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第1章 突然穿越 “清娘,我只能给你五天时间。” 耳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刺耳女声,孟琦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 只见床边一个肤色微黄,面容清秀的瘦弱妇女有点丧气地垂下了肩,“好嫂嫂,求你宽限几天,阿琦她还病着,等阿琦好转……” 这似乎就是那清娘了,清娘一边说一边眼圈也红了起来,而她的对面站了一个面容带了几分刻薄的泼辣妇人,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但到底是松了口:“十天。” 那泼辣妇人沉下脸来:“最多十天。在此期间我们大房再不会管你们的饭,你们自己解决。” 这时门“砰”地一声,一个略带着怒气的少年声音突然从门外出现:“我们自不会去打扰大伯和婶娘。” 那泼辣妇人并没有生气,只嗤笑了一声,有点阴阳怪气地道:“还是阿琛有骨气。” 临走却又停顿了一下,回身道:“说好了十天,我可是一天都不会再宽限了。” 说完这句那妇人便自顾自走了。 名为阿琛的少年有些用力地关上了门,轻轻地走到了那清娘的面前,愤愤道:“婶娘她怎么能这样?” 然而清娘并没有理会他,她定定地盯着孟琦,将落未落的泪珠终于从眼眶滑落:“阿琦?” 那少年这才看向孟琦,孟琦眨眨眼,少年惊喜地低呼出声:“阿琦你醒了!” 清娘吓了一跳,慌忙去捂阿琛的嘴:“嘘,莫叫你婶娘听见了,若她发现阿琦醒了又赶我们走可怎么办?” 说完清娘不再理会阿琛,热切地迎上来,对着孟琦絮絮道:“阿琦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娘给你热点饭吃?” 一连串关切地话语砸下来,砸地孟琦眼底一烫,而那边的阿琛见她这样很有点慌张无措:“阿琦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瞧他眼巴巴地看着她,看到她蹙眉便急得原地转圈的模样,孟琦心中一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孟琦方才观察了半天,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看来她这是穿越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周五,孟琦加了一天班回来肚子里饥肠辘辘,她疲惫地打开冰箱,正准备找点什么东西垫补垫补,下一秒却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 简直是穿越得莫名其妙。 不过孟琦是个乐观的人,刚才她默默听完了他们的争执,虽然开局似乎难了点,好在她这辈子的娘和哥哥倒是真心的关怀她。 这对于上辈子是个孤儿的她而言,是从没有过的体验。 只是她没有原主的记忆,现下还是要赶紧应付过去。 孟琦咬咬牙,那就按照穿越文的套路来吧! 于是孟琦眨了眨眼,有些瘦削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笑,没一会儿却又蹙起了眉,有些迟疑地道:“娘……?” “娘在,娘在,阿琦是还难受吗?”孟琦弱弱地一声娘喊得清娘的心都快化了,她看着小女儿皱起的眉心疼得不行,赶忙将孟琦小心地揽进怀里。 孟琦因为瘦弱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层水雾,她讷讷开口道:“头好晕……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清娘如遭雷击,眼泪成串地落下,竟有几分美人垂泪的美感:“娘的阿琦啊……阿琦不要怕,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娘会一直陪着你。” 阿琛也急吼吼地挤过来:“妹妹看我,我是哥哥呀,阿琦可还记得我吗?” 孟琦瑟缩了一下,做出一副有些胆怯的模样摇了摇头。 清娘叹了口气,将孟琦好好的揉在怀里安慰了一通,念着她生病几日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又匆匆地起身去准备一家人的晚食。 清娘走后,阿琛搬来一把椅子,眼巴巴地守在孟琦身旁,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却又怕孟琦再被自己吓到,因此做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跟孟琦大眼瞪小眼。 孟琦瞧她这辈子的哥哥十分可爱,便也不再逗他,小声地喊了一句:“哥哥?” 阿琛眼睛一亮,面露欣喜之色,若是有尾巴,此刻说不得也要欢快地摇起来了。 小狗哥哥欢快地凑了上来。 孟琦便也不再客气,十分轻松地便从这叫阿琛的少年口中套来了她想要的信息。 现在是大舜朝永平三年。 孟琦一家所处的村庄叫杏花村,位于恒安府,在整个大舜朝中部偏北方的位置。 而孟琦的父亲孟文是杏花村中才学可是出了名的——先是他十四岁时竟考中了童生,接着十六岁时又成了秀才,在这杏花村这么年轻的秀才可谓是头一遭。 村子中人人都道这老孟家怕不是出了个文曲星,老孟头更是咬着牙攒着一股劲儿势必要供出个举人老爷来。 这两年孟文可谓是志得意满,十七岁时孟文的老师苏砚安还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了他,即清娘,全名苏妙清。 然而好景不长,孟文先是在十八岁时乡试落第,不过也很正常,举人老爷哪是那么易得的呢? 好在孟文其人倒也十分勤勉刻苦,只是大概孟家到底是没这个福气。 孟文再次准备了三年,二十一岁时临考前却摔了一跤摔断了腿,又在孟文二十四岁踌躇满志地再次参加乡试的路途中染上了痢疾,连着两次错过了乡试。 二十四岁那年孟文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本就凶险,再听说乡试的试题更是悲戚不已——若是他这次能顺利赴考中举定是十拿九稳的事。 一时间孟文不甘气愤交加,两厢刺激下竟郁郁而终了,听说临去时眼睛都合不上。 老孟头和老伴经此打击身体便也大不如前了,翻过年来老孟头的老伴便熬不住先去了,只老孟头念着孤弱无依的小儿子一家硬生生撑了三年,直到三月前实在是撑不住了。 而大房一家办完葬礼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孟琦一家走了。 这年头供个读书人本就不易,只孟文一人便几乎掏空了孟家家底,而孟家两个却有两个儿子。 分明都是儿子,怎么所有钱几乎都紧着弟弟一人?为了一个孟文,连累孟武一家跟着扎紧了裤腰带。 若是孟文真能中举也算是熬出头了,然而付出许多却全部打了水漂,那头老孟头却是不愿面对,在孟琛展露出比其父更甚的天赋后竟硬是要再供一个孟琛出来! 孟武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好不容易供完弟弟竟还要供侄子,苦了自己一个人还不够还要继续苦他婆娘孩子吗? 只老孟头实在拗不过,好在那弟媳苏氏不算太没良心,用自己嫁妆帮衬了不少,但也远远不够,眼见着大儿子孟田该到了娶妻的年龄了,却因为这样的家庭情况根本没人愿意嫁进来。 长此以往,孟武心中越发不平,老孟头走的时候,除去伤心之外,孟武甚至大逆不道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葬礼也办完了,三个月孝期也过了,家也该分了,甭管孟琛这小子以后有多大造化,他实在是供不起了,孟武也不指望沾他的光,还是赶紧分家吧! 孟琦听完后沉默了一阵,平心而论,大房一家的做法虽然不近人情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从孟文一家的角度来看,这孟老爷子着实偏心得紧,而孟武供了孟文一家大半辈子也算是仁至义尽。 只现在他们一家却是无处可去,在这一个月内还得赶紧找房子,再看孟琛这细皮嫩肉一身书卷气的样子,定也是个帮不上忙的。 自己一家孤儿寡母的三个人该怎么过呢? 想到这里,孟琦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开局着实难啊! 第2章 清水粗粮面 孟琦没有思虑多久,就被苏氏打断了思路。 苏氏急匆匆地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上来,孟琦从穿越前饿到穿越后,热气一燎,肚子里便传来阵阵雷鸣。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苏氏和孟琛听到了,却怕她面皮薄,孟琛更是扭头盯着房梁,好像上面多了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孟琦见他们这样,倒反而不羞了,大大方方一脸期待地看向苏氏端来的饭食,这一看,她的笑容却是僵在了嘴角。 只见那粗瓷碗里的是一碗被煮的看不清形状的清水粗粮面条,里头还搁了两片被煮得发黑的叶状蔬菜,她面前的那碗还额外多加了个蛋,只这蛋四分五裂地浮在碗里,破碎的蛋黄散地整碗到处都是,让这碗面条的诡异程度更上了一个新高。 孟琦停顿了几息,抬头对上了苏氏期待的眼神,沉甸甸的母爱压得孟琦再次低下了头,孟琦缓缓地挑起一筷子不辨形状的面条,在表情失控前迅速地塞进嘴里。 粗粮面条自然比不上精面,即使被煮成这样咽下去的时候还有点拉嗓子。不过这都是小事,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口中的面条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盐味,在没有调味料遮盖的情况下还透出一股焦味,而其上沾染的破碎蛋絮还卖力地贡献了几分腥气。 孟琦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喉头的翻涌,将筷子对准了那发黑的菜蔬,这下倒彻底找到了焦味儿的来源,孟琦再不敢细品,连忙张开嘴将整碗面囫囵塞进嘴里。 见孟琦这么快便吃完了饭。苏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将手边自己的饭碗向孟琦这边推了推:“还吃吗?娘再给你分点儿?” 孟琦慌忙摆手,实在不敢再吃了,她着实怕她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 见孟琦确实不吃了,苏氏和孟琛这才开始用饭,孟琛看着面前的这碗饭也有些犹疑,不过看妹妹方才吃得如此迅速,料想该只是卖相差了些,味道应是不赖的。于是他放心地夹了一筷放进嘴里。 这一放孟琦眼瞅着他的瞳孔都要放大了,眉梢眼角都露出痛苦来。 该不会是要被毒死了吧? 孟琛回过神来,倒也懂事的没再多说什么,学着孟琦的模样屏住气一口气将面扒进嘴里便罢。 苏氏正低头搛起一筷,没来及看到孟琛的表情,一口进去面容都变了形,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孟琛和孟琦慌忙上前,一个拍背一个递水地忙活了一通。 苏氏缓过神来,有些歉疚地低头看着这碗面:“都怪娘……饭也做不好,倒白白浪费了这好些粮食。” 说着她眼圈又红了,她怔怔地盯着这碗面半晌,接着便像是惩罚自己一般,埋头狠狠狼吞虎咽地一筷一筷将面送入嘴里。 苏氏一向是温声细气教养极好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不顾仪态?一时间孟琛和孟琦都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该上前拉住她还是任由她吃完。 苏氏却没有在意他俩的想法,狼吞虎咽却细致地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面,连一口汤都没剩下,接着将碗放下,眼圈通红,却到底没有掉下哪怕一滴泪来。 她一个当娘的,夫君早死,她就靠着老爷子的荫庇指望着大伯哥一家子养着,现在分家了,两个孩子都得靠着她这唯一的大人,她又如何能再做出之前哭哭啼啼的小女儿态?倒叫两个孩子跟着伤心,早也该立起来了! 孟琦瞧着苏氏发泄似的吃了一场,倒像是反而捡起了精气神一般,于是按住了要上前去的孟琛,这种时候还是叫苏氏静一静吧。 果见苏氏收拾了碗筷,坚定地拒绝了孟琛和孟琦的帮忙,走前还温柔细致地叮嘱了两个孩子早睡,瞧着没甚异样地转身进了厨房。 孟琛知道孟琦大病初愈精神不济,便也没有打扰孟琦休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略温几卷书便睡。 如此这样过了几日,孟琦在家中待得也还算舒适,身体也一日日好了起来,除了吃得差些,苏氏和孟琛都对她颇好,简直将她如瓷娃娃一般对待。 只是每天晚上睡前,孟琦总能听见苏氏偷偷的啜泣声。 孟琦躺在床上有点难过,她瞪着眼看着房梁,听着厨房传来压抑的小声抽泣声睡不着觉。 苏氏却也没敢哭多久,毕竟大房一家离厨房也不远,苏氏也不愿平白让大房看了笑话去,没多久便回来了。 孟琦不知如何面对,听到苏氏的脚步声便匆忙闭上了眼,作出一副熟睡的模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苏氏灭了灯。接着孟琦身侧的床褥微微一陷,苏氏上了床。 孟琦一动不敢动,只感觉苏氏伸手探了探孟琦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再生病后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身侧睡了一个对她而言是陌生人的苏氏,孟琦第一天时曾以为她会半天睡不着觉,却没一会儿便不知不觉中陷入了黑甜梦乡。 今天也是如此,只是多了个梦。 梦里她仍在现代,如之前一样打开冰箱,再眨眼周围环境便变了模样,分明是在杏花村所住的屋子里了。 一个现代的冰箱伫立在古代乡下的屋子里别提有多突兀了,孟琦有些懵,仍旧维持着打开冰箱的动作,手里尤还握着一枚鸡蛋两个番茄——她穿越前原本想做番茄鸡蛋面垫垫肚子来着。 那奇怪的梦境却没有维持多久,孟琦便又稀里糊涂地睡熟了,只第二天一早被苏氏的低呼声惊醒了。 孟琦睁眼,看见苏氏表情惊疑地抓着一枚鸡蛋,孟琦眨眨眼,有些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不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鸡蛋吗? 待孟琦坐起身,便也被惊地说不出话来,她的枕边还端正地摆着两颗番茄,幸好她睡相不错,不然非得被她压烂不可。 孟琦拿起两个番茄,有个略显荒唐的念头浮起,按也按不下去——莫非她也有了传说中的金手指?还是个冰箱? 苏氏凑了过来,拧眉注视着孟琦手里的西红柿:“这是个甚么东西?瞧着倒有几分好看。” 苏氏此言一出,孟琦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既然苏氏没见过这番茄,这便肯定是自己从梦中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运气。 孟琦面色严肃了下来,轻轻地喊了声“娘”。 苏氏被她的表情唬住,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有点无措地看向孟琦。 这孩子生了一场病以后性子似乎是变强了些。 想到这里苏氏又有些伤感,自责地想定是自己这个娘亲太过无用,才导致阿琦才六岁就被迫长大,性格才有了这般变化。 孟琦不知苏氏竟在自己心里帮她性格大变找了这么合理的借口,只沉声开口道:“劳烦娘把哥哥也叫来吧,我有话对你们说。” 第3章 坦白金手指 在等孟琛的过程中孟琦兀自思忖着,自己这副身体才六岁,这么小的年纪,只能依靠家中亲人过活,现下也就苏氏和孟琛值得她信赖了,至少经过孟琦昨天的观察,这两人对自己的疼爱应当做不得假。 孟琛被苏氏着急忙慌地叫了过来,看孟琦一脸凝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有点慌乱地道:“阿琦,怎么了?” 孟琦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神秘兮兮地把他们拉到身边坐下,开口就是一句:“我梦到了神仙。” 孟琛一听松了口气,接着却有点好笑:“真的吗?梦到了什么?” 阿琦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孟琦却没有理会他,拿出手中的番茄给他看。 孟琛有些疑惑:“这哪来的果子?倒是新奇。” 孟琦继续压低声音道:“这是梦中神仙送我的。” 孟琛并不相信,只觉得怕不是苏氏瞧她郁郁哄她玩儿的,遂也顺着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真的吗?竟是神仙送你的,我们阿琦真是个有福气的。” 他笑了一会却见没人应和,苏氏更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才觉得不对:“这……” 孟琦并不意外他不相信,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可曾在家见过这种果子?” 这果子倒是真的没有见过。 孟琦又转向了苏氏:“娘亲是否也在今早莫名其妙发现了一枚鸡蛋?” 苏氏已经有点恍惚了,迎着孟琦和孟琛的目光木木地点了点头。 孟琦道:“娘可曾清点过?家中可是有少一枚蛋?” 苏氏不过刚起,自是没来得及去清点的,现在听孟琦一说,慌忙跑去厨房。 此事实在离奇,孟琛不由得跟着苏氏一起去了。 孟琦十分淡然,果然不出片刻,苏氏便带着孟琛回来了。 苏氏冲孟琦摇摇头:“一枚也没少。” 看那两人面面相觑的表情孟琦便知道他们终于信了。 于是孟琦继续道:“昨日我做了一个梦,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爷爷带我去了一个箱子前,说那箱子和里头的东西都归我了。” 没等孟琛和苏氏反应孟琦便继续道:“不只是这些,那老爷爷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的脑子里竟凭空多了许多食谱出来,莫名就知道许多菜如何做了。” 最后孟琦还总结道:“这老爷爷应该就是大家说的神仙吧?” 这个借口应该是足够了。 孟琛和苏氏呆愣半晌,还是苏氏先回过神来,却是将孟琦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担忧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可有迷迷糊糊答应了他什么话?娘听说有的精怪会冒充神仙入梦,骗得人付出许多代价。” 孟琛一听这也忧虑了起来,与苏氏一左一右地围住了她。 孟琦有点感动,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吗?遇到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担心自己。 至此,孟琦才真正地将苏氏与孟琛当做了家人。 孟琦回过神来赶忙安抚两人:“没有的事,你们就放心吧。” 接着她高兴地举起番茄,“我知晓菜谱之后便从那箱子里头选了这两个果子和鸡蛋,这果子叫番茄,据说汁多味美,十分美味呢,今日的饭不如就让我做吧?” 苏氏却不放心孟琦自己去做饭,她的阿琦才六岁呢!又生了一场大病,她哪里放心她自己去。 但她拗不过孟琦,也知道自己做饭的水平,只同意孟琦在一边讲,做还是她来做。 孟琦是真的开心,她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了! 只是现在却是不能立刻去做,婶娘张氏还在里头呢。 孟家老宅只有一个厨房,现在他们分了家他们两房当然是分开用饭,苏氏便总等着大房用完了才去,所以最近用饭都格外晚些。 现下倒也无事,苏氏便捡起一块帕子细致地绣了起来,她自问绣工还算不错,现在分了家总不能一直没有进项,她便想着不如先绣些帕子出去卖。 孟琦一个现代人,之前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技术的,一时间惊叹不已,只觉得其上花鸟鱼虫像是要活过来了一般。 只苏氏用的帕子却是最便宜的麻布,孟琦犹豫了片刻到底开口问道:“娘,这帕子是打算卖吗?” 苏氏怔了下,没想到孟琦如此敏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呢,娘想着娘的绣工还算得上尚可,想着要不要试着绣几块看看可能卖得出去?。” 接着她兴致勃勃地拿着一块兰花样式的给孟琦看:“阿琦瞧瞧,可还行?” 上头简单的绣了一朵兰花,样式并不繁复,却清雅可人,只是绣在了这麻布上,倒有几分不伦不类。 孟琦斟酌着开了口:“娘打算在哪里卖呢?” 苏氏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自然地开口道:“自是先在村子里卖与乡亲们看看。” 过了片刻,见孟琦没有开口说话,苏氏疑惑地抬头看着孟琦:“可是娘这花样绣得还是不行?” 孟琦摇摇头:“非是绣样的问题,只是娘可曾见过大伯娘或村里其他人用这样的绣帕?” 苏氏思索了片刻,有些灰败地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的。” 苏氏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果然是自己想当然了吗? 孟琦看出了苏氏的失落,倒也不卖关子:“非是绣样的问题,而是这帕子的材质问题。” 像杏花村这样并不算太富裕的村子,农妇们都算是家中的壮劳力,银钱本不宽裕,又要辛苦劳作,谁耐烦去买那绣花的绣帕去,左不过用块素面麻布擦擦了事。 如苏氏这般精致的绣样,一般都是绣在绸帕上的,再不济也得是绢帕,棉帕上都不会绣如此精致的花样。 而如今苏氏将绣样绣在麻布上,又是要卖与谁去? 卖多了没人买,卖少了怕是还不值针线钱。 苏氏也不是笨人,只是长久以来被保护得太过天真了些,毕竟她出嫁前是进士独女,出嫁后很快便生下了孟琛,又知书达理与孟文琴瑟和鸣,深得喜欢读书人的老爷子满意。 虽几年后夫君早逝,但在孟老爷子对他们这一房的庇护下过得也不算太过艰难,尤其她主动贴补了些嫁妆进去,更让孟老爷子觉得她懂事体贴,甚至还总觉得委屈了她。 只是现在无人可以依靠,她也是有骨气的,又不愿回去投奔自己父母再让两个老人操心,但总这样花着嫁妆也不是办法。 尤其是在这几年长久的贴补下来,嫁妆也所剩无几了,总不能就这样坐吃山空。 分家后,苏氏这才头一回真切地谋划起未来。 苏氏叹了口气,她明白孟琦的意思了,但这绢布一匹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但现在又哪里来这么多钱可以让她试错呢? 第4章 番茄鸡蛋面 “娘,我们过几天打算搬到哪里去呢?” 孟琦打断了苏氏的思绪,苏氏回过神来,掩饰住自己的忧愁与焦虑,知道孟琦不会突然问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娘还没想好呢,阿琦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不觉中,苏氏已经把孟琦当作大人看待了。 “不如我们搬去镇上吧?” 孟琦这话一出吓了苏氏一跳,因为苏氏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镇上。 不只是镇上的房子更贵,还有一个原因却是苏氏自己的原因。 孟琦的外公外婆正是在镇上生活! 若是她回了镇上,定是要回娘家看看的,而自己的爹娘看到她过得如此艰难,少不得得帮扶一把,但这却恰恰是苏氏最不愿见到的。 自己都已嫁作人妇,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尽孝便罢了,却还要连累老父老母吗? 她却是腆不下这个脸面回去的。 但现在孟琦一说,她却有几分动摇了。 如孟琦之前所说,村子里的乡亲们银钱也不宽裕,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多的却是没有了。 若苏氏想要靠绣活养家,在杏花村是决计不可能的,只能隔几日往镇上去一趟。 如此往返又要浪费多少时间,且家中只有两个孩子,她也着实放心不下。 可若要是回到镇上…… 孟琦看出了苏氏的动摇,再接再厉道:“且哥哥天资如此聪颖,总不能一直在隔壁村的村学上,不如让外公帮着挑个好私塾?” 孟琦其实觉得孟琛直接由苏父教更好,没见孟文都差点中举了吗? 只是她也知道外公年纪也大了,据说许久不曾教过学生了,且虽然苏氏没说,她也看出了苏氏不愿老父太过操心劳累。 但孟琦却不这么觉得,苏氏乃家中独女,苏父苏母长时间不见定然更加挂怀,且知女莫若母,苏氏不吭声,他们便察觉不到苏氏的反常吗? 苏氏如此遮遮掩掩,说不得苏父苏母更加操心。 说不定凑上前去,苏父苏母瞧着孙儿孙女反而更开怀呢? 只是苏氏怕是没有这么快转过弯来,尚且还有九天时间,孟琦有信心可以说服苏氏。 现下却是不可操之过急,厨房那边的动静也渐渐停了,不如先去做饭吧! 孟琦同苏氏一同到了厨房,这才反应过来苏氏为何不放心她自己去——她现在还没这灶台高呢! 孟琦慌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又回去搬凳子,苏氏瞧着好笑便也任由她去了。 凳子搬过来后,孟琦站在上面,活像个监工一般死死盯着苏氏的一举一动。 这次分家分得很彻底,就连现有的菜蔬都分了开,属于他们二房的菜蔬现在也就只有一把葱、几个土豆和一小把青菜,而属于二房的鸡蛋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加上孟琦从梦中冰箱带出来的才不过两个。 孟琦毫不客气地取来最后一个鸡蛋,将两个都磕破打散。 而苏氏在孟琦的指挥下,先是舀了一小点猪油,待猪油化开后,先把鸡蛋倒入锅中翻炒均匀后盛出。 接着倒入葱末爆香,很快葱香味便扑面而来,此时下入切成块的番茄,看着红红的番茄在锅里翻滚,孟琦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不过到这一步却是不能急的,孟琦慢慢地等着番茄出汁化沙,这才让苏氏加了盐又加了一瓢水,待水再次滚开加入面条,面条快煮熟时把炒好的鸡蛋倒进去使它浸透汁水,出锅前再加一把碧绿的小青菜就好啦。 苏氏低头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一碗面条,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做的。 孟琦却还是觉得有点不够满意,厨房里没有植物油,只能用猪油代替,而且也没有酱油,不然加上一点酱油更能增添风味。 不过听说在古代植物油和酱油都不算是个平价的东西,许多穷苦老百姓家中都没有,也就是清朝和近代才慢慢普及到平民百姓家。 以孟家目前这种家境,厨房内没有足够的调料似乎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饭已经做好了,苏氏打发孟琦将椅子搬回去,那头却在孟琦转身后悄悄在盐罐子下压了三文钱。 毕竟两房已经分家,她用了大房的调料,最好还是将钱算清楚,免得再起争端。 很快热腾腾、香气四溢的番茄鸡蛋面便被摆上了餐桌,一家子净了手端端正正地围坐在小小的餐桌前。 孟琛看着眼前的番茄鸡蛋面咽了咽口水,这未曾见过的名为番茄的果子看着便诱人,红红的果实炒出了汁水,配着金灿灿的炒蛋,青翠欲滴的小青菜,煞是好看。 苏氏挑起一着面条,滑溜的面条吸满了汤汁,她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番茄的酸、炒蛋的香都融合的恰到好处,间或吃上一片青菜,青菜脆嫩的杆也贡献了几分不同的口感。 一顿饭吃的酣畅淋漓,一时间只听见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吞咽声,竟是没一个人说话。 一碗面很快便吃完了,三个人连汤汁都未曾放过,三个干干净净的碗放在桌上,一家子互相面面相觑,很快便笑了出来。 孟琛上前捏了捏孟琦的脸蛋:“小丫头有几分本事嘛!” 孟琦好不容易才挣脱孟琛的魔爪,看着苏氏嘻嘻笑道:“是娘做的好,我不过说了几句话。” 苏氏嗔笑着瞟她一眼:“倒不用你帮我请功,娘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三个人笑作一团,从孟琦醒来便一直紧绷的气氛难得的放松下来,三个人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 他们这边开心了,大房那边却开心不起来。 他们也闻到了厨房那边传来的阵阵香气,刚才吃过的饭仿佛没吃一般,又火烧火燎的饿了起来。 张氏狠狠摔了筷,眉毛竖起,骂骂咧咧道:“这般香,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油?” 三个孩子脑壳一缩,也不敢说话,生怕触了张氏的霉头。 张氏瞥见几个孩子的样子却更加生气:“做这死样子是给谁看?” 想到二房那小小年纪就可窥见不俗气度的孟琛,张氏愈发来气。 不是她之前不想让自己两个儿子上学,奈何他们咬咬牙硬撑着叫大儿子孟田去学堂,他却一看书便头疼脑热的。 这大儿子不行,再看着二儿子,孟武和张氏也没有了再次尝试的勇气。 性子安静的大儿子尚且不行,更何况调皮捣蛋的二儿子呢! 还不如将这钱省下,还能多吃好几顿细粮和肉。 张氏越想越气,闻着厨房那边传来的香味儿饭也吃不下了,索性摔了筷子回屋了。 孟武也没敢吱声,见张氏走了后虚虚点了点几个孩子,“还不快吃?” 孟田孟虎和孟大妞几个孩子闻着那边传来的香气,也颇有些食不知味,只他们这样的家庭是不允许剩饭的,孟武将张氏没吃完的饭分均分给每个人,几个人没滋没味的吃了一顿饭。 饭后,孟虎却没有乖乖午歇,他悄悄起身往厨房去了——二房做饭太香了,他实在是想去看看,万一有剩呢? 而孟田也没有睡着,他看着弟弟鬼鬼祟祟地出门了便也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大房发生了什么孟琦他们二房当然是不知道的,孟琦现在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的冰箱上。 不睡觉的时候能不能拿出冰箱里的东西呢? 或者她能不能将东西放进冰箱呢? 第5章 调料被拿走 孟琛用过饭后便自回了房屋温书,村学中只不过是些三百千的启蒙,孟琛这些早已倒背如流。 今年他已九岁,早该学些深入些的知识了,原本孟老爷子在世时,给他已看好了隔壁村的私塾,然而刚上了一年,还没来得及交今年的束修,老爷子便去了,本来苏氏打算继续让孟琛在隔壁村上的,现在听了孟琦的话却也不急了,且再看看吧! 苏氏仍在粗布上努力绣着绣样,非是她不听孟琦的劝告,而是她这许久没有再绣如此精致的绣样了,既有用其挣钱的想法,还是这几天好好捡起来练练,反正是粗布,练坏了也不心疼。 而孟琦在床上躺着闭上了眼睛,看着好像在睡觉,其实是在默默试验能不能在不睡觉的情况下再次打开冰箱。 她努力了半天仍然不得其法,急得满头大汗,没道理她这金手指如此不方便吧? 孟琦默默回想昨日是如何接触到那冰箱的,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便放松了下来,冰箱的模样也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孟琦激动地坐起身来,这一激动,好不容易成功在脑海中凝聚的冰箱便散了。 她垮下脸来,好在已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这次她保持心态平稳,放松思绪后不过片刻,孟琦的手上再次多出了一个鸡蛋。 片刻后,那鸡蛋又从孟琦手上消失了。 成了! 孟琦雀跃地跳下床,三两步跑到苏氏面前给她展示:“娘,你看!” 在苏氏震惊地目光下,鸡蛋在孟琦手中出现又消失。 “这……这……” 苏氏惊地结巴了起来,虽然之前已经相信了孟琦的说法,但这等神迹现在眼睁睁地在苏氏眼皮子下发生还是令她感到震撼。 不等苏氏回过神来,孟琦又跑去了厨房,从厨房取来了一把小青菜,接着苏氏又看到青菜在孟琦的手中消失了。 苏氏顿了顿,却突然有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钱要是可以存在孟琦那箱子里岂不是十分保险? 苏氏暂且将这念头按下不表,她还是不太放心,决定再观望几天。 于是苏氏掏出了五文钱,将它用纸包好,让孟琦过几天看看是否还能拿出来。 孟琦看出了苏氏的想法,高兴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孟琦回到了床上,兴致勃勃地检查自己的冰箱里还剩什么东西。 孟琦在现代时作为一个社畜,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她最大的爱好是在下班后自己下厨。 毕竟一是因为她自己喜欢,再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孤儿,背后无人可以依靠,孟琦只能拼命地攒钱,而做饭相比较于点外卖和出去吃便显得划算的多。 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她回到家放空思绪,听着蔬菜在自己刀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再将他们切好后码成整整齐齐地几垛,接着开火倒油,食材们挨个有条不紊地在合适的时间内倒入,发出“刺啦”的声响,很快食物的香气便能被激发出来,馋得人肚子直叫。 好在等待总是值得的,食物不会辜负每一个热爱它的人,热腾腾的食物下肚,这是独属于孟琦的温馨时刻。 因此孟琦的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她每次看到塞得满满地冰箱,都能感到强烈的幸福感。 而现在她的冰箱里还有刚买的两盘一共二十个鸡蛋,昨天拿走一个,还有十九个。 除此之外还有两大盒一升装的牛奶、两把碧绿的小青菜、一把豆角、两根黄瓜、一块豆腐、十几个番茄、两节莲藕。 除此之外孟琦还在冰箱的侧边放了一大瓶蚝油。 再下面的冷冻室里,还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肉类,甚至还有一大袋虾仁。 但这些菜听着多其实也不过只够三个人吃几天,而她的冰箱吃一样少一样,并不能像她穿越前看的某些小说里写的,还能自动补齐。 孟琦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贪心,有金手指都是走了大运了,自己该知足的。 只是这番茄吃完再没有了,还是得省着点。 或者她能不能种出来一点呢? 但是在此之前,还得先找到能长住的地方才好。 孟琦在床上翻来翻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睡前还在思索,怎么才能让苏氏同意自己到镇上去住呢? 然而这样的机会很快便来了,第七天,孟琦与苏氏去厨房做饭时,发现所有调味料都被张氏收了起来。 两房已然分家,虽然大房同意宽限他们多住几日,但他们若是真拿走了调料,苏氏却也没有办法多说什么。 苏氏叹了口气,从隔壁婶子家临时买了一点盐和猪油回来。 虽然调料的问题解决了,苏氏却开心不起来,她没想到大房竟然连这几天都等不及了。 其实苏氏每天用完厨房都悄悄地在盐罐子下压两三文钱,只是她不知道这钱却是被孟田孟虎发现了,正是半大小子,手里又没有什么零花钱,虽然知道不该,却还是抵不过心中的贪念,悄悄拿去了,很快便被他们换了陀螺等玩意儿,倒也不忘妹妹,给大妞买了一个红头绳。 那张氏却是不知道,这两天闻着二房传来的饭菜香味心疼得够呛,只觉得自己好心借二房调料,他们竟真如此不客气,果真不是自己的调料便一点儿也不心疼。 张氏越想越气,孟武又在一边劝她忍忍,左不过就这么几天,孟武此言一出倒反而惹得张氏更加不快,撂下一句“老娘偏就不忍了!”便去厨房将调料都锁了起来。 孟武实在无奈,但他也知老爹的偏心使得媳妇这么多年心中积了不少气,只能在心中默默向弟媳道了个歉,到底是自己媳妇更重要。 苏氏只当大房是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讲了,如此变相催她走,她看了看已经基本痊愈的孟琦,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走吧! 既然自己在杏花村也没有亲人朋友,一手绣活在这里也没有发挥的可能,不如就听阿琦的,去镇上罢! 孟琦和孟琛看出苏氏的伤感,一时间也有些食不知味,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如此一整天,二房的氛围都格外低落,然而却见睡前,苏氏将他们俩都叫来,一手拉着一个,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看着两个孩子开口道:“明日你们想不想跟娘去镇上看看?” 第6章 葱油酥饼 孟琦有些激动,她娘这是突然想通了? 苏氏斜斜瞥了孟琦一眼,孟琦赶忙收敛住自己兴奋的表情,孟琛看着她俩的互动有点纳闷,感觉好像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苏氏也不卖关子,她一向尊重两个孩子的意愿,于是这时也细细地询问孟琛的意见:“你妹妹建议我们去镇上住,正好你外公外婆也在镇上,娘也想做点活计养家,镇上的私塾应也是比隔壁村的好些,这样想来搬到镇上到底是方便些,阿琛可有什么想法?” 孟琛自然是没什么不乐意的,只他在意的却是另外的事情,他踯躅了片刻方才小声道:“我们的银钱可够?” 苏氏鼻子一酸,好悬没落下泪来,她眨眨眼将泪意逼回,强笑道:“娘自然会有办法。” 那就是不太够了。 孟琦也蹙起眉,她能做些什么帮帮苏氏吗? 她在现代学的专业是英语,毕业也从事着相关行业的工作,眼见着在这个时代是毫无用武之处了。 要不?还是从厨艺着手? 果然还是得去镇上,明天还是先与家人去镇上打探一下吧。 孟琦暗暗下定了决心,却没有跟苏氏和孟琛多说,只巴巴地抱紧了苏氏一只胳膊,她不会安慰人,只能通过这个方式尽可能的安慰她。 苏氏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她还是有福气的,有两个这样好的孩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于是她一锤定音道:“那就这样定了,明日咱们先去瞧瞧。” 既然已经决定好,苏氏便匆匆出门,村中没几户人家有牛车的,近日来也就村长大儿子赵铁松常常在镇上和村中来往,她还得去村长家与其约好明日搭乘他的牛车。 孟琦没有跟去,她在家中思索:明日既然要起个大早,那是不是得提前做点耐放的东西在路上吃呢? 想着家里有限的食材,孟琦一握拳头,不如就做葱油饼吧! 孟琦没有等苏氏回来,自己的灵魂怎么说也是大人,就让她帮苏氏分担一点吧。 孟琛在那边听见了孟琦的动静,苏氏不在,他自觉有照顾好妹妹的责任,于是匆忙赶来。 彼时孟琦刚好对着灶一筹莫展,她忘了她不会烧火了! 孟琛来的正是时候,看着妹妹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他无奈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到底也觉得不愿让苏氏太过劳累,认命地接过孟琦手上的活计,蹲下身耐心的拨弄起灶火来。 有人帮忙烧火就轻松多了,孟琦长长地舒了口气,耐心地等水滚开后先揉面团。 葱油饼的面团是半烫面,孟琛害怕孟琦烫到自己,且孟琦的力气实在是不够大,又接过面团来耐心的揉搓起来。 先分出一半面团来加少许开水和匀,另一半加凉水,再将二者和匀,盖上罩子醒发一刻钟。 等面团醒发的过程中孟琦也没闲着,她在准备一会需要用到的油酥,油酥倒很好做,只需要少量热油和少量面粉搅拌成丝滑细腻微微流动的质地便可。 那头面团醒发好后将其分成六个均匀的小剂子,再将剂子均匀地擀开,均匀地抹上刚才做好的油酥,再撒上盐和足量的葱花,放进锅里烙熟这葱花饼就大功告成了。 说着简单,但对于两个小孩子而言还是有点难了,孟琦虽然上辈子做得很熟练,但现在她只是个六岁的小孩,这小手用起来还有点儿费劲,而孟琛虽然大了孟琦三岁却也还是个孩子,更是没有做过这些东西,一时间厨房里鸡飞狗跳,苏氏回来时他们刚刚做了一半。 苏氏回来后先在屋内没找到人,找到厨房去着实吓了一跳,锅灶可不是闹着玩的,对于小孩子还是太过危险了些。 但看着两个小家伙满身的面粉,自孟文死后,原本偶尔还有些活泼好动的孟琛便变得更加少年老成了起来,而孟琦则变得格外的胆小,两个孩子很久都没有露出过符合他们年龄的一面了,如今两个人都变成了花脸猫,还眼神晶亮地看着苏氏,苏氏一时间也不舍得再说什么重话来。 且她也看出来了,两个孩子这是心疼她呢,她总不好再凉了两个孩子的心。 于是苏氏只叹了口气,叮嘱了下两个孩子以后切不可再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做饭,便迅速地将剩下几个饼都烙了。 烙好后还在孟琦的指挥下做了个番茄蛋汤,一家子这才坐在一起享用着这来之不易的一餐。 烙好的葱油饼香酥油润,猪油的醇香和葱花的清香很好的混合在了一起,因为放了足够的葱花和猪油,整个饼子香气四溢,一口咬下去恨不得把舌头吞掉。 吃饼的间隙再喝一口那番茄蛋汤,番茄的微酸极好的中和了饼子的油香,喝完一口让人感觉再来一整个饼子也不会腻。 只肚子容量着实是有限的,且每个饼的分量十足,一人至多一个饼便实在吃不动了,孟琦到底年纪小,只吃了半个便肚皮浑圆,剩下的便便宜了孟琛。 看着这剩下的三张饼,苏氏也想过是不是要给大房送些? 只孟琦没有做多的分量,且这是两个孩子的心意,苏氏也实在不舍得送人。 大房那边或许也不想自己去打扰吧。 其实苏氏自己多少还是有点怵张氏那大嫂的,这么多年每次与张氏打交道她都头皮发紧。 于是苏氏便将饼子收起来,还是下次吧。 而大房那边闻着传来的香气又是一阵沉默,最近那边天天都传来各种各样的香味儿,他们闻着那饭味儿,看着面前的一盆水煮菜就饼子实在是不够下饭。 若是原来老爷子没去两房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几个孩子自然会去二房问问,说不得也要尝上一尝,而现在几个孩子看着张氏阴沉下来的脸色却是谁也不敢了。 晚上,张氏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孟武被她翻身的动静弄的睡不着觉,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却打开了张氏的话匣子:“你说二房那边天天这么吃,得费多少银钱?” 孟武不愿谈论二房的事,只不耐道:“你管人家做甚。”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张氏一下子委屈了起来:“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天天羡慕人家那边?只咱家条件就这样,我哪能像苏氏那样不计较银钱地吃?苏氏是个不会过日子的,我也没有她那许多嫁妆,你可是嫌我了?” 孟武烦得够呛,转过身不想理她。 张氏得不到回应,却在心里暗暗决定明天要好好劝劝苏氏,好歹亲戚一场,过日子总这么大手大脚不是事。 说到底张氏其实并不是多么坏的人,她的怨气主要来源于公爹的偏心,但毕竟公爹偏心的对象是二房,便不知不觉地对二房带出来些不满。 再加上她是泼辣直爽的性子,格外与苏氏这种文邹邹还时不时哭泣的软弱性子合不来,上次去二房说话重了些,白天又锁了调料,她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面子上却下不来,而孟武作为孟文大哥,又不好与弟媳一个寡妇多言,两房这才僵持了起来。 等明天吧,明日自己将调料放回去,再劝劝苏氏应该便好了,毕竟一家人,哪来的隔夜仇。 第7章 牛车与麦芽糖 第二天张氏却是扑了个空,二房那边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今日二房一家子便起了个大早,毕竟昨日苏氏已与村长说好,花了三十文带着两个孩子今早搭他们家的牛车,自然不能让人家多等。 孟琦还没有坐过这牛车,坐在上面觉得哪哪都新鲜,东摸摸西看看地看个不停。 同车还有赵铁松以及他媳妇孙氏和他的一儿一女,现在正是农闲时期,赵铁松没事干便合计着找个短工的活计干干,只这几日活计并不很好找,无奈之下他便想到了自己的二弟。 他二弟赵铁柏是村子仅有的几个读过书的人,现在在镇上的醉月楼当账房先生,赵铁松此去是想问问二弟能不能给他托个关系,看能不能当个跑堂的或者什么其他的活计。 而赵铁松的一儿一女自从昨日听说苏氏要带自己两个孩子去镇上,便俱都可怜巴巴地望着赵铁松,四只眼睛满满当当地都写着“想去”,赵铁松想着两个孩子也算乖巧,又许久不曾去过镇上了,倒也不是不能带着他们一起。 只他自己明日是有要紧事的,不如让自家媳妇孙氏也一同去,她们两个女人,又都带着孩子,想必也能聊到一起去。 赵铁松的儿子叫顺生,女儿叫麦穗,一个八岁一个六岁,正是与孟琦和孟琛差不多的年纪,很快便玩到了一起去。 而孙氏名叫孙桂香,也是与苏氏差不多的年纪,一时间车上倒很是融洽。 孟家二房在村里向来神秘,孟文没去世之前为了方便孟文求学,二房一家子便也一直在镇上生活,孟文死后苏氏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杏花村。 而苏氏又是如此不善交际的模样,总是深居简出,孟琛在村学上学时也不爱与同窗玩耍,父亲去世后只一心扑在书本上,而孟琦又格外胆小多病,自己一个人向来是不爱出门的,所以赵铁松一家还是头一回与孟家二房打交道。 顺生是个活泼的小男孩,看着孟琦在车上尤还半闭着眼念念有词,好奇的凑上前去,孟琛一睁眼就见眼前一个大脑袋,着实吓了一个倒仰,刚才背书背到哪里也忘记了。 于是孟琛难得的有点生气了:“你怎如此无礼!” 顺生一缩脑袋,知道自己似乎是打扰了孟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地笑来:“对不住,我见你一上来就好像在念着什么,我一时好奇,就……” 见对方如此好脾气,也及时道歉了,孟琛便不好再发火,只好闷闷地说:“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孟琛甚至还对顺生行了一礼:“方才是我着急了,请赵兄原谅则个。” 苏氏和孙氏瞧着孟琛这少年老成的模样觉得颇为好笑,纷纷捂嘴笑了起来。 那边的麦穗看着孟琦再牛车上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的好奇模样,大剌剌地凑上去问:“你没有坐过牛车吗?” 孟琦看着面前这个有着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睛的可爱小姑娘,心中充满了好感,于是回她道:“没有呢,这是我第一次坐牛车。” 麦穗自来熟地拉过孟琦的手:“这牛车是我家的,下次我要是再来镇上就叫你,我们再一起坐车。” 接着她又冲孟琦笑了笑,极力散发出友好的信号:“对了,我叫赵麦穗,你叫什么呀?” 小孩子的直白真诚击中了孟琦的心,她也笑眯眯地回道:“我叫孟琦,你可以叫我阿琦。” 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在小朋友的眼里这就是成为朋友了,于是麦穗从怀里掏啊掏,好不容易掏出了一个帕子来,打开来只见里面装着几块散碎的小小麦芽糖,她先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接着大方地递给孟琦:“阿琦你吃。” 糖在这个年代对于平民小孩来说是不可多得的零嘴儿,麦穗的举动打动了孟琦,于是孟琦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从中挑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好甜!” 麦穗得意地冲孟琦眨眨眼,那边顺生却是察觉了她们这边的动静,挤过来叫道:“好哇赵麦穗,我刚才要吃你还骗我说没有了,快给我一个!” 麦穗却赶忙将帕子收起来揣回怀中:“谁叫你早早吃完了自己的,这是我的,才不给你。” 眼看他俩便要吵起来,孟琦慌忙问苏氏从包袱中拿出自己的饼子:“不要吵了,我们吃这个吧。” 香喷喷的葱油饼放足了料,即使凉了也另有一番风味,这饼子拿出来便很快吸引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孟琛见有效便有样学样,也拿出了自己的饼子,与孟琦一起分给了赵家兄妹俩。 赵家兄妹俩平时吃到的饼子多不过是些直接烙好的没有油的干饼子,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于是便很快忘记了争执,几个孩子捧在手上一口口地吃了起来。 孙桂香有些歉意地看向苏氏,自己的孩子分走一半,那人家两个孩子岂不是不够吃了? 苏氏却没有计较这许多,还分出了自己的一半给孙桂香,孙桂香连忙推辞,却到底被塞了一块。 真香,咸淡也调和地恰到好处,孙桂香不由得夸赞道:“你家这饼做得真正好吃哩,感觉镇上卖的饼子都不如你家这饼呢。” 苏氏听到这话十分自豪,只觉得孟琦十分能干。 孟琦却是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在心里略琢磨了两下便暂时放到了一边。 从杏花村到镇上的路并不算长,孩子们慢悠悠地吃完饼子,便也到了镇上。 赵铁松与孙桂香和苏氏约好了下午酉时刚到在此地汇合,两厢便暂时别过了。 孙桂香此去也不光是想带两个孩子松快松快,她也要给家中补充些针头线脑。尤其再在路上听说苏氏想看看有没有招女工的活计,孙桂香便也上了心,决定一起去看看。 苏氏好歹在镇上生活了这么多年,不说对镇上各处如数家珍,少也是格外熟悉。 只是她们去了许多铺子,人家却并不想招女工,而长期招女工的铺子也不是没有,只都是些浆洗铺子。 苏氏并不觉得自己不能吃苦,只这工钱着实太低了些,一文一件,以苏氏的身板一日下来怕是挣不了几个钱。 孙桂香倒有点心动,只这到底是辛苦钱,她也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活计可干。 苏氏和孙桂香一路走一路看,逛了许久,终于看到了眼前一座不算小的铺子,上书“锦绣坊”三个字,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知道这锦绣坊可缺人? 第8章 锦绣坊风波 这锦绣坊位于镇上最繁华的金菊街内,虽然是有些靠后的位置,但据苏氏所知已经是整条巷子上生意最为红火的绸缎布匹铺子了。 这锦绣坊的门面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番沉稳大气,透过大开的门能看到里面陈列的各式各样流光溢彩的绸缎绢帛,孙桂香站住了脚,突然有些不敢上前。 苏氏母家虽然落魄,但也比绝大部分平民百姓过得容易的多,少时也常常出入这等铺子定制衣衫,因此虽然自婚后已多年未曾踏足此类店铺,心中多少也有些发怵,不过想着自己就要见底的嫁妆,还是咬咬牙踏了进去。 孙桂香见此情形,到底不放心苏氏一个人进去,于是拉着顺生和麦穗跟了进去。 店里现在的人并不多,只两个小二职守,其中一个瘦高的正在一个衣着打扮颇为体面的夫人面前殷勤地推销着各式布料,那夫人还带了一个小小的少年,那小少年身着一身银白色绸缎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其下的洁白的缎面里衣,腰系一根简单的玄色腰带,其上坠了一块通透的淡青色玉佩,头上还簪着一根同种玉料的簪子。 那小少年肤色白皙,眸如点漆,浑身衣饰瞧着并没有什么繁复华丽的花样,行动间却可从其衣襟边暗暗浮动的暗纹察觉出不凡。 而店里顺生和麦穗头一次见到这样华美的布料,不禁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面前的一匹靛青色绸缎,嘴里还发出“哇哦”的小小低呼声。 孟琦还是头一回见到古代的布庄,好奇地四处打量了起来。 孟琛则做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看孟琦这样慌忙拉了拉她的衣袖。 孟琦转头冲孟琛做了个鬼脸——也许是受这个身体的影响,孟琦现在越来越幼稚了。 那小少年瞧见孟琦和孟琛的互动,觉得颇有趣味,好奇地看了过来。 孟琦感觉到那小少年的善意,友好地冲他眨了眨眼,那小少年一怔,飞快地转过脸去,孟琦却瞧见了他红彤彤的耳尖。 呀,好可爱的小男孩。 孟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迎上苏氏疑惑的目光,却没多说什么。 那头还一个靠在角落里的矮瘦小二,他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听见门口的动静撑起身来略走了两步,待看到苏氏他们的穿着打扮,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竟又靠了回去。 孟琛和孟琦的气不打一处来,两个孩子便要上去理论两句,却被苏氏一把拉住了。 她不是不气的,只她还没放弃做工的想法,于是苏氏走上前去,好声好气地道:“这位小哥,不知你们店可招人?” 那小二也没想到他们还会上前,再次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们一遍后,倨傲道:“我们这里可不是做慈善的,不是什么人都招的。” 他们这边的争议引得那对母子频频回眸,那夫人更是蹙紧了眉,苏氏心中憋着一口气,不愿让人看了笑话,遂只强撑着淡淡道:“没有便罢,何必如此出言伤人?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店的待客之道?” 小二嗤笑一声,还要开口,那头孙桂香已经啐了一声,怒气冲冲地道:“我们走”,于是拉着几个孩子便要出门。 还未等他们走出门去,那小二却追了上来,几人疑惑回眸,却被那小二扯住了衣袖:“慢着,你们弄坏了我们店几匹绸缎,须得照价赔偿。” 接着又道:“我们这里的绸缎可金贵着,你们摸坏了这一整匹可都不能用了。” 几人中只顺生和麦穗方才触碰了店里的布料,孙氏气急,却又无法,只瞪着两个孩子:“是你们弄坏的吗?” 两个孩子吓得说不出话来,眼瞅着眼泪便要掉下来。 还是孟琦抢在麦穗和顺生前不卑不亢地道:“请问是哪匹绸缎呢?” 那小二回过身,随意点了一匹淡青色团花纹和另一匹海棠色缠枝纹的绸缎道:“就是这两匹了,承惠纹银五两。” 接着他便伸出手,一副要他们现在付钱的模样。 孟琦凑上前去,发现那两匹确实有轻微的勾丝,但她方才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顺生和麦穗分明摸得是旁边那匹靛青色宝相花纹的! 孟琛也压抑着怒气开口:“休要胡言!他们方才分明没有动这两匹!” 小二有些惊讶地打量了孟家母子三人一眼,这三人与那边的赵家母子三人不同,看言行像是读过书的,像是也有些见识。 他又细细打量了孟家母子一番,再次确定他们身上的衣料不过平平后终于又放下心来。 有来头的人是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 于是小二不再理会孟琦和孟琛,只道:“不是你们还有谁?除了你们这些乡巴佬粗手粗脚,还会有谁能将这布料摸坏?” 接着他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灵活转了个圈:“还是说?有谁能作证?” 孟琦正要开口,那小二看出他们的念头提前堵住他们的话头:“你们一道来的,自然是相熟的,如此你们互相做的证言可是作不了数的。” 苏氏和孙氏气红了脸,明白了这小二分明是故意讹人,却苦于无人作证,只后悔今日出门前没有看看黄历,难道今天真要平白掏这许多银钱? 五两也不是小数目,足够农家人一年嚼用了。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我作证。” 几人回头,却见是从刚才便一直关注这边的小少年。 小少年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鼓励地点了点头,便挺身而出道:“我方才看到了,他们一直看的分明是那匹靛青色宝相花纹的,你去看看可有损毁?” 小二没想到真有人作证,不情不愿地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起来。 苏氏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匹布再有什么问题。 还好半晌后那小二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尤觉得不甘:“今日是你们走运……” “再者说,这店里什么时候有的勾丝一点便要整匹赔偿的规矩?去,将你们掌柜的叫来。” 话未说完,那边那位夫人便打断了他的话。 那夫人衣着也瞧得出格外华贵,只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声不响,现在突然开口,这声音虽说不上大,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味道来。 苏氏听到这夫人声音后怔了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而那头原本一直给那夫人殷勤介绍的瘦高小二见此情形早已飞快地前去叫人了。 而那矮瘦小二颇觉不妙,但见这母子俩的气度不似常人,却不敢多说什么。 想他这也是为了多卖点布出去,这店掌柜的是自己叔叔,必不会责罚他,不过当着客人面略说他几句,不痛不痒的,于是又放下心来。 一会儿一个小眼睛的白胖男人匆忙赶了过来,料想便是此间掌柜。 那小二彻底放下心来,然而那男人见到这母子却是如遭雷击。 他哆哆嗦嗦地冲那夫人行了个礼:“小的见过夫人,夫人您怎么来了?” 那小二这才发觉出不对来,惊诧开口道:“叔父,这……” 那掌柜觉得这侄子实在太不长眼,狠狠一脚踹到那小二腿弯,将那小二踹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还不快见过夫人!” 那夫人懒得理会这出闹剧,只冷冷扯了扯嘴角:“刘富,你就是这般看店的?” 小二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竟是东家夫人! 那掌柜刘富却是什么都不敢分辨,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汗出如浆。 那夫人此时抬起头来,随意打发了还跪在地上的刘富和他的侄子,接着遥遥看向了苏氏,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来:“妙清?可还记得我?” 第9章 遇故人 苏氏恍惚几瞬,这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云虹?” 那夫人点了点头,面容更加舒缓了几分,带了些亲昵地打趣道:“难得你竟没忘记我。” 是一副柔和怀念的口吻。 孙氏见他们竟是旧识,再次与苏氏确定了酉时正会合的地点后,便识趣地与苏氏和那夫人道了别。 那名为云虹的夫人走过来亲切地执起苏氏的手:“妙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地叙叙旧?” 虽是询问的口吻,却不等苏氏回答便不由分说地拉了苏妙清便往隔壁的茶楼去。 待上了茶楼,孟琦才知道了她们之间的渊源。 外公苏砚安原也是朝中官员,颇有几分才名,只是与上官政见不合,又做不来那种溜须拍马的事情,在朝中很是郁郁,终于在康乐八年辞官。 由于与族中关系不好,又父母早亡,于是他便索性携妻女回了妻子的老家安守清贫,即现在的汝县。 彼时苏氏还小,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换了环境日日不安啼哭,好在当时苏氏母亲的手帕交一直在此地生活,见苏氏总是愁眉不展的模样,便特意带了自己与苏氏差不多大的女儿与苏氏玩耍,即眼前的程云虹。 当时程氏的父亲正任汝县县令一职,也敬佩苏砚安的才学,两家一时间相交甚笃,两个女儿也常在一起玩耍,理所当然的便也成了至交好友。 几年后程家升迁,调去了南方任职,路程遥远,但两家也没有断了联系。 直到程云虹和苏妙清嫁人,程父再次升迁,这本是好事,然而路途中经过的一地当时爆发了瘟疫,程父程母不幸中招染病去世,两家这才断了联系。 当时程云虹已经嫁人,得到这个噩耗差点哭死过去,然而命运却并没有放过她。 程云虹嫁了一个武官,名为齐佑,齐佑家风很是不错,也只程云虹一个妻子,因程云虹比他小了八岁,对程云虹很是体贴照顾,也并没有那种寻花问柳的坏习性。 虽然武官是公婆的老来独子,两公婆却并没有难为程云虹,意外的十分好说话,她一去婆婆就将管家权交给了她。 只是公婆到底年纪大了,成婚没几年公公便去了,丈夫只得在家中丁忧三年,好在家资丰厚,倒也不算难熬。 好不容易丁忧结束,刚复任不过一年的丈夫便不幸于马背上摔下,没多久人就咽了气。 丈夫去世后家中只剩一个年迈的婆婆,失去丈夫庇护后,齐氏族中又咄咄逼人,打着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名义意图侵吞他们的财产。 婆婆周氏是皇商周氏的出嫁女,人也是十足十的能干,齐家的财产在她嫁过来之后翻了几倍,自从程氏嫁给齐佑后,周老夫人更是手把手的教导程氏,毫不藏私。 只是周老夫人虽然能干,但在这之前过的也都是悠闲顺遂的日子,现在却遭逢丈夫和儿子去世的轮番打击,心思一重,又茶饭不思,这身体便不太好了。 但见儿子和丈夫人走茶凉,族中便一改平日里逢迎的嘴脸要欺到自己一家孤儿寡母的身上,又担忧儿媳和孙子,惊怒之下周老夫人顾不得休养,撑着将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打压了一众族人的鬼祟心思后便病倒了。 见到周老夫人病倒,那些人的心思便又活跃起来了,程氏要照顾婆婆和儿子,又要打理家中产业,又遣散了一批心思浮动的家仆,还要应付族中这些图谋不轨的人,整个人忙得像陀螺,一刻也不得停歇。 直到有一天,齐元修从族学回来,脸上带了一块明显的淤青,程氏慌了。 她扒开齐元修的衣衫,这才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痕。 程氏红了眼圈,齐元修却对着程氏笑得灿烂,笑起来时还不慎扯到了自己的伤处:“嘶……没关系,娘,我打赢了。” 好在周老夫人的病情已经好转,程氏索性锁了家门,带着婆婆回到汝县老家。 现在程氏也不过刚回到寒山镇一个月罢了。 “我迟早还是要回去的。”程氏咬牙切齿道,眸中像是燃了一把火。 苏氏听得程氏这些年的遭遇,不由得落下泪来,程氏见状却反而笑道:“你这哭包,我还没哭,你怎的反倒哭了起来。” 苏氏佯装生气,于是程氏倒反过来哄了苏氏一通。 她却没有问苏氏这些年的际遇,见她现在面容憔悴,衣着朴素便知她现在过得也算不上好,不然也不会被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刁难了。 想到这里,她郑重地向苏氏道了个歉:“都怪我驭下不严,这才让那人欺到你们头上。” 其实这实在怨不得程氏,这锦绣坊是程母当年留给她的嫁妆之一,她这么些年不曾回来,天高皇帝远,那掌柜和店小二自然媚上欺下,如何却也怪不到她的。 她见苏氏现下艰难,便起了帮衬的心思,又知道苏氏外柔内刚,不愿平白受人施舍,于是道:“我这掌柜自然是要撸掉的,现在缺了个掌柜,你可愿来帮我?” 苏氏知道程氏好意,只她实在不精于此道:“你也知我一把算盘打得稀烂,如何能做的来这掌柜?” 不过她也不是那等迂腐的人,便主动开口道:“你家可招绣娘?” 程氏眼睛一亮,本来苏氏拒绝了她程氏还有些失落,现在自然开口道:“自是招的,我一个月给你三两银子可好?” 三两银子自不算少,可苏氏知道程氏定然为了照拂她报高了价钱,于是依着程氏的性子揣摩着开口道:“一两半,我干一个月试试看。” 现在普通绣娘的普遍月俸为一两,手艺更好些的绣娘正是一两半,程氏只当她已经提前在其他地方了解过了,虽然有些懊恼,却也知道她若是再不愿苏氏便不会在她这里干了,于是只得答应下来了。 这边苏氏和程氏拉着手正小声叙旧,而那边几个孩子正玩在一处。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1你又何必与那种人计较?”那边那小少年见孟琛仍旧闷闷不乐,于是张口劝慰道。 刚才他们已经互通了姓名,那小少年名为齐元修,与孟琛一般大,只比孟琛小了两月。 孟琛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只他身为人子,看着母亲被刁难却没有办法解决,让他实在是觉得有种浓浓的无力感,只能暗暗在心中决意日后一定要高中带母亲妹妹过上好日子,免得再如今日一般无能为力。 似是看出了孟琛的失落,齐元修勾起唇角有些矜傲地道:“何必自扰?我瞧孟兄也是读书人,不如立学为本,日后自然可以庇佑母亲。” 孟琛猛然抬头——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他也同自己一样吗? 齐元修见到他这表情,回了一个万事尽在掌握的臭屁笑容来。 孟琦瞧着好笑,也不愿气氛再如此消沉,于是凑上前轻轻拽了拽齐元修的衣袖,刻意做了一副崇拜的表情开口道:“哇,齐哥哥你好厉害啊,竟然懂得这么多。” 齐元修原本背对着孟琦,被她这么一拽受到了惊吓,慌忙回身,看着孟琦晶亮的眸子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孟琦瞧着他又红起来的耳廓,眼珠一转,冲他做了个鬼脸。 她是故意的! 齐元修意识到这点,但看着孟琦却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他其实也很想有个这样活泼可爱的妹妹的。 今日一见到孟琦,他就觉得他梦想中的妹妹就该是这个模样。 那头孟琛本来在心中已将齐元修引为知己,听见孟琦这声“齐哥哥”却是冒出了股股酸水。 他的妹妹怎能唤别人哥哥? 甚至还用那种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妹妹以前都是只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的! 这下孟琛刚对齐元修生出的好感立马消失殆尽了,赶忙将妹妹拽过来藏于身后,一时间看着齐元修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 那边苏氏和程氏叙完了旧,看着几个孩子闹作一团,皆是笑了起来,程氏还刻意看了齐元修一眼打趣道:“看来你们玩得很好啊。” “是啊。” “才没有!” 孟琦和孟琛异口同声的回答。 孟琛扭头看着孟琦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的妹妹真的要被抢走了! 而齐元修竟罕见的没有吭声,默默退了一步看着这对兄妹,耳尖上的红还没有褪去。 苏氏和程氏相视一笑,走过来拉起各自的孩子:“走吧,一起逛逛去。” 第10章 租房子 汝县并没有县城一说,整个汝县是由几个镇子组成的。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寒山镇,便是整个县城中最大最繁华的镇子,汝县的县衙便设置在这里。 这里更是苏氏和程氏从小长大的地方。 解决了工作的问题,苏氏还预备着赁一间屋子。 听得苏氏这话,程氏叹了口气惋惜道:“我这给外地的绣娘原是留有住宿的地方的,一个月只需三百文,可惜是只供给绣娘一人住的,眼下你带着两个孩子,却是不行了。” 接着她眼珠一转,又推荐了一个人:“我倒认识一个牙人,他那人最是实诚不过了,你可在他那里看看。” 这自是再好不过了,苏氏谢过了程氏的好意,便在程氏的带领下前去寻那牙人。 那牙人是一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肤色微黑,身型敦实,见人便带了三分笑出来,却不让人感到讨厌:“两位夫人好,不知今日来是……” 说着他看向程氏,显然两个人之前是认识的。 程氏向苏氏介绍:“这位是刘老三,这一片儿有名的房牙,还算可信。” 又向刘老三道:“这位姓苏,想要赁一间屋子,这可是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看她面嫩便想糊弄于她。” “哎呦,您刚还说我可信呢,现在怎么凭空冤枉人。” 刘老三夸张地叫起冤来,逗得三个孩子咯咯直笑。 程氏便也笑了起来,又对苏氏颇为自信地道:“你若信我,我便帮你挑上一挑,保管他糊弄不住我。” 刘老三看苏氏衣着,便贴心地没有给她介绍那些价高的宅子,在程氏的帮助下仔细筛选了一番后,选定了三个宅子。 第一间在云水巷,这是个一进的小宅院,云水巷的位置倒不错,离锦绣坊不算太远,只这里多商铺,每过几日一个大集,热闹归热闹,但孟琛还要读书,且正是由于此地热闹,这一年租金竟就要十两银子。 苏氏剩下的嫁妆和分家分得的银钱也不过不到二十两,这不到二十两不仅要赁下房屋,还得覆盖孟琛上学的费用以及日常的花销,若是一个房子就花去十两,剩下的定是不够的。 且这房子太小,还不够安静,于是苏氏很容易地便从自己的清单上划去了这个房子。 刘老三没有失望,毕竟来看房子的人很少有刚看了一个房子便定下的。 第二个房子离得也并不远,位于竹青巷,这宅子附近倒是安静,周围还有不少书店,距离锦绣坊的距离也不算太远,不到两刻钟,且这宅子虽然不大,竟还隔了两进出来,由于规划的好,整体却不显逼仄,东西一应俱全,最要紧的是这宅子离县学走路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周围也多是读书人和其家属居住,一时间苏氏倒是十分心动。 只这宅子也不算太便宜,一年八两。 苏氏很是犹豫了起来,一旁的程氏见状赶紧拉过她:“不如再看下一家?” 就剩最后一家了,苏氏也觉得不如再看看,于是便答应了。 这一走却是又回到了金菊街附近,这却是一个大宅子了,正经两进的院子,附近也不如第一个宅子那边喧闹,绕过二门后便十分安静。 这宅子怕是更加贵了。 于是苏氏并不抱什么期望,只随意问道:“这宅子要价几何?” 那刘老三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程氏,却是开口报了个令他们惊讶的数字:“回夫人,这宅子一年只要六两。” 苏氏皱起眉来,倒不是因为价高,而是这价钱太低了,这么好的宅子和位置,怎么可能只要六两?还是说这宅子之前出过什么事端? 程氏却慌忙拉过她,低声道:“就这家吧,你瞧这离你去锦绣坊也近,房子也宽敞,价格又不算贵,你还犹豫个什么劲?” 苏氏回过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程氏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你做甚这般盯着我?” 苏氏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宅子是你的吧?” 程氏作出一副诧异的表情来,“怎么可能?” 苏氏却没有被她骗过去,只定定地盯着她。 程氏抿着嘴,没与她僵持多久,便自暴自弃道:“好吧,确是我的屋子。” 接着她又去拧苏氏:“这宅子多么好,又安静又宽敞,离我也近,你去锦绣坊也近,我租给谁不是租,怎地就只不能租给你?” 苏氏笑笑:“是可以租给我……” 程氏眼睛一亮,却又听苏氏道:“但不是现在这个价格。” 程氏有些生气:“你现在竟与我如此生分了。” 苏氏抚了抚她的背给她顺气:“正是因为我们情分好,我才不能这么做。” “我若是仗着你我之间的情分便低价租了这房子,那我成了什么人?” 见程氏略消了气,苏氏便对那刘老三道:“麻烦您了,我们便租竹青巷那宅子了。” 那宅子虽然对她而言还是有点贵,但已经很不错了,且她在锦绣坊做工,刚开始虽然手头紧了些,但等做上几个月的工,多少还能攒一点。 刘老三偷眼看了看程氏,程氏没好气道:“看我作甚,我还能强租给她不成。” 刘老三意识到事情败露了,但对他而言只要能租成房子就好,他再没什么不愿意的。 于是他便也十分高兴,利索地带着人回竹青巷。 那宅子的主人也颇好说话,又不缺银钱,见他们孤儿寡母的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又看这两个孩子如此玉雪可爱,竟主动降了价格,最终竟只要了七两便租给了他们。 这边两厢签好了契书,苏氏小心妥善地将契书揣入怀中,看着这宅子越看越满意。 程氏撇了撇嘴,好在这房子离她也不算远,她想来也是随时可以来的。 孟琦没想到今日竟如此顺利,她本来都做好多来镇上几次的准备了,没想到她娘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还爱哭,却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 今日很顺利地便同时搞定了房屋和工作,几人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 眼下已申时快半,苏氏便与程氏告了别,带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地往约好的地方赶。 之前事情没办成还没觉得,眼下几人空下来却是饥肠辘辘,毕竟除了早上在牛车上吃的饼子,他们再没吃旁的东西了。 而那饼子虽做得分量十足,也不够他们消耗到现在,正巧他们走到了金菊街最热闹的地段,看着眼前商铺云集,不远处还支了不少小摊,食物的香气传到鼻端,苏氏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苏氏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饿了吧?现在时间还够,我们吃些东西再走。” 第11章 羊肉汤和包子 这道路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路口还支了许多摊位出来,一路上满是食物的香气。 苏氏带着两个孩子一路看过去,有卖包子的、羊肉汤的、还有卖馄饨的,卖得最多的就是包子了,就这么一小会他们已经看到了三家。 那羊肉汤的味道香飘十里,一碗六文钱,孟琦瞧那摊位生意很好的样子便也想去尝尝。 一路上孟琦细细观察下来,发现多来这路边的摊子用饭的人大多是衣着朴素,瞧着也不甚宽裕的模样,孟琦心下了然——大约多是些附近铺子里临时雇佣来出卖苦力搬东西的,所以这些摊子的吃食便主要着重一个量大管饱。 苏氏也没有扫兴,去那摊位上叫了三碗,叫两个孩子坐着先吃,又去那生意最好的包子摊前排队。 汤是已经熬好的,很快三碗热腾腾的汤就被端到了孟琦和孟琛面前。 那汤被一个大大的粗瓷碗装着,里面乳白的汤汁随着摊主人的动作上下颠簸,搁置在桌上后尤还微微晃动,新鲜的绿色芫荽随着乳白的汤汁浮浮沉沉,浓郁的香气吸进孟琦鼻腔,在这香味的刺激下两个孩子肚子中发出长鸣,孟琦和孟琛对视一眼,却没有急着动作——苏氏还没回来呢! 好在苏氏很快就回来了,她揣着六个热腾腾的包子,看着两个孩子面前整整齐齐的三碗汤,有点责怪地说道:“娘都说了让你们先吃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着她放下包子:“这包子有三种味道,菜馅、肉馅和菜肉馅,娘各买了两个回来,快尝尝好不好吃。” 现在正是孟冬时节,十月份的天气已经凉了下去,汝县地处北方,相比于南方更加寒冷,怪不得现在尽是些馄饨羊汤之类的吃食,毕竟在冬天就应该吃这些热乎乎的吃食才对嘛! 羊肉汤相比于一开始的滚烫现在正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孟琦三人不约而同地先端起羊肉汤,狠狠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经喉中流入,一路暖到他们的胃里,只一口便驱散了几人周身的寒意。 这羊肉汤是由羊骨并少量羊肉熬成,孟琦竟还吃出了少许胡椒粉的味道,此时她从碗底舀起一勺,细细分辨了一会儿后果然见到了一点那熟悉粉末。 这羊肉汤里羊肉并不多,孟琦本来觉得有些贵了,现在看到那胡椒粉,便一下明白了过来,这汤怕是贵在了这胡椒,若是放了胡椒粉还想再多些羊肉,怕是价钱至少要再贵上一倍。 孟琦正研究着汤,便听到旁边一位大叔感叹道:“这家汤里不知放了甚么?怎如此暖胃?” 在他旁边坐了一个青年男子与他拼桌,听了他这话笑道:“这自然是店家的独门秘方,定不会告诉我们。” 孟琦一顿,这是不是证明了许多调料不是现在没有,而是许多人并不知道? 不,孟琦很快便纠正了自己的想法,或许只是底层百姓买不起,所以也不怎么吃过。 就好像在杏花村时,孟家厨房里的调料也不过就是猪油和盐两种罢了。 而这摊子上用饭的多是在附近打零工做苦力的——就说那同样最近在找活计的赵铁松,他打算找的就是这样的活。 在这铺子里吃到了胡椒,孟琦稍微放下了心——看来只要她多逛逛,说不定还是能找到不少调料的。 孟琦收回心思,这汤为了降低成本,羊肉和胡椒粉放的都不太够,相比较于她在现代喝过的还是寡淡了些,不过相比较于这个时代大部分平民食物而言,已经很是不错了。 “想什么呢?怎么不吃包子?” 孟琦还没回过神,手上便被苏氏塞了半个包子,这个包子是菜肉馅的,孟琦低头咬了一口,正是白菜肉馅的包子。 这包子倒是汁水丰沛,孟琦将这包子捏得较紧,甚至还有汁水渗出,只这菜稍微多了些,店家为了使这包子滋味儿香浓,便多放了些肥油,孟琦连着几口吃到那油滋滋的肥肉,一下子腻得够呛。 于是她又抓起一个纯素馅的包子掰了一半,这个包子是白菜豆腐馅的,里头还掺了一点香菇丁提香,吃着倒不像那菜肉馅的那么令人发腻,只是多吃了些孟琦便又觉着味儿有些寡了。 孟琦吃完这半个菜馅的,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再尝尝那肉馅的。 一旁的孟琛看出了孟琦的想法,便将自己手边的肉馅包子掰了半个予她。 这肉馅的倒十分不错,肥瘦合宜,用料扎实,又有丰富的肉汁,只是仍旧因为调料种类不够丰富的原因滋味儿没有现代那么丰富,但已经十分不错了。 孟琦愉快地吃完了这半个包子,又呼噜噜地喝完了面前的羊肉汤,待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肚皮溜圆,竟是吃撑着了。 那边的孟琛也差不多,苏氏不由得掩唇笑起来。 这包子个头并不小,苏氏只吃了一个便饱了,若是饭量大的男人,吃两个再就着那羊肉汤也尽够了,结果孟琦和孟琛两个小人,竟各吃了一个半,又喝了足足一碗羊肉汤,他们不撑才是奇怪。 现在还剩下两个包子,苏氏想了想,又去那摊子那里买了两个肉馅的。 明日且忙着呢,早上怕是也没空做饭,这肉馅包子不错,明早热热吃也是不错的一顿。 苏氏买好后时间便也差不多了,于是她牵着两个孩子慢慢向约好的地点走去。 一直到走到了约定地点,孟琦和孟琦这才舒服了些,孟琦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苏氏:“娘,这包子多少钱?” 苏氏并没有因孟琦年纪小便产生糊弄她的想法,于是她耐心道:“菜馅的两文一个,菜肉的五文两个,肉馅的三文一个。” 那便不如买那肉馅的了。 今天吃了外面的吃食,孟琦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不如她撺掇苏氏也去摆个摊? 但想到苏氏今天已答应了程氏在锦绣坊做工,孟琦便有点失落。 如果她自己做呢? 这个想法只是刚冒出来就被孟琦否决了,一是她年纪太小,上次做饭都被苏氏骂了,再一个就算她做好了谁去卖呢?且苏氏若是不同意,那摆摊所需要的东西也买不了。 还是年纪太小了啊,孟琦沉沉地叹了口气。 苏氏从刚才便一直看着孟琦,看着她小小一个人站在那里一脸严肃,表情还一直变个不停,苏氏只觉得自己生的孩子怎么这么可爱,真是越看越喜欢。 孟琦他们没有等多久,很快赵铁松和孙桂香便到了,看赵铁松和孙桂香一脸沉郁,便知道找活的事情没有着落。 他们看见苏氏倒挤了个笑脸来,苏氏见他们不愿多说倒也没讨嫌提起这个话题,一时间牛车上甚是沉默,几个孩子都不敢再打闹。 倒是孙桂香自己主动提了起来,询问苏氏找活找得怎么样。 苏氏一直不好主动谈起,生怕孙桂香觉得自己是在炫耀,现在孙桂香问了,她斟酌着道:“找到了,就在锦绣坊做活。” 孙桂香看出了苏氏的忐忑,有些嗔怪地拍了拍苏氏的手:“你找到了自然是好事,我还能怪你不成,我岂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 苏氏见此松了口气,她对孙桂香很有好感,实不愿孙桂香为此与她生分了,接着她又想起来村中人似乎都说孙桂香针线做得很是不错,不如……她回头问问程氏可还招人? 只是事情没确定前她不好打包票,只略略隐晦地提了几句,又告诉她自己已经看好房子明天便打算搬到镇上。 孙桂香有些失落,她刚觉得苏氏与她很是投契,苏氏这便要搬走了,不过转念一想,苏氏要搬家明天说不得还是得借她家牛车,这便又是一笔进项,就又高兴了起来。 回村后,他们与苏氏约好了明日见面的时辰,临别前,苏氏犹犹豫豫地到底还是喊住了孙桂香:“孙姐姐,明天不如把你之前的做的针线帕子的给我带几个?” 孙桂香听苏氏此言,眼前一亮,这是有戏啊! 第12章 离开杏花村 孟琦一行人到家已是有些晚了,大房那边静悄悄地已准备睡下,苏氏自然不知道今早大房的张氏曾来找过他们。 苏氏回到家后略收拾了收拾,她虽然在杏花村也住了三年,但杏花村是在自己夫君死后才搬来的,她很是过了一段时间一蹶不振的日子,自是没心思添置什么东西,如今这一收拾,发现要带的东西并不多。 大头的东西只孟琛的笔墨纸砚和几本书籍,再就是娘几个的衣物,至于厨房的东西,只不过所剩不多的一些菜蔬。 当初分家的时候,苏氏早已晓得大房让他们搬走的心思,许多原本该分给他们的比如锅铲扫帚等都没有要,甚至就连该分给他们的一亩田在苏氏的要求下也折成了银钱。 苏氏在这上面并不糊涂,知道那田要了也没有什么用——孟琛要走读书的路子,自己也不会耕种,总不能叫孟琦一个小姑娘下地吧?且就这一亩地,赁出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都换了银钱来。 而剩下的锅铲等家伙什儿,都要搬家了,不如直接另置,且她也知道为了供自己夫君和孩子上学着实委屈了大房,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索性也没要大房的银钱。 只是她没想到还是与大房闹成了现在这般。 苏氏叹了口气,到底是他们二房欠了大房的,决计等自己以后若是宽裕些了,如果大房有需要还是尽可能的帮衬帮衬。 屋子里要带的东西很快便收拾好了,折腾了一天,一家人都累了,很快便熄了灯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隔壁人家养的公鸡精神的打起鸣来,一家人赶忙起床洗漱,孟琦和孟琛虽然困倦,但仍是雀跃不已。 今天他们就要搬到镇上去了! 苏氏将昨日剩的包子热了,与两个孩子分吃了,眼看时间还早,又听到隔壁大房起床的动静,苏氏犹豫了一会,还是牵着两个孩子叩响了大房的门。 张氏正站在门前,打算再去找苏氏说话,却没想到二房竟然先找了来。 孟武听见弟媳的声音,想着她怕是找自家婆娘有事,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不好参与,于是躲在后屋没有出来。 而几个孩子更是还没睡醒,赖在床上不愿起来。 于是便只张氏一人开了门。 苏氏见张氏开了门,她之前犹犹豫豫,现在见到人了反倒觉得话都好说了,于是她便道:“大嫂早啊,我昨日已找好了房子,今日便会搬到镇上去。” 说着她将他们搬去的地址细细地告诉了张氏,又道知晓之前委屈了大房多年,又叫两个孩子郑重地给张氏道了谢,同张氏说大房若有需要尽管上门找她。 而张氏前两天分明在心中默默想了许多日,计划好了如何劝慰苏氏多省些钱,甚至也想好了自己定要向苏氏道歉,然而苏氏这一番话砸下来,她却张着嘴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苏氏见快到了与赵铁松约定好的时间,便向张氏告辞:“今日没见到大哥,烦请大嫂告知大哥一声,我与人约好的时间要到了,这便走了,大嫂不必相送。” 孟武既然一开始没出来,后面便也不好再贸然出声,待他反应过来苏氏说了什么以后,苏氏已然告辞了。 他走出来,看着自家婆娘愣愣地站在那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昨儿不是念叨着还要跟人家说些什么吗?” 孟武这么一说,张氏回过神来,见苏氏已经快走没影儿了,她便匆忙追了上去。 待她追到村口,正见到苏氏上了牛车,她见状大喊道:“清娘!” 远处的苏氏听到了她的声音,回过头,张氏吭哧吭哧追上去,拉着她的手道:“都是一家人,有事记得回来。” 接着她像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补充一句:“没事也能回来。” 似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犯傻,又找补道:“空了也记得带着孩子多走动走动。” 苏氏笑了,回握了张氏的手点了点头。 张氏突然发觉这弟媳并不总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她现在笑起来真挺好看。 她晃神一瞬,回过神来害怕误了苏氏的时间,于是挥挥手:“走罢走罢,莫误了时辰。” 待苏氏渐渐走远了,她这才在原地喃喃地道了句:“保重”。 眼见着已见不到苏氏和那两个孩子了,张氏这才迈步回家,一路上颇为懊恼,怎么自己平时牙尖嘴利的,现在人要走了倒成了锯嘴葫芦? 那声“对不住”到底也没说出来。 …… 今日是给苏氏搬家,孙桂香家的两个孩子便没来,只赵铁松和孙桂香来了,孙桂香来一是为了避免赵铁松和苏氏单独相处遭人嚼舌,二是苏氏昨日的话到底是给她埋下了一点希望,万一自己的绣活能被看中呢?她觉得事情不能光苏氏,还要自己争取才行。 苏氏看出了孙桂香的打算,也有些欣赏她这性子,又觉得程氏应该也会跟她很投缘,这次应当能被程氏招上。 他们先去苏氏的宅院帮她搬了家,又粗粗归置了一番,苏氏十分感激他们,便道要请他们吃饭,孙氏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好妹妹,姐姐想先去那锦绣坊看看,成不成的,也有个定论,这没去之前心里不上不下的,怕是吃也吃不出个滋味儿来。” 苏氏见状便先让两个孩子先在家等着,这便带着他们夫妻俩去了锦绣坊。 果不其然,程氏十分喜欢她的性子,虽然她的绣活比不上苏氏,算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难得的是悟性不错,绣出来得东西也带着几分灵动,虽比之其他人粗糙了些,练练应该是可以有所提高的,当下思忖了片刻,便爽快地给她开了八百五十文的月俸,并承诺日后若是有所进益还可以给她涨薪。 孙氏喜出望外,抬头看见了也在那里傻乐的赵铁松,心中一动,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东家……您看我这丈夫,可能做个小二?” 程氏并没有生气,她昨日刚打发了那李富和他那狗眼看人低的侄子,现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只是瞧赵铁松这模样便不是掌柜的料子,做个小二到还能成。 于是她细细地问了赵铁松几个问题,见他虽不甚了解这些布料,但人瞧着确实憨厚老实,又是做惯了农活的,有一把子力气,帮忙搬些布料也不在话下,于是便点头定下了。 赵铁松一家现在可算是双喜临门,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喜上眉梢,只他俩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若是天天从村上到店里往返,他俩还倒能撑住,这牛怎么办? 第13章 鸡丝豆芽和鲜味炖 原本只自己一人时赵铁松打算在弟弟家借宿即可,现在孙桂香也在镇上找好了活计,总不好夫妻两个都借宿在兄弟家。 但是若要孙桂香放弃这么好的活计赵铁松是万万不肯的。 绣娘作为古代的技术工种,比他做一个小二或者去做苦力扛大包挣得更多,他现在做小二,东家厚道,给他开了六百文的工钱,好些店家只给小二开四五百文呢,而孙桂香就更厉害了,足足有八百五十文银子,这么好些银钱,能极大地改善他们俩的生活了。 但若是在这里租房,那至少赵铁松的工钱便要搭进去,再者他们并没有做好在这里长期做工的准备,家里的地还得他们种呢! 因为要告诉家里一声,再收拾收拾自己要带的东西,赵铁松与程氏商量好后日过来上工。 从锦绣坊出来后,苏氏看出了夫妻俩的心不在焉,便悄悄将孙桂香拉到了一边仔细询问。 孙桂香有些羞臊,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苏氏已经帮她许多,她如何还能麻烦她呢? 苏氏看出了孙桂香的心思,正色道:“孙姐姐前头还说我呢,你现在这样不愿意张口岂不是没把我当姐妹?” 见苏氏将话都说到这份上,孙桂香只能期期艾艾地将夫妻俩的困境讲了。 苏氏一听眼睛一亮,知道程氏该是忘记告诉他们了,于是笑着道:“我当是什么事呢。” 于是就将程氏昨日告诉她的外地绣娘每月支付三百文即可在锦绣坊后院安排地方租住的事情说了。 孙氏一听也是大喜,这样赵铁松如之前一样还是暂且借宿在赵铁柏家,而她只要花三百文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即使去掉这三百文,夫妻俩加起来每个月也可以拿到一两多的银钱。 于是便又折返回去同程氏商议,程氏果然是忘记了,一听倒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刚巧屋子还剩了一间,很是爽利的便答应了。 这下便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不过夫妻俩还是拒绝了苏氏的请饭,一是不愿苏氏太过破费,再是夫妻俩都是急性子,这便着急忙慌地回去想要早点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苏氏见着实留不住人,便只好送他们离开。 送走了赵铁松夫妻俩后,苏氏加快了脚步赶回家——家里且得收拾一通呢!再加上两个孩子独自在家她也放心不下。 待苏氏赶回家,竟见家里已经收拾了大半了,两个孩子具是十分懂事的性子,见娘亲有事要忙,孟琦便与孟琛商量着将屋里大致打扫了一遍,又将自己的东西搬回自己的房屋收好。 新宅院东西两个厢房共四间屋子,孟琛住在东边,而苏氏和孟琦住在西边两个房子。 搬了新家孟琦也有点激动——她终于有自己的屋子啦! 之前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是因为她之前的年纪还小,再是因为孟家老宅并没有那么多的空院子,她只得与母亲一起住,但她的灵魂作为一个已经长大的现代人,还是更想自己一个人住的。 他们此次搬家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见两个孩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苏氏略打扫了一遍就很是像样了。 眼下已经快到下午,娘几个拾掇完后,也到了吃饭的时间。 好歹也是搬了新家,怎么也得庆祝一下,于是苏氏咬咬牙,带着孩子去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食肆。 这食肆起名叫留香阁,小二层的高度,现在正值饭点,食肆内人算不上少,饭菜也算不上贵,苏氏带着两个孩子进去,要了份鲜味炖、一份腊味合蒸并一碟鸡丝拌豆芽,共花了正正好一百文。 其中最贵的数那锅鲜味炖,只一锅鲜味炖便去了苏氏六十文,腊味合蒸二十五文,鸡丝拌豆芽十五文。 孟琦被那鲜味炖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期待起来——这菜听名字就好好吃的样子! 没让他们等待多久,他们点的菜就陆续上来了,先上来的是鸡丝拌豆芽,豆芽焯烫后与煮好的鸡丝细细地用盐、茱萸油、酱油等拌了,再略略点上一点芝麻油,一端上来孟琦便迫不及待地搛了一筷细细地放进嘴里品尝。 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孟琦这还是头一次吃到辣味的食物,只这茱萸到底是与辣椒不同的,且这豆芽焯烫得略微久了些,失了些豆芽特有的爽脆口感,孟琦不由得有点惋惜。 上来的第二道菜是腊味合蒸,这道腊味合蒸由腊肠、腊鸭和几片腊鱼构成,分量小的可怜,孟琦三人一人一筷子便基本不剩什么了。 最后一道便是孟琦期待了好久的鲜味炖了。 待这菜上来后孟琦便恍然大悟这菜为什么叫鲜味炖了,这是道汤菜,一锅中包含了羊肉、鱼肉,正好凑成了个“鲜”字,除此之外还放了些诸如香菇、萝卜、白菜等的配菜。 孟琦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却是大失所望。 这一锅子杂乱无章,羊与鱼本就是自身味道便很不错的食材,两者放在一起却并没有互相增益,反而蹿了味儿,孟琦只吃了一口便皱起眉来。 但是以现在的财务状况,他们自然是不能浪费的,三人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后三人面面相觑,均是露了个苦笑出来。 苏氏和孟琛本不是挑嘴的人,但这两天吃多了孟琦折腾出来的东西后,再吃这些便是觉得难以下咽了起来。 还是赶紧回去收拾好厨房自己做吧! 于是三人又匆匆买了些锅碗瓢盆再往家赶。 就在往家赶的路上,孟琦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料味! 孟琦抬头,竟是一家香椒店。 所谓香椒店,就是古代的调料店,孟琦拽着苏氏进去,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酱油。 除此之外还有胡椒、花椒、茴香、八角等,只这价钱实在是不怎么平价,但念着孟琦的厨艺,苏氏还是咬牙给孟琦凑齐了一套,只这一下就去了苏氏五百多文。 回到家后,苏氏盘点了一下剩余的银钱,不禁开始叹气,最近这几天一下子七七八八花去了许多,现在她全部的身家也只剩了八两,不知道剩下的够不够给孟琛找个先生呢? 第14章 前往外祖家拜访 “娘,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外祖父外祖母?” 孟琦悄悄摸进来,仰着脸一脸天真地问苏氏。 苏氏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亲昵地捏了捏孟琦的小脸蛋:“你这小坏蛋,竟故意吓娘。” 然而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越发愁苦,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自然是得给二老带些东西,这便又是好一笔银钱。 且这么落魄地面对二老…… 但即使在不愿面对,她回到镇子上都不能不告诉两个老人,且好久没有回去了,她这心里也是念着的,现在被孟琦点出来,苏氏便也没法再逃避,只得点头道:“那咱们明日就去。” 第二天一早,苏氏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割了三斤肉,再去打了二两酒便熟门熟路的去往二老的住处。 二老所在的位置离竹青巷并不远,位于竹青巷隔壁的白水巷,这其实也是苏氏选择竹青巷这宅子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很快孟琦三人便到了地方,苏氏犹豫半晌,还是伸手叩响了门。 “来了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一会这声音便到了近前。 “谁呀?” 苏氏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不禁红了眼眶,张口道:“娘!” 门被打开了,露出了一张慈祥的面孔,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惊喜:“清儿!你怎么回来了?” 还不等老太太反应过来,此时孟琦和孟琛又一左一右地围住了她,孟琛更是直接扑了上去抱住郑氏一边胳膊,而孟琦自认灵魂已是大人了,不好再作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只能在旁边状似冷静的看着孟琛撒娇。 也许时瘦这副身体的影响,她见到这老太太便同见到苏氏和孟琛一样,天然便觉得十分亲切,方才更是努力克制才没做出和孟琛一样的举动来。 郑氏一下笑开了花,摸着两个孩子的脑袋道:“阿琛和阿琦竟也来了,外头冷,快随我进来。” 老太太慌忙将两个孩子拉进屋坐着,又一边絮絮叨叨地同苏氏道:“你爹又去练字了,我这就去叫他。” 一低头又看到了苏氏拿的肉打的酒,赶忙接过,佯装生气道:“你这孩子,回家还带什么东西。” 又看着那酒剜了苏氏一眼:“就你惯着他。” 郑氏的唠叨并没有让孟琦觉得反感,相反她感觉十分幸福,她作为一个孤儿,当初读大学的时候就特别羡慕同学室友跟家人的关系,可惜她上辈子到底没有机会体会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在这古代拥有了家人,弥补了她的遗憾。 苏老爷子很快便出来了,肉眼可见地高兴,却还是要努力板着脸批评苏氏买这许多东西浪费了。 郑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又扭头对苏氏道:“我就说不用给这老头子买东西。” 苏老爷子想做出生气地样子,然而孙子孙女在怀却也实在是板不下脸来,只得笑了出来,拉着孟琛道:“走,外祖父考校一下你的学问。” 又转头对准备偷偷溜走的孟琦道:“阿琦也来。” 孟琦见逃跑不成,只能苦着脸跟去了。 老爷子看到女儿和孙子固然高兴,但也觉得女儿突然回来怕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现下他带走两个孩子,苏氏和郑氏母女俩应该更好说话。 孟琦和孟琛被老爷子拉到书房,在孟琦忐忑的目光中,老爷子先扔给她一本千字文,孟琦翻开书,看着熟悉的繁体字头皮一下子就炸了起来——她这……该不该认识字呢? 好在孟琛及时替她解了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之前课业之余教了妹妹一些字,妹妹现在认是不大有问题的,就是还不怎么会写。” 孟琦松了一口气,眼巴巴地抬眼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读一遍我听听。” 于是孟琦翻开书磕磕巴巴地读了起来,老爷子不算太满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随手递给她一沓纸:“去吧,去抄一遍来给我看看。” 她才六岁,怎么一上来就让六岁的孩子抄书啊…… 孟琦苦着脸,到底还是乖乖去抄了起来。 孟琦在那边抄着,孟琛自然也躲不过,被老爷子拉过去考校了起来,一开始孟琛还胸有成竹地对答如流,眼见着一会儿便流下了汗来,分明是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头两个孩子正在老爷子的攻势下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学海,那头的苏氏却是刚止住抽泣。 她本是打定主意绝不落泪的,结果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只一句“清儿,给娘说实话,到底怎么了?”,便让苏氏溃不成军。 见她略略说了分家的事情,刚说到自己已经在镇上赁了屋子,郑氏便有些生气了起来:“你这孩子,怎地不直接回家?” 知女莫若母,郑氏最是知道这个女儿的性格的,虽然她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了许多,但她能感受到女儿怕是最近吃了不少苦,也知道她是怕成家了再跑回家叫他们老两口招人闲话,便也心疼起来。 其实他们这辈子就这一个独女,自是以她为先,哪里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苏氏实在是个倔强的性格,她也劝不动。 现下宅子都已经赁好了,苏氏定是不肯再回家住的,他们老两口少不得要多照拂着些。 苏氏见母亲生气,忙捡着做绣娘和遇到程氏的事情说了,老太太这才看着有点笑模样来,细细地叮嘱了她一顿,又说让她下次定要带着程氏来玩。 那头老爷子也考校得差不多了,经过这一通考校,孟琛有些低落——他与其他同龄人相比已经很是不错,多少便有些自满了起来,这下被老爷子考校完到底是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自傲了,眼下羞愧得脸都红了。 然而虽然孟琛好多问题都没答上来,老爷子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再接再厉。” 实则他的心里实在是快慰,这个孙子确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不比他爹爹差。 想到孟文,老爷子眼神暗淡了一瞬,不过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了,他又拿着孟琦抄的书看了看,心中也有些高兴——这孩子虽然写的字实在难看了些,但难得每个字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写的字大小也勉强算一致,要知道许多女孩儿这会也不认识这么许多字呢! 老爷子一高兴,又想着女儿现在的艰难处境,便在心中默默做了个决定。 感觉苏氏她们聊得应该也差不多了,老爷子便带着两个孩子背着手踱着步出去,对着苏氏直接扬声道:“你白日就将两个孩子放我这里,我来教他们。” 第15章 酸菜猪肉炖粉条 苏氏一愣:“这……这怎么行呢?” 老爷子并不理会苏氏的反应,他靠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地拿过一杯茶抿了一口:“行了,就这么定了。” 苏氏着急了起来:“爹!” 老爷子眉毛立了起来:“怎么?我一个两榜进士还教不了两个这么小的孩子?” 苏氏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会儿才道:“爹,您明知道我并无此意。” 老爷子抬起眼皮略略瞥了苏氏一眼:“你爹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接着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你打算给阿琛找个什么私塾?那里的师长是童生还是举人?可有进士?” 苏氏刚搬回来,自是还没有机会了解的。 老爷子看出来了,有点生气:“糊涂!” 他捋着自己的胡须,颇为自傲道:“这整个县的私塾,你尽管去找,看可能找到一个比我强的?” 且老爷子还有一点没说出来,那些好点的有举人任教的私塾,以苏氏现在的银钱怕是也不够的。 接着他严肃起来:“一切自然是以孩子的前途为要,且现在我身子骨还硬朗,再过几年你便是要我教我也是不教的。” 老爷子这一番连消带打好不精彩,苏氏只得讷讷地应了声“是”, 老太太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这小犟驴还是要老犟驴治才行呢! 老太太慢悠悠站起身来,对两个孩子道:“中午想吃什么?外祖母给你们做。” 孟琦一听这话眼睛一亮,高高地举起小手来:“外祖母歇息,我们做!我们做!” 老太太惊奇地抬起眉毛:“哟,你这小豆丁还会做饭呢!” 苏氏在一旁应和,很有几分骄傲地道:“阿琦做饭还是很有一手的。” 两个老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我们就在这等着了。” 孟琦高兴地拉起苏氏急匆匆地向厨房跑去。 老太太将厨房收拾得十分整齐,小小一个厨房却五脏俱全,甚至各种调料虽不如孟琦他们今日买回去的那么齐全,但也基本差不得什么了。 孟琦一看便知道老太太做饭应是很有一手。 想到苏氏自己做的黑暗料理,孟琦在心里哀叹一声:哎,娘亲她怎么就没有继承到呢? 孟琦看着厨房的食材陷入了沉思,现下正是孟冬时节,厨房的蔬菜并不丰富,多是些白菜萝卜土豆的。 好在其他物品倒很丰富,粉条、豆腐、米面等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些郑氏腌的各式各样的酸菜。 等等,粉条?再看着今早苏氏提来的三斤猪肉,这不正正好做一道酸菜猪肉炖粉条嘛? 看着剩下的食材,孟琦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自己的冰箱中拿出了一把豆角、一个茄子、两个番茄、一个丝瓜并一瓶蚝油。 今天就做个四菜一汤吧! 酸菜猪肉炖粉条、豆角烧茄子、酱油豆腐、番茄炒土豆丝和一个丝瓜蛋汤。 定下菜谱后,孟琦很快便在苏氏的帮助下行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将需要的蔬菜都洗净备好了。 最先做的当然是最耗时的酸菜猪肉炖粉条了。锅中倒入油,先放入一些姜片和一粒八角炒出香味,再将切好的五花肉倒入锅中,待肉片的油脂都榨出、边缘微微焦黄的时候加入一些葱,这时候孟琦还从锅边淋了一些酱油进去。 相比较很多人不放酱油的做法,孟琦其实更喜欢放点酱油,她觉得这样能更多一点酱油醇厚的味道。 再将洗净切丝的酸菜倒入锅中同肉片一起翻炒一会儿,在加入清水没过锅中的食材,此时便可以加盐调味了,待稍煮一会儿后就可以加入粉条,粉条熟透入味后就可以出锅了。 接着是豆角烧茄子,豆角烧茄子的重点在料汁,放入适量的酱油、蚝油、盐、糖和少许淀粉,先将蒜末爆香,再将炸好的豆角与茄子倒入锅中后淋上足量的料汁收汁便好。 剩下的酱油豆腐和番茄炒土豆丝便更简单了,孟琦与苏氏很快便完成了。 最后再做一道丝瓜蛋汤,这四菜一汤便备齐了! 厨房的香味儿早已传到前屋,孟琛与老两口闻着这扑鼻的饭香早都望眼欲穿,见饭菜终于做好,孟琛忙跑过去帮忙摆好碗筷。 见饭端上来,老太太见着那突然多出来的豆角、茄子和丝瓜,以及那碟番茄炒土豆丝有些疑惑。 她的厨房她最是清楚不过了,哪里来的这些菜呀? 且那豆角茄子丝瓜的还好说,可能是苏氏花大价钱买了洞子货,那与土豆丝炒一起的又是什么蔬菜,自己竟没有见过。 接着老太太转念一想,不对呀,苏氏他们来时是自己开的门,手上拿的不是猪肉和酒吗?这些子菜蔬又是藏到了哪里? 见老太太疑惑的表情,苏氏拍了拍老太太的手,示意她先吃,吃完了自会告诉他们。 这么些色香味俱全的菜摆在面前,老太太也不好计较那么多,瞧那边那老头子早就优雅但飞快地吃了好几筷子了! 众人第一筷竟不约而同地夹向了那酸香四溢的酸菜猪肉炖粉条,这猪肉油润、酸菜开胃,那软滑却不失口感的粉条更是灵魂,吸饱了酸菜的酸和猪肉的香,竟感觉比那肉还好吃! 这道菜给众人纷纷打开了胃口,一时间大家都大快朵颐起来。 老爷子的筷子伸向了那碟豆角烧茄子,那红棕油亮的浓稠汤汁挂在炸好的豆角与茄子上,一口下去,满口的浓郁咸香,还带着一些微微的甜味,那豆角咬进嘴里还有些脆嫩的劲儿,茄子更是软糯入味,口感与口味可以说都是十分丰富了。 而老太太从刚才便被那番茄炒土豆丝吸引了注意力,她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那土豆丝炒得恰到好处,口感十分清脆,再配上酸酸甜甜又汁水丰沛的番茄,老太太吃眯了眼睛——这没见过的果子炒菜倒真是好吃! 那边的酱油豆腐和丝瓜蛋汤也没有受到冷落,那豆腐在锅中滚了许久已染成棕色,每个孔洞都藏满了汤汁,一会儿的功夫苏氏便夹了好几筷子。 孟琛则满满地舀了一大碗丝瓜蛋汤,狠狠地喝了几口,清香柔嫩的丝瓜,配上金黄的鸡蛋,原本平平无奇的两者炖出的汤怎么会这么鲜美! 至于孟琦?孟琦表示她当然是雨露均沾全都要啦。 第16章 鸡蛋鲜肉饼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十分满意,酒足饭饱后,一家子人便说起了闲话。 老太太倒也没有忘记那突然变出来的蔬菜,紧紧盯着苏氏一定要苏氏给个缘由出来。 苏氏本也没打算瞒着他们,在征得孟琦同意后将孟琦梦中得仙人相授的事情告诉了老两口。 老太太倒很快接受了,老爷子却不是很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说法,但他知道苏氏没必要特意编个瞎话来骗他,一时间捋着自己的胡子陷入了沉思。 孟琦见他还有些不信,便从冰箱中拿出了一个番茄,老爷子见那番茄在孟琦手中出现又消失,惊得他将自己胡子都揪掉了几根。 接着他沉吟了片刻,叮嘱他们千万不要泄露出去,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老太太方才却一直将目光定在那番茄上,思忖半晌后道:“阿琦,你再将那叫什么茄的拿出来予我看看?我总觉得我似乎见过这东西?” 孟琦一惊,接着又是一喜,赶忙将番茄又拿出来递于老太太手上。 老太太盯着端详了半天,突然开口道:“这不就是那六月柿么!” 原来老太太郑氏作为外祖苏砚安的妻室,在老爷子年轻还未辞官的时候也曾随着丈夫应酬,当初去一个官员家中时就曾见过番茄,不过当时是那夫人栽在盆里当作盆栽欣赏的。 她当时还赞了好几句好看呢!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能吃,吃起来滋味儿还如此不错。 老太太啧啧称奇,孟琦却眼前一亮——既然这时候已经有了番茄,且大部分是做观赏用的,那她是不是能多种些番茄?如果她可以卖些番茄的菜肴岂不是大卖? 只是冰箱里只有最后五个番茄,还能放到春天等着她播种吗? 其实这两天孟琦观察发现冰箱里的蔬菜并没有丝毫蔫巴变质的痕迹,她其实暗中猜测是不是这冰箱作为她的金手指还有自己未曾发现的强大的保鲜作用。 除此之外,孟琦还想到了一种暂时没在这里见过的食材——辣椒。 她于是试探性地询问老太太,比手画脚地向郑氏形容了一番。 老太太皱眉思索了片刻道:“像是见过,又像是没见过的。” 最后她到底是摇了摇头:“外祖母年纪大了,实在是记不清了。” 孟琦有些失落,不过这种事情总是急不得的。 眼下时候已经不早,苏氏依依不舍地拜别二老,并约定好明日一早就将两个孩子送来。 孟琦在外祖家做了四菜一汤,现下却是没过足瘾,她眼珠一转,明儿娘要早起去做工了,不如今天就先做些耐放好热的东西好方便苏氏多睡一点。 做什么呢?孟琦想了想,不如就做些鸡蛋鲜肉饼吧! 做鸡蛋鲜肉饼的面团比较软,醒好后孟琦先揪了一团放入热好的油锅中定型,再撒了少许今日刚买到的花椒粉提味儿,又将调好味道的肉馅铺在饼上。 这做法并不需要用到多么多的肉馅,只均匀的铺上一层即可,不然太厚的肉馅便也难熟,再均匀地铺上一层葱花,待饼子一面差不多熟后,最后在锅边空余地的地方打上一颗鸡蛋,再将饼子翻面扣在鸡蛋上,这道简单的鸡蛋肉饼就成功了。 做完肉饼后,虽然不饿三个人还是忍不住又吃了一些,苏氏和孟琦合分了一个,而孟琛则独享一整个。 烙好的饼子一口咬下去,没有肉馅的一面外皮微微酥脆,内里是柔软的淳朴麦香,配上另一面的肉馅和鸡蛋,再有浓浓的葱香和花椒的麻香混合在一起,吃得三人连连点头。 这饼放到明日只要苏氏略略热一热便又是一张好饼,苏氏又让孟琦多做了些,借口明日好给自己的好姐妹程氏和孙氏也尝尝。 再一个苏氏也存了几分孟琦不知道的心思——这饼子多带两张,她岂不是中午也不用在外头吃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除了这饼子,孟琦还炖了一锅浓浓的红枣银耳莲子羹,到冬天了,正是要滋补的时候呢。 第二日一早,几人就着那银耳汤各吃了一个饼子,吃完后总觉得一整天都有盼头了。 今日是苏氏和孙桂香与程氏约好上工的日子,苏氏将两个孩子送到父母家后便往锦绣坊赶去,一路上还有些忐忑——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外头做工呢。 苏氏那边如何暂且不提,两个孩子到了外祖家却是痛并快乐着,外祖父外祖母对他们自然是十分好的,只是孟琛是来祖父这里上学的,而老爷子也没有放过孟琦,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既然都来了,自然是要一起跟着学的。 甚至除了老爷子,老太太还想教孟琦些针线活儿,只是不消两刻钟,孟琦便好几次将自己扎出了血,老太太瞧着便心疼不已。 老爷子便也跟着劝老太太:“此非她所长,何必强求?” 又默默摸出孟琦带来的鸡蛋肉饼嚼了两口,意有所指道:“她自有她擅长的东西,随她去吧。”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孟琦绣出的东西,实在是歪歪扭扭难登大雅之堂,老太太叹了口气,算啦算啦。 只老爷子美其名曰孟琦既然“略通易牙之道”,不如便多练练,毕竟“用进废退”嘛,于是便理所应当地到吃饭时间便赶着她与郑氏一同去厨房了。 好在做饭这倒真是孟琦喜欢的事情,因此也不觉得辛苦,每到中午便兴高采烈地跟着郑氏往厨房跑,如此一段时间下来,老太太还没怎么变样,老爷子的脸庞眼见着越发圆润了起来。 而苏氏在锦绣坊也算待得游刃有余,毕竟东家是她的好友,一起的绣娘中孙桂香也与她相熟,一起待了这许多日子后,也渐渐与其他绣娘熟络了起来,大家都不是那难相处的性子,一时间苏氏感觉这日子过得眼瞅着越来越好了。 不过孟琦倒发现了些不对来,她娘最近怎么这么爱吃饼子? 她最近简直天天都在做饼子! 第17章 蛋炒饭和白菜肉卷 最近孟琦过得也十分充实,一时间竟没有发现苏氏的反常。 这两天孟琦终于适应了在外祖家的生活,眼下这才咂摸出些不对来。 最近她天天做这各式各样的饼子,而且每次都会多做许多,虽然据苏氏所言是为了早上吃着方便,再多做些与程氏和孙桂香分享,但这已经一周了,天天都如此,以她娘俭省的性子,到底让孟琦觉出些古怪来。 于是今天中午,她与两个老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日中午去给她娘探班。 不过……既然要探班,不如就带些饭给苏氏? “好,你娘没白疼你。” 老太太乐呵呵地点点头,还摸了摸孟琦的头。 他们的阿琦是个孝顺孩子,很会心疼娘亲呢。 老爷子虽没说话,却捋了捋胡须,目光中也满是欣慰和赞许。 孟琛一听,自是要一起去的。 老爷子捻须微笑,“好,好,你们俩都去。” 既然已经决定要给苏氏带饭,现下便要提前准备给起来。 老爷子还特意给孟琛放了半天假,老爷子想得很明白——既然说要跟妹妹一起去,这力自然是也得一起出的。没道理叫孟琦一个人忙活半天做好,之后孟琛再掂着两个手去白捡了孟琦的功劳。 好在孟琛也不是那等性子,欢欢喜喜地去厨房给妹妹打下手了。 看着孟琛的背影,老太太斜睨了老爷子一眼——俩人在一起大半辈子了,她对自己丈夫的想法自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他们阿琛哪里就是那种人了? 老爷子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背,毫不心虚地回望了过去——亲兄弟明算账,情分也是需要日积月累地维持的,他这样委婉提醒一下哪里有什么不对? 两个老人在外面眼神交锋,厨房里的两个孩子却是有些犯难。 这给娘亲带什么好呢? 孟琛有些犹豫地开口:“有什么饭食比较好带?饼子?” 孟琦现在一听饼子简直脸都要发绿,可再别饼子了吧! 好在孟琛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讪讪地笑了两声,示意孟琦决定,毕竟他在吃食这方面实在是不太擅长。 孟琦也陷入了沉思,自己冰箱里的食材也所剩不多,且娘亲在锦绣坊免不了遇到人,届时若有细心的人注意到了这些反季食材也不好解释。 看着厨房内剩余的鸡蛋、胡萝卜和白菜,孟琦灵机一动,决定做上班时颇受社畜欢迎的那道饭——蛋炒饭! 但阿琦牌特制爱心炒饭自不能太过简陋,于是孟琦指挥着孟琛将胡萝卜切丁,再拿起一个白菜,让孟琛切下不好咀嚼的菜杆部分,也细细地切成小丁,而她则将余下的菜叶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一会儿炒进饭里,另一部分则用来做白菜酿肉卷。 肉馅中加入孟琦前两天特意让人磨的五香粉以及盐等调料,慢慢搅打上劲,同时不忘打入一点葱姜水,这样这肉卷就会有丰富的肉汁,吃起来不会干噎。 调好后孟琦略拿筷尖点了一点,满意地点点头,眼角却瞟到了一个差点被自己忘记的东西——那切好的菜杆碎丁。 于是孟琦又将切好的菜杆碎丁则混入了肉馅中,这样吃起来清爽又解腻,还能再增添些爽脆的口感。 孟琦耐心地将调好地肉馅用白菜叶子包裹,卷成一个个圆滚滚的肉卷,这便就可以上锅蒸了。 这边肉卷上锅蒸了以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做蛋炒饭。 金黄的蛋液滑入锅中,被无情地划散成细小的小块后盛出。 锅中再次加油烧热,取一半葱花爆香,又加入难熟难入味的胡萝卜丁先行翻炒。 而炒饭中没有火腿肠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于是孟琦便又切了些腊肠炒了进去,并在心中下定决心——过两天便自己做些火腿肠出来。 接着便该是主角米饭登场了,孟琦将米饭毫不客气地倒入锅中,炒散成粒粒分明的模样,现在便可以加入盐、酱油和刚刚炒好的鸡蛋,最后将剩下的那半切好的白菜叶子和葱花倒入锅中略翻炒两下熟了便可以盛出了。 而这时白菜酿肉卷也蒸好了,喷香的炒饭配上另一边肉汁丰富的肉卷瞧着便让孟琛咽了咽口水。 只他们这会儿还不能吃,要趁热给苏氏拿去,这炒饭孟琦也只先做了苏氏一人的份量。 现在饭做好了,两个人准备带饭了才面面相觑,发现自己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这带饭必须要饭盒呀。 于是又从外间唤来了老太太和老爷子,几个人又吭哧吭哧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不算太大的饭盒,甚至还找到的一个闲置的竹筒水杯。 孟琦看着那小小的饭盒,努力地满满当当给苏氏带了沉甸甸的一盒,又泡了一壶热茶,热腾腾地倒入那竹杯中。 趁着饭还热乎,两个孩子慌忙向锦绣坊赶去。 好在锦绣坊离这里并不算远,老太太为了保温还给饭盒外垫了厚厚的布头,待两个孩子赶到的时候饭还没凉。 一进去便见到了跑堂的赵铁松,赵铁松见到两个孩子一路赶来,鼻子尖都被冻得红彤彤的,慌忙拉两个孩子入了后院绣娘工作的地方。 现在正是绣娘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绣娘们已经出门吃饭,只一个人出了绣房,靠在屋外的墙上正低头吃着什么。 孟琦和孟琛定睛一看,那不就是苏氏吗? 孟琦匆忙上前,便见她娘正啃着一张冰凉的饼子。 孟琦一看便认出了,那饼子正是自己昨日做的芝麻饼。 她现在终于知道她娘为什么最近总要她做饼了。 孟琛也才发现苏氏吃的是什么,一时间两个孩子又是心疼又是气,眼圈都红了。 “娘!” 孟琦呆在原地,孟琛喊出了声。 苏氏仓促抬头,没想到两个孩子竟会突然过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拿着剩下的半个饼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孟琦更是回过神来,猛然上前夺下了苏氏的饼子,作势想扔到地上,却又顿住了——不能浪费粮食。 于是她狠狠地将冰凉的饼子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孟琦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只在这冬天,这饼子放了一夜,免不了的冰凉冷硬,一口饼子咽下,扎得孟琦嗓子隐隐作痛。 这饼子太冷太硬了。 孟琦抹了把眼泪。 冻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比想象中更在乎苏氏。 第18章 吵架 苏氏一时间慌了,匆忙上前试图夺下饼子,嘴里还念叨着:“你身体不好,这饼子这么凉……你怎么能吃呢?” 而孟琦早已两三口咽下了那饼子,噎得咳嗽起来。 孟琛也慌了,慌忙拿出给苏氏准备的茶水,试了下恰是可以入口的温度,一边拍着孟琦的背,一边给她递水,好叫她将那饼子顺下去。 好在噎得也不是太厉害,很快那饼子便顺利的咽了下去,孟琦缓过神来,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面对苏氏。 有心劝苏氏两句,可她自己还生着气呢,且刚才自己那么冲动失态,现在再迎着苏氏关切的目光,她多少有些尴尬。 孟琛看出了孟琦的难堪,于是贴心地没有多说什么,给妹妹拉来了一个小凳子,让她抱着水杯先好好坐下,又拉着苏氏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 苏氏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她没想到两个孩子会突然过来,还撞上了她吃饼子,害得孩子们如此担心,早知道她今天便晚些吃了。 孟琛虽是男孩子,却生来一副温柔细腻的心肠,很能察觉他人的想法,尤其此时面对着的是自己的娘亲,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娘到底是为了省钱,为了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当下心中越发难受起来。 不过很快,他便掩饰好自己的心情,叫苏氏赶快吃他们给她带的饭,毕竟凉了就不好吃了。 又着重说了孟琦多么关心她,也提了是孟琦主动提起来看她,孟琦听得这话,有些不自在的在凳子上挪了挪。 苏氏一听忙将饭盒打开,虽然闹了那么一环,饭菜却还温热,她舀起一勺炒饭,炒饭喷香扑鼻,里面金黄的鸡蛋、红色的萝卜和腊肠丁、微微带些绿意的菜叶和被酱油染上浅浅棕红的米饭融合在一起,一口下去带来丰富的口感和滋味。 再夹起一个小巧可爱的白菜肉卷,轻轻咬一口,里头的肉汁都要流出来,仔细咀嚼几下,里面的白菜杆碎丁丰富了肉馅的口感,又与外层包裹的白菜叶子相呼应,美味的同时又不会让人感觉到腻味。 就这样一口饭一口肉卷,苏氏很快便吃了大半。 中途绣娘们也陆陆续续地吃完回来了,一进屋便发现满厅的香气,又见到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有些惊讶地凑了上来。 待看清苏氏手中色香味俱全的饭,皆是有些好奇,还有那性子直接的人直接问出了声:“这是哪家的饭菜,闻着怪香的,我回头也要买些尝尝。” 这时孙桂香也回来,听得这话,笑着开口:“这你可买不到,定是清娘女儿做的。” 说起来孙桂香咂吧了一下嘴,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也没想到孟琦的手艺这么好,她还记得之前苏氏分给自己的饼子呢!实在是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了。 只她知道苏氏俭省,中午也省钱不出去吃饭,自是不能抢她饼子的,于是后面苏氏再分与她她都拒绝了,拒绝不了的也就略掰一点尝尝味儿罢了。 而苏氏这么俭省,中午已这许多天不曾出去吃了,现在又看到两个孩子在这,孙桂香如何能不知道这饭定是孟琦做好送来的? 一时间倒叫她有些想念自己的孩子们了。 众人纷纷惊讶起来,看向那边小豆丁一样的孟琦,这孩子还这么小,竟如此能干吗? 又是刚才那个先开口的爽利绣娘上来,她穿了一身火红的衣裙,面目姣好,上来便自来熟的同苏氏聊了起来,顺便逗了逗两个孩子,甚至还捏了捏孟琦最近养得逐渐圆润起来的小脸,定要她叫声“姨姨”听听。 两个孩子不堪其扰,好在苏氏很快便吃完了,终于将两个孩子从她的魔爪里救下,好脾气地冲那绣娘寒暄了一阵,便送两个孩子出了门去。 她将两个孩子带出门,俯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又看着孟琦认真地道:“阿琦做得很好吃,娘很喜欢,谢谢阿琦。” 接着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只是做饭太累了,你还小,还要跟阿琛念书,娘会好好吃饭的,后面你就不用再送饭来了。” 孟琦刚好转了一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甩开苏氏的手,向外祖家的方向跑去了。 “阿琦!” 孟琛慌忙追去,迈出了两步又回头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苏氏:“娘!你……唉!” 终于还是没说什么,还是先追孟琦去了。 苏氏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看着女儿和儿子的背影,僵立在原地。 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小豆丁一样,尤其孟琦的身体还算不上好,之前三天两头的生病,她好不容易才将她从那么小小一点儿养成现在这么大,做饭多么累啊,又要在这么冷的冬天送饭过来,再累病了怎么办? 至于自己,自己的身子骨还好,随便将就着吃些也就罢了,再者说孟琦做的那些饼子味道很好,虽然隔天凉了些硬了些,但滋味儿也是不错的。 只是现在孟琦生气了,定是不愿再做饼子的,自己中午又得花钱在外头吃饭,这下又要去了好些银钱。 虽然两个孩子还小,但孟琛要上学,笔墨纸砚都要钱,以后还要赶考,再长大些还要娶媳妇。 孟琦她也不想亏待了,她的女儿那么乖巧懂事,理应得到最好的东西,而现在她头上却连个珠花都没有,但日后孟琦嫁人,她定要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这样孟琦才不会被婆家看低了去。 而这些都要银钱,现在她在锦绣坊做工,工钱虽然算得上丰厚,但刺绣这向来是费眼睛的活计,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还可以支撑她干多少年,自然是要在现在能俭省就俭省。 至于再嫁找个男人依靠? 这却是苏氏根本就不会考虑的,一是她与孟文情投意合,孟文死后几乎去了她半条命,她打心底里排斥有人占了原本属于孟文的丈夫的位置。 再一个自己的孩子还这么小,若是再找一个对她的孩子们不好怎么办?又或者是不愿意她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 孟文死后,苏氏全部的重心都在两个孩子身上,两个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是断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自己苦一点就苦一点吧,自己的两个孩子却是一点苦都不能受的。 苏氏松了松手,手里的帕子就像她之前的心情一样,被捏出了道道褶皱。 她抚了抚手中的帕子,珍惜的将帕子收入怀中,接着转身进了锦绣坊。 她要快点将今天的活做完。 第19章 点出症结 孟琛一路追着孟琦回了外祖家,临到门前孟琦终于停了下来。 孟琛气喘吁吁的站在妹妹旁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妹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搓了搓脸,扬起一个笑脸来。 在孟琛惊诧的目光中孟琦对着哥哥自然地道:“还不快走?”,随即便敲响了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孟琛眼看着孟琦毫无反常甚至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孟琛揉了揉眼睛,简直都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了。 屋里,一家子和乐融融地吃起了饭,正是与之前带给苏氏的同样的饭菜。 先前做的时候孟琦早已将东西都准备好,现下做起来自然是又好又快。 孟琛吃着美味的蛋炒饭,还是有些食不下咽。 阿琦这么快就不生气了吗? 老太太看出了孟琛的心不在焉,有些担忧地道:“阿琛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孟琛匆忙扒拉了几口饭,挤了个笑脸出来:“没有,只是有点困了。” 说到这里,他上扬的嘴角僵住了——妹妹她是不是也是因为害怕让两个老人担心,这才做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老太太还在那边絮絮地责怪老爷子给孩子的课业太重,孟琛已经抬眼,带着些心疼地看向了孟琦。 孟琦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低头,却是避开了孟琛的视线。 由于她上辈子孤儿的身世,她一向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人这样的目光。 …… 这两天家里的氛围很奇怪。 即使两个孩子都在极力掩饰,老太太和老爷子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本来两个老人还以为是两个孩子闹了别扭,便也没打算多管,毕竟孩子嘛,吵吵闹闹的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这几天下来却发现似乎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看着两个孩子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也要逗自己两个老的开心,两个老人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可他们一问,两个孩子又不肯说实话,只拿些饿了累了的敷衍他们。 这眼瞧着吃的饭都少了些,老太太甚至觉得两个孩子的小脸都尖了不少。 两个老人私下里来来回回地回想了好几遍,终于意识到是从哪天开始出问题的。 不就是孩子们给苏氏送饭那天么! 于是今天苏氏收了工来接两个孩子回家的时候,就被老两口带进了里屋。 老爷子的脾气更大些,他背着手狠狠地剜了苏氏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哼得苏氏摸不着头脑。 她爹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他了? 苏氏这几天格外的忙碌,她们绣娘做工除了一个月固定完成的最低件数以外,每多一件都多给一件的银钱。 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于是每天拼了命的赶工,每日收了工接了两个孩子回去后几乎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也导致孟琛最近虽然有意缓和娘亲与妹妹的关系,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而孟琦在这方面又是个别扭的性子,明明心中还在意着,却偏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往往孟琛刚起个头,就被孟琦拿话岔开了。 外祖父和外祖母年纪又大了,孟琛自觉不能让两个老人太过忧心,且娘亲的想法,他多少也是能够理解的。 可妹妹做错了吗?妹妹也只是心疼娘亲罢了。 一时间孟琛左右为难,自己也难受起来,恨不得早日长大来分担家里的重担。 而苏氏是真的没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由于过于劳累,对两个孩子也少了几分细致,孟琦表面又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她哪里能想到女儿心中还在难过呢? 所以眼下对于老爷子的臭脸,苏氏的疑惑不是装出来的。 但看她这副模样,老爷子更气了:“你这娘怎么当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怎么了?最近也没病没灾活蹦乱跳的,刚才见到她还都跟她笑呢。 苏氏自问对这个家也是尽心尽力,眼下被老爷子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了一通,自己也委屈了起来,一时间眼圈也红了起来,却是咬着唇一言不发,竟是直接赌上了气。 老太太一看要糟,忙将老爷子推出了屋子,打发他去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 老爷子一甩袖子,倒也还是去了。 老太太将苏氏拉到自己身边,拍了拍苏氏的手:“娘知道我们清儿尽力了,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这话一出,苏氏又是一阵委屈,忍不住掉下泪来。 累啊,怎么会不累呢? 可是她下有两个孩子,上有两个老人,她不敢歇啊。 老太太将苏氏搂进怀里,像小时候给她拍觉一般,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苏氏在老太太怀里狠狠地哭了一顿,将自己的委屈发泄完了之后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见她的情绪平静下来了,老太太这才轻柔地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苏氏恍惚了一阵,这才明白了老爷子刚才的指责是为了什么。 阿琦和阿琛竟还在难过吗? 想着刚才两个孩子的笑脸,苏氏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儿起来。 她爹说得对,她怎么当娘的? 见苏氏似乎明白了过来,老太太细致地问过以后半晌却没有说话。 看着苏氏的表情,她似乎明白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于是老太太叹了口气:“清儿啊,娘知道你是好孩子,你生的阿琛和阿琦也是好孩子。” “你随了你爹,总是太过倔强,还不爱开口,一门心思地用自己的方式为别人好。” “只是你有没有问过两个孩子?他们更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你作为娘亲担心他们,他们作为孩子,自然也是担心你的。” “你别看他们两个小,他们已经懂得了许多,你不如回去了好好问问他们的想法?” 这一番话苦口婆心地劝下来,苏氏也不禁开始反思起来,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对的地方。 于是心下越发愧疚,如果不是爹娘,还不知道她还要多久才能发现两个孩子的不对呢。 眼下她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恨不得赶紧宽慰两个孩子去。 老太太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让她自去了。 苏氏刚匆匆走出门,老爷子便捶着腰回了屋,直道自己腰痛,让老太太帮他推拿一番。 老太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训了女儿后又担心,定是附耳在门外偷听了许久,这才腰酸背痛起来。 于是老太太哼了一声,竟像没看见一般径直转过身回了屋。 且疼着去吧!谁耐烦理这糟老头子。 老爷子怔愣在原地,吹胡瞪眼了半晌,最后却还是跟在夫人的身后回了屋。 第20章 重归于好 苏氏心中挂念着事,见了两个孩子颇有些欲言又止,但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一路上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孟琛看出了娘亲的反常,却不知道原因,一时间一路上也颇有些忐忑。 而孟琦一路上却还是那副故做出的没心没肺的模样,苏氏在听过老太太的话后,之前还不觉得,如今再看她那笑容,却越看越觉得透出些僵硬苦涩来。 这其实就是苏氏多想了,这么多天来,孟琦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只她之前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上辈子也没有什么关系格外亲密的人,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于是现在便颇有些不上不下的难受起来。 若家人迟钝一些倒还罢了,孟琦自然可以等时间长了若无其事的混过去。 只这几人一个赛一个敏锐,现在更是连苏氏也发现了自己的问题。 迎着苏氏自责心疼的表情看着她,渐渐地,孟琦彻底没办法再强颜欢笑了,只得抿起了嘴,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不同于孟琛,孟琦看出了苏氏的心思。 孟琦分明之前也是打算好好沟通的,现在却踌躇了起来,隐隐约约还带了些惶恐。 她应该怎么说?之前她甩手离去,已经是自己的不对了,自己要道歉吗? 可是自己也只是害怕她常吃冷饭身体不好呀。 苏氏会批评她吗? 苏氏会批评她的吧?毕竟就这么点事,都过去了好多天了。 且刚才虽然隔得远,她也隐约听到了苏氏被外祖父责怪了。 苏氏明明是为了他们好,天天如此辛苦,饭也不舍得吃。她却在这里生这许多天的气,还害得她被批评。 负面情绪多的人是会被讨厌的,她觉得她自己分明已经掩饰得很好了,怎么还是被发现了呢? 苏氏肯定会讨厌她的。 一时间孟琦格外的沮丧了起来,颇有些自厌。 现下已经进了屋,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开口说话,发现这一点的孟琦更加的灰心了。 是自己让大家都不高兴了吗? 孟琦的头还是低低地埋在胸口,像一个鸵鸟,试图逃避着即将到来的、她以为会有的冲突。 突然,眼前的光源被挡住,孟琦感到面前暗了下来。 她终于有些呆愣地微微抬起头,却正对上苏氏温柔的目光。 苏氏蹲下身,轻轻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儿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不知所措地僵硬着,让她心中一痛。 孟琦是她唯一的女儿,又从小体弱多病,每生一场病就便更瘦弱一分,这些日子吃得好了许多,孩子也没再生病,这小脸才稍微圆润了起来。 只是现在抱在怀里,透过厚厚的衣服,她似乎还是能感觉到女孩儿细薄的骨头伶仃地支出来。 她一时间觉得心酸不已,学着老太太的手法,轻轻地拍着孟琦的背。 终于孟琦放松了下来。 娘亲似乎没有怪她。 她的头埋在苏氏怀里,在令人心安的黑暗中眨了眨眼,却眨出了一滴泪珠。 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不安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微微的湿意浸润了苏氏的衣服,苏氏却没有停顿,仿佛没有发现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孟琦的背,好叫她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良久,孟琦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抹脸,接过苏氏递来的帕子狼狈地擦了擦,这才局促地抬起头来。 现在她一张小脸上除了红红的鼻尖和眼圈,倒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苏氏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还不待孟琦出声,便开口道:“是娘的错,娘给你道歉。” 这句话把孟琦砸了个晕晕乎乎,娘怎么会跟她道歉? 分明是她之前做得有问题,娘却跟她道了歉。 苏氏并没有停下,继续道:“娘不该背着你们不好好吃饭,让你们担心。” 接着她摸了摸孟琦的头,“也不该让你少做饭,我们阿琦喜欢做饭是不是?” 孟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只木木地点了点头。 苏氏微笑了起来:“娘答应你,娘以后好好吃饭,你也可以做饭,只是你不能让自己累到。” 接着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补充道:“但是在阿琦长大以前,做饭的时候厨房里除了你自己最少还要有一个长辈在场,你能答应娘吗?” 孟琦眼睛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有些试探地说道:“那……那我明日可以继续给娘送饭吗?” 迎着女儿晶亮的目光,苏氏实在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得勉强点了点头,接着又强调了一遍让她千万不能累着自己。 孟琦高兴地应下了,只是想着自己之前甩开娘亲的手就跑走的行为,有心道歉,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好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静静观望没有开口的孟琛现在开口了:“阿琦,娘已经道了歉,你是不是也应该给娘道歉呢?” 接着他又道:“我晓得你是心疼娘,这才着急了起来,只是你可还记得外祖教我们的‘亲有过,谏使更。恬吾色,柔吾声’*1?” 有孟琛率先开口,孟琦一下觉得压力小了许多,当下便也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娘,我不应该在当时甩开娘的手就跑,事后也没有找娘道歉。” 孟琛松了一口气,接着正色向苏氏也道了歉:“儿子也有错,没有及时劝慰好妹妹,也没有告诉娘亲妹妹的异常。” 苏氏看着自己两个这么乖巧的孩子,本就没觉得自己孩子有错的她现在更是觉得自己窝心极了。 同时苏氏也在心中暗暗感激自己的娘亲——还是老太太通透,如果不是她点醒了自己,这母女间的心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呢。 突然间她觉得一直以来压在肩上的担子似乎没有那么沉了。 自己的两个孩子如此聪明懂事,两个老人又都健康明事理,她又在自己的手帕交那里找到了一个酬劳丰厚的活计,她已经比许多人都幸运了。 直到今日,苏氏一直以来紧绷的弦,终于悄悄地松弛了一些下来。 第21章 过桥米线 与苏氏之间的矛盾解决了,孟琦终于放下了最近一直压在自己心中的大石,甚至感觉与家人又更加亲近了几分。 于是她格外香甜的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便又恢复了元气满满的模样。 老太一见到恢复活力的两个孙孙就笑弯了眼,老爷子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苏氏已经同意她该带带饭,于是她这一大早便元气满满地准备了起来。 苏氏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个母亲,她是再不会让苏氏去吃冷饭的。 两个老人见她如此开心,便也随她去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跟进厨房,有些打趣地问:“我们阿琦今天中午打算做些什么呀?” 孟琦倒也不瞒她,笑着回道:“我今日打算做些米缆来吃。” 所谓米缆,就是现代的米线,老太太自从意识到孟琦喜爱做饭后,再去买菜就也带上了她,而她前两天竟然在这边见到了这米缆。 这一见之下孟琦自然不能错过,很是买了一些回来,今日既然要给苏氏带饭,她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过桥米线。 相传以前有个妻子给读书的丈夫送饭,有一次用罐带了鸡汤去,没想到鸡汤上厚厚的鸡油起了保温的作用,从此常常带丈夫爱吃的米线给他吃,后来丈夫也顺利考上了状元,由于每次送饭的时候需要过桥,所以这米线就有了“过桥米线”的名称,又叫状元米线。 现在正是冬天,这不正适合苏氏吃吗? 老太太一听,也十分感兴趣了起来,她是北方人,没怎么用过南方饭食,之前在国都虽然也有不少南方风味的小吃,但据那些从南方来的夫人说,仍是差了一截。 至于这米缆,她也不经常吃,因此此时听见孟琦的介绍,更是兴致勃勃地给孟琦打起了下手。 首先是熬鸡汤,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大早就准备的原因,这鸡汤必须要用小火慢慢熬的浓浓的才好。 这鸡也要选用油脂肥厚的老母鸡,孟琦足足地炖了它两个时辰,直熬到骨酥肉烂才罢休。 此时香味已经弥漫挤满了整间屋子,香得在那屋给孟琛考校学问的老爷子都呆不下去了,巴巴地赶到厨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 老太太有些好笑,却故意不叫他知道是做什么,只将他推了出去,紧紧地闭上了厨房的门。 老爷子在门口干瞪眼却无可奈何,于是吃了吃了一肚子气的他回屋便给孟琛加了课业。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孟琛一张脸都皱巴了起来,老爷子看着他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心情一下子就好转许多。 见外祖父如此高兴,孟琛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算了,累点就累点吧,老爷子开心就好。 在熬鸡汤的同时,孟琦也没有闲着,她将煮好的鸡肉细细地扯成鸡丝,又备了些韭菜、木耳丝、肉片、鹌鹑蛋等一会需要涮烫的菜,又煮好了米线过了一遍凉水在旁边备下。 待鸡汤熬好后,孟琦迅速地将鸡汤封入罐中,又拿上这些准备好的配菜,先行给苏氏送去。 今日陪她给苏氏送饭的却不是孟琛了,毕竟孟琛正被老爷子拘着苦哈哈地做功课,于是今日陪她送饭的任务便落在了老太太头上。 别看老太太年纪大了,可身子骨健朗,走起来更是健步如飞,孟琦被她牵着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赶得上她。 很快这锦绣坊便到了,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在店里等她,孟琦便给赵铁松说了一声便进去了。 苏氏知道今日孟琦定会给她送饭来,于是此时正气定神闲地站在庭中与孟琦上次曾见过的那红裙女子说话。 那红裙女子名为卢念英,今年刚刚十八,在整个锦绣坊是年龄最小的,但手艺却十分娴熟,她目前一个月的工钱正与苏氏一样,在这整个镇子上能拿到一两半银子的绣娘可不多。 自从苏氏一来她就喜欢上苏氏这个姐姐了,苏氏长得清秀漂亮、绣活又好,难得的还耐心,并不像其他人一般嫌她聒噪,于是她这段日子成日来苏姐姐长苏姐姐短的跟在苏氏身后,活像一条小尾巴。 尤其上次见到苏氏的一双儿女后,更是觉得两个孩子都玉雪可爱,今日她本就食欲不振,附近的小吃摊餐馆已被她吃了个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吃些什么好,又听说苏氏的女儿会来给她送饭,索性不吃饭留了下来,决定逗逗孟琦。 虽然食欲不好,但逗逗小姑娘也会开心许多。 苏氏也十分喜欢她的性子,平日里也亲昵地唤她为英娘,打心底里把她当自己的小妹妹看待,便也好脾气地答应了她,又说自己女儿做饭很好吃,邀请她一起尝尝孟琦的手艺。 英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只道自己实在是吃不下,苏氏也不勉强她,但等孟琦送来了饭,她定是要分点予英娘的。 眼下见了孟琦,苏氏还未出声孟琦便火急火燎地上前,拿出了盖得严严实实地陶罐,轻轻地将罐子打开,顿时罐口逸出了丝丝热气,孟琦再拿勺这么一搅,拨开了封在鸡汤表面的金色油脂,一阵扑鼻的浓香便迎面袭上了三人的面。 看她如此着急的模样,卢念英便也收回了准备捏她脸的手,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了起来。 只见孟琦拿出了一只碗,将那热腾腾地鸡汤倒了进去,又指导苏氏迅速地将那米线和配菜倒进汤中。 先放荤菜,再放素菜,很快配些配菜便熟了,苏氏夹起一筷子米线送入口中,只觉得满身的寒意都被尽数驱散了。 只这些食材苏氏却只放了一半,在孟琦疑惑的目光中,拉过一旁早已被这香气激得饥肠辘辘的英娘,将不好意思的她按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如法炮制地给她也做了一份。 英娘哪里好意思,慌忙间便要推辞,却见苏氏沉下了脸:“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姐姐?” 英娘一听,这才老老实实地坐下,再者说,这米线也实在是香得紧,她一闻到那鸡汤的味道就馋了,哪里还记得自己食欲不振呢。 好在孟琦怕娘亲不够吃,额外多带了一些,眼下却是刚够两个胃口不大的女子吃。 见她们吃得好,孟琦便也觉得自己也饿了起来,于是便也告别了苏氏和英娘,被老太太牵着回家吃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米线了。 第22章 灌香肠 老爷子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她们回来,好在这米线做起来十分的快,现在只需要把鸡汤热滚,就可以将汤舀入碗中,与米线并其他配菜一起端上桌了。 老爷子看着这大大小小许多碗碟端上来有点发懵,又见一旁自己的老妻却并不告诉他该怎么吃,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瞅着他。 老爷子却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胡须,试探着却又动作迅速地将配菜与米线统统倒进了汤碗里。 老太太没料到他竟这样一副熟练的模样,颇有些感到意外。 老爷子扳回一城,得意不已,侃侃道:“昔日我曾听同僚说过此等吃法,这可是西南那边的吃食?” 其实他也不曾吃过,原本这吃法他也是几乎尽忘了的,只这米线端上来,他才猛然想起,试探性地将这些食材都倒了下去,还好赌对了,并没有浪费粮食。 好在老妻也没发现他隐藏很好的心虚,只孟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被他有点不自在地瞪了回去。 孟琦也没有拆穿他,只故意提高了声音细细地给孟琛讲解该怎么食用。 老爷子支起耳朵听了一耳朵,默默记在心里,先下荤菜再下素菜,他下次必不会再下错顺序了。 这五颜六色配菜下入汤中格外的好看,黑色的木耳、绿色的韭菜、白色的米线,以及其上漂浮的点点金色油脂,煞是好看。 可惜现在是冬天,已经没有菊花了,不然再点缀上一些金菊花瓣才是完美。 随便夹起一筷子,米线爽滑弹韧却吸满了汤汁,鸡汤炖够了时辰,更是鲜美无比。 还有滑入其中的肉片,被鸡汤一烫更是恰到好处的时候,在这样的气候里,足足地吃上一碗,竟还发了一头的汗出来,实在是过瘾。 而那边苏氏和英娘也酣畅淋漓地用完了饭,只英娘吃晚饭过后竟像是有了些心事,瞧着颇有些郁郁地模样,苏氏瞧在眼中,有心询问,只下午大家都在努力赶工,她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然而下午收工后,还未等苏氏去找她,英娘便自己扭扭捏捏地凑了上来。 苏氏一看她这表情,挑了挑眉,“说吧?怎么了?” 英娘忸怩了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张开了嘴:“苏姐姐,能不能每天让阿琦做饭的时候多做些给我也带一份?” 接着她像是害怕苏氏误会,飞快地补充:“我会付银钱的,每日十五文可以吗?” 十五文虽然不多,但对于饭钱来说也算不得少了,要知道现在很多黑心的东家给小二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百文呢。 不过孟琦很是舍得用好食材,也舍得下金贵的调料,这样算来,这个价钱却是合理的。 但苏氏在意的却不是银钱,于是她皱眉思索了片刻道:“这我得回去问问阿琦才行,阿琦之前的身体不好,我得问问她会不会累着。” 英娘看着她皱起了眉,整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本来已经做好被苏氏拒绝的准备了,不料苏氏竟没有直接拒绝,眼下喜出望外地连连点头:“自然是要问问阿琦的。” 英娘原本也不想开这个口,只是她除了做绣活,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只自己在这方面是个手笨的,怎么也做不好,这段时间也吃腻了附近的饭菜,胃口也不好了起来。 今日正难受却尝了孟琦的手艺,一吃便惊为天人,实在是不能想象又吃回附近食肆饭菜的日子。 她的运气实在是算得上好,若是前两天苏氏和孟琦母女俩还没将话说开的时候,苏氏定会一口回绝,好在昨日已与女儿解开了心结,苏氏想着,女儿既喜欢做些吃食,如果有其他人也欣赏孟琦的手艺,那她应该也是后悔更加开心的。 且只多加了英娘一份饭,该是不至于累到孟琦的吧。 所以她才没有直接拒绝英娘,而是决定回家告诉孟琦这个消息,让她自己决定。 当然也要叮嘱孟琦注意分寸,千万不要把自己累着。 孟琦不知道苏氏这边今晚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她,眼下她正在研究怎么做火腿肠。 就在刚刚,她已经准备好了所需要的食材。 三肥七瘦的猪肉,在孟琦的要求下被老太太剁成细腻的肉馅,又在其中加入了五香粉、白胡椒粉、盐、糖、葱姜水和少许淀粉,将这些食材均匀地搅拌在一起,再拿出准备好的猪肠衣灌入其中就好。 只是孟琦的猪肠衣没有准备够,还剩下了一些,孟琦有些犯难,这可怎么办呢? 突然她灵光一闪——剩下的她可以做午餐肉呀! 很快她便将灌好的香肠放入锅中,水开后换小锅煮了两刻钟,这火腿肠便做好了。 而那午餐肉孟琦选择了上火蒸熟。 火腿肠和午餐肉做好后孟琦兴奋地吃了一些,味道是很好的,但孟琦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而且孟琦是想做出淀粉肠的口感的,淀粉却加得不够多,口味上也似乎有些不同。 好在午餐肉还是十分成功的,火腿肠吃起来虽然与现代的不太一样,但也算得上十分不错了。 孟琦暂时找不到味道不同的原因,便也不再纠结,只打算后面再慢慢摸索。 这肠在孟琛那里却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孟琦思索了片刻,将这火腿肠放在锅中煎了煎,一根低配版烤肠便完成了,孟琛一吃便满足地眯起了眼。 孟琦也尝了尝,竟很像现代脆皮烤肠的滋味儿。 看着孟琛吃得无比投入,孟琦偷偷捂着嘴笑了起来——看来无论哪个时代,小孩子都拒绝不了烤肠啊。 今日孟琦做了许多,冰箱在手的她并不担心做多了会坏,做多的火腿肠通通被她放进了冷冻室,随时想吃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一根煮了或者烤了吃。 其实今天她看见孟琛吃得如此开心,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她是不是可以定制一些竹签子出去卖烤肠呢? 只是现在她的年纪还太小,苏氏才刚同意自己给她带饭,想要出去做生意卖烤肠却是孟琦不用问就知道想都不要想的。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等苏氏发现自己身体已经确实变好了,才会有那么一些可能。 第23章 第一笔收入 在卖烤肠的计划实施以前,晚上回到家的孟琦终于收到了苏氏告诉她的好消息——英娘给了钱希望自己可以在给苏氏带饭地时候给她也多做一份! 孟琦毫不犹豫地就一口答应了。 甚至心急的英娘已经提前给了苏氏明日的饭钱,原本苏氏是不打算收的,毕竟她还不知道孟琦能不能答应呢。 然而英娘却格外坚持,只道:“若阿琦不答应姐姐你明日便还我就好,若是答应了,这就是明日的饭钱了。” 苏氏见她坚持,只得收下,现在待孟琦向自己保证会量力而为,绝不会累着自己以后,就直接将这十五文给了她。 孟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挣到银钱! 要知道自己现在才六岁,已经能挣钱了! 孟琦一瞬间自豪了起来,觉得自己以后定然大有可为。 孟琛在一旁看着孟琦拿到钱,心中颇有些酸溜溜的——自己比妹妹大了三岁,却还没挣过钱呢。 苏氏见儿子眼馋,却理解错了他意思,想想自己两个孩子都没什么零花钱,便暗暗决定以后每个月发了月钱便给两个孩子些钱,好让他们也买点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 不过也等不了太久了,后日苏氏便要休沐,休沐过后她便该拿到这头一个月的月钱了。 孟琦将这十五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里,乐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她美滋滋地想着以后的职业发展路径,不知不觉中慢慢睡着了。 苏氏第二天早上来叫醒女儿的时候看见她的小脸上还挂着笑,不禁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小财迷,拿到钱就这么高兴吗? 苏氏并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这钱她之所以直接给了孟琦,是知道孟琦不是那等会胡乱花钱的孩子——她的阿琦懂事又乖巧,这钱不如就放在阿琦这里,当作阿琦的零花钱。 若是英娘订饭订得长久,那这钱就由阿琦自己攒下,日后若是嫁人,除了她添的嫁妆,还能有一份自己的体己。 且她也看出来了,她这女儿在这饭食一道上颇有天赋,日后少不得做个厨娘之类的,若是阿琦之后凭借自己的手艺挣了钱,她也不打算让阿琦上交给她用于家用。 这也不是她偏心女儿,不疼儿子。同样作为女子,她知道这世道对于女子苛刻着呢,能多点银钱傍身自然是好的。 至于这钱苏氏也不打算给孟琛分,既然是女儿凭借自己的手艺挣来的,儿子又没出力,怎地还要分妹妹的钱? 儿子以后是要走科举的,以后自然会有自己的造化。 且阿琦是自己的看着长大的女儿,性子纯善,若自己或阿琛有事要急用钱的时候,难道阿琦还会攥着钱不肯用吗? 当然只要不到那等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是绝对不会要阿琦的钱的。 苏氏犹自在孟琦床头思忖,孟琦却是睁开了眼。 刚才苏氏刮她鼻子她便醒了,只是习惯性地想赖会儿床,现下看苏氏半天没有动静,心中觉得纳罕,悄悄地掀起眼帘偷瞄苏氏。 苏氏回过神,刚好瞧见她这偷偷摸摸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拧着女儿的脸蛋叫她起床:“小懒虫,醒了还不起床?” 孟琦连声告饶,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笑闹了一场过后,孟琦精神奕奕地来到了外祖家。 老太太见孟琦一大早就这么精神,打趣了孟琦两句,孟琦正苦于没人分享她的好消息,见状忙跑上来抱着老太太的胳膊,眨巴着眼睛甜甜地笑着对老太太说:“外祖母,阿琦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老太太心都要化了,乐得合不拢嘴:“阿琦要告诉外祖母什么啊?” 于是孟琦便将英娘要让自己给她多做一份饭的事情细细地说了,并将自己新得到的十五文钱展示给老太太看。 而老太太听后的反应也没有叫孟琦失望,只见她理了理孟琦跑的凌乱地鬓发,高兴地道:“我们阿琦好厉害啊,这么小就能挣钱了。” 孟琦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却是将这十五文中分出了十文给老太太,老太太还有些不解,就听孟琦道:“谢谢外祖母总是带阿琦出去挑菜买菜,这是给外祖母的菜钱。” 最近做饭,中午这顿都是在外祖家用的外祖家的菜蔬,且老太太最近买菜都带着她去,由着她选菜肉,并不吝惜银钱,而自己家人吃,选的自然都是些好菜好肉,花了老太太不少银子。 之前原本苏氏也是打算要出些银子的,但被外祖母推辞了不说,还很是责怪了一顿,现在自己终于挣了第一笔钱,定是要给外祖父外祖母的。 老太太一听哪里肯要,孟琦又坚持不收,两厢正僵持着,却见一边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老爷子慢悠悠地迈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走了那十文钱。 老太太一见,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皱起了眉毛,怒气冲冲地瞪向了老爷子。 老爷子看着老妻这似乎带着杀气的目光,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别看平时似乎是他脾气更大些,可他其实并不敢真的惹怒自己这老妻。 他讨好地冲老太太笑了笑,轻轻咳了一声强撑出一副随意的模样冲孟琦道:“既是你的心意,外祖父就收下了。” 又鼓励道:“好好做,人家给了钱就是认可你的手艺,切不可偷工减料,砸了自己的招牌。” 见孟琦乖巧地点了点头,他便打发了孟琦,这才向老太太解释:“亲兄弟,明算账。她以后若是要出去做点吃食生意或是当厨娘,账目清楚是必要的。你又何必生我的气?” 老太太才不管这许多,她只啐了老爷子一口:“我不管你这些歪理,我只知道你让外孙们在自己家吃饭竟还要收银钱,你这做的哪门子外祖父?” 老爷子见老妻真的生气,这便伏低做小地又是倒茶又是捶背地很是哄了老太太一阵,又将这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老太太听,许久老太太这才消气。 老太太其实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让她收孙女的钱,她实在是心里难受,几个菜又不值什么,且自己女儿一家困难,自己不过贴补了几个菜钱罢了。 现在老爷子既然已经收了,她却不好再退回去,既然那老头说亲兄弟明算账,那便该将这菜钱一笔笔的记好,多的便退给孟琦。 而虽然收下了孟琦的钱,她却是决定将这钱攒下来,回头再找个什么由头赏给孟琦。 心中又有些感叹,她家孩子就是孝顺,这刚挣了十五文钱,便给了她十文。 一边却又有点自得,这么好的孩子,是自家养出来的呢。 第24章 土豆红烧肉和萝卜丝 孟琦拿着这剩下的五文钱,又去找了孟琛。 她没错过昨日孟琛羡慕的眼神,此时与苏氏一般却是误解了,只见她拿了三文钱,要分给孟琛。 孟琛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要的,这是妹妹自己挣的钱,自己一点忙都没帮上,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拿走呢? 且他昨日虽然羡慕,却是羡慕妹妹这么小就可以挣钱了,并不是想要这钱。 孟琦见他始终不收,甚至还要生气了,这才作罢。 于是她将这五文钱收回来,珍惜地揣入怀里,暗自畅想着,这只一顿饭自己便可以拿到五文,现在人们都是五日一休沐,上四天歇一天,那么一个月大概能拿二十四天的五文,那么一个月自己就能拿一百二十文呢! 如果一年,就是一千零四百四十文! 孟琦开心了起来,这钱不如攒起来,给苏氏买个簪子,给孟琛买套笔墨纸砚,当然老太太和老爷子也不能忘,不如一人做一件衣服? 只是这样一来,一千零四百四十文似乎也不太够。 嗐,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 孟琦回过神来,她还是先好好抓住英娘的胃再说,她这一两多的钱还没影呢。 第一天拿了钱做饭,孟琦干劲十足,做了一锅土豆红烧肉,并一碟凉拌萝卜丝,势必要拿下英娘的胃,将其发展成长期客户。 猪肉选择的是有着漂亮纹理的五花肉,将其再水中浸洗了两刻钟洗去血水和为数不多的脏污,焯水后切成合适的大小,下入锅中煸出油脂,这时猪肉已经有了金黄的色泽。 此时将五花肉捞出,开始炒糖色,炒糖色一定要注意火候,当锅中的糖彻底融化后由小泡转为大泡并冒烟的时候将火转为小火,很快糖浆颜色就会变深,泡沫也变得绵密,这便是糖色已经炒好的信号了。 再将之前准备的猪肉倒入锅中,均匀地上色后,加入葱、姜、八角、香叶等调料,随后淋上两圈老爷子珍藏的酒去腥,酒气挥发后便可加入酱油,原本这时就可以加水炖煮了,却见孟琦神秘兮兮地又加入了两勺腐乳汁。 这是她上辈子上班时一个南方同事告诉她的做法,她自从尝试过了加腐乳的版本后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种做法。 眼下自己的独门秘籍都拿出来了,就不怕抓不住英娘的胃! 孟琦又加入了足量的水,任其慢慢炖煮着,转身又拿起了一个萝卜,开始准备凉拌萝卜丝。 她先让老太太帮她将萝卜细细地切成丝,又拿盐腌了一会儿,萝卜便腌出了水分,孟琦将萝卜水倒掉,又撒了些葱花并几颗花椒上去,用热油“刺啦”一声泼了上去,很好的激出葱花和花椒香气后,再加些盐、酱油与香醋细细地拌开。 别看这凉拌萝卜丝简单,但却是着实解腻清爽又下饭,配那红烧肉正正好。 这时红烧肉的汤汁也已经收了一大半了,孟琦忙下入一旁准备好的土豆块,又盖上盖子焖炖了一会。 这样一来很快这土豆也熟透了,孟琦掀开锅盖,汤汁收好后便完成了。 今日依旧是由孟琦和孟琛先给苏氏和英娘送去,镇上治安不错,于是两个老人便放心地由着两个孩子送去了。 且孟琛总是坐着读书也不好,有机会多走动走动也是不错的。 英娘从一大早就期待着这顿饭了,眼下终于熬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便直接拉着苏氏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着了。 苏氏无奈,便也随她。好在孟琦和孟琛没有辜负她的期待,跑得飞快地将饭送来了。 随便逗弄了两个孩子一会儿后英娘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苏氏打开了饭盒。 看着食盒内那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和一旁拌好的爽口萝卜丝,英娘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红烧肉放进口中。 这红烧肉炖足了时辰,肥肉的部分也提前煸出了油脂,因此很有些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而瘦肉的部分经过油脂的浸润,也做到了不干不柴、油润细腻。 至于这口味,自然也是甜咸适口,又有多种香辛料的滋味儿完美的融入肉中,就光这红烧肉便能下一碗大米饭。 她不是没有吃过红烧肉的,甚至这附近的饭馆都被她吃了个遍,却觉得孟琦这份红烧肉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她细细地品尝起来,总觉得孟琦这红烧肉与其他店家不同,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妙味道,这味道隐隐有点熟悉,她一时想不起来,却觉得与这红烧肉配合得格外默契,更添了几分独特的风味。 想来这便是孟琦的秘方了。 接着她又夹了一筷那金黄酥烂的土豆,甫一入口,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令她情不自禁地又夹了几筷。 自从刚才将这食盒打开,英娘就专注于这红烧肉,如此多吃了好几块以后,她终于依依不舍地调转筷头,将筷子对准了那被她忽略在旁的萝卜丝。 本以为这萝卜丝平平无奇,放入口中后先感受到的便是它爽脆的口感,接着是混合着葱花和花椒的香气,最后才察觉到那微微的酸,这酸味不重,却很好的扫去了红烧肉的油腻,令她吞了吞口水。 就这样一口萝卜丝一口红烧肉,英娘很快就吃完了,犹还觉得意犹未尽,却后知后觉地反应上来自己竟然已经吃撑了。 英娘虽然爱吃,却一向自制,通常吃个八分饱便会自觉放下筷,而今竟不知不觉吃了个肚圆,令她颇为懊恼,但想着那滋味甚美的红烧肉和脆嫩的萝卜丝,却又觉得值了。 此时苏氏在一旁也已经用完饭了,英娘盯着那食盒半晌,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对苏氏道:“苏姐姐,我先在你这里留三百文可好?若是可以,就让阿琦以后都接着给我多做一份吧?我不挑的,什么都可以。” 苏氏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才吃了一顿便要给她三百文长期订下,一时间苏氏又是高兴自己女儿的手艺被肯定,又是有些惶恐。 她实在是没有做过生意,现下多少有点忐忑了起来。 但她没有犹豫多久便下定了决心,于是收下了英娘的钱,却也不忘道:“这钱我暂时替阿琦收下了,只是你日日用阿琦的饭菜,总有吃腻的一天,若想吃点别的,到时候你提前告诉我就好。” 又道:“我家阿琦以前身体一直算不上好,只最近才瞧着好转了些,若她到时候觉得太过劳累身体支撑不住,这钱可就要退给你了。” 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总好过回头若是做不成了平白伤了两人情分。 英娘很是理解,毕竟据苏氏说孟琦的身体一直算不得好,也就是最近才看着有了些好转,她也很是喜欢孟琦这小姑娘,自然不愿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将小姑娘累病了。 收工回家的路上,苏氏揣着英娘给她的钱心情有些复杂,又是高兴又是自豪又是忐忑的——自己的工钱还没拿到,女儿便挣了三百文回来,只她没有做过生意,现在代替孟琦应下,多少有点忐忑了起来。 但很快她又高兴了起来,阿琦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一定会开心的。 第25章 三百文钱 苏氏刚一见到孟琦,就见她眼神亮闪闪充满期待地盯着自己:“如何?英娘姐姐可还吃得?” 英娘年仅十八,虽然英娘喊苏氏做姐姐,但孟琦是着实喊不出口“姨姨”的。 她上辈子穿越来之前已有二十四,就连比她大了两岁的苏氏她都是在心里做了好久心理建设这才能喊的出口娘亲,更何况这比自己之前还小了许多的英娘?她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姨姨两个字的。 