个月后,他终于进入南屏国边境。 这一路李元青飞越了云梦泽的万顷碧波,也穿过东屏国的连绵丘陵,算起来他前前后后往身后扔了整整五十枚大小震天雷,炸得沿途山崩地裂,可是这些巡天猎鹰却始终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 须弥袋里的大震天雷只剩下最后十枚,而新换的一口雷音飞剑因长期超负荷运转,剑身也出现了裂纹。 望着脚下的南屏国大地,李元青心中一动,口袋兽便从又须弥袋最深处递出三枚保存完好的传讯符。 李元青小心的拈起一枚,传讯符立刻燃起了青烟。 “晁古今,我是供奉长老李奉有,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现在要来宗门避一避,麻烦你赶快给我安排一处幻境!” 说完,传讯符所化的那一缕青烟便消散在狂风中。 片刻后,他耳边响起晁古今惊愕的声音。 “是前辈!如果是前辈要来的话……,晚辈一定竭尽全力!只是不知对方背景如何,是什么样的人?”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又掏出第二张传讯符。 “不是人,是巡天猎鹰!有整整五只唐国的巡天猎鹰在追击我!” 对面立刻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轻响,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十息、二十息、一炷香,一个时辰,不知过了多久对方仍然是没有反应。 李元青暗暗苦笑,他几乎能想象晁古今在传讯符那头挣扎权衡的表情,这不能怪他,丹溪宗毕竟只是小小南屏国的一个中型宗门,如何敢招惹唐国的巡天猎鹰? 况且,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供奉长老而已,未必值得人家冒灭门之险吧? 见那个晁古今迟迟不回话,李元青失望的叹了口气,他取出最后一张传讯符,平淡的说道。 “这是你给我的最后一张传讯符了,若你们实在为难的话我也理解,麻烦最后给个痛快话吧!” 说完,他平静取出须弥袋里最后十枚大震天雷,逐一别在腰间。 大不了,就学师父剑壶不移。 同归于尽! 就在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之时,李元青耳边忽然响起晁古今急促的声音。 “前辈!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当日你我初次相见的那处警戒点,也就是我们丹溪宗第七十九号外围警戒点?” 李元青一怔,眼前闪过之前见过的那棵崖边的迎客松,喃喃道:“薛墨?” 那边的晁古今顿了顿,继续说道:“晚辈方才已经通知薛墨,三日之后就会在那儿为您布置一套顶级的幻阵!前辈,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无法说话了,但是你应该还记得当日薛墨藏身的那块崖边的黑色岩石吧?那块巨岩便是第七十九警戒点幻阵的入口!您只需甩开巡天猎鹰,争取半炷香的时间,而后在那块黑色岩石前默念咒语,咒语是‘丹溪渺渺,南屏昭昭’!” “还有一点请前辈千万记住,一定要确保至少将那五只巡天猎鹰都甩开十里以上!否则幻阵入口开启时的灵力波动难免会被它们察觉,届时我们丹溪宗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李元青心中一动,回头一望,身后那五只黑点仍在不紧不慢的徐徐逼近。 他暗暗苦笑,三日之后自己要如何同时甩开这五只金丹级的巡天猎鹰,又争取半炷香的空隙?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起伏的山峦,默默估算着当初那块崖边岩石的方位和距离,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他脑中渐渐成型。 又兜兜转转飞了五个昼夜之后,李元青已经飞临了第七十九警戒点,他默默记住周围的地形,转眼又飞行过了百里,而后猛地下坠,朝着下方一片森林边缘相对稀疏的地方扎去。 五只猎鹰紧随而下,锐利的鹰眼牢牢锁定他的身影。 忽然,李元青疯狂给自己叠加飞鳞盾,足足在周身加了十余面之多。 五只猎鹰知道他这是又要捣鼓大震天雷了,不由得稍稍放缓了追击的速度。 第二百七十章 调虎离山 便在这时,李元青猛然减速。 那股惯性的冲力几乎将他整个人向前甩出,却被护体法光稳稳卸去,他没回头就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五道锐利的气息正在急速逼近。 他冷冷一笑,左右手猛然循环扬起,五枚大震天雷鱼贯脱手,朝着身后五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 “轰轰轰轰轰!!” 五团炽烈的火光同时在身后炸开! 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弧度向四面八方横扫,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横飞,方圆百里的山岭都在剧烈震颤!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五条巨大的土龙纠缠攀升,眨眼间便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吞没! 李元青早已撑起十二面飞鳞盾,又有护体光将自己牢牢护住,可即便如此,那股狂暴的冲击波仍将他推得横飞出去数百丈,五脏六腑都在震荡。 但他顾不上这些,趁着烟尘弥漫、视线被遮蔽的瞬间,他猛地一拍须弥袋! 五口雷音飞剑应声而出,五块五行元石嵌入剑槽,剑身顿时电芒流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李元青唤出五个与他长相颇为相似的明级机关人,安装上五块三才石之后,以简短的命令要它们分别御剑以雷鸣巨响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破空而去! 紧接着又是五口定风飞剑和五个明级机关人,银灰剑光无声无息,同样分朝五个方向疾射! 十口飞剑,十尊明级机关人,十个方向,如同十道流光,瞬间没入滚滚烟尘之中。 与此同时,李元青又从须弥袋中抓出几个不值钱的瓷瓶法器,他看也不看,随手朝身下一抛,任它们散落在下方,等烟尘散尽,这些空间法器足以让那五只巡天猎鹰好好忙活一场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猛然转身,强压着翻涌的气血,驾驭定风飞剑沿着早已记熟的方向,朝第七十九警戒点疾扑而去! 烟尘正浓,混沌一片。 这是最好的掩护! 高空中,五只巡天猎鹰终于从那突如其来的爆炸中缓过神来。 它们摆脱下方还在翻滚的浓烟振翅升空,虽然锐利的鹰眼暂时无法穿透烟尘,可它们立刻发现了那十道剑光也冲出烟尘,向着不同的方向疾射。 一只巡天猎鹰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啸,五只猎鹰瞬间分成四路,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追去! 但它们仍然留了一只。 那只被留下的猎鹰高高盘旋在浓烟上空,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下方的翻滚的烟尘。 显然,这些畜生的灵智远非寻常妖兽可比,它们懂什么叫做调虎离山。 不过,这种时候的这种监视是徒劳的。 五枚大震天雷同时爆炸产生的热量太过惊人,下方山岭间,滚滚浓烟仍在不断蒸腾上升,将方圆数十里笼罩得严严实实。 即便那只巡天猎鹰的鹰眼再锐利,也无法穿透这层层叠叠的烟幕。 浓烟之中,李元青并不知道头顶的情况。 他只能判断自己那点雕虫小技撑不了多久,那些飞剑能不能顺利引开那些猎鹰还是两说,即便能引开,它们估计也很快会发现情况不对,所以他必须加速自己的计划! 护体光隔绝着外界的浓烟与炙热,他的身形如游鱼般在混沌中穿梭。 脚下的山石草木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他凭着记忆的方向,飞速摸向那片山崖。 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寻找,一块巨大的黑岩终于映入眼帘! 李元青扑到岩前,正欲念动咒语,忽然心生一计。 他又取出一个瓷瓶法器,如法炮制远远丢去,而后将手掌贴上冰凉的岩面。 “丹溪渺渺,南屏昭昭。” 岩壁忽然如水波般荡开! 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在岩石表面扩散,下一瞬,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涟漪中心爆发,如同无形的巨手猛的将他一拽! 世界翻转! 李元青踉跄一步,脚踏实地。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之中。周围景象朦胧,似虚似实,脚下是坚实的青石地面,头顶隐约可见流转的阵法符文,如同星辰般缓缓旋转。 幻阵! 是丹溪宗的幻阵! 他终于可以放心的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道袍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不过他顾不得这些,第一时间抬头望向幻阵之外。 外面看着似乎仍然充斥着翻滚的烟尘,混沌一片。 “恭喜长老!”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如释重负。 李元青一怔,猛然转头看见一个身着丹溪宗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满脸堆笑地望着他,那年轻人手中捧着一块古朴的阵盘,阵盘上符文流转,显然正是这幻阵的核心。 “弟子薛墨,此番戴罪立功,还望长老莫要怪罪上次的冲撞之罪!” 说话间,那个薛墨脸上带着几分讨好朝他躬身行礼。 李元青看了他一眼,飞快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幻阵之外。 “你这是哪里的话,这回我的这条命可都多亏你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可还稳妥?” “长老尽可放心!这里有真人亲自坐镇!” “什么?真人也在这里?”李元青一怔,猛然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幻阵深处还盘膝坐着一人。 那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丹溪宗掌门晁古今。 李元青心中猛地涌起一股热流,快步走向那个晁古今。 “你……你怎么也来了?!” 晁古今听见李元青的脚步,睁开眼微微一笑,也缓缓起身迎向李元青。 “哈哈哈,方才晚辈亲自坐镇,为的就是将前辈打开阵法时引发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毕竟那些巡天猎鹰除了鹰眼,感知也十分敏锐,若是空间开启时泄了一丝半缕前辈的空间气息,后果不堪设想!” 李元青怔怔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当日自己不过是随口答应了这个晁古今的请求,而他赠自己传讯符时那句丹溪宗上下必将竭尽所能,他当时也只是当是客套话,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这位堂堂一宗之主竟然亲自坐镇在这荒郊野外的警戒点中,冒着被巡天猎鹰发现的风险,只为了帮他开启阵法时压制些许空间波动。 “这……”李元青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涩,“这叫李某如何报答?” 晁古今摆了摆手,爽朗一笑:“哈哈哈,前辈言重了!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们丹溪宗最讲究道义二字,难得有金丹修士愿意做我丹溪宗的供奉长老,前辈有难,老夫又岂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幻阵之外,脸色又转为凝重。 “不过,前辈先别急着谢,究竟我们能不能骗过那些巡天猎鹰,还得过段日子才能知道分晓!” 第二百七十一章 士隐幻阵 李元青心中一凛:“这阵法,当真能瞒得过它们?” “前辈稍安勿躁!”晁古今负手而立,不无自信的笑了笑,“晚辈之前说过,我南屏国天生地脉特殊,无论布置何种阵法皆能事半功倍!更何况我们丹溪宗的这一百零八处警戒点,每一处都是我丹溪宗历代祖师精挑细选的绝佳阵法位,阵法威力还能凭空再添三成!” 说话间,晁古今转身指了指四周幻阵法光。 “所以前辈千万莫要小看了我们这个阵法,这可不是草木幻阵那种基础幻阵,而是本宗历代祖师精心打磨的小型士隐幻阵!” 李元青目光微凝:“士隐幻阵?” “不错!”晁古今负手而立,神色竟有几分自傲,“之前前辈见识过的草木幻阵,说白了只能幻化成草木山石的模样,纯粹是个骗修士肉眼的障眼法,并没有什么防御力。遇上粗心大意的修士或许能糊弄过去……,哦晚辈这里并不是在说前辈,毕竟那种草木幻阵若遇上那些见山见树就胡乱劈砍的狠角色,即便是藏身其中的弟子照样会被斩杀,所以本宗因此丧命的弟子已经难以计数。” 晁古今顿了顿,又指了指那层似虚似实的幻阵。 “但这士隐幻阵不同,这阵法的妙处在于它不仅仅是制造假象迷惑敌人,而是如同空间法器一般能将阵内的一切藏入须弥。换而言之,在这阵法之内你我就如同身处一件空间法器之中!” 李元青皱了皱眉,追问道:“可如果是这样,那与我躲进我自己的空间法器之中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空间法器是死的,而这士隐幻阵却是活的!” 晁古今转过身,直视着李元青,伸出两根手指解释起来。 “其一,一旦躲进空间法器,前辈几乎就成了瓮中之鳖,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能任人宰割!可在我们这士隐幻阵里头,您不但能清清楚楚看见外面的动静,还能借助本阵阵法抵御外界的攻击,也就是说,我们这士隐幻阵不光能制造幻象迷惑敌人,阵壁本身还能抵御相当于五百张剑符的全力攻击!” 李元青一怔,五百张剑符的全力攻击虽然并不太吓人,却也不可小觑了。 这岂不意味着哪怕外面有修士狂轰滥炸,他也能安然无恙地躲在里面,甚至还能瞅准时间适时出去反杀! “其二,前辈也未免小瞧了追踪你的那些东西了。” 晁古今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幻阵之外那翻滚的浓烟,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据晚辈所知,那些巡天猎鹰的鹰眼可以穿透大地,即便是藏身地下半丈之内的蛇虫鼠兔在它们眼中也无所遁形,所以前辈如果将自己的空间法器埋入地下,只怕也难以逃过它们的追索。” 李元青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士隐幻阵的珍贵之处。 他长长舒了口气,郑重拱手,一揖到地。 “多谢晁真人!此番恩情李某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晁古今连忙将他扶起,笑着摆手:“前辈言重了,言重了!你我既为同道,又有供奉之谊,这点忙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再次抬头望向幻阵外那仍未散尽的烟尘。 “不过前辈且慢言谢,我估计再有个十多天外边的烟尘就会彻底散尽,在此之前,晚辈还要为前辈做最后一件事。” 李元青一怔:“什么事?” 晁古今缓缓道:“晚辈毕竟是丹溪宗的一宗掌教,不能在此久留!况且天知道那些巡天猎鹰会在这第七十九警戒点上空盘旋多久,所以晚辈要趁着外边烟尘正浓,穿越出去返回宗门!” “什么,晁真人,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不,那些猎鹰追踪的是前辈而不是晚辈!晚辈现在离开,一则可以替前辈引开它们的视线,二则也可以为前辈探探那些畜生的动向。不过前辈不要担心,这位薛墨会持阵盘留在此地陪同前辈,直至这些巡天猎鹰的威胁彻底解除!” 说话间,晁古今又从袖中取出十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传讯符,交给到李元青的手中。 “这里是十沓传讯符,每沓十二张,请前辈收好!今后本宗会悄悄在此地的附近派驻弟子长期观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晚辈也都会及时通知前辈,这样前辈也能安心修炼,不必时时悬心。” 李元青接过传讯符,只觉得那些薄薄的符纸沉甸甸的。 他望向晁古今,喉结滚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晁古今笑着摆了摆手,仿佛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缓走到那位捧着阵盘的薛墨身边,手掌在阵盘上轻轻一抚。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在这幻阵之中。 李元青心中一紧,下意识抬头向外望去。 幻阵那层半透明的屏障之外,浓烟仍在翻滚,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在烟尘中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浓尘之中。 他长长吐了口气,收回目光。 幻阵那层透明的屏障之外,浓烟仍在剧烈翻滚,接下来他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时间缓缓流逝。 三日之后,烟尘渐散。 七日后,已经能隐约看清外面的景象。 半个月后,山野间的尘埃终于尘埃落定! 李元青站在幻阵边,望着外面被自己的五枚大震天雷炸得面目全非的山岭,心中五味杂陈。 那些崩裂的巨石和焦黑的土地,无一不在诉说着当日五雷轰顶的恐怖,空中每隔几个时辰就有只巡天猎鹰快速掠过,可无论它们如何侦查,都无法发现藏身在这士隐幻阵之中的李元青。 转眼又过了三个月。 几场春雨过后,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碎石之间竟然慢慢生出了一丛丛嫩绿的青草,它们在石缝中倔强地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告诉这片被摧残的山野,一切狂风暴雨终究都已经过去,一切也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李元青望着那些新生的青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抬起头,虽然空中仍然有巡天猎鹰飞过,可它们的经过此地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了。 三个月了,他可不能跟这些飞禽继续耗下去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手捧阵盘打坐的薛墨,想了想,缓缓在地上摆出了一具角马拂尘。 第二百七十二章 升米恩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一个多月。 幻阵中只有薛墨手中那块阵盘,目光警惕的注视着阵外的半空。 而李元青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拂尘洞府中打坐吐纳,即便偶尔出来,也只是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观察寻找外面巡天猎鹰的动静。 薛墨极为懂事,从不打扰他,只在他出来时恭敬地唤一声长老,然后继续捧着阵盘忠实履职。 这一日,李元青正在拂尘洞府中打坐吐纳,忽然听见薛墨的预警声穿透空间传来。 “长老!李长老!外边又有情况了!” 李元青猛地睁开眼,中断了吐纳,身形一闪便离开了拂尘洞府。 士隐幻阵中,薛墨正紧张的来回踱着步子,见李元青出来他便匆匆迎上前来,指着幻阵之外道。 “前辈,您看!” 李元青抬起头,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望向外面。 阳光正好,山风轻拂。 一只巡天猎鹰正在巨岩上方的天空盘旋,它在高空以锐利的鹰眼反复一寸一寸扫视着士隐幻阵所在的这片第七十九警戒点的山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越飞越低,越飞越近! 李元青看在眼里,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猎鹰在空中盘旋了整整十几圈,忽然双翼一收,俯冲而下! 它很快落在了那块黑岩之上,它左爪放的不是别的位置,恰恰是李元青几个月前手掌贴上去开启幻阵的那个位置! 李元青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那猎鹰落下后,先是左右转动脑袋,用那双能穿透大地的眼睛反复扫视着脚下的岩石。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片刻后,它歪着脑袋,用那坚硬的喙敲了敲石头。 笃!笃笃! 李元青一下子紧张起来。 因为,这每一声都如同敲在李元青的心口! 李元青死死盯着那只猎鹰,后背的冷汗又一次沁了出来,顺着脊背缓缓滑落。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厉啸。 另一只巡天猎鹰从远处掠过,双翼展开,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岩上的猎鹰扭了扭头,看了同伴一眼,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石头,随即放弃了探索振翅飞起追了上去,两只猎鹰在半空画了个半圆,盘旋片刻,最终一起渐渐飞向了更远处。 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天边。 李元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和脸上也全是冷汗。 “李长老,是弟子多虑了!”薛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它们就算到了眼前,也根本无法识破真人留下的士隐幻阵!” 李元青闻言转过身去,摇了摇头:“不,你做得很好!下次还有这种情况的话,必须通知我!” 薛墨挠了挠头,又道:“长老,您说……,您和真人会不会高估这些巡天猎鹰了?几个月前真人离开的时候他的传讯符不是也说,那五只巡天猎鹰虽然看见了他,却连追都没追他么?” 李元青严肃的批评道:“不可麻痹大意!这世上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谁知道那些巡天猎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长老批评的是,弟子今后一定加倍小心!” 李元青看了眼满脸紧张的薛墨,忽然又露出温和的笑容,要让人家死心塌地,敲打之后就得适时给个萝卜! “对了,既然你说到葫芦,呵呵,我这几天又从我那酒葫芦里翻出两粒丹药,这种药对我早已没什么作用,不过对你们炼气境界的倒是有些好处。” 他伸手入怀,当真只取出两粒丹丸递了过去。 薛墨接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这怎么好意思,晚辈刚刚……,再说这几个月您加起来前前后后已经给了我十几粒凝气丹了,弟子怎么敢再收?” 李元青笑着将丹药塞进他手里,心中却明镜一般清楚。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极不值钱的东西,即便对于这些炼气境界的修士也说不上多稀罕。 这倒不是他小气,只是凡事不得不小心一点呀,对于这些小辈而言,赏赐一下子给太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升米恩,斗米仇!这道理他不得不懂! “嗳,薛墨呀,你这话不对!这段日子,李某这个做长老的可以在自己的空间洞府里安心修炼,而你却只能在外边替我昼夜值班,不仅浪费时间还大耗精力,所以这些丹药只能算是补偿,算不得赏赐。” 薛墨捧着那两粒凝气丹,眼眶都有些发红。 “李长老如此体恤弟子,弟子感激不尽!弟子不敢居功,其实这次的动静,还是您的灵宠先发现的。” 说话间,薛墨扭头看向一旁的小肥狗,敬畏得根本不敢与其对视。 他当然不敢与小肥狗对视,因为这小肥狗这些年一直用一种吃过人的眼神打量着他,可是真正字面上的吃人不吐骨头! 李元青顺着薛墨的目光望去,只见小肥狗好像个门神雕像般蹲在幻阵角落。 他微微一笑,略一招呼,那小肥狗便在他的示意下钻进了拂尘洞府,那里早已有满满一盘十几粒上等的玉基丹在等着犒赏这条小肥狗呢。 以李元青的谨慎小心,他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全完全托付给一个并未深交过的炼气修士,所以这些日子,小肥狗才是他真正的定海神针,它日夜守在幻阵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预警,当然,它还能顺便监视薛墨的一举一动! 见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遇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 正是因为这条嗜血的小肥狗,李元青才能在那拂尘洞府中几个月如一日的安心修炼。 他的目光又扫过薛墨手中那块顶级的士隐阵盘。 早在一个多月之前,他就已经借着研究阵法的名义,将它借过来悄悄复制了一份,并且从薛墨的口中详细的了解了阵盘的用法,此刻,那份复制的阵盘正交由青瓷碗空间的明级机关人,随时待命! 万一,这里是说万一,万一薛墨有什么不良举动被小肥狗击杀,那么明级机关人将立刻手捧阵盘无缝衔接薛墨的工作。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道理,他如今也懂! 既然提到了明级机关人,如今这些明级机关人主要的工作是代替李元青常驻师父的青瓷碗洞府,种植药田,料理盆景,并且时时保持师父那处别院的整洁与美观,可谓是妙用无穷。 如此,时间就继续流逝,转眼间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来,那些巡天猎鹰虽然始终没有放弃搜索李元青,但它们经过附近的频率越来越低。 起初是每月三五次,后来减为一月一次,再后来是两三月一次。 根据晁古今定期传来的观测消息,仍然在南屏国境内出没的巡天猎鹰已经减少到了两只,另外三只已经很久没有观测到它们的踪迹,应该是唐国对它们另有任务了。 虽然李元青仍能时不时观察到巡天猎鹰,但他也已经不像开始时那般紧张了。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借助庞人龙的龙虎金丹,成功突破了金丹初期的瓶颈,稳稳踏入了金丹中境界。 第二百七十三章 雨村幻阵 又过了五年。 薛墨已经很久没有向他通报巡天猎鹰的消息了。 久到李元青有时会恍惚那些追杀和那五只猎鹰,真的存在过么? 这一日,李元青结束了拂尘空间的打坐修炼,来到青瓷碗空间。 庭院中,那株崖柏盆景已经在那些明级机关人的悉心照料下长出了新枝,李元青拿起师父留下的那把老铜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些略显凌乱的枝杈,这也是李元青着意命令那些机关人不允许代劳的工作,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数个月前他再次突破了瓶颈,如今已经成长为金丹上境界的高级修士了! 即便是全盛状态的庞人龙和萧盈之,在修为上比起他也是大大的不如。 遥想当时那股沛然的上境界法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师父剑壶不移。 师父若在天有灵,看到他这几年的飞速成长,不知会作何感想? 正是边想边修剪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前辈,晚辈是晁古今!根据前辈要求的定期月度通报,最后一只巡天猎鹰的踪迹已经离开第七十九警戒点三年之久,而距离它最后一次出现在南屏,也已经有两年半了!” 李元青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 “晚辈以为,这些巡天猎鹰应该不是在故意诱敌,因为按照它们前些年的飞行轨迹,它们是在一圈一圈扩大搜索范围之后,逐步消减搜索频率的,所以这种规律,不像是在伪装。” 李元青放下铜剪,缓缓摸出一张传讯符,一股青烟很快升起。 “你的意思,这些巡天猎鹰,已经完全放弃找我了?” 片刻后,晁古今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这种可能!当然,如果前辈想更稳妥一些,晚辈也会继续让弟子们值守观测,即使需要再盯个三年五载,晚辈也会让他们全力以赴!” 李元青沉默片刻,忽然对着传讯符的青烟笑了笑。 “不必了!承了宗门这么久的情,我也确实应该去宗门转转了。” “什么?”晁古今的声音明显带着惊喜,“前辈终于要出来了么?那晚辈立刻安排一众弟子前来迎接!” “不必!这些年我这个供奉长老毕竟是在躲避,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动静也不宜太大,我会让薛墨带我过来的。” 晁古今有些急了:“这……这怎么行!前辈稍安勿躁,晚辈马上亲自过来迎候!” 半日之后。 李元青终于踏出了这处他躲藏了整整八年的第七十九警戒点。 真实的阳光洒在身上,而不是隔着士隐幻阵洒在身上,这种暖洋洋的感觉无法描述,山风轻拂,带着真实的草木清香,李元青望了望那片真实的天空,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崖边,晁古今早已等候多时。 见李元青终于现身,晁古今脸上绽开笑容,正快步走了几步迎上前来。 然后,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前辈……前辈,你这护体光……” 李元青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周身那层光晕,微微笑了笑。 这层护体光流转间凝实内敛,隐隐有种返璞归真之感,与八年前相比判若云泥! “这还得多谢晁真人的庇护,这几年我也没闲着,如今已经是金丹上境界的修为了。” 晁古今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才短短八年! 这位供奉长老竟然就从金丹初境界变成了金丹上境界?! 这是什么修炼速度? 更可气的是,那个薛墨天天和他待在一起,竟然半个字都不曾向他透露? 他望向李元青,却见李元青只是神色平静的负手而立,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这个供奉长老不但道法骇人听闻,其手腕更是深不可测! 晁古今又深深的看了眼李元青身后的薛墨,好家伙,这个薛墨竟然也筑基成功了! 李元青见晁古今满脸不知所措,笑了笑。 “难得晁道友为我付出这么多年,我就随你去宗门转转吧。” “当真?”晁古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郑重一拱手,“多谢前辈赏光,请!薛墨,你且驻着此地等我消息。” “是!” 两道剑光破空而起,一前一后朝着南屏国深处掠去。 这南屏原是个小国,疆域其实不过大梁一郡之地。 尽管李元青刻意放慢了飞剑的速度好随着晁古今,可飞了不到两日,便已进入南屏山脉腹地的丹溪宗宗门区域。 南屏山脉与大梁国接壤,东西绵延上千里,山势虽不算险峻,却也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而丹溪宗所在的祝融山区,不过是这千里山脉中七八座或大或小的山峰,加起来顶多绵延几十里,附近甚至还有几座凡人的山村。 主峰祝融峰,更是只比周边山头略高一些,毫无巍峨之势。 李元青御剑高空,俯瞰着这片山岭暗暗摇头,毕竟以这样的底子,确实撑不起什么大宗门。 不过,这山色倒是清秀。 正值初夏,满山苍翠欲滴,从高空望去整座祝融主峰被浓浓的雾气笼罩,其间隐隐约约有座小小的山村,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正笼罩在山雨之中,看不清底下虚实。 “前辈请看。”晁古今指着下方那团浓雾,“这便是本宗的护山大阵,也叫‘雨村幻阵’。” 李元青愈发放缓剑速,望向那白雾之中的山村。 “雨村幻阵?还真是有些名符其实!” 晁古今与他并肩而飞,笑道:“正是,这幻阵与之前前辈修炼的那座士隐幻阵类似,不过是涵盖了七八座山峰的放大版。从高空看去,这里只是一座常年下雨的山村,故而取名雨村幻阵。” 李元青笑了笑:“呵呵,确实是十分的直白!” 晁古今又道:“晚辈说过,我们南屏国虽小,却因为地脉特殊是天下罕见的阵法宝地,无论布置何种阵法,皆能事半功倍。而这祝融山区,又是我们整个南屏国阵法位最佳之处!本宗历代祖师费尽心血,才在此处布下这座大阵,护佑宗门千年平安。” 李元青问道:“可你们伪装成一个山村,若是有凡人误入呢?” 晁古今微微一笑:“宗门附近本就有凡人的村子,如果还有凡人不听劝诫强行误入,那,那也并不会丧命,顶多是在浓雾之中迷失方向,被困个三五日小惩大诫而已,待阵中雾气散去,他们自然就能走出去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这样的阵法,倒是仁厚,也很符合这位晁古今常说的道义。 说话间,晁古今取出一块令牌,朝下方浓雾轻轻一扬。 云开雾散,那白茫茫的雾气顿时翻滚起来,如同活物般向两侧分开。 “前辈,请!” “多谢晁真人!” 第二百七十四章 金骨符 两人降下剑光。 眼见下方青山隐隐,殿宇重重,李元青却微微一怔。 比起仙剑门那座自成天地的洞天福地,这丹溪宗的所在简直如同凡间寻常道场。 不但没有巍峨的殿阁,更没有缭绕的仙家灵气,只有一条从祝融峰山脚延伸至主峰的十几里山路,以及散落在山路两侧的几十座并不高大的殿宇高台,看起来十分寻常。 可就是这样的寻常,反而让李元青生出几分亲切。 南屏山脉一片苍翠,满是郁郁葱葱的古松修竹,一条溪流沿着山势蜿蜒而下,溪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岸边芳草吐绿,野花点点,偶有水鸟掠过,留下一串清鸣。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大阵开启的缘故,清风漫荡,徐徐拂过之处,溪流的雾霭与山林间蒸腾的岚气交织在一起,缥缥缈缈,恍若仙境。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只觉那股清冽的气息沁入肺腑,这两日御剑的疲惫都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不错!”李元青由衷赞道,“你们这宗门,倒是颇有一番意境。” 晁古今闻言,脸上笑意更深:“前辈谬赞了,请!” 他引着李元青徐徐降落。 剑光落处,正是那条溪流之畔。 溪流婉转清澈,宽不过丈余,水量却不浅,时而涓涓流动,时而穿过石隙,发出簌簌的轻响,犹如低语浅唱似的。 李元青跟着晁古今沿着溪流缓步而行,溪畔有铺着鹅卵石小径,石径旁又有许多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芬芳怡人,走不多远便又见一座小桥横跨溪上,也是以青石砌成,古朴玲珑。 过了桥,溪旁结了一座小茅亭。 那茅亭不大,仅容三五人对坐,却是精巧雅致。 亭柱是原木所制,保留着天然的纹理,亭中有一方石桌和几张石凳,亭匾上写着三个字,丹溪亭! 这三字字迹清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飘逸。 李元青在亭前驻足,只觉阵阵清凉的花香伴着微风徐来,沁人心脾。 “前辈觉得这丹溪如何?” 晁古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元青回过神,微微笑了笑。 “正想请教,我看你们这溪水清澈见底,并不是红色的,为什么要叫丹溪?” 晁古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负手而立,望向那条蜿蜒的溪流缓缓吟诗。 “丹溪药尽变金骨,清洛月寒吹玉笙。 他日隐居无访处,碧桃花发水纵横。” 吟罢,他转头看向李元青:“前辈可知此诗出处?” 李元青一怔,摇了摇头。 晁古今道:“这是唐人鲍溶的《寄峨眉山杨炼士》,所谓丹溪并非指红色的溪水,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李元青失笑道:“不要故弄玄虚,这里哪来的仙人?” 晁古今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前辈,”他抬手指了指溪水,又指了指李元青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护体光,“您我之于凡人看来,不就是仙人么?” 李元青一怔。 晁古今又道:“呵呵,之所以晚辈先带前辈来这丹溪亭,不为别的,只因这条丹溪,乃是我丹溪宗开宗立派的根本!” 他引着李元青走到溪边,俯身捧起一掬清水,让那水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前辈请看,我们这条丹溪的水源出祝融峰深处的温泉活水,那温泉终年热气蒸腾,即便是在严寒冬日也能将鸡蛋煮熟,祝融峰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李元青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晁古今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正色道:“更重要的是,这条丹溪的水乃是绘制本宗金骨符必不可少的材料!正因有此溪本宗才能独立成宗,传承千年不绝!” 李元青心中一动:“金骨符究竟是什么符箓?” 晁古今笑道:“丹溪药尽变金骨,这金骨符自然是仙家的符箓了!” 李元青皱了皱眉:“晁真人怎么又开这种玩笑了,这金骨符究竟是什么符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晁古今收起笑容道:“其实,这金骨符并非是用在我们修士身上的,而是用在法器之上,用以加持法器的。” 加持法器? 李元青心中一震。 他自然知道加持法器意味着什么,那是将法器的潜力进一步激发,使其威能更上一层楼的绝技。 不过即便在仙剑门,那也是只有首座长老才能操作的秘法。 “什么,难道你还会加持法器?” 李元青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又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晁古今则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双手捧着递向李元青。 “前辈请看,这张符箓便是金骨符。” 李元青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张符,符纸看着好像只是淡黄色的普通符箓,符上绘着繁复的符文,朱砂笔走龙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之意。 晁古今捧着符箓,徐徐解释道:“这金骨符不同于普通的加持符,操作简便许多,只需先用净灵符荡涤法器表面,而后以神行符配合使用,将它贴在法器之上,再覆盖一张护体符,它便会渐渐化入法器之中与法器融为一体,若是运气好,便直接能让法器脱胎换骨,成功加持!” 李元青想了想:“那,若是运气不好呢?” “若是运气不好加持失败,法器倒也不至于立刻毁坏,只是那道金骨符就白白浪费了,而且法器原先的所有加持效果也会统统消失,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一遍了,这个过程,就好比我们南屏的风俗,给门窗雕花。” 李元青一怔:“雕花?这也能比么?” “前辈有所不知,我们南屏有句俗话:千两银子七百门!意思是若是用一千两银子建房,花在门面上的就要七百两,无论贫穷富贵人家,门面上都有精美的砖刻雕花,雕花雕得越复杂,这门窗的价值就越高。” 李元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晁古今继续道:“可既然是雕刻,就免不了会有成败,这法器一旦加持失败,那就等于是雕刻失败了,那就得统统磨平,从头再来一遍!” 李元青想了想,又问了个关键的问题。 “那晁真人方才说的运气好,究竟是多大的成功率?” 晁古今沉默片刻,缓缓竖起两根手指。 “两成。” 李元青眉头一皱:“什么?才两成?” 晁古今坦然道:“对,只有两成,这金骨符加持成功的几率其实绝不超过两成,而且一旦失败,哪怕你从前成功加持了五次也都会前功尽弃,一切都得重头再来!” 李元青倒吸一口凉气:“那谁还敢用你们这东西加持法器?这岂不等于是在赌?” 晁古今笑了:“这个赌字,前辈形容得极好!其实这加持的概率,和丢骰子是一样的!骰子有六个面,六个面上六个点,只有丢出六点,才能算成功一次。” 说话间,晁古今取出一个骰子,轻轻往石桌上一丢,正好是个最大的六点! 第二百七十五章 骰子 晁古今先是一怔,而后微微一笑,那笑里似有几分看透世情的豁达。 “同样是投骰子,只不过用我们的金骨符成功加持的概率,比丢出六点还要稍稍大一些。” 李元青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赌,我很不喜欢这个词!” 晁古今闻言,笑意更深。 他走到亭边,负手望向那条蜿蜒的丹溪,缓缓叹了口气。 “前辈,人生在世,哪个不是在赌?大到一个宗门的兴衰,小到一个人修行的成败,不都是在赌么?就拿晚辈自己来说吧,我抛却凡尘抛却妻儿老小在这宗门之中苦苦修行,前辈觉得晚辈有多大的可能,真能成仙飞升仙界?” 晁古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李元青没有说话,晁古今却继续自问自答。 “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恐怕连这个数都没有!” 他转过身,回望李元青,眼中不见丝毫颓丧之色,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 “就说前辈方才提到的仙剑门,即便是那样天骄辈出的大门派,又有几人能真正飞升仙界?他们那位掌教黄真人修为通天,据说已活了七八百岁了,可他就一定能飞升仙界么?” 李元青依旧沉默。 晁古今笑了笑:“可大家不还是为了那渺茫的长生机会,认认真真修行么?每日打坐吐纳,每日与天争命,这不也是在赌?” 他走回亭中,重新坐到李元青对面。 “所以说,有的时候无论是门派还是个人,都得学的聪明一些,金骨符两成的成功加持几率其实已经不低了,江湖上能找到的加持符成功率基本上也就一成半多些,我们这金骨符,比它们高了足足半成。” 李元青道:“可一成半和两成,好像相差也不多呀?” “对,如果单纯只加持一次,相差确实不多,可是……”晁古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如果有人想加持两次呢?三次、五次呢?这半成半成的概率叠加起来可不小了!” 李元青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那口松纹古剑,想起了姒饮冰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姒饮冰说破冰法剑和松文法剑本来都是炼器堂的同一批玄字号的剑胚,但是破冰法剑只加持了一次,而松纹法剑可是经过了三次的加持,于是,品质就堪比地字号法器了! 所以,在他得到松纹古剑之后,他曾经想象过该如何让这口剑变得更好,更强! 如果能将之加持五次、六次呢?那又会发生什么? 李元青压下心中的悸动,面上却默不作声。 晁古今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思索自己方才那番话,便继续道。 “前辈也觉得有理吧?一成半的加持成功率,加持五次,成功的概率是多少?两成的加持成功率,加持五次,成功的概率又是多少?这一来一去,差别可就大了,所以放眼天下,也只有我们丹溪宗绘制的加持符才配叫做金骨符!” 李元青望着这位一宗之主,又望向亭外那条清澈蜿蜒的丹溪,不免点了点头。 “嗯,照你这么说,这金骨符还确实是个好东西,那这枚金骨符,我就收下了。” 李元青将那张符箓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郑重地收入袖中。 “哈哈,前辈谬赞了。” 晁古今笑着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这位供奉长老肯收下这枚符箓,至少说明对自己对丹溪宗的认可! 李元青抬起头,目光越过晁古今的肩膀,落向亭外那条蜿蜒的溪流。 “不过,这金骨符和这条丹溪又有什么缘故?为什么你方才说绘制金骨符必不可少的材料便是这溪水?” 话一脱口,他便见晁古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虽然只是一瞬,却被李元青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了然,这也许是关乎宗门立足之本的秘密,自己虽是供奉长老,却终究是外人,再追问下去未免有些不知进退了。 李元青笑了笑,又摆手道:“当然了,道友如果不方便说的话,那就算了,李某自当体谅。” “前辈言重了。” 晁古今摇了摇头,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望向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丹溪。 “若是旁人询问,晚辈还真的得保密!”他转过身望向李元青,眼中满是诚恳,“可前辈乃是本宗的供奉长老,既是前辈下问,晚辈必须知无不言!” 李元青微微一怔,正要开口,那晁古今已走回亭中,在他对面坐下,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前辈从前是从梁国而来,应该对那个仙剑门有些了解吧?” 李元青不动声色:“略有了解,怎么了?” 晁古今目光炯炯,盯着李元青的眼睛。 “前辈可知道,仙剑门的破冰法剑为何能横扫四方?” 李元青沉吟片刻,缓缓道:“据我所知,仙剑门的法剑炼制之法确有独到之处,其剑胚更是来自东吴剑池宗……” 晁古今打断了他,微微一笑:“前辈说的这些都没错,但仙剑门的破冰法剑之所以能那么厉害,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们丹溪宗年年都要向他们供奉金骨符。” 李元青一怔:“年年都要供奉?” 晁古今点头道:“是的,每年我们都要向仙剑门供奉三千张金骨符,雷打不动!” 李元青眉头微蹙:“所以,这算是进贡么?” 晁古今苦笑了一下:“可以这么说,仙剑门势大,我们南屏小国不能不从,这三千张金骨符便是我丹溪宗每年要缴纳的平安钱。前辈您想呀,我们丹溪宗也就只有这么一件拿得出手的特产,除了给大国交供奉,剩余的产出我们还得去市面上换取各种修炼原料,换取元石、购买丹药、购买法器,还要养活那么多宗门弟子,所以常常是捉襟见肘呀!” “那这三千张金骨符他们拿去做什么?” “当然,他们会照例为所有新铸的法剑用我们这供奉的金骨符加持一番,加持成功的便是上等破冰法剑,剑身会多出一道花纹,威能也能因此提升两成以上!加持不成的虽然也叫破冰法剑,却没有上等两个字。所以前辈你看,仙剑门虽然名震一方,却也离不开我们丹溪宗这样的小门派,没有我们的金骨符,他们在仙道盟的地位还能稳如泰山么?” 李元青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却翻涌起万千思绪。 他在仙剑门多年,自然知道那些上等破冰法剑意味着什么。 难怪仙剑门的破冰法剑往往会比寻常法剑更厉害,哪怕是基础的青鸣飞剑也比同阶散修用的法器强上一筹,那不是因为仙剑门的铸剑师手艺通天,而是因为每一口剑在出炉之后都经历过一次赌命,用丹溪宗的金骨符赌那两成的成功率! 也难怪散修们对那些从仙剑门流转出来的法器趋之若鹜,原来根源在这里。 第二百七十六章 出关 李元青望向晁古今,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丹溪宗看似弱小,却凭着一条丹溪和一手绘制金骨符的绝技,成了仙剑门这等庞然大物也离不开的供应商。 看来小门小户,也有立身之本。 “前辈在想什么?” 晁古今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李元青回过神,笑了笑:“我在想,这金骨符的秘密和进贡仙剑门的事,晁道友就不怕我传出去?” 晁古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前辈!前辈方才问起金骨符与丹溪的渊源,晚辈犹豫那是因为宗门规矩使然,可既然决定告知,那就是信得过前辈的为人!晚辈虽是一介小宗掌门却也看出前辈是值得托付之人,晚辈以诚相待,便是将身家性命托付又有何妨?” 李元青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除了那条小肥狗几乎忘了与人真诚相待是什么滋味,此刻面对晁古今这番坦荡之言,他竟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李元青站起身郑重拱手,一揖到地。 “晁道友这番话,李某记下了!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晁古今连忙将他扶起,连连摆手:“前辈言重了,言重了!快请坐,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亭外,丹溪潺潺,清风徐来,仿佛在为这份萍水相逢的信赖作见证。 与此同时,大梁国,巍巍仙剑雪峰。 洞天之内,由南至北,无尽山林层林尽染,或红或紫或浅或深的枫树柏树松树杨树,将整片洞天福地染成一幅泼墨重彩的画卷,座座楼阁隐现于林木之间,气势峥嵘,其中尤以主峰中央那座庑殿顶的金殿最为惹眼,琉璃瓦在洞天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殿脊之上十条蟠龙栩栩如生,俯瞰着整座仙剑洞天。 金殿之中,一把雕花蟠龙椅空着。 那是为掌教真人虚设的宝座,多年来从无人敢于触碰,更不要说落座了。 座前铺着整张罕见的独角瑞兽皮,兽首低垂,仿佛在朝拜着什么。 殿中一早已经被最上等的合气丹熏过三遍,弥漫着浓烈的灵气药香,那香气浓郁却不刺鼻,吸一口就觉四肢百骸都透着舒泰,也只有掌教真人出关这等大事,仙剑门才舍得用这许多合气丹了。 经历了八年前的镜湖之变,仙剑门剩余的六位结丹境界长老悉数到场。 六人分列殿中两侧,或负手而立,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法器,尽管金殿十六扇屏门敞开着,山风穿堂而过,可岳老怪还是觉得有些压抑。 他来回踱着步子,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时不时的,他抬头向着殿外张望一眼,又收回目光,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引得几位长老暗暗交换眼色,却无人开口。 忽然,他眼前一亮。 那远处的天际,一道剑光正破空而来! 岳老怪精神一振,快步走到一个秃头道人身边,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那秃头道人正闭目养神,被这一推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耳边却响起岳老怪的传音。 “姚师弟且看,掌教真人终于正式出关了!” 秃头道人神色一动,猛地睁开眼,他小心翼翼抬起目光,只见那道剑光直射金殿而来,不过眨眼之间已到殿前! 光华敛尽。 一位尊者现出身形。 鹤发童颜,目似点漆,肤色红润如婴儿,他身穿一袭蜀锦华服,金丝银线绣着云纹鹤影,腰系玉带,足蹬云履,右手执一条金鞭法器,鞭身七节,每一节都隐隐有雷光流转,尤其惹眼的是他那一绺长须,雪白如银直垂至胸前,在微风中微微飘拂。 好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殿外的一众仙剑门执事弟子见老者近前,“唿”地一声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掌教真人千秋万载,仙寿齐天!” 那呼声整齐划一,声震屋瓦,在金殿中回荡不息。 黄真人轻笑一声,并未停步,他径直入殿,殿外一众执事立刻关上金殿十六扇屏门,屏门一阵光华流转,显然是施加了隔音法阵。 黄真人进入殿中却不登那蟠龙宝座,只是放慢了脚步左右打量着殿中诸人。 岳老怪立刻迎向前去,深深叩下头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恭迎掌教真人出关!掌教真人千秋万载,仙寿齐天!” 黄真人停步,扫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却让岳老怪背脊一紧。 “怎么,你是轮值首座?”黄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为何,只来了六个?” 岳老怪伏在地上,心念电转。 这位掌教真人已经闭关多年,今日出关第一眼便发现少了三人,必须要小心应对!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斟酌着道。 “可巧今年又是弟子轮值首座,掌教容禀……,弟子请掌教千万不要动怒,这庞人龙、萧盈之,还有剑壶不移三人,已陨落八年有余了……” 话落,殿中一片死寂。 黄真人脸上一下子没有了笑意。 虽然表面看去真人仍是和颜悦色的,可他的目光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般幽深的深不见底,他就那样看着岳老怪,一言不发,看得岳老怪额头沁出细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金砖上。 良久,黄真人才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殿中其他五位长老。 那五人早已跪倒一片,此刻更是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岭上白云舒复卷、天边皓月去还来。” 黄真人忽然吟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诸位长老都先起来吧。” 众人正要起来,可黄真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岳老怪身上。 “这个姓岳的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众人听见这一句,只得又继续跪着低头不敢回答,黄真人看出了端倪,脸色终于一沉。 “他们三个,究竟是怎么陨落的?” 岳老怪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地面。 “根据弟子事后了解,他们三人是在镜湖一同陨落的!” 黄真人轻哼一声:“一同陨落?哼,想必我们这大梁国应该还没人能同时杀死三个金丹境界的高手吧?难不成是唐国或是东吴的高手?” 他略一沉吟,语气依旧不急不躁。 “岳首座,你起来吧,大家也都起来吧,你们说说看,他们几个究竟是怎么死的?” 岳老怪缓缓起身,却仍躬着身子,不敢直视黄真人的眼睛。 “真人,这个……,还没有定论……”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争吵 “没有定论?” 黄真人见岳老怪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便捋须冷冷笑了笑:“那还是请你这个首座先来说说看法吧,就算是说错了也不要紧嘛。” 岳老怪咽了口唾沫,环顾身后几位长老,缓缓开口。 “是,根据弟子及众长老事后的详细观察,应该是他们三人之中的其中一人使用了魔教的炎爆术,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炎爆术,是血祭之后的炎爆术!” 黄真人目光猛地一跳,眼中精光乍现。 “你说什么?竟然对同门师兄弟使用自杀式的血祭之炎爆术?” “是的!本来江湖上就流传魔教炎爆术的威力奇大,再加上当时在炎爆术发生前,他们还在那个区域布置了一个小型太清阵法,太清阵的作用是将一切能量封锁在阵内,如此一来爆炸的威力就被强行限制在那个小小的阵法之中无法外泄,两相叠加,威力大增,最终导致了三位长老陨落的后果!” 岳老怪说了一阵,见真人那边似乎没有反应,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补充道。 “当然,虽然事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遗体,可根据几位在远处做暗哨的弟子的交叉口供,事发之时那个阵法之中还有第四个身份不明的人!他在炎爆之后,又杀死了奄奄一息的萧盈之萧长老!” 黄真人的声音陡然转厉:“说下去!” 岳老怪不敢抬头:“是!除了这第四个身份不明之人,剩下的两个人中,就只有庞人龙和剑壶不移了!” 黄真人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与魔教有瓜葛,还使出了那种下三滥的毒招?” “只怕……不仅仅是有瓜葛这么简单。” 岳老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 “根据现场的情况推测,在打斗之前那个身份不明之人刚刚渡完丹劫,而这剑壶不移则正在为此人护法,随后庞萧两位长老匆匆赶到,与其翻脸动手,不过,那个贱户显然斗不过庞萧两位长老的联手,最后关头剑壶不移便狗急跳墙施展了血祭之炎爆术,只可惜了庞萧两位尽忠职守的长老……” 话音未落,一个清丽的声音忽然响起,朗笑了几声,打断了岳老怪的话。 “岳师兄这话,就是在骂我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女修,她面容清冷,眉目如画,正是那位唐长老。 黄真人听见有不同声音,便淡淡笑了笑。 “大家都起来吧,有什么话,今天不妨都摊开来说!”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那唐长老上前几步,冷冷望着岳老怪。 “我曾经和真人说过,剑壶师兄是我们这些人里边唯一的正人君子,可岳师兄却说剑壶师兄施展邪术,他可有什么证据?” 岳老怪一怔:“证据?禁地轮值的所有弟子,都是活生生的证据!” 唐长老冷笑一声:“是么?可你刚才说,他们在那个区域布置了一个小型太清阵法。隔着太清阵,谁又知道当时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没准是庞人龙施展的炎爆术,也未必可知呀?” “你,你简直是异想天开!” 唐长老脸上笑意更冷:“呵呵,究竟是谁在异想天开还不好说呢!还有一件事,庞萧两位师兄究竟为了什么与剑壶师兄翻脸,你岳某人心里不清楚么?剑壶师兄以一敌二,又是谁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了呢?” 岳老怪怒火中烧,忍不住讥讽起来。 “唐师妹,若非剑壶他心生贪婪想要霸占宝物,庞人龙和萧盈之又怎么会一齐围攻他?” 唐长老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那只能说他们俩个,至死不懂愿赌服输的道理!” “你!”岳老怪气得浑身发抖,“是呀是呀,这还不是因为唐师妹的灵猪子开山斧使得好!” 两人寸步不让,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殿中气氛顿时十分微妙起来。 其余四位长老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色,任是谁都看出了其中另有文章。 从两人只言片语中他们大概猜出了这场争执的由头,无非是为了什么稀奇的丹药法宝,又或是什么难得的猎获,其实这种事即便在他们这些仙剑门长老之间也并不少见,只不过修炼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往往会选择妥协交易,各退一步换个体面。 只是此番他们三个人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做法,实在是太不理智了。 当然,那四位长老都是历经沧桑、从无数摸爬滚打之中步步爬上来的人精,既然事不关己,自然都深沉得波澜不惊,只是面无表情地眯着眼,仿佛眼前这场争执与他们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响起。 黄真人不知何时已登上蟠龙宝座,他面无表情的将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青山不碍白云飞、丹厓岂逐春风老,岳首座呀,关于此事的争论就到此为止吧!” 岳老怪一凛,就势翻身便叩头,急忙说道。 “谨遵掌教真人法旨!” 黄真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话锋一转。 “岳首座呀,这八年过得不容易吧?” 岳老怪心中一暖,他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 “真人明鉴!自从八年多前他们三人一齐陨落之后,各种蜚语流言不胫而走,而且越传越邪乎,有的传言我们仙剑门已经陷入内斗,有的传言甚至还牵扯到真人您老的头上……” 他抬起头,望向黄真人,眼中不无忧虑。 “以致大梁朝野内外人心惶惶,周边那些小宗小国,更是蠢蠢欲动!” 黄真人轻捻长须,似笑非笑。 “那你这个做首座的是怎么看这些流言的?” 岳老怪沉吟片刻,斟酌着道。 “弟子以为,传言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谣言!依弟子的判断,这些造谣的来源多半是我们梁国和周边的那些不大不小的宗门,尤其是那些需要向我们供奉以换取支持的宗门。” “嗯,说下去!” “是,这些宗门用心险恶,他们之所以兴风作浪,就是想借由这些流言骗几个不明真相的小宗门先跳将起来,以此试探我仙剑门的反应,若是我们对这些出头鸟置之不理,那他们便也可以有样学样了!” “那么,那些小宗门跳起来了么?” “真人明鉴,前些年公事堂收到的供奉虽然少了许多,尚且还有原先的八成,而后逐年递减到原先的五成左右,可是到了今年,转眼时间都已经过了大半,可公事堂收到的各宗供奉,却仅只有原先的一成了!” 黄真人仍然端坐笑着,那笑容让人看不出深浅。 第二百七十八章 道义山庄 “真是人心似水呐!” 黄真人轻叹一声:“好嘛,这才安稳了二十多年,这一个个的小邦小宗们就又坐不住,动起那些小心思了?” 岳老怪抬起头,偷偷扫了掌教一眼,忍不住火上浇油。 “真人明鉴!弟子以为此番比起二十五年之前的那次至平法难,大大的不同!” “哦?你这个首座且说说你的看法。” 岳老怪一字一顿:“二十五年前的那次法难,是天灾!就连我大梁国也废了二十六条大小元石矿脉,不过其实弟子以为,说它们是废矿并不太准确,毕竟即便是废矿那些矿里边还有个三成的尾矿的,只是开采起来不太划算,所以就暂时废弃了,可指不定什么时候条件渐渐成熟了,里边的元石矿渐渐滋生成长起来,便又可以继续开采了。” 黄真人笑了笑:“你说的这些长老们都知道,说重点!” “是,所以弟子以为当年那些小宗门因为法难一时凑措不及交不上供奉尚且情有可原,可纵然如此,事后本门也将他们一一补罚!”岳首座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可是此番与二十五年前那次大大的不同!乃是那些小宗蓄意试探!弟子以为更应当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黄真人拖长了声音:“哦……,你是说要严惩?” “弟子以为,只有严惩才能警醒世人!”岳老怪越说越激动,“从这几年的供奉来看,以南边南屏国的丹溪宗、东屏国的河源会、梦幽岛,还有西边西岭落月谷,这四个小宗欠缺得最为过分!这其中,又以南屏那个丹溪宗最为出挑,而且弟子还打探到那个宗门这两年金骨符产量暴涨,却反而蓄意减少了对我们的供奉!” 他跪直身子,望向黄真人。 “若是我们仙剑门再听之任之,只怕往后各宗的供奉,都要看不见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侍立一旁的几位长老纷纷默契地交换了眼神,就连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唐长老,也不禁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黄真人眼中,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笑了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浮于众,众必毁之!岳首座是这个意思吧?” 岳老怪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慷慨激昂中,并未察觉真人语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连连点头道。 “不错!不知真人怎么看?当然,弟子这里说的只是一些不成熟想法,到底如何,还是要请真人最后定夺……” 黄真人忽然笑了:“最后定夺?” 真人的笑容和煦如春风,却让岳老怪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呵呵,我说你这个岳首座呀……”黄真人笑盈盈拖长了声音,“你这哪里是问本道的看法?你这分明是吩咐本道出关来替你擦屁股呀?” 岳老怪一怔,脸色一惊。 黄真人继续笑着,语气却越来越冷。 “你是想让本道背着须弥袋,亲自去一个个上门催收供奉吧?那要不要本道就地跪称,遵你岳首座的旨意呀?” “真人明鉴!” 岳首座不等他说完,已经吓得趴跪在地上了,他浑身颤抖,惊惶的望向宝座上的黄真人,半晌才喃喃道。 “弟子万万不敢有这种念头!弟子身为轮值首座,这种小事义不容辞!对了,弟子还有一件事。” “你还有事?” 岳老怪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弟子自觉既然真人已经出关,弟子便应该纳还万里伏魔印。” 听见万里伏魔印这几个字,几位年长的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识趣地向着殿外走去,唯有那个唐长老不明所以,仍是站着好奇地望着这一幕。 岳老怪跪在地上,低头不敢看黄真人的眼睛。 “哦?”黄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事情办妥了?” 岳老怪垂下目光,缓缓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只能说是……,勉强办妥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门陨落了三位金丹长老,本来应该剖尸取丹回收,可他们尸骨无存,所以弟子只能用万里伏魔印将镜湖附近水域都加以封印,而后仔仔细细过滤了一番统统封印回收入伏魔印……,不过,依据效果看根本不及预期,单以回收原料看,仅仅只相当于半位金丹中境界修士的……” 话未说完,黄真人就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岳老怪从头凉到脚。 他忽然心有所感缓缓回过头看去,只见那位唐长老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显然,这位唐长老纵然修炼到了金丹境界,对这个修仙世界的残酷真相还是不够了解。 而黄真人的笑声则在金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话分两说,两人在丹溪亭停留片刻,那晁古今估摸着时辰又道。 “前辈请随我来,前边就是我们丹溪宗的道义山庄了。” 晁古今引着李元青离开丹溪亭,沿着蜿蜒的溪水往上游走去,溪流在此处渐宽,水声也愈发清越,叮叮咚咚,如鸣佩环。 李元青望着前方隐现于山雾之中的建筑轮廓,微微笑了笑。 “难怪你之前屡屡提到道义,道义山庄……,真是好名字呀!” 道义两字虽然朴实无华,可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敢把道义二字堂堂正正拿出来的宗门,着实不多见。 两人又沿着溪水又走了一段,行至一处溪流转弯处,眼前横着一座石桥。 桥身不长,却颇有古意,桥栏上爬满了青苔,桥额镌刻三个隶书大字:长存桥。 李元青凝神一想,道义长存,有点意思。 跨过长存桥,路面渐渐开阔起来,再转过一片嶙峋的山石,眼前便豁然开朗。 好一座山庄! 山庄依山而建,背靠郁郁葱葱的祝融峰,面向潺潺流淌的丹溪。 最引人注目的,是庄门口那块巨大的照壁。 照壁高约丈余,历经风雨剥蚀墙面已斑驳陆离,长满了暗绿的苔藓,照壁左边上刻着一个道字,右边刻着一个义字,两个大字皆有一人多高,笔力雄健,气势磅礴,一看就手笔不凡! 只是李元青的目光落在两个字上,不由一怔。 因为左边那个“道”字走之底上方本该有一点,此处却缺了一点。 而右边那个“义”字上方却莫名其妙多了一点,变成了两点,恰与左字缺的那一点相映成趣。 一缺一余,一少一多。 李元青望着这两个颇有年月的错字,心中暗想:“好漂亮的字!只可惜从前写字的是个白字先生,连字都写错了。” 他心中好笑,微微摇了摇头。 第二百七十九章 六张符 李元青这一摇头,正被晁古今看在眼里,他停下脚步含笑发问。 “前辈何故发笑?是不是笑这两个错字?” 李元青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两个错字明晃晃立在这里,任谁都能一眼看见。 晁古今捋须笑道:“其实,这里头还有个讲究。” 李元青笑了笑:“哦?” 晁古今指着那两块照壁缓缓道:“我们丹溪宗虽是小门派,却十分讲究江湖道义,虽然道法比起那些大宗要少一点,可在这‘义’字上边,一定要比他们更多讲究一点。因此,在这两块照壁上特意作了这两个别字,一缺一余,就是为了时刻警醒弟子!” 李元青一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似错字,实则是我丹溪宗祖师的苦心,那缺掉的一点,是提醒弟子道法不足,需时时勤勉精进,而那多出的一点,则是告诫弟子道义不可亏,当加倍践行。” 李元青深吸了一口气:“晁真人,受教了!” 晁古今笑了笑:“不敢!” 李元青重新望向那两块照壁,这一次他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郑重。 再四顾四顾一扫,他便细细打量起这座山庄来。 之前因为山雾影影绰绰,远远看着并不真切,此刻近前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峥嵘的气势,而那块照壁正对着山门,门楼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一块匾额,正是“道义山庄”四个大字,笔法与照壁上的如出一辙。 不知是不是因为山间雾气过于湿润的缘故,山庄周围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 墙角的青苔蕨草和藤蔓层层叠叠,仿佛在诉说着丹溪宗自开宗立派以来的种种往事,看来,岁月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前辈,请。” 晁古今引着李元青进入山庄,眼前豁然一亮! 与门外那陈旧的照壁相比,这座山庄显然近几年被彻底的翻修过一次,墙是新粉的,瓦是刚铺上的,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若不是外头那照壁上的青苔,李元青几乎要以为这道义山庄是一座新建的宗门。 不过,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座山庄内部的布局。 偌大一片山庄,先是挖土造山,又在这新山之上遍植各种名贵药草,那些药草品种繁多,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四条醒目的大型崭新条石修筑而成的引水渠,则将上游的丹溪水引入了园中,那些水渠宽阔平整,溪水沿着石槽潺潺流淌,清澈见底。四条主渠入园后,又以复杂的中枢交错分出十多股细流,每一小股丹溪水分别流入不同的通道。 而这些通道,无不一一穿过一座新近修建的大型殿宇。 那座新殿宇规模宏大,飞檐斗拱,气势不凡,殿宇附近立着几架大型水车,水车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将溪水提升到更高的地方。九条中型水渠相互交错,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水网,将整个山庄串联起来。 风景层叠,布局错落有致,令人看得耳目一新。 “前辈,这儿就是我们丹溪宗三年前刚翻修完毕的前山了。” 李元青想了想:“三年前?” 晁古今颇有几分自豪:“前辈以为如何?” 李元青缓缓点头:“气势脱俗,匠心独运,不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翻修呢?” 晁古今闻言,神色微微一正。 “其实,晚辈翻修此园并非附庸风雅,只因这金骨符一日只能画六张,所以晚辈翻修此园是为了实践一个能更快画符的法子!” 李元青一愣,又问了一遍:“我没听错吧,才六张?” “不错,一个弟子原本一天只能画六张!” 李元青有些哭笑不得,他在仙剑门多年,那个高级执事赵碌曾经告诉他,仙剑门符箓堂那些轮值弟子一天下来少说要画六百到一千张符箓,再交给他们那种入库的执事弟子核验。 当年符箓堂那些符箓种类繁多,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即便是最最复杂的符箓,一个熟练的弟子一天也能画出上百张。 这个丹溪宗的弟子,一日居然只能画六张? 那未免也太不堪用了吧? 李元青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晁真人,讲道义是件好事,但是不宜天天挂在嘴边呐。一个宗门要发展下去并且发展茁壮,那就必须要有赏有罚,否则丹溪宗的弟子们就会愈发懒散下去……” 晁古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前辈误会了!一天六张符并非因为我们丹溪宗的弟子偷懒。” “哦?” 晁古今收敛笑容道:“若金骨符这么容易绘制,也不至于叫做金骨符了。前辈你想呀,一张符箓的笔划绘制起来就是再复杂,一会儿工夫也足够了,更何况是对于那些终日画符的弟子,多些许笔划又有什么难的?” 晁古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 “所以说,这关键在于画符的时机。” 李元青心中一动:“时机?你的意思难道说,这金骨符箓得在特定的时辰画?” 晁古今抚掌一笑:“前辈猜对了!一日之中,只有在午后申时三刻到申时五刻这两刻钟里绘制成符的成功率最高,其余的时候画出来基本上都是废符,白白浪费材料。不过好在画符的材料都能在我们自己宗门内解决,朱砂以我们祝融峰产的朱砂为主,辅以低级的聚气丹,再加入新鲜的丹溪水,一齐调和研磨均匀,就能下笔开始画了。” 李元青眉头微蹙:“材料虽然好解决,可你刚才说画符的时间……只有两刻钟?这也太短了吧?” “不错,只有短短两刻钟。”晁古今叹息一声,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无奈,“所以必须争分夺秒,一刻也不能浪费!” 李元青想了想,又问:“可即便只有两刻钟,对一个熟练的弟子来说,那应该也不止画出六张符吧?” 晁古今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 “前辈有所不知,这画符关键的难点在于这丹溪水的用法,也是极有讲究的!” 李元青来了兴趣:“哦?这也有讲究?” 晁古今正色道:“大有讲究!一张金骨符,一共有十三道笔划!每一笔所用,必须是分别取自溪流不同的位置!这就意味着须得在溪水十三处不同位置取水画符,一处取一笔,一笔一换,丝毫不能乱。” 他伸手指向远处蜿蜒的溪流,不无感慨的缓缓说道。 “所以从前为了画一张符,弟子们就得在那两刻钟里从下游一路以神行术跑到上游,在每一处取水处的执笔弟子那里停下来,亲眼看着他们提笔画完一笔之后,再提着半成品跑到下一处交给下一个执笔弟子画……,等那两刻钟过去,这些弟子一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饶是如此,能在两刻钟里真正保质保量完成六张的弟子也不多呀。” 李元青听得目瞪口呆。 这条丹溪上下足有十几里长,十三道笔划,十三处取水点,还只能在每天短短两刻钟内完成? 他回想起方才自己那句弟子懒散的话,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我收回刚才的话,丹溪宗的弟子每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在这么苛刻的条件下,完成那六张符,真是不简单了!” 第二百八十章 流水线 晁古今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所以晚辈就在琢磨,能不能尽量在这两刻钟里,将这十三笔的效率提高。” 李元青笑了:“哦?所以你琢磨出法子了么?” 晁古今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晚辈经过高人指点,发现这条丹溪十三处不同的画符位置,其中有九处都集中在这道义山庄附近的下游,而真正在中上游的其实只有四处,于是晚辈便按照高人的建议重建了这座工字殿,一举将这上中下游十三处统统取水引流到前辈眼前的这座建筑里!” 他指着那座殿宇,声音渐渐高昂起来。 “这样一来,十三道笔画就可以交给十三位不同的弟子完成,不需要有人带着符箓到处神行乱跑,每一个画符的弟子只需端坐在殿中,在上边一道工序传下来的符箓上画上一笔便可传给下一道工序的弟子,这样就大大节约了时间,而且还能提高每一笔符箓笔画的质量!” 李元青心中一震。 晁古今看在眼里,继续笑道。 “晚辈一共在前边那座殿内开设了十条这样的流水线,轻而易举地将每个弟子每日六张左右的产量,提升到了每日一百二十张到一百八十张之间!如今正是申时三刻,已经到了画符的时辰了,宗门大部分的轮值弟子都已经在工字殿集合开始画符,因此前辈一路过来没看见什么弟子,前辈如果想看看他们如何画符,那就请随我过来吧。” 李元青听得双目一亮,连忙跟了上去。 他心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晁古今说的这套法子,他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两人很快穿过山庄前边的新土山,来到那座殿宇之中。 步入殿内,但见十三条石槽水道,满载着从不同部位引来的丹溪水平行穿殿而过,每一条水道宽约尺余,深约半尺,溪水缓缓流淌,清澈见底,隐约可见水底铺着细密的鹅卵石。 沿着这十三条水道,垂直摆出了十行长桌。 每一行长桌都端坐着十三名执笔弟子,他们正襟危坐,手持符笔,聚精会神的对着面前的符纸,在他们的面前又各有朱砂和备用的符笔。 一百三十名弟子,个个闷头仔细描画金骨符,不敢有丝毫分心。 在他们之间,又有百余名辅助弟子穿梭往来,将一张张半成品的金骨符箓从前一道工序快速传递到后一道工序,那些符箓在这些弟子们手中流转,宛如一条条流水线,顺畅而高效。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听见笔尖划过符纸的沙沙声,和石槽中溪水的潺潺声。 李元青望着这一幕,一时竟看得失了神。 他想起从前在杭州的时候,城里织坊街的那些各家织坊里织机成排,纱线如瀑,织工们各司其职,流水作业,一日可织布数十匹!他又想起在灵隐寺时听香客们闲聊说起,自从杭州第一家织坊这么弄流水线开始,全城的布价都被硬生生拉下来三成! 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李前辈,”晁古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从前应该没见过这般场面吧。” 李元青沉默不语。 晁古今便又继续指点起那些流水线,带着几分自豪的介绍起来。 “给前辈介绍一下,这儿的工坊一共有十条流水线,每条流水线的十三个弟子必须相互配合,荣辱与共!十条流水线之间也会相互竞争,有赏有罚!每日两刻钟完成收工之后,便会按照流水线的产量质量和数量进行统计,月底再进行汇总。” 他扫了眼一言不发的李元青,继续加重语气道。 “完成最差的那条流水线,会被扣除三成的俸禄奖励给最好的那条流水线。若连续三个月垫底,便又会重罚那条流水线的十三个弟子,除了要扣除一半的俸禄,还要去那一百零八个警戒点轮值半年!” “晁道友这个法子不错,不过……”李元青望向晁古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记得从前有个地方,也是用的类似法子。” 晁古今一怔:“不可能吧?还有什么地方能想得出这种流水线法子?” 李元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 “怎么不可能了?杭州城里的那些织坊,就是这样的。” “杭州……”晁古今目光猛地一跳,低头思索起来。 李元青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之中。 “晁道友真是功德不小,这种流水线的法子作用可不能小觑呀,如此继续下去这天下的金骨符的数量就能暴增起来,这对于天下修行之人来说可绝对是件大大的好事!” 话音落下,晁古今却迟迟没有回应。 李元青正要转头去看,忽听得殿中传来一声高喊。 “时间到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殿边走出一个主管模样的修士,他立刻认出那个主管正是八年前晁古今那个名叫叶福的抠门徒弟。 “申时五刻已到!所有人统统停笔,停笔!不得再浪费材料!” 所有专心致志的弟子顷刻间如释重负,纷纷放下手中的符笔,有的长长舒了口气,有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有的站起身来活动僵硬的腰背,一时间,殿中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福又走出几步,朝着李元青和晁古今的方向躬身作揖,高声唱道。 “掌教真人携宗门供奉李长老驾临!众弟子见礼!” 流水线前的一众弟子纷纷抬头,望向李元青。 他们看见李元青周身那层护体光竟然比晁古今晁真人的还要明亮几分,不禁一阵面面相觑,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是金丹上境界……” “比晁真人还高!” “嘘,别说了,快见礼!” 众人纷纷离席,向着李元青的方向躬身作揖,齐声道。 “见过晁真人!见过李长老!” 那声音虽不算整齐,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意,李元青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晁古今扫了一眼众弟子,目光在叶福身上停留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主持。 随后,他便转身引着李元青向殿外走去。 出了工字殿,晁古今放缓脚步,与李元青并肩而行。 “对了,前辈觉得刚刚那十条生产线如何?” 李元青由衷赞道:“十分不错,想不到晁道友竟然这般厉害,能琢磨出这种赏罚措施。” 晁古今摆摆手笑道:“晁某哪里想得出这么好的法子?实不相瞒,这都是商盟前辈高人的赐教,而且这位高人前辈眼下正巧在我们祝融峰上,如果前辈不反对的话,晚辈想为您引荐引荐。” 李元青心中猛地一紧。 怎么又是商盟? 第二百八十一章 沈前辈 李元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东吴一行之后他对商盟可没什么好感,那修罗场里修士如斗兽般的血腥搏杀,那花园山育婴堂里成堆的婴孩尸骨,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冰冷规则,他可是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我与你说的那位商盟高人素不相识,何必要去打搅人家?”李元青淡淡疏离道,“再说了,商盟的前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平白无故地帮你改造道义山庄?” 晁古今闻言,沉默片刻。 “前辈……,实不相瞒,五年前商盟已经以我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收购了我们整个丹溪宗!” 李元青瞳孔微缩,他盯着晁古今一字字道:“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也成了商盟的人?” 晁古今苦笑着拱了拱手:“前辈见谅!如今晚辈虽然明面上仍然还是丹溪宗的掌教真人,其实……只是那位前辈委托的宗门实际管理者,类似一个前台的伙计而已。” 李元青冷哼一声,目光中闪过几分无奈。 “原来我在士隐幻阵之中的时候你们丹溪宗外边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看来那位商盟前辈真是好手段呀,连你也给收买了。” 晁古今闻言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当然,见与不见这都是前辈的自由,不过嘛……” 他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的凑近半步。 “这位商盟的前辈高人,据说也是从杭州的那些织坊工厂里得到了启发,而她老人家一步步教给晚辈如何改造这座工字殿、制定相应生产制度的时候,总是时不时提到杭州那个地方的织坊……” 杭州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元青心中炸响。 这世上能那么了解杭州的人,除了他自己难道还另有其人? 还是有人在试探他? 他强作镇定,慢条斯理的笑了笑,只是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和那一瞬倒吸的凉气,还是没能逃过晁古今的眼睛。 “大千世界,学无止境!镜湖里的那些见识,的确足以令人受益匪浅。” 话虽说得漂亮,可他心底那丝波澜,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晁古今目光一闪,似笑非笑:“镜湖?据我所知,这位商盟的前辈可从没去过那个地方。” 李元青心中一凛,直视晁古今的眼睛,目光如电。 “那就怪了!那你说的那位商盟前辈,又是从哪里知道杭州的?” 晁古今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去向着山庄深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前辈,如果您真想知道,就不妨随我亲自去问问她老人家好了。” 这句话说完,晁古今竟转身便走,不再多言。 他步履从容,顺着崭新的步道渐行渐远,似乎笃定了李元青会跟上来。 李元青站在原地,杭州!织坊!流水线!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毕竟那个什么前辈可是商盟的人,可偏偏那根线牵扯着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执念! 万一……,万一真的有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呢?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跟着晁古今而去。 沿途的步道铺着平整的青石,两侧是新栽的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两人路过一栋栋新建的不知名库房之后,又穿过一处大广场,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中央突兀的立着一圈莫名其妙的石碑,每一块都有两层楼高,刻着天干地支的标记,可李元青来不及细看,又被晁古今引着继续向前。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座隐秘的新修楼阁前。 楼阁只有两层,却建得极为精巧,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商盟建筑常见的那股子匠心。 楼阁四周种满了翠竹,将这座小楼掩映得若隐若现,在空中很难察觉。 穿过长长的过道,便是一座檀木的雕花大门。 那门板厚重,纹理细腻,雕着繁复的云纹和仙鹤图案,门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飘逸。 “落子翠舍问谁案前对局远赴光明 风来沧海待我倚天仗剑上决浮云” 横批是三个大字,拂云舍! 晁古今用眼神向李元青略作示意,便轻轻推开了那扇大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是划破了周围凝滞的空气,李元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宽阔的禅房。 正中央摆着一座佛像,佛陀低眉垂目,结跏趺坐,却不曾供香,也没有蒲团香案。周遭是几个书架,靠窗处布置了不少盆景绿植,错落有致,绿意盎然。 窗外簇新的道义山庄和不远处广场上那怪异的石碑都被那薄薄的纱窗过滤成了淡淡的青灰色,朦朦胧胧,宛如一幅水墨画。 而此刻外边光影透过纱窗,照在了开间前方的一张方桌上。 方桌之上,摆着一方紫檀木的棋盘。 不是这边常见的围棋,而是象棋,红黑分明的棋子整整齐齐码在楚河汉界的两侧,显然是尚未开局。 棋盘后边坐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盘着银白的长发,背对着李元青与晁古今,她浑身的白光浓郁得像是被冻结了的雾气,将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李元青看着这个背影,竟莫名其妙的想起了秘宝窟的那个老秋婆。 李元青低头比看了一眼自己的护体光,心中顿觉骇然至极,这位商盟的前辈竟是一位元婴境界的修士! 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元婴境界的修士! 那股浓郁的白光,那凝而不散的威压,那即便背对着他,他也能感受到一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不过此刻这个老妇人右手拿着一枚棋子,正“哒哒”的轻轻叩击着那方棋盘。 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李元青的心上,令他隐隐有些后悔前来。 这时候,那晁古今已经朝那个背影小心翼翼的躬身行礼。 “沈前辈!恕晚辈自作主张,带了一位客人过来。” 那叩击棋盘的声音忽然停了。 “哦?这位客人会下象棋么?” 老妇人没有转身,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李元青一怔,急忙心念急转,他不知道这盘棋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位元婴修士的问话绝不能落在地上! “晚辈,略知一二。” 李元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 “啪!” 玉雕的棋子在檀木棋盘上清脆一响,老妇人终于是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却苍老得极有风骨,虽然皱纹如刀刻般深深浅浅,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 “好极了!老身棋艺不精,正需要一个略知一二的对手!来,来。” 她指了指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 李元青不敢推脱,只得上前坐下。 第二百八十二章 二十一史 棋盘上,红黑双方已经摆好。 那位商盟的沈前辈执黑,李元青执红。 沈前辈淡淡道:“你先。”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按照小时候爷爷教他的那样落下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几手,互有胜负。 不过片刻之后李元青便力不从心了,他的指尖夹着一枚红色的炮悬停在棋盘微微发颤。 毕竟他长大之后忙于生计疏于下棋,而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他更没碰过象棋,此刻他双眼扫过那条楚河汉界,对面一枚枚黑色的棋子犹如又如黑云压境,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似乎他的每一步,都被沈前辈算死,动一个子就要被吃一个! 李元青喘了口气,抬起头望向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苦笑道。 “沈前辈棋艺超然,晚辈甘拜下风。” 老妇人头也不抬,目光仍是在棋盘上。 “继续,谁要你甘拜下风了?听口音,你是个梁国人吧?” 李元青叹了口气:“前辈这么说也没错。” 老妇人笑了笑:“有意思,难得你这个后生棋艺不错,不过比起老身还是略逊一筹。” “前辈棋艺高绝,晚辈望尘莫及!”李元青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其实晚辈一进门的时候就想问了,恕晚辈眼拙,前辈的打扮好像是道家,可您这儿又似是座禅房,请教您究竟修的是佛还是道?” 老妇人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却让李元青心中一凛。 “这世上判断一个人,看的是他的实力!是佛还是道又或是田字教真主教,又有什么关系?” 李元青一怔:“确实没什么关系。” 他落下一子,又试探着问:“不过晚辈不太明白,以前辈如此修为和实力为何不去那些大门派,却偏偏待在商盟,还跑到丹溪宗这么一个小地方?” 老妇人目光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你似乎对商盟有些看法?” 李元青垂下眼帘,避开了老妇人的目光。 “前辈说笑了,晚辈没有什么看法。” 老妇人花眉一挑,微笑道:“你之前既然被五只唐国的巡天猎鹰追杀,想必你应该与它们的主人积怨不浅吧?” 李元青缓缓落了一子,沉吟着斟酌道。 “这个晚辈就不清楚了,毕竟晚辈从未去过什么唐国,而对于商盟也只是接触过几次,即便有些看法也并不一定全面。” 老妇人扫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也将小卒子往前一推。 “你这后生,说话真是小心,晁古今说你仅仅八年就能从金丹初境界成长为金丹上境界,这也难怪了,以你这种猎魔天赋如果平时说话不小心一些,很难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在棋盘上逡巡。 “老身实话告诉你吧,商盟的实力远超你的想象,根本不会在乎你的只言片语,所以你但说无妨!” 既然老妇人将话头赶到这里,李元青就不得不说了。 不过他捻着棋子犹豫了片刻,仍是故意省去了自己在东吴的经历,只从梁国的见闻缓缓开口。 “晚辈从前在梁国听说,商盟的财团势力盘根错节,除了寻常药材法器的买卖之外主要靠的还是那些放高利贷的勾当,号称长生库、无尽藏,商盟之人极为重利,即便是对待自己人也是锱铢必较,以前辈的修为大可更自在一些。” 李元青虽然十分小心,仍不觉多说了最后一句,惊觉不妥便急忙住口。 老妇人看了看棋盘,忽然轻笑一声。 “呵呵,自在?商盟高手如云,就算是元婴中上境界的修士也无法离开商盟,更何况老身只是区区初境界的,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承认,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自在?” 她抬起头,望向李元青,目光深邃如渊。 “你要说商盟锱铢必较也正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不要看不起那些重利之人,即便是仙剑门那样的大门派,只要还有弟子要养活,就不可能从钱财两个字上超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沧桑起来。 “至于历朝历代的王朝兴衰本质上也是钱财问题,可是纵观古今十七史,那些史家总是将眼界放在庙堂之上的权力之争上,忽略了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钱财财政,唯有司马迁的《史记》才将货殖列传单独列传!” 十七史?李元青心中猛地一动。 “前辈,什么是十七史?不应该是二十一史么?” “你说什么,你竟然知道二十一史?”老妇人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她缓缓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其实二十一史和十七史都没错,二十一史是明朝人的叫法,在我们宋人的眼里,二十一史只是比十七史多了宋、辽、金、元四个朝代的史罢了。” 李元青一凛,强压着心头的激动,继续小心翼翼的试探。 “前辈,开个玩笑,您不会就是宋朝的人吧?” 老妇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禅房中回荡。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哈哈哈!宋人爱书嘛,要不然老身怎么那么多学问?” 李元青心跳如鼓,定了定神继续强接话头。 “真的假的?难怪晚辈一进这屋子就顿觉一阵空谷幽兰,对了,前辈您这间拂云舍打理的真是漂亮,如此雅趣!再看前辈眉宇,想必前辈从前一定是位神仙姐姐吧?” 老妇人又是一愣,随即“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什么神仙姐姐!老身都已经三百多岁了!”她笑得眉眼舒展,连皱纹都浅了几分,“你这后生嘴真甜,还真是会哄人开心。” 李元青不动声色地笑了,心中却飞快地计算着,三百多岁,无论是北宋还是南宋似乎都差不多能对上时间。 他太想知道那个世界的究竟了,双眼环顾四周,又狠狠添了把火。 “晚辈哪有哄人,这都是晚辈的心里话!前辈这屋中这么多书,还有这么多的盆景,啧啧,这些盆景件件都是精品呐,再加上这山庄前前后后那么多兰香蝴蝶,前辈简直就是位花仙子呀。” 见老妇人愈发开心,李元青忽然将话锋一转。 “不过,您刚才说将相豪杰在钱财面前也是蝼蚁,这也未免太夸张了吧?以晚辈的见识,大明朝士农工商,这商可是排在最后边的。” 老妇人目光一跳,她脸上仍是笑着,盯着李元青。 “看来你知道的东西不少,不过可惜你这个后生不光是对我们商盟的实力,对于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大明也是一知半解。” 李元青笑了笑:“前辈,恐怕我对大明朝并非一知半解哦。” 老妇人挑了挑眉:“哦?那又是谁跟你说大明朝的商人是排在末尾的?” 李元青一字一顿:“士农工商,这可是大明朝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老妇人闻言,忽然笑了:“大明朝的太祖?他算什么。”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旧大陆 李元青闻言一怔,那老妇人却继续淡淡说道。 “从前司马迁说,千金之家可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士农工商?农人只能世代耕作,工人则要技艺传承,士人虽然风光,却要世代积累!所以这么算下来,唯有商业虽为不体面的末业,却是如修士修炼般唯一能逆天改命的行当!” 这位沈前辈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甚至,能左右朝堂!” 李元青一怔:“神仙姐姐,商人或许真能逆天改命,可他们怎么可能左右朝堂呢?” 沈前辈扫了眼棋盘,从容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呵呵,你还太年轻呀!你根本不知道也无法想象那些坐在龙椅上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也天天为了捉襟见肘的国库白银焦头烂额,哼哼,没有钱,他们的那张龙椅根本坐不稳!” 李元青点点头,继续凝神倾听。 “不过,想成为一位能呼风唤雨的商人,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身无分文没有资本时,只能依靠体力,这就叫无财作力,不过这难以真正改变命运,所以稍有些钱财时便要改变方式,要用智慧谋利,观察需求,掌控市场,这叫少有斗智,等到财富继续积累到一定程度,利润多少那些小聪明就没用了。” “神仙姐姐,这是为什么?” “因为斗智是小道,争时才是大道,要在时代大势之中占据主动,要懂得周期,预见未来!” “神仙姐姐,那您这般以身入商盟,莫非也是因为预见到什么未来了么?” 沈前辈没有说话,只是突然落子。 “当啷”一声,黑棋狠狠吃掉了李元青的红炮。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后生,你这手五八炮太着急了,将军!” 李元青低头一看,棋盘上已是一片败局,不免叹了口气。 “神仙姐姐真是好棋,晚辈认输。” 老妇人轻笑:“呵呵,我说你这个后生,这么快就认输了么?” 李元青抬起头,直视沈前辈的眼睛。 “当然,方才这位晁古今说了,神仙姐姐能够以杭州织坊工厂的法子教他一步步改造这座道义山庄,就凭这份见识,晚辈自然甘拜下风。” 他又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其实不瞒神仙姐姐,晚辈也曾亲身在大明国见识过那些织坊工厂……” 沈前辈目光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层云淡风轻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盯着李元青,一下子推开了面前的棋盘,棋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她却看都不看一眼。 “后生,你刚才说什么?你亲身在大明国见识过那些工厂?” 李元青一下子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这一把可能赌得太大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便干脆点了点头。 “不错,比起道义山庄的那些规矩,钱塘的那些织坊的规矩简直就是敲骨吸髓!大明朝那些卖了身的奴隶们,只能没日没夜地在织布机上劳作……,怎么了,晚辈说的……有什么不妥么?” 沈前辈的眼珠子倏地停住了。 她那深邃的目光就那么定在李元青脸上,仿佛能看穿他这些年所有的颠沛流离,甚至能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 李元青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后背沁出细汗。 他暗暗后悔,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时,那个沈前辈终于开口了。 “这么说,你果真是从旧大陆来的?” 李元青一怔:“晚辈愚钝,什么叫做旧大陆?” “旧大陆,便是你我的故乡,也难怪你我会这般投缘了。” 沈前辈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李元青如镜湖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波澜! 李元青眼皮子猛地一跳,差点惊叫起来。 “什么?莫非神仙姐姐您也是从大明国来的?” 沈前辈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悠远的如同从云端飘来。 “老身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是宋人,我比起你这后生好歹多活了三百年哩,那个时候还没有大明国呢。” 李元青心中飞快地计算着。 “三百年……,那算起来可是北宋年间!姐姐是北宋人?” 他上下打量着沈前辈,又补了一句。 “姐姐这口音听着像是闽南一带的,闽南离着杭州并不远,这就说得通了,神仙姐姐定然是早早去杭州见识过那些织坊了。” 这话说得巧妙,却暗藏了一个破绽,沈前辈目光一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老身可从未去过杭州,即便去过,那也是三百多年前的杭州了,三百年前的那个时候可没有什么织坊呢。” 李元青道:“对呀,晚辈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老妇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 “不过你这后生能听出老身的鹤佬口音,看来你从前在旧大陆,也算是有些见识。” “只是巧合而已,从前我们那支备倭军中就有福佬,虽然闽浙相距不远,可晚辈完全听不懂他的家乡方言。” 沈前辈缓缓点头:“有意思,那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觉得这片可以修炼的新大陆有什么你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李元青想了想,摇头道:“那倒是没有,这里大家用的都是雅言,只是各地的雅言口音略有不同。” “这就对了,老身告诉你,这个世界就连彼此相距十万里之遥的梁国和东吴雅言也能基本相通,而我们从前旧大陆,江南的很多地方甚至五里不同音,你知道这又是为什么?” 李元青沉吟片刻:“是不是因为交通不便?” 沈前辈点头道:“不错,旧大陆的江南因为交通阻隔很多地方仅仅一个县就有好几种方言,唯有中原那样的沃野平原,因为交通方便所以人员频繁往来,因此就没有什么相互听不懂的方言,而这片新世界到处都有能御风御剑的修行者,唐国、东吴,甚至你们梁国的雅言能够时常相互校正,所以就不存在你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了。” 李元青拱手道:“晚辈又受教了!”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请教神仙姐姐,您的家乡离杭州不远,可曾去过杭州?” 沈前辈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别琢磨了,其实呀,老身就根本没踏上过大宋的土地。” 李元青一愣:“不会吧?那请教前辈究竟是哪儿的人?” 沈前辈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 “南洋、婆罗洲、沙门岛。” 第二百八十四章 空间通道 婆罗洲? 李元青心中一怔。 他从前曾经在杭州码头上听那些跑海的商人提起过,婆罗洲好像是南洋深处的一座丛林密布的大岛。 “想不到神仙姐姐从前也是如此苦。” 老妇人挑了挑眉:“哦,你倒是说说如何苦了?” 李元青老老实实道:“我从前在旧大陆,听杭州那些码头上的人说化外蛮夷之地活得都挺苦……” 话未说完,沈前辈忽然笑了。 “是么?可是老身倒是觉得留在大宋故地的那些百姓活的才苦吧?” “不会吧?” 沈前辈摇了摇头:“嘿嘿,这也怪他们自己眼界不足!从古至今,中华王朝兴衰更迭基本不会超过三百年的周期,可放眼世界,无论欧罗巴还是亚佛瑞加,无论亚美利加还是婆罗洲,却都没有这样的王朝周期问题!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李元青低头沉吟:“难道是因为你们大宋朝贪腐成风,又或是土地兼并的问题?” 沈前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许却也有几分无奈。 “是,却也不是!我们中华土地富饶,短短几十年就能养育出成千上万的人口,而那些外邦但凡土地上养育的人刚多一些,就会被各自的大小领主们拉出去打仗,人命贱得很,不是死于战乱就是被同类相食,永远多不起来,也就不可能去造反改朝换代了。” “神仙姐姐,您这算是在夸中华么?” “哼,如此不懂经营,白白浪费中华庞大的人口不去开拓海外,你怎么听出我是在夸奖中华的?” 老妇人冷冷一笑,望向李元青,声音渐渐高昂起来。 “其实天下不止你们大明那个成祖皇帝一个聪明人,我们大宋的百姓早已在找出路了,大宋的海船虽然不如你们大明海军的那些庞大三桅炮舰,却也一样能横渡大洋,在南洋之中创造出一座座兰芳家园,纵然远离故土,可数百年下来南洋处处可见汉人,每座新的家园,有的是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可耕可牧,风土人情与中华无异,未必见得会多辛苦。” 李元青听得心潮起伏,久久无言。 他从未想过,南洋竟还有这样一番天地。 “请问神仙姐姐,那您又是如何从婆罗洲来到此地的?” 沈前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 “哦?那你这后生又是如何过来的?” 李元青叹了口气:“晚辈只记得是一道光柱!醒来就来到了……,到了这个世界。” 老妇人一怔:“白光?” “是的,对了,神仙姐姐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老妇人听问眉间一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像是要穿透遥远的时空。 “那是老身六岁时候的事了,我与几个玩伴阴差阳错,误入了一片陌生的芭蕉林,等我们再想找回去的路时,就已然不知不觉跨越了空间通道,来到了这片新大陆。” 李元青瞳孔骤缩! “空间通道?神仙姐姐,那是个什么东西?” 老妇人苦笑一声:“据老身所知,无论是在新旧大陆这种空间通道都极为罕见,并无规律可循,而且转瞬即逝!”说话间她顿了一顿,轻声喃喃,“虽说转瞬即逝,可偏偏……就让我给遇见了,从此就再也见不到我的阿母了。” 李元青低下头去,老妇人那一声阿母带着闽南口音特有的柔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李元青心口,令他想起自己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一齐静静坐着,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李元青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对了,神仙姐姐您以元婴修士的身份在这儿教晁古今一步步改造这座道义山庄,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前辈长长吐了口气,微微笑了笑。 “你这后生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按说这个事情是商盟的秘密,可今天告诉你也无妨,之所以我们商盟会选择帮助他们重建这座道义山庄,就是因为此地最适宜布置大型传送法阵,况且,老身也能在这儿顺便研究研究空间通道。” 李元青眼睛一亮:“传送法阵?神仙姐姐,晚辈可以借用那座阵法回大明么?” 沈前辈看着他,忽然笑了。 “呵呵呵,你觉得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老身还会在这里么?” 李元青一窒,只得又颓然发问:“那神仙姐姐对那个什么空间通道可研究出什么名堂了么?” 老妇人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难呐,老身在此打探了三百余年,对这种东西其实也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李元青顿时心中一片冰凉,他心中明白其实就算这位神仙姐姐真能研究出什么,恐怕那边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不知多少年了,就算回去也是物是人非…… 他不敢再想下去。 沈前辈瞅见他的神色,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其实老身实在想念阿母的时候便会点燃一炷清香,看看阿母过去的影像……” 说话间,她忽然目光一动,转向一旁。 “也罢,晁古今,今天你就再替老身燃一次幽兰香吧?” 一直闭目保持沉默的晁古今,听见沈前辈呼唤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大梦初醒,猛地睁开了眼。 他想了想,渐渐面露难色。 “前辈……您确定要燃么?晚辈记得今年您已经燃过一次了!” “是么?什么时候燃的香?” 晁古今低声道:“您忘了?腊月初七是令堂的诞辰,不过您去年没燃过香,按照商盟的规矩……” 沈前辈缓缓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炷香来。 李元青看着那支香,心中不由一动,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大神香之一的幽兰香? 却见那香细细长长,整支香通体呈淡青色,和他从前在拍卖会上见过的太乙香一样低调,与普通的香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沈前辈双手合十,默默念叨了几句。 念毕,她小心翼翼地那支价值不菲的幽兰香递给了晁古今。 “点上吧。” 晁古今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过,他站起身走过几步在案上的香炉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幽兰香点燃,稳稳插在香炉之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渐渐的那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竟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雾霭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了一幅景象。 那是离海边不远处的一片山谷,山谷中屋舍俨然,竟是个颇为繁华的大型镇子,整个镇子依山而建,是江南地区常见的那种白墙黛瓦,与附近南洋的异域风情截然不同,分明是个汉人的镇子! 镇子的一角,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追逐,他们笑声清脆,仿佛近在咫尺一般。 边上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异域妇人正与两个汉人模样打扮的妇人攀谈着,因为言语不便只能比比划划,似乎是在谈论什么趣事。 原来,这还是一座蛮汉杂居的镇子。 老妇人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烟雾中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碎花小褂,正跑得满头大汗。 只是看了片刻光景,老妇人的眼中已是朦胧一片。 第二百八十五章 幽兰香 不过李元青却完全没有注意这位沈前辈的神情。 他早已被眼前的奇景吸引,他的视线越过前边的镇子,看向了更远处海边的那座码头。 码头上一座座仓库鳞次栉比,一艘艘海船停泊在岸边,桅杆如林,船帆如云,其中最大那几艘海船船楼高耸,一看便是远洋巨舰。 而那几艘巨舰的桅杆上,无不挑着一面大旗。 “宋”! 李元青看见这些大旗,心中剧震! 他这些年读过一些不知来历的史书,书上说宋朝以海为田,东至日本,西抵波斯,商路纵横,光是市舶司的贸易年入白银就有百万两之巨,那些南宋水师战舰更是装载了霹雳炮,虽然大宋陆军不行,可在唐岛海战之中大宋以三千来自浙江福建的水军,便全歼了金国七万水军,足见大宋水师之威武! 此刻亲眼得见,他心中好奇到了极点。 他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便下意识地略略起身,探头望去。 没想到那香火之中的景象,竟能境随心转! 随着他的心意,那景象徐徐现出了更远处码头的热闹街景,但见往来街市之人除了许多皮肤黝黑的南洋人,竟还有一半多都是汉人模样,他们或负手闲逛,或与南洋商人讨价还价,一派繁华景象。 甚至这其中还有个身穿宋朝官袍的官员,正被三五个宋军模样的人簇拥着,在码头的人群中穿行! 便在这时,一声惊叫如惊雷般在李元青耳边炸响! “李前辈!你这是在做什么?!” 晁古今脸色大变,这时候也顾不得修仙界强者为尊的规矩,急忙伸手扯住李元青,一把将他拉回座位! 可是纵然晁古今把李元青扯了回来,眼前的香火却也难以再现先前的画面了。 那烟雾剧烈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支离破碎,片片消散。 沈前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镇子的角落飞跑出几个孩童,一个妇人在后边紧追了一段,可为首的那个女童却越跑越远,妇人气力不接,只能停下脚步摆了摆手,用力喊了一句。 那最后的喊声隔着时空,断断续续的飘了过来。 “囝啊,早点回来食饭。” “知了,知了。” “慢慢行……慢慢行……” 女童回过头,挥了挥手,笑得灿烂。 而后,香火渐渐散去,景象很快消散得一干二净。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周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元青僵在原地,他当然明白自己闯了弥天大祸,那短暂的幻象显然是沈前辈思念的寄托,而他竟然因为自己的好奇和莽撞毁掉了这一切! 他不安地将目光滑向沈前辈,嘴唇颤抖。 “神仙姐姐,晚辈……万死!” 沈前辈没有看李元青,只是平静的看着面前那支已经燃尽的幽兰香,香灰断成几截躺在香炉中,再无一丝烟气。 她静静的看了很久很久,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晁古今小心翼翼道:“白象使,方才这应该不能算一炷香吧?” 沈前辈忽然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凌厉如刀! “商盟的规矩,你区区一个小辈,也敢置喙?” 晁古今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晚辈!晚辈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质疑商盟的规矩!” 沈前辈没有理他。 她缓缓转过头,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西斜,将整座道义山庄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怅然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眼前总算重新浮现出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远处金色的落日下,母亲仍在望着自己,望着那个越跑越远的小女孩。 不过这位白象使很清楚,自己一旦睁开眼睛,这一切的想象都会瞬间消失。 她就这样闭着眼,默然良久。 “这位后生只是无心之失,老身不会怪他的。” 沈前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李元青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感激。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而方才那香火中的画面和那个越跑越远的小女孩,则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晁古今斜着眼扫了李元青一眼,咬了咬牙,牙缝中冷冷迸出声来。 “也罢,既然沈前辈都已经替李前辈这么说了,那晁某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说李前辈,道义山庄你也看了,就连商盟平日从不露面的白象使你都打过交道了,若没有什么别的事,您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免得您再惹出什么难以担待的大麻烦,可就不一定有这位白象使这么好说话了。” 这话虽然听起来似乎还算客气,却字字如冰。 李元青被他说得头皮冒汗,脸上火辣辣的,他的确是惹了大麻烦,还是没法弥补的那种。 他起身拱了拱手,正要告辞,忽然犹豫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自打来到这个白象使口中的新大陆,他是头一次碰见这么能随心所欲观看旧大陆的宝物,那幽兰香香火中的景象即便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依然活生生的,可比那海市蜃楼般的镜湖景象要真切多了!既然幽兰香能看见大宋,那肯定也能看见大明! 一念及此,李元青果断转过身来。 “沈前辈!晚辈如果就这么走了,那就太没担待了!” 白象使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你这后生,想要如何担待?”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 “晚辈斗胆,想请教前辈您的这支幽兰香究竟是从何而来?” 窗边的白象使微微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怎么?你不会以为这种东西是买来的吧?” 李元青咬了咬牙,索性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一人做事一人当!晚辈曾经在梁国的泽州见识过一场针对半支太乙香的拍卖,如果您的幽兰香也可以买的话,那无论需要花费多少元石,即便是晚辈倾家荡产,也必须替神仙姐姐买一支回来!” 白象使愣住了,片刻后云淡风轻的从容一笑。 “好大的志气呀!难得你这后生有这份心,不过这幽兰香产自遥远的圣罗国,你在这儿就是花再多元石也买不来!” 李元青心中一沉,却仍旧不死心。 “神仙姐姐,这幽兰香当真就没有一丝可能买来么?” “呵呵,你这后生,就这么想要幽兰香么?” 第二百八十六章 明灯会 李元青听出了一丝希望,目光猛地一亮。 “如果晚辈非要不可,请教神仙姐姐有没有什么法子?” 白象使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从窗边走了回来,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元石和钱财,都是好东西,可它们却买不来爱人的心,也买不来对孩子的遗憾……” 沈前辈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哽咽起来。 李元青见此情景,也莫名想起自己的狗娃,只觉得这位神仙姐姐是在说自己一般,不免也轻轻叹了口气。 “神仙姐姐,其实我在旧大陆也有一个孩子,想不到你与我也是同病相怜。” 可没想到,沈前辈只是白了他一眼,冷冷道:“真是自以为是,你懂什么?你根本不可能懂!” 李元青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沈前辈似乎也意思到自己话说重了,复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后生你给我记住!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最想要的东西,不可能是买得来的,你想得到就只能靠交换!” 李元青心中一凛:“交换?神仙姐姐,我要如何交换?” 白象使缓缓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早已打翻的棋盘上。 “你这个问题老身也无法回答,毕竟这世上有的时候,你就是想交换,人家也未必肯换,甚至你连人家的影子都见不到!” 李元青心头一跳:“神仙姐姐,一点点希望都没有么?” 沈前辈想了想,抬起头看向李元青。 “你这后生很幸运,既然你这么想弥补老身,那老身就给你指一条明路,如果你能凭借你自己的努力得到前往圣罗国的机会,或许,你就有机缘碰上明灯会那位无所不能的大修士,如果那个时候你手上恰好有能打动他的东西,也许就能交换到他的幽兰香!” 沈前辈说到“明灯会”三个字的时候,晁古今目光一跳,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李元青显然捕捉到了晁古今的反应,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心的笑了笑。 “多谢神仙姐姐的指点,事在人为嘛,不过,这个明灯会究竟是做什么的?” 白象使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看了晁古今一眼,晁古今立刻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而后,白象使才带着一股子庄严缓缓开口。 “光明和道义!这个世界上妖魔横行,即便是圣罗国那样的地上天国也是一样!明灯会为了对付这些妖魔便汇聚了当世修为最高的一群人,他们为了解脱世人苦难,为世人指明方向而聚集在一起,是这世间唯一的照世明灯!就连庞大的商盟也要听从明灯会的号令!” 李元青心中一震。 连商盟都要听从?那得是多大的一股势力? “不过,明灯会那群人虽然重利,凡事却极为讲究道义,什么叫做道义?道义,就是真正为民着想!” 她望向李元青,目光如炬如明灯。 “后生,你自己想想,这片新大陆有七大部洲、有五海大洋,诸国林立!修仙界又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那么那些小民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元青一怔:“这个晚辈却是没有往深了想过。” 白象使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士农工商,靠的就是你先前看不起的那个商!” 李元青脸色微微一红。 “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会将成仓成仓的粮食运到忍饥挨饿的人面前,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这其中不乏低阶修行者,他们一个个用自己的须弥袋装满粮食,运到粮价高昂的偏远地区,然后,又将偏远地区的各种木材、煤炭、药材,运到人丁兴旺的城池里,换成白银再折合成元石,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心善,而是因为有利可图!这就是我们商盟的道义!” 李元青心中一凛,竟是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沈前辈知不知道商盟在东吴的所作所为?比如那修罗场,比如那育婴堂,还有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规则。 不过他知道,此刻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 他更知道,自己必须得到那幽兰香! 白象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转而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晁古今。 “凡修炼到你们这些金丹境界的,手上不可能没沾过人命,去吧,晁古今,带你的这位李前辈去做件善事吧。不彻彻底底做一件善事,是不配也不可以留在道义山庄玷污道义两个字的!” 晁古今立刻躬身应是:“光明与道义!白象使放心,晁某一定会将李奉有李前辈的事情办妥。” 白象使冷冷扫了他一眼,冷笑声如同冰碴子落地。 “晁古今,你还没有说光明与道义的资格!” 晁古今脸色一白,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看着晁古今的模样,李元青心中也不自觉生出一股羞愧。 毕竟,李奉有这三个字是当初白算极给他的,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透着一股罪恶,只怕是也没有什么资格说光明和道义这两个词吧? 虽然他自问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可这些年杀的那些人命,真的能用一件善事抵消么? 晁古今见他犹豫不语,忽然安慰道。 “看来李前辈不太放心晚辈,其实,晚辈并不是第一次为前辈们办事了。” 老妇人见李元青仍是沉吟不语,面无表情的说道。 “后生,如果你不愿意做善事,现在就可以离开道义山庄,老身也不会阻止你,我们不会勉强任何人去完成光明与道义的,这一点你自己先想清楚吧!” 李元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神仙姐姐误会了,晚辈是担心……,自己配不上明灯会这三个字。” 白象使眉梢一挑,她盯着李元青微微一笑。 “哦?想不到你这么有道德感呀,呵呵,配不配得上,问问你自己的心就知道了。” 又道:“晁古今,把棋盘收了吧!又有人过来了,老身就不留你们两个了,你们去吧。” 李元青知道老妇人这是要送客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着晁古今向外走去。 待到两人走出拂云舍,刚走到广场那一圈莫名其妙的石碑附近,就发现迎面正有七八个修仙者向这边走来。 李元青下意识抬眼一扫,心中猛地一紧。 这些修仙者竟然个个都是金丹境界,他们个个步履沉稳,护体光凝实,这些人有说有笑相互交谈,似乎对这座道义山庄颇为熟悉。 尤其是走在最左边的的那个,一身紫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周身隐隐有金丹中境界的护体光。 好家伙,这不是梁国泽州聚财水榭的东明仙长么?! 那可是梁国泽州数一数二的商盟主事,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丹溪宗? 李元青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只是微微侧身,与晁古今一同为他们让开道路。 一行人很快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东明仙长目光扫过他,却也没多看一眼,毕竟李元青此刻的境界与当初在泽州时已大不相同,更何况他目光低垂,并不与那些人接触。 这些人说说笑笑,很快走进了拂云舍。 李元青则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沉吟不语。 第二百八十七章 极乐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蓬莱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八十八章 猪母耳 说话间,晁古今便将那极乐牌从树枝间丢了过来。 李元青接过晁古今丢来的木牌,却见这木牌不大,只是一掌见方,正面刻着“极乐”两个字。 “这就是极乐牌?” 晁古今笑了笑,指着远处仍聚在一起的那些孩子道:“也许在那些孩子眼里,这东西可比那些银子有用多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哦,这话怎么说?” 晁古今道:“因为如果哪家孩子得到了这块极乐牌,那就意味着他们在丹溪宗做外门弟子的父亲能立刻得到假期,回家和他们团圆。” 李元青一怔,顿时心想如果当年身在居庸关的自己也能得到这种机会,那该多好呀! 晁古今见李元青不语,便继续解释道:“不过团圆也是要钱的,这世道一家人没有钱的话只能是短暂的团圆,所以明灯会还会另外给他们全家一大笔银子,他们既可以选择在宗门庇护下搬迁到南屏国别的地方,也可以选择远走高飞,去梁国甚至东吴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李元青想了想,又问:“如果没有这块极乐牌,那些人家多久才能团圆一次?” 晁古今叹了口气:“正常来说,一年到头这些外门弟子全家只能过年聚一次,每次也不过十余天呢。” 李元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善哉!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去做这个好人?” 晁古今笑了:“前辈就是前辈,一猜就中!” 李元青望着远处那些还在嬉闹的孩子,又看了看手中的极乐牌,心中涌起一股纠结的情绪。 “等一下,那边那么多孩子,你却只给我一块极乐牌,拿不到的孩子会怎么想?” 晁古今笑着摇了摇头,耐心解释起来。 “前辈有所不知,这极乐牌乃是我丹溪宗的至高奖励!这种东西如果见者有份,人人都送的话,那我们丹溪宗还能剩下几个外门弟子?再说了,如果没有那些外门弟子忙前忙后做杂物,普通弟子又哪里来的时间专心画符和修炼?” 李元青点了点头,一个宗门的运转确实离不开底层的弟子。 他叹了口气,望着那些天真烂漫的孩童。 “晁道友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也太为难我了,这么多孩子,我只能给一个……” 晁古今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提议道。 “前辈真是菩萨心肠,我看不如这样好了,前辈看哪个小孩儿顺眼,晚辈就将他偷偷带过来,您再当面把这个极乐牌给他!如此一来,别的小孩眼不见心不闹,就算事后知道了也不用过度羡慕,您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李元青眼睛一亮:“嗯,还是你有经验,这个主意好!” 晁古今捋须一笑:“这是当然,晚辈不是第一次帮人做这样的好事了。” 李元青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吧,辛苦你了。” “无妨!前辈可以先在这里看看,这极乐牌该送给哪个幸运儿?” 李元青凝神望去,扫过一个个半大的孩童,有男孩,有女孩,有的虎头虎脑,有的瘦瘦小小。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小女孩脸上。 那女孩约莫三四岁,圆嘟嘟的脸蛋,眉目之间颇有几分狗娃的味道。 恍惚间,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那光影忽然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地方。 大明朝的居庸关! 那一天,阳光洒在居庸关高大的城墙上,那个小小的狗娃挣脱小舟的双手,张牙舞爪却又步履蹒跚地冲向自己。 她竟是想要打那个抢走了自己稻草娃娃的爸爸! 那么小的一个家伙,就随便让她打吧,李元青不自觉的傻笑起来,而那个温暖可笑的场面,就像一幅画,永远定格在他记忆深处。 可是笑着笑着,他忽然又意识到冰冷的现实,越笑越苦。 “李前辈?您怎么笑了?” 李元青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看见晁古今正纳闷的看着自己。 “前辈!那边就这么七八个孩子,您究竟打算选哪一个?” 李元青毫不犹豫的伸手指向那个小女孩。 “就那个吧,那个看上去小一些的。” 晁古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了眯眼:“是……是那个只扎了一边辫子的?” “对,就是她!” 晁古今点了点头:“好说,请前辈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他便从树上轻轻一跃,趁势御风遁出数十丈,眨眼间来到那些孩童之中。 李元青远远看着,只见晁古今先是在那两个丹溪宗弟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人连连点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几个拨浪鼓和竹蜻蜓,分给那些孩子。 孩子们立刻被这些小玩意儿吸引住了,又叽叽喳喳的围着他们。 晁古今这才抱起那个扎着半边辫子的小女孩,转身朝李元青这边飞来。 李元青紧了紧手头的极乐牌,看着那个一脸茫然被晁古今抱在怀里的孩子,忽然之间有些莫名紧张。 “前辈,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晁古今落在树下,将小女孩轻轻放下。 “孩子,你先过来,见过仙师大老爷。”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从树上缓缓降落的李元青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大,大老爷好。” 李元青摆了摆手,笑着指了指晁古今。 “我不是什么大老爷,我可没他那么老,你看看,我是不是比这个白胡子老头年轻多了?” 小女孩偷偷抬眼看了看,只见李元青学着晁古今方才捋胡子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他又“哎呦”一声,敲了敲自己的腰,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小女孩本来怯生生的,可看见李元青这副滑稽模样,忍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笑了之后,她似乎觉得不该笑,赶紧用手捂住嘴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大老爷……,你的口音真好笑,你是哪里人呀?” 李元青一怔,随即笑了。 “我呀?我是大明国过来的流浪汉!” 小女孩歪着脑袋:“大明国?那是什么地方?很远吗?” 李元青点点头:“很远很远……,不过,你能听懂我的话,说明你很聪明哦。” 小女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我当然很聪明啦!我娘每天都夸我懂事。” “哦?怎么个懂事了?” “因为我每天都能摘到一篮子新鲜的猪母耳!” “猪母耳?” 李元青一怔,转过头看向晁古今。 晁古今笑着解释:“李前辈,这是我们南屏的本地方言,野菜的意思。” 李元青恍然,又看向小女孩:“那你真的好能干呀,对了,你叫做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眨眨眼睛:“我就叫猪母耳呀!” 李元青被逗笑了:“那可不像是你的名字。” 小女孩也笑了:“大老爷你也好聪明哦!我爹说了,下次他回来,会给我取一个真正的名字。” 李元青的笑容微微一凝:“那你有多久没见过爸爸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礼物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半年多了吧,我都快忘了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猪母耳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李元青心上。 仅仅是半年多,这个小孩就快忘了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他想起自己的狗娃,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才半年没见过爸爸,就快忘了么?” 猪母耳眨着眼睛,她不明白这位大老爷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仍然天真的说:“那当然了,每年爸爸回来看见我的时候都说快认不出我了,我娘也说小孩子长得可快了,”说话间,猪母耳甚至还比划了一下,“去年我才这么高,今年已经这么高了!” 李元青望着她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心中翻涌起滔天的苦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李元青深深吸了口气,蹲下身来。 “好孩子,叔叔今天要送你一个礼物。” 猪母耳听见有礼物,一下子跳了起来,两只小脚在地上蹦跶着。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李元青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像变戏法似的右手在猪母耳眼前一晃,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就突然出现在他掌心。 “铛铛铛!”他学着街头卖艺人的腔调,“就是这个礼物,极乐牌!” “极乐牌?” 李元青笑着点头:“没错!就是极乐牌!” 猪母耳眨着眼睛,嘴里念叨了两遍,忽然想起了什么。 “极乐牌!大老爷!你真是个大好人!谢谢你!谢谢你!” 猪母耳说着就要伸手来拿,又缩了回去,她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拿这个回家么?” 李元青笑了笑,把极乐牌塞进猪母耳手里。 “当然可以,这个礼物本来就是打算送你的,不过,不要叫我大老爷了,叫我叔叔吧。” “叔叔?”猪母耳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好!叔叔!” 她抱着那块极乐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元青又问:“要叔叔送你回去么?” 猪母耳头也不抬,转身就往外跑。 “不用不用啦!” 她跑得飞快,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就好像生怕李元青会反悔把极乐牌收回去似的。 李元青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回头扫了一眼晁古今,晁古今站在不远处,只是一味礼貌的微笑,李元青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这个人怎么一点同理心都没有?看着这孩子这么开心,他就只会这么笑? 李元青又想了想,便轻轻一纵,身形如烟般悄悄跟了上去。 猪母耳虽然是个孩子,跑得却很快,她像一只灵活的小兔子,不一会儿便钻进了村子。 李元青以斗篷遮去自己的护体光,远远的跟着。 暮色渐深,猪母耳沿着村巷七拐八绕,最后跑到村里的一户人家门前。 那是座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有些剥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用竹篱围成一个小院。 猪母耳推开篱笆门,冲进屋里,大声喊着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从屋里冲了出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随便包着,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锅铲,显然是正在灶台前忙活。 猪母耳高高举着那块极乐牌,往妇人手里塞。 妇人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木牌,哆嗦着翻来覆去的看,然后,她一把抱起猪母耳,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的儿!咱们……咱们马上能见着你爹了!” 妇人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又哭又笑的,猪母耳被她转得晕乎乎的,却也跟着傻笑。 妇人转着转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李元青。 虽然李元青刻意隐去了大部分的护体光,但在这暮色之下,他脸上的光芒仍是太扎眼了。 妇人只迟疑了片刻,便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抱着猪母耳,快步朝李元青走来,走到近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这位……仙师。” 李元青摆了摆手:“没事,只是举手之劳。” 妇人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好奇。 “仙师的口音好特别,好像不是我们丹溪宗的普通仙师。” 李元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都被你听出来了,不错,我本来并非南屏国人,对了,你知道这块极乐牌该怎么使用么?还需要我替你母女二人做些什么?” 妇人连连摇头:“仙师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我们只需将这块极乐牌悬挂在门口,自会有宗门弟子来接我们去和孩子她爸团聚,这是规矩,我们知道的。” 说话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对猪母耳道:“猪母耳,快些把你的那块玉给妈妈。” 猪母耳懂事地点点头,伸手往脖子上摸去,可那绳子系得很紧,她小手笨拙地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妇人见她手脚太慢,便自己弯腰,三下两下把那根红绳子解了下来。 李元青看了一眼,这根本不是什么玉,就是丹溪下游常见的那种鹅卵石,只是这块石头中央恰好有道天然的凹陷,被打了个孔,又用红绳子穿了。 妇人双手捧着那块石头,递到李元青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仙师大人不要笑话,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也是我们母女二人的一点心意。” 李元青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猪母耳。 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那块石头,小脸上满是不舍,却懂事的没有吭声。 李元青心中一软,立刻笑着推辞。 “不必了,不必了,我看猪母耳这孩子挺喜欢这块玉的,还是留给她自己吧。” 妇人却执意不肯:“仙师不要笑话了,您肯定也知道这算不上是玉,就送给仙师做个念想吧。” 她说着,又蹲下身来拉着猪母耳的小手。 “猪母耳,这位仙师大人让我们家从此再不受别离之苦,你说我们该怎么报答他?” 猪母耳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那我就亲亲你吧!” 她说着,朝李元青伸出了双手,小脸上满是真诚。 李元青愣住了,他望着那双小小的手,望着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缓缓蹲下身来,轻轻抱起了猪母耳。 这猪母耳果然和狗娃一模一样,从前狗娃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还会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一会儿指着路边的花,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就在这时,猪母耳主动把小脸凑过来,在李元青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谢叔叔。”猪母耳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奶香,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那一瞬间,李元青再也控制不住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猪母耳的小肩膀上,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泪水却像是积攒了二十五年的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他用力地将猪母耳抱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缺失的拥抱,隔着时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日日夜夜,送给自己的狗娃。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时,忽然,四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二百九十章 完成考验 李元青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附近出现了许多村民。 这些村民面朝同一个方向,一个个跪了下去,动作整齐而虔诚。 “猪母耳,真人来了,快快下来。” 看见妇人敬畏的神色,李元青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晁古今浑身绽着白光,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由于没有斗篷,晁古今的护体白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彷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晕之中。 李元青擦去眼泪轻轻放下猪母耳,小女孩落地后,立刻被妇人带着规规矩矩地朝晁古今跪了下去。 晁古今却没有看她们,他只是望着李元青,微微一笑。 “李前辈,这儿的事情差不多了吧?晚辈带您去别的地方休息吧。” 李元青揉了揉眼,皱眉冷冷道:“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晁古今并不恼,只是从容的捋着白须道:“晚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此间前辈事了,她们母女明天一早还要一家团圆,晚辈觉得前辈也应该给她们留出时间好好准备准备,顺便也好向邻里告别。”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当然,如果前辈这个外人想要多留一会儿,晚辈也能理解。” 李元青立刻明白了晁古今的意思,是啊,人家一家人要团圆了,自己一个外人杵在这里,确实不太合适。 “不必了,那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猪母耳母女。 那妇人还跪在地上,却抬着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猪母耳也偷偷抬起头,朝他挥了挥小手。 李元青点了点头,轻轻一跃,便和晁古今御风离开了村子。 不过,他在村外一处高坡上正欲祭出飞剑,却又不自觉的回头望去。 远处的妇人抱着猪母耳眉开眼笑地和围拢过来的村民们说着什么,村民们有的拍手,有的笑,有的拉着她的手说着祝福的话。 李元青望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猪母耳的那双眼睛,那个神态,长得多像狗娃呀。 他已经有二十五年没见过自己的狗娃了,虽然他这辈子大概是不能回去见自己的狗娃了,可是能帮助猪母耳和她母亲提前见到自己的爸爸,让他们一家团圆,何尝不是对李元青本人的一场救赎? 晁古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捋着白须笑了笑。 “李前辈刚才好像哭了,看来您很喜欢那个猪母耳?” 李元青没有回头,仍是望着渐暗的村庄:“晁道友,你说这算不算是白象使口中的那种善事?” “前辈如此珍视猪母耳,仅凭这一条,就已经满足善事的条件了。” “可是如果我珍视猪母耳,不是恰恰说明我这个人有私心么?这样还能算是纯粹的善事么?” “这又如何,先贤安兰德说过,自私是一种美德。” 李元青目光一跳:“晁道友!你在说什么?!” 晁古今一怔,随即笑了:“晚辈一时口不择言,其实这个事晚辈也无法做主,前辈稍安勿躁,且容晚辈先请示一下白象使。” 说话间,他从须弥袋里取出了一个阵盘模样的罗盘来。 那罗盘盘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晁古今伸手在上边比划了几下,指尖划过之处,符文依次亮起。 片刻后,罗盘似乎有什么动静传来,李元青不便去看,只得等在一旁。 晁古今凝神看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很快收起罗盘看向李元青。 “恭喜前辈!” 李元青一愣:“恭喜什么?” “白象使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前辈此举已经算是完成了白象使的考验了!”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这,这会不会太简单了?我这白天才刚刚离开白象使的拂云舍,半天时间都不到呢!” 晁古今笑了:“有缘全不费工夫,无缘十年无觅处,这只能说明前辈与明灯会有缘!若真是无缘,只怕前辈在这些村子里盘桓个三年五载,也做不成一件彻彻底底的善事。” “可是这判断标准,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前辈多虑了,晚辈虽然修为低微,却还是能够看出来您对猪母耳的珍视是发自肺腑的,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那真的是一片真心,我们只需要静待白象使那边接下来的消息便可。” 李元青心中一动:“白象使那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消息?” 晁古今微微一笑,反问道:“前辈应该记得,白象使说过本宗有一座新修的大型传送法阵的事情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对!之前神仙姐姐的确说过这件事!” “前辈可知道,那传送法阵直通哪里?” “哪里?” 晁古今一字一顿:“大洋彼岸的圣罗国!” 李元青一怔:“你是说,白象使接下来想让我去那里?” 晁古今点了点头:“不错,据说那儿妖魔遍地,身为修仙者的我们在当地被称为猎魔人,地位极高。前辈能够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那么好,说明您是一位好心人,也只有像前辈这样经过了善事考验的好心人,才会被允许通过明灯会的传送阵法去拯救那圣罗国的亿万生灵。” 李元青沉吟不语,猎魔人这个名字,让他莫名联想起了仙剑门的那些猎魔差事。 晁古今见李元青不说话了,又问:“前辈之前不是想得到幽兰香么?” 李元青点点头:“这个幽兰香我确实志在必得!” 晁古今笑了:“这就对了,前辈只有去了圣罗国才有机会得到那种幽兰香呀!”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那好吧,我什么时候出发?” 晁古今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前辈稍安勿躁,白象使说过传送法阵开启一次消耗极大,至少三年才会开启一次。而迄今为止,本宗的传送法阵修建完毕后也仅仅只开启过一次,而且还是一次测试开启,况且那一次开启差不多还在一年前,所以前辈想要搭乘传送,至少还要再等两年!” 李元青愣住了:“什么?还要再等两年?” 晁古今点点头:“是的。” 李元青皱起眉头:“那我这两年该何去何从?待在自己的洞府空间修炼么?” 晁古今笑了笑:“当然了,这是前辈自己的自由,不过,晚辈建议前辈可以选择学习圣罗国当地的语言!” 李元青一怔,他想起了在楚汉城见识过的那些异族人,那些金发碧眼的,皮肤黝黑的,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会说东吴雅言,甚至有个别人比东吴本地人说得更好。 可是,那些人又是怎么过来的?总不会也是靠着什么传送阵吧? 他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晁古今见他沉吟不语,还时不时眉头紧皱,便微微笑了笑。 “当然了,学与不学,这也是前辈自己的自由,你若是想要寻个安全的地方放置洞府晚辈也不反对,而且一定会为前辈挑选到满意为止。” 李元青抬起头,目光坚定。 “不!既然我是去猎魔的,少不得要与那些异族人交谈,提前学一学也无妨。” 第二百九十一章 十二门语言 晁古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前辈能这么说,晚辈这就安排本宗最优秀的语言弟子向您教习!” 说话间,他立刻掏出一张传讯符来。 符箓在他指尖燃起,化作一缕青烟,晁古今对着那烟雾吩咐起来。 “林云,你且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马上到广场亥字位的那个地方候着!” 符箓燃尽,青烟消散。 片刻之后,晁古今目光一动,似乎对面已经有了回应。 他笑了笑,有意取出一张传讯符燃起青烟将讯音一同放大,好让李元青也能听见传讯符那头林云清朗的声音。 “弟子林云,谨遵真人法旨,不过真人可否告诉弟子,接下来的具体安排是什么?” “呵呵,你应该还记得本宗的供奉李长老吧?接下来的两年,你要负责向这位李长老传授异域语言,我这里给你提个要求,你至少要保证在两年内让这位前辈掌握十二门主要的异域语言,以备他日后的圣罗国之行……” 李元青原本负手而立,听到这里却猛地一怔。 “等一等!” 他打断了晁古今的话,眼睛瞪得溜圆。 “晁道友,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你要我在两年内学习十二门异域语言?” 晁古今见他这副表情,正要解释,却见手中的传讯符即将燃到尽头,他急忙对着那边最后补充了一句。 “照做吧,马上去亥字位,不得有误!” 传讯符化作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暮色中。 晁古今收起手笑盈盈道:“前辈见谅,我们还是先回宗门,边走边说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祭出飞剑,纵身而上。 李元青想了想,也祭出自己的定风飞剑,与其一同御剑而起。 两柄飞剑一前一后,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淡淡的轨迹,李元青稍稍加速,便与晁古今并驾齐驱。 “晁道友,你刚才的意思是要让你的徒弟林云传授我那些语言?” 晁古今点了点头:“前辈见谅,晚辈毕竟还是丹溪宗名义上的掌教真人,宗门事务繁杂无法脱身,再者,我的弟子林云是本宗学习语言学得最快最好的,这几年他也曾教习过几位前辈,所以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李元青又问:“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不过我只去一个圣罗国,一门语言就够了吧,何必要学十二门语言?” 月光下,晁古今的神色认真起来。 “前辈有所不知,海外有诸般不同的国度,圣罗国乃是其集大成者,境内有百余个异族风俗各异,语言也各不相同,如果前辈单学个一两门语言,交流起来恐怕不够用呀。” 李元青想了想,又侧过头去:“这个圣罗国究竟有多大?” 晁古今目光诚恳:“这个晚辈就不清楚了,不过晚辈猜测那圣罗国比整个仙道盟加起来更大!所以这十二门语言也是往少了说的,前辈若要与那里的那些异族无障碍交流,必须尽可能多学一些,毕竟技多不压身嘛。” 李元青沉默片刻,又问:“那圣罗国本国的修仙者或者说猎魔人多么?他们通常使用哪种语言?” 晁古今摇了摇头:“这些晚辈统统都不太清楚,就连刚才晚辈说的那些也是这几年从白象使那里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 李元青暗暗苦笑,只得又换了个话头。 “那依你之见,两年之内我真能学得成么?” 晁古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 “前辈尽管放心吧,晚辈其实曾经也抽空学过一门语言,以我们金丹的境界这完全不是问题,即便是那些经过了洗毛伐髓、脱胎换骨的筑基弟子,在基本达到过目不忘的状态后都能轻松掌握那些异域的语言,林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元青心中稍安,他很清楚筑基之后确实能够过目不忘。 当初他筑基之后再看那些冗长的口诀心法,仅仅一遍就能记住,所以这一点他自己倒是深有体会。 李元青点了点头,又问:“那据你看,如果我要像你那样学一门语言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 晁古今沉吟片刻:“短则月余,长则三两个月,当然,这还得看前辈自己的语言天赋,有的人天生对语言敏感会学得快些,有的人则要慢些。” 他转过头,目光郑重起来。 “不过有一点晚辈可以向前辈保证,在两年后传送阵开启之前,晚辈一定会让林云竭尽所能让前辈掌握尽可能多的语言。” 两人说话间,已经重新飞临山门,前方月光下夜雾翻涌,正是雨村幻阵的所在。 晁古今取出一块令牌,朝那白茫茫的雾气轻轻一扬,雾气顿时向两侧分开,重新露出一条通道。 两人降下剑光,丹溪的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波光。 李元青沿着丹溪御剑在夜色下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抵上游,前方豁然开朗,正是道义山庄拂云舍前边的那座大广场。 此刻的广场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那些立着的一圈高大石碑,却好似墓碑一样突兀。 两人降落在广场上。 晁古今收了飞剑,引着李元青朝广场西北边走去。 那边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极茂盛,在晚风中摇曳生姿,竹林边早已有一人等候,正是那个林云。 他身姿挺拔,见两人过来急忙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晚上好,弟子林云,见过真人,见过李长老!” 李元青点了点头,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他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原来还有些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李元青心中满意,便风趣地说道:“晁道友说接下来就要将我交给你了,可不知道,你这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纪能不能接得住我?” 林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颇为从容的笑了。 “李长老不用担心,只要是筑基以上的修士弟子都有这个把握,况且,弟子虽然看着年轻实则老成,因为弟子二十多岁便成功筑基脱胎换骨,这些年便一直维持着当年脱胎换骨之后的容貌。” 一番解释条理清楚,李元青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愈发满意。 这时,晁古今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阵盘来,对着竹林深处的一株青竹轻轻一点。 那株青竹忽然一阵光影摇晃,李元青定睛看去,只见那青竹周围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 好家伙,这竟然又是一个幻阵! 第二百九十二章 竹林幻阵 晁古今做了个手势。 “前辈,请吧。” 李元青没有动,他看向晁古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晁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晁古今笑了笑:“前辈如果想要短时间掌握这些语言,就需要不被打搅的环境!如果前辈准备好了,可以随林云进入这处竹林小幻阵闭关两年,在这期间这个竹林幻阵只有晚辈才能亲手打开,如果前辈中途想要改变想法也可以直接传讯给晚辈,当然,如果晚辈实在无法抽身,林云他也知道一些特殊的、一次性打开幻阵的方法!” 他顿了顿,又犹豫着道:“不过如果那样做了,这个幻阵也就彻底毁了。” 李元青一怔,他没想到晁古今竟然安排得这么细致。 他原以为只是随便找个静室跟着林云学习,可没想到晁古今连闭关的幻阵都准备好了,还考虑到了万一中途有事的特殊情况。 李元青点了点头,由衷道:“那就劳烦你了。” 晁古今笑着摆了摆手:“前辈客气了,这是晚辈分内之事。” 李元青不再多言,抬步朝那道幻阵走去。 林云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半透明的屏障,身后传来晁古今的声音。 “前辈安心闭关,两年后晚辈会亲自来开启幻阵!” 屏障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幻阵之内,别有洞天。 李元青环顾四周,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是一片清幽的竹林,比外面的竹林还要茂密,竹子根根笔直,竹叶层层叠叠,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与外界的夜色不同,幻阵之中似乎没有昼夜,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周静谧极了,李元青深吸一口气,只觉心神都为之一清。 真是个闭关的好地方。 他转过身,看向林云,那边的林云已经来到一张石桌边。 李元青想了想,一边估摸着对方的筑基境界向对方走去,一边又摸出一块两仪元石递了过去。 “咱们是第二次见面了吧?这小小的见面礼,一定要笑纳。” 林云一愣,看着那块两仪元石,连连摆手。 “长老,这怎么使得,弟子不敢收!” “日后要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呢,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李元青笑了笑,不由分说便将两仪石塞进他手里,毕竟对于林云这种南屏小国的筑基修士来说,这块两仪元石既不会显得太寒酸,也不会一下子将他的胃口喂刁。 “长老实在太客气了,弟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元青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一本薄薄册子上。 “正要请教,晁真人之前和我说今后就由你来教我那些异域语言,不知你打算从哪开始教我?” 林云悄悄收起那块两仪元石,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长老明鉴,弟子打算是从圣罗国使用最广泛的闪族语言开始教,因为长老只要掌握了闪族的语言,那就能一通百通了。” 李元青挑了挑眉:“一通百通?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林云颇为自信的微微一笑:“怎么,难道长老不相信弟子么?” 李元青眯了眯眼:“这倒不至于,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那块料?” 林云不紧不慢的笑了笑:“李长老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毕竟我们两个现在说的雅言,本身就是这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 李元青一怔:“不会吧,竟有这种事?” 林云目光炯炯:“弟子就这么直说吧,虽然由我们汉人组成的仙道盟并非是这世上最大的国度,甚至不是这块大部洲上最大的国度,可我们仙道盟的雅言却是这世上最干练精准的,也是最最复杂的语言!” “你的意思是七大部洲的语言,都不如我们汉人的语言复杂?” 林云点了点头:“我也是几年前才知道的,我的异族教师还说其实这世上各族的语言之间,也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李元青打断了他:“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这世上的各国语言,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当然!那位异族教师说这世上的语言多达七千多种,但是有文字的仅有百余种,也就是说这世上大多数的语言只有口语而没有自己的文字,这就是语言的贵贱之分!” 李元青想了想:“所以听起来你那位教师的意思,只有那百余种有字的语言才算是贵?” 林云道:“长老说对了,而在这百余种拥有自己文字的贵族语言之中,像仙道盟雅言这种拥有自己原生文字的又是贵中之贵!要知道汉字作为最为干练精准的原生文字,虽然十分难学,可是一旦学成与人沟通起来,便能用最短的时间表达出最准确的意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绝不模棱两可!” 李元青一愣,不免笑出声来。 “林云,被你这么一说,我似乎都有些骄傲起来了。” 林云也笑了:“谁说不是呢,我们能用一口精准的雅言相互交流,本身就超过了这世上绝大多数蒙昧的人。” 李元青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方才打算教给我的闪族语言,也是这种有原生文字的语言么?” 林云想了想,斟酌着措辞解释起来。 “长老如果要这么问的话,弟子倒是不太好说了,其实闪族文字是脱胎于另一种原生文字的次生文字。” “哦,此话怎讲?” “其实说白了,闪族就是将另一种原生的文字换了个形式,以几十个符号代替了所有的文字……” “林云你再等一等!”李元青再次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们汉字少说也有几千个字吧?他们闪族区区几十个符号,就能够代替所有的文字么?” 林云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长老,我还没有说完呢!区区几十个符号当然无法代替全部的文字,不过,它们可以相互组成符号词,用这种词来表达出文字的意思,如此一来,学习这种语言的时间成本和难度都会被大大压缩。” 李元青想了想:“每个汉字都是由笔画组成的吧,所以你的意思,他们的符号就相当于我们的笔画?” 林云目光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长老这解释没有问题,这也是弟子为什么有把握能在两年内教给长老十二门语言的缘故。” 第二百九十三章 闪族语言 李元青皱起眉头。 “可是你这话,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林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李长老明鉴,弟子刚才说了语言之间有高低贵贱之分。其实这门闪族语言就是一门低贱的语言,低贱就意味着容易学习,而很多仙道盟汉字雅言里的意思在闪族语言里是根本表达不出来的,毕竟,他们古代的先人,只需掌握八百个由符号组成的词语,就足够一辈子用了。” 李元青一怔,心中一动。 “所以你的意思,我只需要学习八百个闪族词语,就够掌握闪族语言了?” 林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原先八百个词是够的,后来就渐渐不够了。” 李元青顿觉有些失望,他走到一株青竹旁随手折下一截竹枝在指尖轻轻转动,想不到这幻阵之中一草一木竟如此逼真。 林云看出李元青的心思,便又继续解释。 “其实李长老不必担心,这门圣罗国运用最广泛的闪族语言因为简便易学因而被广泛运用和传播,所以它在不断传播发展的过程之中,又因此掺杂了许多别的语言词汇,成为了一锅大杂烩,以至于从八百个词慢慢壮大……” 李元青打断了他:“那我究竟要学多少个词?” 林云笑了笑:“长老如果要想能的用闪族语言与当地人进行基本交流,差不多要学会三四千个词!当然,如果长老如果想要做到与当地人熟练的交流,弟子甚至能继续教长老至七八千个词!” 李元青听得眉头紧锁,一下子将竹枝忿忿摔在地上。 “我说林云呀,你一下告诉我学八百个词就够了,一下又说要学八千个词!你不觉得你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么?” 林云笑了笑,捡起李元青丢在地上的竹枝,在地上就地画了几个符号。 “长老恕罪,刚才是弟子说的不够具体!长老莫怪,您请看这里,比如说闪族语言里所有的叔叔、伯伯、舅舅、姑父、姨夫,全都是用同一个词,uncle。” 李元青一怔:“什么,叔叔和舅舅都能是同一个词?” 林云笑了笑,缓缓点头。 “由奢入俭难为人,比起我们仙道盟雅言的那种精准描述,闪族这种表达的方式可简单多了,所以长老今后在使用这门闪族语言的时候,一定要先想象自己变蠢了,然后尽可能不要用复杂的词去描述一件事,可以试着将心中所想,用最粗鄙的意思表达出来,而这,就是这门语言的精髓!” 林云抬起头看向李元青,见他仍然不解,便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闪族的先祖在海上茹毛饮血,可没有我们汉人先祖那样坐视稻米自行生长的优渥生活条件,所以他们的语言往往会极致简练,也正因为其简便易学,所以流传使用最广。” 李元青点了点头:“简便易学,才能方便百姓嘛!” 林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道理是这么说没错,汉人可能三岁才勉强能用汉语说利索话,可两岁的闪族孩子都能在唱诗班做唱诗童子唱歌了。” 李元青一怔,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长老不必这么惊讶,正是因为闪族语言简便易学,所以闪族那些老爷可不喜欢这种与下等人平等的感觉,他们因此反而偏爱学我们仙道盟的雅言,可能在他们眼中,我们这种难以学习又能精准表达意思的语言才足够高贵。” 李元青哑然失笑:“呵呵,这个世界还真是有意思。” 林云附和道:“是呀,其实这种情况不只是闪族,倭国安南和一些国家也是一样的情况,只有上层人才用汉字,底层人则将雅言的汉文字拆分成半个半个来书写,或是直接学习闪族的符号字,所以说这些语言都是很低级粗陋的,不过正因为此,以长老的修为学起来也不会太费力,两年时间,应该是足够了!” 说话间,林云又目光诚恳看着李元青。 “要不然,长老我们抓紧时间先开始吧?” 李元青却没有动,他眯着眼微微一笑。 “不急,我想听听你继续细说那些符号!如果你能把我说明白那我们就继续下去,否则,我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浪费两年的时间?” 林云一怔,随即笑了:“这……,这也行吧。” 他重新走回石桌前,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支炭笔,又取出一叠白纸。 “长老可知道,在遥远的西边,有一个国度十分崇尚猫神?” 李元青在他对面坐下,摇了摇头。 林云便用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说。 “那个国度的古人,最开始也和汉人的古人一样,他们看见一头牛,便照着牛的模样在地上画了个牛头来表示牛,这也是他们原生的象形文字。” 说话间,林云已经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牛头图案。 李元青扫了一眼:“嗯,你这牛头画的虽然简单,却也还马马虎虎。” “多谢长老夸奖,弟子这是用笔画这牛头,可他们那里的读书人没有这样的笔,好在尼罗河两边满是芦苇,他们便以芦苇笔作为工具写字,为了方便书写,那里的人便将这曲线的牛头,简化成了笔直交错的几条直线,像是个A的符号。” 他在牛头旁边,画了一个“A”。 “长老请看,这个A像不像是个牛头?” 李元青皱了皱眉:“这,这只能说像的有些勉强。” 林云笑了笑:“我们简化后楷体汉字的牛和真牛,也只能说勉强像吧,哈哈,当地几个隔海相望的邻国在击败征服猫神国之后,看到猫神国这种颇为方便的文字,便先后又将其进一步改造。” “如何改造?” “当然是简化之后再系统化,那些邻国提取了猫神国文字之中的精髓简化为二十六个符号,并且加以系统化组合,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语言,这就是闪族那二十六个符号的起源!而原先那个猫神国的原生语言则渐渐消逝,最终不复存在……” 说话间,林云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二十六个字母。 Abc…… 李元青盯着那二十六个符号,瞳孔微微收缩。 “林云,你的意思是说闪族语言就是这么简单的二十六个符号?” 林云放下炭笔,抬起头来直视着李元青。 “不错,无论是八百词还是八千词,都是由这二十六个符号组成的,不知李长老可愿意继续随弟子学下去?” 李元青沉默良久,抬起头,看向林云。 “嗯,倒是可以一试!” 第二百九十四章 传送阵法 整整七年之后。 这一日,幻阵之外的竹林一阵光影晃动,李元青缓缓走出幻阵竹林,站在丹溪宗真正的竹林间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七年了,七年的闭关苦学,七年的与世隔绝,此刻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他只觉浑身筋骨都在舒展,说不出的畅快。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正碰上不远处手捧阵盘的晁古今。 此刻晁古今站在竹林边,犹如拯救者般周身笼着淡淡的护体光,他见李元青现身,便笑盈盈向他拱手行礼。 “恭喜前辈闭关结束!”他又看向李元青身后跟出来的林云,“林云,这七年你做得很好!” 林云躬身回礼,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却又似乎有些不舍的笑容。 晁古今看见这笑容,立刻想起了之前那个薛墨,再凝神一瞧,好家伙,这个林云竟然也从筑基中境界突变成了上境界! 李元青看着神色恍惚的晁古今,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幸苦晁道友亲自跑一趟了。” 晁古今回过神来,急忙笑道:“不辛苦,晚辈说过会亲自来为前辈打开幻阵,今日便是来履约的。” 李元青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晁古今只能自顾自继续说道:“李前辈果然资质非凡!只是七年时间竟然掌握了二十一种异域语言,这份天赋实在是……” “好了好了,别捧我了。”李元青打断了他,目光之中带着揶揄,“我之所以在里边多待了五年,还不都还是因为晁道友你言而有信么?先前说好的两年,非要又让我多等了五年,我如果不继续找林云学习,难道在里边捉蚯蚓玩么?” 晁古今一愣,他听出了李元青话里的怨气,只得赔着笑脸解释道。 “前辈见谅,前辈见谅!因为我们这传送法阵的开启要消耗大量的高级元石,当然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次传送,多凑些人一起传送才更划算,这也是没有办法,还望前辈体谅。” 这晁古今如今的话弥漫着一股商盟斤斤计较的味道,李元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笑了笑。 他举目四顾,望向远处的道义山庄。 时隔七年,这丹溪宗的景致又显得愈发精致了。 站在广场上望去,远处道义山庄方向新修了不少高大的楼阁,那些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一条条新铺的石径蜿蜒其间,将那些楼阁串联起来,隐约可见有弟子穿梭其间,忙忙碌碌。 不远处,暮鼓声阵阵传来。 李元青明白那是丹溪宗招呼那些凡人外门弟子吃晚饭的鼓声。 虽然丹溪宗的那些内门的修仙弟子不用吃饭,可是那些凡人外门弟子还是要吃饭的。 不过,李元青听着那鼓声,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猪母耳,还有她那个做外门弟子的爸爸。 “对了,晁道友,你还记得那个叫猪母耳的孩子么?” 晁古今似乎早料到李元青会有此一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晚辈当然记得!” “他们一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前辈只管放心,他们一家三口早在三年前就选择了去遥远的东吴国生活。” 李元青目光一动:“东吴?” 晁古今点了点头:“是的,据说那儿有座楚汉城很是繁华,他们一家人早已在那儿过上了体面的生活。” 李元青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东吴的楚汉城,他可太熟悉了,虽然那个国度凡事只认钱不认人,可对于猪母耳他们一家外乡人来说,倒也是个不错的团圆归宿,甚至还能体验到许多从前他们一家无法想象的东吴美食。 见李元青脸色好看了不少,晁古今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呵呵,前辈这么问,看来你对猪母耳还是很在乎、很珍视的,前辈真是心善呀。” 李元青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就别捧我了,你方才传讯说的那个传送法阵即将准备好了,那个法阵呢,究竟在什么地方?” 晁古今笑了笑,抬起手,朝不远处指了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元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立刻注意到广场那些突兀立着的十二块巨大石碑。 不过此刻,十几个丹溪宗弟子正在石碑那边忙活,有的往预留的凹槽里安装元石,有的搭着高高的梯子爬到石碑中段,小心翼翼地往更高处的凹槽里安置元石,还有几个手中捧着图纸的站在一旁,一边核对一边指挥。 李元青一怔,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晁道友,莫非这十二块石碑就是传送法阵?” 晁古今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传送法阵!待会前辈和另外十多个人就要靠它横渡大洋,前往圣罗国。” 李元青心中一凛,原来此地就是南屏国的阵法效果最强的阵眼所在!难怪,难怪竹林幻阵之中的那些竹枝比起别处幻阵更显真实,也只有这么极致的阵法加持,才能让竹林幻阵之中的物件如此触手可及。 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那些石碑。 那些石碑每一块都有两层楼高,通体呈深灰色,碑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古今中外各种形制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块块大大小小的一元、两仪、三才元石镶嵌其中隐隐有光芒流转,就像是活物般缓缓呼吸。 晁古今见李元青观察的入神,不由解释道。 “这传送法阵也是法阵的一种,只是此等法阵简直是吞噬元石的怪物,虽然我们丹溪宗的那座雨村幻阵消耗也不简单,可是那个阵纵然开启十年的消耗,恐怕都不如这传送法阵开启一次的耗费大!” 李元青想了想:“晁道友,你可知道这传送法阵究竟是如何运行的?” 晁古今指了指那十二块石碑,微微一笑。 “略知一二,简单来说这传送法阵是按照天干地支的方位设定了十二个方向,这十二块石碑就大致对应着十二个方位,再由远近的距离去设置每个坐标的参数,每一次传送,都需要精确计算传送远近,然后再根据距离视线点对点的传送。” 李元青点了点头:“我大概听明白了,不过你刚才说还有十多个人要同我一起传送,他们都是什么人?” 晁古今笑了笑:“他们都是商盟从各地选拔而来的猎魔高手,不过他们可没有你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学习机会,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从遥远的国度而来,其中有三个人甚至一年多前就已经在拂云舍等候传送了呢!” 李元青挑了挑眉:“遥远的地方选拔而来的?晁道友倒是不妨说说看,他们都是从哪些地方来的?” 晁古今笑了笑:“呵呵,仙道盟的东吴、奥国、琼国、越国都有,当然算上前辈的话我们南屏也有一个,还有一位姓裴的听说是从极远的唐国来的,对了,如果要说距离最远的,应该还数那位辽国的耶律道友。” 李元青心中一动,唐国的那位会不会和那些巡天猎鹰有什么瓜葛?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通过传送法阵离开了仙道盟,那些巡天猎鹰也不可能跟踪过去吧? 李元青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晁古今笑了笑,又冲李元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果前辈没有别的事的话,我们也该去拂云舍与他们汇合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猎魔人 李元青却没有动。 他望着那十二块巨大的石碑,沉默片刻忽然又问。 “不急,我还是想再问问你,这个传送阵法究竟能平安把我们这么多人送到那个圣罗国么?” 晁古今闻言,苦笑了一下。 “前辈问的还真是仔细,不过这个问题晚辈无法回答,毕竟,晚辈自己也没有亲身使用过。” 李元青想了想:“那我换个问法,它会送我去圣罗国的什么地方,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晁古今摇了摇头:“前辈也太小心了吧,可惜这个问题晚辈也无法回答,前辈恐怕只能亲自去问白象使,只有她老人家才知道要带你们去哪里。” 李元青眼睛一亮:“怎么,莫非白象使她自己也要搭乘这个传送阵法过去?” “不错,她老人家也是那十三人之一。” 李元青松了口气,沉吟片刻又问。 “那好,上一次你们测试运行的时候,这个传送阵法是传送去了哪里?这个你身为掌教真人总应该知道吧?” 晁古今无法推辞,便点了点头:“上一次传送的地方,是大概五万七千六百里之外遍布黄沙的鸣沙国。” 李元青默默记下这个数字,又问:“那圣罗国距离这儿大概有多远?” 晁古今摇了摇头:“这个晚辈就不清楚了,但是有一点晚辈可以肯定,圣罗国绝对要比那鸣沙国要远得多!” 李元青诧异道:“哦?你怎么就能这么肯定?” 晁古今笑了,他抬手指向那些正在忙碌的丹溪宗弟子。 “很简单,因为上次测试传送并没有安装这么多元石,而这一次,单单是这些支持元石的安装量就是上次的五倍之多!” 李元青眯眼向那些石碑望去,那些石碑有三分之二的凹槽里都已经镶嵌了元石,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块单面石碑上至少就安装了百余块一元石!而十二块石碑各有两个面,所以单单是一元石的数量就多达上千块! 五倍的消耗,那意味着去圣罗国的距离至少是鸣沙国的五倍! 按照这个方式推算,那就是说圣罗国距此少说也有二十多万里! 李元青的心微微一沉,不过为了幽兰香,或许他也只能去面对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了。 “请吧,前辈。” 李元青点了点头,便跟随晁古今去往拂云舍。 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晁古今又引着他转身走上台阶在二层的一处门前停下,而后他便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即两个丹溪宗弟子便将大门缓缓开启,门开的瞬间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那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倒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肉香。 李元青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室内。 拂云舍的二层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紫檀木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 长桌两侧坐着十多个修士,周身各色护体光交相辉映,竟有五六个都是金丹境界的。 正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的护体光宛如实质,将整张长桌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在座的那些筑基金丹修士们在她面前,一个个都显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不用多说,这老妇人当然就是白象使了。 可偏偏李元青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人吸住了。 那个人坐在长桌最末端,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一言不发的把玩着一把凡铁匕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人的护体光看着只是个筑基中境界的样子,不过李元青却认得他,他就是那个在楚汉城修罗场上用一把匕首割开韩老虎喉咙的方青子! 仅仅时隔十一年,方青子也连破数重境界筑基成功,想必背后也有什么奇遇! 不过这个方青子冷冰冰的神情与十一年前一模一样,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在座十余人中就数他境界最低,可李元青却一点都不敢小瞧这个人。 毕竟当年的修罗场上那些小瞧他的人,都死了! 李元青收住心神,目光继续在室内游走。 这拂云舍的楼下是间禅房,可楼上却像是一间异域的哥特殿堂。 长桌上摆着十三个充满异域风情的银餐盘,每个餐盘上都盛着一份肉饼,那些肉饼个个金黄酥脆,冒着丝丝热气,肉香混合着某种香料的芬芳,餐盘旁边还各放着一个高脚的玻璃杯,杯中盛着深红色的汤汁,浓稠的像是什么丹药融化之后的丹水。 其中一个位置空着,显然是给自己留的。 这时候,晁古今躬身向老妇人行礼道:“白象使,第十三位传送者已经带到了。人齐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了。” 说完,老妇人又将目光转向李元青,慢悠悠的笑了笑。 “不简单呐,听说你这几年成功学习了几个大部洲的二十一种异域语言?” 李元青没有直接回答,心念电转,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神仙姐姐,总算是又见到你了!” 这一声神仙姐姐叫得十分亲热,仿佛七年前那场不愉快从未发生过,在座的那些修士都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呵呵,小嘴还是那么甜呐!”白象使先是一愣,随即笑的连连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过她仍是立刻用一门冷门的语言补问了一句,“这七年的功课,学得怎么样了?” 那语言发音古怪,音节短促,可李元青却立刻反应过来那是莱维亚语,这莱维亚是弗罗国十四个小公国之一的方言,属于另一块大部洲的语言体系。 他立刻用同样发音标准的语言回答:“晚辈学了七年时间,只能算是勉强成功了吧。” 虽然李元青说的谦虚,可那流利的对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以他这七年的学习水平,他如今甚至可以将那二十一门语言融会贯通了,他可以说带着闪族口音的莱维亚语,也可以说带着莱维亚口音的闪族语,甚至是带着拉丁口音的闪族语和带着闪族口音的拉丁语。 不过,有的时候适当藏拙比卖弄更为明智,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白象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送向身旁一个商盟侍者:“人都到齐了,大家准备开始用餐吧。” 晁古今点了点头,向李元青示意要他入座。 李元青其实辟谷多年,可此刻又不好拒绝,只能在晁古今和一位商盟侍者的引导下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那哥特式的高背椅子是紫檀木的,椅背上还包着真皮,坐上去很是舒适。 李元青坐定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面前的银餐盘上,餐盘边放着银质的刀叉,擦拭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刀叉旁边还有一块小小的银质姓名牌,牌上刻着一行闪族文字。 猎魔人李奉有! 第二百九十六章 清心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 坐在最中央的自然是白象使,她面前也摆着同样的餐盘和高脚玻璃杯子。 白象使身旁是两位金丹修士,一个留着长须的正在闭目养神,另一个则是个眉目和善中年女子,正低声用东吴的雅言与身旁的人交谈,再往两边的那些修士们或独自坐着,或三两交谈,神态各异。 当然,最边缘的还是那个筑基境界的方青子。 这时,一位侍者来到白象使身边,为她也斟满了红色的汤。 白象使端起汤杯,她的目光向左右看去,而后不疾不徐的举起酒杯,用标准的东吴雅言说道。 “诸位,静一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在座的修士们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 “诸位都是这几年我们明灯会从各地发掘出来的好苗子,今后你们就是猎魔人了,启程在即,一顿便饭相送!” “多谢前辈款待!” “白象使真是太客气了!” 有几位已经开始直接喝汤吃饼了,甚至还有一个大胡子修士直接用手抓着饼猛吃,吃得满嘴流油,甚至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白象使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她放下酒杯,优雅从容的拿起银质刀叉。 “各位稍安勿躁,圣罗国与我们仙道盟习俗迥异,今后各位去了那里之后,吃东西可以学我这样用刀叉吃。” 说话间,白象使已经熟练地使用刀叉切割肉饼,露出里面层次分明的肉馅,她叉起一小块,配着红汤从容吃了起来,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风范。 李元青目光微动,他注意到白象使面前的肉饼,似乎是由十二块不同的肉饼拼凑而成的。 每一块的色泽都略有不同,拼在一起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圆饼,而在座每个人盘子上的肉饼包括他自己面前的也都是一样的情况。 白象使这是为大家试毒么? 不对,以她的修为和地位,何须亲自试毒? 他看看左右,众人已经开始学着白象使的样子用刀叉用餐,李元青便也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饼送入口中。 鲜嫩的肉馅和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辟谷多年,早已忘了食物的味道,此刻这一口肉饼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又过了一会儿,眼看大家都已经用餐过半,白象使向晁古今用眼神示意。 晁古今会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各位道友,临行之前白象使还有一份礼物相送。”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商盟弟子端着一个箩筐大的异域大银盘走了进来,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个须弥袋。 李元青目光一动,这每个袋上都用闪族语言写了一个词“猎人”,便在这时,晁古今又高声念出清单来。 “每一位猎魔人,都将得到一口天字号的诛魔法剑,三瓶大还丹,二十块三才元石,以及五十张我们丹溪宗的特产金骨符!” 话音落下,室内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李元青心中一动,大还丹和四象元石他多得是,而且复制的品质绝对更好,金骨符他这七年更是从林云那里搞到了许多,甚至还成功加持了一些东西,唯独那天字号的诛魔法剑倒是个稀罕之物! 这时候,一个大胡子修士拍着桌子叫道:“多谢明灯会大恩!赵某一定在圣罗努力诛魔!” 这个大胡子声音洪亮,震得李元青桌上的银餐具都微微颤动,他不由多看了一眼,原来这中气十足的家伙就是刚才用手抓饼吃的那位。 而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小胡子修士立刻笑着纠正他。 “哈哈哈!赵道友你说错了,不是诛魔,是猎魔!” 大胡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都一样!我签的是三年协议,到时候完成了三年猎魔回来还有一大笔奖赏!裴道友你签的是几年?” 小胡子摇了摇头:“我可没签什么协议,反正我都已经学了七门圣罗国语言了,可在哪儿修炼不是修炼,没准圣罗国更适合我呢?” 大胡子瞪大眼睛,不无炫耀的大笑起来:“才学了七门呐?我都已经学了十三门了,其中还包括一门枯燥的拉丁语!虽然不如别个二十一门的,却比裴道友你强多啦,听说那边地广人稀,修炼资源丰富,没准过完三年我也会选择留在那里继续修炼!”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修士终于忍不住开口:“哎哎,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聊了!也不看看什么场合!” 那两人对视一眼,小胡子最后有些不忿的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一个个都不爱说话,也就我和老赵还能聊聊。” 李元青暗忖,原来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竟然还有什么猎魔协议,有的签了协议有的却没签。 就在这时候,晁古今已经亲自将一个个须弥袋一丝不苟的分发下来。 李元青便默不吭声地接过自己的那份,七年前他毕竟弄砸了白象使的幽兰香,这事还没翻篇呢,他可不敢再多嘴什么。 他打开须弥袋,匆匆瞥了一眼,便将须弥袋收了起来。 这时,晁古今将须弥袋发到那个大胡子手上,大胡子接过来迫不及待的打开一看,立刻皱起眉头,声音大得连白象使都微微皱眉。 “呦!这口什么诛魔剑怎么这么大呀?” 他掏出来比划了一下,那剑确实比寻常法剑大了一倍,剑身也宽了不少,即便是比起天鹰巨阙剑也要长出一大截。 晁古今笑了笑:“这位赵道友,更大的法剑不是更有利于你诛魔么?” 大胡子连连摇头:“晁道友你这话就外行了吧!这么大的剑,以御物法术不好操控呀!飞起来笨重,转向也不灵活……” “算了算了!这可是天字号的法剑呐!”那小胡子解劝了一句,又端起半杯红汤晃了晃,话锋一转追问晁古今,“对了晁道友,冒昧问一下,这个饼和汤有什么讲究么?” 晁古今闻言,向众人环顾一圈,朗声道: “我给大家解释一下吧,这杯汤的名字叫做清心汤,请大家务必要喝完!” 大胡子笑了笑:“晁道友不妨给我们说说,这清心汤怎么个清法?” 晁古今从那个大胡子脸上移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大家千万不要小看这杯汤水,待会传送法阵启动之后,各位将会被传送法阵以极快的速度投入浩渺的高空,在那种深空的传送通道高速穿梭之时,很有可能会遭遇到情况不明的空间裂缝,甚至是空间通道!在这期间,一些心志不太坚定的道友很有可能会碰到心魔的纠缠,而这碗清心汤,就可以帮助各位抵御那种情况!” 李元青听到“空间通道”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震。 七年前白象使说过,她六岁那年误入芭蕉林,不知不觉跨越了空间通道来到了这片新大陆,而他们很有可能会遭遇这样的通道? 等等,这不就是说,他或许可以亲眼见识这些空间通道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传送师 就在这时,晁古今的声音继续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而至于这个肉饼,则是今天上午白象使亲自为大家开过光的,这十三块饼的每一部分都是彼此相互拼凑接合的,它象征着此行大家将彼此相连,也象征着白象使代表明灯会对各位的衷心祝福,祝福大家每一个人都能一路顺风抵达大洋彼岸!” 晁古今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李元青低头看着面前尚未吃完的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复抬起头,看向白象使。 老妇人正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满座修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慈祥,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李元青收回目光,低头将玻璃杯中最后一口清心汤饮尽。 待众人用餐完毕,白象使站起身来,将目光一一扫过在座众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众人会意,便纷纷心照不宣的起身跟上。 李元青走在人群中间,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紧张,七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又觉得自己哪里好像还没准备好。 穿过拂云舍的长廊,走下台阶,绕过那片青翠的竹林,一行人来到了广场上。 此刻天色已晚,那十二块高大的石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 好家伙,这一顿饭折腾得够久的。 李元青仰头望去,不由得暗暗咋舌,每一块两层楼高的石碑已经准备停当,每一块碑身上都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元石! 他粗略一扫,光是最靠近自己的一块石碑上就至少镶嵌了十多块四象元石和五行元石,就更不要说那些一元两仪和三才了,所有这些元石有的青翠欲滴,有的赤红如火,更多的则是明灯般的光明色。 身边传来那个大胡子赵道友的低呼:“啧啧,真是好家伙!这得花多少元石啊?” 没有人回答他。 李元青的目光从石碑上移开,忽然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和白象使差不多年纪的老妇人,正静静的站在十二块石碑的正中央迎候着众人。 她的相貌看着颇为触目惊心!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处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般,而且那种恰到好处的凹陷感就好像正盯着李元青一般,李元青被她这副尊容震了一下,不由得想起当年剑仙城兰若寺的那个盲僧,那位老盲僧也曾用这样的眼睛“看”过他,还与自己探讨过《金刚心法》的奥义。 当然,还不止是眼睛,这老妇人的两只耳朵也有问题,不对,她根本没有耳朵! 耳廓的位置只有两团丑陋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人生生撕去,难以想象她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道袍,双手则垂在身侧,手指细长得像鸡爪。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便在这时,那个话多的大胡子忍不住开口了:“呦,我说这位老太婆是什么人呐?” 他旁边的小胡子裴道友压低声音道:“赵道友,待会我们这些人能不能顺利传送过去,都得指望她了!” 大胡子目光一跳,急忙朝那个老妇人作揖:“是么?这位姑姑……,请问贵姓?” 小胡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道:“赵道友呀,你就别问了,她听不见也看不见!还有,听说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可做不了你的姑姑。” 大胡子瞪大了眼睛:“呀!裴道友你怎么不早说!” 小胡子摊了摊手:“那你也没问呀。” 大胡子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小胡子笑了笑:“我呀,我半年多前就来了,很多东西都早打听清楚了。” 大胡子上下打量着那个老妇人,忍不住嘀咕:“不过她才二十二岁?这可不太像呀,就她这模样说六十二我都信!” 小胡子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赵道友你有所不知,她可是传送师!须知传送阵法一旦开动起来不仅费元石,还费人呢!可偏偏要挑选一个符合传送师资质的又是千难万难!原本咱们大家一年前就要传送的,可偌大一个南屏国竟然挑不出一个能符合传送师资质的人来,所以只能又临时从东吴转调一个过来,如此便只能又多耽误了一年。” 大胡子笑了笑:“可东吴到这里,也用不着等整整一年呀?难不成是因为又聋又瞎太丑了没人愿意御剑带她?” 小胡子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这传送师为他人传送一次少说也得让她休息三五个月,倘使连续用个两次,她可就油尽灯枯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立刻注意到白象使的脸色不太好看,分明是嫌这小胡子话多了。 晁古今也留意到了大家的神色,他皮笑肉不笑地咳了一声,开口道: “刚才有些道友嘀咕着传送师的样貌,好像大家都想知道她为什么是个聋子瞎子,既然如此,晁某还是给大家简单解释一下吧,免得待会传送的时候大家分心,被那些心魔发现了什么可乘之机。” 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白象使点头默许,晁古今便又继续解释道: “其实这传送师可不好做呐,传送阵法在引发空间裂缝之后,她会听见和看见许多不太好的东西。” 大胡子追问:“什么叫做不太好的东西?” “当然还是心魔了!刚才我给大家解释清心汤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不过各位被传送的时候可以通过清心汤抵御这种情况,还可以闭目凝神抵御心魔的纠缠,只要不睁眼去看心魔拿你也没办法,可是传送师不行啊!她必须时时睁大眼睛全神贯注的维持传送通道,否则稍有不慎,各位就有可能会迷失在深空之中,甚至会被空间乱流撕碎!” 李元青心中一动,看来这个传送也是有风险的! 这时候晁古今看了眼众人的反应,又转向那个盲聋的老妇人。 “所以这世上的传送师,在进行传送任务的时候往往会同时进行自残,为了维持传送通道的稳定,她们会挖掉自己的眼睛,戳破自己的耳膜,想要以此去避开那些东西,可惜没有用,心魔不在外面而在她们心里,即使耳聋眼瞎,也避免不了那些折磨!” 大胡子叹了口气,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要这么说,这个传送师还真是可怜。” 第二百九十八章 提神丹 晁古今淡淡一笑:“各位道友,这位传送师固然付出了许多也牺牲了许多,可她也因此得到了许多梦寐以求的好处!商盟培养她们这些传送师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如果她们不做,那么以商盟遍布七大部洲、五海大洋的规模,怎么维持得下去?” 大胡子唏嘘道:“那倒是,商盟家大业大,要不然我也不会放心签三年的猎魔协议。” 小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笑意:“放心?赵道友你有多放心?” 大胡子道:“哦,此话怎讲?” 小胡子接话道:“嘿嘿,一会儿等我们上了传送阵,在外人看来我们会化成十三道光柱直射天空,到时候我们耳畔就只有连续不断的音爆和快速闪烁的刺目白光。不过这都是小意思,真正厉害的只有进入那传送通道的深处,赵道友你才会明白!” 大胡子被吊足了胃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别说一半,说清楚呀!” 小胡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不过我打赌,你肯定是不敢面对空间通道的那些真相的!” 大胡子冷笑:“不敢?我赵某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元青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不免有些踌躇,不过无论那个空间通道里有什么,他都即将亲眼见证! 便在这时,晁古今走了过去向白象使问道:“白象使,不知此番传送何处?” 白象使脸上平静如水:“圣罗国、湖头镇!” 说话间,她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盲书手牌递过去,那手牌巴掌大小,上面似乎刻着两行小字,晁古今接过手牌走过几步,轻轻敲了敲那个瞎子传送师的肩膀。 传送师慢慢回过身来,摸索着接过手牌。 她的手指在手牌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可摸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僵住了,带着沙哑的哭腔嚷嚷道。 “穿越结界也就算了,你们,你们当真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呐!” 晁古今没有回答,而是冲阵外的两个商盟弟子点了点头示意。 “你们扶她上去,东方卯位碑!” 两个商盟弟子便走向法阵中央,在众人的注视下引着那个传送师来到卯位石碑处。 那瞎子传送师感应到身边的石碑,急忙伸出枯枝般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摸索着,她的手指划过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嚷嚷起来: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方向!你们不能光凭地图的印象去圣罗国,要知道是从东北的丑位穿越北极过去是二十一万里路,可若是从这块东方的卯位,看似离得近一些,却要横跨整片大洋,那样全程需要二十八万里!这两边相差七万里呢……” 传送师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晁古今回头看了白象使一眼,白象使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听她的,她不会自己为难自己的,就扶她去丑位石碑吧!” 那两个商盟弟子便又扶着传送师,从卯位碑前离开,朝东北方向的丑位碑走去。 李元青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二十二岁本该是大好年华,却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她究竟看到了什么?那些传说中的心魔究竟有多可怕? 正是想着,晁古今已经清了清嗓子,转向众人。 “各位道友,晁某这边还有个话,可不可以劳烦大家将身上的东西理一理?每个人保留三个须弥袋就够了。譬如说一些洞府空间之类的太沉的物件,就没有随身带过去的必要了吧?” 李元青闻言一怔,众人也立刻炸开了锅。 大胡子第一个跳起来:“你说什么?这不是开玩笑么?” 小胡子也变了脸色:“才三个须弥袋?我这次光丹药就带了两个袋子!” “这可不成,我洞府里还有几十亩的药田呢!” “就是,我那青瓷瓶洞府可是天字号的!” 见众人七嘴八舌地嚷起来,晁古今压了压手,愈发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是这样的,这个传送法阵能承载的东西其实是有限的,随身的丹药法器之类的当然应该带过去,可是洞府空间这种物件,要消耗的传送能量……”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一阵哄闹声淹没了。 “没了空间洞府,我过去住在哪里?” “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 “这不是为难人嘛!” 李元青心中也在飞快地盘算,他的拂尘洞府和天鹰剑洞府都可以算是通灵法器,可是师父的青瓷碗洞府呢?还有青瓷碗洞府里的那对青花大瓷瓶呢?这些可绝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就在这时,那晁古今又开口了:“如果各位道友实在是不愿意舍弃洞府,那能不能都说一下有几座……”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白象使忽然慢条斯理的笑了笑。 “晁古今,我看就算了吧!” 白象使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晁古今微微一怔,顿时满脸为难。 “可是白象使,如果都任由他们将洞府带上去传送,这得多浪费多少元石呀?” “既然大家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大家了,多几座洞府也就是多用些元石维持传送通道嘛,不要太过计较,只是要多辛苦她了。” 晁古今扫了一眼那个传送师,微微苦笑,随即躬身道:“是,白象使!” 他转过身,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各位道友请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跟着白象使朝传送法阵中央走去。 李元青走在最后面,心中暗忖只怕这不全是元石的事,多几座洞府既然要多消耗传送能量,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传送师要承受更大的压力?是不是意味着风险会成倍增加? 他来不及多想,已经跟随众人走到了法阵中央。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台,石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芒,仿佛活物在缓缓呼吸。 众人站定,各自沉默。 那边,晁古今已经走到传送师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双肩。 瞎子传送师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道: “知道了,知道了,劳烦你们安放启动元石,放好了便给我一粒提神丹,我自会遵令效命!” 晁古今点了点头,转身来到丑位石碑的背面。 石碑背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槽,大小不一且深浅各异,显然是用来安放元石的。 他先从袖中摸出两块五行元石,小心翼翼地嵌入石碑底座的凹槽之中,可是却没有动静。 那两块五行元石静静地躺在凹槽里,仿佛睡着了一般。 晁古今抬头扫了丑位石碑一眼,微微摇头,他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摸出两块五行元石,继续嵌入那个凹槽,可是,石碑依旧沉默。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又从袖中摸出三块五行元石,先后嵌进石碑那个凹槽里。 这时,一声低沉的嗡鸣这才从石碑深处传出,整块石碑微微震颤。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云帆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亮起,先是底座,然后向上蔓延,一层一层如潮水般涌上碑身。 片刻之后,整个丑位石碑的碑面终于通体泛起了淡淡的白色光泽! 李元青站在法阵中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吃惊。 七块五行元石才堪堪令其启动? 再加上这块丑位石碑上先前提前放置的十几块四象五行,以及不计其数的一元两仪三才,这一趟下来果然是成本不小! 便在此时,不止是丑位的石碑,那十二座两层楼高的石碑渐次泛起了白色的光泽,这些光芒起初淡如晨雾中的晨曦,而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化作十二道冲天的光柱,将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穿破雨村幻阵直插云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即便是方圆百里都能看见。 这,就是传说中的传送通道么? 与此同时,整座如同水桶般的法阵中央平地卷起了一阵狂飙,那风不是从阵法外面吹来的,而是从脚下升起的,从那些镌刻在石台上的符文中涌出,呜呜作响,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飞舞。 直到这个时候,这座传送阵法似乎才算是完全启动了! 晁古今终于松了口气,他和几个商盟弟子站在阵外看着站在传送阵中的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腰间的须弥袋上扫过,似乎在估算这些人身上的空间法器荷载,一脸心疼的模样。 而后,他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传送师的肩膀。 那瞎子传送师微微颤抖的张开干枯的嘴唇,晁古今便取出一粒丹药塞进她嘴里,想必就是先前说的提神丹了。 丹药入腹,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传送师的身体便开始微微颤抖,她的脸上很快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那满头白发无风自动,如妖魔般飘扬根根倒竖,就像是……服用了阿片之后的那种亢奋! “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她用双手亢奋的抚摸着面前的丑位石碑,指尖划过那些发光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 “丑位!圣罗国!二十一万八千一百零四里又三十二丈八尺六寸的湖头镇传送阵!准备传送!” 她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而后,她抚着石碑继续摇头晃脑,用她那本就沙哑的喉咙放声高歌,那歌声古怪苍凉,像是古老的海船船歌,又像是某种祭典上的祝祷: 云帆初挂海天东, 万里沧溟一苇通。 莫道圣域波影阔, 此心长共月明同。 歌声未落,李元青只觉身子一轻。 下一刻,一道白光从头顶落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便随着白光冲天而去! 耳畔阵阵音爆,那是因为速度太快,空气来不及让开被硬生生撕裂的爆响,他微微睁开眼睛,却见笼罩着自己的传送白光与周围的空气摩擦得通红一片。那摩擦的红光从他的头顶蔓延开来,沿着光柱如同烧红的铁条般一路向下,这种感觉,就如有人不停地在用烈火符劈头盖脸的对他进行不停的轰击! 他略略转头,发现另外十二个人此刻也都化作了冲天白光,十三道光柱与大气摩擦并肩而行,在天幕上划出十三道灿烂的轨迹。 难以想象这传送通道要克服多大的阻力,才能将他们这些人以这种极速进行传送。 这般的动静,光想想都是种煎熬,也难怪会把那个年纪轻轻的传送师累成那样。 又这般飞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李元青觉察到笼罩周身的那刺目的摩擦红光渐渐褪去,化作柔和的蓝白色,耳畔的音爆声也渐渐远去,变成一种低沉连绵不绝的嗡鸣。 就在他心中刚要放松之时,耳畔忽然响起传那个送师沙哑的声音: “十三位前辈千万准备好了!我们已经脱离了大气,即将提速突破结界!” 话音未落,耳边风声再次大震,只不过这一次,那风声不再是撕裂空气的尖啸,而是一种空旷浩渺的呼啸,因为此刻他们早已远离了地面,四周不再是稠密的空气,而是稀薄得近乎真空的高空。 李元青心中一凛,任由那传送光控制着他继续升空。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 天地两分! 脚下的一切都在缩小,那些山川河流,那些城池村落,那些曾经觉得巍峨不可逾越的高山大川,此刻都变成了微缩的模型一般,云层被撕碎,在脚下弯曲成湛蓝的一片,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光。 而头顶,明亮的天际则现出一团漆黑的景致。 那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更深邃更纯粹的黑暗,那是太空! 满天星河,从未如此清晰可见!无数星辰点缀在漆黑的天幕上,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黯淡如尘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没有了与周围剧烈摩擦的红光,那层保护维持传送通道的传送光变得近乎透明,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 李元青伸出手,探向那片星空。 远处的那些星辰仿佛唾手可得,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脑海中浮现出几句旧诗: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此刻的他,不就在“天上”么? 李元青看着眼前的壮美景象,只觉震撼无比,深感自身的渺小,他想起从前在大明朝时听那些读书人说什么“天圆地方”,说大地是平的,天空像一口锅扣在上面。 可此刻亲眼所见,原来大地并不是方的,脚下那弯弯曲曲的弧线和那渐渐收缩成圆盘的轮廓,分明就是一个大大的圆球! 便在这空旷寂静之时,他忽然听见先前那个年轻小胡子的声音。 “可惜呀,如此的风景,真想让我收的那几个美人看看,咦,原来这里也能说话,喂,这位传送师,凡人也可以传送么?” 大胡子的声音瓮瓮道:“裴道友,你是不是忘了,那个传送师可是个聋子呀!” “对哦,看到这景象我都有些忘乎所以了,差点忘了这个事了。” 便在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那个传送师竟然也开口了,虽然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仿佛在众人耳边说话那般清晰。 “各位前辈,晚辈云帆虽然是个聋子,可是在传送途中我却既不聋也不瞎,这样才能与各位前辈保持实时沟通!” 只听那小胡子喜道:“那可太好了!原来你叫云帆,可惜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好名字。” 传送师云帆好奇道:“前辈你这一口雅言,听着好像是唐国的人?” 小胡子道:“不错,裴某确实是唐国人!怎么了?” 第三百章 十三道白光 云帆道:“这还是晚辈第一次为唐国的前辈传送。” 小胡子笑了笑,又问:“对了,我之前还想问你的,凡人可以传送么?” 云帆平淡道:“各位前辈,凡人是无法传送的,方才那一路上来的折腾,无论是那音爆还是摩擦,肉体凡胎根本撑不住。” 那小胡子似乎不死心,又问:“云帆,那如果我裴某人愿意与那些凡人分享自己的护体光呢?” 云帆犹豫了一下,似乎在那边斟酌自己的措辞。 “前辈如果修为足够的话也不是不行,竟晚辈从前也见过我们商盟的高级修士带着凡人管事传送,不过晚辈必须提醒各位前辈,若你们真想那么做,必须将您的护体光从体表的寸光放大数十倍,彻彻底底地包裹住那些肉体凡胎的凡人,否则一旦失误那个凡人必死无疑,不但会窒息而死,而且还会在掉落过程中被烧成焦尸!”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几分威严与不耐。 “好了好了,各位就别和云帆她聊了,万一她待会有半点分心我们大家就会一起倒霉了。” 小胡子嘟囔了一声:“呦,又是个女的,喂,你是谁呀?” 那声音冷冷地答道:“听不出来么?我是白象使。” 这下,无论是小胡子还是大胡子都不敢说话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前方传送通道那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条!”白象使冷冰冰的的声音继续响起,“待会云帆送我们进入另一段行程的交接点之后,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另一头圣罗国那边的传送师万里会在恰当的时候接入我们的谈话,可是为了保证传送通道的稳定,我们也不会立刻掐断我们与云帆的联系。” 白象使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待会云帆她如果开始胡言乱语,抑或是大喊大叫,各位千万不要理会,只须当她走火入魔便是。” “白象使,”云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到时候晚辈一定尽力控制!” 白象使冷哼一声:“哼!但愿如此吧。” 就在几人说话间,四周愈发幽暗起来。 一瞬之间李元青只觉身下那些曾经觉得辽阔无垠的大地,此刻只是一块蓝白相间的圆球,静静地悬在虚空之中,怪了,这么大一个圆球,怎么不掉下去? 而在众人周围,除了点点星光,皆是一团漆黑。 说漆黑好像也不对,漆黑至少也算是一种颜色,可如今他置身之地几近是虚无! 虚无,就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 十三道白光在虚无之中徜徉着,掠过脚下星球的速度又快了许多。 便在李元青沉浸在对星辰大海的绝美景象不可自拔,甚至敬畏得感叹连连之时,前方的虚空之中忽然一阵空间扭动。 那扭动起初很轻微,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而后越来越剧烈,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虚空中撕扯着什么。 然后,一道口子竟然凭空裂开了! 那情景就犹如在黑井底下忽然打开了一扇天窗,刹那间,从那裂缝中涌出的光芒照得周围一片通天彻地的雪亮,明晃晃的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那光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星辰的光,而是一种彷佛更原始的另一处时空的光! 裂缝周遭的空间开始剧烈收缩起来,像是活物的肌肉在收缩,似要将这处裂缝抹平。 那收缩的力量极大,连李元青前方那十三道传送通道的光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便在这时,那道裂缝之中,突然伸出一只血红的手! 那手上的每一根手指都长得可怕,指节分明,指甲在传送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那手在虚空中摸索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的东西,又像是从坟墓里爬出的死人,在寻找生人的气息。 李元青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 他脑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心魔? 好在这传送通道处于没有任何空气阻力的太空,传送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十三道白光如同十三支离弦之箭,在那只手刚刚探出裂缝的瞬间便已有惊无险的呼啸着掠过。 李元青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一瞥,便又见一颗头颅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那是个什么东西呀? 它没有头发,光秃秃的头颅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两只惨白色的眼睛像是煮熟的鱼眼,它的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它左右嗅了嗅,鼻子抽动着,像是在捕捉虚空之中残留的灵气。 然后,它转向了十三道白光离去的方向。 “你们别走呀!” 那声音尖锐的像是指甲划过铁板,它张牙舞爪地朝这边探着身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始终无法离开裂缝太远。 “回来吧,这里才是极乐世界!” 李元青嗤地笑了一声,傻子才会回去! 如果晁古今口中所谓的心魔就只是这点水平,那可太小看自己了。 他在秘宝窟见过比这更恐怖更庞大的灵兽,在楚汉城见过比这更丑恶的人心,一个只会喊回来吧的怪物,也想乱他道心? 他正要扭过头去不再理会,那裂缝忽然一阵扭曲。 裂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边缘开始向外鼓胀,那扭曲越来越剧烈,最终像是一面镜子被猛然打碎。 碎片四散,光芒迸射。 一股暖意猛然从后方袭来,这股暖意带着泥土和麦秸气息,犹如真实的存在那般带着温度感。 李元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可那后边已不再是虚空。 一片无边无际的广袤麦田铺展开去,金黄一片,那些饱满的麦穗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秋风扫过,层层叠叠的麦浪轻轻摇漾,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柔和而绵密,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北望而去,是高大的居庸关城墙。 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孩童,正沿着麦田边的小路,缓缓向他走来。 那妇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步履从容,那孩童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蹦蹦跳跳地跟在妇人身边,一会儿摘朵野花,一会儿追只蝴蝶。 李元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竟是小舟和狗娃!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烫,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是爸爸!” 狗娃远远地望见了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般盛满了欢喜。 “爸爸!你怎么不过来抱抱我!” 第三百零一章 空间恶魔 狗娃小嘴一撇,鼻子皱成一团,似乎要哭出来了。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一颗心如同被最锐利的破冰法剑用力地旋转绞杀,那疼痛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血脉里涌上来的,是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是……是我的狗娃……” 李元青迫不及待的伸出手去,他想要朝那个方向飞去,想要把狗娃抱起来转一圈,听她咯咯地笑,听她说那些他从来听不腻的话。 与此同时,十三道白光之中有五道都不约而同对抗着放慢了速度,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像是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把它们往回拽! “请各位前辈千万不要挣扎乱动!” 云帆似乎有些惊慌,忽然急促而尖锐的提醒起来。 “那些都是各位前辈心魔的幻觉!晚辈云帆,马上要将你们送入交接点了!” 她的声音刚落,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便嘶吼起来。 “不,你给我停下!我要去看看!那是我儿子!那是我死去的儿子!” “什么?原来都是幻觉?”另一个声音似乎恍然大悟,却又带着几分怅然,“我说呢,我父母都死了几百年了……” 这时第三个低沉而疲惫声音又插了进来:“不管是不是幻觉,我只要多看一会儿就满足了,哪怕知道是假的……” 那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被风吹散了。 便在这时,白象使怒喝一声! “笨蛋!哪个若再乱动,老身就当场灭杀了他!” 白象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霆,炸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元青打了个寒噤,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般猛地一醒。 他回过头望去,只见十三道白光最中心的那道白光之中,白象使虽然满脸老泪,可她的眼神却是恶狠狠的,就像一头护崽的凶狠母狼,死死地盯着他,盯着每一个动摇的人。 那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李元青犹豫了一下,仍是向白象使传音。 “神仙姐姐恕罪,晚辈刚才看见我的女儿……” 白象使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凌厉如刀,几乎要把他钉穿。 “放屁!你我都是从旧大陆来的,我们的家人早就死了!你看见的那个东西不是你的狗娃,那是空间恶魔撕裂空间幻化出来的景象!它在吃你的思念,它在吸你的灵气,如果你敢过去,那些空间恶魔会把你活活撕碎吞了!” 她顿了顿,的传音沙哑而急促,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般传音道。 “李奉有,给老身守住你的道心!” 李元青一震,他毕竟不久之前已经在送行宴上喝过了清心汤,吃过了祝福饼,所以白象使稍一提醒,他便看破了幻象。 再向身后眺望,却见虚无之中,道道裂缝凭空出现。 一道接一道的空间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有的细如扁担只露出一线幽光,有的却宽如大门,足以容几个人并排通过。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犹如被扫把撕开的水面,又如一群疯狗在一张巨幅星云图上疯狂撕扯。 那每一道新增的裂缝之中,无不探出一颗颗莫名诡异的魔物头颅。 有的生着角,有的长满鳞片,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人又不是人,有的像兽又不是兽,它们蠕动着扭曲着,它们挣扎着,像是被卡在裂缝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不过,它们无不遥遥向着众人的方向张牙舞爪,嘴巴一张一合,播放着各式各样的幻象。 有的幻象是一座人来人往的繁华城市,有的幻象是一间炉火正旺的温暖屋子,有的幻象单纯只是一个温柔的人脸。 李元青怔怔的盯着那些恶魔,它们究竟是心魔还是恶魔?还是这两个名字本来就是在说同一种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肯定不是他的狗娃。 他的狗娃不会站在裂缝里,她一定还活着,活在某一处时空里! 清心汤的余韵还在,一丝清凉从丹田升起,李元青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十三道白光继续快速推进,越走远远。 而那些恶魔受困于裂缝的边缘,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引诱,各种幻象也越来越远。 李元青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那片虚无,那些裂缝像是被缝合的伤口般慢慢愈合,而那些恶魔的身影和嘶吼也渐渐远去,变成一片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像是一群无法被驱散的苍蝇。 它们会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修行者,等着下一次撕裂空间的机会! 李元青平静了许多,他收回目光,又向白象使传音打问。 “神仙姐姐,您刚才说它们是恶魔,云帆却说它们是心魔,那它们究竟是恶魔还是心魔?” 白象使沉默了片刻。 “这些空间恶魔既可以是心魔,也远远比心魔要强大,七年前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空间通道么?现在你看清楚了吧,这些空间恶魔撕扯出的那一条条的空间裂缝,就是沟通各个时空和世界的通道!” 李元青心头一震,可他再想要去看那些空间裂缝,已经看不真切了。 “别看了!李奉有呀,你刚才应该也看见了那么多的裂缝,你根本无法判断哪个是通向我们旧大陆的,你也无法知道那些通道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你更加不知道,你能不能对付通道里边那些蠢蠢欲动的空间恶魔!” 白象使顿了顿,又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 “你我能平安穿越空间通道来到这片新大陆,你现在明白有多侥幸了吧?” 侥幸?? 李元青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越咀嚼越是苦涩! 原来他只是一个侥幸的幸存者,一个被命运随手抛到岸上的溺水者,那些没有侥幸的人呢?那些在空间通道里迷失的人呢?那些被恶魔拖进裂缝的人呢? 他如果死在那些白光通道里边,是不是就不用再体会这些年的折磨了? 他还来不及细想,耳畔突然传来云帆凄厉且绝望的惨叫声。 大胡子立刻嚷嚷起来。 “好像是云帆,白象使,她这是怎么了?” 白象使平静得近乎冷酷:“大家不用理会她。” 大胡子犹豫道:“可是她这叫声是怎么回事,不会南屏国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第三百零二章 厚此薄彼 白象使不等大胡子说完,立刻打断了他。 “赵道友你不要瞎猜,这是那些空间恶魔!它们对付不了我们,只能恼羞成怒的转头去侵扰她了,不过为了维持整条传送通道,云帆她无法躲避,只能硬抗下去!那些恶魔会在她的耳畔低语,会用她的回忆去诱惑她、折磨她,这也是她自愿剜去自己双目、刺聋自己双耳的真正原因。” 大胡子那边似乎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可难为她了。” 李元青沉默了,云帆初挂海天东,万里沧溟一苇通,他想起了那个二十二岁却像是老太婆的姑娘唱那首歌时的模样。 那首歌是她唱给自己听的,还是唱给那些恶魔听的? 这时候那小胡子道:“难怪她会弄瞎自己的眼睛,云帆她身为传送师,这种事应该没少经历吧?” “裴道友说对了,为了维持这条传送通道,无数的传送师都付出了和她一样的代价,不过大家现在也应该明白了,像她们这样的牺牲能起的作用也很有限,我劝大家不必多想了,这本就是她们身为传送师的使命。” 李元青咬了咬牙,忍不住当众开口问道。 “神仙姐姐,按说每一次传送的路线都不一样吧,那这些空间恶魔是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片地方的?” 白象使道:“当然是因为我们这些修行者身上的灵气。” 李元青目光一动:“您是说,如果我们十三个人是凡人,它们就不会出现了?” “当然,我们这些修行者身上的灵气对于那些空间恶魔就是致命的诱惑,就犹如鲜血之于苍蝇,它们之中的强大者为了品尝灵气的味道,会不惜代价地撕裂空间,打开一条条未知的空间通道。” 小胡子道:“难怪刚才那些东西眼巴巴的盯着我们,原来是要吃我们呀!” 白象使冷笑一声:“废话,无利不起早!至于那些凡人,哼,它们是不感兴趣的,即便真有凡人出现在太空之中,也会很快因为压力差死去,所以你们大家看,这修行之路从来就不是什么坦途,你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你飞得多高,就有多深的东西在下面等着你,好了,接下来大家就安心等待传送结束吧!” 说完白象使便不再多言。 不过,李元青注意到她似乎仍在说话,稍一分辨,显然又有别的人在向她传音询问。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元青耳畔传来一个清澈的女声。 那声音先是用标准的闪族语言问了一句好,而后,便换成流利的仙道盟雅言。 “各位好,晚辈传送师万里,恭迎各位前辈。” 李元青心中一动,这个万里说话时语调柔和,尤其是她在说闪族语言时,那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教堂里唱诗班的童声。 万里那边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感应什么,而后好奇的问了一句。 “咦,这位是白象使吧?您身边这十二位都是什么人?” 白象使的声音平淡如水:“他们都是新晋的猎魔人,也是仙道盟各国修罗场之中的佼佼者。” 修罗场?李元青心中一惊! 不过虽然吃惊,他并没有觉得很意外,毕竟他之前在看见方青子的时候就早有预感。 李元青不便多问,他默不作声的向周围仍在传送通道之中的众人望去,原来那些大小胡子都是从那个如斗兽般生死搏杀的地方爬出来的! “太好了。”万里那边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欣喜,“不过白象使见谅,请问这些猎魔人可有邀请函么?” 白象使没有片刻犹豫:“不必,我愿意为他们所有人担保。” “哦,那就没有问题了。” “呵呵,多谢你了,万里。” “无妨,咦,这动静……” “哦,这是我们仙道盟这边传送师云帆在叫喊,不用管她。”白象使似乎早已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场面了,淡漠的说道,“我看这样好了,劳你替我们调整好圣罗这一边传送通道的接收,然后就切断云帆的传送通讯吧,免得影响到你的路径判断!” “好的,多谢白象使体谅。” 万里那边乖巧地应了一声,又带着几分娇嗔般补了一句:“我的猫咪是最不想听见这些聒噪声的,嘻嘻,各位待会会降落在亥位石碑处,落地后还会有本地镇长亲自迎候你们!” 李元青一言不发地听着白象使和万里的对话,同是传送师,白象使对待云帆和万里竟是这般厚此薄彼。 一个呼号惨叫充耳不闻,一个轻言细语和颜悦色,当然,这其中肯定自有她的道理,不便多问。 就这样片刻之后,云帆的呼号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仿佛这位瞎子传送师从来不曾与他们有过交集一般。 而后,众人任由万里将大家的传送轨道引导校正,半个时辰之后,十三道白光方向微微偏移,就如十三道流星般堕入了脚下的大气层。 大地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而气流摩擦的轰鸣声渐渐高亢起来,从嗡嗡的低鸣变成尖锐的呼啸,又从尖锐的呼啸变成沉闷的雷鸣,传送通道的白光重新开始发红,再次如是烧红的铁条般,李元青能感觉到那层保护光在剧烈震颤,像是随时都会碎掉似的。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轰鸣声终于渐渐停了。 众人化作白色的光柱,稳稳的穿透一座建筑的穹顶,出现在陌生的传送法阵之中。 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脚踏实地了,李元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说来也怪,整个传送的过程用时不到两个时辰,明明大家在丹溪宗时还是暮色深夜,可此地竟是正午时分! 一束阳光穿透穹顶的玻璃窗,从众人头顶直直倾泻下来,李元青眯起眼睛,只觉得那道阳光陌生得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阳光。 他又朝着四周瞥了一眼,这座传送法阵竟然是位于一处地下空间。 头顶的拱形穹顶似乎是用大块的花岗石砌成,石缝间甚至有水滴渗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四周的十二面花岗石墙壁上刻满了符文,与丹溪宗传送阵上那些足有两层楼高的石碑截然不同,这边墙上的那些符文规模连丹溪宗那边传送法阵的四分之一都不到,还在微微发光,蓝白红色的都有,像是刚刚熄灭的炭火。 这时候,一位年轻的异族女子走上前来。 她金发碧眼,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在从穹顶打下来的那道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她的怀中抱着一只猫,那猫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正眯着眼睛打盹。 女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琴键上般步履优雅,不疾不徐。 想必,她就是方才那位叫做“万里”的传送师了。 第三百零三章 欧镇长 李元青多看了两眼,心中忽然一动。 虽然万里与当初楚汉城那个艾利思修女都是金发碧眼的长相,可相貌却有云泥之别。 这位万里显然属于高鼻梁闪族人种里罕见的那种甜美长相,虽然她们都一样穿着修女黑色的长袍,可艾利思穿那身衣服时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而万里穿这身衣服却像是一朵百合花插在瓶里,自然而纯净,仿佛这身衣服天生就该穿在她身上。 当然与云帆不同,这个万里既不聋也不瞎,甚至十分的年轻貌美。 她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像是山间的湖水,她微微上翘的嘴唇红润饱满,天生带着笑意,走过来时甚至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倒像是雨后森林里的气息,清冽而幽远。 白象使不由的冲这位传送师万里亲切的笑了笑:“光明与道义,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吉哀昔人吧?” 万里目光一亮,立刻清脆而坚定回答。 “光明与道义!我确实来自那个多灾多难的民族!” 说光明与道义的时候,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着坚定卓绝的信念,彷佛从心底深处涌出来那般毫不犹豫。 白象使笑了笑:“难怪你这么有爱心,始终抱着这么一只可爱的小猫。” 万里也笑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儿,眼中满是温柔:“当然,这只小猫太可怜了,如果被外边那些盗贼偷走就很有可能会被他们吃了。” 李元青心中一动,他自然听说过吉哀昔人的苦难历史,也听说他们天生就同情弱者,同情底层,想要为无数苦难的世人点亮明灯,此刻又听万里这般说,心中不免愈发对这位万里生出许多好感。 万里此刻也含笑向众人打量,而李元青的目光则正巧碰上了这位传送师那熠熠生辉的双眼。 四目相交,李元青忽然一阵心动。 万里的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笃定! 她相信光明,相信道义,这种相信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像一盏灯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从内到外照亮了她整个人。 李元青被这股子由内到外散发出来的坚定信念震了一下。 听着这个小姑娘对光明与道义的坚定信念,他忽然有些惭愧。 他就像是立在一面光洁的镜子面前,那面镜子照出了他自私麻木的模样,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变得谨慎变得聪明了,可此刻他才明白,他不是变聪明了,而是变得同流合污变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 寒暄已毕,白象使便带着众人离开了传送阵。 地宫的前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架,铁架上搁着火把,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砖石旋梯。 旋梯窄窄的,只能容两人并肩,众人鱼贯而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旋梯的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推开门,光线涌了进来。 一位红发碧眼的老者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子前。 他的头发是罕见的红色,而且已经花白了大半,像是秋天的枫叶上落了一层霜,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块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甲”字! 正午的光线从窗外倾泻进来,那光不是直射而是被窗棂筛过的,一道一道的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十分神圣,像是从教堂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便在这时,走在最前边的白象使已经来到他的身边,两人用闪族方言流利地交流起来,白象使的声音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尊敬。 “光明与道义,欧根镇长,这里是十二位猎魔人。” 镇长点点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 “光明与道义!他们的身手怎么样?”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已经经过了竞技场的检验,足以应付一般的魔物!” 镇长看着旋梯下走出十二个修为不同的修士,欣喜目光从每个人身上的护体光上缓缓扫过,像是一个老农在检视地里的庄稼,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有这些人的加入,我们湖头镇就更加安全了。” 却在这时,那个小胡子裴修士又小声和那个大胡子的赵修士嘀咕起来。 “这个镇长姓什么?不会是姓欧吧?” 虽然他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安静的教堂里,每个人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胡子大咧咧的笑了一声,瓮声瓮气地回道:“咱们就当他姓欧吧,凡是这些闪族人的姓氏,我们只要按我们的理解记住就行了。” 那个红发的镇长显然能听懂雅言,他听完两人的对话便立刻也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没有丝毫不悦,而后便用带着浓重闪族口音的东吴雅言朗声道。 “二位猎魔人,我不姓欧!我的全名叫做欧根、凡、德、艾登。” 小胡子便又用闪族话问:“所以您姓艾登?” 镇长摇了摇头,继续解释道:“不,我姓凡、德、艾登,意思是我来自艾登,欧根只是我的名,不过你们无须记住这些,你们只需要记住接下来要努力诛魔,凡是你们在我们湖头镇附近诛杀了魔物,都可以用它们新鲜的牙齿找我换取报酬。” 小胡子眼睛一亮:“有什么样的报酬?” 镇长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城门口的方向,非常认真的说道:“那就要看你击杀的魔兽有多厉害了,镇子城门口有一份通缉名单,那上边的魔物个个都不好对付,如果你们能成功击杀那些魔剑客,记得一定要取出它们的妖丹给我,而我一定会按通缉上边的报酬支付!” 大胡子又问:“要是没有妖丹怎么办,也拔新鲜的牙齿么?” “呵呵,魔物怎么会没有妖丹?当然如果你真的找不到的话,牙齿我这儿也能承认!反正只要那些通缉名单上的魔物,最低的报酬都有一块五行石!” 众人一阵心动,李元青不免也暗暗惊讶。 他惊讶的不是那报酬,毕竟一块五行石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只是惊讶原来这儿的魔物也有妖丹? 要知道在仙道盟只有高阶妖兽才有妖丹,低阶的只有不值钱的兽核,可听这镇长的口气,似乎这里的魔物个个都有妖丹。 第三百零四章 印记 当然,他更惊讶的是这个红发欧镇长,他方才提到那些魔物时身上偶然散发出来的白光证明他只是个不折不扣的筑基境界。 而就是这个筑基境界的欧镇长,身为元婴的白象使却对他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尊重,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等的尊重。 难道,这就是从前楚汉城茶馆里那位茶博士口中的平等? 李元青又看了一眼与白象使交谈的欧镇长,这位欧镇长的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因为白象使的修为高而谄媚,也没有因为自己的修为低而自卑,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就那样不卑不亢的与白象使从容交谈着,就像是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树。 这个欧镇长,不简单呐。 李元青四下打量,这才发现原来众人此时竟是在一处高大的花岗岩修造的教堂之中。 这教堂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截然不同,墙壁是因地制宜的用整块整块的花岗岩砌成的,石块巨大且接缝处严丝合缝,阳光从四周高高的彩色玻璃窗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的蓝的白的都有,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其实他这两年和林云在学习各种语言的同时,也了解了一些圣罗国的情况。 这些教堂内部的格局有讲究,甲字教堂、田字教堂各有各的规制,眼前这座教堂的穹顶是尖的,窗户是长的,处处向上延伸,显然是纯正的甲字教堂,高大的哥特式穹顶令整座建筑显得异常巍峨,人在其中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将整座镇子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市场喧嚣声隐约可闻,一切都那么陌生而又有些熟悉。 李元青很清楚,在圣罗国以这个湖头镇的规模远比许多城市更大,一个地方是城市还是镇子遵从的完全是历史和法律。 便在这时,白象使发话了。 “各位道友,请大家伸出自己的右手,撤去手上的护体光。” 小胡子疑惑道:“白象使,这是为什么呀?” 大胡子也说:“撤去护体光,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白象使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像是冬天的河水般冰凉刺骨:“你们不想彻底迷失在这儿的话,照做就是了!” 大胡子缩了缩脖子,便不敢再问了。 看着众人乖乖伸出手去,他们两个也只能嘟嘟囔囔地伸出没有护体光的手。 十二双手掌就在白象使面前摊开着,有的粗糙,有的细嫩,有的留着旧伤疤,有的甚至断了个指头。 白象使从袖中取出十二张符箓,那些符箓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她轻轻一扬手,符箓无风自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而后化作一道道红光,嗖嗖射入众人的手心之中。 李元青只觉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掌心在血肉里扎根,而后又深入骨髓! 他咬了咬牙没有吭声,片刻之后疼痛散去,掌心却隐隐发烫,他翻过手来一看,却见掌心劳宫穴的位置上竟然多了一个形如灯塔般的图案印记,虽然那个图案并不大,只有铜钱大小,可线条却深刻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边缘还微微泛着猩红色的光。 不等他询问,那大胡子已经忍不住惊叫一声。 “白象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胡子看见自己的掌心之后,脸色也有些发白:“就是就是!我怎么看这东西不太吉利!像是烙上去的!” 大胡子叫道:“快呀,趁现在这东西刚出现,快运作法力把它逼出去擦掉!” 白象使冷冷的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似笑非笑的慢悠悠道:“别擦了,擦不掉的。” 大胡子不理她,仍是用力的搓着手心,可任由他将掌心搓得通红那图案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肉里似的。 白象使继续解释道:“这是明灯会的印记!有了这个印记,老身就能随时向你们传讯,三年内,你们只要完成了定量的猎魔任务之后,我自会召集你们,并为你们消除这个印记。” 大胡子听出了希望,急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白象使,你说的这个定量猎魔任务,究竟是要杀多少?” 白象使笑了笑:“多多益善,留下它们的牙齿,除了欧镇长,我也会代表明灯会为你们这些猎魔人的劳动支付元石报酬!” 小胡子也问:“那如果我们提前完成了任务呢?” 白象使皱了皱眉:“裴道友,你大概没有认真听清楚老身的话吧?三年是个死期限!至于三年后你们完成了猎魔任务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里,还是与我返回仙道盟,就看你们自己了。” 小胡子想了想,又问:“可是如果那些魔物太厉害,这三年我们没杀够数量呢?” 白象使冷笑一声,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冰冷而锐利。 “明灯会花了那么多精力选拔你们,又花了那么多元石将你们传送到这里,如果你们拒绝猎魔,那我也会拒绝将你们带回去,任由你们在圣罗国自生自灭!” 众人一片沉默。 大胡子咽了口唾沫,又问:“白象使,你把我们留下猎魔,那你自己接下来去哪里?” 白象使笑了笑:“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 她透过巨大的窗户,指了指极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 那座山峰极高,山顶上的终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山腰处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看见那里了么?那就是圣殿山!山上有一座山巅之城,那里也是明灯会的所在,老身此行就是要去那里办事。” 大胡子笑了笑:“那,我们能跟着去么?” 白象使缓缓摇了摇头:“在你们猎魔还没有做出成绩之前是去不了那里的!所以这三年,你们要努力为了这方世界的人斩妖除魔呀!” 她看了看这大胡子,又看了看小胡子,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辈般叮嘱道:“我建议你们可以三两人组队,一同去完成那些猎魔任务,否则如果是单打独斗,你们未必是那些魔物的对手。” 说完,白象使便向欧镇长告辞,转身朝教堂的门口走去。 眼见白象使朝着教堂的大门走去,李元青心中一动,急急追了上去。 在她即将走出门口前,他成功拦住了她。 “神仙姐姐,晚辈也有一个问题!” 第三百零五章 渎神者 白象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吧。” 李元青有些急切的问:“神仙姐姐,您之前说的那个幽兰香,晚辈究竟该怎么获得?” 白象使笑了笑,轻声劝慰起来。 “你就安心猎魔吧,幽兰香只有那山巅之城的城主才能制作,我这次就是前来拜访这位城主的。不过他脾气古怪,如果你三年后真有机缘顺利前往那里,也许他会向你提出什么交换条件的。”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奉有,自行保重吧!” 说完,白象使取出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那厚重的斗篷长及脚尖,老妇人将它披在身上,拉上兜帽便彻彻底底地遮去了自己的护体光。她不疾不徐的继续走向出口,斗篷拖在地上沙沙作响,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元青追出几步,只眼睁睁的看着白象使祭出飞剑纵身而上,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光。 他呆呆的站在教堂门口,望着那道青光越来越远,心中空落落的。 看来想得到那幽兰香,远比自己想的困难!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却见那些一同前来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走出了教堂,有的结伴而行,有的东张西望。 便在这时,他看见那个方青子也套上了一件灰色的斗篷,这个方青子拉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他似乎对这地方熟门熟路,径直一人独自离去,很快脚步匆匆的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李元青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决定尾随着那大小胡子两个人朝教堂前的广场走去。 正午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异域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味和马粪的臭味,他眯起眼睛适应着这明亮的光线。 大胡子走在前面,好奇的东张西望,小胡子则跟在他的后面,手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地图,正低头研究。 广场之中人头攒动,大小胡子两人便也停下了脚步。 李元青踮起脚尖,却见看见广场中央空出一块圆形场地,场地中央似有两个人正在决斗。 决斗者是两个金发碧眼的家伙,各执一支长剑,面对面站着。 两人的长剑又窄且长,剑身闪着淡淡的白光,剑锷处刻着繁复的姓名和花纹,李元青心中一动,晴明穴泛起一阵白光仔细打量去过,他们两个用的长剑竟然是地字号的法剑! 可奇怪的是,这两个手持地字号法剑的人身上并没有护体光,只是穿着十分体面的衣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们围着对方转圈,脚步轻盈,就像是两只蓄势待发的猫。 