偏偏每次英娘见她都非要让她喊自己“姨姨”,令她着实头痛。 苏氏听着孟琦这声“英娘姐姐”颇有些觉得好笑,揶揄地瞧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就让她俩自己掰扯去吧,英娘颇有几分孩子气,而孟琦又有点少年老成,她瞧着这两人到刚好能玩到一起去。 于是她只道:“她觉得味儿很不错呢,而且还……” 孟琦听到这里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苏氏却不肯往下说了。 一时令她的心吊地高高的,有些急切地巴巴望向苏氏。 苏氏吊够了胃口,这才慢悠悠地道:“她还在我这里预留了三百文,直接定下了往后的饭。” 孟琦一听,直接笑开了花——三百文! 这可是足足三百文! 许多小二一个月也才五六百文,她这一下就挣了他们大半个月的钱! 苏氏看着孟琦笑得憨憨傻傻,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孟琦的小脸。 他的女儿太可爱了! 接着苏氏在孟琦震惊的目光中,将这三百文直接交给了孟琦。 三百文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她都已经默认苏氏会将这钱都拿去补贴家用了。 怎么会直接给自己呢? 似是看出了孟琦的疑问,苏氏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望着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但却像什么都说了。 孟琦的鼻子有点酸——她懂她娘的意思了,苏氏相信她,相信她会处理好这些钱财。 于是孟琦压下鼻端的酸涩,大大地扬起了一个阳光的笑容,向苏氏保证道:“我会好好处理这笔钱的!” 苏氏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她心中也有些忐忑,因为自己的女儿太小了。 但她的女儿是不一样的。 阿琦于梦中得仙人相授,之前她还提心吊胆地生怕有什么意外,但眼见着女儿却是身体越来越好了,还有了一手好厨艺,本就早熟的孩子,更是越来越懂事了。 而自己于经商一道是不通的,莫名地,她想着,要不就将这钱交给阿琦自己保管吧。 阿琦虽然还小,却已经十分懂事聪慧了,现在更是每天跟着老爷子念书,老爷子也曾隐晦地向她提过,自己两个孩子都十分早慧,远远超过了自己少时与他们同岁的时候。 阿琦有着不亚于阿琛的聪慧,老爷子本还可惜,忍不住向她感叹——这么灵慧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就能同阿琛一般走科举的路子了。 可经过老爷子最近的观察,却发现阿琦虽然聪慧,但志不在此。 她似乎对着做饭和经商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老爷子原本还有些可惜,现在却不觉得了。 经商好啊,他们家并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家,且经商并不同科举一般,非要男子才行,他相信男子可以的,他家阿琦也可以。 苏氏听出了她爹的意思,只是苏氏有点忧心——这经商一道,他们家却是不通的,老爷子虽然博学多才,却也只能教授阿琦些基础的算学知识,至于那些经商的门道,老爷子却也抓瞎了。 说不得便得孟琦自己摸索了。 于是这才有了眼下的事情,苏氏想着不如就从现在培养吧,先把这钱交给阿琦,由她自己支配吧。 自己的女儿如此聪慧,说不得便能摸索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子呢? 孟琦将手中的钱先是分了一百五十文出来,而剩下的一百五十文,她思索了一下,却是先收了起来。 刚才她太高兴了,这才想起来,这三百文中,并没有除去食材调料的成本。 于是她拿出了一半出来,暂时算作成本的钱,心中却是肉痛不已——这一下就去了一半的钱! 她忙活了一通,抬头却见苏氏正在走神。 于是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娘?” 苏氏这才回过神来,突然想到还有一事没有告诉孟琦,不过这事嘛,估计孟琛听到也会高兴,于是她神神秘秘地让孟琦把孟琛也叫来。 孟琦满头雾水,不过也乖乖的依言去了。 待把孟琛也叫来,她这才知道苏氏要告诉他们什么事情。 明日苏氏休沐,程氏将携齐元修来外公外婆这里拜访做客。 而苏氏如此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俩,是觉得她和哥哥孟琛似乎还没有意趣相投的小伙伴,上次看到他们相处愉快,觉得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们一定会开心的。 孟琦倒也觉得那齐元修是挺有意思,有点臭屁的性格,却经不起逗弄,一逗就害羞,让孟琦想起了上辈子朋友家的猫咪,骄傲又傲娇。 而孟琛虽然眼睛也亮了起来,却故意做出一副不甚在意地模样,死死地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假装平淡地道了一声:“儿子知道了,明日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其实他真的挺喜欢齐元修,已经在心底将他引为知己,只之前自己妹妹叫齐元修“哥哥”使得他莫名别扭起来——阿琦是自己的妹妹!谁也不能抢!哪怕是他引为知己的齐元修也不行。 于是他便看齐元修不顺眼了起来,但齐元修到底是他第一个打心眼里认同的朋友,可当着妹妹的面,他又不想让妹妹想起那“齐哥哥”,于是便努力做出一副平淡的模样,现下便有些不尴不尬地卡在了这里。 苏氏和孟琦被孟琛口是心非的表现逗笑了,孟琛瞧见这两人都笑了起来,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一时间面红耳赤了起来,却想不出什么辩驳地话来,只重重地哼了一声,暗地里却将这遭算在了齐元修头上,接着便逃回了屋中。 苏氏和孟琦对视了一眼,却觉着愈发好笑,听着身后屋中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孟琛脚步一顿,接着加速落荒而逃了。 都怪这齐元修! 第26章 冬笋狮子头和梅菜扣肉 第二天一早,苏氏便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娘家。 老两口起得更是比她们还早,一大早便起来准备了起来。 程氏也算是他们老两口看着长大的孩子,几乎将她看作了自己子侄,尤其他的父母去世后,他们更是担忧不已,只中间种种颠簸,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失去了程氏的联系。 原本还总是在心里挂念,没想到现在她竟又回来了,这说不得便要好好招待一番。 而程氏也不是不挂念他们,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长辈,只之前自己嫁人,父母去世,兵荒马乱之下只来得及去信一封告知了老两口,待处理好这诸多事务安顿下来后,又另寄了一封告知自己的新地址,然而再寄去寒山镇的这信件却在路上遗失了。 而当时老两口碰巧也搬了家,女儿已经嫁人,苏氏既然嫁了人自然是与丈夫一起住的,老两口住那么大的房子却更显孤独空旷,孟家老爷子又不愿儿子孟文住在岳丈家——孟文又不是入赘,住在岳丈家算什么话? 于是孟文另赁了一间屋子,老两口一看,索性卖了那大房子,另在他们附近买了一套稍小些的,也好方便他们常来走动,更是慰藉了他们的思女之情。 于是这般阴差阳错之下,两家人便就这么断了联系。 眼下这断掉的联系终于又再次拾起,程氏也是激动不已。 她回到寒山镇,也存着几分找到人恢复联系的心思,只她刚回来,还带着婆婆,许多事情都没有没有安顿好,她也曾抽空去了老两口原来的住处,但里头的主家却已经换了好几茬,早已不知老两口搬到了哪里。 而就在她已经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却竟在自己的店里遇到了苏氏,这下真是大喜过望,眼下终于彻底安顿好之后便赶忙来拜访老两口了。 现下两方终于相见,俱是激动不已,细细地叙了些旧后,老太太便带着孟琦来到厨房,打算大展身手。 孟琦之前见到厨房这样齐全的调料,对于老太太的厨艺水平是有一些心理预期的,眼下一见,却是仍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老太太作为一个北方人,竟也十分擅长南方菜。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老太太的娘正是南方人士,做得一手好菜,虽然远嫁过来,却也没有荒废了一手好厨艺,甚至还完完整整地传给了老太太。 孟琦心情复杂——自己的娘亲怎么就是没有学会呢? 好在现在老太太还能将这手艺传给孟琦。 其实这并不能完全怪苏氏,苏氏作为老两口唯一的孩子,自是如珠似宝的宠着,在发现她没有下厨天赋后老太太便没有强求,毕竟苏氏虽然厨艺欠佳,却做得一手好绣活,老两口的要求不高,既然苏氏已有一技之长,那厨艺差些便差些吧。 且孟文作为老爷子的得意门生,老爷子断定他定是能中举的,到时候还能没有一两个下人吗?招个厨娘就是了,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只是苏氏到底是没等来那样的好日子,这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在孟琦感叹的时候,却见老太太已经麻利地忙活了起来。 老太太前几日带着孟琦采买食材时,竟难得的发现了些冬笋,当时便买了以一些回来,目前正好用上。 只见她先将三肥七瘦的五花肉与咸肉仔细的切做石榴籽大小的丁,又将冬笋剥壳去根,对半切开后放入锅中煮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以去其涩气,随后捞出过凉水后取其嫩尖的部分切碎。 接着将这冬笋、咸肉丁和五花肉丁并切碎的葱白、姜末、胡椒粉与盐等搅打起来。 在搅打的过程中老太太还加入了酒和少量酱油,随后将搅打好的肉末放入手中团成圆形。 然而这样还不够,老太太还将这团好的狮子头在手掌中来回轻轻摔打了二十多次,告诉孟琦这样能让这狮子头更加紧实有弹性。 随后老太太又取来砂锅,砂锅中放入适量清水,加入葱段、姜片、料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 再将制作好的狮子头轻轻放入砂锅中,再盖上大白菜叶与锅盖,小火炖煮一个时辰。 老太太边做边给孟琦讲着不紧不慢地讲着这些要点,孟琦也听得津津有味——她还没有怎么做过南方菜呢。 她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北方,对于这些南方的菜肴实在是不甚了解,眼下便抓住老太太,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太太的手法学习了起来。 老太太也十分欣慰,她还担心孙女不喜欢这南方菜式呢,没想到竟也这么感兴趣,之前她对于女儿没能继承她的手艺还颇为遗憾,眼下见孟琦如此认真,自然是细细地教了起来。 一时间厨房里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厨房里倒是颇为其乐融融。 除了这冬笋狮子头,老太太还做了一道梅菜扣肉。 这梅菜扣肉是老爷子的最爱,做法自然也十分讲究。 带皮的五花肉需先肉皮朝下水煮两刻钟来去除肉皮的腥味,再将五花肉捞出清洗干净后在肉皮上用竹签扎孔。 再将五花肉擦干,在肉皮表面擦上一层酱油。 随后将清洗好攥干水分的梅干菜煸炒一下,既能脱干水分又能激发梅干菜特有的香气。 梅干菜炒好捞出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炸肉。 依旧是将五花肉肉皮朝下放入锅中油炸,炸好后再将五花肉放入水中浸泡,这时终于在肉皮表面形成了一层虎皮。 待肉皮泡软后再将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肉片,再将这些肉片中加入适量的五香粉、酱油、盐、糖等调料调味。 调好的肉片肉皮向下放入碗中,再将梅干菜也以剩下的同样调料翻拌后均匀地铺在肉片上,上火蒸至熟透即可。 只这两道菜费了老太太不少时间,其精细与步骤的复杂令孟琦咋舌。 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这又是费工夫的菜,将这两道菜做好后便在一旁歇下了,将这厨房让给了孟琦。 已有老太太这两道精细的菜肴,孟琦看着厨房的菜蔬,决定再略做几道菜就行了。 那就再做个乾隆白菜、凉拌萝卜丝、炒合菜好了。 她目光一转,发现差点忘了那黄瓜。 黄瓜是洞子货,今早偶然遇到,在冬日这样的绿色蔬菜可不多见,又想到今日家中要来客,老太太便爽快地挑了几根,眼下孟琦瞧着这黄瓜,便想着要不做个炝拌黄瓜条? 但已有了乾隆白菜和凉拌萝卜丝两道凉菜,眼下是冬天,便觉得不如做个黄瓜炒鸡蛋了。 如此定好了菜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 第27章 追忆往事 孟琦的这几道菜复杂程度远远比不上老太太做的那几道,没费多少功夫孟琦便做好了。 这一桌子菜南北方菜式兼顾,又色彩丰富,任是谁都不能说出个不好来。 再者老太太这年纪已高,现在更是亲自下厨做了两道颇费功夫的菜肴来,程氏自是十分感动,下意识地夹了一筷子梅菜扣肉放入口中。 时隔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味道霸道的在程氏口中蔓延开来,肉片蒸够了时辰软糯入味,肉皮上的虎皮还吸饱了汤汁,馥郁浓厚的肉香在口中化开,让程氏的眼中多了几分怀念。 “阿虹,怎么样?” 老太太笑眯眯地问,程云虹一怔,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郑姨也总是这样笑眯眯地叫自己阿虹。 十几年前,自己的父母还在,两家人关系好,常常串门。 那个时候两个老人还不是老头老太,而苏叔父最爱的就是郑姨做的这手梅菜扣肉,虽然有下人,但他总说下人做得味道还是差了几分,于是郑姨便也不嫌麻烦地总是亲自下厨做与家人吃。 而作为关系交好的人家,她们家自然也跟着沾了光,于是,渐渐地,郑姨每次一做便是多人的分量,那多出来的部分,自然是给了自家。 于是,程云虹便也能常常吃到这好吃的梅菜扣肉。 自从多年前一别,她已经很久不曾吃过这梅菜扣肉了。 倒也不是忘记了,也有一段时间,她也曾去遍了各个酒楼食肆,却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味道。 她还记得娘亲笑着说:“你郑姨做这个可是一绝,你在外面可不见得能吃到做的比她更好的。” 她当时刚离了寒山镇,父母还在身边,她尚还有心思翻遍满城的食肆酒楼,只为了找一盘梅菜扣肉。 听到娘亲这话,她还记得当时她撅起了嘴,摇着母亲的胳膊依偎在母亲身旁道:“那是自然,我只是……有点想念郑姨和妙清了。” 当时的寒山镇,在她眼里就是最远的距离,也是当时尚且年幼的她面临的第一次分离。 在当时的她看来,见不到面的好友,吃不到的梅菜扣肉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残忍的分离。 后来……后来她嫁入齐家,不久后父母去世,她再也没有娘家了。 再接着她的丈夫也去世了,幼时心心念念的梅菜扣肉,她早已经淡忘了。 也许并不是淡忘,只是她不敢想起。 如今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寒山镇,在这熟悉的地方,面对着熟悉的人,吃着熟悉的梅菜扣肉,而熟悉的人正唤她“阿虹”。 她恍惚了一瞬,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幼时。 但她应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郑姨脸上满布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 程云虹有些黯然,她突然觉得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地怀念从前。 齐元修看出了自己亲娘的反常,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程氏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儿子担忧的目光,冲他安慰地笑笑,接着转过头来,对着老太太爽朗地道:“这么多年了,郑姨这梅菜扣肉的味道还是那么好。” 接着她又补充道:“我在外地也曾找过许多馆子,但哪怕是那些大酒楼,都不如郑姨你做得好呢!” 老太太一听,自是高兴无比,脸笑得像一朵迎风绽放的花,“你这是哄你郑姨开心呢,我就记得你小时候也十分爱吃我做的这梅菜扣肉呢,你今天多吃些,我做的多,你一会再带些走。” 程氏也没有推辞,大方地谢过老太太,又将桌上的菜式挨个尝了一遍,换着花样地挨个夸了一顿,再听说除了那两道菜,其他菜式竟是孟琦做的,当下更是将孟琦夸出了花儿来,夸得孟琦脸都红了。 她真是从来都没有在短短一刻钟里听过这么多密集又不重样的花式夸奖。 这顿饭自然是吃得和乐融融,而一旁的齐元修却有些心思沉沉的模样。 他的反常引起了孟琦和孟琛的注意,齐元修作为目前他们唯一的小伙伴,尤其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于是孟琦和孟琛对视了一眼,便一边一个拉起了齐元修的胳膊将他拉走了。 几个大人看得合不拢嘴,只觉得两家的缘分深厚,情谊竟一直延续了三代。 齐元修平日里总是一副臭屁哄哄的模样,穿着打扮无一不精,今天更是穿了一身宝蓝色暗花的夹棉锦袍,锦袍在衣襟和袖口处更是以金线滚边,行动间波光粼粼,犹如阳光照耀下的海面。 在其上还罩了一件雪白的鹤氅,腰间系了一根朱色腰带,搭配着一块汉白玉玉佩,瞧着便是个自信张扬的翩翩小公子的模样。 只这小公子现在抿紧嘴唇,眉眼似乎都要耷拉下来了。 方才他就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担忧,眼下被两个小伙伴拖来了孟琛屋中,终于不再掩饰,彻底地蔫巴了。 娘似乎不开心。 他一开始是以为娘不爱吃那梅菜扣肉,毕竟他这么些年来从没有见过娘吃这道菜,就连府中的下人都知道少奶奶不吃这个。 却没想到娘竟第一筷子就夹了那菜,老太太更是说她打小就爱吃这菜。 那娘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从来不吃呢? 而且虽然娘没有说,但他能看出来,娘在难过。 为什么呢? 但现在看着两个小伙伴担忧的目光,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说呢?说娘本来不喜欢梅菜扣肉吗?还是说娘吃了那道菜便很难过? 这菜毕竟是郑奶奶费心费力专门做的,哪有客人上门吃了饭菜还挑三拣四的?也太无礼了。 于是他支支吾吾了半晌,也只能说出“娘似乎有点不开心”这样的话。 孟琦和孟琛面面相觑,程姨有不开心吗?他们怎么没有看出来? 不过孟琦身体里藏着的到底是一个成年的灵魂,即使是由于现在年幼的身体影响,行为和思维有时会幼龄化,但多了一辈子的记忆还是让她猜出了程氏不开心的原因。 程氏该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太太,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从前还在这里生活的时候。 换言之,程氏这是想家了啊。 只是这问题可不好解决,孟琦像个小大人一般深深地蹙起了眉。 第28章 开解齐元修 孟琦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齐元修和孟琛,齐元修一听,却有些失落。 娘不是天天跟自己和祖母在一起吗?这里不就是娘的家吗?为什么还会想家? 新买的宅子虽然不比之前地大,可该有的也都有了,还没了那些讨人厌的亲戚。 难道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吗? 说到底,无论齐元修多么聪慧,此刻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 孟琦看出了齐元修的低落,于是上前对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定亲了的生活?” 于是齐元修此时也顾不上失落了,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 接着他转过头用求救地目光望向孟琛——孟兄救我! 他的脸上染上了红晕,还有些不解——阿琦妹妹好端端地怎么问这些? 孟琛也有些惊讶,自己妹妹是不是有些过于鲁莽了? 要知道,按照严格来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孟琦翻过年来就七岁了,也该知道些男女大防了。 但…… 孟琛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于是迎着齐元修可怜巴巴地目光硬生生别开了眼,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阿琦这么聪明懂事,这么问一定有她的道理。 齐元修见孟琛如此靠不住,便只能委委屈屈地又转头看向孟琦。 活像个被调戏的面嫩小媳妇。 孟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齐元修见她竟直接笑出声来,颇有些恼羞成怒,一时间心中的失落倒散去了不少。 孟琦见齐元修羞恼,便也不好再笑,于是转身叫上孟琛,神秘兮兮地招手示意齐元修跟上。 齐元修还等着她说下文呢,眼下见她这般模样有些疑惑,但还是一头雾水的跟了上去。 于是一行人鬼鬼祟祟地绕过堂中交谈的大人,摸进了厨房。 青天白日的,三个小鬼头偷偷摸摸地摸过来,几个大人岂能看不见,只觉得有趣,装作不知罢了。 见他们进了厨房,于是老太太便起身悄没声地坠在了后头——厨房有火,只几个孩子在厨房,她到底是有些担心。 好在几个孩子并没有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孟琦只是摸到放菜蔬的地方,挡在齐元修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做掩饰,从冰箱里取了三根香肠出来。 “这是……腊肠?” 齐元修有些疑惑,正说着话,怎么跑到这里来吃腊肠了。 腊肠他也是吃过的,虽然孟琦手里这腊肠似乎有些不一样,但腊肠嘛,不都是差不多的味儿吗? 看到孟琦拿出了火腿肠,孟琛便咽了下唾沫,自觉地俯下身生起了火,然后在齐元修疑惑、孟琛期待地目光中,孟琦在锅中煎烤起来。 刚出锅的火腿肠喷香无比,齐元修哪里闻见过这样的味道,口中也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来,不禁也暗暗期待起来。 她煎了三根,一定有一根是自己的吧? 却见孟琦不紧不慢地拿出三根筷子,将筷子从火腿肠的一端穿过——烤肠嘛,自然是要串着吃。 孟琦给自己留了一个,接着给孟琛了一个,却在齐元修的面前停下来了。 “我还没说完呢,你回答完我才给你。” 齐元修一时间有些气恼,有些不服气地想,不就一根腊肠嘛,自己也不是很想吃。 但看着孟琛吃得忘我的模样,那火腿肠的香气又一直往自己鼻子里钻,闻着与自己平日里吃过的似乎真的不一样。 这时孟琦还得意洋洋地道:“这可是我自己做的,别处可是吃不到的。” 孟琦做的吗……? 齐元修想起了今日中午用过的饭,真的很好吃,他尤其爱那什么拌白菜,吃起来格外好吃,听说那也是孟琦做的呢。 那这肠应当也味道很好吧。 于是他扭捏半天,还是说:“你问吧。” 刚才她问自己是不是想过以后定亲,自己不是回答了吗,自己离成亲还远着呢,想这些干嘛? 想着想着齐元修又红了脸,孟琦也没在意,她只一边咬了一口烤肠,一边道:“那你现在想一下?” 齐元修惊呆了,一边红着脸,一边磕磕巴巴地道:“这不好吧……” 孟琦毫不客气地横了他一眼,“叫你快想就快想。” 齐元修被孟琦噎住,赌气地想,总之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娶孟琦这种凶煞的,自己以后若是定亲,那自己的妻子定是要温柔可人,最好还能做一手好厨艺,自己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必不会像孟琦这般只让他看不让他吃。 小孩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孟琦在一边凉凉开口:“你是不是想,以后一定要娶一个温柔贤惠的进家门,事事以你为先?” 齐元修睁大了眼,孟琦是怎么猜出来的,难道她有读心术不成? 孟琦没有多言,接着开口道:“若是你要入赘呢?” 入赘?自己怎么会入赘? 于是他不太高兴地开口:“我才不会入赘呢!我是我家独子,是绝对不可能入赘的!” 孟琦转向他,有些好奇地问:“你为何那么反感入赘?” 齐元修理直气壮道:“据说入赘要住到妻子家去,事事要看岳丈家的脸色,生下的孩子还不能与自己姓,哪个男子汉能忍得了?” 孟琦放下了手中的烤肠,板起稚嫩的脸蛋:“那你娘呢?” 齐元修没跟上孟琦的节奏,心中疑惑,怎么又突然说到我娘了? 看出了齐元修的疑惑,于是孟琦耐心道:“你想一下,程姨和我娘现在与你口中的入赘有何不同?” 齐元修和旁边一直没做声的孟琛都呆住了。 对呀,嫁人,不正同入赘一样的吗? 离开自己的家,去夫家与夫家人生活,事事仰仗夫家的脸色,孩子也不与自己姓。 门外正偷听的老太太一顿,刚才她看着几个小孩子聊些什么嫁啊娶的,还觉得颇为可爱好笑,现在却是面色复杂了起来。 她这个孙女儿,是不是过于早慧了? 人常言,慧极必伤,她还小呢,竟堪破了这样的道理。 齐元修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讷讷道:“可是我爹和我祖母都对娘很好的。” 想到亲爹,齐元修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孟琦一看便麻了爪,赶紧将属于他的那根烤肠塞入他手中,继续道:“假如你入赘了,你岳丈家对你非常好,你就不想你娘亲和祖母了吗?” 那自是不能的。 齐元修终于转过弯儿来,下意识咬了一口被孟琦塞入手中的烤肠,眼睛亮了起来——这肠竟如此美味! 他回过神来,在被火腿肠打了岔以后也不记得什么亲爹的事了,只有些期待地对孟琦道:“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这却是问到孟琦了,她叹了一口气,若是程姨父母还在自然是可以让她回家看看,可现在程姨父母双亡…… 于是她道:“你好好孝顺程姨,少让程姨操心,再多关心关心她……” 想到程姨今日中午的表现,孟琦猜测她可能将一部分的孺慕之情转移到了自家两个老人身上,于是她说:“还可以常来我外祖家,多与我们走动走动。” 于是齐元修终于高兴了起来,这样好呀,而且自己也很喜欢跟孟琦和孟琛玩呢。 这会儿他倒是忘了前头与孟琦生的气了。 第29章 入股 解决了齐元修的一桩心事,几个孩子便闷头吃起了烤肠来。 这烤肠可真好吃啊,她瞅着孟琛和齐元修吃得香喷喷,之前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要不要出去卖烤肠呢? 只这事不用她问她也能猜到苏氏一定不会同意,还是那个原因——她现在太小了。 那要是不告诉苏氏呢? 她想起了被自己好好包裹后放入冰箱的那三百文钱,心中动了动。 于是她开口向齐元修道:“这肠好吃吗?” 齐元修刚吃完最后一口烤肠,正优雅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此时被她一问,矜持道:“还是不错的。” 孟琦撇撇嘴,又来了,这家伙吃饱喝足后又开始装腔作势,这样看来还是刚才要哭鼻子的时候看着更可爱些。 孟琛倒是很捧妹妹的场,“阿琦做得甚好,我们阿琦就是厉害。” 好嘛,毕竟妹控就是这样,无脑吹妹妹就是了。 虽然对于他俩的回答不是特别满意,但孟琦还是道:“你们说,我做了这个去卖怎么样?”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一眼,异口不同声地道: “不可。” “可。” 孟琛有点着急,“阿琦千万不要胡来,你身体这么弱,可不能累到。” 身子弱? 齐元修惊诧地上下打量了孟琦一眼,之前他只觉得孟琦活泼可爱,现在细细瞧去,倒确实发现了她有着几分不同于其他同龄孩子的瘦弱。 于是他便也抿紧了嘴,既然阿琦身体不好,自然是不能太过操劳的。 孟琦现在听见人说她身体不好就头痛,见唯一支持她的齐元修也被策反,现在只能隐晦地道:“之前那老爷爷也是说过的,我只要适当锻炼,身体就会好的,若是一味静养才是不好呢。” 孟琛听懂了,孟琦大概是说她梦中的仙人所说的,当下也有些犹豫了起来。 齐元修倒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他在心中默认那老爷爷应该是什么老大夫,眼下听孟琦这么说便高兴了起来。 “既然大夫都说了,那就是可以卖的吧?” 若是可以卖,他自然是每天都要买上几串吃的。 别看他年纪小,程氏和他祖母周老夫人却是给了他不少零花钱呢。 只孟琛还觉得不放心,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听他这么一说,齐元修也失落了起来,长辈不同意的话,这生意定然是做不了的。 然而孟琦却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得意地道:“那就不叫他们知道。” 浑然不知老太太在门外全听进了耳朵去。 老太太却没作声,打算再听听孙女打算怎么办。 孟琦倒也没叫她失望,继续侃侃而谈了起来:“你们也尝了那肠,是不是味道不错?不似你们在外面吃过的味道吧?” 齐元修和孟琛点了点头,这倒是毋庸置疑的。 接着她笑眯眯地道:“你们不想自己赚点钱吗?你们现在入股,回头我给你们分红。” 孟琦想好了,这三百文怕是不太够的,再者她后面说不得还想做些其他的东西呢。 接着又细细地给他们讲了入股分红之类的事情。 两个人这下听明白了,都有些心动起来。 齐元修是想着自己都有了股份,这肠岂不是想吃就吃? 而孟琛则想的是这样一来自己终于可以挣钱了。 见两个人都心动了,孟琦这又与两人拉扯一番,定下了齐元修出五百文的本钱,孟琦出技术,而孟琛…… 孟琦给孟琛打了一张三百文的借条。 齐元修一看,又给孟琛出了二百文,凑够了五百文,最后在孟琛的强烈要求下,又打了一张借条。 于是几人便定好,挣来的利润,孟琦占六分,而齐元修和孟琛各占两分。 孟琛有些郁郁,这挣来的银子还没见到呢,自己怎么就先多了两张欠条? 但无论怎么说,这事算是定下了,三个孩子商量着明日先去找镇上的铁匠打些摆烤肠摊需要的东西来。 说着说着,齐元修突然顿了一下:“这些事,怎么瞒着大人们自己干呢?” 这下子几个人都有点卡壳,计划是定的很好,但首先去铁匠那里打东西就不是他们几个小孩去了人家便会给打的。 孟琦一下子沮丧了起来,难道还是不行吗? 正在这时,老太太咳嗽了一声,几个孩子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老太太就推门进来了。 她刻意板起了一直以来总是笑眯眯的慈祥面孔:“你们几个要做生意?” 看着老太太好像因为生气板起来的面孔,几个孩子都有些惴惴,齐元修和孟琛互相对了个眼神,却见孟琦先一步挺身而出了,她迎着老太太刻意做出的严厉目光,毫不畏惧地道:“是我出的主意。” 孟琛和齐元修一见孟琦如此仗义,纷纷跳出来,一个说“是自己觉得好吃撺掇阿琦”的,另一个说“是自己觉得妹妹做得这般好,合该卖出去给大家都尝尝”。 见他们如此团结,还如此护着孟琦,老太太心中欣慰,再也做不出严厉的模样,只笑眯眯地冲孟琦道:“要不要让外祖母也入个股?”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将孟琦彻底砸懵了,她都做好被批评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老太太竟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见她尚未反应过来,老太太又假意板起了脸:“怎么?还不愿意让外祖母入股吗?” 孟琦这下才彻底回过神来,也看出了老太太是假意严厉,于是当下忙上前抱住了老太太的胳膊,贴着老太太亲昵地道:“自然是愿意的。” 有了老太太的加入,这下他们几个人的利益分成变成了老太太占两分,齐元修和孟琛合起来占三分,孟琦占五分。 而孟琦手里现在有了二两银子——其中老太太出了一两银子,齐元修和孟琛合出一两。 对,孟琛这欠条的面额可谓是越打越大了。 二两银子可算不上小数目,在现在足够许多俭省的农家吃四五个月呢。 揣着这二两银子,孟琦的心头都热乎了起来,现在有了本钱,又有了老太太的帮助,她的生意似乎真的可以做起来了! 第30章 老爷子收徒 老太太倒不是为了孟琦那点银子。 不过是见孟琦真的喜欢这个,又有心锻炼锻炼几个孩子罢了。 见他们缺钱,这是找个借口给他们送钱呢。 孟琦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她有些感动地接下了老太太的钱,只想着日后定要好好孝顺两个老人。 现下孟琦拿上钱,与老太太商议好,明天就要与老太太一起找铁匠先打个锅子。 说是锅子也不准确,她设想的是前世那种路边摊常用的可以做各式各样小吃的铁板。 是的,烤肠只是个开始,若是可以,她定是还要试着做些别的小吃的。 所以这锅子还要一次性打个不错的才行。 孟琛和齐元修听了自然坐不住了,他们眼巴巴地瞅着老太太——他们也想去,他们也是占了股份的! 老太太一见他们便乐了:“你们若是想去就先同你们母亲商议,她们要是同意了我便带你们去。” 孟琛和齐元修有些踟蹰了起来,这该怎么说呢?这一说母亲不就知道他们的打算了吗? 老太太在心里笑话两个孩子——自己都答应了,这事就基本上稳了,还有什么必要非要瞒着家里吗? 见几个孩子还在那里犹豫,老太太偷着乐,却是使了个坏,只做不知,先行回堂里去了。 而堂里现在也正讨论着几个孩子。 程氏最近颇有些忧愁,他们已经搬来快个月了,但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私塾学堂让齐元修去上学。 她甚至找遍了整个汝县,也没有给齐元修找到合适的先生。 此地距离京城不远,有那文略出众的,多是直接去了京城,如何会留在这等小地方呢? 且她家元修天赋出众,定是要寻个不错的先生的,不然岂不是耽误了他? 于是程氏最近着急上火,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在苏家,见到老爷子,不由得生出几分指望来。 自己这苏叔父的文采是毋庸置疑的,当年也曾教过孟文,孟文更是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这一方面是孟文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苏老爷子教得好。 只是苏老爷子并不爱教书,当初也不是私塾先生,只是在书店偶遇了几次孟文,怜其文采,硬生生地从孟文原本的先生手下将其抢了过来。 这么多年来,老爷子也就只教过两个学生,一个是孟文,还有一个大徒弟,似是大孟文许多,当初也是中了进士的,只是后来似乎是与苏老爷子闹了些不愉快,她当年还没嫁人时就听说已经许久不曾联系了。 苏老爷子收徒,全凭心情,天赋心性缺一不可,程氏今天带了齐元修来,本就有碰碰运气的心思,可眼下看见了老爷子,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刚帮完苏氏,现在在这种时候说起齐元修的事情会不会有挟恩图报的嫌疑? 老爷子早看出她心神不宁,现在听她跟苏氏聊天时无意间提起齐元修上学的事情,如何能猜不到,只他向来促狭惯了,于是倒也不吭声,非要等着程氏自己说不可。 苏氏也看出了些端倪,她了解自己父亲,知道老爷子将程氏当自己的子侄看待,定是会答应的,但老爷子现在只做不知,怕是也看出了程氏的犹豫,有些生气程氏与自家生分了,于是故意在这里拿乔呢。 于是苏氏也没有吭声,直接便站在了自己亲爹那边——云虹姐姐也真是的,这种事情直接跟自己提就好了,如何还与自己生分了? 此时她倒是忘了自己一开始也不愿意让老两口劳累,打算自己给孟琛在县里找个先生的事情了。 那边程氏一阵天人交战,终究还是咬咬牙开了口:“叔父,不知你可愿考校一下我儿元修?若是……若是可以能不能……” 她这边抬起眼,却看见老爷子抬了抬眼皮,一副刻意做出的有些不满的模样,当下程氏反而却笑了起来:“若是叔父看得上,不知可愿收下我儿教导?” 见她终于说了出来,老爷子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轻轻地气声,也不知是“嗯”还是“哼”,只仍旧拿着腔调道:“叫来我看看。” 程氏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她知道老爷子的意思,他这是嫌她生分了呢。 苏叔父年轻时便是个潇洒不羁的性子,如今年纪大了,越发像个小孩了起来。 然而还不等程氏起身寻找齐元修,那边三个孩子终于鼓足勇气向这边来了。 这一来便来了个正着,齐元修一下就被老爷子抓过去考校了起来。 这来都来了,孟琛和孟琦自然也没能被放过,一时间几人头大如斗,只觉得汗都要流下来了。 虽然程氏对自己的儿子十分自信,但在一旁听到一同接受考校的孟琛和孟琦的回答不由得也有些心慌了起来。 孟琛也就罢了,没想到孟琦还这么小竟也懂得这许多,一时间程氏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苏老爷子真能答应教导修儿吗? 而苏老爷子心里却是越来越满意,程氏这个儿子真是不错啊。 苏老爷子向来只收天分高的学生,孟琛相对于其父天赋更高,老爷子以为不会再在汝县遇到天分更高的学生了,这次早已做好了无论齐元修资质如何都要帮程氏一把的准备,却没想到这齐元修的天资竟与孟琛不相上下。 甚至相比较孟琛,他还多了几分活泛,当然不是说孟琛不好,只是两个孩子年纪相近,天分又都如此出色,一个沉稳一个灵活,将来一起长大后若是都能中了举人,彼此之间还能互相扶持,天然的就比别人多了几分情谊来。 而至于中举,不是老爷子自傲,他认为这两个孩子只要能好好听他教导,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这想法现在就不用与其他人说了。 于是老爷子转头冲程氏点了点头:“尚可,明日开始就让他同阿琛和阿琦一起来我这里吧。” 程氏大喜过望,当下按着晕乎乎的齐元修给老爷子行了礼。 拜师可是大事,只这样却是远远不够的,程氏打算还是回去与婆婆商议下,需得用心备个拜师礼才行。 于是,齐元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晕晕乎乎地拜了老师,再一听明日便要开始上课,更是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还想明日同孟琦一起去打锅子呢。 第31章 打锅子 孟琛在一边倒很是高兴,以后就又多了一个人陪他一起玩耍念书了! 孟琦虽然也一直同他一起在老爷子这里接受教导,但孟琦每日只上下午半天课,她早上还要准备饭食给苏氏和英娘呢。 孟琦是个女孩子,自是不能考科举的,于是老爷子便也随她,但老爷子不觉得她就不用念书了,他的孙女如此聪慧优秀,基本的经义和道理孟琦也是必须与孟琛一起听的,只诗词歌赋等孟琦若实在不擅长就罢了。 孟琛光顾着傻乐,早已忘了他们过来是要干什么的,见齐元修僵硬着露了个要笑不笑的脸,颇有些奇怪,难道他不想跟自己一起念书吗? 孟琦一见便知道孟琛这傻哥哥早已把才刚的事情忘道了脑后勺,有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道:“锅子!” 齐元修刚拜了师,这时却是不好再开口了,孟琦更是害怕由自己提出来苏氏又再次反对,于是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孟琛的身上。 孟琛经妹妹提醒也想起来了刚才说好的事情,只是原先说好由他和齐元修一起说,现在齐元修突然拜了师,总不好刚拜师就说自己第二日要请假,没得给老爷子留个不好的印象。 孟琛很能理解,但是现在几个大人也发现了他们几个孩子的动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都落在他身上,他瞬间感觉压力激增了起来。 于是他硬着头皮往前一步开口:“外祖父,母亲,我有话对你们说。” 苏老爷子和苏氏看着孟琛心虚的表情都有些纳闷,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几个孩子又要折腾些什么? 好在老太太到底是心疼几个孩子,赶在苏氏生气之前就已经开口替几个孩子打了保票,又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了。 苏氏有些无奈,但老太太都答应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叹了口气应下了。 老爷子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在他看来几个孩子虽小,但个个聪慧,现在锻炼一下开个摊子没什么不好的。 程氏在一旁听了全程,只嗔怪地戳了齐元修一指头,齐元修见他娘这个反应便知道他娘同意了,于是冲程氏露了个讨好的笑出来。 只老爷子看着苏氏暗暗皱眉,他这个女儿似乎是有些过度担忧两个孩子了。 尤其是阿琦,她颇为严格地看顾阿琦,似乎是怕阿琦再出任何一点点意外。 于是此事虽然略有些曲折,但到底是定下来了,老爷子给几个孩子放了两天假,由着他们折腾去。 学业固然重要,但老爷子并不是那等刻板的人,且看着几个孩子情谊如此好,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三个孩子一听,俱是喜出望外,当下便欢呼出了声。 几个大人一看,也都笑了起来。 因为念着第二日要打锅子,孟琦晚上都激动得半天睡不着觉,第二日一早理所应当地起晚了。 本来以为只自己起晚了,没想到孟琛也同她一般黑着眼圈出来了,在匆忙赶往老爷子家的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同样急匆匆往过赶的齐元修。 三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脸上如出一辙的黑眼圈,都指着对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已是到了门口,老太太闻声打开了门,看着三个孩子笑得这么开心,于是也微微笑了起来。 三个人见到老太太,匆忙进屋拜见了老爷子后,心急的孟琦就拉住了老太太,迫不及待地想去打一个属于自己的锅子来。 老太太最是经不住几个孩子撒娇卖痴,连忙一叠声地答应了,带着几个孩子前往镇上最有名的李铁匠家。 李铁匠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粗壮汉子,老太太是这一大早第一个找他来的客人。 李铁匠平日里不苟言笑,此时见到几个孩子,却是努力扯了个狰狞的笑来。 他媳妇前些日子刚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小子,所以他现在看着面前的几个孩子便觉得亲切,再看三个孩子俱是不凡,私心里希望自己的儿子长大了也能有这样的容貌气度才好。 只他这笑容却是略微难看了些,几个孩子有点吓了一跳,但他们三个都是礼貌的好孩子,因此也努力地对李铁匠露了个笑出来。 老太太瞧着他们这一大三小面对面笑着也不说话,于是老太太也乐了,示意孟琦快些将自己的想法向李铁匠道来。 李铁匠道工作的时候却是不会马虎的,很快收起了笑来,并没有因为孟琦年纪小就起了糊弄她的心思,当下便认真地听孟琦说起来。 而孟琦对这个锅子肖想已久,在她刚有出去摆摊的想法的时候便在心中打好了草稿,现在便十分流畅地对李铁匠形容了起来,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肢体语言比划。 孟琛和齐元修也顾不上其他,都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形容了起来。 李铁匠一见,索性拿了纸笔来,由几个孩子画出示意图。 他们昨日便好好规划了一遍,现在交由最擅画的齐元修来画,齐元修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他们理想中的锅子。 说是锅子,其实就是孟琦在现代常见的烤冷面、炒饭等用的铁板,有请李铁匠做了能拆卸和灵活分格的挡板,这样以后若是有多种小吃想卖也能分得清楚,不至于串味凌乱。 齐元修画技不错,李铁匠一看便明白了,“这不就是鏊子嘛。” 只是孟琦要的这种更大,且是方形的,还需要额外定制一些隔板,李铁匠当下便一口答应了。 这并不是个难做的东西,李铁匠又喜欢他们三个,于是还额外便宜了一些,只收了他们三百文。 只这东西却不是能一下子便打好的,如是他们约好了四日后来取。 锅子既然有了,也不能少了摊子所需的其他东西,于是几个人又去了一趟木匠那里,给孟琦定了一个餐车,时下也有现成的小吃餐车,只孟琦年纪太小,个头上欠了不少,因此又额外给她定制了一个宽敞稳当的凳子全当踏板,以孟琦的小身板甚至还能在上面走两步。 这下孟琦也不担心摔倒了。 孟琦是打算卖烤肠,烤肠最不能少的就是竹签了,毕竟烤肠还是串起来好吃。 除了这些,这餐车也得根据她定制的锅子尺寸稍作修改,不过这次要的时间并不多,两日后来取就是。 如此孟琦又去了五百文钱。 今日一上午一下便顺利地解决了所有事情,三个孩子都很高兴,但等回到苏老爷子家,却是都高兴不起来了。 老爷子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出了残忍的话:“既然还有四日那锅子才能打好,那你们这几日还是要继续好好念书。” 第32章 正式拜师 还有四日时间,三个孩子心里惦记着事,便觉得这日子过得格外漫长起来。 老爷子打心眼里想磨磨他们的性子,只做不知,于是待到第二天,他们倒也终于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沉稳的模样。 锅子半天打不好,但孟琦总得提前准备好摆小摊要用到的食材,于是这两天她每日上午除了给苏氏和英娘带饭,更是埋头做了不少香肠。 苏氏见她劳累,原还有些担心,但每次中午见孟琦时她虽然跑得小脸通红,有时候还挂了汗珠,但却瞧着没什么不妥,甚至苏氏感觉她最近还隐隐胖了结实了些。 老爷子还抽空拉住苏氏教育了她一番,让她切不可“杞人忧天”,平白误了孟琦。 就连老太太也说她:“你就是过于忧虑,有我天天帮你看着呢,还能出什么问题?” 苏氏回头想想也觉得老两口说得有道理,且自己小时候身子骨也弱,还不是被老太太带大了?两个孩子放在老两口身边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只是这长久以来的习惯却不是一时能改过来的,苏氏知道自己的问题,现在只要孟琦不生病,她就尽量克制自己。 最近孟琦也发现了苏氏对她的放纵,一时间更是心情愉悦,想着几日后的锅子,只觉得日子越发有了奔头。 四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程氏还抽空给齐元修办了个拜师宴。 除了拜师常用的六礼束修,程氏还准备了一些品质出众的文房四宝,并一些各式茶叶。 可不能小瞧这些东西,皆是上好的东西,只这些就去了程氏百两银。 现在拜师可是十分正式的,“天地君亲师”,在某些时候,甚至老师也可越过父母做决定。 程氏刚回寒山镇,除了苏氏一家子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亲朋故旧了,于是她便索性只带了自己的婆婆周氏来了。 周老夫人是一副略有些严厉的长相,容长脸、吊梢眉,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依稀还能看出些年少的好模样,却是一种略凌厉贵气的美,与郑老太太和苏氏一脉相传的温柔雅致绝不相同。 只她瞧着过于瘦削了些,精神也略微不济的模样,却还是笑了起来,温和地看着孟琛和孟琦给她见了礼,大方地送了两人见面礼。 不同于其他人家给女孩子的见面礼多是些首饰钗环,孟琦收到的竟是一支的狼毫湖笔,这笔身温润小巧,正适合孟琦现在使用,握着趁手无比。 而另一旁的孟琛拿到的则是一方端砚,其上还刻了清风拂竹的纹样。 孟琦抬起头看向周老夫人,只见她以不同于其长相的温柔看着孟琦笑道:“我听你程姨说你也跟着你外祖父念书,于是便自作主张将原本的手镯换了这笔给你,你可还喜欢?” 孟琦抱着笔爱不释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对于首饰什么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反而是这湖笔,让她感觉到了周老夫人对于她的重视。 她最近正在努力练字,而周老夫人没有敷衍地直接送她些不易出错的首饰,而是真的仔细向程姨询问了她最近所需,精心挑选了这湖笔来。 而且……能送她湖笔,而不是钗环,孟琦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被触动到了,孟琦望向这位老夫人,从她眼中似乎感觉到了殷殷期望。 周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小女孩,莫名觉得十分投缘。 她这一辈子没有女儿,只有一个独子,原本她还希望儿媳妇可以给她添一个孙女,自儿子死后,她的希望也破灭了。 本来听程氏总在家提起苏家这两个外孙,她还不觉得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再好也与自家无关,只欣慰于自己孙子有了还不错的玩伴。 只是程氏这么天天念叨着,她却渐渐入了心,注意力却不是在那男娃娃身上,却是在那女娃娃身上。 原本听着程氏说她多么乖巧可人,她还不以为意,后头又听程氏叨叨着这女娃娃多么聪慧伶俐,一同在苏老爷子那里上学,周老夫人才觉得有几分不同。 直到前两日又听程氏说她这么小竟然靠自己挣了三百文钱,周老夫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在昨日默默将之前已经定好的打算送予孟琦的见面礼——一只嵌了细碎红宝的双蝶纹手镯替换成了那支湖笔。 好在孟琦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她黝黑晶亮的眸子看向周老夫人,乖巧懂事的道了谢。 眼底的欢欣是做不得假的,周老夫人的面容彻底柔和了下来。 这要是自家孙女多好。 孟琦和孟琛同周老夫人见过了礼,重头戏便落在了今日的主人公齐元修和苏老爷子身上。 齐元修由苏老爷子带领着行过盥洗礼后,苏老爷子和郑老太太一左一右地端坐中堂,而孟琦和孟琛侍立在老两口下首两旁。 齐元修祭拜过至圣先师孔子后,又向苏老爷子三叩首,并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师帖子。 苏老爷子不是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的人,奈何如今收徒总得做做样子,于是他装模作样地看过之后,略训诫了几句,便示意齐元修快些敬茶来。 于是在齐元修敬过茶又奉上了六礼束修后,这师徒名分才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苏老爷子捋捋胡须,略带着些看好戏的语气戏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五弟子了,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先与你师兄师姐讨论一番。” 齐元修今日来之前已经提前了解过,他大师兄不知是谁,似乎与老师理念不合,已许久没有联系了。而二师兄是已经去世的孟叔父,那这可以一起讨论的师兄师姐是…… 齐元修有种不祥的预感。 齐元修的目光不情不愿地落在了孟琛和孟琦身上。 孟琦和孟琛挤眉弄眼地冲他笑了起来,一个还假做彬彬有礼地模样冲他拱手道了一声“小师弟”,另一个竟连掩饰都不掩饰,眉飞色舞地让他“唤一声‘小师姐’来听听。” 齐元修笑不出来。 齐元修只觉得前方一片黑暗。 他怕不是永远要矮这两人一头了? 第33章 第一次出摊 然而齐元修的悲欢无人在意,在齐元修成为孟琦和孟琛的小师弟后的第二天,孟琦的锅子终于打好了。 于是老爷子大方地给了三个孩子两日的假期,由着他们自己去玩了。 这日他们三人起了个大早,由老太太带领着前往李铁匠的铺子去了。 李铁匠乐呵呵地看着三个孩子,就知道这几个孩子定会急着来拿,他早早地都在这里等着了。 孟琦终于得到了她的梦中情锅,查验过后也是十分满意,当下爽快地付了尾款就回去了。 回到家后,三人双眼发亮地看着那个锅——这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摆摊了? 三个孩子在老太太的帮助下将那锅子架在了餐车上,别说,这时代的手艺人手艺是真的挑不出错,看着那锅子严丝合缝的嵌入餐车中,孟琦的强迫症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老太太却没有直接答应他们出门,她笑眯眯地让他们等一会儿,没过多久,老爷子也穿戴一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给几个孩子放了假,老爷子一时间松快了下来,最近习惯了孩子们的吵闹,现在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却突然有些不得劲了起来。 老太太看出了老爷子的心思,顾着他的面子,于是也没多说,只说害怕自己管不住三个孩子,还是想让他帮着一起。 老爷子也没摆过摊,这在他眼里着实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儿,见老太太这么说,心知老妻是给他留面子,当下便愉快地顺着台阶下了,只嘴上还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一陪。” 老太太心中暗笑,默默啐了一声“这死老头子”,便带着几人准备起来。 摊子要开,答应好给苏氏和英娘带的饭也不能不带,所以这摊子只能在给苏氏送饭的同时支起来了。 于是几人又匆忙给苏氏准备饭菜,好在家里有现成的梅菜扣肉,孟琦又迅速地拌了个菠菜,如此也是一份颇为像样的午饭了。 尤其老太太做的梅菜扣肉,任谁也不能说个不好出来。 于是几人又匆匆忙忙推着餐车,拎着饭盒向锦绣坊赶去。 尤其老爷子,他还拎了两个小板凳并一个大竹杯的茶水。 他可是想得清楚,摆摊一直站着多累啊,自己跟老妻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拿着板凳人不多的时候还能歇歇。 这摆摊的地址也是现成的,就在锦绣坊门口,那附近虽不是最繁华的地方,却也差不远了,周围又多居民孩子,老太太和老爷子前些日子已经在街道司登记过了,也办理了所需的手续,好在只是个小摊,也没花多少时间,很快就办完了。 这摆摊当然也是要付摊位费的,不过在此时叫市金,他们这么一个不安排座位的小摊子,又只摆中午下午,一月便只一百五十文的市金。 几人满头大汗的赶到目的地,见已经有绣娘下了工出来吃饭了,老太太便慌忙打发孟琦去送了饭。 苏氏知道今日是他们开始摆摊的日子,于是也不多留孟琦,接过饭就让她走了。 一旁的英娘也听说了这事,一时间也非常想去凑这个热闹,只是手里这饭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于是越发快速地吃了起来。 孟琦将饭盒交付给苏氏后便飞奔了出来,颇有种夺门而出的架势,老太太则已经生起了火,并用油润好了锅子。 既然说是让几个孩子历练历练,老太太和老爷子就不会过多地插手,此刻老爷子早已放好了小板凳,老神在在地坐在了凳子上面品茶,顺便还贴心地给老太太也摆好,示意老太太快些坐下。 老太太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利索地坐了下来,同老爷子一起看着三个孩子忙活。 孟琦虽然小,但做惯了饭的她动作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几根烤肠便依次排开,香气逐渐弥漫了开来。 孟琦这摊子是新来的,其上的锅子也与其他人不同,早就有人打量起这边了,只他们当时刚摆开摊子,锅还没热起来,他们只能遗憾地转身先行去了别人家用饭。 现在已经有几人用完了饭,出门闻见这烤肠地香味儿,觉得颇为不同,只自己刚吃饱了饭却是有心无力了。 孟琦几人一看便有些着急了起来,这人都吃饱了怎么行呢? 老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个孩子——做生意哪是这么容易的,现在他们该怎么办呢? 孟琦思索了片刻,又嘀嘀咕咕地与另两人悄声说了什么,只见两个男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孟琛脸上略有几分扭捏,齐元修倒是一脸兴奋。 只见孟琦挑了两根烤的滋滋冒油恰到好处的烤肠切成不大不小的丁,而另一旁的齐元修已经大声吆喝了起来:“瞧一瞧,看一看,新出炉的烤肠,两文钱一根,三文钱两根,好吃不贵!” 那一边的孟琛涨红了脸,憋了很久,终于还是跨越自己的心理障碍,向周围路过的人道:“新摊子免费试吃,买之前您尝一尝,绝对不让您花冤枉钱!” 别看孟琛的声音不如齐元修大,但这免费试吃的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周围原本不感兴趣的人纷纷凑了上来。 孟琦麻利地将牙签扎到方才切好的烤肠丁上,周围人一看试吃就这么小一点儿难免有些失望,但来都来了,再看着眼前这几个收拾地干干净净漂亮可爱的孩子,还是拿起牙签吃了起来。 这一试倒真品出了几分滋味儿,孟琦舍得用料,这烤肠又香又润,轻轻一咬就在唇齿间爆开,调味儿又与平日里吃惯了的腊肠不同。 就是可惜这试吃只这一小块儿,他们刚尝出点滋味儿就没了,但他们也不好意思占几个孩子的便宜,一时间尝过的多数都要了一根,甚至有的还要了两根。 孟琦麻利地从面前的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签穿好,递给了面前的食客。 这食客也是吃过了饭才来的,好在这肠个头不大,他拿过签子,这签子略粗一些,签头还磨得圆润,他拿着签子觉得这法子倒不错,也不脏手,接着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薄薄的带着韧性的肠衣被咬破,肠体又非常有弹性,在嘴里嚼两下油润咸香,回味无穷。 他很快两三口就将这烤肠吃完了,颇有些意犹未尽,试图再要一根,却发现孟琦第一波烤肠已经买完了。 他有些后悔了,刚才应该直接要两根的。 不过他摸了摸已经吃饱了的肚子,决定还是下次再吃吧。 在孟琦第二波烤肠刚烤好的时候,苏氏和英娘来到了孟琦的小摊前。 第34章 意动 英娘早就被这烤肠的香气勾引得坐卧不宁了,现在终于吃完了饭,忙拉着苏氏出来凑个热闹。 苏氏也挂怀着几个孩子,便也下意识地疾走几步,待看到几个孩子干得热火朝天却兴致昂扬,这才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孟琛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现在孟琦一锅烤肠卖完却是渐渐的放开了手脚,目前已经能自如地跟着齐元修大声叫卖了。 苏氏和英娘走到近前时,孟琦刚烤好了一波烤肠,英娘耸了耸鼻尖,深深地吸了口空气中弥漫的霸道烤肠香气,刚要开口,就见苏氏温温柔柔却十分霸气地开了口:“给我来十根。” 孟琦有些傻眼,却很快就明白了她娘的用意——一是给她撑场面,再者是锦绣坊请来做工的绣娘人数正正好是十人。 孟琦扬起一个可爱的笑脸,麻利地串了十根递给苏氏和英娘,甚至还多给了一根,专门指定了送给英娘——她可是看出来了,英娘馋得够呛,一根怕是不够的。 挣了亲娘十五文钱的孟琦干劲十足,很快便又露出笑脸迎接接下来的客人。 英娘等不及回到锦绣坊内了,在路上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下去,热气腾腾的肉肠在口中爆开,隐约中还有肉汁飞溅,烫得英娘直吸气却又不舍得吐出来,只能匆忙吸着气咽了下去。 好在这时已经进了锦绣坊后院的门,倒没有让外人瞧见她的不雅。 她们却没有回到屋中,而是在屋外回廊中坐下了——毕竟烤肠香则香,气味儿却是有些大,若是回屋给布匹沾染上气味儿便不好了。 苏氏有些无奈地看了英娘一眼,这时绣娘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苏氏和英娘赶忙趁她们进屋前将手中的烤肠递上。 绣娘们一看索性坐在一处了,只见在场的每个人都举着一根烤肠,一时间场面颇有几分诙谐。 孙桂香一回来正见到这样的场面,颇有几分好奇地围了上去,刚上前便被苏氏不由分说地塞了一根烤肠在手中。 她方才只顾低头赶路,并没有注意到孟琦的小摊,但眼下她一见到手中这新奇物事,便猜测是孟琦折腾出来的东西,于是便试探性地问了出来,这下其他的绣娘这才知道这手中的烤肠竟是苏氏的小女儿做的。 方才进门的许多绣娘都注意到了门口的小小摊主,现在将她与苏氏联系起来,这下纷纷向苏氏夸赞起了孟琦来,苏氏本就是面薄的人,眼下虽然骄傲自豪,但也颇有几分不自在。 更别提一旁的英娘更是将孟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大称赞了孟琦做饭的手艺。 有那关系与英娘和苏氏稍近些的,隐约知道苏氏是自己带饭,甚至英娘还央着苏氏每日多给她带一份,只没想到这饭菜竟也是苏氏的女儿做的。 她的女儿才多大呀,一时间众人有些疑心英娘夸大,但她们又想起了自己手中的烤肠,倒不好说出质疑的话了。 再加上孙桂香在一旁时不时的帮衬几句,众人虽不至于全信,倒也信了一半。 有两个也较为好吃的绣娘一时间也有了几分意动,只她们与苏氏并不如英娘与苏氏那般相熟,却不好贸然开口。 好在英娘并不是个愚钝的,她自然看出来这两人的意动,也看出了也有些人并不信她的说辞,便有些着恼了起来,便豪气地冲那二人开口:“明日的中饭我请你们,钱就从我账上走,你们尝后可要帮我说话,看我可是骗了人?” 说完她像是才想起来什么,可怜巴巴地拉着苏氏地袖子:“可以吗?苏姐姐?” 苏氏看着英娘只觉得头痛,只觉得英娘仿佛另一个需要她带的大孩子。 苏氏有些犹豫,毕竟孟琦今天第一天摆下这烤肠摊子,她不知孟琦生意如何,又是否会累到。 英娘看出了苏氏的犹豫,但是现在孟琦不是正在眼前吗,于是她提议由她自己出门问问现在正在外面忙碌的孟琦。 在得到了苏氏的点头同意后,她兴致勃勃地像个小鸟一般飞了出去。 中午的人渐渐少了,附近的人很多已经吃完了饭回去了,孟琦的摊子渐渐冷清了下来。 英娘出现的时候孟琦正将最后两个烤肠分给孟琛和齐元修,作为他们两个辛苦吆喝一中午的报酬。 三个孩子人手一根烤肠,还从老爷子那里拿了杯子来,排排坐在孟琦已经擦干净的脚凳上,一口茶一口肠的好不惬意。 这脚凳做得宽大,刚好够她们三个小孩满满当当地坐在上面。 他们坐下以后三个小孩被车子挡地严严实实,从正面任是谁也想不到背面藏了三个小孩。 只是这样一来,出来寻孟琦的英娘却是十分疑惑,这摊子还在,人去哪了? 好在老爷子和老太太看到有人来,叫住了因为看不到人灰心丧气地打算离开的英娘。 再次见到英娘孟琦还有些奇怪——是两根烤肠还不够英娘吃吗? 但英娘可是跟孟琦订饭的第一个客户,自然是有所不同的,于是孟琦又起了身,打算再给英娘烤两个吃。 却没想到英娘叫住了孟琦,有些支支吾吾地向孟琦坦白了自己夸下的海口。 于是孟琛和齐元修眼见这孟琦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欣喜,但她却没有一口应下,而是将殷切地目光投向了老太太。 孟琦现在又要摆烤肠摊子,又要给苏氏和英娘带饭,若是再加几份饭,没有老太太地帮忙她定是忙不过来的。 老太太略微思索了片刻,终于像是顶不住两双热切的眼睛的注视,点头应了。 这是好事儿,老太太想得很清楚。 一是孙女儿自己擅长这方面,既然以后有这方面的打算,从小多锻炼着更好。 二是女儿这绣娘活计不知道能干多久,若是什么时候不能干了,这也是一条退路。 再一个老太太其实不好意思说——她自己干着干着也觉着有趣。 别看她年纪大了,可她自认为自己在厨艺上还算得上不错,以往几十年做的饭就只老头子和女儿吃,再就顶多是相熟的人家,现在不只是孟琦,也是她自己头一次用厨艺挣钱呢。 原本女儿在夫家生活,自己老两口在家日子久了也多了几分无趣来,自从孙女儿来了,她同孙女儿一起做这做那,倒也觉不出累来,甚至还觉得越干越有劲了! 于是在老太太点头后,便达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三赢局面。 英娘可以向其他人证明自己没有夸大,孟琦可以挣更多的钱,老太太也十分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这可不就是三赢嘛! 第35章 挣到钱了 中午孟琦只取了三十根烤肠出来,在苏氏买了十根、送给英娘一根、又被孟琦三人组各吃掉一根的情况下,剩下的很快便卖完了。 三个孩子精神满满地数了一下到手的钱,发现只这一中午便挣了四十二文钱。 只算这中午的四十二文钱,一个月下来足足能挣到一千二百六十文钱呢! 要知道苏氏一个月的工钱才一两半,他们竟快要赶上苏氏了。 老爷子摇摇头有些好笑——这些孩子竟是直接忘了除去本钱,要知道挣得这些钱可不是纯利润呐。 孟琦三人组冷静下来后没等老爷子提醒便自己想到了这一茬,于是再去掉七百文的本钱和一百五十文的市金,也能剩下四百一十文钱。 四百一十文钱听着也不少了,但他们足足有四个人要分钱呢! 这样一个月的利润分成下来孟琦能得到两百零五文,老太太得八十二文,而孟琛和齐元修加起来才有一百二十三文。 但孟琛和齐元修很快的便又开心起来——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自己赚钱呢! 孟琦也没有气馁,这时大中午,很多人是吃过饭才看到他们摊子的,且他们的重头戏在晚上的晚市。 傍晚酉时到戌时才是这街上一日以来人最多的时候,彼时人们都陆陆续续下了工,镇上不比村子上,人们手头都较为宽裕,因此劳累了一天以后也更愿意出来在外面用饭,即使有那在家中用过饭的,也愿意出来在街上溜达两圈,这些小吃又不占肚子,说不得见到他们这新奇的烤肠便得来上两根呢。 因此孟琦十分乐观,收了摊子后又回家做了一批烤肠出来。 孟琦摆摊前已经思索过了,未时正到酉时之前得这一段时间,人们都回去上工了,便有不上工的多也在家休息,此时摆摊并没有什么赚头,不如回家好生休整一下,等到酉时再出来。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缘故——老爷子只放了他们两天假,两天后他们还是得继续在老爷子的监督下上学念书呢。 如此一来,他们除了念书,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都要出来摆摊…… 孟琛和齐元修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迎来多么疲惫的生活,孟琦已经在心中暗暗叫苦了。 不过没办法,比起没钱,她还是更喜欢银子一点。 她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那四十二文钱,只觉得身上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为了这些银子值得! 不出孟琦所料,晚市的生意果然更好一些。 烤肠是新奇玩意儿,一开始人们还当是腊肠并没有几分兴趣,但很快,孟琦他们一开始便定下的目标客户——小孩子们出现了。 齐元修和孟琛各拿了两串烤肠,孟琛是只要看到那有一家带着孩子出来玩的就往跟前凑,他也不多说,就只是香喷喷地吃着手中的烤肠,再时不时的发出一些代表美味和满意的语气词,不一会儿就馋的小孩们够呛,纷纷拉着家长闹着也要来上一串。 而齐元修则一溜烟儿窜了出去,哪里孩子多便往哪里扎,不一会儿再回来便见身后跟了一串的小萝卜丁。 大多数小萝卜丁手里还是有三五零花钱的,于是转眼间便见孟琦的烤肠摊子前围满了小孩和带着小孩的家长。 好在不一会儿苏氏也下了工过来帮起了忙,于是在苏氏、孟琛和齐元修的维护下这些人都乖乖排起了队,秩序还算得上井然。 这里围了这么多人自然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很快,不止是小孩子,许多大人手上也拿了烤肠,这一吃便觉得滋味儿甚美,整条街都隐隐飘着烤肠的香气。 这时孟琦下午新带来的五十根烤肠便也卖完了——要知道眼下还没到戌时正呢。 三个孩子将餐车推回苏老爷子家后,由各自家长领着回了家。 苏氏拉着孟琦和孟琛往家走,关切地询问两个孩子有没有累到。 孟琦确实是有些累了,她本来身体就相比较同龄人稍弱一些,但想想自己揣到口袋里的钱,却又觉得腰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 而孟琛更是不知累为何物,他向来斯文内敛,但此时他的脸上也多了两团不知是激动还是累出的红晕,眼睛晶亮地望着苏氏,中气十足地道:“不累!” 要知道孟琦怀里足足揣了一百六十二文钱! 除去中午挣下的四十二文,他们晚上竟挣了一百二十文! 中午的四十二文便已足够他们开怀,更何况现在的一百六十文呢。 若是天天都按今天整的钱数来算,他们一个月去除食材柴火等本钱和市金,光算利润也有二两银子。 竟比苏氏挣得还多些了。 只是孟琦知道日子长了,这生意不会总像今日一样好。 他们这时才出的摊子,还有许多人买他们的烤肠为的是尝个新鲜,再者再好吃的东西,人们也不会天天买的。 这段时间的新鲜劲过了以后,若是还能有头两天一大半的利润,都算是生意非常不错了。 但孟琦已经很满意了,就算日后每天只有今日一半的利润,她一个月也能分到五百文钱,加上孟琛分到的钱大概能有个六百五十文,这年头五百五十文并不算少,很能缓解家里的负担了。 也许…… 孟琦抬起眼,望向苏氏。 苏氏感觉到了孟琦的小动作,笑眼弯弯地看向孟琦,温柔地道:“怎么了,阿琦?” 孟琦摇了摇头,冲苏氏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家就快要到了。 朦胧的月光下,孟琦看着苏氏如水的侧脸,而身旁孟琛高兴得嘴角一直抬着不肯下去。 巷子里点起了灯,邻居们家中透出暖色的灯光,母子三人走在小巷的青石板上,连夜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到家了。 孟琦握紧了苏氏的手,苏氏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想,也许她多赚一点,苏氏便不会那么劳累了。 苏氏疑惑地看了看孟琦,总觉得孟琦有话要说。 孟琦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冲苏氏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迅速地洗漱过后,她幸福地陷入了松软的被褥中。 有家的感觉真好。 第36章 香菇焖鸡 今日要带四个人的饭,孟琦一大早便在琢磨着要做什么菜了。 孟琦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一通翻找,终于找到了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那是一些干香菇。 孟琦眼睛一转,那就做小鸡炖蘑菇吧! 说是小鸡炖蘑菇却也不准确,正宗的小鸡炖蘑菇里的蘑菇是榛蘑,孟琦在这里暂时还没有见到,就只能拿香菇代替了。 或许叫香菇焖鸡更为贴切一点。 先将鸡肉冷水下锅,焯过后略微晾干水分,此时锅中下入葱姜八角,略煸炒两下后下入鸡肉直至鸡肉呈现出金色的色泽,再将泡发好的香菇倒入锅中一同翻炒均匀。 这时候就可以加入盐酱油调味了,调过味后孟琦便添了水,当然泡发香菇的水孟琦也是没有浪费,被她一并加了进去。 接下来就可以静静等待了,水汽翻滚间,鸡肉和香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上一层楼的复合的香味儿。 而这香气也颇为调皮,不一会儿便飘得满屋都是,那头书房内正努力应对老爷子考校的齐元修和孟琛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 今日虽然还在休息日内,但一大早齐元修便到了苏老爷子家等着随孟琦一同摆摊了,只是孟琦那边一时半会无法做好,于是两个小子便聊起了天,不知说了什么,齐元修和孟琛便在苏老爷子院中追逐打闹了起来。 这本没有什么,老爷子甚至还有心情品着自己珍藏的小酒,还看着他们打闹的身影感叹一声“‘无寻处,唯有少年心’*1啊。” 颇有些年轻真好的意思在里头。 然而老爷子刚感叹完,就听房里“忽作玻璃碎地声”*2,伴随着这清脆的声响传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老爷子眼睛都睁圆了,慌忙赶去院子里查看,只见老爷子埋在院里桃树下珍藏的酒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两个小子挖了出来,现在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碎做了几瓣,而坛中的佳酿早已便宜了地上的泥土。 老爷子气急,扬手就给了两个小兔崽子一人一个爆栗,蹲在地上心疼地拿起最大的那片残骸,只见里面还残存着幸存的一小汪酒液,老爷子连忙找了个杯子倒了进去。 却也只够一杯的量了。 两个小子局促地跟在老爷子身边,有心道歉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齐元修“灵机一动”,对着老爷子道:“老师,这是天意呢,您年龄大了,喝那许多酒也不好。” 甚至还当场做了两句打油诗,什么“酒香诱君入醉乡,耽溺却使愁更长。”、“劝君莫贪杯中物,神清气爽更安康。”的。 孟琛一听便不甘示弱了起来,没道理你齐元修可以,我这个做师兄的却反而不行啊。 于是他便也劝了起来,“这是土地爷也想喝您的酒呢,今日这酒叫他老人家喝了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得能长您的福禄呢。” 接着也做了首打油诗,“酒香四溢本欢颜,不慎倾洒落尘间。莫道酒去情难在,天地之间意自连。” 老爷子一听直接气笑了,合着今日他们碎了自己的酒坛还成了天意了?这还是他们做了好事了不成? 老爷子一笑,事情就要糟。 孟琛和齐元修还是头一次见到老爷子露出如此吓人的笑,纷纷闭紧了嘴巴。 然而这时候已经晚了,果然下一刻两人就被老爷子提溜去了书房,临时加了不少功课不说,还格外严苛地考校起了两人的学问。 两人苦不堪言,只盼望着孟琦快些做好饭,好和老太太尽快救他们于水火中。 现在闻着传入鼻中的鸡肉香味,两人便越发急迫地期待起来。 老爷子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发笑,他今日原本确实有些生气,但现在气早已消了大半,再看见外孙这活泼的模样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孩子早早丧父,苏氏原本还有些拎不清,日日怀念夫君,颇有些颓唐之色,也就是公爹也去世了以后才开始想通逐渐立了起来。 而孟家清贫,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孟琛和孟琦便却逐渐养成了这般少年早成的性子,完全不似一般的孩童那般稚气活泼。 总有人羡慕苏氏,道这两个孩子乖巧懂事,可老爷子和老太太却不认为这是好事。 孩子嘛,要那么成熟干什么? 经了事才能懂事,老爷子和老太太倒宁愿两个孩子更鲁莽调皮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齐元修,齐元修原本的生活倒是比孟琦和孟琛好得多,但就在不久前也丧了父,听苏氏和孟琦孟琛说他一开始虽然比孟琛略活泼些,却也是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现在也与孟琛疯到一处去了。 想到这里老爷子颇有些自得——自己可真会带孩子。 但他还是有些心疼自己的酒。 不过看这两个孩子今日这么高兴,此事便罢了。 且他们今日做得打油诗虽然稚嫩浅显了些,但也颇有几分意趣。 老爷子捋了捋胡须,在心中大度的原谅了他们。 算算时间,孟琦该已经做好饭了,于是老爷子一挥手,去吧,都去吃饭吧! 原本孟琦之前都是先做好锦绣坊那边需要外带的饭盒后,再回到外祖家做自己要吃的饭,但现在既然中午要摆摊,原来的模式便不可取了。 于是他们便改成了吃完饭再去送饭摆摊,就只是早些用饭罢了,也不碍着什么。 齐元修作为老爷子的弟子,又交了束修,自然是能吃上这顿午饭的。 他真是爱极了孟琦的手艺,齐元修家中不比孟琦,自然是有专门聘请的厨子,只他们聘请的厨子多做惯了精细的菜肴,味道又多偏淡口,有时候反而是孟琦这种质朴的手艺更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滋味儿。 他夹起一块鸡块,这鸡块颜色已变成浅浅的棕红色,又炖了足有半个时辰,早已十分入味,送入口中软烂脱骨,还带着香菇独特的馥郁香味儿,令齐元修沉迷不已,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 而那香菇也不遑多让,香菇也吸饱了鸡肉的肉香,吃着柔滑软嫩,与那鸡块相得益彰。 今日除了这小鸡炖蘑菇,每人还有一碟孟琦前些日子腌的萝卜小菜。 只见碟中一块块萝卜不同于许多人家做的颜色颇深,而是宛如白玉一般静静的置于碟上。 看着这般素净的萝卜条,孟琛一开始还以为味道应较为寡淡,谁知道一口咬下,酸、甜 、辣、咸齐齐涌入嘴中,一开始的刺激过后只剩清爽,孟琛忍不住又夹了一根吃了起来。 这萝卜条却是被许多人小瞧了,老太太看着桌上的许多人被这萝卜的外表欺骗,猝不及防下被辣了个够呛,不禁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可是看着孟琦做的,知道这孩子可是往里加了不少茱萸呢! 就是不知今日这菜锦绣坊那边会满意吗? 第37章 新顾客 这结果却没叫孟琦等多久,毕竟她现在摆摊的地点就在锦绣坊门口。 在她快卖完中午的烤肠的时候,英娘一路小跑的出来了。 她眼神发亮地望着孟琦,“那萝卜可真是好吃,可能给我卖点?” 她娘近日来胃口总是不好,她今日尝到孟琦这萝卜的滋味儿,便想着要是能给自己爹娘带点就好了。 孟琦思索了片刻,爽快道:“这倒不值什么钱,明日我给你带一份来。” 英娘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知道孟琦既然这么说了定是不会收的,于是直接包了孟琦剩下的五根烤肠。 自己吃两根,苏姐姐吃一根,剩下的两根打包带回家,再热热应该也是好吃的。 很快一天便结束了,孟琦回到家,心情愉悦地盘腿坐在床上数着今日挣下的铜板。 今日孟琦摆摊的成果与昨日差不多,即使知道后面几日她的营业额即将迎来一个回落也让她止不住地高兴。 尤其是今日苏氏下了工回来,还给她带了个好消息——锦绣坊那里她又多了三人订饭。 不是她自夸,她今日心里其实早有预感,怕是吃过她的饭后那两人也会在她这里定下来,可怎么是三人? 多的那一人是谁? 孟琦盯着苏氏,就见苏氏张口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名字——孙桂香。 只是孟琦还是有些意外,因为她知道杏花村的村民们普遍没钱,这年头守着田地过活,哪里来的多余的银钱呢? 因此别看以她的用料,十五文的定价算不得贵,但那是相对于其他人而言。 要让孙氏天天这么吃,她是要心疼死的。 这日日都是肉,谁能吃得起呢? 之前孙桂香就已经眼馋苏氏的饭好久了,只是她的工钱不比苏氏和英娘,叫她这么放开了吃,过惯了苦日子的她心里也过不去。 只前些日子,她才刚发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她这一个月极能吃苦,知道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便拼了命的绣,现在她的绣工比起刚来时已经更有了极大的进步。 虽然还赶不上其他人那么熟练,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而程氏也没有违背自己当初的诺言,直接给她涨了五十文工钱。 她下个月就能拿到九百文的工钱了! 且她不是笨人,一直没有懈怠,说不得什么时候自己的工钱就能如其他人一般达到一两呢? 或许……如果有可能,说不得也要奢望一下如苏氏和英娘一样的一两半呢? 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她便同丈夫商议着做了个决定——留在寒山镇上。 赵铁松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 赵铁松不比弟弟赵铁柏厉害,可以当账房先生,但他也是认了些字,会些简单的算术的,当账房不够,当小二却是够了。 当了一段时间的小二后,他却再也不想回村里种地了。 小二虽累,但回去种地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也不轻省。 关键这农活辛苦了却不一定能看到收成,这收成如何却是全凭老天爷的心意,卖出的钱往往不过刚够一家人果腹。 因此在农闲时期,他还得出来在镇上找些短工干。 而镇上的短工,左不过是些扛大包之类的苦力活,累不说,时常还候不到缺。 但是现在在锦绣坊干了一个多月却不一样了。 东家宽和,给的工钱也丰厚,每日就算累也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一个月后便可以拿到自己的报酬。 这不比回去种地好多了? 而且自己婆娘也在这里工作,自己中午歇息的时候还能常常见到自己婆娘,甚至自己婆娘比自己挣得还多。 说不得以后便能拿一两银子呢! 赵铁松知道这是自己一家子的机遇来了,必是要狠狠抓住的。 虽然媳妇挣得比自己多,让他一时半会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但他想得很明白,为了钱,面子算什么呢? 傻子才会跟银子过不去。 且这是自己婆娘,夫妻两个感情一向好,他的钱本来也是给她管的,她有钱了还不是花在自己和孩子身上了? 于是赵铁松很快便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决定过完年便带着两个孩子搬到镇上来。 但这些本来是同向孟琦订饭无关的,只是想着过年后搬到镇上来的花费,孙桂香感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她比之前更加努力的做工,也许是太过劳累,她近期来频频出现了心悸和头晕眼花的症状。 若是孟琦听到,定然知道孙桂香这是营养不良低血糖了。 这事儿孙桂香没能瞒得过去,还是被赵铁松知道了,于是他带着孙穗香寻了医生,医生一看便道孙桂香这是气血不足,命她好生养养呢。 赵铁松一时间羞愧不已,自己没能力,害得自己婆娘如此拼命,只太贵的药材他们是买不起的,医生看出了他们的困窘,只略开了些便宜温补的药材,叮嘱他们让孙桂香吃好才是正理。 赵铁松前些日子便知道孟琦给苏氏带饭了,现在又听说多了几人订饭,于是他咬咬牙,订! 每日十五文的饭,他们现在咬咬牙也付得起。 只是孙桂香也心疼自己男人呢,于是悄悄同苏氏说,看能不能这饭的分量给大一些,菜如常便可,她同自己男人一起吃,一天给二十文。 孟琦给的分量很足,今日新订的两个绣娘还有些吃不下,她的胃口也不算大,再加点饭,赵铁松再去买个菜馒头,便够两个人吃了。 孟琦对孙桂香这个婶子的印象很好,她的女儿麦穗同孟琦也很是投缘,现在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其实说起来,五文钱只多买些饭还是她挣了呢。 于是她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了,暗自决定可以给孙桂香每日再加一根烤肠或煎蛋。 而孟琦这盒饭每日惯做两道菜,向来是一荤一素的搭配,孟琦打算那素菜也可以多给孙桂香一点。 这样夫妻两个既能吃饱,对于其他人来说也算不上不公平。 苏氏听过孟琦的安排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别看孟琦年纪小,行事却很是周全呢。 于是孟琦便高高兴兴地数着指头期盼着过完年赵麦穗的到来。 第38章 清炖羊肉 第二日,孟琦起了个大早。 她可没忘记,截止昨日,他们三个的休假已经结束了。 孟琦很快就做好了今日的计划,她必须在今天早上迅速做好饭菜,一家子人用过饭后再做给锦绣坊那边带的饭菜,再推着餐车带着饭菜一起到锦绣坊门口,卖上一会儿烤肠后回来稍事休息,就要上下午的课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正是适合温补的日子,可巧今日老太太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碰到屠户刚宰了一头羊,老太太抢了个早,足足买了十斤羊肉回来。 于是孟琦今日便做清炖羊肉。 为防止羊肉腥膻,前期的准备工作可不能马虎。 孟琦将羊肉切大块后放入水中加盐浸泡了大半个时辰泡去血水,待血水去尽后再加葱姜和焯水,焯过水后再将羊肉用温水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 不止这羊肉,这调味料也有讲究,孟琦切了些多多的姜片,又将其中一半拿出来,在锅中煸出香味。这样等将其与羊肉一起炖煮的时候就很能为汤底增香了。 这才能将羊肉放入锅中彻底开始炖煮,在一次性加入足量的水后,再将羊肉放入锅中,放入枸杞、陈皮、白芷和方才处理好的姜片。 放完这些后,孟琦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入了一小撮胡椒粒进去。 今日的羊肉足够好,孟琦本来不想加胡椒的,但想着现在寒冷的天气,她还是加了一点下去。 冬天了,喝汤的时候配点胡椒最是驱寒不过了。 如此这最麻烦的部分就完成了,孟琦只撂开手让它自炖去。 今日这羊肉孟琦足足炖了快一个时辰,又在中途加了些萝卜和盐下去,炖好后出锅又加了一把葱花。 闻着这诱人的香味儿,孟琛和齐元修早早地就搬好桌椅翘首以盼了。 齐元修和孟琛不同于孟琦,他们早晨还有一节课,上的是孟琦不用上的部分,例如诗词画艺等。 上了一早上课,两个人早已饥肠辘辘,现在天冷了,哪怕屋中烧了炉子,又给两个孩子配了手炉,一早上的课上下来,他们还是指尖僵冷,现在就等着孟琦的清炖羊肉抚慰他们的胃肠和心灵了。 孟琦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在老太太的帮助下端上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清炖羊肉。 只见那清澈的汤水浮沉间,碧绿的葱花随着汤水轻轻荡漾,点点枸杞点缀在其中。 萝卜已经煮至半透,只让人一看便知道定是入口即化的口感,再看那今日的主角羊肉,更是软烂脱骨,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今日除了这清炖羊肉,孟琦还炒了一份菠菜炒蛋,又将冰箱里珍藏的西红柿拿了两颗出来用糖拌了。 而用来配着这羊肉的蘸料,孟琦给了两种选择,一种是韭菜花芝麻酱,另一种用酱油、少许醋和茱萸调制的更为清爽些的料汁。 这羊肉并没有辜负孟琦的辛苦和其余人等的期待,一上桌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就连一向克制的老太太都忍不住喝了两大碗汤。 但吃完饭后这炖菜该怎么带还是很是难为了孟琦一阵。 做的时候开心,这做好了才发现这汤汤水水的很不好带啊。 最后还是老太太找了一个未曾用过的桶出来,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直接带着桶去给绣娘们现打汤。 这大桶用来盛汤,孟琦又多拿了个之前定制的饭盒出来,打了满满一盒的料汁。 这饭盒是英娘在她那里订饭以后她同老太太一起叫木匠打的,刚好上下两层,用来分开放料汁刚好。 而羊肉是先行给各人分好放入饭盒的,都是均等的分量,免得有那计较的发生争执。 另一个菜则带的是菠菜炒蛋,毕竟还没有到春天,孟琦还没有试过西红柿能不能种植成功,且自己的西红柿今日吃了两颗就只剩六颗了,孟琦还得给来年春天留种子呢。 要不是自己最近实在是馋了西红柿太久她也实在不舍得吃。 今日多提了一桶汤,导致孟琦到的时候已经比往常晚了些,许多绣娘已经在外用完饭回来了,于是她刚到锦绣坊就吸引了绣娘们的目光。 英娘一阵风一样的刮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孟琦手里的桶充满期待问道:“这是何物?” 孟琦却是笑笑没有说话,只示意她打开饭盒。 英娘依言打开饭盒,只见饭盒里是满满当当的羊肉、萝卜和菠菜炒蛋。 只她看着那羊肉和萝卜有几分为难,这羊肉和萝卜一看就是清炖的,但这没有汤汁,即使是她对孟琦的手艺十分自信此时也有点犹疑了,这能好吃吗? 这时有那之前质疑英娘的绣娘看到了这饭盒,见这菠菜炒蛋倒是不错,只这羊肉干巴巴的水煮了就送来了,连个汤汁蘸料都没有,能好吃到哪里去呢?果然小姑娘还是年纪太小了,能力不足。 至于英娘之前的夸赞,应是她同苏氏关系好,刻意当托,想要她们多买小姑娘的烤肠吧。 她当着孟琦本人的面不太好说,却是用玩味的眼光笑着打量了英娘一眼,又转过头去与身旁与其颇为亲昵的另一名绣娘窃窃私语了起来。 英娘又气又恼,但眼前的饭菜瞧着确是寡淡了些,当着那女子的面她有些面子上下不来,颇有些恼羞成怒起来,但待她抬眼看到孟琦,却又熄了怒火。 阿琦这么小能做这么许多菜已经颇为不错了,只偶尔一次失手算不得什么,味道淡些就淡些吧。 而那今日新订了饭的另两名绣娘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却又庆幸自己谨慎,没有如同英娘一般直接预付了一个月的饭钱,今日吃完不定了就是了。 孙桂香却是一点儿都不曾质疑孟琦,毕竟孟琦连那平平无奇的饼子都能做的那么好吃,没道理这肉还能做难吃了。 孙桂香都如此,更何况苏氏了,她丝毫没有怀疑过女儿的能力,只她看到了方才那名绣娘的表现,她知道自己的阿琦是个聪慧敏感的性子,定能看出来那绣娘眼里的不屑,所以她现在担忧地看向了孟琦。 孟琦将这些人形形色色的表现,又看到自己面前英娘这把心思都放在脸上的五颜六色的脸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才不在意这些不相干人的想法呢,于是她也不再卖关子,将带来的桶盖子随手揭开。 第39章 分饭 霸道的香气席卷而来,瞬间冲散了所有人心中的质疑。 孟琦给每人分了一只碗,又让他们将羊肉和萝卜置于碗底,接着便拿了一个大勺将热腾腾的汤倒入了碗里。 而饭盒里空出来的一格则刚好可以用来放各自喜欢的酱料。 孙桂香的饭盒里的饭放的格外满满当当,除了饭之外,她还注意到她的饭盒里就连萝卜和菠菜炒蛋也比别人多了好些,至于羊肉,她也不好数其他人饭盒里的数目,只觉得分量十分良心。 她知道是孟琦特意照顾她,因此她眼角微微有些泛红,又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孟琦多给了她这么多,于是捧着饭盒去悄悄找自家男人分享了。 赵铁松自己带了饭盒,他一个男人不好与绣娘们挤在一处,只远远的在角落里站着等孙桂香。 孙桂香过来后,当即分了一半给他。 赵铁松有些着急,这饭菜是给孙桂香补身体用的,他本来都不应该吃,但孙桂香心疼他,怎么都不肯吃独食,他拗不过孙桂香,便只当自己吃一点添个味儿便算了,怎么能分走孙桂香这么多呢,这孙桂香哪里能够? 待要给孙桂香分回去,孙桂香却不干了,只一直说自己够了。 赵铁松这才低头看了看孙桂香分给自己的饭菜,又探头看了看孙桂香的饭盒,这下也有些惊了。 竟有这么多! 看着自己婆娘微红的眼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 孟琦这丫头。 赵铁松十分动容,他跟孙桂香对视了一眼后,暗暗在心中决定以后定要将孟琦当自己子侄看待。 虽然他们没本事,但若是以后有孟琦需要他们的地方,他们绝无二话。 孟琦这一份份量给的十足,即使分了一半的份量,赵铁松也吃到了四五块肉,这羊肉细嫩鲜美,他狠狠地沾了一筷子韭花芝麻酱,又咬了一口自己买的馒头。 羊肉沾上韭花酱滋味已足够浓郁,再配上香甜暄软的馒头更是相得益彰。 赵铁松一口气吃完了几块羊肉后才将筷子转向另一道菜。 而那另一道菠菜炒鸡蛋也没有丝毫应付之感,菠菜翠嫩,又配了足足的蛋,吃进嘴里只觉得满足。 赵铁松做为一个壮年男人胃口自然不小,很快菠菜炒蛋和米饭便也被他吃完了,这时他手边还剩最后一个馒头,他看了看,没有丝毫犹豫的便将手里的馒头撕成块泡进了汤里。 这汤汁清澈,却又满是羊肉的肉香,一口进去是不同于外表的馥郁香气,还有那不被赵铁松所期待留到最后的萝卜竟也十分味美。 吸满了肉汤的萝卜入口即化,又还保留着萝卜本身的微微清甜,一旁的孙桂香甚至觉得这萝卜比肉也不差什么了。 一碗汤进肚,赵铁松颇有点意犹未尽,又去孟琦那里加了一份汤,这才发现肚皮早已鼓了起来,竟是吃撑住了。 孟琦分完饭后还剩下不少的汤,她总不好再带回去,于是她告诉众人,剩下的汤随便他们打。 因此除苏氏外订了饭的五个人都是吃了个肚儿圆,就连汤都全部喝尽了。 而其他已经用过饭的绣娘却是被馋得够呛,方才明明已吃饱了饭,现在却是仿佛又饿了起来。 当然也有那机灵的,悄悄摸出去凑到孟琦旁边,问:“小掌柜,我可能也在你这里订饭?” 苏氏在一旁看见了,微微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方才这绣娘就十分心动的模样,现在出去八成是想向孟琦订饭,而孟琦是一定会答应的,只是太多了孟琦会不会累到? 然而出乎苏氏的意料,孟琦摇头拒绝了。 不是她不想挣钱,一来自己确实还太小了,目前这样紧凑的生活节奏已经到她的极限了,且每日除了做饭,她还得跟老爷子念书呢。 她虽然喜欢做饭,但读书也十分重要。 再者,现在家里的锅灶最多也就能供应这么多人的饭菜了。 她不是贪心的人,银钱虽好,却要量力而为。 因此孟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面前的绣娘,并告诉她,虽然这订饭不行了,但说不得过完年自己的摊子上就要再多两样新的吃食呢,到时候十分欢迎她前来品尝。 至于具体是什么吃食,现在还不能说。 面前的绣娘见她可爱,又是个小孩子,被她拒绝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恼怒的,只是有点遗憾之前没有早早占了订饭的名额,但听她说摊子上会推出新的吃食,又期待了起来。 孟琦的饭菜做的这样好,那即将推出的新吃食味道该也不差吧。 再看了看眼前孟琦刚烤好的烤肠,她回味起那天吃到的烤肠的滋味儿来,又忍不住买了两根烤肠。 她决定了,等回头孟琦上了新的吃食,她一定要来尝尝。 孟琦三言两语便笼络住了一个潜在客户,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从她定制锅子的时候她就决定好了,她这摊子定是要再多做几样吃食的,这么大这么好的锅子,只用来烤肠岂不是浪费? 至于做什么吃食,孟琦刚才的话还真不是卖关子,而是她确实没想好。 煎饼果子、铁板烧、炒饭、炒面还是烤冷面? 她还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今日本就来得晚,没一会儿时候便到了该回去的时间,孟琦利索的收拾好东西便回去了。 不出孟琦所料,从这天开始,孟琦的烤肠摊子人流量开始下滑,最终维持在了原来一半多点的销量。 孟琛和齐元修有些灰心丧气,见识过了刚开业的火热氛围后,现在的销量他们便觉得有些不够看了。 但孟琦却很满意,她对此早有预料,原本猜想能有刚开业的一半就已经算得上很是不错了,现在竟有一半有余,已经比她预计的好了太多了。 很快,这一个月便过去了,月末孟琦算账,发现加上定的饭菜的钱,她竟然赚了快二两银子回来。 其中,烤肠摊赚了一千五百文回来,而锦绣坊五人订的饭赚了七百多文。 这烤肠摊子的利润按最初定好的方式来分的,孟琦占了五成,也分得了七百五十文。 可别小瞧这七百五十文,可比赵铁松一月的工钱还多呢。 别忘了,孟琦还有锦绣坊的利润,平日里都是老太太买菜,她死活不愿要孟琦的银子,收下了菜钱也转手以各种名义给了孟琦,一副明摆着将锦绣坊利润给小孙女当零花的模样,因此锦绣坊这七百多文可算做是纯利润。 所以现在,孟琦一个月卖吃食赚的钱竟已经快要赶上苏氏了。 第40章 一点小策略 而那边孟琛和齐元修一人分得了二百二十五文,两人乐得合不拢嘴。 对于两人而言,他们只是摆摊的时候帮着吆喝了几句,平时做香肠的时候因为嫌弃他们手笨,孟琦和老太太并不许他们插手,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这钱约等于他们白得的钱了。 孟琦却不这么觉得,他们是三个一起出去的,别看就这么喊几声,要喊得声音亮,还要被人听到也不是个容易的活计,还是十分费嗓子的。 几个大人也十分注重几个孩子的健康,也怕他们喊坏了嗓子,只许他们刚摆摊人少时吆喝几句。 两个孩子都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白占便宜的性子,但大人们的话他们也不能不听,于是叫他们想了几日倒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们这几日在这里摆摊也逐渐眼熟了附近人家的孩子们,再加上这烤肠摊子最是吸引小孩不过了,他们倒真是与这些孩子们有了浅浅的交情。 每日晚间他们摆摊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钱买烤肠的,总有那么几个,或是花完了钱,或是家里管的严,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兴高采烈地举着一根烤肠大快朵颐,颇为可怜。 于是齐元修和孟琛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些孩子们的身上——不如以烤肠为诱饵,让他们帮忙吆喝? 促成这件事的主力还是齐元修,别看齐元修面对孟琦的时候总是害羞,但他面对其他同龄人的时候却是实打实的社牛。 他性子活泼开朗,又能说会道,少时也曾随着父亲习武,因此打架也不落下风,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孩子们中的领头者,不一会儿便聚集了一群小孩。 除了那些吃不上肠的,还有些是还想再吃一根却舍不得钱的。 齐元修召集好人手后,便交由孟琛定好章程。 孟琛和齐元修性格迥异,却另有一番风度,虽然孟琛现在年纪尚小,但他已逐渐养成了沉稳内敛的性子,一举一动间温和儒雅却又不能叫人小觑,这些孩子们见了他莫名就有种敬畏之感。 别看军师不同于老大,总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但莫名就让人信服,而他一皱眉,他们心里就发怵呢。 是的,这些孩子们被他们召集起来后,很快就认了齐元修做老大,而孟琛也没被落下,得了个军师的称号。 孟琛很快便制定好了章程,这些孩子们便由他们的军师和老大带领着,有条不紊地帮忙吆喝了起来。 老爷子觉着有趣儿,还专门打探了一下,得知了孟琛制定的规矩。 每日由孟琛和齐元修选出两名吆喝的最好的人为最佳奖,各得一根烤肠,而若有人五天以来虽然卖力吆喝了却没能得到过烤肠的,则会得到一根烤肠作为激励奖。 而每月得每日最佳最多的人,可以额外得到三根烤肠的奖励。 又定下了些诸如不能尖叫扰民,不能无理取闹,不能惊扰顾客之类的规定,如此又刷下了一批不服管控的孩子。 要知道这烤肠虽然只要两文一根,两根三文,但也不过几口就没了,且这么大的孩子们,手头的零花钱并不宽裕,大多不过一两天一文钱,这要吃了烤肠,至少要花光一天的零花钱,他们再想买些别的就不够了。 往往一根烤肠下肚,他们还想再来一根却是不行了。 因此孟琛和齐元修这想法一出,很快的便得到了孩子们的响应。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家长们见他们这样一来孩子们过于旺盛的精力既能得到很好的发泄,还能白得根烤肠吃,自己也乐得清闲,于是便随这些孩子们去了。 有了这群孩子们的卖力宣传,很快镇上人人都知道了在锦绣坊门口,有家由三个孩子和两个老人摆的烤肠摊子,其中的小女娃姓孟,算是小摊主,她家摊子很受孩子们的喜爱,味道很是不错。 因此镇上的人们都戏称孟琦为“孟家小掌柜”,而孟琦的摊子就顺理成章的被唤作了“小掌柜摊”。 这样有的周围村上住的稍远点的人家去镇上的时候,少不得也要去那小掌柜摊吃根烤肠尝个新鲜。 也是因此,孟琦的小摊子上再次迎来了更多的顾客,许多附近乡镇的人在寒山镇办完事后都会来这“小掌柜摊”凑个热闹。 原本只是瞧个新鲜,只以为是商家的噱头,毕竟这孩子烤的肠能有几分好吃? 然而没想到到了现场之后,他们先是闻见了四处飘荡的烤肠的香味儿,这先便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再一看摊子跟前人还不少,有许多小孩兴高采烈地举着烤肠边走边吃。 这人边走边看 ,却突然感觉有种被注视感,一低头,只见一个乖巧的小孩眼睛扑闪扑闪地十分有礼貌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根。 他也是有孩子的,只是这孩子比他家的小兔崽子看起来可懂事了太多,他的心都要化了,于是当即不再犹豫,迈步去买了一根尝尝。 只见摊主是一个有着弯弯笑眼的小姑娘,一旁还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帮忙,她们手脚利索、穿着整洁,就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包进了布巾里。 这人一看便有了三分的好感,再付了钱,接过烤肠后咬上一口,眼睛便是一亮。 嘿!这味道真真不错! 他飞快地吃完手中的烤肠后又再次挤入了人群中——这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少不得给家里带点东西。 原本他还发愁带些什么,现在便决定带些烤肠回去,这烤肠一尝就用了好猪肉,滋味儿又足,还是镇上头一家,老婆孩子都能吃。 方才他可是听见那小掌柜说了,这肠不怕凉,凉了带回去略微在锅上炕炕就是了。 等他好不容易刚排上队,就有一个斯文秀气的小男孩过来询问他准备买几个,在他如实回复了以后,只见小男孩沉思了片刻,拉过一旁的另一名穿着打扮俱是不凡的小男孩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有原本散在四处的小孩子们快速却又秩序的往摊子赶来。 他原本还有些纳闷,却见周围的人们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排队了。 他恍然间明白,自己竟是好运的赶上了最后的名额,后面再来的怕是吃不到了。 有了其他人买不到做对比,他便觉得今日自己的运气格外的好,也格外的满足,再回想起刚才吃过的烤肠便也格外的好吃了。 第41章 鸡汤馄饨 有了这些孩子们的帮忙,孟琦的小摊生意又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又是一个月,她现在每日的营业额竟然能稳定达到最初刚开业摆摊时候的人流量了。 眼下马上就快要过年,这天孟琦摆完摊回家,拿出苏氏特意给她买的小钱箱仔细地清点起了钱财。 如此两个月下来,孟琦的钱箱子里目前已经攒下了三两半还多的银子。 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便要过年了,她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银子,决定给家里人都买点新年礼物。 孟琦并不是吝啬的性子,之所以想挣钱不过是想让家人过得更好罢了。 可以……让母亲不用这么累、让哥哥可以用上更好的笔墨纸砚、让老太太高兴、可以给老爷子买来更好的酒,让他不用喝完总是头疼。 想到这里孟琦抿起嘴角,浅浅的酒窝显现在嘴边。 她突然间就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新年了。 在过年前的这些日子,孟琦又顺利的攒到了一两银子。 在距离过年还有五天的时候,孟琦收了摊子,拉着孟琛和齐元修跑了出去。 大人们并没在意这几个孩子,只当是之前摆摊学习憋得狠了,就要过年了,孩子们要松快松快就也随他们了。 老爷子大方的在孟琦收摊的同时给三个孩子都放了假,当然也没忘记布置放假期间的课业。 接到老爷子布置的繁重课业,还没来得及高兴的三人嘴角就又垮了下去。 老爷子看到这三人的反应,却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心情大好地捋着须回了屋,打算趁老太太不注意悄悄抿上几口小酒。 孟琦三人像三只终于可以放风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笑闹着出了门。 孟琦心中早有成算,但也没有太着急直奔目的地,毕竟他们难得能有这样轻松的既不用上学也不用摆摊的日子。 如今有整整五日的时间可供他们支配,他们又一大早出了门,决定先在外面找些摊位好好吃顿早饭。 当然,打的是给孟琦刺探敌情的名号。 孟琛和齐元修俱都已经知道了孟琦的打算,且都十分期待着孟琦的新吃食是什么。 只是孟琦瞒得十分紧,叫他们抓耳挠腮了这好些天,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现在去其他摊子尝尝。 现已临近过年,已有许多摊贩归了家,因此这镇上目前冷清了不少,大概只有平日里一半不到的摊子还在努力坚持着。 好在不远处便有一家摊子,股股热气在冬日里氤氲出浓稠的白雾,瞧着便是能让人热乎乎填饱肚子的饭食。 三个人加快步伐跑了过去,果然见到这是一家馄饨摊子。 摊主是一对夫妻,瞧着倒是十分朴实能干的模样,那妇人手指翻飞间,一朵朵馄饨就被飞速的捏好,又被一旁的男人默契地接过,再行云流水地下入锅中。 而那勺子只是在锅中略搅动几下,便有清淡的香气从锅中飘出,不轻不重地勾住了过往行人的脚步。 是鸡汤馄饨! 孟琦眼睛一亮,这味道闻着就错不了。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向那摊子跑去。 那小摊并不大,现在更是坐满了人,还是齐元修眼疾手快地占到了一个座位,接着孟琛和齐元修又理所应当地将这座位让给了孟琦。 孟琦倒也没有推辞,赶忙坐在了这来之不易的座位上。 好在齐元修选的这个位置颇好,她眼瞅着周围的人也都快要吃完了。 小摊的馄饨有三种馅料,一种大葱肉馅,一种荠菜猪肉,一种莲藕猪肉,俱是八文钱一碗,孟琦三人自然是一样要了一碗。 摊主夫妻俩手脚麻利,没一会儿三碗馄饨就端上了桌,好在这时候孟琛和齐元修也在孟琦身边坐下了,才不至于落下个没座位吃饭的尴尬场面。 孟琦垂眸看向碗里的馄饨,这馄饨并不是那种南方小馄饨,而是北方的薄皮大馄饨,一碗大概有十二三个,而她手边这碗是荠菜的。 而这馄饨属实皮薄馅大,薄薄的外皮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隐隐透出里头荠菜的翠嫩绿色。 孟琦三人互相换了几个馄饨给其余两人——这样就可以吃到所有味道了。 孟琦先挑了个荠菜的一口咬下,这馄饨并没有辜负孟琦的期待,薄薄的外皮下的肉馅味道咸淡合宜,配着鲜嫩的荠菜,令人食指大动。 下一个是莲藕肉馅的,清甜爽脆的莲藕为馄饨提供了几分丰富的口感,齐元修尤爱莲藕“咯吱咯吱”的口感,只觉得咬在口中格外美味又有趣。 而大葱肉馅的则是毋庸置疑的经典美味,摊主馅料给得足够,一口下去仿佛咬到了一个小肉丸,配合着浓浓的葱香,是一种让人十分满足的传统质朴的好吃。 这一碗下去,孟琦差不多已经饱了,而以齐元修和孟琛的饭量却是还欠了些,但他们却没有像旁边座位的男子一般再买个胡饼泡进碗里,而是一口气将汤喝完后便起了身。 今日一天的时间呢,这家吃不够,便换一家吃些别的,他们打定主意今日不计较银钱,要尽可能的多尝几家。 齐元修家中本就家资颇丰,周老夫人和程氏也颇为疼爱他,因此他的零花钱并不少,且又有孟琦小摊的分红,更是不缺什么钱财了。 而孟琛虽然家境远远不如齐元修,但在苏氏去锦绣坊做了绣娘后,便也记得给两个孩子零花钱,每个孩子一个月一百文,与现在许多其他孩子比起来已然算得上很多,再有孟琦的摊子,他现在手头也宽裕了不少。 因此在孟琦提出她要推出新吃食后,借着今日孟琦要给家人买礼物的空当,孟琛和齐元修便自告奋勇的准备包了她今日的饭食,而几人多吃几家,也好帮孟琦查探一下敌情。 孟琦自然愉快的答应了,她除了刚搬来镇上头几日时是在外面吃的饭,后面每日基本都是自己做饭,还没能好好地尝尝这镇上其他吃食呢。 孟琛和齐元修说的也有道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嘛。 于是孟琦三人抬脚就走向了下一家吃食铺子。 那是一家面店,孟琛和齐元修还未吃饱,此刻便不由自主地往那铺子去了。 而孟琦则看中了那面摊旁卖的油炸鬼,颠儿颠儿地跑去又买了一根油炸鬼回来。 休假休假,左不过吃喝玩乐,孟琦三人还小,这吃自然是占了大头。 第42章 酱香软羊面 这间面店的店面并不大,但小小的店内墙上却是满满当当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食牌子,令人眼花缭乱,不知道选哪一个才好。 孟琛和齐元修各执一词,这个要三鲜棋子,那个要插肉面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此时他们已经半饱,再各自点一份又必定是吃不下了,而家里良好的家教又让他们不能浪费粮食,因此一时间倒是僵持住了。 于是他们便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孟琦,孟琦却没有贸然下决定,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个牌子——酱香软羊面上。 按照常理来说,一般老板总会把卖的最好的或最拿手的放在前面。 孟琛和齐元修听了孟琦的分析后,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争执了一会后还是合点了一份酱香软羊面。 时候还早,很多人并不愿在早上吃滋味儿厚重的饭菜,因此这店铺内的人还不是很多,略有些冷清了。 也正是因为人不多的原因,这面很快就被老板端上来了。 这酱香软羊面果然是他家的招牌,十三文一碗,价格似乎略高了些,但分量颇足,足够一个壮年男子吃饱了。 店家十分贴心,见到是三个孩子还主动多给了两副碗筷,好让三个人可以分着吃。 碗中的汤汁为浅浅的褐色,其上漂浮着一些翠绿的葱花,整碗汤呈现出一种略微粘稠的质地,筷子翻动间粘稠的汤汁很好的挂在了洁白的面条上,还没送入口就能叫人能想象到定然滋味儿十足、十分入味。 孟琦本来已经吃饱了,打定主意不再吃的,但看着眼前这诱人的面条,还是没能拒绝齐元修分给她的那一小碗。 她这碗少一点,就吃两口的量,应该不会吃多吧…… 一边如此想着,孟琦一边挑起一撮面送入口中,很快便满意的眯起了眼。 这面就像看起来的那般入味,浓厚的汤汁裹挟着肉香完美地挂在了每一根面条上,吞咽间还有种微微糊嘴的感觉。 面条本身也爽滑劲道,孟琦这一筷子除了面还夹带了一小块羊肉,这羊肉也细嫩入味,鲜美无比。 除了羊肉和葱花,这碗面条中还下入了一些豆芽,汤底浓郁,豆芽清爽,简直配合的浑然天成。 孟琦这碗面少,不过两筷子的分量,她暗暗回味了一下这滋味儿,决定以后将这家面同那家馄饨一起纳入常吃店铺清单。 在孟琦正意犹未尽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手边的油炸鬼。 现在正是冬天,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油炸鬼已经有些凉了,于是她赶忙礼尚往来地将这根油炸鬼一分为三,分别分给了孟琛和齐元修。 这油炸鬼也炸的十分不错,虽然已有些凉了,但吃起来依旧酥脆,她突发奇想,将这油炸鬼在吃面剩余的汤中沾了一下,吃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顿早饭吃得三个人十分尽兴,待他们吃完饭缓过神来才发现俱都已经吃撑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突然笑了起来。 齐元修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率先站了起来,“走吧,去买东西。” 这吃好了自然是要遛遛弯的。 孟琦已经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她打算先去给苏氏买根银钗,再去锦绣坊给老太太买一套衣服。 当然老爷子也不能忘记,她记得有人说醉月楼的羊羔酒十分香醇,她前些日子去锦绣坊送饭的时候就悄悄托了赵铁松,让他给他弟弟赵铁柏说一声,提前预留了一罐羊羔酒。 赵铁柏正是醉月楼的账房,由他帮忙留下一罐最是方便不过了,且他们在醉月楼做工的还有员工内部价,原本一两银子的羊羔酒,他们定下只要九百文,往年有许多没买到的顾客都私下里在员工手里高价买。 只是这醉月楼也防着员工倒卖太过猖獗,于是这员工们一人一个月也就能定三罐子罢了。 孟琦一个月前就提前在赵铁柏那里留了名,于是赵铁柏早早的就把酒给孟琦留下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且孟琦又是孩子,还帮了自己哥哥家许多,赵铁柏本来打算不加价就按九百文带给孟琦,然而孟琦却说什么也不肯,仍然按照一两银子给了赵铁柏。 这羊羔酒虽不是醉月楼内最贵的一款,但价钱却更合适,滋味儿又醇厚,许多人往常都是不舍得买的,但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咬咬牙犒劳自己一把,所以这羊羔酒往往很快就卖完了。 当然总有人就想着这口,便有那高价倒卖酒的,这几年过年期间倒卖的羊羔酒大部分在一两二到一两五左右,甚至曾经有人竟卖出过二两的高价来。 而自己拿一两银子买,已经让赵铁柏少挣了许多了,总不能真按九百文的价钱买下。 而今天就是她与赵铁松定好取酒的日子,孟琦打算去给苏氏买完簪子后,再去锦绣坊将老太太和老爷子的酒一并搞定。 镇上的银楼共有两家,常年互相看不过眼,孟琦听从了齐元修的建议,前往程氏常去的吴记银楼。 两家银楼面对面,分别坐落于一条街的两边,而相比较于吴记银楼的稍显冷清,对面的瑞光银楼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再看那瑞光银楼,可谓是雕梁画栋,远远地从门口望进去,只见堂内窗明几净、陈设一新。 再回头看向齐元修推荐的那家吴记银楼,虽然也可以称得上是整洁干净,但不论是名字、装修、还是人流,都明显比不过瑞光银楼。 孟琦和孟琛便将打趣的目光落在了齐元修的脸上。 齐元修向来臭屁,一向爱护自己的脸面,此刻脸都红了起来,只说程氏确实是说吴记更好。 孟琦思索了一下,程氏毕竟是官家太太,家中又颇有余裕,因此家中不少金银饰物,既然她说吴记更好,那应该是真的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瑞光银楼,心想这瑞光楼怕不是有什么猫腻。 不过这并不关今日前来为苏氏买首饰的孟琦的事,没看程氏都没管这瑞光银楼的闲事吗? 因此她不再犹豫,转身便拉着孟琛和齐元修进了吴记银楼。 第43章 银丁香和驴打滚 这吴记银楼开的时间更长,店内的摆设都稍显陈旧,但也整齐明亮,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难得的是这里的小二并不是那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人。 孟琦三人中,齐元修的衣裳是肉眼可见的华贵,程氏和周老夫人都惯爱 给他买些鲜艳的衣服,再配合他玉白的面庞,活脱脱一个富贵小公子,往常孟琦和孟琛一同与齐元修出去,还曾被那眼神不好使的错认为齐元修的丫鬟小厮。 而这吴记银楼的小二却没有如此,他仔细地询问了他们的诉求,对待三人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同。 孟琦便不由得对这吴记银楼有了几分好感。 孟琛和齐元修也想给家里人送礼物,但孟琛的钱不够多,顶多也就能买个碎银耳饰罢了。 至于齐元修那点钱能买来的饰品他娘程云虹却是看不上的,程氏家中满满当当几大盒子的首饰珠花,周老夫人是个极好的婆婆,平日里见到了好看的也会买给程氏,因此齐元修便打消了给程氏和周老夫人买首饰的念头。 而孟琦这几个月下来虽说攒了一点积蓄,但是翻过年来她还得预备好打算推出的新吃食的食材,除此之外还有老太太的衣服,老爷子的酒也已经花去了她一两银子,所以这给苏氏买的银钗还是买不起太贵的。 小二认真听了几人的要求后也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的情绪,他转身进柜台内翻找一通,又打开了几个盒子,里头陈列的都是差不多价位的首饰,有发簪有耳饰,一个个虽然小巧但样式素雅大方。 孟琛很快便选定了一对银丁香,那银丁香样式简洁却十分生动,小小的两只却透露出别样的可爱来。 孟琦见状也不再犹豫,刚巧她方才选中一直对比的那几个银钗中也有一个丁香样式的,一簇簇小巧的丁香在簪头开得热热闹闹,瞧着便让人觉得心生欢喜。 只是这丁香样式的银钗却比这一盒中其他样式的稍贵了些,原因在于这丁香花本就小巧,这簪头一簇簇的丁香花可费了匠人不少功夫,这手工费自然是不会便宜的。 因此这小小的一支银簪,便要价一两银子,而孟琛那对银丁香由于足够小巧,则只要三百文。 孟琦到底做了这许久的生意,必是要讲讲价的,小二被她缠得无法,又做不了主,最后甚至惊动了掌柜,这才只花了一两一便同时买下了簪子和那对银丁香。 这次砍价足足砍下了三百文钱,孟琦高兴的翘起了嘴角,那原本脸上笼着淡淡愁苦的掌柜见面前的小女孩如此高兴便也笑了出来,“真是个孝顺孩子,我也有个女儿呢,比你还大一点,却每天光晓得憨吃傻睡,远不如你懂事。” 虽然这掌柜的嘴上说着埋怨的话,但看着他提到女儿所露出的慈和笑容便知道他定是个疼爱女儿的。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利了,他们又去了锦绣坊,刚巧碰上了程氏在店内,便又格外顺利的定了一匹布,与程氏约好过年前一天来拿。 孟琦毕竟头一次在外面定衣服,原本以为五日的时间尽够了,却没有料到过年前订单激增,还是程氏见她失落走了后门,免费给她安排了加急这才来得及。 而赵铁松也没有食言,给孟琦带来了那坛十分不易得的羊羔酒,只孟琦却没有急着取,毕竟她今日还没有转够呢,便打算下午赶在锦绣坊收工之前前来取了便是。 如此这么逛了一大圈,也到了该用中午饭的时间,孟琦三人却并没有回去用饭——他们可是打定主意今日的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吃。 这种好不容易出来放松的日子,三人这会都不想再吃正餐,毕竟像这种时候就应该吃些乱七八糟的小吃才好呢。 于是三个人便先人手一个肉馒头垫垫肚子,接着便一溜烟儿钻进了蜜饯铺子拎了几包蜜饯出来,又在拎着蜜饯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还正好与卖糖葫芦的小哥走了个脸对脸。 三人对视一眼,孟琛道:“好巧。” 齐元修说:“天意!” 孟琦一拍巴掌,一锤定音:“买!” 如此便又一人多了一串糖葫芦,几人走着走着,还不待吃干净手里的糖葫芦,孟琦却又突然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见什么味儿?” 在孟琛和齐元修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孟琦便又循着味儿走到了一家卖椒盐小麻花的摊子面前,孟琦尝了一下,倒是颇为酥脆可口,于是又小手一挥,打包了两斤小麻花。 而小麻花的摊子旁边竟有一家驴打滚摊子,瞧着人还不少的样子,孟琦看着这驴打滚,也有些想念那黏粘糯糯的口感——这就必定要买些尝一尝了。 三个孩子走了这么一路,也有些累了,手上一堆东西也不方便吃驴打滚,不远处又看到了一家豆腐脑摊子,于是人手一碗豆腐脑坐着慢慢吃了起来。 这家豆腐脑做得很是不错,洁白的豆腐脑滑嫩却不碎,保持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口感甚好。寒山镇地处北方,这豆腐脑自然是咸味的,调味儿虽略淡了些,但也算得上不错了。 只是孟琦吃着吃着便觉得颇有几分单调,于是这才拿起方才买的驴打滚,与孟琛和齐元修分着吃了起来。 这驴打滚倒是十分美味,是孟琦记忆中的好滋味儿,一颗颗沾了熟黄豆粉的驴打滚瞧着精致可爱,拈起一粒咬下去,软糯的糯米所做的外皮毫无阻碍的被牙齿咬破,露出里面棕红色的香甜豆沙内馅,咀嚼起来有着黄豆粉、糯米和豆沙的三重丰富滋味和口感。 而这调味也是恰到好处,清甜不腻,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孟琦暗暗决定一会回去的时候定要再买一些带回家去。 吃过了甜味儿的驴打滚,再来一口豆腐脑,在刚才驴打滚的甜味衬托下,原本盐味略显不足的豆腐脑似乎也没有那么淡了,于是三人就这么一口豆腐脑一口驴打滚的吃完了。 吃过饭后又有了精力,三人又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逛吃寒山镇之旅,待到该回去的时候,三个人俱都大包小裹的拿了一堆东西。 这时他们也有些累了,于是便就此分别,甚至又约好了明日继续。 齐元修今日并没有看上的可以给程氏和周老夫人用做礼物的东西,眼看着孟琛和孟琦都已经准备好了礼物,便也有些着急了起来,只是今日转了这一整天却也毫无收获,因此便与孟琛和孟琦约定了明日再一同出门。 只是孟琦有些疑惑,以程氏和周老夫人的眼界,齐元修真的能找到符合他们喜好的礼物吗?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依旧一无所获以后,孟琦犹豫着开口问道:“或许你也可以亲手做些什么小东西送给她们?” 齐元修眼睛一亮,对呀! 第44章 教齐元修做菜 孟琦在现代的时候听说过一个说法,大致意思是看一个人重视不重视你,要看他愿不愿意付出自己珍惜的东西。 若是贫穷的人愿意给你付出金钱,富裕的人愿意为你花费时间,那才是真正的在乎。 这话原本是说爱情的,但孟琦认为亲情或友情也同样适用。 齐元修家中富裕,不缺那些值钱的东西,那齐元修既然想送礼物就不如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自己做了。 她敢肯定,齐元修无论做什么东西程氏和周老夫人都定会十分喜爱的。 只是现在时间似乎有点紧张,可供齐元修选择的手工不太多了,齐元修冥思苦想了半日,最终还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孟琦。 孟琦对此早有预料,小大人般学着老爷子平日里的模样背着手悠悠道:“那我这几日就是你的老师了,先来叫声老师让我听听。” 齐元修自然不愿,而孟琛却一反平日里温和内敛的模样,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在一旁起哄:“自该如此,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虽年纪不大可也是读了两年圣贤书的,自是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的。” 说着他向齐元修挑了下眉:“对吧?齐师弟?” 齐元修好悬没怄出一口老血来,只孟琛说的话他也无法反驳,又真心想要给程氏和周老夫人亲手做一顿饭,只得一张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冲孟琦道了一声:“老师。” 孟琦见好就收,没有过多为难齐元修,只细细问道:“程姨和周婆婆平日里的口味是什么样的?可有什么忌口?” 齐元修认真思索片刻,方才缓慢的答道:“祖母与母亲的口味差不多,年轻时多喜欢食用一些酸辣刺激的食物,但现在年龄大了,胃口多有不佳,再吃那些味重的菜肴便会胃部不适,于是便也很久不曾吃过了。倒是母亲的口味未曾有过改变,不知可有那种味道醇厚却又不伤胃好克化的菜式呢?” 说完,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要求似乎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这世界上哪里来的那种滋味足够,却又好克化不伤脾胃的吃食呢? 然而齐元修却没料到孟琦并没有一口回绝,她思索了片刻,竟真缓缓地点了点头。 要说这样的菜,孟琦现在还真能说出一道——那就是酸菜鱼了。 酸菜鱼中的酸菜健脾开胃,而其中的鱼肉最是好克化不过了,在这样的冬天,吃上一份酸菜鱼,很是能够暖胃和中,若出了些汗就更好了——那岂不是又多了祛湿的功效。 而以现代的说法而言,鱼肉中多含有维生素b12,具有一定的明目功效,其中的铁元素也较高,对于贫血的人而言,也是十分合适的, 齐元修眼睛一亮,还等着孟启说下一道菜,等了半天却见她迟迟没有下文,这才瞪大了一双双眼,问道:“这便没有了?” 孟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以他的水平三天时间能做会一道酸菜鱼,便已实属不错了,如今竟然还如此贪多,于是她毫不客气地道:“你先做会酸菜鱼再说吧。” 齐元修非常不满,觉得孟琦小瞧了他,然而等他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道菜有多难。因此后面再也没有嚷嚷着说要多学两道了,甚至这三天的时间学这一道菜,他觉得都有点不够用。 齐元修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厨房的活计,他光看孟琦每天举重若轻地做出这许多菜肴便觉得这做饭应是十分容易的,可等到自己上手时,才发现其中的门道有多深。 第一天,他踌躇满志的来到厨房,就直接栽在了开头刀工的部分。 他还是头一回用刀切鱼肉,光是第一步将鱼肉剔骨,再切成大小均匀的片就难倒了他,他苦练许久,才勉强达到了孟琦已经放宽了许多的标准。 其实齐元修家并不缺厨子,按道理来说,他只用考虑后面烹饪的部分便好,但他莫名倔劲儿上来了,非要认为这道菜从头到尾都必须得自己亲手所做才为好,要不是他实在不会杀鱼,就连杀鱼都要自己动手了 于是这一天的时间便就这样过去了,待到第二天,齐元修终于可以开始准准备着手烹饪了 鱼肉用盐,姜汁和老爷子爱喝的小酒一起腌制去腥,略等一盏茶的功夫后,将鱼肉片清洗干净并攥干水分,再加入盐、白糖、淀粉、白胡椒粉、姜汁等抓拌均匀,最后淋入一点油,达到锁住鱼肉水分的功效。 这一步是没有什么困难的,齐元修很容易的便完成了 这时拿出方才剔下的鱼骨,与切好的酸菜一起进锅内翻炒,然后便可加水熬制鱼汤了。 熬好后将汤汁倒出,盛在碗中。 而锅中放入姜、蒜、酸菜,和一小点茱萸翻炒后,再加入刚才熬好的鱼汤。 这道菜原本应该用辣椒的,可是孟琦目前并没有发现辣椒的踪影,所以只能先用茱萸来替代了。 如此这许多的功夫,这酸菜鱼的汤底才算熬好了。 齐元修这时自信地拿起刚才腌好的鱼肉——他懂,这鱼下进去便好了。 却没想到被孟琦急忙阻止了,孟琦瞪了他一眼,他摸着脑袋讪讪地道:“这鱼肉居然不是这个时候放吗?” 孟琦方才千钧一发地及时按住了齐元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指挥他另起一锅清水,这将鱼肉下入锅中。待鱼肉刚刚变熟便捞出放入刚才熬好的汤底中。 然而,到这一步竟还没有结束,孟琦又起锅将蒜末、花椒并白芝麻以油爆香后浇在鱼肉上。 如此这样一道酸菜鱼才算真正完成了。 这样一通操作下来,齐元修头大如斗,他没有想到看起来如此简单的酸菜鱼,竟然要这样多的功夫才能做好,一时间他看孟琦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佩——阿琦竟然会做这么多菜,她可真厉害啊。 现在齐元修低头看着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做出的酸菜鱼,一股十分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成就感与他平日里来念书得到夸奖的成就感有所不同,他这时才体会到了一点孟琦下厨的乐趣。 只是这步骤太过繁琐,待做完后孟琦让他重复一遍时,他竟又忘的差不多了, 齐元修觉得奇怪,自己好歹也算得上是天资聪颖,老爷子教的书一般他看几遍就会背了,但这菜谱却是怎么都记不下。 好在还有一天的时间,齐元修完全可以再练一遍。 当然,为了防止自己再次遗忘,他又做了详细的笔记,只觉得念书都没有这么让他头痛。 第45章 豆腐丸子 在陪齐元修折腾了三天后,新年终于来到了。 寒山镇上的亲人只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人,因此这过年自是要一起过的。 而老爷子家在之前苏氏嫁人后虽然置换成了如今这套稍小点的宅院,但这空余的屋子也足够苏氏带着两个孩子住了。 其实老爷子虽然早已不在官场,但怎么也算不得贫穷的,只是老爷子不愿苏氏养成过度娇气的性子,因此她出嫁并没有丫鬟,但即使没有丫鬟,家中的粗使下人也是不少的。 就连现在老爷子这般略显清贫的家中也是有三两下人在家中洒扫的。 说白了,所谓“寒门”的“清贫”,与村子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民百姓相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老爷子家中只书房一地挂的许多书画便价值不菲,随便一样便足够供普通人家几年吃用。 苏氏也是直到嫁给孟文,才算真正体会到了贫民的生活。 她还记得她还是在夫家吃饭的时候才头一次吃到那般没甚滋味儿的菜肴,厨房中也不像现在家中有这样许多调料,做饭多只是一点油、一把盐、一捧水罢了。 而若是孟文没有不幸离世,若真能如老爷子所料成功考中进士,那苏氏所受的苦其实也不过那几年而已。 甚至若她实在不愿受苦,求助娘家也是可以的,只是苏氏和孟文的性格注定他们做不来那样的事。 即使如此,老爷子也绝对算得上是一众官僚进士里最为甘于清贫的那类人了。 而孟琦就更幸运了,自她穿过来,除了最先开始吃了几天苏氏做得一塌糊涂的饭菜,她便来到了寒山镇上,还又多了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个亲人。 现在她的小摊也逐渐步入正轨,因此她对现在的生活可谓是十分满意。 可她也不是那等光索取不付出的性子,即使已经为家人准备了礼物,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再做些什么。 那就炸些丸子吧!过年怎么能不炸丸子呢? 因此孟琦一大早就拉着苏氏去买了一大块点得极好的卤水豆腐。 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一块卤水豆腐、半根葱、一小块姜、还有半根萝卜,这就是今日这炸丸子的所有食材了。 孟琦先拜托大人将五花肉剁成肉末,在剁肉馅的时候她也没忘记将萝卜和葱姜也切好,再将那豆腐直接上手抓成末。 如此这食材便算准备好了。 将这几样处理好的食材统统倒入一个大盆中,又加入了盐、酱油、五香粉、胡椒粉等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便可以着手搓成大小合适的丸子了。 不一会儿孟琦手边就堆满了一个个大小均等的圆滚滚的丸子,苏氏和孟琛瞧着有趣,便也上来帮忙,只苏氏做绣活的时候手巧,到这丸子上却莫名不是很够用了,只见她搓出的丸子各个大的大小的小,好在倒还都算圆润,没搓出什么奇怪的形状来。 而另一边的孟琛正好相反,他搓出来的丸子大小倒还算得上一致,只这形状却有些惨不忍睹,椭圆的、方形的、三角形的应有尽有,在被孟琦嘲笑了以后,孟琛倒也不生气,只温温地笑了声,下一秒却是直接捏出了个五角的。 孟琦无奈,但这丸子嘛,虽然丑了点,吃还是能吃的,味道好就行了。 老太太和老爷子是彻底放松了,两人只背着手在厨房溜达了一圈,勉励了几句便又溜溜达达地走了,只等着厨房里的几人做好,他们只品尝就好了。 这丸子搓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难,只等着下锅炸熟就好了。 孟琛看着一个个浑圆可爱的豆腐丸子下入油锅中,豆腐丸子的周边簇拥了一圈密集的小泡,没过多久丸子表皮就变得肉眼可见的金黄酥脆了起来。 猪肉、豆腐、油脂三者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的结合,散发出了一股没有人能抵挡的无比诱人的香气,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等待丸子炸熟的过程分外难熬了起来。 好在丸子炸得并不算慢,很快第一批丸子便炸好了,厨房内孟琦三人都迫不及待地各自拿了一个品尝了起来。 刚出锅的丸子正是最美味的时候,孟琛顾不得烫口轻轻咬开丸子的外皮,薄薄的酥脆外壳在齿间破开,接着便有一股更为浓郁滚烫的香气从丸子被咬开的小口中溢出,理所应当的烫了孟琛个猝不及防。 顾不得形象,他只能一边吸着气,一边在口中快速咀嚼了几下,这才将丸子咽下。 好在一旁的孟琦早有准备,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见她微微咬开一个小口,吹了许多下确认丸子没有那么烫了才放进嘴里。 孟琦细细咀嚼,嘴里的丸子既有萝卜丝的清甜,又有豆腐的醇厚豆香,更别提还有那亲自剁成馅的五花肉,它们混合在一起,经过高温下油脂的调和后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孟琦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的自己也没有发挥失常呢。 老爷子和老太太早被这香气吸引了全部的心神,在堂内等待许久后却还不见丸子上来,心急地他悄悄赶到厨房来,却看见孟琦三人正围在一处,一人一个丸子正一脸幸福地吃得正香。 “好哇你们,这可是被我抓了个正着。” 老爷子假装生气,气哼哼地进来,要求他们交出丸子,否则他便要向老太太告发他们几个。 孟琦几人倒也配合,“十分惶恐”地双手奉上了刚新鲜出炉的一大盘丸子,求老爷子一定要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在老太太面前告发他们。 见几人如此配合,老爷子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幼稚了,一时间面子有些上下不来台,于是他瞪了几人一眼,便努力地板下脸带着丸子甩袖离去了。 伴着孟琦几人毫不掩饰的笑声,这背影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耳朵也好使,早便听到了这几人的动静,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老头子,怎么越活越倒回去了。 而老爷子方才虽然有些羞恼,但此刻夹起一颗丸子,什么事便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吃着嘴里酥脆的丸子,满心想的却是这丸子如此美味,拿来下酒却是正好。 今天晚上便是除夕,他总可以小酌几盏吧? 第46章 礼物 然而这酒并没有一直让老爷子等到过了夜,只不过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孟琦就拿出了她给众人精心准备的礼物。 先是给老太太准备的在锦绣坊定制的一件靛青色底子金色镶边绣宝相花纹的夹棉褙子。 说起这匹布,还是孟琦和苏氏同孙桂香一家子头一次在锦绣坊的时候顺生和麦穗摸过的那一匹,为此他们还差点被那小二讹了一顿呢。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若不是那小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程氏也许并不会注意到店里的其余人等,如此两家相认便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现在那匹布裁成了褙子,被老太太穿在身上真是说不出的合适,相比较其他更深些的颜色,这靛青色更衬老太太的面色,显得本就精神的老太太更精神了几分。 苏氏更是在一旁起哄道:“娘这身真年轻,回头若是跟我一同出门说不得还得被认为是我的姐姐呢。” 老太太瞪她一眼,故作嫌弃道:“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样满嘴胡吣。” 但再看她脸上,分明是止不住的笑意满满地从眼里溢了出来,看得一旁的老爷子吃味不已。 而孟琛在一旁扭捏半晌,则是拿出了一包云片糕。 他不像孟琦手头有那么多的余钱,只他记得老太太喜食这清甜松软的云片糕,他买不起其他东西,这云片糕却还是可以支付得起的。 老太太欢喜地当场打开那油纸包,拿起一片吃了起来,接着她眯起了眼睛:“阿琛买的这云片糕真好,外祖母很喜欢。” 瞧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笑,孟琛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件是孟琦给苏氏买的银簪,以及孟琛准备的那对小银丁香。 苏氏十分惊讶,她是真没想到孟琦和孟琛给她买了这么贵的东西。 再看那银簪和银丁香,花瓣细腻、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工匠下了大功夫的。 孟琦自告奋勇地将那簪子给苏氏戴上,待孟琦给她插发簪的时候,苏氏也将那银丁香戴在了耳上。 这发簪和银丁香都带上了,老太太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她拉着苏氏神秘兮兮地转身回了屋子,不一会儿便又拉着苏氏出来了。 苏氏唇上抿了淡淡的口脂,又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再配合孟琦二人所赠的首饰,可谓是光彩照人。 这丁香清淡雅致,与苏氏的气质正相合,顾盼间有细碎的光点落在细小的丁香花瓣上,更衬得苏氏面若白玉,一时间竟是让孟琦看呆了。 “娘真好看啊。” 苏氏本就生得不赖——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口、杏仁眼,任是谁也不能说出来个丑字。 只是之前孟文去世抽去了她不少精气神,又在孟家吃得不好,一时间整个人越发憔悴,肤色也暗了下来,就连两颊都有点轻微得凹陷,自然是让她的美貌大打折扣。 如今来到了镇上,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一忙起来也顾不得思念亡夫了,又被孟琦每日好饭好菜提供着吃得长了不少肉,原本凹陷的两颊也渐渐饱满了起来,这美貌自然就回来了。 苏氏有些不自在了起来,她好久没有这般打扮过了,眼下听见了孟琦的话,抬手便刮了一下孟琦的小鼻子:“你这臭美的小丫头,这么小就懂什么好不好看了?” 孟琦被刮了鼻子,冲苏氏做了个鬼脸,为防止她娘再刮她鼻子,转身便躲到了孟琛身后。 孟琛这也才回过神来,先是无奈地笑了笑,接着双眼微亮地看向了苏氏:“娘可还喜欢?” “娘很喜欢。” 苏氏点点头,两个孩子送她的心意她当然是喜欢的,且抛去其他的不谈,这两件首饰样式也是十分得她心意的。 只是这两样一看就不便宜,两个孩子怕是花了许多钱,有这些钱不如自己留着买些小玩意儿了,她自己身为有两个孩子的寡妇,没必要再这般打扮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老太太和老爷子一个拉住了她的手,另一个则直接狠狠瞪了她一眼,大有一种“大好的日子别逼我骂你”的气势在。硬是让苏氏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罢了罢了,这是两个孩子头一次送她首饰,她收下就是,等过完年,还是要给两个孩子说一声,以后可不能再买了。 这下给苏氏的礼物也送完了,老爷子假装不经意地将他的目光落在了孟琦身后的布包上——这下总该到自己了吧? 却见孟琦抿嘴一笑,却是转身将从包里掏出了两本书。 老爷子一愣,这礼物虽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也是爱书之人,虽然孙女买的自己大概率已经看过了,但毕竟是孙女买的,他也高兴。 于是他脸上还是带了几分笑出来。 接着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孟琦将那两本书递给了孟琛。 孟琛翻开一本,高兴道:“居然是水清散人作的《蒙山游记》,我最近正找这书呢!” 接着他又翻开另一本:“就连下册你竟然也找来了!” 听着孟琛惊喜的惊呼声,老爷子的脸彻底黑了。 惊喜都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孟琦还抱歉地对老爷子说:“实在对不住啊外祖父,我们买完这些才发现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了,我们下次再给你补上行吗?” 老爷子还能说什么,他还能逼着两个孩子给自己花钱送礼物不成?哪有那么不懂事的大人。 只他们俩给老妻买完了、给女儿买完了、给孟琛也买完了,最后才想到自己,还没有钱给自己买了。 老爷子心里不是滋味儿。 老爷子越想越委屈。 但大好的日子不好扫兴,他只得端了个假笑出来,但整个人眼瞅着都蔫巴了,像根泡了许久的腌黄瓜。 偏偏周围几人分明看见他的脸色,却假做不知,甚至老太太还提议这次大家一起去饭桌前围坐包饺子。 为了合群,老爷子也不情不愿地去了。 只是到了地他揉了揉眼睛,这…… 这餐桌上正中间怎么蹲了一坛酒? 回过神来老爷子看着其他人打趣的目光,禁不住老脸一红。 孟琛和孟琦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给他赔了不是,又将酒坛拿来给他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只见这酒液澄澈,色泽为深褐色,老爷子隐隐有个猜测,却没吱声,赶忙抿了一口。 一入口,这酒滋味绵甜却又醇厚爽冽,正是醉月楼的羊羔酒! 老爷子眯了眯眼,矜持地点点头:“不错。” 他就说,他的孙子孙女才不可能会忘了他呢! 第47章 年夜饭 今日的饺子有三个口味,有白菜猪肉的、大葱猪肉的、还有荠菜猪肉的,几个人满满当当的包了一大桌,但孟琦却还稍嫌不足,于是她思索了一会儿,又去厨房加了几个菜来。 这鱼首先是必须要有的,毕竟年年有余嘛,再接下来便是一道老太太拿手的梅菜扣肉,最后来一道糖醋排骨。 当然这光有肉菜还不行,人总会吃腻的,于是孟琦又快手拌了一个鸡丝芽菜、一道小葱拌豆腐,并一道乾隆白菜端了上来。 这有菜有肉了,孟琦却还感觉少些什么,于是孟琦一拍脑袋,又上了一道酸辣肚丝汤。 这酸辣肚丝汤和糖醋排骨还是孟琦头一回做,却得到了全家一致的好评,尤其是那糖醋排骨,孟琛不停晌地吃了好几个。 而这糖醋排骨说起来也并不难做。在做饭前,孟琦先调制了一碟它在现代时在网络上看来的万能糖醋小料汁。 这料汁的配比也十分简单,一勺酒、两勺酱油、三勺白糖、四勺醋,如此这料汁便算调配完成了。 孟琦先将排骨洗净焯水,再在锅中加入姜片,将姜片煸炒出香味后下入排骨,用大火将排骨煸至金黄,再加入方才调配好的秘制小料汁,再加入开水将排骨炖煮半个时辰的时间,待汤汁收尽就可以了。 剩下的便只需要将排骨盛入盘中,再在其上撒上一些白芝麻做点缀,就是一道完美的糖醋排骨了。 这个配方孟琦曾经在现代尝试过许多回,是从来没有出过错的,果然一端上桌便得到了孟琛的肯定。 孟琦偷偷笑了起来——毕竟这道菜肴酸酸甜甜,许多小孩子都十分爱吃呢。 这排骨色泽浓郁,棕红油亮,轻轻一口咬下去,经过足够时间炖煮的排骨已经足够软烂,稍微一抿便可直接脱骨,吃进嘴里酸甜交织、咸淡合宜,简直让人吃了一块还想吃下一块。 其实不止孟琛喜欢,老爷子和老太太也很喜欢,只是见孟琛吃得开心,于是便不约而同的少加了几筷子,毕竟除了这糖醋排骨,其他菜肴也非常不错。 孟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下次一定要多做一些才算合适。 吃饱喝足后,几个人将椅子搬到了小花园,围坐在一起开始赏月,一旁的桌上还放着豆腐丸子、小麻花、炒瓜子等小零食,一家人坐在一起,一边聊着天,一边看着天上的星子。 今日的星星也十分给面子,星星点点的布满了天空,梦起抬头,看着眼前的星空,不禁感叹,还是这古代的星空更漂亮一些 其实不止古代的星空更漂亮,看星星的时候也从她在现代只有一个人看,而变成了现在这般,可以与许多的家人一同共一弯明月。 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1,华国人总是擅长托物言志,而月亮也往往被华国人寄托了浓浓的思想之情。 因此,孟琦在现代时几乎从来不在晚上赏月,因为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她抬头看到的不是月亮,而是自己满身的狼狈。 但她现在抬头看着这明晃晃的月亮,却只觉得这月色莹莹、星河浩瀚、心满意足。 也许这场穿越,其实是老天爷对她之前二十多年孤苦一人的补偿。 见她发呆,老太太给她递来了一根小麻花,孟琦下意识张嘴咬住,酥酥脆脆的口感使她醒过神来。 而另一边的苏氏笑看着她,手中已攒了满满一把去了皮的瓜子仁,笑眯眯地给她和孟琛手里各塞了一捧。 孟琛凑上来接过了苏氏手中的瓜子仁,又悄咪咪地将孟琦拉过一边去,小心翼翼地张开了紧握的拳头。 孟琦低头一瞧,是一个雅致的淡粉色珠花。 孟琛看着妹妹,将珠花插到妹妹的头上,笑着说:“哥哥现在不像阿琦可以挣许多的钱,但是哥哥会用功读书,等哥哥考上举人,阿琦再拿着珠花向哥哥换更好的。” 孟琦笑眯眯的谢过孟琛,看向另一边的老爷子,这才发现老爷子已经喝得有点迷糊。 老爷子歪倒在专属于他躺椅上,一手拿着酒,一手攥着一把瓜子嘴里还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过了一会儿又盯着酒盏拉长调子感叹着:“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2,而那端着酒杯的手却越来越低,眼瞅着那得来不易的酒便要洒到地上。 现在天气凉,即使众人穿的厚,也不能就这样在这小花厅睡着,孟琦轻手轻脚的拿了一个毯子,仔细地盖在了老爷子的身上。 而老太太却不惯着他,看到孟琦给老爷子带毯子,这才发现这老头已经要睡着了,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酒杯,又毫不温柔地将他摇醒,勒令他回去睡觉。 老爷子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的手酒杯被人抢走了,十分不满,然而睁开眼看见的却是老妻愤怒的表情,再被小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批评他,“什么也不瞅瞅自己年龄多大啦”,或者“再这样以后再也不让你喝酒”之类的话,吓得老爷子不敢反驳,安安静静地垂头听着老太太训话,活像一只乖巧的鹌鹑。 见老爷子这样的反应,孟琦和孟琛也觉得有趣,又好奇这羊羔酒到底什么滋味。于是在苏氏努力劝架、老太太的絮叨、老老爷子安静听训的时候,两人悄悄地拿过老爷子没喝完的酒,一人抿了一口。 孟琦上辈子也曾喝过不少酒,因此并没有将这酒当一回事,只是她忘记了她目前只是一个孩子,与上辈子成年人的身体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小孩子的味蕾敏感,品不出这酒什么香醇美味的感觉,这酒虽然略带一丝香甜,但他们只觉得辛辣刺激,转眼间,两人的脸都红了。 等老太太训完,老爷子转头却见两个孩子脸红的像猴屁股,一个个晕晕乎乎的模样,瞧着喝得似乎比老爷子还多些。 老太太更加愤怒,却又不舍得将怒气发泄在两个孩子身上,于是又转过头勒令老爷子一个月不许再碰酒,便跟苏氏慌忙上前检查起两个孩子的状况。 好在他俩其实并没有喝下去多少,见他俩晕晕乎乎的,苏氏与老太太便抱着她俩去卧房睡觉,独留老爷子一个人在花厅吹冷风。 苏氏颇有几分担心,但待她将两个孩子放在床上,却听见孟琛迷迷糊糊中还嚷嚷着要多吃几块糖醋排骨,而孟琦更是在梦里嘟囔着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苏氏的担心这下倒去了大半,只有些好笑,她细致地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第48章 回村 孟琦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又来到了冰箱前。 孟琦下意识打开冰箱,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是她睡前喝多了酒,这时候脑子里还有些晕晕乎乎,于是便没有在意。 等到次日清晨,她刚一睁眼,便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失去的理智重新上线,她缓了一会儿才想过来自己昨日都干了些什么。 孟琦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自己以前酒量还是不错的,昨日不过只抿了两口怎么就能醉成这个样子? 除了这件事情,她昨日好像还做了个梦? 她拧眉仔细地回忆了起来,终于回想起来了——冰箱。 昨日半睡半醒间,她的冰箱好像似乎出了些问题。 于是按捺着难挨的头痛,孟琦努力集中起精神,再一次来到了冰箱前。 这下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这冰箱似乎大了许多。 孟琦有些呆愣,这金手指还会升级的? 今日是大年初一,昨日她察觉冰箱不对的时候,应该是夜间。 在询问过苏氏后,她将时间确定在了子时。 那么,她的金手指难道是每年过年都会升级的吗? 虽然这个结论还需要下一次过年来验证,但是孟琦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猜对了 如果说孟琦原来的冰箱是一个单开门冰箱,而它的冰箱现在的容量已经有双开门那么大了。 原本她还嫌弃自己的冰箱容量有些小了,作为金手指有些不够用,现在得知它还能继续成长以后便十足的开心了起来。 这样的话,或许等到夏天她就可以卖冷饮了。 休假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日子已经到了初三,正是苏氏原来与两个孩子商议好回杏花村的日子。 孟琛有些闷闷不乐,虽说他知道大伯一家也有自己的苦衷,但他仍然记得婶娘张氏在爷爷去世后逼着他们一家搬离的泼辣嘴脸,甚至在那几天还将调料锁了起来,与他们一家分割得清清楚楚。 虽说后头又将那些调料放回原处了,但事情已经做下,这在孟琛还没有经历过太多事的心中,多多少少还是结了一个疙瘩。 而苏氏知道大嫂性子虽泼辣了些,但人却并不坏,她一直知晓大嫂之前总觉得老爷子偏心,因此心中积了不少委屈,但即使如此分家的时候也并没有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并没有多贪他们一点儿。 且让他们一家搬离本就是一早就说好的,大嫂是知道自己尚且还有一些嫁妆银子的,而自己的父母家又比孟家殷实的多,无论如何都是饿不到他们母子几人的。 只是再想到又要面对那样泼辣的大嫂,苏氏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不过不管再怎么打怵,这亲戚还是要走的。 即使是在孟琛眼中,除去婶娘张氏以外,无论是大伯孟武,还是两个堂哥一个堂妹,之前相处的都还算不错,尤其在孟文去世后,大伯更是帮衬了家里不少,因此哪怕是看着大伯的面子,这亲戚也必须得走一趟了。 孟琦倒没有觉得什么,一是她穿过来不久就搬到了镇上,二是婶娘张氏这样的人,她在现代时也曾遇过不少,只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直接了些,却没什么坏心思,这样的人都是顺毛驴,再怎么说总比那些口蜜腹剑的人好相处的多,只要顺着她们的话茬捋几下,保管让她们服服帖帖。 于是几人拎了些米面肉,又包了些孟启亲手做的豆腐丸子,便回杏花村了。 其实这年礼对于孟家而言已经有些多了,但苏氏一家现在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不仅苏氏在锦绣坊当了绣娘,孟琦也摆起了摊子挣了不少钱,而原本计划着花销的大头——孟琛的束修,也因为直接拜了老爷子为师而省去了。 而大伯哥一家帮衬了他们这许多年,即使丈夫已经去世了,这情也是需要还的,不如就在年礼上多垫上一些,也好让孟武家几个孩子好好解解馋。 只是苏氏并不糊涂,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去杏花村的路上,她让孟琦将猪肉和米面收进了自己的冰箱中,只拿着一包袱丸子,免得村中其他人看见他们拿着许多东西,有其他的话要说。 杏花村距离寒山镇并不远,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苏氏和两个孩子便到了村口。 不过短短几个月没有回来,苏氏几人望着这村口的路,却觉得陌生了许多,好在到底是在孟家住了这么久,回家的路却是不会记岔的。 只是待到了孟家门口,苏氏让孟琦将放入冰箱的东西拿出,另抬起一只手手悬停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敲响。 她这样突兀拜访,大哥和大嫂会不会不方便呢? 大嫂会不会又生气呢? 果然还是自己冒昧了,说不定今日他们不在家呢? 孟琛也颇有一点忐忑,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孟琦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自顾自走向前,抬起手,“砰砰砰”地敲了好几下门。 而门里,张氏正跟丈夫谈及这件事情。 “你说他们今年还会回来吗?” 孟武没有反应过来,纳闷地问:“谁?” 张氏没好气地打了他一下:“还能有谁?不就你那弟媳和侄子侄女吗?” 孟武没搭话,过了半晌张氏又道:“不然我们过两天去镇上瞅瞅?” 孟武却又不太满意了:“哪有这做大哥的先主动去弟弟家拜见侄子的道理,这过年了,难道不该他们主动过来拜见大伯吗?” 张氏拧起了眉毛。 孟武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张氏却看出了孟武的意思——还不是就是怪自己之前把事做的太绝。 张氏罕见没了底气,这事儿确实是她做的不对,可这也不能全怪她呀! 要不是弟媳苏氏走之后大妞忍不住偷偷将两个哥哥买给她的红头绳带了,出来正巧被她抓了个正着,她还被几个孩子瞒在鼓里呢!竟不知道苏氏用她那些调料俱是给了钱的。 虽然她已将三个孩子都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能怎么办呢? 天知道她见到那个头绳之后,心中有多么悔恨羞恼,只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要让她拉下脸面去道歉,她要强了一辈子,又实在做不来。 孟武见状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便道:“初五吧,过年事儿忙,总不好打扰人家。” 然而却没想到这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还伴随着一个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大伯!婶娘!是我,孟琦。快开门呀!” 第49章 道歉 张氏有些怔愣,一时间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竟还有这样巧的事儿?自己刚想到他们,他们便上门来了。 孟武推了她一把,这婆娘,刚才还问人家什么时候过来,现在人家真来了,她可在这愣上神了。 张氏被这一推推得回过神来,她难得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起身把门打开。 门一打开,她还没有想好应该说些什么话,孟琦就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 “婶娘,新年快乐!” 孟琦这一下打断了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尴尬,张氏慌忙将几人拉进屋里:“外面凉,快进屋里来坐。” 接着便埋怨苏氏:“你们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现在屋里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现在可得多等一会儿了。” 几人稍微寒暄了几句,苏氏便拿出了带给孟武一家的年礼。 这年礼里头,足有四五斤的猪肉、两斤羊肉、一包在镇上买的老字号蜜饯、一包各式糕点,另还有一包孟琦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丸子。 张氏接过这包年礼,着实被这沉甸甸的份量惊住了,她没想到苏轼给她准备的年礼竟如此的丰厚,这下她心中越发后悔羞臊了起来——光这肉便值不少银子了,苏氏又哪里会故意贪她调料呢。 想到这里,张氏又免不得心疼了起来,她拉过一旁的苏氏又开始念叨:“怎么家来还带如此重的礼,你们孤儿寡母的,三人过得也不容易,下回再来便不要带这样多的东西了,有这些钱还是攒起来才是正经。” 在张氏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几人的一开始略微凝滞的氛围慢慢消融,孟武只憨厚地笑了笑,将两个孩子拉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通,更是抬手在孟琛肩头拍了拍,赞道:“都是好孩子。” 接着他便扬声把自家几个孩子也叫了过来,然而见到了孟琦和孟琛二人后,孟武家的三个孩子却不像以前一样活泼开朗的与他们二人玩在一处,反而有些局促的站在了原地。 孟琛本就心有芥蒂,见这几人如此,便也没了个好脸色,只淡淡的看了几人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孟琦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中奇怪,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张氏看见了这三人,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略有些粗暴地拉过这三个孩子,站在苏氏面前,但再抬头迎上苏氏的目光后,她自己却也失了底气。 苏氏还是头一次见大嫂身上出现这样的神情,便也同一边的孟琦一般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困惑。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孟武接收到了张氏求助的目光,叹了一口气,却将头撇开道:“你自己说。” 自己这婆娘总是这般,明明心思不坏,但嘴上却不饶人,伤了人却怎么也拉不下脸面来赔不是,上次明明与自己说好了要同苏氏道歉,结果一直到苏氏走之前那句对不住也没说出口。 见自己丈夫摆明了不打算帮自己,张氏有些生气,可也知道这事是自己理亏,自己理当道歉,但现在自己的喉咙却像堵了棉花一般,这话怎么却也说不出口。 过了半晌,她才色厉内荏的揪着几个孩子的耳朵道:“你们自己说你们做了什么事情?” 三个孩子越发的局促了起来,一个个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若是可以,恨不得将头埋到地下。 最终还是孟虎先开了口,他涨红了一张脸,却始终不愿意抬起头,他说:“婶娘,对不起,你压在盐罐子下面的钱被我拿走了。” 见孟虎先开了口,一旁的孟田和孟大妞也开了腔:“不是哥哥\/弟弟一人的错,这钱我们都用了的。”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又慌忙补充道:“与妹妹没有关系,妹妹并不知道那钱是我们拿的,我们只是拿那个钱给妹妹买了一根头绳,其他的钱都被我们拿来自己买了玩具。” 张氏立起了眉毛:“你们哪里来的多余闲钱给她买头绳?她既然拿了那头绳,便不可能不知道你们定是去其他人那里得来的钱财,如此,她便怎么着也算得上一个从犯。” 苏氏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原来那压在盐罐子下面的钱,张氏一直都没有见到,便只当她刻意浪费调料,这才气得把调料都锁了起来,但即使她这样想着,过了两天还是将调料又放了回来。 苏氏的神情柔软了下来——原来大哥大嫂一家并不是刻意与自己一家划清界限,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误会。 而她也不会怨大嫂为了那一点调料与自己斤斤计较,她在孟家住了这几年,孟家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了,别看只是一点调料,但对于大哥大嫂的经济情况而言,已经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然而,还未待她开口说话,张氏却又下定了决心一般突然开口道:“弟妹,对不住,是我猪油蒙了心,之前竟还做出锁调料那般小家子气的事情。” 她上前一步拉住了苏氏的手,眼圈发红道:“之前大嫂还赶你离家,你可是怨我?” 接着,一向精明能干的张氏落下了泪来:“只是家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子了,若是家里还能再多两间房,我是定不会赶你走的。”她看了孟田与孟虎一眼,当着他们几个孩子的面,她不好说些什么,但是苏氏却看懂了。 两个男孩都这么大了,却还没有说下亲事,家中的房屋也并不足够,若是他们一家还在孟家老宅住着,便更不会有姑娘愿意嫁进来了。 张氏声音哽咽道:“你怨我也是应该的,若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是该怨的,只是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你大哥的侄子侄女,还希望弟媳不要因为我与你大哥断了联系。” 苏氏却没放在心上,这打断骨头还连了筋,到底是一家人,且自己一家前头占了大哥一家许多便宜,大嫂有怨言,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话都说开了,眼瞅着从不低头的张氏也终于低下了头,说出了那句对不住,迎着张氏那恳切期待的眼神,苏氏笑了笑:“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且之前夫君念书也多得大哥大嫂的支持,自夫君走后,我日日颓唐,我两个孩子也多亏了你们照顾,说到底是我们一家欠了你们的,你们又何必道歉呢?” 一番话说得两家人都是眼圈通红,如此,一直以来横亘在两家之间的隔阂终于消失了。 第50章 和解 苏氏笑了一下,安慰张氏道:“嫂嫂之前的话再不可说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而一旁的孟琛虽然面色仍旧淡淡,却还是在经过几个大人的同意后将带来的豆腐丸子和糕点蜜饯包袱拿到近前,只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孟琦将那还低着头的孟田三人拉过来。 孟琦有些好笑,孟琛明明刚一听到婶娘道歉面色就缓和了,他最是心软不过,明显是早已原谅大伯一家,面子上却还下不来,非要自己去将人叫来。 虽然孟琦在心中嘲笑孟琛,但却没有为难他,毕竟这大伯一家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人,于是便顺了孟琛的意,将仍旧低着头的三人拉过来,打趣道:“这地上可是有金子?叫你们一个个看得这么入迷?” 看着乖巧可爱的堂妹,孟虎率先忍不住“哇”地一声响亮地哭了出来:“小堂弟、小堂妹对不起。” 小堂妹当时那么瘦,还生着病,二房一家也是正缺钱的时候,他却鬼迷心窍地将钱偷拿了去,见自己娘误会了婶娘也不吭声,只晓得自己玩,差点让两家断了来往。 而孟田如他爹孟武一样是个沉默憨厚的性子,眼下也红了眼眶。 弟弟偷拿了钱,自己发现了不但没有制止,还跟着他一起将那钱花了个干净,事后看见娘跟婶娘起了龃龉,他作为大哥没有挺身而出,反而因为害怕父母的责骂而退缩了。 孟虎一嗓子嚎了出来,孟大妞便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泪一串串的掉了下来,在身上摸索了片刻,掏出来了一个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红头绳,递到了孟琦眼前:“阿琦妹妹,对不起,这个头绳给你。” 孟田和孟虎见状,也慌忙回屋拿出了拿那些钱买的陀螺和口哨等小玩意儿,眼巴巴地递到了孟琦兄妹二人眼前。 孟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他们甚是可爱,她笑过以后,迎着三双可怜兮兮地眼神,拉了拉孟琛的袖子。 看到孟琦的动作,三个人又将目光眼巴巴地投向了孟琛。 孟琛面对着三人的目光,却没有抬手收下几人手中的东西,只见他颇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后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1,你们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并加以改正便可以了。” 接着他干巴巴地指着自家带来的几包袱东西说了声:“都来吃些东西吧。” 孟琛是从父亲去世后才随母亲搬到了杏花村,在此之前也并不常与孟田三人在一处玩耍,而搬来了之后母亲整日郁郁,他的心思除了再读书上,便全放在了母亲和妹妹身上,自然没有太多的心思同孟田三人玩耍。 且孟田三人也没有读过什么书,不过略认了几个字罢了,也没法像齐元修一般同他探讨书中的道理,因此他现在在这里看着三人向他认错,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孟琦则是笑眯眯地将他们的手推了回去:“我们先吃点东西吧,我有一点饿了,我们吃过东西一会儿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听到孟琦说她有点饿了,孟田三人也不再坚持,慌忙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坐在了孟琦二人的身边。 他们还是十分不好意思,毕竟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事情,小堂弟和小堂妹会不会看不起他们? 堂弟刚才说的什么“知错能改,什么大雁”的,他们也只听懂了前半句,后面“什么大雁”却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只几人却也不好意思问,小堂弟本就是整个杏花村中“别人家的孩子”,出了名的小才子,而小堂妹也懂得不少,比他们小了那么多,认得字却比他们多得多了,他们两个人都那么厉害,而自己三人又做错了事,他们一定会看不起他们的。 一时间三人又羞又臊,愈发沮丧了起来,倒是真情实意地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后悔了起来。 孟琦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却没有过多开导,只打开了装着豆腐丸子的包袱热情道:“这可是我自己做的呢,可好吃了,你们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接着便不由分说地一人手里塞了一个丸子。 三人被孟琦从自己地情绪中打断,看着手中个头大小一般无二又金黄圆润的丸子有些惊叹,这竟是阿琦自己做得吗? 闻着鼻尖传来的阵阵猪肉混合油脂炸出的浓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唾沫,便将豆腐丸子放进了嘴里。 豆腐丸子一进口,他们便彻底忘记自己心中方才诸如懊悔羞臊自卑的复杂情绪,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丸子也太好吃了! 听到几个孩子这边的动静,在一旁同苏氏聊天的张氏也听了一耳朵,便听到了孟琦说这丸子是孟琦自己做的这句话。 这下倒真吸引了张氏的注意,她看着那丸子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苏氏,“这丸子炸成这样,得废不少油吧?” 接着她过来拿了一颗丸子,轻轻咬开,更是瞪大了眼睛。 她一开始听苏氏说是豆腐丸子,倒真以为是纯素馅的,却没想到这一咬开却是豆腐和肉做成的,这么一包丸子,又是油又是肉的,得花不少钱呢! 于是她嗔怪地看向苏氏:“你呀你,就是不会过日子,这么多油和肉够做多少顿正经饭了,还专门叫你家老太太做了丸子,可别累着她老人家,听嫂嫂的,下次再来可不能再带这样多的东西了。” 她并没有把孟琦说是自己做的这句话放在心上,苏氏做饭手艺一般她是知道的,虽然她离家之前做得有几顿饭倒是十足的香,但张氏并没有真正见到,只觉得她放了那么多油,不香才奇怪。 而老太太做饭好吃她却是早有耳闻,刚才吃进嘴的丸子滋味儿那般好,定是苏氏托了老太太做的,至于孟琦说是她说的那句话,她只当作是小孩子吹牛,顶多就是老太太都做好了之后她帮着搓了两个丸子吧。 一时间又有些感动,果然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瞧瞧弟媳这回过来,又是肉又是糕点的,甚至还专门托了老太太做了这豆腐丸子来。 张氏又是感动又是羞愧,又听孟琦刚才说有些饿了,便决定将苏氏送来的肉尽可能地都做了,让苏氏三人多吃一些才好。 苏氏却是笑了起来:“这丸子还真不是老太太做的。” 张氏一惊,可她了解苏氏的手艺,脑子一转便大惊失色:“难道这丸子竟是外面买的不成?” 这岂不是花了更多的钱?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默不作声的孟武都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了苏氏:“弟妹啊,不是我这做大哥的说你,到大哥这来还这么破费,可是真的跟大哥大嫂生分了?” 苏氏眉眼弯弯,却是笑着一脸骄傲地望向了孟琦:“这丸子真的是阿琦自己做的。” 第51章 打压 此言一出,张氏和孟武俱是一惊。 居然真的是孟琦自己做的? 张氏不太相信,可苏氏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张氏和孟武沉默了片刻,对视了一眼,俱是如出一辙的不敢置信。 苏氏继续道:“这孩子随了我娘,去镇上这段时间,倒是跟我娘学了不少菜式,比我有天赋的多。” 苏氏这么一说,张氏和孟武这才觉得可信了些。 毕竟老太太的手艺确实很是不错,以前老孟头还在的时候苏氏每次从娘家回来还会给老爷子带些梅菜扣肉来,他们有幸跟着老孟头吃过几次,到现在还记得那般美味的滋味儿呢。 虽然苏氏的手艺说不上好,但若是孟琦随了老太太也是有可能的,又在老太太身边跟着这几个月,学会几道菜也也很正常。 孟武点了点头,摸了摸孟琦的发顶赞许道:“琦丫头好样的,比你那几个哥哥姐姐厉害许多。” 孟田三人原本吃丸子吃得正欢,听得这话,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耷拉了下来。 孟琦连忙岔开话题,又将那装了糕点麻花的包袱打开,三个人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只到底是不如之前那样开心了。 堂兄弟姐妹几个聊着天,又听孟琦二人透露出他们在镇上自己摆摊的事情,孟田三人脸上俱是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之色来。 孟琛堂弟和孟琦堂妹都好厉害啊! 一个熟读诗书,一个在这个年纪居然已经能做出这样的好吃的丸子,甚至还能出去摆摊了。 最大的孟田今年已经十三岁,孟虎十二岁,而孟大妞也有十岁了,几人比孟琛和孟琦大了这么多岁,却只能帮着家里种种田缝缝衣服。 他们爹说得对,他们确实不如小堂弟和小堂妹。 一时间三个人又再次低下了头。 看着三个人如此模样,孟琦和孟琛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皱起了眉毛。 这几个堂兄堂姐虽然之前做错了事,可大体上还是几个善良老实的孩子,听说大田哥虽然老实木讷了些,但下地却是一把好手,已经跟孟田学会了不少种地的本领,有大田哥帮忙,大伯现在也松快了许多。 而虎子哥虽然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于种田上也天赋平平,但他天生爱笑爱玩,他的笑容颇具感染力,人又热情开朗,杏花村的孩子们都愿意跟他玩,听说这两年还将小弟发展到隔壁村子里了,这样的人即使种不了田接不了孟武的班,长大了断然也不会一事无成的。 而孟大妞则聪明灵秀,虽才九岁已经能帮着张氏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三人,孟琦怎么不能把他们和大伯和婶娘嘴里一事无成没出息的形象挂上号。 孟琦在现代的时候也曾听说过,总有这么一种家长,不论孩子做得多么好,哪怕他们心中暗暗骄傲,却总要在嘴上打压几句,再找几个“别人家的孩子”没事便拿来说嘴,美其名曰“不让他们太过骄傲”,这样长此以往下来,却是将孩子们打击的自信心全无,遇事畏畏缩缩。 没看原本在外最是活泼开朗的虎子哥,现在也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么。 孟琦和孟琛抿了抿嘴,有心想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看三个堂兄堂姐这样,必不是他们几句夸赞便能有效果的,这主要的症结还是在大伯和婶娘身上。 只是他们身为小辈,却是不好指摘长辈的教育方式的。 靠苏氏吗?若是苏氏是大嫂说话倒还能有几分分量,可她也只是弟媳,所谓长兄如父,苏氏说的话估计大伯和婶娘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可怎么办呢? 或许还是得从堂兄和堂姐自己身上着手。 大伯和婶娘不是说他们没有出息吗?那只要能做出在大伯和婶娘看来有出息的事情不就可以一定程度上解决了? 而大伯和婶娘所认定的有出息指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孟琛这样,念书念得好,以及孟琦这样有一技之长可以自己挣钱吧。 只这事却是不好解决,先说念书,以孟家的水平,确实不能够再次供出一个读书人了。 而至于一技之长,孟田倒是已经展现出了他自己的天赋——种田,然而这却是没有被大伯看在眼里,毕竟种田种的再好又能挣多少钱呢? 就像孟武自己一样。 那么,若是大堂兄孟田可以靠种田挣下钱呢? 也许,她还真有一个可以让大堂兄挣钱的路子——种番茄。 孟琦不是一个只着眼于眼前的人,她并不满足于目前这个小小的烤肠摊子,她也是有野心的,并早已在心中定好了计划,而这番茄就是她出奇制胜的法宝。 她垂下了眼帘,收回了自己百转千回的思绪,只甜甜地笑着:“你们快尝尝这家铺子的蜜饯,他家这吊干杏最是好吃不过了,听我外祖母说这铺子开了十几年呢。” 虽然她对这几个堂兄堂姐的印象不错,但她也不会贸然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番茄关系着她日后生意的杀手锏,而这被她选中可以种植番茄的人,也必须是值得她全然信任的人才行。 且观察着吧!且自己现在还没有攒下足够的资金,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而且在她冰箱里放了那样久的番茄,还不知道开了春能不能种活呢。 等把番茄种活了再说吧。 孟琦笑了一下,回过神来却听见孟虎正鬼鬼祟祟地在孟琛耳边说悄悄话。 她悄悄贴了上去,便听到孟虎难得有几分忸怩地说:“琛弟,你可有不用的、看过的关于算学的书籍,可以借给我吗?我借来抄完就还给你。” 孟琛有几分惊讶地看向他,孟虎红着脸道:“我种地不行,可现在过了年也十二岁了,总得给自己想个出路,虽然读不起书,可我想着我略认得几个字,口齿也算清晰,想着若是能当个小二或者货郎也不错。” “前些日子我缠了经常来咱们村的李货郎许久,他终于答应了收我做徒弟,不过却要我先自己学了基础的算学知识才行,我这才想着问问琛弟你有没有不用的算学书籍借给我看。” 接着他又慌忙补充道:“若是不方便或者没有也没关系,我自己去买一本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孟琛也知道他哪里来这许多零用钱买书,于是孟琛当下便答应了他:“好,等我回去了找找。” 听得这话,孟虎猛地抬起头来,双眼亮的像两汪星子。 第52章 矛盾 孟琦竟没想到这孟虎心中也是个有成算的,还没等孟琦他们想好怎么帮助孟田兄妹三人,这孟虎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去当小二或者货郎倒也十分适合孟虎本人,他性格活泼开朗,人又机灵,见人便带了三分笑出来,这样的人出去做生意总是比旁人更容易几分。 而孟琛最是心软不过,虽然之前还计较孟虎三人偷拿了苏氏放在盐罐子下面的银钱,导致两家造成这样的误会,可现下孟田三人向他们认了错,又是一副诚恳悔过的模样,孟琛便再也硬不下心来。 且之前仍在孟家的时候,大伯孟武和这三人对他兄妹二人也颇多照顾,平日里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现在被孟虎一求,孟琛自然而然便答应了下来。 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孟虎要是有出息了,大伯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许多。 且在老爷子的教导下,孟琛认为这求知之心最是可贵,孟之琛不仅答应了他,还行动力十足的拉了孟琦来,又在后院掰了些大小差不多的树枝子充作算筹,接着便拉着孟琦同孟田三人一同前往孟田和孟虎合住的屋子里给他们上课。 孟琦一路被孟琛拽着有些无奈,但自己哥哥她还能怎么样?只能惯着了。 然而更无奈的却另有其人,孟田三兄妹中,孟虎和孟大妞俱是求知若渴津津有味的听着孟琛和孟启讲课,而孟田却是头痛不已。 他是真的于此道不通啊! 看着地上一根根的小木棍,孟田差点抓秃了自己头发。 只孟琦却不愿意放过他,开什么玩笑?孟琦还打算以后将种植番茄的活计交给他呢。 日后若是番茄种的好了,他少不得是一个大管事,而她孟琦的大管事,怎么能是一个算不清数的文盲呢? 原本这些事情孟田三人是打算瞒着大人们做的,而这大人们当然特指的是大伯和婶娘二人了。 不必他们这些孩子去开口,他们便已经能想到,如果孟母和婶娘知道了他们叫孟琛和孟琦给自己讲课的话,必然又是一些诸如“不要打扰你琛弟念书”,或者“就你们这脑子,还想念成什么书来?”,再或是直接武断的认为他们是在胡闹,并为了他们打扰孟琛向苏氏道歉。 可孟田三人并不想这样,即使是其中听得最为吃力的孟田,也知道这是他们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们的年龄并不小了,然而孟武和张氏一边说着他们年龄不小了要给他们考虑娶亲的事情,另一方面却又拘着他们,总认为他们还是孩子,做事不靠谱。 尤其是孟虎,他性格最为活泛,所以得到的斥责和胡闹的评价也最多。 可他分明已经思索了许久,也马上就是大人了,娘和爹怎么总是不听自己说话呢? 只是这听课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待孟琛他们走后他们这算学的学习还怎么继续下去呢? 五个孩子一时间都有些茫然,孟琦思索了片刻,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现在烤肠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年后她即将推出一些新品,而这些新品的食材在镇上采买总比在杏花村贵上一些,不如就让孟田三兄妹联系人,在杏花村若是能挑选到合适的、品质高的食材,便由他们兄妹三人运到镇上去,这样他们既能赚了钱,又能抽出时间来到镇上来学习,还能省了孟琦挑选采买食材的时间,可谓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只是想着大伯孟母和沈阳张氏的态度,这事儿除了苏氏做背书也许还不够,或许还要老太太和老爷子出面才行。 听到孟琦的计划,孟田三人眼睛均是一亮,在这样寒冷的冬日,三人的心却热乎了起来。 这事听起来倒很是可行。 五人商议好后,便该告知孟武和张氏了,毕竟若没有孟武和张氏的牵头,这村中其他人家也不会信这三个毛孩子的话。 但这的事儿到了近前,孟田三人却反倒退缩了起来。 这事爹娘能同意吗? 看着三人这样畏畏缩缩的模样,孟启和孟琛便走在了最前。 苏氏三人原本正相谈甚欢,孟武一抬眼,却看见五个孩子突然过了来,正打头的孟琛和孟启还一脸严肃,而后面跟跟着的自己儿子女儿三人却全是一脸的心虚气短,便气儿不打一处来。 “你们三个又做了什么?” 看着老爹板下来脸来的严厉面孔,孟田三人面面相觑,却是更加不敢吭声了。 孟琦一看便知道是孟武误会了,于是慌忙露了个笑出来,与孟琛一起冲在场的大人们细细的解释了起来。 听见几人的打算,孟武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还未等他说话,张氏便开口了:“这不是胡闹吗?” 又转过头来对孟琦和孟琛二人说:“你们莫要听你堂兄堂姐们说得好听,他们与你们不同,他们哪有那样好用的脑子?” 接着便又絮絮叨叨地让孟田三人老老实实做庄稼人,老老实实学些女红,而不是做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又瞪着眼睛着重提点了孟虎:“孟虎,这主意一定是你出的,不好好种地,天天不务正业琢磨些有的没的,做生意哪是那般好做的?” 这个结果与孟田三人料想的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三个人脸色灰败了下来,眼见着又一个希望就这么直接被扑灭了。 孟田一向老实,现在看见弟弟和妹妹颓丧的面孔以及他们眼中在打转的泪光,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情绪有些失控地喊道:“爹,娘,你们能不能信我们一次?” 这一声喊完,张氏被也被吓了一跳,停下了口中的念叨。 随着孟田这一跪,孟虎和孟大妞反应过来后,也齐齐的冲孟武和张氏跪下了。 一室皆静,屋中人都看向了孟田,孟田却不复以往的畏缩,只执拗的盯着孟武和张氏。 张氏张了张口,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第53章 冲突 在一室难捱的沉寂中,苏氏开了口:“不如大哥大嫂听听他们有什么成算。” 张氏下意识地开口还想反驳,却对上了自己儿子满含热泪的目光,于是满口的话便堵在了嘴边,只能求助的将目光望向了自己的丈夫。 孟武没有回话,只定定地盯着自己三个孩子,看着他们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孟虎不愿自己大哥替他挡在前面,膝行两步跪在了孟武和张氏面前,狠狠地将头磕了下去:“此事由我提起,请爹娘不要责罚大哥和妹妹。” 接着他将头抬起,深深地望进了孟武的眼中:“爹,求您信儿子一回好吗?” 孟武沉默了片刻,只觉得在苏氏几人面前十分丢人,重重地放下了一直端在手中的茶杯,毫不留恋的转身进了屋门。 张氏下意识回头看了孟虎一眼,却看到了自己儿子满脸的悲怆,她停顿了一瞬,却还是慌忙转身追自己丈夫去了。 孟琦将视线落在孟虎三人身上,只见孟田和孟大妞关切地看着孟虎,而孟虎却已收敛了全部的情绪,从地上爬了起来,又默默地整理好身上的褶皱和灰尘,对着苏氏三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抱歉,婶娘,还有阿琛,阿琦,是我不懂事,让你们看笑话了。大过年的,毁了你们的好心情。” 苏氏犹豫片刻,却还是抬手一把将孟虎拉了过来,她摸了摸猛虎的脑袋,又用温和的目光看向孟田和孟大妞二人,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完这句话,苏氏却是在心里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于是在吃饭时,苏轼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大哥大嫂不如让孟虎随我一同去镇上,我们租的房子虽然不算大,但却还是有一个房间是空着的,镇上机会多,虎子想当小二也有的是机会。” 孟武深深地看了孟虎一眼,迎着孟虎期待地目光,却还是果断的拒绝了:“你们母子三人孤儿寡母的在镇上本就不易,目前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一点,如何再还要再带个拖油瓶?且这孩子惯是爱胡闹,只是偶尔心血来潮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饭桌上,孟田三人听得此话,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此后再也没有吭声了。 此事弄得众人都有些尴尬,于是在孟武家中,苏氏三人下午草草吃了饭以后便赶回了镇上,而那教孟虎算数一事自然也没有了下文。 当夜,孟田和孟武并排躺在床上——这屋子并不宽敞,原只是一个人居住的屋子,眼下两个半大男孩子住在一起,自然显得逼仄了起来。 这床板也小,翻动间还有“嘎吱嘎吱”的声响,以往为了不影响另一人的睡眠,孟田或孟虎翻身时总是小心翼翼,而今天,这床却总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知道对方都没有睡觉,但两人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 过了很久还是孟田道:“虎子,不如你去镇上吧,家里还有哥哥呢。” 孟虎没有说话,过了好久,甚至孟田以为他已经要睡着了,他才突然道:“我不能就这样去镇上,平白连累婶婶和阿琛阿琦他们。” 之前因为拿了盐罐子下面的钱,差点害的两家从此断交。 这样的错事已经做过一回了,他不能再在父母不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前往镇上去投奔婶婶。 婶娘和阿琛阿琦一向良善,必不会将他赶走,可这样一来,爹娘是不是会迁怒到婶婶身上呢? 两家好不容易和缓的关系,是不是又要因为他而产生裂痕呢? 他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孟田叹了口气,只觉得万事艰难。 怪自己爹娘吗?好像也怪不了。 家里没有钱,孟虎说他要学些算术,无论是书还是什么,都是要钱的,可叫他们去打扰孟琛,不管孟琛怎么想,他爹娘必是不愿意的。 而随着李货郎做生意一事也不轻松——做生意是需要本钱的,家里并不能拿出那么多钱来给孟虎做本钱,且家里一直种田为生,习惯了安稳的生活,而做生意一事多有盈亏,他们家却是亏不起的。 而自己的爹一向要强,向来信奉长兄如父地思想,之前将婶娘一家赶走已经颇觉抬不起头,如今要他向作为寡妇的弟妹求助他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孟田叹了口气,半晌后,他突然道:“张货郎呢?” 孟虎没有吭声。 而那头孟武也并没有睡着,张氏一向絮叨,现在却罕见的没有说话。 孟武翻来覆去很久,最终睁着眼看着自家破旧的房梁,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自己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他今天对孟虎发的脾气,何尝不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呢? 张氏仍旧没有说话,她该说些什么呢?她心疼儿子,可也知道家里如今的情况,也心疼丈夫。 她不像苏氏,既会女红,又有那么多的嫁妆。她什么也不会,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家里缝缝补补,把家里尽可能的打扫干净。 想到这里,她默默的落下泪来——是自己这个当娘的没有用,拖累了孩子。 孟武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轻轻啜泣声,他转过身来,将妻子揽到自己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这件事说来说去,最根本的症结就在于钱财,可是这个事情却是无解的。 或许他真的应该放下自己那无用的自尊,向弟妹求助。 一时间,他倒有些后悔了起来。 今日苏氏提起来的时候,他若是当时顺势答应了多好。 而现在这事已经过去了,让他再主动去向苏轼提起,却又有些做不到了。 他之前还嘲笑自己妻子拉不下脸面,现在却发现自己也是一样的人。 …… 从孟武家回来后,孟琛和孟琦就一直有些气闷。 大伯和婶娘怎么能这样呢? 可如今的世道是不允许他们这样的小辈去说长辈的不是的,于是孟琦和孟琛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的去了书房。 还是将书整理整理,有那用不上的,便找机会送回杏花村吧。 第54章 栗子糕 待到第二天一早,孟琦和孟琛就没空想孟武一家子的事情了。 今日已经是初四,正是之前苏氏与程氏约好上门拜访的日子。 虽然齐元修昨日已经在程氏的带领下前往老爷子家拜访了老师,但是昨日他们去了杏花村,却是刚好同齐元修错过了。 孟琦二人早已习惯之前无论是在老爷子那还是摆摊时与齐元修朝夕相处的时光,眼下几日未见,均是有些想念。 因此今日一大早两人便激动地起了床,吵嚷着要快点去齐元修家拜访。 他们前几日便精心地为齐元修准备了礼物,现在正都小心翼翼又神秘兮兮地揣在怀里,就连苏氏和彼此都不知道对方送的是什么东西。 一路上两人还跟在苏氏身后不断地斗嘴,均认为自己准备的礼物才是最好的。 苏氏有些哭笑不得,好在苏氏和程氏早便料到了几个孩子必然会早早地闹着过来,因此这个时辰虽然早了些,但她现在过去倒也不算失礼。 待到了齐元修家府邸,虽然早知道齐元修家境殷实,孟琛和孟琦还是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 朱红色的大门瞧着便气派不凡,在轻轻地叩响门环后,便有在门后早早等待的仆从打开了大门,备好了加了柔软座垫的座椅和各式点心小食让他们稍加等待。 孟琦愉快地坐在座椅上,这座垫柔软舒适,小几下还放了个烧得极旺的火盆,孟琦懒洋洋地窝在椅子中,甚至有些犯困。 而桌子上地各式点心也瞧着精致可人,各个不过拇指大小,倒是正方便人优雅地一口吃掉。 孟琦拈起一块栗子糕来细细打量,只见这栗子糕通体棕黄,用模具做成了板栗的模样,其上点缀了些干桂花,孟琦轻轻咬下一口,先入口的是便是棕黄色的糕体。 这栗子糕的糕体却不像现在许多糕点那般干噎,而是细腻绵软中还带着些微微的湿润,浓郁的板栗香味充斥其中,用舌尖轻轻一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压开。 然而待她压开了这糕体后,却另有一股不一样的滋味儿溢了出来,细细品去,正是桂花和牛乳的香气。 孟琦低头打量起了已经被她咬了一半的栗子糕,果见那小巧的栗子糕中竟还有一抹点缀着点点金黄的白色夹心。 孟琦十分惊叹,齐家果然是是富裕人家,别小看这小小一口糕点,却不知是厨子经过了多少繁复的工程才能做成这般。 倒是叫她享了口福。 程氏并没有叫他们等待多久,孟琦刚吃完这块栗子糕的功夫,程氏便匆忙出来迎接他们进屋,一边还冲苏氏埋怨起了自己,“瞧我,倒忘了给你个帖子,叫你们在这里吃了许久的风。” 又说:“不过今日那门子上认了人,日后自是随便你们来去的,再不敢让你们在厅中等。” 苏氏连忙道:“那门子态度客气,做事也周到,并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不要冤枉了人家。” 孟琦笑嘻嘻地插话道:“程姨好,我倒是没吃到风,那栗子糕却是吃了一个。” 程氏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小馋猫,等你走的时候程姨给你多包些回家好不好?” 孟琦笑弯了眼,扑过去抱住了程氏的一条胳膊:“程姨真好。” 程氏笑得花枝乱颤,又转头冲苏氏笑道:“你这女儿真不错,不如舍了给我吧。” 苏氏也笑,“给你给你,一个皮猴,给你了我倒轻省。” 孟琦假意冲苏氏生气,叉起了腰,又转头抱住了程氏了手,“我也喜欢程姨,那我以后天天都来程姨家。” 程氏笑眯眯地俯身看着孟琦道:“究竟是喜欢程姨还是喜欢栗子糕呀?” 孟琦佯装思考了片刻,深沉道:“都喜欢,毕竟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苏氏也被孟琦逗笑了,就连一旁努力做出少年老成模样的孟琛也被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到苏氏和孟琛的笑容,孟琦暗暗松了一口气。 昨日在杏花村的事情,还是或多或少的影响了他们几人的心情了。 苏氏住在她隔壁的厢房,她昨日半睡半醒间还隐隐听到了苏氏的好几声叹息。 而孟琛行事虽然比其他孩子而言更为成熟,但毕竟年纪尚小,她今日也不难看出孟琛笑容之下掩藏的郁郁之色。 孟田兄弟三人固然可怜,但也与自己关系不大不是吗? 她能帮固然会帮一把,但却是绝不愿意他们影响孟琛和苏氏的情绪的。 毕竟对于她而言,对于孟田三兄妹的感情还比不上跟程氏和孙桂香的感情深厚。 人总是亲疏有别的,说她凉薄也好,她只希望自己这一世好不容易得来的亲人幸福快乐。 眼下看着两人终于打心底里笑出了声,孟琦仰起头,冲几人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地笑出来。 齐元修今日起迟了,方才在他洗漱时程氏已经起身迎接苏氏三人,眼下他这才收拾齐整,一路小跑着跑出了自己的院子,正好听见了他们关于栗子糕的对话。 当下便豪气的一挥手,“尽管来,栗子糕管够!” 惹得众人更是笑作了一团,就连在厅中等候的周老夫人都听到动静露了个淡淡的笑出来,只见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嬷嬷:“书梅,去赏了吴厨娘,再将今日这几种的糕点方子抄了来。” 名为书梅的嬷嬷眉间一挑,却还是恭敬地应了。 这时候但凡略精致些的菜肴方子大都笼在了富贵人家的家中,像周老夫人提到的这几个糕点方子,更是作为老夫人的嫁妆一部分陪嫁进齐家的。 毕竟若是人有旦夕祸福,若是真走了霉运,这方子不论是做了点心来买卖还是卖给酒楼都能挣下许多钱来。 可听老夫人的意思,似乎竟是要送给那小姑娘? 这苏氏及其两个孩子,竟是把齐家目前这三个主人从老到小从上到下都尽数笼络了去。 她本以为因为程氏和苏氏的关系自己已经足够看重这三人,但目前看来对于这苏氏三人的重视程度,还是得再提上一提了。 书梅嬷嬷走得又快又稳,心想着待办完了老夫人交代的事情,这府里的上下还是得由她再亲自敲打敲打,免得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见苏氏三人衣着朴素再怠慢了贵客。 第55章 互送礼物 知道今日孟琛和梦琪要来,齐元修昨日就开始睡不着觉,折腾了大半宿,因此今日便起的晚了些,现在终于见到两个小伙伴了,自然是很快便玩到了一处。 齐元修是个热情大方的性子,自然也提前为梦启和梦琛准备了礼物,只见他一脸神秘的将二人拉到自己的小院中,掏出了大体看上去两个一般无二的小木盒。 这两个小木盒都由黄花梨木所制,大体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细细看来,却还是略有不同,一只匣子上面,刻了不少玉馔珍馐,而另一只上面刻了许多孟琛最爱的诗句。 这下两个匣子各自的归属便极为明了了,两人均均是伸手准备拿起,齐元修却“唰”地一下,又将两个匣子收了回去背在了身后,再伸出另一只手来。 “诶?你们的礼物我可是准备了,我的呢?” 孟琛和孟琦对视了一眼,都不再卖关子,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们二人准备的礼物就没有齐元修那么精致的包装了,只用几块布头包着,那厚厚缠绕层层包裹的布,能看出两人送的均是长条形物件,甚至大小都相差不多,只一个稍扁些,一个更为圆润。 孟琛和孟启面面相觑,他们俩该不会送了一样的东西吧? 齐元秀一怔,但显然心中也另有答案,便直接推测道:“你们俩该不会都送了我画笔吧?” 齐元修同老爷子一样善画,据老爷子说天赋极高,看两人送的这礼物的形状,齐元秀便猜测两人应当是送了他画笔。 只是这笔是不是太长了些? 一听他这话,两人均是不约而同的摇摇头,一下子变得胸有成竹了起来,异口同声道:“并不是。” 接着又互相对视了一眼,暗中较劲。 他们来之前可是打了赌的,若是谁的礼物更得齐元修喜爱,那另一人则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齐元修的兴致一下子也上来了,他先打开了那个由孟琦赠送的稍扁一点的包裹,随着布条层层拆开,在齐元修和孟琛好奇的目光中,这礼物终于显露了他的真实面目—— 这是一把小木剑。 齐元秀眼睛一亮,便兴致勃勃地拿起挥舞了几下。 这小木剑大小正合手,木头虽不是什么上好的木头,却被磨得圆润光滑,一点毛刺也没有,一时间,齐元修看着这剑只觉得哪哪都满意。 他曾跟着自己父亲习武,原先也是有一把小木剑的,但小孩子长的快,那把剑他虽然记着带来了寒山镇,但目前已经不太趁手了,孟琦这把剑却是正好补上了他的缺口。 这剑如此趁手,一看便是送礼人花了心思的,他收起了架势,郑重地冲孟琦道了声谢。 而一边的孟琛已经等不及了,急切地催他打开另一个包袱。 “我送的这东西虽然比不上妹妹送的值钱,但也是用了心的,你断然也会喜欢。” 瞧着他如此自信,齐元修便也迅速打开另一个包裹。 而这礼物却着实是孟琦意料之外的东西——这是一根光滑的竹棍。 这节竹棍笔直光滑,其上没有任何结节凸起,长短也颇为合适。 但这也就是一根竹棍罢了。 然而祁元修兴奋的蹦了起来,猛地一拍孟琛的肩膀,将孟琛拍了个趔趄:“好兄弟!” 孟琦十分摸不着头脑——这怎么看也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竹棍啊?他到底为何看起来如此激动? 不管孟琦摸不摸得着头脑,孟琛都觉得自己成竹在胸。 这么好的竹棍,他自己都没有舍得用,而是拿来送给了齐元修,他不信这还能比不过孟琦? 迎着孟家兄妹二人期待的目光,齐元修却是陷入了为难。 这两样礼物他都十分喜欢,一时间难分伯仲,只觉得哪个都割舍不了 于是他踯躅片刻后,有些心虚地看向那二人:“可以平手吗?” “不行!”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道,要求他定要选出来一个最中意的礼物来。 齐元修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只觉得分外难以抉择。 不过他并没有犹豫多久,也就片刻的功夫,他便下定了决心,闭着眼睛将手指向了其中一人—— 是孟琦。 孟琦得意挑眉,冲孟琛不伦不类地作了一揖:“承让承让。” 孟琛气得简直绷不住他那一向温润内敛的表情,他这竹棍分明齐元修之前就颇为心动,后面又自己找了许久,却没能找到更合心意的,只能忍痛将自己的竹棍送给他,这么珍贵的竹棍,怎么会比不过孟琦的木剑呢。 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孟琦手里掌管着他们二人的烤肠,若是惹恼了孟琦,哪里还能有许多烤肠吃? 更何况年后孟琦还打算推出一些新的吃食,那相比较于孟琦,还是得罪他更容易一点。 想到这里,孟琛又生气了起来。 看着孟琛面色不对,他忙拉了拉他的衣角,终于还是痛苦地又向孟琛许出了一个承诺,只觉得自己受了无妄之灾。 为什么自己不仅送了礼物,还要为了安抚这两人平白给孟琛一个承诺啊? 明明打赌的不是他。 说到礼物,齐元修便催孟家兄妹二人快些将礼物打开。 孟琦也没有推辞,迅速将盒子打开后,一个憨态可掬的圆润木雕小兔静静地趴在木盒里。 那小兔不过孟琦巴掌大,木盒里还细心地垫了一层棉花和绸布,小兔窝在其上,看起来仿佛如同真的一般。 孟琦十分惊喜,她本就十分喜欢小动物,且她的生肖也正是属兔,她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木雕小兔捧出来,一时间倒是十分爱不释手。 那边的孟琛属鼠,他的盒子里则是卧了一只胖乎乎的小鼠,那小鼠眼睛晶亮,透着十足地机灵灵动,孟琛拿在手上也是欢喜不已。 别看他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却同妹妹孟琦一般,见到毛茸茸的小动物就走不动道。 这小鼠和小兔虽是木头所雕,但却将鼠与兔的神态刻画了个十足十,又进行了合理的加工,比日常生活中见到的鼠兔可爱了许多,倒是很好的慰藉了两人暂时养不了宠物的内心。 齐元修看这两人喜欢,此刻也不免笑弯了眼,只觉得不枉他这几日为了给他们送礼,答应程氏每日练的那么些大字了。 第56章 在齐家用饭 几个孩子一同笑闹一阵后,又一起前往拜见周老夫人。 经过上次的相处,在周老夫人送了她一支笔后,孟琦已经知道周老夫人严厉的外貌下藏得是一颗细腻柔软的心肠。 这样的老夫人总能让她想到她在上一世时遇到的中学班主任,虽然总是一脸严厉,却会细致地给孟琦讲课,又在食堂总是假装不经意地偶遇孟琦,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地在她点好饭后把自己的饭卡递给打饭窗口。 又或者总是“不小心”打了过多的菜,只能“无奈”地分给孟琦。 在她从那个中学毕业后,她也曾多次回去看望恩师,在她穿越来之前,她前几天才刚与老师通过电话。 不知道她穿越后她的身体是死去了吗?还是有其他的人同她这般穿越了过去接手了她的身体? 如果那具身体死去了,最好老师不要知晓,即使知晓了也希望老师不要太伤心。 如果有人接手她的身体,那人会不会联系老师,同老师好好相处呢?多半是不会的吧。 孟琦看向酷似恩师的周老夫人,从回忆中抽回思绪,露出了一个没有人能拒绝的甜美微笑。 “愿老夫人今岁无忧,诸事胜旧年。” 周老夫人依旧如同之前一般面容肃穆,唇峰紧抿,只在唇角带了不细看便会忽略的微小的弧度,但若有人看向她的双眼,便知道她此时心情定是不错的。 那双平日里颇为凌厉的眉眼此刻盛了满满的笑意,如同冬日尽散,冰雪消融。 她和蔼地看向孟琦,在孟琦还未行完礼时便亲自扶起了她,周老夫人的话不多,只道:“那我便祝你心想事成,诸事顺遂。” 孟琦看着老夫人的眼睛,莫名意会到这“诸事”怕是不止日常学习和厨艺,还指她的小生意。 周老夫人看出了她的野心,也知道她定是不满于现在的小摊。 孟琦正准备张口回答,却见周老夫人隐晦地冲她眨了眨眼,又飞快地给她手中塞入了一个红包,便转过身去同苏氏和程氏寒暄了。 孟琦有些错愕,又很快笑弯了眼,她实在没有想到周老夫人这般严厉的面容上还能出现这般调皮的表情,一时间觉得跟周老夫人更加亲近了。 待她转过头,却对上了齐元修隐隐带着些醋意的眼神:“祖母竟然对你如此亲近。” 要知道他才是祖母的正牌孙孙!但祖母对他可比对孟琦严厉多了。 程氏将他们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有些吃惊,她知道自己的婆婆一向对女孩儿颇为宽容,却也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喜爱孟琦。 不过她倒也没有什么旁的想法,孟琦这孩子聪明机灵又可爱,又是好友苏氏的女儿,她也是十分喜爱。 这小姑娘父亲早逝,早年又体弱多病,家中现在也不宽裕,多了一个长辈照拂也是好事。 几个孩子不耐烦听大人们说话,正是过年期间,大人们也不想拘着他们,只叫他们自玩去。 齐元修便将两人带到了自己的屋中,孟琦几人拿着方才新得的小木剑、小兔等礼物,很快地便玩到了一处。 然而还没等他们玩多久一个婆子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只见她悄悄在齐元修耳边耳语一阵,齐元修便又匆匆离开,只有些歉意告诉二人随意玩耍,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孟琦和孟琛满头问号,齐府这么多下人,能有什么要事是非要交给他一个小孩做的? 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没过多久就到了用饭的时间,有仆从前来请他们前去用饭。 在走到半道的时候,孟琦心中便有了大概的猜测,待来到饭桌前,果见饭桌正中央放着一盘酸菜鱼。 比他们提前来到饭厅的齐元修得意地挺起了胸膛,但面上却是努力做出了毫不在意的模样,只眉梢眼角却是泄露了一些真实的情绪。 周老夫人也是个不耐烦繁文缛节的,因此众人也没有过多废话,迅速地进入了用饭环节。 除那酸菜鱼外,桌上还有许多精致的菜肴,被精心地盛放在精美的碗碟中,在这些菜肴的衬托下,那盛放在据说名为“冰纹镂月海波盘”中的酸菜鱼就显出了几分粗放和不伦不类来。 倒不是齐元修做得有什么问题,若是叫孟琦来做,大抵也不会做得更好了。 只是在一众摆盘精致,甚至连菜色和碗碟都经过精心搭配的菜式衬托下,这酸菜鱼便格外的多了几分违和来。 而席间其他的菜肴,每上一道菜便有仆从在一旁报出菜名,那些菜名听起来充满了诗情画意,却唯独不像个菜名。 例如那“翠丝金团”,孟琦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菜式,伸长脖子一看,原来是韭菜炒鸡蛋,只那韭菜叶也切至了大小均匀还不够,甚至一根根捋顺按同一方向摆在了盘中,瞧着好不整齐。 再有那“飘萍芙蓉暖玉汤”,却是撒了碧绿葱花的豆腐鱼汤,只那豆腐被雕成了芙蓉花的模样,让人瞅着倒是真的赏心悦目。 还有那“赤霞雪琼莲韵羹”,孟琦定睛一瞅,好嘛,就是红枣银耳莲子羹。 孟琦没有急着吃齐元修做的酸菜鱼,而是将筷子对准了其他饭菜,将那些看着格外赏心悦目听名字也十足诗情画意的菜式挨个尝了一遍。 这些菜式各个挑不出错来,只口味上稍淡了一些,能吃出来食材品质很高,孟琦一开始也吃得还算不错,但吃着吃着却多了几分无趣来。 除了淡,她总觉得这些菜好像还少了些其他什么。 孟琦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筷子转向齐元修做的酸菜鱼,洁白的鱼片足够新鲜,入口弹嫩入味,酸菜的酸香很好的融入其中,一下子就打开了孟琦的胃口。 细细品去,掩盖在酸咸之后还有一股属于茱萸淡淡的辛辣,后知后觉的在舌尖显现出来,刺激着人们的味蕾,催促着人再来一筷。 再对比席间其他菜肴,那酸菜鱼虽然看起来最为粗糙,但却是大家吃得最多的,尤其是周老夫人,其他菜式只略略夹了一点,只酸菜鱼独得老夫人宠爱。 孟琦再仔细地品尝了其他的菜肴,终于恍然大悟。 这些菜肴,缺的便是一个自家烟火气。 第57章 厨娘 孟琦在上辈子的时候也曾随老师同学或者领导同事吃过几次宴席,这齐元修家中厨子所作的饭菜,就正好是那酒楼宴席味儿。 这些菜模样精致、色泽鲜艳,吃起来味道也没有太大的不足,但哪怕再热乎的菜式却总透露出一丝冷冰冰的劲儿来,叫人总觉得不够过瘾,甚至比不上寻常家常小炒来得痛快。 且这厨子应是南方人,做的菜式食材选用足够新鲜,滋味儿清淡,但可惜齐家无论是周老夫人、程氏还是齐元修的胃口都多偏向浓厚重口,而程氏一家三口日日在家中吃这样不合胃口的饭菜,怪不得三人都是一副瘦削模样。 其中最可怜的当属周老夫人,程氏是个闲不住的,五日里有两日都在外头用饭,而齐元修自从拜了老爷子为师,中午更是在老爷子那里被孟琦和老太太的手艺折服,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唯独周老夫人,在这寒山镇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亲友,又几乎日日在家用饭,也难怪她胃口不济。 老夫人这胃部的不适,怕不是有一半原因都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 再一听说这厨子已经在齐家待了快十年,而周老夫人又是蜀地人的时候,孟琦便对周老夫人充满了深深地同情。 只周老夫人总这样却不是个事儿,但也不好将那厨子解雇,那厨子是随着周老夫人一路拖家带口的从江寰府跟来的,能这样愿意随着主家背井离乡,此人定也是个忠仆。 既然与主家感情深厚那便好解决了,也许有些话周老夫人和程氏碍着主仆情谊不好说,但她或许能借着与这厨子交流技艺的借口,仗着自己年纪小“童言无忌”地说出一些其他人不好直言的话来。 而周老夫人和程氏又十分喜爱孟琦,见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向她们提出想要见着做菜的厨子探讨一番的时候,两人便忙不迭的答应了。 孟琦在厨房见到了这位厨子,这位厨子姓吴,是一个身量稍矮,体型中等偏瘦,年龄大概四十多岁的白净中年女子,瞧着面容温雅,浑身却透露出一股厨子都很熟悉的利索劲儿来。 她瞧见孟琦便不卑不亢的见了礼,说话间带着一点江寰府特有的口音,温温柔柔地笑问孟琦有什么事儿。 孟琦见她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便放下了悬着一半的心,斟酌起该如何开口起来。 毕竟她虽然可以借着年纪小做掩护,却不能真的伤了这厨娘的心。 于是她先抬起小脸,又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出来,而原本只有一点婴儿肥的小脸通过嘴角上翘的动作鼓了起来,瞧着更可爱了几分——她之前测试过许多次,这个姿势是最能打动其他人的、最能展现出她可爱的角度! 只要这个厨子不讨厌小孩儿,就一定不会讨厌她! 接着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那吴厨娘道:“我今日吃到了那栗子糕,滋味儿颇好,想来谢谢你。” 那吴厨子一怔,面前这么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望着她,又说她做的点心好吃,让她原本因为主家客人来找而忐忑心情平复了几分,不禁生出几分欣喜来。 这孟琦倒没有说谎,那栗子糕确实可以在她吃过的栗子糕中排到前三的位置了。 只是孟琦接下来便转折道:“但我这里还有一个可以进一步改良的方法。” 其实孟琦来见她之前,她便知道了这小姑娘是知道齐元修做了酸菜鱼的人,但即使早已有所预料,但见到是这么小的孩子后,她还是有些惊讶。 现在听到孟琦这么说,她则更为惊讶了,听孟琦这语气,竟是直接准备把这个改良方子告诉她吗? 当下她便肃容以待,带着几分恭敬地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姑娘告知。” 孟琦见她并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小便小看自己,当下便对这吴厨娘更添了几分好感,于是她便反客为主地拉着这吴厨娘坐下,细细地将奶黄流心馅的方子告诉了她。 她今日刚吃那栗子糕的时候就在想了,那栗子糕的内馅若是能做成流心馅就更加完美了。 那吴厨娘听着孟琦叙述,渐渐地睁大了眼,激动地找了些纸笔来细致地记了下来,又细细地问了孟琦一些诸如火候配比的席位之处,显然是一副十分高兴的模样。 孟琦很快便交代完了,吴厨娘兀自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眸中异彩连连,良久后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抱歉的看向了孟琦,又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这方子就这么给我了?这可是你的家传方子?周老夫人和苏夫人可知晓你将这方子给了我?” 这样的方子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可以传家的程度了,也不怪这吴厨娘如此惶恐。 孟琦肯定地点了点头,再三保证这方子不是自家家传方子,苏氏和周老夫人以及程氏都知道后,吴厨娘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许。 吴厨娘缓了缓,又抬起头看着孟琦道:“姑娘今日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吧?”、 她深深地看向孟琦,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和自厌:“可是因为老夫人?” 这句话说出后,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声音微哑地补充道:“可是因为……老夫人、夫人和公子都吃不惯我做的菜?” 她来到齐家已经接近十年了,从她一开始进府,主家几人便是这样的食量,再加上老夫人和夫人并未提出过什么意见,还总是打赏她,她便以为主家几人便原本就是这个饭量。 在加上她也曾问过在她之前就来了齐府厨房的下人,得知上一个吃厨子在的时候,老夫人几人的饭量便与她去之后相差无几,这才放下心来。 可齐府这些人,除了齐家老爷子和齐元修的父亲,周老夫人和程氏都不是本地人,自然是吃不惯江寰府的本地厨子做的饭菜的。 她也曾想过老夫人和夫人是否会想念家乡菜肴,但她只擅长做本地菜肴,试着做了一两次自己听说过的北方菜式,周老夫人和程氏却是反应平平,久而久之,吴厨娘就忘了这一回事。 直到齐元修前些日子从孟琦那里学着做了酸菜鱼给老太太和夫人吃,她这才觉出不对来。 再加上孟琦今日是吃过饭后才来找她,却只提了点心,对那饭菜却是只字不提,她的心里便隐隐地有些明白了。 如今想来,她一个做厨娘的,反倒叫主家将就她体谅她了这么些年。 她何德何能! 第58章 往事 一时间吴厨娘只恨不得现在立马辞工。 再想到夫人和老夫人要离开江寰府时,自己还生怕他们离了家吃不惯他人饭菜,自告奋勇地跟了来,她就觉得自己简直羞愤欲死。 其实这倒怨不得她,只是齐家婆媳俩远嫁至那江寰府多年,多少也习惯了江寰府那边的口味,虽然怀念之前的家乡菜肴,可却是从未找到正宗的。 而之前吴厨娘试着做的其他菜式,却是实在不伦不类,两人也都是好性儿的,自然也不曾为了一口吃的难为她。 毕竟吴厨娘当了这么些年江寰府的厨子,从来没有学过其他地方的菜肴,即使是要她去学,那也得找得到人教不是? 但现在吴厨娘却听不进这些,她本就欠了老夫人许多,若没有老夫人她早早便没了,哪还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痛哭出声,而孟琦在她断断续续的破碎语句中也拼凑出了事情原貌。 当年在江寰府时吴厨娘本是府城一个小酒楼的厨子,已在那里做了五年,丈夫经营着一家杂粮铺子,又有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尚算不错。 然而好景不长,后面来了另一个男厨子,那厨子本是酒楼主人的外甥,手艺不精却心比天高,见酒楼主厨竟由吴厨娘一个女子担任,便存了几分轻视来。 又愤恨她得了东家看重,而自己这样的人物竟然要屈居在吴厨娘的手下,于是暗中排挤她不说还罗织了些恶毒下流的谣言编排在她身上。 流言如刀,世人又多愚昧,只觉得在饭间又多了一些猎奇的谈资,哪管一个小厨娘的死活。 一时间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一段时间后吴厨娘丈夫的杂粮铺子也开不下去了,来酒楼的客人也见少了,更甚者有那品行不端的客人点名要见她,又口出恶言调笑于她。 那日吴厨娘终于被酒楼东家辞退了,那编排她的厨子也如愿当上了酒楼主厨,她心中不甘,又毫无办法,只自己的收入也算个大头,丈夫的杂粮铺子也关了门,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叩响其他酒楼的门。 但其他酒楼管事也早已听说了此事,无论真假也不愿再要她,她恍恍惚惚间走在路上,只觉得满街的人都在嘲笑于她,又想到家中倒闭的杂粮铺子,再想到自己两个孩子,只觉得万念俱灰。 此时刚好行至江边,她看着滔滔江水恍然间想到一个“好”方法——若是自己去了,那是不是就不会再连累丈夫了?家中的杂粮铺子是不是就可以再开起来了? 儿女们现在还小,丈夫再续娶一个,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也会忘记曾经有她这样一个原配,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因为有自己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娘而找不到好亲事。 这么想着,她抬脚便要踏入那水中。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老夫人刚巧路过,指使下人救了吴厨娘,又将她带到齐府上,听她陈述后又好生骂了她一顿。 吴厨娘现在都还记得老夫人当时的话语:“你若是气急了弄死那厨子我还高看你一眼,结果你所谓的‘想通’竟是要弄死自己?若是我,我断然是不会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的。” 又道:“你怎知若你丈夫续娶后,那续弦定是个好的?若是碰到那黑心的,怕是等不到长大就将你那一双儿女磋磨死了!” 周老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我是断不会将我的孩子交给别人的,续弦再好,又哪里比得上亲娘呢?” 这番话点醒了她,她想着,是啊,我怎么能放心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呢? 若是在这江寰府待不下去了,她还可以去其他地方,虽然稍微难了些,但一家人在一起就好,日子总能过起来,怎么自己就鬼迷心窍地差点投江了呢? 她缓过神来,冲老夫人跪下狠狠磕了个头,谢过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周老夫人见她不再执迷不悟,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自己家中正缺了个厨娘,将她留在了府里。 又将她丈夫也唤来做了个小管事。 甚至不久后,她还听说那厨子因为散播谣言被官府抓了,原来那酒楼出了这么多事,自然也做不下去了。 她知道此事定是周老夫人所为,毕竟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为了她这个小小的厨娘花费那么多精力了。 可老夫人做了这么多却一声不吭,在她郑重的谢过了老夫人后,老夫人只淡淡道:“与你无关,只是看不惯罢了。” 吴厨娘那天晚上没有一夜未睡,在床前静坐了一夜后,自己亲自签下了自己的卖身契,双手奉到了老夫人面前。 周老夫人并没有收。 到现在那卖身契都在她自己的妆奁中好好地装着,可她早已将自己当成了齐家的家仆。 而她不仅没能报了这大恩,竟还让齐家上下吃了这么久的不合胃口的饭菜。 孟琦看着哽咽着讲完自己与老夫人认识始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吴厨娘有些无奈,吴厨娘比苏氏还大一些,现在吴厨娘在她面前哭成这样,她也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只得笨拙地拍着吴厨娘的后背给她顺气,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这般莽撞的来找吴厨娘。 这个故事里周老夫人好,吴厨娘好,吴厨娘的丈夫也不错,倒显得前来点破的自己目前像个坏人了。 但周老夫人也不能一直吃着不合胃口的菜肴,周老夫人年纪不小了,之前那些年尚且算得上年轻还好些,这些年来年纪越发上来了,胃口也更小了,长此以往人便虚弱了许多。 但这事也好说,自己教她一些口味重的菜肴不就行了。 那头吴厨娘哭诉了一通,现在终于冷静了下来,看着没比自己膝盖高多少的孟琦陷入了十足的尴尬。 刚才自己竟然对着这么小的孩子哭了这么久? 于是她艰难地收敛好自己的情绪,说话间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这就自请离去,绝不叫老夫人为难。” 孟琦一个头两个大,只得使出激将法:“你不是要报恩吗?这才不到十年就报完了?” 吴厨娘恍然一瞬,点点头:“姑娘说得对,我不能走,我这就自请当个洒扫婆子去,哪怕倒夜香也行。” 这倒也不必…… 孟琦连忙找起了她的优点:“虽然你做的饭老夫人和夫人吃不惯,但你的点心却是做得很是不错呢!再有那红枣银耳莲子汤,一看也是熬足了时辰的,红枣还精心的去了皮与核,整个枣都融入了汤水里,稠稠的一碗下肚,最是清润可口呢。” 吴厨娘有些犹疑:“那我只做点心和汤水,其他时间再去洒扫?” 这吴厨娘是对洒扫有什么执念吗? 孟琦见她钻入了牛角尖,索性敞开了说:“不管原来喜不喜欢,他们几人吃了你做得菜肴这么多年,多少也习惯了,且我之前也曾问过大夫,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也不能吃得口味太过厚腻,你这一手手艺却是刚好,只是同一种口味吃多了人总会腻,我教你几道味道浓厚的菜肴,你平日里每日穿插着做一两道就好了呀!” 吴厨娘吓得连连摆手:“你我非亲非故,我今日已经白得了姑娘一个方子,怎好再多拿呢?” 孟琦无奈使出了杀手锏:“你不想报恩了吗?你若不走,他们便要继续吃不合口的菜肴,你若走了,他们说不得又要花更多的钱招厨子呢。” 吴厨娘思前想后,突然咬咬牙冲孟琦一拜:“如此便恳请您收我做徒弟!” 这下受到惊吓的变成孟琦了。 第59章 准备复工 孟琦一惊,慌忙躲开吴厨娘这一拜,赶忙将她扶起:“使不得使不得!不过两个方子罢了,算不得什么,我自己都不在意你计较个什么呢?” 然而吴厨娘在这件事上性子却是格外执拗,坚持若是学了孟琦得方子便定要拜孟琦为师,不然她便只能自请离去了。 孟琦还能怎么办,她总不能真的把吴厨娘从齐家逼走。 择日不如撞日,于是当日吴厨娘和孟琦便在齐府众人的见证下结为了师徒。 孟琦的心情有些微妙,还在努力消化自己突然之间多了个大龄徒弟的事实。 在这样的年代,徒弟认了师父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孝敬师父,什么端茶倒水都是基础,说不得还要当学徒熬许多年才能得到真传。 孟琦当仍然不是这样的人,只吴厨娘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硬生生给她塞了不少自己腌的腊肉火腿等不说,还非要给她打下手帮忙。 只这样一来,吴厨娘又要帮孟琦,又要给齐府众人准备饭食,便有些太过操劳了。 周老夫人和程氏对视一眼,程氏意会了婆婆的意思,于是爽快地道:“这算个什么事儿,再招一个帮厨不就行了。” “我可以的!我可以再早起一个时辰,给师父提前处理好食材送去,回来后再做府中的饭。” 吴厨娘试图向程氏和周老夫人证明自己。 然而周老夫人在吴厨娘泪眼汪汪的攻势下还是决定再招个帮厨。 周老夫人劝她:“你这小师父年纪小,却还有自己的摊子要照顾,每日还要上学,你既然拜了她为师,合该好好帮她,让她松快松快。” 至于府中的饭菜,你那儿子不是跟你学得差不多了吗?就叫你儿子来吧,有帮厨帮忙想来他也可以独力为之。你只管在阿琦那里好好学,每日待你从阿琦那里回来做一两道在阿琦那里学来的菜肴便好。 看吴厨娘面露犹豫,周老夫人便不由分说地道:“好了,多说无益,这事已经决定了。” 知道周老夫人已经下定了决心,此事在没有回旋的余地,吴厨娘心中颇为感动,只觉得周老夫人对她恩同再造。 这事儿便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吴厨娘没走、周老夫人和程氏不用再天天吃过于清淡的菜肴、孟琦得到了一个徒弟帮忙,怎么不能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呢? 时候已经不早,苏氏便带着两个孩子向周老夫人和程氏辞别了。 直到回到家中,睡前孟琦这才想起今日收到的红包,遂将今日收到的红包拿出来查看。 这一看却是让孟琦惊呼出声。 今日她一共收到了程氏和周老夫人两个红包,两个红包一大一小,均是由红色的荷包装着,只荷包上就绣了许多花样,好不精致。 程氏给的红包略小些,孟琦打开倒出了几个刻成各式动物模样的银锞子,一看便是为了过年送小辈红包而专门打的,很是可爱。 然而令孟琦惊讶的却不是程氏这个红包,而是周老太太塞给她的那个。 这个荷包打开后,除了银锞子,还有一沓整整齐齐折叠起来的纸张。 孟琦将其展开,却见竟是五六张各式各样的糕点方子,其中就包含了孟琦今日吃的那栗子糕。 孟琦将方子收好,心中五味杂陈。 周老夫人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今日从齐府回来前,程氏将齐家的各式糕点装了一大包给她,周老夫人更是直接将方子给了她。 而自己与吴厨娘之间的师徒关系,周老夫人和程氏之所以如此极力促成,一是为了打开吴厨娘的心结,二也可以说是看孟琦年幼,心疼她过于劳累,于是直接送了她一个不用自己出钱的帮手。 程氏和周老夫人对自己太好。 若是按孟琦上辈子的思路,她定是第一反应怀疑对方是否对自己有所图谋,但她现在年幼,如今过了年也不过七岁的年纪,家中资产又远远比不上齐家,又有那些东西可以被对方图谋的呢? 因为自己的才能? 这更是无稽之谈了,自己虽然会做几样吃食,但却还远远不足以被齐家看在眼里。 再说句不好听的话,自己此前总是生病,在医疗条件不足的古代,这样的小孩能不能长大还是个问题。 将这些都排除掉,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程氏和周老夫人只是单纯的喜欢她,想对她好罢了。 孟琦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别人对她好,她也该对别人好。 她该怎么对别人好呢? 孟琦胡思乱想了一阵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将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程氏和周老夫人喜欢她,那她就该有空就多去看看她们,平日里多关心关心。 尤其周老夫人常常自己一个人在府中,那不如就让自己外祖母多和周老夫人走动走动,这样周老夫人也可以多出来走走,心情和身体应该都会好上许多。 周老夫人和自家老太太都是善良的人,肯定可以聊得来。 孟琦这样想着便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 这天过去后,离初八还有几日,而孟琦一开始定下的年后复工日期正是初八。 现在还有三天时间,她该好好实验一下准备推出的新品了。 但在这该推出的新品上面,孟琦还有些犹豫。 在孟琦最先开始设想中,她此次新增的吃食该是的是烤冷面和炒饭。 可真正做起来时却遇到了困难。 这问题有两个,且都是目前不好解决的。 先是烤冷面。 她现在所能做出的烤冷面倒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却少了洋葱和番茄酱。 孟琦无奈之下只好把洋葱用葱花代替了,吃起来倒也可以蒙混过关。 可这番茄酱却不好解决了。 在孟琦心中,这番茄酱足以称得上是烤冷面的灵魂,现在没有番茄酱,便连她自己心里的这一关都过不去。 再就是体力。 炒饭本身倒没有什么难度,但是这问题却出在了人手不足上。 她在家中模拟摆摊的情形做了几次,却发现靠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孟琦年龄尚小,正经能在做饭上帮上忙的就只有老太太一人,而她们老的老小的小,这品类多了,出餐速度便不能有所保证了。 于是在纠结无奈了一日后,孟琦还是只能放弃了这两个选项。 那她该做些什么好呢? 第60章 新品的选择 看到孟琦如此愁眉不展,作为一家人,其他人自然也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于是现在愁眉不展的人变成了一家子。 苏氏想不出什么法子,只直接劝道:“不然就算了吧,只卖烤肠也不错,等你大些了再考虑添加新品的事情。” 孟琦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仍旧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 老爷子狠狠瞪了这个总是扫兴的女儿一眼,“之前便与客人说好的年后便会上新的吃食,如何能失信于人?” 孟琛原也这么想,此时见老爷子提出了,也悄悄点了点头。 但也不能太驳了自己亲娘的面子,于是孟琛犹豫着开口道:“不如再多做几个口味的烤肠?如此可算是新鲜吃食?” 孟琦一顿,嘴角的弧度终于微微上挑了一点,“你说的没错,这个倒是可以以考虑,只是这样倒也没法完全算得上是新鲜物事,还是得想个别的什么吃食才行。” 到底应该添个什么呢? 老爷子十分努力的想帮上忙,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手里不住地捋着胡须,这胡须却是越捋越乱——就像他的思路一样。 他于此道真的一窍不通啊! 看着孙女忧愁,他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却没法提出什么有效的意见。 老太太从方才就没有理会那边的几人,只默默思索,这会儿突然开了口:“我年纪大了,你叫我想我也想不出个什么新鲜事物,只是我有模糊点思路,阿琦你听听可有道理。” 孟琦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期待老太太给的解决方法,毕竟在场这么些人里,唯有老太太是在厨艺上可以以一个专业人士的角度给她以建议的,当下自然忙不迭点了点头。 老太太斟酌着开口:“你这新吃食,要与其他人不同,又要不那么费力气。” “还要不那么费事儿,那是不是要那种提前就能准备的差不多的?去了一热就行?” 孟琦点点头,觉得好像思路清晰了一点。 老太太又道:“你平日里除了摆摊,还要做给锦绣坊众人的饭,下午还要上课,那能提前准备的东西,最好是可以一次性备上不少且不用坏的。” 孟琦一顿,思绪微妙的劈了叉——这形容,怎么越听越像预制菜呢? 不过她走歪的思路很快就被老太太拽了回来。 老太太还在努力思索,“这提前做好的东西,要是能一煮就好那就是最方便的了,你在摊子上只管忙自己的,就让它在那边自煮去。” 听得这话,孟琦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这突然的一声吓了在场的众人一跳,尤其是正在努力给她想法子的老太太和老爷子。 老太太吓得不住咳嗽,老爷子更是将刚喝进嘴里的茶一滴不漏地喷了出来。 孟琦讪讪,忙上前给老太太和老爷子顺气儿,又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老爷子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却不舍得再说她,只问她:“你想好了?可打算做些什么?” 孟琦兴奋地点点头,“想好了!我打算做关东煮!啊、不,是孟氏煮!” 在场众人自然是没听说过这关东煮的,但见孟琦转眼间又自己给起了个名字,便知道这怕是那梦中所得的“仙方”上记载的,于是也不再多问。 总之问题解决了就好。 而孟琦则兴致勃勃地拉着老太太去了灶间。 方才老太太的一番话,倒是叫她想起了关东煮来,正是完美符合了老太太所说的每一句话,既方便又不耽误事,一次性还可以做出许多丸子来。 至于这储存的问题也完全不用担心,毕竟她还有一个大冰箱嘛! 老太太听她大致解释了这“孟氏煮”的做法,很快便恍然大悟,连连称赞道:“这个主意好,最主要的便是汤底,汤底味道调好后只用下丸子煮便好。” 那至于这汤底,老太太却是不怎么担心的。 毕竟自己的孙女这么聪明,又得仙人所授,这汤底定然难不倒她。 然而这汤底还真是难到孟琦了。 她准备了一整只鸡和猪骨,狠狠地熬炖了一个半时辰以后又下入了些泡发的干香菇和酱油并其他的一些调料,待她揭开锅盖品尝的时候却皱紧了眉毛。 虽然老太太已经觉得很是不错,并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孟琦却还是觉得少了点味道。 果然这汤底还是要放些海带吗? 家中没有海带,还是得出去采购。 只是这寒山镇地处内陆,现在又刚过了年,大概率这海带并不能买到了。 果不其然,待老太太和孟琦到了镇中最大的干货店面前,看到的却是紧闭的店门。 孟琦抿紧了嘴唇,有些不甘。 孟琦性子要强,做事总喜欢做得尽善尽美,现在的汤底并不是不能用,只是孟琦自己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这新吃食的推出计划果然是要推后了吗? 一旁的老太太看在眼里,心中焦急,竟然开始大力拍打起这干货店紧闭的店门。 孟琦吓了跳,慌忙拉过老太太,“没关系的,我们过几天再来,外祖母我们走吧。” 这时这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白皙带着几分文气的年轻男子,他被老太太这样的拍门声惊动,却也没有丝毫不耐和生气之态,只见他温温道:“两位可是要买东西?” 孟琦颇有些不好意思,那男子看出了孟琦的局促,善解人意地笑笑道:“无事,来我这的老顾客都知道我就住在这店里,有时候关店了,但是她们有急着要买的东西便会用力些拍拍房门,这样我人即使在后院便也能听到了。” 老太太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是之前听人说了一句可以这般将这店掌柜叫出来,只是这毕竟是人家的休假时间,她之前也从来没有这么失礼过。 于是老太太也紧跟着道了歉,对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但就连叹气的时候,他也带着几分笑意。 “都是街坊邻里,有什么可打扰的,我还要多谢平日里照顾我的生意才是。” 这下孟琦知道为什么他的干货铺子比其他人的大这么多了。 就冲他这个态度,孟琦若是以后还要采购干货,肯定也首选他家了。 孟琦二人进了店,见着店内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干货,对于找到干海带便也有了几分信心。 却见方才一直带着浅淡笑意的老板微微皱起了眉,在孟琦的心逐渐提起来的时候,这掌柜的开了口:“似是有些印象,你待我找找。” 说罢便一头扎进了那琳琅满目的干货中。 第61章 新朋友 在店老板翻找的时候,孟琦的心正七上八下地饱受煎熬,只希望店掌柜能顺利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好在没让孟琦等待多久,店老板便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了。 跟其他干货的口袋不同,这布包小得可怜,看着便知里头没装多少东西。 果然间店老板打开包裹后,里面大约只有一斤多点的量。 “你说的那叫的物事我没有听过,听你形容倒觉得与这叫昆布的有几分相似,你看看可是此物?” 在刚听到掌柜的说出“昆布”二字的时候孟琦便知道绝对没错了,只是这量也太少了些。 看出了孟琦的想法,掌柜的直接道:“目前这些就已经是全部的存货了,咱们这边人不怎么吃这物事,因此我只略进了一点,你若要,我后买你可多进一点。” 孟琦无奈点头,又询问了价格,得知这昆布竟然要一两十文的价格,简直都要赶上猪肉便宜些时一斤的价钱了。 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昆布算是海货,千里迢迢地从海边运过来这里,自然是不会太便宜的。 孟琦将这昆布包圆了,临走前又看到了些干贡菜,又买了些干贡菜,再向这掌柜的预定了几斤昆布后方才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后她便马不停蹄的又开始实验了起来。 好在这次的努力没有白费,加了昆布的汤底终于与她印象中的关东煮汤底极为接近了。 而关东煮光有汤底当然还是不行的,其中必不可少的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丸子了! 只是现在牛肉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孟琦只能在鸡肉、猪肉和鱼肉上下功夫了。 想到这里,孟琦又冒出了一个想法——或许或短时间天气暖和起来河水化冻了,她还可以试着做些虾滑? 只是这丸子做来也算不得太容易,光是剁肉一项便够孟琦和老太太剁上许久了,于是孟琦无奈之下只得联系了她新得来的徒弟吴厨娘。 吴厨娘听到有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十分高兴,当下不仅自己来了,甚至还拖家带口地将自己的丈夫与儿女都带来了。 别瞧吴厨娘个子小小,身材也略显瘦削,可那在灶上做久了的人自有一把子力气。 而她的丈夫和儿子就更不用说了,她的丈夫正值壮年,儿子也已经十四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又打算走自己娘亲的路子,将吴厨娘一身的本领学得七七八八,这点活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有吴厨娘的女儿在那里跟孟琦大眼瞪小眼。 吴厨娘的女儿今年比孟琛还大一岁,今年十一,只她走得却不是吴厨娘这条路子,而是打算日后同自己爹一般开个铺子,或者当个账房。 此次过来,是因为娘想让她见见自己的小师父,且自己娘带走了爹和哥哥,只自己一人在家也是无趣,索性便如了自己娘亲的意,跟着来了。 只是现在却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吴厨娘和她丈夫儿子将孟琦的活计全揽了去,现在孟琦倒是闲了下来,看着兀自在原地出神的吴厨娘女儿产生了一些兴趣。 孟琦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岳姐姐,你在想什么?” 吴厨娘的丈夫姓岳,因此她这女儿,自然就是“小岳姐姐”了。 这小岳姑娘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面前的小不点儿,却没有丝毫轻视孟琦的表现:“我在想我爹今早给我看的账。” 孟琦一听更加感兴趣了,这竟是一个读过书识字甚至还能算账的小姐姐。 老太太见她们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便极慈和地笑了起来。 她轻轻推了这小岳姑娘一把,“厨房有我和你爹娘兄长看着呢,你跟阿琦去玩吧。” 老太太今天刚见到这姑娘就觉得颇有眼缘,认定了这定是个好姑娘,而自己孙女儿成天围着灶台转,现在除了齐元修竟没有其他同龄朋友了。 因此她很是希望孟琦可以和这岳家姑娘处好关系,也好多一个玩伴。 这“小岳姐姐”名唤岳明珍,一听便是家中如珠如宝地宠大的,难得的是竟没有丝毫骄矜矫揉之劲。 岳明珍的皮肤随了吴氏,颇为白皙,眉色稍淡,一张线条柔和的面庞上一双秋水眸格外的黑润通透。 接着是一个挺拔秀致的鼻子,俨然是一个温和秀雅的美人胚子。 再往下看,她的嘴唇却是不薄不厚,嘴角微翘,还有着明显的唇峰。 这便使岳明珍增了几分英气,尤其她当抿起唇角的时候,嘴唇变薄,便给了人几分锋利之感。 再加上她明白清晰的下颌角,便让人知道这姑娘绝不是如她上半张脸表现的那般温和。 上半张脸柔和温润,下半张脸却英气逼人,如此两相一结合却不会让人感到矛盾,而是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恰到好处却又让人印象深刻的好容貌。 她的气质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柔和,她身子舒展,步伐稳健,说话间温和却自信。 好一个漂亮又有味道的小姐姐! 现在岳明珍才十一岁,就已经出落的这般模样,简直不能想象等她长大了会是何等模样。 孟琦的眼光都直了,虽然她确实是个有点看脸的人,但也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比如苏氏和程氏就都是美人。 只是这岳明珍的气质与长相充满了反差,很快便将孟琦迷倒了。 她简直完美击中了孟琦的审美,于是孟琦寸步不离地跟着岳明珍,那称呼也不知何时从“小岳姐姐”悄悄升级成了“珍珍姐姐”。 眼下孟琦正像一只小狗崽一般围在岳明珍脚边打转。 为了让岳明珍对自己感兴趣,她自然是挑着岳明珍喜欢的话题说。 两人这一聊却是相见恨晚,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孟琦却不知道,她也成功的惊到了岳明珍,岳明珍从小就对算账等事感兴趣,吴厨娘和她丈夫又是宠女儿的,便由着她,如此她七岁便可将算盘打得飞快,算出来的账毫无错漏。 齐府对待下人宽和,给的月钱也不少,夫妻两个见女儿如此聪慧,便也咬咬牙,让女儿扮作男子同儿子一同去了学堂上学。 谁知女儿竟不输一众男孩儿,多次力压其他男孩取得第一。 可惜只上了两年学,她的秘密便泄露了,她只能退了学,甚至还连累了哥哥。 好在岳明珍本就无法科举,而她哥哥岳明川又志不在此,满心着想做厨子,此时退了学也没有什么不可。 只是她多少有几分不甘,周围人家也拘着自家女孩儿不与她玩耍,生怕自家姑娘被她带野了性子。 而岳明珍也自有一身傲骨,毕竟哪有那种上赶着找看不上自己的人玩耍的事情呢,如是便只日日在家中算账读书。 然而却没想到在这孟家碰上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而这小妹妹竟然能同她说得有来有回,言谈间也与她十分投契。 但孟琦才六岁! 岳明珍淡定的面容下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不过很快她便冷静下来了,年岁小又有什么关系? 岳明珍勾起唇角,绽放了一个明丽的笑容——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第62章 试一试 孟琦被这笑容砸得晕晕乎乎,只能露出一个傻笑来。 而孟琛这时候正好被长辈们打发来告知孟琦丸子已经做好的消息,却刚好看见了岳明珍的笑容。 现在犯傻的人变成了两个。 孟琛和孟琦真不愧是兄妹俩,此刻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瞧着便让人觉得好笑。 岳明珍自然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眼来看到了孟琛,于是大方笑着说:“这位想来就是阿琦的兄长了。” 眼波流转间,将刚回过神来的孟琛看得又是一愣。 好在他毕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匆忙收回视线,冲岳明珍回了一礼,又有些飞速地对孟琦传达了长辈要他传达的话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孟琦也不在意那个傻乎乎的哥哥,亲昵地拉了岳明珍的手往外走,“珍珍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岳明珍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当下两人便高高兴兴地手拉着手一道去了。 待到了厨房,果见在吴厨娘的带领下已经打好了许多大大小小弹性十足的丸子。 关于这些丸子孟琦定了三种,分别是香菇鸡肉丸、贡菜猪肉丸和鱼丸。 只是做些丸子,又是在孟琦已经将材料配比好的情况下,以吴厨娘多年的经验自然是没有什么难度不在话下。 孟琦十分满意,劳烦了吴厨娘一家子这么久,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于是老太太和老爷子又留了吴厨娘一回家用饭。 既然要请对方吃饭,自然就不能再让客人自己动手了,只是吴厨娘身为孟琦的徒弟,又听说孟琦要自己动手做饭,自然是不肯离去的。 有了吴厨娘的帮忙,今日的菜很快就做好了。 今日的菜式也可谓是十分丰富,有老太太的拿手好菜梅菜扣肉,有孟琦拿手的土豆红烧肉、糖醋里脊、白菜肉卷、清炖羊肉,还有吴厨娘做的胡椒蒸鸡和奶白豆腐鱼汤。 除了这些热菜,还有诸多凉菜,诸多菜肴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而今日是吴厨娘和孟琦头一次一同做饭,双方都收获良多。 一个不懂北方菜,一个不懂南方菜,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倒是让这顿饭南北方菜式齐全,众人皆是平白享了口福。 在孟琦的要求下,吴厨娘今日没有再多花心思对那些各式菜肴进行精细的雕花摆盘,又加大了菜品的分量,还在孟琦的指导下酌情多加了少许盐等调料,如此这般做下来,虽然吴厨娘一开始略有些犹疑,但是等这菜做好吃到嘴里竟也觉得不错。 尤其那道胡椒蒸鸡,孟琦不仅要求她多加了盐,就连胡椒都多加了原本一半的分量,如此经过蒸制以后滑嫩的鸡肉带着浓浓的胡椒所特有的独特辛香,一口下去暖胃又暖心。 因为多加了少许调料,这菜倒是也更加下饭了。 而孟琦所做菜肴原本也更偏向于北方菜系,滋味儿多醇厚,分量更是十足,吴厨娘又被桌上众人的氛围带动,跟着多下了半碗大米饭。 但吴厨娘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整桌孟琦做的菜肴里她对那糖醋里脊倒是最感兴趣,她兴致勃勃地拈了一筷,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后不住的点头,有对孟琦说:“这糖醋里脊同樱桃肉的口味倒是有些类似。” 但相比较而言,她竟觉得这糖醋里脊比樱桃肉更合自己的胃口。 好在自己在厨房时已经将这道菜学会,回头也可以自己在家做着吃。 除此之外,孟琦做其他几样菜肴时她也在一旁细致的观看了,眼下也学得七七八八,只等再练上几回便可试着做给齐府众人吃。 一顿饭吃完,桌前的气氛极好,俱是宾主尽欢,而原本蒸的满满一锅的米饭也已尽数吃完,看着面前已经空了的杯盘碟碗,吴厨娘若有所思。 隐约间,她好像触摸到自己所做的饭菜欠缺了什么了。 而吴厨娘身为孟琦的徒弟日后定会常来帮忙,作为答谢,只这一顿饭定是不够的,于是孟琦思忖了片刻后,将吴厨娘叫到了一边。 她现在开不起吴厨娘的工资,因此她决定将自己摊子的一成利让给吴厨娘。 别看这摊子挣得钱现在好像没有多少,但她相信以自己的能力,这摊子定会做大做强。 吴厨娘听后连连摆手,孟琦已经无偿教给她这许多手艺了,又不曾像其他师父那般磋磨于她,她已经很是知足了,而师父年纪小,挣钱很是不易,怎么还能要师父摊子的利润呢。 然而孟琦却并不理会吴厨娘的拒绝,铁了心的要分她利润,甚至搬出了逐出师门作威胁,吴厨娘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 不过她小心翼翼地提了一个要求:“这一成利,可否记在我女儿的名下?” 孟琦还未回话,她又吞吞吐吐地道:“若是可以,师父能不能收她做个账房?这一成利,就当作给她的工钱了。” 说罢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孟琦,眸子里装满了期待。 自己的女儿她自己了解,岳明珍脑子伶俐又聪慧、算账的能力也不错,又在上过学堂之后开拓了视野,同窗皆比不上她,因此颇有几分自傲。 她是知道岳明珍的想法的,知道岳明珍日后打算同自己爹一样当个账房或者自己开一间铺子,只是岳明珍到底是年纪小,还存着几分天真,不知在这世上女子的不易。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呢? 至少在这寒山镇,吴厨娘就没有见过哪怕一个女账房或女掌柜。 女东家倒是有,只她们大都如同程氏一般,再招个掌柜的打理,每隔一段时间过问一下便罢。 而这招的掌柜的也多是男子。 岳明珍还小,尚且想不到那么多,但吴厨娘却是提前为女儿担忧了起来。 除了这些担忧,其实她也为隐隐地为自己的女儿不甘,吴厨娘并不质疑自己女儿的能力,只是作为一个曾经在酒楼力压一众帮厨独当一面的厨娘,她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但世上的路哪有好走的呢? 她想让自己的女儿试一试。 因此今日,她听到了孟琦的话,便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孟琦也是一个小姑娘,听说也读书认字十分聪慧,如果是孟琦的话,应该能理解吧? 不如就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第63章 调料碗 在吴厨娘忐忑的目光中,孟琦却是答应得格外爽快。 “好呀!我也十分欣赏珍珍姐姐呢!” 其实今日刚与岳明珍相谈时,她心中就存了几分这样的心思,只是她现在摊子还小,暂时用不上账房这样的专业人才,所以她也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准备等日后做大做强了再邀请岳明珍。 却没想到吴厨娘竟然跟自己想到了一处去,以她这小摊子目前的收益来看,让岳明珍来她这小摊子入职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她自己白捡了个大便宜,自然是要赶快答应下来。 吴厨娘一愣,仿佛没有想到孟琦竟然答应得如此果断,接着便不待孟琦反应,便也像是害怕孟琦后悔一般飞快地出门叫岳明珍进来。 待叫了岳明珍进来后,两方相谈甚欢,均是害怕对方反悔,于是很快便将契书定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于是事情定下后吴厨娘一家就告辞离开了。 而孟琦白捡了一个优秀的账房,心里美滋滋的,这一开心,就想做点什么来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孟琦思索片刻,突然一拍脑袋,今天的丸子做好大家还没有尝呢,不如就做火锅吧! 至于这汤底也是现成的,为了做实验,孟琦熬了一大锅关东煮的汤底呢! 除了这些目前已有的丸子,孟琦还从自己的冰箱的冷冻室里拿出了自己在现代时囤货的虾仁和肥牛片出来。 吃火锅怎么能没有肥牛和虾滑呢? 这两样虽然没办法推广到自己的小摊子上,但现在只有自己一家人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做来吃吃的。 孟琦手头的虾仁是剥好的黑虎虾仁,倒省了她许多功夫。 想到美味的火锅,孟琦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先将虾仁化冻洗净,沥干水分后将其放在砧板上,用刀背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好让虾肉的肉质更加松散,好方便一会将它剁成虾肉泥, 剁虾肉的这一步,她坚持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无奈之下便直接抓了孟琛做壮丁——他也该锻炼锻炼了。 好在这虾滑本来就不应剁得太细,不然会流失很多口感,如此在两个孩子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这虾肉剁成了孟琦所需要的粗细程度。 孟琦用完就丢,挥挥手示意孟琛可以离开了,便头也不回地继续醉心于虾滑的制作中了。 只见她将剁好的虾肉泥放入碗中,加入盐、白胡椒粉、葱姜水和淀粉搅拌均匀后,又加入了鸡蛋和少许淀粉,好让这虾肉泥更加粘稠有弹性。 如此还不算结束,孟琦将做好的虾肉泥拿在手里反复摔打多次,这样做出来的虾滑才更紧实有弹性。 待终于将虾滑做好,孟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禁在心中后悔自己之前在现代时怎么不记得囤些虾滑。 好在一切努力都是有意义的,看这虾滑的模样,孟琦便知道这虾滑吃起来一定错不了。 做好了虾滑,又有现成的汤底,孟琦只需要调制好蘸料就可以开吃啦。 孟琦准备了葱花、蒜泥、香油、芝麻酱、腐乳、老太太做的韭花酱、以及一碗孟琦特制的茱萸油,还将自己一直不太舍得多用的耗油从冰箱拿出挤了一小碗,好供众人选用。 准备好所有东西后,孟琦便和老太太通知众人可以落座了。 自家桌子底下自然是没有炭火的,而老太太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小炭炉又找不到合适的锅,小锅太小,煮不了多少东西,而大锅又太大,瞧着摇摇欲坠的模样让人好不担心。 于是这火锅便只能煮好了以后再端上桌来。 不过即使如此,这火锅还是得到了众人一致的好评。 老爷子率先发表意见,“这是拨霞供?与我之前吃过的倒不太一样。” 又指了指那五花八门的蘸料,“这想法颇好,自己喜爱什么口味倒可只管自调。” 今日这小料可算是目前孟琦在这里能找到的最全的蘸料了,大家瞧着也觉得新鲜,每个人可谓是调得五花八门。 孟琦是坚定的“香油碟”党,在现代时每次吃川渝火锅打的料碗多不过只放香油加蒜泥,红彤彤的食材捞出来在香油里狠狠一蘸,醇厚香浓的芝麻香油包裹住食材,使得辣味不再那么尖锐,又夹杂着浓浓的蒜香,但即便如此,往往还是被辣得满脸通红、麻得嘴唇只跳,但也只有如此才算吃得过瘾。 只是这关东煮汤底却是与川渝火锅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味,让十分怀念现代川渝火锅的孟琦稍显遗憾,只能满满加了一大勺茱萸油、又加了一点耗油,这才吃出了几分感觉来。 而老爷子先学着孟琦打了与孟琦一样的料碗,吃着却觉得不甚满意,孟琦见他如此,又知晓他素来爱吃肉,于是又调了一个麻酱碟给他,正是北方铜锅涮肉常吃的经典料碗——芝麻酱打底、再加上适量的韭花酱、腐乳和葱花做配。 这次的料碗滋味儿香浓,很是合了老爷子的意。 只见他狠狠沾了一筷子那自调的料碗,还摇头晃脑地念叨着什么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1的。 好在孟琦前世也是读了不少书的,知道这“拨霞供”指的正是兔肉火锅,因此倒也听懂了老爷子的话,只是受困于文学素养储备不足,也不知道接什么话来,于是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老太太懒得理会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成天就知道掉书袋”,便毫不留情地将老爷子赶走开始调制属于自己的料碗。 老太太的母亲是南方人,因此她也很能吃得了清淡的菜肴,见孟琦这关东煮的汤底熬得已经足够鲜美,便只打了些葱花,又舀了一勺关东煮的汤底,美滋滋地喝上一口,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孟琦了然,原来老太太是“原汤碟”党。 而孟琛和苏氏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见他们俱都是每样小料都舀了一些,两人尝了尝,倒都还挺满意。 出现了,“什么都来一点儿”党! 一顿火锅,一桌子人集齐了所有“蘸料党”,孟琦表示强迫症十分满意。 第64章 新口味 待调好料碗,不同于方才已经偷吃了一筷子的老爷子,众人这才正式开吃。 冰箱里的肥牛不多了,在这古代,耕牛可是不允许随便杀来吃的,因此她也只舍得拿出来了一包肥牛,剩下的还打算留着慢慢吃。 这样一来,这肉却是远远不够一家五口吃的,不过这也好解决,孟琦和老太太两个人又片了好些五花肉片和羊肉片。 可惜现在没有茼蒿和豌豆尖,不然涮些绿叶菜下去也是十足的美味——不如今年问问能不能在院里搭个小型暖棚? 只是这光吃肉也不行,于是便又添了豆芽、木耳和白菜。 如此这锅里填满了各式丸子和虾滑肥牛和各种菜蔬,当然还有大白萝卜,毕竟这可是关东煮的灵魂。 这一大锅汤汤水水的端上来,空气中充满了关东煮的香气,每个人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甫一坐下,老太太便生怕自己两个乖孙孙夹不到菜,飞快的给孟琛和孟琦的碗里不住地夹菜。 老太太来势凶猛,很快孟琛和孟琦面前的小碗便冒了尖,眼见着这碗里的菜竟有越吃越多的架势,两人慌忙端起了碗筷,再将碗护在自己手里,老太太这才有些遗憾和意犹未尽地住了筷。 锅里的各式菜肉浮浮沉沉,热腾腾的汤水在冬日氤氲出一片乳白的雾气,身旁还有家人在侧,这画面让人看着便颇觉幸福心安。 孟琦夹了一颗鱼丸,却没急着品尝,而是先细细地观察了起来——毕竟开门做生意的,这货品的卖相也需得不错才行。 好在这丸子洁白如玉,圆润如珠,被汤汁浸泡后泛着光泽,瞧着便觉得喜人。 再将这丸子放入口中,咬开便是满口的鲜香滑嫩,鱼肉的鲜美尽数浓缩在了这一颗小小的丸子里。 毕竟吴厨娘是南方人,这鱼丸可是早都做熟了的。 孟琦连连点头,又将筷子伸向了下一个丸子,这颗丸子乍一看与上一个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小了些,然而细细看来,却能发现这洁白的丸子中,还掺杂着褐色的细碎颗粒——正是香菇鸡肉丸。 这香菇鸡肉丸吃起来却是另一种美味,若是只鸡肉做成丸子,或许还稍显寡淡,但是现在这丸子里还加入了香菇,便让整个丸子的美味程度更上一层。 再就是那外观最容易与其他二者区别的贡菜猪肉丸,一咬下去便是理所应当的经典好味道,又加入了贡菜,让这丸子多吃几颗也不会让人感到腻味。 要是齐元修在,他定是会最喜欢这贡菜猪肉丸——毕竟他最是喜欢这种咬起来“咯吱咯吱”的清脆口感。 孟琦认为这次的丸子做得简直格外的成功,毕竟从食材的挑选到丸子的制作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哪里是在现代时常买的冷冻火锅丸子能比的呢。 而在场的众人也觉得这丸子分外美味,尤其是孟琛,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吃下了好几个。 甚至孟琦还有功夫在旁边给他计数,只见他维持着一个鸡肉丸、一个鱼丸、一个猪肉丸、一筷子菜、一筷子肉的顺序,一会儿便斯文优雅却迅速地吃下了六个丸子。 老爷子也注意到了孟琛这边,一看这还了得,匆忙也捞了几个丸子吃,生怕等自己回过神来丸子已经没有了。 在孟琦分心给孟琛计数的时候,苏氏见到孟琦已经吃了一半的碗,又见缝插针地给她碗里多添了好几筷子菜。 孟琦回过神来被自己再次被堆成小山的碗吓了一跳,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将视线移开自己的碗。 这会儿她夹起一个堆在“小山”山顶的虾滑,一口咬下去。 鲜美弹牙的虾滑带来与其他食材截然不同的口感,而鲜美的虾仁更是怎么做都不会出错,由于在锅内浸泡的时间足够长,整块虾滑完美的吸收了汤底的滋味儿,与虾肉本身自带的鲜味混合在一起,叫人吃起来欲罢不能。 而那边的老太太无师自通关东煮的精髓,将那晶莹剔透、软烂入味、一咬出汁的萝卜吃了一块儿又一块儿。 苏氏倒是来者不拒,她一向不挑食,只觉得每样都格外美味。 ——毕竟苏氏可是在吃了老太太做的美味饭菜十六年后还能吃下杏花村那种盐水面的狠人。 一顿火锅吃的大家均是心满意足,孟琦也对自己即将推出的关东煮充满了信心。 然而第二日孟琦也并没有闲下来。 虽然丸子做好了,她却还没有忘记烤肠还要推出几个新口味呢! 至于这新口味,孟琦思索了半天,打算新增两个口味——椒麻味和孜然味。 有了原味烤肠的经验,这椒麻味和孜然味自然是手到擒来。 其实孟琦一开始最想做的是麻辣味的烤肠,然而目前她还没有发现辣椒,用茱萸代替辣椒试过了以后又不甚满意,如此只能临时把麻辣味改成了椒麻味。 好在这椒麻味也一样好吃。 今日孟琦专门邀请了齐元修和岳明珍来家中做客,三人吃过后均是赞不绝口。 其中孟琛更喜欢孜然味,而齐元修和岳明珍则更喜欢椒麻味。 尤其齐元修,不止爱上了椒麻味的烤肠,还每一根都要孟琦刷上足足的秘制茱萸油,一口咬下去鲜香麻辣,大呼过瘾。 这倒是提醒了孟琦,她如齐元修这般尝试了一根,发现虽然做香肠的时候直接加入茱萸时味道不够好,但若是烤好后再刷上这茱萸油却又格外美味了。 不如以后烤肠肉多加一个加辣的选项? 基于这种想法,她又烤了一根原味的、一根孜然的,分别刷上茱萸油,发现竟然很是不错。 原味的烤肠自带一丝甜味,孟琦的秘制茱萸油又做得格外的香浓,配合在一起竟然有几分甜辣的滋味儿。 而孜然在烤串界本就跟辣味是绝配,现在配在一起也是正常发挥,好吃得叫人想吞掉舌头。 看着孟琛和齐元修两人吃了一根又一根,甚至连老爷子都被吸引了过来,顺走了她三根烤肠拿去下酒了。 孟琦见此心下大定,对复工后的生意有了信心。 如此这烤肠的口味也算是定了下来。 这天过去还有一日的时间,孟琦又采买了好些食材做了一批丸子和烤肠冻进了冰箱。 她打开冰箱,看见冷冻室塞得满满当当的丸子和烤肠,可谓是安全感十足。 接着她这日早早便回屋睡觉了,养精蓄锐为明日的复工做准备。 只是第二天她来到自己的摊位却是有了几分惊讶。 第65章 模仿者 只见她的摊位对面新开了一家小摊,对方摊子上忙碌的也是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女娃,面前也放了个鏊子。 只是与孟琦定制的还带有隔板的长方形铁板不同,那人摊子上的是常见的圆形鏊子,不过这对那对祖孙而言也够用了,因为她只卖烤肠一样吃食。 是的,没错,对面摊子的祖孙俩卖的也是烤肠。 甚至乍一看之下,那两人的摊子同他们的一模一样。 甚至现在那摊子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瞧着竟比他们的摊子人还多了。 对面的祖孙俩也看到了他们,那女孩儿瞧着跟孟琦一个年龄,生得黑瘦矮小,感受到孟琦和老太太的目光慌忙低下了头,小手还捏紧了衣摆。 那老太婆却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甚至那对面她看到孟琦她们观察她,还隐晦地露了个不屑的眼神。 一向好脾气的老太太也生起气来,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孟琦拉住了。 孟琦原本也有几分恼怒,可看到那个不屑的眼神,孟琦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老太婆似乎在故意挑衅自己和外祖母,为什么? 还是说……这样做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思忖片刻,恢复了冷静的孟琦知道此时绝不能上前理论。 很明显,对面的老太婆巴不得孟家祖孙俩上前找她的事,或许那个时候,她还会低声下气地道歉,再多多哭诉一下自己的不易,而对方祖孙二人本就黑瘦矮小,如此说不得许多原本尚在观望的那些心软的顾客便会倒向她那边。 还有一部分顾客并不关心两家店之间的纠纷,他们只在意烤肠是不是好吃,价格是不是足够便宜。 倘若他们这回上前理论,顾客们大多只会觉得她们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甚至影响了他们的购买欲。 因此无论从那个角度看,直接上那摊子同那祖孙二人理论都是得不偿失的。 再者说,对面的烤肠虽然外表看起来与她的烤肠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他们真的能做出自己的烤肠的口味吗? 要知道自己这烤肠的方子可是在信息大爆炸的现代经过许多人尝试迭代出来的配比。 在这个各种方子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留做秘方传家的古代,他们做的烤肠真的能媲美自己所做烤肠的滋味儿吗? 更别说自己还打算推出新品,他们每一样都能学来吗? 自从开始开了这小摊,她已经做好了会被别人抄袭的心理准备,这没什么的,只要自己的厨艺过硬就能不被抢走客源。 将思路理顺后,孟琦的心情平复了一半,仍旧有条不紊地开了张,只不过临时改了主意,暂时没有上新品。 在看到孟琦他们开了张后,对面的老太婆更是大声地吆喝了起来:“一文钱一根!一文钱一根!不要两文钱,只要一文钱就能买得一根烤肠!” 甚至还狠狠拍了那小女孩儿一把,示意她跟着一起叫卖。 孟琦皱了皱眉,这一文钱一根的价格,分明是针对她们定下的两文钱一根的价钱。 而且这老太婆对那小女孩儿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差? 只是这价格战到底是有用的,孟琦摊子前的人流被吸引了一大半,毕竟对面只要她们一半的价钱。 孟琦观察了一阵后,见今日人数不多,老太太一个人也能忙活过来,便趁对面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悄悄地溜进了锦绣坊,不一会儿,便见英娘匆匆地从锦绣坊的大门走了出来,快步奔向那长长的队伍了。 而孟琦正在锦绣坊内耐心的等待,没一会儿英娘便拿着两根热乎乎的烤肠过来了。 这烤肠看大小与孟琦的烤肠大小差不多,只是这颜色鲜艳的有些过分了,瞧着也不像孟琦的烤肠那般,还没咬开便能透过薄薄的肠衣一眼看到那猪肉的颗粒。 英娘率先咬了一口,很快便皱起了眉头,对孟琦道:“这可比你做得差远了。” 孟琦见状,便谨慎地只咬了一小口。 牙尖刺破了肠衣后,传来的不是那微微有些肉粒且筋道弹牙的口感,而是说不出的绵软和粉质感,一看便是加多了面粉。 这猪肉在整根肠中的占比怕不是没有超过五分之一,怪不得只卖一文钱一根。 而那滋味儿调得也与孟琦的手艺相去甚远,调味料大概是只舍得放了盐和酱油,自然是比不上孟琦所做烤肠的丰富滋味儿,甚至多吃几口还有些隐隐的肉腥味。 至于那鲜艳的红色,大概是加了红曲,这倒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这对身体也没有什么坏处,放在现代也是允许添加的食品色素。 对方如此舍不得放肉,自然是得加些红曲,不然一根白色的烤肠就实在是不太好看了。 孟琦心下大定,告别那边犹还在拍着胸脯给她保证“绝对不会去那个摊子吃”的英娘,脚步轻巧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摊。 她方才走之前已经告诉过老太太自己要干什么,因此看到孟琦一脸轻松的模样,老太太便知道对方应该不足为惧,便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来。 只是今天中午的摆摊结束后,带来的烤肠头一次没有卖完,老太太默默在心中大致算了一下今天中午的利润,心疼得直咬牙。 孟琦宽慰了老太太几句,便又前往书房给老爷子请了个假。 她打算紧急定制一个醒目的旗子,好在今晚推出新吃食的时候打出名号。 最起码要让吃到她小摊的吃食的食客知道她的名号。 本来之前的顾客都打趣地叫她“小掌柜”,或者以“那祖孙俩”来指代自己的摊子,但现在对面多了一个抄袭她们的摊子,这以前的名号怕是就有可能对不上号了。 若有那周围村镇许久才能来镇上一趟的人,按照这“小掌柜”或者“祖孙俩”去找,是极有可能找到对面的摊子上去的。 回头不仅抢了自己的客流量,甚至还会连累自己的招牌。 至于这旗帜上写些什么? 孟琦思索了半天,还是决定就只一个“孟”字就好。 只这“孟”字必须要够大、够醒目才行。 孟琛和齐元修听说了她今天中午摆摊遇到的事儿后,俱是气成了河豚,待孟琦这个决定一出,两人都觉着很是不错。 只是齐元修有些犹豫地道:“这就只一个‘孟’字,招牌会不会不够响?不如起个‘珍馐铺’、‘美馔坊’之类的名字?” 孟琦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自己目前摆的不过是个小摊,起太过浮夸的名字反倒有些过了。 于是她笑着道:“等我真的做起了铺子,再找你来取名。” 齐元修却不气恼:“可说好了啊,到时候定要叫我取名!” 孟琛一听这话倒是不愿意了,同齐元修打在了一处。 孟琦咂咂嘴摇摇头——幼稚的小男孩儿啊! 第66章 旗子和海报 老太太本就还在为中午的事情生气,听说了孟琦的打算后,当即一拍胸脯:“这有何难?还犯得上出去定制?我一会儿就能给你做出来,保管你晚上出摊前就能用上!” 只屋里却没有颜色和尺寸都合适的布料,两人在仓库挑选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去锦绣坊一趟,好买些布来做旗子。 这锦绣坊虽然多昂贵布料,但也不是没有平价布匹的,她们在锦绣坊时还遇到了闲来无事巡视店铺的程氏,对方听说了今日孟琦的遭遇后,义愤填膺地跟着老太太痛骂了那抄袭的摊子一顿后,甚至坚决不要孟琦和老太太的钱,竟是直接要把布送给她们。 两人推辞不过,好在这寻常布匹也不值几个钱,又见程氏如此气愤的模样,于是倒也没再推辞。 最后孟琦和老太太选了一匹素色布,由老太太将旗子剪裁成合适的大小后,在旗子一周又用黄色的布条进行锁边,最后再将旗子交给老爷子,由老爷子用醒目的朱砂龙飞凤舞的写了一个大大的孟字。 只见老爷子这笔迹潇洒流畅又遒劲有力,还透出了几分苍劲古朴的味道,哪怕对方同样学着制作了一面旗子,这字迹却也不是能轻易模仿来的。 有了这旗子后,孟琦犹嫌不足,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思忖片刻后,孟琦突然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了——是菜单和海报! 既然已经做了旗子了,那海报和菜单是不是也可以备齐了? 孟琦想到了在现代时曾见过的各式各样的颇具创意的小餐车,心中越发蠢蠢欲动了起来。 只是在实际制作时遇到了些麻烦。 孟琦本是打算将菜单直接写在布上,再挂在车前,可布匹不同于现代的某些防水材料,挂在车前极易被油烟熏变色,更别说还很有可能在烤烤肠时有油点迸溅上去,如此一来,这菜单便会显得肮脏油腻起来,且需要经常更换。 若是采用竹简或木板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孟琦一时半会却无法凑齐这么多大小一致薄厚均匀的竹简,说不得还要在外头定制。 而这定制自然也是需要时间的,今天却是指定做不好了。 孟琦叹了口气,还是看看海报吧! 海报倒也好解决,家中多的是各式画纸,虽这画纸同样易破易脏,但老爷子这里堆了不少纸张,破了就换便是。 这海报既然要经常更换,老爷子就不耐自己画了,随手将这任务扔给了孟琛和齐元修二人。 二人倒也拍着胸脯兴高采烈地接过了这活计,只是却又为谁先画吵了起来,最后还是孟琛因为年龄比齐元修更大几月以及师兄的身份压了齐元修一头,抢下了给孟琦画海报的差事。 这海报倒也不难,孟琦只让孟琛在海报上细细描画了自己的关东煮和烤肠,二者占据了画面极大的比例,好让那些不识字的也能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东西。 又让老爷子在孟琛的画下方写了大大的“孟氏鲜煮”和“烤肠”的字样。 这两样吃食说起来都不难画,而孟琛在绘画方面的天赋虽然比不上齐元修,但画这么简单的东西也已经绰绰有余了,因此很快便画好了。 到老爷子写字时就更为潇洒了,只见他笔走龙蛇,顷刻间便写好孟琦所交待的字,接着便随手将画笔一扔,回书房喝茶了。 孟琦捧着新鲜出炉的海报十分满意,只见这关东煮和烤肠都画得十足诱人,仿佛多看一会便能闻见这些食物散发出的香气。 齐元修对于自己没有帮上忙这件事十分的耿耿于怀,在海报上的墨迹已然全干了以后便自告奋勇的要帮忙装裱海报。 孟琦原本正发愁此事,满心以为这海报在出摊前定是做不好了,此刻听说齐元修竟然还会装裱,立刻果断地将海报交给了他。 齐元修倒真不是吹牛,只见他拜托老太太弄了一碗浆糊后,先是去外头不知道哪里找了两根较直的竹竿,又将竹竿切割成大小均等的两段,放在一边,看这模样便是一会打算将其当海报的地轴天杆用。 再见他精挑细选,选了一张刚好比海报大了一圈的纸,将浆糊均匀的糊在纸上,又将海报小心翼翼地粘在纸上。 至于天地头的材料,孟琦只是摆个小摊,倒没必要用那昂贵的绢绫,于是便只裁剪了些做旗子剩下的素布便可。 最后再装上那截取自小竹竿的天干地轴,这海报便算完成了。 只是待海报做好,孟琦发现她今日还是用不上这海报。 先不说这浆糊还得等干,这海报挂在哪里呢? 在孟琦的设想中,这海报应该立在小车旁,这样才能既不被油烟熏到又能起到展示的作用。 如此那便需要一个展示架了。 齐元修和孟琛虽然又建议由她们尝试着做,但孟琦还是拒绝了。 毕竟她摆摊不好带太多东西,因此她试图问问镇上的木匠,看看能不能定一个便携可折叠的支架? 孟琦今日请了一下午假,现在倒还有时间去木匠那里先预定一个。 好在今日的事情倒还都算顺利,到了木匠那里,木匠很容易的便听懂了孟琦的要求,当下便觉得颇有意思,竟是也被勾起了兴致,于是他满口答应,叫孟琦三日后只管来取。 除了这画报支架,孟琦还定了十余个穿了孔的用于写菜单的薄竹简,并约好了三日后同这画报支架一同取。 忙完了这一通时候也已经不早,马上便又要到了孟琦初探的时间了。 小推车上边已经被孟琛钻了一个孔洞,刚好够孟琦将旗子插上去,旗子插好后,老太太又拿来了绳子,将其与小车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如此便不会掉了。 孟琦瞧着自己的旗子,心中美滋滋的——她现在也是有招牌的人了! 事不宜迟,今日为了表现对孟琦的支持,就连老爷子也要跟去,于是孟琦、孟琛和齐元修推着小车,老太太和老爷子拿着小板凳和水杯等,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向摊位走去。 第67章 上新啦 孟琦今日特意比往常早了一会儿过来,果然便赶在了对面那祖孙俩的前面。 趁着这个时间,孟琦赶忙摆好自己的小摊,为了防止无风时旗子垂落,使得众人看不到招牌,在家时孟琦还给她的旗子背后加了两根小竹竿固定,此时旗子招展,上面一个大而醒目的红色“孟”字,便直接吸引来了不少人。 与此同时孟琛和齐元修也前去寻找自己的一群“手下”,孩子们纷纷散开,又给孟琦带来了一批客源。 只是今日这客源却是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曾经买过孟琦烤肠的老顾客,另一部分则是看到了老爷子写的这“孟”字,远远地便大为震撼,特意赶来观瞻的书生学子。 这人都走到跟前了,光围着看字岂不是打扰人家生意,再者他们谈论间,要么不经意地对上了孟琦水汪汪的大眼睛,要么不一会儿还有其他小孩子在一旁劝说他们买上一根。 读书人本就面薄,因此免不得每人都或多或少的买了点东西。 而那一部分老顾客此时倒是分成了两派,一些人善意地向孟琦打着小报告:“小掌柜你可不知道,这对面的摊子在你之前两天就来了,刚出来的时候有好些人不知道,没吃过你这摊子的物事,见那祖孙俩还真被欺瞒了过去,只以为是你做的呢!” 旁边也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我家就住这附近,最近有不少找错的哩!”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声音,眼下便有人试探着道:“小掌柜,你瞧那对面都只卖一文钱一根,不如……你也稍微降降价?” 孟琦先是谢过了那些善意提醒她的顾客,听见了这人说的话倒也不气,仍旧带着笑意笑眯眯地道:“我这价钱再降可是要亏本了,你别看我这肠个头不大,但您也是吃过的,用的都是十足十的好料,我这价钱要是再降,定然是要降成本的,回头您自己吃着怕是也不安心了呢。” 那人一听也是这么个理,更有旁边的人在一旁道:“小掌柜此话有理,你家的肠我吃过,肉给的真是够多,我家孩子吃我也放心。” 接着那人悄悄瞥了一眼对面,小声道:“那家刚来时我也试着买了一根,您别说,可真是便宜没好货。” 对面的摊子落后了孟琦不少,此时刚刚摆起来,只那老太婆年纪虽大了,但身子骨也算得上硬朗,此刻竟是听见了那人的话,险些气个倒仰,只这怒气却不好对顾客发,当下便大声地扯着嗓子喊起了“一文一根”来。 孟琦等的就是此刻,眼见目前晚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孟琦便给了孟琛和齐元修一个眼神,两人接到眼神瞬间意会,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大声地喊:“孟家小食摊新品上市啦!新增‘孟氏鲜煮’和全新口味烤肠,‘孟氏鲜煮’头三天买两串送一串,欢迎各位前来品尝!” 一群小孩子的声音肯定是高过对面那老太婆一人的声音的,且众人一听到这些孩子们的叫卖声就知道了定是孟琦的摊子,再一听说出了新品,头三天又有着买二送一的活动,俱都是纷纷向孟琦这铺子赶来。 而原本围在孟琦小摊附近的老食客俱是双眼一亮,急切地询问孟琦新品到底是什么。 也有那眼尖的,早就注意到孟琦那铁板一角放着的钵子了,只见那钵子里似是插满了竹签,那钵子的盖子被竹签们顶起,勉强搭在那些竹签上,隐隐有不同于烤肠的香味飘来,让众人们好奇不已。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孟琦掀开了那可怜的盖子,接着便是一阵浓郁鲜香的香气从那钵子中爆炸式的传来。 只见那钵子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签头涂了各式颜色的竹签,签子又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丸子和菜蔬。 众人已经被这香气迷得找不着北,孟琦倒也没有卖关子,她声音清脆有力,扬声道:“新品‘孟氏鲜煮’,丸子一串两文,素菜一文两串,头三天同价位的菜品买两串送一串。” 又将丸子和菜蔬的品类细细地解释给了众人听。 有人迫不及待地便要来上几串,也有人还没忘记方才那些孩子嘴里所念的宣传词,当下有些心急地开口问道:“那新口味的烤肠又是些什么口味呢?” 在孟琦介绍了自己的新口味烤肠后,那人便果断地各来了一串,价格倒是同以往一样,两串一起买便只要三文。 只是这次的烤肠与以往不同,老太太同往常一般熟练度地烤好后,那人正准备接过,却见老太太竟还问了一句:“可吃得辣?” 那人是个口味重的,听见竟多了加辣油的选项自然是十分乐意,忙不迭地一个劲点头。 两根烤肠拿到手里后,他先咬了一口孜然的,一口咬下,那人便只觉得自己口中充满了浓浓的孜然香和肉香,实打实的肉感吃在嘴里是格外的令人满足。 他又咬了一口那椒麻的,整根烤肠椒香四溢,花椒的麻意也使得他嘴角微跳,再加上孟琦的秘制茱萸油,那油是足足用了十几种香料一同熬制而成,刷在烤肠上又香又辣,吃得他大呼过瘾。 也有那保守派,出了新品却不敢贸然尝试,只在一旁观望,眼下看见那人吃得如此满足的模样,又见他再要了几根带走,不用说便知道了这新品也定是十分的美味,于是便不再犹豫,纷纷下场打算自己尝试一下。 而除了烤肠,那孟氏鲜煮也吸引了许多人,其中很多是一开始被老爷子的笔迹吸引来的书生学子,眼下却是被那孟氏鲜煮勾走了心神,只见他们心满意足地吃着一颗颗丸子或一块块萝卜,还摇头晃脑地讨论了起来。 一个说那鱼丸是“圆如银盘”,一个纠正道“更类珍珠”,还有那对着萝卜说“好似白玉”的。 更有甚者还当场赋诗一首,道:“孟家煮物味甚美,鲜汤澄清若溪水。水梭花*1作珠亦肥,萝菔*2应为白玉髓。” 孟琦目瞪口呆,犹豫片刻,给他比了一根大拇指。 第68章 影响 孟家小食摊上新的动静完完全全盖过了那对面摊子的风头,那老太婆急得直跺脚却是毫无办法。 当然也有那见着孟琦摊子前的长龙便打了退堂鼓的,转而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那老太婆家的,可刚一咀嚼便知入口的全是面粉,均是有些失望。 有那明白事的自然清楚是那老太婆偷工减料,但也有那是非不分的,明明是自己买错了摊子,却还要大声嚷嚷:“这烤肠也不过就这样,里头全是面粉,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吃的。” 他嗓门够大,又站在两个摊子的中间,他之前买肠时许多人都未曾注意到他,因此也不知他是在那对面摊子买的,一时间孟琦的队伍里倒真有不少人面露犹疑,眼见着便是想要离开了。 而那对面摊位的老太婆也只木着脸瞥了那人一眼,并没有吭声。 她自己的摊子人流量本也比不过孟琦,那人这么一吆喝,对于孟琦摊子的影响肯定比自己摊子大,因此她才不着急呢。 孟琛和齐元修本就在一旁蓄势待发,听得此话当然要上前争辩一二,那人却是撇撇嘴:“这两家摊子相对开着,又卖的都是烤肠,能有多大区别?” 可齐元修和孟琛条理都不差,又举起了自己的烤肠给周围人观看,表明与那人手中的截然不同,众人一瞧纷纷点头,是呀,人家的用料明明白白在这里摆着,这脏水怎么也泼不到人家身上来。 那人结巴了起来,看着自己手上的肠,只能道:“那、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有那心思灵敏的,却是突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对面那家请来的吧?” 不然哪有那种吃了对面摊子的烤肠却来孟家摊子闹的? 那人一边尴尬笑道:“哪能呢?” 一边眼睛却是四处乱转,瞅到一个空隙便钻了进去,混在了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太婆的亲儿子。 不是他唱衰自家生意,今日他来,本也是为了当托的,只是没想到大家吃了自家烤肠后颇有不满,他若是硬捧,才是太假了些。 在接到老太婆的眼神后,他便改变了策略——既然如此,不如一并将对面拉下水。 显而易见地,这个策略也失败了。 那老太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下却不易察觉地狠狠掐了那小女孩一把,小女孩却是抿紧了嘴唇,没有吭气。 老太婆心中暗恨,再次掐了她一把,这次却是更加加重了力道,小女孩疼得一个哆嗦,怯怯抬起头来,对上了老太婆“慈爱”的目光。 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配合地哭出了声来。 那老太婆见状,赶忙开口跟着哭喊起来,却是干打雷不下雨:“真是丧良心的,我们这烤肠一根只一文钱,那人还想吃出一斤肉不成。” 又蹲下身将手轻轻搭在那小女孩的身上,极尽慈爱地抚着那小女孩地发顶,“天可怜见的,把我这囡囡吓得直哆嗦。” 又温柔地用帕子细细擦去了小女孩儿脸上的泪:“乖囡囡,莫哭,阿奶陪着你呢,莫怕莫怕。” 外人瞧着自是一番祖孙情深的模样,有那原本起了疑的顾客见这祖孙俩如此可怜便也不由住了嘴。 再看那小姑娘黑瘦矮小,四肢好似竹竿一般,使得不少人动了恻隐之心,一时间对面这二人的摊子上,生意却是好了不少。 虽然吃着差了一些,但也不算贵,就当帮这可怜的祖孙俩了。 好在前往孟琦摊子上的人还是大头,且一部分人买了那老太婆摊子上的,还要回头再买一份孟琦的。 毕竟这做好事是一回事,可也不能亏了自己的五脏庙。 一时间,这两家摊子竟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 如此这摊子摆了一个月,孟琦再算利润的时候,发现自从加了这“孟氏鲜煮”之后,她的收益再创了一个新高——这个月光净利润,就足有三两银子之多。 几乎是之前的两倍了。 而这利润,似乎还有再往上涨的趋势。 然而孟琦却没有贸然加量——以她和老太太目前的精力,即使有了吴厨娘的帮忙,也再加不了多少了。 而更多的人听说了孟琦的小食摊,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寒山镇赶来。 恒安府的汝县本就算不上是一个太过富裕的县,只不过是占了毗邻京城所在的京兆府的便宜,因此治安倒还算得上不错。 只是县上的略有些出息的人家大都直接去了京城,再不济也去了恒安府府城,因此镇上留下的大多是些老弱或不思进取实在是没有门路和本事的,因汝县并不富裕,所以那些卖新奇玩意儿的摊贩商家索性也干脆不往汝县来。 费那劲儿倒不如再多走几天去京兆府了! 因此这寒山镇作为汝县辖下的一个镇,成日里也是一副暮气沉沉地模样,也很久没有看到些新玩意儿了。 而如今孟琦整出的这动静可是这几年从来都没有过的。 从来都是镇上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好久才回来一次的阔绰亲戚吃用着自己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何时在自己镇上见过呢! 尤其还听说这是这寒山镇上的一个小姑娘自己独创的,这噱头可是十足,于是很快不止寒山镇的人,整个汝县的人、甚至隔壁县的人都听说了此事。 走在路上也往往能听见有人讨论:“王嫂子,听说了吗?这寒山镇新出了一样新的吃食,好像是什么肠,竟是直接拿来烤烤就能吃呢。” 那王嫂子哈哈大笑:“你这消息可没有我灵通,他们现在可不止卖这烤肠啦,还又出了一项新物事,叫‘孟氏鲜煮’,听说味儿也很好呢!” 又拉了那方才说话的小媳妇一下:“不如……咱俩明天去瞅瞅?” 那小媳妇连连点头:“好啊,我正有此意呢,再把张家嫂子李家妹子也叫上,我们一起去松快松快。” 王嫂子还不忘叮嘱道:“我们可不能买错了,我可听说目前还有人家模仿那孟家的小掌柜也卖烤肠,咱们回头可得找那写着‘孟’字旗子的那家。” 那小媳妇却是犯了难:“可我不认得字呀。” 王家嫂子爽朗一笑:“我也不认得,但是这怕什么?只管找摊子前读书人最多的那一家就是了!” 诸如此类的话,最近隔三岔五的就在整个镇上上演,孟琦的生意眼见着是越做越红火了。 这生意一红火,便有人眼红,于是这模仿的摊子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在镇上冒了出来。 有“张家鲜煮”、“李氏烤肠”,还有那连“孟”都抄了去的,再加上原本摊子对面的那老太婆祖孙俩,又不约而同的都学了孟琦的旗子和菜单来,甚至还有连海报都学了去的,一时间镇上处处旌旗招展,但热闹也是真热闹。 孟琦并不在意,开摊子之前她就料想到如今的情况,摊子上只自己和老太太两人,现在这人流量维持在能让她每月挣下三两的银子她已经很满意了。 银钱挣不完,自己和老太太老的老、小的小,剩下的人有其他摊子分担也挺好。 毕竟自己吃饱了,也得允许别人喝口汤,独占市场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第69章 沧石老人 孟琦这几天发现了老爷子的小秘密。 看着被这个旗子和海报上的老爷子的字迹吸引来的读书人,孟琦的心中有了个小小的猜测。 直到有一天,一个慕名从府城赶来的书生激动地看着这个字迹,悄悄问孟琦和老太太:“这……这难道是沧石老人的亲笔?” 这人叫张占春,是个好吃的,早便听说了这寒山镇多了两样新吃食,早便想来试试了,只是周围的亲朋好友们嗤之以鼻,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好东西是在府城吃不着偏要到那镇上吃的? 尤其近日里府城也来了两家卖烤肠和那“鲜煮”的,只是味道差强人意,于是府城的人越发觉得这不过是寒山镇放出来的噱头了。 尤其这两日,竟还传出来说那卖烤肠的摊子上的字是如何如何的飘逸潇洒,人们便更加不信了——一个小小的吃食摊子,难道还有什么名家笔迹不成? 只这张占春是个犟的,别人越说不行,他反而越要试试,眼下到了这寒山镇,果然根据读书人的人数轻易地便找到了这孟家小食摊。 只刚一来到这摊子面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正准备排队,却一眼便看到了那摊子上大大的“孟”字。 这一看却是不得了,他怎么觉着,这字越看越像沧石老人的字呢? 这沧石老人可谓是当朝第一书画大家,他的字,一幅便价值千两,只是这沧石老人已许多年不曾有新的书画流出,他也是因为他的父亲偶然得到一幅,这才能日日观摩。 可眼下在这不起眼的小摊挂着的,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应是沧石老人的真迹。 再一转眼,看见了那摊子上的菜单、那摊子旁伫立的海报上面的字迹,张占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只这摊子前人如此多,他也做不来那插队的事,只得老老实实的排上一排。 如此才有了他悄悄问孟琦和老太太这一遭。 老太太只是笑眯眯地道:“什么沧石老人,我不知道,这字啊,是我见路过地有个人要中暑了,我舍了他一碗水,他醒后说自己别无所长,只几个字还算看得过眼,这才帮我们的摊子写的。” 孟琦低下了头,嘴唇却是翘了起来,她也许知道老爷子不进官场不教书的这些年里是怎么挣钱补贴家用的了。 没想到这老爷子还很有两把刷子嘛。 张占春急急发问:“那人呢?您可知道他去哪了?” 老太太摇摇头,张占春也觉得颇为遗憾,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肠。 这一咬他便也顾不上遗憾了,入口的烤肠油润扎实,隐隐还有肉汁流淌在唇齿间,张占春眯了眯眼,这可比府城的那些冒牌烤肠好吃多了。 张占春不缺钱,自然每样都买了一点,除了自己的分,他还挂念着自己的小厮,说不得还得再来一份。 可别小看这“各来一点儿”,孟琦给的分量十足,这一点那一点的,硬是叫这主仆二人吃了个肚皮溜圆。 张占春和小厮回了自己在寒山镇定下的一间酒楼上房里,抻直了身子躺在榻上发呆,这一琢磨却是琢磨出几分不对来。 那旗子便不说了,那海报和菜单却是要经常更换维护的,可那些字儿,他瞅着倒是崭新无比,总不能是刚换的吧? 可他早在一月前就听说了那小食摊的字儿了! 那老太太骗他! 他决定在这寒山镇上多留几日。 反正那小姑娘做的吃食也着实不错,他还可以再看看,看看这镇上可有什么其他吃食。 …… 孟琦这两日一有空便冲着老爷子笑,笑得老爷子浑身难受。 而那张占春也日日来她小食摊打卡,像个大号苍蝇一般天天粘在她这摊子周围“嗡嗡嗡”地直叫人心烦。 孟琦一心烦,就不想让那罪魁祸首好过,因此可怜的苏老爷子已经几日没沾到一丁点儿酒味儿了。 这天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是,我承认,我就是那‘沧石老人’,现在你知道了,好了吧,今日我总能喝点酒了吧?” 说着便要抬手从孟琦手中抢那酒坛子,再不抢,他怕他这酒全被孟琦做饭霍霍光了。 孟琦将酒壶护在手里轻巧地转了个身:“你那小粉……小追随者可怎么办?” 老爷子才没心思管他那什么追随者,他沧石老人的追随者可多了去了,他还能挨个去安抚吗? 只是到底他的酒还在孟琦手里,他只得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嘟嘟囔囔地道:“我早就说了那海报别叫我来写……” 孟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十分不尊老爱幼地转过身进了厨房。 不是孟琦非逼着老爷子掉马甲,而是那日日来此的读书人,瞧着却不简单。 那人浑身从布料到衣饰都绝非凡品,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瞧着气息内敛,一看便是个有武功的。 这样的人他们家得罪不起。 而老爷子能藏着这么个身份这么多年,可见即使离了官场,也是有自己的手段的,便让老爷子自己解决去吧。 也算是报复这老爷子平日里一声不吭,竟偷偷瞒了个这么大的事。 早知道这海报和菜单还真就不让老爷子写了。 至于老太太,顶多算个从犯,又日日陪着她操劳,这么好的外祖母,定是被那爱喝酒的老头告诫了要瞒着她的。 嗯,怪不了外祖母,要怪就怪那老头。 好嘛,现在老爷子直接降级变成了老头。 也许连孟琦都没意识到,她现在完全就是一副被爷爷奶奶宠坏恃宠而骄的小孩子模样。 只是那菜单和海报却不是一下就能撤下来的,现在贸然撤下来反而显得更为可疑,在等一段时日,等该自然更换的时候再让孟琛或齐元修的字替上吧。 只是她到底不舍得那旗子上的“孟”字,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将这旗子留下了。 这个“孟”字她也很喜欢呢。 而等老爷子跟随孟琦去了摊子上以后,果然再次遇到了那张占春,老爷子直接将那张占春悄悄拉过去耳语了两句,张占春双眼放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过了两日便回去了。 虽然下个月他又来了,但却只是单纯为了这烤肠和孟氏鲜煮罢了。 第70章 羊肉串 这些日子都算得上是风平浪静,小摊的生意一如往日那般红火,甚至因为人多,孟琦收摊的时间已经比原来早了许多。 空出来的这些时间,孟琦要么自娱自乐、要么跟岳明珍一同谈天、要么跟孟琛和齐元修一同玩闹、还隔三岔五地同苏氏去齐元修家拜访一回。 而老太太天天听小外孙女说周老夫人有多么多么的好,便也起了好奇心,如此两个老太太目前只要闲下来了便也经常三不五时的约着一起,要么出去逛逛,要么互相去对方家坐坐,眼瞅着两家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 日子一天天平稳又安逸的又过了一个月,这天孟琦沐浴着三月和煦的春风,突然想起了一个差点被她抛到脑后的东西——番茄! 这天气不正是种番茄的好时候吗? 她赶忙从冰箱中拿出了番茄,与老太太琢磨着该怎么种下去。 只是在种地这方面,孟琦却是帮不上忙了,于是她被万能的老太太毫不留情的赶走了。 自从这番茄种下后,孟琦一日三次到院中的那块划出的小番茄地里,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遭到了家中所有人的无情嘲笑。 孟琦心中忐忑,看着这群嘲笑她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已经习惯了没有番茄的日子的人哪里懂得她对于番茄的执念? 而且这番茄虽然看着倒还是十分新鲜的模样,只是到底在冰箱中放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种出来呢! 好在番茄和冰箱都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七八天后,小小的绿芽冒了出来。 孟琦心中格外雀跃,为了庆祝,孟琦打算吃点好的。 看着孟琦吭哧吭哧地拿出了自己前些日子定做的炉子,众人均是将期待值拉满了——不知道这小丫头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只见这炉子与一般的炉子不同,长而窄,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炉子是拿来做什么的。 只见孟琦又默默搬来了配套定制的铁丝网,又将提前腌好切块的肉一串串穿到竹签上——没错,孟琦今天打算烧烤。 自从来到这里,孟琦就再也没吃过烧烤了。 之前没想起来还不觉得,自从她想起了烤肉这回事,就觉得简直一刻钟也等不了了。 然而等不了也得等,孟琦想要的这炉子并没有成品,她只能定制,如此又等了几天,才将这炉子等来。 现在孟琦穿着肉,只觉得满心期待。 至于这用于烧烤的食材,孟琦准备了许多样。 羊肉自然必不可少,孟琦直接足足地准备了四斤,细嫩的羊羔肉被切好,在调料和各式香辛料中腌够了时辰,又被一颗颗穿在签子上,只等着一会儿接受烈火的考验。 猪五花也是孟琦在现代时去吃烤肉时的必点,孟琦还加了一样分量的酸菜与切成片的猪五花一同腌制,想着酸菜猪五花的美妙滋味儿,孟琦口水都要流下来。 还有那鲜嫩的鸡腿肉,被孟琦去了骨切了块儿,准备了两种口味儿——两碟麻辣,两碟照烧,刚好覆盖了吃辣和不吃辣的人群,简直堪称体贴。 除了这各式肉类,当然还需要来些蔬菜解解腻,于是心形的苏子叶便被端上了桌,烤肉的时候将肉包起来吃最是美味。 当然茄子、土豆和豆角孟琦也不会遗忘,除了这些孟琦还准备了些韭菜、蘑菇和花菜,这些菜烤起来也颇为好吃呢。 这些食材听起来多,但今日的烤肉宴除了孟琦一家子,还邀请了齐元修一家和吴厨娘一家,几家关系已经十足亲近,因此也不用避讳着什么,大家纷纷来到厨房帮孟琦准备食材。 人多力量大,食材们很快便被处理好端了上来,处于安全因素考虑,孟琦将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小花园中。 好在这时候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起来,众人在院子里吃饭并没有感觉到冷,待炉子升起来,热气一烘,甚至还有几分热。 随着温度的上升,烤肉的香气逐渐散发了出来,几个孩子均是坐不住了,纷纷围到了炉子旁看着孟琦三人烤肉。 今日的烤肉由孟琦主烤,吴厨娘和吴厨娘的儿子岳明川为辅,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原本也要来帮忙,却被孟琦赶了回去。 眼下孟琛、齐元修和岳明珍围坐在烤炉前,三张小脸被熏得红扑扑的,俱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上的各色食材。 先烤的必然是孟琦最为期待的羊肉串,肥瘦合宜的肉串在高温的炙烤下逐渐渗出油脂,一滴滴不情不愿地落下,在与炭火接触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响。 随着这声响接二连三的响起,眼前的肉串便彻底换了个模样,原来鲜艳的红色已经变成浅褐色,而那洁白的油脂也缩小了一圈,逐渐染上了金黄的色泽。 孟琦的手在百忙之中不忘撒上烤肉的灵魂——孜然。这下更不得了,香辛料独特的气味儿混合着油脂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香气,这扑鼻的香气逐渐扩散开来,勾得一众人肚里馋虫大动。 好在孟琦并没有让他们在这勾人的香气中煎熬多久,她便烤好了头两把烤肉。 这两把烤肉上了桌,良好的家教使得几个小的均是眼巴巴地等着大人们先开动,只是周老夫人却显见的有些犯难。 她优雅了大半辈子,还真没怎么试过这样狂野的吃法,又不愿让下人上来伺候扫了众人的兴致,当下只得自己一点点将那肉串艰难地往盘子中撸。 老爷子一向不羁惯了,随手拿了一根就往嘴边送,吃进口中眼睛一亮,一边冲孟琛高声道:“酒来!”,一边还偷偷看老太太的眼色。 难得几家齐聚,老太太也没扫了老爷子的面子,吃着肉串百忙之中给了他一个“不可过量”的眼神,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 眼见着几个大人都开始动手,几个小的这才将肉串送入嘴里,甫一进口,几人均都睁大了眼——好吃! 而周老夫人眼见着除了她,就连自己儿媳也直接豪放地撸起了串来,于是她也有些犹豫地拿了一根捏在了手里,学着众人那般直接上嘴一咬。 嗯,好像的确是比那般放进盘子里吃多了几分趣味儿。 第71章 烤肉和烤菜 两把羊肉串并不够众人分,很快便吃完了,好在吴厨娘手头的鸡腿肉此时也烤好了,倒刚好补上了这个空档。 一碟麻辣、一碟照烧,麻辣的那碗用上了孟琦秘制的茱萸油,整盘鸡肉泛着油亮的光泽,除此之外孟琦还狠狠地加了一把花椒,刚一端上来花椒的椒麻香气儿便钻进众人的鼻子,甚至惹得老太太打了好几个喷嚏。 而周老夫人则目光发亮,天知道她一个蜀地人有多想这口。 只是她现在总是胃部不适,再想念这口,在儿媳程氏和亲孙孙齐元修的限制下也只能吃两三块。 孟琦早就料到周老夫人这个情况,此刻又端上来一碗熬得浓稠的菜粥,知道周老夫人口味重,特地给她做了咸口的,如此稠稠的喝上一碗再吃烤肉,也好护住肠胃。 这菜粥一入口,周老夫人便感知到了孟琦的用心,米粒已经尽数被熬开了花,粥上还飘着一层厚厚的米油,这粥的内容也是十足丰富——有碧绿的绿叶菜、橙红的萝卜丁和金黄的玉米粒,配合着淡淡的咸味,这样一口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只叫人觉得整个胃里都暖和舒展了起来。 在儿媳和孙子的监督下用了小半碗粥,周老夫人这才能将筷子对准那十分诱人的椒麻鸡腿肉。 油亮的茱萸油均匀的裹满了鸡腿肉,周老夫人优雅却迅速地将鸡腿肉放进口中咀嚼,想象中刺激的辛辣却并没有传来,入口是柔和的辣味,还有数种香辛料交织在一起的复合香气,然而麻味却比辣味更不留情面,霸道地席卷了周老夫人整个口腔,只让人觉得嘴唇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过瘾! 可惜这块吃完只有两块可以吃了。 周老夫人有些遗憾,下一刻却见程氏若无其事地又给她夹了几块——既然这茱萸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刺激,那么就还是可以酌情多给周老夫人吃两块的。 这茱萸油是今日孟琦特意为周老夫人特制的,不同于原先已经做好的茱萸油那般刺激,今日的茱萸油辣度更加温和,大概也就是个微辣的程度。 不过对于周老夫人而言也已经极为不错了。 而那另一碟照烧口味的鸡腿肉也没被人冷落,尤其是孟琛,他一向偏爱以甜味入菜的菜肴,此刻简直是吃了一块还想下一块。 咸香浓郁的琥珀色酱汁包裹着烤得微微焦黄的鸡腿肉,先品尝到的是那咸甜交织的粘稠而浓郁的酱汁,接着牙尖微微咬破那薄薄的焦壳,底下藏的是嫩滑细腻的鸡腿肉,因为火候把控得十分精妙,鸡腿肉内里还有些微的肉汁,吃起来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烤完鸡腿肉,下一道端上来的便是由岳明川烤好的酸菜猪五花,孟琦想念这道菜许久,只见她拿过一旁的苏子叶,将那酸菜和猪五花一并包在了叶片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下去。 原本孟琦还怕这次的猪五花有些肥了,但此刻吃进嘴里孟琦却觉得这肥瘦恰到好处。 猪五花油腻,孟琦每次吃时便更偏爱烤得干一些的口感,如此才好将那肥腻的猪油逼出,眼下这猪五花便是正好合了孟琦的喜好,只见这五花肉整片已经被烤至金黄,一口下去甚至有些酥脆,咬碎时在上牙膛上发出仅自己能听到的清脆的声响,肥肉的部分也完全去了腻味,只留下油脂的浓香。 原本这猪五花多吃几片便会腻味,但现在加上了酸香的酸菜一同入口,配合着外层包裹的苏子叶的清香,倒叫人觉得完全可以再来一碟。 众人原本还不知那苏子叶该如何吃,眼下见了孟琦的吃法纷纷恍然大悟,均是学着卷了一片,吃着还不忘给孟琦露出了一个大拇指。 在这吃的方面,众人还真是对孟琦心服口服。 岳明珍吃多了烤肉,虽然好吃,即使有酸菜和苏子叶的加持,此时也难免觉得有些腻味。 然而孟琦却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般,在这时端上来了一盘盘烤蔬菜。 先是浓郁的蒜香味在小院中散开,众人伸长脖子一看,见是一个烤茄子被端上了桌。 这茄子被剖做了两半,上面盖满了厚厚的蒜蓉,这茄子外皮被烤的微微黯淡,内里却是香浓绵软,金黄的蒜泥也烤的恰到好处,要知道蒜泥这东西最是容易烤过火候,而孟琦这蒜泥却是丝毫苦味也无。 轻轻一筷子下去,便能从这茄子上扯下一条茄肉,伴随着蒜蓉一口吃进肚里,众人都感叹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茄子了。 紧随其后的是刷满了茱萸油、孜然和盐等调味料的韭菜,整盘韭菜呈现出比以往更深一些的绿色,叶片边缘微微发黄皱起,然而众人却没有小瞧这烤韭菜,一口下去是与烤茄子截然不同的风味,韭菜独有的清香夹杂着烤制品的椒香口味,但凡爱吃韭菜的人必不会错过这一口。 在孟琦的偷偷观察下,她发现岳明珍偷偷地夹了好几筷子。 孟琦在心中偷笑——口味浓重的韭菜和淡颜系的岳明珍可谓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莫名地便有一种反差萌。 而一旁的孟琛也注意到了这点,默默地将摆的离自己最近的烤韭菜悄悄往岳明珍这边推了推。 岳明珍假做不知,面上却飞起了一片可疑的薄红。 而那些土豆片、豆角、花菜和蘑菇,也各有各的受众——豆角外层咸香内里鲜甜、花菜也自带一份清香、蘑菇本就拥有浓厚的菌香,一烤更是香上加香。 而那土豆更不必说,或绵软或酥脆都自有一番风味——毕竟谁能拒绝的了土豆呢? 这一轮烤菜过去,众人也解了肉的腻味,此时便正是开启第二轮烤肉的好时候,要知道孟琦今天准备的肉可多着呢! 什么?感觉还有些腻? 这还不简单,孟琦又快手快脚的端上来一盘大拌菜,有清新解腻的大拌菜做配,保管腻不了一点儿。 看着孟琦三人在那里忙活,吃得快饱的众人也纷纷蠢蠢欲动,孟琦三人便大方地将位置让给了其他人。 毕竟这自己动手烤肉,也是烤肉的乐趣之一嘛。 如此两轮下来,这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此时吴厨娘又给每人端上来了一碗清润的雪梨银耳莲子羹,毕竟这烤肉吃多了上火,还是得降降火才行。 一碗雪梨银耳汤收尾,众人均是吃得两眼发直,但是别说,今天吃得还真是过瘾! 第72章 小伙伴的回归 随着番茄芽的逐渐长大,孟琦也迎来了新的小伙伴。 说是新的小伙伴也不确切,因为这小伙伴正是孟琦曾经在杏花村接触过的赵麦穗和赵顺生二人——孙桂香一家终于在镇上定下来了。 因为到底不放心两个孩子,孙桂香两口子索性便将两个孩子都带了来,于是孟琦便再次见到了她颇有好感的赵麦穗。 只是接过来以后孙桂香和赵铁松却又遇到了新的问题——两个孩子的伙食怎么解决? 现在孙桂香和赵铁松中午的饭都是靠着在孟琦这里订的饭解决,现在多了两个孩子,这饭该怎么吃? 别说孟琦现在的精力不允许,只打算维持目前的订餐人数。就是孟琦真的放开人数限制,在目前孙桂香刚租下了一个小院的情况下,她也不舍得花钱再多定两份。 要知道她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与人合租的小院,然而即使是院子逼仄、又是合租,也要了她三两半银子一年。 程云虹见其生活拮据,还好心的又将孙桂香的工资给她提了一提,目前她每月的工钱已经达到了一两银子之多,与除了苏氏和英娘之外的其他绣娘不差什么了。 可要在镇上生活,这么些钱还是杯水车薪。 而且,他们两口子还有着一个奢望,那就是让两个孩子都读读书认认字。 不奢求他们像孟琦和孟琛一样,只要以后长大了能在镇上找个轻松点的活计就好。 只是如此的话,他们目前现有的收入就有点不凑手起来。 见此情景,赵铁松主动开口道:“我中午就不跟你一同吃了,我那份让给两个孩子吧。” 一开始订这饭原本便是因为孙桂香身体不适给孙桂香订的,只是孙桂香心疼他,现在孩子们既然来了,这饭不如就让给两个孩子吃吧。 孙桂香心下难过,有心想将这饭让给赵铁松吃,可赵铁松看着自己媳妇这段时间养得刚有好转的脸色如何能肯,夫妻俩推拒拉扯了一番后终于还是按照赵铁松说的来了。 以上种种外人尚且不知,只一段时间后孟琦却有些感到奇怪——麦穗都来到镇上这么久了,怎么不来找她玩呢? 她俩自牛车一别后麦穗可是专门托孙桂香带过话给她的,说回头再来镇上定是要找她玩的。 可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殊不知孙桂香和赵铁松这会正准备将两个孩子送回去呢! 将两个孩子接来他们才发现竟有诸多不便,两人日日在锦绣坊做活,两个孩子中午来锦绣坊用过饭后便会被送到赵铁松的弟弟赵铁柏家中由弟媳代为看管,也好同赵铁柏的一同孩子玩耍。 这原本没什么问题,弟弟赵铁柏一口便就答应了,可这问题却出在了弟媳身上。 之前赵铁松在弟弟家借宿时,这弟媳便已有诸多不满,但当着赵铁松的面却是不好说些什么,现在好不容易赵铁柏自己租了院子搬走了,现在怎么侄子侄女又要塞过来? 如此想着,她在面对两个孩子时面上便带出了几分不满来。 赵铁柏的儿子本就比麦穗和顺生小得多,现在不过四岁的模样,走路瞅着还不甚稳当的模样,这日他摇摇晃晃地闹着要找哥哥姐姐玩,却一个没站稳摔倒了地上,当即便大哭了起来。 而这一幕刚好被那弟媳撞见,却只看见了自己儿子倒在地上大哭的模样,事出突然,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扶起弟弟,在她眼中却是他们立在一旁袖手旁观,当下便认定了是麦穗和顺生推倒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又如此这般地在家中大闹一场,孙桂香和赵铁松一看,便再也不提将两个孩子带去的事了。 只是白日里家中无人,没有人可以看顾着两个孩子,孙桂香和赵铁松又没有找到便宜的学堂,既然如此,不如等休沐便将两个孩子送回杏花村,让家中老人先看顾着。 只是麦穗没见到孟琦到底心里不甘,刚巧这天老爷子给他们放假,孟琦这才终于见到了赵麦穗。 赵麦穗还是如之前那般的模样,她有些委屈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孟琦,叹了口气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形状有些奇特的饼子,给孟琦掰了一半后她又接着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终于到了镇上,可以经常找你玩了,可惜我还没来两天,这就又要回去了。” 孟琦却罕见的并没有直接安慰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饼子上。 这饼子怎么那么像她做过的葱花饼? 她又将饼子凑近鼻端使劲闻了闻,传来了孟琦十分熟悉的葱油味,她又撕下来一点小心地品尝——错不了,这就是葱油饼。 麦穗默默的拿起手中的半个饼子嚼了一口,腮帮子便圆滚滚地鼓了起来,一口吃完,待要咬下第二口时,才想起刚才并没有听见孟琦的回话,这时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孟琦对着那饼子发呆。 麦穗倒也没生气,她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只见她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啊,这饼子是我上次吃了你做的饼子后自己琢磨着做着玩的,你觉着怎么样?” 孟琦倒是真没想到这饼子竟是麦穗自己做的。 至于觉着怎么样? 孟琦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子细细回味,油脂适中、葱香四溢,咸淡也平衡的正正好。 只是比起她所做的还少了油酥,而那葱也可以再多些。 再然后就是任谁来一眼都可以看出的问题了——这饼子的形状是不是太过潦草了些? 不过这都是些小问题,最震惊她的还是麦穗竟然只吃了一次就几乎要将这饼子完完整整的复刻了出来。 要知道这可是麦穗在没有具体配方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来的。 看到孟琦将目光落在了那饼子奇怪的外观上,麦穗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哎呀,我第一次做饼子,形状是有些奇怪了。” 竟然还是第一次做吗? 孟琦这才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来,一副有些灵魂出窍的模样喃喃道:“我觉得你说不准不用回杏花村了。” 第73章 麦穗 麦穗有些疑惑,不明白孟琦今日这话从何而来。 然而正当她疑惑间,孟琦又冷不丁地冒了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学做饭?” 麦穗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后才磕磕绊绊地道:“可……可以吗?” 她是知道孟琦做饭好吃的,原先那葱油饼就让她心心念念了好久,待来了这镇上,又在孙桂香那处吃了好几日孟琦做的其他饭菜,简直好吃的让她恨不得吞掉舌头。 而现在,阿琦竟然说要教她做饭? 只这事却不是能由两个孩子定下的,还得告知两边家长,由家长们决断才行。 而孙桂香和赵铁松听得这话,自是大喜过望,他们日日吃着孟琦做出的菜肴,又天天看着孟琦在锦绣坊门口摆摊,早已知道了孟琦有多么出众的一把好厨艺。 再看那摊子前日日被食客们围得水泄不通的模样,他们就知道孟琦这能耐啊,日后可大着呢! 而孟琦现在年龄可还小着呢,不过比自己家麦穗大了两个月,却能有这样的造化,两人心中不是不羡慕的,也曾感叹过,若是自己的女儿有这般本事该有多好。 不过却到底知道,这种事啊,得看命。 可现在,自家麦穗竟被孟琦看中了想收为徒弟吗? 他们可是知道的,孟琦的第一个徒弟可是锦绣坊东家家中的厨子,而那厨子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曾在酒楼里做大师傅做了许多年,而现在,自家麦穗居然要做这样厉害的人的师妹了吗? 在反复确认了麦穗几次后均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孙桂香和赵铁松一时间只觉得一个大大的馅饼砸在了自家人头上,一时间都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不一会儿还是赵铁松先回过神来,他有些忧愁地道:“桂香,你说这苏家妹子能同意吗?” 这句话却是一下把孙桂香从云端拉了下来,是啊,苏氏能同意吗? …… 苏氏、老太太和老爷子都被孟琦拉了来,在厅中耐心地听孟琦说话。 孟琦今日自从吃了麦穗做的饼子后就格外激动,她最近正想着这扩大人手的事情呢。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满足于这个小小的摊子,只是碍于自己的年纪和体力不好贸然扩大规模,但她心里仍存这一个做大做强的梦想,甚至从现在开始就已经打算为此着手准备了。 既然要扩大规模,那这人手便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这人手的选择上,却让孟琦有些犯难。 自己以后若是要开店,这秘方必是不能够被泄露的,必须得选几个可靠的人来才行,只是这样的人到哪里找呢? 吴厨娘倒是可信,只是吴厨娘说到底还不能彻底的算作自己的人——她还念着周老夫人的恩情,必不肯离开齐府的。 那这个人选从哪里来?孟奇思来想去,也不禁动了收徒的念头,可这收徒的人选也并不好找,如今正踌躇间,却撞上了麦穗这么一个好苗子,叫她如何能放过? 麦穗心思单纯,天赋又高,现在慢慢培养起来,在他准备开摊子的时候便可直接独当一面了。 老爷子头一个表示赞成:“你自己的徒弟,你自己决定便好。” 说着,他便挥了挥衣袖,踱着步子回了书房去了,瞅那架势,似乎是又要去来两口小酒。 老太太这会儿可没空管他,老太太拉着梦琪的手,细细的问了孟琦有关麦穗性情、性格等的诸多问题。 毕竟这收徒可是大事,非得是人品信得过的才好。 最后一个表态的是苏氏,只见她沉思了片刻,便直接点了点头:“麦穗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是个好孩子,你收她做徒弟我也是放心的。” 没想到苏氏这么快就同意了这件事,这有些出乎孟琦的意料,孟琦原本以为自己的娘亲将会是最难说服的那一个,却没想到苏氏答应的竟如此爽快。 却不知苏氏见孟琦成日里围在灶台边,稍微有点空闲却不得休息,竟还要抽空去念书,这可把苏氏心疼坏了。 现在多了一个小徒弟,年龄又与孟琦差不多大,两个人又颇能玩的到一处去,待孟琦出摊的时候,也许还能帮孟琦分担一些,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只是说到了麦穗,苏氏不由得也想起了孙桂香家的另一个孩子顺生,她知道孙桂香一家过得困难,现在若是麦穗跟着孟琦当学徒,平日里自然是要跟着孟琦一起吃的,但家中就剩顺生一个人,孙桂香定是要操心的。 再者说,孙桂香家总共就两个孩子,现在妹妹留在了镇上,却只偏偏把顺生一人送回了杏花村,到底是有些不好。 苏轼有心想帮孙桂香一把,寻思着不如让顺生平日里也来老爷子这里一起用饭。 至于这个饭资,苏氏就不打算收了。 如此思忖着,苏氏征求了老太太和老爷子的意见,两个老人均是宽和豁达的性子,没有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只是老爷子补充道:“帮个忙倒没什么的,只是我可不会再收徒弟了啊。” 苏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您想到哪儿去了?” 然而孟琛听到这话,却起了点儿小心思——听说孙婶子想给顺生找个学堂? 据说要求也不高,只用教一些基础的算学知识,以及认字就好。 那自己能不能当这个师父呢? 没道理自己妹妹都收了两个徒弟,自己还教不了一个。 孟琛这般美滋滋地想着,却没有急着告知其他人,只将这想法告诉了孟琦和齐元修。 孟琦自然是大力支持的,而齐元修听了这话,却也蠢蠢欲动了起来,在一旁插嘴道:“不如也算我一个?” 孟琛有些恼怒:“不成,这是我先提出来的,你自己再找别人去。” 齐元修嘿嘿一笑:“他不是要学认字和算学两种吗?你一个人可还教得过来?” 孟琛捂住了耳朵,假装没有听到他说话。 齐元修见孟琛如此油盐不进,却也没有生气——没关系,阿琛一向心软,自己多磨他两天,他自然就会答应了。 再者说,目前也只是一个设想而已,若是那叫顺生的与自己合不来,自己还不愿意教呢。 孟琦一看就便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又看到另一边变得格外幼稚,人还在捂着耳朵的孟琛,心中格外无奈。 自己这哥哥在外面一向稳重,可一回到家,尤其在面对齐元修的时候就变得格外幼稚了起来。 第74章 豆角焖面 两家人都乐见其成,孟琦收麦穗为徒一事自然是进行得相当顺利。 时至今日,直到麦穗手中被塞了杯敬师茶,她还有些晕晕乎乎的模样。 自己这就成了阿琦的徒弟了吗? 想到这里,麦穗突然有些紧张了起来,阿琦当了自己的老师以后,会不会很严厉?自己……会不会挨打? 麦穗之前过年的时候见过自己的表兄,那表兄正在念书,听他说要是弟子没有做好,那些老师可是会打手板的,可疼了! 现在自己成了阿琦的徒弟,虽然她很开心可以日日同阿琦一处玩耍,又能吃到好吃的东西,但…… 麦穗有些犹疑地看了看孟琦,突然间松了口气——阿琦这么瘦,就算真要打她,应该也是不太疼的。 孟琦还不知麦穗在想些什么,此刻倒是吴厨娘上前,摸了摸麦穗的脑袋,又递给了她一个小布包。 麦穗疑惑地打开了那个小布包,却见里头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 “呀!” 麦穗惊喜地低呼出声,瞬间便与这个年纪比自己娘亲还大的师姐拉近了距离,她先道过谢以后,才小步小步地挪到了吴厨娘的身边,酝酿了片刻后,她压低声音开口道:“师姐,阿琦她打过你吗?” 吴厨娘一惊,接着便想明白了这小姑娘为何有此一问,当下便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自己这小师妹真是可爱。 但迎着小姑娘亮闪闪的目光,她还是勉强压下了嘴角:“不会哦,师父从来不打人的。” 吴厨娘到底是一个好人,干不来吓唬小姑娘的事情。 也好在麦穗问的人是吴厨娘,若是换成了那苏老爷子之流,怕是得不到这么友善的答案了。 但几日后这件事还是传到了孟琦的耳朵里,孟琦听到后呆了一瞬,头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 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麦穗脸颊红扑扑地吃下了一碗豆角焖面。 给锦绣坊做的盒饭不能总是日日围绕着米饭打转,否则这样连续多日米饭吃下来,不说锦绣坊的众人,就是孟琦自己都会感到厌烦。 于是今日孟琦灵光一闪,不如就做豆角焖面吧! 这焖面当然不是只有豆角就行,孟琦还额外准备了两块五花肉——还是要有足够的油脂才够香呢! 现在有了吴厨娘和麦穗两个徒弟,孟琦也清闲了许多,她袖手立在案边,正看着吴厨娘教导麦穗切肉。 吴厨娘毕竟是正经厨子出身,豆腐上都能雕出朵花来,因此在这刀工一道上,孟琦还真是比不过自己这大徒弟。 眼下便被吴厨娘抢走了教导麦穗的差事,不过她也乐得清闲,索性便在一旁看了起来。 好在农家的女孩儿,本就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经过这几日的练习,麦穗目前切起肉来,已经十分有模有样了。 两块五花肉在吴厨娘和麦穗的手下很快就切成了拇指肚大小的薄厚均匀的肉片,而一旁的翠绿的豆角,也被三两下就切成了长度均等的模样。 而接下来的烹饪环节,孟琦也没有急着上手,而是交由了吴厨娘。 在自己这里学了这么久,她总要看看吴厨娘学下了多少。 吴厨娘也并没有怯场,当下自然的接过了锅,抬手一扬,葱姜花椒便下了锅。 待这些调料的香味飘出了锅,不用孟琦提醒,她便又利索的直接下入了五花肉片。 随着锅铲的不断翻炒,肉片的油脂被逐渐逼出,五花肉的边缘逐渐泛起金黄的色泽,其上更是冒起了细小的油脂泡泡。 麦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五花肉,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孟琦笑了笑:“这才哪到哪啊。” 麦穗尚未明白此意,就见吴厨娘又有了新的动作,只见她又飞快地扔了些八角大料之类的下锅,接着又是一圈儿料酒,一圈儿酱油淋在了那肉上,不一会儿,锅中便飘出了比之前更甚的香气。 麦穗的口水简直都要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锅中的五花肉片们此刻已经染上了酱油的颜色,吴厨娘翻炒了两下,就又将水注入了锅中,盖盖任其焖煮。 麦穗的目光简直望眼欲穿地盯着那个锅子,恨不得给它烧个洞出来。 孟琦拉过了对着那锅恋恋不舍的麦穗,开始着手教她怎么拌黄瓜。 脆嫩的黄瓜用菜刀拍出裂痕,又再用刀横着切成均匀的大小。 再将花椒、蒜末和盐置于其上,用滚烫的热油泼出香味。 只听得“刺啦”一声,是调料与热油交汇的声音,随着这声声响,扑鼻的香气席卷而来。 孟琦又快手快脚地倒入了酱油、醋、茱萸油等调料,略略一拌,一道清爽解腻的小菜便做好了。 这时那肉也炖得快好了,吴厨娘揭开了锅盖,带着浓郁肉香的白气便从锅中溢了出来。 麦穗的眼睛亮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吴厨娘地指挥下将在一旁已经等候多时的豆角倒入了锅中,接着吴厨娘却又盖上了盖子。 麦穗眼睛暗了,颇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快好了呢。 好在这次没有等待多久,在麦穗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吴厨娘再次打开了锅盖,将今日的主角面条放了进去。 然后再次盖上了锅盖。 麦穗的眼睛又暗了。 在麦穗的眼睛亮亮暗暗了好几次后,吴厨娘终于没再盖上那可恶的锅盖,那豆角焖面终于出锅了。 孟琦在一边被麦穗逗得笑得直打摆,见这焖面终于做好了,便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给众人分好了饭,端上了桌。 已将被这香味勾的饥肠辘辘的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下筷。 麦穗早已期待多时,现在终于可以坐下好好品尝了,便率先从碗中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完美五花肉放进了嘴里。 棕红色的肉块浸满了汤汁,轻轻咬在嘴里,肥肉软糯细腻,瘦肉的纤维也被炖软,却还维持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口感,浓郁的酱汁微咸,但配合着面条却是恰到好处。 而焖出来的面条与平日里的面条大为不同,这面条的滋味儿格外浓郁,吃起来的口感与汤面相比也略干一些,却是另外一种不同的美味。 而这豆角自不必说,滋味儿软烂浓郁,还带着豆角自身的清香。 再来一口那拌好的小黄瓜——嗯,十足的清新爽脆,酸滋滋地很是开胃呢! 麦穗觉得自己还能再下一碗大米饭。 看着麦穗的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孟琦简直要笑倒在自己的座位上。 第75章 离家出走 麦穗在孟家待得如鱼得水,她天赋很高,人长得又可爱,做饭间隙还经常能得到孟琦和吴厨娘的投喂,眼见着这小脸儿是越来越圆润了起来。 妹妹过得如此开心,可赵顺生这边儿却开心不起来。 到了孟家后老爷子虽然说不收他为徒,但日常上课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他,总要叫他在一旁旁听,美其名曰“灌灌耳音”,他在一旁听着那些完全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只觉得头晕脑胀。 好不容易下了课,却还要被孟琛和齐元修逮着再教一遍。 好在孟琛和齐元修教得简单许多…… 好吧,这一点儿也不好,他仍旧是听的费劲,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放了学他还要被父母叮嘱着去孟琦的摊子上帮忙。 毕竟自家白占了孟家这么大的便宜,总是要做些表态出来的。 于是,赵顺生的一天可谓是苦不堪言先去陪同孟琛和齐元修,听他那压根儿一点儿都听不懂的天书,下了课的课间时间还要被孟琛和齐元修再次教导一通,好不容易放了学却还要出卖苦力去摊子上帮忙。 终于到了老爷子给孟琦三人的休假时间,顺生满心以为自己这下终于可以休息了,却又被孟琛和齐元修拉住开始争先恐后的教导他。 这一天动了脑子还要做体力活,赵顺生觉得自己的生活过的比孟琦做的炒苦瓜还苦。 也就每日中午的饭是他一天之中的唯一慰藉了。 他都想回杏花村了。 但这话他可不敢跟父母说,他也知晓自己究竟是占了多大的便宜,只是学着实在是痛苦,让他如今只能盼望着每十日一次的陪着父母回杏花村的那一天。 这次他终于熬到了回杏花村的日子回来,却带给了孟琦一家子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孟虎竟背着家里人偷偷跟着李货郎跑了。 一开始大家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一直到了午饭的时间张氏也没有见到儿子回来,这才觉得有些不对。 杏花村民风还算淳朴,这事儿一出,这整个村子跟着慌乱了起来,一村的人都出动了去找孟虎。 孟田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见弟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又想到弟弟整日闷闷不乐,几番踌躇之下,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 知子莫若母,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孟武和张氏发现了孟田的不对劲,在夫妻俩的逼问下,孟田这才道出他怀疑弟弟可能是去找了李货郎。 好在李货郎是个聪明人,尚未等到杏花村的人去找他算账,他便自知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将孟虎送了回来。 孟虎被李货郎送了回来,彻底断了最后一丝念想,整个人颓丧的萎顿在地上,即使被愤怒的孟武和张氏两口子压着他跪祠堂也毫无反应。 整个人木木呆呆,活像失去了灵魂的偶人。 待顺生离去时,这件事还没有一个结果。 孟琦三人听得这话,脸色沉了下来——当初在杏花村,他们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如今果然应验了。 三人心中担忧,第二日三人便俱都请了假,赶回了杏花村。 到达孟家时孟虎尤还在祠堂中跪着,已经足有一日水米未进,就连孟田和孟大妞也被拘着,不允许他们给孟虎送东西吃。 孟大妞一双清亮的眼睛哭得红肿,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苏氏,仿佛什么没说,又仿佛什么也说了。 苏氏气狠了,这两口子怎么这么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 她狠狠瞪了一眼还在默默流泪的大嫂张氏,又推开了犹在阻拦他的孟武,直接冲进了孟家祠堂。 刚推开祠堂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孟虎蜷缩着倒在地上的身影。 紧随苏氏其后的大嫂张氏惊呆了片刻后,慌忙越过苏氏,扑向了倒在地上的孟虎。 这一试便被孟虎额头的滚烫温度吓呆了——怎么会这么烫? 在一日滴水未进,又在祠堂中跪了这么久后,孟虎发起了烧。 苏氏率先去村口找大夫了,而张氏怔怔半晌,哭叫着冲到了孟武面前,一拳拳打在孟武的身上:“我说要去给孩子送饭,你不叫我去。” “就连大田和大妞你也盯死了不叫去!” “你是存了心要害死我儿子不成?” 接着她愤怒地冲到了孟虎,轻轻地抚着孟虎的额头,语气却不同于以往的尖锐,甚至还带着些莫名的柔软:“若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会与你和离。” 街坊邻居被孟家这动静惊地再次围了过来,一个个要么打水,要么递手帕的。 原来还在指责孟虎“太过任性,不思虑家人”的人,现在纷纷调转矛头对准了孟武。 这个说:“孩子做错事儿了,略打一顿就算了,何必在将他关在祠堂中跪这么久。” 那个说:“就是啊,哪怕真的要跪,也要多少给些吃的吧。” 还有那宽慰张氏的:“虎子这小子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身子骨最是结实不过,定不会有事儿的。” 孟武没有动静,将头埋在双手中,定定地坐着,一声不吭。 好在苏氏发现得及时,孟虎平日里的底子又不错,请来的医生又很有两把刷子,在苏氏临走前,孟虎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一点,人瞅着也清醒了不少。 在场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眼见着孟家这一家子气氛很是凝滞,均都很有眼色的告辞离去了。 看着孟虎躺在榻上,一副憔悴失神的模样,张氏的泪流了下来,率先开口道:“你不是想去学堂吗?娘同意了。” 孟武抬起头来,嘴唇开合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孟虎面上却没有什么开心的神色,他知道家中的情况,如今这样,他只觉得又拖累了家人一遭罢了。 而经此一事那李货郎也不愿再收他为徒弟了,他即使学会了算术,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师傅了,又有什么用呢? 孟琛在一旁无声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模样。 他本想直接开口道自己教他,但婶娘已经答应了让他去学堂,自己再开口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的嫌疑? 好在苏氏和孟琦也想到了这一茬,赶忙将孟琛和齐元修如今正在教顺生的事情告诉了孟武两口子。 其实,苏氏一家也并没有想到孟武二人并不知道齐元修和孟琛在教顺生的事情。 而赵铁松一家则是实诚人,自觉自己占了孟家天大的便宜,便不好在村中显摆,再惹得孟家遭人记恨。 昨日回村,本就念着既然受了孟家二房的恩,不如回来了也来孟家大房拜访一下,却正赶上孟虎离家出走,他便也急着帮忙寻人,也没空再多说什么了。 如此这样一来,孟武二人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顺生竟然早已在孟琛那里跟着学习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赵顺生尚且可以,那孟虎又有什么不行呢?张氏大喜过望,当即便答应了。 孟武似乎皱起眉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自己婆娘斜过来的冷冷一眼后,识趣地没有吭声。 只是孟虎到底没有没有彻底好透,无法直接便跟着苏氏三人去镇上。 不过两家早已说好,等过几日孟虎好全,便将孟虎送到镇上来。 第76章 炝锅面 孟琦三人回到家中时,天已经擦黑了。 三人有些疲惫的洗漱休息,心中尤觉感叹——明明是一家人,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想到孟家老大孟田那执拗的脾气,苏氏极其头痛,不知道等孟虎好了以后,他还能将孟虎送来吗? 毕竟孟武若是铁了心的不叫孟虎来镇上,苏氏也没有办法,她作为孟虎没有血缘关系的婶娘,已经尽力了。 只希望孟田不要犯倔,而张氏此次也能强硬一些。 别看大嫂张氏平日里咋咋呼呼,一副十分泼辣的模样,可她早都看出来了,大房说一不二的当家人其实是那个平日里最为沉默寡言的大哥孟武。 果然,待孟虎好后,孟武却绝口不提带孟虎去镇上的事情了。 孟武沉默寡言,却又性格执拗,瞧着随和,却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但这并非说他是什么坏人,恰恰相反,正因如此,他才会沉默地在杏花村供了弟弟一年又一年。 不甘吗?他也是不甘的,但他是长子,他应该,也必须这样做。 虽然总是觉得孟老头偏心,但他心底里其实是认同自己父亲的做法的。 没办法,谁叫他是长子呢?作为一个长兄,他应该,也必须这么做。 所以他没有反抗,他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夸孟文有个好大哥。 孟武常年受老爷子的教导,早已被洗脑,但老爷子走后,张氏赶走苏氏和两个孩子,他心中愧疚,却也没有阻止。 但从此以后,他总觉得自己矮了别人一截。 他是不是做错了?弟妹一家会怎么看他? 村里人又会怎么看他? 虽然并没有人这么说,他却总觉得别人都会这么想。 他便觉得自己为自己家孩子实在是付出了许多——毕竟自己连自己一向的行为底线都突破了,如此难道不能说自己为了孩子付出了许多吗? 如今被自己赶出去的弟妹一家日子眼瞅着便要过起来了,他在杏花村也听到了动静,他却一次都没有凑上去过,生怕被别人看了笑话。 孟虎想要学些东西,他不知道吗? 不,其实他都知道的,但他既没钱,也没人脉,他没有办法。 于是他只能守着那并不值什么钱的脊梁骨,宁愿看着自己的儿子痛苦,也不愿承认自己过得不如其他人。 然后他告诉自己儿子:“你不是那块料,别白费功夫了。” 不然呢?难不成要承认自己的失败,告诉孩子们你们的爹就是那么无能?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就断了儿子的念想。 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有什么不好? 至于让孟虎去镇上找孟琛教导?那他更是不会同意了。 若是将孟虎送去了,村里人会不会说他看自己弟妹过的好了,就上门打秋风? 或者嘲笑他送不起孩子去学堂,竟叫自己那么小的侄子来教自己儿子? 他绝对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是一家之主,这个家,他说了算。 孟武陷入了自己的迷障里,却拉着自己的至亲一同沉沦,不愿任何一个人走出来。 …… 七日后,正是苏氏三人的休沐日,张氏同孟田将孟虎送到了镇上。 看着张氏干枯憔悴的脸色,以及几日未见便瘦了一大圈的身形,苏氏安抚性地拍了拍张氏的背,道了声:“辛苦了。” 张氏疲惫的笑了笑,正要告辞,却被苏氏强留了下来。 苏氏扶她坐在桌边,看着她眼下的黑青,便知她这几日定是没有好好睡觉。 她没有问张氏发生了什么,而是温和地看着张氏道:“你还没吃过阿琦做的饭吧?好歹吃过了饭歇歇再提走的事情。” 张氏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来:“我吃不下。” 张氏再次试图起身,却被苏氏按住了:“即使你不吃,孩子也是要吃的,你忍心叫孩子饿着肚子回去吗?” 看着孟虎和孟田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下黑青,张氏终于没有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是补充道:“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面就好。” 又将孟田和孟虎都赶去帮忙了。 孟琦哪里是那种“随便”的人,她进了厨房后,转身便拿了一块极好的猪五花来——不如就做炝锅面吧。 葱姜蒜下锅煸出香味,再将五花肉切做薄片,下锅煸至熟悉的金黄色。 倒一点盐、糖、酱油,再撒一点五香粉和胡椒粉,随意翻动几下就有好闻的香味传来,孟琦抓了一把方才切好的白菜丝,随手撒入了锅中。 待白菜变软,倒入适当的水后,便可将面条下锅了。 这面条倒也好熟,没一会儿便熟透了,孟琦指挥孟田和孟虎二人将面条盛入碗中端至桌上,便可开动了。 这炝锅面好做,香气却一点也不含糊,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张氏三人均是腹鸣如鼓。 那三人从刚到就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瞧着颇有些恹恹,原本还没有什么胃口,现在倒是被这香气撩出了几分馋虫来。 带着些浅淡棕色的汤汁并不能算得上清爽,配料们被有些浓厚的汤汁藏了起来,时不时地随着筷子的搅动浮出水面。 浓烈却朴素的香气袭来,勾得三人丢盔弃甲,顾不得其他挑起一筷子大口地吃下。 杏花村中的村民们大多数都是好几日才吃得上一次肉,而由于调料价贵,吃肉的时候也多用白水炖煮,日常在家有哪里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肉呢? 这猪肉香浓,白菜鲜甜,滋味儿又丰富,每一筷子面条夹起来都挂上了吸收了所有精华的汤汁,张氏三人觉得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了。 张氏三人来得并不容易,孟武果然如苏氏所料那般,孟武并不愿让孟虎过来,还是张氏一反以往一向以孟武为主的贤内助模样,态度难得的强硬了起来,甚至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孟武本还不屑一顾,以为张氏只是说说,却没想到她当天就回了娘家,第二天就把自己大哥和爹叫了来。 孟武气得七窍生烟,又不愿事情闹大了让村里人看笑话,两相权衡了一下,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只是这么闹了一遭,一家子的气氛却是降到了冰点,最近一家子人没一个有胃口的,又心思郁结,瞧着颇有几分潦倒。 直到现在如此呼噜呼噜地将一大碗面条吃完,张氏三人才仿佛活了过来,一双脚实打实的落到了地上。 张氏的眼圈红了,一双手按在孟虎的肩上对孟虎道:“虎子,你这辈子都要记住,你婶娘一家对你可是有大恩。” 孟虎本就是个情绪丰沛的人,当下他便落下了泪来,竟是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给苏氏“哐哐哐”地磕了实打实的三个响头。 第77章 屋子住满了 苏氏吓了一跳,赶忙搀扶起孟虎,有些责怪道:“你这孩子……” 又转头对张氏道:“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本也没做什么,哪里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的道谢?” 又对孟虎语重心长地道:“这学习一道,别人说什么都没用,靠的还是你自己。” 孟虎听得这话,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如今家里为了他的事可谓是彻彻底底地大闹了一场,就算不为自己,哪怕是为了娘亲、大哥和妹妹,他也得好好好活出个人样来,才不枉家里人对自己的支持看重。 当然,还有婶娘一家,他看向了苏氏三人,虽然苏氏说得轻巧,但他并不是傻子,知道如今闹成这样婶娘一家顶了多大的压力。 这份情,他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苏氏三人行了一礼。 苏氏当然不会让张氏和孟虎刚吃完饭就走,她拉着张氏亲亲热热地说起了话。 苏氏本不怎么能与这个大嫂说得来话,但现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发,便很能理解张氏心中的苦闷了。 但苏氏看着张氏如今萎靡憔悴的模样,心中却止不住的难受,倒宁愿她如以往一般泼辣得让她发怵,也好过如今这般。 “哎!” 