然后,剑光一闪!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剑锋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音。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用御物术,不用符箓,不用任何法术,竟然只是纯粹的用地字号的法剑进行格斗? 也难怪他们如此艺高人胆大,这两个人步法灵活,剑法凌厉,每一招都直奔对方的要害,只是在回防不及避无可避的时候两人的身上才会忽然爆发出炼气境界的护体光作为抵挡,不过那光芒一闪而逝,像是闪电般短暂而刺目。 如此一来,李元青看得是愈发糊涂了。 明明是修仙者,为什么放着修仙者拿手的御物术不用,而是用这种几乎相当于肉搏的方式来打斗呢? 明明只是炼气境界的修仙者,为什么竟然人手一把地字号的法剑? 不过,两人灵活的步法和凌厉的剑术还是令他印象深刻。 两人的步法像是凡间武者的功夫,进如风,退如电,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破绽上,当然那剑法也是如此,没有灵力灌注只能是依靠两人纯粹的物理剑术,每当面对对方的长剑避无可避时,两人身上的护体光就会猛然爆发,挡住那致命的劈砍,你来我往,剑光与护体光交替闪烁,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李元青心想,如果远处有一个不讲武德的偷偷以御物术控制暗器偷袭,不知道他们两个的护体光会不会做出反应? 正是琢磨着,场中局势突变。 其中一个剑客技高一筹,一记虚招骗得对手格挡,随即剑锋一转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 对手的护体光猛然亮起,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地字号法剑的剑尖穿透了对手的护体光芒,直刺进了他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那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缓缓倒下。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一个状如裁判的老者高声喊道:“克劳福德骑士用言语挑衅了加里森骑士,神的旨意让他死于加里森骑士的剑下!”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他自以为加里森侵犯了自己的领地,还拿出了证据!可既然神让他死了,就说明他之前是在胡说八道!” “确实!什么证据都不如神的裁决!” 李元青从这些围观的人的闪族话中听明白了,原来他们竟以为谁胜谁败是神的旨意。 胜者无罪,败者活该!这哪里是决斗,这分明是神判! 一旁的大胡子这时忍不住吐槽,用流利的闪族话嘟囔了一句:“什么神的旨意?这明明是这个叫加里森的剑法更好!” 话音未落,周围的人群顿时安静了。 大胡子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愤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尖叫道:“渎神者!” 有人又叫:“把这个人抓起来!火刑!火刑!” 另一个人劝道:“宽容一些吧!他们只是异族的异教徒,把他们驱逐走就行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不光是异族人!哼,还是几个怪胎!” 大胡子脸色涨红,用流利的闪族话回骂道:“什么怪胎?你在说什么?我们可是堂堂正正的猎魔人!” 那女人冷笑一声,啐了一口:“猎魔人?说的就是你们这些猎魔人,猎魔人不就是怪胎么?”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瞧瞧这几个怪胎身上的白光!这些懦夫真是胆小,根本不敢放弃自己的护体光!” 一个少年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做了个鬼脸:“胆小鬼!天天躲在这种白光里,就好像离不开奶的小羊羔!” 有人从人群中扔出一颗烂苹果,砸在大胡子脚边,汁水四溅。 第三百零六章 湖头镇 “三个怪胎!别让我们再看见你们!滚吧!” 众人顿时刺耳的哄笑起来,大胡子气得浑身发抖,小胡子则脸色铁青。 他们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哄笑的人群。 可是,哄笑声还是一波接一波如潮水般涌来,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比划着下流的手势,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们这边扔过来,石子砸在他们的护体光上,又被啪嗒啪嗒的弹落脚边。 不过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又能怎样? 大胡子和小胡子有些愤怒的对视一眼,可是这种愤怒和屈辱最终还是化作了无可奈何,他们又看了看李元青,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李元青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三人默默地离开了广场。 身后,笑声和骂声还在继续,像是一群乌鸦在他们身后盘旋。 三个人走出广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直到这时那些声音才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空空地响着。 不过,这些异族人异样的目光还是令李元青陷入了沉思。 李元青心中的世界再一次崩塌了! 这么多年身为修仙者的骄傲此刻变得一文不值!甚至在这个地方成为了一种受人唾弃的累赘? 原来猎魔人在这里竟然如此不受待见,还被视为怪胎? 李元青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他们这些猎魔人明明是晁古今口中经过了竞技场检验的佼佼者,是来帮这些人斩妖除魔的!可到了这里,却成了怪胎、胆小鬼、离不开奶的小羊羔。 走在前头的大胡子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李元青一眼。 李元青发现这个大胡子原先满脸的怒气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就像是大雾天里迷路的人不知道往哪边走的感觉。 大胡子低声问:“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李元青苦笑了一下:“在下梁国李奉有。” 大胡子茫然的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在下琼国赵秋白。” 他复指了指旁边的小胡子:“这位是唐国的裴行止。” 小胡子冲李元青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李元青发现虽然这个小胡子的嘴唇还是紧抿着,但他目光里的冷意已经散了一些。 大胡子赵秋白看了看李元青,又看了看裴行止,搓了搓手:“我看李道友跟了我们一路,不知你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我们两个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元青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是从教堂出来就一直跟在这两人后面。 “二位,按照李某从前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最好应该找个茶馆之类的地方探探情况再做判断。” 赵秋白目光一亮,他与裴行止碰了碰眼神,两人缓缓点头。 裴行止便道:“这个圣罗国没有什么茶馆,酒馆倒是不少,不如我们三个先找家酒馆吧?” 李元青点点头:“我同意,毕竟接下来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三年,想要正常猎魔,有些情况必须要先了解清楚才行。” 三人闷头顺着七拐八绕的巷子走了一阵,一路上并没看见几个人,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看见他们身上的白光立刻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是躲避瘟疫一样。 总算,在前方一条稍宽的街道上,他们发现了一个酒馆。 那酒馆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包铺和一家裁缝店中间,门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牌上画着一只酒杯,门半掩着,从里面传出嗡嗡的说话声和笑声。 三个人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空气中弥漫着麦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他们一进门,酒馆里的声音立刻就小了。 先是靠门口那桌的人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们身上的白光之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然后那桌的人开始低声的交头接耳,接着这种情况像是一圈圈涟漪从门口向更里边的一桌桌扩散。 有人放下酒杯离开了,有人则端着酒杯挪到了别的桌子,那些厌恶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他们周围的椅子立刻空出了一圈。 甚至有几个人在离开酒馆的时候,故意绕到他们身边,往地上啐了一口。 “恶心的怪胎!” 那空出来的地方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和这个酒馆里的其他人隔开了。 赵秋白的脸一下子又涨红了,裴行止的嘴唇则抿得更紧了,李元青面无表情地坐着,酒馆的伙计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几次,可是每次都假装没看见他们,即便偶尔路过看他们一眼,那眼神也像是在看几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 没办法,三个人只能自己聊天了。 赵秋白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李道友,请教你是哪里的冠军?” 李元青摇摇头:“冠军?我可不是什么冠军。” 赵秋白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不是修罗场的冠军?那白象使怎么会平白无故送你来这儿?” 李元青沉默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是来这儿买东西的。” 赵秋白和裴行止同时看了他一眼。 赵秋白似乎有些恍然:“原来你是来做买卖的?这么说你是商盟的人?” 李元青摇了摇头:“不,我只是一介散修,并不是商盟的人。” 赵秋白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古怪的笑了:“呵呵,真是笑话,你又不是冠军,又不是商盟的人,那白象使凭什么送你过来买东西?” 裴行止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一边琢磨,一边将目光在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李元青脸上,再移回自己的手上上。 忽然,他看了赵秋白一眼,赵秋白也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小胡子冷冷道:“裴道友,咱们可不要被他糊弄了,方才我们两个言语上多次冒犯了白象使,这家伙弄不好就是白象使派来监视我们的!” 大胡子立刻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裴行止也站起来,把几个铜钱重重的拍在桌上,着声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的响。 “不错,李道友最好不要跟踪我们,否则别怪我们两个不客气!” 说完,两人便推开门联袂而去。 酒馆里的人静了一会,又开始小声说话了,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语,有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李元青坐着没有动,他想着赵秋白和裴行止刚才的话。 原来在他们眼里被送到这里来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修罗场里杀出来的胜者,要么是白象使那样商盟里派出来的使者,而他两种都不是。 那他是什么? 一个来买东西的散修?尤其是,他想买的竟然还是幽兰香? 这话说出来,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算了,不去想了,李元青也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这家酒馆。 第三百零七章 易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零八章 请客 李元青点了点头,将那口松纹古剑收回去,又取出了临行前得到的那把天字号的诛魔法剑,这把双手巨剑通体银白,剑柄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这是西方常见的风格,与那些骑士佩剑如出一辙。 瞎子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道:“这把剑虽然华贵,但是剑上怎么没有纹章?” 李元青想了想,终于不紧不慢的开口了,一开口也是瞎子那种带着拉丁口音的闪族话。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也许我是一个流浪的佣兵呢?” 瞎子愣了一下:“这,这倒是十分可能。” 李元青笑了笑,又从须弥袋里取了一块一元石,托在掌心上,那块元石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告诉我,这位头领,我可以用我手上的这块石头换你多少钱?” 瞎子从李元青手上接过那块一元石,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 “如果我给你三十个小银币,你会接受么?” 李元青笑了笑,没有讨价还价,他从瞎子手上数过了三十个银币,一枚一枚的递给了口袋兽,任由其放进须弥袋里,这些银币上面刻着陌生的花纹和文字,边缘有些磨损,却沉甸甸的足银。 他收好银币,转身离开了巷子,脚步愈发从容的朝广场的那家大型酒馆走去。 走进酒馆时已是掌灯时分,酒馆里器乐合奏声嘈杂,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体臭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气味。 他绕过柜台来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果然,没有了惹眼的护体光又穿上了锁子甲,那些异族人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佣兵,有人扫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没人多看他第二眼。 不多时,一个身材丰满的侍女伴着鲁特琴的欢快节奏走了过来,她的目光颇为妩媚,穿着一件紧身的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金发用一根缎带扎着垂在肩上,她手里托着一个木质的托盘,托盘上的几杯酒水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希望什么?” 侍女的声音沙哑而慵懒,还带着些许北地蛮族的口音。 李元青想了想,转头看向邻近的一张桌子,那桌坐着三个穿着皮甲汉子腰间挂着短剑,一看就是佣兵,他们每人面前都有一杯同样的酒水,正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谈笑。 李元青指了指那桌客人面前的酒杯,可侍女却看着他没有动。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很明显是要他先付钱。 李元青不知道这里的行情,也不知道那三十个银币够不够,索性直接从须弥袋里取了一锭十两的小银子,放在桌上。 “劳烦,先把你拿的酒给我,等会再多给我几杯他们那样的酒。” 侍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拿起那锭来自东方的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然后好奇的抬头看了看李元青,李元青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她便满心欢喜地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元青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邻桌那三个汉子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刚才雷恩街那酒馆里的几个怪胎真是恶心!”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对面那个瘦子立刻接话,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真是该死!神为什么会创造那些恶心的家伙?看见他们我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第三个汉子恨恨道:“尤其是刚才那三个猎魔怪胎还都是异教徒!真应该用它们的鲜血擦去那家酒馆凳子上的污渍!” 第二个瘦子摆了摆手,低声警告道:“小心你的话!德雷克,按照湖头镇的法律你不能公开歧视异教徒。” 第一个汉子有些不情愿的附和道:“是呀,要知道那些浑身冒白光的猎魔人可不好对付,尤其是那种可以骑着长剑到处乱飞的,听说他们一只手就能捏死一个普通人。” 那叫德雷克的汉子恶狠狠地说:“我知道了,但愿他们能死在魔兽的口中,这样那些魔兽就会少吃几个无辜者了!” 李元青有些听不下去。 他端起酒杯起身走到邻桌,毫不客气的在他们三个间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那三个汉子便同时转过头来打量着他。 李元青举起酒杯,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用带着拉丁口音的闪族话说道:“嘿,几位朋友,我可能不能同意你们的话。因为如果没有那些猎魔人杀死魔物,我恐怕都不敢离开这个镇子了。” 那三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 “沃伦,这个家伙是谁?”德雷克指了指李元青,看向旁边的汉子,“他穿着高级佣兵的锁子甲,竟然说那么懦弱的话?” 那叫沃伦的汉子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不过他拿着那么大的双手剑,身上竟然没有任何领主的纹章,简直是不可思议。” 瘦子凑过来,目光在李元青脸上扫来扫去:“喂,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元青笑了笑,指了指酒馆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佣兵,他们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有的搂着侍女调笑,却都穿着类似的锁子甲或者简易盔甲。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只想告诉你,我们这样躲在各式各样的盔甲后边,和那些猎魔人躲在白光之中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德雷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竟然为那些怪胎说话?尤其是那些怪胎还是异教徒!” 他拍了一下桌子,正要站起来,那个侍女恰到好处的托着四杯酒走了过来。 她把那些满满的酒杯一一放在桌上,然后笑盈盈的看向李元青。 “这位先生,他们是您的朋友么?” 李元青笑了笑:“当然,各位请敞开喝吧,今天我请客,千万不要客气。” 那三个汉子面面相觑,德雷克看向那个瘦子。 “维克托,我们该怎么办?” 那叫维克托的瘦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面前那杯酒,又看了看李元青那张不卑不亢的脸,端起酒杯咕哝了一声。 “盛情难却,先喝了这杯酒吧。” 几个人喝了一会儿,气氛渐渐缓和下来,酒水下肚,他们话也多了起来,李元青便趁机问道: “对了,你们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些魔物么?我想先杀一个试试深浅!” 第三百零九章 魔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一十章 古罗人 “没有任何反应?” “是的,其实这种情况才是最糟糕的,因为没有反应他们就会犹豫要不要吞食更多的魔蛋,一般来说,成为一名修行骑士需要至少吞食二十枚至三十枚魔蛋,可很多佣兵在进行这种尝试的过程中就已经破产了。”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如此看来,那些能够成为修行骑士的人,无疑也就是类似仙道盟身负灵根的修仙者。 只不过在仙道盟生辰八字不好的根本无法吐纳修炼,即便是去尝试吐纳修炼,消耗的也是完全免费的天地灵气,可是这圣罗国的修炼方法却与仙道盟大相径庭! 不吐纳,不炼丹,杀了魔物直接吞服妖丹,然后听天由命? 即便退一步说,从前在仙剑门的时候凡是收到妖丹也必须经过炼丹堂炼制制成丹药,这样直接吞服未免也太勇了些吧? 沃伦见李元青沉吟不语,又语出惊人:“嘿,我就曾经试着吞服过一个魔蛋!” 李元青回过神来,急忙追问:“那你感觉怎么样?” 沃伦撇撇嘴:“可惜我只吞服过一个,其实只要等着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炸开就行了,但是很多人都会撑不住,当然了,如果你能撑住了就变强一点,而撑不住的就会死!” 这时候,侍女又踩着鲁特琴轻快的节拍,眉开眼笑地端来了四杯酒。 德雷克接过一杯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 “沃伦,也许你确实有成为修行骑士的天分,但我敢肯定,你不符合成为骑士的条件。” 李元青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粒低阶聚气丹,轻轻放在桌上,烛光映得丹药泛着温润的光泽。 “各位,其实我就拥有一些这种来自东方的丹药,你们见过这种丹药吗?其实它的效果和魔蛋差不多。” 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直了,德雷克忍不住伸手想去拿,又缩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我见过这东西!在霍克老爷那里见过!他说这种来自东方的丹药比魔蛋值钱多了!” 李元青微微一怔:“你连它的品级和药效都不清楚,怎么就能断定它会比魔蛋值钱?” 德雷克咧嘴一笑:“很简单,因为霍克老爷说过,这种东方丹药只能靠那些穿越封印远道而来的客人带到这边,光这一条就够金贵了。更何况,比起魔蛋那玩意儿,嘿,你们谁知道那些魔蛋是从什么魔兽肚子里刨出来的?所以大人,这些东方丹药的可靠和安全是那些魔蛋根本没法比的。” “穿越封印……”李元青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暗暗琢磨。 或许德雷克说的,就是他们来时用的传送法阵? 沃伦接过话头,像是行家般点评起来:“不过这种东方丹药的价格,普通佣兵和那些游侠骑士想都不敢想,只有那些家底殷实的修行骑士才舍得服用,所以事实上即便是大多数修行骑士,也只能靠吞食魔蛋来慢慢熬修行。” 话音刚落,酒馆角落的鲁特琴声忽然激昂起来,琴师的手指在弦上飞速拨动,旋律如急雨般倾泻。 德雷克掐着节奏冷笑一声,他难得的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维克托,说实话我心里一直隐隐觉得那些炼金术士吹嘘的什么万能药,说白了就是这种来自东方的丹药,也就是说,所谓的炼金术与东方的修仙术根本就是同一套东西!” 沃伦和维克托脸色齐齐一变,两人放下酒杯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好在周围的客人大多沉浸在越发高亢的琴声中,没人留意他们这桌的动静。 沃伦瞪了他一眼,几乎是咬着牙说:“德雷克,你喝多了?闭上你的嘴!” 李元青心中一动,急急追问道:“德雷克,你的意思是,那些炼金术炼制的所谓的万能药,不过是拿东方的丹药挂羊头卖狗肉?” 沃伦在愈发急促的鲁特琴和手摇琴声中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嘿,我说,咱们还是继续聊聊这来自东方的宝贝丹药吧。” 李元青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如此原始的修行方式,难怪他在广场上见到的那些圣罗国修行者境界普遍不高了,而像是欧镇长那样的筑基修士,在这里恐怕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至于白象使临走时提到的那位山巅之城城主,即便真是这方世界顶尖的存在,修为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 也正因如此,妖丹在这里的用途比他想象的要广泛得多,那些能够部分替代妖丹作用的元石,价值自然水涨船高。 猎魔人也好,佣兵、骑士也罢,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这些妖丹,当然,妖丹和妖丹之间的差距也大得很,一颗上品妖丹能换好几块五行石,劣质的却只值几百个大银币。 李元青暗暗记下这些信息,似乎又不经意随口问道。 “德雷克,你这把佩剑是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这把剑要是放在东方,至少是玄字号的法剑了。” 德雷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拔出来在烛光下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种不以为意的表情。 “你是说这个?镇子里铁匠铺打的,一个多礼拜就行了,花不了几个钱。” 李元青有些不信:“这么便宜?你没开玩笑吧?” 德雷克哈哈一笑,把剑插回鞘里,拍了拍剑柄。 “我当然没跟你开玩笑,我们这块大部洲的战乱就没断过,所以兵器和盔甲从来都是顶要紧的东西,不过从前冶炼技术不行,打出来的东西都是软绵绵的海绵铁,软得像面团,一砍就卷刃,没办法,只能把剑做得又短又厚,靠分量硬扛。” 维克托如同史学家般的倨傲点点头:“大人,这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说句实话,你们古罗人当年那套做短做厚的法子,实在算不上高明。” 李元青目光一跳:“你说’你们古罗人’,这是什么意思?” 维克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他那头黑发上,眼神里带着羡慕的神色。 “这位尊敬的高级佣兵大人,我们几个已经听出了你的拉丁口音,尤其是你刚才那句‘挂羊头卖狗肉’,用的是拉丁语的俗语‘售卖烟雾’,这是形容商人夸大宣传的商业欺诈语,在这里能把晦涩的拉丁语说的这么流利的、又长着一头高贵的黑色头发的,不是古罗人还能是谁?我们这些金发的蛮子可没那个本事…… 德雷克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很遗憾,这位来自旧罗部洲的古罗大人,时代变了!” 李元青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既没有承认,也并没有表示否认。 不过,心里却暗暗吃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佣兵维克托竟然对拉丁语也有这么深的造诣! 他李元青能学会拉丁语,靠的是筑基之后过目不忘的本事加上七年的苦学,可眼前这个佣兵显然没有这份条件。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七大部洲 就在这时,酒馆里的即兴演奏换了曲目。 一个吟游诗人抱着鲁特琴登上角落的小台子,清了清嗓子,开始用苍凉而沙哑的嗓音吟唱起英雄史诗故事,琴声呜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古老回响。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起来,沃伦看看左右,适时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大家不要这么严肃嘛,没有旧大陆的古罗人替我们蹚路,我们圣罗国就算有再好的矿石也打不出像样的兵器来。” 维克托也点点头,十分公允的补充起来。 “这话不错,据说你们旧大陆的弗兰德斯,几千年前从东方的蒙古人那里学来了一种全新的高炉技术,那种炉子足有一层多楼高,他们又引进了可以连续送风的水力驱动鼓风技术,高炉再配上水力驱动的鼓风机,那样的炉温足以把最硬的矿石都化开,后来这手艺传到我们这边,上等的矿石才真正派上了用场。” 德雷克听得得意,又拍了拍自己的剑柄,不无骄傲的笑了笑。 “哈哈哈,这种品相的长剑在我们这儿只能算普通货色,佣兵们人手一把,有的还有两把三把,您要是想要更好的城里的兵器铺子多的是,不过那价钱可就贵得多了。” 李元青点点头,心中不免感叹。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圣罗国虽然炼丹不行,炼器倒是有一套。 难怪之前广场上那两个炼气境界的决斗者,竟然人手一把堪比地字号的法剑,这若是放在仙道盟,地字号法剑是金丹修士才配得上的东西,寻常筑基修士连摸都摸不着。 维克托皱了皱眉,低声斥道:“德雷克,你这爱炫耀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尤其是在这位精通拉丁语和闪族语的古罗国大人面前?” 沃伦也附和道:“就是,这位大人好心请咱们喝酒,你却在这儿冒犯人家,这可不是佣兵该有的样子。” 李元青笑着摆了摆手:“二位多虑了,原谅我对知识的渴望,我这人就是好打听些新鲜事,半点不觉得德雷克的话对我是一种冒犯。” 维克托感叹道:“大人真是心胸宽广,不知能否赐告您的姓氏?也好让我们为您传扬美名。” 李元青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用拉丁语缓缓道:“时机尚未到来。” 维克托被他那股沉稳的气质一震,目光愈发明亮,也用拉丁语恭敬地回道:“谦卑的品质,大人对尊严与秩序的这份持守,在下欣然从命,不敢多问。” 李元青点了点头:“维克托,你的拉丁语造诣实在令人刮目相看,难道你也去过旧罗部洲么?” 维克托一怔,眉头微微皱起:“旧罗部洲?那是德雷克这种蛮子口里的错误叫法,大人,您怎么也这么说?” 李元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想请教,应该如何正确表述?” 维克托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当然是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 “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李元青喃喃重复了一遍,他一边默默记下,一边带着热切的求知目光看向维克托,“我毫不避讳我自己的无知,这个世界,一共有几个洲呢?” 不等维克托开口,沃伦便抢答道:“当然是七大部洲、五海大洋!” 李元青笑着向沃伦举起酒杯:“想不到你们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还多!” 沃伦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笑道:“大人您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我们的霍克老爷在成为修行骑士之前,曾经在佛伦的图书馆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图书管理员,他本人特别喜欢分享知识,所以我们这些佣兵知道许多连普通学者都未必了解的事情。” 李元青心中一喜:“这么说,你们都知道七大部洲?” 沃伦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是的大人,七大部洲之中,最强的就是我们圣罗国所在的天国之洲!” 维克托补充道:“还有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也就是大人所在的那个大部洲,不过可惜那里最强的国度不是大人所在的古罗国,而是由十四个小公国组成的弗罗国。” 沃伦又道:“还有原始之洲,那个大部洲以黑人居多,我们圣罗国如今所有黑人的祖先,都来自那里。” 李元青点点头:“那里好像有个猫神之国。” 沃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当然还有众生之洲,那里有白象、波斯、新月一众国度,听说集市上卖的东西千奇百怪,香料能飘出三条街。” 德雷克忍不住插嘴道:“别忘了还有放逐之洲,那里几乎到处是沙漠!听说走三天三夜都见不到一滴水,渴急了的人会割开骆驼的血管喝血。” 沃伦笑着接道:“是的,德雷克,还有千年孤独之洲,那里最强的羽蛇神据说能呼风唤雨,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维克托最后补充道:“还有刚才这位大人屡屡提及的地方,封印之洲。” 李元青一愣:“封印之洲?” 维克托点了点头:“是的,这位大人,这七大部洲之中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那里一共由五片连续的海洋组成,那五片连续的海洋合在一起,就叫五海大洋!” 李元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却紧紧追着维克托:“你刚才说的封印之洲,为什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维克托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大人,您可曾去过那里?”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维克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这就对了,所谓的封印之洲是由十多个使用雅言的金色人种组成的大部洲,万年之前,这些金色的人种拥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祖龙,那位祖龙以无穷的法力封印了那个大部洲,所以从那以后那里就成为了封印之洲。” 李元青听得心头剧震:“可是,那位祖龙为什么要封印那个封印之洲呢?” 维克托叹口气:“从前深海之眼被恶魔们撕裂破碎打开了空间通道之后,异世界的那些魔剑客就开始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深海之眼的入口横渡五海大洋,涌向各个大陆,据说那位祖龙为了隔绝那些魔剑客的入侵,便献祭了自己,将那里彻底的封印了。” 李元青想了想:“是么?可是我听说那封印之洲里有仙道盟十几个国度,难道那里那么多的国度包括那么多的人都被封印了?” 维克托摇了摇头:“大人你可能还没听明白,封印之洲不是被封印,而是被结界保护!七大部洲至今为止,也只有封印之洲没有魔剑客的身影,除了封印之洲,你可以在任何大洲发现那些难缠的魔剑客!” 第三百一十二章 慈悲骑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一十三章 魔龙之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一十四章 解洛图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酒馆的门,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一路上,他不停地回想方才那三个人说的话。 弃绝、洁净、习德、猎魔、试心、护弱、饮杯,七道门槛,七重考验!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每一步都是对灵魂的拷问,能通过那些考验达到那种程度的人,大概只能像是爷爷那样真正的无私者吧? 可是,他们最后还要喝下那杯可能让人灰飞烟灭的圣水,赌那并不高的生还机会。 这样的慈悲骑士与猎魔人相比,谁更高尚? 他不知道,不过他知道慈悲骑士的那条路不是他能走的,即便易容一万次也不行! 他杀过很多人,他的手上沾过血,有洗不掉的罪孽,他配不上慈悲骑士的圣杯之水,他只是一介金丹散修,一个从遥远封印之洲仙道盟来的人,一个被命运抛到这里寻找幽兰香的修仙者,他只想在这三年里尽快完成自己的猎魔任务,然后带着幽兰香回去。 远处,天色微微发白,像是有人用纯白色的拂尘在天边上肆意挥洒了一笔。 晨光从最传统甲子教堂的尖顶后面透出来,将整座小镇以及城中那座城堡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 当他彻底离开湖头镇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西北方向走,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原野。 原野上的庄稼田稀稀拉拉,像是癞子头上的头发东一块西一块的,偶尔能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农夫在田地里劳作,可他们连牛都没有,因为据说那些魔物会捕猎一切大型的牲畜,所以这些农夫选择直接把自己套在犁上,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拽,泥土翻起来黑油油的,可那些农夫的脸色却是蜡黄色的。 可以想见,那些魔物给圣罗国的底层百姓带来了多么深重的苦难! 李元青不清楚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保险起见,他紧紧倒提着那口天字号的诛魔法剑,警惕的步行着。 这种双手剑比他从前用过的任何法剑都更沉,可握在手里反倒是有几分踏实。 如此漫无目的顺着土路走了一阵,李元青发现自己这样走下去的速度实在太慢,便悄悄运起真气,以神行术稍稍加快了脚步。 他脚下生风,衣袍猎猎,却没敢撑起护体光,毕竟那东西太显眼了,他可不想一路被人当成怪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上来,两匹高头大马拉着车,蹄子踏在泥路上溅起细碎的土块。 听见动静的李元青早早就放慢了脚步,侧身让到路边,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拉车的那两匹马上,不由一怔,因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重型挽马,四蹄粗壮如柱,小腿上长着长长的距毛,肩高足有七尺,正步履沉稳拉着一辆轿车。 车上一个穿着锁子甲的佣兵看了他一眼,李元青便朝他笑了笑。 “嘿,这位朋友,这是什么品种的马?” 佣兵漫不经心的说:“这是重型的夏尔马。” “我知道了,谢谢你!” 马车很快过去了,扬起一片尘土。 夏尔马,李元青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李元青又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看自己,他身上没有丝毫护体光的痕迹,此刻看上去不过是个拿着大剑赶路的普通佣兵。 他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何必这么害怕和顾忌猎魔人的身份? 他是来博一搏那幽兰香的,又不是来装神弄鬼的,何不重新撑起护体光堂堂正正做一个猎魔人,用自己的双手去诛杀那些魔物,取了它们的魔蛋交给镇长,一步一个脚印取得通向那座圣殿山的机会? 这般想着,他便重新催动法力,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从体表浮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土路拐进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里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李元青正是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解洛图!别忘记你的誓言,快保护我们!” 好像是方才那辆马车! 李元青顾不得许多,急急催动神行术如风般掠了过去。 转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马车翻倒在路边,一个车轮飞出去老远,那个穿着锁子甲的佣兵正背对着他,手中握着一把窄身长剑半蹲着身子,摆出戒备的姿势,在他的对面,是一个佝偻畸形的类人形生物。 那东西皮肤惨白如死鱼肚,腹部却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还泛着幽幽的黄光,它的头颅光秃秃的,面部腐烂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茬,它弓着背,两只前爪垂到膝盖以下,指尖的指甲又长又弯,像是十把生了锈的弯刀。 李元青没有贸然上前,毕竟他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德雷克口中的那种魔剑客! 那个叫解洛图的佣兵护卫神色紧张,一手举着长剑对着那魔物,另一手摸到腰间掏出一小包粉末,一仰头全倒进嘴里。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很快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青筋暴起,那模样竟与传送师云帆吃了提神丹后的亢奋一模一样。 李元青心里一沉,难道又是阿片? 那魔物歪着腐烂的脑袋,似乎对佣兵的动作有些好奇,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解洛图低吼一声,长剑猛地刺出! 他的动作极快,剑光一闪直取那魔物的咽喉。 魔物怪叫一声,侧身避过,爪子顺势一扫,解洛图收剑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 他不等站稳,又欺身而上,剑法凌厉招招不离那魔物的要害,他的步法灵活,身形飘忽,时而左闪时而右突,竟将那魔物逼得连连后退,李元青躲在树后看得暗暗点头,这个叫做解洛图的佣兵虽然只是凡人,剑术却着实了得,比起昨日在广场上决斗的那两个修行骑士丝毫不差! 可惜,他的对手不是凡人! 那魔物被逼退几步,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它腹部那团黄色光里迸出来的,尖锐刺耳,直往人脑子里钻。 解洛图身形一滞,剑招顿时慢了半拍,魔物的爪子趁机探入,锋利的指尖撕开他的锁子甲,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第三百一十五章 翡翠农场 解洛图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长长的口子,脸色惨白如纸,再想举剑再战却发现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魔物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扑上去,一爪掀开解洛图残破的锁子甲,露出血淋淋的腹腔,它低头凑过去开始撕扯那些还在蠕动的内脏,大口大口地吞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解洛图眼睁睁的看着魔物生吃自己的内脏,这场面就犹如当年仙剑草原的那些绵羊看着野狼生吃自己一般。 他的手渐渐垂了下来,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马车里传来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又猛地被捂住了。 李元青紧了紧手中的诛魔法剑,这是自己第一次面对这种魔物,虽然不知道深浅,可这或许也是练手的最好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 护体光骤然亮起,将周围的草木都映出一层白霜,他左手一翻,一张剑符现身手心,在法力灌注之下剑符很快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裹挟着风声直刺那魔物的后心。 魔物正在大快朵颐,听见动静猛的转过头来。 它腐烂的脸上那只好眼珠子盯住飞来的剑符,张嘴又是一声尖啸。 那啸声灌入李元青耳中,竟像一根冰锥直刺脑门,他只觉得自己一阵恍惚,那枚剑符也跟着白光一黯,飘飘悠悠的落在那魔物脚边,化作了飞灰。 李元青心中一凛,好厉害的啸声,竟能切断符箓与施术者的联系! 他不敢再试探了,毫不犹豫地祭出一口上等的破冰法剑,寒光凛凛的法剑出鞘,立刻便在他御物术的驱使下呼啸着刺向那魔物。 可那魔物又是一声尖啸,破冰法剑在空中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竟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笃”的一声插进旁边一棵老橡树的树干里。 李元青这下是真有些慌了,这魔物的啸声竟然连御物术都能打断! 此刻那魔物已经转过身来,弓着背将两只长臂垂在地上,像是准备扑食的野兽。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只还算完整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李元青,仿佛在打量一个新鲜的猎物。 他这个猎魔人如果反被这魔给猎了,那可就搞笑了! 李元青一咬牙,从须弥袋中又召出四口松纹古剑,四剑齐出,在半空中结成太乙三才剑阵,剑光交织成网,从四个方向绞杀过去,这也算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毕竟这种招数就连当年堪比金丹修士的巡天猎鹰都要暂时避其锋芒。 魔物的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叫得比前两次都长,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天灵盖掀开。 李元青只觉得一阵头疼,四口法剑在空中乱晃,剑阵瞬间瓦解,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扎进土里,还有一口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老远,“噗通”一声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李元青额头沁出了冷汗。 这魔物的本事竟像是专门克制他们这些修士的,符箓失灵,御物失灵,就连剑阵也失灵。 他千里迢迢从仙道盟带来的那些手段,在这魔物面前竟然全成了摆设! 难不成接下来就该是快进到他祭出那口速度最快的雷音飞剑,御剑破空逃跑了么? 那魔物见李元青愣在原地,怪叫一声,两条长臂在地上一点猛地扑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整个身子刚弹射到半空就张开了两只前爪,直取李元青的面门。 李元青双手紧握那口天字号的诛魔巨剑,来不及多想,举剑便迎。 与此同时他脚下太乙身法施展开来,身形一侧,堪堪避开那魔物的利爪,随后将剑锋一甩,顺势翻转劈下,狠狠砍在那魔物的肩头。 这一剑用了十成的力气,剑刃切开魔物那惨白的皮肤,卡进了它的肩胛骨里。 魔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李元青急忙撤剑后退,那爪子擦着他的锁子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李元青退出几步,魔物肩头的那道口子也随之渗出了乌黑的腥臭黑血,它用那只独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李元青,眼珠子里竟然闪过一丝惧意。 这时候,他猛然想起师父剑壶不移曾经教过他的话,与敌交手,最怕的不是对方有多强,而是你自己未战先怯了! 这魔物能破他的法术,却未必能破他的诛魔大剑!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双手握剑不退反进逼上前去。 魔物一怔,弓着背往后退了两步。 李元青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太乙身法施展开来,剑光也愈发凌厉。 魔物被逼得连连后退,两只长爪胡乱挥舞,李元青避开它的爪子,剑锋直取它的独眼,魔物虽然偏头躲过,可剑尖依旧划开了它半边腐烂的脸,它疼得怪叫连连,却再也叫不出那种能打断法术的啸声了。 看来,这魔物的啸声,果然是不能连续施展的! 李元青不再给它喘息的机会,一剑快似一剑,那魔物则左支右绌,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李元青瞅准一个破绽将剑锋一转,从那魔物张开的嘴里刺了进去,贯穿咽喉之后又透出后脑。 魔物的身体一凝,爪子举到半空却僵住再也挥不下来,它的那只完好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然后,它的整个身子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李元青大口大口的喘气,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魔物尸体,狠狠地又在它的胸口补了几剑,任由它的黑血乱溅! 看着这魔物彻底没了声息,李元青总算松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这看似可怕的东西只要勇于去面对的话,也并不是那么难杀! 他提着剑走到翻倒的马车前,伸手掀开车门。 车里蜷缩着吓得面无人色的一男一女,男人穿着还算体面的外衣,女人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当然,那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刀刃对着车门的方向,刀尖却在发抖。 李元青用流利的闪族语说道:“你们安全了,不过坏消息是你们的车坏了,需要帮忙么?” 那对夫妇没有动,他们盯着李元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周身的护体光上,又移回他的脸,脸色渐渐有些不太正常。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儿,那男人终于颤颤巍巍的开了口。 “我们……我们要回翡翠农场,离这里大概半天的路程。” “翡翠农场?” 第三百一十六章 解洛图 李元青正要问他们需要自己如何帮忙,那女人却猛地扯了一下丈夫的袖子。 “格雷,停下,别说了!”颤抖令那个女人的声音愈发尖利,“别告诉他我们去哪儿!” 李元青一怔,那女人却已经把头扭过去不再看他,男人则低下头把短刀插回腰间,又扶着妻子从车里爬出来。 两人理了理衣裳,那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李元青一眼,那男人倒是看了,可他的目光里却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嫌弃。 李元青低头看看自己周身的护体光,忽然明白了。 似是为了缓解尴尬,他笑了笑。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怪物么?” 男人看了李元青一眼:“哦,这是小雾妖。” 李元青一怔:“小雾妖,可是这怪物看着不小呀。” 那男人冷冷开口:“哼,别假装问东问西了,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猎魔人,才会招惹来这些魔物!” 李元青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那男人却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布钱袋丢在他脚边,几枚银币立刻从袋口滚了出来。 “不就是为了钱么,拿去吧,别指望我们会感谢你,这只是公平交易。” 说完,他扶着妻子走到那两匹夏尔马跟前,那两匹马竟然没有被刚才的打斗惊走,只是站在路边的草地上低着头啃草,男人把妻子扶上马背,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匹,扯了扯缰绳骑着走远了。 从头到尾,那女人没有回过头。 李元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翻倒的轿车,又看着地上那具惨白的魔物尸体,再看看脚边那袋银币。 他弯腰捡起布袋,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停在那具死去的佣兵尸体上。 “解洛图,所以你名是解洛图?!” 李元青默默用闪族语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又很自然地将这闪族语谐音到了雅言之中,所谓解洛图,可以理解成解开河书洛图,这倒是个能形神兼备汉语雅言的不错名字! 这时候,腰间灵宠袋里的小肥狗开始不安分地拱动起来。 李元青皱了皱眉,解开灵宠袋口,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便“嗖”的窜出来直扑那具小雾妖的尸体。 小肥狗一口咬住那小雾妖的腹部,撕下一大块肉狼吞虎咽地嚼了几口,飞快地咽了下去,又立刻贪婪地去撕第二块,它的胃口好得出奇,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小雾妖的下半个身子吞进肚里,肚子却没有鼓起来多少。 李元青无奈的支着诛魔双手剑,一边看着它吃,一边心想这狗东西的肚子还真是个无底洞。 小肥狗吃了一阵,忽然停下来。 它用狗爪在那堆尸骸里扒拉了几下,叼出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摇头晃脑的跑到李元青跟前,把东西放在他脚边,然后退后两步蹲坐着,尾巴疯狂的摇晃着,邀功似的眼巴巴望着他。 李元青低头捡起那东西,心中一凛。 那圆溜溜的东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通体呈暗黄色,表面还有一层恶心的油腻光泽,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魔蛋了,不过更要命的是这魔蛋似乎能凝滞他浑身的法力,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丹田上,令他全身的灵力流转都滞涩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那些佣兵能把这种恶心的东西吞食下去,也真是够狠的! 李元青暗暗心惊,犹豫了一下,便将之丢进自己的须弥袋里,那种法力不济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只觉丹田里的法力重新流畅起来,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泉水渐渐澄清。 小肥狗见他把东西收了之后一脸如释重负,也心满意足地低呜了一声,便又回头扑向那小雾妖的尸体继续大快朵颐,李元青看见它又要开始狂吃,忽然想起了一茬。 “喂喂,小肥狗你可别全吃光了,记得把它的牙齿留给我!” 小肥狗头也没抬地哼哼,不一会儿就把那叫做小雾妖的魔物吃了个干干净净! 当然,除了李元青事先交待的那几颗牙齿,竟是连小雾妖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趁着李元青走过来收拾魔物的牙齿,它舔了舔嘴,又心满意足的过来蹭了蹭李元青的裤腿。 “去去,你这嘴上都是那怪物的臭水,恶心死我了。” 李元青想要将小肥狗收回灵宠袋,可那小肥狗却似乎不肯回去,只是竖着耳朵一个劲绕着他的脚边打转。 它那鼻头不停地翕动,似乎朝着西北方向嗅着什么。 见它这幅模样,李元青忽然心中一动,在如此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大部洲有这么一只机警的小肥狗在身边探路,也未必是件坏事吧? 这般一琢磨他便不再理会小肥狗了,他走过去把散落在各处的法剑统统用御物术收回,包括那棵被破冰法剑钉出窟窿的老橡树上那口,毕竟好久没经历过这么惨烈的打斗了,李元青长舒了一口气,又将这些沾着树汁和血迹泥浆的法剑一并交给须弥袋里的口袋兽去打理。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翻倒的马车上,又落在那具佣兵尸体上。 李元青遥遥一招,解洛图的剑就飞到了他手上。 他扫了一眼,没有纹章,没有装饰,这是一把很普通的西式佣兵宝剑,剑身窄而长,护手处还缠着磨损的皮绳,可就是这么一把不起眼的西方剑,材质却堪比地字号的法剑。 足够低调,也很符合李元青的风格。 他想了想,又以御物术让这把佣兵宝剑为它的主人在地上挖了个坑。 佣兵剑在庞大的金丹法力作用下,立刻排山倒海般的笔直翻起一块块黑油油的土块,不一会儿就刨出一个不浅的墓穴,李元青又将解洛图的尸体移了进去,又用剑将周围的土重新推平,如此就算是令这位解洛图入土为安了。 做完这一切,他便继续沿着道路往西北方走去。 李元青边走,边在心中默默复盘方才那场战斗。 剑符被啸声打断,御物术被啸声切断,连破冰法剑的剑阵都在那声音里失了灵,那小雾妖的啸声似乎能专门克制他们这些修仙者! 看来这些圣罗国的魔物果然古怪,他那些从仙道盟带来的手段在这东西面前竟基本上施展不出来,幸亏他从前跟着师父剑壶不移学过几年太乙身法,否则今天弄不好就凶多吉少了! 看来,今后得更加小心才是。 他抬头望向前方,原野的尽头是大片大片浓密的黑森林,郁郁苍苍,一眼望不到边际。 忽然他灵光一闪,当初他在南屏国使用震天雷的余威还历历在目,不知道这里的那些魔物对于震天雷有没有抵抗的能力? 当然,他方才即便想到了这一茬,可能也会因为顾及那对夫妇的生命不好试验,如今,不如再找一个试试? 这般一想,李元青便离开大道,继续往黑森林深处走去! 第三百一十七章 魔熊 黑森林的深处颇为难走,李元青又小心的步行走了两三日,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林梢之上似乎一直有几只黑鸟在盘旋,它们发出嘎嘎的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元青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肥狗,那狗东西早已经不再缠着他了,它低着头竖着尾巴跑在前头趟路,不停在地上嗅来嗅去,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跑。 不知怎么的李元青看着它竟然想起幼年时在大明国那座过天脊上老孙头的那两只探路狗儿,可能一个人要在陌生的林子里行走,还是离不开这种狗吧? 正是想着,脚下的小肥狗忽然龇着牙狂吠起来,这家伙身子弓起来,背上的毛根根倒竖,朝前方的林子深处低吼。 李元青猛地抬头,却见一头黑色的巨熊,不对,应该是魔熊! 那东西体型巨大,肩高足有寻常壮汉的一倍多,浑身的毛皮不是正常的棕黑色,而是一种泛着铁锈光泽般的诡异黑红色,它的眼珠子通红,嘴角淌着食腐兽般粘稠的口水,四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令李元青心中一凉的是它的腹部竟然和那小雾妖一样都有一团幽黄色的光在隐隐发亮,像是一盏藏在皮肉下的灯。 魔熊显然也盯上了李元青,它低下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而后四足发力,从林子深处直直冲了出来!它的速度与其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快得像一颗居庸关城楼上射出膛的炮弹,所过之处泥土翻飞,不但灌木被碾碎,就连水桶粗的大树也被生生撞断! 李元青来不及多想,一把揪住脚边还在狂吠的小肥狗,强行将它收入灵宠袋! 就这一瞬的耽搁,魔熊已经冲到五十步之内了,李元青立刻祭出一道烈火符。 火符在空中燃起一团炽烈的火焰,化作一条火蛇扑向那魔熊,可就在火蛇接近魔熊的时候那魔熊腹部的黄光猛地一亮,烈火符立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歪歪斜斜地飞向旁边,轰的一声打在一株大松树上。 松树瞬间被点燃,火舌舔着树皮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李元青心中一沉,果然这东西也和那个小雾妖一样能扰乱法术! 他不敢再试探,脚下太乙身法施展开来,身形如柳絮般飘开,堪堪避过魔熊的冲撞,那巨熊一头撞在他身后的一棵老橡树上,水桶粗的树干“咔嚓”一声应声折断倒下,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落叶和尘土。 魔熊甩了甩脑袋,转过身来用红通通的眼珠子贪婪的盯着李元青,它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拉成长长的丝线。 李元青一咬牙,一边急速御风退却与它拉开距离,一边从须弥袋中唤出三面飞鳞盾,淡蓝色的盾牌从他周身浮现,绕着他飞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 然后,他摸出了一枚小震天雷! 别看这东西看似只是个白瓷瓶,可它的威力足以炸塌半座小山头。 魔熊又冲了过来,李元青瞅准时机,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小震天雷奋力掷出,正中那魔熊的面门。 “轰!!” 一声巨响,虽然三面飞鳞盾疯狂震颤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冲击波和碎石碎木,可是李元青仍是被掀飞出数百步远! 他定了定神,方才爆炸处此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方圆数百步内的树木被冲击波连根拔起掀飞,在地上炸出了一个泥土翻飞的大坑! 待硝烟稍散,李元青御风跃上一棵幸存的松树,居高临下望去。 此刻那魔熊被炸飞出去数十步远,它仰面被掀翻在大坑的边缘位置,原本暗红黑色的毛皮被烧得焦糊,冒着青烟。 李元青目中闪过一阵白光,那魔熊腹部的黄色幽光似乎灭了! 他心中大喜,立刻从须弥袋中祭出那口刚得来的解洛图佣兵剑。 他以御物术遥遥驱使,那剑立刻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而后化作一道银光笔直的直直坠落,毫无阻碍的刺入那魔熊还在冒烟的胸口! 剑尖穿透魔熊焦黑的皮肉,刺穿心脏,狠狠从后背透出。 魔熊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漏气一样的低沉呜咽,然后彻底不动了。 李元青松了口气,从树上跃下,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魔熊的尸体旁边。 他蹲下身划开魔熊的皮肉,用剑尖挑开那团已经熄灭的幽光所在的位置,复伸手探进去,这魔熊的腹部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隆起,他用力一掏便摸出一颗比小雾妖那枚稍大了一圈的魔蛋。 仍旧是暗黄色的油腻的魔蛋,那股凝滞法力的感觉也立刻涌上来,就像是那只魔熊也在反手攥住了他的丹田! 李元青毫不犹豫的将这魔蛋丢进须弥袋,那种感觉便又消失了。 小肥狗在灵宠袋里闹得更凶了,似乎是又抓又挠,李元青便笑着解开袋口,那小肥狗便立刻窜了出来,一头扎进魔熊的尸骸里开始大快朵颐。 李元青站起身,看着满地烧焦的松树橡树和那被炸出来的大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长长的吐了口气。 还好,这小震天雷能用! 也许这将是他在这个圣罗国最大的底气! 他抬起头望向黑森林更深处,林子里影影绰绰,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传来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低下头,这边小肥狗像是一头猪般一直边拱边吃魔熊,吃得满嘴是血,尾巴摇得像钱塘江码头上那些海船桅杆上迎风的旗帜。 李元青站在一旁,看着那具已经被撕开腹部的魔熊尸体,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似乎,刚才震天雷的动静太大了。 那一声巨响方圆数十里都能听见吧? 他不知道这黑森林里藏着多少魔物,但他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很有可能会引来什么东西。 震天雷虽然能够快速解决这些魔物,可是毕竟动静太大太响了,今后能不用的话还是尽量不用为好。 这小肥狗还在吃,它的胃口好得吓人,这头魔熊的体型巨大,可它三下五除二就吞掉了魔熊的内脏和一条大腿,而肚子却只是微微鼓起。 就在这时,黑森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三百一十八章 叶丽芙·塞可法 那脚步声很快,李元青扫了一眼,一个身影像是一只受惊的白鹿在林间奔逃。 李元青的手不自觉的按上了诛魔剑的剑柄,小肥狗也停下了咀嚼,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沉呜咽。 便在这时,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从林间飞快地跑了过来,竟是一个俏丽的女人。 她黑色的波浪卷发在风中飘扬,眉目动人,一双大眼睛里却满是惊惶,她穿着一身类似佣兵般的锁子甲,不过显然比起普通的锁子甲要精良许多,甚至能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出来,身材英武却又不失柔美。 当然,最让李元青吃惊的是她的身上的那一层淡淡的护体光,虽然只有炼气境界的强度,但那确实是护体光。 这说明她是一个猎魔人,又或者是更高贵的修行骑士! 不过,她的脸庞却再次让李元青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张脸的比例和轮廓,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竟然神似他大明国的妻子江小舟! 李元青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小舟从雾州城的炊烟里向他跑了过来! 这时候,那个黑发女人向他惊呼道:“帮帮我!有一只魔剑客正在追我!” 李元青心头一凛,猛地回过神来,按照酒馆里那佣兵维克托的说法,魔剑客可是从深海之眼里涌出的最强大魔物! 他快步迎上前去打问道:“美丽的姑娘,你确定是魔剑客么?你是怎么招惹到那种存在的?” 那黑发女子跑到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上没有汗臭味,反而周身萦绕有一股香气,苦如醋栗、甜如丁香,隔着护体光她的脸上竟然沾着泥土和草汁,额头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显然已经奔逃了很久。 “我本来是从蓝山往湖头镇的方向追踪一只影魅的,可是那只影魅却闯入了魔剑客的领地并且又将它引出来追杀我,如今它已经追踪了我两天两夜了!” 黑发女子说话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眼中满是恐惧。 她复回过头,她的目光落在李元青身上,又落在他腰间那口沾着魔熊黑血的诛魔大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刚才这边的动静是因为您么?”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那是……,我的秘密武器。” 黑发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亲爱的猎魔人!不管是什么,帮帮我吧,我是叶丽芙·塞可法,是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的女儿。那一只魔剑客的法术特长是能屏蔽求救信号符,我根本无法请求家族的支持,实在是快撑不住了。” 李元青一愣,想起那天在酒馆里那个穿盔甲的骑士,好像就是这位塞可法修行骑士。 酒馆的那几个佣兵说塞可法在修行骑士中也算是响当当的存在,可惜他沉迷于坎克纸牌游戏。 李元青想了想:“我在湖头镇的酒馆里见过你的父亲,我还听说一位吟游诗人的独奏讽刺过他,说他放弃了荣誉与猎魔人混在一起。” 叶丽芙苦笑了一下:“那是我父亲个人的事,现在,您能帮帮我吗?” 李元青看着她那张神似小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根本无法拒绝叶丽芙,或者说他根本无法拒绝这一张脸!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吧,义不容辞。” 说话间,李元青从须弥袋中摸出一枚大震天雷握在手里,这个沉甸甸的瓷瓶威力可是小震天雷的十倍,什么样的魔物也足够了! “告诉我,那个魔剑客在哪里?” 话音刚落,小肥狗便朝着林子深处一阵狂吠,它那尖锐叫声带着一种它从未有过的恐惧。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已经冲出一个巨大的人形魔物,那东西足有两个人高,却生着四条螃蟹腿般的修长下肢,浑身包括它的四肢都覆盖着如同几丁甲壳般的漆黑硬壳,在林子黯淡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头如同一个被拉长的骷髅,眼眶里燃烧着两团鬼火,一团淡黄色,一团淡蓝色,当然最可怕的还是它的双臂,因为那根本不是手!而是两把如同重剑般的金属骨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锋利得像是能切开一切! 李元青的心猛地一缩,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魔剑客! 这六足魔剑客比他见过的任何魔物都要恐怖,小雾妖和魔熊在这东西面前简直像是小猫小狗一般! 李元青来不及多想,立刻祭出了三面飞鳞盾,淡蓝色的盾牌依次从他周身浮现,绕着他飞速旋转。 而后他又祭出一道剑符,符纸化作一道白光直刺那魔剑客的面门,可那魔剑客只是随意地挥了一下骨剑,剑符便像纸片一样被劈成两半,化作飞灰消散。 李元青心中一沉,又以御物术祭出一口松纹古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侧面刺向魔剑客的肋下,那东西似乎笑了一下,它的嘴巴张开时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利齿,它甚至任由那松纹古剑欺身面前才抬起骨剑轻轻一拨,法剑便像一只被拍飞的树枝般打着旋儿飞出去老远,“笃”的一声钉在一棵大树上。 六足魔剑客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它胸腔里那团幽绿色的光中迸出来的。 它迈开四条修长的犹如螃蟹腿般的覆甲下肢,似缓实急的朝李元青冲过来,每一步都扎得地面微微发颤,李元青不禁暗忖,想必它就是凭借这四条螃蟹腿似的扁平甲壳腿才能顺利横渡大海的吧? 不过,螃蟹有八条用于行走的步足和两条螯足钳子,可这魔剑客只有四条步足和两条剑足,显然比起螃蟹速度上会有些吃亏吧? 就在他分神的两个呼吸间,这六足魔剑客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速度,竟然快速冲到了李元青面前,狠狠挥舞起它的骨剑给他来了个当头一击! 李元青心中一凛,急忙施展太乙身法堪堪避过那两把骨剑的横扫,骨剑擦着他的飞鳞盾划过,带起一串火星,同时一股无形的巨力以未知的方式传来,将他整个人震得横飞出去,狠狠地接连撞倒几棵大树! 看来,这六足魔剑客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防御,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小肥狗见李元青吃了亏,立刻也狂吠着冲向那六足魔剑客,想要去咬它那坚不可摧的螃蟹腿,魔剑客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出,小肥狗便像一颗德胜门城头的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两棵树后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不过这小肥狗仍是倔强的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又冲了上去。 李元青知道这小肥狗绝对不会是魔剑客的对手,他心念一动强行收回小肥狗,又从须弥袋中唤出四面飞鳞盾! 是时候撒出撒手锏了!他把心一横朝六足魔剑客洒出五张烈火符,又从须弥袋中祭出那口速度最快的雷音飞剑,毫不犹豫地在剑槽中安放了一块五行元石,剑身一阵电芒流转,雷音法剑立刻发出低沉的雷鸣。 做完这一切,李元青一把拉住叶丽芙的手,跳上了雷音飞剑喝道。 “抓紧我!” 第三百一十九章 爆炸 叶丽芙显然被李元青层出不迭的手段震惊了。 她惊呼一声,本能的用力抱住了李元青的腰,作为一名武者,叶丽芙的手臂相当有力! 李元青定了定神,立刻催动脚下的飞剑,雷音飞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载着两人冲天而起。 六足魔剑客抬头看着他们,眼中那两团黄绿两色的鬼火闪烁了一下。 它没有跳起来追,只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像是在看两只匆匆逃走的苍蝇。 李元青不敢大意,催动飞剑一直升到百丈高空才略略放缓了速度,他低头看着密林下方那个已经几乎被层层树叶遮住看不见的魔剑客,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大震天雷朝它掷了下去。 瓷瓶划破黑森林缓缓下坠,犹如一片不起眼的落叶。 而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大震天雷的爆炸威力显然比小震天雷强了十倍不止!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方圆十多里内的树木被拦腰连根拔起,立刻被炸成了碎片,从森林深处掀起的厚黑泥土和碎石直冲云霄,一团巨大的火球升腾而起,将整片黑森林的上空照得通红。 雷音飞剑被冲击波波及,剧烈地颠簸起来,又似乎因为距离过近有什么碎屑不巧卷入了飞剑的进气口,剑身发出刺耳的哀鸣,李元青拼命想要稳住飞剑,可那飞剑已经不受控制了,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雷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抱紧我!” 李元青觉察到飞剑即将失控,大喝一声将叶丽芙搂进怀里,用自己的护体光将她牢牢罩住。 金丹境界的护体光全力催动,那层白光凝实得像一面墙。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木屑砸在护体光壁河飞鳞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的冰雹在横冲直撞。 李元青紧紧搂着叶丽芙,两人的身体在冲击波之中颠簸翻滚坠落,虽然护体光能保护着叶丽芙不受伤害,但那种失重和眩晕的感觉,还是让她发出了尖叫。 两人不知撞断了多少大树树冠,斜着重重砸在一大片柔软的苔藓上,两人又翻滚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李元青松开了手,叶丽芙脸色苍白的从他怀里爬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中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那……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炼金术也不是炼金符,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东西!” 李元青坐起身推开了叶丽芙挽在他腰上的手,从须弥袋中摸出一粒归元丹服下,缓缓开口:“抱歉,这是我的私人秘密,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叶丽芙意识到了李元青的态度,眼中的惊骇也渐渐变成了好奇。 “想不到你的秘密武器威力竟然如此巨大,你觉得那个魔剑客被炸死了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魔剑客的实力太强了,我不确定一颗大震天雷能不能炸死它。” 叶丽芙的眼睛亮了一下:“大震天雷?所以这是它的名字么?” 李元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尽管在护体光的保护下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泥土,他走到那口已经摔得不成样子的雷音飞剑旁边扫了一眼,这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显然是已经报废了,而剑槽里的五行元石虽然并未消耗多少,却也因此碎裂成了许多碎片。 他默默将残剑收入须弥袋,虽然这东西他复制了不少,可在外人面前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轻松。 叶丽芙走到他身边,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元青想了想:“等等看吧,等那边的尘埃落定我们再过去看看,如果那魔剑客还没死,我们海得再想想办法。” 叶丽芙点了点头,她走到一棵倒下的大树旁坐到了树干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她漆黑的长长卷发和她那开口略低的锁子甲勾勒出的玲珑线条,以及她脖子上那枚家族徽章的吊坠,尤其是她身上沁人心脾的丁香与醋栗香气组合,比起湖头镇常见的那些金发女郎更为高贵。 她望着头顶那一片被他们撞断的天空和极远处还在翻滚的浓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您是怎么会有那种……那种飞行器的?那种东西好像极其昂贵,尤其是它们还需要消耗更加昂贵的燃料,就连我父亲短途出行都只是用驯化的飞行魔兽,更多的人都是依靠传送法阵……” 李元青心中一凛,含糊的推脱道:“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也就只有这么一把。” 他心知财不可露白,飞剑这种东西在圣罗国确实太过扎眼了。 叶丽芙的表情说明她显然不信,但好在她也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解洛图。” “解洛图?”叶丽芙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太简单了,不像是正式的姓名,“那您的全名呢?” 李元青愣了一下,好在他丹溪宗的七年时间里除了学习了二十二门语言,还学习了一些闪族文化和命名规则,他知道闪族人取名字的时候名在前,姓在后,中间往往还会加上父名或家族名以示尊贵。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便随口编了一个:“解洛图·罗杰·埃里克。” 叶丽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埃里克?那是你的家族姓氏么?可你的身上怎么没有你们家族的纹章标记?” 李元青一愣,是呀,这个名字太像是贵族的姓氏了,要知道圣罗国每个贵族家族都有自己的纹章,通常刻在戒指上、剑柄上、吊坠上,或者绣在衣服上,可李元青身上却什么都没有,碰上那些佣兵可能还能糊弄过去,可是这位叶丽芙却是真正的骑士家族出身。 “抱歉,我试图通过苦行僧式的流浪来纯净自己的灵魂,在我看来,那些纹章头衔、以及家族荣耀都是世俗的牵绊。” 叶丽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极了当年小舟看着他的笑容。 “解洛图,没有任何骑士会真正放弃家族的荣耀,你显然是在说谎,不过这没有关系,我们塞可法家族对猎魔人充满了同情,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只要你愿意与魔物战斗,愿意保护无辜的人,你就值得我们塞可法家族的尊重。”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李元青面前。 第三百二十章 解洛图·罗杰·埃里克 “解洛图·罗杰·埃里克,我正式邀请你前往我家族位于蓝山深处的开米尔城堡,那里有很多来自各个大部洲、不同种族的猎魔人,我父亲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会教导你们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如何与魔物战斗,希望我们能并肩作战,铲除邪恶,为底层的平民谋求生机。” 李元青听得心中一动,他初来乍到,的确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更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更多规则和真实的情况。 “我答应你!” 叶丽芙展颜一笑,伸出手来。 李元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闪族人的握手礼节。 他伸出手握住了叶丽芙的手,顿时心中一动,因为这个叶丽芙的手虽然指节修长,掌心却有长剑握剑留下的老茧! 叶丽芙说:“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伙伴了。” 两人一狗就这么在黑森林里坐了好几天。 李元青不敢再展示自己的空间法器,也就更不能进入空间法器休息,于是两人便露天而宿。 不过令李元青意想不的的是小肥狗竟然很快就和叶丽芙混熟了,那狗东西平时对陌生人都是爱搭不理的,可叶丽芙喂了它几块精制的特制魔剑客肉干之后,它竟然就开始向叶丽芙摇尾巴了。 叶丽芙似乎也很喜欢这条勇猛的狗,与李元青不同,她摸着小肥狗脑袋的时候管它叫“好孩子”。 看着自己多年的灵宠这么快就绕着别人打转,李元青心里不免酸酸的,不过再看叶丽芙的长相,似乎他又有些释然了。 这时候,叶丽芙问道:“解洛图,它叫什么名字?” 李元青道:“它叫小肥狗。” 叶丽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字,可真有意思。” 小肥狗似乎以为叶丽芙是在夸它,尾巴摇得更欢了,还主动把脑袋往她怀里拱,拼命嗅着什么。 李元青明白了,小肥狗这是喜欢她身上的那股苦如醋栗却甜如丁香的香气,这一对矛盾的香气冷艳而炽热! 叶丽芙抱着它的脑袋咯咯地笑,而李元青看着这一幕又忽然恍惚起来,他想起狗娃和小舟从前也是这样,那个时候小舟笑得眉眼弯弯的,这般一想,他心中不免酸酸的。 三天之后,林中的尘埃终于大致落定。 李元青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对叶丽芙说:“我们该去看看了。” 接着,他又教了叶丽芙一种简单的仙道盟御风术,不是先前叶丽芙使用的那种方式,而是利用修仙者的法力于后腿部合阳、承筋、承山三个穴位,如此便能显着的提升运动的速度。 叶丽芙学得很快,不过半日功夫便学会了找准自己的这些穴位,如此一来,她的速度就比原先提升了将近三分之一。 两人一狗,在密林中穿行,朝着爆炸的方向前进。 迷雾渐渐变得浓稠,前方渐渐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不再有任何树木的存在,能见度也越来越低,李元青撑起了护体光,叶丽芙也撑起了她那层仅仅炼气境界的护体光,虽然不如李元青那般厚实,却也足以让李元青不再顾虑她会突然遭遇不测。 忽然,叶丽芙停了下来,指向仍然朦胧的一个方向。 “我找到了,解洛图先生,就在那里!” 李元青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顿时心头一凛! 好家伙,大震天雷如此骇人的爆炸过后,那个六足魔剑客竟然还活着! 它好像一个被砸碎了外壳的螃蟹,以螃蟹般的四个下肢半跪在一片焦黑的深坑之中,浑身的几丁质甲壳被炸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它的一只骨剑断了半截,另一只上布满了裂纹。它胸口的幽绿色鬼火像是风中残烛般还在跳跃,但显然是比起三天前显然黯淡了许多。 李元青睛明穴上泛起一阵白光,立刻看出它正在疗伤! 魔剑客周身那些破碎的甲壳边缘,正在缓慢地长出新的组织,而新的甲壳也渐渐从碎裂处新生。 叶丽芙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柄上刻着塞可法家族S形的纹章。 “我必须做点什么!” 李元青也拔出了自己诛魔大剑:“一起去吧,任何事情都必须有始有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过去。 六足魔剑客察觉到他们的逼近,猛地抬起头,它那两只燃烧着蓝黄色鬼火的眼眶死死盯着冲在前面的叶丽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想要站起来迎战,却因为伤势太重踉跄了一下,半截骨剑撑在地上。 叶丽芙发觉这是个机会,立刻双手握剑跃起,朝着魔剑客的颈部狠狠劈下。 她的长剑砍在魔剑客那破碎的甲壳上,溅起一串火星,而魔剑客则抬起那只完好的骨剑猛地一扫,叶丽芙急忙收剑格挡,“当”的一声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焦黑的地上翻滚了好几个圈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李元青趁机从另一侧冲上去,他以太乙身法闪到魔剑客的背后,双手握剑朝它后心猛刺。 诛魔大剑顺利的刺入魔剑客破碎的甲壳,却卡在了里面! 六足魔剑客发出一声痛吼反手一扫,李元青急忙丢下诛魔剑后退,魔剑客的骨剑擦着他的飞鳞盾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李元青喊道:“它的甲壳太硬了!” 叶丽芙则喊道:“一定有弱点!解洛图,我们分开找!” 李元青又抽出解洛图的佣兵剑,两人利用灵活的身法围着魔剑客游走,不停的试探。 剑锋砍在它的身上,那些完好无损和新生甲壳的地方依旧坚如钢铁、火星四溅,而那些被震天雷炸碎过的甲壳接缝处则能顺利刺入。 “刺它受伤的地方!” 叶丽芙会意,两人一左一右专攻六足魔剑客身上那些被炸裂又还未新生甲壳的部位,缓慢将它放血! 六足魔剑客被逼得连连后退,它那口断了的骨剑已经无法攻击,只能靠那只完好的骨剑左支右绌,在两个人一次次的攻击下,魔剑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暗绿色的血液从甲壳的裂缝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随着持续失血,它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李元青甚至找到机会重新从它身上抽出了那把双手诛魔剑! 李元青的目光一直盯着魔剑客的下颌,他发现那东西每次挥剑攻击时,下颌的甲壳都会微微张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柔软的绿色皮肉。 “叶丽芙,我可能发现了它的弱点,给我个机会!” 叶丽芙心领神会,她虚晃一剑佯攻魔剑客的胸口,引得它抬起骨剑格挡,而李元青则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全力施展太乙身法,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六足魔剑客的正面,双手握剑狠狠捅向它张开的下颌! 诛魔大剑的剑尖刺入魔剑客那柔软的皮肉,穿透下颌,直贯头颅! 六足魔剑客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两团蓝黄色的鬼火在眼眶中一阵疯狂闪烁,然后猛地熄灭。 它的骨剑无力地垂下,螃蟹腿似的四肢再也无法支撑它巨大的身躯,整个六足魔剑客轰然倒地,在地上溅起一大片尘土。 第三百二十一章 蝠翼魔 李元青大口大口地喘气,信手将小肥狗从灵宠袋里放了出来,叶丽芙则轻盈的走了过来,满是敬佩的看着他。 “解洛图,你做到了!” 李元青纠正道:“是我们一起做到了!” 小肥狗则趁机扑向魔剑客的尸体大快朵颐,它比任何时候吃得都更快更疯狂!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着小肥狗,却见他很快从魔剑客破碎的胸甲中吃空了它的内脏,而后从胸腔里面叼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光洁魔蛋,那枚魔蛋通体呈暗绿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那种凝滞法力的感觉如期而至,还伴随着一股针扎般的刺痛感,李元青想了想,默默将魔蛋递给叶丽芙。 “这是你的,是你先发现它的。” 叶丽芙摇了摇头:“是你杀了它,这颗魔蛋应该归你。” 李元青坚持道:“没有你引开它的注意力露出破绽,我没有把握刺进它的弱点,还是归你吧。” 叶丽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后接过魔蛋收入腰间的皮袋中,抬头对李元青笑了笑。 “走吧,开米尔城堡还远着呢。” 两人继续往蓝山深处前进,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枚珍贵的魔蛋缘故,叶丽芙一路上教会了李元青很多魔物的知识。 她告诉李元青这个世界上有些魔物是物抗的,而有些则是法抗的。 李元青先前遭遇的小雾妖和魔熊都属于法抗的魔物,法抗的魔物也是这个世界最为普遍的魔物,他们的身体往往会发出黄色的幽光,符箓和御物术在它们面前统统都会失灵,可只要能找准它们的弱点,便可以轻易用长剑击穿它们的肉体! 当然,比起法抗的魔熊,那种小雾妖属于最初级的法抗魔物,甚至不能做到连续法抗,也是佣兵们主要的狩猎对象。 物抗的魔物则与法抗的魔物截然相反,无论多么厉害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都像是在砍石头,可它们对法术却没有什么抵抗力,这种魔物的身体通常会发出蓝色的幽光。 这种物抗的魔物极为罕见,而大多数的魔物都是法抗的,一如普通人与猎魔人的比例。 “那个魔剑客呢?他属于物抗还是法抗?” 叶丽芙苦笑道:“它属于双抗,物抗和法抗都很高,这种魔物是最难对付的,往往需要修行骑士加上许多辅助的猎魔人和佣兵相互配合才有可能将之击杀。” 李元青点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便在这时他又忽然觉得头顶一暗,抬头一看,林子上空掠过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这黑影竟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它的翼展足有一丈多,不是鸟类的羽翼,而是蝙蝠那种薄膜状的肉翼。 这一对翼膜上布满了骇人的暗蓝色血管,此刻从下往上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看去,这家伙的双翅隐隐发着暗蓝色的光,它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短毛,头部则像是一只被拉长的老鼠,两只大耳朵又尖又长,尤其是它血盆大口之中那两排细密锋利的牙齿,就像是神话之中的恶魔!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的腹部,不是先前那种小雾妖和魔熊的幽黄色,而是淡蓝色的,看着就像是它胸腔里烧着一团蓝色的火。 叶丽芙显然也发现了这东西,她抬头看了一眼,又悄悄拉了拉李元青的手。 “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物抗魔物,它的名字是蝠翼魔。” “什么,蝠翼魔?” “是的,蝠翼魔是大多数佣兵无法应付的存在,这种物抗的魔物极为罕见,无论是什么刀剑和弓箭都无法伤害到它,它们会将猎物抓到空中吸血,然后将干枯的尸体丢弃在那些魔剑客的巢穴,你之前使用的那种符箓法术对它会十分有效,速速收敛护体光吧,我们两个就假装成普通的佣兵往反方向跑,它就会以为我们是因为害怕而逃窜的食物,等它靠近了想要捕食我们,就能轻松的用法术解决它!” 李元青又低声问:“要不要激发我的盾牌?” 叶丽芙摇了摇头:“不可以,它可不是傻瓜!” 李元青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两人同时收敛了护体光,一边大声呼救,一边转身往蝠翼魔的反方向跑去。 果然,两人的喊叫引起了蝠翼魔的注意,它盘旋了几圈便毫不犹豫的收拢了自己的双翼,像一颗陨石般直直朝他俯冲下来,它的翼膜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李元青回头扫了一眼,心中一紧。 “叶丽芙,要不要激发护体光?” “不用着急,它还远着呢!” 两人继续跑,身后的蝠翼魔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它撞开密林那些茂密树冠的哗哗巨响了。 “叶丽芙,现在呢?” “再等等。” 蝠翼魔已经扑到两人身后三十步之内了,李元青紧紧握住了诛魔宝剑。 “喂,叶丽芙,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别急!” 李元青已经无法再忍受这种压迫感了,他正打算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叶丽芙却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就是现在!” 叶丽芙挡在李元青面前,将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身上的护体光瞬间爆发,犹如一位来自雅典的女神! 蝠翼魔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它正准备将爪子朝着叶丽芙的头颅抓去,可与此同时叶丽芙却左手一扬,一张烈火符脱手飞出,正中蝠翼魔的面门! “轰!” 火球炸开,蝠翼魔发出一声惨叫,翅膀一偏从两人头顶掠过。 而它左边的巨大翼膜也因此被烧出一个大窟窿,飞行变得歪歪斜斜。 叶丽芙趁机跃起,将手中长剑狠狠朝蝠翼魔的背部劈去,可是她砍在那蝠翼魔暗灰色的短毛上几乎像是砍在铁板上,溅起一连的串火星。 蝠翼魔忿忿的掉头朝叶丽芙扑来,叶丽芙落地,一个翻滚躲开了它的利爪。 她朝李元青喊道:“别忘了这是物抗的魔物,我根本砍不动!” 李元青没有犹豫,左手一扬将十张冰锥符同时激发射向蝠翼魔,因为距离很近的缘故这十柄冰锥全部命中蝠翼魔!蝠翼魔的翅膀和身体瞬间就被冻僵了,它的翼膜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立刻就开始了下坠。 叶丽芙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有人能一次性激发这么多符箓,更没见过这些威力惊人的符箓! 李元青不敢托大,又熟练的丢出十张高级神火符,十团炽烈的火球呼啸而出点燃了蝠翼魔的身体,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一个巨大火球般直直地坠在地上,砸出一个火光冲天的大坑。 它在地上翻滚挣扎,可身上的火焰却越烧越旺,它原本引以为傲坚硬如钢铁般的身体在火焰的灼烧下变得焦黑开裂,皮肉翻卷,犹如挣扎的烤全羊一般,没一会儿就弥漫出一股子肉香。 叶丽芙冲上去,一剑刺入它的心脏。 第三百二十二章 还原容貌 蝠翼魔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李元青一怔,毫不犹豫的放出了小肥狗,小肥狗嗅到了肉香,立刻双眼放光扑向那只已经成为了烤全羊的蝠翼魔。 它这回一反常态的先放着内脏不吃,而是抢先砸吧砸吧啃咬起蝠翼魔那层香脆的外皮,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干净净,就连蝠翼魔被烧得焦黑的尾巴也没有放过。 当然吃水不忘挖井人,它在吃完最香的皮肉部分之后,还是颇为有良心的从尸骸里叼出一枚鸡蛋大小的魔蛋,摇头晃脑地跑到李元青和叶丽芙的面前,把东西放在他们脚边。 李元青好奇的捡起那枚魔蛋,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法力流转如常。 叶丽芙笑了笑:“是不是觉得不一样了,这种物抗的魔物魔蛋对我们猎魔人和修行骑士没有任何危害,就是直接吞咽也会安全许多。” 李元青一怔,将魔蛋递给叶丽芙:“那正好送给你。” 叶丽芙摇了摇头:“不,我已经得到了魔剑客的魔蛋,我不想承受贪婪的罪恶,所以这一次的猎获应该归你。” 李元青不再推辞,微笑着接过魔蛋收入须弥袋,叶丽芙看着李元青,眼中满是好奇。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竟然能同时使用那么多的强大魔法符,这种手段我从未见过!还有,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吧?” 李元青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枚最低级的小还丹。 “试一试这枚东方的丹药吧,它可以快速让你恢复法力。” 叶丽芙睁大了美目,惊讶的看着李元青:“谢谢你,解洛图先生。” 这时候,小肥狗已经吃完蝠翼魔了,心满意足的回到李元青身边,乖乖的被他收入了灵宠袋。 两人转身驾起御风术,继续往蓝山的方向飞去。 五天之后两人便离开了这片庞大的黑森林,一路上的风景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野草吞没,麦茬从枯黄的草茎间探出头来,像是在诉说着某个戛然而止的秋天。 不远处有个村子被废弃了,几十间屋子连成一片,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坍塌的农舍,屋顶塌了半边,像是一张张对着他们种族的神明呼救的大嘴,无声地倾述着什么。 叶丽芙御风在前面,她身形轻快,似乎对这些景象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时不时会对李元青介绍周围的情况。 这时候她指着远处一片被荆棘覆盖的废墟:“解洛图先生,那个村子三年前被一群小雾妖屠了。” 李元青一怔:“什么,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小雾妖还会成群结队?” 叶丽芙点了点头:“是的,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村子连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李元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片废墟的位置,那里,只有风穿过石头墙壁破洞时发出的呜咽。 两人又飞了一天,前方便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的规模并不大,教堂的尖顶从空空荡荡的低矮房屋后面探出来,钟楼上甚至连钟都来不及拆走,街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大多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迹。 叶丽芙脚步未停:“解洛图,我们快些走吧,这是一座废弃的矿业镇子。” 李元青道:“矿业镇子,请教这里出产的是什么矿石?” 叶丽芙道:“以前这里是一条巨大的元石矿脉,不过那些魔物似乎也非常喜欢元石,所以这周围就渐渐聚拢了数十只魔剑客,它们占了附近的所有山脉,附近的所有镇子也就彻底废弃了。” 李元青心中一凛:“什么,数十只魔剑客?也是六足的那种么?” 叶丽芙点点头:“当然,这个世界所有的魔剑客都是六足的。” 李元青深吸了口气,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山脉。 他注意到山腰处有许多黑黢黢的巨大洞口,像是被那些六足魔剑客长长的螃蟹利足凿开的一道道伤疤。相比起这恐怖的存在,而更远处蓝山方向那些连绵的山脉则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是一道横亘在天际的阵法屏障。 “叶丽芙,难道山上那些矿洞就是它们的巢穴么?” 叶丽芙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也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是的,那里面蕴藏着丰富的元石矿,解洛图先生您看见最上边的那个矿洞了么,甚至就连那矿洞口都依稀有几枚元石在反光!” 李元青一惊:“好像还真是,想不到你们这里的元石储量竟然这么丰富?” 叶丽芙摇了摇头:“再丰富也没有用,因为那些六足魔剑客则会在里面筑巢,以它们巨大的身躯开拓出一条条巨大的甬道,把整座山都变成它们自己的领地!一旦接近,它们就会主动来追杀你,不死不休!” 李元青诧异道:“可是如此以来,你们圣罗国的元石岂不是不够用了?” 叶丽芙苦笑道:“当然,这也是我们天国之洲元石矿最为丰富,市场价反而却最为昂贵的原因。” 李元青一下子来了兴趣:“那可真成了守着金山当乞丐了,对了,为什么七大部洲之中你们天国之洲的元石矿最为丰富呢?” 叶丽芙道:“因为我们圣罗国所在的天国之洲属于新发现的大陆,比起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那种动辄数万年历史的旧大洲,天国之洲历史只有短短的数千年,所以这里大多数的元石矿都未被开发出来,许多领主都会选择大批量的雇佣别的种族矿民来开采元石矿,其中尤其以那些来自封印之洲的矿民最为优秀,不过一旦矿脉出现了六足魔剑客,那么即便是经验最丰富最富余冒险精神的那些封印之洲人也不敢再去了。” 李元青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封印之洲显然就是指仙道盟诸国了,这不由让他回忆起断弓山矿场那些深不见底的矿洞和那些被毒土侵蚀的贱户。 李元青忽然感慨的叹了口气,坦诚道:“叶丽芙,其实,我就来自封印之洲的仙道盟!我们那里的元石矿可没有你们这边这么容易开采,就连山上的矿洞也会一路绵延深入地底才有可能找到元石,那些矿工要冒着塌方和毒土的风险才能挖出一点点元石。” 叶丽芙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她用一双美目在李元青脸上反复打量,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我见过许多来自封印之洲的人,那些金色的人种的脸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鼻子没有我们这么高挺,脸上的线条也因此更为柔和,解洛图先生我想纠正一下,首先你的闪族语说得很好,其次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封印之洲的人!” 李元青笑了笑,从须弥袋中取出一粒易容丹放入口中。 随着药力化开,他脸上的肌肉缓缓蠕动,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显露出那张来自大明国的、线条柔和的汉人面孔。 第三百二十三章 开米尔城堡 叶丽芙怔怔地看着李元青。 她的目光在李元青的眉眼间流连,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艺术品。 “解洛图先生,原来您的真实面貌是这个样子的,您的皮肤……比我们的细腻多了。” 听见叶丽芙的轻声惊叹,李元青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又从须弥袋中取出一粒易容丹准备服下。 “等一等,”叶丽芙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吃下这东方丹药之后,又会变回我们闪族人的脸吧?” 李元青的手忽然僵住了,没有否认。 “其实我能想象得到,您一定因为这张东方的面孔在湖头镇被歧视过,因为你不但是猎魔人更是异教徒,因为你长得和他们不一样,不过我要告诉您,从今以后您无须这么做了。” “为什么,告诉我你的理由?” 叶丽芙走近了一些,轻声笑了笑,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因为我们此行的终点开米尔城堡将会和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样!解洛图先生,开米尔城堡有来自各个种族,有各种信仰的人,没有人会因为你的长相和身份而歧视你!”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还是将那粒易容丹放进了嘴里。 “入乡随俗,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叶丽芙看着李元青脸上的肌肉重新开始缓缓蠕动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除了有一些无奈和心疼的同情,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过,她没有再劝,只是伸出带着丁香与醋栗香气的手轻轻地握紧了李元青的手。 “解洛图,会好的。”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有些的尴尬的抽回了手往前走去。 叶丽芙一怔,似乎在李元青抽回手的同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齐抽走了,急忙也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风从镇子外的那些草地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叶丽芙的低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忽然微微一笑,脚步也比之前更轻快了许多。 如此,两人又御风疾驰了两天。 这次李元青的运气不太好,一直服用了百余枚易容丹才碰巧易容成了高鼻梁的闪族人长相。 当他在清晨的草地水沟里发现自己终于成功了,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而叶丽芙则不免捂着嘴一直笑,笑得前仰后合。 “解洛图,你这张脸比刚才那张老气多了。” 李元青摸了摸自己的新面孔,也微微一笑,他发现自己这段时间似乎时常会这么莫名其妙的笑。 他抬起头,远处的蓝山深处已经隐隐约约现出了一座巨大的灰白色城堡,睛明穴上不免泛起一阵白光。 那座城堡建在高高的山顶之上,灰白色的花岗岩墙体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塔楼高耸,尖顶直插云霄。城堡山下的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牧场,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牧场上散落着白花花的成群绵羊,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 叶丽芙看见李元青盯着那座城堡打量,有些自豪的笑了笑。 “解洛图,那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开米尔城堡!” “嗯,看起来真不错。” “我父亲的税率是最低的,我们走吧,最多还有半天就到了!” 两人随后放慢了速度继续前行,沿途李元青看见田野里劳作的农夫,也看见赶着羊群从山坡上下来的牧羊人,一座座村子沿着城堡山星罗棋布,炊烟从一处处村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炊烟在阳光明媚的半空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 这时路边的田埂里一个老农看见他们,便直起腰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又用洪亮的声音向他们打招呼。 “叶丽芙小姐!您回来了!” 叶丽芙笑着回应:“回来了,老约翰!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托塞可法修行骑士的福,赞美众神!” 李元青心中一动,他注意到那个老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并没有他在湖头镇遭遇过的那种厌恶眼神,老农甚至还十分友好的冲他点了点头,才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叶丽芙,这里的人好像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叶丽芙温柔的笑了笑:“这蓝山附近统统都是我们塞可法家族的领地,我们家族在这里经营了几个世纪,才把这些土地从魔物的手里一点一点夺回来。” 说话间,叶丽芙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类似传讯符的魔法纸,飞快的低声说了几句。 李元青沉浸在周围的美景之中,直到袅袅青烟升起飘向城堡的方向,他才意识到叶丽芙的举动。 “叶丽芙,你这是在做什么?” 叶丽芙眨了眨她漂亮的大眼睛:“我在通知我的父亲,我们就快到了。” 便在这时,又有一个牧羊女也赶着羊群从山坡上下来。 她远远看见叶丽芙,就用喜鹊般的嗓音高声喊了起来:“叶丽芙小姐!您带回来的这位猎魔人先生是谁呀?” 叶丽芙笑着说:“他是解洛图,是最优秀的猎魔人,也是我的朋友!” 牧羊女笑盈盈的看着李元青身上的护体光,她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色,反而远远的笑着朝他招手。 “欢迎您,猎魔人先生!”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越往城堡的方向,人就越多,甚至出现了几个集镇。 路上的农夫、赶车的商贩甚至是佣兵在看见他和叶丽芙的护体光之后,有的人朝他点头致意,有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甚至还有一群孩童追在他身后跑了一阵,嘻嘻哈哈地笑着。 两人又走了十几里,前方便开始出现一条由碎石铺成的小路,一路蜿蜒直向城堡山最高处的开米尔城堡。 等他们终于来到那座开米尔城堡时,早有两个人在那座横跨在护城河的吊桥前等候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考究板甲,他胸甲上錾刻着繁复的带有他们家族S形状的花纹,共同组成了一个大大的“甲”字,叶丽芙路上告诉过李元青,这个甲便是甲字教,那是他们塞可法家族的信仰,那个中年汉子的头发微微卷曲,鬓角已经花白,虽然他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李元青当日在酒馆见过这位大人,他就是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 叶丽芙快步跑上吊桥,扑进那个中年人的怀里。 “我回来了,父亲!” 第三百二十四章 摇摆锤 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搂住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叶丽芙的肩头落在李元青身上,在他那身明军锁子甲上顿了顿,微微点头向他示意。 “你就是那位解洛图先生么?” 李元青上前几步,按照闪族人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是的,愿意为您效劳。” 贝特恩点了点头:“叶丽芙之前告诉了我,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李元青道:“举手之劳。” 贝特恩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和叶丽芙有几分相似,他身上不见任何护体光,穿着一身严丝合缝的板甲,只不过没有贝特恩的那般华丽,不过李元青留意到他这一身板甲的材质也相当于玄字号的法剑材料,他的腰间佩着一把窄身长剑,剑柄上同样刻着塞可法家族的纹章。 贝特恩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叶鲁门·塞可法游侠骑士。” 叶鲁门笑着朝李元青伸出手,他的笑容有些腼腆却很真诚。 “欢迎你,解洛图先生!” 李元青握了握他的手,叶鲁门的手掌握力很大,显然也是精通格斗。 “请吧,解洛图先生!” 贝特恩做了个手势,领着李元青穿过吊桥走进了城堡。 城堡内部比李元青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门洞是一个宽阔的方形庭院,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是回廊和石砌的楼房,庭院中央甚至还有一座甲字教的礼拜堂,礼拜堂前边是一个石雕的圣婴喷泉,泉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贝特恩抬头看了看天空,笑着对李元青道。 “今天的天气不错,训练场那边应该正热闹,要不要一起来看看环境。” 见李元青点头,他便领着李元青穿过回廊来到城堡后面的一片开阔地,竟然足足有五亩地那么大,地面铺着细沙,四周竖着木桩和草靶,看来这座城堡的训练场俨然就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演武校场! 训练场上有两三百人正在训练,其中不乏身上偶尔绽放白光的猎魔人,李元青细数了一下,这样的猎魔人足有五十多个! 靠东边的空地上正有十几个佣兵和猎魔人正围着木头假人练习格斗技巧,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既有长剑,也有斧头,甚至还有有钉锤和长枪,还有一个光头的猎魔人大汉赤手空拳的拳拳砸在假人身上,砰砰作响! 李元青扫了一眼那些木头假人,那些硬木假人外面裹着厚厚的麻布,看上去训练效果一般,他心中暗忖如果能用明级机关人来代替这些假人,训练效果会不会更好?毕竟那机关人能听从主人的指令,不但能躲避增加训练难度,还能做出简单的反击,可比这些死板的木头假人强多了。 靠南边的区域则有几个人正在躲闪训练,他们先是走上一座长长的独木桥,一个个巨大的摇摆锤悬挂在独木桥上方的木架之上,这些大型摇摆锤被人提前推动后开始左右摇摆。 一个个佣兵在摇摆锤的轨迹之间一边行走,一边不断穿梭闪避,那些裹着铁皮的摇摆锤足有水桶粗,被撞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那些佣兵的身法很灵活,他们左闪右避一次次穿梭往返,摇摆锤几次擦着他们的身体掠过,却很少能碰到他们。 李元青看得心中一动,这摇摆锤训练不正可以用来训练自己的《太乙身法》么? 他以前在师父剑壶不移的青瓷碗练习太乙身法,都是在那些盆景之间跑来跑去,如果能用这种摇摆锤来训练,效果一定会好很多,这般一想,他又注意到北边的城墙垛口上,几个猎魔人正在练习飞檐走壁。 这些猎魔人运用御风术从城墙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在锯齿般的垛口间如履平地般的反复跳跃,又在垂直的城堡墙面上奔跑,他们动作行云流水,偶尔有人踩空了摔下来,他们身上的护体光在落地的瞬间才会猛然迸发保护他们。 李元青注意到他们这种障碍跑完全摒弃了御风术和神行术,靠的是纯粹的力量,这大概也是为了今后能在那些法抗魔物的面前顺利施展吧。 很快,他又注意到西边空地上几个猎魔人正在练习护体光的闪烁和法术操控。 他们身上的护体光总是猛然的爆发,就像是先前湖头镇广场上的决斗,又像是叶丽芙为了诱骗蝠翼魔最后才爆发的白光。 而愈发令李元青大开眼界的是他们对法术的训练,因为有两个猎魔人竟然能够不借助任何烈火符箓,仅仅凭借一根筷子般的树枝魔杖便凝聚出了一团火球相互对轰,这与仙道盟低阶炼气修士的火球术颇为相似,不过凝聚的速度更快,其中一个躲避不及,却也只在对方火球快砸到面前时才激发了自己的护体光。 “叶丽芙,他们手上的是什么,不是烈火符吧?” 叶丽芙笑了笑,朝他眨了眨眼:“当然不是那种东方的符箓,这东西叫做魔杖。” 李元青一怔:“魔杖?” 贝特恩在一旁帮助解释道:“是的解洛图先生,只不过这东西施展起来需要咒语,虽然速度比起魔法符会慢一些,但是胜在每个猎魔人都能负担得起,这对我们开米尔城堡来说很重要!” 便在这时,一支长长的弓箭划过李元青的眼前,稳稳的落在不远处的靶子上。 李元青一怔,这才发现远处有七八个弓箭手排成一排,正朝着他们附近的几个草靶射箭。 这些弓箭手个个是佣兵的打扮,他们的弓大得几乎和人一样高,弓臂用牛角和木材复合而成,他们拉弓的姿势很标准,右手拉弦将箭搭在弓窗上,瞄准,然后松手射击。 李元青在湖头镇转了好久都没有见过弓箭手,此时见到这些长弓手顿感新奇。 “贝特恩大人,为什么我在湖头镇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弓箭手?” 贝特恩笑了笑:“很简单,因为我们这些骑士老爷们大多都瞧不起弓箭手。” 李元青一怔:“为什么瞧不起?” 贝特恩问:“你听说过骑士的荣誉吗?”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早已在湖头镇的酒馆听那三个佣兵说过了许多。 贝特恩领着李元青走到训练场边上,在阴凉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叶丽芙和叶鲁门也跟过来坐在一旁。 “贵族骑士们崇尚近身肉搏,他们觉得真正的勇士应该用真刀真枪面对面交锋决定胜负,而弓箭手躲在远处放冷箭,那是不光彩的偷袭行为,是懦夫的行径,正如那些贪婪的猎魔人一样应该被鄙视!” 第三百二十五章 魔蛋试炼 李元青闻言一怔,而这位贝特恩修行骑士则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向那些正在射箭的长弓手。 “解洛图,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贵族骑士们会这么想?” 李元青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弓箭手和猎魔人一样厉害么?” 贝特恩点了点头:“不错,一套贵族骑士的全身板甲造价相当于一块领地上全部农夫十多年收入的总和!而一把弓和几支特制的高级破甲箭能花多少钱?一个侥幸的弓箭手如果在远处一箭射穿了骑士的甲缝,就能让那个花重金打造盔甲的贵族骑士倒地不起甚至一命呜呼!你觉得那些骑士老爷心里会舒服么?” 李元青沉默了,他想起在湖头镇时那些佣兵和骑士看他的眼神,弓箭和法术都是廉价的,可那些骑士的骄傲却是昂贵的! “解洛图,他们管弓箭手叫懦夫,管猎魔人叫怪胎,可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问题么?” 叶丽芙笑了笑:“很简单,这恰恰说明了弓箭手和猎魔人的真正价值!因为你们的存在让他们感到了被替代的恐惧!” 贝特恩笑着看了看女儿叶丽芙,又转过头看着李元青。 “猎魔人之所以被歧视,和弓箭手被歧视本质上是同一个道理,你们出身平民阶层,没有贵族的身份也没有家族的荣耀,可你们却能杀死那些连贵族骑士也不一定能对付的魔物!” “你们这些猎魔人既能用近身格斗的方式杀死法抗的小雾妖、食腐魔腐、化树人和沼泽巨蜥,也能用法术杀死物抗的蝠翼魔,你们比那些只能肉搏的游侠骑士更有价值!这样一来,那些贵族骑士心里就更加不平衡了,因为他们的身份可以继承,可那种猎魔法术天赋却是无法继承的!” 说话间,贝特恩遗憾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叶鲁门。 “比如我的儿子叶鲁门就很不走运,他吃了不少魔蛋都没有任何效果,他显然不如他的妹妹那样拥有猎魔天赋,更可惜的是叶丽芙身为女性无法继承授封为骑士,只能作为猎魔人而战斗。” 叶鲁门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父亲,我能从好几次魔蛋试炼之中幸存下来,这本身还不够走运么?” 贝特恩释然的笑了笑,又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 “所以解洛图,你不要将在湖头镇遭受的那些歧视放在心上,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贵族骑士老爷们的偏见,在与魔物的对抗中任何偏见都是笑话,因为魔物可不会管你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也不会管你身份是否高贵,它只会在乎你能不能杀死它,不管你是用的是弓箭还是法术!只有我们所有人都团结起来,才能逐渐肃清所有的魔物!” 说话间,贝特恩大人站起身,向训练场的方向指了指。 “留下来吧,解洛图,开米尔城堡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我会亲自安排人向你传授知识和格斗技巧!” 李元青想了想,慢慢也站了起来,望向训练场上正在训练的那些猎魔人。 “不错,我现在的确很需要一个地方学习这里的一切!” 贝特恩目光一亮:“没有问题,我最欣赏那些愿意学习的年轻人了,我会给你三年的时间进行系统性的学习,不过作为回报,三年之后你就需要参与我们定期组织的对魔剑客的清理行动!” 李元青来圣罗国本来就是为了猎魔,能够直接参与对魔剑客的清理行动更是一件一步到位的美事! “那太好了,我答应你。” 贝特恩笑着伸出了手,李元青也立刻握住了他的手,他只觉得贝特恩的手掌宽厚有力,像是一把坚定的大铁钳。 “欢迎你,解洛图!从现在起,你就是开米尔城堡的一员了!” 叶丽芙站起身来,走到李元青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真高兴你能留下来!” 在贝特恩的关照下,李元青很快将自己的太乙身法融合了塞可法家族的技巧不断精进,他时常对着上方吊挂着的一排大型摇摆攻击锤在独木桥上行走训练躲闪技巧,以此提高精进自己的太乙身法。 不过,令李元青没想到的是仅仅一个月后,开米尔城堡便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猎魔行动。 据说他们成功猎杀了一只盘踞在蓝山北境沼泽深处的魔剑客,可代价却是惨重的,五十多位佣兵和猎魔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色的泥沼里。 消息传回城堡的那一天,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城楼旗杆的猎猎风声和礼拜堂为死者敲响的丧钟。 那一天,贝特恩大人站在城堡的塔楼上,望着那些空荡荡的营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吩咐左右说:“再征一批人吧。” 又过了一段时日,新征召的一百多人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开米尔城堡。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训练场的细沙上泛着金灿灿的光,李元青正在城墙上练习自己的太乙身法,他身形如燕的在锯齿状凹凸不平的垛口间跳跃,动作行云流水,时而倒挂,时而翻腾,叶鲁门在下面看着,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解洛图,你这身法比我见过的任何猎魔人都要更加灵活!” 李元青没有回应,一个鹞子翻身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只在快要落地时才激发起了护体光。 他稳稳落在叶鲁门的身边,和他一起从训练场的高台上支着木头栏杆俯瞰着那批新来的人。 一百多人此时正浩浩荡荡地走进训练场,既有金发碧眼的闪族人,有皮肤黝黑的原始之洲人,有五官深邃的古罗人,还有几个面部线条柔和的金色人种,他们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锁子甲,还有的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长剑,长矛,甚至还有一个扛着一把巨大的双手战斧,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元青双手抱胸默默地看着这些人,这些人有的兴奋紧张,有的却茫然恐惧,有几个年轻的佣兵在交头接耳,虽然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句。 “听说上次死了五十多个……” “不错,听说其中还死了三个猎魔人!” “你傻啊,猎魔人那么强还死了那么多,那咱们佣兵岂不死的更多?” “嘘,别说了,那边有人看着呢。” 李元青移开了目光,叶鲁门则从高台上往前走了几步。 “秩序、秩序!各位!欢迎来到开米尔城堡!” 叶鲁门的声音并不算大,不过训练场上的嘈杂却很快安静了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台上的这位年轻人。 “我是叶鲁门·塞可法游侠骑士,我父亲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从今天起你们将接受训练,明天一早,你们就将面临一场魔蛋试炼!” 第三百二十六章 哲人石 训练场上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魔蛋试炼?那是什么?” “连这都没听说过么?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叶鲁门见大家议论纷纷,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秩序!明天一早,你们每个人将分到一枚魔蛋。依次吞服之后,魔蛋就会在你们体内释放力量改造你们的身体,如果你们能承受住这股力量,你们就会成为战无不胜的猎魔人!”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如果承受不住呢?” 叶鲁门的目光扫过那个说话的人,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佣兵,他脸色苍白,似乎知道的不少。 “如果承受不住……,有的会死去,有的则会残废,不过大家可以放心,即使你们残了也可以得到一块土地,塞可法家族的领地税率很低,足以保证你们不会饿死,当然如果你吞服魔蛋之后没有任何反应,那么我也恭喜你,因为你将会被训练成长弓手留在开米尔城堡。”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看来叶鲁门的话似乎不但没有起到任何鼓舞的作用,反而令这些佣兵有些心慌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站了出来:“叶鲁门大人,我听说魔蛋试炼的成功率很低,一般一百个里面只会有一个人成功。” 叶鲁门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是的,魔蛋试炼的成功率确实不高。” 壮汉追问:“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 叶鲁门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壮汉面前逼视着他。 “因为成为猎魔人之后,你的能力会远超普通的佣兵!你能杀死那些佣兵杀不死的物抗魔物,你能赚到佣兵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赏金!你可以选择平庸地活着,也可以选择赌一把,让自己变得更强!” 虽然叶鲁门的个子不如壮汉高,但他的话和他坚定的目光却让那个壮汉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叶鲁门环视周围的佣兵,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我也吞食过魔蛋,而且不止一枚!” 训练场上安静了片刻,那个壮汉也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李元青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个叶鲁门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几分他父亲的风范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将训练场染成一片橘红色。 佣兵们在训练场附近的食堂吃完了晚饭,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回营房休息了,训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不知疲倦不用吃饭和睡觉的猎魔人还在继续训练,有人在相互挥剑格斗,有人则在摇摆锤之间闪避,偌大一座训练场只剩下了七八个人。 