苏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 孟琦在厨房里收拾张氏带来的东西,这次过来是叫孟虎在苏氏这边学本事的,张氏自然不会空着两手过来。 不仅不能空着手,还得隆重些才好。 因此,除了自家种的各式鲜嫩小菜以外,张氏还拎了一只活鸡、一只活鸭、十斤羊肉和二十斤的猪肉,眼瞅着这几天都是不用买菜了。 其他东西倒还好说,可这活鸡和活鸭却叫孟琦犯了难,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决定回头还是送到老太太家中,自己那万能的外祖母一定有办法。 想好了处理的方法,孟琦轻松了许多,一转头见到了院中自己种的那点番茄,忙将一旁的孟田拉了过来。 这天气转暖了,自己的番茄也种下去了,目前已经结出了小小的果子,等这批番茄彻底成熟了,孟琦便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扩大规模了? 比如让孟田也种些,回头给她送过来,若是产量稳定了,那她的烤冷面是不是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孟琦期待地看着孟田,而孟田见到这未曾见过的东西也来了兴致,认真仔细地听完孟琦地话后,又提了几个有关于种植的问题,直问的孟琦无法招架。 她哪里懂什么种田哦。 孟田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可以试试。” 孟琦一听便心花怒放,但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孟田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我家田我是做不了主的,回头还是得与爹商量商量。” 孟琦的笑容垮下去了。 孟琦其实对这个大伯的心里也很有意见,毕竟在见过了苏氏和老爷子老太太以后,她便以为作为父母是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的。 又哪里见到过孟武这种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情愿牺牲自己孩子前途的家长呢? 不止如此,还迂腐固执,不顾家中其他人的想法,一意孤行地在家大搞一言堂。 如今这事既然要告知孟武,那他还能同意吗? 孟田似是知道孟琦心中所想,安抚孟琦道:“不用担心,他会同意的,只要我如实说这是为了给你帮忙便好。” 孟琦有些着急:“这怎么行,亲兄弟明算账,我定会参考如今其他菜蔬的价格与你立了契书才行,怎能平白占你的便宜。” 孟田笑了:“不过一点菜蔬,当不得什么的,再说了你们帮了虎子这么大的忙,我难道还要计较这点力气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孟琦自己过两年长大一点了定是要开店扩大规模的,到那时只种这么一点怕是不够了。 且若是回头自己的烤冷面推出了,少不得有人要打探,若是打探到杏花村那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孟琦最好还是要一开始就立下契书定个清楚明白才好。 孟田看着孟琦的脸色,隐隐猜到了自己这堂妹的打算,他有些吃惊,自己这堂妹,竟是个志气如此高的。 这样的人,以后会甘于在这一个小小的寒山镇待一辈子吗? 孟田扪心自问,知道若是他自己,他也必是不甘愿的。 再想到那聪慧之名早就传遍了杏花村的琛堂弟,孟田咬咬牙,对孟琦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看到自己亲弟弟的遭遇,他知道若是指望自己的爹,怕是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如同他爹一般,在杏花村待着种那一亩三分地了。 既然自己的爹指望不上,如今机会来了,自然是要靠自己抓住的。 好在如今自己的娘亲终于醒悟了过来,与自己、虎子和大妞站到了一边,因此此事尚且还有运作的余地。 于是他有些生涩地揉了揉孟琦的发顶,坚定道:“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解决的。” 只是如今这第一批番茄还未种出来,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一切都要等到这头一批番茄成熟再说。 孟琦看着只刚刚结出小小果子的番茄,头一次体会到了揠苗助长的心情,简直恨不得这番茄明天便长好熟透才行。 要知道哪怕不是为了烤冷面,孟琦自己也一个冬天没有吃过番茄了,正馋得紧呢。 在悄悄与孟田商量完番茄的事后,没多久张氏便带着孟田告辞了,只把孟虎一人留在了这里,眼下他正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待张氏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要开启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杏花村纵有诸多不好,可那里到底是自己的家。 孟琛心思细腻,早就在一旁观察着他,见他略有不安,便热情地拉着他去看属于他自己的屋子。 这房子租来足有四间厢房,原本苏氏三人住尚且还空了一间,如今孟虎在这里寄宿,倒是终于能把这院子住满了。 而空出来的那间房,刚好紧挨着孟琛,如此看来,倒是极为方便了。 有堂弟作陪,孟虎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了。 而孟琦却没有理会这边的动静,她念了好几日的番茄,很是怀念番茄那微酸多汁的口感,眼下没有番茄,但她仍是想吃一口酸的。 她决定了,今晚的晚饭就吃酸辣粉了! 酸辣粉快手又美味,快快吃完她还要出去摆摊呢! 第78章 酸辣粉 酸辣粉的做法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做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孟琦很快就做好了。 先将每个人的碗底依次放入盐、糖、茱萸油、花椒面、酱油、蒜水和醋,再将足够几人吃的粉条下锅烫熟,当然,烫粉的时候也不要忘了烫些青菜和豆芽。 不一会儿这粉便煮熟了,孟琦将粉条捞入每个人各自的碗里,再加上一勺汤,这酸辣粉就已经做好了。 苏氏几人十分惊讶,这才过去了多久的功夫,孟琦竟已经做好了饭了。 孟虎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自己的小屋呢。 不过饭做好了自然是好事,孟虎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小堂妹这顿饭又会做些什么呢? 几人的饭端上了桌,孟琦美滋滋的端着属于自己的那碗吸溜得不亦乐乎。 她给自己这碗加了足有其他人两倍的花椒、茱萸油和醋,一入口便是十足的麻辣酸香,十分过瘾。 而孟虎望着自己面前这碗酸辣粉,露出了有些犹豫的表情。 虽然杏花村的众人家中并没有什么丰富的调料,但大家每过一段便会去镇上一趟,因此孟虎虽然没有在自己家吃过茱萸,但在镇上也是曾吃过的。 他记得他那时候还小,但跟着张氏吃过一次后,便再也没有忘记了。 原因无他,他被辣得满脸鼻涕眼泪,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都着了火,喝了许多的水才感到有所好转。 印象可谓是实在过于深刻。 如今,孟琦甫一将这酸辣粉端上来,他就记起了这仿佛刻在他骨子里的味道,整张脸都凝重了起来。 孟琦一抬眼,便看到了他这如临大敌的表情,好悬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于是故意没有告诉他自己给他的那碗只放了其他人一半的茱萸油,只在一旁悄悄看热闹。 孟琛看出了孟琦的坏心眼,有些无奈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 说实在的,其实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堂兄会是什么反应。 孟虎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自己面前这碗酸辣粉上,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如果一口都不吃,小堂妹会伤心吧。 可是这茱萸油的辣味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迟迟下不去嘴。 犹豫了片刻,他意识到再犹豫下去其他人便该发现自己的异样了,于是他咬咬牙,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挑起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孟虎做足了准备,可意料中的辛辣刺激并没有来临。 他这才低头细细打量起面前的这碗酸辣粉。 细滑入味的半透明粉条沉入汤底,其上飘着那曾给造成孟虎心理阴影的棕黄色的茱萸油,恰到好处的茱萸油带来的并不是尖锐的辣,而是无与伦比的香,和一点微微的刺激。 醇香浓厚的酱油为这寡淡的清水汤底增添了滋味,而醋更是绝对的主角,一骑绝尘的带领着其他调味料好给品尝它的人带来深刻的味觉冲击。 孟虎突然觉得,他还可以试着再多加点茱萸油。 …… 休沐日只有一日,很快这天便过完了。 孟琦今天再次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往老爷子家中赶。 而跟随他们一起的孟虎却是精神奕奕,面上丝毫不见哪怕一点困意,衬得一旁睡眼惺忪地孟琛和孟琦二人格外地惫懒。 昨日孟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孟琛叫孟琛教导他算学知识,这一教便停不下来了,孟琛见势不妙,慌忙将孟琦拉了过来,这一教便是直接教到了深夜,还是苏氏过来敲门提醒,孟虎这才意犹未尽地放走了孟琛和孟琦。 可是今早一起床,他们二人俱是困得哈欠连天,可孟虎为何还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甚至走在路上还跟孟琛和孟琦二人讨论了一路。 两人大为震撼。 尤其是孟琛,平日里他总是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勤奋刻苦,可到了孟虎面前,他竟隐隐觉得自己比不过了。 这可不行,孟琛握紧了拳头,倍感激励,决定自己以后也要加倍的努力才行。 孟琦:…… 孟琦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孟琦只想睡觉。 卷吧卷吧,卷卷挺好,孟琦疲惫地想。 只是自己就不参与了。 今天老爷子十分满意。 因为孟虎的到来,孟琛和齐元修都比以往更努力了许多倍,甚至就连一旁上课时总是昏昏欲睡的赵顺生似乎学习都认真了起来。 孟琦疲惫地做完了今日的饭,又上完了课,这次却没有拉上孟琛和齐元修,而是带上了麦穗,逃也似的离开了老爷子家。 孟虎太可怕了。 孟琦擦了擦汗,有些心有余悸。 现在已经下了学,可孟虎还拉着孟琛和齐元修讨论问题,趁这几人没有注意到她,孟琦迅速地溜走了。 她想得很明白,自己若是不叫他俩,孟虎便可以多问问齐元修和孟虎,这样待到她回家的时候,孟虎应该已经将今日的疑惑解的差不多了,自己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而她的摊子现在人数已经趋于稳定,且这么多日以来,齐元修和孟琛招揽的那些孩子早已形成固定的行为模式,即使齐元修和孟琛不在,也能很好的完成任务了。 然而孟琦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事情了,见到她的摊子终于摆了出来,客人们迅速向孟琦这里汇集而来,她很快就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专心的应对起眼前的客人来。 她现在基本每次出来摆摊都会叫上麦穗和岳明珍,有这二人在一旁帮忙,孟琦轻松了许多,甚至偶尔还能叫老太太在一旁歇歇。 而通过这段时间给孟琦的帮忙,麦穗也学会了很多,至少现在摊子上的事情她已经很熟练了。 而岳明珍沉迷记账算账,整个人也是乐在其中。 只是今天的人似乎比起以往越发的多了起来,几人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有个喘息的空档,便一眼发现了今日人比以往更多的原因。 对面的祖孙俩今日没有出摊。 并不是说对面的老太婆的生意有多么好,而是以往由于那老太婆的摊子存在,客人至多排至那老太婆的摊位前,还得给那老太婆的摊子多留出供她的客人在那里付钱的地方。 今日那老太婆没有出摊,客人竟是排了比原来多了一半的长度,直接穿过了那老太婆的摊位。 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顾客,孟琦几人只觉得压力激增。 竟让人突然怀念起那祖孙俩来。 第79章 新来的摊主 一连几日,孟琦都没有见到那祖孙俩。 直到这一日,对面的摊子上终于来了人,却是个卖煎饼的。 看来那祖孙俩确实是不打算再做了。 不过那对面摊子新来的人倒是个妙人,只见那是个约莫有二十岁左右的成年女子,人唤悠娘,见人便未语三分笑,热情地招呼着路过的客人们。 悠娘看着那都快要排到自己摊子面前的客人也不生气,甚至还笑眯眯地道:“这位客官,你在这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拿一个我家煎饼边吃边等?也免得等的着急。” 对于那已经举着烤肠吃的也另有一番说法:“不如您来试试我家煎饼?这煎饼里头裹上烤肠,您一口咬下去,可是顶顶地好味!” 看着那端了一竹筒关东煮的,孟琦以为这下她总该没话说了吧,却又听她对人家道:“这光喝汤的还不够过瘾,叫我说不如您再来点我这煎饼?您吃着干还可以往那汤里一蘸,那味道可美极了,要不您试试?” 别说,这样还真招揽了不少顾客,众人拿她那法子一试,倒竟都觉得不错。 这人可真是好生有趣! 甚至在她不那么忙的时候,她还有心思拿了几个煎饼给孟琦几人分了,只说自己沾了她们生意好的光,还要感谢她们呢。 孟琦见对方做事敞亮,所做的生意又不与她摊子上的东西定位相同,对方既然不会损害她的利益,她便也没有什么可不满的。 自己做了生意的同时,还能给别人带来利益,大家一起发财,挺好。 孟琦平日里虽然也常常带着笑,可若是多接触接触便能感觉到那不易察觉的疏远来,而麦穗瞧着虽是一副绵软可爱的模样,但对于接触陌生人还是有些抗拒。 更别提岳明珍,更是一脸的冷清淡漠,好不容易才能给人个笑脸来。 换句话说,这三个人都是边界感强的人。 而这新来的摊主悠娘却是个叽叽喳喳的,见到个人便要聊上两句,不一会便与周边的摊贩全都混熟了。 就连那眼熟的老客,若是那等也爱说话的,她也能与人家聊上半天。 甚至面对岳明珍的冷脸,她都丝毫不惧,巴巴地贴上去与她聊上几句。 难得的是这人话虽多了些,却不叫人生厌,于是没用多久的功夫,此人就与孟琦三人也算是有了浅浅的交情。 这天孟琦来的比较早,她出摊的时候人还算不上多,可悠娘仍旧比她早上许多,孟琦来时,正听见她与周围的摊贩们说话呢。 只听她神秘兮兮地对周围人道:“你们可还记得那祖孙俩?” 那卖包子的没有反应过来,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祖孙俩?” 一旁卖麻花的是个急性子:“能有谁,就是原来学小掌柜卖烤肠的那祖孙俩呗。” 说完又有些疑惑的望向悠娘:“怎么,你竟认识她们?” 悠娘一拍大腿:“嗐,那可不嘛,她们跟我就住一条巷子上,我几乎每日都能碰见她们呢!不然你们以为为何是我接手她们这摊位呢?” 又咬牙切齿道:“因为这摊子位置好,还多收了我将近一两银子才愿意同我过了这摊子呢!” 那卖麻花的撇撇嘴:“我瞅那老的不像是个好人,做不下去可是实属正常。” 悠娘点点头,深以为然:“可不嘛!” 又道:“我前些日子还有些纳闷,自从这孟小掌柜摊子上的东西火了以后,这附近的摊位可不好租了,哪怕那祖孙俩做的口味再差,也总能漏那么一两个人去她们那尝尝,这钱好歹也能赚一些,怎么就不做了叫我捡了个漏呢!” 众人一想,对呀! 以那老的品性,怎么甘心将这摊位让给别人呢! 孟琦此刻也好奇了起来:“难道是她家发生了什么事?” 悠娘转过身,给了孟琦一个大拇指:“不愧是小掌柜,可真是叫你给猜对了。” 于是她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她儿子欠了赌债了!” 众人都是一惊,这赌之一事,可是他们平民老百姓万万碰不得的,没看那些地主乡绅都有沾了赌败光家业的,更何况老百姓的那仨瓜俩枣,哪里经得起折腾呢? “他们欠了多少啊?” 有人好奇的问。 却见悠娘摇了摇头:“这我却是不知了。” 但下一瞬,却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听说那赌场的人说他们若是还不起,便要他们的屋子抵债,只这些还不够,还要剁了她儿子的两只手哩!” 众人纷纷骇然,若是没有了两手,那人就什么也干不了了,没有人会愿意找这样的人做活,如此,就算那人活下来了也是活活等死了。 说到这里,众人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便有人急急追问:“那小姑娘呢?” 只见悠娘叹了口气,道:“那老虔婆平日里在家便对那小姑娘非打即骂,如今正打算将那小姑娘卖给镇上的钱员外,看能不能当第七房小妾。” 要知道那钱员外今年可已经七十了,却因为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儿,在这镇上可谓是出了名。 众人嫌恶皱眉:“那小姑娘才多大啊?竟忍心嫁给那等人家,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孙女不是?” 悠娘叹息道:“那姑娘才今年十二呢,好好一个姑娘,天可怜见的。” 竟然已经十二了吗? 孟琦想着那姑娘细弱的身材和只比自己高了一点的身高,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孟琦由于小时常常生病,相比于其他同龄人而言已经略显单薄,而那孩子比孟琦大了五岁,看起来竟与孟琦同龄。 想也知道那小姑娘吃了多少的苦头。 自从听了悠娘说过的这事,孟琦、麦穗和岳明珍心中都颇不是滋味。 同为女孩,她们最是能感同身受,她们听得愤怒,可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们无能为力。 于是今日剩下的时间,三人都颇有些恹恹,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了一阵客人后,三人便提前收了摊。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暗沉了下去,三个人无精打采的走着,热闹的晚市被几人抛在身后,不知不觉间,三个人发现自己竟来到了静水巷。 正是悠娘住着的那个巷子。 第80章 怎么帮 静水巷巷如其名,一整条巷子都是十分安静的模样。 可这安静不一会儿便被打破了,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女声正毫不留情的辱骂着另一人:“小贱皮子,几日不打,我看你是想上房揭瓦,这洗脚水弄的那么烫,是要烫死谁?” 孟琦三人并没有听到人回话,但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瞬,接着便道:“竟还敢犟嘴了,可是要嫁给别人过好日子去了,我这个祖母说的话,如今也不愿意听了。” 这是那老太婆的声音。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仿佛看懂了对方的想法,三人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往那宅子那里去了。 那老太婆的辱骂声还在继续,孟琦三人却一直没有听到那小姑娘的回话,其中那老太婆用词之粗俗狠厉让孟琦三人忍不住频频皱眉。 孟琦三人终于走到了近前,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三人悄悄绕到了宅后,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倾听起来。 那老太婆兀自还在骂骂咧咧:“真是个赔钱货,养了你这么久,钱也赚不来,卖给钱员外竟然只值七两银子,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到,当真是白养了你一场。” 不知那小姑娘说了什么,却听见那老太婆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什么?不想嫁?你是想害死你爹不成?可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如今自己亲爹有难竟不愿出手帮忙,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去死不成?” 又阴狠道:“看什么看,再看将你的眼珠子剜了去,你若是像那孟家摊子上的那女娃儿一样,能挣许多钱,我哪里会将你卖去别人家?如今落成现在这样的地步,还不是怨你自己没用?” 一会儿又缓和了语气:“祖母就你这一个孙女,你爹也就你这一个女儿,难道还会害你不成?钱员外不是个坏的,你去了只有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可比现在的穷日子滋润得多,到时候啊,可不要忘了你爹和我。” 又和声细语道:“你要知道,只有娘家才是你唯一的后盾,你去了若是那钱员外要赏你东西,你尽管拿回家来,祖母帮你存着,万万不可被别人哄了去。” 没有人说话,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老太婆似乎放小姑娘离开了。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心中几欲作呕。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恶劣之人,竟然如此糟践自己的亲孙女儿。 没一会儿便听到有小小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孟琦三人一僵,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却只听见小姑娘轻轻地啜泣声,听这声音传来的位置和高度,她似乎是蜷缩在了墙角。 孟琦几人心里难受,但眼下天色已然不早,若是再不回去,家里人便要担心了。 三人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但即使如此,还是惊动了一墙之隔的小姑娘,只听她啜泣地声音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声张。 一会儿,一阵细微的声音响起,便见那墙面上竟然移开了一块砖。 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正透过砖缝望过来,正正好地望到了孟琦的双眼里。 “竟然是你?” 小姑娘有些讶然,又回头望了望身后,仿佛怕被自己那祖母发现。 见没有惊动祖母,她这才低声道:“你们快走吧,若是被我祖母发现了,可是要纠缠好久的。” 孟琦三人心中复杂——她自己目前尚且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人吗? 孟琦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我们能帮你吗?”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的黯淡了下来,她摇了摇头:“你们快走吧。” 她抿了抿唇,又低低地说了句:“之前摆摊的时候,对不起。” 接着,屋内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小姑娘慌忙冲他们道了谢,又飞快地将砖头塞了回去。 孟琦三人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那墙内却再没有什么动静传来了,三人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相携离去了。 孟琦回到家中后,将自己的小钱箱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数了一回。 五两三钱银子。 还不够。 要不然找老太太和老爷子借点儿? 可这似乎并不只是银钱的事情。 钱员外的名声并不好,自己从他手下抢了人走,自己一家孤儿寡母的,上头还有两个老人,会不会被钱员外记恨上? 到时候自己一家子怎么办? 且以听那老太婆的话,她似乎还打着让小姑娘嫁了那老员外后还可以帮衬家里的想法,如此,即使是自己付了同等的银子,那老太婆怕也是不愿意的。 孟琦叹了一口气。 苏氏、孟琛和孟虎三人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孟琦倒也没有瞒他们,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听完之后,叹气的人变成了四个。 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姑娘跳入火坑吗? 这晚孟琦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睡,试图找到一个好办法。 孟琦走出房门,便对上了几张同样萎靡不振的脸庞。 看来这事一出,几人均是没能睡个好觉。 待到了老爷子家,麦穗和齐元修已经早早赶到,正在一起闲聊,听见门口的动静,两人回过头来,便看到了麦穗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齐元修看看面前的这几人,又转过头看看身边的麦穗,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几人是怎么了?” 几人无奈地看着他扶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心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了一个想法——这人的笑点也忒低。 不过很快,齐元修的笑声便戛然而止——这几人如此一致,是不是背着自己一起偷偷干了什么? 自己莫不是被孤立了? 突然间齐元修就有些难受了起来。 “你们几个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这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委屈。 被齐元修这么一打岔,众人心中竟然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孟琦有些无奈,将昨日的事情细细地告诉了齐元修。 齐元修眼睛眨了眨,眼圈竟都红了起来:“我们要不要帮帮她?” 孟琦揉了揉额头:“帮啊,可是怎么帮呢?” 对啊,怎么帮呢? 第81章 小姑娘 几个孩子简直要挠秃了自己的发顶,却仍旧是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解决办法。 虽然没有合适的解决办法,他们却还是放心不下,于是这天收了摊后,几个孩子再次来到了这静水巷。 然而这次,他们却遇到了熟悉的人。 只见在那院子的后门,孟琦她们昨日见那小姑娘将砖头移开的地方,此时此刻正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那里。 孟琦几个人离得远,是以一开始并没有看清那人是谁,一个个俱是将心提了起来,只以为是什么歹人。 随着他们轻手轻脚地靠近,却越发觉得这人影眼熟起来。 最后还是孟琦率先认出了那人——“悠娘?” 那蹲在那里的女子随着这声“悠娘”,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她有些卡顿地转过身来,见到是孟琦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轻轻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来。 “嘘,别叫那老太婆发现了。” 又轻声询问那屋中的人是否愿意见孟琦几人。 应该是得到了对方的同意,只见悠娘轻轻地挪开了身子,好让孟琦几人看到那小姑娘。 接着,又吩咐那小姑娘将砖头移了回去,并嘱咐她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孟琦几人的好奇心被悠娘勾得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悠娘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拉着他们进了隔壁的屋子。 难怪那祖孙俩的事情悠娘知道的那么清楚,原来她竟然就住在她们的隔壁! 院子中有人声传来,似乎是悠娘的父亲,他在屋内问:“是悠娘吗?” 悠娘胡乱地应了声,又道:“你和娘就在屋子里歇着吧,我带了些朋友来。” 悠娘地父亲低低地应了声,悠娘的母亲又道:“记得好好招呼人家,切不可怠慢了客人。” 这声音柔和,听着却有几分中气不足的模样。 悠娘苦笑了一下,对她们说:“我爹的腿脚不好,原本我娘身子骨还不错的,只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还没大好,有无礼之处还请你们见谅。” 孟琦几人慌忙摇头,连称不敢。 彼此寒暄了一番后,几人终于言归正传,谈论起了那小姑娘的事情。 那小姑娘姓严,名盼儿,可惜这严盼儿之名却不是意味着她是在众人的期盼下出生的,而是盼望她能给严家带来个儿子。 可惜这个念想终究还是落空了。 她娘怀她的时候伤了根本,之后几年都无所出,而严盼儿的爹严善祥也不是个什么好人,名字里分明有个“善”字,却不做善事,整日里游手好闲,招猫逗狗。 这严善祥头几年对于妻子虽算不上太好,可也还算勉强说得过去,但等到严盼儿出生后过了两年后妻子都再无所出,这才暴露出了他的另一面。 他每日对自己妻子非打即骂,后来更是愈发地变本加厉,甚至街坊邻居都常常听到那妻子的哭喊,即使是大夏天的出门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有那细心的邻居在她抬手时便发现,她那胳膊上都遍布了青紫的淤痕,也不知道在那大家都没看到的地方她挨了多少打。 而除了那严善祥外,那婆婆也不是什么好人,日日类似于什么“不下蛋的母鸡”的叫骂着,光邻居们便多次见到那老太太挥舞着苕帚狠狠地拍打在那可怜的女人的身上。 终于,在严盼儿七岁的时候,那妻子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丈夫在外喝酒,婆婆也睡着了的时候,丢下了严盼儿自己投了河。 那河水并不湍急,然而众人却没有打捞到那女子的尸身,于是便有人道那女子也许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 从那以后,静水巷的人便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可怜的女人了。 那个女人也许是脱离了苦海,只是这一遭,却让严盼儿生活得愈加如履薄冰。 自从严盼儿的娘走后,严善祥母子两便越看她越不顺眼,于是接替了自己的娘亲,严盼儿成了一个新的出气筒。 不是饭做得不好,就是洗脚水凉了热了,再要么就是地没有打扫干净,总之那母子俩总会找到严盼儿做得不好的地方,再狠狠地抽上她一顿解气。 除了挨打,挨饿对于严盼儿而言也是家常便饭,也是因为如此,严盼儿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导致她今年分明已经十二岁了,却看起来仿佛与孟琦同龄。 不是没有街坊邻居劝过的,可那母子俩都是蛮不讲理的人,不仅毫不羞愧,还出言辱骂仗义执言的邻居,甚至还曾偷偷报复,趁人不在,便捡些臭鱼烂虾烂菜叶的往人家家中丢,长此以往,众人虽然心中怜惜,却也不敢说些什么了,免得惹得自己一身骚。 而严盼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到了现在。 至于那墙上松动的砖块,是悠娘偶然间发现的。 严盼儿一受委屈,就习惯缩在那个墙角小声抽泣,正巧悠娘有次路过,听见了那小小的啜泣声,心中忧虑,有心隔着那墙劝劝她,却不小心触动了那块砖。 从此以后,这块砖便变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悠娘没事便从这块砖那里给她递去一点馒头、包子之类的吃食,免得严盼儿再挨饿。 而严盼儿没事也经常来这面墙这边转悠,哪怕只是与悠娘说两句话,她都开心许多。 难怪上次见到孟琦严盼儿那么诧异,应该是以为墙那头的是悠娘吧。 说着说着,悠娘的眼睛就红了:“可怜盼儿的命竟这般苦,如今才十二岁,竟是要被这家人卖给那七十岁的老头子。” 齐元修犹豫片刻,还是道:“悠姐姐,你说如果我们凑够钱,可以代替那钱员外将盼儿买下吗?” 听得此话,悠娘坐直了身子,却是严肃道:“万万不可!” 麦穗则更为天真一些:“为什么啊?悠姐姐你不想救她吗?我们只是想救她,不是要她当下人的。” 悠娘摇摇头:“你们不了解那老太婆的为人,若是你们买了麦穗,她定是会缠上你们,到时候若是在你们摊子前撒泼打滚的,你们生意都做不好。” 又补充道:“不然你们以为为何我给盼儿给点吃食还要避着人?还不就是害怕那老太婆粘上来。” 眼见这个计划果然行不通,几个人沉默了半晌,又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而几人正讨论着,边听隔壁那边又传来了动静,他们悄悄贴过去一听,便听那老太婆道:“你的好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十,你这两日便在家给我呆着,好好地养养你那皮肉,过去了以后再不能这样哭丧着脸,免得触了钱员外的霉头。” “那钱员外啊,可是大户人家,这方面可讲究着呢!” 听到这里,孟琦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第82章 流言 如果那钱员外平日里果真如此讲究,那他们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上做做文章,让钱员外主动退婚? 只是这老太太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以及若是此事为真他们该如何利用,还是要好好商讨一下。 距离下个月十号只有十二天了,他们还是得尽快才行。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才过去了两天,齐元修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程氏竟是认识那钱员外的妻子的。 毕竟锦绣坊作为寒山镇上人流量最大的布庄,拥有着镇上最好的绣娘和布料,这样一来便免不了要跟镇上的富裕人家打交道,而那钱员外的妻子杨氏就是锦绣坊的老顾客之一。 而听那杨氏平日里的举止言行,那钱员外家确实是极在意这些的,据掌柜的说,就连所买布料的颜色和花纹,都要根据府中每个人八字的五行生克细细地搭配一番。 甚至那杨氏出门的日子,都是与那在黄历上标注出来的宜出行的日子正巧吻合。 有了这么个情报,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孟琦想,若是这样,那他们是不是可以根据严盼儿的身世,给她编造一个这方面的流言出来?例如八字与那钱员外正好相克? 而传播的途径不如就选在锦绣坊,据程氏所言,那杨氏三天两头便会去锦绣坊裁几身衣裳,不如便叫那小二提前警醒着,若是果真遇到了人,便叫提前安排好的人上去,在旁边不经意地将这事透露给那杨氏听。 只是这事还是要经过严盼儿自己的同意才行,毕竟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会对严盼儿自己的名声有几分影响。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便再次去了静水巷一趟。 严盼儿低着头静静地听完了他们的打算,屋中并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为她的面上打上了不深不浅的阴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如就说我福薄,克亲克父母,又命里带衰,所以严家如今才如此落魄。” “如此,才能多几分可信来。” 她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孟琦几人,眼睛却亮得吓人。 众人一惊,这话可比他们所想的流言严重多了。 悠娘十分心疼,她抿了抿嘴,有些干涩地说道:“如果这样一说,你日后便不好再找人家了。” 只见严盼儿不复以往的木讷,突然笑了一下,那笑脸竟还带着几分灿烂和雀跃:“没关系,就这么说吧,不管事情成与不成,都多谢你们。” 竟是真的毫不在意。 停了一会儿,她又道:“谢谢你们愿意为我这样的人来回奔波。” “只是你们一定不要被我连累了,帮不了我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总之,这日子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看着严盼儿这样的眼神,再听着她这样的话,在场众人心中俱是酸涩不已。 有的人命运待他不薄,一生中均是顺风顺水花团锦绣,却仍要出来为恶。 而严盼儿的命途如此坎坷,可若是遇到有想要帮她的,第一反应却还是不希望自己连累了他人。 这样的好姑娘,孟琦几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那等境地。 既然严盼儿自己并不在意,那么这事儿便这么定下来了。 可往后接连几个黄历上标着宜出行的日子,那钱员外的妻子杨氏却都没有前来。 孟琦几人心中焦急,可对方不来,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最后还是程氏出手,派了掌柜联系了钱员外的管家,告诉他们近期新上了一批好料,又拿了两匹好绸缎,由掌柜的亲自送上门给对方看过了,那钱府的管家这才点了点头,告知锦绣坊的掌柜,也许两日后,他们夫人将会亲自去店里挑选。 果然又是个宜出行的日子。 其实程氏此举也有点赌的意思,毕竟若是其他人家看到掌柜的送上门去说不得就直接定了下来,只将尺寸告诉掌柜的便罢。 但程氏知道,那杨氏一贯喜欢自己亲自去店里挑选采买,这才壮着胆子试了一试。 再加上杨氏最近忙碌,竟觉得自己衣服宽松了许多,而程氏派掌柜的上门的那日,她并不在家。 待她回家后听说此事,想到自己最近劳碌已久,也是时候松快松快了,不如便自己亲自去锦绣坊走一遭,权当散心。 终于到了约定好的日子,程氏甚至甚至为此亲自来了一趟店里。 那姑娘的事程氏也听说了,她听着也十分心疼,因此也十分在意这个计策能不能成功。 好在杨氏并没有爽约,这日未时,她准时卡着点进了锦绣坊的大门。 程氏一看,不着痕迹的使了一个眼色,而一旁早早被她安排来演戏的苏氏和英娘,便也拿起了手上的布料,仿佛正在认真挑选着。 杨氏的年纪并不大,钱员外的发妻是在十二年前病逝的,而她也是在那之后才被迎进来的,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八的年纪,还算得上是十分年轻。 她是个聪明人,之所以愿意嫁进来,不过是看中了钱员外的家产,而她的肚子也争气,刚过了门没多久,便给钱员外添了一个小儿子。 至于钱员外的那些小妾,她从来不曾放在心上,自从有了儿子后,她巴不得钱员外少来她的房里。 只要钱员外自己有度,不坏了身子她便懒怠管他。 而后院的那些女人,自然是一抬进来便早早的被她灌了药,是指定无法生出孩子的。 可钱员外前妻所生的大儿子也早已养成,即使母亲去世,手中也握着很大一部分家产,而自己的儿子还小,即使有了父亲的偏爱,也需得时间来慢慢熬。 于是杨氏便格外地关心起了钱员外的身体,只希望钱员外能多熬几年。 毕竟自己的儿子目前还小,若是钱员外不在了,那些家产势必要分大半给那大儿子的,回头自己母子二人手中怕是落不下什么东西。 而孟琦一方正是抓住了她这一想法,只听苏氏和英娘挑着挑着便说起了小话:“你听说了吗,静水巷那个严家竟打算将女儿嫁给钱员外。” 那杨氏眉目低垂,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悄悄的往这边飘了几分。 也许又是说自己那丈夫如何禽兽吧,杨氏这么想着,然而却听见那两人接下来却说:“真的吗?那钱员外可倒霉了。” 嗯? 杨氏挑了挑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英娘说:“那严盼儿是个福薄命硬的,自从生下了他,严家竟从此绝了后,而她亲娘没多久也投了江,至于那严善祥,原先也不曾像如今这样混账,也是因为有了她以后,才突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听说前段时间还染上了赌瘾呢。” 苏氏一脸的诧异:“真的吗?竟有这样一回事。” “那可不,听说他生下来便有道士路过批了命,说她命里带衰,可是克亲克父母的孤寡命格,据说若是遇到那生肖被她相克的,那这克就应的格外的厉害了呢。” “没看她娘都熬不住投了江吗?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生了她这个女儿,如今眼瞧着那严家也是越过越不行了。” 苏氏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呀,我记得我前段时间便听人说今年钱员外就要过七十大寿了,但今年可是个是个狗年啊!这么一看,钱员外竟是属鼠的!” 英娘也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听你这么一说,这还真是,那严盼儿今年十二,正好属狗,而戌狗属土,正克子鼠呢!” 后面这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杨氏却是没有什么心情再听了,只见她匆匆的点了两匹布,便赶忙回了家。 在她走后,锦绣坊内的几人对视了一眼,这事儿是不是算是成了? 第83章 不好了 “不好了,不好了!” 这日孟琦几人刚摆起了摊子,那边悠娘便火急火燎的找了过来。 她冲孟琦几人使了个眼色,又将目光移向了静水巷的方向。 孟琦几人心领神会,应是严盼儿那边出了问题。 几人向周围逐渐聚集过来的客人道了个欠,慌忙将摊子又收了起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钱府的人动作倒是十分的快,待那杨氏那天去过锦绣坊以后,不过间隔了一天的功夫,便有钱府的下人上了门。 那上门的人趾高气昂地通知了严家退婚的决定,又要问严家母子俩把聘金要回。 那严家母子俩只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早将那银子还了赌坊了,如何能想到钱家竟突然反悔不娶了? 钱府的来人才不管这许多,只勒令那母子俩三日内将钱还上,不然不用赌场动手,钱府便要先卸掉他严善祥的两条腿。 这下那母子俩麻了爪,他们没那个胆子去问赌场将钱要回来,可也没那个胆子不还钱府的银子。 怎么办呢? 那就少不得要将严盼儿再卖一回了。 只是钱府听信了那日在锦绣坊的听闻,恼恨严家的隐瞒,如今不仅退了婚事,还将这流言传得人尽皆知,如今他们再想将严盼儿卖给人做小妾或是填房却是不能够了。 严家母子气不过,又狠狠地打了严盼儿一顿,却还是想出了个“好”主意。 镇上的人知道了,可府城的人还不知道啊。 什么?府城的人家才看不上严盼儿这乡野丫头? 那就不如就将严盼儿卖给府城的青楼吧,要知道青楼这种地方最是不挑——命硬?硬了才好呢! 命不硬的人在青楼可待不长久。 孟琦几人一听,便出离的愤怒了起来。 那严家母子俩作为严盼儿的亲爹和亲祖母,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好在那卖去镇上的门路也不好找,严家只知道一个牙人接那边的活,而那个牙人前几日刚离开了寒山镇,等他回来尚且要几日的时间。 只是今日孟琦几乎不敢看严盼儿那眼睛。 若不是她出的那个馊主意,严家也不会起了将严盼儿卖到青楼的心思。 如今严盼儿是不用嫁给那钱员外做小妾了,可竟是要被卖去青楼了。 眼瞅着便是要从一个深渊掉到另一个更深的深渊去了.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都怪自己太过自大、太过自以为是,这才害惨了严盼儿。 孟琦躲在了众人的身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严盼儿。 而其余几人也面面相觑,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严盼儿却是出奇的平静,她甚至还笑了笑:“你们当初的方案,我自己也是答应了的,如今变成这样的局面,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她这么一说,众人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倒宁愿她大发雷霆地责怪几人一顿。 眼前的砖被放回了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几人回去的路上格外的沉默。 孟琦咬咬牙:“还是我去把她买下来吧!” 悠娘皱眉:“那老虔婆定会缠上你的,别到时候你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半晌,齐元修开口道:“还是我回去问问我娘亲和祖母吧,看看她们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孟琛也道:“那我问问外祖父和外祖母。” 悠娘说:“那我继续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有动静就告诉你们。” 麦穗、顺生、孟虎和岳明珍对视了一眼,他们几人没背景没门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孟琦心中格外内疚,便越是努力的想起了办法。 于是没过两日,街上又传起了新的流言。 一是有那隔壁镇子上将女儿卖给那青楼的人家,去那青楼问女儿要银子,竟被打了一顿撵了回来。 这个说:“我听我婶子说,那刘家丫头据说是得了贵人的喜爱呢,那烟雨楼将那丫头捧得极高,听那丫头说不愿见人,便二话不说将那刘家人打了出来!” 那个说:“要我说啊,也是那家人活该,哪有那么狠心的人家,竟将自己家女儿送去青楼,打死了也是活该!” 对面的人道:“不止呢,那刘家之前只说将女儿嫁到外地去了,回去以后这事儿不知怎么大家都知道了,他家那儿子本来都已经定亲了,那女方家一听,就直接把婚退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叫好,只觉得那订了亲的人家做得极对——但凡稍微爱惜自家女儿的人家怕是都不会愿意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另一件事是据说近日里有人采买丫鬟 ,给的价格算得上是很不错了,只是只签死契,且这人似乎是要出远门,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 这第二条消息却是传播的并不广泛,似乎只在静水巷附近有所耳闻。 那老虔婆近日里来日日出门,如此自然是将两个消息都听了进去。 只见她回到家中后脸色微沉,颇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 这原因无他,不过是第一个消息对她而言属实是算不得好。 别看严善祥日日不干人事,可在那老太婆的眼里,自己的儿子仍旧是一个顶顶好的男子汉,日后定然还是要再娶媳妇的。 她原是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的,可若是她将严盼儿卖给青楼的消息不慎走漏了出去,自己的好大儿找不到媳妇了可怎么办? 而且她原来打算将严盼儿卖给府城的青楼还是存了日后再去问严盼儿要钱的心思,可若是真如那个流言一般,只要楼里的女孩儿不同意便再要不到钱了,那这笔买卖就不划算了。 毕竟她也知道自己和严善祥对严盼儿算不上好,若是有楼里护着,严盼儿八成不会再见他们了。 而她此前也曾找那牙人打听过,那青楼出价只比给卖给大户人家当丫头高一点,一般不过也就是三四两银子的模样,顶了天了才不过是五两银子,可那据说是要模样极为不错的才行。 她厌恶而挑剔地打量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严盼儿——这小蹄子虽说五官算得上端正,却身材过于矮小干瘪,又是一副黑瘦的模样,估计最多也就能卖个四两银子。 不知道那打算采买丫头的人家会出多少钱?既然是死契,那便应该比寻常人买丫鬟出价更高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庆幸那牙人还没有从镇上回来,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将严盼儿卖给他。 不如先去问问那要采买丫鬟的人家能出多少银子?可能看上自家这丫头? 既然都是一锤子买卖,自然是选价高的那方。 第84章 再卖 很快那老太婆便带着严盼儿找到了那据说要买丫鬟的人家。 那要买丫鬟的是一个路过的行商,那行商大概三十五岁上下,留着两撇八字胡,还带了一个妖妖娆娆的小妾。 按理说这行商是不该在寒山镇这等小地方停留的,但是据那牙人所说,那行商是由一桩大生意要谈,只得自己亲自去,但去的路上他也不愿意苦了自己,还特意带上了自己最宠爱的妾室。 那妾室在家中也是有不少丫鬟小厮伺候的,即使是跟着自家老爷出远门,也是要带些人跟着的。 可惜那小妾这次带来的丫鬟是那行商家中的家生子,也是个没怎么吃过苦头的,一路颠簸下来,那行商和小妾没什么事,这丫鬟却是生了病,耽误了这行商好些日子,却还是熬不住没了。 行商深感晦气,本想直接离开,可还是顶不住自家小妾梨花带雨地一顿哭诉,最终还是决定在这乡野小镇上再买个丫鬟。 那行商也不欲与那老太婆多费口舌,只皱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带着自己的小妾进了里间,留牙人和那老太婆两人在外商议。 那老太婆来之前本来还心中有些犯嘀咕,但此刻看着那行商一点好颜色都不曾给她,而方才那小妾也生得花容月貌,与那行商相携离去时也未曾分给她半个眼神,那华丽的衣袂扫过那老太婆的脚面,留下了一阵幽幽的香风。 那老太婆反而心里定了下来。 瞧这不屑一顾的态度,再看那小妾身上的满满当当的珠环首饰,行走间环佩叮当、香气袭人,而那行商本人的衣服,老太婆虽看不太懂,可只看那隐隐流动的暗纹,也能明白这定是好料子。 错不了,这定是那等富贵人家。 而那牙人姓木,人称小木头,年纪算不上太大,只二十出头的模样,虽被人称作小木头,但行事却颇为周全,他先是热情的引老太婆坐下,又给她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待视线扫到严盼儿身上,却是顿了一顿:“这丫头……” 将严盼儿带过来,仔细地问了她的生辰年月,又让严盼儿张开嘴看了看,却是渐渐皱起了眉。 属狗的?生得如此瘦小,今年竟已经十二了? 那木姓牙人收起了笑脸:“王老爷之所以愿意在我们这寒山镇上买丫鬟,就是想着我们这等农家人身子骨结实还能干,可你家这丫头这身板,看着倒不是个能干活的。” 老太婆在一边忙挤了个笑脸出来:“您别看这孩子个子小,干起活来却最是利索,长这么大也不曾生过什么病,身子很是不错的!” 说完像是怕那牙人不信,又补充道:“我家这丫头顶顶能干,日常家里的农活她能干一大半呢!还不怎么费粮食,一天只给个粗面馒头就能干一天呢!比那驴子还好使哩!” 牙人一噎,莫名有些不悦:“到底是小家子气,王老爷家可不缺那点儿饭钱,这最重要的还是身子骨结实,会伺候人。” 严家老太婆赶忙回话:“会的会的,这些她都会的,这丫头就是个贱骨头,从小就做惯了的,你若是让她歇着,她说不得还要浑身难受呢!” 那牙人听得此话,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严盼儿一眼,却仍是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 严盼儿低着头任由他打量,面上丝毫表情也无。 那老太婆见状,只觉得这丫头是要卖不出去了,心里发凉,却还是不抱希望的问道:“这事如果能成,能卖多少钱啊?” 那牙人摆摆手,不太满意地反问道:“这么瘦小的丫头,你想卖多少?” 钱家老太婆咬咬牙,壮着胆子比了个九出来。 那牙人直接气笑了,直接端起了茶盏:“慢走不送。” 又状似无意地道:“我前些日子卖了个样貌秀气的去烟雨楼,也才四两半的银子,您这客人我招待不起,您还是另找人家吧!” 老太婆心里先是一惊——这木姓牙人竟然也有门路可以卖去府城的青楼。 接着又是一凉——那自己这丫头卖去烟雨楼能卖三两银子吗? 此生头一遭,她竟有些后悔没有好好给严盼儿吃饭,这才如今长成了这副干瘪模样,叫她卖都卖不出个好价钱。 她并没有离去,而是厚着脸皮留下了,还作势往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把:“都是我这老太婆胡咧咧,您也千万别放在心上,那您说说看,这丫头值多少银子?” 那牙人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比了个四出来。 老太婆心里发疼,才四两吗?根本就堵不上那七两的口子。 这还差三两呢!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若是烟雨楼呢?” 那牙人看她的眼神愈发不耐,比了个二出来:“最多二两半吧。” 竟连三两都没有吗? 那牙人有些好笑:“你当烟雨楼是什么地方,竟是什么人都收的吗?以这丫头的样貌身板,就算卖进去也不过是个伺候姑娘们的小丫鬟,自然只值这个价。” 严家老太婆的心冷透了。 她看向那牙人:“那就将这丫头卖给那王老爷吧,只是这价钱……” 那牙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您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天有关这丫头的传闻吗?” 老太婆一听这话便仿若雷击,连忙低声求那牙人不要告诉那行商。 牙人坐直了身子:“王老爷是个仁慈的,要不是想着他要的是订了死契的丫鬟,这次走了,那丫鬟大概这辈子便再也回不来了,才不会出这么高的价。” 又低声道:“若不是这寒山镇这几日实在没有人愿意给自家孩子签了死契卖出去,王老爷又急着要走,就凭你家这丫头这身板,我见都不见。” 这话说完,他满脸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老太婆懂了,这牙人也想做成这单生意,念着这行商急着要走,没时间打听这许多,最近又没人卖自己家丫头,这才帮忙瞒了下来。 至于那牙人面上的鄙夷,老太婆只做不知——面子值几个银钱,只要能将这丫头高价卖掉,哪怕人家唾她面上她也毫不在意。 她谄笑道:“那就四两吧,劳烦您了。” 那牙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我先带这孩子进去给王老爷看看,这事成与不成,还是要看王老爷的意思。” 老太婆点头哈腰地目送着那牙人进去了,而她自己则被挡在外间,只觉得满心忐忑——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第85章 卖成 过了没多久,那牙人走了出来,严盼儿却实留在了屋里。 老太婆心中大喜——这是成了? 见那牙人点了点头,老太婆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牙人道:“你运气好,那王老爷明日就要走了,那夫人又对你那丫头起了怜惜之心,这才勉强将她收下。” 说罢他拿出了个契书出来,又拿了四个银锭放在桌上。 再出门一趟将隔壁的书生请了来当证人,那书生又在牙人名字的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那契书上头已经按好了手印,只差老太婆了在立契人那里按下手印了。 那严家老太婆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但却也能认下严盼儿、自己、自己儿子的名字以及一到十的简单数字,确认只有严盼儿的名字出现在那被卖人的地方后,又核对了确实写的是四两后,她松了一口气。 又拿起那一旁的银锭,仔细地掂量了掂量,这才放心地按下了手印。 至此,此契已成,人银两清,这严盼儿便再也不是严家的人了。 严家老太婆将银子仔细地揣进怀里,匆匆地往家赶去,她还要思考剩下的三两银子该从哪里得。 想到这里她又恨上了那早已不知道逃到哪里去的儿媳——都怪那贱人跑了,若是没跑,说不这几年养好了身子还能再添个丫头,这时候再卖一个说不定这钱就也够了。 那老太婆如何暂且不论,待事情定下后,严盼儿却是被那“王老爷”和那“小妾”亲切地拉到了一旁。 而那“小妾”也摘掉了满身珠翠,一开口却是一道公鸭嗓:“爹,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你可要给我点好东西。” 惊得一直以来面上毫无波澜的严盼儿睁大了双眼。 那“王老爷”笑眯眯地对严盼儿道:“抱歉,让姑娘受惊了。” 又对着那屋中的屏风一拜:“夫人,幸不辱命。” 片刻后,一大一小从那屏风后绕了出来,正是程氏和孟琦。 “是你!” 严盼儿不复方才的死气沉沉,惊喜地低呼出声,如何不知道自己是被孟琦等人救了下来。 程氏刮了下孟琦的鼻子:“这下放心了吧?快去跟你的小姐妹玩去吧。” 孟琦快步来到严盼儿身边,这才头一次正式的向她介绍自己:“我叫孟琦,今年七岁,你叫我阿琦就好。” 又细细地给她讲了她们此次的计划。 原来那天得知了那等消息以后,几个孩子深觉自己的能力不足,又不愿意害了严盼儿,如是终于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长辈。 而几人的长辈这几日对于他们弄出来的动静也有所耳闻,而之所以没有插手,不过是想看看这几个孩子的能耐。 眼下自家孩子终于求到了自己的头上,几个长辈便行动了起来。 先是老爷子,只见他不知写了一封信给谁,那严家老太婆原本联系过的牙人便在府城中被拖住了。 再是程氏,程氏在府城中也有自己的产业,那“王老爷”的父亲,就曾经是程家的大管事,后来生的孩子——即这个“王老爷”,又被他认为了义子,因此他便算得上是程氏的义兄,这几年都在府城中帮着程氏打理着产业。 而那小妾,则是他肤白如瓷、身量纤细、面若好女的十四岁儿子。 至于那牙人当然也是串通好的,那牙人之前曾机缘巧合之下被孟琦的外祖母救了一命,此事只不过是帮这么一个小小的忙,那牙人很快就答应了。 就连那作为见证人的书生,亦是周老夫人早就特意找好的人,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契书上写的并不是“王老爷”的名字,而是孟琦的。 只见上面写道:“今有孙女严盼儿十二岁,汝县寒山镇人氏,因家贫无力养活,愿给孟家孟琦当侍女,从求活命,议身价四两银。” “人银两清,互不找账,契书为凭。” 再往下便是那严家老太婆和牙人等的签字和手印了。 孟琦将那卖身契从王管家的手中接过,又将那张契书交给了严盼儿。 那么轻薄的一张纸,却承载了严盼儿今后的人生。 严盼儿没有接过。 她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契书我不收。” “从今以后,我严盼儿就是小姐你的奴婢了,小姐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只愿今生能给小姐当牛做马,如此才能换得心中一点安宁。” 孟琦被吓了一跳,忙往一旁躲去——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跪她。 然而严盼儿却膝行两步,猛地磕了一个头,那一头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听得在场众人脑袋似乎都痛了起来。 孟琦手足无措,严盼儿却是死活都不肯起来,也不愿拿那契书,见状孟琦只能将那契书收了起来,干巴巴道:“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丫鬟了,那就得听我的。” 严盼儿这才抬起头,狠狠地点了点头。 孟琦看着她,咽了口唾沫,努力用上了自己最威严的语气:“这第一个命令,就是以后不准跪我,也不准磕头。” 见严盼儿面露犹疑,孟琦威胁道:“我不需要一个不听我命令的丫鬟,你如果不听我的,那还是将契书拿回去吧。” 严盼儿一听,赶忙站起了身,用专注的目光盯着孟琦,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命令。 孟琦打了个磕巴:“嗯……先这样吧!” 却在此时听到一旁一直都没有说话的程氏突然插了句话:“是不是该给这姑娘取个名字呢?” 取名吗? 孟琦将目光投向了严盼儿,只见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你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 严盼儿摇了摇头,严家不曾让她念过书,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当严盼儿。 “盼儿”二字,是她这辈子最厌恶的枷锁。 半晌后,孟琦开口道:“道行无喜退无忧,舒卷如云得自由。”*1 “不如你就叫舒云吧。” 严盼儿,不,舒云一喜,她听不懂孟琦念的那段诗,可她听懂了“自由”二字。 “舒卷如云得自由……” 她喃喃地重复着孟琦的话,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出来。 “我喜欢这个名字。” 舒云这样笑着说。 第86章 严家 舒云的事情终于解决了,可将她安置在哪里目前还是一个问题。 那严家母子二人仍旧在镇上生活,若是孟琦日日将舒云带在身边,那母子二人很快便会发觉,到时候怕是要来孟琦的摊子上胡搅蛮缠一通。 且若是顾客或其他摊贩见他们一个小摊子竟已有余钱买得起婢女,会不会有人心生嫉恨,继而影响自家生意? 所以目前舒云并不能一直跟在孟琦的身边。 而舒云本人并没有什么要求,她只想能尽可能地照顾帮助孟琦。 听到舒云的想法以后,程氏点了点头,帮孟琦做主道:“不如就让她去你外祖家先待着吧,你外祖家不常来客人,你白日又常在你外祖家待着,家中也有多余的房屋,她平日里也可以帮着你和婶娘干干活儿。”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程氏还专门儿雇了一个驴车,将舒云塞了进去,又由王管家带着绕了一大圈儿,这才趁人不备,悄悄地将舒云送进了老爷子家中。 老爷子捻着胡须,耷拉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孟琦一眼:“这下知道了吧,遇到了困难还是需要找长辈,你呀,还是嫩着呢。” 看着老爷子如此得意的模样,事情也确实圆满解决了。孟起便顺着老爷子的话道:“是呀,还是您老人家,厉害随便一封信就将那牙人拖住了。” 说完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瞧起来很是忙活了一通。 老爷子却有点儿心虚,他怎么觉着孟琦这话里有话呢? 孟琦不再逗老爷子,而是认认真真地给老爷子和老太太道了声谢。 毕竟若不是有这些长辈们的帮忙,她差点将舒云害到青楼那等腌臜之地去。 老爷子方才的神情虽然欠打了些,但此事确实也让她长了个记性,自己的能力还是有限,必要的时候可能还是得依靠一下家人。 靠家里人不丢人。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就算是已经解决了,只是可惜舒云短时间内是不能走出老爷子这个院子了。 只是几个长辈却还是悄悄派人盯紧了严家。 而严家老太婆那天将舒云卖了四两银子后,回到家又是卖地,又是典当家具的,还将压箱底儿的银子也拿了出来,才勉强凑够了缺的那三两。 终于算是赶在了钱员外给的最后通牒之前,将那银子补上了。 望着空空荡荡的家,严家老太婆终于狠下心来骂了自己儿子一通,并勒令他再不能去赌场那种地方了。 严善祥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副知错的模样。 于是,严家老太婆又心软了起来,开始反思自己对于严善祥的语气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慈爱地看着自己地好大儿:“知道错了就好,还是娘的好儿子,我们好好干上一阵子活,回头娘再给你娶个媳妇儿,这日子照样能热热闹闹地过起来。” 而严善祥经过这事儿以后,也着实老实了一阵子 直到有一天,他打酒的时候少了几文银子,正窘迫间,有一人将缺的那几文钱递给了他,他一抬眼,见竟是原先同自己玩到一起的狐朋狗友。 那人笑着看他:“倒可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又叹严顺祥时运不济,告诉严顺祥他那天刚走之后,有人接着他的那盘赌,却一下子挣了百两银子。 什么? 严善祥的眼睛红了。 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走?要不要再来一把?头两把我请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严善祥跟着去了。 也许真是他的运气来了,头几天竟真让他赢了十两银子回来。 严善祥拿着那钱喜上眉梢,有了这些钱,他是不是就可以娶个媳妇儿了? 他想收手,可那人却悄悄将他拉到一边,对他道:“严兄厉害,兄弟我佩服,听说严兄弟如今还是单身?” 严善祥眼睛一亮。 要知道那人的妹子生得一副清秀可人的好模样,为人更是温柔贤惠,镇子上适龄的年轻人简直都要踏破他的门槛。 难道他竟要将自己妹子许给她? 那人悄悄点了点头,却有些为难:“虽然我见兄弟你是个英雄人物,但那上次来我家提亲的人,给我妹子可是许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兄弟若是想娶了我那妹子,只要超过十两,我必能说服我那爱财的老母将妹子嫁给你。” 十两……可自己如今全身上下也只得这刚赢来的十两钱。 那如果自己再赢一把呢? 不用太多,只要自己能再赢十两就好了,这样既可以娶来一个温柔贤惠的美娇娘,还能留下十两银子的家底儿,日子就能过得很不错了。 严善祥头脑一热,红着眼将手中的筹码押了上去。 就再多赌一把。 …… 输了。 十两银子变成了八两。 又输了。 八两银子变成了六两。 不应该呀?严善祥拧着眉毛,自己今天出门看了黄历,今日的手气也该是十分不错啊? 再来一把吧。 赢了,从六两变成了九两。 “哈哈哈哈”,严善祥笑了。 “我就说嘛,我最近的手气可是好得很呢!” 既然手气这么好,正是应该好好继续追加的时候! 九两变成了十一两。 十一两变成了十三两。 严善祥双眼放光,只要再赢两把就好! 可接下来就不对了。 又输了,十三两又变成了十两。 严善祥咬紧了牙关,一把失误而已,这不算什么。 突然,对面那人似乎出了些什么差错,压下筹码后脸色一白,一脸后悔的模样。 严善祥看着自己手中的十两,只觉自己抓住了机会。 机不可失,不如全部押上! …… 三日后,严善祥是光着被人扔出来的。 他将自己浑身上下输了个底儿掉,只留了一个兜裆布,被赌场的人扔了出来。 除此之外,他又欠下了赌场十两银子。 赌场的人看着他家空空荡荡的房屋,咧嘴笑了一下,这次却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二话不说手起刀落,直接剁了他一根手指。 事发突然,严家老太婆呆住了。 那根手指骨碌碌地滚到了老太婆的眼前,被她木木地蹲下身捡了起来。 还是热的。 “儿啊!!” 老太婆凄厉地嘶喊一声,软倒在地上,甚至无法站起身来。 在老太婆和严善祥的哀嚎声中,赌场的人道:“三日后至少凑齐三两,不然你这条小命可就要好好掂量着了。” 严家老太婆如坠冰窟——三两,这家里哪里还拿的出来三两? 如今可再没有另一个严盼儿可以让他们卖了。 严善祥痛得在地上打滚,严家老太婆颤巍巍地将严善祥的手指包裹起来,看着自己儿子脸上大颗大颗的冷汗落下,严家老太婆只觉得自己心尖尖都在痛。 良久,严善祥抬起自己被打成猪头的脸,拉着老太婆的手道:“不如……娘……你将自己卖了吧。” 严家老太婆浑身颤抖,满脸的不可置信,只疑心自己听错了,硬生生从牙根里挤出来了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严善祥狼狈地哭了出来:“娘,你忍心看儿子去死吗?” “娘,你救救我吧!” 严家老太婆晕了过去。 第87章 报应(上) 严家老太婆到底是没有救成严善祥。 倒不是她不愿意自卖其身,而是她中风了。 先是看到自己儿子被人扒光了扔回来,再是听到儿子再次欠下了十两外债,又看到赌坊的人直接剁掉了自己儿子的一根手指,最后更是听到自己的亲亲好儿子说要将自己这个老母卖掉。 几番刺激之下,严家老太婆顺利地晕了过去。 待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地上躺着,而严善祥却不知所踪。 春寒料峭,如今的夜晚也并不暖和,老太婆的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脑后却什么都没枕。 在坚硬的地上躺了这么久,严家老太婆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 可她如今却顾不得在意这些,她只是有些惶恐地想——儿子呢? 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 会不会已经被赌场的人抓走了? 会不会是那些赌场的人将自己的儿子……杀了? 她下意识想爬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有点儿不听使唤。 那只虚弱无力的、苍老的手在她的努力下却只是在地上像蠕虫一般微微抽搐了几下,徒劳无力的扬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土。 怎么回事? 恐惧在她的心中被逐渐放大。 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己的手和脚怎么都动不了了? 在这寂静的夜晚,在这间并不算大的小院里,除了衣物轻轻摩擦出的细微声响,便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没有办法起身,也没有办法动弹,她只能仰面望着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星子。 星子一闪一闪,似乎在前仰后合地嘲笑她。 自己会就这样默默死去吗? 在努力许久却发现无济于事后,老太婆张开了嘴——她要喊人,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的儿子还等着她,她还没有看到自己孙子,她还没能过上好日子。 可那干瘪的嘴唇微微打开后,发出的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嘶哑尖利的呼喊声被死死地闷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更喊不出。 隔壁的悠娘已经熟睡,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隔壁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呜咽声。 吵死了。 她皱起了眉,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头埋到了柔软的被褥中。 再也听不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悠娘嘴角勾起,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睡眠。 …… 静水巷的邻居们最近有些疑惑。 最近的日子似乎过得似乎有些太过平静了,他们似乎已经有几日没有听到那严家母子俩闹出的动静了。 有那知情的,撇撇嘴不屑地道:“那日我恰好在家,隔着窗户我可是看到了,那严善祥被人光着身子赶了回来。” 这时一旁另一个人搭话:“是呢,我离得更近,那天那赌场来的人块头可大哩,手里还拎着砍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没一会儿那严家就传出来了哭喊声,那严善祥叫得可惨哩!” 说着他脸色一变:“你说……那严家母子俩该不会是被弄死了吧?” 一时间众人纷纷骇然,对视一眼后,纷纷闭紧了嘴巴。 就在人群正打算散去的时候,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哪里,那天过了一阵儿,那严善祥便自己出门了。” 众人抬眼一看,见正是悠娘的母亲。 悠娘一家正是住在那严家隔壁,平日里没少被那家人烦扰,眼下见了悠娘的母亲,众人纷纷露出了同情的目光:“那老泼妇最近该是没少骂人吧?” 悠娘的母亲面色一顿,表情微妙:“最近竟没有听见她骂人……” 有人道:“是不是不在家出门借钱了?” 另一人摇摇头:“如今哪还有人愿意将钱借给他们家。” 悠娘的母亲面露思忖:“似乎也不曾看见她出门……” 接着众人对视一眼,均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这人别是死在了屋里吧? 悠娘的母亲表情惶惶:“不如我们去看一眼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严家母子二人不是什么好人,邻居们也早受够了他们,并不关心他们母子俩如何,但悠娘一家却是热情良善,与一众邻居相处极好,因此原本不想去的众人,看在悠娘母亲的面子,决定还是一起走一遭。 然而他们还未走到严家,便见一个彪形大汉拖着一个犹如烂泥的人向严家走去了,众人定睛一看——那不是严善祥么? 只见严善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恶臭,被人拖在地上还不住地发出哀嚎声,再看他双手双脚俱是绵软无力,眼见着便是被人废了。 静水巷的街坊们那里见过这样地阵仗,有人想要退缩,却被一旁胆大的邻居拉了来:“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这等热闹可不是能经常见到的,不如一起瞅瞅去?我们站远点,料想也不会怎么样。” 众人颇觉有理,于是在场的众人竟无一人离开,竟是远远地坠在了后头暗中观察。 那赌场的一众打手见他们并没有上来添乱,便也随他们去了。 很快便到了严家门口,那拖着严善祥的人将他扔在自己家门前,便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等着严顺祥敲门。 严顺祥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在了自家家门口,他死命的蠕动了两下,才够上自己家大门,无力地敲响了门。 然而屋里却没有动静。 一旁的赌场打手们见状不满,一嘴巴子抽在了他的脸上,直将他的牙都打掉了一颗。 “这么点力气糊弄谁呢?没劲儿就给我喊!” 严善祥顾不得狼狈,慌忙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娘啊!快开门啊!再不开门儿子要被人打死了啊!” 门内的钱家老太婆早已陷入昏睡状态,迷迷糊糊中被自己的儿子惊醒,急得“呜呜”出声,然而这点声响却无法传到门外。 门外的众人耐心即将耗尽,在那严善祥又被抽了一巴掌后,方才那胆子大的邻居在一旁说道:“这位壮士勇武,只是这家已经好几日没什么动静了,我们方才便打算过来瞧瞧的,这人怕是可能已经……” 赌场的打手们听懂了那邻居的话,领头那人暗骂一声“晦气”,甚至还冲那邻居道了声谢,这才指挥手下将门撞开。 好在严家这大门时间已经不短,赌场来的人又各个高马大,这门没有多久便被撞开了。 一开门,众人便被惊呆了。 第88章 报应(下) 只见那正中的厅中屎尿横流,臭气熏天,而那厅堂正中那钱家老太婆正卧在那滩污秽中,瞧着没什么动静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众人拧紧了眉头纷纷后退,只留严善祥一人还在原地。 严善祥惊呆了,讷讷地道了一声:“娘?” 也许是因为再次听到了自己好大儿的呼唤声,严家老太婆艰难地将眼皮抬起来,张开嘴,却发出了一阵类似动物呜咽的声音。 人没死。 有人捏着鼻子凑上前去看了看,过了一会儿道:“她这是中风了。” 赌场众人对视一眼,打头那人松了一口气:“没死就好。” 倒不是他如何心善,而是这死了人的房屋同没死过人的房屋价钱自然不同,若是这老太婆死了,这房子少说也要少卖二两银子。 听见了自家老母的声音,严善祥眼含期盼地望着那领头人,只见那人瞥他一眼,露出了个有些狰狞地笑来:“人没死,可也卖不成了,这么一滩老肉,连夜香都倒不成,我们要来做什么?” 这严善祥竟真的想要卖了自己的娘吗? 而听到了几人的对话,严家老太婆挣扎着呜呜出声,却是没有人愿意理她了。 很快,那赌场的人确认了房屋完好后,便将严家母子二人赶了出来。 只是那厅中的那滩污秽还要清理,那领头的看着晦气,又将严善祥踹了一脚,勒令他带着严家老太婆快点走。 那严善祥被打断了手脚如何能走,只能自己跪在地上一点点的爬行。 而他如今尚且是如此的情况,便更没法带着自己的老母了。 还是那些街坊邻居不忍,有人偷偷报了官,便有那官府的衙役忍着恶臭将二人送去了善堂。 只是那善堂却也不是那么好待的。 但那些事情就不是他人该操的心了。 …… 三日后,那乱葬岗上多了一具老妇的尸体,而城外多了一个沿着城墙边乞讨的断手断脚的乞丐。 没过几日,那乞丐也死了,却是连乱葬岗也没能进,大概是被附近的野兽叼了去。 只是不知这二人死的时候,是否想起过那备受欺凌最终投江的可怜女子,和她所生的那被日日随意打骂还差点被卖去青楼的女儿? 只是这却是不关孟琦几人的事了,孟琦今日格外激动——她那些番茄丰收了! 无论是自家租的小院,还是老爷子家中的院子里,这番茄俱是长势极好,每株藤蔓上都滴哩嘟噜地结了一串串,沉甸甸地吊在上面,红彤彤地格外喜人。 孟琦望着这些番茄,满脑子的各式有关番茄的菜肴,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滴了下来。 不如今天就来个番茄宴吧! 孟琦哼着歌儿,美滋滋地抱着番茄进了厨房。 只是一进厨房,见到了舒云。孟琦还是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嘴里哼的歌也停下了。 厨房里,舒云正在专心致志地练着刀工。 她这几日在苏老爷子家好吃好喝,说是来当奴仆的,可苏家不大,原本便有两个洒扫的下人,而灶房里老太太和孟琦又都是下厨的一把好手,甚至帮厨的位置也轮不到她,自有麦穗和吴厨娘包揽,于是她这几日竟是没能找下什么可干的活计来。 如此好吃好喝的过了几日,人瞧着却似乎越发惶恐了起来——自己若是什么作用也没有会不会被孟琦赶走呢? 最后还是老太太瞧她惶恐,提点了她一番,她这才明确了自己的方向。 那就是好好磨练刀工和厨艺,日后熟练了自可以帮上孟琦的忙。 于是她这几日日日勤学苦练,卷得麦穗都有了些许危机感。 孟琦见她如此,自然乐得教她,又打算收她为徒,却被舒云自己严词拒绝了。 原因无他,她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孟琦的婢女,不应该也不能被孟琦收为徒弟,在她看来这便是僭越了。 而这日,孟琦面对舒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是因为她已经从悠娘那里得到了消息——那严家母子俩一个瘫了、一个断了手脚,又被赶出了家门,前两日送去了善堂,但昨日那两人却已经不知所踪了。 所谓不知所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她该怎么告诉舒云此事呢? 待孟琦进门,却刚好看到舒云拿着个萝卜练刀工,可那刀却往自己手上砍。 孟琦整个心都被提起来了,她快步冲上前去夺下了舒云手中的刀,舒云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孟琦惊魂未定的模样,忙冲孟琦道了个歉——竟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手指差点都要被自己砍下来这回事。 孟琦难得的有点生气了,有心训斥她两句,可看着舒云略显空洞的目光却开不了口了。 说她什么呢?说她不爱惜自己吗? 可这过去的许多年也不曾有人爱惜过她,更不曾有人教她要怎么爱惜自己。 她拉着舒云在一旁坐下,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昨日我得到了消息,严家母子俩都……” 看着舒云沉静的目光,孟琦意识到了什么,咽下了嘴边的话——舒云已经知道了。 舒云迎着孟琦担忧的目光,露了个笑出来,孟琦却觉得这笑实在是不太好看。 她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小姐不要担心我。” 孟琦再也没忍住,一把抱住了对面的舒云,闷闷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舒云有些僵硬,她实在是不太习惯与人如此亲密的相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此刻这个原本让她有些不适的怀抱竟有些让她贪恋了起来。 她闭了闭眼,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有些不舍地挣开孟琦的怀抱,仍旧是笑着的模样:“我真的没有太难过。” 说着她望向窗外,有一点迷茫的模样:“我只是不知道……” 舒云的话语未尽,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好。 她的心中满是茫然。 自己的母亲跳河死了,自己的爹成了个废人,祖母也瘫了,如今这三人都不知所踪。 那自己呢? 之前她是恨着严家母子俩的,可现在他们恶有恶报,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内心空了下来。 那二人是自己的血亲,也是自己的仇人,如今大仇得报,可自己也没了亲人。 这算什么? 如果说舒云在这世间是个风筝,那严家母子俩便是风筝线——那母子俩用血缘和恨意织成了网,穿过了舒云的血肉将她紧紧地拴在了严家。 是令她痛苦的束缚,也是她在这个世间的锚点。 可现在这根线断了。 她又应该飘去哪里呢? 第89章 番茄熟了 孟琦上辈子是个孤儿,此时自然是看出了舒云的迷茫,甚至也能一定程度上的感同身受。 她叹了一口气,却知道这事不是别人能开导的,也不是舒云一时半会能想通的。 她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努力让她再次在这世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 小小的手牵起了舒云,孟琦知道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同情,因此只能假做不知她心中的迷茫与怅惘,将她拉到了案板前,将那一兜圆滚滚的番茄指给她看。 “你看,这是什么?” 番茄果然很快便吸引了舒云的注意,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番茄。轻轻地惊叹道:“好漂亮。” 孟琦笑了起来:“它可不止好看呢,味道也是十足的美味,今天我就要拿它做顿饭,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舒云有些犹豫:“我可以看吗……是不是不太合适?” 孟琦假做生气:“你不学会以后还怎么帮我?” 舒云赶紧点点头:“我学!” 又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孟琦有些好笑,忙拉下了她的手,又将在另个屋子里偷懒的麦穗叫了来。 只是吴厨娘最近却不是很经常来,周老夫人这些日子的胃口又有些不济了,孟琦瞧吴厨娘总是心不在焉,便索性叫她这几日都不用来了,好好照顾周老夫人。 麦穗看着那一大筐番茄也是十分震惊,倒不是质疑它能不能吃,而是疑惑这么多能不能吃完。 孟琦拍拍自己的胸脯:“保准能用完,我还怕不够用呢。” 既然是番茄宴,那么这一桌子菜都要用番茄来做才好。 孟琦在心中计划了一下,便初步定下了今日的菜肴。 酸辣番茄鸡、番茄滑肉汤、番茄炒蛋和番茄酱糖醋里脊。 嗯……再来一个火山飘雪吧! 想到这里,孟琦犹还有些惋惜——可惜在这古代却是不好弄到牛肉,不然吃个番茄土豆炖牛腩不是更好? 摇摇头挥去脑海里的其他想法,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准备做饭。 只是今日这饭却是要先从番茄酱做起了。 先将这些圆滚滚的番茄们挨个洗净,又烧了一锅热水,将这些番茄焖在锅中浸泡一下,赶忙捞出——如此,这皮就好扒多了。 再将这些番茄们全部切成丁,取了其中一半儿的份量制作番茄酱。 只见孟琦将这些番茄倒入了锅中,不加水不加油,直接开炒。 先用大火将这锅番茄沸腾煮开,紧接着转为中火,一刻不停的搅拌熬,煮上小半个时辰,这番茄酱便算熬好了。 孟琦将其中一半盛出,另一半却没有急着盛出来,而是又加了些糖,再次搅拌均匀后,这才整出来。 孟琦将这两种番茄酱都各自拿勺子?了一勺,入口酸甜浓郁,番茄味儿很足,孟琦十分满意。 如此,一半加糖的,一半不加糖的,各有各的用法,孟琦打算都多备一点。 毕竟如今在古代,冬天就没有这么好的番茄吃了,她可得趁着夏天多备一点,毕竟有冰箱在,她也不担心会放坏。 只是目前番茄的产量仍是不够,她只能做上这么一点先解解馋了,且过两日还是得将孟田叫来,两人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扩大生产的事情了。 第一道菜是糖醋里脊,糖醋里脊孟琦已经做过许多回,自是不在话下,只不过由之前的糖醋汁儿变成了番茄酱而已,不过仍旧是一样的好吃。 做出的糖醋里脊颜色鲜艳,酸甜红亮。 孟琦给麦穗儿和舒云一人塞了一根。 看着两个小姑娘吃得眯起了眼,孟琦便心满意足地开始着手做下一道菜。 投喂小姑娘什么的,最开心了! 下一道制作的菜肴是番茄鸡,这鸡肉孟琦选用的是鸡腿肉,在看着麦穗儿熟练的给鸡腿去骨切丁以后,孟琦满意的点了点头。 先将鸡腿肉加入少量料酒、酱油和白胡椒粉腌制片刻留个底味儿,再将这些鸡腿肉热锅冷油下入锅中细细煸炒直到水分烧干。 将鸡腿肉捞出后,孟琦倒入了方才准备好的姜蒜、花椒和茱萸,待这些调料在锅中翻炒出香气后,孟琦这才下入了番茄。 切成块的红色果实在锅中翻滚,待其变软出沙后,加入方才炒好的鸡肉,又下入盐、酱油和方才做过的一些甜味儿的番茄酱调味,翻炒均匀后加入两瓢子热水,便可耐心的等待鸡肉入味了。 鸡肉比起其他肉类来说更好熟,也更好入味。只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这番茄鸡便收好了汁儿。临出锅前,孟琦撒了一把葱花,瞧着颜色分外的好看。 接着孟琦拿过一旁早早便叫麦穗腌制好的滑肉片儿,准备做番茄滑肉汤。 这番茄滑肉汤的难点却不在汤上而是在那滑肉上,那肉片最好选择纹路漂亮的梅花肉切做薄片,再用胡椒粉和盐等腌制一会儿才能上浆。 而那面浆也颇有讲究,用的是红薯粉加水调制成,需要调到不稠不稀的程度,让所有肉片都均匀地裹满面糊,这才算已经准备好了。 再将肉片下入锅中,在锅内的水还没有沸腾之前,下入肉片,此时却不能心急的拿筷子拨弄,而是要静静等肉片成型,才能转成中火轻轻的将其拨动。 将这些滑溜溜的肉片捞起后另起一锅,锅中倒入油,又加入葱蒜,再将番茄倒入锅中,依旧是炒制出沙的步骤,再加入各种调味料…… 孟琦思索了一下,又往锅中下入了一把切成细丝的白菜、一把豆芽、一把金针菇。 在这些食材都炖煮入味儿以后,这才下入了方才滑好的肉片,略煮两下便可盛出了。 如此最麻烦的三道菜已经做完,目前就只剩下番茄炒蛋和火山飘雪了。 这两道菜都没有什么难度,那火山飘雪更是简单的糖拌番茄。孟琦将这两道菜都交给了麦穗,麦穗很快就完美的做好了。 而舒云在一旁看着麦穗,见她已经可以上手做菜了,心中颇感羡慕,暗自决定自己也要好好努力才行。 几道菜肴端到桌子上,俱是红彤彤的一片,老爷子挑了挑眉,今个这是怎么了? 第90章 番茄宴 虽然心中疑惑,可并不妨碍他品尝。 老爷子出筷如闪电,精准地将筷子夹到那番茄鸡上头。 鸡块鲜嫩,番茄酸甜,又加了足够多的葱蒜,葱蒜的香气互相交织,同番茄独特的味道一起,完美的渗入了鲜嫩的鸡肉中。 除此之外还有茱萸微微的辣,以及番茄酱微微的甜,酸甜咸辣交织,令人食欲大增。 老爷子狠狠扒了一口大米饭,香浓的红色汤汁浸润在饭粒中,他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齐元修是看着孟琦将这果子种下的,可他倒是确实没有吃过,但看众人的反应,便知道这定然难吃不了,于是他思索了一阵,将筷子对准了那眼熟的糖醋里脊。 之前那金黄中微微发棕的糖醋里脊他已经吃过了,这次便尝尝这不一样的糖醋里脊吧。 一根糖醋里脊入口,浓稠的番茄酱汁均匀地挂在每一根煸炸过的酥脆里脊上,带来的依旧是酸甜与咸味平衡的恰到好处的好滋味儿,只是今日这滋味儿与以往似乎略有不同。 不同于以往孟琦用糖和醋调味的糖醋汁子,今日的酸味来源由齐元修未曾吃过的番茄替代了,而番茄的酸味与醋的酸味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果实所特有的温柔细腻而独特的酸味。 齐元修细细品尝,只觉得与之前那种糖醋汁难分伯仲,各有各的好吃,实在是令人难以抉择。 而那边的孟虎和顺生早就无师自通了番茄炒蛋盖饭的吃法,不一会儿两人就吃完了一碗饭。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吃饭,只觉得心情大好,于是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番茄滑肉汤来。 这滑肉汤汤汁鲜美开胃,肉片滑嫩到几乎一吃进嘴便要滑进人的胃里,而汤底的白菜丝和豆芽等也是清爽脆嫩,一碗汤下肚,只觉得整个人都懒散了几分。 而舒云在桌边坐着,手上捧了一个碗,面上却有些不自在。 她自认是孟琦的奴婢,自然不该跟主子们一同用饭,但孟琦却铁了心的要叫她一起,为了不叫孟琦生气,她这才忐忑地坐在了这里。 只是看着桌上的各式各样的丰富菜肴,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即使已经来到苏老爷子家好几日,每日用饭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这里吃到的饭,也是她过去这些年里从来也不曾品尝也不曾奢望过的。 过去在严家的时候,严家母子俩恨不得舒云能一口饭也别吃,平日里不是打就是骂,她常常便因为“犯了错”一顿饭也吃不上。 即使是好不容易吃上了饭,往往也不过是一天一个粗粮饼子或馒头。 连菜她都少见,更何况蛋肉了。 她还记得她在严家的时候,有一次她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严家老太婆两天都不曾给她吃饭,而悠娘那时候也未曾发现那个可以移开的砖头,她只能靠自己硬熬。 于是在喂鸡的时候,她饿得晕倒了。 不知道多久以后,她终于醒来,胃里是烧灼一般的痛,她倒在鸡圈里,星子在头上眨眼睛。 没有人管她。 她努力使出全身力气,才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 就在爬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颗蛋。 严家老太婆向来是不舍得给她吃鸡蛋的,若是发现她偷了蛋,定会换来一阵毒打。 可是她太饿了,她急切地扑向那颗蛋——那鸡蛋刚下下来不久,犹还带着温热的鸡粪。 舒云顾不了那许多,她颤抖着拿起那颗蛋,却十足轻柔地磕开了蛋壳,等待着温柔的蛋液倒进她的嘴里。 “啪!” 是一个巴掌抽在脸上,那枚珍贵的蛋也在这个巴掌的力道下掉在了地上。 严家老太婆骂骂咧咧地骂她是偷蛋贼,其间还夹杂着种种难听的污言秽语。 而伴随着这些污言秽语而来的,是汹涌而至的巴掌和拳打脚踢,而这些舒云都不在意,她的眼里只有那颗蛋。 那颗蛋掉在了地上,但好在破口并不大,舒云想着,自己一会儿也许还能将那蛋捡起来,里头该是还有不少能吃的蛋液。 可下一秒,一个鞋子重重地踩上了那枚脆弱的蛋。 蛋液流了出来,彻底与地面的泥土混合成了令人作呕的模样。 严家老太婆笑了,她移开鞋子道:“想吃蛋?你也配?” 那天舒云终究是没有吃到蛋。 舒云那天晚上看着黑黝黝的井口,徘徊了很久,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没能跳下去。 她想,不如再过几天吧,等这个年过去了,自己再重新寻个没人的地方。 毕竟快过年了,不好平白给这个巷子里的邻居徒增晦气。 但好在不久后那严家老太婆便从孟琦祖孙俩的摊子上看到了商机,便也拉了她去,她的日子便好过了许多。 至少当着那么多顾客的面,她再也不曾被严家老太婆在明面上打过了,甚至有时候有时候那老太婆为了表现自己的慈爱,她还能吃一根严家老太婆做的烤肠。 严家老太婆做的烤肠并不算好吃,但却是她难得能吃到的顶好的东西了。 为此她心里十分感谢孟琦,毕竟若不是孟琦开了那烤肠摊子,自己的日子也不会这样好过许多。 从那时起,孟琦在她心中便十分特殊了。 只是即使是那时,她也未曾想过自己还能过上如今天这般的好日子。 手上的碗微微一沉,舒云从自己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便看到孟琦关切的目光和她舀给自己的满满一勺番茄炒蛋。 孟琦温柔道:“你尝尝,番茄炒蛋很好吃的。” 孟琦这两天早都发现了,舒云似乎是有些拘谨,吃饭时总是不好意思夹菜,不过刚来到一个新环境嘛,也能理解。 舒云的目光落在那个鸡蛋上,好悬没掉下泪来。 是鸡蛋。 舒云将头低下,掩住了自己面上的失态,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番茄酸香多汁,金灿灿的鸡蛋挂满了番茄汁,每一口都是那么香浓美味。 如今她也能吃到原本自己不配吃的鸡蛋了。 这时周围的孩子们都注意到了舒云这边,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纷纷夹来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将舒云的饭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舒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一道谢,又对孟琦道:“饭菜非常好吃。” 就是太酸了,酸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能遇见孟琦,她三生有幸。 第91章 烤冷面 这天吃完这顿番茄宴以后,孟琦又熬了一大锅番茄酱,很快便将这一波成熟的番茄的一半儿都用完了。 孟琦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番茄酱挨个分装至一个个小小的罐子里,又塞进了冰箱,再将一部分番茄冻进冰箱了以后,孟起便打算叫孟田过来一同商议之前说好的后续的番茄种植的事情了。 好在也许是因为孟虎之前的反抗,孟琦的大伯孟武现在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对几个孩子的管控也没有以前那般严格了,于是不算费了什么力,孟田便来到了镇上。 孟起先请孟田吃了一顿经典番茄炒蛋,孟田吃到嘴里眼睛一亮,只觉这番茄定然不愁销路。 只是,这却正是孟琦要与他商议的事情了,两人一番探讨下来,立了一个契约,约定好若没有孟琦的允许,孟田绝不能将番茄一事透露给其他人。 而这番茄的价格,便初步定在了一斤番茄三文钱的价格。 孟田欣然应允,他对小堂妹颇有信心,即使是只卖给小堂妹一个人,他也相信小堂妹定会做大做强,自己也能挣下不少的钱来。 两人很快达成一致,孟田便起身打算返回杏花村。但在走之前,他看了孟虎一眼,还是问他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孟虎一顿,却是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也许在自己没有闯出个什么名堂之前,孟虎再也不会回去面对孟武了。 孟田一叹,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只自己离开了。 解决了有关于番茄种植的这些事情,孟琦拍了拍手,觉得是时候推出一些新品了。 这些日子天气越发暖和了起来,眼看着她这关东煮的生意便不如从前那般好了。 孟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卖一个月的关东煮便将其撤掉,换成其他的吃食。 不如换成烤冷面? 如今的番茄已经种出来了,做好的番茄酱也勉强够用到下次番茄成熟,实在不行,孟琦也可以在用完后准备其他口味代替——之前她曾用甜面酱试过一次,味道倒也很是不错。 只是这个烤冷面的独特之处主要在创意,要知道如今的人们可很少有这么吃的,可若是等孟琦在小摊上做的时候,周围的摊贩必定也能学到,那怕是过不了多久,这寒山镇又会到处都是卖烤冷面的小摊了。 孟琦纠结了一阵后,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 这烤冷面已经是自己在现代时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得到的配方,如今能在这样一个没有烤冷面的地方得了先机,已经是她得了极大的便宜了,如何还要想自己独占呢? 且这做饭一道,怕得并不是他人的模仿,最重要的还是口味。 只要自己的口味做得足够好吃,哪里会惧怕其他人做同样的菜肴呢? 于是很快孟琦便定下了即将推出的菜品——烤冷面。 …… 果然不出孟琦所意料,在坚持了一个月以后,选择关东煮的客人便越来越少了。 不等客人们提出建议,孟起便在自己的小摊子上推出了烤冷面。 这烤冷面的面条是她跑了好几家卖面条的店才选定的,选定的这家面条十分细,约莫已经达到了龙须面的粗细程度,然而却比寻常的龙须面更加滑韧,吃起来口感也更为接近孟琦在现代时吃到的烤冷面。 听说这孟家小摊又要推出新的吃食,镇上的人纷纷赶来,势必要赶在他人之前提前排队吃到这名为烤冷面的新鲜吃食。 毕竟孟琦家小摊的出品稳定,滋味一向是一等一的好吃,口味也多,他们并不害怕买到自己不喜欢的口味。 没看目前镇子上开的烤肠摊子已有那么多家,却仍旧没有一家能与孟琦的摊子相提并论。 于是,在众人火热的目光下,孟琦抓起一把干面条放到了铁板上。 这是什么操作?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又加了一勺水、一小勺油,盖上了专门儿为烤冷面定制的一个个盖子,只等面条焖软。 很快面条就已经变软了,孟琦大方的打入了一颗鸡蛋,在鸡蛋逐渐定型后,利索地翻了一面。 这时她还不忘开口问面前的顾客:“我们这有酸甜的、甜咸的、和蒜蓉辣味儿的三种酱汁,请问你要哪一种呢?” 面前的客人才恍惚回神。一听问孟琦此话,便下意识开口问道:“哪种口味好吃呢?” 孟琦笑眯眯地道:“自然是每种味道都各有各的好吃,但是如果您第一次吃的话,我还是推荐您尝试那酸甜汁儿的,保管您没吃过,吃了还想吃。” 既然孟琦如此大力推荐,那人便点了点头:“那就来那酸甜汁的吧。” 只见孟琦掀开了面前一个小罐的盖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红色酱汁,她拿起罐子一旁的小刷,狠狠地在那罐儿中蘸了一下,便将酱汁飞快地刷到了那已经烤的差不多的烤冷面上。 浓郁的红色酱汁均匀的抹在了烤冷面的每一处,再问过面前顾客有无忌口后,孟琦又加入了葱花、香菜、白菜和一根烤肠。 孟琦这烤冷面配料自选,基础版仅有一个蛋和白菜、葱花、香菜,要价三文钱。 而更有那些升级版,就是加了烤肠的,若是觉得那蛋不够的,也可以再多加蛋。 一个蛋一文钱,一根烤肠两文钱。 面前那顾客加了一根烤肠,于是这么一个烤冷面下来,要价便是五文钱。 孟琦将所有配料铺在了烤冷面上,烤冷面乖巧地被孟琦卷起,再切成均匀的五等份,用油纸包好后,又往里面放入了两根竹签,这才交给了那位顾客。 此刻面条已经被摊平成饼状,上面的每一寸都裹满了金黄的鸡蛋液和浓浓的红色酱汁,而那薄薄的面饼皮里,裹了满满的烤肠、白菜、香菜、葱花等,瞧着颜色十分丰富,闻起来也是香味十足。 原本这烤冷面里应该放的是生菜,可是孟琦并没有在这里找到生菜,于是她只得选了一些白菜芯,提前用水略略焯熟,再卷入这个烤冷面中,吃起来也足够解腻。 那人接过了烤冷面,随便吹了吹,便顾不得烫地放入嘴中 一入口便是未曾吃过的酸甜咸香的好滋味,再配上那鸡蛋、烤肠和葱、香菜等,直香的那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而周围其他客人,原本还等着他的反馈,现在看着他那如此豪放的吃相,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还是赶紧排队,不然一会儿又要卖完了。 第92章 烤肠生意 烤冷面的反响剧烈,孟琦在几日后甚至还琢磨出了煎鸡柳的做法,这一下再次将烤冷面的热度推上了一个新高。 一个月以后,孟琦盘点起这个月的收入,发现仅自己这个月的纯利润已经达到了三两半之多。 只是想要再往上增加却是不太行了,自己这小摊儿只这几个人,人的精力拢共就那么多,目前却是没办法再多卖了。 这一日,那张占春又来到了寒山镇。 他一上来就要了一个加了双倍蛋又各加了一根烤肠和鸡柳的全家福烤冷面,做出来的烤冷面几乎要包不下那好些内馅。 除此之外,就连那酱汁他也不与其他人相同,硬是叫孟琦每种酱汁都给他刷了一层。 如今这烤冷面终于做好了,他美滋滋地拿在手里一口咬下去,幸福感十足。 他这烤冷面吃得头也不抬,一直待吃了一半下去后,他才有空抬起头来对孟琦感叹道:“哎,你这摊子要是能开到府城该有多好,我就不用每月都来一趟了,如此麻烦。” 听得他这话,孟琦心中微微一动。 府城?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如今老爷子、老太太和苏氏一家都在寒山镇,她可是无论如何都舍不下这些人去府城的。 再者说,她现在还太小,这些长辈也未必会答应。 但…… 孟琦正思索间,就听见那张占春又插嘴道:“不如你找人帮忙给你卖到府城吧?” 嗯? 这倒是个好主意。 虽然自己的关东煮和烤冷面暂时并不方便扩大规模,但自己的烤肠应该还是可以交由其他人卖的。 孟琦思索了片刻便觉豁然开朗,她看着张占春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于是额外赠送了他一份烤冷面。 张占春有些疑惑地拿着额外多出来的一份烤冷面,整个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这种天上掉馅:的事儿他可不会拒绝,于是他便乐呵呵地带着那新出炉的烤冷面回了住处。 回到家中,孟琦细细地思索着张占春的话,纠结片刻后,还是决定与长辈家人们商讨一下。 第二天,老爷子听到了以后,抚须赞叹:“不愧是我苏砚安的孙女,这么有志气,像我。”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只对孟琦说:“阿琦开心就好。”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同意了,孟琦便有些忐忑地望向了苏氏。 而苏氏这一年来早已接受了孟琦摆摊这一事,看她如此开心,且这一年来也再没有生过病,整个小脸都红润了起来,于是便也不再拦她:“你自己做主就好。” 孟琦喜出望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 苏氏笑着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小女儿的发顶。 孟琦这一年吃的好,身高也长高了不少,只要看着自己的女儿健康快乐,苏氏再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且孟武一家子的事也算是给了苏氏一个警醒,既然自己的孩子心有成算,那便随她吧。 于是此事便这么顺利地定下了,只是这人选,孟琦还是需要好好考虑一阵。 毕竟她在府城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这事情到底该怎么做她还是需要好好想一想。 然而还不等她想出个具体的方案来,周老夫人和程氏就先找上了她。 在听说了孟琦的打算之后,这婆媳俩便打算为自己喜欢的小姑娘出一份力。 毕竟无论是程家还是周家,都与孟家和苏家不同,在府城中还是颇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对,是周家,而不是齐家。 周老太太作为皇商周家的嫡女,嫁人的时候周家也毫不吝啬的给了她许多商铺,且仍与原来的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周家的商铺遍布整个大舜朝,在府城也是有好些家店铺的,又入了商会,只要周老夫人随意打个招呼,便可庇护孟琦的摊子了。 且周老夫人是真的喜欢孟琦,也真的认为孟琦十分有经商的天赋。 而孟琦也没有辜负这份偏爱,十分关心周老夫人,常常改良了各式各样周来夫人可以接受的蜀地菜肴来调剂她的胃口,人心换人心,长此以往,周老夫人便将孟琦当作了自己的亲孙女一般看待。 眼下听说孟琦想要扩大摊子规模,又苦于没有人手,这哪里还坐得住,赶忙跑来给孟琦送钱送人。 只是以孟琦的为人,却不肯平白要了齐家婆媳俩的好处。 两方很是唇枪舌战了一番,终于定下了由孟琦提供烤肠和酱料等原材料,挣来的利润两方四六分。 孟琦四,对方六。 毕竟孟琦只需要提供烤肠便好,而无论是烤制还是摊子的选择,以及其他摊子上需要的用具,都不用孟琦经手,如今平白收了四分利已经很多了。 当然这还是孟琦据理力争的结果,原本齐家这婆媳俩还打算直接孟琦六,她们四。 至于负责这事的人选则由程氏所出,孟琦一看那人就乐了——这还是个老熟人呢! 正是那王掌柜他那面若好女的儿子。 那人名叫王知仁,是个性子有趣又潇洒不羁的,略读了几年书,却不肯科举,只道没意思,成日里来到处去各地游览,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但却从不沾花惹草,招惹是非,一时间叫王掌柜头疼也不是,不头疼也不是。 这次还是王掌柜听说了孟琦想要扩大烤肠生意的规模一事,在吃饭时略提了几句,却被这王知仁听在了耳里,记在了心里。 于是过了一夜,王知仁突然找到自己的爹道:“这事儿听起来倒颇有几分意思,爹,不如你去问问,可能叫我去?” 此话一出,惊得王管家差点儿跌下了椅子,在反复确认了王知仁没有开玩笑之后,王管家几乎要感动的热泪盈眶。 他这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儿子终于打算干件正事儿了。 而那王知仁所以自告奋勇地前去,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之前因为舒云那事他见过孟琦一面,觉得孟琦颇有意思,认为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应是比较轻松愉快的。 再加上他其实也并非没有心,看着自己老爹整日为他头痛,他也想好好干点正经事了。 孟琦对那王知仁倒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周老夫人和程氏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都多,若是那王知仁真有什么问题早早便被她俩处理了,哪里还能等得到她与那王知仁合作呢? 于是没过多久,府城便开起了两家烤肠摊子。 一个月后,孟琦大喜,自将那烤肠卖到府城去了之后,她现在一个月竟然已经能拿到六两银子了! 孟琦抱着自己的沉甸甸的小钱箱躺在床上,只觉得做梦都要笑醒。 第93章 土豆泥 这几日似乎有点奇怪。 孟琦看着自家那一个个亲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拿起手上那颗刚刚由孟琛剥好皮塞给她的橘子,她慢条斯理地将一丝丝白色的脉络从橘子上扒下来,又一瓣瓣地塞入嘴里。 嗯,这橘子不错,酸甜可口,清新爆汁。 孟琦有些意味深长地瞟了一孟琛眼,只见孟琛干咳了一声道:“好不好吃?” 孟琦点点头,乖巧道:“谢谢哥哥,要是每日都有哥哥给我剥就更好了。” 孟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嘴上却还是道:“咳,会有的会有的,以后哥哥日日都给你剥。” 孟琦眯起了眼睛。 真是奇怪。 今日从一大早她刚起床开始,苏氏就格外地对她嘘寒问暖了起来,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娘总是这样,时刻关心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孟琛和齐元修也如此就叫她觉得颇为纳闷了。 孟琛平日里虽然对她这个妹妹也颇多照顾,可到底他自己的年纪也并不大,在许多事情上也并不周全。 就好比这剥橘子一事,孟琛自己向来都想不起来吃,更何况给她剥呢? 再说那齐元修就更明显了,今日他又是非要来厨房帮忙,又是摆开摊子以后非帮她烤烤肠的,正经忙没帮上,倒是光帮倒忙了。 今日这老爷子和老太太也有点奇怪。 一开始她原本是没有发现两个老人有哪里不对的。 可是今天两位老人莫名要求她摆完摊后再回到苏家,说是有事情要告诉她。 可她这都回来好一会了,除了老太太一开始给她开了门,一会儿那两个老人都却不见了人影,甚至连苏氏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只留下孟琛和齐元修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瞧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心虚的模样,她的脑子里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难道是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却不好跟自己说? 那这亏心事必定是跟自己有关的了。 只是什么亏心事能让这几人从上到下都瞒着她? 想着想着,孟琦便直起了身子,皱紧了眉头。 而她如今在意的事情唯有这些亲人朋友和银钱,难道说…… 难道家里已经难以为继了?所以需要用到自己的钱? 或者…… 想到今日两位老人似乎格外的严肃,再加上自己回来的时候老爷子也没给她开门…… 孟琦心里一紧。 老爷子不会出事了吧? 会不会是老爷子生了什么大病,家中的钱已然不够,所以才要用到她的钱? 孟琦再也坐不下去了,她慌忙起身,甚至还带倒了一个凳子。 孟琛和齐元修一看,赶忙拦住了她。 孟琦有些恼怒地望向那两人,见他俩没有松手的意思,有些生气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拦着我?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了一眼——啊? 什么什么时候了? 孟琛有些疑惑地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他们也才回来没多久啊? 齐元修更是奇怪地望向了孟琛,脸上的表情再明显不过了,满脸都写着“你家出了啥事?” 孟琛顶着两人的目光,只觉得头皮麻。 外祖父!外祖母!娘!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我顶不住了! 还有那个齐元修,你捣什么乱? 孟琦一看孟琛的表情,这才顿住了往外冲的脚步。 家里没出事? 那今天这是…… 孟琦试探性地抬起脚,假意要往门口去。 却见孟琛和齐元修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个人四只手都拽紧了她。 孟琦收回脚,两人松了一口气。 有趣。 不过既然自己的家人没有出事,孟琦就冷静了下来,耐心地坐在凳子上只等着揭晓答案。 孟琛和齐元修有些心虚——他们是不是露馅了? 还好并没有让他俩忐忑多久,苏氏便端着一盘子东西放到了桌上。 嗯,是一盘子东西。 因为孟琦实在没法准确地说出这是什么吃食。 那是一碗黏糊糊的东西,整体呈深咖色,上头还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其间还有着些许不知名的果实。 孟琦仔细地辨认了半晌,终于确定了——这盘子东西是土豆泥。 至于那果实,应该是番茄,只是死状有点凄惨。 孟琦一抬眼,看着苏氏亮晶晶的目光,只能做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娘亲,这是?” 苏氏温柔地道:“我之前曾听你说过这土豆还可以做成泥,今天试了试,你尝尝可还好吃?” 孟琦很感动,但看着面前这碗土豆泥,她有点下不去嘴。 但自己亲娘的心意不能辜负,于是她一闭眼,带着破釜沉舟的架势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意外的竟然还可以。 土豆泥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细细品去还能吃到一些番茄的酸甜,搭配胡椒的辣气,整体来说竟能称得上一句不错。 就是盐和酱油似乎放得略多了些,稍微偏咸。 孟琦看了看那碗里黑乎乎的颜色——似乎不只是多了一些。 不过孟琦还是很快将这一整碗都吃完了。 虽然略有瑕疵,但以苏氏本身的手艺,已经很是不错了。 更何况苏氏能将她随口一提的东西放在心上,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于是孟琦将吃干净的碗底亮给了苏氏看,并夸奖道:“很好吃哦!娘做得很好!” 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做了比较好。 孟琦默默想,毕竟酱油也不便宜。 苏氏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一阵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一群人都涌了进来。 抢在头一个的是老爷子,只见他托了一盘形态诡异的馒头来,头一个放在了桌子上,接着便是其他人。 老太太端了一盘水晶肴肉,吴厨娘端了一大盘各色小点拼盘,各式各样层叠着摞在一起,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而那小山的最上头几个瞧着不怎么完美的,据说是由岳明珍所做。 麦穗做了一道红烧肉,而顺生和孟虎合做了一道凉拌三丝。 孟琛和齐元修见状,也纷纷跑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一盘糖葫芦出来。 最后一个是舒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端了一盘番茄炒蛋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周老夫人和程氏婆媳俩合力做的一碗面,以及众人去镇上最大的酒楼醉月楼叫的席面,林林总总,苏老爷子家的桌子几乎都要摆不下了。 这些人均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异口同声地祝她“生辰快乐”。 孟琦眨眨眼睛,今日是什么日子来着? 今日是六月十八。 原来今日是自己的生日啊。 第94章 生辰宴 今日是孟琦有史以来度过的第一个生辰。 她难得的有点无措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 她试图在脑海中搜索在现代时曾于各种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应对方式,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向能说会道的小嘴此刻却像是黏上了胶水,孟琦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然而在场的众人并不在意她这小小的失礼,他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催促着她快点尝尝他们精心制作的菜肴。 于是孟琦将筷子对准了那些不太完美的菜肴。 第一筷子夹的是水晶肴肉,这一片片水晶肴肉大小薄厚一致,其中上半部分的卤冻色如水晶、晶莹剔透,下半部分则是嫩红色的肉片,两者和谐的组合在一起,一片片肴肉宛如一个个精美的艺术品,让人不忍放入口中。 孟琦夹起一片水晶肴肉细细观赏,卤冻的部分透明如镜,而嫩红色的肉片则显出细腻的纹理,孟琦喉头滚动了一下,将这片水晶肴肉放入口中。 属于猪蹄的肥腻早已被炼化,同其自身所特有的胶质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上部的“水晶”,甫一入嘴便几乎要在口中化开。 而那下半部分的红色肉片也没有被抢了风头,端的是柔嫩细腻,鲜美异常。 老太太将肴肉旁的小碟递给了孟琦,孟琦再夹了一片沾了点那褐色的酱汁,再次放入口中。 孟琦微微睁大了眼睛——是醋。 孟琦细细品去,除了醋的酸香,还有一丝姜的清香,两者配合在一起,将水晶肴肉的卤香和肉香简直放大了一倍,孟琦又吃了一片,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对准了下一道菜。 下一道是齐家婆媳俩准备的长寿面。 只是这婆媳俩如出一辙的不善厨艺,因此这碗面,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碗清汤面。 汤底呈半透明的浅金褐色,还有一个煎蛋和一把翠绿的小青菜卧于白色的面条上,轻轻夹起一筷,软滑的面条吸溜进嘴里还带着猪油的淡淡香气和少许胡椒粉的辛香,再咬一口煎得金黄的煎蛋,热乎乎的煎蛋甚至还有稍许流心,香醇的蛋液包裹在舌尖上,吃得整个人的胃都舒展了开。 吃了两筷子面,孟琦突发奇想,将那水晶肴肉盖了几片在面上,一口下去有面有菜有肉,可谓是十分满足了。 周老夫人和程氏原本还在一旁有些提心吊胆地看着,但见孟琦飞速将面条吃完,甚至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汤,这才舒展了眉眼。 当然孟琦自己吃完后也没有忘记腾出空来给了那婆媳俩一个大拇指。 “好吃!” 再接下来是老爷子做得奇形怪状的馒头,孟琦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随后点点头——样子虽然怪了些,但确实是馒头该有的口感和味道。 干吃馒头可没什么意思,孟琦夹了一筷子由赵顺生和孟虎合力完成的凉拌三丝。 萝卜清甜、青笋丝脆嫩、还有那十分入味的粉丝,美中不足的就是似乎稍微酸了些,不过现在是夏天,刚好解腻开胃。 再尝尝麦穗做的红烧肉,麦穗在吃食一道上的天赋本就不同寻常,又得孟琦指点了这么些日子,因此目前做出的红烧肉已经很是有模有样了。 孟琦夹了一块连皮带肉的红烧肉入口,肥肉肥而不腻,瘦肉瘦而不柴,整体油润入味,细细品去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甜。 如此孟琦又就着吃了几口馒头,整个人却突然一顿。 嘿!这馒头里竟然有馅! 只是这馅似乎小了点,可怜巴巴地蜷缩在馒头里,差一点孟琦就没有注意到。 这馅似乎是酱肉馅的,只是即使是酱肉馅,这馅的颜色是不是也有点太黑了? 孟琦又咬了一口,突然就庆幸这馅包的如此小了。 原因无他,这馅属实是过于咸了些,孟琦艰难地吃完了剩下的馒头,却不好打击老爷子的积极性,陪着笑给了个“不错”的评价。 她或许知道自家娘亲的厨艺水平是遗传谁了。 老爷子却颇为自得,笑眯眯地冲孟琦道:“阿琦喜欢就好,下次外祖还做给你吃!” 这就不用了吧…… 看着孟琦那一脸“大可不必”的表情,老爷子不禁大笑出声,孟琦这才发现自己是被老爷子耍了。 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了老爷子一眼,孟琦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味道似乎淡了些,可也是好吃的,番茄酸甜、鸡蛋香软,孟琦笑眯眯地看了舒云一眼,舒云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如此将所有菜肴都尝过一遍后,孟琦也基本吃了个半饱,她最后才将筷子对准了那等待已久的点心和糖葫芦。 吴厨娘依旧是稳定发挥,其中好几种点心的内馅都换成了孟琦建议的流心馅,一口下去细腻温柔却浓郁的奶黄味流心便溢了出来,个个都好吃得不像话。 而岳明珍虽然对做饭不太感兴趣,可到底是由吴厨娘手把手教学的,那几个点心也称得上是十分美味了。 最后是孟琛和齐元修做的糖葫芦,他俩一直眼巴巴地等着,然而却见孟琦将他们所做的糖葫芦居然放到了最后,眼下两人的怨气简直要化为实质。 只见那红果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糖衣,咬进嘴里有些扎上牙膛,但胜在红果新鲜饱满,配合着糖衣总体也算得上不错。 虽然众人做的饭各有各的不同,里头或许还有着各式各样的小缺点,但她能吃出来里头包含的浓浓的情谊。 孟琦笑弯了眼,只觉得今天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 当晚,孟琦躺在床上,却有点睡不着觉。 一方面这是她头一次过生日,亲朋好友围坐一堂,又亲手给她做了饭菜,使得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感里。 但另一方面,她的心中也充满了不真实感。 六月十八号,是个好日子,可这真的是自己的生日吗? 上辈子时她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上的日期只是她被孤儿院收留的日子。 可那个日子好歹与她有关,而这个六月十八…… 待今日的热闹褪去,她想,也许这只是她借了原身的光得来的片刻幸福。 而自己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机缘巧合下穿越至此捡了便宜的一抹孤魂。 也许目前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那个孤魂的黄粱一梦,只待哪日梦醒便会毫不留情地化为泡影。 或者说——若是家人发现了她并非原来那个孟琦,会不会将她赶出去? 越想孟琦越发恐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也许拥有之后,才会越发地害怕失去。 第95章 生病 “阿琦?怎么还不起床?” 一个温柔的声音远远响起,孟琦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头脑都不甚清醒。 直到房顶上有一滴水落下,正巧打在孟琦额头,冰凉的水滴让她一个激灵。 她这才有些费力的睁开眼,胡乱的应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都已经嘶哑。 那个温柔的声音有些慌乱,有脚步声向她这边赶来,很快一个女子就赶到了她的床边。 “娘?” 孟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而这一声却吸入了冷气,逼得她呛咳了起来。 苏氏右手心疼地拍了拍孟琦地背,左手却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苦汁子上来。 “快喝了,喝了病才好得快。” 孟琦皱皱眉,看着眼前那碗热乎乎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药汁,心中充满了拒绝。 但行动上,她还是乖顺地接过那碗汤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苏氏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眼圈已经微微发红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抬手试了试孟琦额头的温度,见没有烧起来,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没烧起来就好。 苏氏给孟琦掖了掖被角,“饿不饿?” 生病的人总是没什么胃口的,孟琦摇了摇头。 苏氏眼睛又是一酸,孟琦反而有些有些安慰性质地摸了摸苏氏的脸,乖巧地露出了一个笑来:“娘不担心,我会好的。” 苏氏强笑着点了点头,又把孟琦方才露出来的胳膊妥帖地放进被子里,再将她裹得好似一个粽子,这才道:“阿琦睡吧,娘就在这里。” 然而孟琦睡得并不踏实,因为苏氏发现了那总是从屋顶滴落下来的水滴。 迷迷糊糊中,孟琦听到了大人们的交谈声。 苏氏有些低声下气地跟张氏道:“大嫂,大哥今天有没有空?我和阿琦那屋的屋顶上有点漏水,能不能劳烦大哥补上一补?” 张氏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耐烦:“这小丫头怎么又病了?最近地里正忙呢,可真是会给人添乱。” 又道:“知道了知道了,且等着吧!” 过了一会儿,苏氏回到了屋里,却听见屋里另一个声音响起,犹还带着些愤愤:“娘,不然让我去补。” 原来是孟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子。 苏氏有些无奈,安慰孟琛道:“好了好了,你婶娘就是嘴上不饶人,今天肯定是可以修好的。” 孟琦太过疲惫,后面两人又轻声说了些什么,她却是没有听清,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其中她还迷迷糊地听到屋顶上传来了一阵悉窸窣窣的动静,估摸着是大伯孟武在修房顶吧。 果然等她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已经不再滴水了。 苏氏端着一碗面,轻轻地叫醒了她:“阿琦,好歹吃点,吃了再睡吧?” 一旁的孟琛也道:“是呀,吃饱了才能好得快,等阿琦病好了,哥哥带你放风筝去。” 孟琦还是难受,却还是努力支起了身子,将手伸了过去,试图端过碗来。 苏氏却避过了她的手,又将她的胳膊塞进了被窝中。 “娘喂你就好。” 接着她挑起了一筷子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到了孟琦的嘴边。 这面条是粗粮面所做,吃进嘴里除了淡淡的盐味和猪油味便再没什么其他的味道了。 好在孟琦仍在病中,舌尖还有些麻木,因此倒也没什么可挑的。 除了这面,里头还窝了个荷包蛋,孟琦也勉力吃下了。 好不容易吃完,孟琦感觉自己刚睡了没一会儿,这屋的门却又被人敲响了。 孟琦有些费力地抬起头,却正看见婶娘张氏又端了一碗什么东西进来。 苏氏有些紧张地迎了上去:“这么晚了,大嫂你这是?” 这么晚了?孟琦看向门外,果见门外的天早已漆黑如墨。 张氏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不耐,却将自己手中的碗递了出去:“喏,拿着。” 苏氏接过,接着一会便听着苏氏带着哭腔道:“大嫂,谢谢你。” 孟琦有些好奇,但她人太小,努力伸长了脖子却也什么都没看到。 张氏似乎有些不适应,忙继续做了一副凶煞模样:“我可不是刻意要给你的,只是家里刚巧剩了些,快点叫她喝了,早点好也能早点搬出去。” 又补充道:“我们两房可是分了家的,她快些好起来,你们也好快些带着她走,把房子给我腾出来。” 接着张氏一转头,便对上了孟琦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张氏结巴了一下,接着凶巴巴道:“看什么看,也不知道叫声婶娘 。” 孟琦被她一吓,惊得缩了回去,接着将头埋进了被窝。 不过她躲不了多久,便又被苏氏叫了出来,苏氏端着方才张氏递给她的碗,温柔地叫孟琦张嘴:“来,啊……张嘴。” 孟琦乖乖地张开嘴巴,一勺子热腾腾的、带着辛辣的甜味液体便进了喉。 是红糖姜水。 甜滋滋的,一路暖到了心里。 孟琦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了,抬起头冲张氏露出了一个和红糖姜水一样甜的笑容来。 张氏刚才并没有走,看着这小猫儿似的侄女冲她笑,只轻轻哼了一声,在一旁盯着孟琦将这一碗红糖姜水都喝光,这才满意地拿着碗走了。 孟琦又睡了一觉,转过眼来已经是第二天,但她的病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发起了高烧。 她感觉整个人一会冷一会热,一会好像泡在了冰水里,一会却又仿佛置身于火炉中。 耳边似乎有人声响起,孟琦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在孟琦的床边,苏氏已经哭得像个泪人,而张氏和孟武一脸凝重,气氛凝滞片刻,最终孟武还是对苏氏道:“弟妹,刚巧隔壁青石村的赵神婆回来走动了,不如将她叫来试试。” 一旁的张氏也劝道:“就是啊,如今这周围的大夫已经找遍了,既然如此,不如试一试那土法子。” 苏氏点了点头。 半晌,孟琦便感觉自己被人扶起,喝下了一碗带着些烧灼气息和些许粉末感的药汁,便又沉沉睡去了。 赵神婆目光沉肃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女童:“这孩子缺了一魂三魄,亏得你们还能将她养这么大,如今这符水也喂下了,你们就守在这里吧,时不时的叫叫她的名字,看能不能把魂叫回来。” “若是明日醒来了,一切正常自然好,以后兴许就不会再经常生病了。” 张氏性子急,追问道:“若是没醒来呢?” 赵神婆没有说话。 而孟琦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阿爷、有阿奶,还有一个面目清俊文雅、似乎与孟琛有着几分相似的男子,将自己抱在膝头,而自己喊他作“爹爹”。 除了这些,似乎还梦见了一些其他人或物,例如班主任、同事、领导、还有手机、电脑等东西。 两个世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搅得她脑袋隐隐作痛。 直到她听见了有人温柔的呼唤。 “阿琦?” 梦醒了。 第96章 梦醒 苏氏皱着眉摸了摸孟琦的额头,松了口气。 接着她看着孟琦仍旧带着些茫然的目光,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这孩子是傻了不成?” 孟琦有些疑惑,她不应该正躺在杏花村的床上生着病吗? 不对,她应该是刚加完班回家,打开冰箱准备做饭。 冰箱? 孟琦突然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苏氏催促道:“还不快起床,去晚了你外祖罚你,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外祖? 孟琦回过神来,打量了自己所在的屋子一圈,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是从现代突然穿越来的,目前已经从杏花村搬到寒山镇了。 而之前的那些,不过是一场梦。 想到这里,孟琦有些犹豫,真的是一场梦吗? 孟琦这一整天都有些浑浑噩噩神思不属,待她小心翼翼地向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求证了自己父亲的长相后,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不是梦。 现实生活中已经逝去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父亲,与自己梦中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而梦里那总是笑眯眯的阿爷阿奶,也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还记得已经逝去的阿爷阿奶也对自己很好,记得自己从小确实常常生病,甚至她还记得孟琛说等自己病好了会给自己做个新的风筝。 而除了这些,梦中的自己也不爱吃娘亲做的饭菜,杏花村的屋顶总是漏雨,而外祖母手上的那道疤,是五岁那年过年来看他们的时候,自己没站稳从凳子上跌下,吓了正在切菜的外祖母一跳,这才留下的。 孟琦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老太太手上那道疤,有些内疚地问:“当时是不是很疼啊?” 老太太将孟琦的碎发温柔的拨到耳后:“不怪阿琦,早都不疼啦,这么小的疤,一点都不疼。” 这小老太太骗人。 孟琦眼圈一红,她记起来了,当时明明流了那么多血。 孟琦想,也许这不是场穿越,而是一场回归。 现代的孟琦是她,古代的孟琦也是她。 她并没有有鸠占鹊巢,抢占了别人的身体和家人。 或者说,并不是她穿越了,而是她在六岁这年被神婆喊回了魂,接着莫名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在现代的日子。 而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这个孟琦,那个出生在汝县杏花村的孟琦。 难怪。 难怪壳子里换了个芯儿这么大的变化并没有被日日夜夜陪伴在她身边的苏氏和疼爱她的外祖父外祖母发现。 她曾经沾沾自喜的以为是自己演得足够好 足够聪明。 其实是这芯子里压根就没有换人。 也难怪上辈子做惯了孤儿事事防备的自己竟然莫名对这些亲人有十分亲近的感觉,更是刚醒来没多久就告诉了家人自己的金手指。 因为这确确实实就是与自己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对她很好的家人。 而六月十八,也确确实实是自己的生日。 他们关心的、爱护的、也为之庆祝生辰的,只有自己这唯一一个孟琦。 苏氏看出了自己女儿今日的异常。 等晚上回到家,苏氏叫住了孟琦,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给娘说说,今儿是怎么了?” 接着,她自言自语道:“昨天不是还高高兴兴的吗?” 孟琦百感交集,一转身犹如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苏氏的怀中:“娘,我全都想起来了。” 苏氏一开始还有些纳闷:“什么想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了过来,抬手回抱了孟琦,并轻轻颇具安抚意味地在她后背拍了拍:“想起来了就好,看来我们阿琦是大好了。” 说完她心中也觉得颇为不易,自己这女儿从小到大生病不断,自己原本是不信那些神婆之流,但当初孟琦病重之下,吃了许多药,却没有好转,她无奈病急乱投医,这才听了孟武和张氏的话,请了那赵神婆来。 一碗符水混着药汁下肚,原本烧得呓语不断的孟琦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而苏氏也如那赵神婆所说,在床边喃喃地唤了孟琦一宿。 好在第二日,孟琦便好转了,只是却留下了后遗症,竟是忘了以前的诸多事情。 因此,她这心中仍旧一直悬着。 直到今日,孟琦告诉她自己全都想起来了。又见女儿终于又恢复了失去记忆前的那种小女儿态,苏氏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而当日那赵神婆并没有收取费用,她还记得那赵神婆只看了孟琦一眼,便说孟琦与她赵家有缘,最后竟是分文未取。 看来自己下回去杏花村的时候,还是得提上东西好好感谢一番那赵神婆。 而孟琦捡回了记忆,便也不再患得患失,自穿越以来总是飘飘摇摇的一颗心,这下终于彻底扎进了肚子里。 于是这天晚上她便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一早,孟琦便满血复活,神采奕奕的准备新一日的生意。 只是今日这摊子上却来了一个让她略有些意外的客人。 那是一个货郎,还是一个孟虎认识的货郎——正是李货郎。 李货郎身材中等,面皮白净,生得一双细长笑眼,在乖乖地排队等了许久以后,终于吃上了孟琦的烤肠。 除了烤肠,他还另要了一份全家福烤冷面,吃进口中后赞不绝口,连连点头。 不过他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安静的等在一边,待孟琦卖完今日份的份额,准备地摊的时候这才缓步上前。 “这就是孟家小掌柜吧?久闻不如见面,可否打扰一下,听在下几句话?” 孟琦见他态度端方有礼,说话也不令人生厌,于是便停下了脚步。 原来这李货郎此次前来,是想要孟琦也将烤肠交给他代卖一份,只是他却不支摊子,只仍旧如往常那般走街串巷兜售给附近的乡里乡亲。 孟琦沉思片刻,觉得这事儿能成,只是具体的细节和契书,如何定下利润分配,还是需要慢慢斟酌。 正思忖间,孟琦便听到了一声颇为熟悉的欢快嗓音:“玉郎!你怎么来了?” 正是英娘。 听这语气…… 孟琦觉得其中定有些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于是便也不急着收摊了,而是好整以暇地抱臂在一旁看起了热闹来。 第97章 产能跟不上 李货郎名为李良玉,与英娘乃是青梅竹马,两家关系甚笃,看两个孩子玩得颇好,甚至还早早的定下了娃娃亲。 明年年初,英娘便要嫁与李货郎了。 李货郎看见自己的未婚妻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脸上浮起了一个清淡的笑容:“别闹,我此次来是有正事的。” 说完便期待地等待孟琦的回复。 英娘见状,自觉要帮自己的未婚夫一把,当下便对孟琦打了包票:“别看玉郎只是个货郎,可他一向聪敏,你跟他签了契书保管只赚不亏。” 孟琦打趣地看了英娘一眼:“知道啦,知道在你心里你家玉郎如何好啦。” 英娘羞红了脸,却攥紧了李货郎的衣袖。 孟琦又正色对那李货郎道:“此事我还要回去与长辈们商议一番,待明日我给你答复可好?” 李货郎自然无有不应,于是两人便约定好第二日巳时初在锦绣坊旁的茶楼见面。 于是待孟琦收了摊,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与苏氏一起拐回了老爷子家。 之前与孟琦签订契书的都是亲近之人,自然没有那般缜密,如今这李货郎她却是不清楚其品性的,倒不能再如以往那般草率了,还是得有老爷子参谋着仔细地指定一版全无错漏地契书才行。 毕竟虽然目前李货郎只是第一个人,日后定会还有其他人上门同她合作。 孟琦既然要做大做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而老爷子通读古今,对于本朝律法也熟记在心,找老爷子一同商议最好不过。 于是这祖孙俩一直商议到月上柳梢,方才彻底制定好一版契书。 此次契书中,不仅写明了利润如何分配,还定下了其他的诸多要求,例如若与孟琦签下契书,那么在契书到期之前都只能售卖孟琦一家的烤肠等条例。 若有所违,则孟琦有权收回经销权,且对方需要赔付所盈利金额五倍的违约金。 如此林林总总地定下了若干条契约后,孟琦这才松了一口气。 如此,她才好放心地将自己的生意扩大嘛。 于是第二日没有什么波折的便将契书与李货郎签订好了,从此李货郎便拿到了距镇上较偏远的乡村的经销权。 而后续发展果然不出孟琦所料,李货郎不过一个开始。 府城的烤肠摊子生意大好,据齐家婆媳俩说,那两家烤肠摊子已然是不够卖了,日日颇有些供不应求的意思。 除此之外,也曾有不少去过府城的人看到了商机,在经过一番仔细打听后,没费多少力气就找来了这寒山镇。 于是人们纷至沓来,几乎要踏破孟琦的门槛,孟琦这时却有些傻眼了。 人们比她预料中的更加热情,可自己家中就也就那点人手,最近连老爷子家中的那俩洒扫老仆都叫来剁肉了,可依旧是供不应求。 市场需求很旺盛,但孟琦她的产能跟不上啊! 再次拒绝了一波上门求购的人后,孟琦心痛的快要滴血。 她这拒绝的哪里是客人,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可这事该如何解决呢? 再多招些人手? 可她自知自己这烤肠摊子已经惹得不少人眼热,若是一个没有筛选好,只怕自己的秘方便要泄露出去了。 要么…… 多买几个下人? 可自己家的院子就这么大,若是买下许多下人,让他们住哪? 老爷子家? 老爷子家虽说比自己娘仨租的这个小院大了许多,可也没有大多少。 再买个宅子? 孟琦摇摇头,自己目前的钱并不够她又买宅子又买下人的,两者不过只能选一个罢了。 不如…… 孟琦直勾勾地看着路过她面前的孟虎,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 不如去杏花村走一趟。 自己赚了钱,也得想想自己的乡亲们不是? 说干就干,等到苏氏再次休沐,孟琦便拉上老爷子、苏氏和孟琛孟虎,一并回了杏花村。 孟虎本不想回去,但孟琦给他的诱惑着实太大了。 在镇上的这些日子,他已经顺利地达成了自己最先开始的目标,基础的算学已经不在话下,甚至完全可以去个小店当个账房了。 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而李货郎那里,自从李货郎上次亲自将他交回了自己亲爹手上,他便与李货郎便再无私下里的来往。 虽然之前那事也许怪不了李货郎,但他还是不免与李货郎生了隔阂。 况且,如今以他的志向,已经不只是当一个小小的货郎了。 而如今他正苦于满身所学无处可施展,孟琦便将这样一个机会递到了他面前。 孟虎还记得前几日,自己这个小堂妹找到了他,开口就是一句:虎子哥,我需要你的帮助。 孟琦一家帮了自己如此多,如今孟琦需要自己的帮忙,自己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于是当下他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以为是什么孟琦做不了的体力活:“阿琦只管说,我肯定帮你。” 于是便听孟琦道:“我想让你回杏花村。” 孟虎一愣,不明白孟琦为何突然这么说,一时间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孟琦厌了自己。 于是他有些无措地道:“为何?” 便听孟琦答道:“因为我觉得虎子哥很厉害,可以帮我个大忙。” 未等孟虎接话,她又道:“难道虎子哥不想向大伯证明自己吗?” “我这里有一个可以让虎子哥被全村刮目相看的机会,虎子哥你想不想听?” 自从孟虎上次离家出走以后,他就没脸回去。 不只是觉得丢人,在他还没做出一番事业之前,他也不想再见到孟武。 怎么回去呢?回去叫全村的人看见,他就是如同自己亲爹断言的那般一事无成? 可他现在虽然得到了婶娘一家的帮助,在苏老爷子家学下了自己想要的技能,可目前仍然没有用武之地。 从结果上来说,他目前学会了与没学之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不想回去。 可……小堂妹需要他的帮助。 而且…… 孟虎的喉头滚动了几下,若是真如小堂妹所说,那这就是小堂妹给他的翻身的机会。 孟琦没有催他,只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孟虎的双手紧紧攥起,掌心内满是粘腻的汗。 “好。” 他说。 孟琦总不会害他。 第98章 不再固执 于是过了几日日,苏氏三人带着老爷子便回了杏花村。 至于为什么要拉上老爷子,还不是因为如今她还太小,说话还不够有分量。 其实不只是她,就连苏氏在杏花村说话也是没什么分量的。 孟琦是因为太小,而苏氏则是因为她在杏花村的时候常年闭门不出,又日日颓唐,杏花村的人都不曾见过她几面,自然也没有什么情谊可言。 但苏老爷子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敬重读书人,更别提苏老爷子还是那万中无一的进士,曾经还是做过官老爷的,他的话自然是比其他人的要可信得多。 因此这事孟琦还真得只能叫苏老爷子一同来办。 好在老爷子身子骨一向不错,如此这般出来一趟,他也只当踏青。 到了杏花村以后,孟武早早地便得了消息前来迎接。 许久不见,孟武似乎消瘦了不少,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憔悴来,此时与众人寒暄了一通后,看着自己儿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虎正是半大小子,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在镇上吃得好睡得好,因此虽然只是数月没见,孟武却觉得自己的儿子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孟武嘴唇微动,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孟虎见状,只淡淡地喊了声“爹”,便也再不开口。 老爷子却不管这二人的官司,在孟武家中简略地告知了孟武和张氏自家的打算后,便借口“多年未来,该是好好转转”带着孟琦几人出去了,只留下孟武一家人自己思量。 老爷子几人一走,这屋内的气氛就凝滞了下来。 孟虎表情淡淡,只说孟琦打算与杏花村合作,将那烤肠的一部分方子交给杏花村,日后若是有人再要采买,则都从杏花村这边进货。 张氏是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的,虽然仍觉得自己儿子似乎是太过年轻了些,但自从上次孟虎那么闹过一通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了。 因此眼下只是拉住了自己儿子的手,不住喃喃道:“这是好事。” 又担忧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丈夫。 同时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若是孟武此次仍旧不同意,自己说什么也不听他的了。 孟武没有说话,沉默许久,久到孟虎都有些不耐了,孟武这才轻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孟虎的身体都绷紧了。 然而孟武却没有如以往一般一上来就斥责孟虎异想天开,而是开口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孟虎却并没有放松,有些僵硬地诉说了自己的打算:“阿琦打算将杏花村这一应事宜都交与我做,在取得村长同意后,以后就由我作为代表来往村中和镇上,与阿琦进行商议。” 孟武仍旧皱着眉:“这可不是一笔好算的账。” 孟虎自信道:“我已在苏爷爷和阿琛那里学了许多。” 孟武又道:“若是有人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呢?” 孟虎道:“我已想好对策,我将与大牛、二柱那些人一起定下契书,每日抽取一部分……” …… 如此孟武问了许多问题。孟虎都挨个解答了。 孟武又迟迟没有说话了。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如果,我不让你去呢?” 孟虎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但他还是努力保持了自己的镇定,目光格外坚定:“那我依旧会去。”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孟武却突然动了。 他如同以往一般拍了拍自己这二儿子的肩膀,仿佛父子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的争执与隔阂。 他说:“那就去吧。” 看着孟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孟武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来,可眸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孟武的心中百味杂陈,却也明白孩子大了,自己也不该总是拘着他们了。 他以前不也如此吗?只是他当时没能争过自己爹,而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有出息,争过了他。 就让他去吧,不管前头是光明坦途还是艰难险阻,既然孩子已经认定了,他总不能一直做那个绊脚石。 况且,自己的孩子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万一成了呢? 自己也该是时候放手了。 其实自从孟虎上次那一病,孟武心中也全是后怕。 儿大不由爹。 既然他想去,那便去吧。 …… 看到孟虎走出了门外,在看到他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孟琦几人便知道这事成了。 接下来就是老村长那边了。 老村长是赵铁松的父亲,比苏老爷子大了几岁,在杏花村的名望可以说得上是极为不错。 他这村长已经当了有近二十年了,一向公正廉洁,又目光长远,因此在听说了孟琦几人的来历后,只思忖了片刻,就发觉这是一个绝好的发展杏花村的机会。 因此稍加思索,他便点头同意了。 只是他还加了个要求。 这负责统筹诸多事宜,来往杏花村和镇上的人,可不能只便宜了孟虎一人,他竟是要自己的儿子赵铁松也掺和一脚。 只是他一番话却说得漂亮,只说只孟虎一个人怕是难以服众,不如将赵铁松也从镇上叫来,两人互相扶持、互相监督。 这老村长年纪大了,逐渐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孩子在身边看顾着,以现在的传统,一向便是由长子在身边养老,可是看着自己大儿子一家过的艰难,他却也不能自私地将自己的儿子留在身边。 因此当时赵铁松得了机会在镇上当锦绣坊当小二,他便赶紧催促着自家儿子去了。 只是这些日子,他日日与老妻只二人在家,到底是有些孤寂了。 如今孟琦一家将这大好的机会送到他的面前,他自是不愿放过的,而这差事,以他的目光来看,当然比当小二来的好得多。 孟琦一家对赵铁松一家颇有好感,更别提麦穗现在还已经拜了孟琦为师,两家自然又多了一份亲近。 而孟虎虽然有点不快,但他也知道老村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而赵铁松平日里对他也很是不错,他跟赵顺生也很能聊得来。 于是孟虎也没有什么异议了。 只是这事到底是还要征求赵铁松自己的意见,因此这事便只能先口头定了下来。 只是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的事情倒是现在就可以定下来了。 于是经过老村长和苏老爷子一番唇枪舌剑,终于在天黑之前将这契书定了个七七八八。 眼见着天色已晚,而事情却尚未商议结束,老村长便直接邀请几人在他家中住下。 苏老爷子虽是头一次与老村长打交道,却觉得这人颇对自己的胃口,于是也不扭捏,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第99章 排骨地锅鸡 村长年纪大了,他的发妻自然年纪也不小,身子骨也比不上孟琦的外祖母,瞧着有些颤颤巍巍的模样。 苏氏几人自然无法无动于衷地坐看着这么个老人一个人辛苦地在厨房忙碌,于是这三人便自告奋勇地前去帮忙,只留老爷子一人跟老村长聊聊天。 苏氏虽然厨艺差了些,但打个下手还是完全可以的。 赵家老爷子作为村长,再怎么样也比村中其他人过得稍好上一些,因此待孟琦来到厨房,发现这厨房里的调料比孟武家多上不少。 虽然还是比不上孟琦他们自己的小家齐全,但至少酱油醋都是齐备了的。 见到这几样东西,孟琦松了一口气,若是真像孟武家一般,这菜还真不好做。 老村长的妻子葛氏是一个面目和善的老婆婆,她上了年纪,腿脚已经不太好了,但眼睛和耳朵都还好使,见了孟琦和孟琛便心生几分喜欢,又知道苏氏在镇上靠一手绣活养家,连忙推他们几个出去。 “哎呀哎呀,你们来做客,哪有叫客人下厨的道理。” 她拉起了苏氏的手:“你这双手还得养家呢,可得精细着用。” 又道:“两个孩子也还小,叫他们出去玩吧,我一个人完全可以的。” 这话说完,葛婆婆却有些疑惑。 那两个孩子呢? 一转身,却见孟琦和孟琛已经忙活上了。 孟琦拿着一块肉,笑嘻嘻地问:“葛婆婆,这肉打算怎么做啊?” 而孟琛没有说话,却是已经卖力地切起了土豆。 可别小看孟琛,在孟琦的训练下,简单的切片、切块和切丝他已经不在话下。 以葛婆婆一人之力,终究还是拗不过孟琦三个人,这三人到底是留在了厨房。 今日老爷子他们来的仓促,葛婆婆没能来得及准备太多的食材,可到底不能失礼,好在这村上就有一个屠户,趁苏氏几人还在外间聊天的时候,她便又去村上的屠户那里割了些肉和排骨回来,又杀了自家一只鸡,如此瞧着这些肉,钱婆婆这才有了些满意的模样来。 至于怎么做,葛婆婆也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这鸡养得膘肥体壮、肉质饱满,钱婆婆将鸡油剔出来,下进锅里不一会就出了黄灿灿的一汪油。 鸡是现杀的,葛婆婆也养得精细,因此葛婆婆没有焯水,只略一清洗,在熬出鸡油后便将已经被苏氏斩成块的鸡肉和猪肉一同下入了锅内。 这猪肉油膘也厚,在等待这些肉块煸至金黄的过程中,逐渐也有猪肉渗出融入进了那锅里的鸡油中,一时间这猪油加上鸡肉的香气简直达到了一个巅峰。 孟琦从未闻过如此香浓的油脂的味道,于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猪油和鸡油混合增香更甚”这一做法,只等着日后试验一番。 在浓烈的香气中,鸡肉和猪肉均已煸好,葛婆婆这时候才下入了葱姜,待葱姜的香气逐渐煸出,葛婆婆蹲下身。取了一个坛子来。 孟琦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黑乎乎的坛子,看到孟琦的目光,葛婆婆特意将这坛子拿来给她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坛子豆酱。 葛婆婆笑眯眯地说:“这豆酱啊,是我自己做的,不过你可别小瞧这豆酱,我做豆酱那可是很有一手的。” 孟琦眨巴眨巴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信! 不为别的,这坛豆酱颜色浓深,她一嗅便满鼻腔都是豆酱的醇香,这味儿闻着就错不了。 葛婆婆毫不手软地擓了一大勺放进锅中,再略翻炒几下,淋了一圈酒,锅里的肉块们便纷纷染上了诱人的色泽。 接着葛婆婆将盖子盖上,便着手准备一会要吃的主食。 今日的主食除了米饭,葛婆婆还准备了白面饼子。 葛婆婆的想法很简单——这招待客人,自然是要用最好的白面。 然而孟琦却觉得不好。 这么好一锅排骨鸡,就该用玉米面饼子啊! 玉米饼子没什么技术含量,孟琦自告奋勇地接过了这个活计。 这玉米饼孟琦是拿半烫面做的,里头除了玉米面,还加入了一半的白面,如此才能既保留玉米面的清香,又能使口感不那么粗糙。 等孟琦的玉米饼子做完,锅里的肉也炖得差不多了,葛婆婆揭起了锅盖,一阵乳白色的雾气汹涌而出,接着葛婆婆便下入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土豆和豆角,以及葛婆婆之前晒的一些菜干,又在锅边将孟琦做好的饼子细细地贴了一圈。 如此只要等这饼子和菜熟透便可上桌了。 这顿饭葛婆婆是主力,孟琦几人说来帮忙,却只是打了打下手,做了个饼子罢了。 眼前看葛婆婆还要调些凉菜,孟琦便赶忙接了过来。 这调凉菜她自信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外间的老爷子和老村长一直闻着这扑鼻的香气 ,却是吃不到嘴里去,别提有多煎熬了。 好在正在他们已经饥肠辘辘的时候,几人便端着锅出来了。 在桌上垫了一层垫布后,这等待已久的排骨地锅鸡终于上了桌。 几人均已饿了,于是众人便都没再过多客套,而是直接大快朵颐了起来。 猪肉和鸡肉混合在一起,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香气和满足感,而葛婆婆做饭的时候算不得精致,可就是这般豪放的做派,使得这锅菜有了一股农家所特有的淳朴。 鸡肉和猪肉香得吓人,却不同于孟琦一般习惯做的软烂,而是略带几分嚼劲,就好像农家人一般,自有自己的一股气劲。 而土豆和豆角更是不用过多描述,只要在这种炖肉里看到它俩便知道定是出不了错的好吃。 而钱婆婆随手撒入的一把自己晒制的菜干也不甘示弱,菜干所特有的风味又让这菜的味道更上一层楼。 孟琦细细辨认过去,发现这菜干的种类十分丰富,有豆角、有菜花还有一些孟琦辨认不上来的野菜,嚼在嘴里吸满了猪肉和鸡肉的香气,又略微带点韧劲,让口感丰富了不少。 更别提那金黄的玉米饼子了,下半部分已经浸泡在了汤汁里染成了酱色,用筷子夹着狠狠在那汤里沾上一沾,什么精华都吃进肚里去了。 饼子吃完了? 那也好说,那大米饭伴着菜和汤汁一起吃也绝对是人间美味! 孟琦吃得忘我,等略一停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撑得动不了了。 第100章 村民心动 吃饱喝足,众人又聊了会儿天,完善了一下契书上的条约,便打算睡觉了。 一夜过去,除了孟琦和孟琛稍微有点认床,众人俱都是一夜好眠。 而那与老村长商量好的事情,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毕竟只村长一家人答应了自然还不行,他们需要的是整个杏花村所能动员的所有劳力。 除此之外,还需要大量猪肉的供应。 可这倒也简单,昨天葛婆婆不是在村上的屠户那里买了些猪肉吗?孟琦昨日一尝,竟发觉这猪肉品质很是不错,不如就在那屠户那里直接定下。 而老村长哪怕为了赵铁松,也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于是他一大早便出了门,挨家挨户的动员了起来。 杏花村早就有人听说孟琦在镇上摆的那烤肠摊子了,甚至村中也有几人曾去孟琦那摊子跟前买过几根尝了尝鲜,自然知道孟琦那摊子有多红火。 众人羡慕的同时,也不免隐隐生了几分嫉妒——这方子要是自家的该有多好。 也不是没有人曾动了念头,跑去孟武家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 然而,不管孟武对自己的子女如何教育,但在这方面上,他并不是个傻子,且还算是个合格的大哥。 孟武自家尚且不愿贴上去打弟妹一家子的秋风,更何况其他没有什么干系的人呢? 况且这烤肠方子孟武他们也是真的并不知晓。 因此现在听见孟琦如此说,众人都动了心——竟还有这种好事儿,孟琦居然不用他们出一分钱,便要将这方子交给他们? 也有那不怎么去镇上,也没尝过孟琦烤肠的,平日里总听其他人描述的多么多么好,然而心下总是不太相信。 孟琦是从他们杏花村出来的姑娘,以前便不曾听过她与其他的丫头有什么不同,年纪还这般小,真的靠谱吗? 其他人描述的那摊子的盛况太过夸张,他们没有办法想象。 因此,这些人当下心中倒也颇有几分犹疑。 老村长倒也不勉强,只说那些有意的,还有那观望的,都可以在午后去村长家,苏家老爷子和孟琦现场为他们答疑。 又对那目露犹疑的语重心长地劝说了几句:“别瞧她小,那孟琦是个能耐的,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就算不信她,还难道不信我吗?” 于是当天下午,老村长的家中便站满了人。 老村长大眼儿一扫,便知道这村中几乎每户人家都出了一个人过来探听,更有那心急的 便要现场直接定下。 他们可不是傻子,那镇子上孟家小摊儿有多红火,他们可是亲眼瞧见了的,甚至还听说这烤肠还卖到了府城去,这等好机会,他们可不会放弃。 待众人齐聚,孟琦却不着急讲解,而是将自己方才已经烤好、切割好的烤肠分给了在场的众人。 毕竟说再多话也是白说,这吃食一道味道才是硬道理。 相信只要吃过自己做的烤肠,众人皆都能打消心中的犹疑。 孟琦带来的烤肠,涵盖了她目前所开发的每一种口味,又均是分成了加辣和不加辣的两种,供在场众人随意取用。 油滋滋的烤肠被切成了块儿 摆在几个大盘里,依稀还能看到其中饱满的肉粒,香喷喷的气味扩散开来,众人皆是咽了咽口水,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块烤肠。 杏花村并不是一个十分富裕的村落,多的是人十天半个月吃不到一口肉。 因此,这烤肠一吃进嘴里,杏花村的众人便觉得简直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在这样的美味冲击下,原本有些犹豫的也终于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样好的滋味儿何愁赚不来钱? 但这时也有人心动过后 却又陷入了另一种纠结中:“我自是想做的,只是这肉我可买不起这么多呀。” 问话的是名中年女子,她同苏氏一般早年丧偶,是个寡妇,只是她的儿子比孟琛略大一些,目前已经十三岁了。 而她的家中一向清贫,娘家也不像老爷子的家资那般丰厚,因此过得很是困难,今日这事儿,她本来不愿参与的,还是葛婆婆偷偷叮嘱了她,叫她一定要抓住这个好机会。 老村长清了清嗓子,“都安静,听我说几句。” 于是老村长便细细讲解了他与孟琦和苏老爷子定下的契书。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猪肉的钱并不需要他们自己出,孟琦那边已经与村中的张屠户商议好,早已垫付了猪肉的费用。 他们只需要去张屠户那里签个条子,领多少签多少,回头自有孟琦为他们付钱。 当下便有人起了不好的心思——那他多签一点,匀出一些肉来自己家里吃是不是也是可以的呢? 老村长盯着那些心思过于活泛的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们其中某些人,也不要起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这一斤肉该出多少肠可是有定数的,回头交上来时,不仅要签自己的名字,还自会有专人来检查。” “若是发现有那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不仅以后都不能再做这烤肠生意了,还要赔那烤肠十倍的价钱。” 听得老村长这话,那些心思不正的也悄悄将那不好的念头压下。 可这时也有人提问了:“我想好好做的,可是我于厨艺这一道上并不是很精通,若是做的不太好怎么办?” 回答他这问题的却不是老村长了,而是苏氏。 毕竟孟琦太小,有些事情还是尽量遮掩一下。 看见这么多人看着她等着她发话,苏氏心中其实是有些慌的。 可是想着自己的女儿,她还是坚定地站了出去:“所需要用的调料也由我这边统一准备好,多少肉用多少调料,都是已经调配好定下的,我会叫麦穗过来教你们一段日子,定是会确保你们各个都能上手。” 接着苏氏却肃了脸色:“当然,这调配好的调料可不能被你们流传出去,自然也是在契书中写明了的,若是泄了出去,可是要赔我二十两银的。” 众人被这二十两银唬了一跳,但是一想,这事儿如果泄露了出去,不仅自己要赔钱,不也等于断了全村的财路吗? 这事儿是万万干不得的。 而他们只要不泄露,这钱自然就能拿到手里, 在场的人心放下了一半儿,当然也还是有人提问,问的是大家最在意的问题:“这钱到底应该怎么算?” 老村长捋了捋胡须,也不卖关子:“这价钱,就按每十根一文来算。” 做惯了农活的人,手脚自然利索,这烤肠既不用他们出材料,也不用他们自己调配烤制,甚至还不同腊肠一般,连风干都不需要,每日只管做就是了。 只做出十根就能得一文钱,在场的众人谁不是能分分钟就灌出它个几十根来? 且这活计轻省,女人小孩儿都可轻易胜任,杏花村的众人大喜。 这钱于他们而言,简直同白捡的一般。 第101章 黄酒炖猪蹄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只是众人学习还需要时间,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如此过了两日,赵铁松不仅将麦穗带回了杏花村,就连赵顺生也一并带来了。 赵顺生在老爷子这里学了这些日子,虽然比不上孟虎,更比不上孟琛和齐元修,但也已经很是不错了。 赵铁松见他已经学下了本事,便带着他一道回了杏花村。 现在这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自己的儿子他自然也要提上一提。 于是,赵顺生便接下了孟虎以前提出过的活计。 那就是在出村中精选出种菜种的不错的人家的菜蔬,由他送往镇上。 如此,便不用孟琦和老太太日日去买菜了。 而孟虎现在同赵铁松一起管着烤肠的事,早已忙得脚打后脑勺,以往自己提出的这小小的生意,如今交给赵顺生,也算不得什么事。 毕竟如今烤肠的事才是大头。 而麦穗走后,孟琦便忙得脚不沾地,一天竟是得不了几分空闲。 以往麦穗在时她还不觉得,如今麦穗去了杏花村,她才发觉自己竟是早已习惯了有麦穗在一旁分担,原本就不算轻省的活计,如今倒显得更重了几分。 好在烤肠的事也没有花费太多功夫,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杏花村的一应事宜便已步入正轨,麦穗也回到了镇上。 孟琦握着麦穗的手,简直是两眼泪汪汪:“你可算回来了。” 麦穗近日里也整日不得闲暇,毕竟整个村子的人都等着她教导,最后还是赵铁松和孟虎看不下去,组织村里出了几个手巧的媳妇,率先由麦穗教会了,再让那些人去教村里其他人。 可即使如此,麦穗眼瞅着也憔悴了不少,瞧着整个人似乎都没有以前水灵了,就连那胖乎乎圆嘟嘟的小脸都似乎都瘦削了几分。 活像一棵失了水的小白菜。 这可不行。 这可是孟琦的徒弟兼好友,以麦穗如今的模样,她自然不能再压榨麦穗的劳动力,说不得还得给她好生补上一补。 再看如今的天气,已然是“树树皆秋色”*1,路旁的树叶已经干枯,时不时地打着卷儿落下,而院里的桂花树也已经满树披上了金黄,风一来,便簌簌地落了满地。 秋天好呀,秋天不正是进补的季节吗? “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2,而秋天,则更应养阴。 嗯,那不如就从黄豆炖猪蹄做起吧。 只是现在做却是有些来不及了,于是孟琦当晚只能挑了些饱满的黄豆,用凉水浸了,打算第二日用。 第二日,孟琦又特意与老太太起了一个大早,买来了猪蹄,还特意叮嘱了屠户帮忙斩成小块,毕竟屠户的刀到底是比自家的刀要锋利的多。 斩成块的猪蹄凉水下锅,再加入两勺料酒,随手丢两片生姜去腥,眼瞅着焯出沫子来了,便可捞出来冲干净备用了。 孟琦转过身,又抓了几块冰糖——看来这便是要炒糖色了。 糖色炒好后,再果断地下入猪蹄,待猪蹄变色后,便可加入香叶、桂皮、八角等炖肉的老伙计,接着便是酱油、盐和酒——还是那老几样。 只是这次的酒却是要选择上好的黄酒,多多地来上一些,毕竟黄酒和猪蹄最是相配。 只是可怜苏老爷子的酒坛,藏得再好也到底还是被孟琦几人找了出来,眼瞅着这道菜做完便就只剩个底了。 将锅里的食材同配料一同翻拌均匀了以后,孟琦回过身来加了两瓢水,大火烧开后转用小火炖煮。 半个时辰后就可以放入等待多时的黄豆了,加入黄豆后继续炖煮两刻钟,这黄豆炖猪蹄便做好了。 炖足了时辰的黄豆猪蹄喷香四溢,其间还夹杂着淡淡地酒香,麦穗看着那刚出锅的猪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其实这猪蹄本不用炖如此长的时间,只是孟琦到底顾念着家中的老人,这才将其炖得略软烂了些。 今日的猪蹄做得比往日还多上几分,除去自己家吃的和送去锦绣坊的,目前还多了不少,孟琦便打发老爷子家中负责洒扫的老仆给齐家送了去。 今天这猪蹄,送给周老夫人和程氏吃也是极为合适的。 孟琦安排了一圈,回过头来看见麦穗委屈巴巴的面孔,这才赶忙将猪蹄端上桌开饭。 这猪蹄炖出来色泽红润,油亮喷香,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伸筷,各自夹起了一块猪蹄。 一口咬下,猪蹄中充满了酒香,又有猪蹄所自带的肥厚油润和肉类的荤香,再与那炖肉的老几样调料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这令人颇为满足的美味。 而猪蹄的口感也一向与其他部位所不同,放入口中软糯滑口,因为炖的时候足够长,入口已有了微微的胶质感,嘴唇一抿便几乎要化开。 而那做配的黄豆也自有一番风味,入口是与猪蹄大不相同的糯,还带着自身浓浓的豆香,吃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劲。 虽然老爷子和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牙口也尚算得上不错,可毕竟年纪大了,这牙还是省着点用。 只是这吃着吃着,老爷子总觉得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可这不应该啊?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孟琦做的猪蹄,这熟悉感是从哪来的? 老爷子心觉不妙,终于想起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那坛子酒来。 迎着老爷子投来的充满了质疑、明悟、愤怒等诸多复杂情绪的目光,孟琦嘿嘿一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了老爷子的目光。 老爷子不再怀疑——果然是你! “好你个孟琦,原以为是个乖的,竟也……竟也……” 老爷子说不出话了,因为老太太正一把掐在了他的大腿上。 众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老爷子说话突然打起了磕巴。 老太太温柔地接话:“竟怎么了?怎么不说了?” 老爷子咽下了那半截话,露了一个假笑出来,面露告饶地看着老太太说:“没什么,只是这猪蹄做得竟然这般好吃,不愧是我的孙女。” 老太太满意地收回了黑手,然而心中却暗啐了几声——偷藏酒本就不对,如今阿琦做了菜,吃都吃了,又不曾进了旁人肚子里,拉张老脸给谁看? 要她说,她还觉得阿琦做得好呢。 老爷子咂咂嘴,虽然心疼那酒,但这猪蹄倒也是真好吃,不算辜负了自己的酒,于是便也不再生气。 只是当天晚上孟琦的课业足足多了原来的一倍。 孟琦苦着脸写到半夜,暗暗决定以后老爷子的酒都将被她拿来做菜。 第102章 麻辣凉面 自从杏花村那边的一应事宜步上了正轨,孟琦便不再刻意控制周边镇子上的加盟数量,一时间那挂着“孟”字旗的小摊,在周边各个镇子上招展。 只是这每一个镇子上却也只允许有一家烤肠摊子存在。 毕竟物以稀为贵,无论什么东西,太多了人们就不稀罕了。 有了附近镇上的这些摊子做分担,孟琦的小摊上的压力也终于被分担了一部分出去。 因此最近孟琦过得轻松了许多,虽然人流量变少了,但孟琦挣的钱却没有变少,反而多了不少,现在已经能维持在每月六两银子了,有时候还能拿到七两银子呢。 孟琦甚至调整了摆摊计划,如今只晚上出去摆摊,如此中午她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突然清闲了下来,孟琦还有些不适应,悠哉地过了一段日子以后,却打定主意抽几天去其他镇子上的摊子暗地里考察一下。 毕竟自己还打算做大做强,自己的招牌可不能被其他人砸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顾虑,还是因为前两日岳明珍找到了孟琦,告诉孟琦目前账目上有一个有些奇怪的地方。 只见岳明珍指着其中一家摊子对孟琦说:“就是盘松镇的这家,你看看。” 孟琦看过后,逐渐蹙起了眉。 自那家摊子开业以后,每次进货的量越来越少了。 虽然摊子开起来以后,过一段日子定是会比刚开业的时候有所回落,但也不至于回落这么多。 其他的铺子尚都维持在一个孟琦预期之内的程度,只岳明珍指出来的的这家,每次的进货量都在逐渐减少。 如今这家摊子上的进货量,竟然已经不足其他摊子上的一半。 可盘松镇在汝县是仅次于寒山镇的镇子,人流量不该这么少的。 齐元修在一旁插嘴道:“或许是这家摊主人不想太过劳累,于是只卖一会儿就收摊了?” 这话似乎有点道理。 只是孟琦仔细回忆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盘松镇的这家主人,似乎是一对衣着颇为寒酸的两夫妻俩。 两人精瘦黝黑,粗糙手上布满了茧,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据说家里还有四个孩子,日子过的很是辛苦。 就连进货的成本和加盟费,据说都是两人掏光了家底才将将够用。 而孟琦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又看那夫妻俩十分老实的模样,这才选了他二人。 不然孟琦这名额紧俏着呢,当日同那夫妻俩竞争的可还另有几人呢。 难道那两人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孟琦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去看看。 刚巧孟琦几人都已经很久没出门了,老爷子便慷慨地给几个孩子放了几日假,由得他们自己去玩。 只是大人们到底不可能放心几个孩子单独出去,于是第二日出门的时候,这出行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八人。 除了程氏一并来了,另外还有一个小厮并三个人高马大的仆从。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几个还是得警醒着点。” 程氏这么说着。 孟琦几人虽然因为有家长跟着,颇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可是程氏说得倒很有道理,因此几人哪怕再不乐意,却还是答应了。 然而此去,孟琦却并没有急着先去那盘松镇,而是先去了那距离他们最远的镇子上。 盘松镇就在寒山镇的隔壁,孟琦打算从最远的镇子上查看起,最后由盘松镇转回寒山镇。 最远的镇子在蒙县,离蜀地倒是很近,因此那里的人的生活习惯也多多少少受了蜀地的影响,极爱那辛辣椒麻的口味,孟琦几人刚一到达,便觉得自己的自己甚至闻到了飘散于空气中的阵阵辛香。 如今就在孟琦几人暂住的客栈的门口,正有一个挑着担子卖凉面的小贩路过,一路走一路还吆喝着:“卖凉面咯!” 可惜现在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因此他这凉面的生意便不怎么好。 孟琦却不管这些,她远远地便闻到了那诱人的味道,眼下正是急需解馋,但却没有直接冲上去购买,只能可怜巴巴地拽了拽程氏的衣角。 小孩子出门,自然是要听大人的话。 好在程氏也不是那等扫兴的人,再者说,若是孟琦不开口,她自己其实也十分想尝尝呢。 于是程氏大方地买了几碗面,不仅孟琦几人,那些个仆从小厮也没有落下,于是便很快一人端了一碗面来。 倒是将那小贩剩下的凉面几乎包圆了去。 那小贩打面的时候,孟琦三人也没有闲着,均是好奇地凑到了那小贩的跟前,直勾勾地盯着那人打面。 只见那小贩揭开木桶,里头是满满的未拌好的凉面,只见这凉面粗细适宜,看起来十分清爽,而另一个担子里上层放的则是满满当当的调味料,大小一致的罐子摆了许多。 小贩挑起合适的面条,放入了孟琦几人从客栈借来的碗中,又麻利地从那些罐子中一样舀去一勺洒在凉面上,再那么挑几下,凉面便被搅拌均匀,更加浓烈的椒麻香气飘过来,如此一份凉面便拌好了。 闻着那诱人的香气,众人心中也更生出了几分期待来,好在那小贩的速度够快,不一会儿众人便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孟琦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放入口中,这一吃就幸福地眯起了眼。 首先是香,这凉面的茱萸油中应是也放了许多调料炸制而成,拌在这凉面里是说不出的香。 然后是麻,这花椒足够过瘾,麻得孟琦感觉自己的嘴皮子都在跳动。 最后是辣,属于茱萸的辣意后知后觉地在口腔中燃烧起来,但在刺激的同时,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下一口。 这样的辣度孟琦尚且能接受,但程氏却是有些扛不住了。 她日常吃惯了的辣度不过是孟琦给周老夫人特制的微辣茱萸油,香是真的香,但辣却只有一点辣,眼下吃了这里的凉面,程氏这才知道自己日常吃的辣度真的不算什么。 可她虽然被辣的满脸通红,却舍不得放下这碗让她这么“痛苦”的凉面。 无他,实在是太过瘾了。 这么一份凉面,分量不算大,又没什么菜蔬,就要八文钱一碗,孟琦本还觉得有些贵了,可现在尝过了以后却觉得算不上贵了。 即使蜀地盛产花椒,但就凭孟琦尝出的那茱萸油中的那么多调料,以及凉面中那并不吝啬的盐,便值这个价钱了。 只是这分量确实小了一些,在场众人吃完以后仍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好在这间客栈就有菜肴供应,于是众人便又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 第103章 异常 孟琦几人在这边很是享用了一顿过瘾的菜肴后,倒也没有忘了正事,吃饱喝足后偷偷前往那摊子上查看。 这镇上摊子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十分泼辣爽利的女子,据说丈夫残疾,还带着两个孩子,可生活并没有压垮她,反而将她打磨得越来越有韧劲。 现在她正带着大大的笑利索地给自己的顾客穿烤肠。 那顾客是老客了,她笑着打趣道:“林二娘,今日有什么好事不成,瞧你笑得如此开心?” 那人要的是一根椒麻的,林二娘将那烤得恰到好处的肠拿到手里,又毫不吝啬地上了一层厚厚的茱萸油,这才递到那人手里,并啐了她一句:“怎么,我还非得垮着脸不成?赶紧拿上吃吧,好把你那张嘴堵上。” 一看就是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的关系。 那顾客也不生气,接过了那烤肠,美滋滋地来上一口,只觉得十分满足:“这茱萸油够劲!” 又有些可惜:“只是这烤肠的麻味要是再重些就更好了。” 孟琦听得这一句,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再观望了一阵后,见这林二娘手脚麻利,又是按照孟琦自己定下的价钱售卖的,甚至那刷茱萸油的手也毫不手软,便完完全全的放下了心。 不过她还是叫程氏带来的仆从买了一根,吃进嘴里也是十足的新鲜,孟琦便点了点头。 这林二娘干得真是不错。 林二娘这边没有什么异常,于是孟琦第二日便离开了。 如此孟琦在从这个镇转到那个镇,都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直到他们离寒山镇越来越近,终于到了最后一站盘松镇。 因为盘松镇与寒山镇相邻,两地百姓的生活习惯自然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因此几人没有在镇上过多逗留,就匆匆赶到了那摊子的附近。 只见那摊子前忙碌的却不是两个人,而是只孟琦那日见过的女子一人,她的丈夫却不在此处。 不过这事本也不怎么重要,孟琦只观望着那女人的动作。 烤肠、穿串、刷茱萸油,似乎看起来没有多大的问题, 而那摊子前的人流量虽然比起其他的镇子上的摊子略少了些,但也不至于只有其他摊子一半的程度。 怎么回事呢? 孟琦想不出个答案,程氏看她纳闷,索性便指使仆从买了一根来。 有什么问题,吃一下不就知道了。 孟琦盯着面前的烤肠,觉得似乎确实是有哪里有点不对,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却看不出来。 还是吃一口吧,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呢? 一口下去,孟琦皱起了眉。 这烤肠有问题。 虽然吃起来并不难吃,甚至还能尝出原本烤肠味道的影子,但各种香料的味道却淡了许多,而那缺损的部分,则应是拿盐补上了。 除此之外,还有那肉,孟琦选用的肉一向是上好的梅花肉和前腿肉,混了少许肥膘制成的,而这摊子的上的肉细细品去却是粗粝发柴,似乎也不算太新鲜了。 估计是用了肉铺上不太好的陈肉或者特价肉。 可这烤肠味道重,除了孟琦这等天生味觉灵敏的,大部分人却是吃不太出来的。 孟琦有些生气,看着那女人摊子上的大大的“孟”字旗,只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扯掉。 只是她还有些不明白,这烤肠里是怎么有自己所做的味道的? 难道自己的配方已经泄露了? 可是不应该啊,孟琦自认为自己的保密工作还是做得很到位的。 还是说这人进了货后,只尝了尝就尝出了自己的配方? 这也不太可能,若是对方真有这样的本事,该早就自己卖起了吃食,又何必非要买她家的烤肠呢? 见孟琦疑惑,齐元修笑笑道:“你也是傻了,他们哪里需要知道你的配方,只用收到货之后剪破肠衣,同自己准备好的假货混在一起再重新灌起来不就好了?” 孟琦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这家摊子进的货只有别人一半的原因。 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们的烤肠既有孟琦摊子上特有的味道,却又能降低了成本。 孟琛有点担心地看了看孟琦,问道:“那这可如何是好?契书上有没有定下相关的约定?” 听得这话,孟琦冷静了下来,仔细地回忆了起来。 别说,还真有一条。 孟琦记得她当时是同老爷子一起定下了一条“契书既定,凡有效期内,彼之摊位为寒山镇孟家烤肠独专,他家同类,勿使并陈或杂入。” 就是说在售卖她孟琦的烤肠的时候,对方的摊子上是不可以售卖其他的烤肠的。 只是自己该怎么做呢? 直接告官吗? 孟琦看着对方那枯瘦的手臂和憔悴的面庞,竟然犹豫了。 而孟琛和齐元修看着那女人,也面露不忍。 若是她这一告,对方还生活得下去吗? 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任由着对方毁了自己的招牌。 过了一会儿,孟琦下定了决心。 还是直接不允许对方卖了吧,至于违约金,孟琦便只收她盈利得来的份额。 做下了这个决定后,孟琦松了一口气。 程氏慈爱地看着孟琦,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于是,没过一会儿,程氏便带着众人出现在了那女人的面前。 这么一群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其中几人又人高马大,惊得原本在这边准备买烤肠的顾客纷纷离开。 那女人惊怒之下,一抬眼却见到了孟琦,当下便结巴了起来。 “小、小掌柜,你们来这儿是?” 仍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孟琦目露失望:“我为何来此,你竟不知道吗?” 那女人缩起肩膀,有些怯懦地干笑道:“那我哪里知道呢……” 孟琦便不与她绕圈子,直接道:“你违约了。” 此话一说打破了女人的侥幸,她双腿一软,却是瘫倒在了地上。 他们家如何能付得起那盈利金额五倍的违约金呢? 要知道他们在这里也卖了有快两个月了,赚下的钱也有二两银子了,若是按五倍赔偿,竟是要赔出去十两! 这段日子的辛苦打了水漂不说,还要倒贴买烤肠的钱和八两银子出去。 这叫她如何能肯呢,当下便小声哀求孟琦,希望孟琦随她去家中一趟,也好商量一下到底怎么解决。 孟琦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这里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答应了女人的要求。 第104章 厌恶 孟琦一行人跟随着那女人一路走去,最终停在了一个破败的房屋面前。 这房子不大,瞧起来不到杏花村孟武宅子的一半大小,屋子里却住了两个大人和四个小孩。 孟琦他们到达的时候,那男人正躺在床上睡觉。 而那几个孩子则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只在那女人刚开门的时候从另一间的房门中探出来过一个小小的脑袋,有些气愤的模样,但在见到女人身后跟着的陌生人后便缩了回去。 那男人则是被门口的动静惊动,他哼哼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什么,便又转了个身转过去了。 竟是一副打算继续睡的样子。 孟琦几人当然不能等在人家的卧房,而是在外间,然而这屋子的隔音实在是算不得好,那门也是虚掩着的,因此即使那男人的声音不大,离得最近的齐元修和孟琛还是听到了那声难听的话。 他说:“臭*子,竟这会就回来了,等我起来再收拾你。” 齐元修和孟琛二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皱起了眉。 孟琦倒是没有听清,但看齐元修二人脸上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厌恶,以及那女人面上的难堪惊惶,也大致猜到了一些。 那女人面色极差,却还是鼓起勇气去推开了那虚掩的门。 那扇门在他们面前被牢牢地关上了。 隔着一扇门,他们听见那女人细弱的声音:“相公,醒醒。” 然而女人还没来得及说出下面的话,便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 似乎是巴掌声。 男人含混不清却满含愤怒的话语从屋里传出:“成日里偷奸耍滑,这才几点就回来了?还敢把我吵醒,胆子肥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坐立不安。 程氏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脚步微动,却还是停下了。 只程氏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眸中也似是盛满了怒火。 屋子里的女人停顿一瞬,声音却还是毫无波澜地继续低声说了些什么,应是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那男人。 接着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那女人的脚步声重了许多,应是那男人慌乱地在屋子内转圈,应是在思索着对策。 而那女人再没有发出声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女人轻声提醒道:“客人还在外面等着。” 脚步声停下来了,紧接着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果然是孟琦曾见过的那个男人,随着他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冲出屋门,令在场众人纷纷皱起了眉。 程氏带来的仆从更是紧张的护在了众人的面前。 但那男人瞧着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出门便态度极诚恳地给众人赔了不是。 “都是我那婆娘猪油蒙了心,我早说这样不行了,她还是执意为了那两个钱做出这等事,我代她来给贵人们赔个不是。” 说到这里,他还举起手发了个誓:“我保证日后一定看好我那婆娘,定不让她再坏了事。” 言语间竟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那女人身上。 而那女人不同于在外头时似乎还有些人气,如今的她只木愣愣地站在一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 那男人点头哈腰地冲孟琦几人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看起来倒真像是一个惶恐卑微的老实人。 孟琦几人却是看腻了他这副“老实”的模样,看着一旁的女人脸上那红彤彤的巴掌印,孟琦几人只觉得此人面目着实可憎。 孟琦看了程氏一眼,程氏意会,便代表孟琦开口道:“发誓就不必了,这招牌我们将收回,三日内将违约金送至锦绣坊就好。” 毕竟孟琦年岁尚小,当初签订契书的时候是由老爷子坐主位,而苏氏和程氏当时也在场,任谁也不会以为这生意竟然多半是那一旁看起来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所把控的。 那男人一听,当场便是涕泗横流,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甚至还膝行几步,试图去抱程氏的腿。 “还请贵人高抬贵手啊,我们家的情况您也见到了,实在是出不起这个钱啊!” 程氏赶忙后退两步,一旁的仆从忙上前替程氏挡住了那男人。 那男人便索性直接抱着那仆从的腿道:“壮士,求您家夫人行行好,您瞧我家这破屋,家里一共六张嘴,就指着这摊子过活,若是这摊子开不成了,我们一家子还怎么过呢?” 又拉过一旁的女人:“都是你做出的好事,还不快跪下求贵人?!” 那女人被狠狠地拉过,双膝磕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听得孟琦的膝盖似乎都痛了起来。 然而那女人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似乎感知不到任何的痛楚一般。 自从进了这屋里,这女人便好像被掏空了魂一般,整个人像个木偶一般。 程氏心中腻烦,厌恶地挥了挥手:“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便转身,竟是直接打算走了。 那男人见状大哭起来:“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啊!我们哪里掏得出十两银子?” 又压着那女人同他一起梆梆地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不一会儿那女人的额头上便满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自己的额头瞧着倒是没有一丝红肿。 程氏气怒,她看着这男人便觉得恶心,恨不得依照契书将那违约金全罚了才好。 可这毕竟是孟琦自己的生意,孟琦已经打算不让他们多赔,自己倒不好多说什么了。 其实她只不过是作势要走,想等着对方再多求几句便松口,谁知这男人便将这女人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程氏自己到底也狠不下这个心。 于是她蹙眉开口道:“违约金可以酌情少一点,但这摊子却是不能再开了。” 那男人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放不下那摊子,又争取了几句,见孟琦几人态度坚决,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要赔多少呢?” 两方几番拉扯,最终如孟琦之前所说的一般,将赔偿金额定在了他们营业而来的二两银子。 达成了目的之后,孟琦几人满心憋闷的离去。 今日可是着实遭受了一番道德绑架,若不是那女人实在是看着可怜,孟琦都想让那男人依约赔偿了。 到底还是心不够硬。 然而孟琦几人离开的时候却没看到背后那男人仿佛掺了毒液一般的怨毒目光。 第105章 打卤面 那夫妻俩并没有在三天内将钱凑齐交到锦绣坊,而是又拖了几天,直到第五天,才将钱送过来。 送来的时候只那男人一个人,那女人并没有跟来。 孟琦也不愿与他们过多计较,只要交了就好,于是仍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只是孟琦还仍时不时的想起那女人,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而老太太和周老夫人听说了这事,却摇了摇头。 “难啊。”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是这样的事情看了太多,她也只能留下一声叹息。 周老夫人听了程氏的叙述后则是点了点程氏的脑袋:“你呀,还是嫩了点。” 接着她叹了口气:“你们瞧那女人被那男人欺负得可怜便松了口,如此那男人见这招管用,日后便少不得要用这招了。” 说到这里,周老夫人停住了,又道:“不过这也是她自己的命,若是她自己想不通,谁帮也没用。” 又瞥了程氏一眼,道:“你们可不要动了恻隐之心,冒然去帮她,回头再沾自己一身泥。” 说完周老夫人摆摆手:“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便不再讨论这事了 而孟琦回去以后则是又和老爷子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契书,多加了几条,又决定日后需得不定期派人抽查这各家摊子的情况才行,免得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日子平淡如水地流过,直到这日,孟琦突然发现似乎已经接连几日不见英娘的身影了。 孟琦心中奇怪,便跑去询问了自家娘亲。 苏氏笑笑:“你的英娘姐姐啊,过完年就要嫁人了,现在自然是在家绣着她的嫁妆了。” 孟琦看看窗外的天色,这才恍然发现这季节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冬季。 也许这两天应该找个时间在老爷子那里搭个暖棚了。 不如再挖个冰窖? 苏氏见女儿走神,有些好笑,拿手在孟琦的面前挥了挥。 孟琦这才回过神来,捡起了之前的话题,有些疑惑地问:“那她便不来锦绣坊了吗?” 苏氏笑孟琦傻:“这嫁衣可不好绣,又是给自己绣的,一辈子一次的事,既然她有那个能力,自然是要好好绣一个了。” 孟琦点点头,却还是坚持问道:“那她以后还会来锦绣坊吗?” 苏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看她的夫家吧,该是还会回来的。” 听得这话,孟琦心中莫名有几分不适,好好一个人,怎么嫁人以后便要处处听夫家的了? 但想到自己身处古代,孟琦只能说:“那我最近可得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英娘姐姐了。” 苏氏点点头:“正是,你们俩也算投缘,是得好好看一个礼物,日后说不得就不能常见到了。” 孟琦心中越发烦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这个小插曲没有被孟琦太放在心上,她这几日正忙着招匠人给老爷子家搭暖棚、挖冰窖呢。 其实这冰窖本不是必需品,她的冰箱便已经尽够了。 只是孟琦打算等再到夏天的时候卖些冷饮,如此总得挖一个冰窖打打掩护,免得被他人察觉出不对来。 好在镇子上倒是真有几个不错的工匠,在听说了孟琦的要求后便果断地答应了。 只是这活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而工人们又十分忙碌,因此除了该付的工钱外,孟琦还需要包下工人们的中午的那顿饭。 如此一来,锦绣坊那边的订饭却是要暂时停一停了。 锦绣坊那边的众人听说后,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体贴地表达了理解。 其实孟琦早已没有太多余力兼顾锦绣坊的订饭生意,只是之前已经答应了锦绣坊的众人,自然是不好失信于人。 好在锦绣坊每日只有五份饭,每日孟琦中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些就是了。 只是如今请了工匠们来做工,再做锦绣坊的饭确实有些做不过来了。 只是孟琦如今还是有些头疼,做些什么好呢? 若是按照孟琦他们往日的饮食习惯来安排,却是实在太亏了些,但孟琦也做不来克扣工匠们伙食的事。 那么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好呢? 孟琦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着重在一个量大管饱上。 同时,工匠们如此劳累,油水和盐分也是少不了的。 不如就做打卤面吧。 这打卤面,自然卤子最为重要,孟琦思忖了一阵,定下了三个面码,分别是鸡蛋酱、炒白菜丝和土豆肉末。 将所有的食材准备好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 只见孟琦将十数个鸡蛋打入一个大盆中,又卖力地搅拌均匀后便放在一边备用了。 接着她起锅烧油,待锅烧热后再加入足量的凉油,又将那一大盆鸡蛋倒入锅中。 眼瞅着丝滑的蛋液即将凝固,孟琦连忙将锅中的鸡蛋划散成均匀的碎块,便再次盛出备用。 锅中再次倒入油烧热,放入葱花爆香,待葱香味逼出后,倒入适量豆酱,用小火不停的翻搅炒香。 这豆酱是麦穗做的,麦穗可谓是得了她阿奶的真传,这豆酱同孟琦在村长家吃的一般,端的是滋味香醇厚重。 只是这一步可要注意,需得有足够的耐心,以免豆酱炒糊。 等酱料终于炒至浓稠后,就可以将一旁方才炒好的鸡蛋倒入锅中了。 再次翻炒一会,确保豆酱的滋味已经完全渗入进了那鸡蛋中以后,便可以将这鸡蛋酱盛出了。 鸡蛋酱做成,今日这饭便算是做好了一半,剩下的白菜丝和土豆烧肉末并不费什么功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孟琦便将剩下的两个面码也做好了。 闻着飘散过来的诱人香气,工匠们干得更加卖力了,也更加期待即将到来的午休时间了。 这苏老爷子家着实厚道,闻着这香味便知道今日的午饭定然错不了。 当天中午,干活的工匠们就吃上了打卤面。 一共三个面码,有菜有肉还有蛋,再看那面条,也不同于去别家干活时吃的纯粗粮面,竟是还掺了一半的白面进去,吃进嘴的口感也细腻了许多。 而苏家的仆从则是拿了个大勺,一人两勺面,再一样卤子各打半勺,保管分量到位,滋味十足。 领头的工匠名为郑三,他将属于自己的面条领到手,便三两下搅拌均匀了,闻着那勾人的香味,他迫不及待地狠狠吸溜了一口碗里的面条,只觉得入口滋味香浓,美得他眉毛都要飞起来。 尤其那鸡蛋酱,里头可是足足的不掺假的鸡蛋,原本只鸡蛋本就够香了,可也不知道那酱是怎么做的,竟也是香得不行,两者结合在一起,更是香上加香。 再加上那土豆烧肉末,肉末虽少了些,但也是没得说的好味道。 间或咬上一口那脆嫩的白菜丝,别提有多丰富了。 这苏老爷子一家是好人啊! 郑三在心中感叹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雇主家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正当那郑三正美滋滋地享用着打卤面的时候,他的眼角却瞥到了一个黑影。 郑三猛地暴喝一声:“谁?!” 第106章 老妈蹄花 郑三这一嗓子,吆喝得院中众人纷纷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吃饭的好心情被打断,工匠们都有了几分火气。 却见那黑影跑得飞快,竟如兔子一般,两三下就窜没了影,郑三也没能追上他。 虽然没有追上,但郑三看背影,也清楚地看出了那是一个男人。 这几日工匠们进进出出,苏家的大门便索性敞开了,如此不知道是什么人,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了进来。 如此鬼鬼祟祟的模样,定不是什么好人。 而苏家人口简单,除了两个老仆,便只有苏老爷子夫妻俩并几个在这里上课的小儿,这下郑三实打实的为苏家人担心了起来。 这苏老爷子一家可是好人,给他们这些做工的都提供这么好的伙食,若是出了事,他可是要悔死。 于是他匆忙两三口扒拉干净碗里的面条,便起身去找了苏老爷子。 老爷子一听也是大惊,这寒山镇民风淳朴、治安良好,他在这寒山镇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情。 他赶忙去确认了家中众人的安全,又跑去自己的书房看了一圈,确定自己没有丢东西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郑三拍拍胸脯:“老爷子您放心,我们这几日都帮您好好盯着,定不会让他再次进来。” “若是他还敢来……” 郑三目露凶光,“那我和我的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定然打断他的狗腿送去见官。” 老爷子感激地谢过了郑三,可这事一出,众人们都没有什么安全感了,毕竟白日里还好说,有这些工匠们在家,便是看着这些工匠们,那人估摸着也是不敢再来了。 可是晚上呢? 众人都有些忧虑了起来,老爷子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家中竟是连个壮劳力都没有。 于是他便动了买两个壮仆的念头。 只是这壮仆却不好买,这年头卖儿卖女的或者是自卖其身的往往都是些穷苦人家,既是穷苦人家,又哪里来的健壮身躯呢? 目前常见的壮仆,也多是那达官显贵家自己培养的家生子,又岂能会在牙人那里见到。 苏老爷子也只能先去找了那木牙人,让他时刻帮忙留意着。 或者去抱个狗儿来? 可这狗也是得从小养的,现在抱来一时半会也派不上用场。 最后还是程氏和周老夫人从齐元修口中听说了此事,将家中的仆从送了三个过来。 苏家上下自是感激不尽,但以两家的关系,却也不用过多表示感谢,不然才是生分了。 于是孟琦这天下午便打算好好地做顿吃食,给程氏和周老夫人送去。 至于这吃食嘛,孟琦打算做老妈蹄花。 自从上次秋天的时候吃了一顿黄豆炖猪蹄,这些日子她再也没有吃过猪蹄了,还是很有些想念的。 且这老妈蹄花是孟琦在现代时是在川渝地区吃到的,虽然不知道在现在的蜀地有没有这个吃法,但既然是川渝地区的美食,想来虽然清淡了些,周老夫人应该也还是会喜欢的。 实在不行再调个蘸水,保管有味儿! 孟琦按照人数选了十只白白胖胖的猪蹄,又细致地一根根将毛拔去,再将猪蹄用清水浸泡洗净。 这老妈蹄花自然是要砂锅炖煮才好,孟琦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砂锅,待猪蹄焯过水后锅中放葱结、姜片和花椒,再一次性加足水分,毕竟中途可不能再次加水了。 而猪蹄放置的时候也要有所讲究,非得要骨头的那一面朝下放才行,而猪蹄的侧面也要注意不能碰到锅壁,如此才能避免火大的时候猪蹄粘锅。 当然,沸腾以后还要时不时翻动一下才行,若是仍有浮沫,也要记得打去浮沫。 如此孟琦用大火滚上两刻钟后,才加入已经提前泡好的芸豆,待再次沸腾后用转用小火细细地煨着。 任它在灶上煨着,孟琦则自己转身准备起了自己的小摊。 待一个半时辰以后,孟琦已从晚市收摊,这才回来将锅内的葱结捞出丢掉,又切了些萝卜加了些适量的盐丢了进去,如此再炖上半个时辰才算到位。 这锅蹄花前前后后炖了足有两个时辰,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四个小时。 经过如此长时间的炖煮,这蹄花汤终于达到了孟琦想要的效果,舀出来色泽浓白、如脂如玉,而蹄花几乎要被炖化在锅中,搅动间香气着实诱人得紧。 当然孟琦也没有忘了要调个沾汁,她将一小把豆豉切碎,又加入适量的茱萸和芝麻,再烧上一瓢热热的油,毫不留情地浇在这些料上,搅拌均匀后这沾汁便完成了。 趁着蹄花刚出锅的热气,孟琦忙叫人将这蹄花给周老夫人和程氏送去。 只是苏氏有些犹疑:“这时间是不是晚了点?” 孟琦连连摇头,笑着道:“不晚不晚,正是用宵夜的时候。” 在现代时,川渝人民就十分热衷于在晚上吃夜蹄花。 所以她总觉得这蹄花还是晚上最好吃。 被派去送蹄花的正是齐家婆媳俩送给苏老爷子一家的仆从之一,那人生得人高马大,腿脚也十分利索,待这蹄花送到的时候,犹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周老夫人和程氏正在家中闲话,见孟琦遣人送来了吃食,便索性一起吃了起来。 浓稠的乳白色汤汁内满满的都是猪蹄炖煮出的胶质,舀一勺汤喝进嘴里竟感觉有些糊嘴,而猪蹄的醇厚滋味则完美的融入了汤汁中,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 轻轻夹起一筷子猪蹄,这猪蹄炖得时间足够,已经用筷子就可轻易地将皮肉分离,入嘴也是十分的软烂,简直像要化在口中。 再沾一点那沾汁,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风味,尤其周老夫人,已经趁程氏埋头喝汤的时候悄悄吃了好几块那沾了汁子的。 而程氏则更爱那汤里的芸豆,芸豆已经炖至酥烂,需要小心翼翼地才能将其夹起,吃进嘴里满是豆香,她爱极了那沙糯的口感,挑拣着将那芸豆吃了干净。 一份蹄花汤下肚,婆媳俩的身上都微微地暖了起来,稠稠的汤水落入胃中则是十足地妥帖舒适,让严肃的周老夫人弯了弯眼。 这么一份蹄花汤做起来可不容易,孟琦这孩子有心了。 第107章 小狗 在老爷子家做蹄花汤耽搁了些时辰,几人又是吃完才往家赶,如此倒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老太太原本要留孟琦几人直接在苏家宿下,苏氏有些心动,可苏老爷子家多了三个仆从,如今这房子却有些住不开了。 若是勉强住下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孟琦需要跟苏氏睡一间房了。 可孟琦早已习惯自己一间屋子的日子,而苏氏也念着自己租的小院到底是比老爷子家离锦绣坊近上一些,于是便还是执意回了竹青巷。 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老爷子和老太太还是不放心他们几个,派了一个仆从将苏氏三人送回去,原还要将那人留给她——毕竟孟虎已经回了杏花村,那屋子倒正好空出来一个。 只是这个提议依旧被苏氏拒绝了。 毕竟苏老爷子家前些日子进了贼人,远比自己更需要人手帮忙看顾着。 且苏氏租的那院子不过一进,苏氏一个寡妇,到底是不太方便。 毕竟人言可畏。 苏老爷子和老太太被劝动了,因此便由着苏氏去了。 想来那人该是个小贼,应是看着苏老爷子的宅院看起来还算得上宽敞,还雇人又是挖冰窖又是搭暖棚的,便认定苏老爷子是个有钱人,这才进了苏家,好顺点什么东西。 可苏氏租的那个院子不过是一个小院,附近住的也不是什么十分富裕的人家,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苏氏三人在那健仆的护送下往家中走去。 一路上都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只是在那仆从将三人送到后,有些疑惑地回身看了看身后。 苏氏有些紧张,忙问道:“怎么了?” 正说话间,路上蹿出了一只小鼠来,那仆从眼疾手快地将它踢走,这才道:“没什么,一只小鼠罢了。” 孟琦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几人多心了。 只那仆从是个细心的,没有贸然离开,而是又率先进了屋子,将整个屋子查探了一遍后,这才叫孟琦几人进了屋子。 回到了家中,三人这才卸下满身的疲惫,躺到床上,准备进入黑甜的梦乡。 只是孟琦却迟迟没有睡着。 方才那真的只是一个小鼠吗? 孟琦有些睡不着觉,她凝神细细听去,院中却仍旧是一片静谧。 似乎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孟琦安下了心,笑自己过于多疑,不一会儿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这几日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过了几日,那些工匠们也终于完工了。 孟琦满意地打量着挖好的冰窖和盖好的暖棚,似乎已经看到了日后冰块满窖菜满棚的美好景象了。 那头郑三正拍着胸脯向老爷子保证:“您就瞧好吧,这窖和这棚绝对结实,我们这可都是用了好料的。” 老爷子也爽快地结了剩下的钱,郑三拿到钱后,美滋滋的点了一遍,又让老爷子日后若还有其他类似的活计定要接着找他。 只是临走前郑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多了一句嘴:“您还是养条狗吧,最近也仍旧是要注意着,我瞅之前那人可能并不仅仅是个小偷。” 郑三见惯了三教九流的人,自诩也是有几分眼力的,可当日那人的行为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若是为财而来,直接悄悄摸去书房和卧房不好吗?为何满院乱转,还叫他们抓了个正着。 感觉不像是偷东西,而像是要找些什么。 苏老爷子是个听得进劝的人,听完郑三的话以后,他便将这话放到了心里,也觉得自己确实是应该养条狗。 小狗长得快,只用一年的功夫就可以长成,而在大半年的时候,也可以勉强凑个数了。 得知苏老爷子打算养狗,孟琦三人便再没办法静下心来学习了,纷纷闹着要同老爷子一起迎小狗去。 可是老爷子甚至还没有找到哪里有断了奶的小狗呢。 于是老爷子将这个重任委托给了孟琦三人。 当然这事儿也好办,齐元修和孟琛又召集了那群之前帮孟琦宣传的烤肠军团,不一会儿便得知有一个孩子的邻居家中母狗前段日子怀了孕,目前已经下了小狗,如今已经两个多月大了,正是适合抱回来的时候。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露了一个笑出来。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去将小狗抱来吧。 那小孩家就在附近,于是孟琦几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来到了他的家中。 只见院子里一只威风凛凛、体态流畅的大黑狗正卧在那里,而它的眼前还围了三只壮实可爱的小奶狗。 母狗浑身漆黑,毛色光亮,一看就是被好好喂养大的。 而它的一双眼睛正充满慈爱地望着面前的小狗,还不住地用舌头梳理着小狗的毛发。 三只小狗的其中一只完全随了它的毛色,通体漆黑,眼下正好奇地看着孟琦几人。 一只则是浑身披满了土黄色的毛发,毛发似乎比其他两只略微长一些,此刻有些凌乱的炸着,正哼哼唧唧地拱在母狗的怀里。 而另一只小狗则是铁包金的配色,背部的毛色如母狗一样是纯正的漆黑,而腹部的毛色却是土黄色。这只小狗瞧着更为活泼,站起身一路嘤嘤地哼唧着,竟是毫不怕人的直接蹭到了孟琦身旁。 孟琦的心都要化了,当下便认定了这只小狗。 然而孟琛却是看上了那只纯黑的小狗,非要将那只小黑狗抱回家去。 齐元修则觉得那只小黄狗也非常好,偏说它窝在母狗怀里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恋家的,定会好好守护家宅。 ——其实他只是看上了那小狗的毛发,觉得摸起来一定十分舒服罢了。 最后三人争执不下,在经过主人的同意后,孟琦三人决定将这三只小狗全都抱回去。 刚好老爷子家一只,苏氏他们租的小院儿里一只,齐元修家一只。 当然这小狗也不是免费叫他们抱回去的,孟琦几人给母狗付了三斤大骨头充作收养费,又给那小孩儿的母亲付了三百文钱这才将小狗抱走。 三人各抱着一只小狗,一路上只觉得越看越觉得令人喜爱。 尤其孟琦,抱着那小狗简直是爱不释手,她在现代时就十分想养一只这样的小狗,如今竟然真的达成所愿,而这小狗也十分与她投缘,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一人一狗却很快的便玩到了一起去。 然而等当将狗抱回去之后,孟琦和孟琛又争执了起来,正为的是将哪只狗带回小院儿,而哪只狗留给老爷子。 最终还是孟琛退了一步,让孟琦将那只黑中带黄的小狗留在苏氏租住的小院儿里抚养。 但孟琛过于不舍,死死地抱着自己怀中的小狗不肯放手,看着苏氏央求道:“娘,我可不可以明天再将小狗带给外祖?” 他都已经抱回了家,苏氏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可以,但可是要说好了,明日一定要带去给外祖。” 孟琛眼睛一亮,赶忙点了点头。 而孟琦正蹲在院里,看着那小狗吧嗒吧嗒地喝着米汤,琢磨着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第108章 手印 孟琦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出个合适的名字,最后还是根据这小狗的配色,起了个墨金儿的名字。 而孟琛看得眼热,看着自己怀里的小黑狗,也想起给它个名字。 但这到底是要给老爷子的狗,孟琛再三思索后,还是无奈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丧气了。 活似一颗从地里挖出来放久了的、灰扑扑皱巴巴的土豆。 孟琦看得想笑,又怕孟琛恼羞成怒,于是抿紧了嘴劝孟琛道:“不如你先想一个,若是外祖觉得好了不就可以直接用了?” 孟琛撅起了嘴:“外祖定是要自己起的。” 别人的外祖可能会因为宠溺自己的孙孙,将起名这事交给孩子,但老爷子一向不一般,他向来喜欢捉弄几个孩子,尤其以逗哭孩子们为乐。 若是让他知道孟琛这么想给小狗取名,该是偏要自己取了。 孟琦露出了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出来:“没关系,你取吧,我保证他会用你取的名字。” 又补充道:“大不了你多取几个,让外祖从里头挑一挑。” 孟琛虽然仍觉得机会渺茫,但他本能地相信自己的妹妹,于是点了点头,整个人又开心了起来。 与他脚边那呲着牙摇着尾巴的小狗倒有七八分相像。 心情好转以后孟琛又絮絮叨叨了起来:“你说我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墨玉?乌云?啸铁?还是玄夜?” 孟琦烦不胜烦,尤其听到那个玄夜的名字以后更是满头黑线,忙说了一句:“我觉得玄夜这名字不太好”,让她想起了某个皇帝。 身后孟琛的声音犹还在那里絮叨着:“玄夜不好?我还觉得挺不错的,那夜霜呢……” 等他絮絮叨叨地给小狗起了一大串名字后再一抬眼,这才发现孟琦早已跑到灶房去了。 孟琦正在厨房给小狗做狗饭。 她上辈子的时候没有养过小狗,可因为社交媒体的发达,她也看过了不少给小狗配餐的视频。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因此孟琦自信满满地开始给小狗配餐。 来块鸡胸肉,再来点鸡蛋,又放了一点之前买羊肉时老板赠送的羊心,再搭上半根胡萝卜和一小块南瓜,最后又加了两片白菜叶,想来应该够两只小狗的夜宵了。 可惜家里没有奶,不然还可以给小狗加上一点奶进去,小狗应该会更喜欢。 孟琦准备好了诸多食材以后,兴致勃勃地哼着小曲儿来到灶前打算给小狗煮饭,只是等来到了灶前,孟琦却突然一愣。 苏氏租住的这个小院的灶房已经很久没有开火了,毕竟孟琦平日里早上和中午都在老爷子家用饭,而下午饭要么因为不太饿直接省去,要么等收了摊以后在晚市上随便吃点。 自从他们的生活宽裕了,孟琦也很少给苏氏做早餐了,多是苏氏直接在外头买着吃。 毕竟苏氏实在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与其省那么点钱倒不如叫孟琦多睡一会。 反正她对于食物的口味不如其他人挑剔,什么样的饭她都能吃得。 因此,现在孟琦看着锅边上一个浅淡的手印陷入了沉思。 自己最近似乎没有在厨房做过饭。 而苏氏和孟琛更是只要孟琦没有做饭,便几乎从不来厨房。 那么这个手印是谁的呢? 孟琦弯下腰,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可惜这个手印实在是过于轻浅,指纹已经十分模糊,但仍旧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大人的手。 手印还很新鲜。 孟琦的心中拉响了警报,握着刀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却抵到了一个人的鞋尖。 …… 天色已晚,两个孩子却一直没有睡觉,苏氏有些担忧,念着他们明日还要上课,便从卧房内出来,打算催促两个孩子早点睡。 孟琛仍旧在院里抱着小狗绞尽脑汁地起着名字,手边凌乱地堆着一沓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备选项。 苏氏凑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指着其中几个肯定了孟琛的品味,孟琛十分高兴,笑眯眯地道:“我也觉得这几个颇好。” 苏氏点了点他的鼻子:“已经起了这么多了还不够吗?还不快去睡觉,小心明天你外祖打你手板。” 正巧这时外头有打更人经过,“梆梆梆”地连续敲了许多下,又拉长了调子不紧不慢地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竟是已经二更了吗? 孟琛也知道这时间已经着实有些晚了,赶忙收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苏氏这时又问孟琛:“阿琦呢?” 孟琛低头收拾着纸笔,头也不抬地道:“妹妹刚才往灶间去了,应是打算给小狗做点吃的。” 苏氏这才往灶边走去,却正看见小女儿往后退了几步。 苏氏忙上前,轻轻地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并问道:“阿琦?怎么了?” 孟琦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将刀尖对准了苏氏,凶狠的目光仿佛一只小兽。 苏氏吓了一跳,而孟琦看到苏氏的脸,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拿着刀的手放下,声音如常地喊了一声“娘。” 接着给苏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氏一下子戒备起来,从女儿平稳地声音中,她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甚至孟琦现在仍旧握紧了刀。 苏氏整个人都绷紧了,却也配合着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地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 手中却是悄悄拿起了一旁的笤帚。 两人相携着出了灶房,相握的一大一小两只手里沁满了粘腻的汗,分不清是孟琦的还是苏氏的,叫两人几乎握不住对方的手。 等她们到了外间的时候孟琛才刚好收拾完,只见他抱着一沓纸冲孟琦和苏氏道:“那我就去睡了。” 但他一转眸光,却看到了孟琦握在手中的菜刀,便顿住了身子。 好在孟琛也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及时咽下了快到嘴边的疑问,边以眼神询问孟琦二人,边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了四周。 苏氏强撑着露了个笑出来:“不急,娘给你做了身新衣服,你来娘的屋子里试试。” 孟琛心领神会,道:“真的吗,娘可真好。” 便快步向两人走来。 屋内点了灯,照的屋里亮堂堂的,而孟琦三人却觉得到处鬼影幢幢,似乎下一秒便会冒出个披着人皮的鬼来。 这时窗外突然一道惊雷劈过,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雨来。 第109章 雨夜 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苏氏几人刻意放重了步子,向苏氏的屋里去了。 进了屋后,苏氏和孟琛看向了孟琦,只见孟琦抿了抿嘴,将菜刀递给孟琛,又接过孟琛拿在手里的纸笔,写下了她在厨房的发现。 屋内很安静,看着孟琦写下的东西,苏氏和孟琛的心中越来越慌。 这几日苏氏和孟琛都可以肯定自己未曾去过灶房,那这留下了手印的人是谁? 定然不会是个好人。 但……会不会是那贼人留下那手印后,看见屋内并没有什么可偷的便离去了? 尽管几人在心中如此拼命地安慰自己,但是他们也不能否认还有一另种可能,那就是那人仍旧潜藏在他们的院内。 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屋内是待不得了。 苏轼和孟琛贴在门边静静地听了半晌,还将两只小狗抱至门边,让它们嗅了嗅门外。 在确定除了雨声并没有什么其他声音,且小狗们都没有什么异常后,苏氏轻轻将屋门打开,又拉着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大门边。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就连两个小狗似乎都聪慧地意识到了目前的氛围不对,安安静静地缩在孟琦和孟琛的怀里,两双湿漉漉的眼睛随着二人的走动来回打量着院内。 雨下得越发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院内的花草上,花草摇动间,在墙上留下黑乎乎的剪影,孟琦甚至疑心那花草后藏着什么怪物,只等着下一刻便扑上来。 苏氏的手越攥越紧,她应该怎么做? 二更前一刻便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现在已经不能出门了。 且听这噼里啪啦的狂风暴雨,以及屋外格外黑沉的天空,苏氏也没有勇气带着两个孩子孤身上路前往老爷子家。 苏氏突然后悔没有听老爷子的话接来一个仆从了。 名声再重要,也比没命好。 而孟琦则在一旁细细思索,她总觉得这事儿透出了几分怪异来。 先是老爷子家进了贼人,再又轮到了苏氏租住的这个小院儿,世界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会不会这两次都是同一个贼人? 那他究竟要干什么?是有什么目的才盯紧了孟琦一家? 而且若是小贼,那怎么会摸到灶间去? 难道是……为了自己的秘方? 孟琦突然想到了前两日老爷子遣仆从送他们回来时,那仆从疑惑的回眸。 虽然后来证实了只是一只小鼠,但……如果那小鼠是贼人为了不被那仆从发现而刻意惊动出来的呢? 那么这个人便已经在这附近蹲点了许久了。 若是再算上老爷子那边进了贼人的时间,这么长的日子,足够那贼人摸清楚情况了。 且他们今日还迎了小狗回来,那人会眼睁睁地等着小狗长大吗? 而今日还刚巧下了这么大的雨…… 无论从天时、地利、人和哪个方面看,大概率今日就是那贼人动手的时间。 而苏氏和孟琛此时也想到了前两日的事,不由得心中发寒。 若是那手印真是那贼人今天才印下的…… 苏氏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祈祷着此次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至少…… 至少让他们熬到亥时半。 寒山镇每夜每隔半个时辰,街上便会有士兵四处巡逻,正会经过苏氏他们这个小宅院的门口,那也将是他们开门求助的好时机。 也许是苏氏的祈祷起了效,眼看着便要到亥时半了,苏氏忙悄悄地卸下了堵门的门栓。 尽管苏氏已经十分小心,可这门栓分量十足,仍旧是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好在如今外边下着瓢泼大雨,这些雨声很好的帮他们掩盖了这些声响。 苏氏将手中的笤帚替换成这分量和威力都更胜一筹的门栓,而笤帚则递给了一旁将菜刀递给孟琛后手中便空空如也的孟琦。 孟琦握紧笤帚,苦笑一下,希望这些东西用不上吧。 只是苏氏三人苦等许久,往常准时经过的巡逻兵却不见踪影。 也许是天气太过恶劣,士兵们也想偷个懒。 孟琦三人心中叫苦,瓢泼的大雨已将三人的身上淋得湿透,三个人背靠着大门挤在一处 ,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孟琦身上发冷,苏氏担忧地将两个孩子又往怀中揽了揽,努力为他们提供自己所剩不多的热量。 突然,孟琦和孟琛一僵——他们怀中的小狗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两只小狗都紧紧地盯着一处,喉中还发出呜呜地低吼声。 孟琛和孟琦忙将手捂在小狗嘴上,大雨帮忙掩盖了小狗发出的声音,却也遮住了其他的动静。 孟琦三人绷紧了心弦,一同紧紧地注视着两只小狗方才发觉异常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映在了苏氏那屋那亮着灯的窗上。 来者不善! 若是寻常小贼,必会想方设法地避着屋主人,而苏氏那屋明明点着灯,那人却毫不避讳地站在了窗前,一点都不害怕原本该在屋内的苏氏几人发现异常。 此人如此不闪不避的模样,怕不是已经做好了灭口的打算。 孟琦几人几乎要屏住呼吸,眼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苏氏的房门走去。 “吱嘎”一声。 苏氏那屋的门被推开了。 与此同时,苏氏猛地推开大门,将两个孩子往外一推,低声喝道: 那贼人看到了空空如也地屋内,再听到了大门处传来的动静,如何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向大门的方向狂奔而来。 “救命啊!” 孟琦和孟琛大喊,然而雨势太大,在这夜晚盖过了一切声响。 或许也曾有人听见,可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雨,谁愿意出来冒险呢? 那人的速度极快,孟琦三人不过刚跑出一小段距离,眼瞅着那人便要追了上来。 孟琦和孟琛人小,又一人抱着个小狗,怎么也跑不快,转眼间那人便要追上了孟琦。 苏氏见状,竟停下了脚步,回转过身扑向了那贼人,手中紧紧抱着方才卸下的门栓,劈头盖脸地朝那贼人砸了下来。 边砸边撕心裂肺地喊:“快跑啊!” 孟琦怔愣一瞬,感觉怀间有什么东西挣脱了出去,而她却顾不得那么多,只在慌乱中拉住想要回到苏氏身旁的孟琛,拼命地向前跑去。 然而孟琛挣脱了她的手,又将她狠狠向前推了一把,喊道:“报官!” 接着便握紧了孟琦方才递给他菜刀,同还没有起好名字的小黑狗一起向苏氏奔去。 对,孟琦想起来了,孟琛手中还有一把菜刀。 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孟琦看了看自己只拿了把笤帚的手,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跑去见官。 孟琦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同雨水混在了一处,顺着脸颊像小溪一样流下,就连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她回了下头,正好看到那贼人狠狠一脚踢开了她的墨金儿,而苏氏已经被他推倒在地。 一道闪电划过,孟琦看见了那人手中的一点亮光。 是刀! 孟琦回过头来,不敢再看,只拼了命地向前跑去,喉中已经不知何时充满了铁锈味,胸腔也呼哧呼哧地作响。 正当孟琦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的时候,忽听那男人唿哨一声,孟琦心中一紧,果见自己的前路上拦了一个更瘦小些的人影。 那贼人还有帮手! 孟琦心中泛起了绝望。 第110章 噩梦 一声惨叫传来,孟琦却不敢回头,她紧紧地盯着面前蒙了面的女子的身影,从她的眉眼中觉出了几分熟悉来。 只是现在的时间却容不得她思考许多,她举起扫帚,猛吸了一口气,便没命地向前冲去。 可竹青巷的路并不宽,那人堵在孟琦的必经之路上,孟琦如何能逃得过,只见那人不顾孟琦挥舞的笤帚,只一弯腰就将孟琦整个人抄了起来。 孟琦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胳膊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传来,孟琦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那人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声音有些耳熟。 孟琦一怔:“是你!” 那人也是一顿,接着手上动作更加狠厉,牢牢地捂住了孟琦的嘴,逼得孟琦几欲窒息。 孟琦自以为凶狠的拳打脚踢,落在那人身上只不过如同小儿挠痒,很快窒息的痛苦便超过了一切,孟琦觉得自己似乎要失去意识了。 她死命咬紧了舌尖,努力地想保持清醒。 不能放弃,苏氏和孟琛还需要自己叫人来。 可是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即使孟琦如此拼命挣扎,她的意识还是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就在孟琦即将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远远传来了一慢二快的两声梆子响,接着便是更夫拉长了调子的话语传来:“平安无事——” 眼看着那更夫便要转过街角来到竹青巷,那两名贼人已然慌了神,只是现在再想跑却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那巡逻的卫兵也随着更夫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地从另一头步入了这竹青巷。 抓着孟琦的人猛地丢开了手,孟琦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得半边身子生疼。 可她竟像是没有感知到一般,脑海中反复回荡地都是方才那更夫的话。 平安无事。 这二人逃不掉了。 孟琦终于松下了一直悬着的一口气,随着这一口气的落下,她便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 孟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在睡梦中,她似乎仍旧被人追赶,而苏氏也同之前一般推开她,转身替自己奔向了那贼人。 一道电光闪过,那贼人举起了手中反光的刀刃,“噗嗤”一声扎进了苏氏的身体里。 好多好多的血流了出来,一旁的孟琛扑了上去,却被那贼人夺了手中的刀,像扎糖葫芦一般,一刀将孟琛捅了个对穿。 苏氏和孟琛倒在地上,却仍旧紧紧地攥着贼人的衣摆,空洞的目光望向孟琦,嘴上却仍旧撕心裂肺地喊着:“快跑!” 跑! 这血可真多呀,一股股地从苏氏和孟琛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像一条小河追赶着孟琦,层层浸湿了她的衣物。 孟琦只觉得她的脚仿佛踩在一条血河中,血液的重量坠得她几乎抬不起脚来。 然而她却不敢停下,只知道一个劲地向前跑。 跑! 前路很黑,像抹不开的墨,然而比墨更让她绝望的是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随着她的跑动,脚下的路似乎缠在了她的身上,像人的臂弯,禁锢住了她的一切行动。 她抬头欲要呐喊,那路却化作人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无法发出一丝声响。 …… 看着孟琦在昏睡中依旧不安的翻动,眉头更是皱得死紧,老太太便心疼地落下了泪来。 “造孽啊!” 老太太轻声道:“怎么就叫他们遇上了这样的事?” 一向万事不萦于怀的老爷子也沉下了目光,眼神中竟带着些狠戾,他没有说话,只紧紧地抿紧了嘴。 老太太摸着孟琦滚烫的额头有些忧虑:“如果…如果……” 想着大夫方才说的话,老太太到底没说出个什么出来。 或许她正是害怕着那个可能,所以才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老爷子也皱起了眉,接着笃定道:“不会的,你莫忘了,我们阿琦可是得天相授,一看便是个福大命大的,定会化险为夷。” 也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老太太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而老太太听着老爷子这话,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对,对,我们阿琦是个有福气的,定然会好起来。” 她又试了试孟琦额头的温度,对老爷子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瞅瞅那边。” 听着老太太这话,老爷子又皱起了眉,心中颇为烦闷。 待老太太前脚刚走,后脚孟琦便突然挥舞着双手呓语了起来。 老爷子凑近一听,却听她胡乱地喊着“娘!” 一会又嘶声喊起了“哥哥”,一声声仿佛要沁出血来。 这是叫魇住了! 老爷子慌忙推了推孟琦,孟琦却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双手仍旧不安地舞动着。 老爷子害怕孟琦伤到自己,便只能握住了孟琦的双手,可如此一来,孟琦挣扎得更为强烈了,整个人都剧烈扭动了起来。 片刻后,她又大喊了一声:“是你!”便坐了起来。 孟琦睁开眼,仿佛还没有从方才的噩梦中醒过神来,她愣愣地看着老爷子,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自己方才做噩梦了? 她记忆中的那些都是梦吗? 但孟琦一低头,却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淤青。 正是因为那人听到打更人来时慌忙丢了手,导致孟琦摔出的青紫。 她愣愣地按了一下那淤青,有钝钝的痛传来,她才突然回过神,急切地问道:“我娘呢?” “哥哥呢?” 一开口,孟琦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厉害,竟像是含了满口的砂砾一般。 老爷子赶忙告诉她:“他俩都没事儿,别着急。” 可孟琦没见到苏氏和孟琛便一刻也放不下心来,但老爷子却像是铁了心的一般,竟是死活都不愿意让他去探望苏氏和孟琛。 孟琦见状心中更加着急,心中不由得往那最坏的情况想去,眼泪不一会儿便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见她如此不安,老爷子拗不过她,只能带她去了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里,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实在是算不得好闻。 孟琦还发着高烧,鼻子不怎么灵敏,可即使如此,还是嗅到了那一丝不详的血腥气。 孟琦越发惶惶,忙快步向房中跑去,可她尚在病中,脚步虚浮无力,竟是差点跌倒。 孟琛和苏氏所在的这间房间大一些,此时苏氏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而孟琛则面色苍白坐在一旁看着老太太给苏氏喂药。 孟琦先是将目光落在了苏氏身上,确认了她只是同自己之前一般昏睡后,孟琦挤了个笑出来。 接着她又将目光落在了孟琛身上,只见他右臂的衣袖挽至肩上,胳膊上缠绕着白布,隐隐还有红色的血迹渗出。 孟琦的眼泪再次冒了出来。 孟琦回过身,激动地抓住了老爷子的手:“我知道那贼人是谁,那贼人是盘松镇的那夫妻俩!” 第111章 人心难测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孟琦的头道:“别担心,那两人已经被抓了起来。” 孟琦十分愤怒,愤怒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明明……” 孟琦话语未尽,老爷子却还是明白了孟琦的意思。 她明明已经动了恻隐之心,甚至没要那夫妻俩赔偿所有应赔偿的金额。 老爷子心疼地摸了摸孟琦的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大海波涛浅,小人方寸深。”*1 人心向来难测,这个道理对于这个年纪的孟琦而言还是太过残酷了些。 孟琦蹭到孟琛面前,看着孟琛的手臂,眼泪又掉了出来。 “你的手……” 这可是孟琛用来的写字画画的右臂! 白布缠绕着裹满了孟琛的右小臂,任谁都能看出这伤口定不会小。 孟琦虚虚抬起手,却迟疑着不敢落下。 孟琛的心情不比孟琦好上几分,孟琦和苏氏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前三个人中目前唯有他一人是清醒的。 那天晚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尖扎入了他的手臂,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便有大股大股的血液涌了出来。 好在那更夫和卫兵来的及时,将那夫妻俩迅速制服后,便为他请来了大夫。 他的手保住了,但他仍记得那大夫说的话:“虽然手保住了,但是恢复得如何还是要看天意。若是恢复得好了,便可以与常人无异。” 看天意。 大夫并没有说如果恢复了不好会怎么样,但孟琛已经心下了然。 孟琛并不是不慌的,若是恢复的不好,无论他学得再怎样出众的才识,那科举也就与他无关了。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那天那男人的刀尖原本对准的,是苏氏的脖颈。 眼下,孟琛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妹妹,敛下心中的苦涩,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个笑来:“阿琦,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大夫说,我只要将养的好,这手臂便可以彻底恢复。” 孟琦并没有直接看到他手臂上的疤痕,如今听了他的话,也只能讷讷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孟琦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孟琛停顿了一下,又笑着道:“还要多谢那天阿琦给我的那把菜刀,那人虽伤了我的手臂,可我也没叫他讨得好去,我可是一刀扎在了他的膝盖上。” 孟琦勉强露出了个笑模样来,如往常一般的给孟琛比了个大拇指:“哥哥真厉害,不愧是你!” 她转过身,又看向了床上的苏氏,问道:“娘呢?” 老太太刚给苏氏艰难的喂完了药,苏氏比孟琦昏睡得更沉一些,因此老太太这药喂得格外艰难。好在她好不容易喂进去之后,苏氏尚还知道吞咽,不然老太太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好不容易给苏氏喂完了药,老太太终于腾出了手来,听到孟琦的问话,忙答道:“你娘没有受伤,就是同你一样,淋了一夜的雨,又受了惊吓,目前有些发烧。” 这话说得轻巧,可老太太知道,孟琦和苏氏这一烧烧的惊险,眼瞅着孟琦已经醒转, 可苏氏还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只是孟琦问了她,她却不能让小孙女再过多担心。 说完这句话,她才回过神来看着孟琦皱眉道:“你这孩子,不好好的在床上躺着,怎么下来了?” 又怒目望着老爷子:“叫你好好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的?” 老太太抬起手来,又在孟琦的头上试了一试,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孟琦的体温似乎没有那么高了。 不过仍旧不能掉以轻心,要知道孟琦还没能好全,这种时候可最要精心看顾着,免得再次反复。 但见孟琦眼巴巴的望着苏氏,一副不愿离去的模样,于是老太太便干脆让她躺在了苏氏的旁边。 好在这床够大,孟琦和苏氏二人也不是那种睡姿狂放的人,倒也能躺得下。 留孟琦三人在屋内,老太太和老爷子悄悄的退了出来。 两个老人坐在厅中,相顾无言。 半晌后,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那夫妻俩怎么样了?” 又恨声道:“真是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阿琦明明好心饶过了他们,却没想到他们如此恩将仇报。” 老爷子抿紧了嘴:“我必不会叫那二人好过。” 今日孟琦只问了一句,可老爷子知道,这事儿在孟琦心中到底是会留下不浅的痕迹。 那二人辜负了孟琦的善意,又起了歹心伤孟琛至此。 若不是那更夫和卫兵刚好赶到,老太太和老爷子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要知道,孟琛挡的那一刀,可是那贼人原本刺向苏氏脖颈的一刀。 而孟琛再勇敢,也不过是一个只十岁的小孩。 如今救下了苏氏,可孟琛的手臂却是伤的不轻。 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一向坚硬如石的老爷子也不禁红了眼圈。 他说:“我求了县太爷通融,那二人现在被暂时收押,过几日等孟琦三人好全了,还是要他们自己亲自看看那两人的下场才行。” 而一向慈和的老太太此时也收了往日那菩萨心肠,只希望那二人不得好死。 只是苏氏这一睡,却睡了许久不曾醒来,反而是小时候总是体弱多病的孟琦,自从醒后变好的飞快,第二日便能下地行行走了,只是人还有一点虚弱。 眼看着孟琦这两年来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掉没了,老太太看着心疼,又是鸡蛋又是鸡汤的,恨不得两三天就给孟琦补起来。 而孟琛那里,老太太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两天猪蹄鸡爪的炖了不少,日日往孟琛那里送。 孟琦和孟琛二人几乎要溺毙在老太太浓烈的爱里,却不敢吭声。他们看出来了,老太太也是担心呢。 苏氏已经两天没有醒来,老太太心中煎熬,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于是这两日,孟琦和孟琛二人被老太太像喂小猪仔一样喂,日日肚皮浑圆,只盼着苏氏赶紧醒来。 孟琦握住了苏氏的手,依恋的将脸颊凑了上去:“娘,你快点醒来吧,阿琦好害怕。” 苏氏的手动了动。 第112章 探病 第三日,苏氏终于醒了过来。 她摸了摸小女儿瘦削的小脸儿,又看了看孟琛缠满布条的小臂,心中大痛。 她的儿子为了救自己,差点失去了一只手臂。 她的阿琛可是要以后走科举路子的,如今伤了手臂,以后可怎么办呢? 可是苏氏并不后悔,因为若不是她折返回来的那一扑,孟琦可就危险了。 经过这么一事,苏氏的心情反而更坚韧了些,到现在也没有掉下泪来,只是喃喃道:“都没出大事,真是太好了,” 后悔的只有孟琦。 她后悔当日因为一时不忍,选择了这夫妻俩来卖她的烤肠。 也后悔发现这夫妻俩心思不正违契后,少收了他们的赔偿金。 毕竟那夫妻二人定然还不起,若是当初就狠狠心直接报官,有契书在手,这二人必会被官府抓起来。 也后悔自己太过天真,过惯了如今平安喜乐的日子,竟忘了人心惟危的道理,放低了警惕,让这二人发现了自己的住处。 在现代社会,尚且有那些汲汲营营、图谋不轨之辈,如今在各方面都显得更加落后的古代,面对两个穷苦的人,自己竟失了警惕,差点将一家子人都害死。 孟琦慢慢收紧了手,尖锐的指甲扎进了手心,孟琦却像感觉不到一般怔怔出神。 若是自己当时没有选择这夫妻俩就好了。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害哥哥手臂受伤,害得娘一病不起。 在苏氏和孟琛刚察觉出孟琦的不对劲的时候,一个热乎乎的小小身体贴上了孟琦的腿边。 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孟琦回过神来,终于松开了手,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墨金儿?” 孟琦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呼出声,蹲下身抱起了那只肉乎乎的小狗。 除了这只属于孟琦的墨金儿,还有一只纯黑色的小狗颠颠地跑了过来,围着孟琦几人打转。 孟琦鼻子一酸,自她醒来后,她并没有看到这两只小狗,再加上晕倒前,她亲眼看到了那男人将墨金儿狠狠地踹到了一旁,那小黑狗又随着孟琛冲了上去,孟琦便以为这两只小狗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于是她这两天也没有提起。 她不敢问。 如今见这两只小狗好好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沉重地压在她心上的愧疚终于淡了几分。 真好。 孟琛笑眯眯地用左手顺了顺小黑狗的毛发,对孟琦道:“外祖从我给他起的那些名里挑了一个,你猜最后他选了个什么名字?” 孟琦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下意识道:“总不能是玄夜吧?” 孟琛忘记自己右手受了伤,下意识的摆了摆右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嘻嘻道:“怎么会?阿琦既然已然已经表明不喜欢那名字,我自是是早早的将那名字划掉了。” 孟琛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在孟琦出神间,另一道声音兴致勃勃的响起:“叫什么?” 竟是齐元修。 齐元修早知道他们二人遭遇了险境,早就急着想来苏家看望了,可那时孟琦和苏氏尚在昏迷,孟琛的胳膊上也被拉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还要小心的照顾着,以免伤口感染,程氏自然是拘住了他,不叫他给苏家添乱。 如今听说这三人都脱了险,程氏便再也按不住齐元修了,只能带着他前来打扰。 其实不只是齐元修,程氏和周老夫人也是非常的担心。 近日来,齐府三人用的饭都少了许多。 而那两只小狗之所以孟琦近日来并没有看见,则是因为被送到了齐家。 齐家家中有个家仆,从祖上便是养马为生 ,最擅治疗牲畜各种伤病,这两个狗儿虽小了些,但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被送去了齐家。 好在这两个小狗也是福大命大,那日那贼人的重点又在孟琦三人身上,因此那两只小狗伤得并不重,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现在齐元修见过了孟琦几人以后,松了口气,仍旧巴巴问道:“到底起了个什么名字?” 孟琛卖起了关子,吊足了齐元修的胃口后 ,才慢悠悠道:“墨刀,如何?” 自己跟阿琦是兄妹,自己和阿琦养的小狗也是兄妹,那么名字上也必是要有相同点才好。 既然妹妹已经给自己的小狗起名叫了墨金儿,那自己的小狗就叫墨刀吧! 齐元修点点头,肯定了孟琛的品位,却道:“是个好名字,不过还是比不上我的金戈。” 想来这金戈就是齐元修给他的黄毛小狗起的名字了。 孟琛对他这句话嗤之以鼻:“哪里比得上我的墨刀,那天墨刀可是出了大力的,帮忙咬了那贼人好几口呢。” 又看了看那依偎在孟琦身边的墨金儿:“还有墨金儿,第一个冲了上去,可是实打实地悍勇无匹,哪里是你那金戈比得了的。” 齐元修并不服气,可是低头看着那正追着墨刀尾巴转圈儿的憨傻黄毛小狗,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孟琛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得意,还向齐元修展示了自己包成粽子的右手臂:“还有你师兄我,可是出了大力的,那贼人原本跑的跟兔子一样快,若不是被我一刀扎在了膝盖上,说不得就要跑走了。” 齐元修看着孟琛的手臂,嘴张的很大。 怎么回事?他今天不是来安慰孟琛他们的吗?为什么这会儿还有点儿羡慕? 这包成粽子的手臂上哪里是伤疤,那是男人的荣耀! 但齐元修还是露出了有些担心的表情,问:“没事吧?是不是很痛啊?” 痛啊,当然痛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怎么会不痛?一想到过两天还要再上药,孟琛觉得手臂似乎更加痛了起来。 但他不仅没有表露出来,还骄傲的扬起了下巴:“一点儿也不痛!” 他可是救了娘和妹妹的大英雄! 齐元修感到了震撼,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他表示暂时允许孟琛这两天自称为自己的师兄。 苏氏看着这两个小孩儿在这里斗嘴,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孟琦也终于放松了下来,露出了这几天来头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来。 苏氏抬手摸了摸自家小女儿的脑袋,笑眯眯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一家人的好日子啊,还长着呢。” 又悄悄贴在了孟琦耳边说:“所以我们阿琦不要难过了好吗?” 看着面色逐渐恢复红润的苏氏和孟琛,以及脚边绕着一家人打转儿的小狗,孟琦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13章 升堂 今日是宣判那夫妻二人的日子。 孟琦三人起了个大早赶到了府衙,等着看那夫妻二人接受惩罚。 那县令爷姓刘,是一个与苏老爷子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头儿,在汝县已经营多年,治下还算清明,尤其是寒山镇,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恶性事件了。 还好没有闹出人命,否则他今年的考绩怕不是只能评个中下了。 可即使如此,此事一出还是会或多或少的影响他今年的考绩。 刘县令十分生气,再看那苦主,竟是今年给自己交了不少税的孟家小姑娘,那小姑娘这两年开起的摊子可谓是做的红红火火,甚至带动了整个汝县的经济——毕竟有不少外县的人赶来就为尝尝那小姑娘摊上的东西。 如此一来,那寒山镇晚市的生意好了不少,小摊和铺子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不知道给他多创造了多少税收。 就因为这些,他去年的考绩可是得了个很不错的评价呢。 再看陪同那孟家小姑娘来的外祖父,刘县令不禁睁大了眼——竟然是苏老爷子! 当下心中的天平便更像孟琦这边偏了几分。 其实他并不是很认得苏老爷子,只知道苏老爷子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至于是哪一年的进士,又是当年的多少名,却是不甚清楚的。 毕竟他并不是本地人,而自从他在寒山镇担任县令以来,老爷子便已经辞官回来多年了。 但再怎么样,苏老爷子也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出身,而他只不过是一个举人,走了天大的运,才谋得这一个县令的缺,又没有太大的才干,估计着也是老死在寒山镇上的结局,可惹不起这等人家。 别看苏老爷子如今已经不在官场,可破船尚还有三斤钉,焉知他是否有些旧日的好友在官场? 且据说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还曾收了个徒弟,他可不觉得以苏老爷子的能耐,那徒弟爬不到上面去。 于是他重重一拍惊堂木,更显出了几分不耐来,而两侧的衙役整齐地用水火棒敲击起了地面,一时间堂上格外肃穆,骇得堂下的那男子抖若筛糠。 堂下二人,那男人名为李忠,一旁他的妻子则姓名不详,只记为李田氏。 邻居多称其为田娘子。 那李忠正瑟瑟发抖,而他身侧的田娘子却是一脸木然,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 李忠身无背景,自然是没有资格在狱中一人一间,而是同他人一起被关到了牢里。 而狱中多是三教九流之辈,早做惯了坏事,见他如此畏畏缩缩的模样,又是新人,自然是要好好整治一番。 被关到牢里的这两天,他可谓是受尽了苦楚,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的狼狈,如今跪在堂下更是汗出如浆,不止一次的后悔了起来。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早点下手,倒不至于让那孤儿寡母三人逃了出去,使得如今的事情变得如此麻烦。 事情动机在刘县令看来十分简单,于是他只随意地拍了一下惊堂木,便让那李忠如实讲来。 自从孟琦几人前往盘松镇以后,李忠二人拼拼凑凑才拖拖拉拉的凑齐了二两银子,还给了孟琦。 只他心中到底不甘,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也不觉得孟琦只收了他二两银子已是恩典,只觉得凭什么自家辛苦忙碌几日,却一分钱都得不到。 还恼恨孟琦几人过于严苛,认为孟琦过于高高在上,不体谅他的难处,不愿宽限他一回,竟直接收了他家的摊子。 于是那日将钱送到锦绣坊后,他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悄悄的在寒山镇中停了几日,发现孟琦总是从苏老爷子家中推着小车出来。 再看那苏老爷子家中,相比较他的宅院已经是极大,竟还盖起了冰窖和暖棚,他心中恨极,认定孟琦定是赚了不少钱。 那几日苏老爷子叫人做工,门户总是大开,他便偷偷的摸了进去,想从苏老爷子家中找到孟琦那烤肠的方子来。 若是自己拿到了那方子,那自家不就可以自己卖了吗? 只是没想到方子没找到,头一日便被那领头的郑三发现了,差点抓了个正着。 李忠吓了个半死,也曾想过要不要收手,可是贪欲一起,便如野火燎原一般,难以浇熄。 但苏老爷子也加强了警惕,又有程氏和周老夫人送来的三个仆从,他却是再也没有找到机会潜入进苏家的府邸。 于是他加长了蹲守的时间,终于在这日让他发现了孟琦晚上收过摊之后,在老爷子家待一阵儿,还会离开老爷子家,回到竹青巷。 竹青巷住的都是普通人家,苏氏租住的那院中也不曾有奴仆,只他们孤儿寡母的三个人,落在那男人的眼中,简直像一群肥嫩嫩的羊羔。 为此,他蹲守了多日,又做了详尽的计划,只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如何暴露的,竟让苏氏三人提前生了警惕? 不然这事儿便早成了。 只是他并不傻,当着刘县令的面,他还是死鸭子嘴硬地硬撑着,非说是自己只是图财,原也没打算伤人,更别说杀人了,只是拿把刀子防身壮胆罢了。 甚至在堂下喊起了冤来,只说一切都是个误会。 刘县令皱起眉看了一眼苏老爷子的脸色,忙给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嘴上还道:“嫌犯李忠咆哮公堂,杖责二十。” 李忠一惊,没想到这县令爷竟二话不说将他打了一顿,再也不敢在下头喊冤了,不一会儿便被打得如同一滩烂泥,哀哀地叫唤了起来。 这时那一直呆呆跪在堂里的女人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刘县令拉下了驴脸,却听那女子拍掌道:“好哇!好哇!” 接着便状若疯魔一般,猛地扑了过去,将李忠的耳朵直接咬掉了。 众目睽睽之下,堂下嫌犯竟突然被另一个嫌犯咬掉了耳朵,刘县令当官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无论再多么恼恨这李忠二人,却也不能叫他当堂流这么多血死去,只能暂且休庭,将那人赶忙拖了下去,又叫了大夫来为那李忠医治。 孟琦这边几人也是目瞪口呆,没想到竟突然见了这等血腥的一幕。 苏氏甚至还赶忙抬手捂住了孟琦和孟琛的眼睛。 孟琦的眼前是苏氏的手掌,脑中却想起了那印在锅边的手印。 那手印虽然骨节膨出,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但也能看得出指骨颇为纤细, 似乎是个女子的手印。 第114章 宣判 刘县令回过神来,气得眉毛都飞了起来,以“扰乱公堂”为由,打了那女人二十大板。 衙役们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如何能看不出来这夫妻二人是彻底遭了县太爷的厌弃,于是当下便毫不留手的打了起来。 但也不能太使劲,毕竟案子还没能审完,还是得让人能坚持到审完案子才行,如此这板子可就打得颇为讲究了。 厚重的木板此起彼伏地打在那田娘子的臀肉上,她咽下溢到嘴边的闷哼,依旧是低低地笑着,笑得一旁的李忠愈发愤愤。 这女人怕不是吓疯了? 那李忠这会已经被包好了耳朵,重新被提了上来,眼下看着田娘子挨板子,心中快慰的同时又觉得颇为丢脸——一时不查,竟被自己的女人咬了耳朵去。 女人嘛,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是自己的婆娘,不过是自己养的一条狗罢了,如今这狗竟意图弑主,让他感觉很是面上无光。 因为怕再被那刘县令安个“咆哮公堂”之类的罪名,那李忠倒也不敢再大声辱骂那女人,而是嘴里不干不净地悄声念叨着。 即使如此,也惹了一旁的衙役反感,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脚。 李忠讪讪地冲那衙役笑了一下,知道今日怕是讨不了好来,便索性将那一应罪责都堆到了那女人头上。 只是刘县令却不是个好糊弄的,在他严厉的审问下,这李忠终于忍不住招了供。 原来这李四一开始确实是冲着那方子去的,可在蹲了几天的点后,他的目光却被苏氏吸引了。 苏氏年纪轻轻便丧了偶,又长得容貌清秀、面容姣好,听说还做得一手好绣活,渐渐地他便生出了些不可说的野望出来。 如果他将这苏氏娶了,那么那个会做饭的小丫头不是自然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如此他日日远远地尾随在苏氏身后,看着苏氏的背影,简直恨不得将那纤细的小腰一把搂在怀中。 只是他也知道苏氏定然是不会看得上他的,但这并没有磨灭他那不堪的心思,反而更是生了个歹毒的计策来——若是她强要了苏氏,那苏氏哪怕是为了顾念自己的名声也得嫁给他了。 当然这事也有失败的可能,他思索了半天,却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最终恶向胆边生,决定如果苏氏挣扎太过,闹出了动静,便将苏氏杀死,至于那两个孩子,男孩卖远点,女孩则绑走拘在自己家中给自己挣钱,如此也是个好的选择。 只是这人心思倒还算得上缜密,知道苏氏屋子里到底是三个人一起住,哪怕孟琦和孟琛只是个小孩,也是有可能坏了事的。 因此他便想到了自己那个木讷的妻子。 那女人成年累月地遭受李忠的毒打,早被磨平了性子,李忠指东她向来不敢往西,正是他天然的盟友。 想到这里,那李四突然一愣,接着勃然大怒,对那女人道:“好你个妒妇,是不是因为你,他们几人才提前有所察觉?” “我不是说了事成了以后我们便都有好日子过了,我也不是休了你,只叫你做个妾罢了,你为何嫉妒心如此强?将我害至如此境地?” 那原本委顿在地上的女人停了笑,木木地将空洞的眼神望向了那李忠。 李忠被她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他悄悄吞了口唾沫,又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势弱,色厉内荏地骂道:“我说错了吗?成亲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妒妇!” 那女人觉得恶心,猝不及防的一口口水啐在了那李四的脸上,怨毒的目光看着他,又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 是啊,成婚十余载,自己得到了什么呢? 眼瞅着堂下两个嫌犯,一个似乎已经疯魔,另一个已经只顾骂骂咧咧,已经问不出什么更多有用的话来,刘县令的耐心终于告罄,重重一拍惊堂木,宣判了二人的罪行。 “嫌犯李忠夫妻二人,其罪一为以次充好,以自己所做烤肠假冒孟家烤肠,而《大舜律》有言:‘诸物有行滥、短狭而卖者,以欺诈罪论处,违者各杖八十’*1” “其罪二为违契不偿,原定违约金十两银,迄今为止已违契三十余日,尚余八两银未还,《大舜律》有言:‘诸负债违契不偿,一两以上,违二十日笞二十;五两以上,加二等’*2” 听到这里,那李忠大声地喊起了冤来:“大人明鉴!那孟家小掌柜之前已允诺我们只需还二两便可,哪里还要再还八两呢?” 刘县令看向了一旁气定神闲的老爷子,见他不动如山的模样,便轻咳了一声:“可有证据?” 那自是没有的。 李忠拿不出证据,可原先那契书却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此李忠的喊冤,便也不再被那刘县令放在心上。 于是刘县令也不再理会李忠,只觉得他颇为聒噪,还不如一旁那只知道傻笑的傻婆娘,于是便派人将那李忠的嘴堵了起来。 做完这些,刘县令才又继续道:其罪三,意图杀孟家三人未遂,以刃创一人右臂。《大舜律》有言:‘谋贼杀、伤人,未杀,黥面,徒三年。’*3 “数罪并罚,判处李忠夫妻二人杖二百,黥面,刑毕徒三年。” 听着刘县令挨个历数的两人罪名,再加上那严苛的刑法,李忠的面上充满了绝望。 不说别的,只这“杖二百”下来,他还能活吗? 再听听后面的黥面和徒三年,李忠眼前一黑,此刻终于才生出了几分后悔。 他的眼光落在一旁的女人身上,她仍旧笑得开心,见他看过来,那笑中似乎还带了些讥讽。 李忠终于确认了之前心中所想——果然是这婆娘!不知她做了什么叫那三人提前起了警惕心。 不然自己哪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女人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却满是刻骨的仇恨和怨毒,哪还有半分疯傻模样。 李忠目眦欲裂,恨不得与那女人同归于尽,可惜他被堵了嘴,又被衙役控制了手脚,眼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声音,然而在场的众人却没人分来半个眼神予他。 第115章 心结 后面行刑的场面太过少儿不宜,苏氏便带着孟琦和孟琛先行回到了苏老爷子的家中。 孟琦被苏氏牵着小手,犹还不住的回望。 她看向了那个仍旧痴痴地笑着的女人,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愤怒吗? 她一开始确实是愤怒的,她恨这两人的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然而比起那李四,她还是更气这女人。 她之所以免了这夫妻俩八两的违约金,其实全是因为这个女人。 上次在盘松镇的见的那一面,让她早就意识到了那李忠不是个好的,再看那李忠将所有责任推在那女人身上的模样,反而更让她觉得那错事一定不是那女人做下的。 可她不明白。 她之前是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恩将仇报,现在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将那李忠打算做的事情直接告诉他们。 毕竟锅边上的那个手印,应该就是那女人故意留下的不是吗? 她既然已经刻意为孟琦提了醒,却又为何不直接告诉孟琦几人? 毕竟若不是那个手印,孟琦几人定然发现不了异常,而李忠则大概率可以成事。 是不愿意看着他们落入那般悲惨的境地吗? 那又是为什么要在孟琦好不容易即将逃出时,听了那男人的话,将她拦在了竹青巷。 孟琦参不透,也搞不懂。 她不明白那女人到底想了些什么,就像墨金儿不明白孟琦为什么不摸摸它柔软的毛发。 黑黄二色的小狗嘤嘤地撒着娇,对着孟琦又拱又蹭,就差直接把孟琦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了。 孟琦这才回过神来,敷衍地摸了摸墨金儿的毛发,对于未来突然便生了些胆怯出来。 她还要继续做生意吗? 毕竟如今这场祸事,可以说完全是因为自己做生意引来的。 要放弃吗? 孟琦有些不甘。 眼看着自己的小摊生意越发好了,要她现在放弃,她真的不甘心。 她起身摸着自己的小车,这车上的旗子是她和老太太一起设计的,旗子上的“孟”字是老爷子帮忙写的,这海报和菜单也是齐元修和孟琛画和写的。 还有那四四方方的大铁板、装关东煮的钵子、以及那方便她做烤冷面的盖子,无一不是依着她心中的想法精心寻找和定制的。 如今竟要全部放弃了吗? 可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想着孟琛那被划伤的手臂,还有那李忠的证供,除了恨意,心中还存了些后怕来。 若是她那天没有去灶房给小狗做饭、若是自己没注意那锅边的手印、若是那更夫再晚到一会儿,那他们母子三人,即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而这些,都是因为她做的生意搞出来的。 比起做生意,当然还是家人的安危更重要。 孟琦咬紧了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快步向苏氏走去。 而苏氏这会也正想着事情。 而她想的事情却与孟琦截然不同,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非要找个人嫁了才行? 这次的事情,若是家中有个男人,那李忠还敢打他们家的主意吗? 那李忠之所以这么胆大包天的原因无非就是她的家中只他们孤儿寡母的三个人,甚至就连老爷子那里,若不是齐家送了三个仆从去,也不过就只两个老人和两个老仆罢了。 如果…… 如果自己已经改嫁,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苏氏和孟琦可以说不愧是亲母女,虽然两人想的事情截然不同,可这拼命自责、不住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模样可谓是如出一辙。 三个人中,反而孟琛目前的情绪是最为稳定的。 孟琛想得很开,这事完全是那夫妻二人的错,只深恨那李忠夫妻二人狼子野心,辜负了孟琦的心意,倒不觉得在这事上有孟琦和苏氏什么问题。 有人起了坏心思,那自然是那坏人的错,与被害者有什么关系? 可是眼下苏氏和孟琦这母女二人却是转不过这个弯来,纷纷钻起了牛角尖。 孟琦找到了苏氏,看着苏氏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更加内疚,只以为她在为孟琛的手臂发愁。 于是她抿了抿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对苏氏道:“娘,不然……我不做生意了。” 她想,苏氏之前便不同意她做这些,听到她打算放弃,该是很高兴吧。 苏氏原本兀自在这里坐着发愁,猛然听到孟琦这话,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于是孟琦又重复了一遍,苏氏怔愣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只见苏氏抬手将孟琦揽在怀中,温柔地道:“这事儿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喜欢做生意吗?那你就好好做。” 如今孟琦的身子已经比以往好了太多,前些日子还恢复了记忆,算是彻底应了那赵神婆之前说的话,让苏氏也终于放下了心来。 她看得出来,孟琦非常喜欢做吃食生意,自从摆起了这小摊,虽然累是累了些,但孟琦面上的笑容也越发多了些,再不复以往那副沉郁的模样,看着孟琦每日精神满满的样子,她看着也觉得舒心。 孟琦听得苏氏这番话,心中更加难过,她想起了那日苏氏推开她,主动扑向贼人的举动,如海的愧疚几乎要淹没了她。 苏氏越是温柔,她便越是觉得自己这生意不应该再做下去了。 她不能置自己亲人的安危于不顾。 这次运气好逃脱了,但下次呢? 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苏氏看她态度坚决,知道一时半会无法说服她,只能让孟琦再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打算回头叫孟琛来劝劝她。 而苏氏自己则是暗自下定了决心,考虑起了找个人再嫁的事,如此才能好好地庇护自己两个孩子和父母。 只是这人选却还是要好好挑选一番,定要选那人品出众、对孟琛和孟琦视如己出的。 而孟琛则是在书房里用左手拿着笔努力地练字,经过几天的颓丧,他也算看开了,就算这右臂恢复得不好,那自己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练左手字,日后哪怕考不了科举,也能当个账房。 天下除了科举还有那么多的路,没道理他孟琛走不得。 而且他这右臂不是还有几分恢复如初的可能吗? 因此孟琛可以算得上是十分乐观,一时间变成了整个家里最阳光的人。 第116章 报复 老爷子和老太太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一直在那里留着,直到那二人行刑完。 二百杖并不是个小数目,足以将那二人的下半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甚至就连行刑的衙役们都觉得疲累,中途换了好几拨人。 如此血肉横飞的场面实在是太过刺激,老太太终究还是忍不住撇开了头。 老爷子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二人受够二百杖,期间眼睛几乎一眨不眨——他定要亲眼看着这二人挨够了刑罚,如此才能稍解他心中之痛。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是他没用,他没有办法好好的庇护自己的子孙,若是他当时没有一气之下离开官场,那么这事儿是不是便不会发生? 毕竟没有几个小贼敢进入官员的家中行窃作乱。 想到孟琛的手臂,他便更添几分愤怒。 而李忠夫妻二人行完刑,眼看着已经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鲜红的血液顺着他们身下的长凳流到地面上,甚至形成了一汪不小的血洼。 由于失血和疼痛,两人中途晕过去不少次,又再次因为疼痛而醒来,如此往复,直到他们受够了二百杖,被衙役们的一桶水泼醒。 二人的伤势凄惨,从小腹到大腿均是已经被打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如今终于行完了刑,两人被一桶水泼醒,可这并不意味着行刑结束,别忘了他们可还需要受黥面之刑。 所谓黥面,则是在脸上刺字,后以黑炭涂抹,这字自然是再不会消下去了。 看着衙役们拿出了长长的针走过来,李忠便是两股战战,可并没有人在乎一个罪犯的想法,衙役们抄起针,便直接向李忠夫妻二人的脸上招呼了过来。 脸上的皮肤相较于其他地方的皮肤更为敏感,尖锐的刺痛使得二人哀叫不已,可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他们的四肢和头颅已经被衙役们死死地按住了,无论怎么挣扎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血珠顺着脸庞滑下,像二人终于追悔莫及流下的血泪。 痛,太痛了。 李忠从前从没受过如此的疼痛,极度的恐惧笼罩在他的心间,可衙役们并不会手软,刺过了字,可是还得涂上墨才行。 但这个活计到底比二百杖来得轻松许多,不一会儿,衙役们便刺好了字上好了墨。 有了这面上的刺字,所有看到这二人面貌的人都会知道这二人犯了大错,此后一辈子都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因为后面还有“徒三年”等着他们,所谓“徒三年”,则是被圈禁在一个指定的地方做三年的苦役。 苦役期间,周围的工友们许多都如同他们一般面上刺了字,自然不会嘲笑他们,而他们也不用担心服完劳役以后出来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因为他们可能并没有那个命在了。 可别小看这苦役,这徒刑往往是那些最繁重劳累的修城建桥之类的活,累死的人数不胜数,就没见过几个好好活下来的。 三年时间,已经足够这二人累死几个来回了。 李忠心知求生无望,越发的怨恨起一旁的妻子来——若不是这个臭*子,自己如何能落得这样的境地? 都怪这女人心量竟如此狭小,目光如此短浅,害得自己成不了事儿。 于是他对那女人恶狠狠地说:“早知道你如此善妒,我当时就不应该娶你。” 直到今日,那李忠仍然以为妻子是因为善妒,恨自己移情别恋了苏氏,才搅了自己的一桩好事。 那田娘子想笑,他以为嫁给他是什么了不得的恩典吗? 但她实在过于虚弱,只咳了几声,半晌后,她才虚弱的开口,却是提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猜李福几个为何没有来看你?” 李忠同这女人生育了四个儿子,分别名为李福、李禄、李寿和李德,年龄相差不大,最大的那个已经十二岁了。 李忠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却道:“哪怕他们来了,这衙门却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想到这里,李忠心中一暖,还好,自己还留下了四个儿子,而这四个儿子个个像他,哪怕他终有一死,也算是给他老李家留了后。 田娘子竟又笑了出来,说:“对啊,我忘了,他们来不了的。” 说完她又对李忠道:“你可知道那鹅儿花?” 李忠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婆娘怕是彻底疯了。 田娘子没有理他,只自顾自的道:“鹅儿花长得可漂亮了,我以前呀,最喜欢这花儿了。” “那花开起来的时候,是如云霞一般漂亮的紫色。” 说着说着,她又笑了起来:“我太喜欢这花儿了,我把它的根都拔了下来,好好地收了起来。” “我小时候父亲曾说,这鹅儿花可是好东西,所以我一直攒着,都没舍得用呢。” “可是做娘亲的不能自私,被押进牢里之前,我把这根磨碎,放在水里给几个孩子喝了,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忘了娘。” 李忠并不知道什么鹅儿花的,但他听着妻子的话心中却突然慌乱了起来。 田娘子还在笑,她说:“哦,对了,这鹅儿花还有个别名,似乎是叫什么‘乌头’的,我也不懂,只知道这好东西还是得留给自己的孩儿才好。” 周围有一个衙役的岳丈就是大夫,听得这话,他面色大变,匆匆离去了,而李忠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厉声问道:“你给他们吃了什么?!” 田娘子却不再理会他,仿佛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只仍旧嘻嘻地笑着,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过了一夜,那衙役带回来了一个消息——那李忠的四个孩子全都死了! 死因正是毒杀,而经过仵作检验,毒死那四个孩子的毒物,正是乌头。 此时,那李忠夫妻俩早已被分开关在了狱中,李忠心下不安,却仍旧宽慰自己是想多了。 那女人不是说了吗?那是好东西,她是疼孩子才给孩子的。 而且不管再怎么样,那四个孩子总归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她应该不至于如此狠心。 “不会的,不会的。” 李忠神经质一般地念叨着,然而现实最终将他重重击溃了。 看见那衙役面上的悲悯,他心中便颇为不妙,再听见衙役那句“节哀”,李忠终于“噗”地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接着便昏死了过去。 而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到的是那女人毫不掩饰的尖利笑声。 第117章 死了 田娘子死了。 就在李忠昏厥的那个瞬间,她大笑着,然后果断地咬了自己的舌头。 同监狱的罪犯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鲜血从她的口腔溢出,她的双眼愣愣地望着狱中的屋顶,唇角犹还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真好啊,活了这么久,她终于做了一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就是可惜了。 没能看到李忠死在自己的面前,不过没关系,他应该也活不长了。 自己还是先走一步,或许要不了多久,李忠就会跟着下来,冲她寻仇了。 但她不怕了。 她想着。 自己还是得快点下去,护着她的大丫二丫,免得再被那几个先一步下去的兔崽子欺负。 她微微勾起了嘴角,仿佛看到了两个女儿向她跑来的身影,于是她也张开了双臂,揽住了两个女儿。 他们一家,终究会在底下重逢,谁都跑不了。 衙役们纷纷慌乱了起来,又连夜叫了大夫来,刘县令也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衣衫不整的赶到了县衙。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大夫看着眼前的女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刘县令有些无奈,他摆摆手,让人将那女人抬走,又指了指那李忠,“那这个呢?” 李忠已经醒了过来,他神情痴傻,口角处还挂着长长的涎水,正如同她的妻子之前一般,傻兮兮地笑着,身下还有一滩不明地污秽,众人齐齐蹙眉。 大夫有些嫌恶,但医者仁心,他最终还是忍着恶心步入了那恶臭的牢房中。 刚一摸到那李忠的脉,他就皱起了眉,很快便下了定论:“惊怒交加,致使肝气上逆,气血瞬间并走于上,蒙蔽了心窍。” “再加上脾失健运,痰浊又进一步蒙蔽心神。如今他脉象紊乱,心脉如同断弦,心窍已迷,神志难安,已经没有办法了。” 换句话说,就是疯了。 正当他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却又停顿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疑问:“嗯?等等。” 他皱着眉,细细思索了片刻,斟酌半晌,终于还是道:“这脉象有异,竟像是中毒之兆。” 刘县令忙皱起了眉,令左右退下,只留了两个心腹在自己的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 大夫又扒开那李忠的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舌头,最后终于确定道:“是中了毒,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看向刘县令:“这毒需得日日服用,目前来看他至少已经服用了七日。” 大夫的话就说到了这里,但刘县令已经明白了——以他服用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发现来看,这下毒的人必为得他信任的亲近之人。 再结合他之前刚得到的那女人毒杀了自己四个亲子的事情来看,这下毒之人是谁已经一目了然了。 必然是那个田娘子。 刘县令有些头痛,他年纪已经大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寒山镇安享晚年,却没想到临了临了竟摊上这么个案子。 他低头看向了那李忠,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李忠本就是个罪人,如今已经痴傻,那女人也自尽了,算是已经为李忠和那四个孩子偿了命了。 既然这苦主都不清醒,自然是报不了案的,回头自己再敲打敲打那些个衙役,定然走漏不了一点儿风声。 想到这里他又赶紧询问面前的大夫:“那他这毒……” 大夫意会,立刻道:“他吃得时日太长,已然是解不了了,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刘县令彻底放下了心来。 一个没有几天好活的痴傻疯子而已,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只是…… 刘县令眼睛暗了暗,为了防止这傻子乱说话,他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 于是,不一会儿,只见这大夫给了刘县令一包药,便匆匆离去了。 于是第二日,众人发现这李忠不仅傻了,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经过了前一日的二百大板和黥面之刑,李忠伤口感染,又惊吓过度,竟是直接发起了高烧。 而刘县令生怕他死在牢里,再多添几分麻烦给他,忙迫不及待地将他赶了出去。 于是李忠尚且还没坚持到那服役的地点,便在中途病死了过去。 而那刘县令到底是个谨慎的性子,将李忠打发走后,他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那李忠夫妻俩的卷宗,这才放了心。 其实他也是有几分好奇的——那女人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如此决绝地将自己的四个亲子杀死,又给自己成婚多年的丈夫下了毒。 只是这事却不是那么好查探的,刘县令派了几个衙役,去盘松镇查了足足半个月,这才查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女人姓田,名甘,人称田娘子,只是这田娘子却不是汝县人士,甚至并不是恒安府人士,而是在她尚且不满十二的时候随着自己的家人从外地逃难来的。 她的父母来到了汝县盘松镇,最终为了一袋米,将她卖给了那李忠家,从此他便成了那李忠的童养媳。 而他的父母,则带着自己的小儿子,继续逃难去了其他的地方,从此与田娘子再也没有见过了。 而这般身世的童养媳,在李家自然是得不了好的,约莫也就是当个牲口在使。 好在那田娘子的婆婆是个心软的,只是那婆婆在家中也没什么话语权,只能偷偷的将自己的鸡蛋分给她,再摸摸她的头,说上几句话罢了。 虽然如此,在田娘子的一生中,这已经是难得的温情了。 在李忠夫妻俩成了婚以后没多久,李忠的爹娘因为生了病,前后脚走了。 婆婆临死前,拉着田娘子的手说:“我已经不成啦,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忠儿我就拜托你了。” 田娘子点了点头,于是果真任劳任怨,任由李忠打骂,也从不辩驳还手。 只是他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李忠成日里对着田娘子非打即骂,将她不过是当作一个传宗接代的物件,好在田娘子的肚子也争气,自他们成婚以来,几乎一年一个,乐得他不行。 只是这孩子生多了自然不只有男孩儿的,可那些女儿呢? 为什么目前只有四个儿子,竟然连一个女儿都见不到? 当然是因为这些女儿都死了。 第118章 原委 李忠和田娘子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乖巧懂事,可她甚至没有一个名字。 李忠只叫她大丫。 自从大丫出生后,田娘子轻松了不少,因为女儿总会主动帮她干活,从来不喊苦也不喊累。 李忠也挺高兴,只觉得自己家多了个小驴子。 可是小驴子也要吃饭啊。 家里的儿子吃饭就算了,给女儿吃那不是亏本吗? 如果能让这小驴子自己挣自己的饭钱就好了。 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面貌也越来越清秀,李忠便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于是有一日,待田娘子买菜回来时,看到的却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 她乖巧的大丫怔怔地躺在院内,望着天,无论田娘子怎么问她都不吭声,在田娘子急得落下泪来的时候,大丫回过了神,对田娘子露了个笑出来:“娘,别担心,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田娘子信了,她将大丫拉起来,有些责怪地道:“你这孩子,累了也别躺地上啊。” 大丫笑了笑,听从了田娘子的话,乖巧地回了屋。 然后吊死在了屋内。 田娘子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死了。 那天田娘子感觉自己的心里都空了一块,她在厨房磨了好久的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将那刀尖对准李忠。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经习惯于听从李忠的一切指令,她早已忘了如何抗争。 李忠说大丫是自己想不开,自己钻了牛角尖,即使她隐隐猜到了大丫遭受了什么,但她也信了。 毕竟相信李忠,比质疑他更加容易。 她不愿面对清醒的痛,只能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然而很快便轮到了第二个女儿。 第二个女儿是家中第四个孩子,还不到八岁,跟她的姐姐一样乖巧,却又多了几分活泼灵动。 相比较于大女儿,李忠对于二丫竟也多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喜爱。 于是他“舍不得”二丫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折磨,但这么一大家子,总是要用钱的,那怎么办呢? 那就卖出去吧。 毕竟家里这么多孩子,他实在是养不起了。 卖,自然是要卖贵一点的。 李忠骗田娘子是卖去了富贵人家,然而却是卖去了那等不可说的地方。 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总有人好这口。 只是这些女孩儿基本上都活不长罢了。 田娘子心中生疑,但却找不到证据,于是只当他真的将女儿卖给了富贵人家。 她又信了他。 而第三个女儿一出生就没活下来。 是田娘子自己亲手掐死的。 眼睁睁地看着小小的婴儿在她手下停止了挣扎和呼吸,田娘子却笑了。 她看着已经僵冷的三女儿说:“回去吧,这个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的三个女儿都死了。 好在这最后一个女儿,没有像她两个姐姐一般经历太多的痛苦。 田娘子抬头看着天,天空是灰色的,就像她的大丫死去的那天一样。 她又拿起了刀,在李忠熟睡的时候来到了他的床前,在她要下手的时候,眼前却似乎闪过了婆婆的笑脸。 婆婆说,让她好好照顾李忠。 可当她要放下刀的时候,却仿佛看到了大丫和二丫的脸。 这把刀,她拿不起也放不下,只能任由这刀硬生生地在自己胸腔里来回,将自己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于是她一日日变得越来越消瘦,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整个人越来越木讷。 就这样过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天爷总会给个结果。 直到那一日,她看到了孟琦。 分明长得一点也不相似,但是为什么却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而李忠拿下了这个活计,虽说将活全交给了她,但日子似乎也终于能过了下去。 她久违的有些高兴,似乎日子真的有在一天天变好。 如果日子好过了起来,她是不是就能将她的二丫赎回来了? 直到李忠说要她造假。 虽然觉得不对,但她早已习惯了顺从。 接着孟琦便来到了镇上,然后便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那天李忠交还违约金的时候,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张开了口,讷讷道:“不然还是我去吧。” 李忠的品性她再清楚不过,她隐隐觉得李忠此去定要节外生枝。 李忠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表情阴骘:“贱人,你是不是想拿着钱跑?” 又转头对四个儿子道:“帮爹盯紧这贱妇,可不能叫她跑了。” 田娘子木木地站起身来,将李忠送出门去,心中却想,这可怪不得她,她已经尽力了。 对,她已经尽力了。 后面李忠日日早出晚归,她发现了他的异常,却只做不知。 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直到这一日田娘子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曾与李忠打过交道,这几日来找过李忠多次,却总是见不到他。 于是无奈之下,他只能对田娘子道:“你帮我给李忠带一句话吧,就问他,两年前那等好货还有没有。” 想了想,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指向性不明显,他又补充道:“你就说是我钱五说的。” 田娘子瞳孔紧缩——钱五这个名字,她曾听过的。 再想到两年前,正是那李忠将二丫卖掉的时候,她如何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其实二丫这么久都没有回过一趟家、来过一封信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的不是吗? 是她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听信了李忠说的话,只当二丫是被卖去了那远方的富贵人家。 田娘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然而这么多年来,她的眼泪早就干了。 于是第二天她去了山上。 她的生父是一名郎中,家乡未曾受灾的时候,日日听着他生父在她的耳边念叨,因此即使过了这么久,她也还是认得一些药材的。 好在很快,她就找到了几样她需要的东西,将其带回了家中。 恰巧这晚,李忠兴奋地回了家,跟田娘子兴高采烈地说了自己的“大计”,又叫田娘子一起跟他踩点打掩护。 田娘子做饭的手一顿,温温柔柔地露了个笑出来:“好啊。” 却是十分自然地将什么加入了李忠的碗里。 在随着李忠蹲了几天的点后,终于有一天,李忠通知她准备下手了。 田娘子应了一声,在临走前还体贴地为儿子们做好了晚饭,嘱咐他们一定要吃完。 这才跟着李忠离去。 然后在这天傍晚,她借着检查的借口去了那灶房,在李忠发出信号的时候状似无意地在锅边蹭了一下。 至于有没有用,就看天命了。 成也罢,败也罢,她只要李忠不得好死。 一眨眼,她似乎看到了婆婆,不过她想,她定是会给李忠和四个孩子赔命的,不如到了下面,再给婆婆赔罪吧! 田娘子咧嘴笑了起来,她这条命,似乎终于值钱了一回。 第119章 三七鸡汤 刘县令查清了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后,心中颇有点儿不是滋味。 他的老妻听说后感叹道:“这田娘子,名字里又是‘甜’又是‘甘’的,这辈子却是几乎没感受到过一点儿甘甜。” 刘县令撇了撇嘴,却没说话,他虽然也觉得这田娘子命途多舛,但他竟狠下心来杀死了自己四个亲子,他还是觉得有些太过了。 最毒妇人心呐! 只是这话他却不好在自己的老妻跟前说。 在确认李忠夫妻俩都没有什么其他亲近的人了以后,刘县令愉快的结了案。 因为李忠做下的这种种恶事。他对于李忠的处置更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他将这案情的来龙去脉,也告知了苏老爷子一声。 毕竟苏老爷子日日往他这衙门里跑,可给他施加了不少压力——对于李忠这边还有没有亲戚 老爷子也十分的关心。 毕竟他生怕斩草不除根,李忠那头再冒出个什么亲朋好友来找他们一家的麻烦。 苏老爷子并不关心这二人有什么内情,只关心自己一家子的安危, 如今确定了那李忠二人再没有什么别的关系亲近的亲朋好友后,老爷子松了一口气。 但转而他却将目标对准了那之前失职的卫兵。 毕竟那卫兵若是那天不曾偷懒、按时巡逻,那苏氏三人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惊吓,还因此闹得病了一场,尤其是孟琛,甚至伤到了颇为重要的右手臂。 他压着刘县令定要他给那卫兵这个渎职之过来。 刘县令叫苦不迭,那卫兵姓杨,在县尉手下任什长,正是那钱员外的妻子杨氏的娘家侄子,钱员外能在镇上过得如此风生水起,自然给县衙打点了不少银钱,两边儿如今关系颇好,这侄子也就这样塞了进来。 那李忠看在老爷子的面上,他已经严肃处理了,可没有想到老爷子竟还没有消消气,竟将矛头对准了那卫兵。 刘县令在心中埋怨老爷子不知好歹——那首恶二人不都已经死了吗?为何他非要抓着那卫兵不放?最后他那女儿和外孙三人不都没有出事吗? 老爷子却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因为这人的疏忽,他差点儿失去了三个重要的亲人。 于是他难得毫不留情的沉下了脸来,态度强硬地让刘县令尽快将那卫兵处理了。 在苏老爷子走后,刘县令气得摔了自己最爱的镇纸。 这苏老头到底以为自己是谁?虽说他是个进士,但早已辞官多年,目前竟跟自己这一县父母官耍起了威风来! 只是气归气,怒归怒,他却真的不敢对苏老爷子做些什么。 看他姿态如此强硬,刘县令便更觉得那苏老爷子定然还有后手,于是反而更加为难了起来。 只能对不起钱家了。 于是第二日他便去了钱员外家一趟,提前与钱员外家打了个招呼,又装模作样的给那卫兵安了个不重的罪名,只叫他思过半年便罢。 老爷子听说了,却也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穷追不舍——毕竟自己一家子还要在寒山镇上生活,把人得罪太狠也不好。 只是这事儿到底是让那钱员外的妻子多多少少的记恨上了。 只是她娘家势单力孤,钱员外又不甚在意的模样,那杨氏只能咬牙暗恨,思索着等自己的儿子继承钱员外的家产以后,定不让这一家子好过。 …… 孟琦这几日并没有如她之前所想那般直接关了摊子。 当日老爷子回来以后,听说了她的想法,却是同老太太两个人合起伙来什么“因噎废食”、“杯弓蛇影”地将她说了一顿。 老太太更是将她揽在了怀里,难得严肃地道:“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干了,我们自然会同意,可是你明明还喜欢,却因为这种原因勉强自己关了摊子,我却是不赞成的。” 又安慰她道:“我知你最近受了惊吓,不如先歇息几天,也看看如果自己真的关了摊子,会不会习惯。” 老太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阿琦啊,外祖母不想你后悔。” 孟琦听在了心里,很快便被老爷子和老太太劝动了。 于是她歇起了假。 头两日还是不错的,她不复以往忙碌,享受着难得的悠哉,只觉得似乎停一停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第三日开始,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总觉得自己应该干些什么,空下来的时间,她也没有之前那么悠闲,而是颇有些焦躁。 第五日,孟琦终于去了灶房。 出于不知名的愧疚,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再去过灶房了,家人们看在心里,不禁为她觉得担忧,可又不愿多些说些什么增加她的压力。 如今看到她终于又去了灶房,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见孟琦忙活了好久,终于端了一盅汤出来。 她将那汤端到了孟琛的房内。 那是一盅三七鸡汤,里头放了半只童子鸡、几片三七、几颗红枣和一些黄芪,在灶上炖了足有一个时辰。 此时端出来汤汁清亮,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脂,随着她的走动,香味肆意发散,馋得原本在屋内练字的孟琛都放下了左手中的笔。 他原本以为这汤又是老太太炖的,然而一抬眼,却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他有些高兴,这么多天了,阿琦终于又愿意做饭了。 于是孟琛颇有些期待地问:“阿琦这是做了什么?” 孟琦笑了一下,将汤放在他地手边:“不过是盅鸡汤罢了。” 孟琦将汤端给他后,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他的桌边陪着他一同坐了下来,托着腮看着孟琛喝汤。 这鸡汤十分鲜甜,再配合着汤里的各种滋补药材,使这汤的鲜美程度更上了一个台阶。 鸡肉也是十足的鲜嫩软烂,孟琦还特意配了个蘸碟,小碟内却不是以往孟琦常做的酸辣汁子,而是一碟喷香扑鼻的绿色盐葱酱。 孟琛夹起一块鸡肉蘸了一下,只觉得入口是极香的咸鲜滋味,浓郁的葱香配着嫩滑的鸡肉吃起来是意想不到的和谐。 再加上孟琛并不反感药膳,因此很快他便将一盅汤连汤带肉的喝完了,还颇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等他将那汤喝了个干净,一抬头,却看见孟琦将目光定定的盯在他的右臂上。 如今才过去了五天,孟琛的右臂却是没那么快容易好的,依旧还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眼看着明天便又要去大夫那里换药了。 孟琛上一次换药的时候孟琦曾跟着去过,男孩细瘦的右臂上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狰狞疤痕,看得她心惊肉跳。 而即使孟琛竭力忍耐,孟琦也能看出换药的时候孟琛是十足的痛苦。 可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孟琦垂下了眼。 第120章 解开心结 孟琛笑眯眯地摸了摸孟琦的发顶,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痛的模样,道:“阿琦上次不是跟着去了吗?大夫说恢复得还不错。” “所以阿琦不要担心了。” 孟琦看着孟琛,心中酸涩不已。 为什么不怪她? 她看着孟琛,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开了嘴,声音有些干涩:“哥哥……” 迎着孟琛纵容的目光,她最终还是道:“如果你的手好不了了怎么办?” 这几日因为害怕伤了孟琛的心,家中人都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生怕惹得孟琛难过。 而孟琛知道家人的想法,便也体贴的绝口不提。 仿佛那只右臂从没有受过伤一般。 但孟琛其实是真的想开了。 一开始他也曾伤心愤怒过,但看着大病一场恢复元气的娘亲和妹妹,他却觉得值了。 不过一只右手臂,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娘亲和妹妹呢? 而且,大夫不是说了吗,自己的右臂并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 因此他的心态如今已经很是平和了。 他孟琛即使是将来因为这个原因真的没法科举了,必也能找到一条其他的路子好好活下去。 他有这个自信。 只是他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了,但自己的妹妹却反而调整不过来。 甚至已经起了不再摆摊做生意的念头。 他心下着急,可孟琦完美地继承了传自苏氏和老爷子的执拗,只要自己认定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眼瞅着越劝孟琦她的心思却越发坚定了,孟琛只能闭上了嘴,甚至直接减少了出现在孟琦眼前的次数。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这手臂一日未好,便一日是孟琦的心结,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在伤口恢复之前少出现在妹妹眼前为好,免得孟琦看着伤心。 今天见妹妹这几日以来头一次做饭,他觉得颇为高兴——阿琦愿意做饭了,是不是就是继续打算将那生意继续做下去了? 接着便听到了孟琦的那句问话。 “如果你的手好不了了怎么办?” 孟琛笑了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难过或者生气,反而有些高兴这几日来终于有人开口问了这句话,毕竟在家里,家人们是听不得他提起这话的。 尤其老太太,只要他一提起来,就赶紧呸呸两声,接着又是满口“童言无忌”、“菩萨保佑”之类的话,让他之后再也不敢提。 因此面对孟琦这句话,他反而有些高兴地答道:“好不了,那就好不了呗,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换一条路子。” “右手用不了,我就换左手。” 说着他还开了个玩笑:“这左手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成日里躲在右手后头偷懒,如今也该让右手歇歇了。” 孟琦却笑不出来。 听着孟琛这般毫不在意的话语,她反而更加难过了。 但她还是顿了顿,依旧执着地问道:“那你可能就无法科举了。” 孟琛摆了摆手:“考不了就考不了,总不能我的一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再说了,就算我实在是干得不好,总也能活下去。” 说着说着,他竟又笑了起来:“如此看来,若是我真的右臂不成了,阿琦那摊子反而越得开起来,哥哥等着你做大做强,日后说不得还得去你那里做个账房。” 接着孟琛犹疑了一下,还是笑着将话说了出来:“毕竟我这手可是为了救你和娘伤的,跟你讨个账房做不过分吧?” 说完又委屈巴巴地装起了可怜来:“阿琦应该不会不管哥哥吧?” 孟琦终于笑了出来。 她说:“好。” 看着妹妹的笑容,孟琛也笑了。 自从在孟琦面前深入的将这件事聊开,孟琛一鼓作气,当天晚上就召集了全部家人,将自己的想法摊开了揉碎了放在家人面前。 他知道的,全家人如今都为他这右臂操碎了心,然而面上却要强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一副笃定他的手臂肯定能好的模样。 可假的终归是假的。 这几日家中气氛格外的凝滞,看着家人们强撑出的笑脸,他心中也觉得难受。 原本他以为等过段时日,自己的手臂渐渐恢复了便好,可那日孟琦找来,反而提醒了他。 他没有反复自己不在意,不怪妹妹的话,反而试着小小地“协恩图报”了一下,妹妹反而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于是他思忖了一个下午,终于还是将家中人都叫来,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刚一听到孟琛的话,老太太和苏氏掉下了泪来,可听着孟琛丝毫没有颓唐和难过,两人渐渐止住了泪。 “当然也不是一点都不难过的”,孟琛说:“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接受吧。” “有难过的时间,倒不如赶紧练练我的左手字。” 话语间竟带着几分洒然。 “好!” 老爷子突然抚掌大笑,吓了众人一跳,只是他笑着笑着,眼圈却悄悄红了。 他眨眨眼,说:“琛儿像我。” 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真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但心中也是一片酸涩。 在场的众人都懂老爷子的意思。 知道他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二徒弟、自己的女婿、孟琛的亲爹。 若是孟文当初也能这么想该有多好啊。 其实这次孟琛受伤,老太太就连着两晚没睡着觉。 她想,是不是孟家其实就是没这个命? 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永远出不了一个举人? 若是没有那等天赋还好,可孟文和孟琛,分明是一等一的聪敏勤奋,可怎么就总是不成呢? 不止老太太、其实苏氏和老爷子也这么想过,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孟琛,也是怕他步了自己亲爹的后尘。 科举考不了便不考,哪怕他后面什么都做不了,老爷子也有信心养活孟琛一辈子。 只是他害怕孟琛钻了牛角尖,这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如今见孟琛想得这么透彻,现在众人也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而孟琦自从听了孟琛那番话,也终于打起了精神来——哥哥说得对,若是他的右臂真的好不了了,还是得自己努力撑起这个家来。 只是自己已经多日没有摆摊,孟琦心下盛满了对老顾客的愧疚,决定头三天都打八折。 第121章 重新营业 顾客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也通过悠娘的嘴模模糊糊的了解孟琦这些日子没有出摊的原因——似乎是家中进了贼人。 一时间许多顾客还颇为担忧,生怕孟琦受了伤,如此以后他们便有可能吃不到孟家小摊所产出的美食了。 甚至就连这条街上的其他摊贩都跟着担忧了起来——自从孟琦不来了,眼瞅着来他们这条街的人都少了。 毕竟大冷天的出来一趟不容易,以前总有那吃过了孟琦摊子上的吃食的,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总会顺便再尝尝其他人那里的东西。 如今孟琦多日不来,只凭这条街上的其他吃食,还不足以在这寒冷的冬天使人们产生足够的动力,离开温暖的家中出门觅食。 于是没有多久,这条街上的其他小贩,竟也各个诚心实意地希望孟琦快点回来了。 这份担忧随孟琦一连多日没有出摊而愈演愈烈,直到这天,孟琦又恢复了营业,人们这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理所当然地,这条巷子上本就为数不多的顾客纷纷来到了孟琦的小摊上。而那些被抢了生意的摊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各个咧开了嘴。 有那客人抱怨道:“小掌柜你怎么才来?我这几日隔三岔五的就过来一趟,就想来上一口你家的孟氏煮。” 也有那体贴的,纷纷关心道:“别说那些了,小掌柜没事就好。” 还有那八卦的:“听说你家进了贼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说来听听呗。” 还有那颇为感同身受的:“这一到冬天啊,可得注意关好自家门窗,每日回去都要好好检查一番才行,毕竟这贼偷也要过年呐!” 听着各式各样的话语将她包围,孟琦由衷地露了个笑脸出来——这才是她一直为之留恋沉迷的红尘烟火气。 于是她扯开了嗓子,大声道:“为了补偿大家,这头三天啊,我让利二成,售价只要原来的八成!” 众人一听,这还得了,纷纷争先恐后地点起了餐。 这个说:“给我来一份孟氏煮,每样都来一份!” 那个说:“我要那烤冷面,鸡柳和烤肠各加一根。” 毕竟这两日如此实惠,肯定是要把原来舍不得点的都点一遍。 于是这两日,孟琦每逢出摊的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是这人虽累,瞧着精气神却是昂扬的。 令人疲累的三日终于过去,孟琦也恢复到了以前的节奏,只是这天晚市,对面的悠娘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频频向孟琦这边看来。 孟琦有些奇怪,意识到悠娘也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果不其然,看到孟琦开始收摊,以往总是比孟琦更晚收摊的悠娘竟对有意向购买她家煎饼的的顾客说着“抱歉,今日不卖了”,便也跟着收起了摊。 哟,孟琦扬眉,看来今日悠娘是真的找自己有事,不然也不能做出这等将客人往外赶的事情。 见孟琦意会,收好摊后却没急着走,悠娘便也没那么着急了,却也是快手快脚的收起了摊子,然后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孟琦的身边,还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模样。 孟琦觉得有趣,先于悠娘开口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悠娘踯躅半响,最后还是一咬牙,开口道:“能不能……让我也开个烤肠摊子?” 孟琦一愣:“你不卖你那煎饼了?” 悠娘苦着脸:“这就是我想了这么久才来找你的原因。” 原来悠娘父母的身体不大好了。 这点孟琦倒是知道的,毕竟她那日曾因为麦穗的事儿去悠娘家坐过一会儿,当时她的父母确实卧病在床,声音也有些虚弱的模样。 原先倒真有不少人在悠娘这里买了煎饼以后,再去孟琦那边买个烤肠夹进去,或者拿煎饼蘸那孟氏煮的汤汁吃。 因此,悠娘的生意倒也跟着红火了好一会儿,只是过了些日子,待孟琦推出了烤冷面,那选择悠娘家煎饼的人却是少了许多。 毕竟孟琦的烤冷面已经足够好吃,分量又足,是悠娘那单调的煎饼所远远比不上的。 因此,悠娘的生意就这么衰落了下去,而悠娘母亲的身体虽然已经好了,但却是伤了根本,大夫说还得仔细调养着,好好滋补一番才行。 如此以悠娘现在的生意状况却是已经有些无力支持了。 而悠娘的父母见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如当年,又不愿拖累悠娘,最近竟催着她赶紧找个人嫁了去。 可悠娘自是不愿的,但她如今正是双十年华,在这古代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实打实的老姑娘了。 之前悠娘的父母曾松口,若她将这煎饼生意卖得好,便允许她再暂缓几年招赘,可如今这般光景却是不行了。 悠娘自然是要努力为自己争取的,因此她早早的就想到了孟琦那烤肠。 只是她心中却一直犹豫,因为她也曾听说过,同孟琦签了契书的摊子必须只得卖孟琦的烤肠一样,其他的却是不允许的,可她又实在放不下自己的煎饼生意。 悠娘这煎饼是她小时候跟着阿奶学的,悠娘的阿奶做的一手好煎饼,毕生的愿望就是想开这么一个煎饼摊子,可婆家不允,于是就这么蹉跎了一年又一年,等婆婆离世,悠娘的阿奶却也已经上了年纪,已经没有当时的心力和精力了。 此事成了阿奶心中永远的痛。于是小小的悠娘便学了阿奶的手艺,在阿奶死前更是发誓以后定要摆个摊子卖阿奶的煎饼,也算是变相的帮阿奶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其实悠娘的煎饼并不难吃,是用豆面和白面对半混合而成,快熟的时候再摊上一个鸡蛋,吃进嘴里是一种朴实无华的好吃。 可是她将摊子摆在孟琦的对面,待孟琦推出烤冷面后,与那味道复杂浓郁又新奇的烤冷面相比,她这煎饼自然相形见绌,于是便没有什么生意了。 如今家里的爹娘催着她快些成婚,而她的煎饼摊子生意又并不好,看着孟琦的摊子日日生意火爆,又听说那在其他镇子上开的烤肠摊子也是实打实地挣钱,她便动了几分心思。 可她实在放不下这煎饼生意,又挂念着寒山镇的爹娘,定是去不了外地的,那她若是在这寒山镇待着再开一家烤肠摊子,岂不是会抢孟琦的生意? 只是家中实在催得紧,于是悠娘思前想后许多日以后,终于决定还是在孟琦这里碰碰运气。 只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过于贪心,因此同孟琦说完这前因后果之后,羞臊得脸都红了。 第122章 合作 孟琦沉吟一瞬,低下头思索了起来。 见孟琦不语,悠娘自觉希望渺茫,忙道:“没关系,我知道是我贪心了。” 接着她强笑道:“你只当我没有开过这个口。” 孟琦摇摇头,刚才她并不是不愿,而是在思索应该怎么帮助悠娘。 与悠娘已经相处了这许多时日,她自然知道悠娘不是那种平白占人便宜的人。 更何况舒云那件事她也是出了力的,甚至若不是她一开始将舒云的事情告诉周围摊贩,也许舒云早就已经嫁给那钱员外了。 从这些事情上,足以能看出她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人。 因此孟琦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而对面的悠娘已经是十足的尴尬了,手足无措的在一旁立着,见孟琦迟迟不开口,面色也灰败了下来,开始后悔今日开的这个口了。 该不会朋友都没得做了吧? 正在悠娘正在止不住后悔的时候,孟琦突然开了口。 “这件事确实可以考虑。” 她说:“只是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悠娘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如今突然峰回路转,整个人都呆住了,面上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色。 阿琦居然答应了? 孟琦看悠娘这般难得憨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有些可惜目前没有照相机,不然她非得拍下来不可。 孟琦这一笑使得悠娘终于回过了神,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孟琦,接着疯狂点头,心中却是十分感动。 孟琦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索性让她收了摊子先回家,然后而二人再在这锦绣坊隔壁的茶楼约见。 悠娘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赶忙收拾好东西离去了。 原本这事情不必如此着急的,可孟琦见她如此焦灼,便觉得事情还是快点定下来为好,不然悠娘怕是今晚都睡不好觉了。 再者说,悠娘这个人才,她其实已经看上好久了。 从悠娘第一天来开始,她便看中了悠娘的为人处事,又在之后舒云的事情上验证了悠娘的人品,她便更加起了心思想将悠娘吸纳进自己人的范畴。 只是悠娘不同于其他人,有自己的小摊自己的营生,又有真心疼爱她的爹娘,孟琦一时间还真不好找到合适的机会招揽她。 毕竟在对方有自己的小生意要做的时候,她作为对面摊位的摊主上前招揽,怕是会有种打击竞争对手的嫌疑。 而孟琦在吃过她的煎饼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煎饼果子,但也不好贸然上门提意见。 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她是在踢馆子呢! 因此目前悠娘找上门来,她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于是孟琦回到老爷子家中,将那契书又准备了两份,一份与孟琦之前与其他人签订的相同,另一份却不同于给其他人的那份,而是与岳明珍和孟琛等人的类似,只是分成不如其他几人那般多,只有半成利罢了。 但孟琦相信,即使只半成利,日后也定会为悠娘带来不错的收益。 当然,以悠娘如今急需用钱的模样,她目前所有摊子的一成利怕是不够的,因此这工钱,自然也不能少了悠娘的。 孟琦开了每个月一两半银子的价钱,想来已经足够悠娘用了。 当然,孟琦也给了悠娘的选择余地,她当然也可以选择与其他人一样的契书,从孟琦这里进烤肠卖,但所得的利润只凭自己卖出多少,所卖得得利润将由孟琦抽走一半,且摊子上不能卖除了烤肠以外得其他东西。 孟琦有自信悠娘将会选择自己提出的第一条方案。 若是悠娘选择了这条路,孟琦也只能叹息一声同意了,甚至说不定还会因为跟悠娘往日里得交情网开一面,允许她兼卖自己的煎饼。 只是那煎饼果子的主意便不会告诉她了。 端看悠娘怎么选吧。 果然,在看到了那样的两份契书后,悠娘没有什么犹豫地便选择了第一条契书。 孟琦扬唇自信一笑——她就知道,没有人会看不出她这摊子上的巨大潜力。 而悠娘也是十足的高兴,她原本以为孟琦能答应自己兼卖煎饼已经是自己十足的幸运了,却没想到如今竟有这更好的消息等着她。 于是悠娘的摊子收起了几日,日日接受孟琦的培训,几日后,悠娘便带着更新升级过后的煎饼回来了。 悠娘之前的生意虽然远远比不上孟琦,但这么久以来,也算是发展了几个老顾客。 老顾客见她几日没来,原还纷纷叹息,却没想到几日后,悠娘竟然又回来了。 而悠娘不仅又回来了,眼看着那煎饼似乎也与以往不一样了。 甚至那小摊上,也如孟琦一般,挂了个“孟”字旗帜。 往来的客人纷纷好奇地在悠娘的摊子和孟琦的摊子上来回打量着—— 又是一个抄袭孟家摊子的? 可是不应该啊,这悠娘在这里许久,都从来没有过这种举动,瞧人也是个正派的,似乎也与那孟家小掌柜关系不错,应当干不来那等事。 再看那字——众人眼前一亮,这字龙飞凤舞,明显与孟琦摊子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如此众人便纷纷明白了,便有那老客上前,指着那孟字旗问道:“这是?” 又看了看孟琦的方向,满脸都写着好奇。 这八卦是人之天性,悠娘好脾气地向孟琦的方向努努嘴,道:“那位啊,目前可是我的东家了,我这摊子啊,以后就是孟家摊子了。” 那老客有些着急,他是悠娘摊子上难得的忠实客户,几日不吃那煎饼便觉得浑身难受,当下便急急地问了出来:“那煎饼,你还做吗?” 他可是去过其他镇子上的,目前除了寒山镇,其他镇子上挂了孟字旗的摊子上可只有烤肠一样可卖,如今悠娘这摊子也变成了孟家摊子,那自己心心念念的煎饼还能吃到吗? 然而出乎那人的意料,面前的悠娘笑了起来:“卖啊,怎么不卖,你今日要加料的还是不加料的?” 这话却把那人问住了。 他这才抬起头,看着那摊子前挂的一溜菜单张大了嘴。 接着他敬佩地看了一眼悠娘——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第123章 煎饼果子 来都来了,这自然是要试上一试的。 只见悠娘挂的那一溜菜单很是丰富,上面打头就标着基础款三文,后头便是一串鸡蛋、土豆丝、烤肠、鸡柳、肉松之类的搭配,看起来好不热闹, 又听悠娘细细地解释了,原来这基础款是煎饼里头夹了专门找那卖油炸鬼的定制油条,再摊上一个鸡蛋,刷上厚厚的酱料而成的。 那人听了悠娘的话,却是有点犹豫——这油条夹在煎饼里能好吃吗? 只是看着小摊上的孟字旗,他决定还是信悠娘和孟琦一把。 那人之前就颇喜欢在孟琦那里买了烤肠后再夹入悠娘的煎饼里,于是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保守一点,选了那夹烤肠的。 毕竟这烤肠定是出不了错的。 于是那人点完后,付了五文钱,便有些忐忑地在一旁看着悠娘动作。 只见悠娘快速地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又将其均匀地摊开成薄薄的面糊。 待面糊受热定型后,她便拿起一旁篮子中的鸡蛋,潇洒的单手磕开一个蛋,又两三下将其均匀的摊开遍布煎饼的每一寸。 那人点了点头,直到这一步,这煎饼都与以往悠娘的步骤没有什么区别,他这才悄悄地放下了心,想着接下来该是将烤肠卷里头,再搁上那据说特制的油条,便能送到他手中了。 面糊足够薄,很快便熟了,悠娘利索地将其翻了个面,却不急着将烤肠等加入其中,而是厚厚地刷了一层酱汁。 那酱汁呈均匀的棕褐色,瞧起来是很是浓郁的模样,那人看着酱汁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酱汁看起来很是不错啊。 接着悠娘这才拿起了一边的油条。 此物说是油条却也不太贴切,这油条与一般的油条不同,整体呈方形,又更加的薄而酥,悠娘称其为果篦儿。 一整片果篦可是不小,悠娘用手中的刮刀将其拦腰斩断,有轻微的脆响传来,让人一看便知这东西定是实打实的酥脆。 悠娘将果篦放在煎饼上,又快速将一根烤肠斩成小段,加在了那煎饼上。 当然,不能忘了放一些葱花和香菜。 如此再这么三两下一折,那人尚还没来得及看清悠娘的动作,悠娘便已经将那煎饼包在了油纸里递了过来。 那人看着刚出炉还热气腾腾的煎饼,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眼睛便是一亮。 咬开薄薄的煎饼皮,内里是酱香浓郁的酱汁,配合着酥脆无比的果篦和一如既往好吃的烤肠,香得那人眉毛都飞了起来。 当然,太香的东西往往会叫人腻味,但有了那一把葱花香菜,却不会再觉得腻味了。 如今天凉,那人也怕煎饼凉了不再好吃,于是赶紧三两口吃完,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正打算再来上一个,却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装不下了。 那人揉了揉肚子,却还是决定再买几个——毕竟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家人定然也要尝尝。 只是买成以后路上还是得走快点,免得煎饼凉透了。 当然并不止这一人买了悠娘的煎饼,多得是那些想要尝尝鲜的人。 有人买了一个基础款放进嘴里,却发现这基础款也不差什么,吃了一个下肚已经半饱了。 这么大一个煎饼果子才三文钱,众人便觉得格外划算。 还有那夹了土豆丝的,加一份土豆丝不过一文钱,分量却是多了许多,如此四文钱的煎饼下肚,肚子便已经鼓了起来。 众人便纷纷交口称赞,一时间又是一股名为煎饼果子的风刮遍了寒山镇。 没过多久人们都知道了,如今的寒山镇竟有两个孟家摊子,而新开的那家,卖的那“煎饼果子”可是个新鲜物事,难得的是好吃不贵,一个最便宜的才只三文钱,便已经足够那胃口小的吃得顶饱了。 眼看着煎饼果子在镇上蔚然成风,倒也给孟琦的摊子上分担了不少压力,孟琦乐得清闲,每日早早便收了摊回老爷子家。 自从那天孟琦几人在竹青巷的宅院里被袭击过以后,孟琦三人便再没有回过竹青巷了。 不是说竹青巷不好,而是三人或多或少的还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于是便索性不再回去住了。 这几日那竹青巷宅院的租期便又要到了,孟琦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再续租了。 但老爷子这边多了三个仆从,再加上舒云也在老爷子家居住,如今孟琦三人住在这里便有些住不开了。 于是孟琦三人还是得重新租个宅子才行。 只是同苏氏说的是租,孟琦心中却在悄悄地想——能不能直接一步到位,买个大一点的宅院呢? 随着生意的扩大,孟琦现在手中已经有了四十两银子,在寒山镇这样的小地方,买个二进的宅院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她该怎么劝说苏氏同意自己的想法呢? 毕竟她现在年纪尚小,只凭自己一个人定是无法买宅子的。 不过这事却也急不得,毕竟她这几日背着苏氏偷偷找牙人了解了一下,却发现最近还是没有她看上的房子。 看来这事还是要等一等。 除了这事,最近倒还是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孟琛的右手臂似乎恢复得很是不错。 昨日去那老大夫那里换药的时候,那大夫看着孟琛的手臂点了点头,又感叹道:“孩童的复原之力总是更胜旁人。” 又表示只要继续保持,这手臂有很大的可能可以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大夫这话仿佛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让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家中的氛围也为之一松。 孟琛也十分高兴,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失去右臂大部分功能的准备,甚至如今的左手字也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但若是右臂可以恢复如常,他自然是比谁都开心。 他这一开心,便试探着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只见他将孟琦拉到一边,苦着脸道:“阿琦,你也听到医生的话了,可能给我做点什么东西换换口味?” 要知道他最近一直遵循医嘱,吃得颇为清汤寡水,连一顿辛辣刺激的都没有吃。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最近总觉得嘴里实在寡淡,吃饭的时候都不快乐了。 孟琦问他想吃什么,他期期艾艾了半晌,最后还是道:“我能吃点包子吗?” 孟琦笑了出来,揶揄道:“好吧,就让你放纵这么一回。” 第124章 包子 其实孟琛也心知自己不能吃太过辛辣刺激的,所以犹豫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的提了个包子出来。 要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孟琦和老太太为了他的伤口恢复,甚至连酱油都不叫他多吃。 可他这两年来早已习惯了日常品鉴各式各样的菜肴,目前受了伤,却只能被迫清淡了起来。 并不是说清淡的菜肴不好吃,毕竟无论老太太还是孟琦,做出来的饭都是很能有保障的,只是任谁也受不了一日三餐总这么吃,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孟琛的胃口都愈发小了。 如今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他便想着总能吃些其他滋味厚重的了吧? 好在孟琦看他近日里确实是憋的厉害,若是孟琛真的吃不下饭了,可是更加不利于伤势的恢复,于是便爽快的答应了。 第二日,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做包子。 想要吃包子,还得先准备葱姜水。 孟琦将葱姜都各切得略大一些,又加入了一些花椒粒,再倒入适量热水浸泡。 等热水稍微变凉一点儿后,孟琦便下手将那葱姜使劲揉搓几下,好叫葱姜的汁液充分浸出接着便可捞去葱姜了。 葱姜水准备好,便可以给肉馅调味了。 肉馅是孟琦选的两块三肥七瘦的肉,如今有了周老夫人和程氏送来的仆从,剁肉馅时便方便了许多。 今日帮忙剁肉馅的仆从名叫冯大,人高马大不说,还懂得一些粗浅的功夫。而这功夫拿来剁肉馅儿也十分出色,不一会儿,便将肉剁成了孟琦需要的程度。 孟琦拿过冯大剁好的肉馅,加入盐、酱油、五香粉等调料搅拌均匀,再将那一旁已经准备好的葱姜水分多次加入肉馅中,直到肉馅将所有的汁水充分吸收,这才加入一把葱花和一小勺芝麻油,将肉馅整体搅拌均匀并搅打上劲后,这包子馅便算是做好了。 这个馅儿是鲜肉馅的,当然,以孟琦的性格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一种馅,除了这鲜肉馅儿的以外,她还准备做点豆沙包。 红豆是孟琦昨夜就已经提前泡下的,如今这红豆已经涨大了一圈,用手一掐,几乎不用费什么力便可将其掐断。 孟琦将泡好的红豆倒入锅中,加入刚没过红豆一个指节的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煮至红豆软烂,这一步便用去了孟琦半个时辰的时间。 再将这煮好的红豆沥干水分,再碾压成稍带颗粒的红豆泥——孟琦颇为喜欢这种带点颗粒的口感,总觉得吃起来更为丰富,味道也更加好吃。 此时再将红豆泥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糖和少许猪油开始不断搅拌,直到糖分全部融化 并均匀地渗入红豆泥中,而红豆泥此时也发生了变化,是孟琦将其团成一团,发现它已经到了不沾手的程度,便证明这豆沙馅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种馅以后 孟琦却仍然觉得不满足,总觉得还要再来个素馅的才算完美。 不过这素馅的就简单了许多,不一会儿 孟琦便准备好了一盆包含木耳、粉条、鸡蛋和韭菜的香喷喷的素包子馅。 终于将所需要的三种馅都准备好了,孟琦便开始准备包包子所需要用到的面。 孟琦揪了一块老太太准备好的老面做引子,将其和入温水中,再将此次包包子所需要用到的面粉倒入进来,耐心的地从面絮状揉至表皮光滑,再将锅盖盖在盆上,静静等待一会儿至其醒发成两倍大。 此时再将面团揉匀排气,揉搓成一个均匀的长条,切成小剂子,便可以开始擀皮了。 好在有麦穗和舒云在一旁帮忙擀皮,如此孟琦只要负责包就好了。 只见两人麻利地将一个个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面皮,而孟琦则拿过一旁的馅料,将馅料填充至面皮中。 只见她一手托着面皮,另一个手飞快的在上面捏动,不一会儿,便轻松地捏出了有着八个褶儿的漂亮包子。 齐元修瞧着有趣,便也凑了过来,闹着非要包上几个。 孟琦见状便爽快地给了他两个皮子将他打发走了。 理所当然的,齐元修包的并不好,可他乐在其中,强调自己捏的那两个包子一定要自己吃。 孟琦翻了个白眼:“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去吃的。” 孟琛虽然伤了手臂,但也看着眼馋,在一旁蠢蠢欲动,也试图想要包上一个。 可他目前只有一只手可以用,这可怎么办呢? 齐元修这时候不愧为孟琛的好兄弟,只见他贴心的帮孟琛托起了一个包子皮,好让孟琛终于过了把瘾。 孟琛也包了两个包子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到了一旁。 他们两个在一旁包了四个包子的功夫,孟琦已经包了十个出来,看着孟琦的手指上下翻飞,这两人只觉得叹为观止。 阿琦真厉害啊! 不一会儿一笼包子便包好了,孟琦将包子一个个整齐地摆放在笼屉里,终于上锅开始蒸了。 好在蒸制的时间并不需要多久,不过大火蒸了一盏茶的功夫,第一笼包子便已经好了,然而孟琦并没有急着将开盖,而是又等包子略微闷了一小会儿以后,这才将盖子掀开。 这第一笼包子当然是要做肉馅的,这盖子刚一打开,属于小麦粉的甜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让几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齐元修和孟琛之所以悄悄挤到了灶房来,其实就是为了背着几个长辈提前偷吃这一口。 毕竟偷吃来的总是格外香。 而老太太和老爷子岂能不知道他们的打算,只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小孩子嘛。 孟琦将包子拿了出来,特意将那四个奇形怪状的给了齐元轩和孟琛二人,说来也奇怪,在孟琦眼中看来丑得别无二致的包子,这俩人倒是能精准的分辨出自己所包的那个。 见孟琛二人吃得香甜,就连麦穗都忍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孟琦。 孟琦见状赶忙将一个瞧起来格外漂亮的递给了麦穗儿。 麦穗儿拿过包子轻轻的吹了吹,这才呜一口咬了下去。 很快麦穗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圆嘟嘟的脸颊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的,看得孟琦分外有成就感。 麦穗长得可爱,吃相斯文又干净,但叫人看着却是格外的香,孟琦不止一次的想,若是麦穗生在现代,大抵是能做个吃播博主的。 当然也不能忘了舒云,近日来,舒云天天在灶房中打下手,方才也一直帮着麦穗一起擀皮,自然也得到了孟琦的投喂。 投喂过了所有人以后,就剩下孟琦自己了,她毫不客气的选了一个已经有些透油的,一口咬了下去。 唔,真好吃。 孟琦满意的点点头,心想,不愧是我。 第125章 偷吃 孟琦这次做的包子依旧是得到了全家人的肯定。 鲜肉包喷香多汁、豆沙包微甜不腻、素馅的也是鲜美异常,均是吃了一个还想吃下一个。 可惜韭菜是发物,孟琛却是不能多吃,孟琦只叫孟琛吃了一个尝尝味便不允许他再吃了,只给他拌了个野菜解解腻。 好在孟琛也不是那等胡搅蛮缠的性格,知道家里人是为了他好,便乖乖地吃起了野菜,只有些眼巴巴地望着那素包子,只当自己吃进去的是素包子的馅。 虽然吃不了素包,但这肉包和豆沙包也是一等一的好吃,尤其那都豆沙包,孟琛一向噬甜,连着吃了好几个。 孟琦这豆沙包做得格外的好,红豆一炖够了时辰,已是足够的软糯合口,却不是一味地丝滑绵柔,馅料种有部分红豆仍呈半颗粒状,随着咀嚼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红豆香气。 就连这口味,也是清甜不腻,恰到好处的微甜并不会掩盖住红豆原本的豆香和表皮属于小麦的香甜,即使多吃几个也完全不会感到腻味。 苏氏和岳明珍犹爱那素包,孟琦早就发现了,岳明珍似乎颇为喜欢韭菜的独特香气,如今果见她竟接连吃了两个素包。 孟琦的皮做得薄,一口咬下去立刻便能看到里头的馅料,岳明珍将那个头算不上小的包子捧在手里,仔细的观察。 翠色的韭菜、金黄的鸡蛋、黑色的木耳、白色的豆腐和已经被染成了淡淡半透明黄色的粉条段混合在一起,颜色是十足的丰富漂亮。 但如此多的食材夹杂在一起却没有互相串味,彼此和谐交融的同时还保留了各自独特的口感。 例如岳明珍这一口下去,能明显的分辨出韭菜的香、鸡蛋的蛋香、木耳的脆韧和豆腐的柔软豆香。 而粉条没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它只是吸收了其他食材们所有的味道,又作为桥梁微妙地将所有的食材都结合在一起,却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岳明珍小口小口地吃掉了一整个包子,再一抬头,便对上了孟琛有些羡慕的目光。 孟琛与岳明珍对视了一眼后,慌忙撇开了头,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自己怎么能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姑娘吃东西! 岳明珍原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在看到孟琛比她还不好意思的时候,她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再回想孟琛之前眼巴巴看着她吃包子的样子,甚至觉得他有那么一两分的可怜。 岳明珍又拿了一个素包,正准备吃,却又仿佛看到了孟琛那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于是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悄悄移到了孟琛身边,偷偷掰了半个包子给他。 只是半个包子……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孟琛咽了口口水,机警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看着他这边后,最终还是顶不住诱惑,接过了这半个包子。 孟琦其实一直注意着这边,在孟琛环顾四周之前就飞快地撇开了头。 其实她一开始只让孟琛吃一个就是因为她知道必定会有人偷偷地给孟琛吃,只是没想到这人不是孟琦以为的齐元修、苏氏或者老太太,竟然是岳明珍。 还只有可怜的半个。 孟琦不忍再看,再看下去她怕她自己都忍不住松口让孟琛再吃几个了。 其实孟琛一开始确实把希望放在了齐元修身上。 奈何齐元修不争气啊! 之前说得好好的帮他带两个,现在却自己一个人吃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孟琛这个师兄兼好友的嘱托,气得孟琛鼻子都要歪了。 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个靠不住的! 而齐元修如今能拿了一个鲜肉的,往孟琦调的那料汁中狠狠一蘸,再美滋滋地吃进口中。 蘸过料汁的包子又酸又辣,吃进嘴里一点都不腻味,让齐元修大呼过瘾。 吃着吃着,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待他再拿了个包子以后,沉吟了半晌,最终还是将之抛到了脑后。 还是先吃包子吧!既然能忘,想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吧! 虽然这顿饭孟琛只吃到了一个半素包,可那鲜肉包和豆沙包也是实打实的好吃,如此几个包子下肚,孟琛终于觉得自己吃了个尽兴,肚皮都鼓了起来。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右臂,祈祷它可以快点好,如此他才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的吃孟琦做的好吃的美食啊! …… 这日休沐,苏氏带着孟琦打算去英娘家拜访。 英娘已经许久没有去锦绣坊上工了,眼瞅着离她的婚期越来越近,苏氏还是决定带着孟琦去看看她。 毕竟英娘是当初苏氏刚入锦绣坊的时候头一个给她散发善意的人,性子也纯挚可爱,甚至与孟琦都颇能玩的到一起去,于情于理,她们都该去拜访一下英娘。 只是去别人家里上门拜访却不能空着手去,再加上难得空出的一天时间,苏氏和孟琦打算在镇上逛逛,顺便再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合眼的饰品,直接买了在英娘结婚那日充作礼物送去。 不过还没等她们决定好上门的时候带什么东西,孟琦便突然灵光一闪:“英娘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烤肠了,不如我们今天就带些烤肠去吧?” 这倒是一个绝好的主意,甚至还不用她们过多准备,孟琦的冰箱里满满当当地都是烤肠,各拿几样出来就已经是极好的礼物了。 且这烤肠用料实在,全是上好的猪肉做成,一点也掺不得假,拎着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除了烤肠,孟琦还大方地将各式丸子都抓了些,回头不论是炖汤还是煎炸着吃都颇为好吃。 只是这些大喜总不能就这样潦草地送去,孟琦将这些东西用防水的油纸细细地包了,又拿了几张红纸,写了“吉”字贴了上去,如此方才觉得有几分满意。 今日天气不错,竟是个难得艳阳天,和煦地冬日阳光照在孟琦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的心情都更好了几分。 于是她有些心急地拉了苏氏来,迫不及待地踏出了家门。 第126章 拜访 英娘的家距离老爷子家并不远,孟琦同苏氏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在敲响了英娘的屋门后,应门的却是一个少女。 孟琦和苏氏都有些疑惑——没听说英娘还有个妹妹啊? 这少女的眉目原本尚算得上是清秀,只是打量人的眼神颇为不善,面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苏氏二人都觉得有些受到了冒犯。 “你们是何人?” 那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说得话却不那么好听了:“可是来上门打秋风的?” 还是个眼瞎的。 孟琦和苏氏如今有了些闲钱,衣裳料子自然也比以往好了许多,再加上程氏三不五时地找借口往这边送些好料,如今孟琦几人的衣料也算得上是颇为不错了。 