李元青在城墙上瞅准一个猎魔人刚刚离开了摇摆锤,正要趁机下去练习自己的太乙身法,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神色紧张的新佣兵,他长着一张闪族人的典型面孔,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袍,他不时回头张望,鬼鬼祟祟的走到训练场边缘的一个角落,蹲下身来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李元青运起法力灌入双目,远处的景象立刻清晰起来,那个佣兵的手里竟然握着一个白色的瓷瓶。 很明显,那个瓷瓶的形制分明就是一件空间法器! 那个佣兵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便伸手在地上刨了一个坑想把这个瓷瓶埋进去,可就在这时他似乎又犹豫了一下,因为训练场每天人来人往,埋在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 就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一个长弓手攥着几根长箭从箭靶后面站了起来。 那佣兵长弓手没有护体光,身形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显然是来收拾箭靶下边箭矢的,他的目光落在那佣兵手上,立刻惊呼了一声。 “哲人石!” 那长弓手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暮色,训练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角落。 “我的天,好像真的是白色的哲人石!大家快来看呀!” 正在食堂吃饭的佣兵们听见动静,纷纷放下饭碗穿过回廊涌向训练场,数百人一下子就把那个新佣兵团团围住,有的人踮起脚尖,有人则挤到前面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哲人石?没错,我见过这东西,这就是哲人石! “厉害呀,这可是炼金术士的宝贝!” “我听说红色的哲人石可以点石成金,白色的可以制造白银!” “这小子是明明是个佣兵,他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难道他还是个厉害的盗贼?” 那个佣兵脸色惨白的听着众人的议论,他好想把自己手里的瓷瓶藏起来,可他根本做不到,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这时,人群忽然让开一条路。 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大步走来,很显然他也得到了消息,径直来到那个佣兵的面前。 “这位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约……约翰。” “约翰,你是一名猎魔人?” 贝特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又落在他手里的瓷瓶上。 约翰连连摇头:“不,你误会了,我只是一个佣兵,一个普通的佣兵!” 贝特恩大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有意思,一个普通的佣兵怎么会拥有哲人石?” 约翰的声音尖了起来:“这不是哲人石!这只是一个……一个普通的瓶子!” 贝特恩大人笑了笑,他也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两个瓷瓶,一白一红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看。 训练场上又响起一阵惊呼。 “红色的哲人石!” “果然贝特恩大人也有哲人石,而且还有两个!” 贝特恩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先拿起白色的瓷瓶,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普通的石头放进瓶里,然后他晃了晃瓷瓶,将瓷瓶反过来,轻轻的倒出了一块金灿灿的金子,将之稳稳托在掌心! 训练场上立刻炸开了锅。 “点石成金!” “天呐,我亲眼看见了炼金术士的神迹!” 贝特恩笑了笑,他复将瓷瓶晃了晃,又倒出了一块银光闪闪的白银。 “太神奇了!” “万能药呢?能不能再变一个万能药出来?” 贝特恩摇了摇头,他笑着又从瓶里倒出一块石头,就是刚才放进去的那块石头。 “怎么还能反过来变化?” “不对吧,这块石头怎么这么眼熟,等等,这不就是刚才那块变成金子的石头么?” 有人失望的抱怨:“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刚才的石头根本就没有被哲人石变成黄金?” 第三百二十七章 裴行止 “各位不必着急,表演还在继续!” 贝特恩大人又将手瓷瓶倒过来晃了晃,这一次出现的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子,而是一头巨大的狮鹫! 这头狮鹫是贝特恩修行骑士本人的坐骑,这狮鹫如同一只体型巨大的鸵鸟,鹰头狮身,浑身覆盖着威风凛凛的金黄色羽毛,它站在众人的中央,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震得人群中的每个人都耳膜发疼。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他们瞪圆了自己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自己看见的一切。 贝特恩拍了拍狮鹫的脑袋,巨兽便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然后他手一挥,狮鹫化作一道金光重新钻回了瓷瓶,贝特恩骑士随即举起那个白色的瓷瓶向所有人大声宣布。 “刚才的表演,其实就是一场魔术!大家已经看到了,所谓的哲人石其实是一种空间法器,它不但可以可以用来储存物品,甚至可以容纳数百人同时藏身,呵呵,所以点石成金,不过是事先把金子藏在里面罢了。” 他放下白色的瓷瓶,又拿起那个红色的瓷瓶。 “西方炼金术师的炼金术和东方的修仙术,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而那些修行骑士手中那些能延缓衰老让人返老还童的万能药,其实也就是来自东方的修仙丹药!” 训练场上一片哗然,那些佣兵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贝特恩重新将目光望向那个叫约翰的佣兵身上。 “现在,你还要坚持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瓶子吗?” 约翰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低下了头。 “我……,我确实是你们口中的猎魔人,不仅如此,我还来自封印之洲,我之所以伪装成佣兵是因为害怕被歧视,我还害怕魔物,直到叶鲁门大人刚才说明天要进行一场魔蛋试炼,我就想躲在瓷瓶空间里,等试炼结束了再出来。” 说话间,他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便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服下。 随着药力的化开,他的脸上开始发生变化,高鼻深目的闪族面孔渐渐变得扁平柔和,成为了一张标准的汉人面孔。 而后他理所当然的激发了自己金丹境界的护体光,那刺目的白色光晕在暮色中非常耀眼。 李元青猛地一怔,因为那张脸,正是小胡子裴行止! 看见裴行止的护体光,贝特恩大人眼前一亮,他上前几步拍了拍裴行止的肩膀。 “太好了,你果然是一个猎魔人!放心吧,在这座开米尔城堡没有人会因为你是猎魔人而歧视你,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魔物,躲避永远不是办法,因为它们最擅长的就是从人群中快速分辨出那个最懦弱的家伙,你越是害怕它们,它们就越是会第一个找上你!加入我们吧,只有勇敢的面对它们,你才能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裴行止抬起头,看看贝特恩又看看众人,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我同意加入,这样说可以么?” 训练场上那些新来的佣兵们看着这个裴行止,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二天一早,魔蛋试炼便正式开始了。 这一场试炼不仅将是一场生理上的考验,更将是那一百多名新佣兵命运的分水岭! 与之前叶鲁门昨日的说法不同,今天这一百多名新佣兵每人面前都摆着三枚魔蛋。 这些魔蛋大小不一,它们被整齐地码在木盘上,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除了三枚魔蛋,还有一大碗青草药,包括曼陀罗根、长叶车前、欧薯蓣、玉米百合、颠茄、矛草、狼毒,又添加了小雾妖的舌头、沼泽巨蜥的脊髓液、蝠翼魔的毒腺,这一堆配方由多种剧毒草药和魔物材料混合而成,以毒攻毒,据说能显着提高魔蛋试炼的成功率和存活率。 贝特恩大人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叶鲁门和几位猎魔人队长,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原始之洲的黑人队长,名叫多米尼克。 “诸位!很荣幸,前些天我用坎克纸牌赢来了一大批魔蛋,所以今天你们每人将分到三枚,当然在这之前我建议你们先提前喝完那一碗青草汤,这一份炼金药剂使用了许多足以令猎魔人完成整个突变的珍贵材料,可以显着提高你们试炼的存活率,喝完药汤之后依次吞服三枚魔蛋,接下来七天,你们就可以在营房里静养,不要剧烈活动,不要饮酒,不要……嗯,不要想女人。” 贝特恩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训练场,训练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贝特恩也笑了笑,不过他很快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整个过程将充满风险,七天之后,我会亲自为你们每个人进行仔细的检查!能成为猎魔人的将会获得强大的法力和更长的寿命,失败的则会被编入长弓手队伍,我必须再提醒你们一次,许多人很有可能因此丧生,所以千万记得要将那碗青草药汤完全喝干净!” 接下来,佣兵们喝完了青草汤药之后便开始依次吞服魔蛋,有人干呕,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 一个年轻的天竺佣兵在吞下第一枚魔蛋后便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旁边同样来自天竺同伴急忙扶住他,拍着他的背。 “没事,没事。” 那小伙子擦了擦嘴,脸色苍白的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实在有点恶心。” 天竺的同伴捡起那个沾满呕吐物的魔蛋,重新递给了他。 “千万不能浪费,来,再试一次!” 李元青皱了皱眉,立刻将目光从那些试炼的佣兵身上移开。 这时,他发现裴行止神色恍惚的站在一个木头假人面前,李元青信步走了过去,悄悄的在他身边站定。 裴行止注意到了李元青的生面孔,他警惕的挪开了两步,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我说,大胡子赵秋白呢?” 李元青用汉语雅言低声问了一句,裴行止的身体立刻一僵,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李元青,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认识赵秋白?你甚至还会汉语雅言?” 李元青微微一笑,从须弥袋中取出一粒易容丹放在裴行止的手心。 裴行止低头看着那粒丹药,又抬头看了看李元青那张闪族人的面孔,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究竟是……” 李元青笑了笑:“梁国李奉有!” 裴行止的手抖了一下,易容丹顿时落在了地上,他目光空洞的呆了呆,才慢慢的叹了口气。 “赵秋白,已经死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内衬 李元青并不觉得意外,他点了点头:“他是怎么死的?” 裴行止靠着木头假人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绝望的看着湛蓝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 “那天我们打发完你之后便离开了湖头镇,我们本来想着先找个魔物试试水,我们走了大概一天,果然在沼泽的边缘碰见了一个石像鬼,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什么法术都伤不了它,各种各样的符箓又或是法剑、法杖打在它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到处乱窜,赵秋白甚至是祭出了一把天字号斧头!结果竟然全在那个东西面前败下阵来,我们两个可是从来都没碰见过这种情况!” 李元青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石像鬼,比起小雾妖更加棘手。 “情急之下,我又放出了我那豢养多年的灵宠斑斓虎。” 李元青目光一亮:“你这灵宠的名字听着应该挺厉害吧?” “当然!它可是我压箱底的绝招!它的成名绝技是虎啸之音,我行走江湖一百多年了,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无法在它的虎啸之中保持清醒,就连那些结丹多年的中境界高手也不行!可谁知那个石像鬼竟然全无反应,它甚至趁着我的斑斓虎呼啸之时,用它那卑鄙的爪子偷袭劈下了我那灵宠的脑袋!李道友你不知道,那东西的爪子实在是太锋利了,就连赵秋白的护体光也被它一爪子拍碎了,然后……然后它的爪子就插进了他的胸口!” 李元青能够想象裴行止当时觉得天塌了般的那种画面,不过他还是沉吟着说道。 “那你可能弄错了,裴道友,我听说石像鬼是法免的魔物,护体光在那种法免魔物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我后来也明白了,只不过我当时眼看着那石像鬼杀了我的灵宠又杀了大胡子之后,我已经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甚至忘了祭出飞剑,只能拼命跑,拼命跑。”裴行止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石像鬼就在我的后面追我,我不知怎么的跑不过它,我以为我也要死在那里了。”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你难道没有想过拔出一口法剑和它贴身肉搏么?” 裴行止摇了摇头:“我这堂堂金丹初境界的高手,以往从不会允许敌人靠近十步之内,我又怎么会那种凡人俗子般的扭斗?” 李元青无奈的苦笑一声:“后来呢?” “后来,正好叶鲁门·塞可法游侠骑士带着浩浩荡荡的佣兵队伍路过,他们和那个石像鬼打了一场就把它杀了,我听说叶鲁门正在征召佣兵,我看他们有这么多人,就跟着队伍来到了这座城堡。” “原来如此,所以你听说了这场可能丧命的试炼,便又想着躲进空间法器逃避?” 裴行止沉默了很久,才抬起了目光。 “白象使当初什么都没跟我们说清楚,什么物抗法抗,什么魔蛋试炼,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的就来了!所以你应该能够想象我当时从那些佣兵口中知道这个世界大多数魔物都是法抗的那种绝望吧!她让我们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白白送死?” 李元青叹了口气,却没有接话。 裴行止恨恨的吐槽道:“十二个人,天知道十年之后能不能剩下一半!” 李元青默然不语,他想起白象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她当时看着他们走进传送阵的时候,是不是就像看着一群羊走进屠宰场?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元青便理所当然的和裴行止结伴训练。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两个人又同是出身仙道盟的猎魔人,而这个世界的猎魔人毕竟不多,就说当日那场七日魔蛋试炼吧,结果竟然是连一个具有猎魔人潜质的佣兵都没有发现,这也让约翰,或者说是裴行止加入城堡的举动更显珍贵。 两人没日没夜的在训练场上切磋格斗技巧,交流身法心得,又练习这儿常见的那种瞬间爆发护体光的技巧。 其实裴行止的底子不错,他出身唐国的散修,和那些在宗门里养尊处优的修士截然不同,他本就是从底层一点点摸爬滚打上来的,在从那件事缓过劲来之后,他就很快适应了圣罗国的环境。 他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开始没日没夜的摸索各种打斗技巧,他的剑法狠辣,凡事从不拖泥带水,在李元青将自己修炼的《太乙身法》分享给他之后,这个裴行止更是如虎添翼,不过三个月便初窥门径。 之后,他结合自己比李元青丰富得多的实战经验,磨炼出了一套出手果断的格斗技巧。 两人在摇摆锤之间闪避腾挪,在训练场上你来我往的击剑格斗,小胡子裴行止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而叶丽芙也时常会来训练场看李元青训练。 她有时双手抱胸站在训练场边安静地看着,有时则坐在塔楼的台阶上,手里虽然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有时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会带着小肥狗最喜欢的那种特制的肉干来和李元青打招呼,那是她用魔剑客的肉加上几种草药秘制的,香味十分浓郁,小肥狗每次闻到都会激动得在灵宠袋里乱窜,令李元青不得不把它放出来。 也不知为什么,自从小肥狗当日吃掉魔剑客又一次次的品尝这种魔剑士肉干之后,它不但强壮了许多,它的毛皮也渐渐越来越硬了,甚至它腹部的狗毛开始逐渐脱落,新生的狗毛螺旋弯曲出现了鳞片化的趋势。 这一天,叶丽芙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到训练场边,朝李元青招了招手。 李元青当时正在和裴行止贴身格斗,两人身上的护体白光不时闪烁,李元青瞥见叶丽芙便及时收起了解洛图的长剑,他朝裴行止点了点头,就大步朝叶丽芙走去,叶丽芙立刻将那个布包递了过来。 “解洛图,这是给你的!” 李元青好奇的打开了布包,里面是一件锁子甲的亚麻内衬,这件厚实柔软的内衬针脚细密,每一处接缝都缝得极为用心,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苦如醋栗却甜如丁香的香气,李元青忍不住将这件内衬贴在身前比了比,发现这件内衬十分的合身。 “不错吧?解洛图,我看你常常和约翰在一起训练,我就拜托他偷偷量的。” 说话间,叶丽芙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向裴行止招手示意,裴行止立刻按照闪族人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还礼。 很显然,就连裴行止也看出了什么,有意无意的配合着叶丽芙。 李元青的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亚麻布料,轻轻叹了口气。 “叶丽芙,你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第三百二十九章 洛书河图 叶丽芙的笑容微微一僵:“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李元青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闪族人吧?” 叶丽芙俏脸一红,精灵古怪的笑了笑:“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真实的英俊模样,你脸上柔和的线条比起我们闪族人突兀的鼻梁更为优雅。” 李元青却面无表情的说:“不要扯开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解洛图这个闪族名字么?” 叶丽芙继续逗笑道:“你说的是解洛图·罗杰·埃里克这个名字么?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放弃你们埃里克家族的荣耀嘛。” 李元青摇了摇头:“在汉语雅言里,洛书河图是汉人古代流传下来的两幅神秘图案,它们是阴阳五行与周易八卦的源头,是宇宙的魔方!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最终解开关于空间通道的洛书河图,返回那个生活着我妻女的大明国世界和她们团聚,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无论代价多大我都愿意!” 叶丽芙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什么,你有妻子?” “有!”李元青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亚麻内衬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还有一个女儿,她们都在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国!” 叶丽芙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李元青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接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犹如是铁虎臣在用力推开一块块沉重的自来石。 “你长得有些像我的妻子,可正因为如此我更加意识到我的内心深处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离不开她们,我对她们的思念可谓是与日俱增!” 他抬起头,直视着叶丽芙的眼睛。 “抱歉,在没有确定她们情况的前提下,我想我必须恪守一些准则,所以这件内衬,我不能收。” 叶丽芙呆呆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塑般接过了那件内衬,良久,她似乎才反应过来,终于有些艰难的低语。 “解洛图,其实你可以留着它!就当我……就当我送你的,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的命,我们之前应该还算是朋友吧,朋友之间,送一件贴心的礼物不是很正常么?” 李元青看着她恳请的眼神,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不过他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件内衬。 “朋友之间不需要礼物,我说过,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叶丽芙低下头,无奈的看着手里那件缝了半个月的内衬,轻声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固执。” 李元青点点头:“我知道。” 叶丽芙转过身去,她走了几步却又停在那里,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元青,像一阵轻风般送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妻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李元青笑了笑:“是的,她很好。” 叶丽芙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跑远了。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城堡的拱门后面。 李元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裴行止慢慢走了过来,看了看李元青,又看了看叶丽芙消失的方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了她?李奉有,你是不是傻?” 李元青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裴行止听完愈发不解:“你英雄救美,她以身相许,这不是天作之合?” 李元青摇了摇头:“可是我有妻子。” 裴行止急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你还能回去么?你仔细想过没有,就算你能回去,那边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妻子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所以我才更不能!在我没有确定她们的情况之前,我必须坚持我的原则。” “可是你现在是解洛图,不是李奉有!你难道就不能重新开始生活了?” “你不懂,小舟救了我一条命,她在我最难的时候拯救了我的灵魂,我根本无法放弃那里的一切!” “可是叶丽芙对你那么好!” “我明白,这是我的错,是我在她身上看见了小舟的影子,也许冥冥之中那个叫做解洛图的人与叶丽芙应该有一段缘分,可我作为李奉有,并不能接受命运的这种安排!” 裴行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苦笑着拍了拍李元青的肩膀。 “你这个人啊……算了,你高兴就好,我是无法劝你改变主意了,不过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未免太苛待自己了。” 李元青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训练场的摇摆锤,在独木桥上快速的闪避奔跑。 时间就这么又过去了三年。 两人在开米尔城堡的训练和学习已经接近了尾声。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接近三年的时间里,两人虽然一同切磋训练,可显然李元青比起裴行止更为刻苦努力。 可是纵然如此,裴行止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被石像鬼追得狼狈逃窜的新手猎魔人了,他的太乙身法愈发得心应手,已经完全步入初境界的状态了。 而李元青的剑术则越发精进,他在贝特恩骑士的指点下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再悄悄配合培元丹的辅助,仅仅三年的时间便已经将《太乙身法》从初境界修炼到了中境界,如今的他已经不但可以将这门身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在造诣上他更是追上并超越了师父剑壶不移! 每年开米尔城堡都要组织几次远征,而明天,他们两人便要加入贝特恩大人组织的一场远征。 这次猎魔行动的目标是一只盘踞在矿山脚下镇子里的魔剑客,据说那东西曾经已经吃掉了不计其数的佣兵和猎魔人,所以这一次贝特恩骑士将亲自挂帅,他集结了城堡里最精锐的猎魔人和佣兵誓要将其铲除。 最后一天的傍晚,两人坐在城堡的塔楼上,看着夕阳沉入蓝山的背后。 李元青翻开手心,看着掌心劳宫穴上那个形如灯塔般的印记,想起白象使说的十年之期,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裴行止看着他:“为光明与道义奉献一切,呵呵,白象使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李元青想了想:“不说那些了,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小胡子裴行止笑了笑:“说吧,既然你用汉语雅言问我问题,那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关于你们唐国的巡天猎鹰,你知道多少?” 裴行止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斟酌着回忆道:“我听说过一些,我们唐国所有的巡天猎鹰都出自日月剑宫那对化神境界的夫妇,一共有十只,那是他们的耳目,听说每一只的实力都堪比金丹巅峰的修士!” 李元青的心微微一沉,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被五只巡天猎鹰追击,这会意味着什么?” 裴行止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被五只巡天猎鹰同时追捕?李奉有,你到底是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第三百三十章 哲学与司法决斗 李元青叹了口气,他望着远处的天际。 “我也不知道,我猜是因为我对一些秘密不够小心吧。” 其实,李元青心中猜测此事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之前用蓬莱镜复制东西引发了日月剑宫的觊觎,可这个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毕竟这关系到蓬莱镜的安全,好在小胡子裴行止也并没有追问李元青的秘密。 “既然如此,我建议你十年之后也不要急着回去,巡天猎鹰只在仙道盟出没,你不如留在这里另找生路吧。” “不至于吧,那个什么日月剑宫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你以为呢,日月剑宫与大积香寺同气连枝,整个唐国甚至整个仙道盟都是他们说了算!” 说话间,裴行止苦笑了一声,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比划了起来。 “算我欠你的,我今天就给你讲个清清楚楚,过来看吧,如果这仙道盟的天下共一石,那么唐国就有五斗!” 他用石头在左边划了一个大大的半圆,他又在右边划了一个小一些的半圆,最后在中间画了几个小点。 “东吴三斗,另外剩下的各国,比如你们梁国、越国、辽国、兰国,这些统统加起来才两斗。” 裴行止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你明白唐国的实力了吧?呵呵,如果你回去了你绝对无法逃脱那些巡天猎鹰,因为那些巡天猎鹰的鹰眼能穿透大地,它们的鼻子能嗅出百里之外的气息,除非你永远住在空间法器里,或者是生活在封印之洲结界之外的地方,否则即便你能躲藏一时,一旦那对化神夫妇腾出手来,你必定在劫难逃!所以……” 小胡子没有说下去,李元青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此刻夜色渐渐上来了,远处佣兵们的营房里灯火通明,没人愿意放弃享受这最后的宁静,此起彼伏的传来阵阵说话声和笑声。 李元青听见那些声音,抬起头将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蓝山山峦。 “裴道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裴行止摆了摆手:“我们都是仙道盟的汉人,还客气什么,明天就要出征了,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李元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裴行止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似乎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裴道友,说吧,什么事?” 裴行止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李元青。 李元青知道这东西硬的很,却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他拼命用力的嚼了起来,嘴里渐渐有了一股朴实的麦香。 “李道友,我猜你都没吃过这东西吧,这种圣罗国的面包得用匕首割开吃,或者泡热汤才能嚼得动!你这个人呀,这三年除了修炼就没见你与人打交道,也从不去打听什么消息,你不知道我这三年可是听人说了不少事。” 李元青继续固执的嚼着干面包,没有搭话,他知道裴行止这个藏不住话的肯定有话要说。 果然,裴行止自顾自低语道:“你知道么,其实叶丽芙的母亲也是被六足魔剑客杀死的。” 李元青的手顿了一下。 裴行止叹了口气,望向城堡远处的黑暗:“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叶丽芙还小,叶鲁门也刚成年,贝特恩大人为了准备儿子的魔蛋试炼没有亲自带队,就派了几个猎魔人队长领着一百个人去围剿一只魔剑客,结果那支队伍全军覆没,叶丽芙的母亲也在那支队伍里。”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叶丽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睛。 “事后贝特恩大人非常懊悔,他觉得正是因为他自己那次没有亲自带队才害死了自己的妻子,从那以后,他就像个苦行僧一样,不但没有再婚,甚至连个情妇都没有,而开米尔城堡之后的每一次出征,他都必定会亲自挂帅!” “所以,他明天也会亲自带队?” “不错,因为这样才可以减轻他自己内心的痛苦,当然为了减轻痛苦,他每个礼拜都会在城堡的礼拜堂作礼拜,他笃行传统的甲字教,还向大家传授哲学,据说那也是他用来减轻自己内心痛苦的方式。” 李元青想了想:“哲学?哲学是什么东西?也是哲人石那种?” 裴行止似乎被他逗笑了,摆了摆手:“不不不,哲学和哲人石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哲人石是那些炼金术士捣鼓的玩意儿,哲学是一门……,嗯,怎么说呢,是一套能够帮助人理解痛苦的体系,效果就类似佛教禅宗和老庄学说。” 李元青来了兴趣:“这边的世界还有这种东西?” 裴行止笑了笑:“当然有,难道你想学?” 李元青道:“当然想学,快给道友我展开说说吧。” 裴行止清了清嗓子,他这些年跟着贝特恩学了不少东西,金丹修士过目不忘的本事更是呢个让他把这些内容记得滚瓜烂熟。 “其实贝特恩大人每个礼拜在礼拜堂做完弥撒之后,都会留下来给那些愿意听的人讲一段哲学,有的时候他也会引用哲学的方式为那些受伤的佣兵减轻他们的痛苦,而你呢?你根本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因为你无论刮风下雨都会不分昼夜的待在训练场上,哪里有工夫学这个?” “是是,我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去练摇摆锤,不能和你那样到处跑呀,不如你就把你学的跟我说说吧,这样我多省事呀。” “好家伙,你也教了我太乙身法,算我欠你的吧,这苏格拉底说痛苦源于无知,一个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世界,叔本华说痛苦是生命的本质,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得到了满足就无聊。” 李元青点了点头:“嗯,这两个人的话倒都有几分道理。” 裴行止激昂了起来:“还有更有道理的呢!尼采说痛苦是成长,那些杀不死我的将使我更强大!痛苦不是敌人,是熔炉!你经历的每一次磨难,都在锻造你的意志。你承受的痛苦越多,你能承受的就越多!” 李元青点点头:“这个更有意思,比前两个提气!” 裴行止继续道:“还有奥古斯丁,他说苦难是神对信徒的考验,接受苦难,忏悔罪过,才能获得救赎。” 李元青皱了皱眉:“什么,苦难是神对信徒的考验?这可就有意思了,那些小雾妖魔剑客到处杀人的时候,神在哪里?等等,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你应该记得之前我们两个和大胡子在湖头镇亲眼见过的那场决斗吧?那两个骑士当街厮杀,围观的人都说那是神在裁判,可这当真公平么?” 裴行止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笑,立刻解释了起来。 “李道友你听说过入乡随俗吧?在这儿,决斗被视为一种神圣的裁决方式,人们相信神明会介入决斗,使正义的一方获胜!这种观念根植于传统的甲字教信仰,渐渐形成了一种所谓的‘司法决斗制度’。” “司法决斗?” 第三百三十一章 死后世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三十二章 扫帚女巫 李元青一怔:“裴道友,那你怎么办?” “我根本不在乎。” “为什么你不在乎?” 裴行止仰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斗长叹了一声。 “我只想寻求当下内心的平静,寄托我这身处异乡的那种无助感和迷茫,至于死后怎么样,呵呵,我根本不需要去考虑,因为我身为金丹境界的修仙者这辈子杀了无数的人,真可谓是血债累累!就算幽冥菩萨肯念在我是汉人之中佼佼者的份上,收下我这个异教徒的魂魄,我也不敢回去,因为就算我回去了大概也免不了被扔进油锅或者打下十八层地狱的结局!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去面对?不如死后就任由魂魄随风飘散吧。” 裴行止神色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李元青却沉默了很久。 因为,李元青杀的人同样也不少! “贝特恩大人再三劝告我,他明明可以为了他自己在末日审判时多攒一份功德隐瞒这些让我稀里糊涂的入教,可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告诉我这些真相让我自己选择,正是因为他不骗我,我才更加心甘情愿!” 李元青一怔:“我想,我在贝特恩大人身上看到了骑士真正的谦卑、怜悯、公正和节制。” 裴行止点了点头:“骑士真正的谦卑、怜悯、公正和节制!说得真好,你这个人虽然固执得让人头疼,可看得出来你心里头有点东西!” 李元青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裴行止则笑着走下了塔楼,渐渐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开米尔城堡的吊桥便缓缓放下了。 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全员骑马从吊桥上鱼贯而出,在晨雾中踏上了猎魔之旅。 贝特恩大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板甲,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后是叶丽芙和叶鲁门,就连叶丽芙也郑重的穿上了半身前片米兰式的胸板甲,骑着一片高大的白色夏尔马,而李元青则骑着一匹栗色的驮马,倒是裴行止运气不好,分到了一匹灰白色的矮脚马,那马几乎比别的马矮了半头,裴行止骑在上面两条腿都快垂到地上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一路上,李元青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望向队伍的最前方。 叶丽芙紧跟在她父亲的身后,她的长长卷发被风吹起,在晨光中泛着栗色的光泽。 不过,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李元青一眼。 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牧场和农田,牧羊人和农夫们站在山坡和农田边远远地望着这支队伍,纷纷摘下帽子朝他们致敬! 因为队伍里大多是没有法力的佣兵长弓手,而这些马匹也大多是普通的驮马和战马,所以队伍只能昼行夜宿。 他们只能在白天赶路,傍晚则扎营生火做饭,如此一来一天也只能走几十里地。 如此几天下来李元青就有些受不了了,他百无聊赖的骑在马上,忍不住侧过头用汉语雅言和裴行止抱怨起来。 “由奢入俭难呐,裴道友,真是怀念我们之前用飞剑赶路的畅快,哪用得着这么磨磨蹭蹭的?” 裴行止脸色一变,急忙凑过来告诫:“你说话可小心一些,这儿课不止我们两个懂雅言的,可千万慎用飞剑飞行!” 李元青一怔:“为什么?” “因为除了封印之洲的仙道盟,其余六大部洲包括在这个圣罗国所在的天国之洲飞剑都是极为昂贵的飞行器!你猜猜看,一口东吴剑池宗的飞剑在这里能卖上多少价钱?” 李元青想了想:“离开封印之洲有一层结界,我觉得至少贵个三四成都有道理,甚至可能还要翻个倍!” 裴行止冷笑一声:“说少了!这儿的飞剑至少比仙道盟要贵五十倍!”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五十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那这儿的生意人啥也不用干了,光做这种生意就发财了。” 裴行止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像在和你开玩笑么?你觉得从这儿到仙道盟是件容易的事?所以这里的元石也比我们那边珍贵许多,一般人根本舍不得拿来给飞剑做燃料,如此一来这里的猎魔高手和修行骑士就会到处捕捉并训练能飞行的灵兽,比如狮鹫、渡鸦,甚至是各式各样的飞龙来作为他们的飞行方式。” 李元青想起贝特恩大人那只威风凛凛的狮鹫,不免暗暗点头。 裴行止又神秘兮兮的道:“如果我说有人骑着扫帚在天上飞,你信不?” 李元青一怔,有些哭笑不得:“什么,骑扫帚?至于要这么搞笑么?” 裴行止撇了撇嘴:“你还别瞧不起骑扫帚的,那种飞行器可不是一般的猎魔人能买得起的,就算买得起也不一定用得起!所以骑扫帚的会被污蔑成女巫,骑干草叉的则会被污蔑成男巫,至于还有骑飞毯的,更会被定义为非法的东方新月国异教徒。” 李元青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道友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为什么飞剑的价格这么贵了,要我来选的话,我也宁可多花些钱也不要驾驭这些招人笑的滑稽花头。” 裴行止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无论是扫帚还是干草叉,本质上都是改装之后的飞剑!” 李元青愣了一下:“不会吧,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更糊涂了,既然他们舍得买剑池宗的飞剑,为什么不直接御剑飞行?” 裴行止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你当这儿每个人都配御剑么?在甲字教的教义里,人是不应该飞的,飞行是神和天使的特权!所以你一个猎魔人如果飞在天上那岂不是亵渎神明?就连修行骑士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亵渎!反倒是骑着干草叉和扫帚自污,就可以很大程度避免这种对神明的亵渎,又或者可以骑着能够飞行的狮鹫或者渡鸦,这同样也能避免亵渎神明。” 李元青皱起了眉头:“原来如此,那我们之前被传送过来的时候算不算是飞行?” 裴行止摆了摆手:“那可不一样,那是传送师在控制我们飞行,不对,我们不是飞,我们是在被传送,这与飞行有本质的区别!而且根据甲字教的教义,唯一能与飞剑相似的飞行器叫做胜利之剑!” “胜利之剑?” “对,那是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由十四个小公国组成的弗罗国之中北弗罗国太阳神弗雷的武器!传说它会随着持剑者的希望,独自在战场上飞舞杀戮敌人,它是日轮光辉的象征,所以如果我们被发现御剑飞行就很有可能会被视为对胜利之剑的亵渎!除非你是去往圣殿或是刚刚离开圣殿,否则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们是盗取了胜利之剑,这可是对神明的公然挑衅!” 李元青目光一动:“你刚才的意思,如果我们的目的地是去圣殿的话,就可以像白象使那样直接御剑前往?” 裴行止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元青。 “你可真能异想天开,圣殿的那些守卫很多都是慈悲骑士!没有正当的理由,你大概是活腻歪了吧?” 第三百三十三章 钇金属 李元青想起自己的那些飞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所以这里的人就算得到了飞剑,也不敢用?” 裴行止道:“用还是可以用的,得改装,必须把它伪装成扫帚、干草叉、飞毯,又或者其他什么搞笑的东西,反正就是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那是一把飞剑!” 李元青点了点头,又问:“可是就算怕被当成亵渎神明,价格也不至于翻五十倍那么夸张吧?一口青鸣飞剑在仙道盟卖五百块一元石,我算算,那等于在这里就要卖两万五千块,这么贵,这边的人为什么不自己造呢?” 裴行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边根本没法造飞剑呀,一口飞剑最核心的部分是内部的涡轮叶片,只有在元石的催动下这涡轮叶片高速运转喷出高温尾流,才能产生足够的推进力带着人飞上天去!可问题是涡轮叶片在高速运转中很容易会被极高的温度熔化,所以叶片上必须涂一层隔热涂层,否则一启动就熔毁了!” 李元青一怔:“哦,什么样的隔热涂层能这么厉害?” “这种涂层的具体配方乃是东吴剑池宗的机密,不过我知道其中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叫做‘钇’的稀有金属!这种金属产自仙道盟我们唐国的太华山,也只有唐国日月剑宫的那对化神夫妇才有技术将这种稀有金属从铁精之中提纯出来,而没有这种钇涂层,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能高效飞行的飞剑了!” 李元青听得有些发愣,他从前一向只知道飞剑好用,却从来没想过飞剑是怎么造出来的。 “等一下,难道这偌大一个圣罗国就没有这种叫做钇的稀有金属么?” “当然有!你看看人家动辄就能打造相当于地字号的法剑和盔甲,这说明人家绝对不缺少这种包含钇的稀有金属矿石,甚至这里的许多矿石都比起我们仙道盟的品质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既然如此,他们就不能自己提纯这种钇矿石么?” “能,但是代价极其高昂!有一次贝特恩大人曾经跟我提起过,虽然圣罗国也能提纯出一部分钇金属,可那成本……,嘿嘿,还不如以五十倍的高价从仙道盟直接买飞剑来得划算。” 李元青喃喃道:“原来如此,看来七大部洲也真是各有千秋。” 裴行止似乎仍是意犹未尽:“还不止这种隔热涂层呢,飞剑的涡轮叶片也是东吴剑池宗的绝活,剑池宗专事炼制各种剑胚核心,虽然失蜡法制造涡轮的技术早已被东吴泄露,可是只有剑池宗的失蜡法才能做得又好又准,别的仙道盟宗门不是没试过,不过做出来的东西要么推力不够,要么噪音太大,要么用几次就坏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可是深有体会,毕竟那口无比安静的定风飞剑他就是在东吴买到的。 “所以李道友你看,一个唐国、一个东吴,所以这飞剑的生意归根结底还是由仙道盟垄断的,圣罗国的人想飞的话,要不就老老实实的养个什么狮鹫或者渡鸦,要不就高价买我们仙道盟的飞剑,再改装成那些搞笑的扫帚在天上晃悠。” 李元青听完,长长地吐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须弥袋里的那些飞剑犹如一整座金山! “李道友,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我不肯用易容丹恢复闪族人的长相了吧?” “这个我好像还真不明白。” 裴行止笑了笑:“这里头固然有我须弥袋里易容丹数量不足的问题,可是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也能在这开米尔城堡里得到尊重。” 李元青眉梢一挑:“他们当真能尊重我们汉人?” “不错,别的人我不知道,可是贝特恩大人却真正做到了平等对待每一个不同种族的佣兵和猎魔人,他还劝慰我说,如果你永远不去那个最凶险的角斗场里亲手砍下那个狮子的头证明自己的族群,那么闪族人就只会把汉人当成身份低微的矿民,永远不会对汉人顶礼膜拜!” 李元青目光一跳:“什么,他让你去角斗场砍狮子的头?” 裴行止笑了笑:“这是一种比喻,我希望你能理解这种修辞方式。” 队伍又走了半个月,终于离开了塞可法家族的领地。 沿途的风景渐渐变得荒凉,农田和牧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灌木丛和乱石滩。 就算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子,也看不见几个人影,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像是被什么东西糟蹋过似的。 这一天队伍途经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钉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用闪族语写着几行字,李元青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发现那好像是一张悬赏令,悬赏的是村子附近的一只游荡的石像鬼,标的赏金只有五十三个银币。 李元青立刻努了努嘴:“裴道友你快看那个,那是怎么回事?” 裴行止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便驾驭马儿贴向附近的一个猎魔人,那个猎魔人也是他甲字教的教友,他们聊了几句便心事重重的折返了回来。 “不要紧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已经问清楚了,这个村子这是花钱请佣兵或猎魔人来杀附近的魔物呢。” 李元青笑了笑:“原来如此,我之前在梁国仙剑门的时候就时常看见宗门发布这种类似的赏金猎魔差事,因为有些被心魔影响的修士会走火入魔,所以仙剑门也会向弟子们发布类似为民除害的差事。” 裴行止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这不是我震惊的点,我震惊的是有些猎魔人会因为悬赏金额跟村民发生争执,然后屠村洗劫钱财!” 李元青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比起佣兵,猎魔人往往是独来独往,有些村民可能会因为歧视猎魔人怪胎,就故意以多欺少克扣赏金,很多猎魔人一气之下就会选择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了!由于这儿没有像仙道盟那些门派来约束,所以这种屠村现象在这里很普遍,毕竟,有些修行骑士本身也不是猎魔人的对手,不一定能保护自己领地里的那些村子。” 李元青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们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无人村,不一定是那些魔物干的?” 裴行止点了点头:“不错,很有可能也是猎魔人干的。”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团战 李元青一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行止苦笑了一声:“这也反过来又加剧了人们对猎魔人贪婪残忍的刻板印象,以至于这里的村民们看见猎魔人就又怕又恨,可他们又不得不请猎魔人来杀魔物,因为那些魔物也在杀人,所以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 李元青默然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离开湖头镇时救下的那对夫妇,明明是他出手杀了小雾妖救了他们的命,可那对夫妇不但没有感谢他,反而丢给他一袋银币之后就骑着夏尔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现在听完裴行止的这番解释,原来那对夫妇不是不感激他,是不敢感激他,他们怕他也因为对赏金数量不满意也像别的猎魔人那样去屠村! 队伍又这般走了十多天,终于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一座被魔剑客盘踞的废弃元石矿镇子。 贝特恩大人在离镇子还有几里地的林子里勒住了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今晚在这里宿营,明天一早我们轻装上阵,马匹留在营地由叶鲁门游侠骑士负责带人看守,所有人步行进入镇子。” 佣兵们闻言,便开始卸下行装,支起帐篷,生火做饭。 夜幕降临,贝特恩大人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开始部署明天的战斗。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篝火照在他银白色的板甲上,他的身后是一张摊开的简单作战草图,这张图据说是那位来自原始之洲的黑人队长多米尼克刚刚亲手完成绘制的。 “大家仔细看好了,根据一个多时辰前多米尼克猎魔人队长的侦查,那个魔剑客就盘踞在镇子的教堂里,明天,我会作为修行骑士主动吸引魔剑客的注意力,并且承受和抵挡它的主要攻击,卡尔队长,你和你的七十七名佣兵长弓手需要尽可能抵达这一带屋顶的高处,使用特制的破甲箭持续对魔剑客造成伤害,注意你们必须要严格按照这张图来分布,这样才能保证不留下攻击死角,记住,不要贪功!你们的任务是消耗它,因为你们很难击杀它!” 卡尔队长和那些长弓手齐声应诺。 贝特恩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又转到叶丽芙、李元青、裴行止等人身上。 “你们二十一个猎魔人,将同时作为抵抗者和攻击者牵制魔剑客,让它无暇发动对长弓手的攻击,你们的任务是缠住它,别让它靠近那些长弓手,因为那些佣兵长弓手根本挡不住魔剑客的骨剑。” 李元青点了点头,心中默默记下了自己的任务。 贝特恩看向最后的九个人:“你们唱诗班的任务最为艰巨,你们需要负责在我们战斗的时候吟唱圣歌,只有用最纯正的拉丁语吟唱《求主垂怜》才能强化战斗中我们所有人的神圣使命感!你们的歌声,将是我们胜利的号角!” 九名唱诗班成员齐声应诺。 “很好!七十七是‘双重神圣祝福’的数字,二十一是‘神圣的极致完成’的数字,九是‘终结与圆满的前奏’的数字,所有的这些数字都经过了我精心的计算,请大家相信我不是在迷信数字,我是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将是这场战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夜风吹过,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未完全放亮,队伍就出发了。 林间的雾气很浓,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所有人轻装步行,贝特恩就像一盏明灯般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 离开林子之后,前方镇子的轮廓便在晨雾中渐渐显现,破败的房屋,空无一人的街道,镇子的正中央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教堂,教堂的尖顶已经塌了一半,钟楼歪歪斜斜地矗立着,墙面上爬满了藤蔓。 贝特恩抬起手,队伍便停止了行进。 佣兵长弓手们无声地散开,纷纷攀上周围的屋顶和残墙寻找到各自的射击位置,而后张弓搭箭,将箭尖指向教堂的方向。 唱诗班在教堂对面的一堵矮墙后面排成一排,他们九个人肩并着肩双手合十,开始低声吟唱。 “Kyrie eleison……” 拉丁语的圣咏在晨雾中缓缓升起,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 贝特恩拔出长剑大步走向教堂,他沉重的板甲鞋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古罗军团战鼓的鼓点。 “出来!塞可法家族的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在此!滚出来受死!” 教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教堂里冲了出来! 那东西足有两个人高,浑身覆盖着金属般光泽的几丁甲壳,它的脑袋像一个被拉长的骷髅,眼眶里燃烧着蓝黄色的两团鬼火,它的双臂是两把巨大的骨剑,它冲出教堂的时候撞开了钟楼附近的墙壁,钟楼上的大钟被震得晃了几下,然后从钟楼上滚落下来,哐当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贝特恩大人大喊一声:“大家注意了,它出现了!” 六足魔剑客的鬼火眼睛扫过街道,立刻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贝特恩,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迈开四条螃蟹般的利足朝贝特恩冲了过来。 贝特恩不退反进,迎了上去,两相撞击,贝特恩身上立刻爆发出耀眼的筑基境界护体白光,却又立刻被双抗的魔剑客压制熄灭! 长剑与骨剑碰撞,火星四溅!贝特恩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他的骑士剑稳稳地架住了魔剑客的劈砍。 “长弓手,放!” 七十七支破甲箭从四面八方的屋顶上射出,带着尖锐的呼啸钉在魔剑客的身上,不过这些箭矢射在它的甲壳上就像是给它挠痒痒一样,有的立刻被弹飞,有的折断,仅有几支勉强钉进去一两寸,却根本无法造成穿透伤。 “猎魔人,上!” 二十一名猎魔人同时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从四面八方扑向那个庞然大物。 裴行止冲在最前面,他的太乙身法已经练得相当纯熟,如鬼魅般在魔剑客的骨剑之间穿来穿去。 “哈!”他终于找到机会,一剑刺中魔剑客的螃蟹膝盖后侧,剑尖切入甲壳的缝隙刺进了三寸! 六足魔剑客发出一声尖啸,抬腿就是狠狠一锄,裴行止早有准备,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像一片落叶一样飘开,堪堪避过那致命的一脚。 李元青在心中喝了一声彩,他心知对付这种双抗的魔剑客只能以近身攻击一点点将其击杀,便也立刻切了上去,他双手紧握手中的诛魔大剑,以太乙身法闪到魔剑客的侧面,朝着它的肋下狠狠劈去,只听“当”的一声,剑锋砍在这东西的甲壳上溅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六足魔剑客被二十一个人围攻,左支右绌却始终不倒。 它的骨剑挥舞得越来越快,风声呼啸,有一个年轻的猎魔人躲闪不及,立刻被骨剑生生砍下了一个肩膀,血流如注。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最后一仗 屋顶上的长弓手不停地放箭,七十七张弓轮番射击,几乎每一支都能准确的命中目标。 六足魔剑客的身上很快插满了箭矢,那些箭矢虽然不能致命,却也在一点点地消耗它的体力。 唱诗班的圣咏一刻也没有停,那低沉悠扬的拉丁语在战场上回荡,支撑着每一个人的意志。 贝特恩依然是战斗的核心,他与魔剑客正面硬撼,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他的板甲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裂痕,可他依然挡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叶丽芙忽然大喊一声:“它的左腿!它左腿膝盖的甲壳裂了!” 李元青循声望去,果然看见魔剑客左腿膝盖处的甲壳上有一道裂痕,那是被贝特恩相当于天字号的骑士剑连续劈砍了十几剑之后留下的。 虽然这裂痕不大,只有两指宽,但却是它全身上下上唯一的破绽! 贝特恩大喝:“所有人,打它的左腿!” 猎魔人们立刻调整攻击方向,所有剑锋都指向那条受伤的左腿,长弓手们也改变了射击方向,箭矢集中射向它的那条腿。 六足魔剑客察觉到危险,为了保护自己受伤的左腿,它拼命将骨剑扫向那些围攻它的猎魔人,很快又重伤了两人。 裴行止瞅准机会从它身后窜上去,一剑刺入它右臂的关节缝隙,魔剑客痛吼一声将右手的骨剑猛地一挥,裴行止急忙闪避,剑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割破了他的锁子甲又险些穿透里面白色的亚麻内衬,好在最后时刻他终于成功激发了自己的护体白光,挡下致命一击之后才被魔剑客的双抗压制熄灭。 李元青心中一紧:“裴道友!” 裴行止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没事,便又冲了上去。 李元青咬紧牙关,将自己中境界太乙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在六足魔剑客的骨剑之间穿行,他几次险之又险地避过骨剑的劈砍,终于摸到了那条受伤的左腿旁边。 他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猛地朝着那条裂缝狠狠刺去!诛魔大剑的剑尖冲开裂缝,穿透甲壳刺入魔剑客的膝盖,六足魔剑客身体猛地一晃,左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贝特恩大喝一声冲到魔剑客的面前,双手握剑,朝着它的头颅狠狠劈下! 魔剑客抬起右手的骨剑格挡,却又有几个悍不畏死的猎魔人将从不同的方向冲了上来,魔剑客耍开骨剑一阵挥扫,冷不防贝特恩的剑锋又顺势砍在它那粗壮的喉甲上。 这一剑切入甲壳深达五寸,顿时暗绿色的血液便从甲壳的裂缝里喷射出来,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六足魔剑客一窒,长弓手的箭矢趁机如雨点般落下,全部射在魔剑客的头颈部。 这些箭矢虽然不能致命,却也能让魔剑客无法抬起头来。 猎魔人们一拥而上,纷纷刺向它的关节接缝处,二十一把剑在它全身各处不停地放血! 魔剑客的挣扎越来越弱,它的骨剑已经举不起来了,鬼火眼睛里的两团两色光芒也越来越黯淡,它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战斗终于结束了。 李元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中的诛魔大剑也沾满了六足魔剑客暗绿色的血液,可他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原来不用法术,不用大小震天雷,仅仅凭借一把大剑,也能堂堂正正的击杀一只魔剑客! 贝特恩走到魔剑客的尸体旁边,蹲下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 他慢慢从六足魔剑客已经破碎的左胸甲壳撬开了一个口子,然后伸手探进去摸了好一阵,才掏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光洁魔蛋。 那魔蛋通体呈暗紫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枚魔蛋通体呈暗绿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贝特恩大人强忍着针扎般的刺痛感,将魔蛋举过头顶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欢呼吧,我们的第一个战利品,价值一块五行元石!”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可是李元青却有些哭笑不得,以三人重伤的代价折腾了这么久,连他自己几次三番差点被这六足魔剑客的骨剑劈成两半,就为了这么一块五行元石? 一块五行石,在蓬莱镜的面前也就几个时辰的事! 不过他没有将这种神色流露出来,因为虽然他对战利品不感兴趣,可他又觉得这一番战斗很值。 他从前身为修仙者,只知道远远施展法术丢符箓,这样固然很轻松,可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和真刀真枪地贴身格斗完全不一样! 李元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叶丽芙从对面走过来,她的脸上沾着暗绿色的血污,可她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两人有些尴尬的对视了一眼。 叶丽芙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李元青也回应着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各自转身去收拾起了各自的事情。 两年之后,针对元石矿山附近的猎魔行动仍在继续。 这两年来,塞可法家族的猎魔队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般在这片荒凉的山岭周围来回清扫,一点一点地啃噬着盘踞在此的魔物。 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队伍里有人受伤,有人再也回不来了,也有新面孔不断补充进来。 李元青的格斗剑法在一次次的实战中磨炼得愈发犀利,他中境界的太乙身法也愈发了得,而裴行止的拉丁语则越说越流利,他甚至能将唱诗班的圣咏倒背如流,每次战斗之中他都要跟着一齐唱,说是能净化自己的心灵。 终于在大家的不断努力之下,塞可法家族肃清了矿山附近的最后三只六足魔剑客。 根据贝特恩大人掌握的精确情报,这些年这矿山附近出没的六足魔剑客一共有十三只,它们的活动规律很有特点,每当外围有魔剑客被击杀之后,矿山深处的巢穴里就会有一只新的出来补充空缺,像是在维持某种固定的阵法。 如今外围的十二只已经在这些年的一次次猎魔行动中全部清理完毕,矿山巢穴之中应该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也许,这最后的一仗是该动一动那座巢穴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丁香与醋栗 最后一夜,众人驻扎在之前从魔剑客手里夺回来的矿业小镇里。 镇子不大,塞可法家族的佣兵们在街道上生起火堆,烤着干粮,喝着热汤,明天就是最后一战了,所有人都有些兴奋和紧张,毕竟巢穴里的那只六足魔剑客也许就是这群魔物的头领,实力可能会比之前外围的那些厉害许多。 李元青和裴行止坐在一栋废弃屋子的门槛上,远处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交替。 “裴道友,你说明天打完这最后一仗,贝特恩大人会不会就用不着我们了?” 裴行止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难说,至少他可能就不需要维持这么多猎魔人队伍了吧,不过好在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魔蛋。” 李元青笑了笑:“你攒魔蛋做什么?” “当然是修炼啊,你我毕竟是金丹修士,可不能荒废了修为呀,虽然这里的魔蛋品质参差不齐,但聊胜于无嘛,你呢,你攒了多少?” “我呀,我的那些魔蛋都喂给小肥狗了。” 裴行止一怔,喷出一口汤:“那狗东西!你可真大方!” 李元青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我喜欢狗,因为它最忠心。” 裴行止一愣,叹了口气:“可惜了我的那头灵宠斑斓虎,如果它还活着,或许我也会和你一样。” 李元青笑了:“是呀,反正这五年来我攒下的牙齿也不少了,就等白象使的招呼了,对了,你确定你不回仙道盟么?” 裴行止摇了摇头:“回去做什么,我这几年来在教友中间可是越来越受追捧了,虽然我按照你的嘱咐没有向他们透露太乙身法,可是我的英勇大家都看见了,他们都说我这张东方的面孔简直就是一位从东方来的圣战士!” 李元青看了他一眼:“圣战士,你真的信这个?” 裴行止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股淡淡的丁香与醋栗香气飘了过来,那是叶丽芙身上特有的味道,李元青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 裴行止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用流利的闪族语朝李元青挤了挤眼睛。 “解洛图,我建议你该进屋子去躲躲风了,我去看看营地的篝火灭了没有。” 裴行止一边说,一边用力的将李元青推进了废弃屋子,而后他笑着朝门外的方向点了点头,甚至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李元青一怔,下意识的想要推拉开门跟上去,可是叶丽芙却抢先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她信手将自己的兜帽放下来,露出一张有些发红的脸。 李元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便也在李元青身边坐下,把汤递给了他。 “这是给你的,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之所以脸红是因为我一路上被冷风吹红了。” 李元青摆手拒绝:“不喝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坚持辟谷。” 叶丽芙没有收回手,就那么端着等他接,李元青只好接过来,却没有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我想了一整年,可我还是无法做到忘记你。” 李元青的手微微一紧,想要起身离开。 叶丽芙看着他:“等一等,听我把话说完,我找过裴行止许多次了,他跟我说了你在大明国所有的事,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离开她们的方式,还有你这些年心里的痛苦。” 李元青一怔,愈发沉默起来。 叶丽芙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很遗憾,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在你这样的处境下还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 李元青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坚强,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叶丽芙看着他:“不,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忘记过去,选择……选择一个新的开始!” 李元青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叶丽芙的声音也更低了一些:“我不求别的,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哪怕你只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当成一个影子,我也愿意。” 李元青一怔,猛地抬起头看着叶丽芙的眼睛,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怨,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坚定。 “叶丽芙,你不要这么冲动!” 叶丽芙微微苦笑:“是冲动么?我考虑了一整年,这根本不是冲动可以解释的。” 李元青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了,因为这根本不值得讨论,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其实已经五十七岁了,我甚至比的父亲更老,我是一个老头!你的时间和你的感情,不应该浪费在我这样的老头身上!” 叶丽芙看着他:“你是老头,那你怎么一点都不老?” 李元青立刻揪出一粒易容丹:“那是因为我吃了易容丹,不然……” 叶丽芙笑了:“吃呀,我迫不及待想看你吃下去恢复你本来的容貌,那样不但你面部的线条更美,而且更显年轻!” 李元青转过脸去:“不要东拉西扯了,你应该去找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人,一个能给你幸福的人!” 叶丽芙也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你不属于我?” 李元青道:“因为我不属于这里,我的心里有我大明国的妻子女儿!” 叶丽芙道:“我知道这些,可是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你难道不明白你是根本无法回到过去的!” “就算我无法回到过去,这对你也不公平,你是叶丽芙·塞可法,是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的女儿,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爱,而不是被当成别人的影子!” 叶丽芙沉默了很久。 “解洛图,你知道么,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不,我不需要知道,我不想听!” 叶丽芙温柔的笑了笑:“不,我偏要说,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那些油腔滑调的人,他们嘴上说着爱你,说着不求回报,可是他们充满了算计和虚荣,你明明可以骗我,明明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我的好意,可你没有,你在替我想。” 李元青扭过转过身去:“你想多了!” 叶丽芙愈发温柔的看着他的背影:“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放弃,等到明天这一切结束,我会让我的父亲留下你的!” 说完,叶丽芙便披上斗篷走了,可是她身上那股丁香与醋栗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了很久,才渐渐散去。 第三百三十七章 突破结界 第二天清晨,猎魔队伍开始上山。 这座矿山当然就是将近五年前李元青和叶丽芙曾经路过的那座。 当时他们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些黑黢黢的矿洞就绕道走了,如今经过了将近五年的努力,他们终于要走进去了。 这一次的阵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齐整,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被肃清干净,所以就连叶鲁门游侠骑士也作为弓弩手加入了队伍,他身边的贴身佣兵,不但要为他多背着一张罗多克强弩,还要多带七八个插满了特制的破甲箭的大箭壶。 山路因为荒废许久碎石遍布,众人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很久以前矿工踩出来的小道蜿蜒而上。 李元青走在队伍中段,他左边是裴行止,更左边是叶丽芙,看来李元青似乎为了回避叶丽芙,刻意让裴行止夹在了他们两个的中间。 叶丽芙今天不但穿了一件崭新的锁子甲,还在外边搭配了一件崭新的米兰式胸甲片,胸甲片在晨光中泛着的耀眼银白色光芒令她充满了自信,她忍不住兴奋的越过裴行止看了一眼李元青,又找裴行止说话。 “约翰,你说打完这一仗,这座矿山的元石矿是不是就可以开采了?” 裴行止想了想:“应该吧,如果能顺利击杀山里边最后那一只六足魔剑客。” 叶丽芙憧憬着笑了:“那可太好了,这里的元石矿储量很丰富,一旦开采出来,塞可法家族就能扩大三倍以上的领地,我的父亲也不必再骑着狮鹫去湖头镇玩什么坎克纸牌的游戏了,他会有更多的元石,买更多的魔蛋,训练更多的猎魔人,然后就能肃清更多的地方,解放更多的人类领地。” 裴行止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确实如此,比起我们封印之洲,这里的元石矿确实容易开采,你说是吧,解洛图?” 李元青微微悲笑,只能也用闪族话回应他:“约翰你说的没错,我从前在梁国见过一座叫做断弓山的元石矿山,那里的矿洞深不见底,矿工要冒着塌方和毒土的风险才能深入地下挖出一点点元石,而这里的矿脉露头很浅,我觉得这哪里是采矿,这分明就是捡矿呀!” 叶丽芙见李元青终于开口,急忙笑着搭话。 “解洛图,其实开采矿石并不容易,只有最优秀的种族才能完成这种使命。” 李元青一怔:“什么种族?” 叶丽芙笑着反问了一句:“你来开米尔城堡快三年了吧,有没有去过那些佣兵的营房?” 李元青摇了摇头,毕竟他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待在训练场上训练。 叶丽芙看了裴行止一眼,裴行止便立刻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 “我作证,解洛图肯定没有去过,不过我去过几次,那些营房确实很臭,几十个不同种族的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汗臭味、脚臭味、还有……嗯,别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可真是无法忍受。” 叶丽芙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拔开瓶塞,立刻飘过来一股丁香与醋栗的香气。 她往自己的手腕上抹了一点,又把瓶子递给裴行止,让他在李元青鼻子前边晃了晃,好让他也能更好的闻到这股香气。 “这是因为我们闪族人汗腺发达,所以体臭的情况在闪族人之中十分普遍,也因此我母亲家族有一种特制的香水配方,就是这种丁香与醋栗的香味,我从小就习惯用这个。” 裴行止将瓶子还给了叶丽芙,又笑着问李元青。 “解洛图,你可知道刚才叶丽芙口中最优秀的种族是哪个么?” 李元青看了小胡子一眼:“你这表情,该不会是在说我们汉人吧?” 裴行止大笑起来:“猜对了!” 李元青又问:“为什么是汉人?” 裴行止道:“很简单,因为圣罗国所在的天国之洲有大片大片地广人稀的地方,再加上魔物肆虐,本地的闪族劳动力严重不足,尤其是矿业这种重体力行业需要大量的矿工,汉人纪律性强,勤劳且聪明,身上又很少有那种无法忍受的体臭味,即使两三天不洗澡也没有异味,适合集中居住,这一点,即使一向秉持种族平等立场的贝特恩大人也表示认同。” 李元青沉默了,他想起断弓山的那些贱户,在梁国开采元石矿的是最底层贱户,没想到在圣罗国干这活的还是汉人。 “约翰,我有一个问题!仙道盟的汉人不是在封印之洲里面么?他们如果要突破结界到圣罗国来,代价也应该很大吧?” 裴行止摆了摆手:“不需要从仙道盟找,汉人很早就开始了对外移民,早在各个大洲都有分布,无数汉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海外,繁衍后代,数量也相当惊人!当然反过来说,封印之洲也有胡人在结界存在之前就已经世世代代生活繁衍着,所以跨大洲的贸易,只需在陆路或者海路的结界附近就能顺利完成物物交易,并不需要像我们那样使用代价高昂的跨结界中大型传送法阵。” 叶丽芙在一旁补充道:“约翰说的很对,结界针对的是人,而不是货物。” 裴行止点点头:“正如叶丽芙所言,所以在封印之洲与外部接壤的结界附近,就发展出了许多巨大的边贸城池,陆地上的玉门、阳门、敦门、酒门,海上的银港、泉港、闽港、羊港,那些地方商贾云集,各种族的货物都有,当然不可否认,也有一些汉人的矿民也是通过那些地方离开封印之洲出去的,不过那样做的话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李元青一怔:“很大的风险?有多大?” 裴行止道:“如果没有护体光或者传送光的保护,以肉体之身强行突破结界,十个人里边大概会死掉五六个吧。” 说话间,队伍已经来到了矿洞的一处入口。 洞口很大,足有两个人多高,显然这里曾经也是六足魔剑客出入的通道,因为那些魔物体型庞大,便硬生生的将原本狭窄的矿洞拓宽成如此规模。 队伍在洞口集合完毕,众人站在洞口朝里边望去,但见洞内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只有一股潮湿的风从里边刮出来。 这时贝特恩大人身上已经激发了一层凝实的护体白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大家准备好,以四人一组,并排前进!” 第三百三十八章 悬海 队伍鱼贯而入,甬道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 塞可法修行骑士走在最前面,他的护体光在黑暗中如同一盏明灯般照亮了前方的路。 甬道的壁面上星星点点,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些发光的元石矿,因为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并没有毒土的风险,许多人都忍不住顺手撬走了很多。 大家沿着甬道往下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洞穴,穹顶高耸,足有数百步见方,完全能够容纳数百人展开阵型,而更完美的是洞穴的壁面上布满了许多发光的元石矿,只要一点光就能令整个空间反射得亮堂堂的,这也让贝特恩在沿路布置的那些准备火把的佣兵顿时失去了意义。 不过洞穴的尽头却分出五条幽暗的岔路,每一条岔路都黑洞洞的,显然是通向不同的未知方向。 贝特恩停下脚步,十分满意的看着这处宽阔的洞穴。 “长弓手就地寻找掩护,唱诗班,跟在长弓手后面找掩体。” 七十七名长弓手迅速散开,在洞穴边缘的岩石后面、矿车后面、甚至是被遗弃的采矿设备后面找到了各自的射击位置,他们张弓搭箭,将箭尖指向那五条岔路的方向,九名唱诗班成员则在一处入口边的凸起岩石后排成了一排,他们双手合十开始低声吟唱,那熟悉的拉丁语圣咏立刻在洞穴中响起,又被四壁反射形成一层层的回声,如雷贯耳。 贝特恩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二十一个猎魔人。 “我们分头行动吧,每一条岔路进四个猎魔人!一旦发现魔剑客不要恋战,立刻撤回,只要看见自己的护体光因为法抗突然灭了,就给我马上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给我大声喊,这样可以提前通知后方的长弓手准备,当然,我也会在每个入口安排值班的佣兵盯着你们的护体光。” 二十一名猎魔人默默点头,自动分成了五个小组。 叶丽芙走到了李元青身边,不由分说立刻挽住了他和裴行止的手臂,很明显,她想要和他们两个人组成一组。 五组猎魔人分别走向五条岔路,李元青、裴行止、叶丽芙,还有一个名叫马库斯的棕肤新月猎魔人,走进了最左边的那条岔路。 岔路里边比起下来时的主路稍稍窄了一些,李元青走在最前面,裴行止殿后,叶丽芙和马库斯在中间,四个人都激活着护体光,而李元青的金丹上境界护体光尤其的耀眼! 走了大约两百步,前方仍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动静,可就在这个时候,叶丽芙却忽然笑了。 李元青头也不回地问:“笑什么?安静!” 叶丽芙并没有安静:“我在想,有你在前面,我很有安全感。” 李元青无奈的再次告诫她:“叶丽芙你认真一点,我们这是在猎魔!” 叶丽芙仍是不依不饶:“我纠正一下,是最后一次猎魔,幸好有你在,你的护体光比我们的都亮得多,看着你的背影,我就觉得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四个人身后传来一阵高亢的圣咏歌声,显然那是唱诗班忽然突兀的拔高了一个声调。 裴行止的脸色变了:“快回去,他们发现魔剑客了!” 四个人同时转身朝来路疾驰而去,李元青催动起御风术,不过十个呼吸便抢先冲出了岔路来到了主洞穴。 洞穴里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长弓手们齐刷刷的将他们手中的箭尖指向左边第二条岔路,而那条岔路的洞口正在嗡嗡作响。 贝特恩大人这时候也骑着狮鹫来到了洞穴的中央,这头狮鹫金黄色的羽毛在塞可法修行骑士护体光的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鹰头上那对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岔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另外几条岔路里,也陆续有猎魔人冲了出来,他们渐渐聚到贝特恩大人身边,一齐看着那条正在轰鸣的岔路。 随着岔路之中最后一个隐隐光点的熄灭,贝特恩大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那条岔路有四名猎魔人进去探路,其中甚至包括那个黑人猎魔队长多米尼克,而那个来自封印之洲经验丰富的老猎魔人跟了他十几年。 便在众人心中惴惴不安之时,一只体型巨大的六足魔剑客从岔道中冲了出来。 不过,众人在看清这头六足魔剑客真容的瞬间便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它和从前那些被他们斩杀的六足魔剑客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头六足魔剑客浑身覆盖着漆黑的几丁甲壳,它的眼眶里同样燃烧着蓝黄两团不同颜色的火焰,四条极其方便在海底沙地、淤泥中行走并且能减少海水阻力的螃蟹腿,以及那一对同样极其锋利的双臂骨剑,它一出现,所有猎魔人身上的护体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贝特恩见惯了这种双抗魔物,立刻大步迎上前去,举起手中的骑士长剑朝着六足魔剑客的头颅猛劈。 剑锋砍在魔剑客的甲壳上,立刻溅起了一连串火星,六足魔剑客左臂猛地横扫,贝特恩举剑格挡,而后翻滚退后。 “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 贝特恩大喝一声,稳住身形又冲了上去。 猎魔人们纷纷拔出武器,从四面八方围攻那只六足魔剑客,而七十七名佣兵长弓手也开始放箭,破甲箭雨点般落在魔剑客的身上,唱诗班的圣咏一刻也没有停,那拉丁语的旋律在洞穴中回荡,像是想要尽快扫清这座矿山最后的阻碍。 李元青双手握着诛魔大剑,以太乙身法闪到魔剑客的侧面,朝它左后腿的关节缝隙猛刺。 而叶丽芙则从另一边冲上去,裴行止跟着她从魔剑客的背后窜上去,一剑猛刺它后颈的甲壳缝隙,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东方圣战士的这一击竟然幸运的刺了进去,魔剑客的身体猛地一颤,它整个身体原地转了一圈,骨剑像风车一样一阵横扫,猎魔人们纷纷后退,有几个躲闪不及被剑锋划破了锁子甲,鲜血直流。 就在这时,洞穴的上方忽然一阵空间扭曲。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了! 不是岩石的裂缝,而是空间的裂缝,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六足魔剑客的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边缘扭曲泛着诡异的蓝白色光芒,裂缝越来越大,像是一张正在张开的大嘴。 李元青心中一震,他见过这种东西。 在从仙道盟到圣罗国的传送路上,那些裂缝里伸出血红的手与眼前的景象何其相似! 裂缝很快膨胀变成了一个城门洞那么大的深深隧洞,隧洞的另一边似乎是什么海水,不是普通的海水,而是一片漆黑没有光的水域,就像是从深海里直接截取了一段,直接照搬到了六足魔剑客的头顶! 在这令人窒息的悬顶深海之中,甚至还有几尾透明色的深海鱼在水幕中穿梭,它们灵动的身影在这片凝固的黑色海水中显得格外突兀。 仿佛下一刻这无尽海水的就会轰然倾覆,将这里的整个世界彻底淹没。 第三百三十九章 魔龙之尾 裴行止望着头顶隧洞那边的景象,以闪族语喃喃自语。 “赞美无所不能的神,还好这些海水没有倾盆而下,否则我们都要淹死了。” 他的话音刚落,隧洞那边的海水忽然自动向两边分开,这种景象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对面的海水分开,为所有人揭示最终的谜底。 李元青凝神望去,没有了黑色的海水,隧洞的那一边似乎仍然是一片黑暗。 然后,黑暗动了一下。 那竟然是一条龙,一条黑色的巨龙。 它的体型巨大得超乎想象,它的身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在隧洞那头的无边黑暗中仍然泛着冷冽的光泽,它的头探不过来,但它的眼睛透过隧洞望了过来,那是一双暗金色的龙眼! 叶鲁门颤抖了一下,他似乎认出了什么:“我的神,那是魔龙之王!” 李元青一怔,这个名字令他立刻想起在湖头镇酒馆里听过的那个传说,没有人能活着见过魔龙之王的真身。 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即使在开米尔城堡,每当那些佣兵谈到魔龙之王时都像是在谈论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有人说它从深海之眼的裂缝中诞生,比这个世界还要古老,有人说它不叫魔龙之王而叫神罚,是神对人间的审判! “撤退!所有人听我命令,立刻撤退!” 贝特恩大人大吼了一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是魔龙之王探头的那一瞬,洞穴的地面上忽然疯长出了翠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从整个洞穴的所有角落爆炸式的同时涌了出来,就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召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洞穴最边缘跑得最快的一个长弓手其实已经冲到了甬道的入口,可藤蔓生长的速度比他更快! 那些翠绿色的枝条竟然从甬道的墙壁上弹射出来,精准地缠住了他们的小腿,然后他整个人被猛拽在地,活生生拖回了洞穴之中。 李元青低头一看,此刻他的双脚也已经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藤蔓牢牢捆住了,越缠越紧! 他心知不妙,急忙用诛魔大剑朝脚下的藤蔓猛砍。 “当!” 火星四溅,这一剑根本不像是砍在植物上,藤蔓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竟然比六足魔剑客的甲壳还硬! 其他人的情况也一样,洞穴里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砍击声,有人用刀割,有人用剑劈,有人用斧头砍。 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六足魔剑客并没有趁机动手,它如同被冰封般一动不动的僵在洞穴中央,李元青抬头看了一眼,它眼眶中那蓝黄两色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熄灭了,此刻的整只六足魔剑客就像是一尊钢铁雕塑。 不过,隧洞那边的魔龙之王却开始行动了。 它将它巨大的尾巴从隧洞中缓缓探了过来,李元青目光一跳,这魔龙之王的尾巴末端竟然长得如同一把巨大的钩镰枪! 李元青曾经在《武经总要》里见过这种宋代的钩镰枪,这种钩镰枪常常用于对抗骑兵,兼具刺杀与钩割的功能,宋军曾经通过横割马腿来击破西夏的连环马阵,岳飞也在郾城战役中用这种兵器大破金军拐子马。 魔龙之尾移动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它要让洞穴里的每一个人都看清它的形状然后记住它,在死之前记住它!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魔龙之王! 它的名字在拉丁语中的发音像是某种诅咒,念出来的时候舌头会不由自主的卷曲,喉咙也会不由自主的收紧,就像是自己的身体本身就在抗拒发出这个诅咒的声音,似乎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死亡! 李元青还不知道它的真正能力,但他知道一件事,酒馆里的那个传说没有骗人。 因为那些牢笼般的藤蔓不会放任何人逃走,而它翠绿的颜色似乎也预示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等待被收割的庄稼! 这时候,魔龙之尾缓缓指向第一个猎物,正是那个来自众生之洲新月族叫做马库斯的棕色皮肤猎魔人,他的双脚被藤蔓死死缠住,见此情景便本能的举起自己盾牌挡在身前。 长尾不疾不徐的刺了过去,没有想象中盾牌碎裂的声音,那尾巴竟然像是一道影子般无视了盾牌,直接穿透了猎魔人马库斯的胸膛!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那个马库斯的盾牌完好无损,但是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前后通透的巨大伤口,鲜血就像是他少年时在灵隐寺打翻了水桶般,顷刻间哗哗几下便全泼在了地上,那个猎魔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就一头栽倒了下去,被疯狂的藤蔓裹成了一团,然后拧成了麻花。 一个天竺来的长弓手佣兵看得紧张,手里一直绷着的弓弦脱了手,箭矢离弦而出,长期的实战令他的箭准确地射中了那条长长的龙尾。 不过,这支箭射中了龙尾,却似乎又没有命中。 因为这支箭顺利的穿过了魔龙之王的尾巴,钉在了更后面的岩壁上,而被命中的尾巴竟然如同一团虚影。 魔龙之王将它长长的尾巴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方向,惩罚般的朝那个长弓手狠狠刺了下去,天竺长弓手的盾牌同样挡不住这种虚影,鲜血从他胸口新生的窟窿里涌出来,像是往他身下的岩石泼了一盆猪血。 尾巴又转了一个方向,这次是站在那个长弓手身边的两个长弓手佣兵。 魔龙之王的尾巴像一把无形的死神镰刀横扫过去,那两个佣兵的同时被切成了四截,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恐惧就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内脏。 几番下来,在场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条魔龙之王并没有真实的肉体,所以任何攻击都无法伤到它,可逆天的是没有实体的它对所有人的攻击却又是真实的! 反而因为这种无形的存在叠加真实的攻击,任何有血有肉的人都根本无法抵挡它。 绝望开始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样,在所有人的心中渐渐涌了上来。 很快,魔龙之王杀死了九个人,它忽然将自己的尾巴一甩,竟然在洞穴的顶上又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 那道空间裂缝的另一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无边的荒凉大地,远处似乎有一座冒着浓烟的火山! 这时候,魔龙之王的长尾开始在所有人头上游弋,忽然它直直冲向一个长弓手,用它那形似钩镰枪的倒勾勾住了那个人,轻松将其甩进了那道空间裂缝。 长弓手在空间裂缝的另一边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他揉了揉肩膀,挣扎着站了起来。 可是,他刚往这边望了一眼,就眼睁睁的看着空间裂缝快速的合拢,将他永远留在了那个陌生的世界。 第三百四十章 十一抽杀律 魔龙之尾,又继续开始了屠杀。 每杀完九个人之后,它就会打开一条空间通道,然后随机抓一个人丢进去,然后关闭通道。 当然,这样被它丢到异世界的那个人其实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因为反正都是回不来了,正如他李元青一样! 李元青接连看着几个人消失在不同的空间裂缝之后,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些空间裂缝直通不同的异世界,没有恶魔的干扰,纯粹得直来直去!如果,如果他也能被丢进一个裂缝,丢进一个通向大明国的裂缝…… 他的眼中,渐渐火热起来,不由得默默数着。 五十九、六十九、七十九…… 不止是李元青,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个规律! 便在这时候,贝特恩大人忽然用拉丁语喊了一句:“decimare!” 李元青一怔,他之前的确在七年时间向丹溪宗的林云学习了二十一种异域语言,其中也包括这门晦涩的拉丁语,但是对于很多词语背后的意思和文化,他却并不可能进行深入的了解,恰在这时候,他看见了身边一脸凝重的裴行止。 “裴道友,贝特恩骑士说的是十分之一么?” 裴行止看他一眼:“不,他说的是古罗军团的十一抽杀律!” “你是说那些说拉丁语的古罗军团?” “不错,decimare是起源于古罗军团的一种残酷军事刑罚制度,也就是十一抽杀律!通过抽签处决十分之一人员以威慑士卒、维持纪律,传说从前古罗统帅克拉苏在镇压斯巴达克起义时,为整顿怯战溃败的军队,对九千名逃兵执行了十一抽杀律,处决了大约九百人,而这个魔龙之王的规矩比古罗军团更残酷,是抽十杀九!” 李元青叹了口气:“什么抽十杀九,如果能被那样子送走的话也挺好的。” 裴行止苦笑:“那样被送走和死没有区别,李道友,你看……” 李元青顺着裴行止的目光四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幸存者又再次开始疯狂砍脚下的藤蔓了。 没有人想死,更没有人想被丢进一个陌生的未知世界。 一个波斯佣兵抽出一把短斧,朝缠绕在自己脚下的藤蔓猛砍,他砍得热火朝天火星四溅,可藤蔓上却连个印子都没有,他似乎发了疯般急红了眼,竟然几斧头下去砍断了自己的两条小腿! 鲜血喷涌,那个波斯佣兵立刻疼得在地上打滚。 藤蔓松开了那条断腿,却又立刻缠上了他还在喷血的大腿,而魔龙之王的尾巴也立刻转过来指向了他。 然后,将他活活穿死在冰冷的地面上! 疯狂的藤蔓又扑了上去,将他的尸体拽到一边,飞快的绞成了一团麻花。 如此一来,再也没有人敢砍自己的腿了。 李元青继续默默倒数着死亡的间隔,他的目光扫过洞穴里剩下的人,他不知道魔龙之王是按照什么顺序杀人的,他看不出任何规律,只觉得那个每一次尾巴落下都像是在抽签。 第八十六个,是叶丽芙身边一个来自循环之洲的猎魔人。 第八十七个,魔龙之王又将它的长尾甩到角落,击杀了一个来自圣罗国本地的长弓手。 就在李元青以为它会在那个长弓手身边继续找一个目标就近击的时候,魔龙之王竟然将它的长尾又甩向李元青的方向! 不过这一次死的不是李元青,而是他身边的裴行止! 李元青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无形的魔龙之尾穿透了裴行止的胸膛,近在咫尺,李元青只听见一种像是钝器击穿湿布一样的声响,那魔头长长的尾巴便从裴行止的前胸刺入,又从他的后背透出! 裴行止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透过完整的锁子甲,他隐隐看见了里面断裂的肋骨和暗红色的脏器,他绝望的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朝李元青微微苦笑。 他的笑容甚至有些平静,就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然后,缠绕着裴行止的那些藤蔓从他的脚下蔓延上来,藤蔓上的倒刺扎进他的皮肉,勒紧,再收紧! 裴行止的身体在藤蔓的绞杀下开始变形,他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他的鲜血顺着那些墨绿色的茎秆潺潺的往下淌,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裴行止一直看着李元青,直到他的脸彻底被藤蔓覆盖,他的眼睛也始终都没有闭上。 李元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眼前死去,在大明国、在梁国、在圣罗国,可那些都没有这一刻让他觉得这好像一点都不真实。 那个和他一起从仙道盟来到圣罗国,一起被人视作猎魔人唾弃又一起在开米尔城堡训练场上的训练的那个擅长与人打交道的裴行止,竟然就这么死了? 就在他眼前,被绞成了一团肉泥! 李元青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他猛然从须弥袋里摸出了一个大震天雷。 不,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他把三个瓷瓶握在手里,抬起头望着头顶隧洞另一头,那条魔龙之王正得意洋洋的盘踞在隧洞的那一边,海水犹如它最忠实的拥趸般自动在它身边分开环绕,它的暗金色眼睛透过隧洞望过来,似乎正在得意的微笑。 李元青也冷冷的笑了,他用力的将三个大震天雷一并丢了过去。 他没有用御物术,因为那种法术在六足魔剑客的压制下根本无法施展,可是经过开米尔城堡多年的训练,他的投掷角度和力度都掌握得极准,三个瓷瓶稳稳的穿过了隧洞,朝着魔龙之王的脑袋飞去。 魔龙之王好奇地望着那三个瓷瓶。 它甚至没有动,它只是歪了歪头用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小东西,像一只猫在打量滚到脚边的线团,它不知道那三个是什么东西,当然它也不会在乎,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它。 终于,第一个大震天雷在它面前炸开。 “轰!” 火光裹挟着冲击波在隧洞的另一边炸开,魔龙之王隧洞这边的尾巴立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般飞快的缩了回去。 紧接着,第二个和第三个大震天雷同时炸开。 海底的淤泥被炸得遮天蔽日,将隧洞的另一边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黑暗,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去,却又被爆炸的冲击波反推回去,隧洞那边的光线在急速的明灭交替,很快陷入了一片死寂。 隧洞这边的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它死了!” “我们活下来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慈悲进化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则在感谢神明。 叶丽芙也哭了,她捂着脸为那些死去的同伴哭泣。 李元青却没有欢呼,他望着隧洞那边的死寂,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地上的那些藤蔓怎么还在死死缠着所有的人? 还有,三个大震天雷的爆炸之前明明在隧洞那边的海底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那边的海水应该回在瞬间倒灌过来吧?可隧洞那边的海水只是翻涌了几下就恢复了平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镇住了。 就在这时,那边的烟尘竟然又像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似的,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飞快的稀薄下去。 李元青的目光一缩! 原来烟尘的后面是一张古老的血盆大口,无数的烟尘正在被它疯狂吞噬,它的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深渊的战吼! 吸尽烟尘,李元青终于重新看清了魔龙之王。 三个大震天雷竟然都没能把魔龙之王炸死,甚至没能让它受点伤! 它们只是溅了它一身淤泥,却没能伤它分毫,魔龙之王的暗金色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像是两团燃烧的复仇怒火! 它终于懊恼了,懊恼自己竟然在这些蝼蚁面前丢了面子,懊恼自己竟然被吓得缩回了尾巴。 身为魔龙之王,它绝对要找回这个面子! 魔龙之尾重新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刺了过来,这一次那根钩镰枪状的骨刺直指李元青,比之前所有攻击都来得更快更猛! 叶丽芙一凛,发出了一声尖叫:“不!解洛图!” 魔龙之王顿了一下,将魔龙之尾的尖端悬停在距离李元青的胸口仅仅不到一丈的距离! 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从李元青身上移开,拟人般的狞笑了一下,慢慢的转向了叶丽芙,它看见了她脸上那泛着晶莹光线的泪水,它看出了她眼中对李元青那种不顾一切、不惧生死的炽烈情感。 它喜欢这种感觉! 魔龙之尾优雅的调转了方向,骨刺的尖端从李元青的胸口移开,转向了叶丽芙。 它那流畅的动作犹如是一个刽子手在挑选下一个祭品。 贝特恩骑士看出了它的下一个目标,他的声音也立刻在洞穴中炸开:“不!给我斧头!” 一个猎魔人队长立刻朝他丢了一把短斧,贝特恩接住斧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藤蔓,咬了咬牙将斧刃对准了自己的小腿,显然他也是想如法炮制砍断自己的腿。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判断出了贝特恩的意图,魔龙之尾轻轻一甩便将贝特恩手中的斧头击飞,斧头打着旋儿飞出去钉在远处的岩壁上,“笃”的一声嗡嗡作响! 魔龙之尾重新转向了叶丽芙,这一次它蓄势待发,牢牢锁定了她的胸口。 贝特恩骑士双手空空的站在那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脚下的藤蔓缠得比之前更紧了!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了自己这一生最懊悔的事。 贝特恩骑士想起了那个下雨的夜晚,他的妻子所在的那支队伍里中了埋伏,等他赶到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瞳孔里灰蒙蒙的,就像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些丁香花凋谢后的颜色,甚至就连她身上还带着那股丁香与醋栗的冷香。 从那以后,每一次猎魔行动贝特恩骑士都会亲自带队,他会亲自去面对每一只魔剑客,他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救赎,可是这样根本不够,他的妻子不会回来了,而他的遗憾也永远不会消失。 他不想有生之年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惨剧了。 他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叶丽芙死去了,为此,他情愿代替她去死! 贝特恩骑士只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骨头,也不是肌肉,而是内心最深处某种让他背负了一生的痛苦! 然后,他的身上忽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那不是护体光,因为护体光根本无法在法抗的六足魔剑客前爆发,那团白光是从他身体里或者说是从他的灵魂里迸出来的,炽烈得像太阳般让人睁不开眼。 洞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就连魔龙之王也停止了攻击,用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贝特恩骑士身上的白光! 随着白光的迸发,贝特恩骑士的身体也开始了膨胀。 他的肌肉很快撑破了板甲的锁扣,甲片四下飞溅,他的身高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暴涨了整整两倍,一下子变得和不远处的那个六足魔剑客一般高大!他裸露的身体勾勒出古希腊雕塑中那些神明一般的健美体型,他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手臂粗得像树干,彷佛一拳就能击碎那只六足魔剑客!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圣杯之水也不在圣殿山,更没有那个叫做“明亮”的半神为他见证,神恩竟然就以这种形式突然降临了! 贝特恩·诺曼·塞可法修行骑士,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完成了向贝特恩·诺曼·塞可法慈悲骑士的进化! 贝特恩骑士的身体被重塑,被拔高,被灌注了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神圣力量!这是一种超越了魔龙之王理解的力量,就连那些藤蔓也在他脚下渐渐无法支撑,然后——崩断了!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浑身散发着神圣光芒的塞可法慈悲骑士,他们的眼睛无不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这位塞可法慈悲骑士的身体每一寸都散发着那种不属于人间的圣洁白光,而他的双眼则绽放出两团金色的光,在黑暗的洞穴之中犹如两盏明灯般熠熠生辉! 魔龙之王迟疑了,它似乎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对付这种存在。 然后,它理所当然的换了一个目标。 不是贝特恩,也不是李元青,而是叶丽芙! 魔龙之尾以极快的速度毫无保留的刺向叶丽芙,这一次它要杀了她,在这位新生的慈悲骑士和那个捣蛋者的面前杀了她! 慈悲骑士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圣洁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一个闪身跃向了半空中的魔龙之尾。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将自己的身体横在了魔龙之尾和叶丽芙之间,就像一座山那样去为自己的女儿挡住致命的一击。 是的,很显然即使是慈悲骑士也无法抵抗魔龙之王的攻击,魔龙之尾犹如朗基努斯之长矛一般,从下方刺入塞可法慈悲骑士的侧腹,金色的鲜血像是融化的黄金般喷涌而出,那些金色的血珠喷在叶丽芙的脸上、身上,甚至溅射到不远处李元青的脸上,李元青下意识的伸手往脸上摸了一把,然后递到自己的眼前,一片金灿灿的,难道,这就是真正的炼金术? 看着贝特恩骑士重重的栽倒在地上,叶丽芙哭喊着伸出手想要去为父亲捂住他腹部的伤口,可她被藤蔓牢牢束缚着,什么都做不了。 贝特恩骑士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叶丽芙,然后露出了一脸近乎解脱般的笑。 “我的宝贝叶丽芙,我数过了,我就是第八十九个!” 第三百四十二章 骑士剑 魔龙之王似乎能听懂慈悲骑士的遗言。 它将魔龙之尾一甩,立刻在洞穴的墙壁上撕开了一道新的空间裂缝。 裂缝的那一边,是一个与先前那些裂缝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霓虹闪烁,高楼林立,一条宽阔的大江穿城而过,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而那些高楼大厦则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就在这时,叶丽芙被魔龙之尾勾住甩进了那道空间裂缝。 她没有挣扎,她只是依依不舍的一直望着父亲,望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圣洁白光高大身影,而后裂缝快速合拢,叶丽芙的身影也彻底留在了那片陌生的未来世界里。 贝特恩终于松了口气,他身上的白光熄灭了,虽然他当年没能救回妻子,也无法弥补过去,但他成功拯救了自己的女儿。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在这一刻,他终于完成了对自己妻子多年遗憾的救赎! 接下来,离魔龙之王最近的就是李元青了。 李元青知道自己今天跑不掉了,不过困兽犹斗,他刚从须弥袋里取出一面飞鳞盾想要试图祭出激发,可是在六足魔剑客法抗的压制下,飞鳞盾还是直接掉在了地上。 李元青一怔,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不想看见那根尾巴刺进自己胸膛的样子。 魔龙之尾越来越近,李元青似乎已经能感觉到那根长长的骨刺带起的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就在这时,他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他还有一个极为特殊的宝物,一个曾经为他抵挡过好几次致死攻击的宝物! 他猛然睁开眼,魔龙之尾已经近在眼前了,不过经过开米尔城堡的多年训练,他的太乙身法已经让他手速极快,他的手闪电般探入须弥袋立刻触到了角马拂尘,他手一抖取出拂尘,便又立刻将存放在里面的蓬莱镜强行提了出来。 他闪电般的将镜子举到自己面前。 镜背上蜿蜒盘旋的那些云雷规矩纹犹如一条条沉睡的龙,平平无奇,却令魔龙之王的尾巴忽然一颤。 骨刺最锋利的顶尖处,仅仅悬停在蓬莱镜前不到一拳的距离处。 然后,隧洞的那一头的魔龙之王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尖叫不是龙吟,而是一种尖细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而后这条无坚不摧的魔龙之尾,也如同见了鬼般迅速抽了回去。 难以想象,这么恐怖的存在竟然会发出这种声音。 隧洞那边的海水立刻从两边涌入,顷刻间淹没了魔龙之王的身影。 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躲在冰冷的海水后面心有不甘的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一直悬在众人头顶的隧洞飞快的缩小,洞穴地上的所有藤蔓也随着魔龙之王的离去而迅速枯萎,它们从所有人的小腿上脱落,化作了一地的灰烬。 李元青虽然并不知道魔龙之王为什么要逃,可是他仍然高高举着那面蓬莱镜,直至那高悬在洞穴上方的空间裂缝彻底合拢! 不过裂缝合拢的瞬间,六足魔剑客也从静止中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尖啸。 李元青心中一凛,收起蓬莱镜环顾左右,他立刻发现那些幸存的长弓手们纷纷瘫在掩体后面,而唱诗班的九个人只剩下四个,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仅存的另一个猎魔人显然也不想再次冒险了,看来这些人都指望不上了。 他弯腰顺手从地上捡起了贝特恩的骑士剑。 这是一把宽刃长剑,剑身上刻着塞可法家族的纹章,剑柄上还残留着贝特恩骑士的温热体温。 他将太乙身法催动到了极致,双手握剑朝那只六足魔剑客冲了过去,他不停闪避着魔剑客骨剑的横扫,他的剑锋一次又一次地砍在六足魔剑客的甲壳上,溅起一串又一串的火星。 六足魔剑客被他的疯狂逼退了好几步,虽然它的骨剑碰不到李元青的身体,可是他孤身一人也几乎伤不到它。 毕竟仅凭李元青一己之力,不用震天雷的话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庞然大物。 李元青回头匆匆扫了一眼,却见那些幸存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到了甬道的入口,也许对他们来说他们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帮不了了。 既然如此,李元青便虚晃一剑,转身逃跑。 六足魔剑客没有追,它也立刻重新钻回了左边的第二条岔路。 众人跑出了洞口,又跑下了矿山,他们匆匆在镇子里收拾了一些东西,而后快马加鞭的离开了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等到几十个幸存者回到开米尔城堡之后,叶鲁门便召集了城堡里所有人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塞可法家族将不再外出猎魔。”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虽然大家能理解他的心情,不过失望的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因为没有了塞可法家族的保护,那些领地里的村子将暴露在魔物的爪牙之下。 叶鲁门没有解释,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就低着头默默离开了。 夜里,李元青找到了叶鲁门。 叶鲁门正坐在父亲的房间里,他的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上原本的一切带有家族纹章的东西都被他收起来了,似乎是因为他不想再看见它们。 李元青靠着门口站了一会儿,取出了贝特恩骑士的那把骑士剑。 “叶鲁门,这是你父亲的剑,我想应该把它给你。” “不,你留着吧,感谢你拯救了我们。” 李元青想了想:“叶鲁门,你今后能不能维持小规模的猎魔行动?不需要对付魔剑客,只需要为你的父亲保住周围的平民就行。” 叶鲁门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塞可法家族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没有足够的元石和金钱,以我一个游侠骑士的身份,能勉强保住这座城堡和附近一点点领地就已经是奢望了。”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他看见房间角落有一个刚刚清理出来的空荡荡木箱。 他缓缓走了过去,先是从须弥袋里取出了十块五行元石放进去,又倒进去一大堆的一元两仪三才石,将整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叶鲁门看着那些元石,眼睛都直了。 “解洛图,你这是……” 李元青合上箱盖,拍了拍手:“这些元石,只要不去对付魔剑客,应该足够你维持许多年了吧?”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么多……” “嘘,记住财不可露白,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说完,李元青转身走出了房间,而后御风消失在了夜风之中。 等叶鲁门追出去的时候,塔楼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白花花的青石板上。 第三百四十三章 石像鬼 一年之后,一处叫做暮色森林的黑森林深处。 林间高大的云杉和冷杉挤挤挨挨,那些树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李元青看着小肥狗走在前边,它的鼻子贴着地面,一边嗅一边往前趟路。 李元青看着那条毛茸茸的背影,心中不免感慨。 刚来圣罗国的时候它还不过是一条圆滚滚的土狗大小,如今六年过去了,它的体型已经长得像一头大狼了。 就在这时,小肥狗背上的鬃毛忽然根根倒竖,它的鼻头朝着前方的林子不停地翕动,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叫。 莫非前边有情况?!李元青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因为在离开开米尔城堡的一年时间里他和小肥狗合力斩杀了无数的魔物,而这期间小肥狗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他立刻抽出那把天字号的塞可法的骑士剑,剑身在暮色中依然泛着寒光。 这把剑让李元青立刻想起了那个天神般的身影,可惜塞可法家族的辉煌已经随着贝特恩大人的死一去不返,一念及此他不免悲笑,心中惨然。 小肥狗又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唤,李元青顺着它的目光向前方望去,虽然前方的林子被那些粗壮的云杉和冷杉遮蔽得一片昏暗,可是在那些模糊中还是能隐约看见一个灰白色的轮廓,那是一尊大约一人多高的石雕! 这石雕静静伫立在一棵老橡树边,李元青双手握紧骑士剑,如临大敌般缓步凑近打量。 石雕的造型是一尊蹲踞着的怪物,通体呈现出花岗岩的灰白色,爪子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沉睡,它的面目狰狞,突出的嘴部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显然刻画的就是一个石像鬼! 李元青这一年在圣罗国各地见过不少这样的石像鬼,这些东西通常被安置在甲字教教堂的屋顶,是中世纪哥特式教堂建筑中常见的石雕装饰。 这种石像鬼兼具排水功能与宗教的象征意义,被广泛认为是抵御恶魔与恶灵的守护者。 而甲字教教会也会利用这些石像鬼的恐怖造型提醒信徒对地狱与惩罚的想象,当然也同样希望以石像鬼狰狞面目来吓退邪灵。 传说中,鲁昂的圣罗马努斯驯服恶龙“Gargouille”之后将其处死并焚烧,但是恶龙的头部和颈部因为长期喷火而无法被火焰摧毁,反而化成了石头,圣罗马努斯就把那个石化的头颅安装悬挂在了教堂的外墙上,既解决了排水问题,又将其转化为教堂的守护神,从那以后,石像鬼就成了许多甲字教教堂的标配,长相狰狞恐怖,个个面目可憎,却是神的守护者。 眼前的石像鬼正是这么一座雕像,只不过本该出现在那些甲字教大教堂的石像鬼,竟然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这种黑森林深处。 李元青双手持剑,愈发逼近了那座石像鬼。 就在这时,石像鬼突然动了。 那尊灰白色的石雕眼眶里猛然亮起了两团幽黄色的光,像是两盏燃烧的灯,而这种黄色显然说明了它是一只法抗的魔物! 李元青心中一紧,而小肥狗的四条腿则立刻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一颗居庸关城楼的炮弹一样冲射出去,它的速度极快,砰的一下撞在那尊灰白色的石雕上,石像鬼晃了一下,立刻被小肥狗撞得裂开了,不过好像不止是碎裂,而是苏醒! 那些细密的裂纹在石像鬼的表面蔓延崩裂,碎石从它的身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愈发坚固的大理石质的青黑色皮肤! 小肥狗再次发起了攻击,不过褪去外壳的石像鬼反应也不慢,它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堪堪避过了小肥狗的第二次扑击,小肥狗扑了个空,立刻转身朝着石像鬼狂吠。 石像鬼鬼火似的双眼彷佛盯着小肥狗,缓缓张开它的两只闪着冷冽寒光的锋利前爪。 小肥狗不退反进,又迎着石像鬼扑了上去,在半空中与那个青黑色的怪物撞在了一起,石像鬼的爪子抓向小肥狗的脖颈,小肥狗偏头躲过,一口咬住了石像鬼的大理石右臂。 要知道那可是大理石呀!小肥狗的咬合力惊人,它的牙齿竟然硬生生的切入进去,而且很快扯下一大块坚硬的大理石! 石像鬼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吼,左爪一挥便在小肥狗的肩胛上留下了三道血痕,小肥狗吃痛落在地上,鲜血立刻顺着它黑黄色的狗毛往下淌,看来,这石像鬼并不好对付,也难怪当年小胡子裴行止和大胡子赵秋白联手都不是它的对手。 不过,眼前的小肥狗却并没有退缩,它盯着这个的怪物,喉咙里发出更加低沉的吼叫。 李元青正欲上去帮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像是木头断裂的声响。 他猛地转身,竟然发现边上那棵三人环抱的老橡树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他先前虽然一直以为它只是一棵因为腐烂而死去的老树,可是他心里仍然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它的模样太怪了,尤其是它的树干中心还有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棵树干的三分之二的空洞! 此刻这老树果然活了过来,它那巨大的空洞里面亮起了一团暗黄色的犹如鬼火般瘆人的光,既像是嘴巴又像是一张鬼脸! 好家伙,这显然也是一只在这片暮色森林里常见的法抗腐化树人。 而随着它的觉醒,它的树根很快从泥土里拔了出来,一边带起大片的碎石和泥土,一边树干上那些早已枯死的枝杈也在它站起来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开始扭曲生长,延伸成了一根根尖锐的木刺! 不过好在这个树人的体型虽然巨大,它的动作却很迟缓。 李元青心知不能再犹豫了,他施展太乙身法绕着树人来回穿梭,塞可法骑士剑一次又一次砍在那些从泥土里翻出来的树根上。 可是每砍一剑,树人的伤口很快便被一层黏糊糊的树酱填充修复,虽然李元青每一次都能将这腐化树人砍出巨大的伤口,可是几个呼吸之后,那些鲜活的树酱又会将伤口重新修复。 而腐化树人虽然动作迟缓,可它的攻击范围极大。 它那些伸展开的枝杈像是一只只巨大的木刺手在树干周围来回扫荡,每一次横扫都能覆盖方圆数丈,李元青没有护体光,只能在那些枝杈之间穿行,几次险之又险地避过横扫。 而另外一边,小肥狗和石像鬼的战斗也在继续。 第三百四十四章 西方剑术 石像鬼与小肥狗在暮色中不停搏斗,两者的攻击速度都极快,可谓是旗鼓相当。 小肥狗的打法很聪明,受过伤的它不再硬拼而是围着石像鬼转圈,时不时扑上去咬一口然后立刻退开,它在等待石像鬼露出破绽。 李元青心中稍定,既然小肥狗那边还能自行应付,他便只需要专心对付眼前这个腐化树人。 可腐化树人太难缠了,它的修复能力太强,无论怎么砍都像是在砍一团永远也砍不完的泥,更讨厌的是这种腐化树人的弱点极为诡异,它其实是被魔物寄生的古树,它真正的核心是寄生的那个东西,只要那个寄生物还在,树酱就会源源不断地修复伤口,可是偏偏那个寄生物是会移动的,它会不停在它的血盆巨口之中到处游荡,除非能一举击杀那个寄生物! 终于,在又一次避开锋利的枝杈木刺之后,李元青又从树人脚下窜到的它的背后,他忽然察觉到有一块树皮的颜色比别处更深。 那块暗黄色的树皮没有裂纹,中间似乎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像是有什么正在搏动的东西藏在里面。 没错,那个东西就是腐化树人的寄生物! “小肥狗!” 正在和石像鬼缠斗的小肥狗听见李元青的声音,虚晃一扑便转身冲来。 李元青也动了,他以太乙身法闪到树人的侧面,他的剑开始疯狂砍向那些支撑腐化树人的树根。 他此举就是要将树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果然,腐化树人被他突然爆发的进攻频率惹火了,它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整个树干包括那张血盆大口转向了李元青,而那些枝杈上的木刺也纷纷卷曲起来对准了他,像是一排排朝他瞄准的弩箭。 就在树人完全转向李元青的瞬间,小肥狗冲到树人的背后,它的前爪搭在树根上直接跳了起来,一口咬住了那个拳头大小的凸起。 咔嚓一声,小肥狗的狗嘴子用力一扯,将一块拳头大小幽黄色的的东西从树背后扯了出来。 那寄生物表面还布满了细密的血管,像是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小肥狗毫不客气的用力嚼了嚼,贪婪的享受着狗嘴子里那种爆浆的感觉,腐化树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些枝杈上的木刺停滞在半空中,随后,暗黄色的光立刻从树人的血盆大口里熄灭了。 李元青又挥了几剑砍断了几根树根,这一次它再也没有树酱的修复了。 整棵老橡树干开始缓缓倾斜倒塌,轰的一下砸起一片尘土和碎木。 李元青狠狠的往那张早已熄灭了黄光的树人大嘴里又补了几剑,将树人残骸彻底捅出几个前后对穿的大窟窿,而后又扫过不远处那个继续与小肥狗搏斗的石像鬼,又立刻持剑朝石像鬼冲了过去。 其实对付这种石像鬼,西方剑术与东方剑术的差异很大。 在开米尔城堡训练时,贝特恩骑士就系统性的传授过李元青一套西方剑法,他说从前中世纪骑士在面对重甲对手时,往往不会用剑刃直接挥砍,因为那样除了砍出火星之外基本没有什么作用,所以他们会将剑柄反而来用十字护手猛撞对手的头盔,先利用冲击力震晕对手,再从板甲缝隙精准刺杀对手,这种格斗剑术叫做half-swording。 也正是这个原因,西方重剑的剑柄和十字护手往往形似铁锤般巨大突兀。 在眼前的这种场合下,这个石像鬼坚硬的大理石皮肤如果直接用东方剑术的刺击方式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李元青一手握剑柄,另一手握剑身中段,好似使用碎灵锤一般配着小肥狗频频狠狠敲击石像鬼,很快在它的大理石身上砸出一个个裂痕。 在一人一狗的夹击下,石像鬼的反击越来越无力。 李元青抓住石像鬼同时伸出双爪的机会回正骑士剑,一剑又重重的横劈过去,刚好卡住了它的双爪缝隙,而小肥狗则趁着机会从它背后扑上去,一口深深嵌进石像鬼的脖颈,石像鬼想要挣扎,可是它的双手又被李元青死死卡住,小肥狗死不松口,它的咬合力越来越紧,直到石像鬼那大理石般的脖颈发出咔嚓一声! 石像鬼的身体猛地一僵,它眼眶里那两团暗黄色的光芒熄灭了。 李元青松开了卡住它爪子的骑士剑,石像鬼便像是一堆碎石般崩裂般栽倒在地。 小肥狗松开了嘴,它甩了甩狗脑袋,熟练的从石像鬼的獠牙嘴里侵入进去开始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从里面吞下一枚暗黄色的魔蛋。 然后它又转身去撕开树人的树干,从那些黏糊糊的树酱里翻找着可以吃的部分大口大口吞咽,李元青苦笑着摇摇头,这小肥狗总是这般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即便是魔物里边最不堪吃的木石魔物,这小肥狗也半点不肯错过。 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这只是小肥狗在适应生存法则而已。 这一番打斗对体力的消耗不小,李元青甩了甩酸痛的手臂,一边将塞可法骑士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一边双手撑剑柄休息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暮色中潮湿的空气,又看着虎口崩裂的鲜血,正欲以护体术治愈自己的伤口,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扑簌声。 那声音轻的像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如果不是他刚刚经历了战斗五感正是亢奋敏锐,也许他未必会注意。 