只孟琦几人不爱那些奢华的,尤其孟琦,她常要做饭,自然是偏向那等不易脏且耐磨的,只是今日特意去英娘家中拜访,她到底是换了身衣服,这衣裳乍一看是纯色,只衣摆处绣了点点的梅花。 除了梅花,其实这衣裳上头还绣满了不易察觉的暗纹,迎着日头便能显出柔和的光彩来。 只是英娘家这宅院背向,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才被这少女看走了眼。 只是这真的是英娘家吗? 她们觉得若英娘家里人若是这样,怕是养不出英娘那等活泼纯挚的性子。 苏氏与孟琦的眉头皱得更紧,两人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好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巷子。 没错啊? 于是孟琦这才开口:“我们是来找英娘姐姐的。” 那少女皱了皱眉,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后面的人打断了。 “原来是小掌柜到了,真是蓬荜生辉,快些里边请。” 竟是那李货郎。 见他一副主人翁的模样,苏氏和孟琦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微妙。 这快两人都要成亲了,按理说是不能再见的,怎么就直接来了英娘家中? 只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苏氏和孟琦二人却是不好置喙,只二人到底心中生着气,所以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权当打过了招呼。 李货郎见状一愣,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又看向了自己的妹妹,连忙道歉道:“可是舍妹冒犯了您,真是抱歉,舍妹年纪还小,有些不懂规矩,我代舍妹向二位赔个不是。” 又来过一旁不情不愿的少女,压低了声音有些严厉地道:“淑儿,还不快道歉。” 还小? 孟琦看向了那少女,那少女看起来已有十三四岁,正值豆蔻年华,若是那少女小,那自己岂不是更小? 那名为淑儿的少女被李货郎拉过,强压着道了歉,似是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她一改之前倨傲不屑的面孔,面上带着歉意,看起来颇为愧疚地给苏氏和孟琦二人道了歉。 但仔细看去,面上有着隐有几分不甘和对苏氏二人的怨愤。 到底是被家人惯坏了,掩藏心思的功夫还不到家。 苏氏一向是个温柔的人,此时虽然心中不耐,但仍旧配合地表示了原谅。 但孟琦却直接翻了个白眼,讥笑道:“原来是你的妹妹,我还当是什么公主小姐出来了。” 又笑眯眯对那少女道:“原来这不是你家啊,我说怎么如此无理,原来就是个上门狐假虎威打秋风的。” 接着孟琦似乎觉得仍不够过瘾,于是隐晦地给她娘使了个眼色。 苏氏顺利地接收到了孟琦的信号,一脸抱歉地道:“真是不好意思,阿琦还小还不懂事,有些口无遮拦了些,我代她向你赔罪。” 竟是将方才那淑儿和李货郎说的话都还了回去。 李货郎面色微僵,但孟琦到底年纪更小一些,且这李货郎还指望着与孟琦好好合作,自然不敢招惹她。 于是他有些恼怒地瞪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又态度十分诚恳地给两人道了歉,如此孟琦才将这事勉强揭过。 其实孟琦本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性子,若是这淑儿只针对她一人,她还不会如此生气,可这淑儿竟连苏氏一起嘲讽,又毫无教养,这才让她真的生了气。 毕竟孟琦有些时候还是很护短的。 将这事揭过后,孟琦这才去拜访了英娘的父母。 原来英娘是她父母的老来女,老两口的年岁比老爷子还大了五六岁,如今上了年纪,腿脚早已不便,这才没有亲自出来开门。 而家中原本是有两个仆从的,但刚才正巧都有事支了出去。 而这李货郎上门拜访,英娘自然是在她自己的卧房回避李货郎的,于是那叫淑儿的,便自告奋勇地去开了门。 如今进了屋,那淑儿面对着两个老人却是换了一副模样,一口一个“伯父”、“伯母”的,对着两个老人笑得简直要甜到两人心里去。 两个老人心花怒放,瞧着对那淑儿也颇为亲昵的模样。 苏氏和孟琦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叫淑儿的年纪小小便虚伪至极,英娘以后与她相处怕是得不了好。 好在这时候两个老人在寒暄过后,便也识趣地抬手放她们去见了英娘。 孟琦和苏氏到了英娘地闺房后,便见英娘正专心致志地绣着她的婚服。 多日不见,英娘似乎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周身的气质更加和软,整个人都是一副浸泡在蜜水中的幸福模样。 听得门口的动静,她高兴地站起身来,惊喜地喊道:“苏姐姐!阿琦!你们来了。” 接着她热情地将二人迎进自己的屋里,邀请她们坐下后才感叹道:“我原本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晚些。” 说完便拉着二人聊起了天,期间还问了不少锦绣坊众人的事情,瞧着颇为挂怀的模样。 孟琦见状打趣道:“英娘姐姐着什么急啊,马上你就成婚了,成完婚不就可以回锦绣坊了?” 英娘一愣,先是羞涩,接着却带了几分怅然来,她叹了一口气道:“即使成完婚,我也不回锦绣坊了。” 孟琦大惊,连忙问她为何,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英娘的大哥是个能干的,成年在府城与京城两地与胡人做着倒卖生意。 近几年也发展得愈发不错,因此早便动了想将自己的老父老母接来府城生活的念头。 只是英娘父母二人在寒山镇住惯了,又自觉年纪大了,想要落叶归根,于是坚决的拒绝了英娘大哥的请求,只和英娘在寒山镇上呆着。 英娘大哥无法,又愧疚自己在府城不能好好照顾二老,便将自己在寒山镇的住宅过给了妹妹英娘,当作妹妹英娘辛苦照顾二老的补偿。 只是听到这里,孟琦还是有些疑惑——这与英娘不回锦绣坊有什么关系? 便听英娘笑眯眯道:“如今我成了亲,又有一双父母要照顾,而玉郎早年便没了父母,便答应了我与父母一起住的请求,既然如此便不能放任淑儿一个人在家,再者我这屋子够大,不如将淑儿一道接来。” 接着她又笑了起来:“玉郎能干,又心疼我,不愿我再出去辛苦绣花,叫我只放心在家照顾父母和淑儿。” “我一想也是,便答应了。” 英娘笑着,一副“有夫如此,妇复何求”的模样。 孟琦却听得整个人说不上来的难受。 第127章 绿茶 孟琦上辈子到底是新时代下成长的女性,对于英娘这番言论颇有些不敢苟同。 放弃自己的事业,全力托举自己的丈夫及其亲人,在孟琦来看是她不能理解的事。 但看英娘一脸幸福,还有苏氏不住点头认同的模样,孟琦闭上了嘴。 告诫自己还是不要打扰别人的幸福。 或许在古代,自己这等想法才是离经叛道吧。 只是想着那叫淑儿的少女,再看看英娘这单纯的模样,她还是觉得有点担忧。 跟那样的人朝夕相处,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于是孟琦旁敲侧击的提起了那淑儿,却听英娘道:“你们也见到淑儿了,怎么样,淑儿很好吧?” 又笑眯眯道:“从小我就跟着玉郎一处玩耍,玉郎总要带上淑儿,淑儿一向乖巧懂事,又向着我,因为我与他哥哥吵了好几次架。” 接着她的脸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所以我说我的运气可真好,有那么好的未婚夫君,还有这么好的小姑子,嫁过去只有享福的。” 孟琦闭上了嘴。 疏不间亲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只是这事她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结婚后李货郎竟是要带着妹妹住到自己的妻子家去,难道这李货郎是入赘不成? 于是孟琦便直接问了出来。 英娘赶忙摆手:“怎么会呢?玉郎人比我能干许多,原也同我家是门当户对的,只是后来落败了,且我上头还有一个大哥,哪里会让玉郎入赘呢?” 接着她补充道:“哪怕玉郎愿意,我也是不忍的,若是入赘,那玉郎要遭人嘲笑的。” 那住到自己的妻子家就不会遭人嘲笑了吗? 孟琦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她总觉得那李货郎透着几分不可靠,但看着英娘的笑脸,她却开不了口。 也许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孟琦这般想着,便换了话题。 正在这时,英娘的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孟琦眼睛眯了起来,果然随后淑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英娘姐姐,方便我进去吗?” 英娘笑骂:“还不快进来?做什么问那么多。” 得到了英娘的肯定,淑儿便自己推开了门。 淑儿进了屋,却是一脸愧疚的模样,英娘有些纳闷:“淑儿,怎么了?” 淑儿低下了头,似乎很是羞愧的模样:“我是来给两位贵客道歉的。” 英娘有些疑惑,目光在苏氏二人和淑儿面前打了个转儿,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淑儿抬起头,眼圈迅速的红了,眼泪欲落未落的悬着,咬着自己的唇道:“淑儿今天出言冒犯了两位贵客,还请两位贵客宽恕淑儿。” 她这副表情一出来,英娘便有些心疼了,她摸了摸淑儿的头,却还是努力的沉下脸来:“你说了什么?” 淑儿终于哭了出来:“我来姐姐家这么多次,都没见过两位贵客,如今临近年关,便以为是那歹人或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于是就……” 淑儿话没说完,英娘便已明白了此时的前因后果,只见她拉着淑儿的手,一同给苏氏和孟琦行了一礼:“淑儿被我们宠环了,但她也没有什么坏心,只是太过警惕了些,怪我,没有提前给她说清楚你们的相貌,这才叫她犯了错。” 说完她拉了拉苏氏和孟琦的衣袖:“苏姐姐和阿琦就原谅她吧,好不好?” “淑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是单纯,必不是故意的。” 接着她便表态道:“这事我会和玉郎好好教育她的。” 苏氏和孟琦虽然仍觉的哪里不对,但看在英娘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 苏氏还笑了笑,理解地道:“小孩子嘛。” 孟琦心中厌烦,却也配合地露了个笑出来。 毕竟她今天本就是来探望英娘的,不能让她难做。 然而那淑儿却得寸进尺,像一只花蝴蝶一般飘到了孟琦的身边,将手径直伸了过去,一副要拉孟琦手的模样。 孟琦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本就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更何况是她全无好感的淑儿。 那淑儿又做了一副委屈的模样来:“阿琦妹妹可是仍旧不愿意原谅我?” 孟琦的目光冷了下来——阿琦哪里是谁都可以叫的。 看着眼前着茶香四溢的淑儿,孟琦也努力地想要挤两滴眼泪出来,奈何这说哭就哭收放自如的天赋却不是人人都有的,孟琦酝酿了半天,也只是让眼睛红了些许。 不过这也够用了。 于是只见孟琦红着眼圈,似乎是在强忍泪水,再加上孟琦的年纪更比淑儿小上许多,如此一副“我委屈但我不说”的隐忍模样,更让人觉得心疼。 只听孟琦道:“淑儿姐姐怎么会这么想?阿琦既然已经说原谅你了,便是真心实意地如此觉得。” “之所以下意识躲开了,是因为……因为阿琦前些日子遇到了坏人。” 想到了那日的事,孟琦这次终于真情实感地掉了泪下来,却是吓了苏氏和英娘一跳。 孟琦一向早熟懂事,又性子骄傲,鲜少有能让她掉泪的时候,如今却当众落下泪来,定是委屈到了极致。 孟琦抹了把泪,硬生生地露了个笑出来:“抱歉,是我的错,让淑儿姐姐误会了。” 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瞧瞧那被人误会,还要自揭伤疤解释,明明触到了伤心处还要努力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要向那误会她的人道歉的胸襟,与方才的淑儿一比,便是高下立判。 淑儿已有十三四岁,可做错了事却哭哭啼啼,孟琦才七岁,被人误会却强忍泪水,这样对比起来,当然还是孟琦更让人心疼。 英娘皱眉,这才似乎隐隐发觉了些淑儿的不对来,可到底这么多年一起长大,她还是压下了心中对淑儿的这一丝怀疑。 可英娘是知道孟琦一家前些日子遇了歹人的,再看孟琦如今的模样更加心疼,于是终于真正严厉地沉下了脸来,轻声喝道:“还不快道歉?” 孟琦赶忙摇摇头,声音似乎还带着些哽咽:“不是淑儿姐姐的错。” 英娘一听,更加生气,将孟琦拉到一旁:“你不用帮她说话,我看就是我把她惯坏了。” 淑儿这招一向百试百灵,何曾遇到过对手? 如今却在孟琦这里碰了钉子,还被英娘责骂了一顿,终于忍不住露了几分不忿出来,恨恨地转身跑了。 孟琦眯起眼睛——还是太年轻啊。 哪里是她这上辈子当了多年社畜的职场人的对手。 第128章 谈生意 见淑儿竟直接转身走了,英娘更加生气了。 这才发现淑儿的性子似乎是被自己和李货郎惯得有点过了。 于是她又向苏氏和孟琦连连道歉:“都是我将她惯得太过,如今竟如此骄纵。” 孟琦摇摇头,这哪里是英娘的错呢,他不过是淑儿没过门的嫂子罢了。要孟琦说,这问题至少是出在李货郎的身上。 其实以孟琦的性子,她本懒得与那淑儿计较,不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又哪里值得她哭一鼻子呢。 只不过她到底是对英娘存了几分好感,试图以此提醒英娘,这淑儿并不是她以为的那般简单。 毕竟英娘马上就要嫁给李货郎了,又不似淑儿那般心思深沉,孟琦总觉得她会吃亏。 只是这是英娘的家务事,她总不好插手太多,最多也只能这般隐晦的提醒一下了。 见英娘仍旧生着气,苏氏忙转换了话题,询问她婚服绣得怎么样了。 想到自己的婚服,英娘终于没有这么生气了,她得意道:“以我的手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孟琦笑了起来,催着英娘快些拿出来看看:“那你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英娘眨眨眼,却说:“我偏不。” 她笑着道:“你们是不是看过便打算走了?这可不行,你们今日上门拜访,又受了气,我可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走,再怎么说也要吃一顿饭再说。” 苏氏和孟琦还真有此意,却不料被英娘看透,且英娘已经说到了如此份上,苏氏和孟琦也只得留下来用饭。 按理说以目前英娘不便与李货郎相见的情况,听说英娘有客,应该自己主动带着妹妹告辞才是,可李货郎却仿佛不知一般,迟迟不肯离开。 英娘父母见状,却也没多想,只是笑眯眯道:“你这孩子,猴急什么。” 言外之意,却是以为他是因为近日里多日没有瞧见英娘,心中着实思念,因此非赖着不走,好见上英娘一面。 李货郎也不曾反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只道:“伯父莫要打趣我。” 淑儿见状,在一旁笑道:“哥哥这是不好意思了呢。” 又打趣道:“哥哥近日里来还是多叫几声伯父,毕竟马上就叫不了了。” 淑儿长得娇俏,又与英娘一家来往多年,关系密切,因此英娘的父母倒也不觉得她失礼,只觉得她活泼可爱。 李货郎着意不肯离去,那英娘家也只能默许让两人见面,毕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今非要隔开也没什么意思。 毕竟都是交好的人家,想来也不会有人出去乱说。 只是在安排座位时,仍旧将这二人安排了个距离最远的位置。 英娘家的厨子手艺自然比不上孟琦和老太太,但也称得上是还不错,倒也能让苏氏二人吃个半饱。 席间孟琦有意观察,只见英娘每吃几口便要抬头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李货郎,一看便是将一颗心都落在了那李货郎的身上。 而那李货郎,倒是一副君子的模样,一直保持目不斜视的态度,瞧起来还真有几分端方。 孟琦心下不以为然,已经是在这里待得厌烦,只想早早用完饭看过英娘的嫁衣后便回家。 好不容易吃完饭,一阵没有什么意义的寒暄过后,孟琦看向英娘正打算叫英娘带她和苏氏去看嫁衣,苏氏却先被李货郎叫住了。 似乎有事情要说的模样。 孟琦有些烦躁,今日一来,她看着李货郎也没了好感,只以为他仍旧是为了自己的妹妹与她道歉,颇有几分不耐。 但她一向秉承和气生财的信条,李货郎再怎么样也到底是与她有生意来往,因此只能掩下那几分不耐,用疑惑的目光望向李货郎。 只见李货郎望向苏氏,礼貌道:“不知道苏夫人可能跟我探讨一下生意上的事情。” 只是他同苏氏说着话,眼神却悄悄看向了孟琦。 李货郎在寒山镇各个镇子上奔走做生意,早已是个人精,之前他便看出来这生意上的事情,孟琦的那几个长辈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话事人,还是那个站在苏氏身旁笑得一脸天真的七岁小姑娘。 其他人看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似乎是意识到李货郎是要与苏氏谈论生意上的事情,这事自然是应该找个僻静的地方说,可苏氏又是个寡妇,不好只带着个女儿与他单独相处,于是英娘贴心地挺身而出,将二人引到了庭院里的石桌处。 这石桌除后侧几丛竹子外,周围全无遮挡,任谁都能一眼望过来,却又不至于听见几人的对话,正是个谈事情的绝佳的好地方。 李货郎十分满意,于是孟琦便听到了他的打算。 原来他是想进一步扩大经营范围,将烤肠卖到其他镇子上去。 毕竟孟琦原先与他的契书上划定的区域早已写明,仅能在那几个较偏远的村子里卖,如今反响良好,他便不甘心只如此了。 他这算盘打得极好,毕竟他只一人担着些货便罢,又不用与其他人一般付那市金等花用,只要他腿脚好,便可走街串巷地卖给许多人家。 而他最近更是盯上了镇上的富贵人家,打算与那些人家的管家打好交道,如此甚至便不用那般麻烦,只要直接供货便好。 只是他之前却是与孟琦早已签好了契书,原本他也曾动了那偷偷卖与镇上人家的心思,可看了前些日子那夫妻俩的下场,他还是没敢下手。 其他人不知道那夫妻俩的身份,他可是知道的。 他附近几个镇子上他都走遍了,自然也曾在盘松镇看过那夫妻俩卖烤肠,也发现了那夫妻俩的烤肠似乎与孟琦的有点不同。 但他没有声张,因他自己本身便起了不好的心思,便只等着看这二人会不会被孟琦发现。 却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却再也没有看到那夫妻二人露面,他心下一沉,找人打听过后便知道那夫妻二人竟是进了大牢! 再加上那段时日孟琦没有再出来摆摊,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了,那他只能规规矩矩地来,希望孟琦可以同意他的提议。 苏氏随意看了孟琦一眼,便心下了然,于是她摇摇头:“此事怕是不行。” 第129章 面子 被如此果断的拒绝是李货郎没有料到的,他有些惊讶地看了苏氏一眼,接着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孟琦后,又不着痕迹地将目光定在了英娘脸上一瞬,如此才收回了目光。 孟琦觉得有些好笑。 仿佛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一般看向了英娘。 可惜英娘完全没接收到李货郎递给她的求助的眼神,而是专心致志地吃着桌上的云片糕。 她对生意一窍不通,跟着过来只不过是为了避嫌罢了,再说了,玉郎和苏姐姐讨论生意,哪里有自己插嘴的余地呢? 因此李货郎的目光瞟向她的时候,她正一口糕一口茶地吃得不亦乐乎。 李货郎见状微微蹙眉,默默收回了目光。 待看到孟琦的目光也投向了她,她却是会错了意,只以为孟琦对这云片糕也感兴趣,于是大方地将碟子推给了孟琦,还道:“这云片糕有些干噎,但就着茶吃还不错。” 孟琦笑了起来,接过云片糕,甜甜地道了声:“谢谢英娘姐姐。” 英娘忙摆摆手:“干嘛这么多礼,不过几片云片糕。” 见状李货郎也配合着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继续问道:“为什么不成呢?我能保证,我可以得到更多的收益,必然是原来的几倍。” 由于孟琦天天在家里念叨。如今苏氏也也已经懂得了不少,尤其那契书上的内容,可是孟琦和老爷子一起琢磨了许久的,她在一旁旁听那么久,多少也知道了个大概。 因此这回不用看孟琦,苏氏便能给李货郎答复:“之所以将区域限定在比较偏远的村子上,是因为这些镇上已经有了摆摊的人,如果同意了你的要求,那么人们大部分也许就会去买你那里的烤肠,而原来与我们签订契书在镇上摆摊的人的收益就无法得到保障了。” 毕竟李货郎那里售卖的是未曾经过烤制的烤肠,价钱自然是要比烤好的烤肠低一些。 原本烤好的烤肠,孟琦统一定价为两文钱一根,但也只是刚开业的头一个月有三文钱两根的活动,而李货郎那边的烤肠由于还要顾客们自己回家煎烤,则是一直按三文钱两根的价格售出的。 如此,若是允许李货郎在镇上大肆售卖,那么也许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在李货郎这里买了之后回家自己烤一烤。 孟琦一开始同意与李货郎交易,便是为了将这烤肠卖到那不经常来镇上的偏远村子里去,并没有打算让他在镇上叫卖。 李货郎有些焦急:“可是若是同意我在几个镇上卖,赚到的钱说不得比那些摊主们还要高上许多。” 李货郎不理解孟琦和苏氏的决定。 他从没见到过这等有钱不赚的人。 孟琦心下摇头,做生意不是这般做的,在她看来李货郎这般做法,就是在坑那些因为相信孟琦而在镇子上摆摊的人。 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且一开始孟琦就与李货郎交代清楚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如今怎么变卦了呢? 孟琦悄悄地瞥了一眼英娘——会是因为英娘吗? 看在英娘的面子上,孟琦终于松了口,她看似一派天真的模样,说:“娘亲,不如就同意这位哥哥在寒山镇上售卖吧?” 苏氏意会,跟着点了点头。 毕竟寒山镇作为她们的大本营,相比其他镇子上的摊子只有烤肠一种卖,不论是关东煮、烤冷面还是煎饼果子,都内容更加丰富、更有竞争性,如今来孟琦摊子上的人,已经很少有人会只买烤肠一样了。 见那娘俩态度坚决,最多只同意他在寒山镇上售卖,他只能点头应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眼瞅着这事儿再没有转圜余地,他耐着性子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待李货郎走时,看着他带了些郁色的脸庞,英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有些生气。 可英娘并不觉得孟琦二人有错,在她看来玉郎可能只是有点钻了牛角尖了,做生意嘛,总不能是每一桩生意都能做成的,想来玉郎过两天自己便能想通了。 于是英娘虽然担心地瞅了李货郎一眼,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会儿笑嘻嘻的拉着孟琦和苏氏二人:“走吧,外面凉,还是去我屋里坐着吧。” 说完她拉着孟琦和苏氏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她已经许多日不曾出门了,难得见到苏氏和孟琦来看她,她必定是要再好好多聊一会儿,才肯放她们走的。 看着英娘的笑脸,孟琦心中却叹了口气。 这李货郎,她瞅着却不像什么易与之辈。 回到英娘的屋中,孟琦还是没有忍住,有些好奇地问:“英娘姐姐,你既然早已有了未婚夫婿,为什么现在才结婚呢?” 毕竟英娘今年已有十八,对于古代的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很晚的了。 英娘却笑得一脸甜蜜羞涩,压低声音道:“我本也是想早点嫁给他的,还是玉郎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女子过早生育对身体不好,再加上父母又不舍得我这老来女,于是与玉郎告诉我他愿意等,这才一等等了我这么多年。” 这话倒是没错,孟琦心中对这李货郎有了几分改观。 孟琦正思索间,英娘又道:“如今之所以能定下了婚期,还是我父母主动松口,不然那呆子不知还要等上多少年。” 孟琦却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那李货郎若是心疼英娘,不想让英娘过早生育,孟琦还赞他是个好的,只是时常面对心爱的人,在她已经年满十八后,仍旧不主动提出成婚,还要由女孩子父母自己主动提出来,这样真的是喜欢英娘吗? 越看着英娘的笑脸,孟琦越觉得烦躁,于是忙拉着英娘的衣袖道:“好姐姐,不是说要给我看嫁衣吗?我等了这许久,怎么还不给我看?” 英娘知道是孟琦和苏氏想走了,虽然不舍,可还是点了点头,接着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守在门外的仆从道:“去将淑儿唤来,叫她也一同来看看我的嫁衣。” 知道苏氏和孟琦对于那淑儿的感观不好,于是她连忙转过头向二人解释道:“我之前已经答应了淑儿,要让她第一个看到这嫁衣,如今哪怕她犯了错,我也不好食言。” 孟琦和苏氏不在意的点了点头,不管淑儿再讨厌,也是英娘的小姑子,她们作为英娘的朋友,还是要留几分面子的。 于是没一会儿,那淑儿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糕点,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仿佛是已经忘记了之前与众人的口角。 英娘远远地听见她已经向这屋子里赶来,便将嫁衣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展开。 待淑儿赶到时,英娘刚巧将嫁衣展开,在场众人看到那华美的绣衣以及绣衣上精致的绣工,忍不住惊呼出声。 然而下一秒,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那淑儿像是跑过来没站稳一般,竟直直向那嫁衣跌了过去。 孟琦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了一把,然而淑儿手上的那油乎乎的糕点仍旧蹭到了那栩栩如生的鸾鸟尾羽上。 一室皆静。 孟琦冷冷看了她一眼,今日这一趟,她可谓是对李货郎和这叫淑儿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第130章 嫁衣 褐色的油污落在那精致华丽的嫁衣上,看起来着实刺眼。 英娘失魂落魄地望着那嫁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氏连忙安慰英娘:“好在是在尾羽末端,尚还能补救。” 孟琦却没有急着看向英娘,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淑儿。 淑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接着便发现了孟琦的目光,慌忙将嘴角拉下,哭得好不可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孟琦的目光冷了下去——这淑儿是故意的。 门外守着的仆从听见里头的动静,意识到也许是出了事,慌忙跑去向英娘的父母禀告。 待苏氏拉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英娘坐下,英娘这才流下了一滴眼泪。 接着眼泪越来越多,苏氏忙拿帕子帮她拭泪,那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孟琦已经不再理会那淑儿,而是也围在了英娘的身边,递上了自己的帕子,并道:“英娘姐姐不要哭了,若是再哭,眼泪滴到嫁衣上就不好了。” 这句话倒是十分好使,英娘闻言迅速地止住了哭泣。 苏氏在一旁接腔:“这嫁衣还能补,从今日开始绣,到你成婚那日应该还来得及。” 英娘使劲地抹了把脸上的泪,好使方才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一些。 默默观察了一阵后,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不行,污渍还是太大了,用绣补法也不容易遮住。” 苏氏生怕她再哭,忙道:“那便用叠绣法?对,叠绣法可行。” 英娘似乎也被劝动了:“可是,可是我怕来不及。” 苏氏一直以来将英娘当自己的小妹妹看待,此时忙道:“没事没事,我每日下了工来帮你好不好?” 淑儿被屋子的几人干脆的无视了个彻底,这回终于回过神来,一副委屈巴巴地模样,硬要插进苏氏与英娘的对话中。 “姐姐,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英娘没有理会她。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淑儿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由于她的靠近,眼泪又差点滴到英娘的嫁衣上。 英娘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淑儿,她虽然好性,可也不是个泥人,看着如今被淑儿弄脏的嫁衣,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冲她发火已经是极限了,可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凑过来,又差点将眼泪滴到自己的嫁衣上,令英娘忍无可忍。 待英娘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刚巧听到了英娘有些崩溃地喊:“淑儿,你能不能先闭上嘴?” 英娘的父母脸色大变,忙进了屋,尤其英娘的父亲,还未看到屋里的情况便先扬声道:“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快给淑儿道歉!” 英娘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凭什么?” 英娘指着淑儿道:“凭什么她弄脏了我的嫁衣,却要我道歉?” 英娘的父母此时才刚踏进这屋门,听得这话,英娘的母亲连忙上前,果见那精美的刺绣上多了一片明显的污渍。 英娘的母亲大惊,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再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她原本听到了女儿那句话也起了几分怒火,但她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知晓她是那等性子好的好孩子,定是被逼到急处。 只是英娘的父亲却是个急性子的,甫一听到女儿当着客人的面说出如此粗俗无礼的话,怒火便涌上了心头,只觉得让客人看了笑话。 可待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再看到那碍眼的污渍,英娘的父亲也说不出话来了。 说到底英娘能养成这般活泼天真的性子,定是被两个老人宠爱着长大的,如今看见自己女儿的嫁衣变成了这个模样,他们也着实心疼。 他们最是知道自家女儿为了这件嫁衣付出了多少心血,之前一绣就是一日,还是英娘母亲连着劝了好几日才有所收敛。 只是…… 看着淑儿惊慌失措的小脸,和屋内的客人,英娘的父亲还是道:“淑儿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吧。” 看着淑儿泪流不止的模样,英娘下意识便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过了。 毕竟淑儿也不是故意的,自己方才是不是吓到淑儿了。 可是……可是她费了这许多日子才将要绣成的嫁衣。 她花了许多的心思,自己设计了好几版的图样,最后才选择了这一款最合自己心意的。 如今却被淑儿这么毁了。 她看着自己的嫁衣,只觉得怒火不断的上涌。 再看向淑儿那张挂满泪珠的小脸,竟是头一次觉得她是如此的令人生厌。 淑儿凭什么哭?从始至终,这件事的受害者不都是自己吗?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当着未来夫君和苏姐姐的面如此斤斤计较,她应该宽和地原谅淑儿犯下的错,并表示自己不与她计较。 但是她看着自己的嫁衣,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总觉得若是自己说了,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于是英娘渐渐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却被孟琦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握在了自己的小小的手掌里。 英娘低下头,孟琦给了她一个笑。 像是汲取到了某些力量,英娘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只面色淡淡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也无法原谅她,还请玉郎带着她先回吧。” 李货郎皱了皱眉,这时才终于走上前来,仿佛是被英娘点了名后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出表态一般:“我知道你生她的气,我回去就好好教训她。” “只是,淑儿还是个孩子,淑儿日常就如此,略有些莽撞了。” 又宽慰道:“我知道你是重视我们的婚约,才如此重视自己的嫁衣,只是我不介意,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便好了。” 英娘皱起了眉,用有些失望的眼神望了李货郎一眼:“玉郎,你真心认为淑儿没错吗?”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眼淑儿,这才意识到那个原本总是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姑娘已经大了。 她不再是以前那般个子小小脸庞圆圆的模样了,她现在已经与英娘差不多高了。 是呀,淑儿原本也就只是比她小了四岁而已。 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于是英娘说:“玉郎,你真的认为她还是个小孩子吗?” 第131章 鸡汤棋子面 从英娘家出来已经有一会了,可孟琦仍旧还是在生气。 事情的最后,是李货郎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未婚妻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又拽着淑儿道了歉。 淑儿倒也没有说些别的,听话地赔了不是,看起来十分诚恳的模样。 只是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使得人莫名心里厌烦。 至少不说别人,孟琦就真的很反感那淑儿。 她可以确定,那淑儿就是故意的。 可是她想不通那淑儿为什么要故意弄脏英娘的嫁衣。 弄脏了英娘的嫁衣,对她有什么好处? 孟琦想不通,接着突然又觉得自己在这里琢磨淑儿行为的举动有些好笑。 毕竟有些人的下作是不需要原因的。 想通了这点,她就对英娘嫁给李货郎以后的生活不太看好了。 那李货郎虽然事事做得似乎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却使孟琦感到强烈的不适。 这个人长了一副文质彬彬的面孔,说着看似诚挚的话,却全身上下都能溢出来掩饰不住的虚伪来。 孟琦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她的第六感一向还挺准的。 正在孟琦沉思间,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串冰糖葫芦。 孟琦眨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苏氏。 苏氏又将糖葫芦朝孟琦的眼前递了递,孟琦乖巧接过,一口咬在了冰糖葫芦上。 伴随着轻微地“咔嚓”声,薄而脆的酥脆晶莹糖衣被咬开,好让牙齿触及到其下的新鲜山楂。 转瞬间酸酸甜甜地滋味就充斥了孟琦的口腔,让她的心情似乎也变得好了一些。 苏氏方才见孟琦闷闷不乐,如此才买了一串糖葫芦与她,只希望自己的小阿琦能开心些。 看着孟琦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苏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方才在英娘家的时候,她就十分担心孟琦因为给英娘抱不平,而贸然开口与那淑儿争辩,甚至直接开口说那李货郎并非良配。 她看出来了,孟琦十分不喜那李货郎以及其妹妹淑儿两人。 别说孟琦了,连她心底里都生出了几分反感。 只是这到底是英娘的家务事,他们不能参与。 世人常道“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若是孟琦说了那等话,怕是要被英娘家直接赶出去。 好在她的阿琦足够灵透,并没有说出那等话。 且她也算是看出了,英娘的一颗心早已挂在那李货郎身上,且两人又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这婚怕是必成不可的。 苏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不用想得那般悲观,毕竟那李货郎虽然一开始偏着妹妹了些,最后还是站在了自己的未婚妻子这边,将那淑儿训斥了一通。 那头孟琦却已经拉着苏氏的手飞快地跑向了一个卖面食的铺子里:“娘亲快来,这家卖的面着实好吃。” 正是上次孟琦曾与齐元修和孟琛二人来过的面食铺子。 不过待进了铺子里,孟琦却没有点如同上次一般的酱香软羊面,而是在那菜单上观察了许久以后,对苏氏道:“娘,不如我们尝尝这鸡汤棋子面吧!” 苏氏自然无有不可,任由孟琦去了。 此间铺子的掌柜还记得孟琦,毕竟三个孩子单独上他家铺子吃饭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更何况他本来便住在这镇上,如何不知道这“孟家小掌柜”的名号,于是当下便笑眯眯地道:“小掌柜今日竟有雅兴来我这小铺子,我这铺子里可是蓬荜生辉啊。” 孟琦听出了掌柜的在打趣她,不过她对这掌柜的印象不错,于是当下便得意地挺了挺胸:“好说好说,把你这鸡汤棋子面上一份予我尝尝。”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不过一会儿,便上上来一份香气扑鼻的鸡汤棋子面。 所谓棋子面,则是将面切成了菱形小片,似棋子大小,因此取名为棋子面。 孟琦低头看向手边的这一小碗由苏氏分给她的棋子面,轻轻嗅了嗅。 这香气却不似上次的酱香软羊面那般厚重,而是鸡汤所特有的清淡的香气。 碗中有零星的油花飘在透明澄澈的汤底上,小巧的棋子面有些凌乱的散落在碗中各处,翻动间常会带出有几块看起来便十分鲜嫩的鸡肉块浮在汤面上。 而这碗里除了鸡肉和面,还有一些细细的木耳丝和几颗枸杞,以及冬天必不可少的白菜细丝。 再配合上点点绿色的香葱,至少从视觉和嗅觉上,这碗面就让孟琦充满了期待。 孟琦毫不客气地舀起一勺,连汤带面的送入口中,鲜甜的鸡汤伴着滑爽劲道的棋子面滑入胃里,让孟琦的胃里似乎都温暖了起来。 一小碗面下肚,孟琦已经微微发汗,只觉得这胃里十分服帖,舒服得不得了。 那掌柜见孟琦用完饭,还又专门过来了一趟,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啊?” 虽是问话,但见他自信模样,便知道他胸有成竹,认定自己所做的面食定能俘获食客的胃。 孟琦也不出所料点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您是这个!” 那掌柜的一乐,也给孟琦回了个大拇指:“您做的那些烤肠、烤冷面什么的也是这个。”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只是这掌柜的说什么也不收孟琦和苏氏的面钱了。 两人推辞不过,只得将钱又收回了钱袋里,临走前,那掌柜的还说:“下次再带那两个小子来啊!” 孟琦点点头,回道:“下次来我的摊子上,我请你吃烤冷面!” 如此来回来拉扯了一番,孟琦与苏氏的心情已经彻底放了晴,终于在心中将那令人生厌的淑儿扔到了一边。 直到孟琦随着苏氏回到老爷子家中,孟琦都有些意犹未尽,那面铺子的老板做面属实是一把好手。 只是这一吃,却勾得她蠢蠢欲动,很想最近做些什么吃食出来。 正在这时,苏氏有些感叹的声音传来:“再有十来天,就又要过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孟琦听得这话,眼睛却“噌”地一下亮了起来,要过年了,自己是不是该晾些腊肉腊肠了? 第132章 做腊味 孟琦去年就忘了做些腊肉和腊肠,因此在外头买了一些回来,只是她觉得这味道总是有点欠缺了些。 今年还是自己做吧! 于是第二日,孟琦起了个大早,准备制作腊肠。 腊肠的做法与烤肠可不同,虽然都是肠状,可内里的东西却大不相同。 腊肠的做法多种多样,孟琦今年打算做两种味道。 一种广式腊肠,一种川氏的麻味腊肠。 想到这里,孟琦再次叹了一口气,要是有辣椒,那么她便可以做麻辣香肠了。 好在只有麻味的青花椒腊肠也十分好吃,足以慰藉她吃不到麻辣味腊肠的心。 孟琦的猪肉选择的了三肥七瘦和二肥八瘦的两种。 其实以孟琦本人的口味而言,她更喜欢瘦肉多一些的,但是家里的老爷子和孟琛则更喜欢肥肉稍多一些的,为了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自然是要两种都准备上一些。 只是这切肉也是个大工程,这次孟琦没办法叫家中的仆从来了,因为这腊肠的肉可不能一味剁成肉糜,而是要耐心的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或者小块,以那些仆从们的手艺,肉糜可以做得到,可均匀就不一定了。 于是这事还得孟琦自己来。 当然这么多肉,只孟琦一个人自然是不成的,她果断地叫了老太太、麦穗和舒云过来帮忙。 舒云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达到孟琦今日的要求已经不在话下,至于麦穗和老太太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已经做惯了的人,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孟琦思索了一下,硬是又将齐元修和孟琛拉了来。 齐元修好歹以前是学过一点武艺的,又曾在孟琦这里学过酸菜鱼,后面做的时候已然有了几分模样。 而孟琛作为孟琦的亲哥哥,已经在孟琦人手不够的时候被毫不客气地叫来帮过好几次忙,因此也能勉强算得上合格。 料想这两人虽然可能切的会慢些,但也应是能达到孟琦的要求的。 齐元修有些不情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你是知道我的,我切得实在不好。” 孟琦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之前是谁说自己的武功极好,还说日后定要当个侠客行侠仗义,如今竟连区区几块猪肉都切不了吗?” 齐元修一听,虽然知道孟琦是为了激他,可有的时候激将法之所以有效,就有效在你哪怕知道前面是个陷阱却也还是得往下跳。 齐元修觉得他丢不起这个面子。 他必须要证明自己。 眼看着齐元修已经挽起了袖子,孟琦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将不情愿写在脸上,但也颇有几分恹恹之色的孟琛,声音陡然甜软了许多,拉着孟琛的衣袖道:“阿琦真的切不过来,哥哥帮帮阿琦好不好?” 孟琦已经许久没有在孟琛面前撒过娇了,如今看见孟琦竟然连大招都使了出来,他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阿琦真是太可爱了! 于是他笑眯眯地表示:“哥哥当然会帮阿琦了”,便乐颠颠地也拿起了刀。 果然,虽然这两人被拉来的时候颇有几分不情愿,但在孟琦不住的激将法和夸夸,很快就迷失了自我,满眼只能看见面前的肉。 呵,不过如此。 孟琦得意地一扬眉,便也埋头快速地切起了肉。 要知道这肉可不少呢! 好在人多力量大,这肉没多久就被切好了。 其实若是吴厨娘在这里,她都不用再叫孟琛和齐元修过来,只是临近过年,吴厨娘也是十足地忙碌,且孟琦自认为该教的已经给吴厨娘教差不多了,于是前些日子便不再让吴厨娘来了。 毕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吴厨娘又不是那等傻的,留在这里主要也是为了报孟琦的恩情,希望可以帮她减轻负担。 可孟琦现在已经有了麦穗和舒云的帮忙,又将那制作烤肠的活计交给了杏花村,如今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忙碌了。 只是吴厨娘走之前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弟子的责任。 孟琦却不在乎这些,只觉得吴厨娘将那么大一个女儿都赔给了她,已经很够意思了。 收回纷飞的思绪,不耐烦地打发了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后,孟琦假装没有听到齐元修嘟嘟囔囔地说她“用完就丢”,继续做起了腊肠。 她先做的是口味经典的广式腊肠。 广式腊肠的配料十分简单,只需要盐、酱油、白糖、酒这几样。 只是做腊肠的酒,非得是烈酒才行,于是老爷子的酒坛子又遭了殃。 这次甚至不是孟琦偷偷拿来的,而是她光明正大的带着老太太从他书房外的那棵树下挖的。 老爷子眼睁睁地看着孟琦在那里挖,在一旁气得干瞪眼,却也毫无办法。甚至临走的时候,孟琦给了老爷子一个挑衅的眼神,老爷子也无可奈何。 因为他看见了自家老妻那凉飕飕的目光,冻得他迈不开步子。 老爷子心中萧瑟,觉得今年的冬天实在是比往年更冷一些。 孟琦打开了从老爷子那里抢来的酒坛闻了一下,很快便挑起了眉——就是这个味儿,拿来做腊味肯定错不了。 把方才切好的肉片取适当放入盆中,将其与足量的盐、酱油、糖和酒一同混合均匀。 做广式腊肠,糖的用量是十分大的,好在如今的孟琦生活已经宽裕了不少,不然用了这么多糖她还是会心痛的。 将这盆广味的翻拌均匀,孟琦便任其腌制,开始着手准备麻味腊肠的腌料。 麻味的腊肠麻味的主要来源是花椒和麻椒,麻椒又叫青花椒,这两天孟琦足足跑了好几家香椒铺才找到它,如今被孟琦珍惜的拿了出来。 青花椒味的腊肠所需要用到的调料就要多一些了,在广式腊肠的基础上,还多加了些姜末和花椒青花椒。 当然,白糖也不用如广味的那般放上许多,毕竟这川氏的青花椒腊肠还是以咸味为主,加些白糖不过是为了平衡咸度,并增加一丝风味罢了。 如今两种腊肠的内馅都已经同各式各样的调料翻拌好,只等着静静腌制两天,便可以灌进肠衣里了。 除了腊肠,孟琦还预计着腌一些腊肉,而腊肉的做法,又与腊肠完全不同了。 只见孟琦将八角、香叶、桂皮等做肉的老几样放入锅中,炒出香气后再将酱油、盐、糖等放入,待腌料汁中的盐与糖完全融化后放在一边。 等腌料汁终于冷却后,孟琦倒入足量的酒,又放入了方才已经切成大约一寸宽、十寸长的肉,让其好好地浸泡在腌料汁内。 将这一切都做完,孟琦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如此只用等这些肉腌透入味,就可以挂起来晾晒了! 看着这么多肉,孟琦的心情十分美丽,简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133章 相约散心 腊肠的腌制时间稍微短一些,不过只腌制了两天,孟琦便将那些肉都灌进了肠衣里,挂到通风的地方晾着去了。 而腊肉腌制的时间就要更长上一些了,足足腌制到第四天,孟琦才将腊肉拿出,同腊肠一起挂了起来。 除了腊肉和腊肠,孟琦最近还抽时间做了些腊鸡翅和腊鸡腿,这两样相比较腊肉和腊肠就简单多了,不论是腌制的时间还是挂起来风干的时间都短得多。 如今老爷子家的院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腊味,一阵风吹过就能传来阵阵肉香,端的是一副让人口齿生津的景象。 这“酒池”虽然这辈子应该是见不到了,“肉林”现在倒是就可以看看。 只是现在还只能看,大概直到除夕前才能吃到嘴里。 于是最近无论是谁经过这院子,都忍不住抬头多瞅两眼,再在心里估摸一下大概还能有多久才能吃到嘴里。 然而日子过得飞快,除夕眨眼间就来到了眼前。 孟琦提前几日就已经歇下了,看着满院的腊味,她今年却想吃些与众不同的。 于是这日一早,孟琦就与老太太一同出门溜达,以期能找到让她们觉得惊喜的食材。 哪怕不能找到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权当陪着老太太出门散步了。 老太太如何不懂孟琦的心思,只觉得自己这孙女儿真是贴心懂事。 老太太兴致来了,就去齐家叫了周老夫人一同出来。 周老夫人并不常出门,虽然程氏也时常拉着她一起出门,可她认为程氏到底是年轻人,需要有自己的社交,总跟自己在一起怕是很多时候都玩不尽兴,于是十次里倒是有五次都拒绝了她。 目前在这寒山镇上,她也就只老太太一个好友了。 因此一听到自己的好友叫她出门,她就忙不迭地起了身,边整理自己地衣服边问身边的嬷嬷:“书梅,郑妹妹约我去哪里?” 老太太正是姓郑,只比周老夫人小了两岁,周老夫人日常都称她为郑妹妹。 书梅嬷嬷面上带着笑回道:“郑老夫人今日是带着孟姑娘一起来的,说她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只是约您出去转着散心呢。” 周老夫人手上一顿,放下了手上的原本选中的一根鎏金簪子,转而拿了一根模样朴素的乌木簪簪到了头发上——既是随便出去走走,那她是不是不用打扮地太过隆重? 周老夫人检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确认衣物已经足够整洁而不失礼之后,便步伐轻快地转身出了门。 难得的,周老夫人的心中竟有几分雀跃。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自己没有这么轻快地出门了。 既不用戴那些繁琐的首饰,也不用过度注意自己的举止。 可以毫无目的地出门同自己的好友散一场漫无目的的步,而不是为了去哪个商铺巡视或者去那个宴席应酬。 周老夫人临走前犹疑了一瞬,在书梅惊讶地目光中,她握住了书梅的手:“书梅,走,我们一同去。” 两双皱纹交错的苍老的手握在了一起,书梅微微睁大了双眼,反射性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奴婢……” 却被周老夫人更紧地握住了手:“书梅,你陪我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在我心里你同我的姐姐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书梅的年纪也不小了,为了更好的照顾周老夫人,她比周老夫人还大了三岁多,在周老夫人才七岁的时候就来到了周老夫人的身边,又随着周老夫人陪嫁过来,情谊早已非同寻常。 书梅眨眨眼,将眼底的晶莹逼退回去,笑着说:“好。” 只是临走前,周老夫人左思右想,还是将齐元修也叫了出来。 毕竟若是买的东西太多了,还是得叫个人拿东西。 若是叫上仆从,怕老太太和孟琦感觉不自在,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孙子好用。 就是可惜孙子年龄还是有些小了,不然还能拿得更多。 老爷子前日便给几个孩子放了假,齐元修这些日子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如今被周老夫人硬生生从床上叫起来,整个人还有些懵。 不过没关系,冷风一吹就清醒了。 老太太和孟琦正在温暖的厅中等着周老夫,见周老夫人拉着书梅出来,老太太一愣,便笑了起来:“这位老姐姐怎么称呼?” 书梅有些不自在,自己不过是一个奴婢,怎么当得起这声老姐姐? 书梅正要开口,周老夫人就抢先了一步,说:“书梅与我同姓,比我大两岁。” “书到岭头梅恰动,一枝应伴一篇来。”*1 老太太笑道:“真是个好名字,不知道我日后可能称您为梅姐姐?” 书梅下意识看了周老夫人一眼,才又回过头来,冲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敢不敢,我不过是一个……” 奴婢二字尚未说出口,她便看见了周老夫人皱起的眉,于是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露了一个有些拘谨的笑来:“好,那郑老夫人您……” 老太太佯装生气:“我都叫你做姐姐了,你怎么还叫我什么老夫人。” 书梅有些感动,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怎么称呼您?” 老太太爽朗一笑:“哪有什么称呼不称呼的,同周姐姐一般叫我郑妹妹就好。” 书梅笑了,她说:“那……郑妹妹,我们走?”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走吧走吧,再晚就只能挑别人剩下的了。” 再一看孟琦和齐元修,早就跑到前面去了。 周老夫人左手被老太太拉着,右手还不忘拉着书梅,心中颇有点忐忑。 要知道这还是她头一次跟着人去买菜呢。 毕竟不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她都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每日的食材自然是由下人们采买了直接送到府上,如今日这般同好友一起出门买菜,还真是头一遭。 她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些期待出来,随着老太太的步伐一起加快了脚步。 书梅望着自家老夫人越走越快,竟是一副已经完全将往日的端方抛之脑后的样子,有心开口提醒,但看着自家老夫人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和期待,她又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甚至跟着两人一起,快步走了起来。 第134章 逛早市 好在今日起得已是足够早,如今几人耽搁了一阵出来倒是还算不上晚。 冬日里的菜蔬并不多见,但也是有个别卖洞子货的,星星点点的绿意点缀在街道上,叫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只是这洞子货却不是便宜的,孟琦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有那不错的便也停下挑拣一番。 比如面前就有一个中年男子挑着担子,担子两端的篮子里是满满当当的胡瓜。 这胡瓜看着虽然小了些,却是个顶个的脆嫩水灵,带回去调些凉菜或者腌些小腌菜十分不错。 孟琦挑了五斤,在豪爽地付过了钱以后,孟琦心下感叹,去年的时候她们尚还吃不起这等洞子货,但现在自己已经能面不改色的买下五斤了。 周老夫人则是被老太太拉着,看什么都新鲜。 只是她到底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面上一派从容,瞧着毫无异样,只是时不时地同老太太和书梅嬷嬷悄悄耳语几句。 走着走着,周老夫人便发现了一样自己有些眼熟的菜蔬,但是这些菜蔬在她眼里都长得差不多,此时她也疑心是自己认错了,因此只能小声地询问老太太和书梅嬷嬷。 老太太抬眼望去,只见那边一个打扮得干净利索的妇人挎着一个篮子,如今正将篮子从自己的肩上卸下。 那篮子里的菜蔬被理得整整齐齐,整枝呈现出一种鲜嫩的绿色,叶片呈羽状分布在茎的两侧,叶尖微微翘起,整体看起来生机勃勃,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特殊清香。 而齐元修不愧是周老夫人的亲孙子,只见他这会也指着那夫人的篮子,大声问孟琦:“阿琦,那是什么?” 孟琦一看,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那妇人此刻也笑眯眯地开了口,说话间还带着些蜀地口音:“这是豌豆尖,几位要不要买上一点?” 孟琦急忙拉着齐元修冲了上去,差点将齐元修拉的一个趔趄,不过她却管不了这许多,她赶忙扬声道:“这一篮子我都要了!” 在场几人一惊,周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怀念地道:“原来真是豌豆尖啊。” 那妇人大喜,孟琦生怕被别人抢了,赶忙爽快地结了帐,又毫不客气地将这一篮子豌豆尖递给了齐元修。 齐元修倒也自觉,也许是跟孟琦相处了许久,早已经习惯了孟琦的压榨,甚至已经主动伸过了手去,将那篮子提在了手上,嘴上还不忘念叨着:“阿琦,你买了这么多,这豌豆尖是不是很好吃?” 孟琦重重地点了点头:“吃法可多了,这东西最是鲜嫩好吃,随便烫烫都是一等一的美味。” 想着豌豆尖的多种吃法,孟琦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那边的书梅嬷嬷张了张嘴,正准备上前去将那篮子接到自己手上,却又被周老夫人拉住了。 周老夫人拉着她:“书梅,我们去那边看看。” 书梅知道周老夫人一是不想让她插手,二是不想累着她,于是便不再多事,只有些感动地应下了。 其实书梅嬷嬷同舒云一样,周老夫人早已将她地卖身契还给了她,只是她这大半辈子都已经习惯了照顾她的小姐,再一直看着小姐嫁人变成夫人和老夫人,以前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而周老夫人以前虽然已经放了书梅嬷嬷和吴厨娘的卖身契,可实际上自己与这二人的日常相处上却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看到了孟琦和舒云的相处,这才反思起了自己,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 既然在她自己的心中已经早已将书梅和吴厨娘当成了自己的好友和家人,就应该对他们更好些,也不应该让她们再自称自己为奴仆。 自己还得试着再对她们更好些才是。 不知不觉间,孟琦一家已经影响了周老夫人许多。 那边孟琦已经看到了那边逸散出来的乳白的带着食物香气的雾气,忙拉着齐元修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喊:“外祖母!老夫人!还有梅婆婆,快来啊!这边有好吃的!” 孟琦和齐元修早就认出来了,那边是他们上次吃过的味道很不错的馄饨。 而再往那边,是卖菜盒、卖豆花和卖油炸鬼的。 闻着食物的香气,孟琦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几声。 其实她之所以有早起的动力,至少一半的原因都在于这早市上的吃食给她的诱惑。 嗯……先吃一碗馄饨,再来一个菜盒,可是油炸鬼配豆浆她也想吃……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齐元修,齐元修也正好向她看来,两人嘿嘿一笑,都明白了对方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那就各买一份,一人一半! 老太太几人腿脚再是硬朗也到底是年纪大了,哪里能跑得过这两个孩子,等三人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孟琦和齐元修已然是已经同老板娘点过餐了。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点了孟琦的额头一下:“臭丫头,跑慢点,要累死外祖母不成?” 孟琦不说话,只腻在老太太的身边笑,老太太见状,更是什么火也发不出了。 不仅发不出,还甚至有些诡异的欣慰。 小孩子嘛,有活力是好事。 她的孙女能跑这么快,可见身体是已经大好了。 周老夫人却没看自己的亲孙孙,只有些眼热的看着孟琦。 哎,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自己的孙女该有多好。 接着又略带些嫌弃地看向了齐元修,见他正伸长脖子看着一旁摊子上的菜盒子傻乐,心中叹了口气。 她的孙子以前看着还挺聪明的,怎么最近看着越发傻气了呢? 天天只知道吃。 这就是周老夫人双标了,要说天天想着花样吃的,应该是孟琦才对。 还好没等周老夫人在心里嫌弃自己的孙子多久,齐元修的魂就被拽了回来。 原因无他,老板已经陆续给几人面前摆上了馄饨。 周老夫人自从嫁人后,几乎再也没有来过这路边的小摊用过饭,就连出嫁前,她都是在自家哥哥的带领下,与书梅偷偷溜出来吃的。 而这样的机会一向难得,如今想来,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相视一笑,均是有些怀念。 碗里的汤汁泛着淡淡的乳白,一个个圆滚滚且皮薄馅大的馄饨在汤水中浮沉,瞧着便是十足的诱人。 老太太率先舀起一枚馄饨,轻轻咬开,接着便是赞不绝口。 她的目光瞟向孟琦和齐元修,打趣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会吃。” 孟琦和齐元修两人只当这是夸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是的!我们就是会吃! 三个老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笑出了声。 第135章 一起过年 等几人吃过饭买好菜后,老太太又诚挚地提议第二日的除夕两家一起过。 去年程氏、周老夫人和齐元修在齐府的除夕其实也过得极为冷清,毕竟在寒山镇除了孟琦一家实际上他们也没有什么其他关系亲近的人家了。 这除夕毕竟是一家团聚的日子,他们也不好贸然去对方家中打扰。 可今年就不一样了,今年是老太太主动邀请,且经过了又一年的相处,老太太和周老夫人的关系也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尤其今日几人出去逛了早市,更是觉得关系又贴近了几分。 于是在听到了老太太的邀请后,周老夫人颇有些受宠若惊,只是她仍有些迟疑:“会不会太叨扰了些?” 虽然她很感动,也很期待,但毕竟这可是除夕。 会不会打扰了对方一家人相处? 老太太向来是个好相处且爽朗的人,于是她哈哈一笑,拉过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的手拍了拍:“我是真喜欢你们的性子,也真的将你们当作自己的老姐姐看待。” 接着她叹了一口气:“毕竟已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找个对胃口的老姐妹也越来越不容易了。” 又道:“再说了,云虹本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心中她与我们自己家的孩子也早已没什么两样了,修儿又在我那老头子那里念书,我那孙子孙女也与他天天粘在一处,处得如同亲兄弟一般。” “我们两家,说是两家人,其实与一家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其实老太太没说的话是两家人都子嗣凋零,亲人不丰,更甚者齐家的那些亲戚有还不如没有。 如此两家分开过,总是有些寂寥。 还不如合在一起过,互相借几分热闹。 只是这话太过戳人心窝子,却是说不得。 但周老夫人又哪里不知道呢,且她本也是个直爽的性子,于是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老太太的邀请:“看来是我迂了,还是郑妹妹你通透,那今年我们两家就一起过。” 既然是要一起过除夕,那自然是要一起守夜的,如此老爷子家就不合适了,自然是要去齐家的。 毕竟老爷子家目前是怎么都住不下这么多人的。 齐元修听说了以后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这可真是太好啦!” 去年只他们祖孙三人在一起过了年,齐元修其实是觉得有些无聊和孤独的. 毕竟家中就自己一个小孩子,往年在江寰府的时候虽然他与那些堂兄堂妹的大多数玩不到一起去,可也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如今到了寒山镇,虽然认识了孟琦和孟琛,但过年的时候见不到自己的小伙伴,还是有些无趣。 于是他去年便问过周老夫人:“祖母,我能不能找阿琛和阿琦玩啊?” 他还记得祖母听到这话,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他们也有他们的亲戚要走,我们不好打扰他们。” 对哦,他们有亲戚要走。 齐元修当时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突然有点想念江寰府了。 可他知道他自己不能说出来,娘和祖母会伤心。 因此去年的新年,是齐元修过得最不开心的一个新年。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今年的新年与去年相同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从老太太这里得到了一个这么好的好消息。 于是他欢呼了起来,拉着孟琦跑去苏老爷子家找孟琛,好告诉他这一个好消息。 孟琛倒是比齐元修自觉得多,只放任自己睡了一天的懒觉,今日便早早地起床看书了。 今早孟琦本想叫他一起去,但发现他在看书后,倒不好再打扰他了,于是便只跟老太太两个人走了。 于是直到齐元修拉着孟琦闯进他的屋子,孟琛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可是馄饨、菜盒、豆浆和油炸鬼啊! 他们两个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吃了?也没想着给自己带一点? 孟琛有点生气,可这气他又不舍得冲自己的妹妹发,于是便全冲着齐元修去了。 “果真是今不如古,想那古时羊左之交,而今……” 孟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齐元修一眼,“呵”了一声。 他知道他是酸了,可他不承认。 齐元修有些懵,接着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所谓羊左之交,是形容战国时一对好友之间的深厚情谊。 故事的主人公羊角哀和左伯桃相约一同去楚国施展抱负,但当时正值隆冬,他们携带的干粮和衣物已经不足两个人食用,于是左伯桃把衣服和干粮都让给了羊角哀,最终自己冻饿而死。 孟琛这是讥讽他呢。 换句话说,孟琛这是吃了醋了。 于是齐元修也发觉自己做得似乎有点过分了,不仅把孟琛扔下了自己和孟琦去了早市是独食,去了之后也没有给他带些回来,还在他面前炫耀了一番。 但齐元修为什么要在孟琛面前炫耀?那不就是为了看他如今这个反应嘛。 于是齐元修打算更过分点。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理直气壮道:“谁叫你的手迟迟好不了,又拿不了东西,叫你去干嘛?” 言下之意是他可是出卖了劳动力的,他值得。 倒是对周老夫人叫他去的心思揣摩得十分到位。 孟琛好悬没气死。 如今周围所有人里头,也就齐元修会这么大剌剌地提及自己的右臂。 虽然自己并不在意,可这厮是真气人啊! 于是孟琛怒道:“我这可是为了保护家人受的伤。” 说完有些委屈,阿琦都不帮着自己说话吗?就看着齐元修这厮这么说他? 谁知他一转眼,才发现自己的好妹妹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齐元修也知道分寸,怕再气下去将孟琛气了个好歹,笑嘻嘻地道:“对对对,那大英雄还计较这点小事吗?” “多大的事呀,下回再一起去呗。” 孟琛看着齐元修的嬉皮笑脸,恨恨转开了头,只觉得误交损友,追悔莫及。 而孟琦现在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孟琦才不傻呢,在孟琛刚开始嘲讽齐元修的时候她就悄无声息却迅速地退走了。 她才不想夹在这两人中间。 抹了一把因为快速离开跑出的汗,看着忙拉她坐下的舒云,孟琦轻轻呼了一口气。 还是女孩子好啊! 第136章 除夕前夜的准备工作 告别了齐元修和周老夫人以及书梅嬷嬷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孟琦打算先着手处理一下那些黄瓜。 今天在早市上买的食材品质都非常好,孟琦抓起一根黄瓜,虽然小了点,但这黄瓜表皮呈浓郁的深绿色,覆盖着短而粗的瓜刺,瓜蒂部分也并无丝毫干瘪或萎缩的状态,轻轻按压瓜身,也是硬实而略微富有弹性的状态——从方方面面都能证实这是一个新鲜的好黄瓜。 握着这根黄瓜这么久,孟琦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了,索性将这根黄瓜随意洗了两下便放进了口中。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一股清新的黄瓜香气在孟琦的口中散发,咀嚼起来果肉紧实而饱满,而属于黄瓜的独特脆爽,让这根黄瓜吃起来感觉十分畅快。 孟琦突然后悔没有再多买一些。 想到这里,孟琦摇了摇头,自己还是太过贪心了,这足有五斤的黄瓜已经可以腌下不小不少腌菜了,更别提如今她的冰箱中还有大概三斤的黄瓜存货呢! 经过这两年的试验,孟琦已经发现了她的冰箱具有强大的保鲜功能,一般的那些食物放在她的冰箱冷藏层内,足足可以保鲜大半年的时间。 倒是刚好足够她将许多春夏所特有的食材存在冰箱于物资匮乏的冬季使用。 再加上在老爷子家搭建好的温室。如今 孟琦这冬天的食材十分丰富,供一家人生活已是绰绰有余。 而冷冻层就更不用说了,至少能保存一年多,只是虽然解冻后看起来与放入冷冻室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孟琦到底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总害怕冻久了对食材不好,因此,往往最多也就是半年,便足以让她将冷冻室的东西更新一遍了。 因此,今日孟琦拿着这些小黄瓜,毫不吝啬的将其全腌了腌菜。 黄瓜的腌制十分简单,孟琦将这些黄瓜洗净全切成条状,切好后放入一个准备好的大盆中,加入适当的盐,静置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与此同时,孟琦另寻了一个大些的碗,在碗中放入姜末、蒜末和适量的茱萸,又加入了一些白糖、酱油、盐、醋和水,待这一碗液体搅拌均匀充分溶解后,腌料便完成了。 等盆中的黄瓜腌出了水分,孟琦将腌出的水分沥干,再倒入方才调好的腌料,确保腌料足以没过这些黄瓜条后,这小黄瓜的腌制便已告一段落。 如此做完小黄瓜的腌制工作后,孟琦才放心地放任自己去睡觉。 …… 一觉醒来,时间便已经来到了第二日。 这日已经是除夕当天,孟琦几人结结实实地睡了个懒觉,才起床准备一家子的早饭。 她先查看了一下昨日腌制的小黄瓜,轻轻用筷子捻起一条放进嘴中,很快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黄瓜十分清新爽脆,拿来佐粥最是合适不过了。 孟琦今日打算给家里人做八宝粥喝,毕竟早上是一个多么适合喝粥的时间。 八宝粥的食材十分丰富,十分得孟琦的喜爱,尤其家中有两个老人,和她与孟琛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正适合给一家人当早餐。 孟琦的目光扫过案几,只见其上已经在舒云的帮助下整齐摆放好了米香浓郁的上好糯米、红如朱砂的红豆、色泽乳白小巧玲珑的薏仁、圆润洁白看起来十分饱满的莲子以及香甜红润的红枣、棕褐色的桂圆肉干和饱满的红皮花生。 孟琦掰起指头数了数,皱起了眉。 咦?怎么还是少了一种? 即使已经有了七种食材,孟琦仍旧觉得不够,定要凑够八种才行。 于是她在厨房中环视了一周,最后选中了幸运的黑豆做她这八宝粥的第八种食材。 黑豆具有养血平肝和健脾利湿的作用,可谓是一种很懂事的好豆子,将它加到自己这八宝粥里准没错。 孟琦挽起衣袖,将这八味食材一一洗净,随后,把它们放入清水中浸泡,又转过身点燃炉灶,将除了红枣与桂圆儿之外的所有食材毫不犹豫的下入锅中,再一次性加够了足量的水。 火焰烧灼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孟琦与舒云没有说话,只飞快而娴熟地将红枣去核。 这红枣的品质也很是不错,个头十足还肉厚核小,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枣香,孟琦简直都已经能想象将它放进粥中是多么的美味了。 随着水温逐渐升高,缕缕热气从锅中冒出,各色食材翻滚间,已经逐渐开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当然并不是任由他自己熬煮便可,孟琦让舒云守在灶旁,不时用勺子轻轻搅拌以防粘锅,直熏得舒云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而孟琦本人当然也没有闲着,只见她又拿出了一个大盆,以沙姜、陈皮、八角、葱姜、盐、糖、酱油等调料腌制了一大盆鸡翅。 除了这些鸡翅,孟琦又拿出一个碗,接了水后装了满满一碗的花皮芸豆。 舒云有些疑惑——这会儿才开始腌制食材 ,会不会不够入味呢? 还有这芸豆是拿来干什么的? 迎着舒云好奇的目光,孟琦却卖起了关子,有些调皮地道:“我现在可不能告诉你,这鸡翅和芸豆我晚上会拿到齐家去,等到晚上我们再吃。” 舒云一向乖巧,孟琦既然说不告诉她,她便也没有再追问。 总之阿琦做的东西一向是好吃的。 除了这盆鸡翅,孟琦还快手快脚地切了好些土豆丝和番茄,以及一些酸豆角,打算一会炒些番茄土豆丝和酸豆角肉末配粥吃。 待孟琦忙活了一通,锅内的粥也终于煮至半熟,此时舒云才慌忙放入红枣和桂圆肉,接着继续用小火熬煮。 在放入了桂圆和红枣以后,这八宝粥的香气逐渐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馋得孟琦二人口水不断分泌的时候,这八宝粥终于快要熬煮到位了。 孟琦掀开锅盖,加入适量的冰糖,看着冰糖在锅中慢慢融化,与粥融为一体后,这锅粥总算熬成了。 粥终于熬成,孟琦也快手快脚的将自己准备好的几道菜炒好,便由舒云叫众人吃饭了。 孟琦先盛出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八宝粥,只见那粥色泽整体已呈现出一种略深的紫红色,所有食材均都炖煮到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整个鼻腔内都充溢着浓浓的甜香。 这八宝粥定然错不了! 孟琦美滋滋地舀了一碗又一碗,对于一会儿将要享用的早饭十分期待。 第137章 八宝粥和薄饼 屋内弥漫着八宝粥的浓郁甜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每人面前都摆放了一碗色泽红润质地粘稠的八宝粥。 而桌上则是几盘用于佐粥的菜肴,有酸豆角肉末、番茄土豆丝、一大盘腌黄瓜条和京酱肉丝。 当然还有一叠薄饼,好让大家可以卷着吃。 不过今日的这些菜肴中,最费功夫的还得是那碗八宝粥。 “外祖父,外祖母,快尝尝,今天的八宝粥我可是下足了功夫。” 孟琦有些得意地喊着,非要让大家先尝一口面前的八宝粥不可。 老爷子眉毛一扬,依旧是那副偏要与孟琦作对的姿态,赶忙夹了一筷子腌黄瓜条,“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嗯,不错,这腌黄瓜条虽然只腌了一个晚上,但也十分入味,整根黄瓜条清脆可口,酸甜中带着微微的辣意,味道很是清新。 对于老爷子这种刺头,孟琦一向选择忽视,只淡淡的转开了眼,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老太太和苏氏。 虽然老爷子并没有从孟琦那里得到他想要的反应,但他也不生气,毕竟这腌黄瓜条也是真的好吃。 老太太笑眯眯地舀起一勺碗浓稠的八宝粥,红枣的栆香、桂圆肉的糯、薏仁的清爽和糯米的米香等完美的混合在了一起,微甜的粥水并不让人感到腻味,而是很好的安慰了她饥肠辘辘的胃肠。 老太太脸上满是欣慰:“阿琦的手艺愈发不错了,这一碗粥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光喝粥也过于单调了一些,好在桌上还有许多菜肴,众人纷纷拿起薄饼,将自己喜欢的菜肴夹在薄饼中,再狠狠的咬上一大口,很是满足。 只是孟琛的右手虽然目前已经可以拿一些小东西了,可卷薄饼的动作还是有些精细了,只见他刚卷好一个薄饼,还没来得及放进口中,夹好的内馅便从另一边漏了出来。 孟琦就坐在他的旁边,却没有直接上手帮他卷好,而是自己在他面前耐心的操作了一遍:“哥哥你看,要这样先将菜放进去,却不要急着直接将它卷起来,而是要薄饼的底部这一边翻上来,给它托个底,再卷起来。” 说话间,孟琦已经卷好了一个漂亮又结实的薄饼,还专门晃了两下,给孟琛看看自己的卷的饼有多么的坚强。 孟琛看会了,从善如流地又重新卷了一遍,终于,他也得到了一个完美的卷饼。 当然若是不想吃卷饼,直接将这些菜夹起来就着粥吃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腌黄瓜条色泽翠绿,咬起来嘎吱作响,味道也是经过老爷子亲自验证的好吃,足以打开众人的胃口。 番茄炒土豆丝的色泽十分抢眼,红色的番茄与金黄的土豆丝相互映衬,酸甜的番茄汁裹着爽脆的土豆丝,滋味是一如既往的好。 酸豆角肉末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酸豆角腌制得恰到好处,脆嫩中带着微酸,与鲜嫩的肉末一同炒制,每一口都让人食欲大增。 而那京酱肉丝就更不必说了,浓郁的酱汁挂在每一根肉丝上,在光线的照耀下显示出油润的光泽,吃进嘴里也是甜咸交织,再配上京酱肉丝中必不可少的葱丝,则又多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葱香。 今天过节,一家子更加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大家其乐融融的聊着天,吃着饭菜,喝着八宝粥,感觉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今日众人都起得晚,因此这顿饭算是早饭与午饭一同吃了,眼见着面前的八宝粥见了底,孟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在小院中溜达了一圈,又照例去看了看暖棚中正茁壮成长的蔬菜,心中颇觉欣慰。 众人聚在一起聊了聊天,又各自歇息了一阵,时间便已经到了傍晚,便终于起身,穿戴好披风,踏出家门。 他们可没有忘记,今日可是与齐家约好了要一同守岁的。 走在路上,家家俱是张灯结彩,人们面上都带着笑,甚至还有那心急的小孩儿,早早的便偷偷拿了家中的爆竹来放上一放。 但这爆竹的动静却是藏不住的,待他放好了爆竹,亲娘的巴掌也来到了他的臀边。 只是这大过年的,到底不好打孩子,于是他娘亲的手险险地顿住了,努力地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样子等过完年这账还得找回来。 好生看了一通热闹,孟琦几人也终于来到了齐府大门口,而齐家的大门早已敞开,看到孟琦一家子,在门边已经等候多时多时的仆从慌忙将几人迎了进来。 那仆从接过了老爷子和老太太手中的东西,便慌忙拔腿向齐家院中通传。 只是孟琦几人拿的东西太多了,那仆从一个人也不足以拿完。 倒是齐元修的耳朵极灵,仆从尚还没来得及通传,他便一路小跑着跑了过来,礼貌地向苏老爷子、老太太和苏氏问了好以后,小声地对孟琦和孟琛二人抱怨着:“你们怎么才来,再过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孟琦笑嘻嘻地将手中的一大罐黄瓜条塞到他怀里:“拿着吧,给你的新年礼物。” 孟琛手受了伤,自然不能拎东西,可他却往另一边努了努嘴:“喏,还有那些。” 只见那边舒云也大包小裹的拿了一堆东西,只是被油纸包好了,他不知道是什么。 而苏氏怀里,则有一个比孟琦方才塞给他的罐子还大了许多的大盆。 齐元修人小,又只有两只手,如今已经抱了一罐黄瓜条,当然是再拿不下苏氏手中的那一盆了。 但这不妨碍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只可惜他个子不够高,看不清苏氏手中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他笑眯眯地对着苏氏甜甜道:“苏姨,这是什么?” 苏氏一向喜爱他,将怀中的盆往下放了放,好让他看清是什么东西。 齐元修这一看却有些失望,“怎么是生的?” 苏氏端的正是孟琦早上腌制的那一盆鸡翅。 孟琦有些不满他这个语气:“我一会儿做好了,你可一个也不要吃。” 齐元修连连告饶:“别别别,是我说错话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等齐元修在自己的耳边絮叨了好一阵,孟琦这才大慈大悲地从鼻子中给了个气音出来。 齐元修却不在意,听得孟琦这一声,嘴角又得意地扬了起来,露出了两个虎牙,眸光晶亮。 呀,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小少年。 第138章 共饮 众人迈步进了齐元修家中,那方才急忙去通传的仆从方才折返,且又带了一个仆从过来,一起接下了众人手中的所有物事,并将众人迎到厅堂内。 程氏和周老夫人远没有想到孟琦一行人竟带了如此多的东西来,当下有些埋怨地道:“来就来吧,怎还带这许多东西?可是跟我们生分了?” 老太太反而抢先一把拉过了程氏的手拍了拍,夸赞道:“气色真不错,我们云虹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程氏笑了起来,这老太太是将她当孩子哄呢! 说着老太太又挽起了周老夫人的胳膊,嘴上还道:“过年呢,这是阿琦自己晒的一些腊肉,当初就想着多做些拿给你们,要是不拿给你们,我们可吃不了这好些。” 又道:“别说那起子客套话,我也不耐听,走走走,你那日不是说你这院里种的有什么花啊草的吗,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又回头望了望书梅嬷嬷:“梅姐姐一起啊,愣着做什么?” 这一番话下来似乎是有些反客为主、粗鲁无礼了,但屋内并没有人这么想,相反,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的心中反倒颇为熨帖——这是郑妹妹跟他们亲近呢。 想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如今同老太太一起,将那些繁规缛节暂时丢到了一旁,倒也品出了几分自在来。 老太太笑眯眯道:“就是说嘛,我们都这么大年龄了,管它那么多做什么。” 老太太三人笑得开心,又在那院子里同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折了好几株腊梅。 院中还有专供人歇脚的小亭,老太太三人惬意地坐在亭中,看着满树的梅花,老太太咂咂嘴:“这时候,感觉应该来点小酒。” 只能说老太太和老爷子之所以能成夫妻,还是颇有相似之处的。至少看到这等美景,老太太也想来两口酒。 只是老太太不同于老爷子那般嗜酒,竟然每日都要来上几口,老太太只是某些特定的节日或者心境下,才会想要小酌两杯。 如今就正是一个适宜饮酒的好时候。 一间亭内,三两好友,对着外头点点梅花共饮,怎么算不得且惬意呢? 周老夫人也不是那等扫兴的人,她与程氏也是偶尔会小酌两杯的,于是当下便命跟在身旁仆从去取些酒水小食过来。 齐家的仆从极为利索,不一会儿便取来了温好的酒,并几碟油炸花生等小食。 除此之外,还贴心地拿来了几个软枕,好让三人坐得更加舒服。 三人靠着柔软舒适的软枕,喝着温好的酒,脚边是炭火生得正旺的暖炉,袖中还笼着一个小巧的手炉,别提有多舒服了。 老太太抿了一口酒,眼睛却是一亮,这酒并不烈,入口格外的绵柔,伴随着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和果香,还有一丝微微的甜,深得老太太喜爱。 周老夫人笑道:“这酒是吴厨娘自己酿的,她酿这酒可是一把好手,我这里还有几坛,明日给你带走。” 老太太急忙摇头:“可别,你这酒拿到我那里去,我怕是也喝不上几口,也不知是便宜了谁。” 还能便宜了谁?那老爷子呗。 几人心照不宣,默默相视一笑。 老太太接着说:“这酒就放你这,我下回想喝了再来找你们。” 周老夫人满口答应:“好,尽管来,我随时奉陪。” 说完这话她余光瞟见了一旁的书梅嬷嬷的脸色,有些惊讶:“书梅,你这是喝了第几杯了?” 书梅不语,只一味地喝酒。 倒不是周老夫人不舍得给书梅嬷嬷喝,而是书梅嬷嬷当了这么些年的贴身嬷嬷,为了做好自己的差事,已经多年不曾饮酒了。 可周老夫人拿出来的这桃花醉虽然初入喉并不烈,可后劲却也不小,如今书梅嬷嬷这么喝,怕是要醉倒。 果然,书梅嬷嬷的面上已经带了浅浅的红晕,她看向周老夫人,笑道:“小姐,我没醉。” 周老夫人有些无奈,这声“小姐”都出来了,居然还说自己没醉。 她正打算令仆从搀扶着书梅嬷嬷回屋,书梅又开了口:“小姐,我好高兴……” “我当初发誓说要一直陪着你,我是不是做到了?” 周老夫人一顿,感觉鼻尖有点酸,于是也不叫仆从将她带走了,只吩咐仆从给她拿盏醒酒汤再拿件衣服来。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又上手将书梅嬷嬷手中的酒杯拿下,将酒杯中的酒液倒在了自己的杯中,又添了些茶水在原来的杯里,这才递还给了她。 书梅嬷嬷紧紧地握着酒杯,喝了口“酒”,又给老太太露了个笑来:“郑妹妹……” 老太太点点头——不错,还认得自己是谁,看来醉得还没有那么厉害。 接着书梅又小声道:“多谢。” 多谢你,让小姐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多了几分归属感,少了几分孤寂。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仆从已经拿着衣服和醒酒汤到了,她有些呆愣地接过,望着亭外的梅花,怔怔道:“真美啊。” 老太太表示同意:“要是再下点雪,就更美了。” 话音刚落,雪,飘了下来。 老太太惊得睁大了眼,自己这嘴开过光不成?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不一会儿便轻柔地给院中的梅花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色。 在漫天大雪中,她们几人从庭中这个角度看去,恰能看到一株老梅。 那老梅树傲然挺立,它的枝干曲如龙蛇,苍劲古朴,向着四面八方肆意伸展,褐色的枝干上,红色的梅花开得热烈,漫天飞雪覆盖在它的枝头,不过更添几分雅致。 周老夫人难得痛快地抬头饮尽了杯中的酒,道一声:“痛快!” 一旁的书梅嬷嬷见状,也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醒酒汤,学着周老夫人的模样道了一声“痛快”。 接着两人的目光便齐齐望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有些无奈,但人总得合群,于是她也饮尽了杯中酒:“当浮一大白。” 周老夫人放过了她,看着亭外的那株老树,突然觉得心中无比的宁静。 “真好啊。” 第139章 闲谈 “哇,下雪了!” 孟琦低低惊呼出声,看着眼前在天幕间纷扬落下的雪花,只觉得美得如梦似幻。 齐元修和孟琛更是欢呼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的在一旁守着,只等着一会儿雪下厚了,好打雪仗。 舒云害怕孟琦着凉,忙给她拢了拢衣领,又从一旁的仆从手边接过了一个小手炉,塞在了孟琦的手里。 孟琦回过身,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我早说了让你不必如此,我只把你当好友,你却……哎!”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舒云如今在孟琦的反复纠正下已经不再自称奴婢了,可是她还是笑着道:“你就让我做吧,你让我做,我心里才能踏实些。” 见她执意如此,孟琦也知她心中心结难解,便也不再强求。 慢慢来吧。 但舒云其实并不觉得如何,即使自己不从丫鬟的角度,而是从朋友的角度来看,自己也会自然而然的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已经习惯了照顾旁人,既然如此,照顾自己的好友也是应当的。 而那头的老爷子却有些无聊。 那边老太太三个人在园中观雪赏梅,还喝着小酒,而老爷子只能委屈巴巴地在这厅堂中看孩子。 厅堂里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老爷子嫌冷,并不愿意出门,而是坐在那里远远的看着这几个孩子玩耍,如今无事可做,再加上火炉的热意一熏,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不一会那轻微的小呼噜就响了起来。 而一旁的岳明珍直到今日都仍旧在一旁仔细地看着账本,似乎在她眼中这账本已经是顶顶有趣的东西了。 程氏和苏氏则是坐在一旁,颇有兴致地下起了棋。 原本还要叫孟琦和岳明珍一起,可孟琦却连连摇头,就像岳明珍只喜欢看账本一样,她孟琦只对做饭和做生意感兴趣。 眼瞅着几个孩子都被雪花吸引出了屋子,即使是离得最近的岳明珍,似乎也被账本吸引了全部的心神,苏氏的手虚虚环着温热的杯壁,迟迟没有落下一子。 程氏瞧见她这般模样,将手边的棋子扔到一旁,闲闲开口:“说吧,又有什么事?” 她与苏氏相识多年,早已熟知她的一举一动,今日苏氏刚来了没多久,她便看出了苏氏似乎藏着些心事。 苏氏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半晌后,才有些艰难地开口:“云虹,你有没有想过改嫁?” 程氏蹙起了眉,坚定道:“自是不打算的。” 接着,她又仔细端详了苏氏半晌,十足的意外:“你竟然想要改嫁了吗?” 程氏是真的没有想到,苏氏和那孟文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哪怕是她自己改嫁,她觉得苏氏都不会改嫁。 如今自己尚且还没有生起改嫁的念头呢,怎么苏氏就要先改嫁了? 程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苏氏一通,仍旧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她还是开口道:“如果你要是想通了,那我是支持你的。” “只是……阿琛和阿琦怎么办?” 接着,程氏又道:“苏叔父和郑姨知道了吗?” 苏氏摇摇头,“我其实还没有想好。” 程氏扬了扬眉,她就说,苏氏哪里有那么快能放下孟文。 放不放得下孟文倒还是其次,主要她们都是做母亲的,这孩子可是母亲的心头肉,若是再嫁,却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女人将前夫的孩子带去的。 正在她想到这里的时候,苏氏思忖着道:“我想着,若是能找到那人品可靠的,允许我将两个孩子带去,或者说……” 苏氏顿了一下,程氏也想到了什么,异口同声道:“找个愿意入赘的?” 苏氏目光闪烁:“云虹姐姐,你也觉得可行?” 谁知程氏却摇了摇头:“说起来容易,可这样的男人,你目前可看到了一个?” 程氏又打量了苏氏几眼,自己的好友容貌清秀可人,身段也苗条纤细,即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可那腰身也不过只盈盈一握。 又自少时便在苏叔父膝下学习,相比较时下许多女子可以算得上是才学颇为不错的了。 如此这般看来,可谓是德才兼备、品貌皆为上等,要找个好人家并不难。 可正是由于苏氏长期跟着苏叔父念书,后来又嫁了个孟文那般的书呆子,整个人便也有几分文人脾性,有时候那拗劲儿上来了,谁也拉不住。 除此之外,再就是苏氏作为叔父家的独女,日日娇养着长大,性格中到底是多了几分天真。 以苏氏这样的性子,若是找不到人品相当不错的人家,便就如羊入虎口,不知过得会有多么艰难。 而那人品如何并不会写在人脸上,多的是那知人知面不知心之人,如何就能肯定自己运气极好,能找到那等品格出众且恰好没有妻子的人呢? 就算是将要求降上一降,选择找一赘婿,可大多数愿意入赘的男子又是什么样的人? 多是那种懒惰、不求上进且扶不上墙的烂泥,甚至还有那心思狠毒的,看着苏氏是叔父家的独女,说不定还得抱着那吃绝户的念头。 所以程氏其实是不赞成她改嫁的。 如今这般不好吗?两个孩子都带在自己身边长大,还有两个老人可以帮衬着她。 苏氏也尽可以照顾两个老人,对于两个老人而言,孙子孙女也能日日承欢膝下,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程氏想不明白苏氏怎么就突然想不通了。 看着程氏面色变换,苏氏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当然了吗? 苏氏叹的这口气使得程氏终于回过了神,她面色复杂地望着苏氏,还是觉得苏氏该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自己。 在程氏的逼问下,苏氏终于吞吞吐吐地告知了程氏自己的心结。 程氏恍然大悟——原来还是前些日子那贼人害的! 程氏有些无奈了:“你说说你,不如早些给我说,我再拨两个人去你那不就好了?” 苏氏有些羞赧:“可那些都是男子,我一个寡妇,怎好……” 程氏意会:“这有何难?不如我先拨两个粗使婆子给你将就着,虽说婆子不会武,可个个膀大腰圆,有的是一把子好力气。” 又拧眉思忖道:“会武的丫头是难找了些,但仔细找找应该也是能找到的,只不过 怕是要等上一等了。” 接着她又笑了起来:“你忘了那被阿琦抱回来的黑金小狗不成,上次你们也看到了,是个忠心护主的,说不定在找到丫鬟之前,你这小狗就先已经长大了。” 程氏三言两语就打消了苏氏心中的顾虑,苏氏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竟是不知何时钻了牛角尖。 再由程氏细细地为她讲明改嫁之后的利弊,苏氏的身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自己先来问了程氏,不然若是自己一意孤行,怕是真的会酿成大祸。 程氏有些好笑地看着苏氏后怕的模样,调侃道:“莫要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大家一起帮着想办法。” “之前还与我说阿琦自责,差点不肯继续做生意,我看你们这母女俩倒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出一辙的牛心左性,活像两头倔驴。” 苏氏有些羞恼地看了程氏一眼,嗔怒道:“程云虹!你怎可这么说?” 站在门边的孟琦则是打了个喷嚏,有些疑惑——谁骂我? 第140章 打雪仗 一个雪球砸过来,孟琦已经将探究是谁骂她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她抖落一头的碎雪,有些愤怒地一字一顿喊道:“齐!元!修!” 齐元修和孟琛等了许久,这雪终于在院中积了一层,于是齐元修率先攒了个小雪球,原本是要砸向孟琛的,可他看了一眼孟琛的右臂,最终还是砸给了孟琦。 因为这雪尚未积得足够厚,齐元修扔过来的雪球也相对小而松软,砸在孟琦的身上便散落了开来,落在孟琦的衣物上到处都是,还留下了点点水渍。 这件衣服可是孟琦的新衣服! 孟琦气急,正要追上去揍那齐元修,手边却被人递了个凉冰冰的球状物体来。 孟琦一回头,见是舒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团了两个雪球出来,此时不仅孟琦的手中有一个,舒云的手里也有一个。 可比齐元修方才团的那个大多了。 孟琦点点头,给了舒云一个“好样的”的眼神,便抄起雪球,带着舒云一起追着齐元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当然,除了孟琦和舒云,孟琛也加入了进来:“你竟然砸阿琦!你知不知道阿琦身子不好!” 齐元修被三个人追得鬼哭狼嚎,可对面一个是手臂受伤的孟琛,一个是据说身子不好的孟琦,而他砸向舒云的雪球,则必被舒云还回来一个更大的。 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岳明珍身上。 趁众人不备,他团了一个雪球,砸在了岳明珍的身上。 砸完还忙做出一副愤怒的表情喊道:“孟琛!你做什么砸明珍姐?” 嘿嘿,这下岳明珍肯定会帮她对付眼前这几人了吧? 雪球飞来,差点脏了岳明珍手中的账册,岳明珍眉目一敛,沉下了面庞。 她抬起头,终于气势汹汹地走到了众人面前,众人被她地气势所慑,一时间停下了脚步,讷讷无语。 像一群乖巧的小鸡崽子。 齐元修有些发怵,他默默地指向孟琛:“是他干的!” 孟琛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我、我才没有……明明是你!” 此子竟如此空口污人清白!实在太过可耻! 岳明珍抬起了头,突然抿唇一笑,明媚的笑容如同春花绽放,成为这素白院中的唯一丽色。 众人皆晃了晃神。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岳明珍背在后头的手扬起,一把碎雪兜头洒下,甚至落到了几人的衣领中,冻得几人一个激灵。 这还没完,岳明珍又迅速地捏好了几个雪球,一人一个地砸了过去,一个都没有落下,绝不厚此薄彼。 边砸边恶狠狠地道:“我不管是谁打扰了我,你们都该罚!” 如此岳明珍异军突起,以一人之力围攻了众人,砸得众人抱头鼠窜。 众人奔逃的同时也不忘将这笔账记到了齐元修身上——“你说你好好的,惹她干嘛?” 因此齐元修不仅要承受一部分来自岳明珍的伤害,还要提防余下众人朝他扔来的雪球。 最后还是齐元修忍无可忍,冒着漫天朝他扔来的雪球,强忍着丢下了所有的防守,一把将孟琛拽了过来挡在自己面前作为人质。 若是她们再砸,就会砸到孟琛,雪球又没长眼睛,说不得就砸到了孟琛的右臂上。 众人大惊,此子果然好狠毒的心思! 看众人纷纷停下了手,齐元修得意地扬了扬唇,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是痛叫一声。 原来是孟琛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上。 孟琛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脚下却是使了十足的力气,趁着齐元修抱着脚哀嚎的时候,孟琛猛地弯腰抓了一把雪,扑上去塞到了齐元修的衣领里。 齐元修打了个哆嗦,翻过身将孟琛压在了身下,也是一把雪塞了进去。 倒还记得没有压到孟琛的右臂。 女孩们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啧,这手段太脏了,简直不堪入目。 正在齐元修和孟琛搏斗间,周老夫人阴沉沉地声音传来:“齐元修,你在做什么?” 完蛋! 齐元修整个人一僵,被孟琛抓住了这个时机反过来压制住了,可孟琛一抬头,便也看到了老太太沉下来的目光。 于是孟琛也僵住了。 而一旁的三个女孩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衣衫打理整齐,十分有礼貌地向三个老人问好。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人一路打闹,已经来到了老太太三人赏梅的园中。 周老夫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还是孙女好,奈何自己竟只有这么个孙子,实在叫人头痛。 而老太太则是清楚今日这事这几个女孩儿定然也是参与了的,但看着佯装乖巧地冲自己眨眼的孙女,老太太“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吱声。 今日这场雪仗的结局,以两个男孩被罚去抄书做了结尾。 而几个女孩,则是一脸乖巧地陪伴在长辈面前,一副十足的贴心小棉袄的模样。 至此,孟琦认为,这场雪仗中,大获全胜的是几个老太太。 毕竟老太太一出,谁敢与之争锋? 闹过了这么一场,时候便已经不早了,孟琦看看外面的天色,自告奋勇地去了厨房。 厨房里吴厨娘同她的儿子岳明川已经忙碌了起来,看着孟琦,她颇有些好奇地指着那边已经泡好的芸豆和鸡翅:“师父,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孟琦一脸神秘的模样:“暂且不告诉你,但是这东西绝对好吃!” 吴厨娘和岳明川的胃口被吊了起来,都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孟琦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孟琦却不急着处理那两样食材,而是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五花肉和腊肉切成薄片,锅中倒入适量的油后,将肉片下入锅中,煸至金黄微微卷曲后捞出。 又在锅中下入了姜蒜、花椒、香叶、八角等调味料炒香。 此时才放入一旁早已泡好的花皮芸豆,将芸豆倒入锅中不断翻炒,好让芸豆身上裹满各式香料的气息。 翻炒到差不多的时候,孟琦将锅中添满了足够的水,任其炖煮。 看到一旁的吴厨娘和岳明川仍是满脸的疑惑,岳明川更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祖,这是什么?” 孟琦笑眯眯,倒真有几分为人师祖的慈和:“这是贵地的特色,称之为豆米火锅。” 不错,她今天就是打算给众人做些豆米火锅吃。 第141章 祝福 这花皮芸豆已经浸泡足了时辰,因此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这芸豆便已经煮的差不多了。 孟琦将锅盖掀开,用勺子将那已经煮至酥烂的芸豆捣压成泥,如此捣了足有半数,方才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孟琦张目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决定现在就开始准备一会儿的饭食。 吴厨娘和岳明川也不甘示弱,纷纷动手做起了菜。 孟琦往已经炒好的锅底里又放入了一个切成薄片的番茄,再将方才已经煸备好的五花肉和腊肉一起倒入锅中,又添了些骨汤进去,方才住了手。 再将这一锅喷香的锅底由下人转移到厅中齐家专门定制的炉子上,用小火温着,以便一会儿供众人享用。 岳明川则是忙着将提前准备好的年糕切成薄片,放入热油中。 随着“滋滋”声响起,年糕在油锅里迅速膨胀,表面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捞出控油后,撒上薄薄一层白糖,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孟琦看着眼馋,顾不上其他,迅速夹起一片,借着“尝尝火候”的名义,愉快地吃到了刚出锅的第一片年糕。 这年糕粘糯,又沾了一层薄薄的砂糖,可谓是香甜无比,孟琦回过身,给了有些忐忑的岳明川一个满意的微笑。 那边的吴厨娘有些好笑,她一眼便看了出来孟琦是为了偷吃,偏偏自己的傻儿子一脸忐忑,竟当真以为孟琦是为了考校他。 吴厨娘摇了摇头,这孩子年纪足足比孟琦大了七岁,过了今日这除夕也足有十五岁了,却还是一团孩子气,感觉远远比不上八岁的孟琦机灵。 自己本来想着也该给他相看相看了,但如今看来…… 还是再等等吧。 吴厨娘这般想着,但手上的功夫却不落,吴厨娘准备的是几道南方菜肴。 看着她将排骨炸至金黄,不一会儿再用糖、醋、酱油等调料熬制出酸甜可口的酱汁,均匀地包裹在排骨上,色泽红亮诱人——糖醋排骨便完成了。 再下来是一道清蒸鲤鱼,鱼身划上几刀,铺上葱姜,大火清蒸后,淋上热油激发出鱼的鲜香,再浇上鲜美的豉油,闻着便让人觉得心里痒痒。 吴厨娘做了好些菜肴,终于到了尾声,她将目光放在了那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鸡翅上,以眼神询问孟琦——这鸡翅还不做吗? 孟琦见吴厨娘和岳明川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忙才着手做起了鸡翅。 至于这鸡翅为什么要等到最后做,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这鸡翅是炸的,这炸物嘛,当然是要现吃现炸。 就比如说方才岳明川炸好的年糕,便早已被端了出去,好让众人垫垫肚子。 孟琦把腌制好的鸡翅放入油锅,鸡翅在油锅里翻滚,表皮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浓烈的香味飘了出来,让众人腹中馋虫大动。 不过盏茶功夫,孟琦将鸡翅捞了出来,却不急着送去厅中,而是又复炸了一遍,如此,才好让那鸡翅的表皮愈发的酥脆。 待这道年例鸡翅炸好,今日的菜肴便已经上尽,孟琦也跟着那上菜的下人去了前厅。 厅中燃着足足的炭火,众人早已围坐在那雕花圆桌旁,就连之前被罚去抄书的齐元修和孟琛都被放了出来,一众人俱都翘首望着那下人手中端着的香喷喷、油汪汪的鸡翅。 火锅已经在桌子正中架好,“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属于豆米火锅的浓郁和独特的香味已然弥漫全屋,熏得众人只想大快朵颐。 眼下见孟琦和吴厨娘几人终于从厨房走出,大家又将目光投向了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身着深紫织锦长袍,头簪银饰步摇,虽两鬓染霜,但仍目若朗星,神采奕奕。 她徐徐起身,众人皆将目光汇聚于她。 周老夫人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坚定道:“今日除夕,我们两家得以欢聚一堂,实乃天赐之福。” 周老夫人的声音端肃且颇具威严,她将目光先是投向了苏氏几人:“往昔一岁,风雨兼程,所幸阖家皆安,顺利化险为夷。” 说完,周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坐在一起的齐元修和孟琛那边,慈爱又严厉:“你们从小便同窗共读,此乃天赐的缘份,当倍加珍惜。昔有管鲍之交,千古传颂,只望你们亦能如此。” 说到这里,她还多在自己的亲孙孙面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刚被教训过的孟琛齐元修二人连连点头。 周老夫人又柔和了面庞,看向了孟琛:“《素问》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你正值年少,气血方刚,身体自愈力强盛,不必忧心。” 安慰过了孟琛以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了孟琦,与刚才面对他人不同,眼中不禁带了些笑出来,却只道:“商道虽艰,有志者事竟成。” 孟琦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连忙谢过了老夫人。 接着老夫人又依次向在场众人表达了自己的祝愿和感激,最后,周老夫人环顾四周,语重心长道:“愿我们几家的情谊,历经岁月而弥坚。” 说着她端起酒杯,笑容和蔼,眼神明亮:“新岁将临,愿大家皆能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语罢,周老夫人豪爽一仰头,便将自己的杯中酒饮尽了。 老爷子率先拍起了手,忙将自己面前的酒也一饮而尽,难得如此佳节,老太太也不说她,只等老爷子和老太太再随意说了几句话后,众人便开始吃饭了。 目前最吸引众人注意力的除了那豆米火锅,便是那碟孟琦所做的年例鸡翅,因此众人纷纷将第一筷子夹向那鸡翅,毕竟孟琦说了,这鸡翅热着最好吃。 盘中摆放着的年例鸡翅色泽金黄,在烛光的映照下,表皮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香料的气息随着热气袅袅升腾,直钻鼻腔。 齐元修夹起一个鸡翅,却似乎是嫌弃筷子不趁手,索性直接上手,鸡翅入手温热,那微微酥脆的外皮在指尖摩挲,触感奇妙。 嗯,摸起来就很酥脆的样子。 他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先是听到一声轻微地“咔嚓”声,那薄脆的外皮瞬间在齿间碎裂,紧接着,鲜嫩多汁的鸡肉裹挟着浓郁醇厚的香味在口腔中散开。 香料的独特味道与鸡肉本身的鲜香完美融合,咸香适中,恰到好处。 齐元修吃得头也不抬,但也不忘学着孟琦平日里的模样给孟琦比了个大拇指。 孟琦傲娇地一抬头——自己做的饭菜就没有差过! 第142章 豆米火锅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年例鸡翅时,孟琦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众人赶快尝尝那豆米火锅了。 热气腾腾的豆米火锅被两个小厮稳稳地从一旁的炉子上抬了起来,又将锅中的汤底倒入了齐家根据孟琦所言定制的火锅中,最后将这火锅点上碳,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齐家不差钱,这火锅的锅身是用上好的黄铜打造,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锅沿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更添几分古朴韵味。 老爷子早就看上了那豆米火锅,这火锅香气浓郁醇厚、又热气腾腾,在一旁的炉子上以小火煨了许久,香味早都飘的满屋都是,早已将他馋得不行。 因此,他也不再故意与孟琦打别,待这豆米火锅刚一准备就位,便忙伸长了脖子看去。 豆米火锅的锅底是用花皮芸豆经过长时间精心熬制而成的浓汤。那浓郁的豆香,醇厚且霸道地萦绕在众人的鼻尖,浓稠的汤汁则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米黄色,豆粒已经煮得软烂,几乎与汤汁融为一体,却又能隐隐瞧见些许完整的芸豆形状。 而那锅底之中,还点缀着几小块色泽诱人的五花肉,油脂在汤中微微泛起,为这豆米锅底增添了几分醇厚的肉香,让原本单纯的豆香变得层次丰富起来。 这股香气,既有着豆类的清新甘甜,又融合了肉香的醇厚馥郁,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而用于涮火锅的食材,则是桌上的几篮子绿色菜蔬。 老爷子有点儿失望了——都没点肉吗? 孟琦看得好笑,她知道老爷子偏爱吃肉,但今天这豆米火锅,即使菜蔬更多,她也有自信老爷子定是爱吃的。 而那些绿色的菜蔬,其中一部分则是孟琦那天包下的那篮子豌豆尖。 除了那篮子豌豆尖以外,还有齐家买来的一篮子青翠的茼蒿,这茼蒿也瞧着极好,看着极是水灵,整株个头也不大,应是茼蒿苗,吃起来应该也极为脆嫩。 除了茼蒿苗,还有一些白菜嫩叶,当然肉也是有的,只不过是几碟子腊肉,和一些煸制金黄的五花肉片,想来应该足够老爷子解解肉瘾。 当然,若是不够,除了这些,火锅桌上还有吴厨娘和岳明川所做的糖醋排骨、白斩鸡和清蒸鲤鱼等菜肴,断断不会出现菜肴不够的情况。 老爷子虽然有些失望,但知道自己孙女做的饭菜滋味一定不会差,于是最终他还是有些犹豫地夹了一筷子豌豆尖涮入锅中。 当第一口裹满豆米汤汁的豌豆尖放入口中时,那独特的口感瞬间在舌尖上绽放。鲜嫩的豌豆尖,叶片脆嫩多汁,茎秆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与浓稠的豆米汤汁碰撞在一起,是在场众人都从未吃过的美味。 而醇厚的豆米汤汁包裹着清新的豌豆尖,既有豆香的浓郁,又有蔬菜本身的清甜,为整个口腔增添了一抹独特的香气和口感,让人回味无穷。 这豌豆尖竟然如此好吃! 吃过了豌豆尖儿,老爷子也并没有急着去吃肉,而是又夹了一筷子茼蒿苗涮了涮。 这茼蒿苗则又是不同于豌豆尖的另一种独特清香,老爷子十分满意,吃得眯起了眼。 终于,他又夹起一片腊肉,原本就香气四溢的腊肉,在吸收了豆米的香气后,变得更加诱人。 咬上一口,肥的部分入口即化,油脂在口中爆开,却丝毫不觉油腻,反而与豆米汤汁的醇厚完美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绵密口感。 瘦的部分则嚼劲十足,每一丝纹理都渗透着豆米的清香和腊肉本身的咸香,香味在口中久久回荡,越嚼越香,让人欲罢不能。 看着老爷子吃的这么开心,众人也纷纷动起了筷,一时间都被那豆米火锅所吸引,尤其周老夫人,对着那豌豆尖不住下筷,显然是爱到了极点。 在品尝豆米火锅的间隙,大家也不没有忘记桌上的其他菜肴。 孟琦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酸甜可口的酱汁包裹着鲜嫩的排骨,外酥里嫩,是一如既往的美味。 “这糖醋排骨,可谓是甜酸适中,口感绝佳!” 她笑眯眯地望向吴厨娘:“吴婶子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吴厨娘有些害羞地道:“师父谬赞,还是多亏师父教得好。”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她以前的手艺虽然算不上差,却也没有如今这般好,还是多亏了孟琦之前对她的点拨,才能让她的厨艺如今更上一层楼。 只是在场众人却觉得有些有趣,这两人一个叫对方婶子,一个喊对方师傅,场面颇有些好笑。 只是这两人却不觉得什么,她们早已习惯了如此——各论各的,多好。 在孟琦夹起排骨的时候,苏氏则是尝了一口清蒸鲤鱼,鱼肉鲜嫩爽滑,入口即化,原汁原味的鲜美让她陶醉其中。 “这南方菜肴,果然吃得便是一个清淡鲜美,吃多了滋味浓厚的,这清蒸鱼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苏氏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 除了这两道菜肴,其他的菜也纷纷得到了众人的夸奖,一时间,吴厨娘和岳明川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只有孟琦得意地扬了扬眉,将众人的夸奖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嗐,没办法,毕竟自己就是这么优秀。 众人吃着笑着,只觉得今日是往年有史以来过过的最为热闹、最为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除夕。 待这顿饭吃完,时间眨眼间便已经到了子时,去年孟琦没有撑住,与孟琛二人吃醉了酒,早早地便睡着了,今年二人却是引以为鉴,势必要好好守个岁才行。 齐元修则是早已拿出了一旁准备好的炮仗,早在一个月前,他就为今天做准备了,几乎跑遍了整个寒山镇,买到了他能买到的所有爆竹。 现在终于到了子夜,听见附近已经陆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炮仗声,齐元修迫不及待地将这些炮仗都拿了出来,并且十分大方的给每个人都分了几个。 只是别看孟琦平日里胆子大,此时面对着这些炮仗,她却默默地后退了两步。 天知道,她最怕火了。 再加上炮仗这惊天动地的响声,她尽量离得是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齐元修叉起腰来,正要嘲笑孟琦,但孟琦一个目光瞪了过去,他便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甚至还捂上了自己的嘴。 孟琦的脾气可不好,自己还是不要惹她了。 第143章 爆竹 舒云立刻挡在了孟琦的面前,防备地看着齐元修,生怕她一个不留神齐元修就要将孟琦拉去放鞭炮。 齐元修有些无奈,孟琦这么凶,还掌控着自己在老爷子家的饭食,他哪里敢得罪孟琦。 他还记得自己上回得罪孟琦的下场是连吃了两天的面,那面卖相极好,闻着也颇香,但头一日的面齁咸,活像把卖盐的打死了。 第二日的面又毫无盐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前一日放多了盐,于是这次干脆不放盐平衡一下。 经过那两日,他哪里还敢得罪孟琦呢。 孟琦看着舒云如此紧张的模样也觉得好笑,自己也只是有些怕,但也不至于怕成如此地步。 岳明珍在旁边围观了整个过程,轻轻拍了拍舒云的手,示意她放松下来,接着她看着孟琦道:“只要不放就行了,看还是能看的吧?” 孟琦笑着点点头,拉了拉舒云的手:“好舒云,谢谢你,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只要离得稍远一点就好。” 舒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有些害羞的红了脸。 一旁的孟琛注意力早被齐元修递到他手上的鞭炮吸引了全部心神,眼看着隔壁人家院里都已经传来了鞭炮燃放的声响,他也兴奋了起来,回头招呼孟琦。 “阿琦,子时到啦!咱们快去院子里看放爆竹吧!” 说完不等他的阿琦反应,便自己率先跑走了。 其实对于除夕夜的炮仗,有几个小孩可以完全拒绝呢? 一向面上淡淡的岳明珍此刻眼也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轻轻拉住了孟琦的手,在孟琦望过来的时候使了个眼色,挑了挑眉。 意思很明确,是在问孟琦要不要去。 孟琦虽心底对爆竹的声响存有几分惧怕,但又不忍扫了大家的兴致,稍作犹豫后,还是笑着起身,拉着舒云一同前往。 其实在如此浓烈的节日氛围影响下,她也有些蠢蠢欲动。 或许……她今日也可以试着自己放一个? 待踏入院中的空地,只见齐元修和孟琛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虽早早找好了这个风水宝地,可到底念着孟琦几人还没有赶到,因此此刻便也耐着性子等着她们。 毕竟这爆竹,还是人越多越有意思。 见几人终于姗姗来迟,齐元修扬声道:“你们快些!隔壁都已经开始了!” 瞧他那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倒是与猴儿有几分相似。 而一旁性子较为沉稳的孟琛,倒不像齐元修那般耐不住性子,此刻正一脸自豪地展示着手中那挂长长的爆竹:“看我这串多长,定是能响的最久!” 岳明珍终于忍不住也上前去了,但她并没多言,而是动作娴熟地将爆竹稳稳挂在树枝上,随后接过孟琦远远递来的火折子。 在齐元修和孟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露齿一笑,直接以手中火折子点燃了鞭炮。 齐元修惊叫一声:“你怎能不声不响就抢了先!” 于是忙也将手中的火折子向那引线凑去,可他越着急,越点不燃,气得他直跺脚。 快点啊!拿不到第一,总得拿个第二吧? 孟琦虽不敢上前,可也在一旁起着哄:“能快些吗?我都等不及啦!” 她在这边起着哄,却忘记了那边的岳明珍和孟琛,就在她还在看齐元修热闹的时候,舒云微凉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噼里啪啦!”刹那间,爆竹轰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火星四溅,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 孟琛和岳明珍也是十分兴奋,可他俩的性子都偏向内敛,此刻也只是捂着耳朵,笑眯眯地望着燃烧的爆竹。 孟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被舒云拉着慌忙后退,由于后退得太急,还一不留神跌倒在了地上。 孟琦有些呆愣,舒云却是赶忙将她拉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为她拍打着身上的细雪。 结果孟琦回过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手上一个使劲,将舒云也拉倒了。 舒云:? 今日的雪下得尽兴,孟琦将舒云拉倒后自己也又坐了回去,感觉绵软的积雪被自己压得凝实,孟琦转头望向舒云:“怎么样,还不错吧?” 舒云呆呆回头,看向孟琦,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扑哧”一声相视而笑。 岳明珍和孟琛看到她们这边的动静,忍不住也学着孟琦二人的模样往那雪中一倒,也是觉得舒服又放松。 而那边的齐元修终于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凑近爆竹的引线。 引线“呲呲”地燃烧起来,一缕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腾。齐元修见状,一边后退,一边兴奋地大喊:“点燃了点燃了!” 孟琦这次终于做好了准备,她紧紧捂上了自己的耳朵,颇为期待地看向那个由齐元修点燃的爆竹。 那爆竹倒没有辜负齐元修过年前多日的奔波,虽然瞧着不如孟琛之前燃放的大,但火光格外明亮,声音也格外的清脆。 爆竹声渐渐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齐元修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几人竟然已经离他如此之远了。 齐元修大惊——自己又被孤立了吗? 这当然是不成的,于是他飞快地向孟琦几人跑来,行至一个离孟琦最近的雪堆,便纵身一跃,整个人都埋进了雪里。 只是他离孟琦最近,这一扑,却扑了孟琦满脸的碎雪沫子。 “齐!元!修!” 孟琦咬牙切齿,一抬手又是一个雪团,齐元修见状飞速跳起身试图逃离,由此又引发了一场雪仗。 几人或追或逃中,来到了周老夫人三人今日赏雪饮酒的小亭,此时众人也已经气喘吁吁,便决定在这亭中歇一下,算是暂时休战。 齐家的下人们也颇有眼力见,在几个孩子追逐的时候便自觉将这亭子里又布置了起来,如今几人围坐在一起聊天,亭子中燃了几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还备了些点心与温热的牛乳。 “太好玩啦!”齐元修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明年我还要放更大的爆竹!说不定我能找到比今日更响的!” 孟琛笑着附和:“是啊,这才像过年嘛!下次咱们一起去挑爆竹,我也要选个最好的,必不比你差!” 岳明珍没有说话,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心中却想自己定要背着他们挑个最好的,然后惊艳他们所有人。 齐元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一串爆竹,有些试探性地看着孟琦:“你真的不要试一下吗?很好玩的。” 孟琦干笑一声,方才他们几人放的爆竹已经让她将原来那打算试一试的想法震得烟消云散了。 于是她打着哈哈:“明年,明年吧。” 舒云只在一旁默默笑着,但也是一副眸光晶亮的模样,她之前那么多年过得凄苦,今年这除夕,可谓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至于爆竹,她虽然不怕,却也没什么兴致,又想着孟琦害怕,便执意要陪着孟琦,谁劝也不听。 但孟琦不愿她总是如此,因此她接过了齐元修手中的,将它放到了舒云的手里。 “好舒云,你帮我放放好不好?” 舒云知道孟琦的意思,有些感动,于是她将那串爆竹挂在了离他们最远的一个檐角,灵巧地点亮了它。 岳明珍突然道:“要是麦穗也在就好了。” 齐元修和孟琛对视了一眼,也是想起了顺生和孟虎。 孟琦将杯中的牛乳一饮而尽,这才转过头对齐元修说:“你不是还有几串吗?帮他们放了呗?” 齐元修故意做出一副不愿的表情:“我还想留着明天放呢……” 身体却很诚实地起了身,准备燃放下一个。 爆竹声中,孟琦看着围坐一圈的好友,只觉得心中无限的满足。 第144章 村民的心意 昨日几个孩子玩得太晚,因此第二天一早皆是半天起不来床。 难得休假,本来苏氏几人应该让他们尽情地睡个饱,但奈何今日初一,前些日子杏花村那边就来了消息,孟武将带着几个孩子一起来镇上拜年。 原本初一这样的日子,应当由苏氏他们几人前往杏花村与大伯一家过年,可孟武一家人均是感念孟琦几人对于他们的照拂,便不愿再让几人颠簸。 再者说,有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个长辈正常,他们主动前来镇上拜访,也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孟琦和孟琛二人只比平日里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苏氏叫了起来,与齐家众人依依惜别后,踏上了归家之路。 回到家中,孟琦努力地撑起睁不开的眼睛,与孟琛对视了一眼后,还是决定先回屋中补个觉。 苏氏瞧他二人困成如此模样,便也有些心疼,打发他们回屋:“去吧去吧,等人来了我再叫你们。” 于是孟琦二人又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糊将醒未醒之际,才被苏氏又叫了起来。 知晓该是大伯一家已经到了,于是孟琦也没有过多赖床,而是顺从地坐了起来,只是那一双圆润的杏眼瞧着还有些发懵。 苏氏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舒云见状忙上前,帮孟琦整理起了衣衫。 待孟琦踏入前厅,只见大伯孟武一家早已等候多时。 孟武身着一件簇新的粗布麻衣,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少言严肃的模样,只是在看到孟琦几人的时候,努力地挤了个笑脸来。 而婶娘张氏站在一旁,身着碎花布裙,正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着,嘴里还念叨着:“这屋子里瞧着如此气派,咱们站在这儿会不会有点儿丢人?” 毕竟她上次来的时候,孟琦几人还住在苏氏租住的那个小院儿中,虽然也是整洁明亮,但比起老爷子家的院子,还是小了许多。 孟琛醒来的早,早已与孟田和孟虎聊到了一处。 只剩孟琦那小堂姐孟大妞,此刻怯生生的跟在张氏身后,面上是与张氏如出一辙的局促不安。 孟琦快步上前,向众人一家行礼问好后,又与苏氏一起,拉着张氏和大坐下,众人聊起了天。 苏氏有点埋怨地对张氏道:“大嫂,你说你们来就来吧,怎么还带这么多的东西?怎的与我如此见外?” 孟琦如今才算终于醒过神来,听得苏氏这话,孟琦有些好奇的看向了张氏:“婶娘,你们带了什么来?” 张氏也不卖关子,只笑骂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满心眼子都是礼物。” 孟琦知道张氏一向说不出什么好话,于是也不以为意,却见张氏努了努嘴,叫她看向一边。 孟琦这才注意到一旁放在墙角的几个巨大的包裹,也是惊了一惊:“婶娘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来?” 张氏索性直接起身将那几个包裹搬了过来,一一放在桌上:“阿琦,这些都是村里乡亲们让我们带给你们的,感谢你们平日里对大家的照顾。” 好在老爷子家的花梨木桌子足够结实,不至于被这包裹压断了去。 于是孟琦打开包裹,只见那几个大包裹拆开则是各式各样不同的小包裹。 这些小包裹各个样式不同,甚至连打结的方式都各有各的特色,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包裹色泽诱人的山里红,颗颗饱满圆润,表皮泛着迷人的光泽,恰似玛瑙般红得叫人心生喜爱。 孟琦轻轻拿起一颗,略微拿手帕擦了擦便放入口中,清新酸涩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这山楂品质真不错。 只是…… “这一包山里红怕是要不少钱吧?” 张氏笑着摆了摆手:“哪里要什么钱财,这些都是我们没事儿干,自己去山上摘来的,不要钱,就是吃个新鲜。” 接下来是一个蓝色布面的包裹,打开是两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是用厚实的粗布精心缝制而成,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均匀,只是做它的人明显于绣花上不太精通,因此那鞋面儿上也只粗略绣了几朵桃花蝴蝶之类,远远比不得苏氏的手艺精湛。 鞋底则是由多层白布叠加,经过一针一线密密纳制而成,摸上去厚实又有质感,穿上后不仅舒适,更承载着做鞋人的关怀。 孟琦却爱不释手,当下便回屋将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换了其中一双来,踩在脚下是格外的舒适,一看便知道很是经穿。 张氏看着孟琦脸上不似作伪的喜爱,终于放下了心:“这是村口那沈家媳妇做的,多亏了你这生意,她终于挣了些钱,如今与她儿子每隔几日也能吃上肉了,她格外的感谢你,这鞋也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出来的。” 沈家媳妇? 看着孟琦脸上的疑惑,张氏主动为她解答:“就是那村口的寡妇呀,你忘了?” 孟琦恍然大悟,在记忆中对上了一张瘦削凄苦的脸。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罐手工熬制的麦芽糖,色泽金黄透亮,宛如琥珀一般。用筷子挑起一点,糖丝细长不断,放入口中,香甜软糯,带着浓郁的麦芽香气。 看到麦芽糖,孟琦笑了笑,不用张氏开口便已经猜到了:“这是麦穗送的吧?” 毕竟,她与麦穗见的第一面,麦穗儿就在赵铁松的牛车上送了她一块糖。 张氏点点头,此外,还有一些用竹子编制的竹篮和竹篓、晒干的各色菜干、自家鸡下的新鲜土鸡蛋等,零零总总,让孟琦心中为之一暖。 最后是几袋刚刚炒制好的南瓜子,颗粒饱满,外壳微微泛着诱人的焦香。剥开一颗,里面的瓜子仁香脆可口,越嚼越香,这是村民们农闲时的小零嘴,应是有些人实在不知道送些什么,便将这瓜子送给了孟琦。 惜字如金的孟武看着这些礼物,终于开了口:“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你拿着玩玩就好。” 张氏白了孟武一眼,似乎是嫌自己丈夫说话不够好听,可她一张口却是:“我们都没什么钱,拿不出什么好玩意儿,你可不许嫌弃。” 这夫妻俩倒是如出一辙的不会说话。 孟琦看着这些土特产,高兴还不够,哪里会嫌弃呢。 于是待众人聊得差不多时,孟琦默默起身,打算将孟武一家带来的特产拿来做些吃食。 第145章 山楂糕和瓜子糖 张氏今日带来的这些包裹中,那山楂最多,孟琦看着这么些山楂,思索片刻,决定将其中一大半都拿来熬果酱。 她将山楂仔细洗净去核,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和麦穗送来的麦芽糖,以小火耐心地慢慢熬煮。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锅里的山楂渐渐变得软烂,酸甜的果香弥漫在整个灶房,闻得她口齿生津。 孟琦不停地搅拌着,让麦芽糖与山楂充分融合,不多时,一锅色泽诱人、酸甜可口的山楂果酱便新鲜出炉了。 接着,孟琦将糯米粉和面粉混合,加入适量温水揉成面团,醒发片刻后,分成小块擀成圆形的薄片。 再在薄片上均匀涂抹山楂果酱,再撒上碾碎的南瓜子,而后像包裹馅料一样将其折叠起来,放入蒸笼蒸熟。 糕点出锅后,还散发着糯米、果酱与瓜子混合的香气。 这糕点是孟琦灵机一动,将村民们赠送的特产结合了一下,味道应该不会差。 看着剩下的瓜子和麦芽糖,孟琦决定再做一份瓜子糖。 她把麦芽糖放入锅中,小火加热至融化,然后倒入南瓜子,快速翻炒均匀,让每一颗南瓜子都裹上一层金黄的糖浆。之后,将裹好糖浆的南瓜子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平,待冷却后,切成小块,南瓜子糖就大功告成了。 孟琦轻轻捻起一块,香甜的麦芽糖中满是瓜子仁的香气,为这糖增了一份浓郁的坚果浓香,吃起来很是不错。 当孟琦将这些用村民送来的特产制作的美食端上桌时,孟琛、孟虎和孟大妞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只孟田一个最为深沉内敛,然而他的眼神还是暴露了这些糕点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大。 张氏自从之前孟虎那事,早已彻底将孟琦一家当成了自己人,因此也不讲究许多,第一个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一块那山楂糕点,咬下一大口来。 霎时间,软糯的糕点轻易便被张氏咬进嘴里,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发散开来。 这糕点口感软糯,又带着山楂的酸甜和瓜子的香脆,而这山楂果酱,孟琦熬了两种,一种细腻无渣,另一种则还有些许小块的山楂果肉,这在这糕点上选用的,孟琦选择了第二种。 因此这糕点在咀嚼中,还能间或咬到些许山楂果肉,果肉在齿间被碾碎时,便能迸发出一股山楂所特有的清新酸甜,再搭配细碎的瓜子仁儿,口感和味道都十分丰富。 张氏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哎呀,阿琦,你这手艺可太厉害了!这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孟田从几块相差不大的糕点中努力挑了一块他认为最小的,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也是一脸敬佩:“阿琦真厉害,我们平日里怎么就没想到将这几样搭配到一起?” 孟虎则是拿起一块糕点,对着光线打量了一番,才放入口中。 咀嚼几下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地说道:“阿琦,你不如开个点心铺子吧!” 孟琦笑着摇摇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少自己的徒弟吴厨娘在糕点这方面就比自己强得多,自己不过是偶尔有些新奇的想法罢了。 至于这糕点铺子,日后倒真可以考虑与吴厨娘合作一下,但现在的重心,当然还是在她的小摊子上。 孟虎也不过随意提了一嘴,见孟琦摇了头,他也没有气馁,毕竟小堂妹比她聪明得多,他实在不用操这个心。 孟大妞原本还有些害羞,拿起糕点时还有些拘谨,在众人的热情感染下,也鼓起勇气拿起一块南瓜子糖。 只见她轻轻咬下一角,糖块在嘴里慢慢融化,香甜的味道让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声说道:“阿琦妹妹,这糖真甜,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山楂这东西最是开胃,众人吃了几块山楂糕,却竟觉得自己才刚打开胃口一般,俱是有些饿了。 孟琦对此早有预料,于是也不再多言,而是迅速又回到灶房,仔细挑选自己前些日子晒好的腊味。 只见那风干鸡腿的表皮紧绷,呈现出诱人的暗红色,其间渗透着浓郁的香料气息,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腊鸡翅色泽金黄透红,油脂在表面微微泛光,轻轻一嗅,醇厚的腊香瞬间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另一旁的腊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瘦肉部分紧实,肥肉部分晶莹剔透。 那腊肠则粗细均匀,肠衣包裹着紧实的肉糜,调料的香味与肉香完美交融,光是看着就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品尝。 孟琦先将风干鸡腿和腊鸡翅洗净,轻轻放入蒸锅中,随后点燃炉灶,大火蒸煮。 不一会儿,蒸汽袅袅升腾,厨房里瞬间弥漫起一股醇厚的腊味香气,愈发浓郁诱人,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冒。 接着,她把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搭配上鲜嫩翠绿的蒜苗,一同放入热锅中。 随着锅铲的翻动,腊肉的油香与蒜苗的清香迅速相互交融,四溢飘散,香味溢满了整个屋子。 腊肠则被她切成小段,和软糯的米一起放入锅中蒸煮。在慢慢加热的过程中,腊肠的油脂渐渐渗入米粒中,每一粒原本洁白的米粒都裹上了一层诱人的油光,变得香气四溢,光是那卖相,就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当然除此之外孟琦也准备了不少其他菜肴,毕竟总不能让人光吃腊味。 没过多久,一桌色香味俱佳的饭菜便摆满了桌子。 孟田看着满桌的佳肴,原本冷峻严肃的脸上,也缓缓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看向苏氏感慨道:“阿琦是个能干的。” 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善言辞,但好在之前孟虎惹出的那一摊子事让他也真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句话说完,也并没有再多此一举地拿孟虎等人与孟琦比较。 张氏夹起一块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满是陶醉的神情,连连点头称赞:“这腊肉咸香可口,肥而不腻,阿琦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倒是难得的说了句好听话。 孟虎与孟琦等人最为亲近,这会正端着碗,大口吃着米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阿琦,这腊肠饭太香了,我今天非得吃上三大碗不可!” 孟武看着孟虎的吃相皱起了眉,但他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决定关上自己的嘴。 孟大妞也不再像刚来时那般害羞,正捧着一个鸡翅吃得正香,感受到孟琦的目光,她的脸微微的红了。 孟田自也不必多说,只见他虽然没有怎么说话,吃饭的动作却并不慢,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去添了第二碗饭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看着孩子们吃得如此香,只觉得自己也被带动的吃得更多了一些。 老爷子还看着孟武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图个放松自在,总是批评孩子做什么。 用过饭后,几人又略聊了聊,孟武便不顾众人挽留,带着一家子回了杏花村。 毕竟明日初二,他们还要去张氏的娘家呢。 老爷子几人一听,倒不好多留了,只是在几人走之前不顾孟武推辞,硬是让他们带了几大包腊味回去。 第146章 嫁了 这日过后,孟琦后头几日都没什么事,只与孟琛和齐元修日日玩在一处,日子过得倒也舒适。 只是休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新年假期已经结束了。 几人虽然哀嚎不已,但也该念书的念书、该摆摊的摆摊,只过了两日便已经回归了过节前的状态。 当然,也不是没有值得一提的事情的。 英娘要出嫁了! 时间就定在了正月初十。 …… 新年的余韵仍在大街小巷弥漫,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与欢乐。 今日是英娘的大日子,因此孟琦今日也被苏氏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她身着一袭浅青色罗裙,外罩一件嫩黄色褙子,头发被手巧的苏氏梳了一个双丫髻,发间还点缀了一朵精致的珠花。 只见那珠花的花蕊呈一抹浅淡娇黄,靠近花蕊之处,花瓣渐次晕染开一层柔和的淡红,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娇俏动人。而花瓣最外围又悄然过渡为鲜嫩的鹅黄——正与孟琛今年送她的珠花同色。 这珠花倒是与裙摆上的绣花正相配,行走间,裙摆的花朵招摇,与头上的珠花交相辉映,让本就相貌不俗的孟琦更多了几分娇俏可爱。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便与苏氏一起朝着英娘的家中走去,好去见证英娘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刚踏入英娘家的大门,孟琦便被那热闹非凡的景象所包围。 英娘的父母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 英娘的父母本就是宽和纯善之人,今日则更多了几分慈和欢喜,而同他们一道的,则还有一个孟琦和苏氏没有见过的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面容俊朗,仔细看去,与英娘及其父母的长相都颇有几分类似,孟琦与苏氏心下了然——这男子该是英娘的大哥。 英娘的大哥名为卢盼远,与英娘年纪相差足有十二岁,瞧着很是沉稳可靠的模样,待人接物也自有自己一番章法,只是孟琦细细看去,总觉得英娘这大哥面上少了几分喜气,眼底多了几分忧虑。 也许是孟琦盯的时间太长,卢盼远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来,看见了这直勾勾盯着他的可爱小姑娘,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冲她温和地露了个笑出来。 苏氏忙将孟琦拽了拽,孟琦回了个甜甜的笑,接着收回视线,跟随苏氏一起快步朝着英娘的闺房走去。 刚推开门,一股甜滋滋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只见英娘身着那日孟琦几人看到过的华丽嫁衣,端坐在铜镜前。 苏氏和孟琦来得并不算早,英娘的梳妆已到了尾声,她从镜中看见了孟琦二人,有些惊喜的模样,却只能僵着一颗脑袋,任妆娘的手在她发间穿梭。 不过这倒是不妨碍她说话的,只见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冲一旁立着的一名端丽女子介绍道:“嫂嫂,这二位是我的朋友,分别是苏姐姐和阿琦妹妹。” 那女子正是英娘的大嫂于氏,于氏见过苏氏二人后,轻轻捂嘴打趣道:“怎地又是苏姐姐,又是阿琦妹妹的?” 英娘的语气带着些娇憨,一看便与这嫂嫂极为亲昵:“还不是阿琦这丫头,死活不愿意叫我姨姨,我本是善解人意的性子,没法子,只能随着她去了。” 孟琦有些无奈,英娘怎么还惦记着让她叫她姨姨的事? 于是孟琦赶忙道:“英娘姐姐这般年轻,为什么要叫姨姨?” 于氏性子极好,当下轻轻嗔了英娘一眼:“让我瞧瞧,是谁的面皮这般厚?” 接着又转向了孟琦,逗孟琦道:“那我是姐姐还是姨姨?” 孟琦甜甜一笑:“当然是漂亮姐姐。” 于氏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丫头,嘴这般甜。” 又从一旁拉了个小男孩出来:“我的儿子可是都与你差不多大了。” 又转向那小男孩:“青儿,还不快叫人?” 苏氏和孟琦这才发现于氏身后还藏了个小男孩。 小男孩名叫卢于青,瞧着不太高兴的模样,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叫了人。 几人一番寒暄,彼此之间也便熟悉了,恰在此时英娘也梳妆完毕,她站起身来,转过身 ,孟琦便忍不住低呼出声。 英娘今日太美了。 英娘本来长得便是十足的明丽娇俏,如今上了妆以后,更将那艳色扩大了几分,瞧着竟压住了她眉间的几许天真,有几分不可逼视的美丽。 然而她一动便露了馅,只见她大剌剌地揉了揉脖子,呲牙咧嘴地道:“头好重,脖子好酸。” 这一番动作下来,原来令人惊艳的美貌便稍减了几分,让孟琦几人都有些无奈。 见她站起身,孟琦忙仔细打量了她的嫁衣几眼,只见原本那嫁衣裳被淑儿所弄上的污渍,如今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花朵盖满。 苏氏和英娘都是技艺出众的绣娘,那花朵繁复瑰丽,甚至还略有几分立体之感,瞧着竟更比从前华丽几分。 英娘瞧见她的目光,也提起自己的衣摆看了看,端的是十分满意,又再次真情实意地谢过了苏氏,毕竟若不是苏氏每日下了工还过来加班加点地帮她补绣,只靠她自己一个人,却是完不成这样大的工程的。 不知该说是是巧还是不巧,正在她们讨论这嫁衣的时候,那淑儿进来了。 淑儿刚进门,便听到他们讨论这嫁衣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进还是该退。 但她毕竟是个面皮厚的,见屋内众人都注意到了她,便自然的上前,摆出一副笑脸来夸赞英娘道:“嫂嫂可真漂亮。” 英娘对她的态度却不如上次孟琦几人见到时那般热络了,只语气淡淡地跟她打了声招呼,便不再说话。 室内有些静了,淑儿有些难堪,不一会儿 眼中便蓄了泪来:“英娘姐姐可是还怪我……” 苏氏和孟琦都皱起了眉,正要开口,于氏便收了笑,沉下脸来:“今日是英娘大喜的日子,你做这副模样给谁看?” 就连一旁名叫青儿的小男孩都上前一步,挡在了英娘前面:“你还想弄坏我小姑姑的嫁衣不成?” 淑儿脸色煞白,没想到这二人竟如此不留情面,于是又求助似的看向了英娘:“嫂嫂……” 英娘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拽了拽于氏的衣袖。 于氏意会,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叹了口气。 夫家这个妹子,着实太软和了些。 英娘已经梳妆完毕,淑儿也已经来到这里,证明这出嫁的吉时便要到了。 英娘的大哥此时也来到了英娘的房中,看着众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氏几人会意,纷纷找借口离开了房间,只留英娘和她大哥大嫂一处。 只是临走前,于氏拜托她们将自己的儿子卢于青也带出去了。 几人尚未走远,便听到了自那屋中传来的英娘略显尖锐的声音:“那我又能如何?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玉郎对我一向都很好,他总不能丢下他的亲妹妹,大哥你也不要无端猜疑他。” 听起来英娘竟是与她大哥吵了起来。 又道:“爹和娘都很满意,你不要总以恶意去揣测玉郎。” 苏氏和孟琦对视了一眼,眼中均有些担忧。 淑儿与几人不和,早已先一步离开,如今那卢于青也忍不住了,不满道:“爹爹和娘亲都说那小姑父不是好人,可小姑姑就是不听。” 说着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祖父和祖母也不信。” 瞧着有些低落的样子。 他与孟琦同岁,又不像孟琦拥有前世长大成人的记忆,所以此时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小姑姑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大哥。 孟琦不知该如何劝慰,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只好绞尽脑汁的想了其他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好在小孩子的注意力本就不集中,很快就被孟琦的话吸引了,与孟琦聊到了一处。 第147章 旧事 很快,出嫁的吉时便到了。 只是那李货郎早已将原来的房屋卖掉,如今只是在隔壁租住了一间小院,那小院儿不大,也不足以招待今日客人,因此,只需那李货郎装模作样地从院中出来将英娘迎到那小院儿后,两人便再会回到英娘家中宴请宾客。 婚宴上,众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喜庆的氛围弥漫在整个庭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由于英娘家中亲戚不多,英娘又念着苏氏二人与他人并不相熟,且苏氏和孟琦本就与他十分投缘,前些日子又帮她补了嫁衣,在她心中与娘家人相比也不差什么了,于是便索性安排孟琦和苏氏与自己大哥和父母一桌。 饭桌上英娘父母的面上倒是十足的喜悦高兴,但英娘的大哥一家,瞧着却不太开心。 卢盼远十分不喜李良玉这个妹夫。 因此即使他面上努力做了一副开心的模样来,但仔细看去,仍带有一些郁郁之色。 这李良玉的家中与卢家交好,曾与卢家是很好的生意伙伴,两家来往密切,越相处越是投缘,后来李良玉的父亲便与英娘的父亲结了拜,当时李良玉不过两岁,而英娘的母亲又怀有身孕,已被大夫诊出是个女孩,于是两家便开玩笑道不如结个娃娃亲。 却没想到这孩子生下来后到真玩的不错,英娘日日跟在李良玉的屁股后头,哥哥长哥哥短地粘着那李良玉。 卢盼远日日看着妹妹黏在李良玉身后颇有些吃味,可他比英娘比英娘大了不少,英娘自然是跟同龄人更加能玩得到一处。 打那时起他就很是看不顺眼李良玉了。 但他知道这是没道理的事情,也唾弃自己的小肚鸡肠,再加上他比妹妹大上许多,又继承了父业,还远比卢父干得好得多,便也没什么空再关注着李良玉了。 直到李良玉的妹妹李良淑三岁的时候,李家去远方进货,却不幸遭了山匪,李家夫妻两个都死在了山匪手里,而李氏族人心狠,霸占了李家的宅子不说,还试图将两个孩子赶出去。 卢家怜其二人孤弱,几番周旋之下,终于将李家的财产抢回了一个小院来,又念着两家的关系,索性将李良玉和他妹妹接进了卢家。 而卢盼远听说了这件事,匆匆赶了回来,一进门便看见那李良玉抱着妹妹李良淑,满脸的防备冷漠,听见他推门的动静,抬起眼来,那眼神活像个狼崽子。 这孩子似乎不一样了。 只是家中遭逢大变,卢盼远倒不是不能理解,从此以后便对这李良玉多了几分关注。 只见这李良玉过了几日惴惴不安的日子,确定卢父卢母不会将他赶走后终于放下心来,只是这为人处世,却比之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比之前而言,似乎更会讨好卢父和卢母了,只是卢盼远总觉得,虽然他的行为看起来更加恭敬和体贴了,却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虚伪。 只是卢父卢母心疼这个孩子,李良玉又基本上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然不会对他产生防备。 而卢盼远不一样,他本就与李良玉不甚熟悉,且李良玉当初毕竟太小,这些年来见惯了各式各样人物的他还是能看出当时李良玉伪装很好的虚情假意。 尤其有一日,卢盼远因急事赶回家,没有来得及告知家人,却在院中竹林的遮掩下,看到前一秒还在卢父卢母面前曲意逢迎的李良玉,下一秒背过二人便在花园中做干呕状,还残忍的用竹棍捅死了一只小鼠泄愤。 他无意中转过脸,卢盼远看到了他面上横生的戾气和愤怒。 下一秒,英娘毫无所知地喊着“玉哥哥”跑向他,卢盼远又看到了他脸上清晰闪过的厌烦,接着李良玉慢条斯理地将竹棍带血的那头在地上刮了刮,又将竹棍扔在了地上,而那小鼠,则被他彻底地碾在了脚下。 卢盼远清晰地听到了那小鼠的惨叫声,在妹妹终于跑到李良玉面前的时候,那小鼠已经发不出丝毫的声响。 谁又能知道,那李良玉一脸温和的听着英娘说话的同时,他脚下正碾着一只死鼠呢? 虽只是一件小事,死的也不过只是一只小鼠,卢盼远却觉得这李良玉绝非心思纯善之人。 他试图提醒自己的妹妹和父母,但妹妹同李良玉从小一起长大,父母也早将李良玉看作了自己的亲子,他们均被感情遮蔽了双眼,还反过来指责他。 真是自己错了吗? 可是在他娶了自己的妻子于氏后,于氏也发现了更多的事情。 比如那李良玉的妹妹李良淑,平日里看起来倒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可每当妹妹有了什么她不曾有的新鲜玩意儿,她要么就装乖卖巧地从英娘手中哄骗过来,要么就状似无意地将那东西毁掉。 总而言之,妹妹有的她也一定要有。 就好像英娘的嫁衣一般。 但那李良淑来到卢家的时候不过三岁,年纪尚小、性子未定,且卢家一家都是纯善的人,如何会教出这样的孩子? 那么唯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这都是李良玉教导的。 可父母妹妹都不信他。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良玉愈发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左邻右舍也都交口称赞,说卢家捡了个好女婿,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卢父卢母趁着卢盼远不在家,悄悄为二人订了婚, 等卢盼远和妻子回到寒山镇的老家,婚事已经定下,一切都晚了。 而这些年,卢父卢母早将李家的那小院给了李良玉,还给了李良玉做货郎的本钱,努力支持着李良玉的生活,但他瞅着李良玉似乎仍是不满。 他还不满什么? 是不满意父母没有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他吗? 甚至李良玉还想了个借口,不愿与妹妹早早成婚。 卢盼远虽然本就不愿这二人成婚,可他知道李良玉的拖延后却更加愤怒了。 他不觉得李良玉是真的为了自家妹妹好,那么,是他看不上自己的妹妹吗? 奈何妹妹一腔心思全挂在李良玉身上,如今还是嫁给了他。 卢盼远心中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面上端着笑,却狠狠地饮了一杯苦酒下肚。 李良玉绝非善茬,他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的生意和家业,不要让李良玉染指。 至少,他的生意做得越大,李良玉就越不敢招惹他,念着自己每年送给卢父卢母的钱财,或许这李良玉也能按下满肚子的坏水,装也要在妹妹英娘面前装出个好夫君的样子来。 第148章 想换宅子 等孟琦和苏氏参加完婚宴离开英娘家时,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那李良玉如今同英娘成了婚,更是以一种主人翁的姿态对待满院的宾客。 他是否还记得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宅院,是属于英娘的? 孟琦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李良玉的野心。 而苏氏虽然更为传统,可也咂摸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再加上那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的李良淑,苏氏二人都忍不住为英娘忧心。 但他们也理解英娘的选择,即使英娘已经懵懵懂懂的意识到了那李良淑的心机,但至少目前为止,李良玉都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英娘的事情。 甚至除了那日与李良淑发生矛盾的时候,其他大部分时间,他都表现得对英娘以及英娘的父母十分体贴照顾。 而英娘又从小与他一同长大,这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好在如今英娘总算是对那李良淑起了疑心。 孟琦和苏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只希望是她们自己想多了。 至少英娘是同自己的父母住在一处的,而英娘的大哥看起来也似乎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据说就连英娘家中的仆从,卖身契均都握在了她大哥手上。 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英娘能过得幸福。 …… 如此又过了几日,孟琦也顾不得想英娘的事情了,因为过了年以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看个大宅院了。 但这事却不是孟琦主动提起来的,而是老爷子。 孟琦倒是真的很想自己换个大宅子,然而目前她仍旧有点儿有心无力。 目前她手头已经有四十两银了,可惜即使是这些钱,却也不足以让她买个她梦寐以求的大宅子。 她和苏氏原先租住的小院,买下来大概要二十两银子左右。 所以她这四十两银子,大概也就够买两个小院那么大。 比老爷子家目前的宅院还小一点儿呢! 其实老爷子的家已经比镇上大部分的人家都大上许多了,以孟琦以前的眼光来看也属于很大的了。 然而人的目标总是不断往上的,如今她已经可以买起挺大的宅子的时候,她又想要更大的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够自己所有的家人都住在一起。 可这样的宅子,差不多得要七十两了。 若是齐元修家那种,能够让人住的足够宽敞、院中还有些造景的,便要百两不止。 而她手头的这四十两,其中有一部分还要用于食材的采购,所以孟琦如今的处境便有些尴尬了。 当然,以孟琦的本事,只需等上一两年,便完全可以买下了,但老爷子他等不住了呀。 如今孟琦三人都在老爷子家居住,再加上舒云和齐家送来的三个下人,这屋子便再没有多余的了。 目前孟琦还只能跟苏氏睡呢! 于是老爷子便觉得这房子很不够用了。 可他实在是个聪明人,即使孟琦没有说过,但他也猜到了自己小孙女的打算,于是打算先孟琦一步买个大宅子。 他好歹也是个长辈,怎么能让一个孩子操心住处的问题呢? 更不能让孩子给他买房子住了。 他丢不起那个人。 孟琦想劝劝老爷子,但众所周知,老爷子是个犟种,家中唯有老太太能牵制住他,而在这件事上,老太太也没有站在孟琦这一边。 很难得的,老爷子和老太太的想法终于达成了一致,都觉得这宅子合该由老爷子买。 孟琦抗争无效,于是老爷子和老太太特意挑选了一好日子,一家人一起去挑选个新宅子。 这天日头十分不错,街巷在暖煦日光的轻抚下,满是融融暖意。 而老爷子和老太太领着孟琦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苏氏和孟琛,一旁还有牙人带路,心情颇好地前往第一处待售宅院。 想到即将就可以住进一处新的宅院,孟琦有些激动,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孟琛二人小跑了起来。 “阿琦,慢些走,别摔着了。” 苏氏轻声提醒,有些无奈,这孩子,难得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只是一会若是摔了可不好了。 孟琦乖巧地点点头,放慢了脚步,却忍不住小声跟孟琛嘀咕:“哥哥,咱们今天一定要挑个好宅子,最好有个大院子,能种些蔬果,还能叫墨金儿和墨刀好好跑一跑。” “最好还能够我养只小猫。” 一旁的孟琛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阿琦,有了墨金儿和墨刀还不够吗?还要种些蔬果,咱们是去买宅子,又不是去开农庄。” 孟琦撇撇嘴,心里却想着上辈子在现代时,自己一直梦想有个小院子,种些花草蔬菜,养些小动物。如今重活一世,她可不想再错过这样的机会。 老爷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听到兄妹俩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养点鸡啊!到时候还能给我下酒菜,嘿嘿。” 老爷子说完,还偷偷瞄了一眼老太太,见她没反应,才松了口气。 老太太其实听到了,但懒得理他,毕竟在外头还是得给老爷子留点面子,于是她笑眯眯地看着一家人,笑眯眯地道:“你们就别瞎琢磨了,今天可是正经事儿,得挑个合适的宅子,咱们一家子住得舒心才是正经。” 牙人是个熟面孔,正是原来苏氏租房时程氏推荐的刘老三。 刘老三还是那副肤色微黑、身型敦实的模样,看着苏氏几人这么快就要买宅院了,心里微酸。 看来这小掌柜是真的很会做生意啊! 也不知道自己几时才能买得起那大宅院。 不过想买得起大宅院,还是得先做好自己的工作,看孟琦一家如此厚道,又是点明了要买大些的宅院,那只要事成,中人费定是少不了自己的。 见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刘老三忍不住冲老爷子笑道:“您这一家子真是和睦,让人羡慕。” 希望等他老了,也能有老爷子这般的福气。 儿孙绕膝,又不缺钱,自己与妻子身子骨也硬朗,孙子孙女也是十足的能干,哎呦,只是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能乐得找不着牙。 回过神来他还不忘自夸一下自己的业务能力:“今儿我带您们看的几处宅子,都是顶好的,保准您们满意。” 第149章 看宅子 刘老三推开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看来这房子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这宅院不大,但布局精巧,一进门便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天井中央还种着两棵桂花树,已经发了新芽。 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显然是供人闲暇时喝茶赏花的地方。 孟琦一进门就被那桂花树吸引了,她松开苏氏的手,跑到树下,仰头看着那结实的树干,兴奋地说道:“娘,这桂花树真好看!秋天开花的时候,一定很香!” 不止闻起来香,还有桂花糕、桂花糯米藕、桂花山药…… 吃起来也一定很香! 苏氏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是啊,这院子虽小,倒是挺雅致。” 老爷子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点点头道:“这宅子不错,就是小了点。正房只有四间,咱们一家子住着怕是挤了些。” 四间…… 那不就跟老爷子家现在的宅院一样吗? 老爷子老太太一间、苏氏和孟琦一间、孟琛一间,再有一间用作书房。 孟琦面露失望,这样一来,自己还是得与娘亲一起住。 老太太也附和道:“是啊,虽然这房下人是够住了,但是阿琦还是得与清儿一起住,不好不好。” 孟琛站在一旁,轻声说道:“我刚才去看了,那书房也小了点。” 刘老三见孟琦一家人有些犹豫,连忙解释道:“这宅子虽然是小了点,但胜在位置好,离集市近,这小掌柜做买卖也方便。” 苏氏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位置是不错,可咱们一家子住着确实挤了些。至少阿琦总得有个自己的房间。” 刘老三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 刘老三安慰自己,这才第一间而已,后头还有别的宅院呢。 第二处宅院离集市稍远,但环境清幽。宅院的大门漆成朱红色,门楣上还挂着两个铜环,显得气派许多。 刘老三推开大门,一行人走了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宅院的正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四周种着几丛青竹,显得格外雅致。 庭院的一角还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动。 孟琦一进门就被那池塘吸引了,她跑到池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拨了拨水面,锦鲤立刻游了过来,似乎在和她打招呼。 她有些高兴,养点鱼好像也不错? 苏氏走过来,看了看池塘,点点头道:“这宅子确实不错,院子宽敞,房间也多,咱们一家子住着绰绰有余。” 老爷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满意地说道:“这宅子好,正房有五间,还有东西厢房,咱们一家子住着宽敞。” 老太太也点点头,但眉头却微微皱起,“这宅子是不错,可价钱怕是不便宜吧?” 牙人连忙报了个数,老爷子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竟要九十两。 虽然老爷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价钱唬了一跳。 但毕竟这宅院里又是池塘又是小竹林的,贵点也是应该。 只是叫老爷子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可是要动了老本了。 他是有个沧石老人的名号不假,但也就每年卖上一两幅字画,够他在镇上悠闲地生活一年,再稍微攒一点。 可目前他所有的银钱也不过刚百两,若是买了这宅子,剩下的钱就供不起这一大家子了。 再卖两幅字画? 倒也不是不行,但若是他一次性卖出太多,这字画却又不如现在值钱了。 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且这字画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卖出去买一个合适的价位的。 可若是叫他伸手问自己的女儿和孙女拿钱,这可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苏氏也叹了口气,自己挣得还是不够多啊。 孟琛站在一旁,体贴道:“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总会有合适的。” 孟琦虽然喜欢这宅子,但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只好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池塘,跟着一家人离开了。 第三处宅院就要远些了,宅院周围种了一片柳树,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显得格外宁静。 而宅院的大门是普通的木门,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显得有些陈旧。 刘老三推开大门,一行人走了进去。宅院的院子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片小菜地,地里种着几棵青菜,墙角还种着几株果树,瞧着长势十分喜人。 孟琦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住了,这又有菜地又有果树的,简直与她设想中的小院一模一样。 苏氏看了看菜地,点点头道:“这宅子确实不错,院子宽敞,房间也多,就是离城远了点,咱们做买卖怕是不方便。” 老爷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叹道:“这宅子是好,可这位置却有点太偏了些。” 这院子不论是离集市还是离锦绣坊都算不得近,如此孟琦和苏氏每日就要早起许久了。 可孟琦实在是喜欢这个院子,苏氏见她喜爱,便也道:“无事,不过早起那么一会,只要阿琦不嫌远,我都可以的。” 老太太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轻声说道:“我……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咱们那个小院。” “虽说小了点,可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那院子里有我种的月季,还有你外祖父的酒坛子,搬走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孟琦听了,心里也有些酸酸的。 她走到老太太身边,轻声说道:“不然还是我们再重新找个小点的院子吧,够我和哥哥娘亲住就行。” “反正都在镇上,我们也日日能见着面。”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无奈道:“傻孩子,宅子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难得的是苏氏也点点头道:“娘说得对,咱们回去再商量商量,不急着搬。” “或许后面还有更好的宅院呢?” 自从苏氏三人遇到那李忠夫妻两个之后,她也不再如以往一般倔强了。 还是一家子住一起好,这样出了事还能有个照应。 若是再找个小院住,连仆从都住不下,无论是苏氏还是老爷子老太太都放心不下。 不如……还是再看看? 