李元青没有抬头,也没有继续去撑护体光,只是微微一笑。 小肥狗也停下了咀嚼,它竖着耳朵抬起头扫了一眼,然后,它便装作漫不经心的低下头继续吃,显然它也知道该怎么做。 李元青悄悄松开了支着剑柄的双手,缓缓瘫坐在了地上,还像是一个刚刚结束战斗毫无防备的游侠骑士般,用自己的双手支在地面上悠闲的哼起了小调。 果然,看他这么松懈,一个黑影立刻从树冠中俯冲下来。 它的头部像一只被拉长的老鼠,它蓝色腹部表示它显然是一只物抗的蝠翼魔! 李元青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呆呆的看着这只极为罕见的蝠翼魔。 蝠翼魔兴奋起来,它的速度更快了,可就在它马上要扑到李元青面前的瞬间,李元青的身上猛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他金丹境界的护体光全力催动,那光芒亮得像是暮色森林中忽然升起了一轮小太阳,将周围的一切黑暗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蝠翼魔显然没料到眼前到了嘴边的猎物会突然变成这样,它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啸,拼命张大左边的蝙蝠翼想要转向,可是李元青扮猪吃老虎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三百四十五章 加持 李元青双手一扬,早已悄悄扣在手中的五张神火符和五张冰锥符同时激发。 五团炽烈的火球和冰锥呼啸着扑向蝠翼魔,冰锥与火球交织在一起冰火两重天,将那蝠翼魔劈头盖脸地淹没。 蝠翼魔的腹部猩蓝色的光芒猛地一炽,可是一团团火球准确的击中了它,而一根根冰锥又准确的钉穿了它的心脏,将它活活钉死在了半空之中! 蝠翼魔的身体在惯性下砸在一旁的地上,溅起一地的落叶和尘土。 它的翅膀还在一张一合地抽搐,翼膜上的蓝色血管一根根垂死般暴起,可是它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小肥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总算是有肉吃了,不用再从木头石头里找了,它立刻猛虎扑食般兴奋的冲过去大快朵颐。 不到半个时辰,李元青便击杀了三只魔物! 看着那呜呜乱吃的小肥狗,李元青微微一笑,这一年来他们前前后后加起来击杀了有数百余只不同的魔物,什么小雾妖、食腐魔、石像鬼、沼泽巨蜥、腐化树人、影魅、蝠翼魔,它们每一只最终都成了小肥狗的美餐。 这狗东西的胃口好得吓人,无论多大的魔物,它都能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当然,除了石像鬼和腐化树人这样的木石组合。 有时候李元青会想,这狗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它小时候是一条泥鳅,后来变成四脚蛇,又变成狗,现在越长越大又像个狼,照这个趋势下去,它以后会不会长得像一头牛?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李元青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李元青见小肥狗已经吃完了蝠翼魔,便打开了灵宠袋,可是那狗东西却围着他打转不肯回去,呜呜咽咽的用它那大脑袋蹭李元青的身子,可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便强行将它收进袋子里。 而后,他又御风在暮色黑森林里飞出了足足十多里地,才从须弥袋中取出那具角马拂尘。 他轻轻一抖,拂尘的丝线便无声无息地射入地面以下的泥土中,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李元青又取出一个白玉瓶,看着整具拂尘牵引着玉瓶逐渐没入黑森林厚厚的黑土之中,李元青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进入了拂尘洞府之中。 洞府里的暖阁一如既往地亮着柔和的白光,那只天鹰器灵目不转睛的监视着外界的动静,而两条金蛇器灵依旧盘踞在蓬莱镜边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李元青没有打扰它们,径直走到暖阁中央盘膝而坐,将那口天字号的塞可法骑士剑横放在面前。 剑身上已经有三道类似大马士革花纹般的长纹,从剑尖一直绵延到剑身的三分之一处,三道间距均匀花纹相互平行,像是三股拧在一起的银色丝线,在暖阁的白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这是他这一年来辛辛苦苦加持的结果。 金骨符的成功率只有区区两成,虽然这把剑的加持纹尚不到整把剑的三分之一,可是为了成功加持这三次,这个过程之中他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 不过即使失败再多次,也值得! 因为这把天字号的骑士剑算是他所有剑里用得最顺手的武器了,每一次的成功加持都能令其威力大增。 他想起方才对战那三个魔物的场景,如果不是有小肥狗的默契配合,他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应付下来,这般一琢磨他就实在是想再赌一赌了!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张净灵符。 他先用净灵符荡涤骑士剑表面,净灵符纸顿时便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贴在剑身上,像水波一样从剑尖流淌到剑柄,将剑身上刚才残留的血迹和泥土残渣统统冲刷干净。 然后他取出一张神行符,配合着神行符一齐贴在金骨符上使用,待到金骨符彻底覆在剑身之后,他便又在最外面加盖了一张护体符锁定。 三张符箓叠加在一起,灵力开始相互作用,层层嵌套传导到骑士剑的表面。 那些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逐一亮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符文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朱红色光线,缓缓渗入剑身之中。 剑身上的第四道花纹开始缓缓生长。 这花纹看起来只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剑锷处缓缓向剑尖延伸。 红线的边缘带着淡淡的银色光晕,那是金骨符的灵力在剑身中流动的痕迹,花纹生长的速度很慢,每隔一会儿才能发现它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截。 李元青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正在生长的花纹,他几乎紧张得把指甲掐进手心肉里! 他当然紧张,因为每一次加持都是一场豪赌! 两成的成功率,意味着每五次加持里只会有一次能够成功,虽然这一年来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了,可每次到这种关键时刻他还是会紧张得呼吸骤停。 红线缓缓推进,已经渐渐长到了剑身的三分之一处。 李元青的心跳稍稍放慢了一些,他刚想松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候那道正在生长的银红色花纹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它不再沿着既定的轨迹平稳延伸,而是像一条受惊的蛇一样疯狂扭动,它岔出无数细小的枝杈向两侧肆意蔓延,与旁边那三道已经成型的完美花纹搅成了一片乱麻,这些银红色的光线四处乱窜,有的冲到剑刃上,有的拐弯抹角地钻进了剑脊的凹槽里,更有甚者干脆折返回去,在已经生长过的区域又覆盖了一层。 李元青悬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呆呆的看着这场失败的加持,看着这些失控的加持纹在剑身里横冲直撞,把原本整齐有序的三道大马士革般的花纹搅得一塌糊涂。 毫无疑问,如果这是一场赌博,他已经连本钱都输光了。 好在这种失败这一年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他并没有太过沮丧,只是苦笑一声便重新取出一张净灵符贴在剑身上。 白光流过,那些失控的灵力残渣和失败的花纹也一并被抹去,剑身恢复了光洁,不仅是第四道花纹,就连原先那三道漂亮的花纹也已经荡然无存,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又重新开始,金骨符,神行符和护体符灵力流转,第一道花纹重新开始生长。 第三百四十六章 通缉令 这一次,花纹只长到剑身十分之一处便又开始挣扎。 李元青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家伙,这第一次重新加持的赌博便就又失败了? 他咬牙再来了一遍,净灵符荡涤,三张符箓重新贴上,这一次花纹倒是顺利长过了五分之一,可到了四分之一处时又忽然断裂! 经历了连续四次失败之后,第一道花纹总算是完成了。 看着剑身上的唯一的一道大马士革银色纹路,李元青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将塞可法骑士剑收入了须弥袋。 这时,他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一块厚重的马克西米利安式胸甲上。 这片工艺复制考究的马米胸甲上有着两大片左右对称的繁复大羽状花纹,说明此物也经历过至少两次的成功加持。 当然,这件马克西米利安式胸甲也是他从一只影魅的身上剥下来的,从前应该是属于某一位地位显赫的贵族修行骑士,他将这块无主的胸甲加持了两遍,如今已经坚硬无比。 可是这东西的缺点也同样明显,毕竟这么大的一块,既不够灵便,也过于高调。 为了节约金骨符,他只是加持了两遍便放弃了继续加持的打算,因为这些金骨符都来自丹溪宗的林云,如果不进行复制的话,可是用一张少一张。 他还不知道四年之后能不能顺利回到仙道盟,所以在这之前金骨符还是不能太浪费的。 李元青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拂尘洞府外边的情况,顺手将金蛇复制的那些五行元石收进了一个须弥袋里,便身形一晃顺着拂丝出现在了一座地字号五十亩白玉瓶洞府之中。 这儿俨然是另一个五彩晶莹的世界,五个明级机关人面前的地面上铺着十摊元石的碎片。 李元青取出刚刚复制完毕的五行石,将那个袋子倒转过来统统倾泻在地上,立刻便有一个明级机关人过来收拢这些五行石,而后又有一个机关人手持碎灵锤走向这些五行石,挥舞着锤子将这些五行石砸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这时又有三个机关人过来帮忙,挑选出个头太大的碎片集中起来,交由那个机关人再次加工,而后这几个机关人又各自拿着铲子,将这些外形随机的五行石碎片分别铲到那十摊加工完毕的碎片成品堆之中。 如此一来,就很大程度避免了有心之人将之拼凑出完整五行石的风险,而这十堆五行石碎片,每一堆碎片都相当于两百块五行石。 李元青以须弥袋收起一堆元石,便重新出现在暮色森林之中。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放亮,晨雾在林间弥漫,他顺手将拂尘洞府和白玉瓶洞府也都收了起来。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虽然此番加持亏大了,可是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待他去完成。 他取出一个经由定风飞剑改装的干草叉,虽然这个干草叉看上去有一个完整的铁叉头,可是它的叉柄之间其实嵌入了一把定风飞剑。 李元青毫不犹豫地骑了上去,干草叉飞剑很快升空,不过他这么把干草叉夹在胯下的模样看起来滑稽极了。 凉凉的晨风从他耳边掠过,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连绵的树冠,又远远的望了一眼蓝山开米尔城堡的方向,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待他御干草叉飞到湖头镇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将整座湖头镇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教堂的尖顶、城堡的塔楼、民居的烟囱,都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形状。 李元青远远的就收起了那杆干草叉,将它纳入须弥袋便稳稳落在地上。 因为沿路没有撑起护体光,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锁子甲上还沾着沿路飞行时蹭上的碎叶子,他现在的这副模样看起来确实很像那种骑着扫帚在天上乱飞的男巫。 城门口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赶车的商贩和早起进城办事的妇人们纷纷窃窃私语,而那几个站在城门两侧的守卫也鄙夷的凝视着他。 在这个地方,其实巫师和猎魔人一样不受待见,甚至更受歧视。 李元青早已习惯了这种歧视,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便缓缓走向城门口。 在城门口,他习惯性地停下脚步,抬头仔细的看了一眼木架上的那些通缉令。 那是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大型木板,上面钉着十几张发黄的羊皮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六足魔剑客的画像,旁边用闪族语标注着其出没的区域和赏金数额,最上面那一排是几个六足魔剑客的特殊代号,那是通缉令上赏金最高的存在,因为据说没有目击者能从那几个魔剑客手下逃出来,所以它们极有可能是魔龙之王惯常降临的仆从。 李元青忍不住又眯着眼扫了一眼,整整一年了,那上边竟然还是没有更新那座矿山的六足魔剑客信息。 他心中有些好奇,明明一年前离开那座矿山时还有二十几个生还者,这些人都看见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也亲身经历了那场魔龙之尾的恐怖屠杀,可他们的嘴都这么严的么? 还是他们害怕自己说出来之后,会引来那魔龙之王的降临? 李元青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必要说出来,否则他比那些人更难解释自己是如何从魔龙之王手中逃生的,因为他总不能说是他掏出蓬莱镜才把魔龙之王吓跑的吧? 这些年的猎魔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谨慎不是胆小,而是能活得更久。 没有再多作停留,他轻轻拍了拍锁子甲上的碎叶便离开了城门口,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石板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他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主干道朝城堡区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鸡鸣声夹杂着早起商贩的吆喝声,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市场街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盐的、卖面包的、卖腊肠的,在一家面粉商店的门前李元青看见了一番熟悉的景象,几个衣着体面的人站在柜台前递过几枚银币,接过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光明正大的品尝起来。 看着这些人个个露出迷离的陶醉目光,显然,这些东西就是阿片! 不过比起仙道盟暗地里兜售阿片,这儿的人对于这种东西简直可以说是习以为常,这两年他在圣罗国许多城镇都见过不少这样的店铺,有些甚至明目张胆地在招牌上画着一朵猩红色的罂粟花。 也许是因为进行这种交易的店铺太多,竞争激烈,这儿阿片的价格异常低廉。 甚至低廉到像解洛图那样的佣兵也能在战斗前来上一包,用那种亢奋的状态去和魔物拼命。 李元青想起当年解洛图服下阿片后那双充血的眼睛和那副仿佛不知疼痛的癫狂模样,不免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三百四十七章 哈里赫夕堡 市场街的尽头,是一家大型的魔物皮毛商店。 店铺门面很宽,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匾,上面用闪族语刻着“布兰特皮货”几个大字,橱窗里则挂着一整张毛发蓬松的完整魔熊皮,这张质量上乘的熊皮显然是用来招揽顾客的。 李元青推门进去,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皮革味和药水味。 柜台后面的胖店主布兰特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横肉立刻堆出一团笑容。 “哎呀!解洛图!我最喜欢的猎魔人!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那些蝠翼魔叼走了呢!” 李元青微微一笑,走到柜台前便摸出一把碎裂的五行元石放了上去。 “别废话了,布兰特,你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 那个店主布兰特看见他掏出五行石碎片,立刻咽了口唾沫,他抓起那些碎片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了。 “解洛图,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你不知道这个月我又弄到了许多品质上乘的魔蛋,不过…… 李元青抬手止住他的废话:“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一枚碎片换二十二枚魔蛋,这里一共有八片碎片,你应该给我一百七十六枚魔蛋。” 布兰特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之前是这么约定的没错,不过我这一批魔蛋的品质比较好,所以……” 李元青不紧不慢的笑了笑:“别跟我讨价还价,你要是觉得亏,其实我也可以去找别家,那边的亨特皮货上次跟我说他愿意二十三枚魔蛋换一块这样的碎片。” 布兰特的脸色变了变:“别别别!解洛图你要冷静呀,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取!” 他转身钻进后面的库房,来回了三趟搬出五个沉甸甸的皮袋子,他把这些袋子一一解开系绳,里面便哗啦啦滚出一堆大小参差不齐的暗黄色魔蛋,有的光泽鲜亮,有的却暗淡无光。 布兰特擦了擦额头的汗:“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再数数,一共是一百七十六枚。” 李元青取出一个须弥袋,又戴上特制的手套将那些皮袋里的魔蛋一枚一枚往里头装,尽管有手套的保护,可是那些法抗的魔蛋入手之后仍然会令他有一种凝滞法力的不舒服感觉,装了大约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手从袋中拈出一枚成色不太好看的。 “布兰特,这枚魔蛋的品相也太差了吧!” 布兰特的脸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确实不太好,我再给你换一个好的吧。” 一炷香的工夫后,李元青面无表情的将一百多枚魔蛋全部收入须弥袋,又将那五个空空如也的皮袋子丢还给布兰特。 “下个月我还来,再给我准备好一百七十六枚魔蛋,下次可别耍什么心眼了。” 布兰特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 李元青转身离开了皮货店,穿过一个铺着碎石的小广场又来到另一家大型商店门前。 这家店做的是买卖各种杂货的生意,从铁锅到农具什么都卖也什么都收,店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老头。 李元青也不说话,只是递过两块五行石碎片,这个老头看似精明,却比布兰特爽快得多,他检查清楚之后二话不说就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便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四十二枚魔蛋,每一枚都小心的用油纸包着。 “亨特,这里是多少枚魔蛋?” “一共是四十二枚,你最好当场点清楚,猎魔人。” 李元青笑了笑,他戴着手套一一撕开油纸确认魔蛋的品质,还真别说,这老头这儿的魔蛋个个品相上乘。老头亨特则靠在柜台上,眯着小眼睛看着李元青将这些魔蛋往须弥袋里装,终于忍不住打听起来。 “猎魔人,我听说上个月布兰特那边坑了你?” 李元青头也不抬,“他坑不了我,不过也许他那个人本来就是那样的。” 亨特哼了一声:“那个胖子做生意不老实,不过你的元石碎片质量却一向很稳定,我建议你以后可以考虑让我来承包整个湖头镇的生意,我可以保证每一枚魔蛋的品质。” 李元青笑了笑,他可不愿意将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恰好这时他装完了魔蛋,便将空木箱推回亨特面前,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一切照旧吧,亨特,下个月我还会来的。” 离开亨特的店铺,他又穿过一条窄巷,当然这条窄巷子肯定不是之前假瞎子克洛潘带人围攻他的那条,而后他又走过一片居民区,看着巷子里的孩子们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李元青微微笑了笑,又加快了脚步。 湖头镇的制高点是一座天然的山坡,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城堡。 这座城堡由灰色的花岗岩砌成,高耸的塔楼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堡旁就是那个大湖,湖水倒映着湖头镇和城堡的轮廓,也因为毗邻大湖,这座城堡叫做哈里赫夕堡,在闪族语中意为“壮丽的湖泊城堡”。 整个湖头镇包括这座城堡都是领主卢乡安的领地,卢乡安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领主,据说他拥有七块庞大的领地,暮色森林覆盖的包括湖头镇在内的十几座城镇的广大区域都不过是他的领地之一。 这个卢乡安富可敌国,名下的城堡数不胜数,所以为了避免混淆,他通常会用当地的地形或特色为自己的城堡命名,哈里赫夕堡便是他以湖为名的一座城堡。 当然,那么多的城堡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所以这位哈里赫夕城堡的实际管理者是湖头镇的那个红头发镇长欧根。 虽然名为镇长,可他只是领主的代理仆从,平日里负责征收赋税、维持治安、执行领主法令,并管理市场与贸易事务。 哈里赫夕堡前方的吊桥外,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他们虽然不是骑士,却穿着昂贵的板甲衣,他们腰间佩着的长剑剑柄上镶嵌着黄色的魔蛋,那是他们用来克制猎魔人法术的武器,因为只要剑柄上嵌着魔蛋,附近猎魔人的法术就会被压制,他们也便能凭借剑术与猎魔人平等交手。 这一年来,李元青已经和他们打过见次交道了,每次进城都要被他们拦上盘问几句。 如果不是这湖头镇上空设有飞行禁区,领主卢乡安规定任何人都不允许直接在城市上空自由飞行,他真想直接御剑干草叉绕过这些讨厌的家伙。 第三百四十八章 雕像 “又是你,猎魔人解洛图!” 为首的守卫队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个队长是典型的金发碧眼闪族人,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哼哼,别以为你没有白光我就认不出你的身份了,你一个猎魔人出身的家伙,隔三差五的就往我们哈里赫夕堡钻,难道是打算和修行骑士们角斗么?” 边上一个守卫不友善的看着他道:“卡恩队长,怯懦的猎魔人哪里有那种胆子?我看他是想来存他的脏钱吧!” 李元青看着卡恩晃了晃剑柄上镶嵌的那枚鸡蛋大小的法抗魔蛋,平静的笑了笑。 “我有镇长亲自批准的通行证,烦请放行。” 卡恩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声音:“通行证是有时效限制的!解洛图,你倒是说说,我凭什么放你这种猎魔人进去?” 李元青耐着性子:“卡恩队长,我的通行证有三年的期限!” 卡恩冷笑一声:“三年?可是欧根镇长说了,最近城里治安不好,要严查进出人员,尤其是你们这些……嗯,身上带着法术的猎魔人或者男巫,嘿嘿,或许你一个人就身兼双重身份!” 李元青知道这个卡恩在故意刁难他,这一年来每次进哈里赫夕这个卡恩都变着法子找茬。 这个人有时候是要看批文,有时候是又要验明他的身份,有时候干脆就那么堵在吊桥上不让他过去,他不是没想过硬闯,但猎魔人在圣罗国的地位本来就不高,那样做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麻烦。 他想了想,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小块五行石碎片,摊在掌心递到卡恩面前。 “卡恩队长,这是我这一次在暮色森林的猎魔成果,不知道够不够证明我的正义身份?” 卡恩的目光一喜,手速极快的收起了那块碎片,而后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那些守卫让开。 “也许你很有可能是一个正义之士!不过记住,千万别在哈里赫夕堡惹事,你知道的,猎魔人在这里不受欢迎!” 李元青没有接话,迈步走上吊桥,吊桥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桥下护城河里几只野鸭被他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解洛图!你的全名是什么来着?我老是记不住。” 听见卡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元青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解洛图·罗杰·埃里克!” 身后传来卡恩和他那些手下的笑声。 “得了吧!多么愚蠢又浮夸的名字!你们猎魔人就爱起这种名字,以为加几个中间名就高贵了?” 李元青回头一瞥,那个卡恩笑得前仰后合,他的那些手下也跟着大笑。 李元青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他穿过吊桥,进入了城堡区。 城堡区的街道比外城宽阔得多,路面十分漂亮,使用错缝铺砌着花岗岩的面包石,两旁的建筑也更加气派,当然除了那些高大的建筑之外,还另外有一座规模不小的田字教教堂,钟楼尖顶直插云霄。 城堡区的中心广场上则有一座巨大的花岗岩雕像。 李元青停下脚步望去,那雕像足有三个人高,通体由一整块灰白色的花岗岩雕成,底座上刻着一行闪族语铭文: “莱布·卢乡安,哈里赫夕堡的守护者。” 雕像中的卢乡安手持一根法杖,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这种雕像的形制和东吴楚汉城里那座剑池宗方真人的雕像十分相似,都是站立的人物,也都是大理石或花岗岩的材质,这与仙道盟常见的汉人神像完全不一样,因为汉人的神像很多通常都是泥塑的。 李元青支着下巴琢磨起来,以他这两年在圣罗国的四处游历见识以及思考,其实这两者并没有优劣之分。 因为汉人的神像通常是用黄泥掺麻筋塑造,然后再加上彩色颜料完成成品,这种材质虽然易损易碎,却符合汉人“形可朽,神不灭”的观念,因为比起泥做的身子,汉人更重视神像的精神。 而闪族人的雕像则以坚固的大理石雕成,追求的是永恒不朽,这也正呼应了西方神是“完美造物主”的信念,因为他们觉得既然神是完美无缺的,所以用来神的雕像也应该是坚固永恒的。 所以东西方两种不同的神像只是表达了各自不同的传统文化,并没有优劣之分。 就在这时,一阵打斗声从雕像后方的广场上传来,李元青循声绕过雕像却发现此刻那边正围满了人,一大群穿着皮甲的佣兵挤在外圈,有的踮着脚尖,有的伸长了脖子朝场中央张望,当然其中还有些条件更好的和他一样穿着锁子甲。 李元青走过去往里边挤了挤,就发现场地中央,原来是两个修行骑士正在击剑。 两人都穿着轻便的锁子甲,他们的步伐轻盈,剑锋在空中交错,节奏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围观者热烈的气氛下,李元青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认出其中一个满脸金色的络腮胡的修行骑士便是施佩尔,这个人和贝特恩骑士一样都拥有自己的采邑和封地,而与他对战的那个年轻骑士则是费舍尔,他应该算是这座哈里赫夕堡的城堡骑士。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谁也奈何不了谁,围观的佣兵和驻军不时发出惊呼和喝彩声。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交锋后,费舍尔回防不及,施佩尔的长剑直刺他的胸口,费舍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在最后时刻激发了自己的护体白光,虽然那光芒如同闪电般一闪而逝,可在切磋中激发了护体白光就意味着认输! 施佩尔咧嘴笑了笑,朝费舍尔点了点头。 “费舍尔骑士,你虽败犹荣!不愧是年轻人呀,刚才那一剑我差点就慢了半拍。” 费舍尔喘着气笑着朝施佩尔微微躬身,又伸出手。 “可最后的荣誉还是你的,施佩尔修行骑士,你的格斗经验总是那么值得学习,不过我早晚会追上你的!” 施佩尔笑着握住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天之后,我要带我的队伍去猎杀第十三号,不如这样把,你带上你的人,我带上我的,咱们比一比谁的队伍更厉害!” 费舍尔大笑起来:“我接受你的挑战,七天之后咱们就各自带上相熟的游侠骑士和流浪骑士,在十三号的地盘上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了一下掌,然后又退回各自的位置摆出起手式。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显然他们还要再打一场。 第三百四十九章 流浪骑士 李元青的注意力却在费舍尔城堡骑士口中流浪骑士那几个字上。 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座哈里赫夕堡其实是一座拥有驻军的城堡,而在圣罗国,并非所有骑士都能拥有土地。 那些没有采邑的骑士,被称为流浪骑士或雇佣骑士,他们与游侠骑士不同,游侠骑士至少还有退路,可是流浪骑士什么都没有。 这些流浪骑士中大部分都是因为土地被魔物侵袭而丧失土地跌落阶层的,还有些是贵族的次子,因为长子继承了家业,次子们就只能自谋生路,更有些则是普通佣兵通过多年战斗蜕变获得了骑士的头衔,所以这些人往往实力不俗,往往是城堡的重要驻防力量! 每一次城堡骑士的出征,城堡都会组织全部的流浪骑士和大批佣兵前往诛杀附近的六足魔剑客。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许多流浪骑士都会因此丧命,死了也就就死了,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装备会被回收分给下一批流浪骑士。 而一旦沦落为流浪骑士的骑士,其实与其说是骑士,其实和佣兵也差不多了。 他们往往眼神黯淡的,因为他们的出征并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钱,为了拿钱换取面包和麦酒。 李元青的目光从施佩尔和费舍尔身上移开,又扫过那些站在佣兵前面的那些围观骑士。 那里的十几个骑士有的穿着锃亮的板甲,有的则穿着和佣兵一样破旧的锁子甲,很显然,仅仅从装备的优劣上就能很容易区分他们的身份,不过流浪骑士也是骑士,而唯一能证明他们骑士身份的,也许就只有骑士剑柄上曾经的纹章了。 李元青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塞可法骑士剑,如果他愿意,其实他也可以伪装成这种流浪骑士的身份。 不过,他不会选择这么去做。 这时,围观的人群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惊呼,李元青立刻收回思绪望向场中央。 施佩尔骑士险些被费舍尔一剑击中,年轻骑士的那一剑来得极快,避无可避之下所有人都以为施佩尔会激发护体白光,可他没有!他在最后一瞬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侧过身去,用自己的肩甲硬生生侧滑开了这一剑。 费舍尔愣了一下,就连一旁观战的李元青也目光一动,很显然,这位施佩尔修行骑士也不知从哪儿学会了太乙身法! 而就在费舍尔愣神的这一下,施佩尔反手用剑柄直接猛撞费舍尔的胸口。 费舍尔本能的想要激发护体白光,可是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了,虽然他的护体光之后成功将施佩尔的剑柄弹了出去,可是他的胸甲上还是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施佩尔,你又赢了!” 施佩尔收剑入鞘,朝他点了点头,围观的人群则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李元青眯着眼睛,这位费舍尔显然对快速激发护体白光的训练还不够到位,在开米尔城堡的时候贝特恩骑士曾经告诉过他,这种护体白光的快速激发可以极大程度的短暂提高护体的强度,所以一个猎魔人和修行骑士的护体白光激发速度往往决定着生死。 所以这六年,李元青通过日复一日的训练不断提升自己的极限。 如今,他可以在二分之一息的时间内瞬间激活自己的护体白光,他的速度甚至比施佩尔骑士都更快!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广场来到了城堡的行政楼。 欧根镇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大门正开着,李元青敲了敲门框便走了进去。 那个筑基境界的欧根镇长正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大杯麦酒。 他的脸红得像他那一头红发,而他的面前的桌子上则摊着几枚暗黄色的魔蛋,此时他捏起一枚魔蛋仰头丢进嘴里,然后猛地灌了一大口麦酒。 “咕咚……哈!” 他放下杯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元青。 “解洛图……,不对,是李奉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元青笑盈盈的走到书桌前,从须弥袋中取出另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放在桌上。 “欧根大人,我刚进哈里赫夕堡呢,这里边的三十枚魔蛋是我这一次外出的收获。” 欧根打开须弥袋,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元青,似乎连酒都醒了一大半。 “有这么多?” 李元青笑了笑:“是呀,我还是想按照我的老规矩把其中的一半孝敬给您。” 欧根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望向对面的墙壁,几个堆起来的酒桶后边是一幅斑驳的壁画,画的是一条龙被一个骑士刺穿喉咙的场景。 “李奉有呀,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我接待过许多来自仙道盟的猎魔人,有的没多久就死了,有的无影无踪了,能活下来按时交付任务的并不多,可是你是唯一一个每次回来都会把收获分我一半的人。” 李元青没有说话。 欧根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不知道是酒意上头,他忍住麻痹捡起一枚法抗的魔蛋。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喝麦酒?因为我买不起昂贵的东方丹药,所以我只能选择拼命的吞食魔蛋进行修行,为了麻痹痛觉,我只能在吃魔蛋的时候不停地喝高浓度的麦酒!” 李元青还是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欧根,可是欧根的眼睛却已经红了。 “李奉有,我希望你能在圣罗国越活越好!” 说完,欧根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羊皮纸,又抽出一支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写了几行字,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印在羊皮纸的右下角用力按了一下。 “这是给你的,比上次的多了一点,可以在商盟银行兑换一千五百个银币。” 李元青接过羊皮纸收了起来,虽然这些银币远远不及那些魔蛋价值的一半,不过难得碰到欧根在喝酒,他便装作不经意的笑了笑。 “对了,欧根大人,白象使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欧根一边将袋子收到桌子下边,一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没有,这几年她都没有从湖头镇这边传送过,她的行踪很隐秘,我也只知道她在为明灯会办事,至于具体办什么事就不是我这个等级能知道的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等级,你是说明灯会的会员也有等级之分?” 第三百五十章 角斗的资格 欧根放下酒杯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似乎有些犹豫。 李元青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如果我想成为明灯会的会员,会有哪几个级别的门槛呢?” 欧根为李元青的机智说法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本来我不该说的,不过既然你想成为会员,那我就告诉你吧,明灯会会员一共有四个等级,我和白象使都是第四等级,也就是最低的那一等。” 李元青点点头:“那么我成为第四等级之后,将会有什么好处么?” “唯一的好处应该就是有资格去圣殿山的神圣角斗场观看竞技角斗比赛,不过虽然你现在展示给我的是一张闪族人的面孔,可是我知道你们仙道盟的人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李元青心中一怔,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楚汉城的修罗场,不免心中一凛。 “欧根镇长,那你说我们这些从仙道盟被传送过来的猎魔人,将来会不会……也被安排去参加那种竞技角斗比赛?” 欧根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在想什么呢?神圣角斗场的比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格参加的!” 李元青心中一动,又追问了一句:“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够资格参加呢?” “神圣角斗场是圣罗国地位至高的角斗场!参与者必须是经由角斗学校学习各种角斗技巧,再通过一系列严格的测试才能上场一决生死,这个过程少说也得要三五年,而且那座角斗场每年至少要举行十几场角斗比赛,每一场都会精彩绝伦,普通猎魔人那种野路子的格斗方式没有观赏性,根本没有资格去那里角斗!” 李元青暗暗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这种九死一生的资格,我看也没多少愿意拥有那种参加角斗的资格吧?” 欧根立刻瞪了他一眼:“简直是胡说八道!能够成为角斗士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参与角斗比赛能带来巨大的声望!” 李元青不依不饶:“难道声望能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欧根冷笑了起来:“当然!也许你这个异族人是不会懂的,你知不知道,除了那些奴隶和战俘会被强行送进角斗学校之外,甚至还有许多贵族甚至是骑士都自愿去角斗士学校里学习?” 李元青心中巨震:“贵族也会去送……,不,他们为什么要去?” 欧根镇长想了想:“这要说起来可就话长了,这应该得从角斗的历史开始说吧,其实啊,在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的旧大陆古罗国,角斗士的起源和死人有关。” 李元青点点头:“当然,角斗士肯定会死的。” 欧根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很久以前的古罗人有个风俗,每当首领死了,他的部下会聚集在他的坟墓旁边,让两个武装起来的人进行生死搏斗!他们认为这种角斗比赛代表着力量与勇气,还能让死者的灵魂在战斗中得到净化,而角斗比赛的失败死者也会陪同首领的灵魂共同前往哈迪思的冥府,让他在死后的世界也能拥有一个身边的勇士。” 李元青点点头:“这可以视为我们汉人古代的人殉,不过自从秦始皇改用兵马俑殉葬之后,这种人殉就少了。” 欧根眯着眼睛无法理解,李元青便又解释了一遍,他这才好不容易才听懂了李元青的闪族语描述,不免冷冷笑了笑。 “恕我直言,我觉得人殉才是对勇气的赞歌!” 李元青微微苦笑,他无法左右这位欧根镇长的思想,只能跳回前边的话题。 “那么,古罗人后来怎么又开始修建竞技场了呢?” 欧根叹了口气,重重的靠回椅背,望着墙壁壁画上那条被骑士刺穿喉咙的龙。 “后来,据说恶魔们破碎深海之眼打开了空间通道之后,在魔龙之王的指挥下,异世界的魔物们开始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入口横渡大海涌向各个大陆,古罗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勇气去面对那些魔物,而他们发现角斗士就是最勇敢的人,于是角斗士越来越被推崇,角斗比赛的次数和规模也越来越大,逐渐被大多数古罗公民所追捧!” 李元青摆摆手:“等一下,我先缓一缓,你是说因为古罗人推崇角斗士,所以就让他们去竞技而死?” 欧根笑着灌了一口麦酒,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答非所问般说道:“当然,所有人都推崇这种竞技,古罗的贵族和皇帝为了换取公民的支持,就不断主动掏钱举行公开角斗比赛,有的贵族甚至不惜借高利贷也要举办一场像样的比赛,可随着角斗比赛越来越频繁,寻常的角斗比赛的观赏性已经满足不了古罗民众了,民众们也开始细心比对不同贵族举办的角斗比赛的规模和质量,这样就迫使贵族们不得不不断加大对角斗比赛的投入。” 李元青皱着眉头:“好家伙,这可算是石崇斗富了,那得花多少钱?” 欧根道:“花多少都值得!为了能让更多的民众观看角斗比赛,古罗人修建了越来越多的竞技场,那些竞技场的规模也越来越庞大,伴随着古罗民众对角斗比赛的喜爱,角斗比赛的规则也越来越完善,大多数角斗士都必须来自各个角斗士学校,角斗士们必须在这些类似于军事训练营的学校里进行非常严酷的锻炼,然后通过一系列测试,才能上场参战。” 他看了一眼李元青,撇了撇嘴。 “所以,像你这种猎魔人是没有资格登上角斗场的,更不用说是圣殿山上那座最神圣的神圣角斗场了!” 李元青闻言彻底放了心,不过欧根镇长酒后发泄了一通角斗崇拜之后,又似乎清醒了一些。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了,有些角斗比赛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些,有的时候一次角斗比赛就要上千对角斗士共同参战,这样实在有些过头了,我倒是觉得古罗国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对抗魔物的猎魔人和修行骑士,角斗场上击败再多对手,可能都不如从黑森林的六足魔剑客巢穴里活着走出来更有说服力。” 李元青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被这酒后欧根镇长扯远了,急忙又把话往回收了收。 “谢谢您告诉我那些关于角斗士的历史,不过我想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明灯会第四等级的会员才有资格去圣殿山的神圣角斗场看角斗,那第三等级是什么样的呢?” 欧根沉默了一会儿:“第三等级的会员……,也许才有资格进入山巅之城的那座万神殿吧,这是我猜的。” 李元青追问:“第二等级呢?” 欧根的脸上渐渐露出敬畏的神情:“也许他们就是慈悲骑士,不,不要再问这些秘密了,也许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离开这儿吧,该死的,也许我今天说的东西太多了。” 李元青微微作揖,而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三百五十一章 高利贷 湖头镇的哈里赫夕堡里,拥有着整个暮色森林地区最发达的商盟银行业。 李元青刚刚走出行政楼,便看见城堡区广场边上那栋比田字教堂还要高大数倍的建筑福伦银行。 它的外墙由大块的灰白色花岗岩砌成,门廊前立着两根科林斯式的石柱,柱头上雕刻着繁复的茛苕叶纹。 李元青走进了空旷的大厅,这里的地面以黑色和白色的大理石砖铺在地面拼成规整的棋盘格图案,沿着墙壁是两排齐人高的木质隔间柜台,不同的隔间后面清一色坐着穿着黑色长袍的柜员。 这些柜员有的在埋头记账,有的在清点银币甚至元石,不过大厅里的客人却并不多。 李元青走到一个空着的柜台隔间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矮小丑陋的奇特男人,他长着好像一个哥布林地精似的,一个鹰钩鼻的鼻尖长得几乎要垂到嘴唇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用他的小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李元青看。 “这位佣兵先生,您打算办什么业务?” 李元青没有说话,他将那张欧根镇长的支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鹰钩鼻伸手拿起支票,仔细检查了一遍后便挤出了一丝笑容,不过那笑容在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您的这一笔酬金竟然有一千五百个银币!我建议您可以开始考虑在我们福伦银行开设一个账户了。” 李元青看了那个地精般的伙计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鹰钩鼻微微欠身,一只手按在胸口:“在下夏洛克。” “新来的吧?呵呵,我建议你仔细查看一下,因为我早已在你们商盟银行包括这座福伦银行开设过账户了。” 夏洛克一怔,他急忙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 “解洛图?” “解洛图·罗杰·埃里克!” 夏洛克点点头,将爪子般的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滑动,而后突然像尖细的老鼠叫般嚷嚷起来。 “解洛图·罗杰·埃里克?您的账户在一个月之前,等等……,您竟然在奥格城分行还有一大笔数额高达一百八十块五行石的存款!!” 李元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洛克的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面孔:“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如果您愿意从奥格城的商盟分行把那笔资金提取出来,然后将资金转移到我们哈里赫夕堡的商盟分行来存,我们可以按照规定每年比他们至少多支付给您一块五行石的利息!” 李元青挑了挑眉:“可是你们不是同属于商盟的银行么?至于这样互相拆台么?” 夏洛克得意的笑道:“我们哈里赫夕堡的商盟分行是卢乡安大人特许的金融代理人,我们这里的利率幅度也是经过领主卢乡安大人特批的,虽然同属于商盟的银行,可是我们领主卢乡安大人的地位要比奥格城的那位领主更高!所以这也是我们这里的优势。” 李元青沉吟片刻:“那你们这家哈里赫夕堡分行,打算拿我这笔钱做什么投资盈利呢?” 夏洛克听出了希望,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当然是做慈善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有借钱的需求!” 李元青最厌恶那些慈善的幌子,不由皱起眉头:“可是你们一年要多支付给我一块五行石的利息,那借钱的人岂不是要加倍还给你们更高的利息?我算算,这样应该已经等于高利贷了吧?我记得甲字教是禁止信徒放贷取息的,尤其是这种罪恶的高利贷!” 夏洛克狡黠的笑了,他似乎十分的不以为然。 “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您说的没错,甲字教确实禁止放贷取息,但是我们这家福伦银行里没有一个甲子教教徒,就连田字教徒也很少,我们这里工作的通常是更为优秀的由字教徒,我们由字教的教义可不会禁止放高利贷!” 夏洛克顿了顿,哥布林地精爪子似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当然,我们的教义也禁止向同教兄弟收取重利,而至于而异教徒嘛……,嘿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元青讥讽般的笑了笑:“哎呦呦,只是禁止向同教兄弟收取重利呀,真是够团结,够慈善!” 夏洛克听出了李元青的挖苦,耸了耸肩:“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我们哈里赫夕堡银行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领主卢乡安大人特许的,我们做的每一笔生意都是合法的,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李元青觉得自己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便将话锋一转:“那件事不着急,夏洛克先生,我想问问你们福伦银行有没有兑换服务?我这儿刚好有一些被魔物碾碎的五行元石碎片,希望能兑换成完整的四象石或者五行石,当然,这一笔兑换的资金会作为我在这里的存款,规矩也懂,至少一年之后我才会来支取!” 说话间,李元青伸手探入须弥袋,取出一把碎片作为样品,这些样品中每一片碎片都晶莹剔透,显然品质都极为上乘。 夏洛克扫了一眼,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本行的兑换业务是整个暮色森林最公道的!” 他立刻从抽屉里取出天平和砝码,然后将天平调平,朝李元青点了点头。 李元青冷冷一笑,他没说这个天平太小,而是取出一个须弥袋开始向那天平的托盘倾泻起来,夏洛克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眼睁睁看着柜台上的碎片渐渐堆成一座彻底淹没了天平的小山,他不得不离开柜台从邻近的几个隔间叫来些同教同伙,搬来了一个更大的天平重新称量起来。 李元青抱着小惩大诫的心思,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家伙忙活了半天,总算是有了结果。 “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这些碎片的重量如果折合成标准的五行元石,应该相当于两百块!” 李元青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双手交叉抱胸,平静地看着那个夏洛克。 “很好,手续费怎么算?” 第三百五十二章 私人传送 夏洛克咽了口唾沫,摊了摊双手笑了起来。 “按我们福伦银行本行规矩,零碎元石兑换整块元石要收取一成的手续费,您这两百块五行石碎片的破碎程度太厉害了,称量和检验的过程耗费大量人工,所以……” 李元青不动声色的打断了他:“按照商盟银行的惯例,只有三百块五行石以上的存兑服务才会收取一成的高额手续费!” 夏洛克知道碰上了内行,立刻改了口风:“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是这样的,如果您果真愿意将这一笔资金全部存入本行,我可以给您优惠到百分之五的手续费,折成一百九十块五行石存入您的账户。” 李元青冷冷摇了摇头:“百分之三,一百九十四块。” 夏洛克咬了咬牙:“百分之四,一百九十二块,这已经我们这儿能做到的最大优惠了!解洛图先生您必须知道,类似这种元石碎片的兑换事后还需要逐块检验,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耗费我们大量的时间和人力,而且……” 李元青忽然道:“等等,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就需要按照你们这儿的兑换率提取一百八十块元石,马上! 夏洛克的脸抽搐了一下:“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样会白白损失十二块五行石,还会损失之后整整一年的利息!” 李元青微微一笑:“怎么,莫非你们拿不出这笔资金?所以想要说服我停止兑换?” 夏洛克愣了一下,急道:“当然不是!” 在李元青的坚持下,夏洛克只得来回跑了几趟,将一百八十块放在李元青面前,任由他将这笔元石用须弥袋收走,这时候李元青看着失落的夏洛克,又淡淡笑了笑。 “我听说你们这儿,好像有一座高级传送阵吧?” 夏洛克一怔,立刻点了点头:“当然,本行有一间高级的传送室,那里配备了一座小型的私人传送阵。” 李元青点点头,他似乎想要考考这个夏洛克的水平,便随手取出一块五行元石摆在柜台上。 “我想听听,你会如何说服我去不使用外边湖头镇那座教堂里的公共传送阵而选择你们这里的私人传送阵。” 有些颓丧的夏洛克似乎听见了金钱的声音,立刻精神一振。 “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请允许我郑重的介绍一下,私人传送阵与那些教堂里的公共传送阵大相径庭,私人的传送阵不用排队,随到随走,传送途中还有一对一甚至多对一的细致言语沟通服务,许多像您这样的贵宾客户都是冲着这一点来的。” 李元青笑了笑:“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想去这片大陆的暴风城,就能立刻为我启动传送?” 夏洛克立刻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着大厅深处比划了一个手势。 “当然,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如果您准备好了,可以马上随我来。” 两人穿过银行的大厅,夏洛克便推开一扇雕花的橡木门,引着李元青走进了贵宾通道。 通道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的几幅精美的油画,画的基本上都是暴风城、万化城那种大型主城的壮丽风景,可以视作是对传送者潜在的宣传引导,通道尽头又是一扇更高更贵重的大门,甚至就连两边的门把手上都镶嵌着两颗蓝色的宝石。 夏洛克笑着推开门去,眼前便是一座装修豪华的传送室。 室内的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砖,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那是一群旧大陆欧罗巴天使在云端俯瞰而下。 传送室的正中央则孤零零地摆着一把哥特式的高背椅,这把椅子比寻常的椅子高出一大截,通体由一整块白色的大理石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高耸的椅背顶端是尖尖的拱形,上面除了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和花朵之外还有一个显眼的凹槽,显然是用来安装元石的机关,椅子的两条扶手像两只展开的翅膀向上卷起,依次也分布着几十个凹槽。 李元青并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转过头看着矮小地精般的夏洛克。 “应该就是这个传送椅子吧,好像一次只能坐一个人?” 夏洛克感觉出李元青是在明知故问,可是在金钱的作用下,他仍然强装高雅的挤出了笑容。 “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所有的私人传送阵一次都只能提供单人的服务,教堂里那种公共传送阵倒是可以站十几个人,不过那得等很久。” 说话间,夏洛克走到角落拉了拉墙上的一根绳索,远处立刻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不多时,两位年轻貌美的传送师便走了进来,她们的金色长发披在肩上,统一穿着洁白的连衣裙,无论是气质还是身高都极其相似,显然是经过了商盟一系列精挑细选的流程,她们向李元青微微躬身,然后走到那把椅子旁边开始往椅子上的凹槽里安放各种元石。 李元青目光一跳,因为这其中有一位美女,正是六年前接收他来到此地的传送师万里! 他不会认错,因为这位名叫万里的传送师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就像是湖头镇外边的湖水颜色。 而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万里还是一位吉哀昔人,而且很有可能她也是明灯会的第四级会员,因为白象使之前与她打招呼的时候说了光明与道义! 当然,对方肯定是认不出他了,因为他这些年一直维持着闪族人的易容模样。 李元青目不转睛的盯着万里,看着她以各种妖娆的姿势安装元石,她的动作很轻柔,每安放完一块都会用指尖轻轻按一下确认是否嵌紧,扶手和底座上一般用的都是一元石,只在椅背上才用到了三块两仪石。 李元青默默数了数,那些元石加起来的总价值最多也不可能超过半块三才石! 夏洛克背过双手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他起先觉得李元青只是那种常见的好色之辈,直到后来发现李元青似乎在统计元石的总数,立刻上前解释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允许我冒昧的介绍一下吧,其实传送阵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李元青一怔:“哦,说说看?” 夏洛克立刻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其实教堂里那种公共传送阵显然不符合您的身价,虽然在那种传送阵在同一个大部洲每次传送只需要三块一元石的费用,但是需要等待去同一个地方的人数足够了才会执行传送,为了凑够人数有时候甚至要等上两三个月!而且每一次传送都会不可避免的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相互忍受彼此的汗臭。” 第三百五十三章 暴风城 李元青想起之前在湖头镇那座教堂的经历,暗暗点了点头。 “而我们这种私人传送阵就不存在这些问题,虽然每次同个大部洲传送的收费都高达一块三才石,但是可以做到随到随走!传送途中,还有美貌的传送师为您提供一对一的细致言语服务,您想去哪里她们就会陪您聊到哪里,这样就不会让您的旅程觉得枯燥了。” 夏洛克说话间,那两位传送师已经安放完元石站起身来,朝他职业化的甜甜一笑。 “这位尊敬的先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夏洛克:“先不着急,我发现她们刚才安装了三块两仪石和十二块一元石,这点元石的成本加起来连半块三才石都不到吧?却要收取我一块三才石?” 夏洛克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解释道:“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这笔账不能这么算呀!” 李元青微微一笑:“为什么不能这么算?” 夏洛克道:“您看这间传送室,这地面上所有的大理石都是从旧大陆古罗国托斯卡纳大区空运来的卡拉拉大理石,还有这些水晶吊灯、隔音墙,这些优秀的环境成本也是成本!当然还有这两位高级传送师,她们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商盟要求她们不仅要有美貌,还要有学识、有涵养、有耐心,她们的薪水可不是那些在公共传送阵里的低级传送师可比的,当然,除非是公共传送阵出现跨大洲结界的传送,否则她们不会离开这儿。” 李元青似乎来了兴趣:“哦,你的意思难道是更尊贵的私人传送阵,反而不能进行跨大洲结界的传送么?” 夏洛克的怪脸抽搐了一下:“很遗憾,如果需要穿越封印之洲的结界,只有通过那种中大型传送阵才能完成,当然,那种传送任务以那些低级的公共传送师素质是无法应对的。” 李元青有意无意的扫了万里一眼:“可是我听说那种传送可能会遭遇空间恶魔?” 夏洛克笑了笑:“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您真的是无所不知!是的,所以我们这边很少会提供那种服务,一般都只是被动接受封印之洲那边过来的传送服务!” 李元青目光一动:“被动接受,难道就没有人过去么?” 夏洛克笑道:“这个就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了,尊敬的解洛图·罗杰·埃里克先生,请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收起手里的那块五行石转而丢了一块劣质的三才石给夏洛克,而后走到椅子旁边坐了上去。 这个椅子的靠背托着他的腰,坐起来很舒服,他其实已经使用这种私人传送很多次了,这种随到随走确实物有所值! 两位传送师相视一笑,她们走到椅子后面各自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椅背的两侧轻声问。 “这位先生,请问你的目的地?” 李元青缓缓闭上眼睛:“暴风城。” 传送师万里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请坐稳,传送即将开始。” 这时椅子底座上的元石同时亮了起来,很快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光芒之中,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扭曲拉伸,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包裹住,然后猛地弹射出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冲天而起! 耀眼的传送通道间,白光渐渐稀薄,李元青的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这时他耳边传来了传送师万里温柔的低语。 “解洛图先生,我们现在正在向北飞行,而暴风城正位于湖头镇的北方,您请看下方的圣巴拉齐山脉,这我们圣罗国境内最长的山脉之一,它拥有几十条支脉,现在你眼前的这条是蓝山山脉,另一边是白山山脉。” 李元青低头望去,下方果然是连绵的蓝山山脉! 蓝白色的山峰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甚至依稀看见了那座开米尔城堡,这座蓝山的山腰以下是苍翠的针叶林森林,而森林的边缘则是大片大片塞可法家族的农田和牧场,他沉淀了一会儿回忆,不由得由衷赞叹! “真美呀,美得像一幅铺开的油画!” 万里咯咯一笑,温柔的声音不无自豪:“当然,一片祥和的圣罗国是地上的天堂,也是整个世界的中心!这里有大乘者灯耀的眷顾,还有全世界规模最庞大的圣殿,无数种族都会来到这里瞻仰圣迹!” 李元青心中一动:“大乘者灯耀?你说的会不会是大乘者明亮?” 万里微微笑道:“这两个名字都属于他,其实他有很多名字,在闪族人眼中他是光之使者,是半神‘灯耀’,在炼金术士的口中他是伟大的大乘者‘明亮’,在众生之洲眼中他是代表光明与公正的‘埃利普图’,在原始之洲眼中他是光明的化身“考偶”,在总而言之,他的大乘境界就是这个世界上的至高存在!” 李元青一凛,大乘境界是化神之上,是仙道盟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存在,甚至从未想象过那样的存在。 “那么那位灯耀,他是不是闪族人?” “当然不是,但他却是闪族人和所有人的救赎者,他的光芒照耀着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种族,每一个种族,每一个人!” 听着万里虔诚的声音,李元青暗暗苦笑,这种车轱辘话说了简直就跟没说一样。 李元青一直望着脚下不断变幻的景致,思考着那些关于明亮的传说,又过了许久,传送师万里的声音忽然将他的思绪拉回。 “解洛图先生,我们已经过闪金镇了,前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暴风城了。” 李元青低头望去,传送通道的下方是一望无际的艾尔文森林,森林的边缘有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流过,而河流的尽头,则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不消多说,那座城市便是来过数次的暴风城! 李元青的目光落在远处暴风城上,那里白色的城墙沿着河岸蜿蜒,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了望塔,而城市的正中央则有一座异常高大的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时传送师万里又提醒道:“暴风城内部及上空都设有飞行限制区,任何人都无法直接在城市上空自由飞行,除非通过传送,否则必须通过指定的飞行路径前往旧城区降落,所以,这也是使用传送阵无可比拟的优势,解洛图先生如果下次有需要,欢迎再次乘坐我们福伦银行的传送阵。” 第三百五十四章 神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五十五章 白袍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五十六章 代理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五十七章 马克西米利安式 眼看着奥瑞克走了下去,李元青也跟在了他身后。 这间地下室属于半封闭的那种,并不潮湿,墙面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各种锤子、锉刀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尤其是墙角堆着几卷皮革和几捆金属条竟然也整整齐齐,显然这位奥瑞克有点某种程度的强迫症。 工作间的正中央,立着一具人形的木架,午后阳光从高处窄窗透进昏暗的地下工作间里正好落在木架上,将一整套全身板甲照得熠熠生辉! 看着这套令人怦然心动的板甲,李元青忍不住走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这是一套极为考究的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 马克西米利安式是旧大陆忆罗国的一种板甲风格,以忆罗国一个公国的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命名。它的特点便是表面那些细密而规整的放射状凹槽棱条结构,如此既能增强结构强度,又可使敌方兵器在接触时滑开,兼具防御力与美观。 当然,这样复杂的工艺,没有足够耐心和水平的甲匠师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而这也正是李元青选中奥瑞克这个强迫症的原因。 而李元青选择这种马克西米利安式的形制其实还有另一层考量,他认为这种条棱般的凹槽似乎可以令加持纹路可以顺着凹槽生长,事半功倍。 他正看得出神,奥瑞克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亚麻内衬,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那内衬带着一股淡淡的醋栗和丁香的香气,边角处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色丁香花,李元青看见这件内衬,顿时心中一紧。 “解洛图先生,感谢您提供的这件贴身内衬,无论是肩宽还是腰身,没有它我无法为您交出如此合身的盔甲。” 李元青没有接话,默默将那件叶丽芙亲手缝制的内衬收入须弥袋中,他暗暗说服自己之所以自己还留着它,是因为偶然发现穿着它使用易容丹时更容易切变出闪族人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过往的思绪甩开,继续聚精会神地检查起这套板甲。 从表面看,这套板甲的波浪纹凹槽细密而均匀,完美得犹如用梳子一道一道梳理过! 他又伸出手指敲了敲胸甲,“咚咚”的闷响厚重而沉稳,显然用料很足。他逐一检查每一个部件,包括护喉、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腿甲、足甲,每一件都用指节叩击听声,而后再对着午后的光审视打磨的纹路,最后用指尖抚摸过每一处边缘确认没有任何毛刺。 忽然,他的手在肩甲上停了一下。 那对肩甲太奇怪了,透着一种与其余的板甲部件不相称的精致!虽然同样是马克西米利安式,但这一对明显华丽了许多,不但凹槽线条更灵动更美观,而且还雕刻着繁复的鸢尾花和甲字的纹路,显然是出自那种经验极其丰富的雕刻师之手。 李元青凑近细看,竟然还在鸢尾花纹的细节处发现了描述“波本公爵”的拉丁文刻印。 他心中咯噔一下,缓缓回过头看着奥瑞克。 “这对肩甲太漂亮了,我觉得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奥瑞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的,解洛图先生,您要求的这套板甲难度太大了,首先您要求每一个部件都至少要达到东方天字号材料的水准,我之前也和您说过,以我一个人的手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来,所以我找了贸易区好几家防具店帮忙,大家分着做,才把胸甲腿甲这些大件凑齐。可是请您理解,这肩甲的部分实在太难弄了,我找了好几家店试做,可是没有一家能做出您要的效果,至少是……,我自己觉得根本没有达到我的眼光!” 李元青非常欣赏奥瑞克的这种责任心,他没有插话,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不过,我想到您曾经和我说过不惜代价,我就壮着胆子去找了传承商人克罗姆,他的手里有不少稀罕物件,怎么说呢,其实他的主营业务是为那些慈悲骑士服务的,您不要这么看着我,说白了,克罗姆平时的主要生意就是倒卖那些慈悲骑士的大型传承盔甲的,不过偶尔他们那些人也会经手一些贵族的传承盔甲。” 李元青想起之前在暴风城银行见过的那个白袍人展示的巨型臂甲,眉头一动,急忙追问。 “你说的是传承商人?是不是那种穿着白袍、浑身冒着白光的那种?” 奥瑞克连连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对!您终于也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了?他们和你这样的猎魔人可不一样,因为他们通常和慈悲骑士打交道,人们看见他们就彷佛看见了慈悲骑士,所以所有的人都会发自肺腑的敬佩他们!” 李元青笑了笑:“原来如此,我今天刚刚见过一个这样的传承商人,这些人的脖子上是不是挂着一条银链,我注意到那个传承商人的项链上刻着一圈拉丁文‘hereditas pretiosa’,怎么解释呢,应该说是珍贵的遗产,又或者说传承宝物?” 奥瑞克露出几分惊讶:“真没想到您还懂拉丁文!虽然我不懂那种古老语言,但听您这么一解释,这两种意思应该都能对得上。” 李元青沉吟着又问道:“可我有一个疑问,慈悲骑士怎么会有什么珍贵的遗产?遗产这个词……,难道慈悲骑士也会战死么?” 奥瑞克摇了摇头:“慈悲骑士是不死的无敌存在!他们有圣光的保护,就连身上的大型盔甲在战斗中都不会留下任何划痕。” 李元青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些慈悲骑士的大型盔甲又怎么会出现在传承商人手上?” 奥瑞克有些答非所问:“因为每一个慈悲骑士在喝下圣杯之水、被赐予不朽与神圣力量之后,他们的体型会膨胀得十分高大壮硕,而且每一位慈悲骑士膨胀后的身材几乎都完美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的盔甲完全可以相互通用,所以圣殿完全可以将原先慈悲骑士的盔甲传承给新晋的慈悲骑士,也完全可以交由传承商人来买卖。” 李元青眯起眼睛:“等一等,如果慈悲骑士是不死的,那原先那位骑士的盔甲又怎么会‘传承’给别人呢?” 奥瑞克一怔,他终于明白了李元青的意思,不免叹了口气:“解洛图先生,慈悲骑士虽然不会死,但他们也会被恶魔诱惑,从而堕落、魔化!” 第三百五十八章 正义西征 李元青心头一凛:“什么,魔化?那他们魔化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奥瑞克摇了摇头:“解洛图先生,这个问题恐怕我无法回答您,我只是隐隐听说过有魔化这回事,但魔化之后是什么样子就超出了我的了解范围,这个恐怕只有圣殿才能解答您的疑问了。” 李元青不再纠缠,又将话题拉回来:“也好,那还是先告诉我关于这对肩甲的事吧。” 奥瑞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是这样的,我本来是去找传承商人克罗姆问他有没有合适的肩甲可以修改的,可是他拿着您的那件内衬比照了一下他的库存,结果发现他的库存里刚好有一对肩甲,尺寸与您的身材数据几乎分毫不差!” 李元青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对肩甲上:“所以,这对肩甲的原主人究竟是谁?” 奥瑞克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敬畏的腔调:“据说是忆罗国莱维亚公国的康德亲王同时也是波本公爵,是他的传家之物!” 李元青闻言,心中一震! 因为他那七年在丹溪宗学习莱维亚语时,林云曾经手绘了一张大致地图交给他,后来李元青又通过向那些来自旧大陆人了解,那片旧大陆的忆罗国由十四个小公国组成,几千年来彼此征战、联姻、分裂、合并,像一锅永远乱炖的粥,而六年前“解洛图”这个名字最初的佣兵主人,恰恰就是莱维亚人。 如今,一对莱维亚亲王的肩甲竟然又恰巧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不是天意又要弄人? “所以奥瑞克,这个莱维亚公国,应该也属于旧大陆忆罗国吧?” “是的,这个莱维亚公国在历史上也是几经沉浮,这对肩甲是波本公爵的祖辈四十岁那年定制的,据说用了一整片经过秘法锻造的相当于天字号钢片,经过上千次反复的折叠锻打和淬火,其上的浮雕雕刻又由弗罗公国技艺高超的专业雕刻师和意罗公国的着名画家协作完成,从这个角度看,这套顶级的肩甲部件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李元青的瞳孔微微收缩,抬起眼看着奥瑞克:“按照我给你的预付款,买下这对肩甲应该不够吧?” 奥瑞克咽了口唾沫:“当然不够,这是我昨天晚上靠着信誉借来的,我答应用我自己的铺子做抵押克罗姆才肯把肩甲先给我,他说,如果您想直接要的话我也可以代为转卖,或者您也可以亲自去找他谈,那样可以更好的砍价。” 李元青点了点头:“听着不错,看来我应该先试穿一下。” 奥瑞克急忙道:“当然,当然应该先试穿一下再做决定!” 奥瑞克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从木架上取下一件件板甲部件,然后像桑丘为堂吉诃德披挂一样,一片一片地为李元青穿戴起来。 这套板甲比李元青原先那件锁子甲足足重了三倍,但因为将不同部件的负重分散束缚在不同的腿脚肩手腰上,所以穿在身上却意外地灵便,他小心地伸展手臂、弯腰、抬腿、小跑几步,竟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束缚,动作反而比穿着半袖锁子甲时更加流畅自如,凹槽与关节的咬合处也没有丝毫阻滞。 李元青满意地点了点头:“非常完美,直接告诉我多少钱!” 奥瑞克迟疑了一下,支支吾吾开了口:“如果、如果是我这边转卖,价格是七十六块三才石!这是克罗姆给我的底价,他说多出来的算我的利润,解洛图先生,这真的是底价了……我没有加价,真的。” 李元青看出了奥瑞克说的是真话,不由笑了笑:“成交,我会支付你一块五行石,剩下的二十四块三才石就算是对你诚实的奖励吧!” 这笔三才石对圣罗国的普通人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可对李元青却不算什么,他其实更在意的是这对肩甲的底细,一个波本公爵的传家之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另一片天国之洲大陆?那个克罗姆又是如何得到它的?这对肩甲的尺寸如此合身,当真只是巧合? 奥瑞克大喜过望,连连鞠躬就想为他拆卸:“谢谢您,解洛图先生!我这就为您脱下打包起来。” 李元青抬手止住他:“先不急!我想知道为什么远在旧大陆的康德亲王的传家肩甲,会出现在这里?” 奥瑞克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直起身叹了口气:“他是来参加正义西征的,因为这件他祖辈的肩甲与他的身材完美匹配,所以也被他一齐穿着而来。” 李元青目光一动:“等一等,什么叫做正义西征?” 奥瑞克缓缓道,目光穿过窄窗望向远方:“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有一位大领主广招天下豪杰,在暴风城的竞技场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竞技赛,从各个大陆赶来参加的贵族骑士络绎不绝,一个个都穿着当时最华丽的盔甲,骑着最神骏的战马,那个场景简直就像是过复活节庆典一样!比赛结束之后,那位领主又宣布将出资西征围剿他领地内的魔物,在竞技的热血鼓动下,许多贵族都报名加入了那次西征。” 李元青紧紧追问:“结果怎么样了?” 奥瑞克长叹一声:“当然是失败了,而且还是恐怖的惨败!当年参加那次西征的各个大陆贵族骑士全部战死!无一生还!据说战死的贵族中包括了三位公爵、五位伯爵和九十多位男爵,总计约五千余名贵族骑士!而那位康德亲王同时也是波本公爵,就是其中之一。” 李元青心头一凛!五千余名贵族?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战死数字! 要知道西方与东方不同,东方古代尤其是仙道盟因为拥有成熟的钢铁技术,可以用性价比极高的扎甲大批量的武装大型军团,那种大型军团一次动辄有数万人的规模! 而西方因为资源和技术限制,贵族老爷们往往会选择以最好的技术铸造成板甲武装自己,即便是一套最基础的完整板甲也足以买下一整个农场!所以也只有最有钱贵族才穿的起板甲,而每个公国真正能穿盔甲骑士的规模往往只有几百人到千人,整个阴岛罗国即使百年战争期间也就能维持一千到三千名骑士,而神圣罗国红胡子巴弗罗萨东征时参战的骑士其实也仅有三千五百人。 一场正义西征战死五千名贵族骑士,几乎相当于数个公国的全部骑士数量了! 而通常每一名贵族身边都会跟着仆从和护卫,那么那场正义西征战役的死亡规模至少是数万人的级别的! 这种规模的屠杀不用多想,十有八九就是六足魔剑客的手笔! 李元青又问:“牺牲那么多人,只为一块封地?那当年发动那场正义西征的大领主是谁?” 奥瑞克看了他一眼:“莱布·卢乡安。” 第三百五十九章 银月城 李元青一惊,缓缓点头:“我见过他的雕像,他好像是哈里赫夕堡的守护者。” 奥瑞克继续说:“也许是吧,我没听说过那里,不过卢乡安大人有一块领地出现了一群极为强大的魔物,据说那些东西比六足魔剑客还要可怕得多……” 李元青目光一跳:“什么!你是说那些魔物不是六足魔剑客?那还会是什么?!” 奥瑞克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说那块领地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屡次三番想要剿灭那些魔物。” 李元青皱了皱眉:“我听说他一共拥有七块领地,不至于非要那一块不可吧?难道他也有什么强迫症?” 奥瑞克凑近了一些:“我听说,他那块封地可以出产一种极为特殊的特产,那种一种无可替代的神树!卢乡安大领主为此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一直没能击败盘踞在那里的那些魔物,反而彻底丧失了那块区域,当然,正义西征是他最浩大的一次尝试,也最惨烈的一次。” 李元青沉默了,他心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只魔龙之王,那只让他不得不掏出蓬莱仙镜才逃过一劫的魔龙之王! “你说,那些魔物会不会就是……魔龙之王?” 好像听了一句诅咒似的,奥瑞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雪白:“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可怕了。” 李元青没有再问,因为这个奥瑞克毕竟只是一名甲匠,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五行石,放在奥瑞克粗糙的手掌里。 “这是我们刚才约定的东西,你检查一下。” 奥瑞克将五行石举到眼前,对着窄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那块五行石的五色光华在映得他脸上染了一层彩晕,他兴奋的将石头塞进怀里,脸上那紧绷了一下午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了踏实的笑容。 “解洛图先生,这套板甲需要我用最好的木箱给您装起来么?” 李元青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的板甲上。 “不必了,你应该知道的,我并不想总被人当成猎魔人看待。” 奥瑞克恍然一笑:“当然!穿着这样一身精致合身的全身板甲,即使您偶尔不合理的拿出了那种您叫须弥的魔法口袋,所有人也都只会以为您是一位修行骑士,谁敢往猎魔人那边想呢?” 李元青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上通往地面的台阶,离开了这间地下室。 奥瑞克也跟着上来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他望着那个解洛图远去的背影,午后的阳光将他那身崭新的板甲映得熠熠生辉,他竟然真的有些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骑士。 离开奥瑞克之后,李元青适时的找了一个角落,靠着亚麻内衬仅仅在服用了五粒易容丹之后,就成功的又易容了一次闪族长相。 眼看着天色将晚,他转而又回到了暴风城银行的传送大厅。 之后的三个礼拜里,换了一身行头的李元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渡鸦在圣罗国的几座大城之间来回穿梭。 铁炉城、万化城、暴风城、奥格城、银月城,他几乎是每过几天换一座大城市,每到一处他做的都是同样的事。 先是找一家最大的商盟银行,用自己破碎的五行石碎片兑换完整的五行石,再找到合作过的代理人,用新兑来的五行石购入大量的魔蛋。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铁炉城则碰上了几个从仙道盟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远道而来的东吴汉人商人,他用流利的汉语雅言和他们聊了些楚汉城的旧日见闻,竟然就因此以便宜两成的价格买下了他们刚刚收购来的一批品相极佳的魔蛋,那些可都是从沼泽深处猎杀回来的新鲜货,表面还带着湿漉漉的黏液,这可把小肥狗高兴坏了。 而他在万化城的代理兽面人则因为他的崭新马克西米利安式盔甲倍觉有面子,亲自带着他去了露天市场,那一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喘不过气来,看着那些摆摊的商贩们一个个蔫头耷脑,李元青指使代理人不必讨价还价,将他们手上所有的魔蛋全部照单全收! 那一场挥金如土的行动把十几个摊子的所有存货一扫而空,摊主们从蔫巴状态一下子精神起来,最后彷佛看财神爷一般目送这位财大气粗的“修行骑士”远去。 银月城则是他此行的最后一站。 这座城市的风格与所有的大城都截然不同,所有建筑的屋顶都铺着淡蓝色的瓦片,在月光下会泛起一层柔和的银辉,因此得名银月城。 三个礼拜的奔波之后,李元青的须弥袋里已经多了几千枚普通的魔蛋,以及千余块完整的五行石。 这期间他又从中优中选优,挑选出了一枚前所未见的极品五行石!毕竟蓬莱仙镜复制五行石也是需要母本的,母本越纯净复制的品质也会越高,不过即便今后他将用这枚极品五行石作为母本,可是他还是会将以后复制出来的五行石交由明级机关人砸成碎片再使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经过这一轮疯狂的兑换和买卖,短时间里这些地方都不宜再次现身了。 毕竟每个城市的商盟银行都有兑换记录,短时间内有人频繁大量兑换碎片肯定会引起注意,而他在这三个礼拜已经几乎跑遍了整个圣罗国所有的大型银行,再待下去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也许,是该换个地方,甚至是换个大部洲了! 此刻,银月城中,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旅馆之中。 李元青正在仔仔细细的检查房间,窗户外能看见远处银月城教堂的尖顶,尖顶上立着一尊银色的天使雕像。 检查完了房间,李元青关上窗户,从灵宠袋中放出小肥狗。 那狗东西一出来就兴奋得不行,围着他的脚边打转,这些天这狗东西在吞食了大量魔蛋之后,它的体型似乎又大了一圈。 此刻的李元青身着一套亚麻内衬,他将一个须弥袋打开袋口往地上一倒,立刻就噼里啪啦的滚出了一地暗黄色的魔蛋。 小肥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扑了上去叼起一枚魔蛋仰头一吞,那枚鸡蛋大小的东西就滑进了它的喉咙,而后它又去舔第二枚,它一口一个吃得飞快,一枚枚魔蛋在它喉咙里滑过,咕咚咕咚的,就像有人在往一口井里丢石头。 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不时抬起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望李元青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那副贪吃的嘴脸令李元青恨恨的咬了咬牙。 李元青笑骂了一句:“吃饱了,就该干活了吧?给我看门!” 第三百六十章 失而复得 李元青从须弥袋中取出角马拂尘,轻轻一抖,拂尘的丝线无声无息地射入地板和四周的墙面。 这些拂丝像蜘蛛丝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很快将这房间变成了一座蜘蛛洞,而后李元青身形一晃,便又进入了拂尘空间。 暖阁里的白光分不清白天黑夜,两条金蛇器灵依旧盘踞在蓬莱仙镜边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左边那条金蛇的前方摆着一件波本公爵的肩甲,它的蛇尾搭在镜沿,时不时微调镜面的角度扫描着这件肩甲,而右边那条金蛇则正在将复制好的部件整齐的摆放在地面上,经过了三个礼拜的插空工作,它们已经成功将这套板甲复制了两份! 此刻三套一模一样的华丽板甲,正静静躺在地上。 李元青忍不住伸出手轻抚过冰冷光滑的甲面,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摞金骨符开始了加持作业。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豪赌过程,每一片部件都要单独进行加持,当然步骤他已经无比熟悉了,先用净灵符荡涤表面,然后是神行符铺底,金骨符覆上,再盖一张护体符锁住灵力,三张符箓叠加等待符文亮起化作细如发丝的银红色光线缓缓渗入钢铁之中,甲片上的花纹开始生长,直到在甲片上成功固定出大马士革般的美丽花纹。 这个过程其实不必赘述了,如果成功了李元青会继续,而失败了也无非是重新再来过。 李元青便一直盘膝坐在暖阁的地面上,他的身边堆满了符箓和板甲部件,为了提高效率,他甚至同时开工加持多个部件,他的手指在甲片和符纸之间来回穿梭,这种手忙脚乱的场景令他回想起杭州织坊里的那些织布童工。 整整一个多礼拜之后,他终于将这套全身板甲的每一个部件都完成了至少一次的加持! 此刻马克西米利安胸甲上多了一道犹如鸢尾花般的大马士革花纹,而腿甲上的一道大马士革花纹则顺利的沿着瓦楞的走向延伸,当然,他最在意的那对波本肩甲的花纹十分懂事的没有覆盖那些雕花,而是隐在那些雕花的下方,令整件肩甲看起来显得愈发高级。 李元青拿着那片加持过一次的波本肩甲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一个念头忽然灵光一闪般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将这加持过一次的波本公爵肩继续复制,那么复制出来的会不会也是加持过一次的? 这般一想,他立刻将这件波本肩放在金蛇的面前。 “复制它,立刻!” 金蛇的蛇尾立刻控制着蓬莱仙镜对向波本肩,镜面上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光芒流转间波本肩甲的虚影在镜面的另一侧缓缓凝聚,就连那些雕花的细节也分毫毕现。 两个多时辰之后,一件崭新的、加持过一次的波本公爵肩甲果然就出现在了李元青的面前。 无论是原先的雕花还是后来的加持纹,完全是一模一样! 李元青的心子猛地跳了一下,试验圆满成功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有条不紊的继续复制起来,他连续复制了六件加持过一次的波本肩甲,至于为什么是六件,那当然是因为金骨符只有两成的加持成功率,六件应该就能确保至少成功一次。 而后,他随便拿起一件波本肩甲又开始了第二轮加持,净灵符、神行符、金骨符、护体符,光芒流转,花纹又开始生长。 第一件失败了,后续几件又连续失败。 不过,第五件成功了! 他就这么轻松得到了一件加持了两轮的波本肩甲! 好家伙,李元青似乎发现了一个可以绕开加持失败赌率的逆天诀窍! 李元青心口砰砰直跳,他将波本肩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查看,他用指节敲击听声,对着光检查纹路的深度和走向。 好家伙,更丰富的底纹,更坚固的质地,这种质地似乎已经超越了一般天字号的品质,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又拿起这片加持了两次的波本肩甲,放在了金蛇的面前。 “复制它,我不说停就给我一直复制!” 金蛇照做了,两个多时辰之后第二片加持了两次的波本肩甲出现在了李元青面前,李元青兴奋的将它拿起来与原件对比,不用多说,肯定还是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又拿起那片复制完的肩甲开始了第三次的加持作业。 符文亮起,花纹开始生长,不过第三道花纹刚刚生长了两寸猛地一颤,然后像受惊的蛇一样乱窜把整片肩甲搅得面目全非。 他不死心,又复制了一片继续加持还是失败,再复制再加持,又是失败。 连续失败了九片肩甲之后,李元青终于停手了。 他觉得要不还是算了吧,加三相比起加二的难度本来就会翻倍,失败的概率实在太高,而金骨符的存货是有限的,他必须把有限的金骨符用在刀刃上,字面意义的刀刃上! 他将那片加持两次的波本肩甲交给金蛇又复制了一件,而后他就取出了天字号的塞可法骑士剑。 以这把骑士剑的造型而言,加持难度其实并不高,否则之前他也不可能硬生生的将这剑做到三道加持纹。 他先将这把加持过一次的剑交给了金蛇,让金蛇复制了十份。 接着,他便开始加持的作业,令他意想不的是,第一把骑士剑的大马士革花纹就顺利的生长固定到了剑身的三分之一处!看着两条线条流畅的花纹他大受鼓舞,而后他又一鼓作气继续加持作业,十把骑士剑竟然成功有三把都完成了二次加持! 李元青将那七把加持失败的骑士剑单独收好,又交给金蛇一把二次加持的骑士剑让它接着继续复制出十把。 接下来又是一轮新的加持作业,加持纹不急不缓地向前延伸,当它彻底生长完毕固定的瞬间,整把骑士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剑身上的三道大马士革花纹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同时亮起,他重新得到了一把三次加持的塞可法骑士剑! 虽然之前十把剑之中的前九把都失败了,可是这第十把却成功了! 李元青看着失而复得的加三骑士剑,满意的笑了笑。 人生就是这样,在哪里跌倒就该从哪里重新站起来!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天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六十二章 迫黑城 此时传送阵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十多个人。 这些人种族肤色各异,既有金发碧眼的闪族人,也有皮肤黝黑的原始之洲人,还有一个似乎是面容柔和的封印之洲汉人,他们有的人穿着光亮的锁子甲,有的人却只穿着皮甲,还有的人只能穿粗布长袍。 那个汉人模样的人看了李元青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口塞可法骑士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的移开了。 传送师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双手合十手指交叉,似乎默念着什么古老的祷词。 眼看着在场的人数已经齐全,他上前一步:“诸位,人齐了,请站上传送阵吧。” 众人鱼贯走上阵面,李元青虽然也站了上去,却站在传送阵的边缘,不过纵然如此,他的目光还是不经意间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扫过。 “诸位请站稳,传送即将开始。” 随着老者的话音,法阵中各处元石同时亮起,白色的光芒从阵面沿着符文的印记涌出,又一圈一圈向上蔓延,直到整座阵面都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光环,将整个传送阵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传送通道之中。 李元青只觉自己脚下一轻,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抛了出去。 白光刺目,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在高速冲刺,他很快陷入刺痛的耳鸣之中,那是因为这种公共传送的起飞太猛导致了气压的剧烈变化引发的耳鸣耳胀,毕竟在圣罗国一切以金钱至上,这种公共服务是无法与那种舒适的私人服务相比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人犹如穿过了一层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后,周围的景象才开始渐渐显现。 他在夜色之中看见了一片灰蓝色无边无际的海面,海面上甚至零星的漂浮着两三座乳白色的冰山,有的甚至像开米尔城堡那般巨大,在传送通道的白色光线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好家伙,看呐,冰山!” “吼吼,幸亏我们坐的不是海船!” “听你这口音,不是圣罗国人吧?是阴岛罗国人?” “说对了,哈哈哈,如果不是旧大陆的人,谁愿意离开天国之洲?” 这是李元青生平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这种公共传送根本没有传送讲解服务,如果不是同行之人说了几句,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冰山! 却待细看,可是传送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几座冰山在他的视野中迅速后退,变成了几个模糊的白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所见一直皆是茫茫大海,简直看得人昏昏欲睡。 不过,十几个人挤在同一条传送通道里,每个人的姿势相当别扭,真是想睡的话却又睡不着,这对享受了一整年私人传送的李元青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就在李元青翻来覆去难以忍受之时,传送通道中忽然又有人用弗罗语喊了一句:“大家看呐!陆地!” 李元青急忙凝神望去,却见在极远的天际线上,一条灰褐色的线条横亘在海天之间,从南到北绵延不绝,李元青心中一动,那多半就是地图上更东边的那富饶的“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的旧大陆了! 而他们这些人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这片旧大陆上的忆罗国的迫黑城。 这座迫黑城同时也是旧大陆忆罗国之中最推崇甲字教的弗罗公国的首都! 传送通道进入陆地之后,速度便开始逐渐放缓,人群中的议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这里的麦田一望无际,收割的时候要从这头看到那头得骑一天的马!还有人说起这里的葡萄酒说每一滴都是琥珀色的,喝一口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李元青完听在耳中却始终没有接话,他完全能听得懂这些人的每一句话,不过平心而论,他并不是太愿意用林云教他的语言和这些人交流。 远处渐渐出现了曙光,脚下的陆地越来越清晰。 这种昼夜颠倒的情况在横跨大洲的传送之中并不奇怪,趁着清晨的微光他看见了大片大片冬小麦田,麦田之间偶尔还点缀着一座座灰白色的村庄,他目光追随着那些飞速掠过的麦田沉吟不语,这里似乎比圣罗国要富庶多了。 难道,这儿的那些魔物对人类手下留情了么? 如此又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城市。 那是一座无比庞大的城市,这里的建筑密密麻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种颜色的屋顶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缝隙,城市的上方则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那是成千上万座壁炉在清晨同时燃烧时吐出的烟尘。 “这儿是哪里?快到了么?” “这个问题,你应该询问刚刚一路向我们介绍的那位弗罗老爷。” 果然,这个人说完,立刻有人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最标准的弗罗公国语言向大家介绍起来。 “请允许我再次和大家介绍一下,众所周知,我们弗罗国这座历史悠远的迫黑城诞生于形似摇篮的老城,也就是那座古老的小岛之上,这小岛的河滩其实就是迫黑最早的城廓,而整条塞纳河就是它最早的沟堑,所以我们此行目的地的那座教堂,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迫黑发源地。” “说的太好了,你还知道更多么?” “当然,其实从那以后若干世纪,迫黑依然是岛屿状态,当时有一南一北两道桥和两个桥头堡,右岸的称大堡,左岸的叫小堡。” “说下去,说下去!” 传送通道中的那个弗罗声音见状,愈发兴奋起来。 “后来,从第一代诸王统治时期起,由于河洲过于狭窄,迫黑城遂跨过了塞纳河,渐渐地,房屋如洪流一般从城市中心向外扩展泛溢,为了抵挡这股洪流,菲利浦·奥古斯都建起一圈高大坚实的塔楼,以后整整一个多世纪,密密麻麻的房屋就在这盆子里互相挤压堆积,楼上加楼,层层叠叠,街道也愈来愈窄,后来所有的空地都被填满消失了,房屋也终于跳越了菲利浦圈定的城垣,就像逃脱甲字教赎罪券禁锢的逃犯一样,兴高采烈地在平原上四散开了……”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各位,只有像迫黑这样总是持续不断的发展的都市,对了,只有这样的城市方能成为京城!这种城市就像一个大漏斗,将整个弗罗公国所有一切都统统流到这里汇集,这里,这座迫黑,可以说是整个弗罗公国甚至是整个忆罗国的文明之井!”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线上,一座巨大的教堂出现在了城市最中心的天际线。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主教堂 那座教堂的轮廓在朝阳的逆光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两座钟楼高耸入云,尖塔如矛直刺苍穹! “看呐,就是弗罗公国那座雄伟庄严大主教堂么?” 那个弗罗声音继续道:“当然,这就是大主教堂,这是建筑史上少有的灿烂篇章,正如弗罗公国编年史学家以古罗拉丁语所云:见其宏伟,游人无不目瞪口呆!哎呀,我们弗罗语没有那个意境,不知同行的有没有哪位懂拉丁文的?这句必须得用拉丁语念一遍才到位!” 李元青冷冷笑道:“cum maiestatem viderent,omnes peregrini stupore capiebantur!” “哎呀,这就对味了!是哪位高人,可否再念一遍给大家听个过瘾?” “对呀对呀,我都没听清这两句高贵的拉丁文!” 李元青不再理会,而此时传送的减速速度已经慢得足够让每一个人看清那座大教堂的轮廓。 大主教堂正面是哥特式建筑的经典范本,对称规整的布局如同一部凝固的史诗! 底层三座尖拱门洞深邃肃穆,门楣上的浮雕讲述着经文中的悠远故事,门洞上方的锯齿状束带层上镂刻着二十八座列王雕像的神龛,那是弗罗公国从前历代国王的一系列塑像,二十八位国王排成一排,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教堂中层那扇直径近三丈多的玫瑰窗,犹如神的眼眸般勾勒出繁复的花纹,阳光穿透时能在教堂内部洒下一片斑斓的神圣光晕。 而最顶端两座二十多丈高的塔楼巍峨耸立,古朴的石质外墙刻满时光痕迹,仿佛两位忠诚的慈悲骑士守护着这座大主教堂。 而后众人一阵眩晕,传送结束白光散去,李元青发现自己出现在大主教堂地下一个早已干涸的古罗温泉浴池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步走出了传送阵。 身后的那些人还在低声交谈,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李元青爬上阶梯穿过教堂的回廊,又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立刻走进了迫黑城的朝阳之中。 没错,圣罗国还是沉沉的黑夜,而这边竟已经是旭日初升了。 这种跨大洲黑白颠倒的情况,六年前从仙道盟传送至圣罗国时他就已经历过。 李元青站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立刻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塞纳河水汽的微腥,自从离开仙道盟之后,这六年来他的五感似乎更敏感了些,他望着这片陌生古老的被称为流淌着蜂蜜与牛奶的大洲,心中却莫名一紧。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元青立刻走下台阶,汇入了清晨的人流。 他在陌生的街道上走了一段,城中的建筑与圣罗国截然不同,石墙灰瓦,窗户窄小,街巷弯曲得像被揉皱的羊皮纸。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将那套板甲穿上,李元青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了步,他轻轻一跃便无声无息御风上了屋顶,他蹲下身确认四周无人,才从须弥袋中取出角马拂尘,又立刻闪身进入了拂尘洞府。 暖阁里的灵光安静依旧,两条金蛇也依旧盘踞在蓬莱镜边复制着廉价的金骨符。 李元青微微苦笑,抬头吩咐:“立刻给我披甲!” 一具明级机关人闻言飞快的走向那具人形木架上泛着银光的马克西米利安式全身板甲拆卸起来,而另一个明级机关人则先是将那件叶丽芙缝制的亚麻内衬穿在李元青身上,然后是锁子甲,最后才是板甲胸、背甲、肩甲、臂甲、腿甲、鞋甲,一片一片从下往上,两个明级机关人相互配合,一个扶住甲片,另一个帮他扣紧搭扣和皮带,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经为他披甲完毕。 李元青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抬了抬手臂,弯腰试了试腿甲的弯曲度。 多亏了那个奥瑞克的强迫症,每处关节处没有任何滞涩,每一个部位都严丝合缝得像是长在身上一样,这种工作态度确实没得说。 李元青微微一笑,身形一闪重新出现在屋顶上。 此时阳光正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将板甲的凹槽纹路映成一道道流动的金线,他抬起自己的手臂甲,立刻映出了那对波本公爵的肩甲上繁复的鸢尾花纹和他自己的模样,这个影子般的镜中人不像他,而像来自另一个阶层的人。 他从容一笑,收了洞府便又从屋顶轻轻御风跃下。 他走出巷子,再次汇入了大街上的熙攘人流。 可是在市场街上逛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计划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他操着一口在丹溪宗学了七年的弗罗语一家一家地询问购买魔蛋,那些店主们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马米板甲倒是个个客气,可是听说他要买魔蛋,这些店主则有的摇头,有的耸肩,有的甚至干脆把他领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给他看。 他前前后后问了几十家,只收到寥寥几枚品相平平的货色,心中不免十分失望。 却待要换个市场接着收购,前方塞纳河畔的大街上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李元青诧异的扫了一眼,立刻心头一凛,因为那是一整队慈悲骑士正沿着大街缓缓行过。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急忙加快脚步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拥挤着欢呼的人看见他身上昂贵的盔甲,纷纷任由他挤去前边。 前边,真的是一整队的慈悲骑士! 足足有十二位慈悲骑士,他们前后相衔排成两列纵队,这些慈悲骑士个个身形如同贝特恩大人变身后那般高大,他们肩宽体阔,从头到脚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圣洁的白光之中。 他们的板甲体积巨大,他们华丽的揭面盔打开露出了大半张脸,而每一张脸都分外神圣庄严! 不过,最让李元青震惊的还不是这些慈悲骑士,而是作为他们坐骑的马! 那些马的个头比起他在湖头镇见过的夏尔马还要大出整整两倍! 普通的夏尔马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可这些巨马跟六足魔剑客似的他仰起脖子踮起脚尖才刚刚能够着马腹,这些巨型战马马腿粗壮如柱,蹄子比普通人的脑袋还要大一圈,每踏一步石板路面都跟着震一下。 它们的身上也泛着白光,和慈悲骑士身上的白光连成一片,近距离目睹他们简直就像是在看一队巨人在骑着大象游行。 李元青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从面前缓缓经过。 周围的人群在尖叫欢呼,在挥舞着帽子和手帕,有的甚至双手合十跪了下来。 在这片沸腾的狂热中,他这个穿着一身崭新板甲的人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他这样的表现任由任何人都能看出他肯定没见过这种世面。 “这位朋友,你难道是第一次见到慈悲骑士?” 第三百六十四章 夏尔马 李元青侧头望去,向他问话的是一个穿着米兰式板甲的金发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腰间佩着一把迅捷长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他的护体光很亮,显然是一位修行骑士。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泛着白光的红发女子,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这种装束显然不是炼金术师而是一个猎魔人,而且还是一个女性猎魔人。此刻他们两个正并肩站在一起,而旁边那些狂欢的人群竟然对她视若无睹,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更没有人朝她吐口水。 李元青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问题。 金发年轻人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我叫让·马丁,是本地的修行骑士。” 说话间他又朝身边的红发女子偏了偏头:“这位是露易丝·米歇尔,她是一位优秀的猎魔人。” 李元青礼貌的握住他的手,不过在伸出手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穿着防御力极佳的全身板甲并没有撑起护体光,所以在这些人眼里,他或许只是一个穿着盔甲的贵族骑士。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用弗罗语回答:“你们二位好,我叫解洛图。” 马丁挑了挑眉,立刻笑了:“你的弗罗语说得挺标准,但用词有些机械,恕我冒犯直言,您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李元青一怔:“不错,我刚刚从圣罗国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忆罗国。” 马丁的眼睛亮了一下,露易丝也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马丁带着一种猎奇者的兴奋道:“你是第一次来到忆罗国?!哈哈,那你一定是被今天这阵仗吓到了吧?” 李元青看了一眼那队已经渐渐走远的慈悲骑士,点点头道:“是的,我在圣罗国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整队的慈悲骑士在大街上行走,这在圣罗国简直无法想象,而且他们的马是怎么回事?我在圣罗国见过最大的马就是夏尔马,可连这些马的一半都不到。” 马丁和露易丝对视了一眼,马丁立刻朝他点点头。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那些马确实是夏尔马,只不过它们不是普通的夏尔马,而是阴岛罗公国的传奇马。” 李元青一怔:“阴岛罗公国?那儿好像和我们圣罗国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吧。” 马丁笑道:“是呀,就是那个阴岛罗公国!” 李元青想了想:“这个阴岛罗公国,是不是不太大英,而比较阴一点?” 马丁点点头:“当然,那个阴岛罗国可谓是国如其名,是三座终日阴云笼罩的岛国,因为日照稀少不利于种植谷物,却因祸得福非常适合黑麦草这样的牧草生长,因而能够繁育出这个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马种,所以那些慈悲骑士的坐骑原产地就是我们忆罗国的阴岛罗公国。” 露易丝接过了话头:“我也听说过,那些成年的夏尔马经过反复育种和挑选之后,个头最大的那些传奇体型会交由慈悲骑士亲自养育。当然,这其中最令我吃惊的是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慈悲骑士必须时常以自己的鲜血输入夏尔马体内,这样才能让那些夏尔马变得像你看到的那样巨大,并且持续维持这种膨胀的巨大体型。” 李元青皱了皱眉,用自己的血喂马?琢磨出这种法子的人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时候,马丁又继续补充道:“露易丝说的不错,只要有慈悲骑士的地方,无论是你们圣罗国也好,又或者是原始之洲还是众生之洲,所有慈悲骑士的坐骑都是来自我们这片流淌着蜂蜜与牛奶的旧大陆,没有一个例外。” 李元青默默点头,三人于是沿着河岸边走边聊。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闹,李元青注意到人群中的猎魔人并不止露易丝一个。 一路上,他至少看见了七八十个以上的猎魔人,这些猎魔人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甚至只披着一件普通的长袍,以至于李元青都无法分辨他们究竟是猎魔人还是炼金术师,不过他们无一例外光明正大的撑着自己的护体光,个个坦然自若,而周围的平民没有人避开他们,也没有人朝他们吐口水,有几个猎魔人甚至和路边的商贩有说有笑。 李元青越看越是糊涂了,他之前在圣罗国听说旧大陆阶级森严十分保守,可亲眼所见竟然和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他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马丁先生,我听说在旧大陆社会等级无比森严,可是我怎么觉得猎魔人并没有被歧视?” 马丁笑了笑:“其实你听说的没错,我们旧大陆确实十分保守,但保守和歧视猎魔人应该是两回事!弗罗国阶级保守、秩序也保守,国王和教会的权威更是保守,不过反过来说,猎魔人也是这个传统秩序的一部分。” 李元青被他的弗罗语法绕的有点晕,正要追问,前方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喧闹的笑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正从街角涌出来,有的戴着狰狞的兽皮面具,有的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裙子,有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男人却扮成了趾高气扬的贵族,他们故意做出滑稽可笑的动作引来人群的阵阵哄笑。 李元青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发愣。 “马丁先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弗罗公国秩序保守?阶级保守?!” 话音未落,一个用驴皮蒙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家伙摇摇晃晃的从他身边走过,这个人手里举着一根长棍,棍子还上挂着一个铃铛。他每走一步就摇一下铃铛,嘴里还用李元青听不懂的弗罗国俚语高声喊着什么,让周围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李元青摇了摇头,正要继续找马丁问话,却忽然心头一凛! 因为他发现此刻正有几个头上顶着两只弯角的魔鬼在人群中穿梭,吓得小孩子尖叫着跑开,他凝神细看,这才发现这几个魔鬼竟然是活人假扮的,他暗暗松了口气,又看了看身边的马丁和露易丝,这两个人显然对这个场面并不意外。 李元青终于忍不住问道:“二位,我说这是什么情况?” 露易丝抚了抚自己的红色长发,笑道:“今天是驴节。” 李元青一怔:“驴节?” 马丁接过话头:“你也可以叫它愚人节,在这一天人们可以自由狂欢。” 第三百六十五章 愚人节 说话间,马丁朝那群奇装异服的人扬了扬下巴。 “解洛图,你今天看到的所有这些都是节日的一部分,他们模仿魔鬼,也会模仿那些趾高气扬的贵族,他们今天可以说平日里不能说的那些话,也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那些平日里不能做的事!” 李元青一怔,这时候他果然看见游行的队伍中有个男人正穿着裙子夸张的摇晃着臀部,身后跟着一群起哄的小孩,他转过头,又看见一个平民戴着一顶纸糊的王冠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央,旁边一个衣着华丽的贵族不但没有发怒,反而笑着朝他脱帽致意。 “可是他们这样座,不是会造成混乱么?” 马丁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愚人节的这种狂欢和混乱才能维持真正的秩序。” 李元青愈发不解:“这又是为什么?” 马丁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微微一笑:“你知道这个节日的起源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 马丁道:“这个节日其实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古罗人的喜乐节,那时人们便会在严寒的冬日结束后乔装打扮嬉闹模仿,这种身份的伪装能让人们得以暂时摆脱现实的束缚,释放内心的欲望,平日里那些穷人对富人的不满,平民对贵族的怨恨,信徒对教士的嘲讽都能在狂欢中发泄出来,却又能被笑声包裹着,不会酿成冲突。” 露易丝也道:“是呀,这一天太美妙了,平日里被严格界定的身份,什么贵族、教士、平民、仆人,在这一天统统失效!” 马丁笑看着露易丝:“是的,这一天所有的人,都能体验到一种平等与自由的快感!” 李元青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他不禁想起圣罗国那些被歧视、被驱赶的猎魔人。 其实那些猎魔人并不是没有愤怒,但在圣罗国他们的愤怒无处宣泄,只能像岩浆一样默默积攒,然后某一天在某一个村子里突然喷发出来,杀戮一切,反过来又对猎魔人这个群体造成了更多的歧视和害怕。 露易丝看着默不作声的李元青,微微一笑:“解洛图你很幸运,因为这个节日一年只有一次,而你正巧碰上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不远处几个猎魔人身上,他们正和狂欢的人群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跳着舞,而一个戴着驴头面具的姑娘居然紧紧和一个穿皮甲的猎魔人抱在了一起,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李元青收回目光,转向马丁和露易丝:“不过我还是有一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之前我就想问了,这里猎魔人为什么没有遭到歧视?” 露易丝立刻反问:“为什么会有歧视?” 李元青被露易丝的反问问住了,毕竟他这些年在圣罗国见了太多歧视,早就把这种歧视当成了一种天经地义的事,否则他也许不会打造这一身昂贵的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来回避自己猎魔人的身份。 所以在李元青的内心深处,他还是挺介意这种歧视的。 马丁沉吟了片刻:“其实我也听说过你们圣罗国的情况,你们那里魔物四处横行肆虐,也没有向我们弗罗公国这样强有力的国王,所以你们的猎魔人就被迫夹在人类与魔物之间游走,在那样过于自由或者说是没有秩序的环境里,人性的恶往往会被无限放大!” 露易丝也看着李元青:“我还听说你们那儿有些猎魔人杀完魔物之后,会反过来再把悬赏者也一齐杀了,这是真的么?” 李元青想了想,默默点点头。 露易丝一愣:“可是他们这么做,一鱼两吃两边取利,岂不是彻底败坏了猎魔人的信用?” 李元青微微苦笑,他联想起了自己刚刚离开湖头镇时碰到的翡翠农场那对夫妇,明明是自己见义勇为,可是他们丢给自己一袋银币之后就忙不迭骑着夏尔马逃跑了,也许他们也被猎魔人伤害过,或者听说过太多关于猎魔人的负面消息。 马丁看着沉默的李元青,叹了口气。 “解洛图,你们圣罗国的猎魔制度是失败的,不好的制度会让本来能够成为英雄的猎魔人,反而因此遭人唾弃。” 李元青忍不住道:“那你们忆罗国是怎么做的呢?” 马丁道:“我们忆罗国和你们不一样,就拿我们的弗罗公国来说吧,我们的太阳王虽然不直接管理每一座城市,但他的权威笼罩着整个公国。他发布敕令将所有的猎魔人征召为合适的赏金猎人,作为慈悲骑士和修行骑士的补充。” 露易丝也道:“是的,太阳王在每一座城中都修建了猎魔人驿站,专门接收那些没有固定居所的猎魔人,他还会在清缴魔物的时候,征召他们并且给予报酬。” 马丁点点头:“露易丝你刚才的话很关键,因为这样一来,猎魔人就不再是游荡在秩序边缘的孤独猎手,而是整个主动猎魔秩序的一部分,虽然他们无法像慈悲骑士那样成为最核心的部分,但至少是能被看见并且承认的!” 李元青又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那他们这些猎魔人的地位如何呢?会存在歧视的现象么?” 马丁笑了一下:“说实话,猎魔人在我们这里的地位也并不高,他们应该相当于雇佣军吧,不过他们有吃有住也有报酬,如果他们战死了,他们的尸体会被安葬在教堂的墓地里,与那些战死的士兵和殉职的守夜人葬在一起,至于我们刚才讨论的那种歧视现象我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露易丝忽然哼了一声:“马丁你说得太好听了,实际上那些高档的酒馆还是不让我们猎魔人进,那些贵族的舞会也从不会邀请我们这样的猎魔人参加。” 马丁咳嗽了一声,他无奈的朝李元青笑了笑,又揶揄般的看了一眼露易丝。 “解洛图你看见了吧,女人总是特别敏感,露易丝·米歇尔!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并不是因为你的猎魔人身份,而是那些高档的地方本来也不会允许除了贵族以外的普通人进去?” 李元青看着他们俩,嘴角微微笑了笑:“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马丁,还有你,露易丝。” 马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气什么,解洛图,我应该以什么称呼你,游侠骑士?”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和露易丝一样,也是一位猎魔人。” 马丁一怔,立刻笑出声来:“什么,原来你也是猎魔人?哦,难怪你之前会这么在意猎魔人的处境。” 而露易丝似乎是早就猜到了,她撩了撩自己红色的头发,只是微微笑了笑:“我的直觉果然没错,解洛图,你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第三百六十六章 太阳断头台 马丁笑道:“什么故事,又是女人的直觉么?” 不等李元青说话,露易丝又往前凑了一步,轻轻嗅了嗅。 “解洛图,我在你身上闻到一股香气,很特别,不是香料铺子里卖的那种。”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这是丁香与醋栗,属于我的一位朋友。” 马丁也凑近闻了闻,坏笑道:“嗯,这气味不错,是一位女性朋友吧?” 露易丝的目光闪了一下:“马丁,别开玩笑了,你难道没感觉出来解洛图的忧伤么?”又轻声道:“解洛图,可以给我们说说她的故事么?”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转身望向一旁的塞纳河。 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灰白色建筑缓缓流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讲述起一年前矿洞里的那场猎魔行动。 他提到了六足魔剑客,也提到了叶丽芙为了救他引开了魔物的注意力,之后被卷入了传送通道消失在了另一片未知的世界里。 尽管筑基之后脱胎换骨可以入耳不忘,可弗罗语毕竟属于一门李元青初次交流使用的语言,他在陈诉大段大段往事时还是频繁出现了用词的磕巴,马丁和露易丝对视了好几眼,他们俩都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因为六足魔剑客虽然凶悍,但还不至于能撕裂空间通道。 可他们两人还是不方便追问,因为李元青每每说到关键时候,他的喉咙里就哽咽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终于,马丁叹了口气:“我对你的遭遇很遗憾。” 露易丝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表示惋惜,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李元青的臂甲。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欢呼声从远处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传来,越来越高,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紧接着,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这片人海,所有的人包括李元青他们都被裹挟着朝一个方向涌去。 三人被人群推挤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 人群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被挤到了一座巨大的广场边缘。 这座广场景象开阔,东西两侧是成排的灰白色石砌建筑,广场正中央一座十丈高的方尖碑拔地而起,通体由一整块灰红色的花岗岩雕成,塔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代象形文字,顶端包裹着刺眼夺目的金铜,在正午的阳光中像一支正在燃烧的巨大火炬! 李元青踮起脚尖,可是前方除了那座方尖碑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无数高举的手臂和晃动的帽檐。 “马丁,这儿是哪里?” 这时候人流渐渐平息了下来,马丁便朝那座方尖碑扬了扬手。 “这儿是太阳广场,看见那块石碑了么?那是从猫神国卢克索神庙运来的,上面的象形文字全是赞颂猫神国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丰功伟绩,当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照到碑尖时,它就像耀眼的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李元青暗暗吃惊:“猫神国,那不是原始之洲的强国么?他们神庙里的石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丁朝露易丝笑了笑:“你们两个知道猫神国的真名么?” 露易丝想了想:“好像是库曼特吧?这种说法应该还是当地人的叫法。” 马丁点头道:“库曼特是古猫神国人对自身国家的称呼,这Kemet的意思是黑土地,也就是尼罗河泛滥后沉积的肥沃黑色土壤,解洛图,猫神国在原始之洲或许算是个强国,不过可惜,它离我们的这片大陆太近了!” 李元青眯了眯眼:“离这片大陆太近了,马丁,我不太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将他的问题生生压了下去。 三个人被人群推挤着又往前涌了百余步,来到了太阳广场另一片热闹的中心,这里有一座大型的木质结构高台,高台上竖着一座足有一丈多高的木架,木架上架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梯形锋利刀刃,李元青一怔,猜想这大概是一个行刑用的断头台。 李元青问:“马丁兄,这里原本应该是刑场吧?” 马丁笑道:“不错,这就是从前一位国王亲自设计的太阳断头台。” “那么大家这是来这里,看菜市口行刑么?” 马丁一怔,耸了耸肩:“不,恰恰相反,今天这里即将诞生一位愚人教皇!” 李元青一怔:“你们说什么,愚人教皇?” 这四个字怎么说都感觉有些别扭,愚人这个词怎么可能与高高在上的教皇组合在一起? “滚蛋!下一个!” 便在这时,李元青的目光重新被高台上的一声呵斥吸引过去,一个脸上抹粉的肥胖男人正兴高采烈的登上断头台的木阶,然后主动将自己的脑袋放进闸刀刀刃下方的凹槽里! 李元青一凛,就连心跳都不自觉骤停了一下! 不过,刀刃并没有落下来! 那个登台的肥胖男人只是把脑袋搁在凹槽里,然后立刻又伸出舌头,翻起白眼做出被斩首的姿势,台下的笑声像是炸开了锅,不过显然还是不够热烈。 他身后的一个修士推开了他,紧接着把自己头上的兜帽扯下来爬了上去,他用自己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放在凹槽里左右晃动,像一颗被风吹动的鸡蛋,这时候下边有人朝他扔了一只烂苹果,他竟然不躲不闪张嘴接住了,台下的笑声更响了。 李元青似乎看出了点门道,他望向木架高悬的刀刃后边,一条长长的队伍正蜿蜒着排着队,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登台表演,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挤眉弄眼做出各种怪诞表情,台下的观众们则用掌声和嘘声来评判这些人。 李元青又问:“马丁,他们这是在这里做什么?是作死还是大冒险?” 马丁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么,今天这里正在举行一场选举!” 李元青一愣:“莫非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愚人教皇?” 露易丝配合着解释道:“是的,今天我们将和所有人一起投票选出一位最丑陋或最滑稽的愚人教皇,让他尽情掌权一整天!” 李元青想了想,道:“难怪那些人登场表演那么来劲,如果能体验当个一天的教皇也不错。”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台下掌声和笑声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的人轮番登台。 每一个人都拼命的扭动五官,想让自己变得比前一个更丑更滑稽! 