第150章 春笋炒腊肉和鸡汤 夕阳西下,一行人看完第三处宅子,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老爷子摸了摸肚子,忍不住道:“这都走了大半天了,腹中实在难耐,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老太太瞟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老头子,就知道吃!不过……也确实该吃点东西了,阿琦和阿琛都累了吧?” 孟琦揉了揉肚子,乖巧地点点头,“是有点饿了。” 如今天色已晚,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孟琦都没有精力再回去做饭了,不如就在这街上凑合一顿。 苏氏一听,马上提议道:“那咱们就在前面那家福满楼吃点吧,听说他家的菜不错,价格也实惠。” 这个消息还是当初英娘告诉她的,可惜现在英娘也不来锦绣坊了。 一家人走进福满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今儿有新鲜的春笋,还有刚炖好的鸡汤,保准您们满意!” 老爷子一听有鸡汤,眼睛立刻亮了:“那来一锅鸡汤,再炒个春笋,来几个小菜,再来壶酒!” 说完他看了老太太一眼,讪讪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不是累了嘛,喝点酒解解乏。”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却没扫兴,只是叮嘱那小二务必上那不太烈的酒来。 孟琦几人并没有等多久,店小二就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碗筷,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肴便端了上来。 率先上上来的是一碟子春笋炒腊肉。 一盘春笋炒腊肉摆在桌子中央,春笋切成薄片,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腊肉也为薄片,肥瘦相间,油润光亮,看这成色就差不了。 再一闻,春笋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交织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孟琦夹了一片春笋,放入口中,清脆爽口,带着一丝甜味,她忍不住赞叹道:“这春笋真嫩!腊肉也香,一点儿都不腻!” 老爷子也夹了一块腊肉,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腊肉炒得真是不错,肥而不腻,春笋也脆,一口下去满是春天的味道。 就在众人正在品尝春笋炒腊肉的时候,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也端了上来。 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鸡肉炖得酥烂,汤里还加了枸杞和红枣,滋补又暖胃。 苏氏用勺子舀了一碗汤,给桌上的众人挨个打了一碗,又着重对孟琦说:“阿琦,尝尝这鸡汤,听说今儿早上才杀的母鸡,新鲜得很。” 虽然孟琦如今已经很少生病了,但多年以来苏氏早已习惯了照顾她,也少不得要叮嘱几句。 孟琦接过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汁鲜美,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甜味,温热的汤汁驱散了初春的些许寒意,她忍不住满足的长叹一声。 除了这些,老太太还点了一盘清炒菠菜。 显然是刚出锅的翠绿菠菜摆在桌上,犹还带着阵阵热气。 随热气而来的,是扑鼻的浓郁蒜香。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笑着说道:“这菠菜炒得不错,火候刚刚好,又去了涩意,吃起来也是十足的嫩。” 最后一道菜,是一份酱油豆腐。 这豆腐采用的是煎过的豆腐,又用酱油和各种香料烧足了时候,端上来色泽十分浓郁,香气也霸道,馋得众人咽了咽口水。 苏氏率先夹了一块豆腐放到老爷子碗里:“爹,您尝尝这豆腐,听说他家的豆腐是自己磨的,口感特别好。” 老爷子夹起豆腐,咬了一口,豆腐外皮酥脆,内里却嫩滑如脂,汤汁的咸香和豆腐的清香完美融合,他连连点头,“这豆腐确实不错,比咱们平时吃的还要香。” 几道菜都上完后,店家还赠送了一碟酸辣白菜。 那白菜切成细丝,腌得透亮,酸辣的味道让人胃口大开。 孟琛夹了一筷子,咬了一口,酸辣的味道立刻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忍不住说道:“这酸辣白菜真开胃,酸辣适中,配着鸡汤喝正好。” 倒是刚好解了腻味。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得津津有味。老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酒也不错,醇香绵柔,解乏正好。” 老太太还是没忍住,念叨了起来:“少喝点,待会儿还得回家呢。” 孟琦咬了一口春笋,又喝了一口鸡汤,笑眯眯地说道:“外祖母,您也尝尝这鸡汤,真的特别鲜!” 老太太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点点头道:“嗯,确实不错,这福满楼的菜果然不错。” 苏氏看着一家人吃得开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咱们虽然没挑到合适的宅子,但一家人在一起,吃顿热乎饭,也挺好。” 只是这价钱也不是很便宜,如此一桌子菜下来,直接花去他们半两银子。 但好在,如今以众人的经济水平,这顿饭无论是老爷子、孟琦还是苏氏都足够负担得起。 用过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温馨。 一行人慢慢往家走,孟琦和孟琛走在最后,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 “你说咱们今天看的宅子,怎么都不合适呢?”孟琦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孟琛皱了皱眉,轻声说道:“是啊,第一处太小,第二处太贵,第三处又太远。咱们现在的宅子虽然旧,但位置好,离集市近,做买卖也方便。”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进了巷子,孟琦胡乱地点点头,待看见了邻居家的院门,眼睛却忽然一亮。 她回过头看着孟琛,孟琛此时也刚好回望过来,两人眼睛俱是晶亮异口同声道:“你说……” 最后还是孟琦先说:“你说……咱们能不能把邻居的房子买下来?” 孟琛忙点头:“再把两处宅院打通?” 孟琦接着道:“这样咱们一家子住着就宽敞了!” 说完,孟琦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很舍不得刚建好的冰窖和暖棚……”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孟琦拉了拉孟琛的袖子,“走,咱们快去给他们说。” 第151章 邻居 待孟琛几人到家,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老爷子他们后,他们却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之前也动过这样的念头。” “但左边那户也是人家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他家也只得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如今一家子在一起也尚能住得过来,因此是绝对不考虑搬家的。” “而那右边那户目前只一个性格孤僻的老妪在那里居住,一年前才搬来,听说儿女都在府城和京城,如今只她与几个仆从在,我尝试着去敲门,她却怎么都不应门。” 说到这里,老爷子还有些生气,强调道:“我分明就没有看到她出门!” 他之前可是专门蹲守了一天呢! 孟琦一听,觉得颇有些棘手。 只是目前来看,相比较而言右边的这户人家应该还是更有可能劝得动的。 毕竟左边那户目前家庭人员稳定,又是一直住惯了的屋子,这家人孟琦也是遇到过的,看那平日里的穿用也不是那等太过于宽裕的人家,估摸着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会愿意换个住所的。 除非孟琦一家能出得起超过市场价许多的价格买下。 可孟琦一家人虽说目前过得比之前宽裕了许多,但也不舍得多花这许多银钱。 而右边那户独居老妪就不一样了,她家中有仆从,儿女又在府城或京城生活,如此看来对方的生活应该很是宽裕的。 只是首先还是得让对方愿意开门见上一见才行。 孟琦在老爷子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她便转头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接收到了孟琦的目光,有些无奈地道:“我这久也不过只见过她几面,只知道她姓戴,她本来便不愿意出门,我很久才能遇到她一次,见到也不过只点个头罢了,却是连交谈都没有交谈过的。” 但老太太显然与老爷子对那名老妪的看法截然不同,只见她沉吟了一瞬后道:“不过我觉得她似乎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见到我也会笑笑,性子看起来不错。” 老爷子十分不满:“人家只是冲你笑了一下,你怎么就能认定她人不错的?” 老太太并不想过多理会老爷子,只看着孟琦和孟琛继续道:“她那人整体给我的感官不错,我觉得可以一试。” 老爷子却有点着急:“哪里不错了?我瞅着那人就不像什么好人!” “要是好人能任由我那么冷的天在外头敲那么久的门吗?” 老太太对老爷子的胡搅蛮缠忍无可忍,于是怒视着他道:“说不定人家瞅着你还不像好人呢!” 老爷子更加生气了:“好哇你郑雪卿!竟宁愿向着外人说话也不向着我说话!” 甚至都气得连名带姓地喊出了老太太的名字。 孟琦看了孟琛一眼,给了一个“走?”的眼神。 孟琛轻轻点头,回了孟琦一个肯定的眼神。 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正当他们打算赶快撤离的时候,老爷子却一把拉住了孟琛的衣摆:“不许走!琛儿你来评评理,究竟是我的错还是你外祖母的错!” 孟琛面露绝望,死死地盯着孟琦,希望孟琦不要留他一人面对老爷子和老太太的怒火。 孟琦百忙之中给了孟琛一个“保重”的眼神,无视孟琛的求救信号,赶忙撤离了此等是非之地。 哥哥保重!妹妹实在无能为力啊! 为了防止在孟琛经受过狂风暴雨的摧残后将怨气转移在她自己的身上,孟琦决定给孟琛做个他喜欢的小甜点稍作安抚。 今日天气不错,日光透过窗棂,为厨房披上一层暖光。 孟琦身着一袭素色衣衫,细细地挑选山药,眼神专注。 她打算做一碟枣泥山药糕。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厨房的宁静。 原来是麦穗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声喊道:“我来啦,阿琦你又准备做什么呢?” 孟琦闻声,转过身来,笑着道:“就等你啦,还好有你帮我,不然还这东西还真有点难做。” 孟琦说罢,便伸手拿起一根粗细均匀、表皮光滑多须的山药,轻轻放入清水中,并在山药的表面来回摩挲,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泥垢, 麦穗也迅速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在一旁利落地整理着其他食材,还时不时好奇地探过头,瞧瞧孟琦这边的进度。 除此之外,孟琦还取出了一些糯米粉,以小火炒至微黄,并盛入一旁的碗中。 随后,她将洗净削好皮的山药切成均匀的小段,动作干脆利落,接着整齐地码放进蒸笼里。 麦穗见状,主动承担起生火的任务,熟练地将柴火架好,不一会儿,炉灶里便燃起了熊熊火焰,温暖的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庞。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药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孟琦轻轻揭开蒸笼盖,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扑面而来,她拿起勺子,缓缓地将山药碾成细腻的泥状,毕竟要想这山药糕丝滑细腻,这一步可马虎不得。 麦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想要尝试一下,孟琦眼疾手快,轻轻拍开她的手,笑着说:“别捣乱,你去帮我挑挑红枣吧。” 麦穗欣然领命,从橱柜里捧出一捧红枣。她学着孟琦的样子,拿起一颗红枣,放在手心仔细端详,仔细甄别每一颗红枣,确保没有一颗坏果混入其中。 麦穗挑红枣的时候,孟琦也没有闲着,只见她将捣好的山药泥与方才炒好的糯米粉混合在一处,又揉成了不沾手的面团。 接着,孟琦坐在小凳上,用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麦穗挑选好的红枣,另一只手拿起小刀,沿着红枣的一侧轻轻划开一道小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枣核取出。 麦穗则在一旁认真地打下手,将去核的红枣一一收集起来,放入碗中。 一切准备就绪,孟琦将去核的红枣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刚好没过红枣。又将火调至最小,任火焰如温柔的舔舐着锅底。 而她则手持勺子,不时地搅拌着锅中的红枣,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红枣破碎,又能保证每一颗都受热均匀。 麦穗则在一旁帮忙递着调料,还时不时好奇地凑上前去闻一闻,惊喜地喊道:“哇,已经开始香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锅中的红枣逐渐变得软烂,颜色也越来越深,从原本的鲜艳红色慢慢变成了深沉的枣红色。 孟琦见状,稍微加大了一点火候,继续不停地搅拌,直到所有的红枣都化为细腻柔滑的枣泥。 接下来,便是制作枣泥山药糕的关键步骤。 孟琦拿起之前定制好的模具,先在其中刷入一层薄薄的油,便将山药泥和枣泥按照一层山药泥、一层枣泥、再一层山药泥的顺序在模具中铺好。 只是这活计实在是有些过于繁琐和无趣了些,好在有麦穗帮忙,两人就这么一边忙碌,一边闲聊,一时间这活计也并不显得那么枯燥了。 两人用手轻轻压实糕体,确保模具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填满,然后轻轻一磕,只听“啪”的一声,一个个精致的枣泥山药糕便呈现在眼前。 这糕点不过龙眼大小,瞧着分外可爱,孟琦和麦穗闻着这糕点的香味,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香,吃起来一定不会差! 第152章 枣泥山药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枣香和山药的清甜香气,仿佛连风都染上了一丝甜蜜。 孟琦将最后一块枣泥山药糕轻轻摆进盘中,糕体洁白如玉,中间夹着深红色的枣泥,而孟琦定制的模具也十分美观,所以如今这整盘糕点,一块块都是精致的花朵造型。 她满意地端详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哥哥,快来尝尝我新做的小点!”孟琦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还带着几分雀跃。 孟琛刚从老爷子和老太太那里逃出来,手中捧着一卷书,正气鼓鼓地与孟琦赌气。 听到孟琦的呼唤,他抬起头,犹豫了不过几息,很快便决定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他合上书本,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进灶房。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桌上那盘精致的糕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努力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口中道:“怎么了?” 孟琦也不拆穿他,只将盘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特意用山药和红枣做给哥哥的,你快尝尝看!” 孟琛走近桌边,轻轻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糕体触手温润,尚还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低头咬了一口,糕体绵软细腻,入口即化,山药的清香与枣泥的甜润在舌尖交织,孟琛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他很快便放弃了与孟琦置气心思,并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阿琦,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枣泥山药糕甜而不腻,入口细腻丝滑,比外头买的还要好吃。” 孟琦听了,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那是自然!我可是特意请教了吴婶子,才学会的这道点心。” 孟琛又咬了一口:“真是越来越能干了,以后倒真可以考虑与吴婶子一起开个糕点铺子来。” 孟琦眨了眨眼睛:“这事为时尚早,不过哥哥要是喜欢,我以后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哎呀,好香啊!阿琦,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孟琦和孟琛同时转头,只见齐元修已经来到了门口,孟琛刚刚缓和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而孟琦有些好笑,只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二人。 齐元修果然看向了孟琛,有些不满意:“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可是闻着香味儿来的!你们有好吃的,居然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孟琛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来,反唇相讥道:“不请自来,实为恶客。” “此地不欢迎你,烦请速速离去。” 甚至还端起了一旁孟琦为他准备的茶盏,正是要送客的意思。 说完他低头轻啜了一口茶汤,眼睛便是一亮,这茶汤是茉莉花茶所泡,花香四溢、清新解腻,配合着口中枣泥山药糕的余韵,竟是格外的和谐融洽。 齐元修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孟琛说了些什么,只巴巴地凑到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枣泥山药糕:“居然是枣泥山药糕!” 他说完,不等孟琦回答,便自然地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哎,你慢点吃!” 看着孟琛黑漆漆的面色,孟琦忍不住提醒道。 齐元修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哇,阿琦,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糕点又软又甜,比吴婶子也不差什么了!” 孟琛有些生气,直接将整个盘子护在了自己手边:“你在家天天都能吃到吴婶子给你做的各式各样的糕点,如何还要过来抢阿琦做给我的?” 齐元修不以为意,又抢过一块,笑嘻嘻地说道:“好吃的东西当然不嫌多,不要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下回再从我家给你带些。” 又一边吃一边点头,转过来对孟琦道:“阿琦,你以后要是开点心铺子,我一定天天来捧场!” 孟琛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你怕是来蹭吃的吧?” 齐元修故作正经地摆摆手,“怎么能叫蹭吃呢?我这叫支持阿琦的生意!” 他这话一出,孟琛终于也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来,三人笑做一团。 而麦穗并没有参与这几人的笑闹,而是揉着肚子小小地打了一个饱嗝,嘴里还回味着那枣泥山药糕的味道。 麦穗的心中有点得意,这两人在这里争着那一小盘,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在他们之前与孟琦二人合吃了一大盘,甚至自己目前都有些撑着了。 阿琦果然还是跟自己最好! 还有岳姐姐和舒云,阿琦可是也给她俩留了许多呢。 接着又有些感叹,师父和师姐就是不一般,这普普通通的枣泥和山药也能做的如此好吃,自己还是要多加努力呀。 麦穗握了握小拳头,决定即使是看在这盘子枣泥山药糕的份上,也要更加努力的磨练自己的厨艺了。 吃过了枣泥山药糕,几人也不再玩闹,孟琦收了笑,有些严肃地与几人讨论起隔壁的事。 “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呢?贸然前往拜访 是不是不太好?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些什么东西?” 孟琛不太看好:“外祖说那戴婆婆实在不好相与,怕是即使准备好了东西,也不好送出去。” 齐元修一如既往的散漫:“若是实在不愿意便算了,你们可是忘了?我家在锦绣坊那边还有一套房子,不如将那房子卖给你们?” 孟琦摇了摇头:“那房子虽然好,但也就是庭院比现在这个宅子大上一些,房舍依然不够用。” 齐元修大喇喇道:“那有什么关系,至少你们母子三人是绝对够用了的,我偷听到我娘与我祖母的谈话了,她们说若是你们要只用给四十两就好啦。” 其实程氏和周老夫人知道他们肯定不愿意白拿,不然平白送给他们也是行的,毕竟她们一家也不差这么些钱。 现在说是四十两,可那院子与老爷子现在的院子大小差不多,又地处热闹地段,这样一来,这院子也比市场价少了近一半来。 孟琛也摇起了头:“不成不成,怎么能平白占你们这么大便宜。” 齐元修不以为然:“以我们两家的交情,这算不了什么,你们可是与我们生分了?” 孟琦好声好气道:“倒不全是因为如此,而是我们目前在我外祖父家住了许久,觉得以后还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比较好。” 孟琛表示赞同,又补充道:“是呀,而且之前经过那李忠夫妻俩的事,我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不放心我们三人单独住了。” 齐元修扁扁嘴,有些失望,毕竟若是孟琦一家子搬到了锦绣坊那宅子,他们就离得更近了,自己找他们玩儿就更加方便了,早上也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孟琦将话题又拉了回来,一槌定音道:“所以如今还是最好先试试隔壁戴婆婆的路子能不能走得通。” 第153章 被拒 舒云之所以不与孟琦几人在一起,则是因为她被孟琦安排了一项顶重要的工作——盯着隔壁戴婆婆的动静。 经过三天的蹲守,孟琦几人终于得到了一些信息。 一是戴婆婆此人是真的不爱出门,这三天时间内戴婆婆一次都没有走出过家门。 二是戴婆婆这人喜食甜食和小吃,这几日的时间里,戴婆婆的仆从每日都出门到点心铺子买各式糕点,而买过糕点之后,那仆从总会再买些小吃回去,有一日竟还买了悠娘那摊子上的煎饼。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孟琦的眼睛一亮——小吃和点心可是她的拿手绝活啊! 不知道她是不是能从这方面入手呢? 于是禁不住孟琦的软磨硬泡,这日老爷子与老太太终于松口,答应了带孟琦去拜访隔壁的戴婆婆。 初春的午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孟琦端着一盘近日来做的最好的枣泥山药糕,与老爷子和老太太二人一起朝隔壁的戴婆婆家走去。 “阿琦,你确定戴婆婆会喜欢这糕点吗?”老太太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孟琦点点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外祖母您放心,我可是有‘内线’消息的。我让舒云蹲守了好几天呢,发现戴婆婆家的仆从日日都会去买糕点和小吃。这枣泥山药糕甜而不腻,她应该会喜欢的。” 老爷子拉长了脸,冷哼一声:“那老婆子古怪得很,咱们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她要是愿意搭理我们,早就开门了,何必一次次吃闭门羹?”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责备:“你这老头子,别这么说。她一个人住,指不定有什么苦衷呢?咱们即使不是为了买房子,也该多关心关心她。” 孟琦也附和道:“是啊,外祖父,咱们试试看吧,就当做好事了。” 三人走到戴婆婆家门口,孟琦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清脆:“戴婆婆,我是隔壁的孟琦,给您送了些点心,您尝尝看?” 门内一片寂静,仿佛无人居住。孟琦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戴婆婆,您在吗?” 依然没有回应。 老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吧,我就说她不会理咱们的。走吧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阿琦,不如咱们改天再来吧。” 孟琦有些失望,但还是将糕点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轻声说道:“戴婆婆,我把糕点放在门口了,您记得拿哦。” 过了几日,孟琦又做了一碟荷叶糯米糕,这次她特意加了些蜂蜜,让糕点更加香甜。她端着糕点,再次和老爷子、老太太一起来到戴婆婆家门口。 “戴婆婆,我是孟琦,又给您送了些点心,您尝尝看?”孟琦轻轻敲了敲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老爷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已然是十分不满:“这人怎么总是不应声?难道她不在家?还是故意躲着咱们?” 老太太摇摇头,“我听街坊说,她很少出门,应该是在家的。再说了,本来就是我们主动上门叨扰,又是有求于人,怎么好去说人家的坏话呢?” 孟琦想了想,将糕点放在门口,又写了一张字条压在盘子下,纸条上写着:“戴婆婆,这是荷叶糯米糕,希望您喜欢。” 三人等了一会儿,见依旧没有动静,只好转身离开。孟琦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心里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担忧。 老爷子边走边嘟囔:“这老婆子,真是油盐不进。咱们何必一次次自讨没趣?”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责备的眼神使得老爷子终于住了口。 又过了几日,孟琦做了一碗莲子百合糖水,想着戴婆婆年纪大了,喝些糖水或许能暖暖身子。她端着糖水,和老爷子、老太太再次来到戴婆婆家门口。 “戴婆婆,我是孟琦,给您送了些糖水,您尝尝看?”孟琦轻轻敲了敲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 老太太叹了口气,终于也忍不住道:“这人真是古怪得紧,咱们都来了三次了,她连门都不开。” 老爷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看她就是故意躲着咱们。咱们何必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不如直接找牙人,看看有没有别的宅子。” 孟琦将糖水放在门口,轻声说道:“戴婆婆,糖水我放在门口了,您记得喝。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们,我们就在隔壁。” 她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见依旧没有回应,只好转身离开。 走到自家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隐约觉得门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注视着他们。 一连三天都折了戟,回到家后,孟琦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心里有些失落。 老太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也并不看好:“没关系,阿琦,不如我们再多等等,总能等到合适的屋子。” 但孟琦一向是个倔的,不撞南墙是绝对不会回头的,她想着那送去门口后消失不见的糕点和字条,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既然已经收下了她做的糕点,那么这事便也许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孟琦轻声说道:“外祖母,咱们再试试吧。如果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老太太一向溺爱孟琦,自然点了头,可老爷子却说什么也再不肯去了。 “事不过三,如今已经接连三次被她拒之门外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无理的人。” 老爷子一甩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若是不愿,哪怕遣个仆从说一声也好,可她却连门都不开。” “我是绝对不会再上她家去了!” 老爷子下定了决心,那便是谁也劝不动的,孟琦见状叹了口气,于是不再勉强老爷子。 实在不行,便只她与外祖母两个人去吧! 她总觉得那戴婆婆是可以被打动的。 只是,明日做什么呢? 马上便是立春了,孟琦思索片刻,决定不如便做一道萝卜糕吧。 第154章 萝卜糕 孟琦今日起了个大早,与老太太一同去挑选了两个看起来格外水灵喜人的大萝卜,一回家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厨房。 此时空气中已弥漫着淡淡的萝卜清香,孟琦系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专注地将白萝卜切成细丝。 “这立春的萝卜,最是鲜嫩,做成萝卜糕,定会好吃得不行。” 麦穗和舒云坐在一旁,一个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另一个则安静地帮忙生活火。 “阿琦,这萝卜糕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麦穗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和馋意。 孟琦笑了笑,手中的刀依旧不停:“当然好吃啦!萝卜糕可是‘咬春’必备,吃了能祛病消灾,保佑一年平安顺遂。” “咬春?” 麦穗歪了歪头,一脸好奇:“这是什么典故?” 孟琦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解释道:“‘咬春’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立春要吃萝卜,寓意‘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因此‘立春之时,无贵贱嚼萝卜,曰咬春’*1” “再加上萝卜性凉,能清热解腻,最适合春天吃了。” 麦穗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咱们今天做的萝卜糕,是不是就算‘咬春’了?” 孟琦点点头,“没错!而且萝卜糕外酥里嫩,口感特别好,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一旁的舒云轻声插话道:“阿琦,香菇丁我已经切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孟琦眨眨眼:“那就麻烦好舒云将腊肉和泡发好的虾米拿来吧。” 接着孟琦将腊肉切成小巧的粒状,待切好腊肉后,一旁的麦穗也已将泡发好的虾米切碎,那虾米散发着淡淡的海味,将会为这道小食增添别样的风味。 此时,锅中的油已经微微冒烟,孟琦将切好的腊肉粒放入锅中,瞬间,厨房里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她用木铲轻轻翻炒,看着肉粒逐渐变得金黄,油脂滋滋作响。随后,她加入虾米碎和香菇丁,继续翻炒,香味愈发浓郁,引得众人直咽口水。 麦穗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香味也太馋人了。” 孟琦笑嘻嘻地回应:“别急,等做好了少不了你的。” 炒好配料后,孟琦将配料盛出,又在锅中倒入少许油,放入萝卜丝开始翻炒。 焯萝卜丝时的材料很简单,只加入些许盐便可,只见萝卜丝在锅中慢慢变软,渗出了水分。接着,孟琦加入适量清水,盖上锅盖,静静等待萝卜丝熟透。 趁着煮萝卜丝的间隙,孟琦将糯米粉倒入一个大盆中,又加入适量的盐、白糖和白胡椒粉,轻轻搅拌均匀。 不一会儿,萝卜丝便煮好了, 孟琦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咱们把萝卜丝和米粉混合,再加些腊肉和虾米,调成糊状就可以了。” 舒云点点头,动作麻利地将萝卜丝和米粉倒入大盆中,又按照孟琦的指示加入切碎的腊肉和虾米。接着再次搅拌,让所有食材充分融合。 此时麦穗已经提前在蒸盘内刷上一层薄油,孟琦只需要将调好的面糊倒入蒸盘中,用勺子仔细地抹平表面。 “好了,这就可以蒸啦。” 舒云听得此言,忙抢先小心翼翼地将蒸盘放入蒸锅中,大火蒸了起来。 她的厨艺的刀工比不上孟琦和麦穗,却还可以干点体力活。 只有这样尽可能的多做一点活,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蒸笼里飘出了浓郁的香气。孟琦揭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萝卜糕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孟琦用筷子轻轻插入萝卜糕中间,拔出后孟琦仔细观察了一下,见筷子上没有附着物,她便满意地笑了:“已经熟啦!” “哇,好香!” 麦穗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的萝卜糕。 孟琦将萝卜糕从蒸盘中取出,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每一块萝卜糕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让人垂涎欲滴。 其中一半孟琦已经装了盘,而另一半萝卜糕则被放在一旁自然冷却,待冷却后接着又起了一锅油,等到萝卜糕炸至表皮金黄酥脆,这道菜才算终于完成了。 那刚蒸好的那一半自然要趁热吃,孟琦腾不开手,只好让麦穗代劳,帮她调了个蘸汁出来。 待麦穗调好蘸汁,孟琦的萝卜糕却还没有那么快炸好,但如今正是温度合宜的时候,若是等孟琦炸完,这碟怕是已经冷了,于是舒云贴心地夹了一块萝卜糕,沾上蘸汁,喂到了孟琦的嘴边。 孟琦轻轻咬上一口,首先感受到的是萝卜糕软糯的口感,米香和萝卜的清新在舌尖散开,软糯却不失嚼劲 。 接着她便咀嚼到里面的腊肉粒,肉质紧实有弹性,油脂在齿间爆开,而虾米和香菇丁,更是带来更丰富的口感和滋味,一时间,鲜美香醇的滋味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一直待到孟琦将口中的萝卜糕咽下,口中甚至还留存着淡淡的胡椒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吃一块。 好在此时新炸的萝卜糕也出锅了,于是她将炸好的萝卜糕装盘,迫不及待地端给二人:“来,尝尝看!” 炸过的萝卜糕香气更加霸道,麦穗夹起一块炸好的萝卜糕,咬了一大口,外酥里嫩的口感让她忍不住赞叹道:“太好吃了!阿琦,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舒云也夹了一块,蘸了蘸料细细品尝后,轻声说道:“味道很好,萝卜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融合得恰到好处。” 孟琦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你们喜欢就好!咱们今天‘咬了春’,希望新的一年咱们都能平安顺遂。” 麦穗弯起眉眼,举起手中的萝卜糕,笑嘻嘻地说道:“那……不如就以萝卜糕为证,新的一年一起努力!” 舒云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坚定:“嗯,一起努力。” 孟琦看着两人,虽然觉得二人有些幼稚,但心里也是一阵温暖。于是她也配合地举起手中的萝卜糕,笑着说道:“好,一起努力!” 萝卜糕好吃,可也不能忘了正事,孟琦又炸了一碟金黄酥脆的萝卜糕,看着那碟萝卜糕,孟琦有些出神——不知道这萝卜糕能不能打动戴婆婆呢? 第155章 青团 孟琦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萝卜糕,和老太太一起朝戴婆婆家走去。 这次只有孟琦和老太太二人,没办法,老爷子这次死活不肯来,孟琦出来前老爷子的嘴里尤还嘟囔着:“那老婆子古怪得很,我可不想再吃闭门羹了!” 孟琦挽着老太太的手臂,央求道:“好外婆,咱们再试试吧,说不定这次戴婆婆会开门呢?”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好,外婆陪你。” 两人走到戴婆婆家门口,孟琦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清脆而温柔,“戴婆婆,我是孟琦,给您送了些萝卜糕,您尝尝看?”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但这次,孟琦注意到门缝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弯下腰,捡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工整地写着一行字:“有一点心,状如圆团、色如碧玉,内有馅,食之有艾草香,且入口粘糯,此为何物?” 孟琦先是一愣,接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将纸条递给老太太:“外祖母,快看!戴婆婆回话了!” 外祖母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戴婆婆对咱们的糕点感兴趣了,只是……此物为何物?艾草糯米糕?” 孟琦仔细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外祖母,戴婆婆说的应该是青团!青团就是用艾草和糯米做的,也正是春天吃的呢。” 不怪老太太没想到,寒山镇地处北方,向来是见不到青团的踪影的。 而老太太虽然会做不少南方菜肴,可那都是老太太的娘教的,老太太本人则是完全没有去过南方的。 至于老太太的娘亲,也恰好并没有做过青团。 因此老太太听到了这没听过的糕点,眼中多了几分好奇:“若是艾草所做,那确实很适合春天吃。阿琦,你会做吗?” 孟琦笑眯眯地说道:“会!戴婆婆既然问了,那我就做给她尝尝!” 老太太有些吃味了,这孩子这几日一口一个戴婆婆,怎么也没有想过她的亲亲外祖母自己也没有吃过呢? 老太太吃醋,但老太太不说。 孟琦到底是个聪明的,老太太虽然尚还未说话,可她看那小老太太微微抿起的嘴角便意识到不对了。 于是孟琦眨眨眼,贴在老太太的耳边悄声道:“好外婆,我这是说给戴婆婆听呢,一会做好了还能不给你和外祖父吃吗?” “一会儿我保证,肯定第一个给您吃,外祖父都越不过你去。” 出门在外的时候,孟琦和孟琛都习惯称呼老爷子和老太太为外祖父外祖母,但若是他俩在家撒娇卖痴的时候,便会称呼他们为外公外婆了。 听着孟琦一口一个外祖父,却喊自己为外婆,一副与自己更为亲近的模样,老太太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更不要说孟琦方才亲口说了,只是故意说给那戴婆婆听的。 也是,那戴婆婆哪里比得上自己对阿琦好,甚至那老头子也不如自己呢! 老太太心里高兴,可面上可不好表露出来,甚至还瞪了孟琦一眼:“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可看着她突然轻快起来的脚步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便能看出来这老太太有多高兴了。 嘿嘿,孙女最喜欢的人还是我!自家那个死老头子都要靠边站! 孟琦拉着老太太的手在一旁窃笑——这小老太太可真好哄。 回到家后,孟琦立刻开始准备制作青团的材料。她叫来了麦穗和舒云,三人一起忙碌起来。 “阿琦,戴婆婆真的回话了?” 麦穗一边帮忙洗艾草,一边兴奋地问道。 孟琦点点头,将纸条递给她们看:“喏,你看,她问我会不会做艾草糕点,听她这形容,我猜她说的就是青团。” 舒云也为孟琦高兴:“戴婆婆既然问了,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快被打动了?” 麦穗笑嘻嘻地接话:“那咱们可得好好做,让她尝尝咱们的手艺!” 孟琦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将洗净的艾草放入锅中煮熟,捞出后捣成泥,再加入糯米粉和适量的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她的动作娴熟而流畅,仿佛做了千百次一般,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只是一次制作。 “接下来咱们把面团分成小块,包上馅料,再上锅蒸熟就可以了。” 孟琦一边说,一边示范着。 麦穗和舒云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面团搓成小圆球,包上馅料。三人的动作虽然不太一样,但都格外认真。 而这馅料除了豆沙馅,孟琦还准备了一些咸蛋黄肉松馅。 蒸笼揭开的那一刻,浓郁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将整个厨房都染上了一层艾香。 青团翠绿如玉,表面光滑油亮,散发着淡淡的艾草清香,看起来格外诱人。 孟琦用筷子将青团夹出,装进青瓷盘中,又配上一点蜂蜜,端到外祖父和外祖母面前。 “外公、外婆,尝尝看,这是我刚做的青团。” 孟琦笑眯眯地说道,望着两人的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老太太拿起一个青团,轻轻掰开,豆沙馅儿细腻绵密、色泽暗红,与翠绿的外皮形成鲜明对比。 她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眼中渐渐染上赞许的神色:“阿琦,你这青团做得真好。外皮软糯却不粘牙,艾草的清香和豆沙的甜润融合得恰到好处,吃起来一点也不腻。” 孟琦听了,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外婆喜欢就好。” 老爷子原本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但闻到青团的香气,还是忍不住拿起一个。 他咬了一口,却是咸蛋黄豆沙馅的,咸蛋黄沙糯的口感在舌尖散开,而与之搭配的肉松则丝丝分明,肉香十足,在咀嚼间,肉松的鲜香与咸蛋黄的醇厚完美融合,让热爱吃肉的老爷子十分满意。 要知道这老头原本可是打算挑挑毛病的,但实在挑不出问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下回包子我也要这个馅的。” 孟琦被这老头逗笑了:“这可不成,不过你们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做给你们吃。” 老爷子哼了一声,故作严肃地说道:“你这丫头,别以为做点好吃的就能收买我。那戴婆婆要是再不开门,那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这会还不知道这青团是孟琦专门做给戴婆婆吃的,他还是沾了戴婆婆的光呢。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阿琦这么用心,你别总是泼冷水。” 说完老太太又拿起一个青团,细细端详:“阿琦,你这青团的外皮怎么这么光滑?我以前做的糯米糕点总是有些粗糙。” 孟琦解释道:“我在揉面团的时候加了一点油,这样蒸出来的青团会更光滑,口感也更软糯。” 老爷子听了,忍不住插嘴道:“你倒是挺会琢磨。不过这青团确实不错,以后可以多做。” 孟琦点点头:“春天的艾草最嫩,香味也最浓郁。我特意选了新鲜的艾草,焯水后捣成泥后加入糯米粉,这样青团的颜色和香味都会更好。” 老太太忍不住了,狠狠瞪了老爷子一眼:“这东西这么麻烦,你倒是会吃,做一两次尝个鲜就算了,你竟还想让阿琦常做,一点也没有个当长辈的样,竟不知道心疼孙女。” 老爷子被老太太怼得瞠目结舌,看着老太太说不出话来。 自己这老妻方才分明也吃了不少,这会怎么突然指责起他来? 第156章 炸桑叶 孟琦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青团,独自一人朝戴婆婆家走去。 老太太本想陪她一起,但被孟琦拒绝了:“这次我想自己去试试。” 外祖母毕竟是长辈,自己一个小辈总是被拒绝倒没什么,可是长辈就不一样了。 即使她觉得戴婆婆应该不是坏人,可也不好总让他人看见自己的长辈吃闭门羹。 走到戴婆婆家门口,孟琦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清脆:“戴婆婆,我是孟琦,给您送了些青团,您尝尝看?”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但这次,孟琦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戏?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握紧了手中的盘子。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 却不是戴婆婆。 孟琦面前这人是戴婆婆的仆从,姓李,面容沉肃,大家都叫她李婶。李婶看了看孟琦,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青团,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孟姑娘,您又来了。” 孟琦连忙将青团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李婶,这是我刚做的青团,你们尝尝看,希望你们能喜欢。” 李婶接过青团,点了点头,“沈姑娘,您有心了。不过,家主人让我转告您,以后不用再送点心了。” 听得此话,孟琦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失落——果然还是不行吗? 但孟琦没有失落多久,还是回过神来强笑着说道:“没关系,只要戴婆婆喜欢就好,这些日子……打扰你们了。” 李婶看了看她,语气缓和了些,这才道:“家主人还说,让您明天再来一趟,她要见您。” 峰回路转,孟琦听到这话则是十足的讶然和惊喜:“真的?戴婆婆愿意见我?” 李婶点点头,“是的,家主说您明天午后来吧,她会在家等您。”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老夫人喜静,人不要太多,只孟姑娘与贵府老夫人二人便好。” 孟琦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好的,我一定准时来!谢谢李婶!” 李婶笑了笑,关上了门。 孟琦站在门口,心里一阵激动。她终于等到了戴婆婆的回应! 回到家后,孟琦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太太和老爷子。 老太太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太好了!总算终于打动了戴婆婆。” 老爷子还在计较这人说只让孟琦和老太太二人去的说辞,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戴婆婆这么说是在针对他。 于是他冷哼一声:“总算肯露面了。不过,她要是再耍什么花样,咱们就别理她了。” 孟琦笑着说道:外公您别急,咱们明天去看看再说。戴婆婆既然愿意见我,说明她对咱们的糕点有兴趣,这可是个好机会!” 外祖母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即使戴婆婆说了不要用带点心,但我们可不能失了礼数,不如阿琦你明天去的时候带上些小食。戴婆婆既然喜欢你的手艺,咱们就多给她做些。” 孟琦点点头,若有所思:“嗯,让我想想。” 从这几日对戴婆婆的观察来看,戴婆婆似乎是对一些时令小食和点心情有独钟,既然如此,那她该做些什么好呢? 结果还真被她想出了一个。 于是第二天一早,孟琦便赶去了城南,又过了许久才提着一个篮子气喘吁吁的回来。 今日孟琦做的是炸桑叶。 春日新发的桑叶嫩绿欲滴,叶缘泛着晨露的微光。 孟琦掐下的是最顶端的嫩芽——那里叶片最薄,有如蝉翼,且经络未硬,如此入得油锅才能酥脆。 戴婆婆上了年纪,而老人一上年纪便容易眼睛视物不清,这桑叶最是清火明目,自己多做一些,家里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也可以吃。 灶房里,清澈的井水浸着刚采的桑叶,像是浮着一池翡翠。 孟琦将叶片一片片捞起,又用帕子吸去水珠,动作轻得像在抚弄蝴蝶翅膀,生怕一不小心将这来之不易的桑叶折了去。 老太太端着陶罐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阳光检查叶脉,孟琦看出了老太太眼中的好奇,解释道:再嫩的叶子沾了虫眼,炸出来便带苦气。 你倒比御膳房的嬷嬷还讲究。 老太太笑着把罐子搁在灶台,揭开盖是澄黄的面糊:按你说的,米粉掺了三分糯米粉,又打了两个鸡蛋调浆。 孟琦指尖蘸了点面糊试浓稠,突然转身往面糊里洒了把晒干的茉莉花碎。外祖母刚要开口,少女已俏皮地眨眼:昨日李婶开门时,我看到那窗台上摆着三盆茉莉,连李婶的衣物都是茉莉纹样呢。 就是不知是李婶子的喜好还是戴婆婆的喜好了。 但孟琦还是打算试一下。 待油锅里的油终于泛起细密小泡时,孟琦用竹筷夹着叶柄,将桑叶浸入面糊又提起。 薄浆似金纱裹着碧玉,顺着叶尖滴落的瞬间滑入油锅,又一声绽开。 孟琦将裹好面糊的桑叶下入锅中,手执长筷轻轻翻动,这个活计她却不好交给其他人,只得辛苦一下自己了。 老爷子背着手踱进厨房时,正撞见孟琦拈着炸好的桑叶对光端详。 叶片舒展如初,经络却已化作金黄的纹路,微黄的半透明米粉酥壳里隐约透出翠色,茉莉碎点点散落其间。 老爷子喉头动了动,却板着脸道:费这些功夫作甚?那老婆子…… 话未说完,一片桑叶已递到嘴边。咬下的刹那,酥脆的破裂声乍起,任谁一听都知这桑叶酥脆非常。 而茉莉香裹着桑叶特有的草木清香在齿间迸开,薄如纸的酥壳散落而下,如细雪一般,微微一抿便几乎要化在唇齿间,让老爷子的冷哼顿时化作含糊的咕哝:倒是...倒是比老刘头酒肆的油炸鬼强些。 嗐,何止是强些,简直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老太太没好气道:“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老爷子睁大眼睛——这人的脾气近日里简直是愈发大了。 但看着自己的老妻,他哼哼唧唧几声,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日头高悬,桑叶已层层叠叠码在食盒里。 孟琦捧着一盒炸桑叶,忙同老太太一起快步向隔壁戴婆婆家走去。 毕竟这炸物还是需得趁热吃,凉了无论是口感还是滋味可都要大打折扣了。 第157章 上门拜访 午后阳光正好,孟琦与老太太已经进了隔壁的院门,她踩着一地细碎光点,捧着食盒,拽着老太太的衣袖,终于,走进了这间她曾无数次想象过的屋子。 戴婆婆的堂屋陈设古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三盆茉莉花,正开得热闹。 如今尚且未到茉莉花开放的季节,而戴婆婆这里的几盆茉莉,显然是费了大劲才培育出来的。 再看那画,也极是不凡。 孟琦同老爷子学了很有一段时间的画,而老爷子在当世已经是数得上号的书画集大成者,因此虽然孟琦画得不怎么样,但在品鉴上却也很有自己的见地。 面前的画作意蕴深远,构图精妙,又疏密得当,虚实相生,一看便知定是名家画作。 再看那笔锋,更是刚劲有力却又不失灵动,焦墨提神,重墨显韵,用墨极妙。 而兼具以上特色的大家,唯有前朝着名的画道大师周岱了。 孟琦瞳孔微微一缩,求证似的看向了此画落款,果见上头印了个“枯竹道人”的小印。 竟还是“枯竹道人”! 周岱此人晚年入了道,便给自己起了个“枯竹道人”的名号,而这一时期其人的画作有了更大的进步,但流传出来的画作却反而更少了,因此但凡印有“枯竹道人”小印的,这价钱还要更贵上几分。 要知道虽然老爷子的画作也十分不错,可他到底是当代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不是还活着吗? 所以老爷子的画作虽然卖价也颇为可观了,但也比不上这些前朝已逝的书画家所作画作的价格。 而这些前朝的有名画家的画作,向来都能要个天价,以孟琦的眼力,她觉得面前这幅画少说都要五百两银子。 而如今这金贵的画作就这样大剌剌地挂在这里,还一挂就是三幅,画的正是岁寒三友,俨然还是成套的。 孟琦便在自己心中将这画作的价值又翻了几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吸入的空气中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这戴婆婆来头不小啊! 而戴婆婆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身着一身靛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正低头摆弄着一只青瓷茶盏。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孟琦和外祖母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食盒上。 “戴婆婆,这是我刚做的炸桑叶,您尝尝看。” 孟琦上前一步,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食盒内,炸桑叶层层叠叠,酥壳薄如蝉翼,茉莉如碎星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戴婆婆瞥了一眼,淡淡道:“我说了不用再送,你这丫头倒是执着。” 孟琦抿了抿唇,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戴婆婆,这炸桑叶是春日新采的嫩叶,清火明目,最适合这个时节吃。您尝尝看,若是喜欢,我以后常给您做。” 戴婆婆没说话,伸手拈起一片桑叶。酥壳在指尖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咬了一口,酥脆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桑叶的清香与茉莉的芬芳在口中交织,酥壳在唇齿的压迫下纷纷碎裂,又融化在口中,而内里的叶片却依然保持着鲜嫩的口感。她细细咀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手艺不错。”戴婆婆放下桑叶,抬眼看向孟琦,“你这丫头,费了这么多心思,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尝口吃的吧?” 孟琦一愣,没想到戴婆婆如此直白。她正要开口,老太太已笑着接话:“戴婆婆,阿琦这孩子心善,见您一个人住,总想着给您送些吃的,也好陪您说说话。” 戴婆婆轻哼一声,“陪我说话?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孟琦被戳中心思,脸上微微一红,但还是坦然说道:“戴婆婆,实不相瞒,我们家确实想买下您的宅子。但我们也是真心想与您交好,绝无半点勉强之意。” 戴婆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孟琦脸上停留片刻,“倒是坦诚。不过……” 孟琦心中一沉,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若是您有什么顾虑,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戴婆婆放下茶盏,语气淡淡:“我这宅子虽然刚住了一年,但一砖一瓦都有感情。你们若是真心想要,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琦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戴婆婆,您说。” 戴婆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悠远:“我年轻时我曾吃过一道小食,味道清雅带香、略带微咸,似乎是由一种花做的,口感柔韧。你若能帮我找到这小食,我便答应将宅子卖给你们。” 戴婆婆本来出了青团一题,便是琢磨着孟琦不过是一个北方长大的小丫头,定是做不出来青团,打算让她知难而退的,可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有一手,便也想着不如给她个机会,便将自己年少时曾吃过的吃食说了出来。 而这道吃食,也是她为何总打发人去街市上搜罗当地特色时令小食的原因之一。 孟琦脑海中瞬间闪过几道菜肴,心中有了计较。她恭敬地说道:“戴婆婆,您说的这道点心,我或许能做出来。您能再描述一下它的样子和味道吗?” 戴婆婆放下茶盏:“那小食模样粗糙,色泽金黄呈饼状,似乎是在春天吃的——就是如今这个季节。但具体是什么花,我也记不清了。” 又补充道:“我之前试图让下人用茉莉花做过,却似乎有所不同。” 孟琦一怔,脑海中迅速闪过几道以鲜花所制的菜肴,她思索一瞬,随着戴婆婆的形容逐渐确认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模样粗糙、色泽金黄、以花入菜、味道微咸、常于春天食用、整体还呈饼状…… 孟琦眼睛一亮——戴婆婆所说的,大概率是槐花饼吧! 孟琦又仔细回忆了一番,觉得肯定没错了。 这几样形容词一出,怎么看怎么是槐花饼啊! 于是孟琦自信地挺起了胸膛:“戴婆婆您放心,我肯定给你做来!” 老太太也松了一口气,这戴婆婆瞧着果然不好相与,难为自己的孙女还能如此游刃有余的面对。 看到孟琦如此自信,戴婆婆终于露了一丝笑出来:“你可不要说大话,我可是找了许多年都没有找到。” 孟琦听得此言,心下有些打鼓,但又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槐花饼更符合的了,于是还是肯定的点了点头:“该是没错的。” 接着又道:“若是错了……” 戴婆婆挑眉:“若是错了?” 孟琦笑嘻嘻地道:“那就再试几次吧!总能找到的!” 戴婆婆被孟琦逗笑了,她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 虽只不过相处片刻,可戴婆婆也看出了孟琦是个急性子,于是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孟琦高高兴兴地与戴婆婆道了别,与老太太一同回了家中。 第158章 摘槐花 眼下已是暮春,城郊有一大片槐树,这些日子结了不少花骨朵,第二天孟琦便起了个大早,叫上麦穗和岳明珍,思索了片刻,还是叫上了孟琛和齐元修。 毕竟总要有人提篮子。 家中不是没有下人的,孟琦也叫了一个壮仆陪同,可她到底是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总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的指使下人。 再者,自己也只叫了一个仆从,可这槐花她还打算多采些,如此一个仆从便不太够用了,可孟琦又不习惯叫许多仆从跟随。 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齐元修比较好用。 用齐元修,孟琦心里可是一点负担都没有的。 原本孟琦是不打算叫孟琛的,毕竟他的胳膊还没有彻底好全,但孟琛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被落下,执意跟来,孟琦见状只好答应了他。 而且……哪怕右臂用不成,不还是有左臂吗?这槐花并不重,想来也累不着他。 于是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赶往城郊,今日天公作美,暖烘烘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微风轻柔拂过,裹挟着丝丝缕缕清甜的花香与清新的青草香,让几人有了一种似乎是在踏青的感觉。 几人来到城郊,放眼望去,此处槐树肆意舒展枝丫,枝叶繁茂,而那洁白如雪的槐花星星点点地散布其间,枝叶晃动间,带来一阵好闻的香气。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1 齐元修眼中闪着光芒,看起来十足的兴奋,但却还不忘背着手矜持地吟上一两句诗。 瞧瞧,又装起来了。 孟琦和孟琛齐齐“噫”了一声,对于他这种掉书袋的行为颇有几分嫌弃。 孟琦更是拆台道:“眼下可还没到五月呢。” 见拆台的是孟琦,于是齐元修也不生气,只摆摆手,好脾气地道:“差不多,差不多。” 说完他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紧紧盯着满树的槐花,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今天我非得摘满满一篮子不可!” 接着又道:“不行,一篮子可不够,还得给祖母和娘亲也带些回去……” 孟琛见此,微微皱了皱眉头,赶忙紧走几步跟了上去,轻声劝道:“你慢点儿,别摔着了。这地方看着平坦,可万一有个小坑洼,不小心绊倒了可就麻烦了。” 齐元修却满脸不在乎,一边跑一边说:“知道啦,孟琛你可真啰嗦,再说了,就是摔了又能怎样。我又不像你,可经得住摔。” 孟琛拉下了脸——他就多余关心这人! 孟琦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人打闹,脚下却没停,不一会儿便快步跟了上去。 采摘之前,孟琦还不忘道:“大家可得仔细挑选,只有选到好槐花,做出来的吃食才够美味。” 说着,她轻轻折下一串槐花,放在鼻尖深深吸了口气,那原本淡雅的甜香瞬间变得浓郁,萦绕在孟琦鼻尖,但却让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齐元修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孟琦有些恼怒,指着他道:“你这会笑我,我倒要看你今日能摘多少。” 齐元修一听就不干了,挺起了腰:“看不起谁呢?” 听见这边的动静,岳明珍赶了过来,笑着调解道:“好啦好啦,你们都别吵了,不如一会儿比比看,看谁挑的槐花又多又好?” 齐元修最吃这套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麦穗和舒云则没有理会这几人的纷争,尤其是麦穗,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满树的槐花,眼神之炽热,仿佛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甚至还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阿琦说能入菜,那这槐花一定好吃! 想着美味的槐花饼,麦穗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摘。可她动作太过急切,“咔嚓”一声,不小心扯断了一大截树枝,惊得栖息在枝头的几只小鸟扑棱棱地展翅飞走。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麦穗的脸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孟琦。 孟琦对麦穗充满了滤镜,此刻看到麦穗稍显笨拙的动作,也只觉得她可爱,于是安慰道:“没事的,下次小心点就好。” 说着,她轻轻拉过麦穗的手,手把手地帮她轻巧地将槐花从树枝上摘下,动作轻柔而娴熟。 “阿琦,那到底怎么挑才算好呀?” 麦穗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 孟琦的心再一次被击中了——麦穗真的好可爱啊! 她回过神来,顺手揉了揉麦穗的包包头,拿起一串饱满洁白的槐花,耐心地解释道:“你瞧,这槐花得色泽洁白纯净,不能有一丝杂色,要是泛着淡黄色或是颜色暗沉,就不够新鲜了。而且花朵得饱满、完整,那些被风雨吹打过,花瓣残缺不全,或是花芯发黑的,都不能要。” 在一旁仔细倾听的舒云默默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在一旁认真挑选着槐花,时不时还主动帮着孟琦整理已经摘下的槐花,仔细地把不好的挑出来。 孟琦走到舒云身边,亲昵地揽了她的肩膀,笑着说道:“好舒云,多亏有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可真有些顾不过来。” 舒云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真挚地道:“我也没做什么,能帮上忙我就很开心了。” 她自觉自己没有做什么,但孟琦却总是夸奖她,即使听了这么多次,她也还是会不好意思。 而岳明珍自从方才调解了齐元修几人之后,便不怎么吭声了,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迅速。 自己一定会是摘地最多最好的那个! 不一会儿,待孟琦回过神来,岳明珍的篮子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槐花山”了。 孟琦有些无奈,珍珍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强啊…… 齐元修路过岳明珍身边,看到她的成果,有些惊讶,却故意调侃道:“你这是打算把整棵树都搬回家去吗?” 岳明珍笑睨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迅速,口中还道:“怎么?怕了?知道比不过我了?” “需要我让让你吗?” 激将法对齐元修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好使,他一挑眉,自信道:“哪里需要你让?我还想着要不要让让你呢!” 话虽如此,可齐元修摘得属实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比不上岳明珍,且低处的槐花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抬头,看向了高处。 只见他灵活地三两下便上了树,又努力伸长手臂,想要摘下高处那几串看着格外诱人的槐花,一边摘一边念叨:“这高处的槐花看着就好,肯定又香又甜。” 孟琛见状,忍不住再次提醒道:“齐元修!你小心点!” 孟琦也是一惊:“快下来!” 齐元修却故意挑衅,冲孟琦二人一笑,脚下一动,竟是一副要栽倒的姿态,在场众人心中巨颤,忍不住惊呼出声。 孟琛离得最近,更是下意识窜到了齐元修正下方,甚至张开了手臂,试图接住他。 然而齐元修却没有真的掉下来,他的脚还死死锁在树上,目前正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与孟琛面面相觑。 孟琛真的生气了,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了。 孟琦也飞奔过来,气道:“齐元修!你在搞什么?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 齐元修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了,迅速从树上下来,老老实实地冲众人道了歉,再也不提上树的事了。 只是孟琛却怎么也不肯原谅他,只冷眼瞧着他没有出声。 哎,这可怎么办呢? 第159章 槐花饼 经过一大早的忙碌,孟琦几人终于摘到了数量极为可观的槐花。 大家收获颇丰,但气氛却不是那么融洽了。 至少齐元修与孟琛和孟琦之间的气氛就极为不对。 自从那次“意外”吓到众人后,齐元修便道了歉,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安静如鸡,时不时还偷瞄孟琛和孟琦一眼。 而岳明珍几人也思忖着定要齐元修长个记性,便也陪着孟家兄妹俩一起做了副冷脸来。 齐元修心中哀叹一声,第无数次的后悔自己今日的行为。 要是时间能倒流就好了,自己这次绝对再也不开那个玩笑了。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甚至齐元修还得一同回老爷子家,同孟琛一起在老爷子那里学习。 而孟琦又是个喜欢告状的,他一定会将今天这事告诉老爷子,老爷子一定会狠狠罚他,而老爷子说不定又会告诉自己的娘亲和祖母…… 再加上孟琛如今怎么都不理他,他们两个人还要一直待在一处,那将是多么尴尬啊…… 都没人同自己说话了! 孟琦该也不会放过他,这几日自己的饭应当也会格外的黑暗。 齐元修头皮发麻,简直悔地肠子都要青了。 …… 回到家中,孟琦却懒得理会齐元修,只直接迈步进了灶房。 她可还要给戴婆婆做槐花饼呢! 她先打来一盆清澈的井水,将槐花轻轻放入其中,温柔地拨弄着花瓣,仔细清洗着每一丝沾染灰尘的地方,还不忘对麦穗道:“这槐花可得洗净,如此做出的饼才干净好吃。” 清洗完毕后,她又撒了一小撮盐在水中,看着槐花在盐水中浸泡,转头对好奇张望的麦穗耐心解释道:“泡上一会儿,藏在里面的小虫子便能都赶出来。” 趁着槐花浸泡的时间,舒云又取来了面粉、鸡蛋,又从一旁的竹篮里拿出鲜嫩的葱和老姜。 可舒云的刀工并不好,于是只得将接下来的活计交给了麦穗。 不一会儿,麦穗便将葱切成了大小均匀的细碎葱花,在她准备切姜时,孟琦却将她拦住了:“这姜可不能切太多,只略微加一点去去土腥气便可。” 说着她片下了薄薄一片,又将这姜片便化为了细细的姜末。 又补充道:“这姜味重,太多了会将槐花的香味抢了去,这槐花饼可就不好吃了。” 麦穗点点头,认真地在心中记下这些要领。 片刻后,槐花已经浸泡好了,孟琦用竹筛捞起槐花,沥干水分后,孟琦将它们倒入一个古朴的大盆中。 接着,她缓缓倒入面粉,又磕入一两个鸡蛋,随后加入切好的葱姜末,再撒上适量的盐和胡椒粉调味。 孟琦正要开口让舒云帮她打上些水,却见舒云早已将水贴心地递了过来,于是孟琦眨眨眼,对舒云笑道:“舒云真棒,不用我开口就知道了我想要什么。” 满意地看着舒云又微微红了脸,孟琦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清水。 她一手缓缓倒水,一手拿着筷子不停地搅拌,盆里的食材逐渐融合,形成了均匀细腻的面糊。“这面糊的稠度得把握精准,太稀了饼难以成型,太稠了口感又欠佳。”孟琦一边搅拌,一边耐心地向麦穗传授着经验。 一切准备妥当,孟琦开始煎制槐花饼。 她在锅中倒入少许油,待油面微微泛起涟漪,便将火候调小。 接着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面糊,手腕轻轻一抖,面糊缓缓落入锅中,随后她轻轻转动锅子,面糊均匀地摊成了薄饼状。 “这火候可得拿捏好,火大了容易焦糊,火小了又煎不熟。” 孟琦目不转睛地盯着锅中的饼,神情专注。 不多时,面糊的表面渐渐凝固,底面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孟琦轻轻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地给饼翻面,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破了这娇嫩的槐花饼。 “哇,好香啊,小姐,这槐花饼肯定好吃极了!”翠儿在一旁不停地吸着鼻子,小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 当两面都煎至金黄酥脆,孟琦确认熟透后这才满意地将其从锅中盛出,放入了一旁的盘子里。 槐花饼做好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尝一尝。 金黄的槐花饼切块盛在盘里,犹自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槐花本已够香,但再加上鸡蛋和面粉,又在油脂的作用下煎的金黄,只需稍稍一闻,便知这槐花饼必定是没得说的好味道。 此地没有外人,孟琦便与麦穗、舒云三人弃了筷子,索性上手抓了起来。 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带着一种软糯又有韧性的触感,孟琦的指尖微微用力,只见饼身微微凹陷,却又有轻微回弹,仿佛已经能让孟琦想象那柔韧的口感。 麦穗迫不及待地率先咬了一口,接着便微微睁大了眼。 孟琦这火候控制地极好,这槐花饼原不是酥脆的口感,却在孟琦的手下多了一层几不可察的微酥的外皮。 这层酥皮极薄,既没有影响属于槐花本身的柔韧,却又增添了一分微微的酥意,使这饼的ekzgj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而在那外皮之下的,则是槐花饼软糯香浓的内里,与牙齿纠缠在一处,几乎让人舍不得下口。 而饼子被咬破的刹那间,槐花的清新、面粉的麦香、鸡蛋的鲜香以及葱姜的独特香味在口中交融,口感丰富而美妙。 麦穗只感觉自己幸福得要醉了,自己以前也在家吃过槐花饼,可自己娘做的怎么就不如阿琦做的好吃呢。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来以前的槐花都被娘亲浪费了啊。 麦穗甩甩头,赶走自己脑海中对于娘亲手艺的质疑,火过神来,就听到孟琦对一旁的下人吩咐:“将这槐花饼送两碟去书房。” 欸? 麦穗有些疑惑,掰起了指头。 苏爷爷、孟琛和齐元修,这怎么数都是三个人啊? 还未等她开口,孟琦又补充道:“那筷子也不要拿多了,两双就够了。” 麦穗默默闭紧了嘴巴——看来阿琦还在生着齐元修的气呢。 至于要不要给他求情? 麦穗一点这种想法都没有,作为孟琦的狂热粉丝,她自然觉得阿琦做的都对。 可惜了,这么好吃的槐花饼齐元修吃不到了。 麦穗美滋滋地又拿起一块槐花饼吃了起来,只觉得齐元修实在是活该。 第160章 差了点味道 揣着一盒刚出炉的槐花饼,孟琦再一次敲响了戴婆婆的家门。 李婶早已等在门口,看到孟琦后,脸上露了一丝淡笑出来:“姑娘快请进,我家老夫人早已等着你了。” 孟琦给李婶回了一个甜甜的笑来,听到戴婆婆早已在堂内等着她了,便慌忙前去。 食盒的盖子没有盖,毕竟若是盖了盖子,怕是会闷得这槐花饼少了几分得来不易的酥意,好在戴婆婆家就在老爷子家隔壁,这天气也渐渐多了几分热气,不然这食盒敞着盖子,也非要凉了不可。 孟琦将手放在食盒底部,满意地点点头——这温度正正好,让她心中又多了几分自信。 戴婆婆的年龄定然是比老太太大得多,只见她将那饼子夹在筷中,仔细看去,手已经微微有些发抖。 一口咬下,咸香混着槐花的清苦漫出来。戴婆婆忽然对着饼子发愣,那里嵌着整朵焯过水的嫩槐花,倒是与记忆中的饼子似乎别无二致。 火候倒是准。 她嚼着饼皮点点头,面上似乎还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孟琦心中松了一口气,正当她以为此事已经十拿九稳了的时候,戴婆婆却叹了口气。 这一叹,便将孟琦的心叹到了谷底。 “已有七成像了,可……” “似乎还是少了一分清香。” 孟琦的心中几乎都在哀嚎了,可面上却还保持着一副完美的笑。 她眨眨眼,努力让面前的戴婆婆看到她最可爱的一面,又用软糯的仿佛掺了蜜糖的声音甜甜道:“戴婆婆,您可能仔细回忆一下,看看少了些什么?” 希望戴婆婆看在自己这么可爱的份上,稍稍放宽一下标准。 戴婆婆轻笑一声:“你这丫头……你这一招可对老人家我不管用。” 不过到底还是仔细地回想了起来,半晌后,又将目光落向了那桌上开得正盛的茉莉。 孟琦意会,但却又有些头痛了,这时节,除了戴婆婆家,哪里还有结了花苞的茉莉? 好在戴婆婆这次没有难为她,她喊了一旁的李婶来,吩咐她给孟琦带些茉莉花苞回去。 李婶有些肉疼,那可是刚结了花苞的上好垂丝茉莉,花了大精力和大价钱培育出来的,又小心翼翼地从京城运到这小院,且每日都要有专人维护的,如今竟就这么吃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主子的话不能不听,过了一会儿,李婶到底面无异色地将那茉莉花花苞捧到孟琦面前。 孟琦的心放下了一半,毕竟只要有了食材,其他的一切好说,于是她爽快地告别了戴婆婆和李婶,回到了家中,琢磨着这有了茉莉花的槐花饼该怎么做。 这花苞是刚摘下来的,自然足够新鲜,于是孟琦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今日就将这茉莉花用了。 依旧是之前那一套流程,不同的是,孟琦先将到手的茉莉花花苞浸入了甘甜的井水中,毕竟多泡一会儿才会泡去花朵的苦味。 只是这个茉莉花的香气足够浓郁,却不能放多了,那一捧茉莉花孟琦只用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量。 没过多久,第二批加了茉莉花的槐花饼便出炉了,孟琦端着一盒槐花饼,兴高采烈地再次敲响了戴婆婆家的大门。 开门的依然是李婶,或许是没有想到孟琦竟然这么快,在当天便又再做了一次送来,于是面上便多了几分惊讶。 既然已经开了门,总不能再将人扔回去,于是李婶又客客气气地将孟琦请到了堂屋。 戴婆婆刚睡完午觉,便听到孟琦再次上门了,一时间也有些惊讶,摇摇头,对一旁的李婶笑道:“倒是个心急的。” 李婶对孟琦的印象倒颇为不错,因此此刻便帮着说起了好话:“您不正喜欢这等性子的孩子吗?她这么着急做好赶来,一是出于对食材的负责,再一个也是为了关心您呢。” 戴婆婆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向着她说话。” 但也没生气,明显也是赞同了李婶的话的。 等戴婆婆来到堂前,也不与孟琦过多废话,直接拈起了一块送入口中。 此次的槐花饼中,便更多了几分茉莉的清香,但并不是说越香便越好的,即使孟琦已经努力减少了茉莉花的用量,可这茉莉花依然有些抢了槐花的味,但若要再减少些,可又太少了。 于是戴婆婆也蹙起了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吃过孟琦的槐花饼后,她可以肯定她幼时吃的那种槐花饼里头定然是掺了茉莉花的,可如今掺了茉莉花,吃着却又还是有些不对。 戴婆婆虽然是个孤僻的性子,但也不好意思再让孟琦一遍一遍的做下去了,毕竟孟琦也不过是一个才八岁的小孩,已经为她做了许多吃食的,她不好再折腾她了。 因此虽然仍然没有吃到记忆中的味道,戴婆婆却已经打算放过孟琦了,于是她开口道:“不错,就是这个,你做的很好,等我找好了下一个住处,便会告知你们,到时你带着你的长辈上门便好。” 孟琦却清晰地看到了方才戴婆婆的犹豫,知道其实这次的槐花饼依然没有达到戴婆婆的标准,但她却依然告诉自己通过了。 于是孟琦此时有点感动——外婆说的不错,这戴婆婆果然是个好人。 既然戴婆婆是个好人,那么孟琦便更要努力为戴婆婆复现出她记忆中的槐花饼了。 于是孟琦没有急着答应下来,却是陷入了沉思。 戴婆婆有些奇怪,这孩子纠缠自己这许多天不就是为了这房子吗? 如今自己已经答应了她,她怎么还反倒犹豫了起来? 但眼见着孟琦陷入了沉思,戴婆婆也没打搅她,只等着看她犹豫出个什么结果。 良久,孟琦突然眼睛一亮,笑了起来,对戴婆婆道:“戴婆婆您别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您可瞧好了,我明日定给你一份让你满意的茉莉槐花饼。” “到时候啊,您再将这个房子卖给我们家,毕竟已经说好了的,我是一定要做到的!” 戴婆婆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她确实喜欢孟琦这样的性格,于是心情甚好的她甚至还开了个玩笑:“都成,只要不再在今天送过来就行,我可是实在吃不下了。” 孟琦有些不好意思,脸悄悄红了。 第161章 记忆中的味道 孟琦这日的心情很是不错。 一大早她便同老太太一起去那上次去过的干货店,店老板还是那个看起来十分温文的男子,这次孟起终于记住了这干货店的名字——程记干货。 程老板还是温温地笑着,听得孟琦的要求,便又如上次一般,一转身扎入了如海的货物里。 孟琦有些怀疑,他家之所以不多招几个店小二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几个人能记住这些货物分别在哪里。 好在程老板一如既往的靠谱,很快便找到了孟琦需要的东西——那是一包干茉莉花。 家中的干茉莉花已然用完,如今该买些了。 没错,孟琦认为,戴婆婆记忆中的槐花饼里头用的该不是新鲜茉莉,而是这干的。 毕竟戴婆婆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槐花饼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槐花饼不过平民百姓和农家春日里做来自己解馋的小玩意,粗糙简单,自然也不会有人将这个卖到街上去。 既然是这等粗糙的吃食,用料自然也比不上富贵人家那般讲究,更何况在如今大家吃槐花的季节,茉莉花尚且还未结出花苞,又哪里来的新鲜茉莉花呢? 所以,孟琦倾向于戴婆婆年轻时吃的槐花饼,里头放的茉莉不是新鲜的,而是干的。 刚巧,干茉莉花的香味儿比之新鲜的浅淡了许多,放入槐花饼中应当也不会抢了槐花的滋味儿,却又能增添一抹微不可察的幽香。 孟琦觉得自己这个思路再不会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了,于是她信心满满地回到了家中,再次开始着手做茉莉槐花饼。 买来的干茉莉还需得泡上一阵子,等茉莉花泡好,孟琦又循着之前的流程将这槐花饼再做了一遍,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再次敲响了戴婆婆的门。 堂内,戴婆婆捻起一块茉莉槐花饼,轻轻咬下一口。 转眼间,那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槐花的清甜鲜嫩,是春日枝头的蓬勃生机。而干茉莉花的淡雅清香,似夏夜月光下的温柔呢喃。 二者交织,层次丰富,一口下去,仿佛将整个春夏的滋味都吞进了腹中,端的是一个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最重要的是,这正是戴婆婆记忆中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戴婆婆已经吃完了一张饼,她的目光拉长,视线变得悠远,仿佛沉浸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中。 良久,戴婆婆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口,有些想问孟琦讨要这槐花饼的方子,却又知道在这个世道,但凡有个方子,各家各户无不珍惜的保管着,她怎么好如此平白开口讨要呢? 于是她思忖片刻,心想着要付出些什么代价,才能打动这小丫头? 孟琦看出了戴婆婆的想法,没等戴婆婆开口,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来:“方子我已经写下啦,其实也没有什么诀窍,不过将新鲜茉莉换成了干的罢了,您日后便尽可以叫仆从给您在家做着吃啦!” 戴婆婆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孟琦便已如此爽快,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问到:“你想要我拿什么东西来换?” 孟琦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哪里值得您拿东西来换?不过是一个小吃罢了,农家人人都会做的东西,您帮了我们,愿意将这宅子卖给我们家,已经是给我们帮了天大的忙了,哪里还好再要您的东西呢?” 不一样的。 戴婆婆知道孟琦做出的槐花饼定是与其他人不同,尤其这加了茉莉花的,哪里还算得上农家人普通的小吃呢? 若是她稍微摆摆盘,便是卖到酒楼里去也足够了。 可她…… 可她竟要将这方子直接赠给自己。 戴婆婆方才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之前她便总想着这孩子只是为了她家的房子,虽然挺喜欢孟琦的性子,可心中其实实在是没有什么触动。 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这丫头的心,而自己之前还曾多次为难…… 之前遇到的人,总想着从她身上要点什么过去,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孟琦这样的孩子。 倒是有一副赤子之心。 于是戴婆婆的眉目终于和软了下来,也没有过多推辞,而是接下了孟琦递上来的方子,对孟琦郑重地道了一声:“多谢。” 她已经是如今这个年龄,虽说人们总说她身子骨尚算得上硬朗,但她心知自己也早已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 谁知道会不会哪天晚上睡着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而这大半辈子过去了,临了临了,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幼时母亲做给她的一份点心。 可自己如今的饭食最是精细不过了,又哪里能让她找得到幼时那粗糙的点心呢? 于是,在与自己的侄子大吵一架之后,她近乎执拗地来到了母亲的故乡。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 收到戴婆婆的道谢,孟琦却吓了一跳,慌忙摆手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道:“使不得使不得,不过一份饼子的方子罢了。”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毕竟戴婆婆肯将房子卖与他们家已经是帮了大忙,更别提戴婆婆卖了房子以后又要重新搬家,再找其他的住处,如此麻烦人的一件事情,她原本都不抱希望,却没想到戴婆婆真的答应了。 那自然是怎么谢戴婆婆都不为过的,眼下不过一份方子罢了,而光看戴婆婆家中的摆设,以及那桌上开得热闹的茉莉花,便知道戴婆婆是不缺钱的,如此这方子又算得上什么呢? 哪里值得戴婆婆这样郑重的道谢呢? 见孟琦手足无措的模样,戴婆婆也不再坚持,她由衷的笑了起来,摸了摸孟琦的发顶:“真是个好孩子。” 她再不复之前那般孤僻的模样,而是一脸慈和的拉着孟琦的手,真如一个邻家老太太一般,笑眯眯道:“过两日我就将这房子腾出去,回头便告知你们。” 她看这孟琦孩子是真喜欢,有心想让孟琦多过来玩玩,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孟琦有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而自己这宅子中,只住了自己一个人,不过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太太罢了,又怎么让孩子提得起兴致过来玩儿呢? 孟琦再次善解人意地道:“谢谢戴婆婆,您回头可能告诉我一声您新搬的住址在哪儿?”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再过来玩呢?” 接着孟琦又严肃地保证道:“待我再做些特色时令小吃的时候,一定也给您带一份。” 戴婆婆笑了起来:“好。” 第162章 做槐花 孟琦飞快跑进院门时,正撞见老爷子在院中临帖。 成了!戴婆婆应了! 孟琦喘着气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众人,听得此言,老爷子的狼毫笔尖抖出墨点,毁了一张好字。 老太太掀帘而出,眉目中也满是惊喜。 孟琛则和齐元修一同从书房内探出头,因为过于仓促,两人的额头还撞在了一起。 老爷子忽地起身,一向总是不慎庄重的面上难得地严肃了起来,他用笔杆敲着掌心,话语中还有两分不是亲近之人便绝对觉察不到的不好意思:备帖!明日携礼登门——老夫亲自向戴娘子道谢。 如今倒不像之前一口一个老婆子地叫人家了。 老爷子也只能怪自己看走了眼,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毕竟这搬家可是个麻烦事,之前他由着孟琦折腾,只不过觉得是小孩子玩闹罢了,却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会愿意将这宅子卖给他们。 折腾了这许久,终于尘埃落定,好在自己前几日便已经向客人们告了假,如今倒不用再赶着去摆摊了。 只是孟琦也有些饿了,眼见着苏氏也快要回来了,她便向灶房走去,打算做些晚食来。 老太太一看便知她这是又要做饭去了,心中心疼孟琦这几日的操劳,念着自己多少也能帮上点忙,便也追了上去。 再说了,老太太已经几日没有做饭,如今也很是手痒呢。 看着灶房还剩了许多的槐花,孟琦决定今日一顿饭将这些槐花都做了。 老太太赞同地点点头:“这主意好,槐花可是个宝,怎么做都好吃。” 只是这么多槐花,还是要有人帮忙才好,于是孟琦扬声喊道:“麦穗!快来做槐花啦!” 麦穗在院中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赶了过来,充满好奇地问:“今日做什么?还是茉莉槐花饼吗?” 孟琦摇摇头:“再好的东西天天吃也要腻味了,我们今日做些别的。” 孟琦先拿起一把新鲜的槐花,在清水中轻轻淘洗,麦穗在一旁帮忙沥水。 孟琦还不忘耐心地教导麦穗:“洗槐花可得轻柔些,不然花瓣容易破损,影响口感。” “嗯嗯,我记住了。” 麦穗乖巧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槐花。 孟琦打算先包饺子。 包饺子可是个细致活,老太太熟练地揉着面团,面团在她手中格外听话,不一会儿便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阿琦,这面和得差不多了,你来擀皮吧。” 说话间,老太太将面团分成小剂子,递给孟琦。 孟琦接过面剂子,用擀面杖轻轻擀着,薄厚均匀的饺子皮一张张从她手中飞出,看得人眼花缭乱。 麦穗则负责包饺子,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入适量的槐花肉馅,细致地捏着饺子边,虽然她包饺子地速度比不上孟琦和老太太,但这些饺子一个个却也小巧玲珑又肚儿浑圆,简直如她自己一般可爱。 孟琦已经擀完了皮,见到麦穗的动作指点道:“这饺子皮边缘要沾点水,这样才好捏紧,不然煮的时候容易破。” “哦,我知道啦。” 麦穗照着孟琦说的做,果然包得快了许多。 舒云则在一旁帮忙递馅、收拾灶房,虽然话语不多,但眼神专注,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很快,饺子便都已经包好了,但孟琦却没急着下入锅中,而是着手准备起了其他的菜肴。 今日除了槐花饺子,孟琦还打算做槐花蛋饼、凉拌槐花、槐花肉丸汤和槐花麦饭,因此这其他几道菜的食材也要先准备好才是。 还是先准备肉丸汤的肉丸馅料吧! 孟琦将一旁早已唤壮仆剁好的肉馅拿过,在其中加入葱姜末、盐、酱油和少许酒,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 麦穗是个机灵的,见状忙将方才切碎的槐花递了过来,孟琦将切碎的槐花加入肉馅中,继续搅拌,直至槐花和肉馅充分混合。 如此,这肉丸汤的肉丸便完成了一半了。 下一个该做什么呢? 孟琦在心中默默思忖——饺子、麦饭和槐花蛋饼易凉,需得放到后面做,倒是凉拌槐花可以先拌上,如此多腌一会儿也好入味。 那就拌完槐花再做汤吧!汤水滚烫,应是可以撑到饺子和蛋饼那些做好。 说干就干,孟琦将洗净的槐花放入沸水中焯烫片刻,捞出过凉,沥干水分。 舒云则在一旁帮忙准备调料,她拿起蒜臼子,将几瓣蒜捣成蒜泥,又切了一些葱花出来。 孟琦分了一半槐花出来,想想尤还觉得不足,又焯了一把鲜嫩的枸杞头,一并混入槐花里,又将蒜泥、葱花和少许茱萸油将加入,再淋上适量的盐、醋、酱油和香油,用筷子轻轻拌匀。 很快,槐花与枸杞头便在调料的浸润下,变得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麦穗却有些纳闷,指着那剩了一半的槐花道:“这一半是要留着做什么?” 孟琦眨眨眼:“你前些日子不是拿了些杏酱过来吗?剩下的一半我们用你那杏酱调。” 杏酱是麦穗的阿奶葛婆婆自己做的,葛婆婆做酱可是一把好手,那杏酱也是浓郁非凡,酸甜喜人。 孟琦舀了一勺杏酱放在那槐花中,念着孟琛喜甜,又添了一点蜂蜜,并一点芝麻盐提香,如此搅拌均匀便算大功告成了。 这槐花也调好了,也该将那肉丸下锅了。 锅中水烧开,孟琦用手将肉馅挤成一个个小肉丸,放入锅中。 没多久,肉丸们便纷纷漂浮起来,汤汁也透着一股子鲜香味来。 孟琦又加入适量的盐调味,再撒上葱花和香菜,一碗热气腾腾的槐花肉丸汤就出锅了。 汤做好了,孟琦便赶忙将饺子下锅,自己在锅边盯着火候,而老太太则忙开始准备槐花麦饭。 当然,另一口锅也没有闲着,孟琦放心的交给了麦穗,由她做那槐花蛋饼。 麦穗打了几个鸡蛋在碗中,用筷子快速搅散,金黄的蛋液在碗中旋转,不一会儿便被搅拌均匀。 舒云适时将沥干水的槐花倒入蛋液,麦穗又加入适量的盐和葱花,继续搅拌,直至槐花和蛋液充分混合。 接着麦穗在锅中倒入少许油,待油温升高,才将槐花蛋液缓缓倒入锅中。瞬间,蛋液在锅中铺开,槐花的清香与鸡蛋的浓郁香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灶房。 蛋饼在锅中慢慢凝固,边缘微微翘起,麦穗屏住呼吸,用铲子轻轻翻面,金黄的蛋饼在锅中翻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麦穗松了一口气,由衷地高兴了起来——她成功了! 那边的老太太手里也不停,只见她将洗净的槐花与面粉混合,加入适量的盐、油,以及少许酱油醋和茱萸油,又将这些调料统统搅拌均匀。 此时孟琦的饺子也已经出锅,倒是刚好给老太太的麦饭腾了位置。 舒云忙在蒸笼中垫好笼布,又将拌好的槐花麦饭放入蒸笼。 “舒云,这蒸槐花麦饭可得掌握好火候,不然蒸出来口感不好。” 孟琦将饺子端出灶房,还不忘回头叮嘱着。 “嗯,我记住了。” 舒云点点头,眼睛紧紧盯着蒸笼。 随着蒸汽升腾,槐花的清香弥漫在整个灶房。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槐花麦饭便蒸好了。 舒云打开蒸笼,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槐花麦饭散发着朴素的香气。 舒云呼出了一口气——这槐花宴的最后一道总算做好了。 第163章 吃槐花 当孟琦几人将一桌丰盛的槐花宴端上桌时,小院里已经四处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孟琛、苏氏、老爷子和齐元修早已在桌前等候,个个眼中都带着期盼。 孟琦脸上尽是骄傲:“快都来尝尝我们做的槐花宴。” “这桌子菜可真香,光闻着味儿就让人食欲大开。” 苏氏看着满桌的美食,眼中满是欣慰,她轻轻抚摸着孟琦的头发,心中感慨女儿越发能干了,不仅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饭菜,还能解决大人们都一直没能解决的房屋的问题,劝动了戴婆婆。 “哈哈,今天我可是有口福咯。” 老爷子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道,他的眼睛在每一道菜上扫过,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心中暗想阿琦的手艺肯定差不了,光这香气就一闻便知。 老太太笑眯眯道:“这槐花宴可是阿琦费了大力气做出来的,你们可要多吃一点。” 齐元修没有归家,听说孟琦要做槐花宴后他便厚着脸皮留了下来,但他知道孟琦还恼着他,便眼巴巴地看向了孟琦,孟琦瞥见他的目光,却只做不知,将头撇了过去。 孟琦先将目光投向了那碟由麦穗制作的槐花蛋饼,金黄的蛋饼边缘微微卷起,被切成了一条条便于夹取的模样,其上还着诱人的油脂光泽,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孟琦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蛋饼,轻轻咬了一口,槐花的清香与鸡蛋的浓郁香味交织在一起,不用过多的调料,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味。 孟琦十分满意,看着一旁有些忐忑的麦穗,毫不犹豫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麦穗好样的!这槐花蛋饼的蛋香和花香融合地恰到好处,极为不错!” 麦穗突然受到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赶忙吃起了碗中的槐花饺子。 白白胖胖的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瞧着便让人觉得心喜。 再看那饺子皮,却是足够的薄,竟隐隐透出里头馅料的颜色来。 麦穗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鲜美的槐花肉馅在口中散开,香气四溢,隐约还有肉汁迸出,让她的眼睛一亮——这饺子可真好吃啊! 她抬头正要夸赞,却有人先一步抢了她的话头。 “嗯,这饺子滋味甚美,槐花的清香和猪肉的醇厚鲜美搭配在一起简直浑然天成,就连这饺子皮也是麦香十足,实打实的筋道。” 齐元修刚吃了一个饺子,一面夸赞一面还偷偷打量孟琦的脸色。 孟琦没有搭理他。 孟琦在心中冷哼一声——说好话也不好使! 而那边凉拌槐花作为清爽的凉菜,也备受大家的喜爱。 白白嫩嫩的槐花,拌了调料,色泽是十足地诱人。 今日这槐花孟琦拌了两种口味,一道是常见的酸辣口味,另一道则是甜口的。 果然不出孟琦所料,孟琛甚爱那甜口的。 孟琛早便盯上了它,只见那盘中槐花似雪,颗颗饱满可人。杏子酱与蜂蜜则仿若琥珀,轻轻覆盖在槐花上,透着诱人光泽。 其间还有星星点点的芝麻盐洒落其上,轻轻一嗅,便是十足的甜蜜清香,诱得孟琛满心满眼都是它,再看不到其他菜。 他轻轻夹起一撮槐花,放入口中,接着眼睛便是一亮——先是杏子酱的酸甜,如春日微风拂过杏林,带来清新果香。 紧接着,包裹在槐花上的属于蜂蜜的甜润缓缓散开,使唇齿间多了一丝缠绵。 最后,由芝麻盐的醇香,稳稳托住诸般滋味,芝麻盐的用量并不多,需得细细品尝才能尝到一丝咸味,却使得这道菜的层次更为丰厚,滋味也更上一层楼。 三种味道相互交融,层次分明又彼此映衬,又将槐花的淡雅清香烘托得淋漓尽致。 孟琛已经顾不上其他了,连吃了好几口,这才将目标转移到其他的菜式上去。 老爷子也正吃着凉拌槐花,不过却是那酸辣的:“嗯,这凉拌槐花确实好吃,酸辣适中,槐花的清香让人觉得还怪解腻的。” 老爷子不同于孟琦,他不太爱甜味的菜肴,因此只夹了一筷子便不再动,倒是那酸辣的用了不少。 但其实说到底,老爷子最爱吃的还是那肉。 因此除了那饺子外,那槐花肉丸汤也极得老爷子的喜爱。 只见那汤汁清澈见底,一颗颗圆滚滚的肉丸在汤面上浮浮沉沉,间或还有一片片葱花香菜点缀其间,瞧着煞是好看。 老爷子筷子使得极好,那圆滚滚胖乎乎的肉丸也是一夹一个准。 淡雅的槐花香气为猪肉的油脂解了腻,只留下属于肉类的鲜香,老爷子一口咬下去,便觉这丸子紧实弹牙,配合着槐花独特的柔韧口感与清香,是一种与以往的丸子汤都不同的好吃。 苏氏则偏爱那汤,她轻轻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甫一入口,便是属于槐花的淡雅清甜,再一品,则是早已融入其中的鲜美肉香,喝得苏氏连连点头。 齐元修也喝了不少,此时忙道:“此汤将槐花的清新与肉类的鲜香完美结合,一口下去 仿佛置身于春日山林间,实在妙极!” 孟琦被他这话噎住了——这小子说话也忒夸张,这要是放到外面,怕是会叫别人以为齐元修是她请来的托呢! 还什么春日山林间,他怎么不说像骑着野猪在槐花林中奔跑呢? 孟琛更是格外鄙夷的觑了齐元修一眼——真够谄媚的! 瞥见孟琛的目光,齐元修也不生气,甚至还夹了一筷子那甜口的凉拌槐花给孟琛:“孟兄,吃菜吃菜。” 他可还记着呢,孟琛也还生着他的气呢! 活像个狗腿。 桌上众人纷纷忍笑,老爷子更是挑起了眉——自己好像没教这孩子这些吧? 但孩子的事情,自然要孩子们自己解决,于是众人假作不知,只继续低头用饭。 而那槐花麦饭用的最多的则是老太太,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槐花麦饭了,如今一吃面上则满是怀念,这槐花麦饭并不是什么多么让人惊艳的味道,而是如同那槐花蛋饼一般,是一种朴素淳厚的美味。 老太太轻舀一勺放入口中,属于麦饭的口感十分独特,那是一种兼具软糯与劲道的奇妙口感,而槐花夹杂其中,更添了几分清香与奇妙的韧劲,咀嚼间,麦香与槐花香愈发浓郁,再辅以酱油、醋、茱萸油等调料,使老太太吃了一大碗。 最后还是孟琦赶忙拦住了她——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这顿又是晚食,吃的太多可不好克化。 齐元修也尝了尝这麦饭,便又张开了口:“此味只得天上有……” 看见孟琦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目光,他终于讪讪地住了口,同时挠了挠自己的头。 这孟家兄妹二人也忒难哄! 第164章 茉莉糖粥 今日正是去在婆婆家上门道谢的日子。 孟琦正在灶房,踩着木凳往竹篮里码腊味,苇叶衬着红亮亮的腊肠,瞧起来格外的漂亮。 老太太捧着陶罐过来:“把新渍的糖蒜添上,戴娘子不是就爱吃咱这边的小食吗?这糖蒜拿来佐粥佐菜可都是正正好的。” 见孟琦正忙,孟琛忙接下了老太太手中的陶罐,看到孟琛都已经穿戴整齐,老太太有些疑惑:“你外祖父呢?” “外祖父还在试衣裳呢!” 孟琛方才抱着书卷从书房出来,瞧见老爷子在堂屋对着铜镜正着衣冠——一席竹青长衫被浆洗得笔挺,衬得老爷子腰板都直了三分。 那戴娘子性子虽孤僻了些,可着实是个好人,更何况这次我是为了道谢和赔礼去的,咱们却得礼数周全。” 老爷子理了理衣襟,又掸了掸袖口,突然语气放柔:“雪卿,你瞧着这身可还得体?” 老太太被他这一声突然的“雪卿”酸得脚下打了个绊,回过神来,又是羞又是恼——这老货都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儿孙的面在说些什么? 老爷子再端不住那仙风道骨的劲儿,冲着老太太嘿嘿一笑:“不如我今日带些酒去?”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就你存着的那些粗糙货色?又没什么特色,哪里配得上给戴娘子喝?” 又道:“就算你带上了,那酒也得精细的包起来,却也不是拿来给你喝的。” 老爷子有些失望,但知道老太太说的没错,于是无奈的点点头。 其实他知道老太太八成会反对,不过是找个由头逗逗老太太罢了。 孟琦和孟琛纷纷捂起了腮帮子,一副被老爷子酸的牙都要倒了的模样。 老爷子倒是脸皮够厚,甚至反过来质问他俩:“都准备好了?就这么在这儿看起了热闹?”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氏,苏氏忙对孟琦道:“戴婆婆不是喜爱茉莉吗?你今晚不是刚用戴婆婆给的茉莉熬了粥?趁咱们还没有用饭,快去给戴婆婆家送一份。” 孟琦应了一声,麻利地将茉莉糖粥装进瓷碗,又将老太太方才提到的糖蒜包了进去,再用细布裹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这才打发下人给戴婆婆送去。 将一会儿打算带去带婆婆家的东西准备好,几个人便坐下来用饭。 这茉莉糖粥做着简单,吃着却十分美味。 这碗粥的粥体如羊脂玉般莹润,米粒饱满,颗颗分明又彼此交融,在浓稠的米浆中若隐若现。 细碎的茉莉花散落其间,洁白的花瓣、鲜黄的花蕊再有那嫩绿色的花托,星星点点夹杂在粥米中,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装饰便看起来格外的好看。 孟琦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软糯的米粒带着天然的醇厚与甘甜在齿间散开。 紧接着,茉莉花的淡雅芬芳拂过整个口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舌尖,而那股甜意却不浓烈,不过只放了些许,却已经是整碗粥的点睛之笔,如此一碗甜而不腻、柔滑细腻的茉莉粥下肚,在场众人皆是回味无穷。 而这碗粥之所以如此好吃,也许不仅在于孟琦炖足了时辰和火候,还在于戴婆婆提供的茉莉花品质足够的高。 至少孟琦自己之前也曾做过这茉莉花粥,却是没有用戴婆婆送来的这茉莉花做出来的好吃的。 用过饭后,也差不多到了该去戴婆婆家拜访的时间,众人都有些紧张了起来,孟琦更是拿着自己那篮子,一样样地确认是否漏了些什么东西。 腊肠、腊肉、一坛子腌的正好的小黄瓜、一大包老太太和杏花村村民们自家晒的各式菜干,以及用村民们赠送的山楂制作的山楂果酱。 除此之外,孟琦的各种烤肠、丸子等自不必说,也满满当当的拎了几大包。 但孟琦总觉得还少些什么,于是她思索片刻,又将老太太做好的韭花酱带了一坛。 老太太十分吃惊,忙道:“哟,你怎么连这都带上了?” 老太太做的韭花酱味道十足浓郁,韭香厚重,是外面买不来的好味道,可这味儿…… 老太太实在难以想象戴婆婆吃韭花酱的场景。 孟琦嘿嘿一笑:“这有什么的?你看看珍珍姐姐,若不是你认识她,怕是也想不到她竟那么喜欢韭花酱吧?” 老太太被说服了,于是一行人大包小裹大罐小罐的上了戴婆婆家的门。 戴家院墙爬满青藤,孟琦叩响斑驳木门,里头很快便传来李婶中气十足的声音:“就来。 不一会儿,李婶便推开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但第一次来时孟琦心中忐忑,自然顾不得打量许多,而这次来,心中十分平静,倒也有兴致四处观赏了起来。 一进门,绕过一张毫不起眼的屏风,院内的景色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墙角几株茉莉开得正盛,花香混着晨露的清新,沁人心脾。 那边还一个水缸,里头种了些荷花,虽不到开花的季节,但也有几尾锦鲤悠闲自在地在其中穿梭。 院子正中央种了一棵桂花,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已经能让人想到若是等到秋天花开满树的时候,在这树下自斟自饮有多么的惬意了。 而再往西边看去,则更不一般了,墙上爬满了藤萝,墙边那块地被人打理出来,种满了各式花卉,正迎风招展,看着好不喜人。 靠近那花丛的檐下还挂了一只装了画眉鸟的笼子,此刻那鸟儿正神清气爽的歪头打量着他们。 而最东边的墙边上种了一丛翠竹,竹影摇曳在白墙上煞是好看。 这些东西说来虽多,但戴婆婆不知是从哪里请来的工匠,竟能将这些通通热闹却不显繁杂地塞进这么一个小院儿中,只让孟琦觉得每一眼扫过去都美得各有特色。 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巧思与雅致。 再看那鸟,那鸟儿浑身羽毛仿若上等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晕。 而它的眼睛则犹如两颗黑宝石,澄澈明亮,透着股灵动劲儿。 它的毛色也与一般的画眉鸟所不同,似乎比常见的画眉鸟颜色更深一些,整体呈深褐色,而最不同寻常的则是它背部生出的一片白色羽毛,使它看起来格外的独特。 “背剑画眉!” 老爷子低呼出声,要知道,这背剑画眉可是十分罕见的,可谓万中无一,此时却叫老爷子在这里看到了。 再看那装着它的鸟笼,入手温润、木质坚硬、纹理流畅且仿若麦穗,凑近闻去还有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 老爷子瞪大了眼——竟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这戴婆婆究竟是何来头? 第165章 桃花露团 李婶将众人迎进了大堂,孟琦和孟琛便被八仙桌上的点心勾了魂。 青瓷碟里码着水晶似的糕点,半透明的糕点皮子里裹着桃花馅,活像包着晨露的花骨朵。 孟琦拿起一块,端详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这糕点可有名字?” 戴婆婆轻笑一声:“不过是块糕点,也没人取个正经名字,若要叫,便叫桃花露团吧。” 好随意的名字。 孟琦挑眉,轻轻咬开一个小口,那透明的皮子极薄,入口软糯,只带一股极淡的甜意与凉意,这尚且在孟琦的预料之内,只是下一瞬,那带着芬芳桃花香气的清甜蜜水就猝不及防地涌入口中,待蜜水流尽,糕点也瘪了一半下去。 孟琦睁大了眼——有意思。 而那糕点之所以只瘪了一半,则是因为其中尚还有一团半凝实的固状物体在其中支撑。 这糕点不过龙眼大小,孟琦索性一整个丢进嘴里,咀嚼两下,便是更为馥郁霸道的桃花香气掺杂着浓厚的牛乳香醇在口中席卷而过。 而那皮子方才孟琦只咬了一点,所以没有察觉,如今整个丢进嘴里咀嚼下来,才发现它竟还略带一丝清凉之气。 感觉尚还有些意犹未尽,孟琦又拿起一块,这次没有提前咬开,而是整个丢进了嘴里,一口下去,桃花蜜水口中爆开,几种滋味混合在一起,那掺了牛乳味的半固状物也融化在口中,与那蜜水一道,形成了一种口感丝滑香郁的液体,再与那皮子微微的凉意结合,又给孟琦带来了一种全新的体验。 做这糕点的人实在是好手艺! 孟琦心中暗叹,至少自己和吴厨娘就做不出这样的糕点。 而那头,戴婆婆则是第一次见孟琛,却见她仔细地打量了孟琛半晌,在孟琛忐忑的目光中,推过一个小碟,里头躺着琥珀色的糖块。 “尝尝这个。” 孟琛咬下半块,眼睛发亮:“里头有核桃?” “山核桃碎。” 戴婆婆眼角皱纹舒展:“用野蜂蜜渍过。” 老爷子眉头一跳——自己这外孙,最是喜食蜜糖和坚果,当初阿琦做的那瓜子糖,就孟琛一人便吃了快半数。 如今这碟子糖,是有心还是无意? 老爷子又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戴婆婆,确认在自己的记忆中对这张脸从来没有印象。 于是他揣着满腹犹疑端起茶盏,戴婆婆却忽然道:“苏先生当心烫。” 那白瓷茶盏里的水线正停在九分满。 老爷子蹙起了眉,众人皆知,家里来客时,倒茶以七分为宜,这八分又是什么意思? 再抬眼瞧瞧身旁老妻的杯子,倒是正常的七分满。 他绝对没有想错吧?这绝对是不欢迎他吧? 孟琦捧着茶盏,只觉得这茶汤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听戴婆婆说烫,方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咦?不烫啊? 倒是这茶清香甘甜,孟琦忍不住赞道:“这茶真好喝!” 戴婆婆微微一笑:“不过泡茶时添了些兰花瓣。” 说完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孟琛:“你这手……?” 孟琛的手已经快要好了,却没想到戴婆婆竟能这么敏锐地发现他的不对,众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戴婆婆却仿佛没有发现一般,只定定盯着孟琛的手臂瞧。 孟琛洒然一笑:“不过是点小伤,已经快好了。” 戴婆婆摇摇头,一副不赞成的模样:“我看未必,须知读书人的手臂,可金贵着。” 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在捅别人的心窝子。 苏氏见状,眼睛微微红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孟琦便道:“哥哥是为了救我才伤着的。” 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戴婆婆。 戴婆婆整日里深居简出,对于这些事情也不甚清楚,李婶又知道戴婆婆平日里便不耐听那些三姑六婆家长里短的事,因此此番倒还真是戴婆婆头一次听说这事。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戴婆婆点点头,又对李婶使了个眼色,李婶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诧,不过还是退了下去。 说完那句话,戴婆婆仿佛从未问过孟琛的伤势一般,又如常同众人一起聊起了天。 只是不一会儿,李婶便领着一个身形微丰的白须大夫进来了,冲众人笑道:“我家老夫人担心孟公子的手臂,特意叫我领了付大夫过来一看。” 迎着众人面上的感激,戴婆婆摆了摆手:“先看伤。” 孟琛卷起衣袖,狰狞的疤痕从肘弯爬到腕上四寸的地方才堪堪停止。 付大夫皱了皱眉,轻轻摆弄了孟琛的手臂半晌,吸气道:“嘶,你这伤…” 众人提起了心。 付大夫接着道:“我可以治。” 众人的心放下了。 付大夫又道:“只是……” 众人的心又提起来了。 这次他倒没有再大喘气,而是一口气说完了: “我可以保你这手臂与之前完好如初时用起来一般无二,只是或许待你到了知天命之年,这伤口每逢刮风下雨也许便会稍有隐痛,这有隐痛的概率,大概为五成,不过倒不影响使用。” 众人怔愣半晌,接着便都大喜过望。 他们之前已经找了镇上最好的大夫,那大夫也只能保证孟琛的手臂恢复后可以简单拿些轻巧的东西,至于恢复如初什么的是完全不用再想,日后也要避免那只手提重物才好。 当时那大夫也断言,这等伤势,任是他们找哪个大夫,估摸着也就是这样了。 可如今这付大夫竟然可以保证孟琛的手基本恢复如初,甚至即使有后遗症,也只有一半的概率,这症状还是在知天命以后显露,如何不能算得上是惊喜呢? 老爷子的茶盖“当啷”磕响,戴婆婆皱眉瞥他一眼,忽然对那大夫道:“拜托付大夫了。” 付大夫也不推脱,捋着胡须笑道:“好说好说,只是还需得备上一间房,不可透风,我给他施针的时候万不可见了风才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家子面上满是惊喜,纷纷起身向戴婆婆和付大夫道了谢。 付大夫倒与戴婆婆不同,是个好性子的,他笑弯了眼:“莫急着谢我,等我治好再谢也不迟。” 付大夫又看向了孟琦,咽了下口水:“若非要谢我,不如也给我来上一碟子那什么炸桑叶吧?” 众人终于知道他这微丰的身形是怎么来的了。 第166章 医治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戴婆婆便垂下了眉眼,李婶见状忙带着歉意对众人道:“我们老夫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众人一听便知了李婶的意思,赶忙识趣的告辞,付大夫见状,索性也跟着去了,又叫了下人带了自己的小徒来,打算给孟琛施完针再回家。 只老爷子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众人离他已有了一段距离后方才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盯着那戴婆婆道:“我们可曾见过?” 李婶眉毛立起,一声“放肆”将要涌到嘴边,却被戴婆婆安抚地拍了下手背,这才抬起眼来,用丝毫不弱于老爷子的、充满压迫的目光看回了过去,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不曾。” 说完她优雅地端起了茶盏,道:“苏先生该走了。” 老爷子将方才过于锐利的目光敛去,认认真真鞠躬行了一礼。 “多谢。” 这一礼,是为了她愿意出手叫人救治孟琛的手臂。 礼毕,他又换了平日里的随性落拓劲儿上来,潇洒地转身离去,嘴上犹还念叨着:“也不知道等等外祖我,真是两个小没良心的。” 屋内,李婶有些不安地看向了戴婆婆:“主子何苦接这帖子?那苏砚安……” 她没说完,又换了话题:“您若是喜欢那小姑娘,将她叫来陪陪您就好,如今怕是要引起怀疑了。” 戴婆婆轻嗤一声:“你当他不来便不会怀疑吗?要知道他毕竟是永丰三年的探花郎。” 戴婆婆眉眼低垂,念着今日所见众人,摩挲着手边的素银镯子,其上隐隐有暗纹流动。 怪不得…… 戴婆婆望着镯子出了神,突然失了些兴致,只恹恹道:“莫要担心,我虽不喜苏砚安此人,但他也绝非歹人,便是看出了些什么,他也不会声张。” “如此大大方方叫他来一趟,反而省了他许多猜忌。” …… 隔壁苏宅,一家人面上都带着笑,毕竟孟琛这手臂终于要恢复了,这对于一家子人而言,可是天大的喜事。 付大夫此刻正在孟琛的房中为孟琛医治手臂,众人关心之下纷纷前去围观,却被付大夫一个不留的赶了出来。 “去去去!这么多人围这作甚,不过两刻钟便罢!” 最后还是孟琦厚着脸皮硬是赖在了房里,就连苏氏都被赶走了。 如今两个孩子和付大夫这个外人都不在面前,老太太这才用胳膊肘怼了怼老爷子:“说吧?怎么回事儿?” 老爷子挠挠头,面上是十足的不解:“什么怎么回事儿?” 老太太斜睨他一眼:“还装,你一抬腚,我就知道你想放什么屁。” 老爷子一顿,瞪着她道:“你怎么这么粗俗?” 老太太“啧”了一声,突然有些得意:“你不说我也知道,毕竟当年我也是跟着你去应酬过几年的,那戴婆婆家乍一看瞅着朴素,可其实吃用都绝非凡品吧?” 苏氏也在一旁帮腔道:“我看那戴婆婆手中随意拿着的那帕子,都是用了双面绣呢!” 老爷子瞪了苏氏一眼:“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回自己屋玩去。” 苏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悻悻离开了。 这个爹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不想让自己听就直说,要知道自己的儿子都十一岁了! 老太太也埋怨地看向老爷子:“清娘都多大了……” 老爷子却叹了口气,这一叹便打断了老太太的话,老太太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怎么?那戴家有异?” 接着老太太喃喃道:“我还道那戴娘子性子虽冷了些,可人却实在是个好人,看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还说想让阿琦和阿琛多去陪陪她的……” 老爷子沉吟半晌,还是道:“叫他们去吧。” 老太太有些疑惑:“不会有问题?” 老爷子点点头:“叫孩子们去就好,我们日常就不要多打扰她了。” “尤其阿琦,多去也只有好处,至于阿琛,到底治了他的胳膊,我们得承这个情,叫阿琛多敬着就好。” 老太太试探道:“戴娘子那人此前你可曾见过?” 老爷子苦笑一声:“若她是我所料的那人,倒还真是第一次见,只是如此一来,她为何厌恶于我,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 老太太一怔,接着面容渐渐沉肃下来:“莫非……?” 老爷子给了老太太一个肯定的眼神,老太太便也明白了,道:“若是那人,倒真不好叫小辈知道。” 又点点头:“也罢,叫阿琦多去看望看望吧。” …… 而孟琛的屋内,付大夫正聚精会神地给孟琛看诊。 而付大夫的手边桌上放着一个针匣,此刻已然被打开,只见其内整齐摆放着一排金针,闪着凛凛寒光,让孟琛和孟琦心下一紧。 “昨夜子时可曾手麻?” 孟琛一怔:“确有片刻,似乎还有些麻痒……” 话音未落,未待孟琦反应,三寸银针已没入臂上一个穴位。 孟琦攥紧手,眼见孟琛手臂青筋突跳如游蛇。 莫怕。 付大夫说话间又是两针,精准刺入两个穴位中。 孟琛额头沁出冷汗,脸上带了些隐忍之色。 付大夫却犹疑一瞬,又点了一处,转头对他的小徒道:“此处当用火针。” 小徒闻言,以金针在烛火上燎过,针尖霎时泛红。 付大夫按住孟琛肩头:“此为引出淤血,忍忍。” 接着便将裹着棉布的竹片塞进他口中。 金针刺入穴位的瞬间,孟琛冷汗直冒,看得孟琦心焦不已,只希望这一环节能快些再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付大夫沉声道:“好了。” 便由那小徒麻利地将金针依次取走。 付大夫又取出一钵,将钵打开,里头的琥珀色的药膏泛着松脂光泽。 孟琦嗅到艾草混着薄荷的辛香,又隐约有些甜意。 “这是我改良过的松节膏,要趁热敷。” 付大夫以竹篾挑药,接着便毫不客气地上手将药膏抹到孟琛的手臂上。 孟琛痛叫一声,转瞬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再次咬紧了口中的竹片。 药膏渐渐凝固成膜,付大夫取来桑皮纸包裹,打趣道:“这药膏三日一换,倒不会让你日日都疼上这么一遭。” 又拿了孟琛之前服用的药嗅了嗅:“这药倒还配得不错,继续吃着吧。” 孟琛试着屈伸手指,惊喜道:“果真松快了许多!” 付大夫自得一扬眉:“那自然,老夫可是……咳。” 差点说漏了嘴,付大夫忙换了个话题,拿着孟琛自己的左手在右手上找了个穴位,才道:“这里,晨起练字前按揉百次。” 孟琛一怔:“我可以用右手写字了?” 付大夫理所当然道:“须知用进废退,当然要写,只不过这两日每日执笔不可超过半个时辰,后头可慢慢增加。” 孟琛惊喜非常,忙冲付大夫鞠了一躬,付大夫却看着孟琦多了句嘴:“你兄长此次遭了大罪,看你以后还瞎好心。” 孟琦受教,也起身对付大夫鞠了一躬:“多谢付大夫医治。” 付大夫轻咳一声:“好说好说,那炸桑叶……” 孟琦一笑:“您放心,明日我定然送到您手上。” 第167章 伤愈 一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孟琛眼见着一日日好转,就连如今扎针的时候,似乎都不如以前疼痛了。 这日,付大夫收了针,有些欣慰地道:“恢复得很好。” 孟琦低头看了看自家哥哥的手臂,只见那疤痕都淡了不少。 付大夫接过一旁孟琦递上来的椒盐小饼,两三口吃了个干净,又喝了口热茶顺了顺,这才继续道:“三日后我就不再来了。” 孟琛一怔,还有些未反应上来,孟琦却已经惊喜地低呼出声:“哥哥这是大好了?” 付大夫笑眯眯地点点头:“接下来可能还是会有一些疼痛感,但不用放在心上,照我之前教你的那几个穴位继续揉按,不出一个月便可好全了。” 又从药箱中翻了翻,拿了个与之前不同的小钵出来:“拿去,这是淡疤的,每日早晚各一次。” “可能会有点痒,但这是正常的,万不能用手挠。” 说完他又看着孟琦,面上的表情一时间期待和欲言又止混杂,让一旁的小徒不忍直视。 好在孟琦是个上道的,忙承诺道:“您放心,以后我再做什么好吃的,定也不会忘了您。” 付大夫面露满意之色,嘴上却道:“不用不用,我不是那等贪口腹之欲的人。” 一旁的小徒弟死死盯着地面,脸上微红——师父啊,您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您现在的表情,就不要装模作样的推脱了吧? 孟琦忍笑,却还是如了付大夫的愿,继续道:“哪里的话,您治好了我哥哥的胳膊,这对我们一家来说可是大恩,不过一点小食,哪里值得了什么?” 如此两个人推脱一番,最终付大夫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孟琦的好意。 没办法,再推脱下去,那小徒弟怕不是要钻到地里去了。 孟琛的胳膊终于治好了,一家人欢喜非常,终于放下了堵在心中的一块巨石。 只是这谢还是要道的。 当晚,孟琦便找到了老爷子和老太太,一脸认真地道:“我想过几日请戴婆婆和付大夫来家中,由我亲自为他们做一桌饭。” 孟琦的想法很简单,她自然也看出了戴婆婆来历非凡,且一点都不差钱,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可以拿来感谢戴婆婆和付大夫。 但治好了孟琛的手臂这件事,在她心中给多少银子都不为过。 虽然戴婆婆家不缺钱,但她也总得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刚好,不知为何,明明戴婆婆府上的厨子厨艺那么高,戴婆婆和付大夫还很喜爱自己制作的小食,那么如果叫他们来,吃上一桌由自己制作的菜肴是不是也能聊表自己的心意了? 若是搁孟琦前世,在明知戴婆婆家厨子的厨艺高超后,她定不会班门弄斧,提出自己请戴婆婆吃饭这样的话来。 只是如今这一世,或许是多了这许多亲朋好友的纵容,倒纵得她如此“不知道天高地厚”起来。 兴许戴婆婆他们就爱这乡野粗食呢? 她对自己有信心。 老爷子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还是说了一句:“只是你可得提前问问戴婆婆可愿意来。” 戴婆婆得了消息,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点了头。 待孟琦走后,她望向了一旁陪着自己的李婶子,有些自嘲地笑了:“我应该拒绝的,对吗?” 李婶子看清了自家主子眼中的落寞,心中也是一酸,心知自己确实应该劝戴婆婆拒绝,然而嘴上却还是道:“主子赏识她,是她的荣幸。” 戴婆婆一叹——自己还是老了啊,渐渐地,似乎已经有些熬不住这孤寂了。 如今这日子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夏季,令人烦扰的蝉声渐渐响了起来。 孟琦正在屋中,思索着第二日戴婆婆前来时该为她做些什么菜肴。 夏日人们的胃口总是不如其他季节,于是那些滋味厚腻的便得少做了,该多做些清新解腻的菜肴来。 嗯,主菜便做泡姜鸡、冬瓜蒸排骨、清蒸鱼,再略配两道肉饼蒸蛋、酸辣土豆丝之类的方便快手菜。 而在这夏天,凉菜也是重中之重,便来一碟柠檬浸虾、一道凉拌莴笋丝、一道小葱拌豆腐。 似乎还少了些汤,孟琦想了想,又加了一道西湖牛肉羹。 其实孟琦本还想做上一份凉皮,可待她将这菜单排好后,却发现如此一来,便没有做凉皮的时间了。 还是下次吧! 今晚还是得先把柠檬浸虾提前泡上。 孟琦本来以为古代并没有柠檬,昨日却在街上遇到了有人在贩卖,只不过在那小贩的口中,这叫黎朦子。 那小贩千辛万苦的从外地运来,本以为这稀罕物是怎么着也得售卖一空,却没想到百姓们纷纷嫌此物酸涩,并不愿买。 也有几人出于好奇买了些,可既然此物本地不产,从外地运来,售价自然不低,那些人要买,便也只买一个两个尝尝鲜,尝过以后还都不会再回购。 夏日烦闷,孟琦见到那小贩时,他已热得满头是汗,却没卖出几个柠檬,正一脸颓丧地蹲在路边,瞧着无精打采要哭不哭的模样。 那小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搁在孟琦前世,还是个孩子呢。 孟琦远远地听到了抽泣声,便有些好奇,待她走到近前,便大喜过望。 这天已经渐渐热了起来,这柠檬来的恰是时候! 什么酸辣柠檬虾、酸辣柠檬鸡爪、柠檬水、柠檬茶,哪个不是夏日消暑的好东西? 于是她当场便把那小贩的柠檬包圆了,并约定好若是还有,过几日再给她送来。 反正她有冰箱,并不怕坏。 所以如今,孟琦也可以做一道柠檬虾与众人尝尝鲜了。 孟琦将盆中鲜虾一一洗净,手指灵活地剪去虾须和虾脚,又熟练地从虾背剪开,挑出虾线,如此没有用去多长时间,便将虾都处理好了。 处理完毕后,她又拿起一颗柠檬,一半切成薄片,另一半则小心翼翼地挤出柠檬汁,盛放在白瓷碗中备用。 随后,她大蒜、生姜切末,香菜也细细地切段,一一码在碟中。 此时,舒云已将炉灶上的锅中的水烧滚了,孟琦便往锅中加入几片生姜,再斟上少许酒。 加完这些,孟琦才将处理好的虾倒入锅中,不过须臾,鲜虾便纷纷变成了诱人的红色,瞧着已然熟透。 孟琦迅速捞出鲜虾,放入准备好的冰水中浸泡——如此一来,这虾才会更加紧实弹牙。 舒云适时取来一只碗,孟琦往其中倒入酱油、陈醋,又加入盐、白糖和柠檬汁,用筷子轻轻搅拌均匀。 接着,她又放入刚才准备好蒜末、姜末,正要加茱萸油,手却顿了一下。 老人家肠胃不好,她是不是应该少放点? 最终,她还是轻轻只放了一小勺茱萸油,略提个味便好。 接着孟琦泡过冰水的鲜虾沥干水分,剥去虾壳后才放入大碗中,加入切好的柠檬片和香菜段,再缓缓倒入调好的酸辣酱汁。又拿起筷子,轻轻搅拌,确保每只虾都裹满酱汁。 如此便好了,孟琦满意地将这碟虾腾入一个钵中,盖上盖子,放入了冰箱。 如此,只要等明天吃的时候拿出来便好。 到那时候,这虾定然是足够酸辣入味、清新解腻。 第168章 下厨 翌日清晨,一大早苏宅的灶房里便有人忙碌了起来。 灶房里,除了孟琦、舒云与麦穗,老太太也赶过来帮忙了。 而孟琦今日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那泡姜鸡身上。 孟琦先将准备好的鸡肉洗净,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如此便可直接下锅焯水了,只是这会儿,火还尚未升起来。 但大家也没有闲着,纷纷将一会儿需要用到的食材准备起来。 “阿琦真厉害,今天又能让大家饱饱口福了。”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手中准备着冬瓜蒸排骨的食材。 孟琦笑笑:“外祖母就会逗我开心,这泡姜鸡也是我第一次做,心里还有些没底儿呢。” “我才不担心,我们阿琦可是做什么都好吃。” 麦穗也凑了过来,眼睛盯着鸡肉,满是期待,她咽了咽口水,又道:“这泡姜鸡,味道是不是酸酸辣辣的?” 孟琦捏了捏麦穗的鼻子:“小馋妞,等会儿你就能吃到了,我这边暂且还用不着你帮忙,你先去忙你的吧。” 那边舒云已终于将灶火升了起来,孟琦见状,便转身将鸡肉倒入锅中焯水,水汽蒸腾间,孟琦熟练的撇去浮沫,待浮沫撇净后,便可捞出沥干水分。 接着孟琦将一旁已经准备好的泡姜切成薄片,又切了些茱萸来,再将大蒜切末,大葱切段,待锅中油热后,先将蒜末与葱段放进去爆香,待葱姜的香气溢出,便可加入泡姜片与茱萸,不一会儿,那酸香辛辣的滋味便弥漫开来。 孟琦转过身打了个喷嚏,手下的动作却不慢,只见她又添了些八角桂皮等,便将焯好的鸡肉一股脑倒入锅中,再手持锅铲不时轻轻翻动,不一会儿那鸡肉表面便被煎至微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时便可下入调味料了,只见孟起飞快的倒入盐和适量胡椒粉,进行快速翻炒,不一会儿,再又淋入一圈酒液,翻炒间,高温带走了酒气,酒气又带走了腥味,使得这鸡肉闻起来更加的诱人了。 此时便可以再加些清水进行炖煮了,孟琦生怕不够酸,还额外添了些酸萝卜,炖煮一会儿后,又加了些木耳豆芽之类的配菜,好 让这道菜吃起来更加丰富些。 临出锅前,孟琦还撒了一小勺糖提鲜,这糖不多,吃的时候是尝不出来甜味的,却可让整道菜肴的滋味更上一层楼。 孟琦制作泡姜鸡的时候,老太太则是将排骨洗净,切成小段,再从一边的舒云手上接过盐、酱油、姜片、与酒,一一加入再搅拌均匀,便可暂时丢开手了。 “舒云丫头,这排骨可得腌制入味才好吃,你可得帮我看好时间。” 老太太笑着说道,眼中满是慈爱。 舒云本就不爱说话,便认真地点了点头,不敢有丝毫马虎。 老太太接下来拿起了一旁的冬瓜。 这冬瓜是老太太今日一早便与孟琦一起挑选的,外皮青绿光滑、拍之声音清脆,一看便是个鲜嫩的。 果然,老太太将冬瓜切开,只见里头瓜肉洁白细腻、水分充足,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将这瓜去皮去籽,切成厚片,整齐地铺在蒸盘底部。 然后,她将腌制好的排骨放在冬瓜上,等一会儿便可以上锅蒸制了。 这冬瓜清甜、排骨鲜美,这样蒸出来的排骨,最适合夏天食用,必不会叫人起腻。 这冬瓜蒸排骨已经准备好了,老太太便着手开始准备下一道菜,今日老太太准备的两道菜都是蒸菜,那下一道菜正是清蒸鱼。 清蒸的菜肴都很简单,只见老太太将鱼洗净,熟练地去掉内脏和鱼鳃,在鱼身上划上几刀,放入盘中,加入适量的盐、酒、姜片,腌制片刻后可等一会儿上锅蒸制了。 今日的的蒸菜还有一道,则是肉饼蒸蛋。 只是这道菜的负责人,换成了麦穗,拌麦穗儿对于蒸菜还不甚熟悉,因此还需要老太太的指导。 只见麦穗在老太太的指导下将肉末放入碗中,加入适量的盐、酱油、酒、葱花,搅拌均匀。老太太在一旁不时地提醒麦穗注意调料的比例,确保肉饼的味道恰到好处。 搅拌好肉末后,麦穗将肉末铺在盘子底部,打入几个鸡蛋,轻轻搅拌一下,这肉饼蒸蛋便算准备好了。 如此三道道蒸菜目前都已经准备完毕,老太太便将三道菜一同放入蒸架上,如此只要一个蒸锅,便可直接出三道菜,倒是省事许多。 待蒸锅上的菜肴熟透,孟琦的泡姜鸡也出了锅。 老太太的工作告一段落,可麦穗却忙碌了起来——她还得负责酸辣土豆丝和凉拌莴笋丝的制作。 这两道菜都是麦穗做老了的,均是得了孟起真传,因此孟琦便放心的将这几道菜交给了她。 只见麦穗将土豆切成细丝,过了清水泡去淀粉后,锅中油烧热,加入一小撮花椒和葱花炝香,再倒入茱萸、土豆丝与盐、醋等调料,快速翻炒,锅铲翻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这酸辣土豆丝必不会出问题。” 麦穗一边炒,一边说道,脸上瞅着倒是十足的自信。 凉拌莴笋丝和小葱拌豆腐则更为简单,那凉拌莴笋丝只需将莴笋切成细丝,加入各式调料凉拌便可。 而那小葱拌豆腐,也只需将将豆腐切成小块放入盘中,撒上足量的小葱末,加入适量的盐、生抽,搅拌均匀即可。 但可别小瞧这三样菜,虽然简单,可却是十足的美味。 菜品基本上都准备完毕,最后,由孟琦开始制作西湖瘦肉羹。 这年头孟琦找不来牛肉,只得用猪肉代替了,因此,西湖牛肉羹便变成了西湖瘦肉羹,不过孟琦前者几日便做过,尝了一下,味道也很是不错。 猪肉选择的是鲜嫩的猪里脊,早已由孟琦洗净,又切成丝,加了姜丝、盐、酒腌制好了。 接着,她用刀将嫩豆腐切成均匀的小块,动作是十足的轻柔。 随后,孟琦将泡发好的香菇和半根胡萝卜切成碎末,又切了些姜末和葱花备用。便在锅中倒入少许油,待油热后,放入姜末爆香。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姜香弥漫开来。紧接着,她将香菇丁与胡萝卜末倒入锅中炒软变香,便可加入适量清水,待水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豆腐块和瘦肉丝放入锅中,轻轻搅拌。 趁着煮豆腐的间隙,孟琦在碗中调了一碗水淀粉。她将盐、白胡椒粉放入锅中调味,接着缓缓倒入水淀粉,边倒边用勺子搅拌。口中还不忘叮嘱:“勾芡的时候,水淀粉要慢慢倒,这样汤汁才能浓稠得恰到好处。” 最后,她将两个鸡蛋打入碗中,搅拌均匀,然后从高处将蛋液缓缓淋入锅中。 瞬间,蛋液在锅中绽放成一朵朵金黄的蛋花。孟琦轻轻搅拌,让蛋花与汤汁充分融合。 终于,这最后一道菜便也完成了。 第169章 泡姜鸡与柠檬酸辣虾 为了今日戴婆婆的来访,孟琦早在几日前便匆忙找到镇上的木匠那里,依着自己记忆中现代的可旋转式餐桌那样的模样,让木匠打造了一个差不离的。 如今,待孟琦将这几道菜肴做好后便来到厅中,戴婆婆、李婶子和付大夫也已经到了,目前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餐桌旁,就等老太太和孟琦就位了。 而由于戴婆婆身份的特殊性,这顿饭便只有孟琦一家子留在戴婆婆身边陪同,至于齐元修和麦穗,则是提前带了一部分饭回到家中用餐了。 舒云倒没有避开,毕竟他已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又是一介孤女,老太太和老爷子也已经将他当做了自家孩子对待,甚至他们还打算过些日子,待到舒云生日的时候,便将她过到苏氏名下,只是这事目前尚且没有告诉她。 戴婆婆看着面前一桌子稍显粗糙却色香味俱全的菜,微微一笑,知道这一桌子必定是几人用了心的。 “这好些菜都是阿琦亲手做的。”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说道,脸上满是自豪。 孟琦忙道:“外祖母何必把功劳全推到我头上?这里头的几道蒸菜,可都少不了您,还有那土豆丝、莴笋丝之类的,则是多亏了我的徒儿兼好友麦穗的帮助。” 戴婆婆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也多了几分惊奇:“咦?你这孩子竟还收了徒了?” 孟琦得意一仰头:“那当然,不止她一个呢,在这之前,我还收了一个大徒弟,比我娘的年纪都大几岁呢!” 戴婆婆倒也配合,忙夸赞了起来,就连一旁的付大夫,都是满嘴的“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当然,美食当前,光说话可是不行的,于是孟琦又殷勤地转了桌子,将那一碟柠檬浸虾转到了戴婆婆和付大夫的面前:“快尝尝这个,这可是我用了新鲜玩意儿做的,保管你们没吃过。” 付大夫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柠檬抬拧了眉:“这东西……有点眼熟……” 接着他面露思索之色,没一会儿便恍然大悟:“这可是黎朦子?” 孟琦也是一惊,她没想到付大夫竟然认了出来。 而一旁的戴婆婆却是默默不语,她没好意思说,她以前也是见过的,但因为下人们觉得滋味儿酸涩,便也不敢叫她尝试,只拿来摆在堂中做了香薰,别说,这气味闻着倒挺不错。 只是这要是吃嘛…… 付大夫的眉毛越皱越深:“这黎朦子味酸、甘、性平,归胃、肺经,具有生津止渴、止咳化痰等功效,是个好东西,可这味道嘛……” 说着他还抬起了头看向了孟琦,面上满满地写着“你真的要我们吃这玩意儿吗?”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孟琦已经与戴婆婆和付大夫都极为熟稔了,因此,面对付大夫的质疑,她佯装生气,还可怜巴巴地将目光投向了戴婆婆:“戴婆婆,您也不吃吗?很好吃的!” 戴婆婆由于其严肃的表情和威严的气势,鲜少有小辈会与她如此亲昵,此时面对孟琦这样的攻势,哪里还顶得住? 只见她表情缓和了不少,矜持地点了点头:“自是要尝尝的。” 一旁的李婶心中止不住的担忧,很想由自己先试试毒,但她知道这样便违背了自己主子的意愿,因此只好有些忧虑地看着戴婆婆将筷尖伸向了那碟子虾。 那盘中的虾肉鲜嫩,已然剥去了壳,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酸辣汁子,轻轻一嗅,属于柠檬的香气扑面而来,鼻腔内满是清新酸辣的滋味儿,闻着便觉得开胃。 戴婆婆夹过虾肉,轻轻咬了一口,酸辣的气息率先袭来,柠檬的清新果香与茱萸的辛辣、蒜末独有的蒜香完美融合,瞬间刺激着戴婆婆的味蕾。 而那虾肉也极是鲜嫩,入口紧实弹牙,且经过一夜的腌制,早已里里外外都入了味,又在冰箱里镇过,此时一口下去,便打开了戴婆婆的胃口,驱散了残余的暑气。 “这虾做得甚好,酸辣开胃,虾肉鲜嫩,黎朦子的清香更是点睛之笔。” 戴婆婆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眼中满是赞赏。 “谢谢戴婆婆,您喜欢就好。” 孟琦有些高兴,又得意地看了付大夫一眼,付大夫见状,将信将疑的夹起了一个虾,放入口中略微咀嚼后,眼睛便是一亮。 这什么黎檬子浸虾,以后可得叫孟琦多给自己送些。 待两人吃过了柠檬虾,孟琦又将泡姜鸡转至两人面前:“再尝尝这泡姜鸡,也是十足的开胃。” 两人看向面前的鸡肉,只见这道菜汁水丰沛,鸡肉外皮金黄,泛着微微的油光,泡姜的酸辣香气扑鼻而来,里头还有些丰富的配菜,瞧着虽然杂乱了些,可光闻这味道,便知滋味儿定是不差的。 付大夫已经彻底被孟琦的手艺折服,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鸡肉是十足的鲜嫩,又吸收了泡姜与泡萝卜的酸辣味,令人食欲大增。 戴婆婆也夹了一块,连连点头,面上也满是赞赏。 这孩子于饮食一道上,倒真是颇有几分天赋。 接连两道菜将众人的胃口打开,众人纷纷被激起了食欲,便都不再多言,低头用起了饭来。 除了打头这两道菜,其他几道菜肴的味道也是十足的鲜美,比如那由老太太做的冬瓜蒸排骨,吃着也是滋味十足。 白玉般的冬瓜切成均匀薄片,层层叠放,宛如绽放的花瓣。鲜嫩的排骨则在蒸汽的润泽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爷子最爱吃肉,他夹起一块排骨,只见那排骨肉质鲜嫩,轻轻一抿,肉骨轻易分离,肉香裹挟着淡淡的冬瓜清香,使人百吃不腻。 就连那垫在排骨下面的冬瓜也是入口即化,饱含着排骨的肉香与汤汁的鲜美,还有几分自身的软糯清甜软糯萦绕在舌尖,令人回味无穷。 老爷子悄悄用胳膊肘怼了下老太太,低声夸赞道:“这滋味,绝了!冬瓜吸饱了肉香,排骨又添了清爽,你厨艺愈发精湛了!” 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专心喝起了面前的汤。 那西湖瘦肉羹汤色清澈,肉质嫩滑,蛋花也细腻。整碗羹汤散发着淡淡的胡椒香气,老太太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肉丝的嫩滑与蛋花的细腻在口中散开,夹杂着香菇丁的香气和萝卜的清甜,可谓是汤鲜味美,令人回味无穷。 再说那清蒸鱼,也极得苏氏的喜爱,鱼肉鲜嫩,滋味清淡,配合这淡淡的葱姜香气,正适合这夏天食用。 孟琛则偏爱那肉饼蒸蛋,倒不是他不想吃那泡姜鸡和柠檬虾,而是付大夫特意叮嘱了,虽然他的伤目前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也还是得注意着些。 好在那其他的菜肴也是格外的美味,就比如那肉饼蒸蛋,舀一勺送入口中,鸡蛋嫩滑无比,像云朵般轻柔,顺着喉咙滑下。肉饼口感紧实,肉香四溢,每一口都让人欲罢不能。 而那由麦穗制作的几道小菜,个个虽然简单,但也是滋味儿十足——比如那土豆丝,则是格外的爽脆,配合上酸香与辣意,让人简直一口接一口地停不下来。 再说那小葱拌豆腐,外表青白相间,豆腐软嫩滑口,再带着些小葱的清香与清淡的咸意,最是清新解腻。 凉拌莴笋丝则是夏日里最常出现的家常小菜了,那翠绿的色泽,一看便似乎能解去人浑身的油腻。 一整顿饭下来,众人都吃得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要知道这几日天开始热起来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这还是入了夏以来头一遭吃得这么饱呢! 第170章 新宅子 众人意犹未尽地住了筷,眉梢眼角皆带着些满足。 这时,戴婆婆也放下了筷子,轻咳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才道:“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众人纷纷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戴婆婆。 只见戴婆婆扬唇一笑,淡淡道:“我已经把新的住处看好了,再过几日,你们便可以搬过来了。” 众人大喜,于是又好一番商议了起来,但这讨价还价的过程似乎有点不对,哪有那买房的拼命想抬价,而卖房的拼命想压价的道理? 戴婆婆派出的人是李婶子,只见李婶子一番唇枪舌剑,最后终于定下以五十两的价钱卖出了戴婆婆的宅院。 这价钱似乎低了些,就连一向厚脸皮的老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戴婆婆摆摆手:“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老爷子会意,看了一旁正与孟琛小声聊天的孟琦一眼,但这……得了便宜的不还是自己吗? 戴婆婆看着老爷子就觉得厌烦,不耐地摆摆手,一副不愿与他多言的模样。 老太太在一旁偷笑——戴娘子果然是很讨厌这老头子,甚至连装都不怎么愿意装了呢。 而那头的孟琦发现大人们似乎已经谈完,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戴婆婆,你搬到哪里去了?” 戴婆婆看着孟琦,嘴角微微翘起:“我买下了你们西边第二户的人家的房子。” 西边第二户?那不就是只跟他们隔了一户人家? 孟琦面上一喜,戴婆婆又接了一句:“那隔壁的人家,我也正在谈,应当也是能谈下的,回头便与你们一样,将那两户打通,住的也更宽敞些。” 这下孟琦更加高兴了:“那我们是不是还是邻居?” 戴婆婆满脸慈和地点了点头。 她也有些舍不得这小丫头呢,自然也是要住得近一点才好。 于是第二日几人便高高兴兴地去官府过了契书,那隔壁戴婆婆的小院便姓了苏。 一家人今日专门都请了假,齐齐兴高采烈地来到戴婆婆的小院,打算规划一番。 却没想到一打开门,众人便纷纷愣在了原地。 只见这宅院中,除了那些花草、字画和屏风,其他很多不易移动的大件家具,都摆放在原地。 甚至那他们上回来时见到的那乌木八仙桌,都好端端地在原地蹲着。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尚未反应过来,大门便被敲响了。 众人赶忙去开门,见来的竟是李婶子。 见到李婶子,众人仿佛见到了救星,老爷子忙指着那八仙桌道:“你们可是还没有搬完?” 李婶子笑盈盈地:“已经全部搬完了,我此次来就是专门说一声,这些大件的家具搬动不易,除了那床榻,我家主子都不想再麻烦了,已经又令人新置了一套,这留下的你们要是看得上便直接用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 老爷子难得的结巴了起来,要知道这桌子用的可是好料!光这随意几个家具加起来,怕不是都比房子贵了。 李婶子拉过老太太和老爷子,压低声音道:“我猜你们对我家主子的身份也有数了,她那样的人家,哪里将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又道:“你们若是心里不安,便让那小丫头多来几次,我家主子孤身一人,家里正缺了点小孩子的鲜活气呢。” “莫再推来推去,小心惹得她不快,那反而才是不好了。” 老爷子一听,只得无奈应下。 又在心中庆幸,好在那人不说别的,至少是个敞亮人,当初即使是出了那事,也没有怪罪到他的头上,只是如今见他阴阳怪气了些,可这又算得上什么? 若是随便换个人,怕都不会让他太过好过。 如今不仅没有怪罪他,甚至还对自己的外孙这么好…… 想到这里,老爷子叹了口气。 当年那事,他虽不算有错,可其实完全可以做得更好的…… 还是怪自己当初年少轻狂。 罢罢罢,既然如此,不如便让阿琦多去戴婆婆家走动走动吧! 只是老爷子还有一事未曾想通——为何戴婆婆隐居,竟刚好选了自己的隔壁? 虽说他也是如今才知道戴婆婆的母亲竟就是寒山镇人士,可选择了自己的隔壁这也太巧了吧? 须知镇上的富户都扎堆在那金水巷住着,戴婆婆不去那边,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小院? 还是说这宅子是别人安排的,戴婆婆一开始也并不知情? 那么将戴婆婆安排在自己家旁边对那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老爷子思忖片刻,只觉头大如斗,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满腹思绪扔到了一边。 所幸自己目前对其他人毫无威胁的老头子,若是有人着意谋害他,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想来该是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老爷子收了心思,一抬眼,望着那竹林抚掌道:“这竹林好哇,将这地留给我,我没事便可以在这小酌两杯。” 说完他偷眼看了老太太一眼,却没料到老太太竟没有出声反驳,而是也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甚至还点了点头:“嗯,这地方不错,确实挺适合小酌两杯。” 老爷子惊着了,没想到老太太不仅没有‘反驳他,甚至还跟着附和了两句。 于是他将头转向那桂花树下,试探道:“这树下也不错,也挺适合饮酒的……?” 老太太抬眼望去,又点了点头:“不错。” 老爷子惊呆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老太太好几眼——到底是何方妖孽冒充我老妻? 然而老太太心中想的却是终于自己家也有个院子可以让周老夫人和书梅来饮酒了! 之前的宅院小,房屋结构也紧凑,院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空间可以让人游玩放松。 可如今这宅院可是由戴婆婆请了人改过的,戴婆婆一人居住,自然不需要那么多房舍,便拆了两间屋子,将这院中扩大了一些,甚至还略种了一片小竹林,辟出好一块地方来,瞧着宽松又雅致。 回头将两间屋子中间打通,这边便可做小花园了。 如今倒是有足够的空间请周老夫人来自己院中共饮了。 就连那墨金儿和墨刀两只小狗,原来在那院中也是格外的憋闷,每日还必须得由孟琛和孟琦二人领着出去跑上好大一圈,如今两只小狗见了这么大的院子也是稀罕不已,至少能痛痛快快地跑上两圈了。 第171章 凉皮 新宅子里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于是一家人商议了一下,竟发现只需将两个院子打通,再找木匠定做几张床便可直接入住了。 房屋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一家人均是眉开眼笑,只等着过些时日便住进去。 这样一来,孟琦便又可以安心琢磨自己的新菜式了。 自己的小摊已经许久未曾上新,孟琦思忖着是否可以再来些新品? 于是孟琦便将主意打到了凉皮上。 而在正式推出前,当然还是得自己在家做上几次调整一下口味。 这日清晨,孟琦早早起身,炽热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只见孟琦先取来一斗面粉,倒入陶盆之中。 她挽起衣袖,缓缓向面粉中注入清水。水与面粉交融后,她的双手便在面与水中灵活的穿梭,将其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揉面需得耐心,但孟琦却丝毫不见厌烦,揉了许久之后,她才在面团表面抹上一层香油,用湿布细心盖上,让面团静静醒发。 趁着醒面的间隙,孟琦开始准备其他食材。 她挑选出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一根色泽鲜艳的胡胡萝卜。 利索的将二者洗净后,孟琦便快刀切了起来,不一会儿,黄瓜和胡萝卜便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盛放在一旁的碗中。 切完胡萝卜和黄瓜,孟琦又将一把豆芽洗净,这些豆芽个个芽尖嫩黄,饱含水分,瞧着便新鲜水灵。 半个时辰后,孟琦揭开湿布,醒好的面团已变得更加柔软,如此,便是醒发到位了,孟琦满意地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则是最麻烦的一步,只见她将面团放入木盆,倒入清水,开始洗面。 孟琦的双手在面团上轻轻揉搓,白色的淀粉水如涓涓细流,缓缓汇入盆中。 孟琦专注地洗着面,浑然不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换水、揉搓,如此反复多次,直至洗面团的水变得清澈,这面筋才算终于洗了出来。 接下来,便是沉淀面水的过程。孟琦将洗好的面水置于阴凉处,静静等待。而她则利用这段时间,开始准备蒸面筋。 孟琦将面筋放入蒸笼,灶膛里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孟琦守在一旁,不时调整着火候。 面筋蒸完,孟琦才终于呼了口气出来,现在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毕竟这面水可是要沉淀许久的。 今日这面水足足沉淀了快三个时辰,孟琦轻轻倒掉上层的清水,留下底部浓稠的白色面浆。 倒掉清水后,她不忘手持木勺,轻轻搅拌,好让面浆更加均匀。随后,孟琦拿出两个铜制的浅盘——这是她前些日子专门为制作凉皮打造的器具。随后在盘底刷上一层薄薄的熟油,如此刷完,才舀了一勺面浆倒入盘中。 接着孟琦双手稳稳地转动盘子,面浆这才听话的均匀铺满盘底。 此时蒸锅中的水已沸腾,孟琦将装有面浆的铜盘放入蒸锅,迅速盖上锅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蒸锅,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一、二、三…… 孟琦在心中默数,数到一百五十下后,她这才揭开锅盖,只见凉皮表面鼓起大泡,孟琦心知这便该是成了。 孟琦迅速取出铜盘,放入一旁的冷水中冷却。待凉皮降温后,她这才轻轻揭开凉皮边缘,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一张薄如蝉翼、光滑劲道的凉皮就这么被完整地揭下。 孟琦忍不住有些雀跃了起来,她忙将凉皮放在案板上,刷上一层香油,整齐地叠放好。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将这些凉皮放入了自己的冰箱中。 毕竟这凉皮嘛,当然是凉着才好吃。 孟琦回到案前,开始调制酱汁。她将几瓣大蒜和一块生姜细细剁碎,放入碗中。又从坛中舀出几勺自家秘制的茱萸油,接着,她加入酱油、香醋、盐、白糖,再滴上几滴香油,用筷子搅拌均匀,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 一切准备就绪,孟琦稍作休息,凉皮也已经在冰箱中凉透了,于是孟琦将凉皮切成宽度合适的条状,放入大碗中,再加入面筋块、黄瓜丝、胡萝卜丝和豆芽。 最后,她淋上调制好的酱汁,轻轻搅拌。一瞬间,各种食材的香味相互交融,一碗色香味俱佳的凉皮便呈现在眼前。 看着这碗得来不易的凉皮,孟琦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决定还是放过自己——这凉皮也忒难做了,要不还是不要推广到小摊上了吧? 只是如今她好不容易做好,自然是要好好尝尝的。 听见灶房里没了动静,老太太、麦穗和舒云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成了?” 老太太试探性地问。 “成了!” 孟琦高兴地点头,将自己刚才拌好的那碗凉皮推到了老太太面前:“快尝尝,这可是我费了大力气才做出来的。” 老太太看着孟琦额上的汗珠心疼坏了,今天她本来也想来帮忙的,但孟琦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做,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非要自己先尝试一遍,甚至连麦穗和舒云都一起赶了出来,只自己一人在里头忙碌。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是真没想到这什么凉皮居然这么难做。 老太太接过这碗费了自家孙女好大劲儿才做成的凉皮,仔细打量了起来。 只见这凉皮莹白透亮好似温润的羊脂玉般,被切成宽窄均匀的长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 而那凉皮上头则铺满了翠绿的黄瓜丝、橙红的胡萝卜丝、金黄的豆芽,瞧起来煞是好看。 孟琦看着老太太迟迟没有动,颇有些疑惑:“外祖母怎么不吃?” 老太太一听,也顾不上再打量了,狠狠挑起一筷,吃进了嘴里,接着眼睛便是一亮。 “不错!” 老太太赞叹一声,这凉皮入口是格外的爽滑劲道,又不失软糯和面香,而夹杂其中的黄瓜、胡萝卜与豆芽也是清爽脆嫩中带着一丝清甜,整碗凉皮更是调味得当,醋的酸、酱油的醇、茱萸的辛辣、香油的香配合着恰到好处的咸,可谓是格外解馋。 更何况这凉皮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冰冰凉凉的吃进嘴里,在这大夏天是格外的爽快。 还有那面筋,老太太猝不及防的一口咬下去,便也被惊着了——哟,这东西还会爆汁儿! 第172章 下人 因为知道这凉皮做起来麻烦,孟琦今日索性做足了数量,好让大家一次性吃个够。 毕竟如今不止自己一家人,那些关系交好的人家也得都送些过去,例如齐元修一家、麦穗一家、吴厨娘一家,当然还有隔壁的戴婆婆以及也在附近居住的付大夫。 而那凉皮的调味,除了酸辣的,孟琦还贴心地多做了麻酱的和不辣的两种口味。 当然那不辣的只有一碗,自然是给了孟琛。 孟琛看着自己面前唯一一碗没有加茱萸油的,面色有点苦。 没受伤前他本是没多喜欢吃辣的,但受伤了以后如今已经快半年了,他硬是一点茱萸油也没碰,又时常看着其他人吃辣吃得爽快,心中便宛如百爪挠心一般。 好在前些日子付大夫松了口,说他只要把这个月撑过去,待到下个月,便可以再吃食上头放松些了。 孟琛低头数着日子,随意挑起了一筷头凉皮送入口中,接着眼眸便是一亮——这不辣的凉皮也很好吃。 在这闷热的天里,吃上一份凉滋滋的凉皮,感觉一瞬间便驱散了夏日的热意。 而那头老爷子正端着一份麻酱凉皮稀哩呼噜吃得正香——他就喜欢那香浓厚腻的滋味,因此这麻酱凉皮也是颇得他的喜爱。 大家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凉皮,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肚皮是实在装不下了。 老太太虽然吃得高兴,但还是有些担忧地望着孟琦:“阿琦,这凉皮是不是太麻烦了些,真的要在晚市的时候卖吗?” 听得这话,苏氏也皱起了眉头:“会不会太累了些?” 孟琦摇摇头:“不了,确实是太累了,我还得再想想,凉皮就自己在家吃吃吧。” 老太太和苏氏松了口气,孟琛却觉得有点可惜,毕竟这凉皮这么好吃,若是卖出去,定又能多挣许多钱。 只是自己的妹妹累坏了也不行。 孟琛犹豫间,突然道:“阿琦,你打算以后一直开这个小摊子吗?” 这却是明知故问了,但凡与孟琦相熟的人,都能看出孟琦掩藏在乖巧外表下的野心——她自然是不会止步于此的。 因此孟琦便知道孟琛的话该是还有下文,于是她转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了孟琛。 孟琛迎着自己妹妹清澈的目光,顿了顿,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孟琦更好奇了,孟琛虽然一向温文,却不是个扭捏的性子,向来有话直说,如今面对着自己这么个妹妹,怎么反倒吞吞吐吐了起来? 一旁的老爷子方才一直闭着眼睛闭目养神,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众人均以为他已然睡着,此时他却突然开口道:“他是想问你若是想做大,怎么不多招几个人,或者……” 老爷子懒懒掀开眼皮,盯着自己的外孙女:“多买几个下人。” “毕竟,只靠你自己一人,是断断不可能做到你所想要做到的地步的。” 孟琦一怔,半天没有言语。 是啊,若是想做大,必然不能事事自己亲力亲为,只是在现代时尚且还可以多招员工,而在这对于知识产权方面格外疏忽的古代,也许在厨房这些地方,多买些下人便是最好的方法。 毕竟她做的这些东西,多是靠着一个其他摊位新奇少有才打出的名声,因此若是她招工,有那心思深沉的招进来,宁愿赔了钱财也要偷走她的秘方,她也无可奈何。 只是这买下人…… 也许是她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作祟,使得她格外的不忍。 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的人便要受尽压迫,为仆为奴? 那样一辈子的身家不过系于一张纸上,日日惶惑看着主子的脸色过活——当真是命比纸薄。 她无法改变这世间,她只能……努力想让自己不要成为压迫者…… 老太太和苏氏几人看着她面上的犹豫,心中不忍,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为她解围。 老爷子更是在自己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实在太过善良了些。 善良是个美好的品质,但这品质若没有绝对的权力和手段,就容易招来祸端。 就好比那次的李忠夫妻俩。 说句不好听的,那李忠之所以敢对他们三人下手,很大一部分原因的确是因为那宅子中没有男人也没有下人。 世人多欺软怕硬之辈,你以为你是在锄强扶弱,焉知在你扶的那“弱”眼里头你不是“弱”呢? 善良如果缺了爪牙,便会给人以可乘之机。 老爷子看着孟琛和孟琦,心中却有些感慨。 别看孟琛看着也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但在这一点上,孟琛绝不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无论是敢于直面歹徒救下娘亲和妹妹,还是受了伤以后的表现,都显示他的心性也十分坚韧。 而孟琛虽然也算得上是善良,可他却不似孟琦一般,至少那李忠两口子,若是孟琛一开始便不会选用。 毕竟那两口子连本钱都是借来的,如此一来,便能证明那二人的抗风险能力更差,情况更不稳定。 孟琛的目的更明确,知道此次是为了寻找最合适的人选为自己经营,而不是为了帮助他人。 而孟琦…… 她似乎过于悲悯了些。 没错,是悲悯。 老爷子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孟琦面对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展现出的态度和眼神,就是悲悯。 或许正是如此,才使得孟琦一直以来不愿意买个贴身下人,也一直对家中的下人有着若有若无的回避。 可这样是不行的,毕竟就连那救苦救难的菩萨也救不了所有人。 菩萨佛祖尚且无力,更何况平民呢?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老爷子认为,他们尚且还未达到兼济天下的程度。 他本以为自己这孙女多历练历练便能有所改善,可如今…… 老爷子看孟琦沉思半晌,还欲再劝,孟琦却突然开了口:“我明白了。” 孟琦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这几日便叫那木牙人留意着吧,我想要几个会厨艺的丫头婆子。”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再给我选个贴身丫鬟吧,如今越来越忙了,只我自己一人确实是有点疲累了。” 第173章 想通 虽然孟琦开口应下了,但老太太几人还有些忧虑。 阿琦真的想明白了吗? 她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可世道多艰,他们无法将她一直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只能让她尽快的成长起来。 孟琦笑了一下:“外公外婆、娘,还有哥哥,你们放心,我真的想明白了。” 是的,她想明白了。 她不是不懂的,可她上辈子毕竟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虽然少时艰难了些,但接触更多的,还是人们的善意。 而一来到这古代,确实是对她造成了冲击。 民生多艰,百姓多是挣扎求存,与她上辈子的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如今尚且算得上是盛世。 这辈子她有了家人,在家人的庇护下,让她尽量的保持了那一分来自于现代的天真。 因此她不愿买下人,对家中的下人也多有回避。 直到那李忠的出现,让她明白了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天真。 她不懂吗?她懂的,只是她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可如今看来,她的所做所为,不过掩耳盗铃、一叶障目。 不买下人,那被卖为奴仆的人便不存在吗? 回避家中的下人,那家中的下人便会消失吗? 或者说,她会将家中的下人遣散吗?改由自己代替下人,将那一部分活计做了吗? 她不会,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而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年纪大了,她也不忍他们操劳。 说到底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睁开眼睛看看,多挣些银钱,也好多给下人发些工钱。 或许至少到了她家中的下人,她还能保证比许多人家过得更轻松些。 若是挣得再多些,不如捐给官府的善堂,也算是略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 世道如此,她无力改变,早该清醒过来了,免得连累了家人,害人害己。 当然,以后若是还遇到真的需要帮助的人,她仍旧会尽量帮助,只是自己会更谨慎些。 这日之后,家人们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多天,这才确认孟琦真的是想通了。 而孟琦自己本身也早已未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而是重新琢磨起要给自己的小摊上添些什么新吃食了。 那凉皮虽然好吃,可却着实麻烦,目前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下人,且这下人即使是买回来,也需得多加调教才行。 于是孟琦便将主意打到了那柠檬上——不如在自己的小摊上先添一道柠檬鸡爪吧。 前些日子里,孟琦便与那卖柠檬的小贩达成了协议,以后只要有柠檬,不用卖给其他人,她全都要了。 那小贩也是格外欣喜——原以为自己拉来的柠檬再卖不出去了,却没想到遇见了孟琦,甚至瞧着还能发展成一桩长久生意。 孟琦将这两头略尖,肚子浑圆,还散发着阵阵清香的柠檬握在手里,心中是无比的满足。 先上柠檬鸡爪,等买好了下人再上些柠檬水柠檬茶吧! 只是这夏天的鸡爪,当然还是要无骨的才够过瘾。 然而目前家中的下人数目尚且不够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而若是将这个活计由自己和舒云麦穗儿等人来做,却又过于繁琐,于是孟琦想了想,打算将这活计交给镇上比较拮据的人家来做。 毕竟这鸡爪脱骨不同于面皮的制作,不涉及制作工艺和秘方的问题,倒是可以直接找人代劳的。 她一开始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让杏花村的村民来做,可目前天气已经炎热了起来,就连烤肠孟琦都让他们尽量少做了,甚至孟琦去年还在杏花村挖了个大冰窖——毕竟这一来一回也是需要时间的,做吃食生意的,最忌讳食品不新鲜的问题了。 只是她虽然挖了个冰窖,但目前也勉强只够夏天运送烤肠,若是再加上鸡爪,怕是不太够用了。 于是她只能就近选择镇上的人家,只是这镇上的居民,要的价格遍比杏花村那些地方的贵上一些了。 孟琦呼出口气——还是得努力挣钱呀! 鸡爪脱骨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便看孟琦的了。 首先当然是将鸡爪煮熟。 灶台上,一盆已经去了骨的新鲜鸡爪已摆放整齐。孟琦将锅中清水煮沸,放入姜片、葱段和少许酒液,再将鸡爪缓缓滑入。 舒云则在孟琦的叮嘱下带着孟琦昨日新买来的小丫头在灶旁仔细地看着火候。 这火候倒很关键,煮得太烂没嚼劲,太生又难以入口。 