各种怪诞的模样像走马灯一样在李元青眼前闪过,有的甚至连他也忍不住会跟着笑出来,不过有的却让他皱起眉头,因为那些人为了把自己变得丑,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三百六十七章 愚人教皇 尽管每一次新的扮相都能引来一阵喝彩,但那种能让所有人同时瞪大眼睛的“神的杰作”,却始终没有出现。 人群的耐心似乎在一点点消磨,窃窃私语开始四处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一瘸一拐的登上了太阳断头台。 那个登上断头台的人只有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他用一根拐杖代替了那条缺失的腿,每走一步就笃笃作响。 他有着一张可以说有多丑就有多丑的脸,马蹄形的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他的左眼被一簇茅草似的棕色眉毛死死压着,右眼则比寻常人的小了许多,像一颗被塞进眼眶的干瘪豆子,尤其是他脸上自带一种奇怪的表情,让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再偷看一眼。 一瞬间台下的喧嚣忽然安静了,紧接着,欢呼声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绝了!绝了!” “就是他了!他天生就该是愚人教皇!” 四面八方的人潮同时涌向太阳断头台,将那独臂独腿的丑汉从断头台上拽了下来,高高举过头顶。 无数双手托着他的身体在人群中传递着,像一艘在被风暴掀翻的大海上颠簸的小船,这时候,各种反对的声音也汹涌起来了。 “我知道他!他是那个叫花子库西!” “这样的丑八怪可不能当愚人教皇呀!我甚至怀疑他是一个恶魔!” “对对对,有一回我发现他想要偷我的扫帚!正常乞丐怎么会偷那种东西?我相信他是去赴群魔会的!” “胡说八道!无论如何,今天他就是愚人教皇!” “圣父啊!他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美的丑八怪!” “可不是么?他不但在我们弗罗国,就是在整个忆罗国,甚至是古罗国的教廷也都配当个教皇!” 骂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谄媚与侮辱在这一刻奇特地冲撞融合在一起,就犹如李元青从前常用的烈火符和冰锥符组合一般,互不相让! 可是就在争论进行中,无数双手已经开始登台打扮起这个丑汉。 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沾满了蜡油的破旧道袍,有人则给他戴上了一顶纸板做的三重冠,冠冕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巨大的甲字图案。 当加冕完成的这一刻,掌声和欢呼声像山崩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广场。 “赞美愚者!” “赞美愚人王!” “赞美愚人教皇!” 这时又有人吵吵嚷嚷地挤上了高台,其中一位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主教袍,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主教道袍!是弗罗王国亚眠主教临终前将自己的主教制服特地留赠予这一年一度的愚人节专用的。 而丑汉听凭打扮,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一副既顺从又高傲的样子,任人们将那件庄严的主教袍套在他那件破旧的道袍外面。 然后,高台上的人又将他抛了起来,他被抛了一圈,无数双手又将他传递着送下去。 人们让他坐在一副五颜六色的高高轿子上,十二个身体健壮的汉子随即把他扛起来。 高高在上的丑汉库西放眼一看,他的脚底下尽是人头,这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令他那忧郁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流露出一种苦楚而又轻蔑的喜悦表情。 可是很快又有人吵吵嚷嚷地牵来一头灰扑扑的驴,说这才是符合“愚人国王”骑驴游行的传统。 丑汉于是又被从轿子上被搀下来,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上那头打着响鼻的毛驴背,当然他的那条独腿根本无法完全夹紧这头正在不安分的刨着蹄子的毛驴,所以全靠旁边的人扶着才没有滑下来。 民众簇拥在驴子两侧,此起彼伏学起了驴叫,就连马丁和露易丝也兴奋的模仿起来。 李元青听了两句,立刻拽住了他们:“我说二位,难道大家学驴叫也是一种传统?” 露易丝用力挽住李元青的手臂,笑着说:“当然,快叫吧,我真想听你叫。” 李元青摇摇头:“不不不,我不叫。” 露易丝撒娇般眨巴着她的长长睫毛:“一起叫吧,求你了!” 李元青哭笑不得:“不,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叫。” 马丁笑着解释道:“这个我可以解释,经文上说神的儿子在受难前一周的棕枝主日,骑着一头从未被骑过的驴进入圣城解路撒冷,我们这是在……嗯,公开戏仿这种圣迹,因为今天是愚人节,所以就算是神也不会见怪的哈哈哈。” 李元青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个骑在驴背上的丑汉的手上。 丑汉库西的拐杖此时被缠上了半截揉皱的红布,已经完成了华丽的变身成为了他的教皇权杖! 意气风发的库西忍不住环顾四周,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他不无自豪的挥舞着那根愚人教皇的权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你知道‘库西’这个词的出处吗?” “知道,这个词来源于古老的拉丁语。” 李元青闻声回过头去,说话的是两个学者模样的体面人,他们穿着深色的长袍站在人群的边缘,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其中一个学者捋了捋胡须,带着一种卖弄的矜持微笑道。 “库西就是quasi,它的意思是‘如同’,如果是我给他补充一个全名的话,我觉得应该叫他卡西莫多。” 李元青心中一动:“卡西莫多?” 这是另外一个学者似乎不太满意的摇了摇头:“我觉得卡西莫多这个名字不够完善,‘卡西莫多’的意思是‘如同刚刚’,如同什么?刚刚什么?有上文没有下文,拉丁语可是堪比仙道盟汉语文言文的高贵语言,必须构词完整!” 这个学者沉吟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想到了,我们可以叫他‘卡西莫多·简尼提·音凡提斯’!” 另一个学者赞许般跟着眼睛一亮:“quasi modo geniti infantes!如同初生的婴儿!这个名字好!好!符合经文《彼得前书》的原文,信徒们在神复活后也跟着获得了新生,每个人的内心纯洁如同初生的婴孩一般。”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又不约而同的远远看了一眼驴背上那个独臂独腿的可怜虫,摇了摇头走开了。 此刻太阳广场的时间刚好过了正午,吼声不绝的游行队伍也终于出发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疯狂弥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六十九章 讽刺剧 “感谢天神救恩!” 丑汉库西似乎尽力在模仿着主教的腔调,可是他的声音却也像是驴叫,然后他学着神之子死前的样子将黑香肠举到嘴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着名的遗言:“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 李元青一愣,侧头问马丁:“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丁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本来是弥撒仪式的一部分,是在模仿神之子死前的遗言,这句话不仅预示着他的牺牲,更表示他是自愿献上自己的身体和血作为人类与上神之间的祭品。” 说话间,马丁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故作轻松道:“虽然我觉得这样开玩笑不太好,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无可厚非。” 随着弥撒仪式的结束,许多人冲了上去,把那根被当成圣体的黑香肠抢了过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塞纳河面升起的薄雾与主教堂广场上数百支火把的浓烟交织在一起,将整座迫黑城笼罩在一片迷离而癫狂的氛围之中。 夜晚的人们也不再满足于简单的驴叫,他们开始载歌载舞,用燃烧的火把代替教堂里圣洁的蜡烛,那些平日里只能仰视的圣徒雕像此刻在跳跃的火光中影影绰绰,圣彼得紧握的天国之钥在火光中像是一把匕首,圣保罗的利剑则被火光拉长了好似要砍向人群,整座主教堂仿佛变成了群魔乱舞的巢穴,而那些石像则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愚人教皇库西又被请上了那顶五颜六色的高高的轿子,十二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扛着他,在人群中摇摇晃晃地前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从主教堂出发,沿着大街继续游行。 接下来,全城开始了更加疯狂的假面宴会。 每一条街巷都变成了舞台,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天使,有魔鬼,也有教皇的,他们在急促的鼓点和风笛声中疯狂旋转,面具之下没有人知道谁是谁,贵族可以和平民牵手跳舞,教士也可以和妓女贴身热舞。 就在这时,露易丝忽然挽住了马丁的胳膊,又侧过头对李元青嫣然一笑。 “解洛图,我知道一个地方,今晚那里会上演一出好戏!整个迫黑城最好看的戏!” 露易丝的红色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马丁看了看露易丝,又看了看李元青,耸了耸肩。 “我可没法拒绝她,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李元青微微一笑:“那就去看看吧,反正我也是第一次来迫黑城。” 三个人便结伴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巷,身后的欢呼声渐渐远了,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市集。 这里往日是平民区卖鱼卖肉的菜市场,此刻摇身一变成了露天的戏台。 市集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台后的幕布是用几张旧床单拼凑的,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太阳和星星的图案。 台下人头攒动,各种奇装异服的人混杂在一起,有披着斗篷的修士,有戴着驴头面具的小贩,还有几个浑身涂满锅底灰假装是摩尔人的少年,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偷钱包。 此刻,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愚人剧。 一群扮演“愚人”的演员戴着滑稽的尖顶帽,他们的衣服是故意反着穿的,他们的对话也是东拉西扯。前一句还在讨论天上的太阳和星星,后一句竟然就拐到了主教大人的私生子。 “我听说主教大人的私生子长得特别像他,尤其是那个鼻子!” “哪个鼻子?他脸上只有一个鼻子呀!” “我是说他裤裆里的那个……” 话没说完,台下已经笑翻了天,有的说主教收了富人的钱就把他们的罪一笔勾销,有人说教士们晚上会穿上黑袍子去敲寡妇的门,有人说教堂的圣饼其实是用发霉的面粉做的,这些平日里无人敢说的疯言疯语每句都能引来一阵哄笑,句句都戳在教会的要害上。 就在这时,一个“教皇”演员头戴一顶歪歪扭扭的三重冠,挤眉弄眼地走到台前。 他穿着一件用旧床单缝的长袍,袍子上画满了银币的图案,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各画了一个夸张的红色圆圈,眉毛画得又粗又黑,一高一低,看起来既滑稽又狰狞。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假装有圣光从天上照下来,而后用一种又尖又细的油滑语气向台下的观众索要银币。 “各位虔诚的信徒啊!你们的灵魂正在炼狱的火中煎熬!你们听见了吗?那些火焰在噼里啪啦地烧!你们的祖父在嚎叫,你们的祖母在哭喊,你们那没受过洗就夭折的婴儿在……”他忽然停住,凑近台边,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在等着你们掏钱呢!” 接下来,他猛地直起身张开双手。 “只需一枚银币!只需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银币!我就能替你们祈祷,把你们的灵魂从烈火中捞出来!一枚银币减刑十年!两枚二十年!三枚三十年!四枚……” 台下有人高喊:“四枚四十年!” “对对对!四枚四十年!”教皇大喜过望,朝那个方向鞠了一躬,“这位老爷数学真好,一定是上过教会学校的!”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句:“我呸!老子从来没上过学!” 教皇立刻接道:“那您一定是神童!天生的数学家!一枚银币减刑十年,两枚二十年,三枚三十年,四枚四十年,这就是神的算术!简单明了,童叟无欺!” 他又凑近台边,挤眉弄眼,像是一个在街角兜售私货的小贩。 “嘿嘿,要是哪位慷慨的老爷愿意出十枚银币!我可以保证您的灵魂连炼狱的门槛都不用踩,直接飞升天堂!直接从火堆里蹦出来,蹦到云端上!连圣彼得的门卫都不敢拦您!” 台下一阵笑骂起哄,夹杂着嘘声和口哨声。 “骗子!” “你比那个教皇还能吹!” “上次那个只说五枚银币就能免炼狱,你小子竟然要十枚!” 教皇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一脸无辜:“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也是没办法呀,各位老爷,你们知道现在赎罪券的原材料涨价了吗?圣水要从约旦河空运,就连签字用的鹅毛笔都涨了三成!我们教会也要吃饭的嘛!” 虽然骂声不断,还真的有几个人把铜板扔上台去,有的滚到了台边,有的掉进了木板缝隙里。 第三百七十章 教皇与魔龙 那“教皇”看见铜币,立刻双目放光扑了过去。 而后,他又舍不得木板缝隙里的那几枚,他便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像一条狗一样伸出舌头,不对,是伸手在木板缝隙里抠了半天,才把那几枚铜板抠出来,迫不及待地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感谢各位老爷的慷慨!你们的灵魂有救了!你们的亲人有救了!你们的……哎呦,谁扔的烂苹果!” 一个烂苹果正中他的后脑勺,汁水四溅,可是他抹了一把脸,不但不恼反而舔了舔手指,朝台下咧嘴一笑。 “嗯,味道不错!这一定是今年丰收的苹果!感谢神的恩赐!” 台下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一通索要之后,“教皇”心满意足地退回了舞台中央,他整了整歪到一边的三重冠,还故作庄严地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他的“弥撒”。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身,像变了个人似的,猛地从背后摸出一个狰狞的龙脸面具狠狠地戴在脸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他的腰弯了下去,双手像爪子一样蜷曲。那头龙的一对眼眶里燃着两团用红布做成的火焰,随着他头颅的摆动而左右摇晃。 他张牙舞爪地在台上扑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吼!吼!” 教皇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莫名地汗毛倒竖。 “我不是教皇,我其实是魔龙之王!我是从深海之眼的裂缝中爬出来的!我是来吞噬你们的灵魂的!” 台下又是一阵笑骂,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学驴叫,可这一次人们的笑声里显然是多了一股子紧张。 李元青瞳孔一缩,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个“魔龙之王”,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在矿山洞穴里,那条从空间裂缝中探进来的巨大尾巴和那钩镰枪一般的骨刺! “马丁,这个剧究竟是什么意思?” 马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没看明白么?这是在讽刺贪婪的教皇啊,不过如果按照此刻剧里的意思,那应该是讽刺教皇本人就是那个魔龙之王。” 李元青斩钉截铁地冷笑了一声:“不可能,教皇怎么可能是魔龙之王!” 这一点李元青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因为那个魔龙之王根本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什么教皇,它是一种没有肉体的更纯粹邪恶力量! 就在这时,台上的局势突变。 五个穿着纸盔甲的骑士冲向了魔化的教皇,他们的盔甲是用硬纸板糊的,他们挥舞着木剑,高喊着“为了神!”“为了正义!” 可就在这时,又有两个扮演慈悲骑士的演员猛地从台侧冲了出来,他们一左一右护在那已经变身成魔龙的教皇身边,舞动木剑与另外五个穿纸甲的骑士缠斗在一起。 这下变成了五对二,不对,加上教皇是五对三,八个人顿时在台上乱成了一团。 李元青目光一动,侧过头看向露易丝:“露易丝,那些骑士和骑士之间怎么又打在一起了?他们不应该一起打那个魔龙教皇么?” 露易丝凑过来,她红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肩前,扫过了李元青的臂甲。 “嘘,那是在讽刺那些堕落的慈悲骑士,你要知道,即使是最伟大的慈悲骑士,也可能会被恶魔诱惑堕落成魔物。” 李元青看着台上那些挥舞着木剑的骑士们,其中三个普通骑士合力刺穿了一个“慈悲骑士”的纸盔甲,那个手持双剑的慈悲骑士夸张地惨叫一声,捂着胸口缓缓倒下。 台下观众立刻欢呼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往台上扔铜板,一副好不热闹的景象。 李元青看得皱了皱眉:“我说,这样不太好吧?做人得讲良心!没有慈悲骑士的保护,这片大陆哪里可能这么安全?怕是早就和我们圣罗国一样魔物遍地了!” 露易丝摇了摇头,红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解洛图,我可不这么看。”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为什么?难道你也认同这种荒诞的侮辱?” “别忘了,慈悲骑士也是贵族骑士!他们会因为一场狩猎就踩烂一整片麦田,会因为一个农奴出言不逊就把人吊死在路边的橡树上。虽然慈悲骑士保护了这片大陆不受深海之眼涌出来的那些魔物侵袭,可我并不认可许多慈悲骑士的行为,他们也有弱点,也会被恶魔诱惑堕落,你看看马丁,你以为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马丁耸了耸肩,无奈的看了一眼李元青:“你别这么看着我,其实我并不觉得我比你这样富有的猎魔人更高贵。” 李元青想了想,目光在马丁和露易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露易丝,你为什么要拿马丁举例子?他可不是你口中的慈悲骑士。” 露易丝撇撇嘴,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 “慈悲骑士又怎样?他们不过是喝了一杯圣杯之水,身材大了几号,身上的光比我们更亮一些!哼,他们照样会贪婪,会嫉妒,会骄傲,会为了争夺封地大打出手,会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甚至会在战场上抛弃战友逃跑,二十年前的那场正义西征,不是就有慈悲骑士活着逃回来了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引得附近几个看戏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马丁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露易丝,你小声点!” 露易丝甩开他的手,倔强地扬起头:“我说错了吗?他们不是圣人,他们和我们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李元青心里,他立刻看向马丁:“露易丝说的是真的么?” 马丁却只是笑了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李元青一怔,他想起了一年多前矿洞里贝特恩骑士变身后的那个身影,他那浑身绽放的圣洁白光,他那义无反顾挡在女儿身前的决绝,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圣人的骑士!比之黄龙、白龙二位真人也毫不逊色! “我还是不信,慈悲骑士要接受七重考验,怎么可能不是圣人?怎么可能还会像你说的那样被恶魔诱惑堕落?” 李元青喃喃的说,像是在问露易丝,又像是在问自己。 露易丝则冷冷一笑:“路西法。” 李元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露易丝又像是念咒语般重复了一遍:“路西法!” 第三百七十一章 赎罪券 李元青转过头去看着马丁,有些哭笑不得。 “她这是怎么了?说来说去就只会说这一句?路西法、路西法,她是在念咒语么?” 马丁轻叹一声:“路西法,是一位天使。是最完美的天使!他被称为‘光之带来者’,是上神所造最辉煌的天使,他的翅膀展开时能遮住大半个天空,他的光芒比日月还要耀眼,他的歌声能让天界的众天使都停止歌唱,屏息聆听。”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元青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被愚人节狂欢火把烧红的天空。 “不过,他因为骄傲自大,拒绝臣服于神之子,遂率领三分之一的天使发动了反叛天界的战争,战败后他因此坠入地狱,变成了撒旦。” 露易丝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 “解洛图你看,就连最完美的天使都会堕落,你凭什么觉得,慈悲骑士就不会被恶魔诱惑?” 李元青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他想说慈悲骑士要经过七重考验,想说他们的身体已经被圣光重塑,可慈悲骑士的这些荣耀比起那位从前叫做路西法的天使,好像又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戏台上的戏还在演。 魔龙教皇被一个普通骑士从背后偷袭,一剑刺穿了后背。 那个普通骑士拔出木剑,高举过头,朝台下怒吼一声,台下立刻欢声雷动! 魔龙教皇发出一声的惨叫,他摘下魔龙的面具化身为人请求勇士的宽恕,可是那个勇士仍然毫不留情的再次斩杀了他。 教皇纸糊的三重冠滚落在地,被一个路过的演员一脚踩扁。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把手中的酒杯扔向空中,还有人学起了狼嚎。 李元青微微苦笑,这果然只是一出人们想象出来的戏,因为真正的魔龙之王,根本无法被普通的剑击杀。 这时候,露易丝仍是不依不饶的讨论着刚才的话题。 “既然我们说到了堕落,那么请你们二位思考一个问题,甲字教的大主教到处兜售赎罪券,那些钱最后会进谁的腰包?” 马丁想了想:“也许是那些穿着红袍、戴着主教冠的老爷们吧。” 露易丝点了点头:“当然是他们,他们一个个脑满肠肥,也许今天晚上他们就坐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也许是某个城堡的地下酒窖,也许是某个情妇的香闺,他们喝着弗罗国最好的葡萄酒,一瓶够一个农奴吃一年的那种!他们口口声声念着神爱世人,可你猜怎么着?或许撒旦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呢?或许那个穿着最华丽红袍的就是路西法本尊呢?他不需要诱惑他们,因为他就是他们!” 马丁忍不住了,他皱起眉头,伸手扯了扯露易丝的袖子。 “露易丝,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在诽谤教会,传出去你可是要被……” 露易丝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被怎么样?被烧死?马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今天是愚人节!今天说什么都可以!神不会在今天惩罚任何人,这是规矩!” “可那些话……” “那些话怎么了?哪一句是假的?哪一句冤枉了他们?” 露易丝往前逼了一步,而马丁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踩进了身后的一滩积水里。 “就、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说出来?可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就连慈悲骑士都能被恶魔诱惑堕落,大主教和教皇肉体凡胎又怎么抗衡得了心魔的低语?” 露易丝冷冷一笑,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元青脸上。 “解洛图,你说呢?” 李元青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想说教会可能也做了很多好事,比如说修教堂、办学校、救济穷人,可这些词到了嘴边,他忽然想起了楚汉城那个育婴堂! 那些孩子的尸体被炼成了“万婴丹”,而那些万婴丹又流向了哪里? 也许就像露易丝说的,就是那些穿着红袍的大主教们,他们在某座不为人知的城堡地下酒窖里一边喝着弗罗国最好的葡萄酒,一边咽下了那些万婴丹。 马丁见李元青也被露易丝怼的无言以对,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元青见状,便插嘴替马丁解围道:“露易丝,你刚才说的赎罪券是什么?我在圣罗国好像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马丁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李元青一眼,接过话头。 “解洛图,这个问题还是我来回答吧,从前信徒若犯了罪,需要通过禁食、朝圣、自我鞭笞等方式来赎罪。你想象一下,一个人犯了错,他要饿自己三天三夜,或者光着脚走路去圣地朝圣,或者用带刺的鞭子抽自己抽到皮开肉绽,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忏悔是真诚的。” 李元青点点头:“如果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你说他不虔诚只怕都没人信了。” 露易丝耸了耸肩,她有意无意的看了眼马丁,继续讽刺道:“确实,这些过程痛苦且耗时,很多人都受不了那个罪,而贵族老爷们可舍不得他们细皮嫩肉的身体,所以后来教会开始允许贵族和富人和病弱者以捐款修桥铺路的善行来代替肉体惩罚,这样一来那些老爷们不用再拿鞭子抽自己了,他们只需掏掏口袋就能换来灵魂的平安,这可太便宜了。” 李元青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听说东方仙道盟的佛教也有类似的说法,他们宣扬业力自造自受,也需通过修行或者布施才能化解。不过他们没有明码标价,也没有人敢说捐多少钱就能抵消多少罪业,因为这好像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马丁苦笑了笑:“真了不起,解洛图,想不到你连东方仙道盟的事都了解,不过我们刚才其实还没说到赎罪券,你也显然并不了解我们忆罗国的教会,你知道我们忆罗国各地教会的财政开支有多大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 “一个主教堂的穹顶就能花掉一个王国一整年的税收,还有那些活着的修士,你想想一个修道院里几百张嘴每天都要吃喝拉撒,主教出门也要排场吧?得雇三十个随从前呼后拥,沿途还得有人铺红毯、撒鲜花。这样一来开销越来越大,赎罪券便渐渐与金钱直接挂钩,功德也开始明码标价!” 李元青一愣:“怎么个明码标价?” 第三百七十二章 预购未来罪 马丁抬起头,看着李元青的眼睛。 “很简单,杀人罪八个金币,谋杀亲人六个金币,偷窃是三个金币,撒谎是一个银币,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你出得起钱你的灵魂就能平安飞升天堂!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对自己的罪进行忏悔,你得说一句‘我错了’,只是那么一句,你甚至都不用下跪磕头,就那么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过去了。” 李元青眉梢一挑:“那样的话,杀了人还要不要以命偿命呢?” 马丁笑了笑:“那就要看你杀的是什么人了,贵族或富商杀害平民后只需支付金钱给死者家属即可脱罪,神职人员包括学生也享有教会的司法豁免权,许多凶手借此逃脱重罚,这就是‘穿黑袍者永不斩首’,而贵族阶层也拥有血统豁免权,所以贵族杀人案一般的都是以罚款结案,而平民则会被处绞刑,总而言之,这得看你的出身身份!” 李元青心中一凛,他想起大明国的衙门里那些被打招呼的官司,那些拿了原告银子又拿了被告银子的糊涂官,那些葫芦僧判葫芦案,和异域旧大陆的这些规矩比起来,好像谁也不比谁更黑,只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甚至这边还更黑! “马丁,这么一来,你们忆罗国的有钱人岂不是就能为所欲为了?” 露易丝冷笑道:“可不是么,杀人了掏八个金币就行,强奸了掏三个金币就行!可是穷人呢?穷人就得下地狱!” 马丁苦笑了一下:“露易丝抱怨的没有错,这赎罪券不但可以赦免生者之罪,还可以替已故的亲人购买。想象一下吧,你的祖父如果还在地狱里受煎熬,你只需花一笔钱就能让他的灵魂脱离炼狱,对了,你知道炼狱么?那里只是地狱的浅水区,不用永远受刑,但得熬上一阵子,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 李元青点点头:“这个听上去,好像比东方仙道盟死后的十八层地狱好一点……” 马丁又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样发展下来,后来还出现了预购未来罪的说法。” 李元青一怔:“预购未来罪?这是什么意思?” 露易丝摊开双手,嘲讽一笑,耐心的向李元青解释起这个世界荒诞规则。 “意思就是你可以提前为自己今后的罪过买单,就好像你犯罪之前先去衙门把罚银交了,拿一张收据揣在兜里。然后你就可以随便犯罪了,比如说杀个人,或者抢个劫,然后把收据掏出来晃一晃,反正钱已经付了,罪已经赎了,神已经替你原谅你自己了。你甚至可以批发,一次性买一百个金币的赎罪券,然后在这一百个金币用完之前怎么做都行,你可以杀十二个人,或者是偷三十三次东西,又或者是撒一千个谎,全免!这就像集市的打折券一样,买的越多拼得越多省的越多。” 李元青心头一凛,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这他么还不如仙道盟呢! 他想起刚才台上那个贪婪的教皇弯着腰捡铜板的模样,当时他还觉得滑稽可笑,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并不是讽刺,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露易丝笑了笑:“解洛图,怎么样?所以这就不能怪人们会用讽刺剧来讽刺教皇了吧?你以为那些演员是在编故事?他们只不过是把那些老爷们关起门来做的事搬到台上来演罢了,区别只在于关起门来做的时候叫‘神恩’,搬到台上来演就叫‘渎神’!” 李元青没有接话。 台上的戏还在演,笑声还在继续。 那个杀死了教皇的勇士把“魔龙教皇”的头颅,也就是那个纸糊的龙头高高举过头顶在台上绕场一周,台下有人朝那个龙头扔石子,有人朝它吐口水,还有人脱下鞋子朝它扔去。 就在这时,李元青听见空中一阵轰鸣。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飞剑尾流撕裂空气的声音,他猛地抬头,三把飞剑竟然并排飞过他们的头顶,就在迫黑城的上空!就在这座最保守的旧大陆,将飞行视为亵渎神明的城市上空! 剑光在月光下拖出三道青白色的尾迹,而场中那些看戏的人群,非但没有咒骂,没有朝天上扔石头,反而竟然爆发出了阵阵欢呼! “好!” “再来一遍!” “那个骑扫帚的,不对,是骑剑的!再来一圈!” 李元青吃了一惊,急忙转过头去,质问般看着马丁和露易丝。 “你们不是说这里是最保守的旧大陆么?你们不是说在这里飞行是亵渎神明会被烧死么?那天上这三个怎么回事!” 马丁得意的笑了笑:“你忘了,今天是愚人节!所以今天是个例外,今天神会闭上眼睛,天使也会捂上耳朵,在今天你可以做任何事,当然,明天就不行了,明天你如果还敢飞,这些人就会把你从天上拽下来,绑在火刑柱上烧成一团焦炭!” 李元青有些哭笑不得:“马丁我现在都不太信你的话了,你告诉我那些不例外的时候,当真的烧死过飞行者么?” 马丁想了想,耸了耸肩:“听说是烧死过的,不过你也知道的,他们飞的那么高,普通人根本没法把他们弄下来。只能怒吼和咒骂他们是渎神者,是巫师,是魔鬼的仆人!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除非那个飞行者自己降落,又或者是他的扫帚出了故障掉下来,否则普通人根本拿他们毫无办法。” 李元青紧紧追问:“那如果一头狮鹫呢?如果是狮鹫、渡鸦,甚至是各式各样的类似鹰马那样的飞行动物呢?” 马丁两手一摊,脸色轻松的笑了笑:“哦,那当然就没关系了,狮鹫和那些鹰马都属于是骑兽,而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生命都是神造的,所以你骑着那些飞行的动物当然就没关系,总而言之你骑神造的可以,骑人造的不行,嗯,反正这就是教会的逻辑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里的逻辑不是你能不能飞,而是你用什么飞。 你可以用活物飞,但是不能用死物飞! 第三百七十三章 猎魔小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七十四章 解路撒冷 露易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立刻接过了话头。 “我们之后要前往南方西西里亚的埃特纳火山。那可是个遥远的地方,中间还要翻越阿尔卑斯山脉,穿过意罗王国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不过我们有办法避开这些麻烦,修行骑士马尔科认识几个在商盟工作的老伙计,他可以帮我们提前预约公共传送,那样就快多了。” 李元青倒不在乎什么预约公共传送,反正他有的是钱,完全可以搭乘更舒适更快捷的私人传送。 “去火山做什么?难不成你们也想学那些炼金术士兼职炼丹?我可听说火山里的岩浆温度能把钢铁都化开,你们不会是想把自己炼成东方的仙丹吧?” 露易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红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正像是火山边的那些岩浆。 “不不不,那里可不是什么炼丹的地方,那里是恐怖的恶魔巢穴!你听说过恶魔飞龙么?传说它的翅膀展开时足以遮蔽一整个镇子,它的一口龙息烈焰就能把一整座城市烧成白地。” 马丁轻咳一声,打断了她:“露易丝,你好像跑题了。” 露易丝吐了吐舌头,被马丁这么一提醒,她也明白自己好像把那个恶魔说得太恐怖了些。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正如每一个甲字教徒都要去解路撒冷的圣墓教堂朝圣,我们旧大陆的每一个修行骑士和猎魔人,都会以独立或者组成猎魔小队的形式去西西里亚的埃特纳火山完成一次诛魔朝圣。这不是任务,而是一种……嗯,怎么说呢,一种约定俗成的传统。” 李元青闻言心中一动,因为在大明国也有朝圣,比如说和尚们会去五台山朝圣,道士们会去武当山朝圣,儒生们则会去曲阜朝圣。 “等一等,你们刚才说的甲字教徒去解路撒冷朝圣是什么意思?” 露易丝张开嘴正要说话,马丁抬手止住了她,他很高兴李元青离那个恶魔的话题更远了。 “解洛图,这个问题还是我来回答吧,我们迫黑城甲字教的朝圣团会定期组织前往解路撒冷的朝圣之旅,不过这个不是每年都有的,你想象一下,几百个甲字教徒背着干粮和水囊从迫黑城出发,一路通过大型公共传送阵飞过弗罗王国直抵意罗王国的边境线,然后就没有传送阵了,他们必须渡过地中海,然后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达那座圣城,一路上有野兽,有盗匪,有魔物,还有那些对甲字教徒不友好的异教徒,所以这种朝圣会由圣殿骑士团负责武力护送。” 李元青目光一跳:“圣殿骑士团?” 马丁点点头:“是的,圣殿骑士团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些朝圣的人平安到达圣城。他们是最精锐的骑士,每一个都至少经历过三次以上的朝圣护送任务,他们知道哪里可以扎营、哪里可以取水、哪里可能会有埋伏。” 李元青又问:“那如果他们忙不过来怎么办?” “那还有医院骑士团和条顿骑士团,他们都是旨在保护前往圣地的甲字教朝圣者免受盗匪和敌对武装袭击。他们三个骑士团,干的是一样的活,但名字不同,是因为它们的历史和来源不一样。” 李元青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既然他们都做一样的活,为什么名字不一样?” 马丁笑了笑:“顾名思义,医院骑士团最初是为照顾病患和受伤朝圣者的医院。你想象一下,虽然很多地方可以使用公共传送阵,但是后半段旅程几百个人还是免不了需要长途跋涉,路上难免有人生病、受伤、被毒虫咬、中暑、冻伤,如果没有医院骑士团的医疗救助,也许一半的人都撑不到圣城,不过后来他们发现光治病不够,因为路上还有盗匪和魔物,所以他们也开始参与防御作战,保护朝圣者的安全。” 马丁顿了顿,又道:“而条顿骑士团则是因为第三次甲字东征期间,从朵齐王国来的士兵因为语言不通难以获得医疗救助,所以他们就自己自行组建了一个独立骑士团专门为朵齐王国的士兵服务,后来这个骑士团越做越大,渐渐也接受其他王国的士兵加入,但它的核心成员始终是朵齐人。” 李元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那么这座圣城解路撒冷究竟在哪儿?它是不是也在我们这片流淌着蜂蜜与牛奶的大部洲上?” 露易丝摇了摇头:“那座圣城解路撒冷在海的东南边,与我们弗罗国隔着整个旧大陆和地中海!” 李元青忽然觉得“解路撒冷”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想了一会儿,终于在记忆中想到了这个名字,它不就是传送师万里口中由字教的东方圣城耶鲁撒拉以目么? 这般一想,他不由向露易丝试探般问了一句:“那座解路撒冷城,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露易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解路撒冷是我们甲字教的叫法,由字教徒会称它为圣城耶鲁撒拉以目,新月教徒称它为圣城海洛沙玛。” 李元青一怔:“什么,同一座城有三个名字?” 露易丝笑道:“如果这世上有一百种语言,那么同一座城也有一百种叫法。每个民族、每个国家、每个教派,都会用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方式来称呼它。有的人叫它圣城,有的人叫它圣地,有的人叫它和平之城,这些名字各不相同,但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李元青笑了笑:“可是你这么说我就更糊涂了,同一座城,怎么又会成为三个不同宗教的圣城?这就像说同一座房子,既是道观又是佛寺又是孔庙,这怎么可能呢?” 马丁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无不感慨。 “解洛图,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也是如你这么想的,但后来我亲自去了一次解路撒冷,亲眼看见了那座城市,我才明白那座城确实很不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天际线,像是在望着那座遥远的圣城。 “对于甲字教徒来说,解路撒冷是神之子受难、死亡、埋葬、复活和升天的地方。这意味着神之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时刻都发生在那座城市里,所以圣墓教堂是朝圣的核心,因为那里是神之子复活的地方,是死亡被战胜的地方,是希望开始的地方。” 第三百七十五章 诛魔朝圣 “而对于由字教徒来说,这座城也是神选定的城市。他们相信未来的弥赛亚,也就是他们的救世主将在此重建第三圣殿,实现他们的救赎。他们的圣殿曾经存在过,后来被毁掉了,但他们会一直等,一直等到救世主来重建圣殿。”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听说过由字教徒每天要朝着解路撒冷的方向祈祷五次,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路上,无论是在烈日下还是在暴雨中。 马丁继续道:“而对于新月教徒来说,这座城也是圣地,因为他们的经文里记载着先知一夜之间跨越数千里来到此地,由此登霄穿越七重天面见真神,接受五番拜功的启示。那个夜晚被称为‘夜行登霄’,是他们信仰中最重要的神迹之一。” 马丁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所以你看,同一个地方,三种不同的信仰,三种不同的解释。也许这就是这座城的宿命,被所有人向往,被所有人争抢,却永远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李元青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乱。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那我们的猎魔小队去西西里亚,也算是这样的朝圣行为么?” 马丁正要开口,露易丝抢先接过了话头。 “当然,对于我们猎魔人和修行骑士来说,这种朝圣的行为有助于完成向慈悲骑士进化的七重考验,你知道七重考验的第五重是什么吗?是试心。修行骑士必须在教堂地下的大型传送阵中面对空间心魔的各种幻象折磨,包括恐惧、欲望、悔恨,只有内心澄明的修行骑士,才能不堕入疯狂,完成这场心灵的试炼。”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元青的眼睛。 “而诛魔朝圣就是一种主动的试炼,你选择去面对最强大的魔物,而不是等魔物来找你,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内心的考验。” 马丁目光一动,他看了露易丝一眼,又看向李元青。 “不错,主动去完成那种考验,远比在弗罗国守株待兔猎杀那些小雾妖、石像鬼强得多。在这里哪怕杀一万只小雾妖,也比不上在埃特纳火山近距离面对一次恶魔飞龙!” 露易丝神秘一笑:“甚至我还听说过还有猎魔人通过完成考验,最终摆脱了猎魔人的身份成为了慈悲骑士的!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李元青一怔,眼睛瞪大了一些。 “什么,真的假的?你们这旧大陆不是最讲究身份的么?一个猎魔人怎么可能成为慈悲骑士?我记得那七重考验的第一步就是弃绝,一个猎魔人本来就没有贵族的身份和家族的荣耀,他放弃什么?他弃绝什么?” 马丁神色肃穆,一字一句地说。 “不,那个人是无法回避的例外,因为他在面对恶魔飞龙‘末日之敌’的时候,用自己的勇气完成了向慈悲骑士的进化。他没有喝圣杯之水也没有在圣殿山之巅接受半神明亮的见证,但他身上确实出现了那些只有慈悲骑士才有的特征,他的身体暴涨了两倍,他的伤口能快速自愈,而且身上的白光比任何慈悲骑士都更加凝实,这一切都说明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慈悲骑士了!” 李元青心中一凛,他立刻想起了贝特恩大人最后时候的牺牲与进化,他那义无反顾挡在女儿身前的决绝和暴涨两倍的身体与白光,那不是圣杯之水的力量,也不是半神明亮的赐福,而是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女儿所爆发出的超越了一切规则的力量。 原来慈悲骑士不一定是贵族,只要那个人有足够的勇气和牺牲精神,慈悲骑士可以在任何地方诞生! 露易丝笑了笑:“解洛图,你是不是想问他猎魔人的身份怎么办?” 马丁笑着补充了一句:“这个问题也交给我吧,因为后来也有人曾询问教皇这个人到底算不算慈悲骑士?教皇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神恩如雨,不分贵贱。” 李元青一凛:“神恩如雨,不分贵贱?” 露易丝笑道:“看来在真正的神恩面前,就连教皇也无法否认,就像他无法否认那些修行骑士和慈悲骑士无法做到真正的弃绝一般,所以解洛图,那些骑士所谓的对身份弃绝更多时候只是一种心理状态,没人能真正放弃这一切,一个贵族哪怕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哪怕出家为僧,哪怕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只要拥有家谱、纹章或特许文件,他仍然在血统和法律上被视为贵族。”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马丁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又递给李元青,李元青摆了摆手,他又递给露易丝,露易丝也摆了摆手。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是一匹马,而是十几匹,李元青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胸甲骑兵正沿着河岸疾驰而来。 他们的胸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面的是一个骑兵上尉,他的胸甲比其他士兵更加华丽,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两侧挂着两把短管火铳,这还是李元青在异域第一次见到类似大明军队的火器,只不过这种短管的火铳,显然比他几百年前在备倭军中的那种长火铳要更先进了一些。 那队骑兵在三人面前勒缰停住,随即这些骑兵迅速下马散开,呈半月形将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李元青目光一扫,心头微微一凛,因为这些骑兵佩剑的剑柄上无一例外都嵌着淡黄色的魔蛋,那显然是专门用来压制猎魔人法力的东西。 他对那种魔蛋太熟悉了,他知道只要将这种法抗魔蛋镶嵌在剑柄上,就能在附近形成一片压制法术的力场。 那个身材魁梧的骑兵上尉翻身下马,他头盔下的脸被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灰蓝色眼睛。 他没有说话,而是来到李元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从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上缓缓扫过,然后在他那对波本肩甲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身后的一个人。 第三百七十六章 审讯 那个人从骑兵的队列中走出来。 李元青心中一动,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这个人正是今天早上和他一起从主教堂地下传送阵出来的那个汉人!就是在愚人节游行的人群中死死盯着他肩甲打量个不停的那张汉人面孔! 此刻那汉人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商盟制服,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商盟标志。 那汉人远远扫了一眼李元青,然后立刻笃定地伸手一指。 “他果然还在这里,就是他!我认得他肩甲上那鸢尾花和甲字的纹路,还有拉丁文的刻印Ludovicus dux borbonii,绝不会错!” 李元青心中一沉,还真是老乡见老乡,只不过这个老乡是来指认他的! 骑兵上尉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动作看不出是笑还是不屑,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像摸狗头似的在那汉人脑袋上拍了拍,分不清是奖赏还是敷衍。 “干得不错,陈。” 那汉人被拍得脖子一缩,脸上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为各位洋大人效劳是奴才的荣幸。” 骑兵上尉没有再看他,径直走上前,凑近李元青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骑兵上尉摘下手套,他的手指在那些鸢尾花和甲字的纹路上缓缓移动,最后,他的目光终于在那行拉丁文刻印上停住了。 “Ludovicus dux borbonii,路易·波本公爵,没错,是波本公爵的传家之物。” 他的拉丁语的发音很标准,然后他直起身,用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李元青的脸,而后退了一步,朝骑兵队伍挥了一下手。 “立刻逮捕他!” 四个骑兵立刻抽出佩剑,剑柄上的淡黄色魔蛋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一步步向李元青逼近。 马丁猛地跨前一步,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大写的甲字架一样横在李元青和那些骑兵之间。 “住手!他是一位正直的修行骑士!你们有什么证据指控他?就凭他穿着一副肩甲?” 骑兵上尉冷冷一笑,他的目光越过马丁,像是在看一件赃物般落在李元青的那对肩甲上。 “他的板甲肩就是证据,那是波本公爵的传家之物,如今它出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说明他根本就是个盗贼!”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吼出两个词,“带走!” 周围的骑兵齐刷刷地抽出佩剑,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马丁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露易丝扯了扯肩膀,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李元青没有反抗,他只是平静而感激的看了马丁一眼,然后他转过身,任由那些胸甲骑兵按住他的肩膀,然后,一条黑布被用力地蒙住了他的双眼,视野中最后一缕晨光也被吞没。 他被推搡着押上一辆马车,车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接着是锁链绕在门闩上的金属碰撞声。 两个多时辰之后,李元青眼前的黑布终于被一把扯开,他被推进了一间狭小的石室中。 石室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透进来些许黯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之后的数日里,因为他身上那一身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那些看守并不敢对他放肆,而他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因为得到一套盔甲的方式有很多,可以靠偷靠抢,可以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但是一整套合身到严丝合缝的板甲,必然需要花费难以想象的重金和人脉才能订制完成! 那身铠甲就是身份的象征,穿上它的人,即使不是贵族,至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背后多半站着一个不能随便招惹的家族。 他们因此不敢擅动他那东方风格的须弥袋,他们甚至恭恭敬敬地帮他叠好了被褥,就像是军营里整理内务的士兵在迎接一位到访的上级。 没有刑讯,没有提审,也没有人来问他一句话。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铁门上的锁“哗啦”响了一声,门被从外面拉开,两个卫兵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站在门两侧。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审讯官站在他们身后,冷冷道:“这位先生,请跟我来。” 李元青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审讯室安排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巨大的羊毛挂毯,挂毯上织着狩猎的场面,一队骑士们骑着马正在追逐着一头垂死挣扎的野猪。李元青环顾四周,审讯室还有一张宽大的橡木长桌,桌面上搁着一支鹅毛笔,壁炉里的火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与石室里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 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审讯官已经坐在长桌后面了,李元青注意到他的衣领上绣着银色的纹章。 审讯官没有寒暄,只是绅士式般从容欠了欠身,伸手比划了个请坐的手势,李元青于是在他对面不紧不慢的坐下了。 “这位尊敬的先生,我想请您回答我几个问题。” 李元青点了点头:“可以,随便问吧。” 审讯官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扫了一眼,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 “这位先生,你可知道你身上那对肩甲,是波本公爵的传家之物?” 李元青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 审讯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李元青的脸上移到那对肩甲上,又好奇的从肩甲上移回李元青的脸上。 “先生,你就这么快承认了?难道就不打算狡辩几句?” 李元青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狡辩?这确实是波本公爵的东西,但我身上的这件不是原件,而是一件仿制品。” 审讯官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原件在哪里?或者说,你为什么会有原件?” 李元青从他那东方风格的须弥袋中取出一对几乎一模一样的肩甲,轻轻地放在桌上。 “这对原品,是从一个叫克罗姆的传承商人手里买的,克罗姆在我们圣罗国的暴风城专门做慈悲骑士的盔甲生意,偶尔也会倒卖一些贵族的传家之物。我当时花了极大的代价从他手里买下了这对原件,然后交给我这身板甲的制作者让他照着仿制了一对,哦,他是一个叫做奥瑞克的甲匠,不过如果你足够仔细,还是应该能看出我身上的这对肩甲相比原品在底层多了两道大马士革状的花纹。” 审讯官站了起来,他弯下腰用目光在李元青肩上的凹槽上逡巡,又拿起桌上的原件比看了几眼,而后退回了长桌后面。 “果然如您所说,那位甲匠仿制得很精美,不,应该说比原品更漂亮!” 第三百七十七章 公爵夫人 李元青笑了笑:“当然,我花了大价钱,而且,我的眼光很挑剔!” 审讯官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房间深处那面巨大的挂毯微微颔首。 “夫人,您可以出来了。” 挂毯被从里面掀开,一个贵妇优雅地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缀着一圈耀眼的珍珠,她的头发一丝不乱的高高盘起,可是她眼皮微肿,想必刚才的问话让她想起了什么难过的往事,她的身边跟着一位白发老管家,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 李元青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主动道:“这位是……” “这位就是波本公爵夫人。” 李元青站起身,优雅而从容的向这位公爵遗孀深深鞠了一躬。 “原来是波本公爵夫人,我愿意无条件地将这原品归还给波本家族。” 妇人吃惊的停下了脚步,然后她走到李元青面前,提起裙摆深深地向李元青行了一礼,李元青一怔,一边还礼,一边伸手将她扶住,手臂托在她的臂弯下。 贵妇直起身,用一方绣着鸢尾花的手帕按了按眼角,努力维持着一种矜持的庄重,但是她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这位先生,您不知道这件遗物对我们家族意味着什么。” 李元青没有说话,他双手托着那对肩甲递到贵妇面前,贵妇伸出颤抖的手,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先生,您真的愿意无条件地将这对肩甲归还给我们波本家族?” 李元青点了点头,按照那些贵族老爷们喜闻乐见的套路,用并不是非常流利的弗罗语说起了套话:“是的,这对肩甲的主人是一个值得被尊敬的人,他为了保护他所相信的东西死在了正义西征的战场上,他的遗物不应该流落在外,应该有尊严地回到它应该回去的地方。” 贵妇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在老管家的帮助下伸出手抱过了那对肩甲,就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儿。 过了好一会儿,贵妇终于平稳了情绪,她将肩甲交给身后的老管家,又用手帕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先生,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 李元青微微躬身,随口报出了他在圣罗国时的名字:“解洛图·罗杰·埃里克。” 公爵夫人听了他的全名,想了想:“埃里克……,是从我们旧大陆过去的斯威给王国的圣埃里克九世建立的埃里克王朝后裔么?” 李元青一惊,急忙摇了摇头:“并非那个显赫的家族,不值一提。” 公爵夫人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先生的品格,令人敬佩。” 李元青微微笑了笑:“多谢夫人过奖。” 公爵夫人又问:“埃里克先生,您为什么会来到我们弗罗国?” 李元青想了想:“我本是来采购顶级魔蛋的。” 公爵夫人微微一愣,笑道:“埃里克先生可能要失望了,我们整个弗罗国魔蛋的消耗量都非常大,一般人很难买到零散的货。不过……” 李元青目光一动,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不过,埃里克先生,我前几天在一场宫廷舞会中听说了一个消息,毗邻我们弗罗王国的埃斯迫尼亚王国几座预警灯塔同时发出了警报,有一大批六足魔剑客,即将在弗罗王国海边靠近阴罗岛王国的布列塔尼地区登陆。” 李元青微微一怔:“布列塔尼地区?” 公爵夫人的手无意识地在手帕的绣边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很慢,有一种老派贵族的矜持。 “是的,太阳王根据前方传回的这支魔剑客的规模和数量,这一次将征召整整三队慈悲骑士前去作战。别的任何魔物都无须调动这么多的慈悲骑士部队,不过那些六足魔剑客的威胁太大了,绝对不能任由它们侵入内陆,所以这次作战的目的和以往的每一次作战一样,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在魔剑客登陆的第一时间将其剿灭,以保卫整个弗罗王国的安全,不让这些东西无法挽回的灾难。” 她看着李元青的眼睛,李元青也回望着她,虽然这位公爵夫人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除此之外,这次作战还会有大量的猎魔人、雇佣军,甚至是整个王国会有四分之一的农夫也会被一同征召!如果埃里克先生的身家足够,当然,我看您一定是足够的那一类,那么您可以提前前往贝尔罗王国的首都布拉瑟尔。” 李元青一愣:“为什么是布拉瑟尔?” 公爵夫人微微一笑:“因为那里是整个忆罗国的中心地区,也是各个王国商人汇聚的地方,只要您守住那里的顶级拍卖场,两个礼拜之内,一定能以逸待劳买到称心如意的六足魔剑客魔蛋,因为那些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有许多都会流向那里,这份情报也是我对埃里克先生方才的慷慨的回报了。” 李元青的心中猛地一跳,不过他的脸上却只是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不卑不亢的向贵妇行了一礼。 “多谢公爵夫人指点。”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审讯官站在门边,微微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他没有看他,从容的走出了那间温暖的屋子。 铁门在身后关上,他沿着长长的通道往前走,前方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又在他身后一扇接一扇地关上。 当李元青终于走出这座历史悠久的圣安托万拉巴士底城堡时,阳光猛地刺进了他的眼睛。 李元青站在石阶上眯起眼,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想去找马丁和露易丝,甚至找了几座猎魔人驿站,可是那些人都没有听说过露易丝这个留着红发的女猎魔人,他们就像是他在那个狂欢的日子里做的一场梦,梦醒了,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思来想去,李元青决定还是先前往迫黑旧城的方向,准备离开弗罗国前往贝尔罗国。 他穿过几条街巷,正午的阳光加上盔甲的厚实内衬,热得他无法不撑起护体光来维持身上的凉爽。 不过,在他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李元青猛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三百七十八章 十税八 这个人正是几天前的那个愚人教皇,只不过此刻他重新变回了乞丐库西。 他被三个胸甲骑兵堵在巷子深处,周围远远站着些看热闹的人,而巷子两旁的窗台上,许多人也探出脑袋,交头接耳的看戏。 “库西!你刚才的言论是在侮辱慈悲骑士!你有罪!” 库西用一根拐杖撑在腋下靠着墙,他那张丑陋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人们无法接受童话的美好和现实的残酷碰撞在一起。” 为首的骑兵踏前一步,铁靴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放肆!强敌当前,慈悲骑士们无所畏惧,他们保护弱者守卫正义!谦卑、怜悯、公正、节制!你根本不了解骑士的精神与信仰!” 库西仍在冷笑:“精神与信仰?那东西就像我前几天披上的教皇道袍一样,那些骑士老爷们披上了道德与仁慈的外衣,可他们却压榨着农夫口中最后一点救命的粮食,你们见过忆罗国的十四个王国那些神圣的骑士,从饥寒交迫的孩子手中拿走最后一块面包么?” 巷子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声,窗台上的人交头接耳,有的摇头,有的则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个骑兵的脸涨得通红:“你竟然还敢继续侮辱慈悲骑士?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没听说过那些慈悲骑士与魔物的战斗么?” 库西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是呀,是呀!伟大的骑士们在无数炮灰农奴的伴随下步入战场,宣誓要保护自己的子民。然后,他们会让自己的子民们先冲上去送一波,在这之后,他们就可以踩着自己农奴的尸骨去赚取荣耀,如果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慈悲骑士与魔物的战斗何尝不是一曲黑色幽默的舞台剧?” 窗台上那些聊天的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整个巷子鸦雀无声。 骑兵的脸色已经气得由红转青,他猛地拔出了佩剑,指向这个乞丐的心口! “给我住口!你这个疯子,再多说半句试试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一处屋顶落了下来,那个高大的身影浑身绽放出圣洁的白光,显然是一位慈悲骑士。 巷子里所有的旁观者顷刻间全都跪倒在地,而几个骑兵也立刻单膝跪下。 慈悲骑士没有理会别的人,他浓眉紧锁走到库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独腿的卑微乞丐。 “我本来准备明天一早就参加净化弥撒的,可是我刚才在听到了你这个卑贱者的话,你就是传说之中的心魔吧?收起你的恶魔的低语吧!” 库西的笑容更深了,他咧开嘴,露出那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作为对慈悲骑士的回应。 “我当然可以闭嘴,但是你无法阻止我心里怎么想!” 慈悲骑士身上的光芒更盛了,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放肆!或许我们弗罗国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但是我告诉你,骑士们从未辜负过自己的信仰!” 可是库西并没有被那光芒逼退,他只是高高仰起了头,用他那双大小不一的丑陋眼睛看着这位高大的慈悲骑士。 “是么?只是不知道你们的这份信仰之中,有几分是你们对自己的子民的责任?你们每个老爷都无知地认为自己的农奴们是幸福的,而当无法忍受的农奴们揭竿而起时,你们这些老爷们会惊呼‘我这么仁慈贤德,那些臭没良心的怎么敢造反?’呵呵,流淌着蜂蜜与牛奶之洲,魔法和荣耀的世界,还有什么如花园世界般美好的田园风光,这些都是属于你们这些骑士老爷,而不是我们这些农奴。” 慈悲骑士的脸色渐渐变了,他身上的那层圣洁的白光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冲击般微微颤动,他一字一顿道。 “说出个所以然来!否则,我必将当场针对你上述的恶毒言语,进行神圣裁决!” 库西清了清嗓子,苦涩的笑了笑:“非常乐意。” “我出生在我们弗罗国的布列塔尼地区,是的,就生在我家莱恩骑士老爷的马厩中,我从小就没见过什么玩具,童年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会玩一种扮演骑士的游戏,但是这种游戏通常很快会被大人们制止,因为这种游戏可能会亵渎骑士的荣耀。” 他将拐杖换了一只手,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稳住了。 “农奴的孩子都是早熟的,而我父亲的独腿也让本就艰难的农活总是更加艰辛,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力所能及地帮家里做农活。童年时我见过一次莱恩大人骑着战马从村子里经过,长老和乡亲们纷纷跪地亲吻他走过的土地。” “那个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我的领主老爷,他身穿华丽的盔甲,号召农奴们加入保卫家园的圣战。也正是那一年,许多孩子的父亲从家中的床下拿起了长矛和弓箭,自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巷子里更静了,连风都停了,仿佛任何声音都不愿意打断库西的这段独白。 “当时人们都说我的父亲很幸运,因为他和我现在一样都缺了一条腿。当然,这样的形象让他在莱恩老爷的队伍里有碍观瞻,令他成功逃过了很多场战斗。” 慈悲骑士皱了皱眉,不过,并没有打断库西的故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渐渐长大的我也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礼物,那是一把长矛。人们都说弗罗国是流淌着蜂蜜和牛奶的地方,但是对于我们这样的农奴来说,每年的冬天挨饿总是少不了的,不过,莱恩老爷终究是仁慈的老爷,在他的治理下我们只要‘十税八’的税率,这总能让我们家的余粮足够度过冬天,而这也让我对莱恩老爷总是莫名感激。” 十税八?李元青心中一凛。 汉人王朝可从没听说过这么高的税率,秦朝因为军功制消耗太大,征收暴政的泰半之赋,将税率加到三分之二天下就崩了。 汉高祖十五税一,大明朝虽说太祖朱元璋定的是三十税一,可英宗一朝江南老百姓的实际税负远超名义税率,名义田赋、折银加耗、淋尖踢斛、运输成本加起来,基本上也不过相当于实际收成的三分之一。 这些人是怎么在十税八的情况活下来的,总不能靠吃人吧? 第三百七十九章 十税九 果然说到这里,那个丑汉库西也苦笑了一声。 “当时我的生活总是两点一线,每天清晨走上几里地前往农田劳作,并在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因为我从小听说的都是慈悲骑士的故事,所以当时信仰就是我的全部精神生活,那个时候我依然是个有上进心的小伙子,我会在农闲时提上我的长矛和村里的青壮年一起巡逻村子的土地,防卫过路的盗贼,甚至是过路的魔物。” 这时候库西抬起头,凝神看着那位慈悲骑士身上圣洁的盔甲。 “其实我也曾想象过自己攒钱买一身皮甲,然后踏上试炼成为一个佣兵甚至是猎魔人,但是现实总是阻止了我。别说皮甲了,我甚至无法承受一把剑的费用,而且对莱恩老爷的感激也不容许我产生这些念头,因为‘十税八’的税率在整个弗罗王国都算是很低的税率,附近其他老爷的村子税率普遍都是‘十税九’的。” “当然,这也让我思考那些村子的人是怎么度过冬天的,不过据说那些村子的老爷会在收税之后仁慈地返还一部分税粮,但‘十税八’的我们村子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返还。” “不过对我们这些农奴来说,其实还有别的生计法子,每年的冬天,村子里的人会牵上受过训练的松露犬去森林里寻找松露,这是一种令弗罗国老爷们着迷的美食,所以每个松露都能卖上好价钱。只不过这很依赖运气的成分,运气好的年景甚至可以挣到好几个银币,如果运气差,甚至还要倒亏几十个铜币。” 说这话的时候,丑汉的目光望向那些石板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 “我很早就继承了家业,也继承了生活的压力,虽然夏天粮食不够的时候我们依然可以去林子里偷偷打猎,采集一些野菜和蘑菇,但是一个个挨饿的冬天,父母的身体还是一年不如一年,但那个时候我始终相信神会保佑我们,直至我二十岁的那年冬天,我的母亲终于病倒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而与此同时莱恩老爷也去世了,新任的老爷弗林继承了领地。” “那一年我乞求神的保佑,我拼命照顾田地,我本希望那能是一个丰收的年景,这样我就能多用一些口粮去为母亲换回救命的药剂。然而坏消息传来,弗林新老爷的税率也从‘十税八’改成了‘十税九’,最终,我迎来了弗林老爷的征税队伍!” “弗林老爷也是仁慈的,在收取了我们九成的粮食之后,仁慈地将部分粮食作为我们的生计返还给了我们,这让我感激涕零!但是弗林老爷也是威严的领主,村子里粮食成色有问题的人被老爷当场打断了腿,而我用粮食给母亲去换一些药品,岂料这不但没有挽救她,反而家里的粮食也不够吃了。” “母亲最终还是死在了那个寒冬,而父亲在安抚了我之后也沉默的走向了森林,他骗我说他知道一些松露的位置,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是,我们家的粮食够吃了。” 丑汉抬起他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慈悲骑士,他的嘴角笑了起来。 “那一年很多人都饿死了,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老爷明明返还了粮食还会有人饿死?我只是觉得老爷是仁慈的,只是我们这些人命不好。” “时间终究带走了哀痛!二十五岁那年,我和同村的女孩结婚了,我不知道我爱不爱我的妻子,但是那一天我很高兴。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女孩的父亲就是那一年被弗林老爷打断腿的人,因为他的父亲当时想为她攒一些嫁妆,然而他和我的父母一样都没有熬过那个冬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攒钱翻新了一下母亲留下的旧衣服,并在第二年给了妻子送去那份迟来的礼物,这是我这个庄稼汉唯一能表达的东西。” 丑汉丑陋的眼中忽然多了一丝暖意,他抬起头看着天,看着冬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女儿,不过家中多了张嘴,就需要更多的口粮,而妻子为了带孩子又少了个劳动力。我只能更加勤奋的料理土地,逐渐我的腰弯了起来,腰疼成为了我的日常,不过我们一家人第一次能吃饱饭了,这让我觉得仿佛从前所有的冬日都过去了,然而,这一切又根本没有过去。” 丑汉骤然低下了头,他的目光之中满是绝望。 “接下来又是一个干旱的年景,很多人说是因为我们对神不够虔诚导致神动怒了,但是去他的神,那个时候的我是那么的虔诚!” “不过,那一年我也因此多了个工作,那就是每天多走几里路去河里打水浇灌土地,是的,如果我不想一家人饿死就只能减少睡觉的时间,我借着夜晚的清凉一次次地打水送去自己的田里,抱歉,应该说是弗林老爷允许我耕种的田里。” 他顿了顿,又换了一只手拄拐杖,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直直盯着慈悲骑士。 “然而,战争终究还是落在了我的头上,哈哈哈,因为弗林老爷要打仗了!老爷说有一群魔物石像鬼入侵了我们布列塔尼地区的家园,而他们这些骑士有义务带着我们去驱散邪恶,他向大家诉说着荣耀和信仰,可是我想的却是我走了之后家里的田地怎么办?但是当时我却不敢说出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如果我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会发生什么?我想起那些被他打断腿的人,便始终保持了沉默。” “我又一次从家中的床底下拿出了长矛,带上一些干粮跟上了弗林老爷的队伍。” “我的女儿哭了,我的妻子沉默不语,我笑着安慰他们说弗林老爷是英勇的骑士,在他的带领下,我很快就会回来。” 李元青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捶了一下,他暗暗悲笑一声,不由想起自己离开家的那一天,狗娃还不会说话,小舟也抱着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他又想起在居庸关的时候,他告诉抱着狗娃的小舟说自己要去找余百户,让她们先等一等自己,他去去就回……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第三百八十章 最后一块面包 库西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战场,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数千人组成的民兵队伍和数十个骑士,其中还有一位像您这样的慈悲骑士!” “悍不畏死的石像鬼们汹涌地朝着我们这些民兵们的阵地冲击过来,老爷们让我们摆出了一个方阵,在鼓点和小号的指挥下不退反进,朝着那些可怕的石像鬼们稳步推进,最终,我们的方阵与石像鬼撞在了一起。” “我其实真的很害怕那些魔物,我亲眼看见一个石像鬼接连撕碎了十多个人的身体,但是我们是不能后退的,我们喊着‘弗罗人永不退却’鼓舞着自己,但事实上,身后老爷们督战队的宝剑才是我们不敢退却的原因。” “一些上过战场的老兵告诉我,骑士需要我们这些民兵来稳定战局,同时试探敌人的弱点,消耗并且牵制他们。但是我真的不明白,在那些吟游诗人故事中,难道不应该是骑士带头冲锋的么?” 那位慈悲骑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坦然承认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事。 “库西,你并不明白,即使是我们这样的慈悲骑士也无法长时间高强度作战,所以每次出征,我们都会征召许多当地骑士作为攻击的辅助,而他们又往往会带着大量的农民军作为……代价。” 丑汉库西不以为意,他淡淡笑了笑,继续顺着自己的回忆说了下去。 “我记得当时整个战场一共有几十只石像鬼和别的魔物,它们几乎击溃了三分之一的民兵方阵,而我也从最开始的恐惧迷茫,渐渐嘶吼中疯狂起来,我找到机会努力地将手中的长矛刺向石像鬼,可是它们的身体太坚固了,我的长矛立刻崩断了,就在这时候骑士们眼见那些石像鬼锋芒已过,终于吹响了号角,他们踏着累累尸骸冲向了那些精疲力竭的石像鬼。” “上神保佑,这时候那些该死的石像鬼们终于崩溃了,我立刻捡起一根别人的长矛,嚎叫着追杀着那些逃跑的石像鬼,学着别人的样子从一只石像鬼最脆弱的嘴巴里扎进去,杀死了它!” 慈悲骑士目光一动:“你杀死了一只石像鬼?你是一个英雄!” “不,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不想在你死我活的战场被缓过气来的它们杀死!” “老爷们最终收拢了队伍,他们高声宣称着自己的功绩,而我们这些民兵们也赞颂着老爷,随后的宴会上我吃到了老爷仁慈赏赐的白面包,那种松软的滋味是我这辈子从没有体会过的,尤其让我吃惊的是这种新鲜的面包甚至没有酸臭味!” “随后,我收拾行李又踏上下一次征途,整整三年我们一次次战胜了魔物,一次次高呼骑士的伟大,但是死去的人真的很多。” “后来战争终于结束了,我也回到了家乡,我远远看到我的房子没有燃起的炊烟,这让我心头一紧,我疯狂的冲回去,我想拥抱我的妻子,亲吻我的女儿,但是最后,我只能一个人呆滞地坐在门口。” “我听说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也是个没有老爷仁慈返还粮食的冬天,甚至,弗林骑士老爷为了抵税,还亲手从我的女儿手上拿走了我全家的最后一块黑面包!” 巷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就连那几个胸甲骑兵也低下了头。 李元青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不过人群之中的丑汉库西却笑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腿,笑个不停。 “后来我又一次参战,并且失去了我的腿,好在战后我的几个民兵队友带着我来到了迫黑城成为了一名乞丐。” “我只是个农奴,我无法用那些华丽的辞藻描述我的一生,也无法像那些骑士和吟游诗人一样描述堵在我心里的话,这就是忆罗国,这里确实有荣誉,但是从来不是我们这些农奴的荣誉,是你们这些骑士老爷的,是那些伟大的国王和公爵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位慈悲骑士,嘴角又浮现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的,我是丑陋的愚人教皇,前几天的弥撒仪式上我也说了许多笑话,可是我没有被恶魔引诱,我说的都是我自己的心里话,现在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一个骑兵中尉走上前去,他的靴跟啪地并拢向慈悲骑士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丑汉库西。 “你的废话终于说完了,我现在郑重通知你,你刚才的这些话不但侮辱了骑士的荣誉,而且还涉嫌侮辱了甲字教,按照法令你必须接受监禁的惩罚!” 巷子里的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窗台上也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尊贵的大人,且慢。” 李元青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极为昂贵的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这套华丽的板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银光。 “我是一位来自圣罗国的修行骑士,刚才我也旁听了这位乞丐的故事,我感到很忧伤,我听说在这个世界金钱是万能的!我愿意为这位乞丐库西支付相应的赎罪金。”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华丽板甲的异乡人,人们因为他的嚣张言论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几个骑兵交换了一下眼色,而那位高大的慈悲骑士也转过头来,朝李元青点了点头。 “我也愿意为这位乞丐支付赎罪金。” 骑兵中尉的脸色微微一变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开了口:“二位尊贵的大人……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他伸手指向瘫倒在地的那个丑汉库西,刻意放缓自己说话的语速,试图让显得公允一些。 “这个乞丐刚才公开嘲讽了一位布列塔尼地区的骑士,这一点按照律法他本可以支付十个银币予以赎罪,但是!”中尉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但是他还涉及亵渎圣礼和弥撒!这就不是普通的冒犯了,这是‘属灵之罪’,必须支付购买赎罪券的费用!” 他的目光在李元青和慈悲骑士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观察二人的反应。 “这一点,我相信二位大人应该是了解的,因为教会对此已明码标价。他不但需要支付十枚杜卡特金币以赎渎神之罪,还需公开忏悔、施舍穷人、捐款修建教堂……如此一项项累加起来至少需要三百枚以上的杜卡特金币!” 此言一出,巷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第三百八十一章 救赎 三百枚杜卡特金币! 即便是在富庶的迫黑城,这也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因为这足以在迫黑城买下两座带花园的宅子了! 巷子里围观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许多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就连窗台上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这些人中的大多数,这辈子别说见过,连想都没敢想过这个疯狂的数字。 不过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个骑兵中尉是在明目张胆地报复。 李元青只是微微一笑,他当众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三才石递到骑兵中尉面前。 “我想,这个,应该足够了。” 巷子里再次炸开了锅,人们像是被拎住脖子的鸭子般纷纷伸长了脑袋,这些平民或许在珠宝店见过各种各样的宝石,但是这里的绝大部分人绝对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元石这种东西,而且还是一枚三才元石! 这枚三才元石通体晶莹,石头内部像是有生命一般隐约流转着纹路,这其中蕴含的纯净灵力是任何宝石都无法相提并论的。 骑兵中尉愣住了,他接过三才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结结巴巴地抬起头看向李元青。 “这……,这位大人,这是一块什么等级的元石?” 李元青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等级,你只需要知道它绝对比三百枚金币值钱得多!” 中尉咽了口唾沫,他终于低下了头,后退一步。 “是的,这位大人,这……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比宝石珍贵得多的三才石塞进腰包,朝身后的两个骑兵一挥手:“走!马上离开这儿!” 三个骑兵很快消失在巷口,巷子里大部分围观的人也被那几个骑兵一同呵退,窗台上只剩几扇窗户还半开着,暗中窥视着这平生难见的场面。 就在这时,那位慈悲骑士走上前来,向李元青微微颔首。 “在下马克·德雷特斯,敢问这位骑士尊姓大名?” 李元青也微微颔首:“解洛图·罗杰·埃里克。” 马克·德雷特斯骑士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解洛图骑士,您的慷慨,令人敬佩!” 李元青看了一眼已经挣扎着坐起来的丑汉库西:“多谢赞美!是这位乞丐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东方的家乡,我帮他,只是举手之劳。” 马克·德雷特斯骑士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低头看向丑汉库西。 那个干瘪的乞丐正抱着那条独腿,嘴里发出细微的呻吟,想必是刚才那个中尉的用力推搡让他吃了些苦头。 “库西,你的心愿是什么?你愿意回到布列塔尼么?” 丑汉库西猛地抬起头,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一丝他本以为早已熄灭的光! “我……我想回去,我想在我死前回到我妻女饿死的故乡,我相信她们的灵魂还在那里,……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如你所愿!” 马克·德雷特斯点了点头,他将两根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片刻之后,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仿佛有巨人在用拳头捶击大地,很快,一匹白色的巨兽从巷口拐了进来。 它的体型堪比一头白象,它的鬃毛浓密如狮鬃,在金色的阳光下随风飘散,它的眼睛温润而深邃,它浑身散发着圣光般的祝福。 慈悲骑士弯下腰用他巨大的手掌托住库西的腋下,像拎一只小鸡一样稳稳地将这个干瘦的乞丐提起放在了马背上,而后这位马克·德雷特斯慈悲骑士翻身上马坐在库西身后,用一只巨手揽住了丑汉的腰。 “解洛图骑士,我会将这个乞丐安全地带回他的故乡,无论那个叫做弗林老爷有没有战死,或者他的封地有没有易主,我都会说服封地的主人将库西的农田的房子赠给他,并给他足够的口粮,直至他终老!” 李元青仰头看着那位高大的慈悲骑士,他知道这份承诺的分量,由衷地点了点头。 “马克·德雷特斯慈悲骑士,您之前被这位乞丐当众顶撞,却还能做出这样的承诺,您的义举令人钦佩!” 马克·德雷特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库西,微微一笑。 “我经过了七重考验才成为了一位慈悲骑士,本来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参加净化弥撒的,可是今天发生的这件事让我改变了主意!只有完成这位库西的救赎,才能间接完成我自己的救赎!” 他扯了扯缰绳,那匹巨型的夏尔战马缓缓转身,战马的蹄子在石板路上刨出几道白印,他最后回过头,向李元青点了点头。 “解洛图·罗杰·埃里克骑士,珍重!” 李元青抱拳行了一个东方式的礼:“马克·德雷特斯慈悲骑士,珍重!” 慈悲骑士轻轻一夹马腹,那匹巨马便迈开大步消失在街角,马蹄声渐渐远去,在阳光中化作一串沉闷的鼓点。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李元青立在原地目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瞥了一眼墙角那几个仍在探头探脑的家伙,微微一笑,转身也消失在小巷深处。 之后,李元青在城内兜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绕到迫黑城的弗罗商盟银行。 这座银行坐落在城中心广场的北侧,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门面雕着繁复的藤蔓纹样,门楣上不仅刻有弗罗王国语的行名,还用弗罗语刻着一行源自拉丁文的格言:“Liberté,égalité, Fraternité” 据说这座银行是整个忆罗国乃至流淌之洲历史最悠久的银行之一,业务遍及十四个王国,就连教皇本人都在这里有一大笔存款。 李元青步入大厅,迎面是一座高耸的拱顶,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黄光。 地面的大理石拼花精美如艺术品,两排柜台后衣冠楚楚的柜员正在为顾客办理业务,大厅一侧是贵宾室,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戟斧的卫兵。 一处空闲的柜台后有个年轻的柜员,他径直走了过去。 李元青从怀中取出一个东方风格的须弥袋放在柜台上,也许是为了增加事后追查的难度,也许是为了试探水平,他故意用拉丁语说了一句。 “我需要兑换元石。” 年轻柜员点了点头,立刻伸手想要打开皮袋。 第三百八十二章 传送 当然,一个凡人柜员是根本无法打开一个须弥袋的。 那个柜员脸色变了变,恭敬地欠了欠身,用拉丁语询问了一句。 “这位骑士先生,能否告诉我这里边是什么?” 看来这个柜员也会说严谨的古典拉丁语,李元青满意的点了点头:“这里边是五行石的碎片,大量的。” 说话间,李元青取过须弥袋略略一抖,立刻涌出十几块带着五彩光晕的碎片,虽然每一枚碎片都如同指甲盖大小,但一起堆在柜台上却熠熠生辉。 这位精通多国语言的年轻柜员吃了一惊,看着李元青将那些碎片装回袋子又再次递了过来,急忙接了过去。 “愿意效劳,这位骑士先生,请稍候。” 他再次欠了欠身,捧着布袋走进了后面的鉴定室。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柜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浑身白光的炼金术士。 当然,这位炼金术士在这家银行的身份是一位白发的鉴定师,而这位鉴定师此刻手捧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面摆着李元青的那个东方风格的须弥袋,也用十分严谨的古典拉丁语说道。 “这位尊贵的骑士先生,您的碎片经鉴定共价值一共是二百块五行石,按照本行的兑换手续费,已经为您折算成一百九十块完整的五行石了,这是您的元石,请收好,您可以自行检查一下。” 李元青点了点头,显然这里的所有人都受过语言方面的良好教育,他取过须弥袋,立刻又有两只口袋兽顺着他的手臂钻了进去。 一番清点,他发现须弥袋里除了一百九十块五行元石,还多出了三块碎片,他对这家弗罗商盟银行结善缘的方式很满意,便微微一笑。 “对了,我还想借用一下贵行的私人传送服务,我正好有事要去贝尔罗王国的首都布拉瑟尔。” 鉴定师与那个柜员对视一眼,立刻目光一亮,热情的用拉丁语邀请。 “当然,这位尊贵的骑士先生,本行为贵宾客户提供私人传送服务就在本行的后方,请随我来吧。” 他被引至银行后方的一间专用的私人传送室。 密室不算太大,地面铺着上等的羊毛地毯,正中央摆放着六张华丽的传送椅,其中有两张正在进行传送服务。 这两张椅子旁,都站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袍的貌美传送师。 很快,李元青等来了一位他的私人传送师,与他事先猜想的一样,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吉哀昔人,职业化的微笑,领口也绣着商盟的黄色徽章,与那个万里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位尊贵的骑士先生,请随我来。” 一开口就是流利的严谨拉丁语,她的声音如夜莺般悦耳,李元青不由自主跟着她走到一张传送椅子前。 “请坐好,放松身体,尽量不要睁眼。” 李元青深吸一口气坐进椅子,他闭上眼睛,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椅子中涌出,将他全身笼罩。 “准备,三、二、一!” 一阵天旋地转。 李元青闭上眼睛,适应了片刻。 当他再次睁眼时,周围的景象已不是那间传送室里的红木墙壁和金丝绒帷幔,他置身于一片传送通道之中,上下左右皆是乳白的光晕。 四面八方,传来了那个传送师的声音。 “这位先生,这几天你在迫黑城过得怎么样?” 还是那一口拉丁语,带着一种弗罗国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尾音微微上扬,有种罗曼化的通俗拉丁语感觉。 李元青想了想:“你指的是哪几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切换成此行终点贝尔罗王国的贝尔罗语,这是他第一次在陌生场合使用这门语言,反正如果对方能够回应,他还能顺便练习一番。 想不到,传送师很快也用流利的贝尔罗语回复道:“当然是包括愚人节在内的这几天呀。” 李元青道:“你竟然也会贝尔罗语?” 传送师声音带着笑意:“当然,贝尔罗语可比拉丁语简单直白多了,对了,你前几天参加了愚人节的狂欢游行么?” 李元青心中一动,传送师直接用了你而不是您,这在等级森严的旧大陆并不多见,不过他并没有点破这一点,因为对于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并无所谓。 “我怎么可能错过这种狂欢活动?” 他想起了那个能无视所有规矩的疯狂夜晚,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我之前的人生可从没见过这种能把一整座城市颠倒过来的节日!我甚至还观看了一出愚人讽刺剧。” “真的?”传送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惊喜,“那您一定是一位正直的骑士!” 传送师将“正直”两个字说得极重,李元青立刻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因为大多数的愚人讽刺剧都会不可避免的嘲讽现任教皇!毕竟,愚人剧中那些贪婪、虚伪、用赎罪券搜刮民脂民膏的形象,并非是没有根据的瞎编。 李元青淡淡道:“是的,我对虚伪的赎罪券,确实没有什么好感。”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传送师那边闻言笑了一声,声音愈发亲和起来:“您说话真有意思,我猜,您对教会也不太感冒吧?” 李元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对教会也很有意见?” “我可没这么说,呵呵,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传送师,哪敢对神圣的教会有什么意见?不过我觉得,一个真正神圣的机构不应该靠恐吓老百姓买赎罪券来维持运转,您说呢?” 李元青笑了笑:“我同意,靠恐惧和金钱维系的信仰,不是真正的信仰。” 传送师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先生,您说话真透彻!我越来越觉得,您不是一位普通的修行骑士!” 李元青道:“哦?那我像什么?” 传送师那边顿了顿:“您像一个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世情的人,像一个大隐隐于市的哲学家!” 李元青笑了:“我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只是一个还算清醒的旁观者。” 传送师叹道:“旁观者?可惜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旁观者,而是被蒙住眼睛牵着鼻子走的盲从者。” 李元青没有说话,因为此刻传送通道的白色光晕渐渐变得透明了。 他低头看着下方渐渐清晰的大地,那片大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退去,起初还能远远看见迫黑城灰色的城廓,然后就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 他沉默的看着这些村子,也许在那些连绵的农田里,有无数个像库西那样的农奴吧。 第三百八十三章 间谍之都 不过,那个传送师很快打断了李元青的思考。 她开始输出自己的观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积蓄已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骑士先生,您知道么,我支持性别平等,女人和男人生而平等,凭什么女人不能在教堂里讲道?凭什么女人在教会的地位就一定要低于男人?这完全不合理!” 她越说越激动,她本来软糯的贝尔罗口音都尖锐了许多。 “凭什么那些公爵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拥有那么庞大的公国?难道就是因为他们的血统更高贵?这公平吗?” 李元青叹了口气:“这个,好像确实不太公平。” 传送师继续道:“最让我气愤的是那些贵族对待底层的态度,那些农奴们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干活,交着沉重的什一税,却连饭都吃不饱!可教会呢?教会只会告诉他们要忍耐、要顺服,因为这是上神的安排!” 李元青心中一动,他立刻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库西,他在布列塔尼那么勤勤恳恳,可是最后他的妻子和女儿还是被活活饿死!甚至那个叫做什么弗林的骑士老爷还从他女儿手里拿走了最后一块面包!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李元青身上,或者说发生在汉人身上,那么李元青绝对可能会为一块面包提刀去杀了那个骑士老爷的全家! 这么看来,这些闪族人比汉人更温顺,更容易被统治! 传送师迟迟没有听见李元青说出什么不同意见,似乎受到了鼓励,倒豆子般继续说了下去。 “骑士先生,我还支持民权运动!普通人应该有普通人的权利,而不是像牛羊一样被驱赶、被宰割。” 传送师的声音微微发抖,彷佛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还有同性婚姻!两个人相爱,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爱本身就是神圣的,为什么教会非要定义什么是正确的爱?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李元青听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元青忽然反问:“我认同你的大部分观点,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只是出于正义感么?” 传送师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先生,我是一名吉哀昔人。” 李元青一愣,缓缓说道:“吉哀昔人?就是那个多灾多难的苦难民族么?” 传送师顿了一下,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苦涩的说道:“您多灾多难描述得很准确!这位骑士先生,您果然是一位正直的人!我们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比罗门人、忆罗人、弗罗人都要更古老,可是我们却被迫四处流浪了万年之久,我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信仰,我们信奉的是由字教!” 李元青道:“由字教?我似乎听说过。” 传送师的语气忽然变得庄重起来:“是的,由字是自由的‘由’!我们的教义核心只有自由和平等,人不分贵贱,不分男女,在由字面前都是平等的,我们不信原罪,不信赎罪券,不信教会那一套。所以您可以想象,在甲字教一统天下的旧大陆,我们这些异教徒的日子有多么艰难!” 李元青望着脚下的大地,喃喃重复了一遍:“甲字教呀!” 传送师喘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甲字教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个教会!他们以‘甲’字为徽记,意为至高的天下第一,而我们吉哀昔人的由字则被他们贬为了低贱的信仰,数万年来我们不断被驱逐、被迫害、被屠杀……” 李元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的那些性别平等、同性婚姻、民权运动的观点,都是来自你的信仰?” 传送师坦然道:“一部分是,一部分是我自己的思考,我们由字教只给出了自由和平等的最根本的原则,具体怎么做,要靠我们这些人自己去争取!” “怎么争取,你是打算向我传教么?” 传送师笑道:“骑士先生,您这个问题很尖锐!我们由字教区别于甲字教、田字教和其他类似新月教的地方,就是从不主动传教!我们认为信仰应该是内心的选择而不是外力的驱使,所以您尽可放心,我绝对不会问您要不要皈依的。” 李元青笑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您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如果换成是甲字教的话,他们的传教士他们会坐船去海外,骑马去沙漠,甚至把自己绑在木桩上漂过河流,他们这么走遍天涯海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皈依!他们会给你施洗,给你取教名再给你一本教义小册子,然后告诉你信了就能上天堂,不信就得下地狱!可问题是这不是赤裸裸的恐吓么?” 传送师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抱歉,骑士先生,我可能太激动了!” 李元青道:“我理解,其实我也很讨厌那种粘着人传教的家伙,尤其是有一次我坐私人传送抵达圣罗国的暴风城,我刚从传送的地方出来就立刻有一个封印之洲的汉人拿着小册子跟着我,他先送了我一个汉人的新名字,然后一路像是苍蝇般在我耳边嗡嗡传教,而且他传的不是甲字教而是他的主人发明的一种变种教,那个时候我真的想一脚踢飞他!” 传送师嗤笑一声:“这种就属于自带干粮的蠢猪吧。” 李元青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喜欢你的比喻。” 传送师咯咯笑了:“这么说来,您直到现在都没有信仰?那您究竟还是不是一位骑士呀?” 李元青想了想:“你不妨猜猜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传送师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狡猾起来:“您之前穿着这么华丽的板甲,您的身上还有一层白光,您应该不是炼金术师和猎魔人,你是贵族?骑士?还是一个间谍?” 李元青一怔:“为什么你会想到间谍?”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很简单,因为贝尔罗王国的首都布拉瑟尔是间谍之都呀。” 李元青心头一动:“间谍之都?你难道认识什么间谍?” 传送师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警惕:“您别紧张,我只是一个传送师,不是特工,不是间谍,也不是教会的密探。我之所以提到间谍这个词,是因为整个布拉瑟尔最好的侦探派罗特先生曾经也是我的客户。” 第三百八十四章 现世报 李元青一愣,追问道:“侦探,那又是什么职业?那个侦探派罗特又是谁?” 传送师笑道:“派罗特据说是整个贝尔罗王国最好的侦探,无论什么案子都逃不过他的推理,可惜他的口音像是个弗罗王国的人。” 李元青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这么说这个派罗特侦探大约在我的故乡就相当于是宋慈那样的神探了。” “所以,先生您到底是谁呢?一位富有的、善良的、读过很多书的、不信仰甲字教的异国人?” 李元青想了想,直截了当的说:“不用猜了,我是一位富有的猎魔人!” 传送师似乎不信,调侃道:“富有的猎魔人?我可从来没见过能穿得起一整套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的猎魔人。” 李元青笑道:“正如你的回答所言,我极其擅长各种投资,我往来各国做各种生意,包括天国之洲、封印之洲、还有你们流淌之洲,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但能订制全身板甲,还能频频使用私人传送服务的原因。” 传送师愣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得更柔和了。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如此正直,难怪你会如此富有!一个人的善良,是演不出来的。您刚才能认同我的大部分观点,说明您内心深处认同我们由字教的核心理念,自由和平等!” 李元青又一次直截了当地说:“停!我可没有皈依你们的打算!” 传送师道:“我也没有劝您皈依的意思。” 李元青立刻道:“那就好,一言为定!” 短暂的沉默。 李元青低头望着脚下的大地,这里是一片丘陵和河谷。 传送师的声音适时的在耳边响起,导游般解说道:“尊敬的猎魔人先生,我们现在正飞越梅斯河谷,您看下面那条银色的带子是梅斯河,河两岸的那些白墙红瓦的房子就是梅斯城,这里是贝尔罗王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盛产葡萄酒和羊毛。” 李元青的目光追随着那条银色的河流,看到了一幅田园牧歌般的画面。 绿色的葡萄园铺满山坡,白色的羊群在草地上缓缓移动,一派宁静祥和,但是他知道这幅美景的后边,还是千千万万的库西。 “不过,”传送师忽然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好奇,“先生,您既然不打算皈依,那您信仰什么?” 李元青沉吟了一下:“信仰?我信仰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 李元青说:“这是一种东方的观念,你今日帮助了别人,明日别人才会帮助你。你今日做了恶,明日恶果就会找上门。” 传送师沉默了很久。 “听起来和我们由字教有些像,我们不认为有神来审判人,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后果,你选择做善事你的人生就会变好,你选择做恶事你的人生就会变差,这就是现世报!” “现世报,你们由字教的这个词用得好!” 这时候,传送师忽然活泼起来:“那您有没有想过,既然我们的理念这么接近,不如就加入我们好了?” “等等,你不是说不会劝我皈依么?” 传送师窘迫般辩解道:“我只是问问,不是劝!真的,您别多想。” 李元青笑了笑:“在我的故乡皈依意味着出家和抛弃家庭,所以我不会多想,也不会有这个打算!” “可是如果有一天您有这个打算了呢?” 李元青迟疑道:“也许,也许我会优先考虑你们这个与我思维接近的由字教。” 传送师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话锋一转,竟然开始介绍由字教的皈依程序,仿佛在提前为李元青那句也许做准备。 “猎魔人先生,我得跟您说明白,我们由字教和甲字教、田字教那些不同,我们不会随便给人施洗再发一本小册子就算入教,我们的皈依程序非常严格,而且耗时长久。” 李元青无奈的叹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哦?具体怎么个严格法?” 那个传送师却十分认真道:“首先,您需要经过两年的学习,在这两年里您要学习由字律法,那是我们信仰的核心教义!一共十二条,每一条都需要深刻理解,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要融会贯通,并且内化为自己的行为准则!” 李元青有些不耐烦了:“等一等,我打断一下,我们现在快到哪里了?” 传送师说:“再往前就是阿尔卑斯山脉了,我们现在的传送高度是两万五千尺,您只能看到山脊的轮廓,看不到细节。” 果然,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深色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了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大山脉,山脉之上终年积雪的几座顶峰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橙红色的光。 李元青看得正是入神,那个传送师打断了他。 “我还没说完了,下一步您还要通过宗教法庭的审核!这个审核不是单纯的考试或是什么背诵经文,而是对你整个人生的审查!我们会调查你的过往,确认你是否真心接受我们由字信仰,而不是别有用心!” “嗯,听起来比甲字教的入教门槛高多了。” 传送师自豪道:“当然!甲字教只要张嘴说一句我信就给你施洗了,连你从前做过什么都不问。我们由字教不一样,我们要的是真正的信徒,而不是墙头草!” “那审核通过之后呢?” 传送师深吸一口气:“审核通过后,还有最后一步,您需要完成割礼!” 李元青一愣:“那是什么意思?” 传送师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就是……,在您的身体上做一个记号,这是很多古老宗教的传统,我们由字教保留了这个仪式,象征割断与旧世界的联系从而成为我们由字国度的新成员!完成割礼后,您还需要当众宣誓效忠由字信仰,这个誓言是当着三位见证人的面说的,一旦说出就终生不能反悔!” 传送师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式的皈依者,我们会发给他一枚徽章,上面刻着我们的座右铭‘愿自由之光照耀一切平等之人’!”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听起来,你们比甲字教更认真呐。” 第三百八十五章 马勒戈壁 传送师那边似乎骄傲的笑了笑。 “我们确实认真!因为我们不是为了拉人头,也不是为了扩大影响力,我们只是想让更多和我们有相同理念的人走到一起,彼此扶持,共度此生!” 李元青想了想:“这个理想听着很美好。” 传送师那边苦笑了一声:“可是现实很残酷,几万年了我们一直被排挤、被歧视、被迫害!吉哀昔人在旧大陆曾经有两万万人,现在只剩不到二十万!要不是我们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信仰和文化,恐怕早就和那些古老的民族一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所以你们不主动传教,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传送师那边闻言,沉默了很久。 “猎魔人先生,您太敏锐了。” 传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是的,也许的确是因为不敢!我们不敢让太多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不敢让教会注意到我们,不敢重蹈覆辙,因为历史上我们每一次大规模传教带来的都是甲字教会对我们的疯狂镇压,我们因此学会了低调隐藏,学会了只在安全的角落里悄悄地活着。” 李元青想了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有些理解你们了。”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了,猎魔人先生,我知道一个比较近的传送方向,我们即将加速了。” 半个时辰之后,李元青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市。 这座城市与迫黑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太过密集的民居,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宽阔的广场,以及鳞次栉比的各种宫殿和教堂。 这儿就是布拉瑟尔,是贝尔罗王国的首都,也是传说中忆罗国的心脏! 城市的东侧有一座巨大的八角形建筑,建筑的穹顶上站立着一尊撒尿小童的雕像,传说这个小孩在战争中用尿浇灭了导火索拯救了整座城市,被誉为第一公民铸像纪念,这个撒尿小童的名字用贝尔罗王国官方的贝尔罗荷兰语念作:manneken pis,直译汉语是马尼戈皮斯,读音居然类似马勒戈壁! 所以这家无比豪华的银行也因此名叫马勒戈壁银行,也是李元青此行的目的地。 而在这家马勒戈壁银行的对面,隔着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是一排豪华的建筑,最气派最显眼的那一家门楣上挂着“皇家旅馆”的鎏金招牌,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传送通道的乳白色光晕渐渐生起,李元青感到自己微微一顿,然后缓缓下降,像一艘船轻轻靠岸。 “传送结束!欢迎到达布拉瑟尔,猎魔人先生,下次你如果在弗罗国的迫黑城需要私人传送服务,可以提前预约我的班次,您可以叫我卜劳恩。” 李元青说:“我知道了,卜劳恩。” 之所以他这般冷淡,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他其实完全清楚贝尔罗王国的大致方位,这个卜劳恩明明可以往东直飞,却故意让他往南去阿尔卑斯山兜了一个大圈再往北折返,反正他下次传送肯定是不会再找她了。 卜劳恩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您聊天很愉快,富有的猎魔人先生,祝您在布拉瑟尔一切顺利,再见!” 白光骤然亮起,又骤然消散。 李元青睁开眼睛,他已经坐稳在马勒戈壁银行的传送室内。 举目四顾,这里的布置与迫黑城那儿如出一辙,只是宽敞奢华了许多,圣罗国的暴风城是九张私人传送椅,迫黑城是六张,而这里的私人传送座椅竟然也是九张,李元青一眼就从这处细节看出不同城市的实际地位。 这边的传送师微笑道:“欢迎来到贝尔罗王国的首都,布拉瑟尔。”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径直走出这家商盟银行的马勒戈壁分行,踏上了这座传奇之城的街道。 踏出门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的回头抬望了一眼身后这座宏伟的八角形建筑,这座建筑通体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异常惹眼,这里既是马勒戈壁银行,也是马勒戈壁拍卖场,同时还是一座室内的角斗竞技场。 而这座建筑的正上方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顶端立着一尊撒尿小童的雕像,正是那位叫做马勒戈壁的城市英雄! 夕阳下,布拉瑟尔比他之前在空中看见的更为繁华。 这里的街道宽阔笔直,以灰色花岗岩铺就,两侧是五六层高的石砌建筑,风格融合了哥特的尖顶与文艺复兴的拱廊。 路上各国行人摩肩接踵,衣饰各异,有披着华丽斗篷的贵族,也有穿着素朴长袍的教士,当然还有他这样身穿闪亮板甲的骑士。 李元青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离马勒戈壁雕像最近的那座最气派的“皇家旅馆”,华灯初上,那儿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进出之人非富即贵,考虑到公爵夫人提供的拍卖即将举行的情报,李元青决定就住这里了。 他不紧不慢的走进旅馆,大堂的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文艺复兴风格的壁画、纯银的烛台,就连前台接待小姐的领口都镶着一圈珍珠。 接待小姐看见他身上昂贵的马米板甲,微笑着用贝尔罗语问候:“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李元青笑了笑:“单人房,最好的那种!” 接待小姐听出了李元青的圣罗国口音,立刻换成流利的闪族语:“请问先生需要住多久?” 李元青目光一动:“先住一个月吧。” 接待小姐面着歉意的笑了笑:“先生,我们这里是皇家旅馆,如果您需要居住那么久,您的管家或是仆人应该至少提前一个月与我们进行沟通,这应该属于他的工作失误吧。” 李元青笑道:“这是我自己临时的主意,怎么,你们这里难道没有房间么?” “当然,因为我们布拉瑟尔是整个忆罗联合王国的中心,而且这里拥有整个联合王国最多的各王国、各公国使团和团体,而我们忆罗联合王国的总部也在这座首都,所以无论是常驻外交使团还是临时来访的贸易代表团都会优先选择我们旅馆,所以如果您坚持要住那么久的话,一定会与别人的预约冲突,这一点请您理解。” 李元青当然不愿意理解,他慢条斯理的笑了笑。 “你的圣罗闪族语说的很好,我想你应该也了解我们圣罗人的做事方式,你好好查一查,无论是什么类型房间,只要你能让我连续住三个月以上,我愿意支付三倍的房费,还可以支付你一大笔小费!” 第三百八十六章 侦探之都 接待小姐犹豫了一下,她翻开本子查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有一间豪华套房,那位预定的伯爵正好取消了行程,而这间套房的价格正好是普通单间的三倍。” “太好了,我就说事在人为!” 李元青以一块三才石支付了定金并登记了个人信息之后,被一位侍从引上了三楼。 套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中央是一张雕花长桌,左手边是卧室,正中央摆着一张足足可以躺下五个人的大床,床帐是东方的丝绸,床单是埃及棉的,右手边浴室里浴缸是由一整块巨大的大理石一点点凿出来的。 当然比起这些俗世之物,更让李元青惊讶的是那位侍从本人的身份。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身材修长的贝尔罗国男子,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燕尾服,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周身流转着白色的相当于炼气中境界的护体光! 李元青试探着问:“您是一位炼金术士?” 侍从微微欠身:“是的,我们皇家旅馆所有豪华房间都有一位固定的侍从,而每一位固定的侍从都是由炼金术士公会认证的正式术士担任。我们不仅会负责客房的日常服务,还可以为客人提供各种超凡服务体验,比如空间搬运服务、东方丹药的炼制、甚至是简单的驱魔猎魔服务。” 李元青一怔,到底是忆罗国的中心,这贝尔罗王国的服务可真是全面呀! “这么说,你们这儿任何服务都可以提供?” “只要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任何您提出来的要求都能完成!” 李元青眯了眯眼,他很快想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好的服务了,因为在这里一天的住宿费用就能在一街之隔还不错的普通旅馆住上大半年了,一分钱一分货嘛! 只要是钱给到位了,还有什么不能办的? 这般一想,李元青便漫不经心的取出了一个须弥袋,递给侍从。 “我想,你应该能认得这种东西吧。” 侍从点点头,接过须弥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相当于五十枚五行石的碎片,他将其全部倒在地毯上,仔细检查了每一枚碎片,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色。 李元青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侍从是见过大场面的,五十枚五行石碎片对这位侍从来说虽然不少,但还没到让他失态的程度。 “解洛图骑士,我算了一下,这些碎片大约相当于五十块完整的五行元石。” 李元青点了点头:“不错,不借助称量工具就能准确的说出来,看来你确实有些本领!我说这批五行石碎片,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可以帮我兑换成完整的五行元石吧?” “当然,不过现在马勒戈壁银行已经停止营业了,我只能等明天早上……” 李元青笑着打断了他:“你应该听得出我的圣罗口音了吧?我们圣罗人可不是阴岛罗王国的那种小气鬼,接着!” 说话间,李元青又将一个须弥袋抛了过去,然后慢条斯理的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一袋里边是相当于两百块五行石的元石碎片,明天你为我兑换完这一大笔五行石之后,你就继续在对面的马勒戈壁拍卖场帮我咨询一下未来一个月的拍卖安排,我相信接下来会有一大波六足魔剑客的魔蛋拍卖,当然,你不可能把它们全部买下来,那样不现实,但是我建议你最好每天都咨询一遍,我需要你尽可能的利用这些五行石,能买多少就为我买多少。” 侍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在马勒戈壁拍卖行为您办理妥当。” 李元青又道:“另外,我这里不需要其他服务了,你也不用再进来打搅我,我会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拍卖结束。” 侍从道:“好的。” 李元青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差点忘了,我们圣罗人有给小费的习惯,这次我委托你的劳务费就从兑换出的元石中扣除百分之五吧。” 侍从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他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不止一个档次。 “百分之五么?多谢解洛图骑士!您是我见过最大方的客人之一!” “那就拜托你了!” “解洛图骑士!我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侍从捧着两个须弥袋离开了。 不过,李元青却并没有闲着,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那座宏伟的马勒戈壁拍卖场,思绪万千。 布拉瑟尔是忆罗联合王国的心脏,这座城市地处整个忆罗国的几何中心,这里忆罗联合王国总部是忆罗国所有商路、情报线、外交路线的交汇点,各国使团、外交官、情报贩子、间谍、密探……,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使得这里成为了整个旧大陆最着名的“间谍之都”。 而在布拉瑟尔这种间谍之都,他这样出手大方又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未必不会被人盯上。 虽然有了这个侍从作为代理人可以风险隔离,虽然他也将那笔元石大方的交给了那个侍从,但是距离拍卖会的时间太短,他并来不及了解这个侍从的底细。 思来想去,李元青心中还是不放心,他不知道那个侍从会不会见财起意,甚至会不会去勾结什么人! 不过布拉瑟尔除了是间谍之都,也盛行侦探之都。 这儿几乎每条重要的街道上都有两三家侦探事务所,专门为需要秘密服务的客户提供情报调查、跟踪监视、背景核实等业务,当然,这些侦探服务价格不菲,但服务周到,而且最重要的是能严守秘密。 而且那个叫做卜劳恩的传送师也讲过,这里有一位据说是整个贝尔罗王国最好的侦探派罗特先生。 他决定干脆再花一大笔钱,请这个最好的侦探为自己去盯住那个侍从! 次日一早,经过一番打探,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在布拉瑟尔颇负盛名的侦探事务所。 这处事务所设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精致的铜牌:“hercule poirot, privédetective”。 李元青推门而入,门上悬着的铃铛响了一下。 接待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深红色的壁纸,深色的橡木家具,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某个庄园的风景。 听见动静,立刻从里间传来几句带着弗罗语口音的贝尔罗语。 “马上就来,请坐,请坐!” 随后,一个身材并不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第三百八十七章 海克由·派罗特 李元青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这个人的胡子。 那是一撮精心打理的八字胡,两端像一对小翅膀般微微上翘,明显只有用蜡固定过造型才能做到这种夸张的弧度! 而这乌黑发亮的胡子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他的眼睛是绿色的,蛋形的脑袋光溜溜的,只在耳后留了点灰白的鬓发。 而这个人的衣着更是考究到了堪称苛刻的程度! 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打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纯银的袖扣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他的裤线笔直得像刀裁出来的,皮鞋锃亮得可以照出人影,就连他手里拿着的纯金怀表表盖上也刻着一行小字:“秩序,方法,逻辑。” 他的整个人,从头发到鞋尖都散发着一种几乎病态到一丝不苟的整洁与精致。 李元青眼前一亮,立刻想到暴风城的那个强迫症甲匠奥瑞克,他最喜欢和这样的人合作了。 此人微微欠身:“先生您好,我是海克由·派罗特,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 派罗特说自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时,脸上带着一种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笑意。 李元青也笑了笑,用贝尔罗语道:“作为委托人,我不暂时不方便透露自己的真正身份,不过你可以称呼我猎魔人解洛图。” 派罗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啊,猎魔人解洛图!一位猎魔人竟然穿着昂贵的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这个细节真是太迷人了!请坐!” 他将李元青引到壁炉旁的单人沙发旁,自己在对面坐下,壁炉里的木柴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布拉瑟尔早春的微寒。 然后,派罗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和一支笔,他将本子翻开到空白页,随时准备记录。 “那么,猎魔人解洛图,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找人?跟踪?还是调查什么人的背景?” 李元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海克由·派罗特先生,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测试一下您的能力。毕竟,我要委托的事涉及一些相当私密的信息。” 派罗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一笑。 “当然,当然!我完全理解。那么请提问吧,我的灰色细胞已经准备好了。” 那撮八字胡随着他的微笑微微上翘,在火光中跳动着。 李元青并没有立刻提问。 他先是向派罗特借来了一支笔和几张空白的稿纸。 派罗特尽管有些好奇的将纸笔放在李元青面前的茶几上,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 就在这时,李元青伸手探入腰间的须弥袋,立刻从中祭出了一具明级机关人! 那机关人从须弥袋中出现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推了出来,眨眼之间,一具真人大小的人形傀儡便稳稳地站在了房间中央,双脚无声地落在厚地毯上。 那机关人长着一张东方的面孔,准确的说应该是近似李元青没有易容前的长相。 唐国对外销售的机关人,千篇一律只有宋、元、明三个级别,而这个明级机关人属于最好的一个等级,这些年他复制了许多这样的机关人,这些机关人能够听懂复杂的指令并执行精细的操作,当然,还包括为他御剑引开追杀他的人或者巡天猎鹰! 李元青笑了笑:“派罗特先生,您能否告诉我这个傀儡的来历、结构,以及它的价值?” 这是第一个考验。 派罗特眯了眯他绿色的眼睛,站起身踱步走到机关人面前。 这个身材不高的侦探先是远远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凑近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绕着机关人转了一圈。 这个机关人的大部分皮肤是一种模仿人皮的哑光陶瓷,但它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过它几处关节巧妙的被皮革覆盖着,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接缝,它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打磨的珠体,此刻正沉着稳定地注视着前方,像是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派罗特微微偏着头,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从机关人的肘关节处掀开那里的皮革,现出一排排精密的金属机械齿轮,这些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派罗特凑近细看那些齿轮,他仔细观察着每一处齿纹、每一根棘轮的卡槽。 李元青微微一笑,又用仙道盟的汉语低声吩咐那个机关傀儡。 “过来拿着纸笔给我画三个人!第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蓝色的眼睛,嘴唇略厚,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头发是金色的……” 机关人立刻迈步走向茶几,弯腰用那双灵巧的手拿起纸笔,然后开始在稿纸上作画。 它的动作像是一个训练了数十年的宫廷画师般流畅且准确,它用线条先勾勒出脸部的轮廓、然后填充五官,这时候李元青也站起身来,他静静看着机关人继续作画,时不时纠正着画中人物的细节,确保每一笔都精准无误。 派罗特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打断李元青,而是继续研究着机关人本身。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派罗特重新坐回他的扶手椅中。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右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像是在将刚才观察到的信息在脑海中逐一归类、分析、推演,那撮精心打理的八字胡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一跳一跳的。 这时候第一幅画已经完成了大半,那个方脸中年男子的轮廓已经完全呈现出来,而图中的人物正是马丁! 机关人此刻则正在细致地描画他右眼,李元青仔细看了看,觉得右眼的长度稍微短了一点,便用汉语低声说。 “再往右延伸一丝。” 机关人停笔,立刻用笔尖在纸上轻轻拉了一道,不多不少,恰好延长到符合李元青想法的位置。 李元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派罗特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位侦探那双绿眼睛里,绽放出一种胸有成竹的光! “猎魔人解洛图先生,这是来自封印之洲的仙道盟唐国的原品明级机关人!”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三个问题 派罗特伸出手指,宣判般指着那个机关人。 “确切地说,这是唐国日月剑宫出品的‘明’型机关傀儡,也是封印之洲最顶级的机关傀儡!它的核心材料是金属机械齿轮、棘轮,还有各种金属连杆,这种机关术源起于远古汉人战国时代的墨家机关术,后来经过唐国日月剑宫一代又一代匠人的逐步改良,一步步发展成能靠元石驱动的机关人傀儡,能够识别汉语并且执行各种复杂的任务。” 派罗特又捋了捋胡子,他用双手的指尖对在一起,形成一个尖塔状。 “至于它的准确价值,说实话这很难估算,因为这种原品即使在仙道盟的售价也高达一块四象元石!当然,类似的机关人如今早已在世界各地普遍流行起来,各地的能工巧匠早已仿制仿造出更多各式各样的机关人,许多富有的伯爵甚至是骑士都会为自己庄园购买一具机关人作为贴身的管家。” “据我所知,过去三百年里流入我们贝尔罗王国并出现在马勒戈壁拍卖场的这种唐国原品机关人不会超过一百具,其中大多数是更低级的宋级和元级。像这种明级的机关人公开记录的成交只有九次,最近一次是在七年前,一具原品的明级机关人以八块五行石的高价成交。” 李元青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对派罗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不仅能准确辨认出机关人的来历,还能如数家珍地列出市场行情。 看来这个叫做海克由·派罗特的侦探有着超乎想象的渊博学识和观察力呀。 “第二个问题,派罗特先生,您能不能仅凭我刚才使用的语言和谈吐举止,推断出我的经历?” 这显然是一个更难的问题! 派罗特没有急着回答,他微微侧过脸,像一位画家在审视他的模特般看着李元青。 “猎魔人解洛图先生,您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混合了至少多种方言的痕迹。” “首先,您先前说贝尔罗语时那些元音的发声位置偏前,舌位较高,显然带着圣罗国语言的特点,但是您的圣罗口音其实也并不纯粹,因为这其中夹杂了一些弗罗国布列塔尼地区的腔调,其次,您刚才对那个机关人使用的汉语雅言发音偏闭口,这是仙道盟东吴东南方向的特征,但您的辅音又带有一种浊化的倾向,这更接近仙道盟梁国西部蜀地的习惯。” “两者结合,您不但在圣罗国生活过一段时间,您还很可能曾经在仙道盟的许多地方也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更让我在意的不是您的口音,而是您的举止!” 李元青眯了眯眼:“哦?我的举止?” “是的,您坐下时没有去扶着扶手,而是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这是长期保持警惕的人才会有的坐姿,这样可以让您的身体始终处于一种可以随时站起来的状态,还有,您在用您的那个魔法口袋变出明级机关人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当然大多数人会用惯用右手,这很正常,但是您右手的手心有一个形如灯塔般的小图案印记,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可能是您的某种困扰,因为您一直试图隐藏这个印记。” 李元青闻言暗暗一惊,而那个侦探的绿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他。 “而您的左手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您的手腕没有放松,手指微微弯曲悬在那个魔法口袋上,如果我猜得不错,您左手随时准备变化出一把飞剑破窗离开,对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 李元青没有否认,但是他的心中已经对这个侦探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综合以上,我的结论是您其实很有可能是一位来自东方的修仙者,而且您至少在封印之洲的仙道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有过军旅经历,或是您在修炼之前本身就长期习武。您刚才自称是‘猎魔人’,但您的气质更像是一位穿行于黑暗与光明之间的独行者。” 派罗特捋了捋胡子,像是在宣读一份鉴定报告般继续说道:“而且,您绝对不是一位贵族!因为您没有贵族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也没有被森严等级规训出来的谨慎,您更像是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来的人!”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由衷的拍了拍手:“精彩,太精彩了,派罗特先生名不虚传。” 派罗特满意地捋了捋他的八字胡,不无得意地笑了笑。 “这只是基本的观察与推理,其实我们的大脑就像一间间小小的灰色细胞,只要善加运用,没有什么秘密是解不开的。” 李元青没有接话,而是用汉语再次吩咐机关人继续作画。 这次,他开始描述起了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的画像,而其中第二张正是他在皇家旅馆遇到的那个侍从,那位穿着深蓝色燕尾服的人! 机关人的笔在纸上沙沙游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张肖像画便已经完成,尤其是第二张,画中的人物眉眼传神,与那个侍从几乎一模一样。 李元青拿起那三张画,递到派罗特面前。 “这是我的第三个问题,这三个人,您可认识?” 派罗特接过画像,仔细端详了一番。 第一张是个方脸蓝眼的中年男子,第二张是个身材修长的中年模样的人,第三张是个高瘦的的老者。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单片眼镜,这种眼镜从就像是大明内阁首辅柳浩然戴的那种,其实这种眼睛从南宋起就已经作为舶来品传入了中国,派罗特将它夹在右眼眶上,凑近了看画像的每一处细节。 最终,派罗特摇了摇头。 “不认识,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没有这三个人的印象。” 他见李元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海斯廷斯!你出来一下。” 片刻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有些皱巴巴的格子西装,这与派罗特的一丝不苟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是我的助手,亚瑟·海斯廷斯!海斯廷斯,你看看这三张画像,你可曾认识他们?” 海斯廷斯接过画像,认真看了一遍,同样摇了摇头。 “没有,派罗特先生,我从未见过这三个人。” 第三百八十九章 和平鸽 李元青暗暗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确定这位侦探和他的助手都与那个侍从没有任何关联。 “很好,派罗特先生,我正式委托您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五行元石,这块石头一出现,连壁炉中的火焰都震动了一下,派罗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块完整的五行元石,你应该明白它的价值,我想把它作为您的预付报酬!” “解洛图先生,您要委托的是一桩什么样的大案?” 李元青笑了笑:“可能会让您有些失望,不是大案而是一个小任务!我要您跟踪第二张画中的那个人,他是我在皇家旅馆刚刚雇佣的侍从,我向他委托了一系列的交易,我要你盯住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是否忠实地执行兑换元石的委托,是否与他人有可疑接触,是否与银行或拍卖场的人有私下交易,是否有任何对我不利的迹象。” “还有一点,我需要每天收到一份您的报告,我会在另一个地方住下,我需要每天看到一份报告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派罗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解洛图先生,这似乎太简单了,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李元青笑了笑:“不,我认为你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而我需要的只是您的专业,我不希望打草惊蛇,也不希望你漏掉任何细节,当然,如果您觉得这种小任务配不上您的灰色细胞……” 派罗特急忙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只是觉得……您太过慷慨了!” “那就好,我希望您接下这个任务后能全身心地投入!而且我需要您亲自出马,而不是交给您的助手!” 派罗特看了一眼海斯廷斯。 他的助手海斯廷斯耸了耸肩,派罗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笑着伸出了右手。 “解洛图先生,成交!我会在三个时辰内给您初步报告!对了,那个旅馆的侍从叫什么名字?” 李元青笑了笑:“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问过。” 派罗特挑了挑眉,然后笑着调侃了一句。 “没关系,虽然在布拉瑟尔这样充满陌生人的城市里要找到这样一张普通的面孔就像从大海里捞一滴水,但对我派罗特来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一点点方法。” “那太好了,我完全相信您。” 离开派罗特的侦探事务所后,李元青在布拉瑟尔的街巷间穿行了一阵。 在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拐进了一条并不算热闹的街道。 这条街名叫金剪子街,街面不宽,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两侧店铺林立。 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成衣,从普通市民的粗布外套和亚麻衬衫,到贵族的镶金丝绒礼服、绣花缎面长袍,应有尽有。 李元青走进一家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的裁缝铺,铺子的铜制招牌上面刻着花体字“埃德蒙父子裁缝店·Est.1566”,一个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软尺的老裁缝立刻迎了上来,他用欣赏的目光扫过李元青身上的板甲,微微欠身。 “这位骑士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么?您需要订制衣服还是买成衣?” 李元青说:“都要,我需要挑选订制几套不同风格的。” 老裁缝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后面取出几本厚厚的样册,摊开在桌面上。 边角包铜的样册封面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里面每一页都贴着布料样品和款式图样,旁边标注着价格和说明。 “这几套都是本店的招牌款式,先生请看!” 李元青翻看着样册,目光在一页页图样上停留。 他很快挑好了几套,一套是适合出席正式场合的贝尔罗贵族风格的深蓝色天鹅绒面料礼服,金色刺绣,配白色蕾丝领巾和银色纽扣,第二套是一套带高筒皮靴的旅行骑士风格的便装,领口和袖口有加固的皮革补丁,适合长途跋涉。 最后是一套用料不错却很低调的商人风格的日常服饰,这样在人群中既不突兀,也不寒酸。 老裁缝接过李元青挑好的那几份式样,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李元青的身材几眼。 “这三套都需要量身定做,骑士先生,您什么时候要?” 李元青笑了笑:“最快多久?” 老裁缝沉吟道:“最快的话也要一个礼拜,当然,如果正常做的话需要十五天,因为手工刺绣十分耗费时间。” 李元青想了想:“不,一个礼拜太久了,如果我愿意多出三倍的价格,能不能给我加个急,越快越好!” 老裁缝一怔,犹豫着道:“如果我放下手头的其他所有订单,全店上下只做您这一单,那最少也要三天!但是需要五倍的工钱!” 李元青道:“成交。” 老裁缝眼睛一亮,一边协助他摘下盔甲,一边拿出软尺给他认认真真的测量尺寸。 胸围、腰围、肩宽、臂长、裤长、领围,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在小本子上,而后又仔细的为李元青重新完成着甲。 在付了两块一元石的定金后,李元青又在旁边的一家成衣店买了几套现成的普通衣服,都是街上最常见的样式,这有助于他之后以别的身份办事,毕竟他那身昂贵的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辨识度太高了,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一盏移动的灯塔般醒目。 离开金剪子街之后,他又在城中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旅馆住下。 这家旅馆名叫“和平鸽”,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 旅馆的三楼有一个小房间,窗户朝着一条安静的巷子,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壁炉,虽然没有生火,但看得出之前倒是经常使用。 而这也将是他在等待派罗特报告期间的临时住所。 李元青将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而后锁好门窗,拉上厚厚的窗帘。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从灵宠袋中放出了小肥狗。 那家伙一出来就兴奋的用脑袋蹭他的身体,李元青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从须弥袋中取出一个袋子,往地面上倒出了许多淡黄色的魔蛋,这些魔蛋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立刻滚得满地都是。 小肥狗一看到魔蛋,眼睛就亮了,它抽筋般的狼吞虎咽,尾巴摇得像抽风一样。 第三百九十章 螺发 李元青坐在床沿,满意地看着小肥狗。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不由自主的落在这狗东西的背上。 那些黄黑色的坚硬狗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许多都已经打卷了,它们不是普通的卷曲,而是在背上隐隐开始形成三两个坚硬的漩涡,像是被精心盘绕的发髻般,一圈一圈向着中心微微隆起。 他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 那些漩涡的纹路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意象,那就是大明国佛寺门口那些石狮子背上的“螺发”! 这个念头一起,李元青不免暗暗心惊。 因为在佛教中佛祖头顶有“肉髻相”,这种布满整个脑袋的密集螺旋状发髻是代表智慧与威德的三十二相之一! 而石狮子作为佛教的护法瑞兽,它的背上也有类似的漩涡毛发,这种模仿佛祖螺髻的样式寓意着它不光是无比威猛的守卫者,还具有神圣的护法灵性! 李元青隐约记得从前灵隐寺正殿前就有这么一对的石狮子,背上有十三个螺发,当地人称之为“十三太保”。 而他曾经在京城留意过皇家寺庙前的石狮子,那种规格最高的石狮子的螺发数量竟然多达四十五个! 这狗东西……,以后该不会也变成个石狮子吧? 这边小肥狗似乎也察觉到主人一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急忙毫不犹豫的咽下了最后一枚魔蛋。 李元青收回思绪,这才发现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上百枚魔蛋竟然全进了小肥狗的肚子了。 “哼,你可真能吃呀!饿死鬼投胎呀?” 小肥狗眨了眨眼,用它那双黑葡萄似的小眼睛一脸无辜的回望着李元青。 “哼,照旧给我看好大门!接下来可能有人经常会隔三差五的塞信进来,记得千万不要像在银月城那样乱叫!” 小肥狗张了张嘴,似乎预感到自己又要孤独的看守很长时间的大门了。 “哦对了,你要是敢乱叫把别人引来,我就狠狠揍你屁股,一直揍一直揍,直到活生生揍成四瓣!” 小肥狗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然后乖乖地蹲到门边的一个角落里。 李元青笑了笑,立刻从须弥袋中取出了独角马拂尘。 轻轻一抖,拂丝便互相交织射向整个房间,眨眼之间,整个房间就被一层层细细的白丝包裹成了一个盘丝洞状的空间结界。 然后,他整个人便进入了拂尘空间。 空间之中,那两条金蛇仍在为他复制着金骨符,这些天下来,它们复制出的金骨符也算堆了厚厚一叠了。 李元青没有打扰它们,只是取出了那口加持过三次的塞可法骑士剑。 剑身在空间的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令其上三道银色的大马士革花纹格外漂亮。 虽然这几天他没碰到什么需要使用这把剑的机会,但是这把剑可是他行走陌生世界的最大仰仗之一。 就是这片流淌之洲来说,一柄好剑不仅是关键时刻的保命武器,更是身份的象征。 李元青盘膝而坐,一边吩咐金蛇用蓬莱仙镜复制二十把三次加持的塞可法骑士剑,一边服下一枚培元丹默默炼化,而后缓缓吐纳起来。 如此一晃便过去了数日。 李元青将法力周天循环了百余次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刻,二十柄一模一样的加三剑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面前地上,剑光交相辉映,像是催促他莫要迟疑! 李元青搓了搓手,立刻准备开始对那些塞可法骑士剑进行更高阶的加持。 他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摞金骨符,开始了第一轮豪赌。 当然步骤他已经无比熟悉了,先用净灵符荡涤表面,然后是神行符铺底,金骨符覆上,再盖一张护体符锁住灵力,三张符箓叠加等待符文亮起化作细如发丝的银红色光线缓缓渗入骑士剑之中,剑上的花纹开始生长,直到能在剑身上成功多固定出一道大马士革般的美丽花纹。 不出意料,整把剑的花纹很快被搅得天翻地覆,而后剑身渐渐恢复成了素面朝天的模样。 毫无疑问,第一次的尝试失败了。 李元青并不觉得意外,他把失败的骑士剑丢进一边的须弥袋里,紧接着又看向下一把。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却是连续的失败。 第一轮,二十把骑士剑全军覆没! 李元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暗暗苦笑,只能又吩咐金蛇继续加码复制个四十把骑士剑! 而后,便又是默默的修炼等待。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事,四十柄剑又已经整齐地码放在他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了第二轮冲击。 一把,两把,三把,通通失败。 他毫不气馁,又拿起一把骑士剑继续加持,净灵符、神行符、金骨符、护体符,光芒流转,花纹又开始生长。 每一次失败的加持,那把剑就会哀鸣一声,一次次失败下来他简直都要幻听了。 直到第三十二把,又一次失败了! 李元青绝望的瘫在地上,他试着大口大口的喘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这么没头没脑的继续赌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默默回忆之前自己加持法器的经验,似乎越是高阶的法器,加持的成功率就越低。 等等,他似乎有一件极为普通的装备! 李元青猛地睁开眼睛坐起,从须弥袋里翻出了之前自己那件明军半袖锁子甲,那算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装”装备,之前他跟着林云学习语言的过程中,曾经成功用金骨符为这件凡铁锁子甲加持了三遍。 这件锁子甲后来随他在圣罗国到处猎魔,虽然只是加持了三次的凡铁,但是其坚韧程度足以比拟那些黄字号的正经法器了。 李元青看着这件失去了往日的银亮色锁子甲,那些甲环密布着许多繁复的花纹,这是金骨符的力量渗进了铁里,彻底改变了它的质地。 他想了想,便让金蛇又将之复制了两份,可是在等待复制的时候,他立刻又发现一个问题。 之前复制一把天字号的加三骑士剑差不多要三个时辰。 而这与复制两件加三的锁子甲时长几乎一样! 也就是说,这面蓬莱仙镜复制加持越高级的东西,耗时越长! 而这种情况其实在他从前复制丹药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许多次,只不过不如这种加持装备这般明显。 李元青忍不住又为这件加三的锁子甲复制了十个备份,便开始了尝试第四次加持。 第三百九十一章 新的变革 又是净灵符、神行符、金骨符、护体符。 不过令李元青没想到的是这回仅仅失败了七次,他竟然就得到了一件加四的锁子甲! 李元青怔怔的看着那件银光闪闪的锁子甲,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还没被丢进须弥袋里的八把的加三塞可法剑,陷入了沉思。 规律!他似乎隐约抓住了一些规律! 越是这种材质顶尖的天字号法器,就越难被加持成功,这也许是因为它们内部本身已经非常强大显赫,不愿意接受外来灵力的改造! 而像锁子甲这样出身平凡的普通钢铁,反而更容易被加持改造! 这就像一个白纸一样的年轻学子,绝对比一个傲慢的贵族老爷更容易接受新的变革。 不过纵然猜想到了一些个中原因,可是面对投骰子般的成功加持概率,他除了继续赌下去仍然别无选择。 还剩八把骑士剑,最后的八把! 他闭上眼睛调息片刻,让自己恢复到最佳状态,然后他拿起第三十三把骑士剑…… 一次次失败之后,恢复了本色的骑士剑仍旧不停地被丢进了须弥袋,直到第三十七把! 这一次,净灵符、神行符、金骨符、护体符的组合以一种柔和频率缓缓注入生长,剑身微颤却没有对抗,第四道纹路平静的完成了生长,一道悠长的剑鸣响彻拂尘空间,像是在庆祝新生一般。 李元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捧起这把加四的塞可法骑士剑,四道银色的大马士革羽状花纹对称地分布在剑脊两侧,美得不可方物! 总算是成功了! 他毫不犹豫的命令金蛇用蓬莱仙镜为它再复制三个备份! 而经历了这个漫长而枯燥的豪赌过程,身心俱疲的李元青也闭上眼睛,他在拂尘空间里休息了足足大半天时间,才终于从这场艰难的加持中恢复过来。 他离开拂尘空间,重新出现在和平鸽旅馆的房间里。 窗帘还是拉着的,小肥狗委屈巴巴地蜷缩在角落,它显然已经闷了很久,一看到李元青就忍不住狗崽子般发出“呜呜”的抱怨声。 李元青笑了笑,立刻收回了密布的拂丝,复将角马拂尘也收入了须弥袋中。 重获自由的小肥狗立刻冲向了他,李元青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又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枚六足魔剑客的魔蛋作为它这些天的补偿。 “好了好了,委屈你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门缝底下,那里多了一叠厚厚的报告。 他缓步走了过去,将那些报告捡了起来。 这些报告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是派罗特那种独特的向右倾斜的贝尔罗文字体,这些报告字迹工整,找不到一处涂改的痕迹,很显然,那位侦探派罗特的每一句话都在落笔前经过了精心的推敲。 报告从第一天开始,严谨得一天不落。 “第一天:目标早上八点四十二分离开了皇家旅馆,步行至对面的商盟银行马勒戈壁分行,他在银行停留两个小时二十六分钟,期间与一名柜台职员交谈并兑换了五十枚五行元石,离开银行后,他没有直接返回皇家旅馆,而是绕道去了……” “第三天:目标在午饭后前往马勒戈壁拍卖行,在拍卖行贵宾室逗留了三个小时十四分。经过事后调查,他当时咨询了关于六足魔剑客魔蛋的拍卖事宜,而后又在同一栋建筑中的马勒戈壁银行找了一位新的柜员,兑换了七十块五行石,他似乎在分批兑换以避免引起过多注意,这一点他做的很聪明,显然不是个新手……” “第七天:目标兑换完毕所有五行石碎片,共计获得五行元石二百三十七块,以及四象元石五块。他将其中的二百块五行元石存入马勒戈壁银行,其余的元石则随身携带……” “第十五天:马勒戈壁拍卖行从今天早上九点准时开始拍卖六足魔剑客魔蛋,目标及时参与了竞拍,他的出价策略很聪明,他不是一开始就高价抢,而是每次加价只比前一位多一点点,显得像是一个谨慎的个人收藏家,而非那种财力雄厚的代理人……” 李元青仔细阅读了每一份报告,越看越是满意。 这些报告不仅详细记录了那个侍从的每一个举动,还附带了大量的旁证信息。 这些证据包括拍卖行的内部流程、银行的兑换规则、旅馆的人员结构,甚至连那个侍从的个人饮食习惯偏爱黑面包配红酒,和他每晚九点三十分准时熄灯睡觉的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然,李元青尤其满意的是这位侦探派罗特明明白白的弄清楚了侍从手上得到的魔蛋数字! 一百二十六枚六足魔剑客的魔蛋! 要知道他在圣罗国混了六年多的时间,也就搞到了差不多三百枚六足魔剑客的魔蛋! 在那前后整整持续一个礼拜的拍卖中,马勒戈壁拍卖场一共拍出了一千四百六十六枚六足魔剑客的魔蛋,而那位侍从代表他顺利的拍下了其中的十分之一,这个比例既不至于引起拍卖行的过度关注,又足以确保他能尽可能取得足够多的成绩。 “阁下的代理人能完成这项委托,运气与财力缺一不可!” 派罗特在报告末尾加上了一句评语,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李元青眯了眯眼,微微一笑。 运气?不,或许纯粹是金钱的力量! 在这个旧大陆,没有什么是足够多的元石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个几倍! 他继续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好几天前的一份最终报告: “目标侍从在完成魔蛋竞拍后,身上还剩下六十五块五行元石,按照您与他事先约定的百分之五佣金比例,二百五十块五行石的佣金是十二块半,因此,他还应该向您归还五十三块半的五行石。当然,如果按照商盟通常的资产配置习惯,这笔钱应该折算成更高级更稳定的六合元石,当然,这种六合元石属于最顶级的硬通货,恐怕无法轻易兑换。” 李元青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六合元石! 第三百九十二章 六合元石 他这些年走遍了仙道盟的大江南北,这些年他一路见识了一元石、两仪石、三才石、四象石、五行石,却从没想象过这个世界还有更高级的六合元石! 看来,自己还是缺乏想象力呀。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有六合,那有没有七星元石?或是八卦、九宫? 李元青越想心中越是火热,他决定先不去皇家旅馆找那个侍从取那一批魔蛋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眼下更重要的是打听清楚这六合元石的究竟! 李元青来到楼下,找到旅馆的老板,放下三枚银币。 “麻烦您帮我预约一位侦探,就是之前来过很多次的那个先生。” 那个老板一头雾水,他疑惑的看了看李元青,眨了眨小眼睛。 “抱歉,我似乎没见过您……,等等,是您呀,我认得您的这身盔甲!您说的那位侦探,是不是那个留着奇怪胡子的小个子?” 李元青笑了笑:“对,就是他,您只要把消息传过去就行了。” “骑士先生,可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他是谁?” “当然,如果您能提供地址,我也可以让人去一趟,毕竟您的预付款还剩一大笔……” 李元青笑着摆了摆手:“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必麻烦你了!” “什么放心,先生,好吧……” 离开了“和平鸽”之后,李元青一路又来到了金剪子街。 他在埃德蒙父子裁缝店那位老裁缝一脸惊愕的神色中,换上了先前预定的一身贵族风格礼服。 半个时辰后,穿着礼物的李元青又重新出现在布拉瑟尔的那条羽毛笔街中。 他找到了派罗特侦探事务所的那栋二层小楼。 李元青推门而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派罗特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打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而他那撮标志性的八字胡则好像刚刚用蜡重新固定过,翘得更高了。 “啊,解洛图先生!您又来了,我不得不说您上次委托的任务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简单的之一,跟踪一个职员观察他是否贪污,说实话这活儿交给海斯廷斯都能办。” 李元青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当然,我没有丝毫贬低您的意思!只是以您的慷慨程度,我本以为这背后可能会隐藏着一桩惊天大案。” 李元青笑了笑:“派罗特先生,我总觉得贵的不一定是对的,但对于我认定是对的东西向来十分慷慨!您上次的工作让我避免了至少十倍于那一块五行石的损失,所以,我今天是特地来向您道谢的。” 说话间,他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散发着五色光华的石头,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派罗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解洛图先生,您这是……” 李元青靠在沙发靠背上,漫不经心的笑了笑:“这是奖金,相比您那些详细的报告您的收费太低了,而我这人恰好不太喜欢欠人情。” 派罗特并没有伸手去拿那枚五行石,他双手交叉抵在他那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须下方,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解洛图先生,请恕我直言!您先是付了我一块五行石的预付报酬跟踪一个小职员,现在又拿出一块五行石作为奖金。这个世界的常理是付出越多,期望越高,如果您的目的是要测试我的诚信,那么您已经测试过了,如果您是为了收买我,那么您也早已收买成功了,所以,您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溅出几点火星。 “派罗特先生,您听说过六合元石么?” 派罗特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靠回椅背,右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思考下一步。 “六合元石,又叫做六角元石!”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用一根长柄的火钳拨了拨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这是一种原产自循环之洲的元石矿,也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元石矿!如果说五行元石是最稀有的元石,那么六合元石就是传说级别的元石!据说它蕴含的灵力纯净度极高,杂质趋近于零,而且它的灵力释放速度极为平缓,可以用来驱动最庞大的空间阵法,当然没有蠢货会这么浪费,而在整个七大部洲、五海大洋的范围内,六合元石被认为是最稳定、最标准的终极货币!” 李元青没有插话,他安静的看着派罗特走回沙发边,这个侦探没有坐下,而是将单手插在他的裤袋里。 “您知道商盟为什么能在七大部洲都吃得开么?不是因为他们的银行网点多,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武装护卫强,而是因为他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六合元石储备!六合元石就是商盟的锚,是他们发行信用、控制汇率、左右市场的底气!” 李元青目光一动:“这么说,商盟的一切就是靠着六合元石撑着?” “当然,您想想一块六合元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大洲都能兑换到等值的五行四象三才石,这样的宝石本身就有无穷的价值,而它却比三才四象五行石更便于携带,它不受战争影响,甚至不受任何势力的影响。” 李元青皱了皱眉:“既然如此,那普通人能接触到这种六合元石么?” 派罗特缓缓摇了摇头:“很遗憾,六合元石从不进入普通市场!它只在顶级枢纽银行的金库、大贵族的保险箱、以及商盟的核心账户之间相互流转,而商盟最核心的资产配置就是六合元石!普通人甚至是普通的修行骑士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块六合石,您知道为什么么?” 李元青紧紧的看着派罗特! 派罗特竖起一根手指:“因为稳定,六合元石的稳定就是它最大的优点,一块六合石可以在金库里躺上一千年而它的价值不会缩水一分一毫,所以它根本不需要进行流通,而普通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元石的存在!” 李元青想了想:“那么这种六合元石是从何而来?” 派罗特道:“当然是元石矿脉,物以稀为贵,其实这种六合元石的矿脉其实并非不存在于其他大洲,但它们往往以低级元石‘伴生矿’的形式存在,出现的概率极低!唯独在循环之洲的在那一座峡谷之中六合石才会以高密度的形态集中出现,仿佛那座峡谷是被神眷顾了一样!” 第三百九十三章 档案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九十四章 可能性 说话间,派罗特起身走到书架边,从其中一卷档案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李元青面前。 “这是其中一个伯爵的抵押清单,您请过目。” 李元青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其中列着十二座庄园的位置、大小和评估价值,每一座庄园都附带一行小字“已抵押予弗罗商盟银行,用于购买六合元石,不过,这份清单上却涂去了那个伯爵的名字。” “所以,解洛图先生,您觉得这正常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这显然非同寻常,因为这太冒进了! 派罗特看了李元青一眼,自问自答般推理道:“而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些伯爵,至少是相当一部分伯爵很可能提前知道了正义西征会是一场灾难!他们知道大量贵族骑士将在这场远征中丧生,知道忆罗国将会失去对库斯科峡谷的控制权,甚至知道六合元石的价格会暴涨!” 他走回书桌后面,双手用力的撑在桌面上支撑住前倾的身体,以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元青。 “所以他们提前布局,他们不惜代价用自己名下的所有庄园进行高杠杆的抵押,这样等灾难发生六合石价格飙升之后,他们再出手,又或者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不必出手了,因为六合石本身就是比庄园更优质的资产!” 李元青放下那张清单,抬起头迎上派罗特的目光。 “这些伯爵,究竟是谁?” 派罗特摇了摇头:“对不起!解洛图先生,我不能告诉您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伸出一个手指掀开了半拉的窗帘,此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羽毛笔街的路灯透过窄窗洒进来,在派罗特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不是我不想告诉您,而是您最好不要知道!”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 “本来相较那些拥有自己公国的公爵和那些势力强大的侯爵,这些伯爵只是被限制在一郡之内的低等爵,可是这些年他们之中有很大一部分已经渐渐崛起成为忆罗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一批人,他们的家族在这片大陆上存在了数千年,他们的姻亲关系遍布各个王国,他们的盟友遍布各个阶层,您如果知道了他们的名字,您也许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可能是在某个酒馆里说漏嘴,又或者在某个传送阵里被窃听,然后,您就会消失。” “七大部洲商盟的触手无处不在,所以我不告诉你对您就是一种保护,不知道,您就永远不会说漏嘴,也就永远不会成为目标!”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侦探先生,我明白了,那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些伯爵为什么要这么做?正如你刚才所说,他们的姻亲关系遍布各个王国,难道他们不知道那些参加正义西征的骑士里,可能就有他们的亲戚朋友?” 派罗特回过头来,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解洛图先生,您还是过于保守了,那个名单里有三位伯爵的儿子也参加的正义西征!” 李元青目光一跳:“您说的是继子么?” “不,是亲生的儿子,甚至还有一位是长子!” “那,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讳莫如深?” 派罗特默默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双手的指尖再次对在一起。 “有两种可能的情况,第一种是单纯因为利益!但是贵族有贵族的荣耀,而且各个王国、各个公国之间相互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在那种环境下要保守一个秘密几乎不可能!因为一场舞会或者一次狩猎,甚至只是在教堂里排队告解的时候消息就会从一个人的耳朵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所以,我不太相信是单纯的利益驱动。” 李元青追问:“那么,第二种情况是什么?” 派罗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 “第二种情况,就是这些伯爵有把柄被某种势力拿捏!最合理的怀疑对象是圣罗国,或者说,是圣罗国背后的那些势力,包括商盟、圣殿、明灯会,随便您怎么称呼。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些伯爵是某位幕后公爵甚至国王的黑手套,但无论如何,通过这个情况我们可以发现圣罗国对我们忆罗国的各个王国的渗透已经是方方面面、深入骨髓。” 李元青恍如隔世般的瞪大了眼睛:“你刚才是说圣殿和明灯会?他们不是以拯救世人为己任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派罗特面无表情的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另一本更厚的账册,熟练的翻开其中的一页。 “您知道么?我当初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真相了,我当时想找出更多证据拼凑出完整的链条,可是却被告知他们要提前关门,等我第二天再去交易所查阅原始记录的时候,发现那段时间的所有其余记录都被涂抹了,用某种特殊的黑色药水彻底将原先的所有文字全部溶成了黑色,根本无法复原的那种!” 他合上账册,轻轻推回抽屉里。 “这说明有人发现我在调查他们,而且,他们也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在调查之前进行了身份伪装,所以直到现在,我还能坐在这里和您说话。” 李元青只觉脊背微微发凉。 “可是,忆罗国这么大,占据了几乎整个流淌之洲,又怎么会被那个圣罗国控制?” 派罗特眯了眯他的绿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解洛图先生,您是圣罗国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李元青摇了摇头:“我不是圣罗人,你见过我的明级机关人,你应该明白我来自封印之洲!” 派罗特微微一笑:“我明白,适才相戏耳,因为我在您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否则我也不会向您吐露那么多秘密。” 李元青一怔:“什么可能性?” 派罗特没有回答李元青的提问,而是继续了之前的话题。 “我在这座忆罗国的中心观察了很多年,我观察各个王国,各个公国和各个阶层的人,我发现圣罗国控制忆罗国的方式有三种,包括舆论、经济还有军事!” 第三百九十五章 持股 他忽然掰起第一根手指。 “首先说舆论吧,您知道圣罗国训练了多少吟游诗人、舞台演员、说书人么?他们渗透在我们忆罗国的每一个王国,每一个城市,每一个角落,他们唱什么歌,演什么戏,讲什么故事,表面上是观众自己的内心选择和市场的需求,但实际上他们说的和唱的根本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而是引导他们的人!而当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声音,观众其实并没有选择,只能被动的接受!” 李元青想起愚人节那天在迫黑城市集上看到的讽刺剧,心中一动。 “派罗特先生,前段时间我在弗罗国的迫黑参加了一场愚人节的狂欢之后还看了一出讽刺剧,那个讽刺剧里把教皇演成一个贪婪的骗子,把慈悲骑士演成可以被恶魔诱惑堕落的凡人,你说这种剧会不会也是被人为控制的?” 派罗特微微一笑,赞许般点了点头。 “解洛图先生,您很敏锐,愚人节的狂欢看起来是一年一次的发泄,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种发泄要集中在那一天?为什么其他三百六十四天不能说这些话?答案很简单,因为当发泄被仪式化、被固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那么它就不再是威胁而成为了秩序的一部分!人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他们只是在按照剧本表演,而您觉得那出讽刺剧究竟是在讽刺谁?” 李元青想了想:“是教皇么?” “教皇只是一个符号,那出剧真正讽刺的,是权威本身。” “当人们在愚人节哈哈大笑,嘲笑教皇、嘲笑贵族、嘲笑一切高高在上的存在之后,第二天醒来他们还是会乖乖地去教堂做礼拜,还是会恭敬地向路过的贵族脱帽致意,还是会相信慈悲骑士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说到这里,派罗特又晃了晃他那根竖起的手指。 “这就是舆论控制的最高境界!不是不让你说话,而是让你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以规定的方式说话。你以为你在表达,其实你只是在完成一场被设计好的表演,所以依我看来那位教皇恰恰是被人们误会最深的人。” 李元青皱起眉头:“可是,赎罪券是实打实真实存在的吧?那难道不是他在赤裸裸的搜刮么?” 派罗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解洛图先生,您说得很对,赎罪券和教会的腐败都是真实的!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性,当舆论一边倒地批评教皇时,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他做对了某件事才被这样针对?” 李元青愣住了,这个角度是他从没想象过的! “派罗特先生,除了那个教皇,那些十几个王国的国王也可能被舆论攻击么?” “当然有这种可能,据说联合王国之中最强大的弗罗王国太阳王不甘心听命于那股势力,他一心要复兴古罗门帝国的辉煌,可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历代太阳王的皇后都是圣罗圣殿挑选之后指定的,太阳王和皇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圣罗的圣殿了解,而他本人的每一处私生活细节都会被定期汇报到圣罗圣殿,完全没有隐私,所以他如果不想被整个王国的人笑话,那就只能乖乖听命!” 李元青目光一跳:“一位国王的私生活细节居然会被定期汇报!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派罗特摆了摆手:“七大部洲商盟的触手无处不在,甚至包括每个王国的那些传送师和情报机构,他们都是商盟的人,打住,这个话题太危险了,我不想继续说下去了,我们还是说回正题吧。”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边,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录,翻到某一页递给李元青。 “刚才我说了舆论,现在说经济吧,这个方面简单多了!您看看,这是忆罗国各个王国的银行和它们的股东名单,当然,由于这些银行股权结构涉及隐私,完整持股数据通常不对外公开,所以我已经排除掉那些分散持股的各级代理人,直接通过层层调查穿透到了实际控制人的层面。” 李元青接过来扫了一眼,派罗特在每一家银行的名字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拉丁文缩写和代号后边做了一行行总结性的标注。 商盟在弗罗中央银行持股百分之七十一, 商盟在贝尔罗联合银行持股百分之六十八, 商盟在阴岛罗皇家银行持股百分之八十三, 商盟在莱维亚信贷银行持股百分之八十九…… 李元青越看越心惊。 “商盟的触手在七大部洲无处不在,甚至包括你们封印之洲!而正义西征之后忆罗国便失去了对库斯科峡谷的控制权,也失去了调动六合元石的能力,这就间接导致了忆罗国各个银行都被有圣罗圣殿背景的商盟持有大部分股份,有些甚至超过了九成。” 派罗特神色凝重的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忆罗国每一个王国的金融命脉都掌握在商盟手里,商盟想让哪个王国的货币升值它就会升值,它想让哪个王国的经济衰退就会衰退,没有任何一个王国的银行敢违抗商盟的意志,否则那家银行就会在一夜之间倒闭,从而令整个王国的经济随之崩溃。” “至于军事方面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慈悲骑士的认证权一直掌握在圣罗圣殿手中,一位修行骑士必须在圣罗国的圣殿接受圣杯之水才能成为慈悲骑士,您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李元青沉吟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忆罗国的慈悲骑士本质上是由圣罗国任命的?” 派罗特点了点头:“您的描述很准确,圣罗国可以通过控制慈悲骑士的数量来间接控制忆罗每个王国的军事力量,而如果没有足够的慈悲骑士,那么这些王国在面对入侵的六足魔剑客时几乎不堪一击。” 李元青瞳孔一缩,如此环环相扣,这个忆罗联合王国简直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派罗特摊开双手,而后又合拢在一起。 “所以从舆论经济和军事三个维度来看,正义西征不是一场偶然的灾难,它是被设计的!甚至不可避免的!因为当一个大陆的命脉都被另一个势力控制时,独立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 第三百九十六章 豪华套房 李元青沉吟道:“派罗特先生,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您就不害怕我哪一天走漏消息么?” 派罗特微微一笑,他的笑容里饱含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老辣。 “解洛图先生,虽然七大部洲商盟的触手无处不在!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反而不担心了,因为您如果走漏这种极为隐秘的消息,哪怕您愿意向他们供出我的名字,您也基本上等于和我同归于尽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边昏暗的灯光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一个暗色的轮廓。 “而且您现在也应该知道了,圣罗圣殿的那些神一样的人物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消息流传,他们会干净利落的灭口!而我们忆罗国的那些势力包括那些被拿捏住把柄的大人物,他们也不会允许这种消息走漏,因为一旦真相暴露他们不但要面对自己人民的怒火,还会面对那些在正义西征中损失惨重的家族的质问,甚至面对历史的审判!” “您知道么?其实我说出这些隐秘,并不是完全因为你的那块五行石,对于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来说,这些秘密压在我的心底太难受了,而您的小心谨慎救了我,我观察到您在埃德蒙父子裁缝店订制了几套完全不同风格的衣服,这让我相信您是一个能够谨言慎行的人!所以解洛图先生,我最后的建议是忘掉我今天说的话,就当是一场梦吧。” 李元青的脊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多,须知知道得越多危险就越大。 “派罗特先生,您倒是说痛快了,可害苦了我了!” 派罗特微微一笑:“十分抱歉,不过解洛图先生,您应该先指责您自己的好奇心!” 李元青咬了咬牙,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被巡天猎鹰追杀了,哪天如果说漏了嘴也无所谓,反正债多了不愁。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派罗特先生,我还是决定必须兑换到六合元石!” 派罗特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解洛图先生,恕我直言,您这么做很愚蠢。” 他走回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一张六合元石的价格走势图。 “您看看,现在忆罗国六合元石的平均价格相当于圣罗国的一点八倍!一点八倍!您花一块六合石的钱,几乎可以在天国之洲能买到将近两块,而且元石的品质未必会更好,您确定还要在忆罗国买?” 李元青看着那张走势图,沉默了片刻。 “派罗特先生,谢谢您的提醒。” 派罗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然,您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我只能祝您好运。”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档案室那扇隔音的木门,两人随即穿过走廊,回到了接待室。 就在李元青准备告辞的时候,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仍是穿着那件有些皱巴巴的格子西装。 “啊,海斯廷斯!过来见见解洛图先生!” 海斯廷斯走上前,朝李元青伸出手,咧嘴笑了笑。 “解洛图先生,幸会!派罗特先生我跟你提起过您,您的慷慨令人印象深刻。” 李元青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派罗特先生过奖了,海斯廷斯先生,我听您的口音好像是阴岛罗人?” 海斯廷斯眼睛一亮:“您听得出来?我确实来自阴岛罗王国,约克郡,一个叫惠特比的小镇,您去过我们阴岛罗王国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没有,但我一直想去看看,听说阴岛罗的夏尔马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马。” 海斯廷斯哈哈大笑:“那倒是真的!不过您要是去阴岛罗,我建议您别只看马,我们那里的海岸线,尤其是多佛的白崖才叫壮观!还有伦蒂尼恩的塔桥、奥克斯佛德的学院……当然,最值得看的还是我们阴岛罗的慈悲骑士,他们个个都是传奇!” 李元青笑了笑:“海斯廷斯先生,如果我想去阴岛罗,您有什么建议么?” 海斯廷斯想了想:“从布拉瑟尔出发,您可以先坐公共传送到加莱,然后换乘海船渡过阴吉利海峡,当然如果您预算充足,也可以直接从布拉瑟尔坐私人传送到伦蒂尼恩。不过您得注意我们阴岛罗的天气,嗯,常年阴雨,阳光可是稀罕物,您要是去记得带伞。” 李元青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了阴岛罗伦蒂尼恩这个目的地。 告辞了派罗特和海斯廷斯,李元青快步离开了羽毛笔街。 暮色早已降临,布拉瑟尔的街灯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橘黄色的光晕中。 马勒戈壁银行那座八角形建筑的穹顶上,撒尿小童马勒戈壁的雕像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对面皇家旅馆的鎏金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李元青走进旅馆,穿过奢华的大堂直上三楼。 他用钥匙打开了那间豪华套房的门,他踏上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左手边的卧室里,那张足以躺下五个人的大床铺着一尘不染的雪白床单。 李元青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窗望向对面那座宏伟的马勒戈壁银行。 然后,他转身拉了一下墙边的召唤绳。 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那个穿着深蓝色燕尾服的炼金术士侍从走了进来,他的周身依旧流转着白色的护体光。 “解洛图骑士,您终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侍从微微欠身:“那批六足魔剑客的魔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存放在马勒戈壁银行的私人保险柜里了,这是提取凭证。” 李元青接过凭证,展开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你拍下来的总数有多少?” “一百二十六枚!” 正是之前派罗特打听到的那个数字,李元青将凭证收入礼服的口袋,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我给你的那些五行元石全都用完了么?” 侍从取出一个须弥袋,恭恭敬敬的放在茶几上。 “扣除之前您许诺的小费佣金,这里边还有五十三块五行石和五块四象石。” 直到听见这个数字,李元青才满意的笑了笑。 “不用着急给我,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我要你用这些五行石不惜代价帮我兑换一块六合元石。” 第三百九十七章 斯考特王国 侍从一怔:“您说的是,六合元石?” 李元青眯了眯眼:“怎么,这个要求连布拉瑟尔的皇家旅馆也无法做到么?” 侍从沉吟道:“解洛图骑士,虽然六合元石并不常见,但是我知道一些特殊的方法,只不过价格可能会比您预期的要高许多。” “我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方法!我只要最好的六合元石,无论是品相、纯度、大小,我都要最顶级的!” 侍从想了想:“我可以试试,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明天中午之前。” 李元青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侍从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套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李元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后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从里面反锁,再然后他盘膝坐在波斯地毯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吐纳。 直到第二天中午,敲门声准时响起。 李元青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正是那位侍从。 他打开门,侍从走进来,从魔法口袋里取出一个十分精致的木盒,双手递了过来。 “解洛图骑士,这是您要的东西。” 李元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两块六角形的元石,每一块都比鸡蛋略大一些,内部隐隐有六色光华缓缓流转,当然这也是高级元石无法假冒的特质。 “什么,你弄到了两块?” 侍从微微欠身:“品相稍好的一枚花了二十四块五行石,另一枚品相稍差但属于上等货,花了二十一块,其余的都是……必要的费用。” 他没有明说必要的费用是什么,但李元青听懂了。 或是贿赂,或是黑市的打点费,又或是贵族们的一些默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并不能用明码标价。 李元青将两枚六合元石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 品相稍好的那块六合元石透明度极高,几乎只有极其细微的杂质随着光华均匀流转,而品相稍差的那块内部杂质则明显多了很多,他将两块六合元石小心地收入须弥袋中,又从里面取出两块五行石放在茶几上。 “老规矩,这是给你的小费。” 侍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微微欠身。 “解洛图骑士,感谢您的慷慨!可是这似乎太多了,您已经付过房费,委托费也早已结清!” “拿着吧,你替我办的事值这个价!” 侍从终于伸手将两块五行石收入魔法口袋中,深深鞠了一躬:“解洛图骑士,今后若有任何差遣,在下随时听候吩咐。” 看着侍从关门离开了套房,李元青也起身理了理那套贝尔罗贵族风格的深蓝色天鹅绒礼服,而后他也推开了门。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沿着楼梯下到一层大堂,穿过皇家旅馆的大门,重新踏上了布拉瑟尔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隔着宽阔的林荫大道望向对面那座宏伟的八角形建筑,马勒戈壁银行穹顶上那尊撒尿小童的雕像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望着这唯我独尊般的指天之指,心中感慨万千。 在布拉瑟尔的这段日子里,无论是派罗特的情报还是侍从的跑腿交易,整个过程他完全没有一次抛头露面,种种顶级的服务让他大大减轻了暴露风险和时间成本! 看来自己以后也要入乡随俗,尽可能用金钱解决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穿过马路,走进了马勒戈壁银行的大门。 大堂里一如既往地忙碌,地面的大理石拼花精美如艺术品,李元青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径直走向后方的私人传送室区域。 不需要任何引导,李元青便直接来到了私人传送室的门口。 门前一位领口绣着商盟的黄色徽章的传送引导师见了李元青走来,立刻为他推开了大门。 宽敞的传送室地面上,铺着上等的羊毛地毯,正中央摆放着九张华丽的传送椅,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听见门响,急忙迎了上来,脸上浮起职业化的微笑。 “这位先生,您好,需要私人传送服务么?” 李元青摸出一块三才石交给传送师,而后径直走向一座空闲的传送椅上坐下。 “我要去一趟阴岛罗王国。” 传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热情的微笑道:“阴岛罗王国?那儿有好几座传送站点,不知您要去哪一座?” 李元青没有立刻回答伦蒂尼恩,而是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阴岛罗王国,它整座岛从南到北有哪些站点?” 传送师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先生,我想冒昧的纠正一下您刚才的说法,阴岛罗王国只是占据了整座阴岛的南部区域,而阴岛的北部则属于另一个王国。” 李元青一下子直起身子:“什么,北部属于另一个王国?” 传送师笑了笑,从椅子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那是一张整个忆罗联合王国和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城市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先生您看,阴岛罗王国所在的这座岛名叫‘大阴岛’,是忆罗国西北方向最大的一座岛屿,阴岛罗王国占据了岛屿的南部和中部区域,面积大约是整个岛屿的三分之二。” 说话间,传送师的手指又缓缓划过地图,停在一条横贯岛屿北部的红色虚线上。 “这里是古罗门时期的皇帝哈德良下令修建的哈德良长城,长城以南是阴岛罗王国,长城以北则是斯考特王国。” 李元青的目光落在那条红色虚线上,那座哈德良长城似乎从东海岸一直延伸到西海岸,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岛屿的北部。 “斯考特王国……” 传送师点了点头:“是的,斯考特王国不在忆罗国之内,长久以来他们被称为是蛮族,或者说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不屈的民族’!历史上他们从未被古罗门人完全征服,也从未被阴岛罗人统治,他们的民族英雄威廉·华莱士甚至还曾经击败了阴岛罗王国的慈悲骑士部队。”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多佛白崖 李元青一怔:“你说的那个威廉·华莱士是什么人,难道他也是慈悲骑士么?” 传送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个要怎么说呢,他应该算是一位慈悲骑士吧。” 李元青好奇道:“什么叫应该是,他究竟是不是慈悲骑士?” “当然是,传说他在面对恶魔飞龙‘末日之敌’的时候,用自己的勇气完成了向慈悲骑士的进化,据说他不但没有喝圣杯之水,甚至也没有在圣殿山之巅接受半神明亮的见证,但他身上确实出现了那些只有慈悲骑士才有的特征……”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等一等,我想我在迫黑听说过的那位慈悲骑士就是他了,原来他的名字叫做华莱士!” “是的,他就是华莱士!阴岛罗人视他为叛徒,但斯考特人视他为民族之魂!只是可惜他后来失败被俘,面对阴岛罗王国的指控,他坚称自己从未向阴岛罗国王效忠谈何叛国?他死后巨大的身躯被分成了四份送往斯考特王国的不同地方以儆效尤,可是他的牺牲反而激励了斯考特国王罗伯特·布鲁斯的继续抗争,班诺克本战役后,斯考特王国最终彻底赢得了独立!” 李元青心中一动:“太伟大了,我改变主意了,你就为我传送到斯考特王国吧!” 传送师笑了笑:“对不起,这一点我做不到,我刚才说了,斯考特王国不属于忆罗联合王国,它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商盟在那里的业务很有限,因此私人传送阵只能覆盖南边阴岛罗王国范围内的主要城市,斯考特王国并不在服务范围内。” 李元青想了想:“这么说,我想去斯考特王国就别无办法了?” 传送师笑了笑:“如果您真的想去斯考特王国,最方便的方式是先传到阴岛罗北部的城市,比如离哈德良长城最近的约克城,然后从约克走陆路北上,或者换乘公共传送阵,当然据我所知从约克到爱丁布拉是有公共传送服务的。” 李元青挑了挑眉:“爱丁布拉?” 传送师笑了笑,又用手指在地图最北端点了一下。 “那是斯考特王国的首都,是一座建在死火山岩顶上的城堡,三面悬崖,易守难攻,据说华莱士当年就是在那里誓师起义的。” 李元青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传送师那张年轻的脸上。 “那好,就去约克城!” 传送师点了点头,一边熟练的往传送椅的凹槽里安放元石,一边继续说道。 “约克城是个好地方,那是阴岛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哦对了还有哈德良长城,虽然大部分已经坍塌了,但从约克往北走百余里您还能看到保存最完好的那段……,这位先生,已经准备好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稳稳的靠回了椅背上。 “那就立刻出发吧!” “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椅座上那些的元石同时亮了起来,白色的光芒从底座沿着椅腿向上蔓延,很快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传送光晕之中。 白色的传送通道在他周围展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紧接着他便冲天而起。 通道的壁面上光影流转,从乳白色渐渐清晰透明起来,李元青低头看去,下方是飞速掠过的大地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传送师的声音忽然犹如耳边低语般在他耳边响起。 “先生,我们现在正在向西北方向飞行,阴岛罗位于布拉瑟尔的西北方向,中间隔着阴吉利海峡,而我们现在正在穿越这条海峡。” 李元青低头望去,那是一片波涛汹涌的灰蓝色海面,海面上偶尔能看见几艘零星的船只。 “这就是阴吉利海峡,最窄处只有几十里,古罗门帝国当年就是渡过这片海峡之后征服了阴岛罗王国,您能想象当时的那种场面么?古罗门军团的战船密密麻麻地铺满这片海域,并越过海峡在对岸修建了城市、道路、浴场和长城。” 李元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苍茫的海面。 “先生,您看前方!” 李元青抬起头,天际线上,一道白色的线条横亘在海天之间。 这道白线从南到北绵延不绝,像一堵巨大的墙壁般矗立在海岸边。 “这就是多佛的白崖,这也阴岛罗最着名的标志性景观!凡是坐船从海峡对面弗罗王国过来的旅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道白崖!” 传送通道的速度放慢了,下方的白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李元青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高达数十丈的白色悬崖像一面巨大的屏风般矗立在海边,绵延十余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崖壁的颜色不是石灰那种惨白,而是一种温润得像是象牙一样的乳白色,崖顶是大片大片翠绿的草地,海鸥在崖壁间盘旋,它们白色的翅膀与下方白色的岩石融为了一体。 “先生,您知道这白崖是怎么形成的么?” 李元青回应道:“愿闻其详!” 传送师那边说:“传说一亿多年前,这片陆地还沉在海底,海水里生活着一种比头发丝还细小的单细胞浮游藻类,叫做‘颗石藻’,这些微小的生物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本领,它们能从海水中吸收钙质并在体外形成一片片微小的钙质鳞片,就像给自己穿了一身骑士的盔甲。而当它们死去的时候,这些钙质鳞片就沉到海底,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 李元青道:“盔甲?你这个比喻很形象。” 传送师笑了笑:“当然,因为您本身也是一位贵族骑士嘛,您可以想象一下,一亿多年的时间这些比头发丝还细小的生物尸体在海底堆积成山,终于形成厚达百丈的白色沉积层,后来这些沉积层便随着地壳运动从海底抬升露出了海面,又经过海浪千万年的冲刷,终于形成了今天您看到的这道白崖。” 李元青怔怔地望着前方那道绵延的白色绝壁,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 “真是沧海桑田、不可思议呀!” 第三百九十九章 橡树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章 约克大教堂 传送通道开始减速,白光渐渐收敛。 李元青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一沉,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把传送椅上。 周围是一间并不算大的传送室,墙壁是灰白色的石材,地面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李元青环视左右,这儿一共只有三张传送椅。 他面前早已等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眼见李元青从椅子上站起来,立刻迎上前微微欠身。 “这位先生,欢迎来到约克城,我是商盟驻约克分行的传送师丽贝卡,您需要什么帮助么?” 李元青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她的领口也绣着黄色的商盟徽章,她的金发挽成一个发髻盘在脑后,而她的眼睛则呈现出阴岛罗湖面般的浅蓝色。 他又扫了一眼那两张闲置的传送椅,看来商盟在约克的私人传送生意并不怎么样。 不过,对于刚刚抵达目的地的李元青来说,他并不觉得这个传送师能帮自己什么,便故意直截了当道:“我想越过北边的哈德良长城,我想看看那个很有骨气的斯考特王国,这你也能帮得了我么?” 丽贝卡的眼睛亮了一下:“先生对哈德良长城感兴趣?”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我对此确实有些兴趣,因为我听说那里是古罗门人特地修建的防御工事。” 丽贝卡笑道:“先生真的很有眼光,您可以在那里看见古罗门帝国最辉煌的历史,我保证那绝对将是您生平第一次面对那么巍峨的长城!” 李元青微微一笑,忍不住反驳道:“等一等,我曾经在东方登上过一段宏伟的居庸关长城,我也看过哈德良长城的地图,从长度上它们两者之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我想听你说说这里的哈德良长城和东方的长城究竟有什么不同?” 丽贝卡微微一怔,她似乎没料到一个穿着贝尔罗贵族礼服的先生会说出那么多闻所未闻的词,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这位先生,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先参观约克城,因为我对约克和哈德良长城的历史还算了解。” 李元青想了想,便取出一块一元石递到她面前。 “当然,如果你愿意带我参观的话,这会是你的酬劳。” 丽贝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微微欠身,伸出双手接过那块一元石。 “先生,您太慷慨了,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了传送室,又走出了商盟银行的大门。 约克的街道与布拉瑟尔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更低矮、更古老,墙面的石材经过千百年的风吹雨打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斑驳质感,街道不宽,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看见李元青那一身考究的礼服和白色蕾丝领巾都微微侧目,但没有人敢多看他第二眼。 丽贝卡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一边走一边介绍。 “约克城是古罗门时期阴岛罗王国的战略中心,您知道么?古罗门皇帝哈德良曾经亲临约克视察长城防务,不过那个时候约克城还不叫约克,叫紫杉树林!” 李元青挑了挑眉:“紫杉树林?” 丽贝卡点了点头:“紫杉木是古罗门人制作弓箭的最佳材料,古罗门人的长弓手用的就是紫杉木做的弓臂,这里有整个阴岛罗王国最好的紫杉林,还有最丰富的水源和适合驻扎军队的平原,所以古罗门人才会选择在这里建城,古罗门帝国的第六军团Legio VI Victrix就长期驻扎在约克,这个军团的番号Victrix在拉丁语中是胜利者的意思,您猜怎么着?这个军团从未打过败仗!” 李元青心中一动:“从未打过败仗?” 丽贝卡笑了笑:“至少在他们的记载里是这样,但不可否认,第六军团是古罗门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他们曾经在这里驻扎了三百多年,修建了城堡、浴场、神庙和道路,把约克从一个蛮荒之地变成了一个繁华的古罗门城市!” 两人走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教堂矗立在眼前。 它是一座通体由石灰石建造的垂直哥特式建筑,中央塔高达二十多丈,大东窗拥有由百余个经文故事图景组成的巨大彩绘玻璃窗,看上去十分震撼。 “这里就是约克大教堂,是整个阴岛罗王国北部最大的教堂!” 李元青忽然道:“丽贝卡小姐,恕我直言,您应该是一位由字教信徒吧?” 丽贝卡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先生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元青笑了笑:“其实我是猜的,因为我听说大部分的传送师都是吉哀昔人,而吉哀昔人大多都是由字教徒,他们不会进入这种甲字教堂。” 丽贝卡愣了愣,随后微微一笑:“没错,我确实是由字教信徒,因此我绝不会踏入这座教堂里边导致自我玷污的,但我要更正一下您的说法,因为约克大教堂现在已经不是一座甲字教堂了!” 李元青一怔:“什么叫做现在已经不是了?” 丽贝卡停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回过头,微微一笑。 “您知道么?这座教堂的历史与阴岛罗王国的宗教改革息息相关,很久以前阴岛罗王国有一位国王想要离婚,但是教皇拒绝了他的离婚请求,您猜猜后来怎么样了?” 李元青想了想:“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国王一怒,伏尸百万?” 丽贝卡笑了起来:“没有那么严重,可是那位国王生气的后果还是很严重的,他公开宣布整个阴岛罗王国脱离甲字教教廷,自立为国教最高领袖!他不仅没收了国内甲字教教堂的土地,还解散了修道院,从那以后这座原属罗门教廷的约克甲字大教堂也被改成了田字教座堂,不但变更了教义和礼仪,就连弥撒用的语言都从拉丁语改成了阴岛罗语!” 李元青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建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丽贝卡话锋一转,嘴角浮起讥笑:“而国王一怒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当时约克、诺丁汉等地很快爆发了求恩巡礼的叛乱,国王很快调集军队处死了那些叛乱者,而在此过程中,原来的主教爱德华·李起初对叛乱态度暧昧,但随着局势的变化立刻宣誓效忠国王,帮忙国王将甲字教体系转为田字教诸多流派之中最为接近甲字教的圣公会派,就说我们眼前这座约克大教堂吧,几乎完整保留了的彩绘玻璃、晚祷仪式、和管风琴音乐,这在田字教中算是颇为另类了。” 李元青想了想:“你是说这儿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反而改得最接近甲字教?” 第四百零一章 肉铺街 丽贝卡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其实无论是田字教还是甲字教,对于平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元青一怔:“哦,说说看?” 丽贝卡看看左右无人,便放心的笑了笑:“在阴岛罗王国,有很多人至今仍认为那位国王的宗教改革是一场伟大的解放,他们歌颂赞美他,把他塑造成一个英雄,但他们忘了那位国王没收教堂和修道院的土地之后,把这些土地卖给了谁?卖给了贵族!卖给了那些本来就富得流油的人。” 李元青微微苦笑,他早料到会是这样。 丽贝卡继续道:“所以对于普通平民来说,他们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宗教改革中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教堂的救济!不但地方慈善与教育服务中断,就连那些甲字教徒最后一点精神寄托也都被剥夺了。” 李元青一怔,沉默不语。 “从前甲字教的教皇说买赎罪券就能上天堂,现在田字教的圣公会说效忠国王就能得救赎,您觉得这两者有什么本质区别么?这就是所谓的改革,用一个谎言取代另一个谎言!” 李元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丽贝卡确认左右无人,又道:“教皇不是圣人,国王当然也不是!抱歉,这位先生,我可能说得太多了。” 李元青摇了摇头:“不,你说得很好,只是你刚才这些话不怕被人听到么?” 丽贝卡笑了笑:“这里是约克,在这里你可以说教皇的任何坏话,当然你不能质疑国王,你可以尽情嘲笑教皇,因为教皇不在阴岛罗,但你在这里绝对不敢公开嘲笑国王!” 李元青没有再问。 两人在教堂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丽贝卡带着他离开了约克大教堂,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了一条石板路上。 丽贝卡道:“这前边就是肉铺街。” 李元青抬头望去,那是一条窄得不可思议的街道。 两旁的建筑几乎贴在一起,二楼的窗户隔得极近,他甚至能想象出住在对面的人隔着窗户伸手握手的画面。 丽贝卡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条街的历史悠久,从前这里是卖肉的,后来肉铺搬走了就变成了手工艺品店和纪念品商店。” 李元青放慢脚步,看着那些橱窗里摆着的手工艺品,有木雕的小船,也有编织的羊毛围巾,甚至还有树枝做的魔杖。 丽贝卡神秘地笑了笑:“这条街还有一个传说,据说这条街是阴岛罗王国鬼魂闹鬼最多的地方。” 李元青挑了挑眉:“闹鬼?” “对,从前有个贵族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平民少年,贵族不同意就把女儿锁在阁楼上,又把那个少年关在地牢里,后来少年饿死了,他的女儿也从阁楼上跳了下去,从那以后每到午夜,这条街上就会出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寻找她的爱人。” 李元青慢慢叹了口气:“很多地方的古城都有类似的传说。” 丽贝卡道:“确实,但约克人很会讲故事,他们会把每一个传说都讲得活灵活现,让游客心甘情愿地掏钱。” 两人穿过肉铺街,又来到了一段古老的城墙前。 城墙只有两丈高,步道也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 丽贝卡介绍道:“这就是约克的古城墙,它的结构和哈德良长城是一样的,都是用石材和石灰砌成,每隔一段就有一座了望塔,当年古罗门人就是靠这种城墙防御北方的蛮族。” 李元青走上城墙,手扶着垛口向远处眺望。 “喂,我说,这种城墙和东方的长城根本没法比。” 丽贝卡笑了笑:“我虽然没见过您说的长城,可是您知道么?哈德良长城历时六年才修建完成,全长达到了惊人的两百多里!” 李元青一愣,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厉害,真厉害,比起东方的万里长城也不遑多让!” 当然,李元青说万里长城的时候用的是阴岛罗语,所以丽贝卡并不能准确理解万里的概念,她只是望着这道长长的低矮城墙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 “每个到过这里的人都会发出和您一样的感叹!可是讽刺的是,如此巍峨的哈德良长城却并非是阴岛罗人修建的,而是那些高贵的黑发古罗门人修建的,所以您觉得他们修建这座长城是为了防备谁?” 她看着李元青,李元青也看着她。 丽贝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易容后金发碧眼的李元青,自嘲般笑了笑。 “防备我们,防备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人!在古罗门人的眼里我们就是蛮族,我们的先辈住在北方的荒野里,没有文字也没有城市,我们不懂拉丁语,不洗澡,不修路,在他们眼里我们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冬天的时候南下抢劫。” 李元青苦笑道:“别把我算进去,我可不是你们阴岛罗人。” 丽贝卡道:“都一样,古罗门人称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人为布雷登贱畜!” “布雷登贱畜?” “因为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语言,就觉得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人就跟牲口一样,只会发出没有意义的叫声。” 李元青皱起了眉头:“所以,金发碧眼的人在古罗门人眼里就意味着贱民么?” “当然,古罗门人时代地位最高的就是黑发的古罗门人,他们是征服者也是文明的代表,其次是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蛮族,我们是被征服者,古罗门的法律甚至明文规定妓女必须是金发。” 这时候,她忽然抬手指向城墙下方一个路过的红发男子。 “不过,您看到那个人了么?红头发在古罗门人的眼里是更加卑贱的存在,因为他们觉得红头发是凯尔特人的特征,而凯尔特人的祖先曾经顽强抵抗过古罗门帝国,所以他们的地位最低,红色的头发也因此成了古罗门人眼中叛逆与失败的代名词,甚至被视为魔鬼与女巫的标志!” 李元青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红发男子,微微苦笑。 “你的意思是在古罗门帝国黑发最高贵,金发次之,红发最低贱?” 第四百零二章 军团浴场 丽贝卡点点头:“当然,而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人也渐渐因此更加拥护古罗门帝国!” 李元青一怔:“这又是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还有人比你们更低贱?” 丽贝卡笑了笑:“不是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制造各种鄙视链,他们会把人群分成三六九等,让底层的人互相仇视、互相踩踏,这样就没有人会抬头看他们了。” 李元青又问:“可是如果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忆罗国那些王国之中戴着皇冠的不应该是黑发的古罗门人么?” 丽贝卡转过身,靠着垛口,望向城墙下方那条流淌的河流。 “很简单,因为随着帝国的衰落,那些高贵的黑发古罗门士兵日益短缺,黑发的士兵不够用了,他们就不得不更加依赖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低等蛮族士兵,从此我们这些金发族群渐渐开始崭露头角,甚至有些开始晋升为了将军!金发族群逐步接受古罗门的语言、法律、宗教和生活方式,彻底的罗门化了,随着后来古罗门帝国的崩溃,我们这些金发碧眼的人成为了新的主人,可是这个时候我们也早已不是从前的蛮族人,而成为了新的忆罗人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我听说从前五胡十六国时期,匈奴人刘渊就以汉氏之甥自居,还有前秦苻坚、北周宇文邕,这应该也是忆罗各个王国以古罗门帝国为尊的原因吧?” 丽贝卡一愣,缓缓点头:“这位先生,您的学识令人震惊。” 李元青没有接话。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丽贝卡带着他走下城墙,来到了一处低洼的遗迹前。 遗迹的地面铺着残破的砖石,只能依稀辨认出大致的轮廓,几根石柱东倒西歪地立在废墟中。 丽贝卡介绍道:“这是古罗门时期的军团浴场遗址,当年驻扎在约克的罗门第六军团士兵就是在这里洗澡的。” 李元青赞道:“那些古罗门帝国的士兵,似乎很会享受呀。” 丽贝卡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意。 “他们可不光是为了享受,浴场乃是古罗门帝国时重要的社交场所,贵族与平民在此相遇,不但能建立人脉,还能谈成生意,据说单单是一座罗门城就有超过八百多个公共浴场,足见其普及程度。那些古罗门浴场早期是男女分时洗浴,通常女性在上午或中午使用浴场,男性在下午和晚上使用,然而到了古罗门帝国后期随着社会风气的开放与奢靡之风盛行,很快出现了男女共浴的现象。” 李元青点点头,他环顾四周走了几步,忽然在这儿嗅到一股熟悉的阿片气味,不由得心中一紧。 不过这种阿片的气味似乎并非白家经营的那种纯粹的致幻阿片,而是更类似当初在楚汉城修罗场闻到的那种包含兴奋成分的品类,当然,圣罗国的某些佣兵也常会使用这种品类的阿片对抗魔物。 李元青想了想:“这附近,难道有竞技场么?” 丽贝卡侧过头看着李元青,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般的光芒。 “这位先生真是好雅致,我们约克城有好几座竞技场,不过那可不是什么放松的地方。这位先生,您穿着这身礼服,缠着这么紧的蕾丝领巾,一路上肯定是风尘仆仆,其实在这附近就有一座新的浴场,我们不如一起去那里放松一下。” 李元青皱了皱眉,身上慢慢亮起了一层护体光:“也许你误会了,我是一位修行骑士,不需要放松。” 丽贝卡一愣,她耸了耸肩:“那好吧,那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元青想了想:“竞技场我就不去了,还是带我回约克大教堂吧,我还是我应该还是更想去那个斯考特王国!” 两人沿河往回走,重新来到了约克大教堂。 这一次,李元青没有只在外面转悠,而是径自走进了教堂内部。 中殿比他从外面看到的更大,甚至比起迫黑那座圣母主教堂也不遑多让,甚至在整体长度上更为惊人,穹顶高耸,哥特式的石柱林立,阳光从两侧的巨大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圣坛前点着几排蜡烛,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李元青在圣坛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一位教士。 “我想去北方的斯考特王国,请问,公共传送阵在哪里?” 那位教士看了看李元青身上的护体光,微微一怔:“骑士先生,你要去斯考特王国?” 李元青点了点头。 那位教士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向教堂侧廊尽头的一扇门。 “去那里进去问问吧,你的口音很怪,既不像是我们阴岛罗人也不像是北方的斯考特人,公共传送阵就在大教堂的下边,那里有古罗门总督府的遗址,也有诺曼教堂的遗迹,记得千万小心一点。” 李元青点头致谢:“感谢您的提醒,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 正要回头,那个教士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等,你是圣罗人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礼貌的圣罗人,公共传送阵需要凑够人数才能开启,您现在去了也是白去。” 李元青沉吟片刻,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三才石,托在掌心。 “如果我愿意一力承担所有人费用呢?能不能为我单独传送一次?” 那教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看着那块三才石,又抬头看了看李元青。 “这位骑士先生,您确定要独自传送?” 见李元青点了点头,那教士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接过那块三才石,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骑士先生,请随我来。” 教士领着李元青穿过侧廊,推开那扇小门,走进了一条向下的步梯,这条步梯的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很光滑。 下了步梯之后,前方是一座座密集的罗曼式低矮廊柱,廊柱之间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铜质的壁灯,壁灯中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元青跟着这个老教士在迷宫般的地下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一间相对宽敞些的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传送阵。 阵面直径约有两丈,教士走到传送阵边,蹲下身开始往阵面的凹槽里安放元石。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块一块地嵌进去,很快就完成了这项工作。 “骑士先生,现在,请您站上传送阵!” 李元青走到阵面中央,站定。 教士站起身退后几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骑士先生,最后确定一遍,目的地是斯考特王国的首都爱丁布拉?” “确定!” 第四百零三章 哈德良长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零四章 狗骑士 李元青望着那座城堡和旗帜,心中忽然想起那些不屈的斯考特斗士。 他想起了那个被分尸示众的华莱士! 丽贝卡告诉他,慈悲骑士华莱士巨大的身躯被拖过伦蒂尼恩的街道,他还被吊起来开膛破肚,他巨大的身体的各个部分被送往不同的城市示众,阴岛罗王国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斯考特人,以为这样就能让这些“蛮族”臣服。 但他们错了,在华莱士死后,斯考特人反而更加团结! 斯考特人不再把华莱士当作一个普通的慈悲骑士,而是把他当作一种反抗的象征,他将永远被斯考特人传颂下去,成为阴岛罗人永远的梦魇! “为了自由!” 李元青轻轻念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走下石阶,融入了爱丁布拉灰蒙蒙的街巷之中。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去找商盟银行兑换五行石,因为他已经有了六合元石,其余的元石已经不值得他冒险浪费时间了。 而且,这座城市似乎太忧郁了。 灰色的石墙,灰色的石板路,就连天空都是灰色的,当然,街上行人的脸色也是灰扑扑的,他们个个缩着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个城市的人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偶尔抬起眼睛扫一眼路人又立刻移开目光,像是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太久。 李元青明白对于斯考特王国来说,自由的代价是残酷的。 如果他们不是因为与弗罗国有共同的敌人,那么斯考特王国也不可能独立到现在,弗罗王国需要斯考特牵制阴岛罗王国,而斯考特王国需要弗罗王国的经济支持和军事保护。 李元青并没有在爱丁布拉多作停留,他快步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很快就离开了城区。 城外是大片大片的荒野,低矮的灌木丛在风中瑟瑟发抖,枯黄的草叶被吹得东倒西歪,走了约摸有半个时辰,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李元青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时候远处的爱丁布拉已经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变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就连那座标志性的城堡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便在这时,一位浑身白光的炼金术士驾驭着一只渡鸦从远处的天空掠过,径直朝着爱丁布拉而去。 那只渡鸦缓缓扇动着它那足足有一丈多的双翼,它双翼上的羽毛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它的飞行姿态很优雅,而那个浑身泛着白光的炼金术士则稳稳的坐在它的背上,一只手抓着鞍具,另一只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默默阅读,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 虽然李元青在圣罗国见过这种渡鸦,也见过狮鹫和鹰马,可这是他第一次在天国之洲以外的地方看见渡鸦。 他眯着眼估摸着那只渡鸦的飞行速度,据说这种渡鸦比起狮鹫耐力更好,能够连续飞行半个多月都不需要休息,尤其适合流淌之洲这种到处需要跨海的地形,不过它们的飞行速度实在太慢了,即便是比起青鸣飞剑都远远不如,如果是赶时间的话,应该没有人会选择骑渡鸦。 当然李元青猜想这位炼金术士之所以乘坐渡鸦,很有可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飞来的。 李元青微微笑了笑,其实他的须弥袋里有远比这些飞行生物飞得更快的东西,那就是飞剑! 不过比起这些生灵,飞剑的噪音显然又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缺点,因为飞剑高速飞行的尾流会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种像是打雷般的声音根本藏不住,即便是定风飞剑也只能将这种声音极致压缩到牛叫一般。 而且他也不敢赌,因为马丁告诉过他,在整个流淌之洲使用任何人造的死物飞行就是对神的亵渎。 而那些虔诚的信徒对于“亵渎神明”的事,总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狂热。 虽然以他御剑飞行的速度和高度,那些凡人不太可能抓住他,但是如果没有必要他可不想冒这种险,毕竟万一碰上骑着狮鹫或是鹰马的修行骑士可就不太好办了。 看着那远去的渡鸦,李元青心中一动,便拍了拍自己的灵宠袋。 袋口一松,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嗖”地窜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 小肥狗! 不对,现在可能不应该叫它小肥狗了。 自从前些天它吃了那一批魔蛋,尤其是那六足魔剑客的魔蛋之后,这家伙的体型竟然又大了一圈,它的肩高已经到李元青的腰际了,身长足有七尺,四肢粗壮得像铁柱,脖子上一圈浓密的鬃毛威风凛凛得像一头大型野狼! 不过它的毛色依然是黑黄相间的,但是它的毛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十分威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的螺发。 从前是三团螺发,如今变成了四团,新长出的那一团好像比另外三团略小一些,但同样呈现出那种密集的螺旋状纹路,像佛教石狮背上那种象征智慧与威德的螺髻,李元青复看了眼那四团螺发,拍了拍小肥狗的狗脑袋。 “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又给自己长了个坐垫?” 小肥狗用它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回瞥了他一眼,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卖弄似的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它那得意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以为老子这些年这么多的魔蛋是白吃的?” 李元青心中一动,他的手顺着它的脑袋往下滑过它结实的脊背,还真别说,这狗东西的肌肉坚硬得像铁块,摸上去硬邦邦的。 “这家伙,不会是能让我骑着它跑吧?”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双手撑住它的背用力一翻身,骑了上去。 小肥狗纹丝不动。 它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就像生了根一样。 更神奇的是当李元青骑上去的时候,那四团螺发竟然主动膨胀起来,像四个柔软而有弹性的蒲团将他的身体稳稳地托住,既舒适又稳固,就像坐在一张量身定制的椅子上。 “好家伙,你还真的能驮动我?” 小肥狗嗷呜一声,似乎在说“那当然”。 李元青双腿轻轻一夹,小肥狗便撒开四蹄,向前冲了出去。 第四百零五章 血色婚礼 苏格兰高地的风在李元青耳边呼啸,但小肥狗跑得很稳。 它的步伐均匀有力,四条狗腿子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元青渐渐适应了它的节奏,像是从前在大明国骑着小肥马似的,他的身体随着小肥狗的奔跑微微起伏,一人一狼像两道融合在一起的影子,在斯考特高地的荒野上疾驰。 他们穿过了一片片开阔的草场和森林。 十几天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三座拔地而起的山峰,犹如三根手指直指苍穹。 那三座山峰的顶端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以下是苍翠的松林,再往下是连绵的草场和零星散布的灰白色石屋,山间的云雾时聚时散,将山峰的轮廓勾勒得忽隐忽现,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李元青骑着小肥狗,沿着一条蜿蜒的牧羊小道穿过了三姐妹峰之间的山口。 风在这里更大了,呼啸着从山谷中灌进来,小肥狗的鬃毛也被风吹得向后飘扬,露出一截布满肌肉的粗壮脖颈。 李元青俯下身,贴着小肥狗的耳朵大声喊了一句:“小肥狗,你还跑得动么?” 小肥狗回过头,用它那双黑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的不屑。 然后,它开始加速了,它像一道黑黄相间的闪电继续疾驰,景物在两侧飞速后退,弄得李元青不得不用双手牢牢拽住小肥狗的螺发才没有被它给甩下去。 他们穿过了山口,又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峡谷。 谷口竖着一块斑驳的石碑,李元青匆匆扫了一眼,认出最上面刻着用斯考特语写了两个词“格伦科峡谷”。 李元青让小肥狗跑向那块石碑,驻着凝神细看。 石碑上记载着一件叫做格伦科屠杀的惨案,这也是一件斯考特人与阴岛罗人的恩怨往事。 当年阴岛罗王国曾经短暂的征服统治了斯考特王国,阴岛罗国王要求所有斯考特高地贵族在一月一日前宣誓效忠,而格伦科麦克唐纳贵族的首领阿拉斯泰尔·麦克莱恩因路途耽搁,超过期限六天才完成了宣誓。 后来,阴险的阴岛罗王国军队在罗柏·史塔克上尉的带领下以宿营为名进驻格伦科,他们受到麦克唐纳家族为其两周的热情款待,并在留宿的最后一天参加了麦克唐纳家族的婚礼宴席。 可是,罗柏·史塔克上尉竟然带着他的手下于婚礼次日的凌晨发动突然袭击,血洗了整个麦克唐纳家族的所有没有防备的男丁,而麦克唐纳家族剩余的几十名妇女和儿童也因为房屋被阴岛罗军队焚毁,暴露在斯考特的严冬中活活冻死,而这,就是一场违背了骑士精神背信弃义式的屠杀! 李元青默然无语,催动小肥狗继续前行,前方就是当年惨案发生地格伦科峡谷了。 峡谷两侧是高达数百丈的陡峭山壁,山壁的顶端隐没在云雾之中,偶尔能看见几棵斯考特松从岩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峡谷的底部则是一条碎石路,路两旁零星散落着许多石屋,不过经过当年的惨案这儿的石屋已经全数坍塌,只剩下一座座断壁残垣,这些断壁残垣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早已与周围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 峡谷里的风很大,从两端的山口灌进来,在狭窄的谷地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麦克唐纳家族的鬼魂在哭泣般,如泣如诉。 小肥狗这时候放慢了脚步,它的鼻头不停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怎么了?”李元青拍了拍它的脖子。 小肥狗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而后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元青笑了笑,这些天他早已习惯了这狗东西的狡猾,一旦它跑累了,就会用它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这样看着他。 这狗东西不给魔蛋吃就不走,就算给了它也挑三拣四的,如果是成色好的就一口吞下,然后摇摇尾巴继续跑,如果是成色差的它就撇过头用一种狡猾的眼神盯着李元青,直到他换一枚品相更好的。 如此跑跑停停,半个月后李元青看见了两座遍布着雪场的孪生山峰。 李元青抬起头望去,这两座山峰之上终年缠绕着云雾,灰色的云团贴着山壁缓缓移动,像一层流动的纱幕。 这种壮美的风景令人沉迷,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当然只有不必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才会欣赏这种美景,而那些住在这附近石屋里每天要面对阴冷和潮湿的农民,大概早已厌倦并且恨透了这种环境。 对他们来说,这片苏格兰高地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比别的地方多出数倍的汗水与艰辛。 他们既没有时间抬头看云,更没有心情感叹壮美的风景。 为了活下去,他们在春天要比阴岛罗人更早的翻地播种,秋天则要提前囤积过冬的柴火和粮食,而他们的冬天更是要在冰冷的石屋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又西行了两日,李元青便又来到一大片遍布着斯考特松的森林。 这片斯考特松林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片都要茂密。 遮天蔽日的树冠将灰色的天空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混合着泥土的清香。 而构成这片森林的斯考特松则是一种只生长在斯考特高地的松树,耐寒、耐旱、耐贫瘠,能在最严酷的环境中存活,它的木材坚硬如铁,是斯考特人最珍贵的资源,常用于建造房屋和船只,也是代表坚韧与古老斯考特的国家象征。 李元青骑着小肥狗,在斯考特松林间缓缓穿行。 他注意到这里的斯考特松树与他在别处见过的不同,这儿的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上的针叶持久不落,在阴冷的环境中依然生机勃勃。 李元青很快找到了一处足够隐蔽的地方,他特地挑选了一棵最大的斯考特松,而后取出了角马拂尘和一件玉瓶法器。 拂尘的丝线立刻带着玉瓶射入树根之下,像树根一样深入泥土向四面八方蔓延,他领着小肥狗进入玉瓶洞府,并给了它一大批低级的法抗魔蛋用来喂狗,不对,是喂狼。 小肥狼嫌弃的看了看那堆品相普通的魔蛋,又抬头看了看李元青,还是乖乖地享用起来。 第四百零六章 斯考特松林 李元青微微一笑,又顺着拂丝来到了拂尘洞府。 他先是耐心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并不担心这片森林是否会被砍伐,因为据他所知,整个流淌之洲闻名遐迩的那些护林队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些护林队往往由各地的领主出资组建,成员大多是退伍的佣兵或猎魔人,这些家伙个个心狠手辣而且身手不凡,如果被这种护林队碰上即便不死也绝对会脱一层皮。 而从法律的角度讲,未经许可进入森林捡拾木材在流淌之洲被视为犯罪,轻则处以高额罚款,重则绞死! 即便有些仁慈的领主允许自己的农民或者农奴享有“拾柴权”,也仅仅限于捡拾自然掉落的枯枝。 当然这也必须遵守严格的规则,包括不得使用工具只能徒手捡,而且不允许触碰仍附着在树上的枯枝,否则等待那些农奴的将是残酷的死亡,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缴纳得起高额的罚款! 当然,此时此地这些规则对于李元青来说无疑是重重保护。 他的洞府不仅埋在地下数尺深的地方,而且上面还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腐叶,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暖阁的白光一如既往地亮着,两条金蛇器灵依旧盘踞在蓬莱镜边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左边的金蛇正用蛇尾微调镜面的角度复制六合元石,右边的金蛇则用尾巴则记录整理着各种账册。 李元青确定周围环境安全之后,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检查复制的成果,可是这儿拢共只有十几块六合元石。 他皱了皱眉,翻开金蛇的账册,账册上工工整整的记录着每一块元石的复制起始时间和完成时间。 这一检查他才发现,好家伙,金蛇每复制一块六合元石竟然需要消耗差不多五个时辰的工时!而之前复制五行元石也不过只要二个多时辰而已。 李元青算了算账,考虑到六合元石的价值其实相当于五行元石的十倍以上,这种复制还是比较划算的。 毕竟即便是一块最普通的六合元石在忆罗联合王国的黑市上也能卖出相当于十五块五行石的超高溢价,而且有价无市,因为那些大贵族大商人对六合元石的渴求远超常人的想象。 保险起见,李元青放下元石,又吩咐空间之中的明级机关人为自己穿戴好全套马克西米利安式的盔甲。 机关人的动作很精准,一片一片地将板甲部件从木架上取下,按照顺序给他穿戴起来,先是那件叶丽芙亚麻内衬的复制品,然后是经过了四次加持的明制锁子甲,然后是腿甲、胸甲、肩甲,一片一片从下往上,再由他自己活动检查了一遍,确保全数盔甲部件装戴到位,没有任何滞涩。 然后,他取出那把加持了四次的塞可法骑士剑交给金蛇。 “复制这把剑,十份!” 金蛇闻言,默默用尾巴卷起蓬莱仙镜,对着骑士剑开始徐徐扫描起来。 蓬莱镜面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而剑身的虚影则在镜面的另一侧缓缓凝聚。 李元青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盘膝而坐服下一枚培元丹,复开始了闭目吐纳。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李元青体内的灵力开始从丹田开始缓缓流转到经脉,又从经脉回到丹田,一圈一圈周天循环。 他早已步入了金丹境界的顶峰,他当然也想着再尝试突破元婴的境界! 此刻的他,其实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尝试想要迈过去了,不过之前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七个月的时间在洞府中流逝得像流水一样快,一天如果做三个周天循环,那么李元青已经整整吐纳了六百三十个周天了! 这七个月里,李元青看着面前那些加四的骑士剑一把接一把的被凭空创造出来,而后又一把接一把的变成了白板。 而他须弥袋里的金骨符则以挥金如土般一把接一把地减少。 面对这种高难度的加持和天字号的加持难度,就是富裕如他,也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当然他最在意的还是时间,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片斯考特高地待多久,但是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豪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是每一次加持的失败都意味着他又至少浪费了一天,如此一天又一天,七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与这种加持的挫败一样,他突破修为的尝试同样是毫无进展。 在等待复制的时间里他尝试冲击了七八次,甚至还冒险服用了几枚六足魔剑客的魔蛋来进行辅助! 不过毫无疑问,那道元婴境界的无形壁障始终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好在如果老天给你关了一扇门,往往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虽然李元青最终还是没能突破元婴境界,却成功加持出了一把加五的塞可法骑士剑!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红线终于第一次稳稳地走完了全程,第五道花纹与前四道完美地和谐生长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整条耀眼的从剑锷到剑尖的大马士革花纹带,在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之后,李元青总算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毫不犹豫的吩咐金蛇为那把加五的骑士剑复制五个备份,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暖阁的墙壁上,任由自己的身体从高度紧绷的状态中缓缓松弛下来。 数日之后,李元青结束了漫长的等待。 五份复制品加上原品,一共他就有了六把加五的塞可法骑士剑! 他信手拿起一把对着暖阁的白光端详,这把加五的剑身上的只有一道十分漂亮的大马士革花纹带,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感受着剑脊上的这条花纹带,那种花纹微微凸起的触感让他相当受用。 不过,这也让他思考下一次加持的景象。 每一次更高级的加持,尤其是这种天字号法器的加持难度几乎都是前一次加持的数倍。 加一还算容易,加二也还行,加三开始吃力,加四全靠运气,加五的话如果没有蓬莱仙镜简直就是无法完成的任务!而加六、加七呢?他甚至不敢想下去。 就在李元青自觉应该到此为止时,一声尖锐的鹰唳骤然响起! 第四百零七章 林中仙女 是天鹰器灵在向他预警! 李元青猛地抬起头望向暖阁的墙壁,那面玉璧上正映出外界的实时景象。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松林,灰色的岩石。 一个明级机关人快步走到玉璧前,一番观察之后,它立刻伸手指向画面的一处角落。 李元青心中一紧,顺着它的手指看去,却只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对金发碧眼的童男童女。 那个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上衣,赤着脚的脚趾冻得发紫,可是他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般将一张皱巴巴的纸紧紧地贴在胸前,而那个女孩则看起来更小一些,乱蓬蓬的头发沾满了泥巴和草汁,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们站在松林的边缘四处张望,男孩朝松林深处望了望,又失望的低下头对女孩说了什么,女孩摇了摇头,又哭了起来。 男孩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拉起她的手朝松林的更深处走去。 原来,是两个迷路的小孩。 李元青皱了皱眉,他收起手中的骑士剑,身形一晃便离开了拂尘洞府。 两个孩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个板甲骑士如同鬼魅般从虚空中凭空出现,吓得连连后退,那个女孩一边哭一边躲到男孩的身后,男孩则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女孩,颤抖着喊道。 “你……你是什么人?我们是来找林中仙女的!林中仙女会保护我们的!” 李元青举起双手,远远的蹲下,用他那并不太熟练的斯考特语问:“别怕,我是一位正义的骑士!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男孩犹豫了一下,从身后伸出那只攥着纸的手。 “我们……,我们是从威伦村来的,我们要找林中仙女,你知道他在哪儿么?” 李元青伸手遥遥一招,男孩手中的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便来到了李元青的手上。 他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她像一个天使般温柔的笑着,还穿着一席仙女般飘逸的白裙,画的右下角用斯考特语写着“林中仙女”。 李元青想了想:“是谁让你们来的?” 男孩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骑士老爷,村里……村里的奶奶说仙女能实现愿望,我想让我的爸爸回来……” 女孩也从男孩身后探出头来,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也想让我爸爸回来……我爸爸去打魔物了……两年了……一直没有回来……”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你们的威伦村子在哪儿?” 男孩抬起手,朝身后指了指,又转到了左边和前边:“我,我也不知道了。” 李元青抬头将视线穿越头顶的重重树冠,天色已然不早了,只怕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会落山,以这两个这么小的孩子肯定过不了夜,所以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出发的,如此推论那个威伦村应该就在林外不远的地方。 他本不想管这种凡人的闲事,可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满怀期待的目光,还是叹了口气。 “告诉我,你们说的那个林中仙女会出现在哪儿?” 男孩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村里的奶奶说仙女住在森林最深处的一个湖边的……,那里有一座木屋……只要对着木屋喊三声林中仙女……她就会出来帮我们实现愿望……” 女孩又补充道:“奶奶还说……林中仙女就和画上一模一样……不会老的……” 李元青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没有说出来。 “天就要黑了,我帮你们找把,不过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我就会把你们送回去!明白了么?” 说完,李元青一边将画递还给男孩,一边不由分说将两个孩子抱在手中。 他的身上慢慢迸发出白光,而后他轻轻一纵便御风来到了树冠的顶部,他带着两个孩子在树林的顶部尽情飞驰了片刻,便立刻在松林的深处发现了一片湖泊,那是一片湖面如镜的椭圆形湖泊,还倒映着夕阳和远处的松林。 而湖边,竟然真的也有一座木屋! 男孩这时也发现了那个湖,兴奋的指着前方:“骑士老爷,快看!湖!” 李元青轻轻一跃便带着那两个孩子落在了离着那座木屋不远处的林中。 那座木屋看起来并不大,只有一间房而已,墙壁是用粗大的斯考特松原木垒成的,原木和原木之间的缝隙里填着青苔和泥巴,木屋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微弱火光,在灰蒙蒙的夕阳中显得格外温暖。 不过这一切太可疑了,一个所谓的“林中仙女”怎么会住在这种木屋里?她能在这里边修炼什么? 这时候那个木屋的方向飘来一股炖汤的诱人香气,而且这炖汤里边似乎还带着肉香!那两个孩子的肚子同时“咕咕”叫了起来。 女孩咽了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呀……” 李元青立刻放下了那对童男童女,伸手放在嘴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不要说话,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我先替你们过去看看。” 他收敛了护体光,慢慢踩着地上厚厚的松针走向那座木屋,这些松针令他的脚步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就在李元青快要走近那木屋的时候,忽然三声清脆的童声在他身后响起,炸破了松林的寂静。 “林中仙女!林中仙女!林中仙女!” 李元青猛地转过身,却见那两个孩子正满脸兴奋的对着木屋大声呼喊,他心中正是想骂又不能骂的时候,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发现了李元青,李元青也发现了她,两人几乎是同时瞳孔一缩! 什么林中仙女,明明是一个老巫婆! 这个老巫婆枯草似的头发看上去又稀疏又白,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她眼窝深陷,还穿着一件女巫般的灰黑色的粗布长袍,不过她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护体光,应该是相当于炼气上境界的状态。 尤其令李元青眼皮一跳的是这个老巫婆手里还握着一根一尺多长的橡树树枝,那树枝的一端削尖了,像是传说中梅林巫师的魔杖。 李元青和那个老巫婆面面相觑呆了片刻,那个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四百零八章 炖汤 男孩带着哭腔喊道:“她不是林中仙女,快跑!”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那个老巫婆,她毫不犹豫的举起那根树枝般的魔杖指着李元青,然后用拉丁语念了一句咒语,魔杖顶端很快亮起一团炽烈的白光。 然后,一团火球从魔杖中凝聚成形,带着灼热的气浪朝李元青呼啸而来。 李元青不敢托大,他猛然爆发出金丹境界顶峰的护体白光,与此同时他仍不忘祭出三面飞鳞盾,其中一面淡蓝色的飞鳞盾精准挡在那团火球的轨迹上,将那团火球远远弹开,正中附近一棵斯考特松。 那松树上长满了干燥的苔藓,火球噼里啪啦向上蔓延,很快就将之彻底引燃。 李元青皱了皱眉,看来这个老巫婆的实力不过如此,他左手一翻,一张冰锥符便化作一道白光射向那棵燃烧的松树,“嗤”的一声,一团白色的冰雾在树干上炸开,瞬间将那气势汹汹的火焰熄灭! 老巫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魔杖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你是什么人?” 李元青收起了绕着他的身体飞速旋转的飞鳞盾,而后走到那两个吓傻了的孩子面前,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那个老巫婆。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林中仙女么?” 老巫婆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哆嗦着张了张嘴,用一种沙哑的声音狡辩起来。 “您的口音好像不是我们斯考特本地人,我没有装神弄鬼,我本来就是林中仙女!” 李元青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张画着林中仙女的羊皮纸高高举了起来,而老巫婆看了一眼,便失神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满脸的皱纹。 “没错,这就是我!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和这画上的一模一样,我当年是威伦村最漂亮的姑娘!” 李元青怀疑自己听岔了,又将那张画比看了一眼,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 “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只是后来有一次我发现了自己的猎魔天赋,我可以治愈伤口,甚至可以借助咒语凝聚火球!村里的人都说我被林中仙女附身了,他们说我有仙女的祝福,就给我画了那幅画像,然后贴在了村口的公告栏上。” 老巫婆自嘲般的笑了笑,她抬起头望着此刻昏暗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的想保护自己的村子。” “您应该是位远道而来的修行骑士,您也应该知道纵然是我们偏远的斯考特高地也常常有魔物横行,领主老爷们根本不管我们威伦村的死活,村里的青壮年死了一茬又一茬,其实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们斯考特王国的鬼天气,这儿气候寒冷,而且土壤贫瘠,农民普遍难以吃饱,营养不良与季节性饥饿是常有的事,可是农民还需要向领主缴纳沉重的实物税,每年冬天,许多家庭都会被迫食用树皮和草根!” 李元青眯了眯眼,而老巫婆则慢慢望向了北方。 “我当年想,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威伦村只能迎来消失的命运!所以我站了出来,我用我学的法术驱赶了那些魔物,医治了那些受伤的人,我甚至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用我的火球为那些快冻死的村里人取暖!” “当你是人们唯一的希望时,你成了他们眼中的神!村里的人开始真的相信我就是林中仙女,他们开始供奉我,甚至不让他们的孩子靠近我,怕亵渎了我这位林中仙女,而这片土地的领主听说了我的神迹之后竟然也慈悲的免除了整个威伦村的税。” 李元青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免税?在流淌之洲这种十税八九的地方?!” 老巫婆微微一笑:“因为他以为我是异教的神只,他以为能用免税可以换取我的庇佑,而且,他免税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威伦村而已!” 李元青想了想:“这么说,你做的还不错!” 老巫婆点了点头:“这五十多年来我一直在保护威伦村,我累计驱赶了十几只魔物,治好了几百个病人,我甚至拯救过现任领主和他父亲的生命,当然,这在他们的眼中也是神迹的体现!” 李元青默然片刻,类似她这样不顾自身修行也要庇护乡邻的修仙者,在东方应该可以算是个活菩萨了! “林中仙女,你的所作所为令人敬佩!” “不不,我做的并不全是好事。” 李元青一怔,他惊讶的看着这个老巫婆,他现在只想安静的听她继续说下去。 “富足的村子总会引来蜂拥的投奔者,威伦村的人口在短短几年就翻了三倍!整整三倍啊!可土地就那么多,要是任由威伦村的人口疯长,那么等待他们的迟早是一场灭顶之灾,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发出一阵冰冷的嗤笑。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年向村民索要供奉!我要他们每年给我送童男童女来!” 李元青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身旁两个孩子的耳朵。 老巫婆瞥了他一眼,笑容里的寒意更甚:“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理会过村民的祈祷,我学会了眼睁睁看着他们中的弱者在冬天里冻饿而死!至于这些童男童女……,这是维持村子人口平衡必须付出的牺牲!” 李元青沉默了许久,声音沉得像铁:“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巫婆脸上的冷笑骤然褪去,只剩一抹苦涩:“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从不会亲手伤害他们。”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那些孩子够聪明,他们就该在踏入森林之后不久就及时放弃,掉头回去。” 他的目光如手中的骑士剑般直直刺向那个老巫婆! “掉头回去?对于那些小孩子来说,这种地方很容易迷路吧?他们真能活着回去么?” 老巫婆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您说的没错,大部分孩子都走不出这片迷宫一样的森林,但总有那么几个,要么是运气太差,要么是运气太好,能找到这间木屋,而我每年都会在这儿炖一锅汤,无论他们能否最终抵达这里,这都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李元青的目光落在木屋的烟囱上,烟囱里正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那股炖汤的香气在阴冷的空气中格外突兀。 “最后一件事?你说的是屋子里的那锅汤么?” 第四百零九章 蓬莱仙使 老巫婆叹了口气:“是的,那将是最后的晚餐!等他们喝完,我就会离开,一个月后再回来处理他们的尸体。” 她说“处理”这个词的时候虽然面无表情,但李元青注意到她握着魔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李元青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眼前这个老巫婆的所作所为,竟让他一时无法评判,她说自己不亲手伤害孩子,可那些孩子的死,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因她而起? 她说不忍心看他们挨饿,所以给他们炖汤,可是让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吃饱了再死,究竟是慈悲还是冷酷?! 李元青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这个老巫婆,但是他知道不应该让那两个孩子继续听下去了。 他大步走向木屋,一把推开了门,大声命令道:“进去!给我待在里面,不要出声!” 两个孩子被李元青的命令般的语气吓了一跳,他们乖乖地走进屋里,屋里弥漫着炖汤的蒸汽,他们立刻直勾勾的看向那锅炖汤。 李元青关上了门,又从须弥袋中取出几张护体符,白光一闪,符纸便飞向木屋的门窗,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顿时笼罩了整座木屋,将之彻底与外界隔离开来,如此里边的人对外边的一切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老巫婆望着他的举动,既是吃惊又是佩服。 她的目光落在李元青周身那层凝实的白光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恕我冒昧,您身上的白光似乎比那些慈悲骑士更甚!” 李元青没有回答,他扭头走出几十步,直到确认木屋里的两个孩子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才停下脚步看了那个老巫婆一眼,老巫婆明白他的意思,也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而后扶着一棵斯考特松喘了喘气。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我活了半个多世纪,也曾经见过几位慈悲骑士,他们的光很亮,但没有您的……厚重,您身上的白光像是某一位真神的使者!所以,您究竟是什么人?” 李元青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不是什么神的使者,我是一位来自东方的骑士。” 老巫婆的眼皮跳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东方?我听说过在东方更远的地方有一个诺巨罗王国,那里的魔物个个通天彻地!难道您是来自诺巨罗国的骑士?!” 李元青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诺巨罗王国,是一个远到你可能从未听说过的国家。” 老巫婆追问:“那你们那儿的神是谁?或者说,你是哪一位神派来的?身上带着哪一位神的信物?” 李元青想了想:“如果你真要说神的信物,我这儿好像只有一面蓬莱仙镜……” 老巫婆一愣,她努力的思索起来。 “蓬莱仙镜……,那又是哪个东方的国家?难道您是蓬莱仙使……,算了,太累了,到此为止吧,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 李元青冷冷笑了笑:“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自己看的倒是挺透彻的!” 老巫婆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黑色的天空。 “其实这半个世纪以来,我正如您之前所说每天都在装神弄鬼,因为我每天都在害怕如果有一天威伦村的人会知道他们心中的林中仙女只是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巫婆,他们会是何等的失望,我也害怕他们会在背后议论我是一个骗子,我更害怕我离开之后,他们会饿死在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威伦村。” 她的目光从天空移下来,落在李元青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光芒一闪。 “可是刚才,当我看见蓬莱仙使您身上那道圣洁的白光时,我就知道我不用再担心这些了,因为属于我的审判来了!” 李元青一怔:“什么审判?”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词的含义,老巫婆忽然动了。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骤然扭曲得狰狞可怖,她猛地捏起手中的梅林魔杖朝李元青扑了过来。 李元青本能地想要侧身避开,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他手中的那把加持了五次的锋利无比的塞可法骑士剑在她撞上来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向前递出。 “噗!” 剑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她那层虚弱的护体光,然后剑尖从她的后背穿透而出,完整的没入了她的胸口! 老巫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剑身末端那条由五道大马士革花纹组成的美丽花纹带泛着银红色的光。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李元青,得逞般的微微一笑。 老巫婆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油尽灯枯的那种平静,而是终于放下了背负了一生的重担之后的那种平静。 李元青心中巨震:“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紧紧攥着剑柄,想要抽剑但又不敢,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抽出来,老巫婆的血就会很快喷出来流干。 老巫婆张被岁月和苦难雕刻过的脸上,浮起一丝令人心碎的笑意。 “蓬莱仙使……,其实我在成为林中仙女之前……是一名虔诚的甲字教徒,而甲字教徒……是不可以自杀的!杀人违背了……不可杀人的诫命……但自杀……同样被视为……对神权的侵犯!” 李元青皱起眉头,冰冷道:“真是讽刺!你这么信奉甲字教,却杀了那么多孩子?” 老巫婆叹了一口气,她的胸口只是随着叹气微微起伏了一下便有很多血从剑缝中流了出来,顺着剑尖滴在了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那些孩子……不是我杀的……是森林杀的……我的手没有沾血……,我只是……没有阻止这片森林而已!” 她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了一股子血沫,她的目光像一支快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光。 “但现在我主动撞上您的剑……这是自我牺牲……是对罪责的承担……,也许神不会因此原谅我……但至少……我不会下地狱……”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老巫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略知道一些甲字教的教义,关键不在于如何死,即使你犯下重罪,只要真心悔改救恩仍存!这是你们甲字教最核心的教义之一,不是么?” 第四百一十章 威伦村 老巫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蓬莱仙使……,您说得对!但是……您知道最简单的因行称义么?” 她像是回光返照般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但她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光也在这笑声中慢慢熄灭了。 “最简单的因行称义……就是买赎罪券……,可是,蓬莱仙使……,您觉得……那样还有意义么?” 老巫婆说完这句话,她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老巫婆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件被脱下的旧袍子般从李元青的骑士剑上滑落,一头栽倒在地上。 松针被她的身体压得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望着灰色的天空,可是天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使,也没有神,只有崩塌的信仰和无边无际的灰黑色。 李元青站在那里,他呆呆看着老巫婆的尸体,忽然想起那个画上的仙女。 画上的女子那么年轻美丽,她嘴角含笑,像是一个从云端走下来的神只俯视着脚下那些跪拜的凡夫俗子,而此刻,这位神只就躺在他脚边的泥土里,像一片落叶归根的枯叶。 李元青面无表情的慢慢蹲下身,又伸出手合上了老巫婆的眼睛。 老巫婆的脸看起来不再狰狞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闭上之后,整张脸上终于表现出了一种慈祥。 看着这张脸,李元青的心中像是被猛捶了一记,他起身走到不远处那棵被冰锥符冻伤的斯考特松旁边,用御物术操纵骑士剑挖了一个坑。 骑士剑在他的意念操控下,像一只无形的巨手轻松地刺入泥土,很轻松的就翻起一块块夹杂着树根的坚硬土块,那些在普通人手中需要用铁镐才能砸开的硬土,在它面前像豆腐一样被轻松切开。 然后,他又以御物术将老巫婆的尸体轻轻移进坑里。 李元青看着老巫婆蜷缩在坑底那种卑微的姿势,心中犹豫了一下,又远远的用御物术将她的手脚强行摆正,而后让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体面得像教堂里那些石棺上的雕像。 他填上土,又从湖边移来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立在土堆前。 他想用骑士剑为这位林中仙女刻字,但他的剑尖悬在石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 林中仙女?可她是假的仙女! 威伦村的守护者?可她又害死了那么多威伦村的孩子! 她既是威伦村的守护者,也是杀人犯!她救了很多人,也害死了很多孩子!可如果没有她,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包括那些孩子!这个逻辑是通的,但通顺的逻辑并不等于正确的逻辑! 他站在那块无字碑前,沉默了很久。 一波接一波的风从湖面吹过来,松涛如潮,像恶魔在远处低语。 “写点什么吧,把她留在你的心里,你这个杀人凶手!” 李元青摇了摇头,他收起骑士剑走向那座木屋。 木屋的白光在暮色中微微闪烁,他伸手一招收起符纸,木屋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重新推开了木门。 “出来吧,没事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男孩怯怯地问:“林中仙女呢?”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他们其实希望那位仙女还在,希望他们希望父亲能回来的愿望还能被那个林中仙女实现。 “林中仙女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那……我们可以回家了么?” 李元青点了点头:“当然,我会亲自带着你们回去的。” “谢谢您!” 李元青独自在前边走着,那两个孩子跟得很慢,他们的脚上磨出了水泡,不过李元青却没有帮他们。 不是不想,而是他们自己的路,必须学会自己走。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们是孩子就对他们温柔以待,那些魔物不会,领主也不会,他所能做的只是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森林。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终于看见了威伦村的灯火。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十座灰黑色的石屋散落在山坡上,零零星星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男孩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元青,他眼睛里兴奋的泪水亮晶晶的,但没有哭出来。 “谢谢您!” 李元青道:“去吧,记住我之前和你们说的话,别和大人说林中仙女的事,因为那样会毁了你们的村子。” “我们知道,可是你不跟我们进村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 男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画递了过来。 “这个……送给你。” 李元青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林中仙女依然那么年轻美丽,那么温暖,他暗暗叹了口气,将之折好画收入了怀中。 男孩拉着女孩的手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那个女孩忽然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谢谢叔叔!” 李元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暮色中,看着两个孩子走进村子,看着他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又看着门内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幅画,也许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非黑即白。 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而更多的人只是在这两者之间挣扎着活下去。 离开了威伦村之后,李元青很快又召出了小肥狗。 小肥狗那黑黄相间身影载着他朝着西方狂奔了三日,便来到了一处海边。 海边的一座城堡中,正传出了悠扬的苏格兰风笛,这种天然带着悲凉的笛声曾经长期被阴岛罗王国禁止吹奏,但是阴岛罗的禁令非但没能让苏格兰风笛消失,反而让它从一件乐器变成了斯考特民族不屈的象征! 当此时辽阔的苏格兰风笛旋律响起,李元青不免又想起了被分尸的华莱士和血色婚礼的屠杀!也许就是从这时起,只要他听见苏格兰风笛的声音,就会不自觉的联想起阴岛罗和斯考特的血海深仇! 李元青听着笛声判断方向,趁着夜色从一处无人的海崖上祭出了定风飞剑,而后御剑贴着海面掠过波涛。 海风咸腥,浪花在脚下翻涌。 黎明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岛屿。 这座岛的海岸线曲折蜿蜒,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李元青收了飞剑,稳稳落在海岸边的一处礁石上。 李元青再次唤出小肥狗,骑着这头威武的大家伙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奔驰。 这儿的景色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海岸线上遍布着嶙峋的黑色礁石,大浪拍在上面能炸开一人多高的白色浪花,成群的海鸟在崖壁间盘旋,它们的叫声尖锐而嘈杂,灰色的天幕下海鸟的白羽与浪花的白沫交织在一起。 李元青骑着小肥狗又跑了整整五天,直到天色向晚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灯塔。 第四百一十一章 迷雾之岛 那是一座白色的灯塔,矗立在三角形悬崖的尽头。 这座灯塔的背后是百丈高的陡直峭壁,黑色的岩面上布满了海鸟的白色粪便,灯塔的白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白色手指,又像是世界尽头最后的守望者。 远远的,李元青就看见离着灯塔不远处有三个人正在闲逛。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穿着皮甲,腰间佩着一把窄身长剑,他身后站着两个卫兵,一个手持长矛,另一个背着一把短弓,三个人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李元青骑着小肥狗走近时,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当然,他们首先注意到了那头肩高到常人腰际的巨兽小肥狗。 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以为这是一头大野狼,那个队长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两个卫兵则一个端平长矛,一个从背后取下短弓搭上了箭。 然后他们才看见了小肥狗背上的李元青。 李元青那身马克西米利安式板甲在暮色中熠熠生辉,队长愣了一下,松开剑柄,又抬手示意那两个卫兵也收起武器。 三个人齐刷刷地右手抚胸,朝李元青深深鞠了一躬,那位队长则用一口带着浓重喉音的古怪语言问候道。 “骑士大人!请问您从哪儿来?有何贵干?” 李元青微微一怔。 他听过弗罗语的软糯,也听过阴岛罗语的直白,还有拉丁语的严谨,但他好像从未听过这种语言,这种语言音节短促有力,像是维京语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海风的咸腥和战斧的寒光。 不对,这好像就是维京语嘛,不过好像是一种更古老版本的维京语口音。 李元青心神飞转,很快就反应出这是维京海盗的古诺尔斯语,也是诺巨罗王国的语言! 当初在丹溪宗,姬古今本来要让他在两年内学习十二门异域语言的,可是后来又多耽搁了他五年,于是他不得不在林云身上花了更多的元石,因此也在那七年时间里学了二十一门异域语言,其中就包括这一门古诺尔斯语!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平静的看了一眼那个队长。 这个队长一头乱蓬蓬的黄褐色头发被海风吹得像鸟窝,脸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疤,本来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倒还算明亮,可是他的手臂上纹着一条蛇和一只展翅的乌鸦,当然,最令人叫绝的是这个家伙竟然在自己的脑门上还纹了一个双刃战斧的图案! 李元青的目光在那些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口还算流利的古诺尔斯语平静地开了口。 “我是从圣罗国来的,随便看看。” 队长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圣罗国?我们这儿可难得见到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骑士大人,您这身盔甲,啧啧,我在波特里的集市上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李元青微微一笑:“你这口音,听着不像是斯考特人。” 队长哈哈大笑,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用靴底碾了碾。 “斯考特人?那群穿裙子的?不不,骑士大人您既然会说我们的语言,您应该知道我们就是最纯正的维京人!我们可不是那些像乌龟一样缩在诺巨罗王国老家的维京人,更不是南方那些斯考特人和阴岛罗懦夫可比的!” 李元青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那个队长便挺起了胸膛,用拳头捶了捶自己那件皮甲。 “我们的祖先是乘着长船、挥舞着战斧征服海洋的真正维京勇士!我们根本不怕死,因为如果我们在这座岛上战死,那么那些女武神们将接引我们去英灵殿!” 李元青想了想:“不刚才说这座岛?那么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队长立刻笑着抬手指向岛屿上空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 “回骑士大人的话,我们这座岛在古诺尔斯语里叫Skyey思奇,也就是迷雾之岛的意思,您看见那些云了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儿有三百天都是这种鬼天气。” 李元青点了点头,喃默默将这个Skyey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这以汉语音译便是“思奇岛”。 “迷雾之岛,嗯,这个名字倒是很贴切。” 队长又笑了,朝那座白色灯塔努了努嘴。 “骑士大人,您看见那座灯塔了么?那是内斯特角灯塔!那也是世界尽头的灯塔,我们在这儿守着就是为了防那些从海面上爬上来的东西。” 李元青点了点头:“我明白,你说的是六足魔剑客吧?” 队长的脸色重重点了点头,又更用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您说得对,就是那些该死的人头马螃蟹!” 李元青哑然失笑:“人头马?你这个形容倒是有点意思。” “骑士大人,您也知道人头马?” “当然,我听说过那些人头马的神话,那些东西是古希腊神话里的半人马肯陶洛斯Κ?νtaupo?,所以我觉得你们这个比喻还真的有点意思,因为那些肯陶洛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哈哈哈,看起来还确实挺像是六足魔剑客的。” “骑士大人,这一点都不可笑!每年夏秋之交海面上就会飘来那些半人马魔物的身影,那些东西从深海之眼乘着洋流一路往北,有的甚至会直接在我们这儿登陆,每年那个时候都是我们最紧张的时候,我们的任务就是盯着海面,一旦发现它们就立刻点燃灯塔顶部的烽火,通知内陆的守军做好准备。” 这时候队长指了指灯塔顶部一个巨大的铜盆,盆口里面堆着干燥的木柴和浸过油脂的麻布。 “我们有六个人在上边,日夜轮流盯着海面,灯塔下面还有一队卫兵驻守,每年那些人头马螃蟹来的时候我们至少还要增加三倍的人手。” 李元青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如果从这儿返回爱丁布拉未免路途太过遥远,他可不想再骑着小肥狗翻山过海的原路返回,而这座岛上既然有守军,想必也应该有类似的教堂传送阵。 这般一琢磨,李元青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一元石递了过去。 “队长,这是我对你们忠诚尽责的一点致意!” 队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吃惊的看着那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白光的元石,咽了口唾沫,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第四百一十二章 圣奥拉夫 “骑士大人,您太慷慨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定照办!” 李元青微微一笑:“我想知道,这座岛上有没有直达外界的传送阵?” 队长愣了一下,伸手朝东北方向一指。 “有的有的!就在波特里,哦,那里就是我们这座思奇岛上最大的一座城市!您从这儿沿着海岸线往北骑,大概半个月就能到了。那里的教堂有一座传送阵可以直达我们诺巨罗王国的首都尼达罗斯,当然,那种费用只有您这样的骑士大人才能负担得了!” 李元青微微挑眉:“尼达罗斯?那座城市怎么样?” 队长一愣:“您竟然不知道尼达罗斯,您会说古诺尔斯语竟然不知道尼达罗斯?” 李元青笑了笑:“这很正常,我说过我来自圣罗国。” “哦,这我差点忘了,其实尼达罗斯Nieaross是我们古诺斯语的叫法,意思是尼达河的河口,如今它的名字叫做特隆赫姆,那这是我们诺巨罗王国最古老的城市,也是最大的城市,您能在那儿看见尼达洛斯大教堂。” “尼达洛斯大教堂……” 队长忽然兴奋起来:“没错!那是我们整个忆罗联合王国北部最宏伟的大教堂!那儿还有圣奥拉夫之墓!” 李元青目光一动:“圣奥拉夫?那又是什么人?” 队长忽然挺直了腰板:“圣奥拉夫是我们诺巨罗王国的守护圣徒,也是我们诺巨罗从前的国王奥拉夫二世,他死后被安葬在尼达罗斯,后来被封圣之后,他的陵墓之上便建起伟大的尼达罗斯大教堂,所以他的灵魂至今依然守护着我们诺巨罗的土地!” 李元青微微一笑:“守护,怎么守护,难道诺巨罗王国没有六足魔剑客不成?” 队长咧嘴一笑:“当然,我们诺巨罗王国是整个忆罗联合王国唯一没有六足魔剑客出没的王国!而所谓作为最纯正的维京人,我们只能选择离开那里出来闯荡!这样才有可能顺利的战死!” 李元青目光一动,追问道:“你是说诺巨罗没有六足魔剑客么?难道这就是圣奥拉夫的守护?” 队长笑道:“是的,骑士大人,圣奥拉夫活着的时候带领我们维京人的祖先从黑暗中走向光明,所以他的神龛具有治愈疾病、消除痛苦、赦免罪孽的神力,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各个王国赶去那里朝圣,九条圣奥拉夫朝圣路线均以抵达尼达罗斯大教堂为终点,有的人会坐着公共传送去,有的则会徒步朝圣,有的甚至一路跪拜着从海岸边爬到教堂的台阶上,他们相信只要触碰圣奥拉夫的神龛,就能得到救赎与庇佑!” 李元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知道我下一步该去哪儿了,多谢指教!” 队长笑道:“骑士大人客气了!您的元石足够我们这些弟兄逍遥大半年的了,这点消息算得了什么?” 李元青微微一笑,回头潮小肥狗招了招手。 可这三个人眼见这条体型巨大的狼跑了过来,脸色又一下子变了。 “骑士大人,恕我直言,您的这只坐骑也是与您一样来自圣罗国么?” 李元青笑了笑:“当然,怎么了?” 队长松了口气:“哦,那就没事了。” 李元青翻身骑上了这头小肥狗,他轻轻拍了拍小肥狗的脖子,那匹巨兽便撒开四蹄沿着海岸线朝东北方狂奔而去。 身后,队长的声音远远传来:“骑士大人!一路顺风!愿圣奥拉夫保佑您!” 李元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举起手挥了挥。 话说这座思奇岛的风景,比他想象的更为壮美。 小肥狗跑得很快,但李元青其实并不急着赶路,他的目光不时被思奇岛上那些奇特的自然景观吸引。 尤其是在又一次望见一只骑乘渡鸦的修行骑士之后,他恰好看见了一处令人叹为观止的悬崖。 那悬崖的岩壁似乎由无数根玄武岩石柱紧密排列而成,每一根石柱都是规则的六角形,像一捆巨大的六边形湖笔竖着插在海边上,这些石柱的纹理横竖交错,表层覆盖着翠绿的青草,远远望去,就像一条苏格兰短裙的褶裥花纹铺展在天地之间。 李元青停下小肥狗,骑在它背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要是让那些穿苏格兰裙子的斯考特人看见了,哈哈哈,怕是要认祖归宗了!” 小肥狗回过头,用它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李元青一眼,见他这么高兴,也咧嘴咕咕笑了起来。 李元青揉了揉它的狗脑袋:“别笑了,再笑我揍你屁股。” 一人一狗又跑出百丈,前方便又是一处悬崖,这悬崖顶部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那瀑布的水流像一条白色的鞭子般从米尔特湖冲出来,狠狠抽在下方的黑色岩壁上,然后又直直坠入更下方翻涌的北大西洋,浪花与瀑布的水雾交织在一起,又被凌冽的海风吹散。 李元青望着那道瀑布,心中忽然想起了师父剑壶不移。 师父说过,崖柏盆景要“剪而不雕、顺势而为、不可强求”,此刻这道瀑布不正是顺势而为么?就和自己一样从平静的湖中涌出来,沿着山势奔流,忽然就遇崖则坠,随风入海身不由己,下一站传送会碰见什么人什么事,自己根本无法左右。 他在瀑布前驻足了片刻,然后继续上路。 数日之后,前方又出现了一根高耸的玄武岩巨柱。 那足有几十丈高的巨柱孤零零矗立在海边的山坡上,像一位面朝大海、背靠群山的沉默老人,它的柱身上布满了如同老人脸上皱纹般的裂纹,顶端则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当地思奇岛的维京人和斯考特人都称它为“老人石”。 李元青仰头望着那根巨柱,久久无言。 这根石柱曾经也是悬崖的一部分,千万年的风浪侵蚀将周围的岩石一层层剥去,只留下这根最坚硬的石柱独自矗立在天地之间,它像极了那些在命运的风浪中幸存下来的人,他们被削去了棱角,被磨平了锋芒,却依然面朝大海挺立着不肯倒下! “走吧。” 李元青轻轻拍了拍小肥狗的脖子,小肥狗低吼一声,立刻加快了速度离开了这儿。 第四百一十三章 北极光 数日之后,李元青终于抵达了波特里,那个队长口中岛上最大的城市其实并不大。 说波特里是个城市实在有些抬举了,其实他的规模远远比不上湖头镇,只有当初那个大镇子的十分之一左右,而这个城市港口的规模甚至还不如大明朝的雾州一个镇子的码头,前前后后拢共就停着几十艘渔船。 城中约摸几百座灰白色的石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铺着碎石街道并不宽,两旁都是些卖鱼干、羊毛和木雕的小店铺。 李元青担心小肥狗会吓到这儿的人,早早便将它收入了灵宠袋,而后独自穿城而过。 可是纵然如此,他那一身鲜明的马克西米利安式盔甲仍然引来不少人的注目,那些人的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敬畏,有个卖鱼的胖大婶甚至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古诺尔斯语喊了一句:“骑士老爷,您的仆人在后边么,让他带条新鲜鳕鱼走吧!” 李元青笑了笑,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城中那座教堂走去。 波特里城的教堂并不大,是一座尖顶的石砌建筑,既没有那些大教堂华丽的飞扶壁,也没有大型的玫瑰窗,正门上方的石雕上刻着圣母怀抱圣婴的图案,两边各立着一尊天使像,翅膀上的纹路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修士,正趁着难得的晴天眯眼读着一本厚厚的羊皮卷。 李元青走上石阶,用古诺尔斯语道:“这位修士,我想借用教堂的传送阵去诺巨罗王国的首都。” 老修士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李元青身上的板甲,然后他慢慢合上了书。 “或许您应该再等半个月再来。” 李元青早有准备,他微微一笑,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三才石递了过去。 老修士惊讶的接过元石看了一眼,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点了点头,佝偻着推开门朝教堂里走去。 “这位骑士先生,请跟我来吧。” 这座教堂并没有地下室,教堂的圣坛边赫然就是一座圆形的传送阵,整个阵面直径只有半丈的样子,老修士蹲下身,颤颤巍巍地往凹槽里安放元石。 “骑士先生,请您站上传送阵,愿圣奥拉夫保佑您!” 李元青走到阵面中央站定。 老修士退后几步,闭上眼睛低声念了几句,阵面上的元石同时亮起,白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元青只感觉身体微微一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然后白光刺目。 随后的时间里,他一路向东掠过了斯考特王国的大地,而后便只能静静的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和海上漂浮着的那些乳白色的冰山。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绿色的光弧忽然毫无征兆的他眼前云层的缝隙中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绿线,而后那道绿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一条流淌的河流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顶,那绿色的光弧在天幕中缓缓流动,时聚时散,时而如阴岛罗海边瀑布那般倾泻而下,时而又如风中的帷幔那般轻轻飘动。 李元青呆呆地在传送通道中看着那一大片绿色的极光。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大明国没有这种极光,仙道盟也没有,在圣罗国,弗罗国、贝尔罗国、阴岛罗国、斯考特王国通通都没有这种东西! 他走了那么多地方,从未见过这样的极光。 “修士、修士你还在那里么?” 李元青问了几遍,可是他耳中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叹了口气,这种公共传送阵毕竟不是私人传送阵,哪里会有什么讲解服务? 而他眼前那道绿色的光仍在天幕中变幻不定,时而如丝带般飘逸,时而如瀑布般汹涌,时而如火焰般燃烧,一直在北方的天空中无声地舞动。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景象实在是太美了,很快他又发现原来北极光不止是绿色,一道道极光在天幕中变幻,绿色、紫色、蓝色、红色,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幅流动的五彩水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极光暂歇,前方总算露出一丝曙光,他忽然又发现那儿有一大片被迷雾笼罩的巨大陆地。 李元青松了口气,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片诺巨罗大陆究竟是什么模样,他飞过了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峡湾,峡湾的尽头躺着一群肥硕的海豹,它们抬起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空中飞过的亮色传送通道,像小肥狗一样发出好奇的汪汪叫声。 传送通道继续带着他飞过了一片又一片雪原,又飞过了一条又一条结冰的河流。 他又飞过了一片巨大的冰原,冰原上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冰柱,像极了当年秘宝窟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尸体和剑,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浓雾之中,一闪即逝。 李元青很快又注意到一个现象,这片大陆的白天好像太短暂了,一天之中最多只有两个时辰会天亮,剩下的十个时辰竟然全是漫漫黑夜! 而且,就连那两个时辰的天亮也不利索,因为在那两个时辰的前后还不算是真正的天亮,只是天边泛起一抹不死不活的幽蓝色微光,第一次看见这种蓝光调调还挺新鲜挺浪漫,可如果每天都是这样就有些难受了。 他暗暗有些后悔选择传送到诺巨罗国,因为这块地方好像实在是太大了。 不光是大,而且到处白雪皑皑,了无生趣。 好在不久之后,等李元青再次从一阵白光中睁开眼睛时,他终于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教堂地下室中。 而这也是他见过最热闹的教堂地下室! 这座地下室石柱粗壮,墙壁上的壁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通明,他迫不及待的穿过一条走廊离开了传送阵所在的区域,便看见前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三五成群的人,他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排队等候,还有的正跪在地上朝着某个方向磕头。 这些人的穿着各异,口音更是五花八门! 有的说的是粗犷的斯考特阴岛罗语,有的用的是严谨的贝尔罗语,有的用莱维亚语,有的用西西里亚语,还有的操着一口喉音浓重类似条顿骑士团的朵齐罗语,当然,这儿说得最多的还是本地的诺巨罗语,也就是类似他先前使用的那种古诺尔斯语。 第四百一十四章 神龛 李元青顺着那些人的目光望去,在地下室的尽头靠近一面石壁的地方,果然有一座华丽的神龛。 说是神龛,其实那就是一具石棺。 那座石棺由通体白色的大理石雕成,棺身上镶嵌着金银装饰,在壁灯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石棺的盖子上以精湛的雕刻技术刻着一个头戴王冠者的全身像,他穿着一身哥特式盔甲,手持战斧,面容严肃而庄严,石棺的四角各立着一根银质的烛台,烛台上还没烧完的蜡烛油滴落在石棺上,更显庄重! 而这正是圣奥拉夫的神龛! 诺巨罗国的守护圣徒,永恒国王奥拉夫二世! 李元青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很快被一对站在石棺附近正在排队朝圣的父子吸引,那个父亲戴着昂贵的眼镜,穿着一件衣领绣着繁复花纹的长袍,他身边则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父子俩正用弗罗语低声说着什么。 李元青心中一动,悄悄靠近了一些。 “这就是圣奥拉夫的陵墓,你看见石棺上的那些雕刻了吗?那就是他一生的写照,从一个维京劫掠者到诺巨罗的国王,再到为信仰殉道的圣徒!” 少年抬起头,目光在石棺的浮雕上缓缓移动。 “父亲,他就是那些乘着长船抢掠教堂、屠杀修士的维京劫掠者?” 李元青一怔,急忙顺着那个少年的目光凝神望去,石棺浮雕之上的哪些维京人的长船船身狭长,船头雕刻着龙首,船尾刻着蛇尾,船身上挂着一排圆盾,远远望去像一条从深海爬上来的海怪。 父亲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他早年曾经是维京人中最凶悍维京劫掠武士的首领!他的长船去过去过阴岛罗和斯考特的东海岸,甚至去过遥远的北方岛屿,他为了钱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甚至进攻过教堂、残杀过修士!” 少年的脸色微微发白:“那他后来……是怎么变成圣徒的?” 父亲的目光落在圣奥拉夫的石棺上,悠悠的叹了口气。 “后来,他去了弗罗国,他在鲁昂接受了洗礼成为了一名甲字教徒!那时候他应该是二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决定放弃奥丁和索尔去信仰一个来自东方的神,也许是他在劫掠中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也许是他在某个夜晚忽然醒悟,总而言之他受洗了,从那以后他不再是维京劫掠者而是一个甲字教徒,一个诺巨罗的国王!”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就回到这儿当国王了么?” 父亲摇了摇头:“不,没有那么快,他先是在我们弗罗国待了一段时间学习教义,学习如何当一个甲字教徒,然后他才回到了诺巨罗,开始以武力统一这片四分五裂的土地。” 父亲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英雄史诗。 “那时候这个诺巨罗王国还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各个部落各自彼此攻伐,奥拉夫二世用战斧和剑将这些部落一个一个地征服,强迫他们接受他的统治,他拆毁了一座座异教的神庙,又处决了那些拒绝受洗的部落首领,在古尔布兰德斯达尔,当地人搬出一座巨大的雷神托尔的木像来对抗他,而奥拉夫则一棍子砸碎了神像,强迫他们放弃奥丁和托尔改信甲字教!是他亲自用铁与火将甲字教带到了蒙昧的诺巨罗大陆!” 少年赞叹道:“赞美圣奥拉夫!他的功德之大,难以想象呀!” “当然,他坚持这样传了十多年教,在这十多年里诺巨罗从一个愚昧的野蛮国家变成了一个高尚的甲字教国家,他用修士取代了祭司,用十字架取代了雷神之锤,但是圣奥拉夫二世也为自己树敌无数,那些被他剥夺了权力的旧贵族以及那些被迫改信的异教徒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向他发起报复!” 少年一惊:“那他撑过去了么?” 父亲叹了口气:“你知道丹莫罗王国的国王克努特大帝么?” 少年又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他,他同时是丹莫罗、诺巨罗和部分阴岛罗的统治者!” 父亲点了点头:“不错,奥拉夫二世曾经挑战过这位大帝,惨败后逃亡至古罗斯的诺夫哥罗德,三年后奥拉夫二世又带领了数千人的大军杀了回去,他们在斯蒂克勒斯塔德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决战,奥拉夫二世的军队全军覆没,他本人也战死沙场。” 少年的眼眶红了:“所以他就这么……死了?” 父亲叹了口气:“死了,奥拉夫二世被敌人用长矛刺穿了胸膛,像一个普通的战士一样死在战场上。” 少年低下头,沉吟不语。 “但死亡并不是他的终点!奥拉夫二世战死一年后,他的遗体被从战场上挖出来准备重新安葬,你猜发生了什么?” 少年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父亲。 父亲一字一顿地说:“他的遗体是完好的,而且新鲜无损!”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新鲜无损?” 父亲重重点了点头:“对,新鲜无损!他的遗体在战场上被风吹日晒雨淋了整整一年,但他的皮肤完好无损,面容栩栩如生,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 少年张大了嘴:“这,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教会将这件事解释为神迹!他们说这是上神对奥拉夫二世的认可,因为他生前为了传播甲字教不惜以武力强制推行,死后上帝就以‘肉身不腐’的神迹为他作证,证明他的殉道是蒙神悦纳的!” 李元青不由心中一动,他听说当年赤眉军盗掘西汉帝陵时曾经挖出刘邦的老婆吕后的遗体,时隔二百多年那个老太婆出土时也依然栩栩如生,虽然史书上只是轻描淡写的记了一笔,那可隔着两百多年呐!难道也是神迹么? 那个父亲继续又说了下去:“还有一件事,奥拉夫二世战死的那一天,正好发生了日食。” 少年的眼睛又瞪大了:“日食?” 父亲点了点头:“对,就是日食,就是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大地陷入一片黑暗,这件事后来也被教会解读为上神为殉道者哀悼的神启,连太阳都为之掩面哭泣,由此可见奥拉夫二世的牺牲是何等伟大。” 第四百一十五章 殉道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一十六章 罗斯公国 少年想了想,又问:“那么在他战死之前呢,圣奥拉夫为什么要跑到罗斯国的城市诺夫哥罗德去?” 皮埃尔笑了笑:“这是个好问题,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罗斯国的统治者也是维京人!” 少年的眼睛瞪大了:“什么?罗斯国的统治者也是维京人?” 皮埃尔点了点头:“是的,罗斯这个名称本身就是指来自流淌之洲北部的维京人,他们也被称为瓦良格人,也就是他们和当地的斯拉夫人强行结合才建立了基辅罗斯公国!” 说话间,父子俩这时候已经走出了教堂的地下室,来到了尼达洛斯大教堂的中殿。 李元青抬起头,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座教堂丝毫不逊色于他见过的那些大教堂,中殿的穹顶高得仿佛要刺破天空,两侧的石柱粗壮如古树,正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扇巨大的玫瑰窗,彩绘玻璃在阳光下将整个中殿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 李元青由衷的赞叹道:“真是不错!” 皮埃尔笑道:“这座大教堂是七大部洲最北端的大教堂,它的建筑风格融合了罗曼式的厚重与哥特式的轻盈,是整个诺巨罗王国建筑艺术的巅峰。” 李元青点点头,三个人又一路走出了教堂大门,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大门上方教堂的正面石壁上雕刻着三排人像,每一个人像都栩栩如生,难得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教堂的双塔尖顶镀上一层金色。 少年迫不及待地追问:“父亲,您好像还没说完呢!那些维京人建立的罗斯国怎么样?” 皮埃尔笑了笑:“这个基辅罗斯因为长期实行领地分封制,内战不断,又渐渐分裂成了十多个独立的公国,这些公国彼此攻伐,谁也奈何不了谁。” 少年追问:“然后呢?” “然后,蒙古人就来了!蒙古大汗窝阔台发动了第二次西征,由拔都担任统帅率领蒙古铁骑入侵罗斯,蒙古军队的战法完全不同于罗斯人习惯的流淌之洲的打法,那些蒙古人来去如风,箭如雨下,攻城器械更是惊人!梁赞公国、弗拉基米尔公国、莫斯科公国,一个个罗斯公国在蒙古骑兵的铁蹄下覆灭了。” 少年急切地问:“那基辅罗斯公国呢?” 皮埃尔摇了摇头:“拔都率军兵临基辅城下,他先是派人劝降,不过以维京人的性子他们很快就拒绝了投降,于是拔都下令攻城,蒙古人用从东方带来的攻城器械对基辅发动了猛攻,仅仅三天基辅城就被攻破了!” 少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三天就破了?” “是的,孩子,城破之后蒙古人对基辅进行了屠城,整座城市被付之一炬,无数人被杀,更多的人则被掳为奴隶,曾经辉煌的基辅罗斯从此沦为金帐汗国的附庸,罗斯人开始了长达两个多世纪的‘鞑靼桎梏’!” 少年沉默了,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元青也沉默了,他想起了当年大明国的京师保卫战,如果当年也先的瓦剌大军攻破了北京城会是什么下场?恐怕比起这个罗斯公国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但是他已经知道也先没有攻破bJ,因为bJ有个于谦,英雄的名字不容玷污和蓄意的歪曲误读抹黑的,就比如没有人敢叫岳飞儿。 三个人站在尼达洛斯大教堂门前积雪的石阶上,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皮埃尔似乎注意到了李元青的沉默:“解洛图骑士,您还没走呀,看来您似乎对这些历史很感兴趣?” 李元青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当然,无论在东西方历史都像是一面能照见过去和未来的镜子,不过我想知道那些蒙古人都有哪些攻城器械?” 皮埃尔看了他很久,他推了推眼镜,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蒙古人的攻城器械技术在当时可以说是独步天下,他们使用的攻城器械主要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投石机,另一种是火药火器。” 少年的一下子亮了起来:“父亲,具体说说看吧。” “那我就先说投石机吧,蒙古人使用的投石机与我们流淌之洲的牵引式投石机完全不同,我们的投石机靠人力拉拽,射程近,威力也小,而且每次都需要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人同时操作,可是蒙古人从征服花剌子模的过程中,从阿拉伯新月人那里掌握了更加成熟的配重式投石机技术!” 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配重式投石机?” 皮埃尔点了点头:“对,那种配重式投石机不需要用人力直接拉拽,而是靠一个装满石头的巨大配重箱提供动力,士兵们只需要先把配重箱拉起来,然后把炮弹放进弹兜再松开扳机,配重箱就会猛地落下,再由长臂瞬间扬起将炮弹甩出去!” 说话间他像是迫黑荣军院的数学军事专家那般,比划了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投掷动作。 “这种投石机的射程可以达到三百步以上,炮弹的重量可以超过一百公斤,而且它的精度极高,经验丰富的操炮手可以连续三次把炮弹打进同一个弹坑,孩子你想象一下,一面用石头和石灰砌成的城墙,被几十台这样的投石机连续轰击几天几夜,会是什么结果?” 少年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似乎真的在想象那座被轰塌的城墙。 “更可怕的是,蒙古人从汉人那里获取了火药技术,那些蒙古人使用火药武器主要有两种,一种叫震天雷,另一种叫飞火雷!” “震天雷是一个铁壳包裹的火药炸弹,外壳用生铁铸造,内装火药,点燃引信后通过投石机投掷到城内,爆炸时铁壳会碎裂成无数碎片,杀伤力惊人!那些碎片不仅能直接杀死人和动物,还能穿透木质建筑杀死藏身里边的人!” 李元青想起自己的修仙版震天雷,心中一动,但他没有打断皮埃尔。 “而飞火雷的作用更侧重于纵火,它的外壳是纸或布做的,里面填充火药和易燃物,投掷出去落地即燃能引发大范围火灾,在攻破也烈赞城时蒙古人就是大量使用这种飞火雷让整座城市陷入冲天大火,那些木质建筑在火海中噼啪作响,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跑的火人,就连城墙上的守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蒙古人则趁机架云梯登城,很快就攻破了城池。” 第四百一十七章 契丹 少年已经震惊得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似乎浑身都在发抖。 “哦对了,还有火箭,那是在箭支上加装一个填充火药的纸筒,点燃后可以大幅提升射程和穿透力,这种火箭在围攻山地堡垒和城市防御工事时效果尤其显着,因为山地堡垒往往建在高处,普通弓箭仰射威力不足,而火箭借助火药助推可以从低处射中高处的目标,这种武器在东方被称为‘中国枪’!” 李元青心中一怔,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而是因为皮埃尔在说“中国”这个词的时候用的不是弗罗语中的“chine”,也不是拉丁语中的“Sina”,而是“kntan”! 而在罗斯语之中,中国就叫做kntan契丹! 李元青心中忽然冒起一阵火气,不过倒也说不上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困惑与悲哀之间的情绪。 汉人建造了万里长城,发明了火药、造纸术、印刷术和指南针,他们曾经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舰队,他们宝船比哥伦布的圣玛利亚号大几十倍,他们的舰队曾经抵达过七大部洲的各个角落,可在这位左岸大学城的学者口中,他们竟然不是汉人,而是契丹人? 李元青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的用弗罗语纠正道。 “皮埃尔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用了一个词‘kntan’,恕我直言,这个词的发音似乎更接近‘契丹’,而不是‘chine’!” 皮埃尔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解洛图骑士,‘kntan’的发音正是‘契丹’,这是罗斯语中对中国的称呼,也是我们很多忆罗国家通用的叫法。” 李元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样称呼就有问题了,契丹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虽然我不否认他们曾经在封印之洲的北方建立过一个强大的辽国,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辽国灭亡后契丹人早已逐渐融入了其他民族,他们的语言和文都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用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来称呼一个还活着的强大文明,这合适么?” 皮埃尔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地擦了擦镜片,然后如学者般重新戴上。 “解洛图骑士,这个问题很复杂,请允许我个人从语言学的角度为您解释一下,在罗斯语中‘契丹’这个词可以拆分成三个音节‘kn-ta-n’,‘kn’的意思是蒸汽,‘ta’的意思是固体、高炉、矿石,而‘n’是一个后缀,表示凝固、固定的意思,所以‘kntan’这个词的原始含义是‘用蒸汽让矿石凝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元青想了想:“你的意思……,难道是炼钢么?” 皮埃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就是炼钢,而且还是高炉炼钢!当罗斯人的祖先第一次看见东方人的巨大高炉建筑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塔状建筑,底部鼓风,顶部投料,炉膛内的温度高得足以熔化钢铁!当铁矿石和木炭一层一层地投入炉膛,在高温下化成铁水像岩浆一样从炉底流出,而后又在隆隆的蒸汽之中成为火红的生铁,而生铁经过进一步的锻打、淬火,最终成为了钢!” 皮埃尔的语速越来越快,手势也越来越丰富,像是在讲述一个他亲眼见过的奇迹。 “您能想象那个场景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当罗斯人的祖先还在使用劣质铁器的时候,那些东方人已经建造出了高达几丈的炼铁高炉,他们用鼓风机送风,用水力驱动锻锤,再用标准化的大规模生产方式制造兵器和农具!当罗斯人的使者第一次看到如此尖端的科技时,他们内心的震撼是绝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从那一刻起,‘契丹’这个词就不再仅仅是某一个民族的名称,它变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那种能够将石头变成钢铁的神乎其技的超级文明!所以当罗斯人想要称呼那个遥远的神秘国家时,他们不需要知道它到底是汉是唐还是明,他们只需要说出kntan,用蒸汽让矿石凝固的地方,他们就知道那是遥遥领先的钢铁之国!” 李元青心中不由得自豪起来,而那个皮埃尔仍在继续说道。 “其实不只是罗斯人,很多忆罗国家都曾用契丹来称呼那个封印之洲,比如说在古英语中,‘cathay’就来自契丹这个词,虽然如今阴岛罗人已经改用china了,但在一些古老的文献中,你仍然能看见‘cathay’的身影,还有再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中‘catay’也是契丹的变体。” 李元青忽然开口,打断了皮埃尔的话。 “皮埃尔先生,感谢您的解释!我还想再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china’这个词,您知道它的来源么?” 皮埃尔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china这个词的来源比较复杂,有一种说法认为它来自大秦,因为秦的古音是‘chin’,加上后缀‘-a’就成了‘china’。也有人说它来自‘晋’,因为晋的古音也是‘chin’,还有人说它来自古梵语中的‘cina’,这个词出现在古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中,指的可能是汉朝之前的某个中国王朝,不过这些说法都有争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china’这个词是西方人的叫法,而‘中国’这个自称,则是中国人自己的叫法,外人怎么称呼你,与你怎么称呼自己,根本就是两回事。” 李元青微微一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外人怎么称呼你,与你怎么称呼自己,就是两回事!” 他忽然放弃了弗罗语,改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雅言说道:“就像‘契丹’也好,‘china’也好,都是外人的叫法,我们自己叫自己中国,意思是中央之国,不是因为我们在世界的中央,而是因为我们相信文明的中央不在别处,就在我们华夏大地!” 皮埃尔听到这段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瓦剌 皮埃尔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连忙伸手扶住,然后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李元青。 “解洛图骑士,您刚才说的是……汉语?您难道是一位瓦剌、不对,难道您是……一位汉人?” 李元青听见皮埃尔说出生涩的汉语,便点了点头:“是的,我是一位汉人!”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激动的又用回了弗罗语。 “请恕我冒昧,我研究汉学已经有三十年了,我读过《论语》的拉丁文译本,读过《道德经》的弗罗文译本,但我真是没想到能在这个遥远的诺巨罗王国遇见一位像您这样有学识的汉人!您能告诉我‘道可道,非常道’的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么?” 李元青正要解释,忽然一怔,他不知道该如何用弗罗语去解释“道”,因为那是一个超越了弗洛语的概念。 这就如同就像修仙吐纳的气一样,你可以把它翻译成能量、呼吸、或者是生命力,但这些译法都只是隔靴搔痒,根本触及不到那个词的核心含义。 李元青最终尴尬的用弗罗语笑了笑:“这是一个很深的问题,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的。” 皮埃尔似乎有些失望,他微微笑了笑,又用罗斯语道:“抱歉,是我刚才太激动了,我研究汉学三十年,也碰见过不少汉人,可是我从没见过像您这样拥有如此圣洁白光的汉人骑士,这对我来说并不亚于一个朝圣者终于走到了圣奥拉夫的石棺前。” 李元青想了想,然后立刻问了一个他刚才想问的问题! “皮埃尔先生,我听您刚才用汉语提到了‘瓦剌’,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皮埃尔显然很乐意在这些学术话题上继续聊下去:“尊敬的解洛图先生,我不仅知道瓦剌,我还亲眼见过瓦剌人,他们就住在沙俄,他们被称为‘卡尔梅克人’。” 李元青皱了皱眉:“不是,瓦剌人怎么又变成卡尔梅克人了?” 皮埃尔滔滔不绝道:“您应该知道,瓦剌是明代汉人对西蒙古卫拉特部的谐音称呼,卫拉特蒙古后来分裂为四大部落,包括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和土尔扈特,其中准噶尔部崛起之后不断扩张欺压其他部落,土尔扈特部不堪忍受准噶尔部的压迫,其首领和鄂尔勒克就率领二十多万族人西迁越过乌拉尔河,最终在伏尔加河下游定居下来并且建立了土尔扈特汗国,所以瓦剌人就在沙俄,我的说法没错吧?” 李元青点了点头,他不禁想起从前的大明往事。 他想起了何家堡的那场血战,还想起了那些从北方涌来的瓦剌骑兵和他们的那些弯刀、弓箭和战马,当然,还有那个被他用火铳击中眉心的年轻瓦剌小王子,如果不是那场血战,他或许也不会身穿来到这个修仙世界。 “皮埃尔先生,您是说,那些瓦剌人的后裔曾经在伏尔加河畔建立过自己的汗国?” “是的,他们在伏尔加河流域生活了一百多年,但沙俄在不断扩张,渐渐开始打土尔扈特汗国的主意了。” “等一等,皮埃尔先生,沙俄又是个什么国家?”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蒙古的统治打破了基辅罗斯持续了数百年的分裂格局,那些曾经彼此攻伐的公国在蒙古人的铁蹄下被迫屈服在了一起,而这种一同屈服本身就为后来俄罗斯集权国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这时候短暂的白天已经结束了,那个少年的鼻头渐渐被冻得通红,他不停地搓着双手,但皮埃尔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儿子的情况,他讲得正是兴起,仿佛此刻他不是站在诺巨罗黑夜的寒风中,而是站在迫黑大学城的讲台上。 “就比如说其中的莫斯科公国,那个公国最初只是基辅罗斯的一个偏远边疆小公国,在蒙古入侵之前根本不值一提!但是这个莫斯科公国的统治者们极其精明,他们主动向金帐汗国臣服并替蒙古人收税,他们一边替蒙古人镇压反抗的同胞,一边甚至与蒙古贵族相互联姻,久而久之金帐汗国越来越依赖莫斯科公国,而莫斯科公国则借助蒙古的支持逐步兼并了周围的梁赞、弗拉基米尔、特维尔、诺夫哥罗德等公国,到伊凡三世时,莫斯科公国就不再向金帐汗国纳贡……” 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乞求了:“父亲,能不能……边走边说?我都快冻僵了。” 皮埃尔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发现儿子的脸已经冻得发白了,便连忙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儿子脖子上。 “哦,抱歉,抱歉,我讲得太投入了,忘了这儿的鬼天气。” 李元青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他身为修仙者的身体早已超越了凡人的局限,任何寒冷和风雪都无法威胁他。不过看着皮埃尔的舔犊之情,他也不免想起了自己的狗娃,他记得小狗娃也是很怕冷的,可是自己走了之后,还有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的脖子上? “父亲,那个莫斯科公国后来怎么样了?” 少年的声音把李元青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发现那对父子已经走下台阶,开始沿着教堂前的雪地石板路往前走去了,便急忙追了上去。 皮埃尔一边走一边说:“后来,那个莫斯科公国不再向金帐汗国纳贡,金帐汗国便派大军征讨莫斯科,双方在乌格拉河对峙,这就是着名的乌格拉河对峙。” 少年追问:“那他们打了多久?” 皮埃尔笑了笑:“根本没有打,他们隔着河对峙了几个月,谁也没敢先动手,最后金帐汗国的军队因为补给不足主动撤退了,从此以后,莫斯科公国便彻底摆脱了蒙古人的统治。” 少年有些失望:“就这么简单?” 皮埃尔推了推眼镜:“历史往往就是这么简单,你以为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历史就翻篇了,摆脱蒙古统治之后莫斯科公国开始迅速扩张,到了伊凡四世即位时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大公、公爵这类的头衔,他正式加冕为沙皇,也就是全俄罗斯沙皇!”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他,他就是那个很可怕的伊凡雷帝吧?” 第四百一十九章 沙皇 皮埃尔点了点头:“就是他!但‘沙皇’这个称呼,比伊凡四世这个人更值得探讨。” 李元青此刻忽然开口:“打断一下,皮埃尔先生我有个问题,你们刚才一直在说‘罗斯’,后来又变成了‘俄罗斯’,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罗斯和俄罗斯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皮埃尔转过头看了李元青一眼,立刻放慢了脚步,让三个人并肩而行。 “解洛图骑士,这是个很好的问题,罗斯也就是Rus,是维京人对那片土地的称呼,我刚才已经说过那些维京人了吧?早年前一群维京人沿着第聂伯河南下征服了当地的东斯拉夫部落,建立了一个以基辅为中心的基辅罗斯,所以‘罗斯’这个词很可能来自古诺尔斯语中的‘划船者’,因为维京人是乘着船来的。” “后来蒙古人征服了基辅罗斯,建立了金帐汗国,在蒙古语中以‘r’开头的词是不存在的,所以必须在前面加一个元音,所以蒙古语在翻译‘Rus’这个词的时候在前面加上一个前缀元音‘o’,读成‘oros’,后来汉人又根据蒙古语的发音音译了‘oros’这个词,汉人以为‘俄罗斯’就是罗斯,其实那个‘俄’是前缀,所以这个词就这么固定下来了,所以俄罗斯并不是真正的罗斯的本名。” 李元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个皮埃尔不愧是汉学家,连这种汉人的翻译错误都能说的清清楚楚。 少年又追问:“那‘沙皇’呢?沙皇又是怎么来的?” 皮埃尔清了清嗓子,脚步又慢了一些。 “沙皇цapь这个词的源头,是拉丁语的caesar凯撒!” 少年的眼睛又瞪大了:“凯撒?就是那个古罗门帝国的凯撒?” 皮埃尔点了点头:“就是他,古罗门帝国分裂后,东罗门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帝国继承了罗门帝国的头衔体系,于是‘奥古斯都’和‘凯撒’这两个头衔都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但它们的含义发生了变化,‘奥古斯都’代表最高统治权,而‘凯撒’代表法统继承性,也就是说奥古斯都是现任皇帝,凯撒是皇位继承人。” 少年继续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东罗门帝国灭亡了,但它的遗产没有消失。东罗门帝国的公主索菲娅·帕列奥罗格嫁给了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就是我们在乌格拉河对峙中提到的那个伊凡三世,索菲娅带来了东罗门帝国的宫廷礼仪、双头鹰徽章,还有‘凯撒’这个头衔。” “凯撒这个词从拉丁语进入希腊语,再从希腊语进入古东斯拉夫语,在这个过程中语音逐渐发生了变化。拉丁语的‘caesar’先变成希腊语的‘ka?σap’发音接近‘凯撒尔’,然后进入古东斯拉夫语变成了‘ц?capь’发音接近‘齐耶萨尔’,最后简化成‘цapь’发音接近‘沙尔’。这就是‘沙皇’中‘沙’的来源。” 皮埃尔又补充道:“朵齐罗语中的皇帝叫‘Kaiser’,词源也来自caesar。这是因为后世这些忆罗国家纷纷都以罗门帝国的继承者自居,沿用了‘凯撒’这个代表皇权的名号。” 李元青也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您刚才说凯撒原本是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的个人名字,可是一个个人名字怎么就成了皇帝头衔了?”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李元青,仿佛又要开始一场正式的学术讲座。 “解洛图骑士,您的问题很关键!凯撒确实是尤利乌斯·凯撒的个人名字,他通过对我们弗罗国的战争积累了巨大的威望和兵权,他率军渡过卢比孔河击败了庞培成为罗门的实际统治者,也是古罗门从共和制向帝制转变的关键人物。” 李元青插了一句:“但他终身没有称帝吧?” 皮埃尔赞许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凯撒身为古罗门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之一,至死都从未加冕为‘奥古斯都’的皇帝尊号!他是在被刺杀之后才被他的养子屋大维追封为神的,而他的养子就是后来的奥古斯都,奥古斯都建立罗门帝国之后将‘凯撒’这个姓氏从他个人名字变成了头衔授予皇位继承人,从此以后,‘凯撒’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制度,代表着罗门帝国的法统延续。” 李元青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倒是很符合西方的叙事风格。” “所以您看,从维京到诺巨罗,从凯撒到沙皇,这条线索都是贯通的,每一个后来者都想证明自己是前者的合法继承者,每一个新兴的强权都想从历史中里翻出一件旧袍子披在自己身上,马克思说‘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凯撒是这样,圣奥拉夫也是这样,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天性吧。” 李元青叹了口气:“是呀,人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着过去的美好,比如说我。” 皮埃尔笑了笑:“还是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吧,当时的沙俄在不断扩张,他们强迫土尔扈特人改信东正教,又强迫他们服兵役,还强迫他们放弃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这让土尔扈特人渐渐忍无可忍,于是他们的汗王渥巴锡决定率领全体族人东归,他们要回到天山脚下,因为那里才是他们故乡!” 李元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东归?” “但那一年是个暖冬,伏尔加河没有结冰,河西岸的数万瓦剌族人因为无法渡河被迫留在了当地,而这些人就是卡尔梅克人的祖先,解洛图骑士,‘卡尔梅克’在瓦剌语中的意思就是‘留下来的人’!” 李元青一怔:“留下来的人?!” 皮埃尔从怀中掏出一支炭笔,又摸出一张纸用素描飞快地画了起来。 李元青凝神看去,皮埃尔画的竟然是一个汉族的老人,那个人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这就是卡尔梅克人信奉的天神,他们管他叫土地爷,您看他的衣服,这都是典型的汉人服饰!这说明卡尔梅克人在西迁之前已经深受汉文化的影响,就连他们的神灵都是汉人模样!” 第四百二十章 永恒黑暗 李元青低头看着那个画在纸上的土地爷,他曾经在大明国的南北各地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土地公公。 不过,此刻在流淌之洲离北极圈最近的诺巨罗王国的一座大教堂前,一个弗罗国的学者竟然告诉他有一群瓦剌人在西迁了数百年之后,依然信奉着土地爷,这个中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皮埃尔先生,你是说他们还信这个?” 皮埃尔点了点头:“当然,卡尔梅克人至今仍保留着许多瓦剌人的传统,他们的语言、服饰、饮食、婚丧嫁娶的习俗都与东方瓦剌人一脉相承,在卡尔梅克语中‘父亲’叫‘阿爸’,‘母亲’叫‘阿妈’,这与汉藏语的叫法几乎一模一样!” 李元青沉默了,心中且惊且悲。 不过这时候,站在皮埃尔身后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父亲,我快冻僵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找朝圣团?” 皮埃尔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儿子尽管围着围巾却依旧冻得发白的脸,连忙收起炭笔。 “抱歉,抱歉,我们这就回去。” 他转过身,朝李元青微微鞠了一躬。 “解洛图骑士,与您交谈受益匪浅,但天色已晚,我儿子受不住这诺巨罗的寒风,我们得告辞了。” 李元青点了点头,也微微欠身还礼。 “多谢您的讲解,皮埃尔先生,祝您和您的儿子一路平安。” 皮埃尔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拉着儿子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李元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子远去的背影,心中慢慢回味着那些土尔扈特人的东归,原来后来的历史中那些瓦剌人的后裔都回到了他们离开了很多年的故乡,而他呢,他李元青何时才能东归呢? 就算他也成功回到了大明,可是那个大明还是他离开时的大明么? 李元青想起自己在镜湖海市蜃楼中见过那些画面,清军的铁骑踏破居庸关,百姓被迫剃发易服,如果他回去了,他会不会也被迫剃发?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不行,就算要回去,他也必须回到正确的时间点! 李元青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这个诺巨罗王国的天黑得格外早,此刻刚刚过了午时,太阳却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幕上云层正在缓缓吞没着一切,可就在那片云层的缝隙中,一道绿色的光弧忽然亮了起来。 不消多说,这就是他在传送通道里见识过多次的极光。 这道淡绿色的光弧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根柔软的丝带在天幕中缓缓飘动,时聚时散,在黑暗的天空中无声地舞蹈。 李元青在这片北极圈内冰封雪覆的土地上看着那道极光,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凄凉。 他究竟还能回得去么? 他穿着那身华丽的板甲久久的站在诺巨罗的风雪之中,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温暖的白光,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异类,周围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对他投来敬畏的目光,但是没有人敢靠近他。 忽然,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诺巨罗的小孩用古诺尔斯语说了一句。 “妈妈,那位先生为什么不用穿厚衣服?” “因为他是一位尊贵的修行骑士!” “修行骑士就不会冷了么?” “不会,因为他有圣光的庇佑……” “那我们为什么没有……” “这个问题……,我们回家以后再告诉你……” 那对母子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她们的声音也被风声吞没了。 寒风从北方卷起地面的雪粒打在脸上,但李元青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因为他的护体光将一切伤害都隔绝在了外面,他仰着头望着那片在天幕中变幻不定的极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脚步不自觉地朝城外走去。 地上的雪有些厚,踩上去直接能没过他的鞋甲。 李元青走过那些低矮的石屋,很快走出城去,城外当然还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他想追上天上的那片北极光,想看看这个世界最北端的尽头究竟长什么样。 眼见周围再无人烟,他缓缓取出定风飞剑,轻轻一跃便稳稳地踩在飞剑上,然后循着那片极光就往北飞去。 飞剑在高空中无声地滑行,速度极快。 脚下无边无际的白色雪原在飞速后退,而定风飞剑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在这片模糊了黑夜白天的极北之地,时间似乎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有那绿色红色蓝色的极光在天幕中不停变幻,它似乎近在咫尺,却似乎又让李元青的飞剑永远追不上。 李元青飞过了一片又一片雪原,又飞过了一道又一道山脊,就这般飞了有一个多月的工夫。 越是向北,天亮的时间便愈发的短暂,甚至后来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剩下十一个时辰全是黑夜! 而且这片极北之地实在太过荒凉了,几万里下来几乎都看不到多少人烟,也难怪六足魔剑客不会光顾这种地方了,因为这儿除了北极光和北风之外根本就没什么值得让它们来光顾的理由。 放眼望去,脚下只有皑皑白雪、冰、岩石和风,偶尔能看见几只北极狐从雪地里探出头来,然后又在飞剑的轰鸣中飞快的缩回洞里,当然,还有一群群被他飞剑动静吓得在雪原上乱窜的驯鹿。 当然面对这种环境,即便是一天中难得的一个时辰的白天他也懒得落剑下来缓一缓,因为这儿几乎到处不见人烟,他根本没必要担心会有人盯上自己,而且这些天里,他也大胆的尝试用六合元石作为燃料来驱动自己的定风飞剑,效果那是出奇的好。 不过,在这种几乎等同于永恒黑暗中飞行,时间一久还是太压抑了。 这种压抑的孤独感觉就像是诺巨罗最常见的大雪天气似的,一层一层缓缓堆积,直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有些受不了了,在终于看到一片比较理想的地方之后,他忽然将定风飞剑悬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他颇为满意的地形,三面巨大的花岗岩山石围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留出了一片相对避风的岩石。 这片区域难得出现了些低矮的灌木丛,这些灌木丛在极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不远处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连绵山脊,更远处则是一片结冰的海面。 第四百二十一章 黑山羊 他缓缓御剑下落在这片天然的屏障之中,这儿的雪层并不太厚,他踩上去只是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他从须弥袋中取出角马拂尘,轻轻一抖,拂尘的丝线便无声无息地射入雪地之中,他又取出那个白玉瓶,将拂尘的丝线缠绕在瓶身上,然后轻轻一推,玉瓶便也没入了白雪之下消失不见。 他又从灵宠袋里放出小肥狗。 那匹黑黄相间的巨狼一出现,就被寒冷的环境冻得打了个哆嗦。 不过一个哆嗦之后它反而更加精神了,它兴奋得鬃毛根根倒竖,四条狗爪子在雪地上刨了刨,然后抬起头炯炯有神地盯着李元青。 李元青瞅了瞅它的体型,又看了看周围空旷的环境,默默想了想,便从须弥袋中取出一枚六足魔剑客的魔蛋在小肥狗面前晃了晃。 “嘬嘬,这是给你的!” 小肥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一口叼住那枚魔蛋咕咚一声吞了下去,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李元青。 “喂喂,不给了不给了,不要那么贪心,你还得在这儿待上好久呢!” 小肥狗一怔,它瞪大了眼睛,它就知道主人就是没安好心,从来不会白白给它吃这种甜头! 果然,李元青拍了拍它的脑袋,又从须弥袋中又取出十几枚普通魔蛋,一股脑儿倒在小肥狗面前。 “我想了想,你现在也长这么大了,干脆就别进去算了,反正你肚子又肥,身上毛又多,干脆就留在外边给我看大门吧,有什么动静再叫我,知道了么?” 虽然李元青嘴上是商量的口气,可他刚说完便身形一晃,消失在了雪地之中。 小肥狗绝望的看了看四周,极光在天幕中缓缓流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小肥狗脸上被绿色的极光弧照得一绿一绿的,它忿忿的一口气将那些魔蛋统统吞了,而后走到岩石的背风口处蹲了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这边李元青进入了拂尘洞府。 那两条金蛇器灵依旧盘踞在蓬莱仙镜边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李元青走到一堆已经复制完成的六合元石前,满意的蹲下身查看起来。 几个月下来,如今六合元石已经有数百块了,而且每一块都是上等品相! 要知道这些石头每一块在忆罗国至少都能卖出十五块五行石的溢价,而且你还别嫌贵,因为有价无市! 不过他不打算卖,因为他要留着这些六合元石用来冲击元婴境界。 他好像已经在金丹境界的巅峰停留太久了。 这些年李元青试过无数次冲击元婴,但每次都失败了,什么丹药,甚至是魔蛋都没有效果,所以这一回他打算玩把大的! 就算拼着六合元石的狂暴力量把他的经脉撕碎,他也要冲破元婴境界的壁障! 李元青这般一想豪气顿生,猛地站起身来。 “来,快快帮我把盔甲卸了!” 两个明级机关人立刻走上前来,一个扶着甲片,另一个帮他解开搭扣和皮带。 肩甲、胸甲、腿甲一片片地从他身上卸下来,露出底下那件叶丽芙缝制的亚麻内衬,那件内衬上依然残留着那股淡淡的丁香与醋栗香气。 李元青低头看了看那件内衬,又让机关人把它也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了一边。 此刻彻底卸下盔甲,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十斤,他信手抓了两块六合元石盘膝坐下,正是要先开始一个周天的小循环。 忽然,一声尖锐的鹰唳毫无征兆的骤然响起! 李元青猛地睁开眼睛。 是天鹰器灵!是他的双重保险的第二重向他发出了预警!那只一直栖息在空间上方的天鹰器灵正用它那锐利的目光盯着暖阁的墙壁,李元青循着天鹰的目光望向那面玉璧。 玉璧上,正映出外界的实时景象。 远处的极光仍在天幕中缓缓流动,小肥狗的脊背微微弓起,鬃毛根根倒竖,它的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巨狼,而它的对面,赫然是两只忽然出现的黑色魔物! 李元青吓了一跳,立刻又向那两个机关人吼道:“快,快给我重新着甲!” 片刻之后,李元青身形一晃离开了拂尘洞府,他的目光刚一触及前方的景象整个人便心中一紧! 只见两个黑色的魔物,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将小肥狗堵在了之前他挑选的角落。 那两个魔物长得好像两头黑山羊,它们的体型与小肥狗差不多大,都是一身纯黑色粗糙而浓密的皮毛,不过不是那种泛着光泽的油黑,而是一种仿佛能将周围一切光线都吞噬的黑,这些黑毛好像牦牛般一绺一绺地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而它们的头上则都长着一对角尖朝后的弯曲羊角,羊角表面布满了一圈一圈彷佛大树年轮般古老而诡异的横向纹路。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张黑山羊的脸,它们的下颌都有一撮山羊胡,而它们嘴角则像是一种独属于山羊的似笑非笑般微微上翘,这种表情本来已经十分诡异了,可是更诡异的是它们两个的表情一模一样! 虽然它们的嘴角都好像在笑,可是它们像是北极冰层般的幽蓝色眼睛却没有一点笑意,反而只有一股子冰冷得不加掩饰的恶意,对了,它们的幽蓝色眼睛显示出它们就是那种类似蝠翼魔的物抗魔物! 而最最令李元青心中一凛的是,它们两个的额头上都生着一个线条清晰工整的五芒星! 不对,应该说是倒置的五芒星,两角朝上,一角朝下! 看见这个符号,李元青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在迫黑城的那场愚人节的狂欢中见过这种图案,当时马丁指着那个符号告诉过他,正五芒星一角朝上,代表光明和神圣的秩序,而倒置的五芒星则恰恰相反,代表神秘主义和黑暗仪式! 就在这时,那两头黑山羊似乎察觉到了李元青的出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四只幽蓝色的眼睛顿时望向了他。 李元青心中一动,护体光猛然绽放开来,将他的身形映照得如同一个从极光中走出来的神只。 可是,那两头黑山羊不怒反笑,它们似乎一直在等小肥狗的主人出现,它们将自己的身体微微低伏,前蹄在雪地上刨了几下,准备向李元青发起冲击。 第四百二十二章 幻影 李元青眼见它们似乎想要冲向自己,立刻拔出骑士剑,用汉语喊了一句。 “小肥狗!” 小肥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替我挡住它们!” 小肥狗立刻从雪地里弹了起来,它的动作快得惊人,四条腿在雪地上猛地一蹬便像一颗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左边的黑山羊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肥狗就已经扑了上去,那头黑山羊似乎不愿意与小肥狗为敌,它正要侧身避开,可是小肥狗的动作更快,它凌空扭腰一口咬住了黑山羊的后腿。 黑山羊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猛地甩动后腿,可是小肥狗体型庞大,岂能被它轻易甩开? 不过这头黑山羊毕竟也是物抗的魔物,它的皮毛就如同一件天然的板甲般粗糙而坚固,虽然小肥狗咬得很狠,却也无法伤及它的根本。 眼见这头黑山羊被彻底缠住了,右边另一头的黑山羊径直朝李元青冲了过来。 李元青微微一笑,他虽然没把握同时对付两头黑山羊,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头物抗的魔物么? 他右手一翻,三张冰锥符瞬间燃亮,三道白光从他的指尖激射而出,前两道白光击中了黑山羊的前蹄,第三道击中了它的羊头! “嗤!” 白色的冰雾在接触黑山羊的瞬间炸开,寒气弥漫,三发全中! 李元青微微一笑,这种物抗的魔物简直就是送财童子……,然后,他的笑容忽然就凝固了! 因为那头物抗的黑山羊竟然没有被冻住! 虽然它的前蹄和脑袋上竟然看不见一点冰冻的痕迹,而这头黑山羊也因此丝毫速度不减,它愤怒的低下了脑袋直直如羝羊兽般朝李元青撞了过来,以头上那对弯曲的角尖瞄准了李元青的腹部! 说时迟那时快,黑山羊转眼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 李元青心头一凛,立刻催动了自己已臻中境界的太乙身法。 此法一旦施展,眼前这头黑山羊的动作在他眼中就骤然变慢了。 当然不是黑山羊的动作真的变慢,而是李元青本人的感知猛然加速,他能看见黑山羊的前蹄缓慢的抬起又落下,看见它的肩胛肌肉收缩又舒张,这头黑山羊的每一步在他眼中都清晰得像是慢放的画面。 李元青屏住呼吸,向右边迈出了一步,而后转了个身。 黑山羊锋利的羊尖角擦着他的背甲掠过,这头黑家伙的身体惯性让它无法立刻转向。 而李元青则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左手又是一翻,法力疯狂灌入三张冰锥符,符纸燃亮,三道白光瞄着擦身而过的黑山羊后腿激射而出! “嗤!” 白雾炸开,寒气弥漫。 这一次离得这么近他可总算看清了,冰锥符好像并没能接触到这头黑山羊,而是居然像个影子般穿身而过!他再低头凝神一看,这才发现这头黑山羊竟然踏雪无痕,真就好像是一个影子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李元青渐渐有些回过味来,他转过身,朝另一只与小肥狗扭斗的黑山羊也丢出三张冰锥符。 一阵白雾四散,那只黑山羊的两只前蹄瞬间被厚厚的冰层裹住了,从蹄子一直蔓延到小腿,将它的两条前蹄牢牢的钉死在了雪地之上! 那头黑山羊挣扎了一下,但它被冻住的前腿让它彻底失去了平衡,小肥狗抓住机会扑上去咬住了黑山羊的脖子。 李元青心中一动,又转身看向先前那头黑山羊。 在那边的黑山羊被冻住之后,这一头的竟然忽然不动了,它就像一尊雕塑般凝固在了雪地中。 李元青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说,这头黑山羊是那一头的幻影? 他提着骑士剑,小心翼翼的踩着积雪走了过去,这头仍然不动的黑山羊竟然仍然保持着刚才的笑容! 它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李元青也冷冷一笑,左手一翻祭出三张烈火符,符纸燃亮化作三个火球射向这头黑山羊,三个火球同时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的积雪瞬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白雾散尽,这黑山羊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被高温灼出的焦黑凹坑。 李元青心中一动,又转身看了眼已经被小肥狗扯在地上的另一头黑山羊,面对着小肥狗即便是生死攸关,它竟然也没有想要挣扎反抗的意思。 “小肥狗,给我让开!” 眼见小肥狗跳开,李元青立刻又向这黑山羊丢出三张烈火符。 三个火球化作火焰在它的皮毛上炸开,发出嗤嗤的声响。 黑山羊终于发出了凄厉的嘶叫,它拼命在雪地上翻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但烈火符的火不是普通的火,只有等灵力耗尽才会自行熄灭。 几个呼吸之后,那头黑山羊就不动了。 它的身体被烧得焦黑,或者说被烈火符烤得外焦里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垂涎的烤肉香,而它的眼睛里那两团幽蓝色的光也随之彻底熄灭了。 小肥狗闻到了肉香,它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那只被烧死的黑山羊面前,低头嗅了嗅,然后用它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元青。 “吃你的吧,可别吃太快了。” 小肥狗立刻一口咬住黑山羊的一条前腿,如饿狼般贪婪的用力一扯,那烤全羊的整条腿就被它给撕了下来。 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黑山羊的骨头在它的牙齿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它的喉咙里不停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小肥狗很快吃完了黑山羊的四肢和内脏,它从尸骸中叼出一枚蓝色的魔蛋,摇头晃脑地把魔蛋放在他的脚边,然后退后两步蹲坐起来,尾巴疯狂地摇晃着,邀功似的眼巴巴望着他。 李元青弯腰捡起那枚魔蛋,这枚物抗的魔蛋品质相当不错,他立刻将之收入了须弥袋。 小肥狗见他收了东西,便又回头扑向黑山羊的尸体,继续狼吞虎咽。 李元青的目光却落在那颗黑山羊的头颅上,虽然它的头颅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那双角还在,尤其是它额头上那个倒置的五芒星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这东西可太邪门了,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候小肥狗已经用餐完毕,它舔了舔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大眼球 “饱了?” 小肥狗点了点头。 “那就快给我进来吧!” 李元青拍了拍灵宠袋,小肥狗看了他一眼,然后化作一道黑黄相间的光钻进了袋中,李元青又走向那处避风的岩石角,正要去收拾角马拂尘和白玉瓶,忽然一僵。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缓缓抬起头,天空中,正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眼球。 那大眼球悬在半空中,虹膜上布满了深红色的血丝,它的直径少说也有数丈,它先是转动了一下,而后直直地盯着李元青的方向! 来者不善!李元青只觉后背猛地一凉! 他一边飞快的将角马拂尘和白玉瓶收入须弥袋中,然后立刻朝那鬼东西祭出五张烈火符。 五团火光划破夜空,直直地朝那只巨大的眼球飞去,不过那五团火球在碰到那大眼球的瞬间,竟然从眼球中间穿过去了,没有任何阻力,它们就像穿过一团巨大的幻影一样直直地飞向更远的天际,最终化作一个橘红色的小点消失在极光中。 李元青心中一惊,难道又是个幻影? 为了进一步证实心中的猜想,李元青又祭出了一口松纹古剑,再次朝那只大眼球疾射而去,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刺中了眼球的中心。 然而,松纹古剑再次像刺入一团雾气一样从眼球的前端刺入又从眼球的后端穿出。 它飞出去很远很远,最终落在极远处的雪地之中。 不用再试了,这种情况跑得越快越好,李元青毫不犹豫的唤出了定风飞剑,纵身而上。 飞剑冲天而去,速度极快,李元青飞出数里地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巨大的眼球仍然悬在半空中,仍然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不过好在它并没有追来,它就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猎人般自信的看着猎物离开。 李元青不敢大意,愈发催动自己的飞剑加速疯狂逃离而去。 就在李元青的银色剑光消失在天际之后,这片荒芜的雪原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极光在天幕中缓缓流动,黑山羊的灰烬还冒着丝丝青烟,北风从冰原上吹来,卷起地面的雪粒,在那些被战斗翻起的冻土上堆积出一层薄薄的白雪。 忽然,远处那片被冰层覆盖的海面动了一下,不是海浪,而是一种仿佛从海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震颤。 一个阴影顶开了冰层,从海面缓缓升了起来,厚厚的冰层在那个阴影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很快爆开了许多蛛网般的裂缝,滚滚海水从这些裂缝中涌了出来。 起初这个阴影只像是个浮出水面的暗礁般的轮廓,然后这座暗礁越来越大,直至彻底升出海面。 当它的脑袋从海面上升起的时候,光是一个头就如同一座教堂那般庞大! 而后,是长长的身子,那竟是一条海蛇!一条大到超出人类想象极限的海蛇! 海蛇在极光的背景中缓缓升起,像一个从深海爬上来的远古神明,它紧密地排列着的鳞片是黑色的,不是黑山羊皮毛那种吸光的黑,而是一种蕴藏着无尽力量的黑,它竖着的眼睛和瞳孔都是暗金色的,就像是当初深海之眼里那条魔龙之王眼睛的颜色! 海蛇吐着深红色的分叉信子,好家伙,单是这条信子就堪比一条维京长船! 它用信子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捕捉着那些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的气味分子,这里有烧焦的皮毛、有人类的气味、还有某种它熟悉的恐怖味道! 海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兴奋嘶鸣,这条像黑色的巨龙般的海蛇终于从深海深渊中苏醒了,它忍不住将自己前半截身体彻底顶开冰层从海水中探了出来,巨量的海水被它带起来,又如同瀑布般从它上半身的鳞片上哗哗流淌而下,它身上那长久以来深藏在海底世界的身体和鳞片彻底暴露在极光之中,就像是一座从海底升起的巍峨黑色孤峰! 它兴奋得如同魔龙之王般将它那巨大的长长尾巴探出海面,狠狠一甩砸在这座峡湾附近一座白雪皑皑的的山头上。 一声巨响,山石碎裂,白雪飞溅!只一下,整座山头便被拍下去一大截! 一块块巨大的岩石像炮弹一样向四面八方飞射,雪尘冲天而起将这片区域的极光都遮住了,只剩下漫天的飞舞的,像灰白色的骨灰一样的雪粉在风中到处涌动。 海蛇将它的尾巴收回来,又狠狠地再次甩出去。 “轰!!!” 又是狠狠的一下,剩下那半截山头也被拍裂了。 冰尘弥漫,岩石飞溅,原本这座峡湾高耸的白色山峰,此刻彻底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石堆。 海蛇终于满意了,它的暗金色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很快,半空中弥漫的雪粉和尘土开始了扭曲,这就像一面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将附近的空间荡出了一层层的褶皱,一个身影像花朵绽放般从那些褶皱中缓缓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分外诡异的女人轮廓,她身材修长,曲线优美。 她的右半身鲜活美丽,金色的长发、吹弹可破的皮肤、玫瑰色微微上翘的嘴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是她的左半身却恰恰好像正在腐烂枯萎,灰白色的干枯头发,布满了溃烂伤口的皮肤,甚至可见里边的肋骨和头骨,她紫黑色的嘴唇边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液体,那好像不是血,而是某种像脓一样的分泌物。 总而言之她的身体似乎被一分为二,右边美丽得如同天仙,而左边却腐烂得露出了白骨,就像是两块不同颜色的布料被强行缝在了一起! 她抬头望向半空,半空之中的那个巨大的眼球仍在那里。 它悬在极光之中,直直地盯着她,这个诡异的女人也回盯着它。 她们四目相对,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可是她们之间似乎完成了什么对话。 那只巨大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然后它缓缓凭空消失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诡异的女人低下头看向脚下的雪地,这儿的积雪被烈火符灼烧过,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冻土,冻土上残留着一个焦黑的痕迹,女人像一个正在花园里采摘花朵的少女那样蹲下身去,她伸出右手在那些焦黑痕迹上轻轻划过,而后她忽然目光一动。 她很快站起身来,走向远处,那里有一把剑,不是普通的剑,而是一把松纹古剑! 第四百二十四章 北极之门 女人站起身,走过去。 她的步伐很慢,她的那条腐烂的左腿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又黑又粘又臭。 女人似缓实急的走到松纹古剑前,伸出右手将之拔了出来,她看着剑身上的松纹,这是一把她从未接触过的东方宝剑。 她闭上了眼睛,她看见一个穿着华丽板甲的男人骑着一匹黑黄相间的巨狼在雪原上疾驰,她看见他用烈火符烧死了她的黑山羊,然后她看见他惊慌失措的御剑飞走。 女人睁开了眼睛,她那又美又丑的脸微微一笑,那一笑彷佛介于嘲弄与欣赏。 她将松纹古剑拿在手中,而后走向那条巨大的海蛇,海蛇从海面探出了前半个身子迎向她,而后缓缓低下了头,将脑袋尽量贴近地面。 女人轻松的爬了上去,她从容跨坐在海蛇的脑袋上,又轻轻拍了拍海蛇的头顶。 海蛇带着女人,又重新吐着信子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飞剑尾流的气息,而后,它将它巨大的脑袋转向了北方。 女人挥剑一指,海蛇便缓缓退回海面朝北方游去,海面在它巨大的身体下翻涌,它所过之处冰层碎裂、海水变黑,而随着它的呼吸,滚滚黑雾也从它巨大的身体上弥漫开来,那些黑雾在半空中迅速蔓延扩散,这种黑雾即便是在这片土地上闪耀了千万年的北极光也纷纷退却。 女人则稳稳坐在它的脑袋上,满眼期待的望着北方。 北风将她那金色和白色的头发吹起,她腐烂的那半张脸被风吹得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而她竟然开心的笑了。 另一边,李元青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庞然大物盯上了,他一路疾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飞了多久。 在这片没有日月只有极光的北极地区,时间似乎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只能凭借飞剑对五行元石的消耗速度判断自己至少飞了三天三夜。 极光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在他头顶不停地变幻,但是他根本没有心思欣赏。 先是那两个倒五芒星的黑山羊,然后是那个无比巨大的眼球,它们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那片荒芜的雪原上? 难不成它们是小肥狗引来的? 对,肯定是这狗东西!它这么贪吃,肯定是它先招惹了黑山羊,啧啧,这狗东西可真是个标准的惹祸胚子! 李元青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又加速飞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他心中一振,愈发加快了飞剑的速度。 暖黄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他终于看清那果然是一座城镇。 这座城镇建在一片连续的两座峡湾中央的岛上,就如同迫黑城中央那座占据着塞纳河中的西岱岛的老城一般,同时也像是一颗宝石镶嵌在这两片峡湾之中。 远处的群山覆盖着皑皑白雪,可由于北大西洋暖流的作用这片峡湾的海面并未结冰,相反每年的极夜月份这儿的峡湾都会有因为洄游的鲱鱼群吸引大量的鲸鱼前来觅食,此刻正好是一天中难得的短暂蓝调时段,几头大型的座头鲸正在跃出海面,附近几头鲸鱼则正在喷水,深蓝色的海面倒映着天空中变幻不定的极光,将整座城镇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晕中。 李元青在一座山的半山腰收了飞剑,然后御风而行,几个起落便快速来到了山顶。 他站在山顶居高临下凝神俯瞰着下方那座城镇,迫切的想要从中寻找一座拥有传送阵的大教堂。 “这儿的风景很美吧?”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李元青猛地转过身去,一个同样被白光笼罩的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人一脸典型的北忆罗长相,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上又挂着几个小皮袋和一个铜质的罗盘,而他眼睛则正如下方峡湾的海面那般呈现出一种冰蓝色,又在蓝调和极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李元青看了看他腰间的皮袋上,用诺巨罗语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一笑,朝李元青伸出手。 “我叫鲁恩,是一位炼金术士,您呢,骑士先生?”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解洛图,我来自圣罗国。” 鲁恩的眼睛亮了一下:“圣罗国?我在特朗母思住了大半辈子,很少看见您这样从圣罗国来的骑士。”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上下打量了李元青一眼:“您这身盔甲,啧啧,比哥特式的更漂亮!” 李元青微微皱了皱眉,他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甲,解释道:“这是我在圣罗国重金打造的复制品,原件已经归还别人了。” 鲁恩笑了笑没有追问,他转过身,伸手指向下方那座城镇。 “给您介绍一下吧,那儿就是特朗母思,是北极探险家的城市,也是北极之门!” 李元青这回名正言顺的凝神望去,那座特朗母思城的房屋大多是木质的,墙壁漆成了夸张的红色和黄色,极光在这座城镇的上空舞动,而远处的冰川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中那片永不重复的北极光画。 “骑士先生,您看见峡湾里的那些鲸鱼了么?这儿一年四季从不结冰,船只可以从南方的弗罗国一路北上,直接停靠在我们特朗母思的码头上,所以这里也是北极探险家的最后一站,离开特朗母思再往北就是真正的冰原了。” 李元青的目光落在港口方向。 那里果然停着几艘桅杆上挂着冰柱的船,甲板上有几个人在走动,他们穿着厚厚的皮大衣,戴着毛茸茸的帽子。 鲁恩又伸手指向城镇的东南角:“那边还有一座特朗母思大教堂,您要是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从那里传送,虽然那座教堂并不大,但是它的传送阵也能覆盖整个忆罗联合王国。” 李元青心中一动,默默点了点头。 这时候,随着蓝调时间的结束,特朗母思彻底又陷入了极夜,天空中的极光也因此变得更亮了,绿色的光弧像瀑布一样从天顶倾泻而下,将整座城镇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晕中。 李元青仰着头看着那片光:“鲁恩先生,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极光?” 鲁恩也仰起头看着天空:“在我们维京人的古老传说里,极光是那些女武神的盔甲反射出的光芒。”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三兄妹 李元青想了想:“女武神?” 鲁恩点了点头:“不错,每一位女武神都是侍奉主神奥丁的少女战士!” 李元青想了想:“奇怪,你为什么说是少女战士?” 鲁恩认真道:“因为传统神话中要求这些女武神必须以纯洁的处女之身侍奉神明,传说她们头戴鸟翼形金盔,身穿红色紧身战袍,手持发光矛盾,她们的职责是骑着飞马前往战场挑选那些战死的勇士,所以她们也叫做瓦尔基丽。” 李元青笑问:“瓦尔基丽?那又是什么?也是处女的意思么?” 鲁恩又用地道的古诺斯语念了一遍:“Valkyrja,valr意为阵亡者,kyrja意为选择者,合起来就是阵亡者的挑选者!” 李元青目光一动:“你是说,那些女武神们要挑选阵亡者?” 鲁恩点了点头:“不错,传说中她们会挑选那些阵亡的勇士,并将他们带回奥丁的英灵殿瓦尔哈拉Valh?ll。” 李元青疑惑道:“瓦尔哈拉Valh?ll?” 鲁恩道:“是的骑士先生,‘valr’是战死的勇士,‘h?ll’是殿堂,合起来就是阵亡勇士之厅,也就是英灵殿,奥丁会在那里为诸神黄昏筹备兵力,所以他需要的是最勇猛的战士,而那些瓦尔基丽女武神就是他的征兵官。” 李元青微微皱了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极光就是那些女武神的盔甲反射出的光?” 鲁恩笑了笑:“至少传说是这么说的,我们维京人相信每当极光在夜空中闪耀就是瓦尔基丽骑着飞马飞驰而过,她们盔甲上的金属和盾牌闪烁变成了夜空中绚烂的极光,当然也有人认为极光是战死武士的灵魂在夜空中闪耀,是神明对英雄的接引。” 李元青沉默了,他想起叶丽芙的父亲贝特恩骑士曾经说过每个大洲的每个种族死后都会进入各自的死后世界。 猫神国的阿努比斯只收猫神国的灵魂,闪族的神也只收闪族的灵魂,新月人只收新月人,而幽冥菩萨也只收汉人的魂魄。 不过,这位鲁恩说的这片诺巨罗大陆的收魂魄逻辑好像存在点问题。 “鲁恩先生,我之前曾经去过思机岛,那里的维京战士说他们之所以远离你们诺巨罗的故乡,就是因为你们这儿太过平静找不到机会战死,所以那些瓦尔基丽女武神们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她们无论在这儿乘着极光怎么找,怕都是白费力气吧?” 鲁恩被李元青问得一怔,而后笑了起来。 “骑士先生,如果那些神话传说都是真的,那么自从圣奥拉夫传教之后我们整个诺巨罗王国就不应该再有什么北极光了!” 李元青目光一动:“所以,那些诺巨罗神话女武神们都是假的?” 鲁恩笑了笑:“准确的说,笃行甲字教的我们已经无法感受到过去神话中那些女武神的存在了,除了那三个神话传说中的巨物!” 听见鲁恩说出那个古诺尔斯语中那个描述巨物的词语,李元青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猛然想起了那个巨大的眼球! “等一等,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样巨物?” 鲁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您知道我们维京神话中的三大巨魔么?” 李元青道:“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愿闻其详!” “呵呵,骑士先生,其实我们维京神话之中三大巨魔的父亲都是同一位邪神,它们母亲也都是安格尔伯达,它们三个一出生就被预言将成为毁灭维京世界诸神的关键力量,所以主神奥丁对此深感恐惧,于是将它们从阿斯加德流放到世界各处。” 李元青想了想:“你们的那个主神奥丁既然知道它们会毁灭维京世界的诸神,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杀了它们?” “远道而来的骑士呀,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命运是不可抗拒的,无论奥丁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诸神黄昏的到来!就像奥丁曾经尝试干预凡人国王的继承,可最终还是让命运走向了原本预定的结果,所以即便他提前处死了那三个魔物,预言也会通过其他方式触发,更何况三大巨魔的邪神父亲本身也是神族的一员,甚至还是主神奥丁他自己的结义兄弟!” 李元青道:“那你们维京的主神奥丁把它们流放到了哪儿?” 鲁恩抬起头,重新望向远方。 “它们的次子夜梦加德是一条巨型海蛇,传说它被奥丁扔进环绕人类世界的深海之中,从此它就在那里成长,直到它的身体能环绕整个世界,头尾相接,在诸神黄昏中它将与雷神托尔同归于尽!” “它们的三女黑尔是死亡女神,她是统治维京冥界的死神,传说她的一半身躯是鲜活美丽的神性肉身,而另一半则是腐烂枯萎的死灰躯体,她被奥丁打发到了冥界的死人国赫尔海姆,从此统治着那些非战死的亡魂。” “只有它们最强大的长子风里儿被带回了阿斯加德严加看管,风里儿是一头巨狼,也是维京神话中最知名的灭世魔物,传说它将在诸神黄昏中挣脱众神打造的魔法锁链吞噬主神奥丁本人!而在预言中,就是这三兄妹将会毁灭诸神!” 李元青心头一凛,他好像有些明白思机岛那个维京队长看见小肥狗的那种眼神了。 鲁恩见李元青沉吟不语,忽然又将话锋一转:“不过世事难料,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正是因为它们三个巨魔导致了我们维京人的世界里没有了六足魔剑客的容身之处,在诺巨罗王国您几乎看不到那些在其他忆罗国家泛滥成灾的魔物,这里没有小雾妖、石像鬼,也没有腐化树人和影魅。” “所以,诺巨罗王国反而比其他忆罗国家更加安全?” 鲁恩点了点头:“您完全可以这么理解,虽然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巨大的本土魔物,比如说那些独眼的冰霜巨人和山怪,但它们不会像那些魔物那样到处屠杀人类,它们有自己固定的活动范围,基本上会和普通人和平共处。” 李元青沉默了片刻:“所以,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保护这片诺巨罗王国的大陆?” ? ?因身体原因,从今日起一日一更 第四百二十六章 守护者 鲁恩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骑士先生,您觉得是什么力量?” 李元青叹了口气:“来这儿之前,我在尼达罗斯大教堂见识过圣奥拉夫的神龛,我听说他砸碎了奥丁和托尔的雕像,还拆毁了他们的神庙,强迫维京人改信甲字教!” 鲁恩目光一动,他的笑容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这就是这件事最幽默的地方,圣奥拉夫砸碎了奥丁和托尔的雕像,处决了那些拒绝受洗的部落首领,但他没有消灭那三兄妹。” 李元青一怔:“那他为什么不一起把那三兄妹也消灭了?” “因为他消灭不了,风里儿、夜梦加德、黑尔都是神话中的邪恶存在,相比起奥丁和托尔的,圣奥拉夫的战斧根本找不到供奉它们的雕像,而主神奥丁同样对它们三兄弟无可奈何,尽管奥丁对它们严防死守,他派出无数的神明和勇士去看守它们,还打造出了最坚固的锁链去束缚它们,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真正的威胁不是来自它们,而是来自维京人本身!” 鲁恩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元青。 “您能想象么?真正的诸神黄昏不是风里儿吞噬奥丁,也不是夜梦加德毒杀索尔,更不是黑尔率领亡灵大军攻陷阿斯加德,真正的诸神黄昏是甲字教!是圣奥拉夫的强行传教!” 李元青的瞳孔猛地一缩:“你的意思,最坚固的堡垒总是被从内部攻破?” 鲁恩眼前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当诺巨罗大陆的维京人一个接一个地放弃奥丁和托尔、弗雷,改信甲字教时,这些维京人的神明就渐渐被世世代代忠于他们的子民遗忘了,遗忘,才是最可怕的诸神黄昏!” 李元青想起自己的定风飞剑,目光一动:“弗雷,你说的就是那个骑着金鬃野猪,手持有能自主战斗的胜利之剑,还有一艘可以折叠收纳的魔法船的神明么?” 鲁恩叹了口气:“难得您这位来自圣罗国的骑士还能记得他,没错,维京人和他们的神并不怕战死,因为即便战死他们还能在英灵殿复活,但是他们害怕没有人再呼唤他们的名字,那些阿斯加德的神明们就在那片被人们遗忘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说话间,鲁恩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 “但是,那三兄妹并没有消散,因为魔物不需要信仰,它们只需要存在!” 李元青疑惑道:“为什么魔物不需要信仰?” “因为它们是阴暗的魔物!只要还有一片冰雪覆盖的荒野,只要还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峡湾,它们就能永远活下去!所以当奥丁和托尔和弗雷都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去时,风里儿、夜梦加德、黑尔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过它们如今不再是诸神黄昏的毁灭者,它们摇身一变成为了这片诺巨罗土地的……守护者!” 李元青一愣:“你说什么,守护者?” 鲁恩苦笑了一下:“很讽刺吧?当甲字教对那些六足魔剑客无能为力时,三兄妹反而因为它们的强大成了另一种意义上诺巨罗王国的守护者,夜梦加德不断的吞食那些从深海之眼涌来的六足魔剑客,黑尔的亡灵大军到处驱赶来自别的土地的魔物,尽管没有诺巨罗人会承认它们保护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当然,教会更加永远不会认可这一点,可是这就是事实!” “当然,它们肯定也不是出于善意,它们只是本能地驱赶任何进入它们领地的入侵者而已。” 李元青沉吟道:“鲁恩先生,诺巨罗王国除了这三兄妹,还有什么别的厉害魔物么?” 鲁恩点了点头:“当然有,比如我之前说过的洞穴巨人和冰霜巨人,您见过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 鲁恩道:“那些体型庞大的东西也叫独眼巨人,它们只有一只长在额头中央的眼睛,通常会居住在山洞中或密林深处,虽然它们的智力很低,但是它们的领地意识极强,任何闯入它们领地的东西都会被它们攻击。” “那它们会袭击人类的村子么?” “很少会,因为它们害怕阳光和火光,任何村子,只要有火把和火光它们就不会贸然靠近,这也是虽然我们诺巨罗王国气候恶劣,人口却并不比那些温暖的忆罗王国更稀少的原因。南边那些人以为我们生活在冰天雪地里日日与魔物为伴苦不堪言,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魔物比他们的好对付多了,那些巨人怕光怕火,而三兄妹懒得搭理我们这些小角色,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招惹它们,它们根本不会来找我们。” 李元青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所以,诺巨罗国的三兄妹都不会离开诺巨罗国么?” 鲁恩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元青一眼:“确实如此,因为这里是它们生存了千万年的地方,当然,就算它们出现在别的地方那也未必是好事,您想想像夜梦加德那样的巨型海蛇如果出现在那种繁华的弗罗国而不是荒无人烟的雪原,会伤及多少无辜?” 李元青点点头,又问出心中的问题:“鲁恩先生,那您在这儿见过黑山羊么?” 鲁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黑山羊?” 李元青解释道:“就是那种浑身漆黑,头上还长着一对角的,哦对了,它们的额头上好像还有个倒五芒星的黑山羊。” 鲁恩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你说的那种黑山羊,不过,我好像在传说中听说过它们。” 李元青追问:“什么传说?” 鲁恩缓缓道:“传说中,死神黑尔养了几只黑山羊,它们是她最忠实的仆从,也是她冥界军队的一部分,它们不吃草不吃肉只吃灵魂,被它们吃掉的人不会进入任何死后世界,他们的灵魂会彻底消失!当然那只是个传说,因为在圣奥拉夫的保佑之下,从来没有人见过三兄妹。” 李元青低头不语,原来那个被他用烈火符烧死的黑山羊竟然是死神黑尔的宠物?而且还是吃灵魂的宠物? 李元青心中愈发的不安起来,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他站起身,拍了拍肩甲上的雪。 第四百二十七章 加钱 “鲁恩先生,多谢您的讲解,些许礼物请收下。” 他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一元石,递了过去。 鲁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双手接过那枚元石,小心翼翼地收进腰间的皮袋中。 “骑士先生,您太慷慨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李元青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该走了。” 他转过身,御风朝山下飞去。 跨越了峡湾的海面之后,李元青来到了特朗母思,这座城市的街道与他在别处见过的截然不同。 这里的房屋几乎都是木质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街道上方。 此时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其中一个行人推开了一家店铺厚重的木门,他看见店铺里正摆着新鲜捕获的北极鳕鱼,见此情景李元青心中稍定,看来眼下这个时辰在这儿应该还算是白天。 他快步穿过了街道,朝着先前在山顶看到的教堂方向走去。 特朗母思大教堂坐落在城镇的东南角,是一座并不算大的木质教堂,这座教堂的墙壁被漆成了明黄色,四周的积雪也被远远的扫开了,当然,值得一提的是教堂为了保温的需要,这儿的门也相当的厚重。 李元青用力的推开了门,一股温暖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教堂的壁炉里正燃烧着木柴,这座教堂内部看起来并不大,中殿只有十来排长椅,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诺巨罗王国历代国王的肖像,当然,最大的那幅画就是圣奥拉夫!圣坛上点着几排蜡烛,烛火在被李元青带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壁炉边坐着一个老教士,他被灌入的冷风激得抬起了头,当他看见李元青身上的板甲,便用诺巨罗语问了一句。 “骑士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李元青走到他面前,从须弥袋中取出一块三才石,放在壁炉边的矮桌上。 “我需要一次独立的传送,所有的费用我全包了。” 老教士的目光落在那块三才石上,惊讶的伸出枯瘦的手拿起那块元石,仔细端详了一番。 “那么,骑士先生,您打算去哪儿?”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他好像还没有想过要去哪儿。 不过答案显而易见,反正肯定是越远越好,至少是要远离这片诺巨罗的大陆,尤其是那只巨大的眼球,想到这儿他突然又想起了马丁和他说过的猎魔朝圣,当时马丁和露易丝他们好像还邀请他一起去西西里亚来着。 “我打算去一趟西西里亚,可以么?” 老教士皱了皱眉:“西西里亚?那是诺曼维京人曾经的土地,可远得很呐!” “我当然知道。” “骑士大人,那您知道去西西里亚得几乎横跨整个忆罗联合王国么?” “我说了,我知道这些!” 老教士的目光在他那身华丽的板甲上扫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虽然您已经足够慷慨了,但是恐怕还是不太够,我这儿可能得等再凑够一些人才能为您开启传送阵。” 李元青没有说话,绕了半天不就是想加钱嘛! 他伸出手又取了一块三才石,不轻不重的放在了那个老教士面前:“两块三才石,这下应该够了吧?” 老教士的目光落在那块元石上,微微笑了笑。 “您的坚持打动了我,跟我来吧,骑士先生。” 李元青跟在他身后,穿过中殿径直来到一座圣坛边的一座圆形的石台边,石台的直径约莫一丈,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的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到了,骑士先生,这就是传送阵。” 李元青看着那个老教士走到传送阵边安放元石,直到他慢悠悠的放完了元石,便站起身退后了几步。 “骑士先生,请您站上传送阵吧。” 李元青走到阵面中央,站定。 老教士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阵面上的元石便同时亮起。 白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的印记从阵面涌出,一圈一圈向上蔓延,直到整座传送阵都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光环将李元青整个人笼罩其中,李元青看着传送通道在自己的头顶一层层展开,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隧道。 他感觉身体微微一轻,然后白光刺目! 李元青任由那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向前飞驰,无论是特朗母思大教堂的传送阵还是诺巨罗王国的极光都在瞬间被甩在了身后。 他看见下方的大地在飞速后退,一片一片的白色雪原很快消失在他的身后。 抬头望去,绿色的光弧像瀑布一样从天顶倾泻在白色的传送通道上,美轮美奂,也许是诺巨罗大陆的夜晚太长,长到连老天爷都觉得应该给这片黑暗的土地一点补偿。 他的目光追随着无边无际的北极光,不免又想起了刚才鲁恩的话,如果极光是那些身为处子的女武神们是在挑选战死的维京勇士,那么身为汉人的他呢,如果他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的灵魂又会去哪里? 这时候,极光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天空开始变得暗淡起来。 一片黑雾似乎正从远处一座峡湾的方向蔓延而来。 那片黑雾浓稠得像墨汁,所过之处星光湮灭,极光退却,就连前方白色的传送通道光晕也都被染上了一层灰黑色,当然,这种反差也令前方白色的传送通道在那团黑雾之中格外的刺眼。 李元青心中暗觉不妙,这团黑雾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阵心跳加速,李元青下意识的想要从传送通道中挣脱,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传送通道可不是被传送者能控制的,它有自己的固定速度和方向,尤其是这种公共的传送通道。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传送光牵引着撞进了那片黑雾之中! 一瞬间,李元青只觉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通道的白光就像一盏在狂风中挣扎的油灯般在黑雾中剧烈闪烁,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就在这时,前方黑雾一分,他看见了一条巨大到超出他想象极限的海蛇! 第四百二十八章 风里儿 那条巨型海蛇此刻正盘踞在黑雾之中,像一座从深渊中高高探出来的山脉般缓缓向前移动。 它的身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些黑色的鳞片在传送通道的微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就像是无数只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 而在它巨大的脑袋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不对,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半个女人! 她的右半身是鲜活美丽的,金色的长发在黑暗中依然闪耀,她碧蓝色的眼睛清澈透明,她的皮肤细腻如瓷,在传送通道的白光下泛着珍珠般的雪白光泽。 不过,她的左半身却是腐烂枯萎的!灰白色干枯分叉的头发,灰绿色的皮肤布满了溃烂的伤口,尤其是那只灰白色的浑浊眼睛看着就像一颗煮熟的鱼眼般叫人无法对视。 不消多说,这正是鲁恩说的那个诺巨罗神话中的死亡女神,冥界统治者黑尔! 李元青的心猛地一沉,因为他又看见了黑尔右手正握着松纹古剑,而这正是他先前朝那个大眼球射出去的那把! 原来,她和她的二哥竟然在追踪自己! 这时候,那个黑尔显然也看见了李元青。 她轻轻松松将自己身子穿入了那条传送通道,朝通道中那个远远疾驰而来的李元青嗅了嗅,她从那条传送通道里嗅到了那个人身上东方人类的清淡气息,盔甲的金属味,甚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丁香与醋栗香气。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男人的身上存在一丝灭神的气息! 黑尔目光一动,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灭神的气息太罕见了,罕见到连她都已经有千年没有闻到过这种气息了。 自从她那位一出生就被预言将吞噬奥丁的哥哥灭世巨狼风里儿被囚禁在阿斯加德之后,她就再也没闻到过这种气息了!不过远来的那个人身上虽然带着这种灭神的气息,似乎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一种,这令她觉得有些难以判断。 “你……,你是什么人?” 黑尔用古诺尔斯语开口问了一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从地狱hel深渊中传出来的回响,不停在传送通道中回荡。 李元青当然不敢回答,无论是她那半人半腐的身体还是她身下那条大到不可思议的海蛇,还有她手上的松纹古剑,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眼见自己正在避无可避的飞快冲向黑尔,李元青立刻催动太乙身法。 他必须要看清这个黑尔的每一个动作,如此才能从黑尔动作细节中找出破绽,提前绕开她逃离这里。 李元青催动法力灌注双目,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开始变慢。 他看见黑尔右眼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她正在眨眼,不过她的眨眼在李元青太乙身法加持下慢得是慢动作一般,他看见她的嘴唇又微微张开,那是她要开始说话了。 “你……” 她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调,李元青的身体已经开始向左侧倾斜。 李元青微微一笑,因为等到这个黑尔说完这个词的时候,他恐怕早已从她的身边绕走飞远了。 便在这时,那个黑尔忽然也动了。 她的动作竟然比使用了太乙身法的李元青更快!快到即便能看清周围一切的动作的李元青也只能看到她闪电般伸出她那只白皙的右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真是不该在龙王爷前耍宝呀,这个黑尔的伸手速度快到李元青根本无法反应。 “咔嚓!” 李元青听见自己的肩膀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关节被拉到极限、韧带撕裂前的那一声警告。 传送通道的力量继续在向前拉扯他的身体,而黑尔的力量则在向后拉扯他的手臂,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李元青整个右半身,好在黑尔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以她这样神话生物的力量如果想要造成什么结果,恐怕他的小命此时早就交待在这条传送通道里了! “你是什么人?”黑尔又认真的问了一遍。 李元青咬了咬牙,他猛地用左手拍向腰间的灵宠袋。 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立刻从他腰间窜了出来,那头像一头巨狼一样的灵宠小肥狗出现的瞬间也不由自主般被传送通道卷走,便在这时,李元青眼疾手快的伸手攥住小肥狗背上的螺发,然后猛地往回一扯。 小肥狗的身体被他扯得一个踉跄,但它很快就稳住了。 而看见小肥狗的瞬间,那个黑尔的瞳孔猛地一缩:“风里儿,是你么?” 李元青心中一动,紧张的拽紧了狗毛。 这边黑尔那只完好的清澈眼睛忽然涌出了泪水,她又颤抖着吐出了一句古诺尔斯语。 “风里儿,你是什么时候从阿斯加德逃出来的?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小肥狗没有回答,它被李元青老老实实的拽停在传送通道中,它的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只是一味冷漠的回望着黑尔。 黑尔被小肥狗这种冷漠的眼神刺痛了,她不敢相信真实的风里儿会是这种表情,似乎是为了确认眼前的小肥狗是不是一个梦影,取舍之间她松开了李元青,她要用自己那只美丽而白皙的右手朝小肥狗的方向伸去。 不过,就在她那修长的右手手指即将碰到风里儿狗毛的一刹那,李元青跑了! 他将太乙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在传送通道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小肥狗和黑尔之间穿过,被前方的通道快速送走。 当然在被送走的最后一刻,李元青攥住了小肥狗的一缕螺发,将这位“风里儿”一并带走了。 黑尔眼睁睁的看见风里儿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传送通道尽头,她的眼泪甚至还挂在脸上! 她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愤怒! 她的那张腐烂枯萎的左脸开始抽搐,而她那只伸向小肥狗像艺术品一样的右手则紧紧攥成了拳头,修长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神话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她的膝盖上,又顺着膝盖滴到海蛇的脑袋上。 夜梦加德感觉到了她的愤怒,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位长兄的气息已经远去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麒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蓬莱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