趁着鸡爪炖煮,孟琦开始着手准备调料。 这先做的,当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柠檬酸辣味。 只见她取来几个新鲜柠檬,削下薄薄的柠檬皮切丝,再将茱萸切碎,把大蒜捣成细腻的蒜泥。 不过片刻时间,鸡爪也已经煮好,孟琦将煮好的鸡爪捞出,放入冰水中浸泡。 接着转身在瓷碗中,倒入酱油、陈醋,又撒入少许盐和糖,放入柠檬丝、茱萸和蒜泥,这才挤入柠檬汁,一并搅拌均匀。 酸辣的味道瞬间扑鼻而来,孟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加入了一勺杏酱——毕竟在现代的时候,柠檬鸡爪里头最好还是要再放一些百香果果肉的味道才更为丰富好吃,可她如今并没有找到百香果,不如便先用杏酱代替了。 只是今年需得记着多买些杏子,让麦穗多腌些杏酱才行。 如此这柠檬鸡爪的腌料便已准备好了,孟琦便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半都泡了进去。 她有信心卖的最好的还会是这柠檬的。 接着是藤椒味的腌料,孟琦撒入一大把藤椒、少许茱萸碎以及一把藤椒粉与花椒粉,又添了好些蒜末放入碗中。 再将那烧热的油毫不犹豫的淋在这些调料上,在刺啦刺啦的声响中,瞬间便激发出浓郁的香味,再加入酱油、香醋、盐、糖搅拌均匀。 这样这藤椒味的便也完成了。 当然那蒜香味也没落下,毕竟也得照顾那些不吃辣的人群。 孟琦将蒜交由那新买来的小丫头,任她把捣成蒜泥,放入碗中,再加入酱油、香油与适量盐糖,这三种口味的腌料便都准备完成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这鸡爪浸泡一个晚上,如此泡够时辰的鸡爪吃起来才有滋味儿。 第1章 突然穿越 “清娘,我只能给你五天时间。” 耳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刺耳女声,孟琦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 只见床边一个肤色微黄,面容清秀的瘦弱妇女有点丧气地垂下了肩,“好嫂嫂,求你宽限几天,阿琦她还病着,等阿琦好转……” 这似乎就是那清娘了,清娘一边说一边眼圈也红了起来,而她的对面站了一个面容带了几分刻薄的泼辣妇人,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但到底是松了口:“十天。” 那泼辣妇人沉下脸来:“最多十天。在此期间我们大房再不会管你们的饭,你们自己解决。” 这时门“砰”地一声,一个略带着怒气的少年声音突然从门外出现:“我们自不会去打扰大伯和婶娘。” 那泼辣妇人并没有生气,只嗤笑了一声,有点阴阳怪气地道:“还是阿琛有骨气。” 临走却又停顿了一下,回身道:“说好了十天,我可是一天都不会再宽限了。” 说完这句那妇人便自顾自走了。 名为阿琛的少年有些用力地关上了门,轻轻地走到了那清娘的面前,愤愤道:“婶娘她怎么能这样?” 然而清娘并没有理会他,她定定地盯着孟琦,将落未落的泪珠终于从眼眶滑落:“阿琦?” 那少年这才看向孟琦,孟琦眨眨眼,少年惊喜地低呼出声:“阿琦你醒了!” 清娘吓了一跳,慌忙去捂阿琛的嘴:“嘘,莫叫你婶娘听见了,若她发现阿琦醒了又赶我们走可怎么办?” 说完清娘不再理会阿琛,热切地迎上来,对着孟琦絮絮道:“阿琦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娘给你热点饭吃?” 一连串关切地话语砸下来,砸地孟琦眼底一烫,而那边的阿琛见她这样很有点慌张无措:“阿琦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瞧他眼巴巴地看着她,看到她蹙眉便急得原地转圈的模样,孟琦心中一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孟琦方才观察了半天,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看来她这是穿越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周五,孟琦加了一天班回来肚子里饥肠辘辘,她疲惫地打开冰箱,正准备找点什么东西垫补垫补,下一秒却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 简直是穿越得莫名其妙。 不过孟琦是个乐观的人,刚才她默默听完了他们的争执,虽然开局似乎难了点,好在她这辈子的娘和哥哥倒是真心的关怀她。 这对于上辈子是个孤儿的她而言,是从没有过的体验。 只是她没有原主的记忆,现下还是要赶紧应付过去。 孟琦咬咬牙,那就按照穿越文的套路来吧! 于是孟琦眨了眨眼,有些瘦削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笑,没一会儿却又蹙起了眉,有些迟疑地道:“娘……?” “娘在,娘在,阿琦是还难受吗?”孟琦弱弱地一声娘喊得清娘的心都快化了,她看着小女儿皱起的眉心疼得不行,赶忙将孟琦小心地揽进怀里。 孟琦因为瘦弱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层水雾,她讷讷开口道:“头好晕……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清娘如遭雷击,眼泪成串地落下,竟有几分美人垂泪的美感:“娘的阿琦啊……阿琦不要怕,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娘会一直陪着你。” 阿琛也急吼吼地挤过来:“妹妹看我,我是哥哥呀,阿琦可还记得我吗?” 孟琦瑟缩了一下,做出一副有些胆怯的模样摇了摇头。 清娘叹了口气,将孟琦好好的揉在怀里安慰了一通,念着她生病几日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又匆匆地起身去准备一家人的晚食。 清娘走后,阿琛搬来一把椅子,眼巴巴地守在孟琦身旁,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却又怕孟琦再被自己吓到,因此做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跟孟琦大眼瞪小眼。 孟琦瞧她这辈子的哥哥十分可爱,便也不再逗他,小声地喊了一句:“哥哥?” 阿琛眼睛一亮,面露欣喜之色,若是有尾巴,此刻说不得也要欢快地摇起来了。 小狗哥哥欢快地凑了上来。 孟琦便也不再客气,十分轻松地便从这叫阿琛的少年口中套来了她想要的信息。 现在是大舜朝永平三年。 孟琦一家所处的村庄叫杏花村,位于恒安府,在整个大舜朝中部偏北方的位置。 而孟琦的父亲孟文是杏花村中才学可是出了名的——先是他十四岁时竟考中了童生,接着十六岁时又成了秀才,在这杏花村这么年轻的秀才可谓是头一遭。 村子中人人都道这老孟家怕不是出了个文曲星,老孟头更是咬着牙攒着一股劲儿势必要供出个举人老爷来。 这两年孟文可谓是志得意满,十七岁时孟文的老师苏砚安还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了他,即清娘,全名苏妙清。 然而好景不长,孟文先是在十八岁时乡试落第,不过也很正常,举人老爷哪是那么易得的呢? 好在孟文其人倒也十分勤勉刻苦,只是大概孟家到底是没这个福气。 孟文再次准备了三年,二十一岁时临考前却摔了一跤摔断了腿,又在孟文二十四岁踌躇满志地再次参加乡试的路途中染上了痢疾,连着两次错过了乡试。 二十四岁那年孟文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本就凶险,再听说乡试的试题更是悲戚不已——若是他这次能顺利赴考中举定是十拿九稳的事。 一时间孟文不甘气愤交加,两厢刺激下竟郁郁而终了,听说临去时眼睛都合不上。 老孟头和老伴经此打击身体便也大不如前了,翻过年来老孟头的老伴便熬不住先去了,只老孟头念着孤弱无依的小儿子一家硬生生撑了三年,直到三月前实在是撑不住了。 而大房一家办完葬礼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孟琦一家走了。 这年头供个读书人本就不易,只孟文一人便几乎掏空了孟家家底,而孟家两个却有两个儿子。 分明都是儿子,怎么所有钱几乎都紧着弟弟一人?为了一个孟文,连累孟武一家跟着扎紧了裤腰带。 若是孟文真能中举也算是熬出头了,然而付出许多却全部打了水漂,那头老孟头却是不愿面对,在孟琛展露出比其父更甚的天赋后竟硬是要再供一个孟琛出来! 孟武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好不容易供完弟弟竟还要供侄子,苦了自己一个人还不够还要继续苦他婆娘孩子吗? 只老孟头实在拗不过,好在那弟媳苏氏不算太没良心,用自己嫁妆帮衬了不少,但也远远不够,眼见着大儿子孟田该到了娶妻的年龄了,却因为这样的家庭情况根本没人愿意嫁进来。 长此以往,孟武心中越发不平,老孟头走的时候,除去伤心之外,孟武甚至大逆不道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葬礼也办完了,三个月孝期也过了,家也该分了,甭管孟琛这小子以后有多大造化,他实在是供不起了,孟武也不指望沾他的光,还是赶紧分家吧! 孟琦听完后沉默了一阵,平心而论,大房一家的做法虽然不近人情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从孟文一家的角度来看,这孟老爷子着实偏心得紧,而孟武供了孟文一家大半辈子也算是仁至义尽。 只现在他们一家却是无处可去,在这一个月内还得赶紧找房子,再看孟琛这细皮嫩肉一身书卷气的样子,定也是个帮不上忙的。 自己一家孤儿寡母的三个人该怎么过呢? 想到这里,孟琦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开局着实难啊! 第2章 清水粗粮面 孟琦没有思虑多久,就被苏氏打断了思路。 苏氏急匆匆地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上来,孟琦从穿越前饿到穿越后,热气一燎,肚子里便传来阵阵雷鸣。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苏氏和孟琛听到了,却怕她面皮薄,孟琛更是扭头盯着房梁,好像上面多了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孟琦见他们这样,倒反而不羞了,大大方方一脸期待地看向苏氏端来的饭食,这一看,她的笑容却是僵在了嘴角。 只见那粗瓷碗里的是一碗被煮的看不清形状的清水粗粮面条,里头还搁了两片被煮得发黑的叶状蔬菜,她面前的那碗还额外多加了个蛋,只这蛋四分五裂地浮在碗里,破碎的蛋黄散地整碗到处都是,让这碗面条的诡异程度更上了一个新高。 孟琦停顿了几息,抬头对上了苏氏期待的眼神,沉甸甸的母爱压得孟琦再次低下了头,孟琦缓缓地挑起一筷子不辨形状的面条,在表情失控前迅速地塞进嘴里。 粗粮面条自然比不上精面,即使被煮成这样咽下去的时候还有点拉嗓子。不过这都是小事,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口中的面条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盐味,在没有调味料遮盖的情况下还透出一股焦味,而其上沾染的破碎蛋絮还卖力地贡献了几分腥气。 孟琦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喉头的翻涌,将筷子对准了那发黑的菜蔬,这下倒彻底找到了焦味儿的来源,孟琦再不敢细品,连忙张开嘴将整碗面囫囵塞进嘴里。 见孟琦这么快便吃完了饭。苏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将手边自己的饭碗向孟琦这边推了推:“还吃吗?娘再给你分点儿?” 孟琦慌忙摆手,实在不敢再吃了,她着实怕她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 见孟琦确实不吃了,苏氏和孟琛这才开始用饭,孟琛看着面前的这碗饭也有些犹疑,不过看妹妹方才吃得如此迅速,料想该只是卖相差了些,味道应是不赖的。于是他放心地夹了一筷放进嘴里。 这一放孟琦眼瞅着他的瞳孔都要放大了,眉梢眼角都露出痛苦来。 该不会是要被毒死了吧? 孟琛回过神来,倒也懂事的没再多说什么,学着孟琦的模样屏住气一口气将面扒进嘴里便罢。 苏氏正低头搛起一筷,没来及看到孟琛的表情,一口进去面容都变了形,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孟琛和孟琦慌忙上前,一个拍背一个递水地忙活了一通。 苏氏缓过神来,有些歉疚地低头看着这碗面:“都怪娘……饭也做不好,倒白白浪费了这好些粮食。” 说着她眼圈又红了,她怔怔地盯着这碗面半晌,接着便像是惩罚自己一般,埋头狠狠狼吞虎咽地一筷一筷将面送入嘴里。 苏氏一向是温声细气教养极好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不顾仪态?一时间孟琛和孟琦都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该上前拉住她还是任由她吃完。 苏氏却没有在意他俩的想法,狼吞虎咽却细致地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面,连一口汤都没剩下,接着将碗放下,眼圈通红,却到底没有掉下哪怕一滴泪来。 她一个当娘的,夫君早死,她就靠着老爷子的荫庇指望着大伯哥一家子养着,现在分家了,两个孩子都得靠着她这唯一的大人,她又如何能再做出之前哭哭啼啼的小女儿态?倒叫两个孩子跟着伤心,早也该立起来了! 孟琦瞧着苏氏发泄似的吃了一场,倒像是反而捡起了精气神一般,于是按住了要上前去的孟琛,这种时候还是叫苏氏静一静吧。 果见苏氏收拾了碗筷,坚定地拒绝了孟琛和孟琦的帮忙,走前还温柔细致地叮嘱了两个孩子早睡,瞧着没甚异样地转身进了厨房。 孟琛知道孟琦大病初愈精神不济,便也没有打扰孟琦休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略温几卷书便睡。 如此这样过了几日,孟琦在家中待得也还算舒适,身体也一日日好了起来,除了吃得差些,苏氏和孟琛都对她颇好,简直将她如瓷娃娃一般对待。 只是每天晚上睡前,孟琦总能听见苏氏偷偷的啜泣声。 孟琦躺在床上有点难过,她瞪着眼看着房梁,听着厨房传来压抑的小声抽泣声睡不着觉。 苏氏却也没敢哭多久,毕竟大房一家离厨房也不远,苏氏也不愿平白让大房看了笑话去,没多久便回来了。 孟琦不知如何面对,听到苏氏的脚步声便匆忙闭上了眼,作出一副熟睡的模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苏氏灭了灯。接着孟琦身侧的床褥微微一陷,苏氏上了床。 孟琦一动不敢动,只感觉苏氏伸手探了探孟琦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再生病后温柔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身侧睡了一个对她而言是陌生人的苏氏,孟琦第一天时曾以为她会半天睡不着觉,却没一会儿便不知不觉中陷入了黑甜梦乡。 今天也是如此,只是多了个梦。 梦里她仍在现代,如之前一样打开冰箱,再眨眼周围环境便变了模样,分明是在杏花村所住的屋子里了。 一个现代的冰箱伫立在古代乡下的屋子里别提有多突兀了,孟琦有些懵,仍旧维持着打开冰箱的动作,手里尤还握着一枚鸡蛋两个番茄——她穿越前原本想做番茄鸡蛋面垫垫肚子来着。 那奇怪的梦境却没有维持多久,孟琦便又稀里糊涂地睡熟了,只第二天一早被苏氏的低呼声惊醒了。 孟琦睁眼,看见苏氏表情惊疑地抓着一枚鸡蛋,孟琦眨眨眼,有些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不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鸡蛋吗? 待孟琦坐起身,便也被惊地说不出话来,她的枕边还端正地摆着两颗番茄,幸好她睡相不错,不然非得被她压烂不可。 孟琦拿起两个番茄,有个略显荒唐的念头浮起,按也按不下去——莫非她也有了传说中的金手指?还是个冰箱? 苏氏凑了过来,拧眉注视着孟琦手里的西红柿:“这是个甚么东西?瞧着倒有几分好看。” 苏氏此言一出,孟琦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既然苏氏没见过这番茄,这便肯定是自己从梦中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运气。 孟琦面色严肃了下来,轻轻地喊了声“娘”。 苏氏被她的表情唬住,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有点无措地看向孟琦。 这孩子生了一场病以后性子似乎是变强了些。 想到这里苏氏又有些伤感,自责地想定是自己这个娘亲太过无用,才导致阿琦才六岁就被迫长大,性格才有了这般变化。 孟琦不知苏氏竟在自己心里帮她性格大变找了这么合理的借口,只沉声开口道:“劳烦娘把哥哥也叫来吧,我有话对你们说。” 第3章 坦白金手指 在等孟琛的过程中孟琦兀自思忖着,自己这副身体才六岁,这么小的年纪,只能依靠家中亲人过活,现下也就苏氏和孟琛值得她信赖了,至少经过孟琦昨天的观察,这两人对自己的疼爱应当做不得假。 孟琛被苏氏着急忙慌地叫了过来,看孟琦一脸凝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有点慌乱地道:“阿琦,怎么了?” 孟琦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神秘兮兮地把他们拉到身边坐下,开口就是一句:“我梦到了神仙。” 孟琛一听松了口气,接着却有点好笑:“真的吗?梦到了什么?” 阿琦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孟琦却没有理会他,拿出手中的番茄给他看。 孟琛有些疑惑:“这哪来的果子?倒是新奇。” 孟琦继续压低声音道:“这是梦中神仙送我的。” 孟琛并不相信,只觉得怕不是苏氏瞧她郁郁哄她玩儿的,遂也顺着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真的吗?竟是神仙送你的,我们阿琦真是个有福气的。” 他笑了一会却见没人应和,苏氏更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才觉得不对:“这……” 孟琦并不意外他不相信,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可曾在家见过这种果子?” 这果子倒是真的没有见过。 孟琦又转向了苏氏:“娘亲是否也在今早莫名其妙发现了一枚鸡蛋?” 苏氏已经有点恍惚了,迎着孟琦和孟琛的目光木木地点了点头。 孟琦道:“娘可曾清点过?家中可是有少一枚蛋?” 苏氏不过刚起,自是没来得及去清点的,现在听孟琦一说,慌忙跑去厨房。 此事实在离奇,孟琛不由得跟着苏氏一起去了。 孟琦十分淡然,果然不出片刻,苏氏便带着孟琛回来了。 苏氏冲孟琦摇摇头:“一枚也没少。” 看那两人面面相觑的表情孟琦便知道他们终于信了。 于是孟琦继续道:“昨日我做了一个梦,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爷爷带我去了一个箱子前,说那箱子和里头的东西都归我了。” 没等孟琛和苏氏反应孟琦便继续道:“不只是这些,那老爷爷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的脑子里竟凭空多了许多食谱出来,莫名就知道许多菜如何做了。” 最后孟琦还总结道:“这老爷爷应该就是大家说的神仙吧?” 这个借口应该是足够了。 孟琛和苏氏呆愣半晌,还是苏氏先回过神来,却是将孟琦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担忧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可有迷迷糊糊答应了他什么话?娘听说有的精怪会冒充神仙入梦,骗得人付出许多代价。” 孟琛一听这也忧虑了起来,与苏氏一左一右地围住了她。 孟琦有点感动,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吗?遇到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担心自己。 至此,孟琦才真正地将苏氏与孟琛当做了家人。 孟琦回过神来赶忙安抚两人:“没有的事,你们就放心吧。” 接着她高兴地举起番茄,“我知晓菜谱之后便从那箱子里头选了这两个果子和鸡蛋,这果子叫番茄,据说汁多味美,十分美味呢,今日的饭不如就让我做吧?” 苏氏却不放心孟琦自己去做饭,她的阿琦才六岁呢!又生了一场大病,她哪里放心她自己去。 但她拗不过孟琦,也知道自己做饭的水平,只同意孟琦在一边讲,做还是她来做。 孟琦是真的开心,她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了! 只是现在却是不能立刻去做,婶娘张氏还在里头呢。 孟家老宅只有一个厨房,现在他们分了家他们两房当然是分开用饭,苏氏便总等着大房用完了才去,所以最近用饭都格外晚些。 现下倒也无事,苏氏便捡起一块帕子细致地绣了起来,她自问绣工还算不错,现在分了家总不能一直没有进项,她便想着不如先绣些帕子出去卖。 孟琦一个现代人,之前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技术的,一时间惊叹不已,只觉得其上花鸟鱼虫像是要活过来了一般。 只苏氏用的帕子却是最便宜的麻布,孟琦犹豫了片刻到底开口问道:“娘,这帕子是打算卖吗?” 苏氏怔了下,没想到孟琦如此敏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呢,娘想着娘的绣工还算得上尚可,想着要不要试着绣几块看看可能卖得出去?。” 接着她兴致勃勃地拿着一块兰花样式的给孟琦看:“阿琦瞧瞧,可还行?” 上头简单的绣了一朵兰花,样式并不繁复,却清雅可人,只是绣在了这麻布上,倒有几分不伦不类。 孟琦斟酌着开了口:“娘打算在哪里卖呢?” 苏氏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自然地开口道:“自是先在村子里卖与乡亲们看看。” 过了片刻,见孟琦没有开口说话,苏氏疑惑地抬头看着孟琦:“可是娘这花样绣得还是不行?” 孟琦摇摇头:“非是绣样的问题,只是娘可曾见过大伯娘或村里其他人用这样的绣帕?” 苏氏思索了片刻,有些灰败地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的。” 苏氏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果然是自己想当然了吗? 孟琦看出了苏氏的失落,倒也不卖关子:“非是绣样的问题,而是这帕子的材质问题。” 像杏花村这样并不算太富裕的村子,农妇们都算是家中的壮劳力,银钱本不宽裕,又要辛苦劳作,谁耐烦去买那绣花的绣帕去,左不过用块素面麻布擦擦了事。 如苏氏这般精致的绣样,一般都是绣在绸帕上的,再不济也得是绢帕,棉帕上都不会绣如此精致的花样。 而如今苏氏将绣样绣在麻布上,又是要卖与谁去? 卖多了没人买,卖少了怕是还不值针线钱。 苏氏也不是笨人,只是长久以来被保护得太过天真了些,毕竟她出嫁前是进士独女,出嫁后很快便生下了孟琛,又知书达理与孟文琴瑟和鸣,深得喜欢读书人的老爷子满意。 虽几年后夫君早逝,但在孟老爷子对他们这一房的庇护下过得也不算太过艰难,尤其她主动贴补了些嫁妆进去,更让孟老爷子觉得她懂事体贴,甚至还总觉得委屈了她。 只是现在无人可以依靠,她也是有骨气的,又不愿回去投奔自己父母再让两个老人操心,但总这样花着嫁妆也不是办法。 尤其是在这几年长久的贴补下来,嫁妆也所剩无几了,总不能就这样坐吃山空。 分家后,苏氏这才头一回真切地谋划起未来。 苏氏叹了口气,她明白孟琦的意思了,但这绢布一匹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但现在又哪里来这么多钱可以让她试错呢? 第4章 番茄鸡蛋面 “娘,我们过几天打算搬到哪里去呢?” 孟琦打断了苏氏的思绪,苏氏回过神来,掩饰住自己的忧愁与焦虑,知道孟琦不会突然问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娘还没想好呢,阿琦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不觉中,苏氏已经把孟琦当作大人看待了。 “不如我们搬去镇上吧?” 孟琦这话一出吓了苏氏一跳,因为苏氏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镇上。 不只是镇上的房子更贵,还有一个原因却是苏氏自己的原因。 孟琦的外公外婆正是在镇上生活! 若是她回了镇上,定是要回娘家看看的,而自己的爹娘看到她过得如此艰难,少不得得帮扶一把,但这却恰恰是苏氏最不愿见到的。 自己都已嫁作人妇,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尽孝便罢了,却还要连累老父老母吗? 她却是腆不下这个脸面回去的。 但现在孟琦一说,她却有几分动摇了。 如孟琦之前所说,村子里的乡亲们银钱也不宽裕,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多的却是没有了。 若苏氏想要靠绣活养家,在杏花村是决计不可能的,只能隔几日往镇上去一趟。 如此往返又要浪费多少时间,且家中只有两个孩子,她也着实放心不下。 可若要是回到镇上…… 孟琦看出了苏氏的动摇,再接再厉道:“且哥哥天资如此聪颖,总不能一直在隔壁村的村学上,不如让外公帮着挑个好私塾?” 孟琦其实觉得孟琛直接由苏父教更好,没见孟文都差点中举了吗? 只是她也知道外公年纪也大了,据说许久不曾教过学生了,且虽然苏氏没说,她也看出了苏氏不愿老父太过操心劳累。 但孟琦却不这么觉得,苏氏乃家中独女,苏父苏母长时间不见定然更加挂怀,且知女莫若母,苏氏不吭声,他们便察觉不到苏氏的反常吗? 苏氏如此遮遮掩掩,说不得苏父苏母更加操心。 说不定凑上前去,苏父苏母瞧着孙儿孙女反而更开怀呢? 只是苏氏怕是没有这么快转过弯来,尚且还有九天时间,孟琦有信心可以说服苏氏。 现下却是不可操之过急,厨房那边的动静也渐渐停了,不如先去做饭吧! 孟琦同苏氏一同到了厨房,这才反应过来苏氏为何不放心她自己去——她现在还没这灶台高呢! 孟琦慌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又回去搬凳子,苏氏瞧着好笑便也任由她去了。 凳子搬过来后,孟琦站在上面,活像个监工一般死死盯着苏氏的一举一动。 这次分家分得很彻底,就连现有的菜蔬都分了开,属于他们二房的菜蔬现在也就只有一把葱、几个土豆和一小把青菜,而属于二房的鸡蛋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加上孟琦从梦中冰箱带出来的才不过两个。 孟琦毫不客气地取来最后一个鸡蛋,将两个都磕破打散。 而苏氏在孟琦的指挥下,先是舀了一小点猪油,待猪油化开后,先把鸡蛋倒入锅中翻炒均匀后盛出。 接着倒入葱末爆香,很快葱香味便扑面而来,此时下入切成块的番茄,看着红红的番茄在锅里翻滚,孟琦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不过到这一步却是不能急的,孟琦慢慢地等着番茄出汁化沙,这才让苏氏加了盐又加了一瓢水,待水再次滚开加入面条,面条快煮熟时把炒好的鸡蛋倒进去使它浸透汁水,出锅前再加一把碧绿的小青菜就好啦。 苏氏低头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一碗面条,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做的。 孟琦却还是觉得有点不够满意,厨房里没有植物油,只能用猪油代替,而且也没有酱油,不然加上一点酱油更能增添风味。 不过听说在古代植物油和酱油都不算是个平价的东西,许多穷苦老百姓家中都没有,也就是清朝和近代才慢慢普及到平民百姓家。 以孟家目前这种家境,厨房内没有足够的调料似乎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饭已经做好了,苏氏打发孟琦将椅子搬回去,那头却在孟琦转身后悄悄在盐罐子下压了三文钱。 毕竟两房已经分家,她用了大房的调料,最好还是将钱算清楚,免得再起争端。 很快热腾腾、香气四溢的番茄鸡蛋面便被摆上了餐桌,一家子净了手端端正正地围坐在小小的餐桌前。 孟琛看着眼前的番茄鸡蛋面咽了咽口水,这未曾见过的名为番茄的果子看着便诱人,红红的果实炒出了汁水,配着金灿灿的炒蛋,青翠欲滴的小青菜,煞是好看。 苏氏挑起一着面条,滑溜的面条吸满了汤汁,她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番茄的酸、炒蛋的香都融合的恰到好处,间或吃上一片青菜,青菜脆嫩的杆也贡献了几分不同的口感。 一顿饭吃的酣畅淋漓,一时间只听见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吞咽声,竟是没一个人说话。 一碗面很快便吃完了,三个人连汤汁都未曾放过,三个干干净净的碗放在桌上,一家子互相面面相觑,很快便笑了出来。 孟琛上前捏了捏孟琦的脸蛋:“小丫头有几分本事嘛!” 孟琦好不容易才挣脱孟琛的魔爪,看着苏氏嘻嘻笑道:“是娘做的好,我不过说了几句话。” 苏氏嗔笑着瞟她一眼:“倒不用你帮我请功,娘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三个人笑作一团,从孟琦醒来便一直紧绷的气氛难得的放松下来,三个人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 他们这边开心了,大房那边却开心不起来。 他们也闻到了厨房那边传来的阵阵香气,刚才吃过的饭仿佛没吃一般,又火烧火燎的饿了起来。 张氏狠狠摔了筷,眉毛竖起,骂骂咧咧道:“这般香,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油?” 三个孩子脑壳一缩,也不敢说话,生怕触了张氏的霉头。 张氏瞥见几个孩子的样子却更加生气:“做这死样子是给谁看?” 想到二房那小小年纪就可窥见不俗气度的孟琛,张氏愈发来气。 不是她之前不想让自己两个儿子上学,奈何他们咬咬牙硬撑着叫大儿子孟田去学堂,他却一看书便头疼脑热的。 这大儿子不行,再看着二儿子,孟武和张氏也没有了再次尝试的勇气。 性子安静的大儿子尚且不行,更何况调皮捣蛋的二儿子呢! 还不如将这钱省下,还能多吃好几顿细粮和肉。 张氏越想越气,闻着厨房那边传来的香味儿饭也吃不下了,索性摔了筷子回屋了。 孟武也没敢吱声,见张氏走了后虚虚点了点几个孩子,“还不快吃?” 孟田孟虎和孟大妞几个孩子闻着那边传来的香气,也颇有些食不知味,只他们这样的家庭是不允许剩饭的,孟武将张氏没吃完的饭分均分给每个人,几个人没滋没味的吃了一顿饭。 饭后,孟虎却没有乖乖午歇,他悄悄起身往厨房去了——二房做饭太香了,他实在是想去看看,万一有剩呢? 而孟田也没有睡着,他看着弟弟鬼鬼祟祟地出门了便也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大房发生了什么孟琦他们二房当然是不知道的,孟琦现在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的冰箱上。 不睡觉的时候能不能拿出冰箱里的东西呢? 或者她能不能将东西放进冰箱呢? 第5章 调料被拿走 孟琛用过饭后便自回了房屋温书,村学中只不过是些三百千的启蒙,孟琛这些早已倒背如流。 今年他已九岁,早该学些深入些的知识了,原本孟老爷子在世时,给他已看好了隔壁村的私塾,然而刚上了一年,还没来得及交今年的束修,老爷子便去了,本来苏氏打算继续让孟琛在隔壁村上的,现在听了孟琦的话却也不急了,且再看看吧! 苏氏仍在粗布上努力绣着绣样,非是她不听孟琦的劝告,而是她这许久没有再绣如此精致的绣样了,既有用其挣钱的想法,还是这几天好好捡起来练练,反正是粗布,练坏了也不心疼。 而孟琦在床上躺着闭上了眼睛,看着好像在睡觉,其实是在默默试验能不能在不睡觉的情况下再次打开冰箱。 她努力了半天仍然不得其法,急得满头大汗,没道理她这金手指如此不方便吧? 孟琦默默回想昨日是如何接触到那冰箱的,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便放松了下来,冰箱的模样也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孟琦激动地坐起身来,这一激动,好不容易成功在脑海中凝聚的冰箱便散了。 她垮下脸来,好在已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这次她保持心态平稳,放松思绪后不过片刻,孟琦的手上再次多出了一个鸡蛋。 片刻后,那鸡蛋又从孟琦手上消失了。 成了! 孟琦雀跃地跳下床,三两步跑到苏氏面前给她展示:“娘,你看!” 在苏氏震惊地目光下,鸡蛋在孟琦手中出现又消失。 “这……这……” 苏氏惊地结巴了起来,虽然之前已经相信了孟琦的说法,但这等神迹现在眼睁睁地在苏氏眼皮子下发生还是令她感到震撼。 不等苏氏回过神来,孟琦又跑去了厨房,从厨房取来了一把小青菜,接着苏氏又看到青菜在孟琦的手中消失了。 苏氏顿了顿,却突然有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钱要是可以存在孟琦那箱子里岂不是十分保险? 苏氏暂且将这念头按下不表,她还是不太放心,决定再观望几天。 于是苏氏掏出了五文钱,将它用纸包好,让孟琦过几天看看是否还能拿出来。 孟琦看出了苏氏的想法,高兴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孟琦回到了床上,兴致勃勃地检查自己的冰箱里还剩什么东西。 孟琦在现代时作为一个社畜,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她最大的爱好是在下班后自己下厨。 毕竟一是因为她自己喜欢,再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孤儿,背后无人可以依靠,孟琦只能拼命地攒钱,而做饭相比较于点外卖和出去吃便显得划算的多。 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她回到家放空思绪,听着蔬菜在自己刀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再将他们切好后码成整整齐齐地几垛,接着开火倒油,食材们挨个有条不紊地在合适的时间内倒入,发出“刺啦”的声响,很快食物的香气便能被激发出来,馋得人肚子直叫。 好在等待总是值得的,食物不会辜负每一个热爱它的人,热腾腾的食物下肚,这是独属于孟琦的温馨时刻。 因此孟琦的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她每次看到塞得满满地冰箱,都能感到强烈的幸福感。 而现在她的冰箱里还有刚买的两盘一共二十个鸡蛋,昨天拿走一个,还有十九个。 除此之外还有两大盒一升装的牛奶、两把碧绿的小青菜、一把豆角、两根黄瓜、一块豆腐、十几个番茄、两节莲藕。 除此之外孟琦还在冰箱的侧边放了一大瓶蚝油。 再下面的冷冻室里,还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肉类,甚至还有一大袋虾仁。 但这些菜听着多其实也不过只够三个人吃几天,而她的冰箱吃一样少一样,并不能像她穿越前看的某些小说里写的,还能自动补齐。 孟琦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贪心,有金手指都是走了大运了,自己该知足的。 只是这番茄吃完再没有了,还是得省着点。 或者她能不能种出来一点呢? 但是在此之前,还得先找到能长住的地方才好。 孟琦在床上翻来翻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睡前还在思索,怎么才能让苏氏同意自己到镇上去住呢? 然而这样的机会很快便来了,第七天,孟琦与苏氏去厨房做饭时,发现所有调味料都被张氏收了起来。 两房已然分家,虽然大房同意宽限他们多住几日,但他们若是真拿走了调料,苏氏却也没有办法多说什么。 苏氏叹了口气,从隔壁婶子家临时买了一点盐和猪油回来。 虽然调料的问题解决了,苏氏却开心不起来,她没想到大房竟然连这几天都等不及了。 其实苏氏每天用完厨房都悄悄地在盐罐子下压两三文钱,只是她不知道这钱却是被孟田孟虎发现了,正是半大小子,手里又没有什么零花钱,虽然知道不该,却还是抵不过心中的贪念,悄悄拿去了,很快便被他们换了陀螺等玩意儿,倒也不忘妹妹,给大妞买了一个红头绳。 那张氏却是不知道,这两天闻着二房传来的饭菜香味心疼得够呛,只觉得自己好心借二房调料,他们竟真如此不客气,果真不是自己的调料便一点儿也不心疼。 张氏越想越气,孟武又在一边劝她忍忍,左不过就这么几天,孟武此言一出倒反而惹得张氏更加不快,撂下一句“老娘偏就不忍了!”便去厨房将调料都锁了起来。 孟武实在无奈,但他也知老爹的偏心使得媳妇这么多年心中积了不少气,只能在心中默默向弟媳道了个歉,到底是自己媳妇更重要。 苏氏只当大房是连最后一点情分都不讲了,如此变相催她走,她看了看已经基本痊愈的孟琦,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走吧! 既然自己在杏花村也没有亲人朋友,一手绣活在这里也没有发挥的可能,不如就听阿琦的,去镇上罢! 孟琦和孟琛看出苏氏的伤感,一时间也有些食不知味,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如此一整天,二房的氛围都格外低落,然而却见睡前,苏氏将他们俩都叫来,一手拉着一个,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看着两个孩子开口道:“明日你们想不想跟娘去镇上看看?” 第6章 葱油酥饼 孟琦有些激动,她娘这是突然想通了? 苏氏斜斜瞥了孟琦一眼,孟琦赶忙收敛住自己兴奋的表情,孟琛看着她俩的互动有点纳闷,感觉好像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苏氏也不卖关子,她一向尊重两个孩子的意愿,于是这时也细细地询问孟琛的意见:“你妹妹建议我们去镇上住,正好你外公外婆也在镇上,娘也想做点活计养家,镇上的私塾应也是比隔壁村的好些,这样想来搬到镇上到底是方便些,阿琛可有什么想法?” 孟琛自然是没什么不乐意的,只他在意的却是另外的事情,他踯躅了片刻方才小声道:“我们的银钱可够?” 苏氏鼻子一酸,好悬没落下泪来,她眨眨眼将泪意逼回,强笑道:“娘自然会有办法。” 那就是不太够了。 孟琦也蹙起眉,她能做些什么帮帮苏氏吗? 她在现代学的专业是英语,毕业也从事着相关行业的工作,眼见着在这个时代是毫无用武之处了。 要不?还是从厨艺着手? 果然还是得去镇上,明天还是先与家人去镇上打探一下吧。 孟琦暗暗下定了决心,却没有跟苏氏和孟琛多说,只巴巴地抱紧了苏氏一只胳膊,她不会安慰人,只能通过这个方式尽可能的安慰她。 苏氏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她还是有福气的,有两个这样好的孩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于是她一锤定音道:“那就这样定了,明日咱们先去瞧瞧。” 既然已经决定好,苏氏便匆匆出门,村中没几户人家有牛车的,近日来也就村长大儿子赵铁松常常在镇上和村中来往,她还得去村长家与其约好明日搭乘他的牛车。 孟琦没有跟去,她在家中思索:明日既然要起个大早,那是不是得提前做点耐放的东西在路上吃呢? 想着家里有限的食材,孟琦一握拳头,不如就做葱油饼吧! 孟琦没有等苏氏回来,自己的灵魂怎么说也是大人,就让她帮苏氏分担一点吧。 孟琛在那边听见了孟琦的动静,苏氏不在,他自觉有照顾好妹妹的责任,于是匆忙赶来。 彼时孟琦刚好对着灶一筹莫展,她忘了她不会烧火了! 孟琛来的正是时候,看着妹妹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他无奈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到底也觉得不愿让苏氏太过劳累,认命地接过孟琦手上的活计,蹲下身耐心的拨弄起灶火来。 有人帮忙烧火就轻松多了,孟琦长长地舒了口气,耐心地等水滚开后先揉面团。 葱油饼的面团是半烫面,孟琛害怕孟琦烫到自己,且孟琦的力气实在是不够大,又接过面团来耐心的揉搓起来。 先分出一半面团来加少许开水和匀,另一半加凉水,再将二者和匀,盖上罩子醒发一刻钟。 等面团醒发的过程中孟琦也没闲着,她在准备一会需要用到的油酥,油酥倒很好做,只需要少量热油和少量面粉搅拌成丝滑细腻微微流动的质地便可。 那头面团醒发好后将其分成六个均匀的小剂子,再将剂子均匀地擀开,均匀地抹上刚才做好的油酥,再撒上盐和足量的葱花,放进锅里烙熟这葱花饼就大功告成了。 说着简单,但对于两个小孩子而言还是有点难了,孟琦虽然上辈子做得很熟练,但现在她只是个六岁的小孩,这小手用起来还有点儿费劲,而孟琛虽然大了孟琦三岁却也还是个孩子,更是没有做过这些东西,一时间厨房里鸡飞狗跳,苏氏回来时他们刚刚做了一半。 苏氏回来后先在屋内没找到人,找到厨房去着实吓了一跳,锅灶可不是闹着玩的,对于小孩子还是太过危险了些。 但看着两个小家伙满身的面粉,自孟文死后,原本偶尔还有些活泼好动的孟琛便变得更加少年老成了起来,而孟琦则变得格外的胆小,两个孩子很久都没有露出过符合他们年龄的一面了,如今两个人都变成了花脸猫,还眼神晶亮地看着苏氏,苏氏一时间也不舍得再说什么重话来。 且她也看出来了,两个孩子这是心疼她呢,她总不好再凉了两个孩子的心。 于是苏氏只叹了口气,叮嘱了下两个孩子以后切不可再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做饭,便迅速地将剩下几个饼都烙了。 烙好后还在孟琦的指挥下做了个番茄蛋汤,一家子这才坐在一起享用着这来之不易的一餐。 烙好的葱油饼香酥油润,猪油的醇香和葱花的清香很好的混合在了一起,因为放了足够的葱花和猪油,整个饼子香气四溢,一口咬下去恨不得把舌头吞掉。 吃饼的间隙再喝一口那番茄蛋汤,番茄的微酸极好的中和了饼子的油香,喝完一口让人感觉再来一整个饼子也不会腻。 只肚子容量着实是有限的,且每个饼的分量十足,一人至多一个饼便实在吃不动了,孟琦到底年纪小,只吃了半个便肚皮浑圆,剩下的便便宜了孟琛。 看着这剩下的三张饼,苏氏也想过是不是要给大房送些? 只孟琦没有做多的分量,且这是两个孩子的心意,苏氏也实在不舍得送人。 大房那边或许也不想自己去打扰吧。 其实苏氏自己多少还是有点怵张氏那大嫂的,这么多年每次与张氏打交道她都头皮发紧。 于是苏氏便将饼子收起来,还是下次吧。 而大房那边闻着传来的香气又是一阵沉默,最近那边天天都传来各种各样的香味儿,他们闻着那饭味儿,看着面前的一盆水煮菜就饼子实在是不够下饭。 若是原来老爷子没去两房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几个孩子自然会去二房问问,说不得也要尝上一尝,而现在几个孩子看着张氏阴沉下来的脸色却是谁也不敢了。 晚上,张氏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孟武被她翻身的动静弄的睡不着觉,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却打开了张氏的话匣子:“你说二房那边天天这么吃,得费多少银钱?” 孟武不愿谈论二房的事,只不耐道:“你管人家做甚。”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张氏一下子委屈了起来:“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天天羡慕人家那边?只咱家条件就这样,我哪能像苏氏那样不计较银钱地吃?苏氏是个不会过日子的,我也没有她那许多嫁妆,你可是嫌我了?” 孟武烦得够呛,转过身不想理她。 张氏得不到回应,却在心里暗暗决定明天要好好劝劝苏氏,好歹亲戚一场,过日子总这么大手大脚不是事。 说到底张氏其实并不是多么坏的人,她的怨气主要来源于公爹的偏心,但毕竟公爹偏心的对象是二房,便不知不觉地对二房带出来些不满。 再加上她是泼辣直爽的性子,格外与苏氏这种文邹邹还时不时哭泣的软弱性子合不来,上次去二房说话重了些,白天又锁了调料,她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面子上却下不来,而孟武作为孟文大哥,又不好与弟媳一个寡妇多言,两房这才僵持了起来。 等明天吧,明日自己将调料放回去,再劝劝苏氏应该便好了,毕竟一家人,哪来的隔夜仇。 第7章 牛车与麦芽糖 第二天张氏却是扑了个空,二房那边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今日二房一家子便起了个大早,毕竟昨日苏氏已与村长说好,花了三十文带着两个孩子今早搭他们家的牛车,自然不能让人家多等。 孟琦还没有坐过这牛车,坐在上面觉得哪哪都新鲜,东摸摸西看看地看个不停。 同车还有赵铁松以及他媳妇孙氏和他的一儿一女,现在正是农闲时期,赵铁松没事干便合计着找个短工的活计干干,只这几日活计并不很好找,无奈之下他便想到了自己的二弟。 他二弟赵铁柏是村子仅有的几个读过书的人,现在在镇上的醉月楼当账房先生,赵铁松此去是想问问二弟能不能给他托个关系,看能不能当个跑堂的或者什么其他的活计。 而赵铁松的一儿一女自从昨日听说苏氏要带自己两个孩子去镇上,便俱都可怜巴巴地望着赵铁松,四只眼睛满满当当地都写着“想去”,赵铁松想着两个孩子也算乖巧,又许久不曾去过镇上了,倒也不是不能带着他们一起。 只他自己明日是有要紧事的,不如让自家媳妇孙氏也一同去,她们两个女人,又都带着孩子,想必也能聊到一起去。 赵铁松的儿子叫顺生,女儿叫麦穗,一个八岁一个六岁,正是与孟琦和孟琛差不多的年纪,很快便玩到了一起去。 而孙氏名叫孙桂香,也是与苏氏差不多的年纪,一时间车上倒很是融洽。 孟家二房在村里向来神秘,孟文没去世之前为了方便孟文求学,二房一家子便也一直在镇上生活,孟文死后苏氏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杏花村。 而苏氏又是如此不善交际的模样,总是深居简出,孟琛在村学上学时也不爱与同窗玩耍,父亲去世后只一心扑在书本上,而孟琦又格外胆小多病,自己一个人向来是不爱出门的,所以赵铁松一家还是头一回与孟家二房打交道。 顺生是个活泼的小男孩,看着孟琦在车上尤还半闭着眼念念有词,好奇的凑上前去,孟琛一睁眼就见眼前一个大脑袋,着实吓了一个倒仰,刚才背书背到哪里也忘记了。 于是孟琛难得的有点生气了:“你怎如此无礼!” 顺生一缩脑袋,知道自己似乎是打扰了孟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地笑来:“对不住,我见你一上来就好像在念着什么,我一时好奇,就……” 见对方如此好脾气,也及时道歉了,孟琛便不好再发火,只好闷闷地说:“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孟琛甚至还对顺生行了一礼:“方才是我着急了,请赵兄原谅则个。” 苏氏和孙氏瞧着孟琛这少年老成的模样觉得颇为好笑,纷纷捂嘴笑了起来。 那边的麦穗看着孟琦再牛车上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的好奇模样,大剌剌地凑上去问:“你没有坐过牛车吗?” 孟琦看着面前这个有着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睛的可爱小姑娘,心中充满了好感,于是回她道:“没有呢,这是我第一次坐牛车。” 麦穗自来熟地拉过孟琦的手:“这牛车是我家的,下次我要是再来镇上就叫你,我们再一起坐车。” 接着她又冲孟琦笑了笑,极力散发出友好的信号:“对了,我叫赵麦穗,你叫什么呀?” 小孩子的直白真诚击中了孟琦的心,她也笑眯眯地回道:“我叫孟琦,你可以叫我阿琦。” 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在小朋友的眼里这就是成为朋友了,于是麦穗从怀里掏啊掏,好不容易掏出了一个帕子来,打开来只见里面装着几块散碎的小小麦芽糖,她先拿了一个放进嘴里,接着大方地递给孟琦:“阿琦你吃。” 糖在这个年代对于平民小孩来说是不可多得的零嘴儿,麦穗的举动打动了孟琦,于是孟琦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从中挑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好甜!” 麦穗得意地冲孟琦眨眨眼,那边顺生却是察觉了她们这边的动静,挤过来叫道:“好哇赵麦穗,我刚才要吃你还骗我说没有了,快给我一个!” 麦穗却赶忙将帕子收起来揣回怀中:“谁叫你早早吃完了自己的,这是我的,才不给你。” 眼看他俩便要吵起来,孟琦慌忙问苏氏从包袱中拿出自己的饼子:“不要吵了,我们吃这个吧。” 香喷喷的葱油饼放足了料,即使凉了也另有一番风味,这饼子拿出来便很快吸引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孟琛见有效便有样学样,也拿出了自己的饼子,与孟琦一起分给了赵家兄妹俩。 赵家兄妹俩平时吃到的饼子多不过是些直接烙好的没有油的干饼子,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于是便很快忘记了争执,几个孩子捧在手上一口口地吃了起来。 孙桂香有些歉意地看向苏氏,自己的孩子分走一半,那人家两个孩子岂不是不够吃了? 苏氏却没有计较这许多,还分出了自己的一半给孙桂香,孙桂香连忙推辞,却到底被塞了一块。 真香,咸淡也调和地恰到好处,孙桂香不由得夸赞道:“你家这饼做得真正好吃哩,感觉镇上卖的饼子都不如你家这饼呢。” 苏氏听到这话十分自豪,只觉得孟琦十分能干。 孟琦却是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在心里略琢磨了两下便暂时放到了一边。 从杏花村到镇上的路并不算长,孩子们慢悠悠地吃完饼子,便也到了镇上。 赵铁松与孙桂香和苏氏约好了下午酉时刚到在此地汇合,两厢便暂时别过了。 孙桂香此去也不光是想带两个孩子松快松快,她也要给家中补充些针头线脑。尤其再在路上听说苏氏想看看有没有招女工的活计,孙桂香便也上了心,决定一起去看看。 苏氏好歹在镇上生活了这么多年,不说对镇上各处如数家珍,少也是格外熟悉。 只是她们去了许多铺子,人家却并不想招女工,而长期招女工的铺子也不是没有,只都是些浆洗铺子。 苏氏并不觉得自己不能吃苦,只这工钱着实太低了些,一文一件,以苏氏的身板一日下来怕是挣不了几个钱。 孙桂香倒有点心动,只这到底是辛苦钱,她也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活计可干。 苏氏和孙桂香一路走一路看,逛了许久,终于看到了眼前一座不算小的铺子,上书“锦绣坊”三个字,两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知道这锦绣坊可缺人? 第8章 锦绣坊风波 这锦绣坊位于镇上最繁华的金菊街内,虽然是有些靠后的位置,但据苏氏所知已经是整条巷子上生意最为红火的绸缎布匹铺子了。 这锦绣坊的门面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番沉稳大气,透过大开的门能看到里面陈列的各式各样流光溢彩的绸缎绢帛,孙桂香站住了脚,突然有些不敢上前。 苏氏母家虽然落魄,但也比绝大部分平民百姓过得容易的多,少时也常常出入这等铺子定制衣衫,因此虽然自婚后已多年未曾踏足此类店铺,心中多少也有些发怵,不过想着自己就要见底的嫁妆,还是咬咬牙踏了进去。 孙桂香见此情形,到底不放心苏氏一个人进去,于是拉着顺生和麦穗跟了进去。 店里现在的人并不多,只两个小二职守,其中一个瘦高的正在一个衣着打扮颇为体面的夫人面前殷勤地推销着各式布料,那夫人还带了一个小小的少年,那小少年身着一身银白色绸缎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其下的洁白的缎面里衣,腰系一根简单的玄色腰带,其上坠了一块通透的淡青色玉佩,头上还簪着一根同种玉料的簪子。 那小少年肤色白皙,眸如点漆,浑身衣饰瞧着并没有什么繁复华丽的花样,行动间却可从其衣襟边暗暗浮动的暗纹察觉出不凡。 而店里顺生和麦穗头一次见到这样华美的布料,不禁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面前的一匹靛青色绸缎,嘴里还发出“哇哦”的小小低呼声。 孟琦还是头一回见到古代的布庄,好奇地四处打量了起来。 孟琛则做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看孟琦这样慌忙拉了拉她的衣袖。 孟琦转头冲孟琛做了个鬼脸——也许是受这个身体的影响,孟琦现在越来越幼稚了。 那小少年瞧见孟琦和孟琛的互动,觉得颇有趣味,好奇地看了过来。 孟琦感觉到那小少年的善意,友好地冲他眨了眨眼,那小少年一怔,飞快地转过脸去,孟琦却瞧见了他红彤彤的耳尖。 呀,好可爱的小男孩。 孟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迎上苏氏疑惑的目光,却没多说什么。 那头还一个靠在角落里的矮瘦小二,他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听见门口的动静撑起身来略走了两步,待看到苏氏他们的穿着打扮,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竟又靠了回去。 孟琛和孟琦的气不打一处来,两个孩子便要上去理论两句,却被苏氏一把拉住了。 她不是不气的,只她还没放弃做工的想法,于是苏氏走上前去,好声好气地道:“这位小哥,不知你们店可招人?” 那小二也没想到他们还会上前,再次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们一遍后,倨傲道:“我们这里可不是做慈善的,不是什么人都招的。” 他们这边的争议引得那对母子频频回眸,那夫人更是蹙紧了眉,苏氏心中憋着一口气,不愿让人看了笑话,遂只强撑着淡淡道:“没有便罢,何必如此出言伤人?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店的待客之道?” 小二嗤笑一声,还要开口,那头孙桂香已经啐了一声,怒气冲冲地道:“我们走”,于是拉着几个孩子便要出门。 还未等他们走出门去,那小二却追了上来,几人疑惑回眸,却被那小二扯住了衣袖:“慢着,你们弄坏了我们店几匹绸缎,须得照价赔偿。” 接着又道:“我们这里的绸缎可金贵着,你们摸坏了这一整匹可都不能用了。” 几人中只顺生和麦穗方才触碰了店里的布料,孙氏气急,却又无法,只瞪着两个孩子:“是你们弄坏的吗?” 两个孩子吓得说不出话来,眼瞅着眼泪便要掉下来。 还是孟琦抢在麦穗和顺生前不卑不亢地道:“请问是哪匹绸缎呢?” 那小二回过身,随意点了一匹淡青色团花纹和另一匹海棠色缠枝纹的绸缎道:“就是这两匹了,承惠纹银五两。” 接着他便伸出手,一副要他们现在付钱的模样。 孟琦凑上前去,发现那两匹确实有轻微的勾丝,但她方才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顺生和麦穗分明摸得是旁边那匹靛青色宝相花纹的! 孟琛也压抑着怒气开口:“休要胡言!他们方才分明没有动这两匹!” 小二有些惊讶地打量了孟家母子三人一眼,这三人与那边的赵家母子三人不同,看言行像是读过书的,像是也有些见识。 他又细细打量了孟家母子一番,再次确定他们身上的衣料不过平平后终于又放下心来。 有来头的人是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 于是小二不再理会孟琦和孟琛,只道:“不是你们还有谁?除了你们这些乡巴佬粗手粗脚,还会有谁能将这布料摸坏?” 接着他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灵活转了个圈:“还是说?有谁能作证?” 孟琦正要开口,那小二看出他们的念头提前堵住他们的话头:“你们一道来的,自然是相熟的,如此你们互相做的证言可是作不了数的。” 苏氏和孙氏气红了脸,明白了这小二分明是故意讹人,却苦于无人作证,只后悔今日出门前没有看看黄历,难道今天真要平白掏这许多银钱? 五两也不是小数目,足够农家人一年嚼用了。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我作证。” 几人回头,却见是从刚才便一直关注这边的小少年。 小少年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鼓励地点了点头,便挺身而出道:“我方才看到了,他们一直看的分明是那匹靛青色宝相花纹的,你去看看可有损毁?” 小二没想到真有人作证,不情不愿地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起来。 苏氏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匹布再有什么问题。 还好半晌后那小二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尤觉得不甘:“今日是你们走运……” “再者说,这店里什么时候有的勾丝一点便要整匹赔偿的规矩?去,将你们掌柜的叫来。” 话未说完,那边那位夫人便打断了他的话。 那夫人衣着也瞧得出格外华贵,只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声不响,现在突然开口,这声音虽说不上大,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味道来。 苏氏听到这夫人声音后怔了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而那头原本一直给那夫人殷勤介绍的瘦高小二见此情形早已飞快地前去叫人了。 而那矮瘦小二颇觉不妙,但见这母子俩的气度不似常人,却不敢多说什么。 想他这也是为了多卖点布出去,这店掌柜的是自己叔叔,必不会责罚他,不过当着客人面略说他几句,不痛不痒的,于是又放下心来。 一会儿一个小眼睛的白胖男人匆忙赶了过来,料想便是此间掌柜。 那小二彻底放下心来,然而那男人见到这母子却是如遭雷击。 他哆哆嗦嗦地冲那夫人行了个礼:“小的见过夫人,夫人您怎么来了?” 那小二这才发觉出不对来,惊诧开口道:“叔父,这……” 那掌柜觉得这侄子实在太不长眼,狠狠一脚踹到那小二腿弯,将那小二踹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还不快见过夫人!” 那夫人懒得理会这出闹剧,只冷冷扯了扯嘴角:“刘富,你就是这般看店的?” 小二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竟是东家夫人! 那掌柜刘富却是什么都不敢分辨,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汗出如浆。 那夫人此时抬起头来,随意打发了还跪在地上的刘富和他的侄子,接着遥遥看向了苏氏,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来:“妙清?可还记得我?” 第9章 遇故人 苏氏恍惚几瞬,这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云虹?” 那夫人点了点头,面容更加舒缓了几分,带了些亲昵地打趣道:“难得你竟没忘记我。” 是一副柔和怀念的口吻。 孙氏见他们竟是旧识,再次与苏氏确定了酉时正会合的地点后,便识趣地与苏氏和那夫人道了别。 那名为云虹的夫人走过来亲切地执起苏氏的手:“妙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地叙叙旧?” 虽是询问的口吻,却不等苏氏回答便不由分说地拉了苏妙清便往隔壁的茶楼去。 待上了茶楼,孟琦才知道了她们之间的渊源。 外公苏砚安原也是朝中官员,颇有几分才名,只是与上官政见不合,又做不来那种溜须拍马的事情,在朝中很是郁郁,终于在康乐八年辞官。 由于与族中关系不好,又父母早亡,于是他便索性携妻女回了妻子的老家安守清贫,即现在的汝县。 彼时苏氏还小,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换了环境日日不安啼哭,好在当时苏氏母亲的手帕交一直在此地生活,见苏氏总是愁眉不展的模样,便特意带了自己与苏氏差不多大的女儿与苏氏玩耍,即眼前的程云虹。 当时程氏的父亲正任汝县县令一职,也敬佩苏砚安的才学,两家一时间相交甚笃,两个女儿也常在一起玩耍,理所当然的便也成了至交好友。 几年后程家升迁,调去了南方任职,路程遥远,但两家也没有断了联系。 直到程云虹和苏妙清嫁人,程父再次升迁,这本是好事,然而路途中经过的一地当时爆发了瘟疫,程父程母不幸中招染病去世,两家这才断了联系。 当时程云虹已经嫁人,得到这个噩耗差点哭死过去,然而命运却并没有放过她。 程云虹嫁了一个武官,名为齐佑,齐佑家风很是不错,也只程云虹一个妻子,因程云虹比他小了八岁,对程云虹很是体贴照顾,也并没有那种寻花问柳的坏习性。 虽然武官是公婆的老来独子,两公婆却并没有难为程云虹,意外的十分好说话,她一去婆婆就将管家权交给了她。 只是公婆到底年纪大了,成婚没几年公公便去了,丈夫只得在家中丁忧三年,好在家资丰厚,倒也不算难熬。 好不容易丁忧结束,刚复任不过一年的丈夫便不幸于马背上摔下,没多久人就咽了气。 丈夫去世后家中只剩一个年迈的婆婆,失去丈夫庇护后,齐氏族中又咄咄逼人,打着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名义意图侵吞他们的财产。 婆婆周氏是皇商周氏的出嫁女,人也是十足十的能干,齐家的财产在她嫁过来之后翻了几倍,自从程氏嫁给齐佑后,周老夫人更是手把手的教导程氏,毫不藏私。 只是周老夫人虽然能干,但在这之前过的也都是悠闲顺遂的日子,现在却遭逢丈夫和儿子去世的轮番打击,心思一重,又茶饭不思,这身体便不太好了。 但见儿子和丈夫人走茶凉,族中便一改平日里逢迎的嘴脸要欺到自己一家孤儿寡母的身上,又担忧儿媳和孙子,惊怒之下周老夫人顾不得休养,撑着将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打压了一众族人的鬼祟心思后便病倒了。 见到周老夫人病倒,那些人的心思便又活跃起来了,程氏要照顾婆婆和儿子,又要打理家中产业,又遣散了一批心思浮动的家仆,还要应付族中这些图谋不轨的人,整个人忙得像陀螺,一刻也不得停歇。 直到有一天,齐元修从族学回来,脸上带了一块明显的淤青,程氏慌了。 她扒开齐元修的衣衫,这才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痕。 程氏红了眼圈,齐元修却对着程氏笑得灿烂,笑起来时还不慎扯到了自己的伤处:“嘶……没关系,娘,我打赢了。” 好在周老夫人的病情已经好转,程氏索性锁了家门,带着婆婆回到汝县老家。 现在程氏也不过刚回到寒山镇一个月罢了。 “我迟早还是要回去的。”程氏咬牙切齿道,眸中像是燃了一把火。 苏氏听得程氏这些年的遭遇,不由得落下泪来,程氏见状却反而笑道:“你这哭包,我还没哭,你怎的反倒哭了起来。” 苏氏佯装生气,于是程氏倒反过来哄了苏氏一通。 她却没有问苏氏这些年的际遇,见她现在面容憔悴,衣着朴素便知她现在过得也算不上好,不然也不会被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刁难了。 想到这里,她郑重地向苏氏道了个歉:“都怪我驭下不严,这才让那人欺到你们头上。” 其实这实在怨不得程氏,这锦绣坊是程母当年留给她的嫁妆之一,她这么些年不曾回来,天高皇帝远,那掌柜和店小二自然媚上欺下,如何却也怪不到她的。 她见苏氏现下艰难,便起了帮衬的心思,又知道苏氏外柔内刚,不愿平白受人施舍,于是道:“我这掌柜自然是要撸掉的,现在缺了个掌柜,你可愿来帮我?” 苏氏知道程氏好意,只她实在不精于此道:“你也知我一把算盘打得稀烂,如何能做的来这掌柜?” 不过她也不是那等迂腐的人,便主动开口道:“你家可招绣娘?” 程氏眼睛一亮,本来苏氏拒绝了她程氏还有些失落,现在自然开口道:“自是招的,我一个月给你三两银子可好?” 三两银子自不算少,可苏氏知道程氏定然为了照拂她报高了价钱,于是依着程氏的性子揣摩着开口道:“一两半,我干一个月试试看。” 现在普通绣娘的普遍月俸为一两,手艺更好些的绣娘正是一两半,程氏只当她已经提前在其他地方了解过了,虽然有些懊恼,却也知道她若是再不愿苏氏便不会在她这里干了,于是只得答应下来了。 这边苏氏和程氏拉着手正小声叙旧,而那边几个孩子正玩在一处。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1你又何必与那种人计较?”那边那小少年见孟琛仍旧闷闷不乐,于是张口劝慰道。 刚才他们已经互通了姓名,那小少年名为齐元修,与孟琛一般大,只比孟琛小了两月。 孟琛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只他身为人子,看着母亲被刁难却没有办法解决,让他实在是觉得有种浓浓的无力感,只能暗暗在心中决意日后一定要高中带母亲妹妹过上好日子,免得再如今日一般无能为力。 似是看出了孟琛的失落,齐元修勾起唇角有些矜傲地道:“何必自扰?我瞧孟兄也是读书人,不如立学为本,日后自然可以庇佑母亲。” 孟琛猛然抬头——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他也同自己一样吗? 齐元修见到他这表情,回了一个万事尽在掌握的臭屁笑容来。 孟琦瞧着好笑,也不愿气氛再如此消沉,于是凑上前轻轻拽了拽齐元修的衣袖,刻意做了一副崇拜的表情开口道:“哇,齐哥哥你好厉害啊,竟然懂得这么多。” 齐元修原本背对着孟琦,被她这么一拽受到了惊吓,慌忙回身,看着孟琦晶亮的眸子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孟琦瞧着他又红起来的耳廓,眼珠一转,冲他做了个鬼脸。 她是故意的! 齐元修意识到这点,但看着孟琦却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他其实也很想有个这样活泼可爱的妹妹的。 今日一见到孟琦,他就觉得他梦想中的妹妹就该是这个模样。 那头孟琛本来在心中已将齐元修引为知己,听见孟琦这声“齐哥哥”却是冒出了股股酸水。 他的妹妹怎能唤别人哥哥? 甚至还用那种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妹妹以前都是只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的! 这下孟琛刚对齐元修生出的好感立马消失殆尽了,赶忙将妹妹拽过来藏于身后,一时间看着齐元修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 那边苏氏和程氏叙完了旧,看着几个孩子闹作一团,皆是笑了起来,程氏还刻意看了齐元修一眼打趣道:“看来你们玩得很好啊。” “是啊。” “才没有!” 孟琦和孟琛异口同声的回答。 孟琛扭头看着孟琦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的妹妹真的要被抢走了! 而齐元修竟罕见的没有吭声,默默退了一步看着这对兄妹,耳尖上的红还没有褪去。 苏氏和程氏相视一笑,走过来拉起各自的孩子:“走吧,一起逛逛去。” 第10章 租房子 汝县并没有县城一说,整个汝县是由几个镇子组成的。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寒山镇,便是整个县城中最大最繁华的镇子,汝县的县衙便设置在这里。 这里更是苏氏和程氏从小长大的地方。 解决了工作的问题,苏氏还预备着赁一间屋子。 听得苏氏这话,程氏叹了口气惋惜道:“我这给外地的绣娘原是留有住宿的地方的,一个月只需三百文,可惜是只供给绣娘一人住的,眼下你带着两个孩子,却是不行了。” 接着她眼珠一转,又推荐了一个人:“我倒认识一个牙人,他那人最是实诚不过了,你可在他那里看看。” 这自是再好不过了,苏氏谢过了程氏的好意,便在程氏的带领下前去寻那牙人。 那牙人是一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肤色微黑,身型敦实,见人便带了三分笑出来,却不让人感到讨厌:“两位夫人好,不知今日来是……” 说着他看向程氏,显然两个人之前是认识的。 程氏向苏氏介绍:“这位是刘老三,这一片儿有名的房牙,还算可信。” 又向刘老三道:“这位姓苏,想要赁一间屋子,这可是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看她面嫩便想糊弄于她。” “哎呦,您刚还说我可信呢,现在怎么凭空冤枉人。” 刘老三夸张地叫起冤来,逗得三个孩子咯咯直笑。 程氏便也笑了起来,又对苏氏颇为自信地道:“你若信我,我便帮你挑上一挑,保管他糊弄不住我。” 刘老三看苏氏衣着,便贴心地没有给她介绍那些价高的宅子,在程氏的帮助下仔细筛选了一番后,选定了三个宅子。 第一间在云水巷,这是个一进的小宅院,云水巷的位置倒不错,离锦绣坊不算太远,只这里多商铺,每过几日一个大集,热闹归热闹,但孟琛还要读书,且正是由于此地热闹,这一年租金竟就要十两银子。 苏氏剩下的嫁妆和分家分得的银钱也不过不到二十两,这不到二十两不仅要赁下房屋,还得覆盖孟琛上学的费用以及日常的花销,若是一个房子就花去十两,剩下的定是不够的。 且这房子太小,还不够安静,于是苏氏很容易地便从自己的清单上划去了这个房子。 刘老三没有失望,毕竟来看房子的人很少有刚看了一个房子便定下的。 第二个房子离得也并不远,位于竹青巷,这宅子附近倒是安静,周围还有不少书店,距离锦绣坊的距离也不算太远,不到两刻钟,且这宅子虽然不大,竟还隔了两进出来,由于规划的好,整体却不显逼仄,东西一应俱全,最要紧的是这宅子离县学走路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周围也多是读书人和其家属居住,一时间苏氏倒是十分心动。 只这宅子也不算太便宜,一年八两。 苏氏很是犹豫了起来,一旁的程氏见状赶紧拉过她:“不如再看下一家?” 就剩最后一家了,苏氏也觉得不如再看看,于是便答应了。 这一走却是又回到了金菊街附近,这却是一个大宅子了,正经两进的院子,附近也不如第一个宅子那边喧闹,绕过二门后便十分安静。 这宅子怕是更加贵了。 于是苏氏并不抱什么期望,只随意问道:“这宅子要价几何?” 那刘老三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程氏,却是开口报了个令他们惊讶的数字:“回夫人,这宅子一年只要六两。” 苏氏皱起眉来,倒不是因为价高,而是这价钱太低了,这么好的宅子和位置,怎么可能只要六两?还是说这宅子之前出过什么事端? 程氏却慌忙拉过她,低声道:“就这家吧,你瞧这离你去锦绣坊也近,房子也宽敞,价格又不算贵,你还犹豫个什么劲?” 苏氏回过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程氏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你做甚这般盯着我?” 苏氏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宅子是你的吧?” 程氏作出一副诧异的表情来,“怎么可能?” 苏氏却没有被她骗过去,只定定地盯着她。 程氏抿着嘴,没与她僵持多久,便自暴自弃道:“好吧,确是我的屋子。” 接着她又去拧苏氏:“这宅子多么好,又安静又宽敞,离我也近,你去锦绣坊也近,我租给谁不是租,怎地就只不能租给你?” 苏氏笑笑:“是可以租给我……” 程氏眼睛一亮,却又听苏氏道:“但不是现在这个价格。” 程氏有些生气:“你现在竟与我如此生分了。” 苏氏抚了抚她的背给她顺气:“正是因为我们情分好,我才不能这么做。” “我若是仗着你我之间的情分便低价租了这房子,那我成了什么人?” 见程氏略消了气,苏氏便对那刘老三道:“麻烦您了,我们便租竹青巷那宅子了。” 那宅子虽然对她而言还是有点贵,但已经很不错了,且她在锦绣坊做工,刚开始虽然手头紧了些,但等做上几个月的工,多少还能攒一点。 刘老三偷眼看了看程氏,程氏没好气道:“看我作甚,我还能强租给她不成。” 刘老三意识到事情败露了,但对他而言只要能租成房子就好,他再没什么不愿意的。 于是他便也十分高兴,利索地带着人回竹青巷。 那宅子的主人也颇好说话,又不缺银钱,见他们孤儿寡母的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又看这两个孩子如此玉雪可爱,竟主动降了价格,最终竟只要了七两便租给了他们。 这边两厢签好了契书,苏氏小心妥善地将契书揣入怀中,看着这宅子越看越满意。 程氏撇了撇嘴,好在这房子离她也不算远,她想来也是随时可以来的。 孟琦没想到今日竟如此顺利,她本来都做好多来镇上几次的准备了,没想到她娘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还爱哭,却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 今日很顺利地便同时搞定了房屋和工作,几人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 眼下已申时快半,苏氏便与程氏告了别,带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地往约好的地方赶。 之前事情没办成还没觉得,眼下几人空下来却是饥肠辘辘,毕竟除了早上在牛车上吃的饼子,他们再没吃旁的东西了。 而那饼子虽做得分量十足,也不够他们消耗到现在,正巧他们走到了金菊街最热闹的地段,看着眼前商铺云集,不远处还支了不少小摊,食物的香气传到鼻端,苏氏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苏氏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饿了吧?现在时间还够,我们吃些东西再走。” 第11章 羊肉汤和包子 这道路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路口还支了许多摊位出来,一路上满是食物的香气。 苏氏带着两个孩子一路看过去,有卖包子的、羊肉汤的、还有卖馄饨的,卖得最多的就是包子了,就这么一小会他们已经看到了三家。 那羊肉汤的味道香飘十里,一碗六文钱,孟琦瞧那摊位生意很好的样子便也想去尝尝。 一路上孟琦细细观察下来,发现多来这路边的摊子用饭的人大多是衣着朴素,瞧着也不甚宽裕的模样,孟琦心下了然——大约多是些附近铺子里临时雇佣来出卖苦力搬东西的,所以这些摊子的吃食便主要着重一个量大管饱。 苏氏也没有扫兴,去那摊位上叫了三碗,叫两个孩子坐着先吃,又去那生意最好的包子摊前排队。 汤是已经熬好的,很快三碗热腾腾的汤就被端到了孟琦和孟琛面前。 那汤被一个大大的粗瓷碗装着,里面乳白的汤汁随着摊主人的动作上下颠簸,搁置在桌上后尤还微微晃动,新鲜的绿色芫荽随着乳白的汤汁浮浮沉沉,浓郁的香气吸进孟琦鼻腔,在这香味的刺激下两个孩子肚子中发出长鸣,孟琦和孟琛对视一眼,却没有急着动作——苏氏还没回来呢! 好在苏氏很快就回来了,她揣着六个热腾腾的包子,看着两个孩子面前整整齐齐的三碗汤,有点责怪地说道:“娘都说了让你们先吃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着她放下包子:“这包子有三种味道,菜馅、肉馅和菜肉馅,娘各买了两个回来,快尝尝好不好吃。” 现在正是孟冬时节,十月份的天气已经凉了下去,汝县地处北方,相比于南方更加寒冷,怪不得现在尽是些馄饨羊汤之类的吃食,毕竟在冬天就应该吃这些热乎乎的吃食才对嘛! 羊肉汤相比于一开始的滚烫现在正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孟琦三人不约而同地先端起羊肉汤,狠狠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经喉中流入,一路暖到他们的胃里,只一口便驱散了几人周身的寒意。 这羊肉汤是由羊骨并少量羊肉熬成,孟琦竟还吃出了少许胡椒粉的味道,此时她从碗底舀起一勺,细细分辨了一会儿后果然见到了一点那熟悉粉末。 这羊肉汤里羊肉并不多,孟琦本来觉得有些贵了,现在看到那胡椒粉,便一下明白了过来,这汤怕是贵在了这胡椒,若是放了胡椒粉还想再多些羊肉,怕是价钱至少要再贵上一倍。 孟琦正研究着汤,便听到旁边一位大叔感叹道:“这家汤里不知放了甚么?怎如此暖胃?” 在他旁边坐了一个青年男子与他拼桌,听了他这话笑道:“这自然是店家的独门秘方,定不会告诉我们。” 孟琦一顿,这是不是证明了许多调料不是现在没有,而是许多人并不知道? 不,孟琦很快便纠正了自己的想法,或许只是底层百姓买不起,所以也不怎么吃过。 就好像在杏花村时,孟家厨房里的调料也不过就是猪油和盐两种罢了。 而这摊子上用饭的多是在附近打零工做苦力的——就说那同样最近在找活计的赵铁松,他打算找的就是这样的活。 在这铺子里吃到了胡椒,孟琦稍微放下了心——看来只要她多逛逛,说不定还是能找到不少调料的。 孟琦收回心思,这汤为了降低成本,羊肉和胡椒粉放的都不太够,相比较于她在现代喝过的还是寡淡了些,不过相比较于这个时代大部分平民食物而言,已经很是不错了。 “想什么呢?怎么不吃包子?” 孟琦还没回过神,手上便被苏氏塞了半个包子,这个包子是菜肉馅的,孟琦低头咬了一口,正是白菜肉馅的包子。 这包子倒是汁水丰沛,孟琦将这包子捏得较紧,甚至还有汁水渗出,只这菜稍微多了些,店家为了使这包子滋味儿香浓,便多放了些肥油,孟琦连着几口吃到那油滋滋的肥肉,一下子腻得够呛。 于是她又抓起一个纯素馅的包子掰了一半,这个包子是白菜豆腐馅的,里头还掺了一点香菇丁提香,吃着倒不像那菜肉馅的那么令人发腻,只是多吃了些孟琦便又觉着味儿有些寡了。 孟琦吃完这半个菜馅的,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再尝尝那肉馅的。 一旁的孟琛看出了孟琦的想法,便将自己手边的肉馅包子掰了半个予她。 这肉馅的倒十分不错,肥瘦合宜,用料扎实,又有丰富的肉汁,只是仍旧因为调料种类不够丰富的原因滋味儿没有现代那么丰富,但已经十分不错了。 孟琦愉快地吃完了这半个包子,又呼噜噜地喝完了面前的羊肉汤,待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肚皮溜圆,竟是吃撑着了。 那边的孟琛也差不多,苏氏不由得掩唇笑起来。 这包子个头并不小,苏氏只吃了一个便饱了,若是饭量大的男人,吃两个再就着那羊肉汤也尽够了,结果孟琦和孟琛两个小人,竟各吃了一个半,又喝了足足一碗羊肉汤,他们不撑才是奇怪。 现在还剩下两个包子,苏氏想了想,又去那摊子那里买了两个肉馅的。 明日且忙着呢,早上怕是也没空做饭,这肉馅包子不错,明早热热吃也是不错的一顿。 苏氏买好后时间便也差不多了,于是她牵着两个孩子慢慢向约好的地点走去。 一直到走到了约定地点,孟琦和孟琦这才舒服了些,孟琦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苏氏:“娘,这包子多少钱?” 苏氏并没有因孟琦年纪小便产生糊弄她的想法,于是她耐心道:“菜馅的两文一个,菜肉的五文两个,肉馅的三文一个。” 那便不如买那肉馅的了。 今天吃了外面的吃食,孟琦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不如她撺掇苏氏也去摆个摊? 但想到苏氏今天已答应了程氏在锦绣坊做工,孟琦便有点失落。 如果她自己做呢? 这个想法只是刚冒出来就被孟琦否决了,一是她年纪太小,上次做饭都被苏氏骂了,再一个就算她做好了谁去卖呢?且苏氏若是不同意,那摆摊所需要的东西也买不了。 还是年纪太小了啊,孟琦沉沉地叹了口气。 苏氏从刚才便一直看着孟琦,看着她小小一个人站在那里一脸严肃,表情还一直变个不停,苏氏只觉得自己生的孩子怎么这么可爱,真是越看越喜欢。 孟琦他们没有等多久,很快赵铁松和孙桂香便到了,看赵铁松和孙桂香一脸沉郁,便知道找活的事情没有着落。 他们看见苏氏倒挤了个笑脸来,苏氏见他们不愿多说倒也没讨嫌提起这个话题,一时间牛车上甚是沉默,几个孩子都不敢再打闹。 倒是孙桂香自己主动提了起来,询问苏氏找活找得怎么样。 苏氏一直不好主动谈起,生怕孙桂香觉得自己是在炫耀,现在孙桂香问了,她斟酌着道:“找到了,就在锦绣坊做活。” 孙桂香看出了苏氏的忐忑,有些嗔怪地拍了拍苏氏的手:“你找到了自然是好事,我还能怪你不成,我岂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 苏氏见此松了口气,她对孙桂香很有好感,实不愿孙桂香为此与她生分了,接着她又想起来村中人似乎都说孙桂香针线做得很是不错,不如……她回头问问程氏可还招人? 只是事情没确定前她不好打包票,只略略隐晦地提了几句,又告诉她自己已经看好房子明天便打算搬到镇上。 孙桂香有些失落,她刚觉得苏氏与她很是投契,苏氏这便要搬走了,不过转念一想,苏氏要搬家明天说不得还是得借她家牛车,这便又是一笔进项,就又高兴了起来。 回村后,他们与苏氏约好了明日见面的时辰,临别前,苏氏犹犹豫豫地到底还是喊住了孙桂香:“孙姐姐,明天不如把你之前的做的针线帕子的给我带几个?” 孙桂香听苏氏此言,眼前一亮,这是有戏啊! 第12章 离开杏花村 孟琦一行人到家已是有些晚了,大房那边静悄悄地已准备睡下,苏氏自然不知道今早大房的张氏曾来找过他们。 苏氏回到家后略收拾了收拾,她虽然在杏花村也住了三年,但杏花村是在自己夫君死后才搬来的,她很是过了一段时间一蹶不振的日子,自是没心思添置什么东西,如今这一收拾,发现要带的东西并不多。 大头的东西只孟琛的笔墨纸砚和几本书籍,再就是娘几个的衣物,至于厨房的东西,只不过所剩不多的一些菜蔬。 当初分家的时候,苏氏早已晓得大房让他们搬走的心思,许多原本该分给他们的比如锅铲扫帚等都没有要,甚至就连该分给他们的一亩田在苏氏的要求下也折成了银钱。 苏氏在这上面并不糊涂,知道那田要了也没有什么用——孟琛要走读书的路子,自己也不会耕种,总不能叫孟琦一个小姑娘下地吧?且就这一亩地,赁出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都换了银钱来。 而剩下的锅铲等家伙什儿,都要搬家了,不如直接另置,且她也知道为了供自己夫君和孩子上学着实委屈了大房,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索性也没要大房的银钱。 只是她没想到还是与大房闹成了现在这般。 苏氏叹了口气,到底是他们二房欠了大房的,决计等自己以后若是宽裕些了,如果大房有需要还是尽可能的帮衬帮衬。 屋子里要带的东西很快便收拾好了,折腾了一天,一家人都累了,很快便熄了灯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隔壁人家养的公鸡精神的打起鸣来,一家人赶忙起床洗漱,孟琦和孟琛虽然困倦,但仍是雀跃不已。 今天他们就要搬到镇上去了! 苏氏将昨日剩的包子热了,与两个孩子分吃了,眼看时间还早,又听到隔壁大房起床的动静,苏氏犹豫了一会,还是牵着两个孩子叩响了大房的门。 张氏正站在门前,打算再去找苏氏说话,却没想到二房竟然先找了来。 孟武听见弟媳的声音,想着她怕是找自家婆娘有事,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不好参与,于是躲在后屋没有出来。 而几个孩子更是还没睡醒,赖在床上不愿起来。 于是便只张氏一人开了门。 苏氏见张氏开了门,她之前犹犹豫豫,现在见到人了反倒觉得话都好说了,于是她便道:“大嫂早啊,我昨日已找好了房子,今日便会搬到镇上去。” 说着她将他们搬去的地址细细地告诉了张氏,又道知晓之前委屈了大房多年,又叫两个孩子郑重地给张氏道了谢,同张氏说大房若有需要尽管上门找她。 而张氏前两天分明在心中默默想了许多日,计划好了如何劝慰苏氏多省些钱,甚至也想好了自己定要向苏氏道歉,然而苏氏这一番话砸下来,她却张着嘴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苏氏见快到了与赵铁松约定好的时间,便向张氏告辞:“今日没见到大哥,烦请大嫂告知大哥一声,我与人约好的时间要到了,这便走了,大嫂不必相送。” 孟武既然一开始没出来,后面便也不好再贸然出声,待他反应过来苏氏说了什么以后,苏氏已然告辞了。 他走出来,看着自家婆娘愣愣地站在那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昨儿不是念叨着还要跟人家说些什么吗?” 孟武这么一说,张氏回过神来,见苏氏已经快走没影儿了,她便匆忙追了上去。 待她追到村口,正见到苏氏上了牛车,她见状大喊道:“清娘!” 远处的苏氏听到了她的声音,回过头,张氏吭哧吭哧追上去,拉着她的手道:“都是一家人,有事记得回来。” 接着她像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补充一句:“没事也能回来。” 似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犯傻,又找补道:“空了也记得带着孩子多走动走动。” 苏氏笑了,回握了张氏的手点了点头。 张氏突然发觉这弟媳并不总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她现在笑起来真挺好看。 她晃神一瞬,回过神来害怕误了苏氏的时间,于是挥挥手:“走罢走罢,莫误了时辰。” 待苏氏渐渐走远了,她这才在原地喃喃地道了句:“保重”。 眼见着已见不到苏氏和那两个孩子了,张氏这才迈步回家,一路上颇为懊恼,怎么自己平时牙尖嘴利的,现在人要走了倒成了锯嘴葫芦? 那声“对不住”到底也没说出来。 …… 今日是给苏氏搬家,孙桂香家的两个孩子便没来,只赵铁松和孙桂香来了,孙桂香来一是为了避免赵铁松和苏氏单独相处遭人嚼舌,二是苏氏昨日的话到底是给她埋下了一点希望,万一自己的绣活能被看中呢?她觉得事情不能光苏氏,还要自己争取才行。 苏氏看出了孙桂香的打算,也有些欣赏她这性子,又觉得程氏应该也会跟她很投缘,这次应当能被程氏招上。 他们先去苏氏的宅院帮她搬了家,又粗粗归置了一番,苏氏十分感激他们,便道要请他们吃饭,孙氏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好妹妹,姐姐想先去那锦绣坊看看,成不成的,也有个定论,这没去之前心里不上不下的,怕是吃也吃不出个滋味儿来。” 苏氏见状便先让两个孩子先在家等着,这便带着他们夫妻俩去了锦绣坊。 果不其然,程氏十分喜欢她的性子,虽然她的绣活比不上苏氏,算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难得的是悟性不错,绣出来得东西也带着几分灵动,虽比之其他人粗糙了些,练练应该是可以有所提高的,当下思忖了片刻,便爽快地给她开了八百五十文的月俸,并承诺日后若是有所进益还可以给她涨薪。 孙氏喜出望外,抬头看见了也在那里傻乐的赵铁松,心中一动,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东家……您看我这丈夫,可能做个小二?” 程氏并没有生气,她昨日刚打发了那李富和他那狗眼看人低的侄子,现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只是瞧赵铁松这模样便不是掌柜的料子,做个小二到还能成。 于是她细细地问了赵铁松几个问题,见他虽不甚了解这些布料,但人瞧着确实憨厚老实,又是做惯了农活的,有一把子力气,帮忙搬些布料也不在话下,于是便点头定下了。 赵铁松一家现在可算是双喜临门,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喜上眉梢,只他俩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若是天天从村上到店里往返,他俩还倒能撑住,这牛怎么办? 第13章 鸡丝豆芽和鲜味炖 原本只自己一人时赵铁松打算在弟弟家借宿即可,现在孙桂香也在镇上找好了活计,总不好夫妻两个都借宿在兄弟家。 但是若要孙桂香放弃这么好的活计赵铁松是万万不肯的。 绣娘作为古代的技术工种,比他做一个小二或者去做苦力扛大包挣得更多,他现在做小二,东家厚道,给他开了六百文的工钱,好些店家只给小二开四五百文呢,而孙桂香就更厉害了,足足有八百五十文银子,这么好些银钱,能极大地改善他们俩的生活了。 但若是在这里租房,那至少赵铁松的工钱便要搭进去,再者他们并没有做好在这里长期做工的准备,家里的地还得他们种呢! 因为要告诉家里一声,再收拾收拾自己要带的东西,赵铁松与程氏商量好后日过来上工。 从锦绣坊出来后,苏氏看出了夫妻俩的心不在焉,便悄悄将孙桂香拉到了一边仔细询问。 孙桂香有些羞臊,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苏氏已经帮她许多,她如何还能麻烦她呢? 苏氏看出了孙桂香的心思,正色道:“孙姐姐前头还说我呢,你现在这样不愿意张口岂不是没把我当姐妹?” 见苏氏将话都说到这份上,孙桂香只能期期艾艾地将夫妻俩的困境讲了。 苏氏一听眼睛一亮,知道程氏该是忘记告诉他们了,于是笑着道:“我当是什么事呢。” 于是就将程氏昨日告诉她的外地绣娘每月支付三百文即可在锦绣坊后院安排地方租住的事情说了。 孙氏一听也是大喜,这样赵铁松如之前一样还是暂且借宿在赵铁柏家,而她只要花三百文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即使去掉这三百文,夫妻俩加起来每个月也可以拿到一两多的银钱。 于是便又折返回去同程氏商议,程氏果然是忘记了,一听倒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刚巧屋子还剩了一间,很是爽利的便答应了。 这下便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不过夫妻俩还是拒绝了苏氏的请饭,一是不愿苏氏太过破费,再是夫妻俩都是急性子,这便着急忙慌地回去想要早点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苏氏见着实留不住人,便只好送他们离开。 送走了赵铁松夫妻俩后,苏氏加快了脚步赶回家——家里且得收拾一通呢!再加上两个孩子独自在家她也放心不下。 待苏氏赶回家,竟见家里已经收拾了大半了,两个孩子具是十分懂事的性子,见娘亲有事要忙,孟琦便与孟琛商量着将屋里大致打扫了一遍,又将自己的东西搬回自己的房屋收好。 新宅院东西两个厢房共四间屋子,孟琛住在东边,而苏氏和孟琦住在西边两个房子。 搬了新家孟琦也有点激动——她终于有自己的屋子啦! 之前在杏花村的时候,一是因为她之前的年纪还小,再是因为孟家老宅并没有那么多的空院子,她只得与母亲一起住,但她的灵魂作为一个已经长大的现代人,还是更想自己一个人住的。 他们此次搬家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见两个孩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苏氏略打扫了一遍就很是像样了。 眼下已经快到下午,娘几个拾掇完后,也到了吃饭的时间。 好歹也是搬了新家,怎么也得庆祝一下,于是苏氏咬咬牙,带着孩子去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食肆。 这食肆起名叫留香阁,小二层的高度,现在正值饭点,食肆内人算不上少,饭菜也算不上贵,苏氏带着两个孩子进去,要了份鲜味炖、一份腊味合蒸并一碟鸡丝拌豆芽,共花了正正好一百文。 其中最贵的数那锅鲜味炖,只一锅鲜味炖便去了苏氏六十文,腊味合蒸二十五文,鸡丝拌豆芽十五文。 孟琦被那鲜味炖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期待起来——这菜听名字就好好吃的样子! 没让他们等待多久,他们点的菜就陆续上来了,先上来的是鸡丝拌豆芽,豆芽焯烫后与煮好的鸡丝细细地用盐、茱萸油、酱油等拌了,再略略点上一点芝麻油,一端上来孟琦便迫不及待地搛了一筷细细地放进嘴里品尝。 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孟琦这还是头一次吃到辣味的食物,只这茱萸到底是与辣椒不同的,且这豆芽焯烫得略微久了些,失了些豆芽特有的爽脆口感,孟琦不由得有点惋惜。 上来的第二道菜是腊味合蒸,这道腊味合蒸由腊肠、腊鸭和几片腊鱼构成,分量小的可怜,孟琦三人一人一筷子便基本不剩什么了。 最后一道便是孟琦期待了好久的鲜味炖了。 待这菜上来后孟琦便恍然大悟这菜为什么叫鲜味炖了,这是道汤菜,一锅中包含了羊肉、鱼肉,正好凑成了个“鲜”字,除此之外还放了些诸如香菇、萝卜、白菜等的配菜。 孟琦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却是大失所望。 这一锅子杂乱无章,羊与鱼本就是自身味道便很不错的食材,两者放在一起却并没有互相增益,反而蹿了味儿,孟琦只吃了一口便皱起眉来。 但是以现在的财务状况,他们自然是不能浪费的,三人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后三人面面相觑,均是露了个苦笑出来。 苏氏和孟琛本不是挑嘴的人,但这两天吃多了孟琦折腾出来的东西后,再吃这些便是觉得难以下咽了起来。 还是赶紧回去收拾好厨房自己做吧! 于是三人又匆匆买了些锅碗瓢盆再往家赶。 就在往家赶的路上,孟琦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料味! 孟琦抬头,竟是一家香椒店。 所谓香椒店,就是古代的调料店,孟琦拽着苏氏进去,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酱油。 除此之外还有胡椒、花椒、茴香、八角等,只这价钱实在是不怎么平价,但念着孟琦的厨艺,苏氏还是咬牙给孟琦凑齐了一套,只这一下就去了苏氏五百多文。 回到家后,苏氏盘点了一下剩余的银钱,不禁开始叹气,最近这几天一下子七七八八花去了许多,现在她全部的身家也只剩了八两,不知道剩下的够不够给孟琛找个先生呢? 第14章 前往外祖家拜访 “娘,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外祖父外祖母?” 孟琦悄悄摸进来,仰着脸一脸天真地问苏氏。 苏氏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亲昵地捏了捏孟琦的小脸蛋:“你这小坏蛋,竟故意吓娘。” 然而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越发愁苦,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自然是得给二老带些东西,这便又是好一笔银钱。 且这么落魄地面对二老…… 但即使在不愿面对,她回到镇子上都不能不告诉两个老人,且好久没有回去了,她这心里也是念着的,现在被孟琦点出来,苏氏便也没法再逃避,只得点头道:“那咱们明日就去。” 第二天一早,苏氏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割了三斤肉,再去打了二两酒便熟门熟路的去往二老的住处。 二老所在的位置离竹青巷并不远,位于竹青巷隔壁的白水巷,这其实也是苏氏选择竹青巷这宅子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很快孟琦三人便到了地方,苏氏犹豫半晌,还是伸手叩响了门。 “来了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一会这声音便到了近前。 “谁呀?” 苏氏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不禁红了眼眶,张口道:“娘!” 门被打开了,露出了一张慈祥的面孔,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惊喜:“清儿!你怎么回来了?” 还不等老太太反应过来,此时孟琦和孟琛又一左一右地围住了她,孟琛更是直接扑了上去抱住郑氏一边胳膊,而孟琦自认灵魂已是大人了,不好再作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只能在旁边状似冷静的看着孟琛撒娇。 也许时瘦这副身体的影响,她见到这老太太便同见到苏氏和孟琛一样,天然便觉得十分亲切,方才更是努力克制才没做出和孟琛一样的举动来。 郑氏一下笑开了花,摸着两个孩子的脑袋道:“阿琛和阿琦竟也来了,外头冷,快随我进来。” 老太太慌忙将两个孩子拉进屋坐着,又一边絮絮叨叨地同苏氏道:“你爹又去练字了,我这就去叫他。” 一低头又看到了苏氏拿的肉打的酒,赶忙接过,佯装生气道:“你这孩子,回家还带什么东西。” 又看着那酒剜了苏氏一眼:“就你惯着他。” 郑氏的唠叨并没有让孟琦觉得反感,相反她感觉十分幸福,她作为一个孤儿,当初读大学的时候就特别羡慕同学室友跟家人的关系,可惜她上辈子到底没有机会体会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在这古代拥有了家人,弥补了她的遗憾。 苏老爷子很快便出来了,肉眼可见地高兴,却还是要努力板着脸批评苏氏买这许多东西浪费了。 郑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又扭头对苏氏道:“我就说不用给这老头子买东西。” 苏老爷子想做出生气地样子,然而孙子孙女在怀却也实在是板不下脸来,只得笑了出来,拉着孟琛道:“走,外祖父考校一下你的学问。” 又转头对准备偷偷溜走的孟琦道:“阿琦也来。” 孟琦见逃跑不成,只能苦着脸跟去了。 老爷子看到女儿和孙子固然高兴,但也觉得女儿突然回来怕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现下他带走两个孩子,苏氏和郑氏母女俩应该更好说话。 孟琦和孟琛被老爷子拉到书房,在孟琦忐忑的目光中,老爷子先扔给她一本千字文,孟琦翻开书,看着熟悉的繁体字头皮一下子就炸了起来——她这……该不该认识字呢? 好在孟琛及时替她解了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之前课业之余教了妹妹一些字,妹妹现在认是不大有问题的,就是还不怎么会写。” 孟琦松了一口气,眼巴巴地抬眼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读一遍我听听。” 于是孟琦翻开书磕磕巴巴地读了起来,老爷子不算太满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随手递给她一沓纸:“去吧,去抄一遍来给我看看。” 她才六岁,怎么一上来就让六岁的孩子抄书啊…… 孟琦苦着脸,到底还是乖乖去抄了起来。 孟琦在那边抄着,孟琛自然也躲不过,被老爷子拉过去考校了起来,一开始孟琛还胸有成竹地对答如流,眼见着一会儿便流下了汗来,分明是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头两个孩子正在老爷子的攻势下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学海,那头的苏氏却是刚止住抽泣。 她本是打定主意绝不落泪的,结果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只一句“清儿,给娘说实话,到底怎么了?”,便让苏氏溃不成军。 见她略略说了分家的事情,刚说到自己已经在镇上赁了屋子,郑氏便有些生气了起来:“你这孩子,怎地不直接回家?” 知女莫若母,郑氏最是知道这个女儿的性格的,虽然她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了许多,但她能感受到女儿怕是最近吃了不少苦,也知道她是怕成家了再跑回家叫他们老两口招人闲话,便也心疼起来。 其实他们这辈子就这一个独女,自是以她为先,哪里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苏氏实在是个倔强的性格,她也劝不动。 现下宅子都已经赁好了,苏氏定是不肯再回家住的,他们老两口少不得要多照拂着些。 苏氏见母亲生气,忙捡着做绣娘和遇到程氏的事情说了,老太太这才看着有点笑模样来,细细地叮嘱了她一顿,又说让她下次定要带着程氏来玩。 那头老爷子也考校得差不多了,经过这一通考校,孟琛有些低落——他与其他同龄人相比已经很是不错,多少便有些自满了起来,这下被老爷子考校完到底是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自傲了,眼下羞愧得脸都红了。 然而虽然孟琛好多问题都没答上来,老爷子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再接再厉。” 实则他的心里实在是快慰,这个孙子确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不比他爹爹差。 想到孟文,老爷子眼神暗淡了一瞬,不过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了,他又拿着孟琦抄的书看了看,心中也有些高兴——这孩子虽然写的字实在难看了些,但难得每个字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写的字大小也勉强算一致,要知道许多女孩儿这会也不认识这么许多字呢! 老爷子一高兴,又想着女儿现在的艰难处境,便在心中默默做了个决定。 感觉苏氏她们聊得应该也差不多了,老爷子便带着两个孩子背着手踱着步出去,对着苏氏直接扬声道:“你白日就将两个孩子放我这里,我来教他们。” 第15章 酸菜猪肉炖粉条 苏氏一愣:“这……这怎么行呢?” 老爷子并不理会苏氏的反应,他靠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地拿过一杯茶抿了一口:“行了,就这么定了。” 苏氏着急了起来:“爹!” 老爷子眉毛立了起来:“怎么?我一个两榜进士还教不了两个这么小的孩子?” 苏氏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会儿才道:“爹,您明知道我并无此意。” 老爷子抬起眼皮略略瞥了苏氏一眼:“你爹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接着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你打算给阿琛找个什么私塾?那里的师长是童生还是举人?可有进士?” 苏氏刚搬回来,自是还没有机会了解的。 老爷子看出来了,有点生气:“糊涂!” 他捋着自己的胡须,颇为自傲道:“这整个县的私塾,你尽管去找,看可能找到一个比我强的?” 且老爷子还有一点没说出来,那些好点的有举人任教的私塾,以苏氏现在的银钱怕是也不够的。 接着他严肃起来:“一切自然是以孩子的前途为要,且现在我身子骨还硬朗,再过几年你便是要我教我也是不教的。” 老爷子这一番连消带打好不精彩,苏氏只得讷讷地应了声“是”, 老太太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这小犟驴还是要老犟驴治才行呢! 老太太慢悠悠站起身来,对两个孩子道:“中午想吃什么?外祖母给你们做。” 孟琦一听这话眼睛一亮,高高地举起小手来:“外祖母歇息,我们做!我们做!” 老太太惊奇地抬起眉毛:“哟,你这小豆丁还会做饭呢!” 苏氏在一旁应和,很有几分骄傲地道:“阿琦做饭还是很有一手的。” 两个老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我们就在这等着了。” 孟琦高兴地拉起苏氏急匆匆地向厨房跑去。 老太太将厨房收拾得十分整齐,小小一个厨房却五脏俱全,甚至各种调料虽不如孟琦他们今日买回去的那么齐全,但也基本差不得什么了。 孟琦一看便知道老太太做饭应是很有一手。 想到苏氏自己做的黑暗料理,孟琦在心里哀叹一声:哎,娘亲她怎么就没有继承到呢? 孟琦看着厨房的食材陷入了沉思,现下正是孟冬时节,厨房的蔬菜并不丰富,多是些白菜萝卜土豆的。 好在其他物品倒很丰富,粉条、豆腐、米面等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些郑氏腌的各式各样的酸菜。 等等,粉条?再看着今早苏氏提来的三斤猪肉,这不正正好做一道酸菜猪肉炖粉条嘛? 看着剩下的食材,孟琦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自己的冰箱中拿出了一把豆角、一个茄子、两个番茄、一个丝瓜并一瓶蚝油。 今天就做个四菜一汤吧! 酸菜猪肉炖粉条、豆角烧茄子、酱油豆腐、番茄炒土豆丝和一个丝瓜蛋汤。 定下菜谱后,孟琦很快便在苏氏的帮助下行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将需要的蔬菜都洗净备好了。 最先做的当然是最耗时的酸菜猪肉炖粉条了。锅中倒入油,先放入一些姜片和一粒八角炒出香味,再将切好的五花肉倒入锅中,待肉片的油脂都榨出、边缘微微焦黄的时候加入一些葱,这时候孟琦还从锅边淋了一些酱油进去。 相比较很多人不放酱油的做法,孟琦其实更喜欢放点酱油,她觉得这样能更多一点酱油醇厚的味道。 再将洗净切丝的酸菜倒入锅中同肉片一起翻炒一会儿,在加入清水没过锅中的食材,此时便可以加盐调味了,待稍煮一会儿后就可以加入粉条,粉条熟透入味后就可以出锅了。 接着是豆角烧茄子,豆角烧茄子的重点在料汁,放入适量的酱油、蚝油、盐、糖和少许淀粉,先将蒜末爆香,再将炸好的豆角与茄子倒入锅中后淋上足量的料汁收汁便好。 剩下的酱油豆腐和番茄炒土豆丝便更简单了,孟琦与苏氏很快便完成了。 最后再做一道丝瓜蛋汤,这四菜一汤便备齐了! 厨房的香味儿早已传到前屋,孟琛与老两口闻着这扑鼻的饭香早都望眼欲穿,见饭菜终于做好,孟琛忙跑过去帮忙摆好碗筷。 见饭端上来,老太太见着那突然多出来的豆角、茄子和丝瓜,以及那碟番茄炒土豆丝有些疑惑。 她的厨房她最是清楚不过了,哪里来的这些菜呀? 且那豆角茄子丝瓜的还好说,可能是苏氏花大价钱买了洞子货,那与土豆丝炒一起的又是什么蔬菜,自己竟没有见过。 接着老太太转念一想,不对呀,苏氏他们来时是自己开的门,手上拿的不是猪肉和酒吗?这些子菜蔬又是藏到了哪里? 见老太太疑惑的表情,苏氏拍了拍老太太的手,示意她先吃,吃完了自会告诉他们。 这么些色香味俱全的菜摆在面前,老太太也不好计较那么多,瞧那边那老头子早就优雅但飞快地吃了好几筷子了! 众人第一筷竟不约而同地夹向了那酸香四溢的酸菜猪肉炖粉条,这猪肉油润、酸菜开胃,那软滑却不失口感的粉条更是灵魂,吸饱了酸菜的酸和猪肉的香,竟感觉比那肉还好吃! 这道菜给众人纷纷打开了胃口,一时间大家都大快朵颐起来。 老爷子的筷子伸向了那碟豆角烧茄子,那红棕油亮的浓稠汤汁挂在炸好的豆角与茄子上,一口下去,满口的浓郁咸香,还带着一些微微的甜味,那豆角咬进嘴里还有些脆嫩的劲儿,茄子更是软糯入味,口感与口味可以说都是十分丰富了。 而老太太从刚才便被那番茄炒土豆丝吸引了注意力,她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那土豆丝炒得恰到好处,口感十分清脆,再配上酸酸甜甜又汁水丰沛的番茄,老太太吃眯了眼睛——这没见过的果子炒菜倒真是好吃! 那边的酱油豆腐和丝瓜蛋汤也没有受到冷落,那豆腐在锅中滚了许久已染成棕色,每个孔洞都藏满了汤汁,一会儿的功夫苏氏便夹了好几筷子。 孟琛则满满地舀了一大碗丝瓜蛋汤,狠狠地喝了几口,清香柔嫩的丝瓜,配上金黄的鸡蛋,原本平平无奇的两者炖出的汤怎么会这么鲜美! 至于孟琦?孟琦表示她当然是雨露均沾全都要啦。 第16章 鸡蛋鲜肉饼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十分满意,酒足饭饱后,一家子人便说起了闲话。 老太太倒也没有忘记那突然变出来的蔬菜,紧紧盯着苏氏一定要苏氏给个缘由出来。 苏氏本也没打算瞒着他们,在征得孟琦同意后将孟琦梦中得仙人相授的事情告诉了老两口。 老太太倒很快接受了,老爷子却不是很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说法,但他知道苏氏没必要特意编个瞎话来骗他,一时间捋着自己的胡子陷入了沉思。 孟琦见他还有些不信,便从冰箱中拿出了一个番茄,老爷子见那番茄在孟琦手中出现又消失,惊得他将自己胡子都揪掉了几根。 接着他沉吟了片刻,叮嘱他们千万不要泄露出去,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老太太方才却一直将目光定在那番茄上,思忖半晌后道:“阿琦,你再将那叫什么茄的拿出来予我看看?我总觉得我似乎见过这东西?” 孟琦一惊,接着又是一喜,赶忙将番茄又拿出来递于老太太手上。 老太太盯着端详了半天,突然开口道:“这不就是那六月柿么!” 原来老太太郑氏作为外祖苏砚安的妻室,在老爷子年轻还未辞官的时候也曾随着丈夫应酬,当初去一个官员家中时就曾见过番茄,不过当时是那夫人栽在盆里当作盆栽欣赏的。 她当时还赞了好几句好看呢!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能吃,吃起来滋味儿还如此不错。 老太太啧啧称奇,孟琦却眼前一亮——既然这时候已经有了番茄,且大部分是做观赏用的,那她是不是能多种些番茄?如果她可以卖些番茄的菜肴岂不是大卖? 只是冰箱里只有最后五个番茄,还能放到春天等着她播种吗? 其实这两天孟琦观察发现冰箱里的蔬菜并没有丝毫蔫巴变质的痕迹,她其实暗中猜测是不是这冰箱作为她的金手指还有自己未曾发现的强大的保鲜作用。 除此之外,孟琦还想到了一种暂时没在这里见过的食材——辣椒。 她于是试探性地询问老太太,比手画脚地向郑氏形容了一番。 老太太皱眉思索了片刻道:“像是见过,又像是没见过的。” 最后她到底是摇了摇头:“外祖母年纪大了,实在是记不清了。” 孟琦有些失落,不过这种事情总是急不得的。 眼下时候已经不早,苏氏依依不舍地拜别二老,并约定好明日一早就将两个孩子送来。 孟琦在外祖家做了四菜一汤,现下却是没过足瘾,她眼珠一转,明儿娘要早起去做工了,不如今天就先做些耐放好热的东西好方便苏氏多睡一点。 做什么呢?孟琦想了想,不如就做些鸡蛋鲜肉饼吧! 做鸡蛋鲜肉饼的面团比较软,醒好后孟琦先揪了一团放入热好的油锅中定型,再撒了少许今日刚买到的花椒粉提味儿,又将调好味道的肉馅铺在饼上。 这做法并不需要用到多么多的肉馅,只均匀的铺上一层即可,不然太厚的肉馅便也难熟,再均匀地铺上一层葱花,待饼子一面差不多熟后,最后在锅边空余地的地方打上一颗鸡蛋,再将饼子翻面扣在鸡蛋上,这道简单的鸡蛋肉饼就成功了。 做完肉饼后,虽然不饿三个人还是忍不住又吃了一些,苏氏和孟琦合分了一个,而孟琛则独享一整个。 烙好的饼子一口咬下去,没有肉馅的一面外皮微微酥脆,内里是柔软的淳朴麦香,配上另一面的肉馅和鸡蛋,再有浓浓的葱香和花椒的麻香混合在一起,吃得三人连连点头。 这饼放到明日只要苏氏略略热一热便又是一张好饼,苏氏又让孟琦多做了些,借口明日好给自己的好姐妹程氏和孙氏也尝尝。 再一个苏氏也存了几分孟琦不知道的心思——这饼子多带两张,她岂不是中午也不用在外头吃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除了这饼子,孟琦还炖了一锅浓浓的红枣银耳莲子羹,到冬天了,正是要滋补的时候呢。 第二日一早,几人就着那银耳汤各吃了一个饼子,吃完后总觉得一整天都有盼头了。 今日是苏氏和孙桂香与程氏约好上工的日子,苏氏将两个孩子送到父母家后便往锦绣坊赶去,一路上还有些忐忑——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外头做工呢。 苏氏那边如何暂且不提,两个孩子到了外祖家却是痛并快乐着,外祖父外祖母对他们自然是十分好的,只是孟琛是来祖父这里上学的,而老爷子也没有放过孟琦,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既然都来了,自然是要一起跟着学的。 甚至除了老爷子,老太太还想教孟琦些针线活儿,只是不消两刻钟,孟琦便好几次将自己扎出了血,老太太瞧着便心疼不已。 老爷子便也跟着劝老太太:“此非她所长,何必强求?” 又默默摸出孟琦带来的鸡蛋肉饼嚼了两口,意有所指道:“她自有她擅长的东西,随她去吧。”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孟琦绣出的东西,实在是歪歪扭扭难登大雅之堂,老太太叹了口气,算啦算啦。 只老爷子美其名曰孟琦既然“略通易牙之道”,不如便多练练,毕竟“用进废退”嘛,于是便理所应当地到吃饭时间便赶着她与郑氏一同去厨房了。 好在做饭这倒真是孟琦喜欢的事情,因此也不觉得辛苦,每到中午便兴高采烈地跟着郑氏往厨房跑,如此一段时间下来,老太太还没怎么变样,老爷子的脸庞眼见着越发圆润了起来。 而苏氏在锦绣坊也算待得游刃有余,毕竟东家是她的好友,一起的绣娘中孙桂香也与她相熟,一起待了这许多日子后,也渐渐与其他绣娘熟络了起来,大家都不是那难相处的性子,一时间苏氏感觉这日子过得眼瞅着越来越好了。 不过孟琦倒发现了些不对来,她娘最近怎么这么爱吃饼子? 她最近简直天天都在做饼子! 第17章 蛋炒饭和白菜肉卷 最近孟琦过得也十分充实,一时间竟没有发现苏氏的反常。 这两天孟琦终于适应了在外祖家的生活,眼下这才咂摸出些不对来。 最近她天天做这各式各样的饼子,而且每次都会多做许多,虽然据苏氏所言是为了早上吃着方便,再多做些与程氏和孙桂香分享,但这已经一周了,天天都如此,以她娘俭省的性子,到底让孟琦觉出些古怪来。 于是今天中午,她与两个老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日中午去给她娘探班。 不过……既然要探班,不如就带些饭给苏氏? “好,你娘没白疼你。” 老太太乐呵呵地点点头,还摸了摸孟琦的头。 他们的阿琦是个孝顺孩子,很会心疼娘亲呢。 老爷子虽没说话,却捋了捋胡须,目光中也满是欣慰和赞许。 孟琛一听,自是要一起去的。 老爷子捻须微笑,“好,好,你们俩都去。” 既然已经决定要给苏氏带饭,现下便要提前准备给起来。 老爷子还特意给孟琛放了半天假,老爷子想得很明白——既然说要跟妹妹一起去,这力自然是也得一起出的。没道理叫孟琦一个人忙活半天做好,之后孟琛再掂着两个手去白捡了孟琦的功劳。 好在孟琛也不是那等性子,欢欢喜喜地去厨房给妹妹打下手了。 看着孟琛的背影,老太太斜睨了老爷子一眼——俩人在一起大半辈子了,她对自己丈夫的想法自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他们阿琛哪里就是那种人了? 老爷子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背,毫不心虚地回望了过去——亲兄弟明算账,情分也是需要日积月累地维持的,他这样委婉提醒一下哪里有什么不对? 两个老人在外面眼神交锋,厨房里的两个孩子却是有些犯难。 这给娘亲带什么好呢? 孟琛有些犹豫地开口:“有什么饭食比较好带?饼子?” 孟琦现在一听饼子简直脸都要发绿,可再别饼子了吧! 好在孟琛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讪讪地笑了两声,示意孟琦决定,毕竟他在吃食这方面实在是不太擅长。 孟琦也陷入了沉思,自己冰箱里的食材也所剩不多,且娘亲在锦绣坊免不了遇到人,届时若有细心的人注意到了这些反季食材也不好解释。 看着厨房内剩余的鸡蛋、胡萝卜和白菜,孟琦灵机一动,决定做上班时颇受社畜欢迎的那道饭——蛋炒饭! 但阿琦牌特制爱心炒饭自不能太过简陋,于是孟琦指挥着孟琛将胡萝卜切丁,再拿起一个白菜,让孟琛切下不好咀嚼的菜杆部分,也细细地切成小丁,而她则将余下的菜叶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一会儿炒进饭里,另一部分则用来做白菜酿肉卷。 肉馅中加入孟琦前两天特意让人磨的五香粉以及盐等调料,慢慢搅打上劲,同时不忘打入一点葱姜水,这样这肉卷就会有丰富的肉汁,吃起来不会干噎。 调好后孟琦略拿筷尖点了一点,满意地点点头,眼角却瞟到了一个差点被自己忘记的东西——那切好的菜杆碎丁。 于是孟琦又将切好的菜杆碎丁则混入了肉馅中,这样吃起来清爽又解腻,还能再增添些爽脆的口感。 孟琦耐心地将调好地肉馅用白菜叶子包裹,卷成一个个圆滚滚的肉卷,这便就可以上锅蒸了。 这边肉卷上锅蒸了以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做蛋炒饭。 金黄的蛋液滑入锅中,被无情地划散成细小的小块后盛出。 锅中再次加油烧热,取一半葱花爆香,又加入难熟难入味的胡萝卜丁先行翻炒。 而炒饭中没有火腿肠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于是孟琦便又切了些腊肠炒了进去,并在心中下定决心——过两天便自己做些火腿肠出来。 接着便该是主角米饭登场了,孟琦将米饭毫不客气地倒入锅中,炒散成粒粒分明的模样,现在便可以加入盐、酱油和刚刚炒好的鸡蛋,最后将剩下的那半切好的白菜叶子和葱花倒入锅中略翻炒两下熟了便可以盛出了。 而这时白菜酿肉卷也蒸好了,喷香的炒饭配上另一边肉汁丰富的肉卷瞧着便让孟琛咽了咽口水。 只他们这会儿还不能吃,要趁热给苏氏拿去,这炒饭孟琦也只先做了苏氏一人的份量。 现在饭做好了,两个人准备带饭了才面面相觑,发现自己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这带饭必须要饭盒呀。 于是又从外间唤来了老太太和老爷子,几个人又吭哧吭哧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不算太大的饭盒,甚至还找到的一个闲置的竹筒水杯。 孟琦看着那小小的饭盒,努力地满满当当给苏氏带了沉甸甸的一盒,又泡了一壶热茶,热腾腾地倒入那竹杯中。 趁着饭还热乎,两个孩子慌忙向锦绣坊赶去。 好在锦绣坊离这里并不算远,老太太为了保温还给饭盒外垫了厚厚的布头,待两个孩子赶到的时候饭还没凉。 一进去便见到了跑堂的赵铁松,赵铁松见到两个孩子一路赶来,鼻子尖都被冻得红彤彤的,慌忙拉两个孩子入了后院绣娘工作的地方。 现在正是绣娘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绣娘们已经出门吃饭,只一个人出了绣房,靠在屋外的墙上正低头吃着什么。 孟琦和孟琛定睛一看,那不就是苏氏吗? 孟琦匆忙上前,便见她娘正啃着一张冰凉的饼子。 孟琦一看便认出了,那饼子正是自己昨日做的芝麻饼。 她现在终于知道她娘为什么最近总要她做饼了。 孟琛也才发现苏氏吃的是什么,一时间两个孩子又是心疼又是气,眼圈都红了。 “娘!” 孟琦呆在原地,孟琛喊出了声。 苏氏仓促抬头,没想到两个孩子竟会突然过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拿着剩下的半个饼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孟琦更是回过神来,猛然上前夺下了苏氏的饼子,作势想扔到地上,却又顿住了——不能浪费粮食。 于是她狠狠地将冰凉的饼子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孟琦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只在这冬天,这饼子放了一夜,免不了的冰凉冷硬,一口饼子咽下,扎得孟琦嗓子隐隐作痛。 这饼子太冷太硬了。 孟琦抹了把眼泪。 冻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比想象中更在乎苏氏。 第18章 吵架 苏氏一时间慌了,匆忙上前试图夺下饼子,嘴里还念叨着:“你身体不好,这饼子这么凉……你怎么能吃呢?” 而孟琦早已两三口咽下了那饼子,噎得咳嗽起来。 孟琛也慌了,慌忙拿出给苏氏准备的茶水,试了下恰是可以入口的温度,一边拍着孟琦的背,一边给她递水,好叫她将那饼子顺下去。 好在噎得也不是太厉害,很快那饼子便顺利的咽了下去,孟琦缓过神来,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面对苏氏。 有心劝苏氏两句,可她自己还生着气呢,且刚才自己那么冲动失态,现在再迎着苏氏关切的目光,她多少有些尴尬。 孟琛看出了孟琦的难堪,于是贴心地没有多说什么,给妹妹拉来了一个小凳子,让她抱着水杯先好好坐下,又拉着苏氏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 苏氏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她没想到两个孩子会突然过来,还撞上了她吃饼子,害得孩子们如此担心,早知道她今天便晚些吃了。 孟琛虽是男孩子,却生来一副温柔细腻的心肠,很能察觉他人的想法,尤其此时面对着的是自己的娘亲,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娘到底是为了省钱,为了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当下心中越发难受起来。 不过很快,他便掩饰好自己的心情,叫苏氏赶快吃他们给她带的饭,毕竟凉了就不好吃了。 又着重说了孟琦多么关心她,也提了是孟琦主动提起来看她,孟琦听得这话,有些不自在的在凳子上挪了挪。 苏氏一听忙将饭盒打开,虽然闹了那么一环,饭菜却还温热,她舀起一勺炒饭,炒饭喷香扑鼻,里面金黄的鸡蛋、红色的萝卜和腊肠丁、微微带些绿意的菜叶和被酱油染上浅浅棕红的米饭融合在一起,一口下去带来丰富的口感和滋味。 再夹起一个小巧可爱的白菜肉卷,轻轻咬一口,里头的肉汁都要流出来,仔细咀嚼几下,里面的白菜杆碎丁丰富了肉馅的口感,又与外层包裹的白菜叶子相呼应,美味的同时又不会让人感觉到腻味。 就这样一口饭一口肉卷,苏氏很快便吃了大半。 中途绣娘们也陆陆续续地吃完回来了,一进屋便发现满厅的香气,又见到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有些惊讶地凑了上来。 待看清苏氏手中色香味俱全的饭,皆是有些好奇,还有那性子直接的人直接问出了声:“这是哪家的饭菜,闻着怪香的,我回头也要买些尝尝。” 这时孙桂香也回来,听得这话,笑着开口:“这你可买不到,定是清娘女儿做的。” 说起来孙桂香咂吧了一下嘴,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也没想到孟琦的手艺这么好,她还记得之前苏氏分给自己的饼子呢!实在是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了。 只她知道苏氏俭省,中午也省钱不出去吃饭,自是不能抢她饼子的,于是后面苏氏再分与她她都拒绝了,拒绝不了的也就略掰一点尝尝味儿罢了。 而苏氏这么俭省,中午已这许多天不曾出去吃了,现在又看到两个孩子在这,孙桂香如何能不知道这饭定是孟琦做好送来的? 一时间倒叫她有些想念自己的孩子们了。 众人纷纷惊讶起来,看向那边小豆丁一样的孟琦,这孩子还这么小,竟如此能干吗? 又是刚才那个先开口的爽利绣娘上来,她穿了一身火红的衣裙,面目姣好,上来便自来熟的同苏氏聊了起来,顺便逗了逗两个孩子,甚至还捏了捏孟琦最近养得逐渐圆润起来的小脸,定要她叫声“姨姨”听听。 两个孩子不堪其扰,好在苏氏很快便吃完了,终于将两个孩子从她的魔爪里救下,好脾气地冲那绣娘寒暄了一阵,便送两个孩子出了门去。 她将两个孩子带出门,俯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又看着孟琦认真地道:“阿琦做得很好吃,娘很喜欢,谢谢阿琦。” 接着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只是做饭太累了,你还小,还要跟阿琛念书,娘会好好吃饭的,后面你就不用再送饭来了。” 孟琦刚好转了一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甩开苏氏的手,向外祖家的方向跑去了。 “阿琦!” 孟琛慌忙追去,迈出了两步又回头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苏氏:“娘!你……唉!” 终于还是没说什么,还是先追孟琦去了。 苏氏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看着女儿和儿子的背影,僵立在原地。 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小豆丁一样,尤其孟琦的身体还算不上好,之前三天两头的生病,她好不容易才将她从那么小小一点儿养成现在这么大,做饭多么累啊,又要在这么冷的冬天送饭过来,再累病了怎么办? 至于自己,自己的身子骨还好,随便将就着吃些也就罢了,再者说孟琦做的那些饼子味道很好,虽然隔天凉了些硬了些,但滋味儿也是不错的。 只是现在孟琦生气了,定是不愿再做饼子的,自己中午又得花钱在外头吃饭,这下又要去了好些银钱。 虽然两个孩子还小,但孟琛要上学,笔墨纸砚都要钱,以后还要赶考,再长大些还要娶媳妇。 孟琦她也不想亏待了,她的女儿那么乖巧懂事,理应得到最好的东西,而现在她头上却连个珠花都没有,但日后孟琦嫁人,她定要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这样孟琦才不会被婆家看低了去。 而这些都要银钱,现在她在锦绣坊做工,工钱虽然算得上丰厚,但刺绣这向来是费眼睛的活计,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还可以支撑她干多少年,自然是要在现在能俭省就俭省。 至于再嫁找个男人依靠? 这却是苏氏根本就不会考虑的,一是她与孟文情投意合,孟文死后几乎去了她半条命,她打心底里排斥有人占了原本属于孟文的丈夫的位置。 再一个自己的孩子还这么小,若是再找一个对她的孩子们不好怎么办?又或者是不愿意她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 孟文死后,苏氏全部的重心都在两个孩子身上,两个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是断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自己苦一点就苦一点吧,自己的两个孩子却是一点苦都不能受的。 苏氏松了松手,手里的帕子就像她之前的心情一样,被捏出了道道褶皱。 她抚了抚手中的帕子,珍惜的将帕子收入怀中,接着转身进了锦绣坊。 她要快点将今天的活做完。 第19章 点出症结 孟琛一路追着孟琦回了外祖家,临到门前孟琦终于停了下来。 孟琛气喘吁吁的站在妹妹旁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妹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搓了搓脸,扬起一个笑脸来。 在孟琛惊诧的目光中孟琦对着哥哥自然地道:“还不快走?”,随即便敲响了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孟琛眼看着孟琦毫无反常甚至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孟琛揉了揉眼睛,简直都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了。 屋里,一家子和乐融融地吃起了饭,正是与之前带给苏氏的同样的饭菜。 先前做的时候孟琦早已将东西都准备好,现下做起来自然是又好又快。 孟琛吃着美味的蛋炒饭,还是有些食不下咽。 阿琦这么快就不生气了吗? 老太太看出了孟琛的心不在焉,有些担忧地道:“阿琛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孟琛匆忙扒拉了几口饭,挤了个笑脸出来:“没有,只是有点困了。” 说到这里,他上扬的嘴角僵住了——妹妹她是不是也是因为害怕让两个老人担心,这才做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老太太还在那边絮絮地责怪老爷子给孩子的课业太重,孟琛已经抬眼,带着些心疼地看向了孟琦。 孟琦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低头,却是避开了孟琛的视线。 由于她上辈子孤儿的身世,她一向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人这样的目光。 …… 这两天家里的氛围很奇怪。 即使两个孩子都在极力掩饰,老太太和老爷子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本来两个老人还以为是两个孩子闹了别扭,便也没打算多管,毕竟孩子嘛,吵吵闹闹的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这几天下来却发现似乎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看着两个孩子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也要逗自己两个老的开心,两个老人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可他们一问,两个孩子又不肯说实话,只拿些饿了累了的敷衍他们。 这眼瞧着吃的饭都少了些,老太太甚至觉得两个孩子的小脸都尖了不少。 两个老人私下里来来回回地回想了好几遍,终于意识到是从哪天开始出问题的。 不就是孩子们给苏氏送饭那天么! 于是今天苏氏收了工来接两个孩子回家的时候,就被老两口带进了里屋。 老爷子的脾气更大些,他背着手狠狠地剜了苏氏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哼得苏氏摸不着头脑。 她爹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他了? 苏氏这几天格外的忙碌,她们绣娘做工除了一个月固定完成的最低件数以外,每多一件都多给一件的银钱。 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于是每天拼了命的赶工,每日收了工接了两个孩子回去后几乎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也导致孟琛最近虽然有意缓和娘亲与妹妹的关系,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而孟琦在这方面又是个别扭的性子,明明心中还在意着,却偏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往往孟琛刚起个头,就被孟琦拿话岔开了。 外祖父和外祖母年纪又大了,孟琛自觉不能让两个老人太过忧心,且娘亲的想法,他多少也是能够理解的。 可妹妹做错了吗?妹妹也只是心疼娘亲罢了。 一时间孟琛左右为难,自己也难受起来,恨不得早日长大来分担家里的重担。 而苏氏是真的没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由于过于劳累,对两个孩子也少了几分细致,孟琦表面又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她哪里能想到女儿心中还在难过呢? 所以眼下对于老爷子的臭脸,苏氏的疑惑不是装出来的。 但看她这副模样,老爷子更气了:“你这娘怎么当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怎么了?最近也没病没灾活蹦乱跳的,刚才见到她还都跟她笑呢。 苏氏自问对这个家也是尽心尽力,眼下被老爷子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了一通,自己也委屈了起来,一时间眼圈也红了起来,却是咬着唇一言不发,竟是直接赌上了气。 老太太一看要糟,忙将老爷子推出了屋子,打发他去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 老爷子一甩袖子,倒也还是去了。 老太太将苏氏拉到自己身边,拍了拍苏氏的手:“娘知道我们清儿尽力了,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这话一出,苏氏又是一阵委屈,忍不住掉下泪来。 累啊,怎么会不累呢? 可是她下有两个孩子,上有两个老人,她不敢歇啊。 老太太将苏氏搂进怀里,像小时候给她拍觉一般,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苏氏在老太太怀里狠狠地哭了一顿,将自己的委屈发泄完了之后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见她的情绪平静下来了,老太太这才轻柔地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苏氏恍惚了一阵,这才明白了老爷子刚才的指责是为了什么。 阿琦和阿琛竟还在难过吗? 想着刚才两个孩子的笑脸,苏氏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儿起来。 她爹说得对,她怎么当娘的? 见苏氏似乎明白了过来,老太太细致地问过以后半晌却没有说话。 看着苏氏的表情,她似乎明白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于是老太太叹了口气:“清儿啊,娘知道你是好孩子,你生的阿琛和阿琦也是好孩子。” “你随了你爹,总是太过倔强,还不爱开口,一门心思地用自己的方式为别人好。” “只是你有没有问过两个孩子?他们更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你作为娘亲担心他们,他们作为孩子,自然也是担心你的。” “你别看他们两个小,他们已经懂得了许多,你不如回去了好好问问他们的想法?” 这一番话苦口婆心地劝下来,苏氏也不禁开始反思起来,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对的地方。 于是心下越发愧疚,如果不是爹娘,还不知道她还要多久才能发现两个孩子的不对呢。 眼下她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恨不得赶紧宽慰两个孩子去。 老太太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让她自去了。 苏氏刚匆匆走出门,老爷子便捶着腰回了屋,直道自己腰痛,让老太太帮他推拿一番。 老太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训了女儿后又担心,定是附耳在门外偷听了许久,这才腰酸背痛起来。 于是老太太哼了一声,竟像没看见一般径直转过身回了屋。 且疼着去吧!谁耐烦理这糟老头子。 老爷子怔愣在原地,吹胡瞪眼了半晌,最后却还是跟在夫人的身后回了屋。 第20章 重归于好 苏氏心中挂念着事,见了两个孩子颇有些欲言又止,但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一路上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孟琛看出了娘亲的反常,却不知道原因,一时间一路上也颇有些忐忑。 而孟琦一路上却还是那副故做出的没心没肺的模样,苏氏在听过老太太的话后,之前还不觉得,如今再看她那笑容,却越看越觉得透出些僵硬苦涩来。 这其实就是苏氏多想了,这么多天来,孟琦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只她之前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上辈子也没有什么关系格外亲密的人,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于是现在便颇有些不上不下的难受起来。 若家人迟钝一些倒还罢了,孟琦自然可以等时间长了若无其事的混过去。 只这几人一个赛一个敏锐,现在更是连苏氏也发现了自己的问题。 迎着苏氏自责心疼的表情看着她,渐渐地,孟琦彻底没办法再强颜欢笑了,只得抿起了嘴,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不同于孟琛,孟琦看出了苏氏的心思。 孟琦分明之前也是打算好好沟通的,现在却踌躇了起来,隐隐约约还带了些惶恐。 她应该怎么说?之前她甩手离去,已经是自己的不对了,自己要道歉吗? 可是自己也只是害怕她常吃冷饭身体不好呀。 苏氏会批评她吗? 苏氏会批评她的吧?毕竟就这么点事,都过去了好多天了。 且刚才虽然隔得远,她也隐约听到了苏氏被外祖父责怪了。 苏氏明明是为了他们好,天天如此辛苦,饭也不舍得吃。她却在这里生这许多天的气,还害得她被批评。 负面情绪多的人是会被讨厌的,她觉得她自己分明已经掩饰得很好了,怎么还是被发现了呢? 苏氏肯定会讨厌她的。 一时间孟琦格外的沮丧了起来,颇有些自厌。 现下已经进了屋,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开口说话,发现这一点的孟琦更加的灰心了。 是自己让大家都不高兴了吗? 孟琦的头还是低低地埋在胸口,像一个鸵鸟,试图逃避着即将到来的、她以为会有的冲突。 突然,眼前的光源被挡住,孟琦感到面前暗了下来。 她终于有些呆愣地微微抬起头,却正对上苏氏温柔的目光。 苏氏蹲下身,轻轻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儿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不知所措地僵硬着,让她心中一痛。 孟琦是她唯一的女儿,又从小体弱多病,每生一场病就便更瘦弱一分,这些日子吃得好了许多,孩子也没再生病,这小脸才稍微圆润了起来。 只是现在抱在怀里,透过厚厚的衣服,她似乎还是能感觉到女孩儿细薄的骨头伶仃地支出来。 她一时间觉得心酸不已,学着老太太的手法,轻轻地拍着孟琦的背。 终于孟琦放松了下来。 娘亲似乎没有怪她。 她的头埋在苏氏怀里,在令人心安的黑暗中眨了眨眼,却眨出了一滴泪珠。 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不安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微微的湿意浸润了苏氏的衣服,苏氏却没有停顿,仿佛没有发现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孟琦的背,好叫她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良久,孟琦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抹脸,接过苏氏递来的帕子狼狈地擦了擦,这才局促地抬起头来。 现在她一张小脸上除了红红的鼻尖和眼圈,倒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苏氏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还不待孟琦出声,便开口道:“是娘的错,娘给你道歉。” 这句话把孟琦砸了个晕晕乎乎,娘怎么会跟她道歉? 分明是她之前做得有问题,娘却跟她道了歉。 苏氏并没有停下,继续道:“娘不该背着你们不好好吃饭,让你们担心。” 接着她摸了摸孟琦的头,“也不该让你少做饭,我们阿琦喜欢做饭是不是?” 孟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只木木地点了点头。 苏氏微笑了起来:“娘答应你,娘以后好好吃饭,你也可以做饭,只是你不能让自己累到。” 接着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补充道:“但是在阿琦长大以前,做饭的时候厨房里除了你自己最少还要有一个长辈在场,你能答应娘吗?” 孟琦眼睛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有些试探地说道:“那……那我明日可以继续给娘送饭吗?” 迎着女儿晶亮的目光,苏氏实在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得勉强点了点头,接着又强调了一遍让她千万不能累着自己。 孟琦高兴地应下了,只是想着自己之前甩开娘亲的手就跑走的行为,有心道歉,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好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静静观望没有开口的孟琛现在开口了:“阿琦,娘已经道了歉,你是不是也应该给娘道歉呢?” 接着他又道:“我晓得你是心疼娘,这才着急了起来,只是你可还记得外祖教我们的‘亲有过,谏使更。恬吾色,柔吾声’*1?” 有孟琛率先开口,孟琦一下觉得压力小了许多,当下便也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娘,我不应该在当时甩开娘的手就跑,事后也没有找娘道歉。” 孟琛松了一口气,接着正色向苏氏也道了歉:“儿子也有错,没有及时劝慰好妹妹,也没有告诉娘亲妹妹的异常。” 苏氏看着自己两个这么乖巧的孩子,本就没觉得自己孩子有错的她现在更是觉得自己窝心极了。 同时苏氏也在心中暗暗感激自己的娘亲——还是老太太通透,如果不是她点醒了自己,这母女间的心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呢。 突然间她觉得一直以来压在肩上的担子似乎没有那么沉了。 自己的两个孩子如此聪明懂事,两个老人又都健康明事理,她又在自己的手帕交那里找到了一个酬劳丰厚的活计,她已经比许多人都幸运了。 直到今日,苏氏一直以来紧绷的弦,终于悄悄地松弛了一些下来。 第21章 过桥米线 与苏氏之间的矛盾解决了,孟琦终于放下了最近一直压在自己心中的大石,甚至感觉与家人又更加亲近了几分。 于是她格外香甜的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便又恢复了元气满满的模样。 老太一见到恢复活力的两个孙孙就笑弯了眼,老爷子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苏氏已经同意她该带带饭,于是她这一大早便元气满满地准备了起来。 苏氏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个母亲,她是再不会让苏氏去吃冷饭的。 两个老人见她如此开心,便也随她去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跟进厨房,有些打趣地问:“我们阿琦今天中午打算做些什么呀?” 孟琦倒也不瞒她,笑着回道:“我今日打算做些米缆来吃。” 所谓米缆,就是现代的米线,老太太自从意识到孟琦喜爱做饭后,再去买菜就也带上了她,而她前两天竟然在这边见到了这米缆。 这一见之下孟琦自然不能错过,很是买了一些回来,今日既然要给苏氏带饭,她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过桥米线。 相传以前有个妻子给读书的丈夫送饭,有一次用罐带了鸡汤去,没想到鸡汤上厚厚的鸡油起了保温的作用,从此常常带丈夫爱吃的米线给他吃,后来丈夫也顺利考上了状元,由于每次送饭的时候需要过桥,所以这米线就有了“过桥米线”的名称,又叫状元米线。 现在正是冬天,这不正适合苏氏吃吗? 老太太一听,也十分感兴趣了起来,她是北方人,没怎么用过南方饭食,之前在国都虽然也有不少南方风味的小吃,但据那些从南方来的夫人说,仍是差了一截。 至于这米缆,她也不经常吃,因此此时听见孟琦的介绍,更是兴致勃勃地给孟琦打起了下手。 首先是熬鸡汤,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大早就准备的原因,这鸡汤必须要用小火慢慢熬的浓浓的才好。 这鸡也要选用油脂肥厚的老母鸡,孟琦足足地炖了它两个时辰,直熬到骨酥肉烂才罢休。 此时香味已经弥漫挤满了整间屋子,香得在那屋给孟琛考校学问的老爷子都呆不下去了,巴巴地赶到厨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 老太太有些好笑,却故意不叫他知道是做什么,只将他推了出去,紧紧地闭上了厨房的门。 老爷子在门口干瞪眼却无可奈何,于是吃了吃了一肚子气的他回屋便给孟琛加了课业。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孟琛一张脸都皱巴了起来,老爷子看着他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心情一下子就好转许多。 见外祖父如此高兴,孟琛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算了,累点就累点吧,老爷子开心就好。 在熬鸡汤的同时,孟琦也没有闲着,她将煮好的鸡肉细细地扯成鸡丝,又备了些韭菜、木耳丝、肉片、鹌鹑蛋等一会需要涮烫的菜,又煮好了米线过了一遍凉水在旁边备下。 待鸡汤熬好后,孟琦迅速地将鸡汤封入罐中,又拿上这些准备好的配菜,先行给苏氏送去。 今日陪她给苏氏送饭的却不是孟琛了,毕竟孟琛正被老爷子拘着苦哈哈地做功课,于是今日陪她送饭的任务便落在了老太太头上。 别看老太太年纪大了,可身子骨健朗,走起来更是健步如飞,孟琦被她牵着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赶得上她。 很快这锦绣坊便到了,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在店里等她,孟琦便给赵铁松说了一声便进去了。 苏氏知道今日孟琦定会给她送饭来,于是此时正气定神闲地站在庭中与孟琦上次曾见过的那红裙女子说话。 那红裙女子名为卢念英,今年刚刚十八,在整个锦绣坊是年龄最小的,但手艺却十分娴熟,她目前一个月的工钱正与苏氏一样,在这整个镇子上能拿到一两半银子的绣娘可不多。 自从苏氏一来她就喜欢上苏氏这个姐姐了,苏氏长得清秀漂亮、绣活又好,难得的还耐心,并不像其他人一般嫌她聒噪,于是她这段日子成日来苏姐姐长苏姐姐短的跟在苏氏身后,活像一条小尾巴。 尤其上次见到苏氏的一双儿女后,更是觉得两个孩子都玉雪可爱,今日她本就食欲不振,附近的小吃摊餐馆已被她吃了个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吃些什么好,又听说苏氏的女儿会来给她送饭,索性不吃饭留了下来,决定逗逗孟琦。 虽然食欲不好,但逗逗小姑娘也会开心许多。 苏氏也十分喜欢她的性子,平日里也亲昵地唤她为英娘,打心底里把她当自己的小妹妹看待,便也好脾气地答应了她,又说自己女儿做饭很好吃,邀请她一起尝尝孟琦的手艺。 英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只道自己实在是吃不下,苏氏也不勉强她,但等孟琦送来了饭,她定是要分点予英娘的。 眼下见了孟琦,苏氏还未出声孟琦便火急火燎地上前,拿出了盖得严严实实地陶罐,轻轻地将罐子打开,顿时罐口逸出了丝丝热气,孟琦再拿勺这么一搅,拨开了封在鸡汤表面的金色油脂,一阵扑鼻的浓香便迎面袭上了三人的面。 看她如此着急的模样,卢念英便也收回了准备捏她脸的手,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了起来。 只见孟琦拿出了一只碗,将那热腾腾地鸡汤倒了进去,又指导苏氏迅速地将那米线和配菜倒进汤中。 先放荤菜,再放素菜,很快配些配菜便熟了,苏氏夹起一筷子米线送入口中,只觉得满身的寒意都被尽数驱散了。 只这些食材苏氏却只放了一半,在孟琦疑惑的目光中,拉过一旁早已被这香气激得饥肠辘辘的英娘,将不好意思的她按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如法炮制地给她也做了一份。 英娘哪里好意思,慌忙间便要推辞,却见苏氏沉下了脸:“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姐姐?” 英娘一听,这才老老实实地坐下,再者说,这米线也实在是香得紧,她一闻到那鸡汤的味道就馋了,哪里还记得自己食欲不振呢。 好在孟琦怕娘亲不够吃,额外多带了一些,眼下却是刚够两个胃口不大的女子吃。 见她们吃得好,孟琦便也觉得自己也饿了起来,于是便也告别了苏氏和英娘,被老太太牵着回家吃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米线了。 第22章 灌香肠 老爷子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她们回来,好在这米线做起来十分的快,现在只需要把鸡汤热滚,就可以将汤舀入碗中,与米线并其他配菜一起端上桌了。 老爷子看着这大大小小许多碗碟端上来有点发懵,又见一旁自己的老妻却并不告诉他该怎么吃,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瞅着他。 老爷子却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胡须,试探着却又动作迅速地将配菜与米线统统倒进了汤碗里。 老太太没料到他竟这样一副熟练的模样,颇有些感到意外。 老爷子扳回一城,得意不已,侃侃道:“昔日我曾听同僚说过此等吃法,这可是西南那边的吃食?” 其实他也不曾吃过,原本这吃法他也是几乎尽忘了的,只这米线端上来,他才猛然想起,试探性地将这些食材都倒了下去,还好赌对了,并没有浪费粮食。 好在老妻也没发现他隐藏很好的心虚,只孟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被他有点不自在地瞪了回去。 孟琦也没有拆穿他,只故意提高了声音细细地给孟琛讲解该怎么食用。 老爷子支起耳朵听了一耳朵,默默记在心里,先下荤菜再下素菜,他下次必不会再下错顺序了。 这五颜六色配菜下入汤中格外的好看,黑色的木耳、绿色的韭菜、白色的米线,以及其上漂浮的点点金色油脂,煞是好看。 可惜现在是冬天,已经没有菊花了,不然再点缀上一些金菊花瓣才是完美。 随便夹起一筷子,米线爽滑弹韧却吸满了汤汁,鸡汤炖够了时辰,更是鲜美无比。 还有滑入其中的肉片,被鸡汤一烫更是恰到好处的时候,在这样的气候里,足足地吃上一碗,竟还发了一头的汗出来,实在是过瘾。 而那边苏氏和英娘也酣畅淋漓地用完了饭,只英娘吃晚饭过后竟像是有了些心事,瞧着颇有些郁郁地模样,苏氏瞧在眼中,有心询问,只下午大家都在努力赶工,她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然而下午收工后,还未等苏氏去找她,英娘便自己扭扭捏捏地凑了上来。 苏氏一看她这表情,挑了挑眉,“说吧?怎么了?” 英娘忸怩了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张开了嘴:“苏姐姐,能不能每天让阿琦做饭的时候多做些给我也带一份?” 接着她像是害怕苏氏误会,飞快地补充:“我会付银钱的,每日十五文可以吗?” 十五文虽然不多,但对于饭钱来说也算不得少了,要知道现在很多黑心的东家给小二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百文呢。 不过孟琦很是舍得用好食材,也舍得下金贵的调料,这样算来,这个价钱却是合理的。 但苏氏在意的却不是银钱,于是她皱眉思索了片刻道:“这我得回去问问阿琦才行,阿琦之前的身体不好,我得问问她会不会累着。” 英娘看着她皱起了眉,整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本来已经做好被苏氏拒绝的准备了,不料苏氏竟没有直接拒绝,眼下喜出望外地连连点头:“自然是要问问阿琦的。” 英娘原本也不想开这个口,只是她除了做绣活,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只自己在这方面是个手笨的,怎么也做不好,这段时间也吃腻了附近的饭菜,胃口也不好了起来。 今日正难受却尝了孟琦的手艺,一吃便惊为天人,实在是不能想象又吃回附近食肆饭菜的日子。 她的运气实在是算得上好,若是前两天苏氏和孟琦母女俩还没将话说开的时候,苏氏定会一口回绝,好在昨日已与女儿解开了心结,苏氏想着,女儿既喜欢做些吃食,如果有其他人也欣赏孟琦的手艺,那她应该也是后悔更加开心的。 且只多加了英娘一份饭,该是不至于累到孟琦的吧。 所以她才没有直接拒绝英娘,而是决定回家告诉孟琦这个消息,让她自己决定。 当然也要叮嘱孟琦注意分寸,千万不要把自己累着。 孟琦不知道苏氏这边今晚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她,眼下她正在研究怎么做火腿肠。 就在刚刚,她已经准备好了所需要的食材。 三肥七瘦的猪肉,在孟琦的要求下被老太太剁成细腻的肉馅,又在其中加入了五香粉、白胡椒粉、盐、糖、葱姜水和少许淀粉,将这些食材均匀地搅拌在一起,再拿出准备好的猪肠衣灌入其中就好。 只是孟琦的猪肠衣没有准备够,还剩下了一些,孟琦有些犯难,这可怎么办呢? 突然她灵光一闪——剩下的她可以做午餐肉呀! 很快她便将灌好的香肠放入锅中,水开后换小锅煮了两刻钟,这火腿肠便做好了。 而那午餐肉孟琦选择了上火蒸熟。 火腿肠和午餐肉做好后孟琦兴奋地吃了一些,味道是很好的,但孟琦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而且孟琦是想做出淀粉肠的口感的,淀粉却加得不够多,口味上也似乎有些不同。 好在午餐肉还是十分成功的,火腿肠吃起来虽然与现代的不太一样,但也算得上十分不错了。 孟琦暂时找不到味道不同的原因,便也不再纠结,只打算后面再慢慢摸索。 这肠在孟琛那里却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孟琦思索了片刻,将这火腿肠放在锅中煎了煎,一根低配版烤肠便完成了,孟琛一吃便满足地眯起了眼。 孟琦也尝了尝,竟很像现代脆皮烤肠的滋味儿。 看着孟琛吃得无比投入,孟琦偷偷捂着嘴笑了起来——看来无论哪个时代,小孩子都拒绝不了烤肠啊。 今日孟琦做了许多,冰箱在手的她并不担心做多了会坏,做多的火腿肠通通被她放进了冷冻室,随时想吃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一根煮了或者烤了吃。 其实今天她看见孟琛吃得如此开心,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她是不是可以定制一些竹签子出去卖烤肠呢? 只是现在她的年纪还太小,苏氏才刚同意自己给她带饭,想要出去做生意卖烤肠却是孟琦不用问就知道想都不要想的。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等苏氏发现自己身体已经确实变好了,才会有那么一些可能。 第23章 第一笔收入 在卖烤肠的计划实施以前,晚上回到家的孟琦终于收到了苏氏告诉她的好消息——英娘给了钱希望自己可以在给苏氏带饭地时候给她也多做一份! 孟琦毫不犹豫地就一口答应了。 甚至心急的英娘已经提前给了苏氏明日的饭钱,原本苏氏是不打算收的,毕竟她还不知道孟琦能不能答应呢。 然而英娘却格外坚持,只道:“若阿琦不答应姐姐你明日便还我就好,若是答应了,这就是明日的饭钱了。” 苏氏见她坚持,只得收下,现在待孟琦向自己保证会量力而为,绝不会累着自己以后,就直接将这十五文给了她。 孟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挣到银钱! 要知道自己现在才六岁,已经能挣钱了! 孟琦一瞬间自豪了起来,觉得自己以后定然大有可为。 孟琛在一旁看着孟琦拿到钱,心中颇有些酸溜溜的——自己比妹妹大了三岁,却还没挣过钱呢。 苏氏见儿子眼馋,却理解错了他意思,想想自己两个孩子都没什么零花钱,便暗暗决定以后每个月发了月钱便给两个孩子些钱,好让他们也买点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 不过也等不了太久了,后日苏氏便要休沐,休沐过后她便该拿到这头一个月的月钱了。 孟琦将这十五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里,乐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她美滋滋地想着以后的职业发展路径,不知不觉中慢慢睡着了。 苏氏第二天早上来叫醒女儿的时候看见她的小脸上还挂着笑,不禁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小财迷,拿到钱就这么高兴吗? 苏氏并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这钱她之所以直接给了孟琦,是知道孟琦不是那等会胡乱花钱的孩子——她的阿琦懂事又乖巧,这钱不如就放在阿琦这里,当作阿琦的零花钱。 若是英娘订饭订得长久,那这钱就由阿琦自己攒下,日后若是嫁人,除了她添的嫁妆,还能有一份自己的体己。 且她也看出来了,她这女儿在这饭食一道上颇有天赋,日后少不得做个厨娘之类的,若是阿琦之后凭借自己的手艺挣了钱,她也不打算让阿琦上交给她用于家用。 这也不是她偏心女儿,不疼儿子。同样作为女子,她知道这世道对于女子苛刻着呢,能多点银钱傍身自然是好的。 至于这钱苏氏也不打算给孟琛分,既然是女儿凭借自己的手艺挣来的,儿子又没出力,怎地还要分妹妹的钱? 儿子以后是要走科举的,以后自然会有自己的造化。 且阿琦是自己的看着长大的女儿,性子纯善,若自己或阿琛有事要急用钱的时候,难道阿琦还会攥着钱不肯用吗? 当然只要不到那等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是绝对不会要阿琦的钱的。 苏氏犹自在孟琦床头思忖,孟琦却是睁开了眼。 刚才苏氏刮她鼻子她便醒了,只是习惯性地想赖会儿床,现下看苏氏半天没有动静,心中觉得纳罕,悄悄地掀起眼帘偷瞄苏氏。 苏氏回过神,刚好瞧见她这偷偷摸摸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拧着女儿的脸蛋叫她起床:“小懒虫,醒了还不起床?” 孟琦连声告饶,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笑闹了一场过后,孟琦精神奕奕地来到了外祖家。 老太太见孟琦一大早就这么精神,打趣了孟琦两句,孟琦正苦于没人分享她的好消息,见状忙跑上来抱着老太太的胳膊,眨巴着眼睛甜甜地笑着对老太太说:“外祖母,阿琦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老太太心都要化了,乐得合不拢嘴:“阿琦要告诉外祖母什么啊?” 于是孟琦便将英娘要让自己给她多做一份饭的事情细细地说了,并将自己新得到的十五文钱展示给老太太看。 而老太太听后的反应也没有叫孟琦失望,只见她理了理孟琦跑的凌乱地鬓发,高兴地道:“我们阿琦好厉害啊,这么小就能挣钱了。” 孟琦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却是将这十五文中分出了十文给老太太,老太太还有些不解,就听孟琦道:“谢谢外祖母总是带阿琦出去挑菜买菜,这是给外祖母的菜钱。” 最近做饭,中午这顿都是在外祖家用的外祖家的菜蔬,且老太太最近买菜都带着她去,由着她选菜肉,并不吝惜银钱,而自己家人吃,选的自然都是些好菜好肉,花了老太太不少银子。 之前原本苏氏也是打算要出些银子的,但被外祖母推辞了不说,还很是责怪了一顿,现在自己终于挣了第一笔钱,定是要给外祖父外祖母的。 老太太一听哪里肯要,孟琦又坚持不收,两厢正僵持着,却见一边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老爷子慢悠悠地迈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走了那十文钱。 老太太一见,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皱起了眉毛,怒气冲冲地瞪向了老爷子。 老爷子看着老妻这似乎带着杀气的目光,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别看平时似乎是他脾气更大些,可他其实并不敢真的惹怒自己这老妻。 他讨好地冲老太太笑了笑,轻轻咳了一声强撑出一副随意的模样冲孟琦道:“既是你的心意,外祖父就收下了。” 又鼓励道:“好好做,人家给了钱就是认可你的手艺,切不可偷工减料,砸了自己的招牌。” 见孟琦乖巧地点了点头,他便打发了孟琦,这才向老太太解释:“亲兄弟,明算账。她以后若是要出去做点吃食生意或是当厨娘,账目清楚是必要的。你又何必生我的气?” 老太太才不管这许多,她只啐了老爷子一口:“我不管你这些歪理,我只知道你让外孙们在自己家吃饭竟还要收银钱,你这做的哪门子外祖父?” 老爷子见老妻真的生气,这便伏低做小地又是倒茶又是捶背地很是哄了老太太一阵,又将这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老太太听,许久老太太这才消气。 老太太其实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让她收孙女的钱,她实在是心里难受,几个菜又不值什么,且自己女儿一家困难,自己不过贴补了几个菜钱罢了。 现在老爷子既然已经收了,她却不好再退回去,既然那老头说亲兄弟明算账,那便该将这菜钱一笔笔的记好,多的便退给孟琦。 而虽然收下了孟琦的钱,她却是决定将这钱攒下来,回头再找个什么由头赏给孟琦。 心中又有些感叹,她家孩子就是孝顺,这刚挣了十五文钱,便给了她十文。 一边却又有点自得,这么好的孩子,是自家养出来的呢。 第24章 土豆红烧肉和萝卜丝 孟琦拿着这剩下的五文钱,又去找了孟琛。 她没错过昨日孟琛羡慕的眼神,此时与苏氏一般却是误解了,只见她拿了三文钱,要分给孟琛。 孟琛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要的,这是妹妹自己挣的钱,自己一点忙都没帮上,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拿走呢? 且他昨日虽然羡慕,却是羡慕妹妹这么小就可以挣钱了,并不是想要这钱。 孟琦见他始终不收,甚至还要生气了,这才作罢。 于是她将这五文钱收回来,珍惜地揣入怀里,暗自畅想着,这只一顿饭自己便可以拿到五文,现在人们都是五日一休沐,上四天歇一天,那么一个月大概能拿二十四天的五文,那么一个月自己就能拿一百二十文呢! 如果一年,就是一千零四百四十文! 孟琦开心了起来,这钱不如攒起来,给苏氏买个簪子,给孟琛买套笔墨纸砚,当然老太太和老爷子也不能忘,不如一人做一件衣服? 只是这样一来,一千零四百四十文似乎也不太够。 嗐,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 孟琦回过神来,她还是先好好抓住英娘的胃再说,她这一两多的钱还没影呢。 第一天拿了钱做饭,孟琦干劲十足,做了一锅土豆红烧肉,并一碟凉拌萝卜丝,势必要拿下英娘的胃,将其发展成长期客户。 猪肉选择的是有着漂亮纹理的五花肉,将其再水中浸洗了两刻钟洗去血水和为数不多的脏污,焯水后切成合适的大小,下入锅中煸出油脂,这时猪肉已经有了金黄的色泽。 此时将五花肉捞出,开始炒糖色,炒糖色一定要注意火候,当锅中的糖彻底融化后由小泡转为大泡并冒烟的时候将火转为小火,很快糖浆颜色就会变深,泡沫也变得绵密,这便是糖色已经炒好的信号了。 再将之前准备的猪肉倒入锅中,均匀地上色后,加入葱、姜、八角、香叶等调料,随后淋上两圈老爷子珍藏的酒去腥,酒气挥发后便可加入酱油,原本这时就可以加水炖煮了,却见孟琦神秘兮兮地又加入了两勺腐乳汁。 这是她上辈子上班时一个南方同事告诉她的做法,她自从尝试过了加腐乳的版本后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种做法。 眼下自己的独门秘籍都拿出来了,就不怕抓不住英娘的胃! 孟琦又加入了足量的水,任其慢慢炖煮着,转身又拿起了一个萝卜,开始准备凉拌萝卜丝。 她先让老太太帮她将萝卜细细地切成丝,又拿盐腌了一会儿,萝卜便腌出了水分,孟琦将萝卜水倒掉,又撒了些葱花并几颗花椒上去,用热油“刺啦”一声泼了上去,很好的激出葱花和花椒香气后,再加些盐、酱油与香醋细细地拌开。 别看这凉拌萝卜丝简单,但却是着实解腻清爽又下饭,配那红烧肉正正好。 这时红烧肉的汤汁也已经收了一大半了,孟琦忙下入一旁准备好的土豆块,又盖上盖子焖炖了一会。 这样一来很快这土豆也熟透了,孟琦掀开锅盖,汤汁收好后便完成了。 今日依旧是由孟琦和孟琛先给苏氏和英娘送去,镇上治安不错,于是两个老人便放心地由着两个孩子送去了。 且孟琛总是坐着读书也不好,有机会多走动走动也是不错的。 英娘从一大早就期待着这顿饭了,眼下终于熬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便直接拉着苏氏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着了。 苏氏无奈,便也随她。好在孟琦和孟琛没有辜负她的期待,跑得飞快地将饭送来了。 随便逗弄了两个孩子一会儿后英娘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苏氏打开了饭盒。 看着食盒内那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和一旁拌好的爽口萝卜丝,英娘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红烧肉放进口中。 这红烧肉炖足了时辰,肥肉的部分也提前煸出了油脂,因此很有些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而瘦肉的部分经过油脂的浸润,也做到了不干不柴、油润细腻。 至于这口味,自然也是甜咸适口,又有多种香辛料的滋味儿完美的融入肉中,就光这红烧肉便能下一碗大米饭。 她不是没有吃过红烧肉的,甚至这附近的饭馆都被她吃了个遍,却觉得孟琦这份红烧肉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她细细地品尝起来,总觉得孟琦这红烧肉与其他店家不同,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妙味道,这味道隐隐有点熟悉,她一时想不起来,却觉得与这红烧肉配合得格外默契,更添了几分独特的风味。 想来这便是孟琦的秘方了。 接着她又夹了一筷那金黄酥烂的土豆,甫一入口,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令她情不自禁地又夹了几筷。 自从刚才将这食盒打开,英娘就专注于这红烧肉,如此多吃了好几块以后,她终于依依不舍地调转筷头,将筷子对准了那被她忽略在旁的萝卜丝。 本以为这萝卜丝平平无奇,放入口中后先感受到的便是它爽脆的口感,接着是混合着葱花和花椒的香气,最后才察觉到那微微的酸,这酸味不重,却很好的扫去了红烧肉的油腻,令她吞了吞口水。 就这样一口萝卜丝一口红烧肉,英娘很快就吃完了,犹还觉得意犹未尽,却后知后觉地反应上来自己竟然已经吃撑了。 英娘虽然爱吃,却一向自制,通常吃个八分饱便会自觉放下筷,而今竟不知不觉吃了个肚圆,令她颇为懊恼,但想着那滋味甚美的红烧肉和脆嫩的萝卜丝,却又觉得值了。 此时苏氏在一旁也已经用完饭了,英娘盯着那食盒半晌,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对苏氏道:“苏姐姐,我先在你这里留三百文可好?若是可以,就让阿琦以后都接着给我多做一份吧?我不挑的,什么都可以。” 苏氏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才吃了一顿便要给她三百文长期订下,一时间苏氏又是高兴自己女儿的手艺被肯定,又是有些惶恐。 她实在是没有做过生意,现下多少有点忐忑了起来。 但她没有犹豫多久便下定了决心,于是收下了英娘的钱,却也不忘道:“这钱我暂时替阿琦收下了,只是你日日用阿琦的饭菜,总有吃腻的一天,若想吃点别的,到时候你提前告诉我就好。” 又道:“我家阿琦以前身体一直算不上好,只最近才瞧着好转了些,若她到时候觉得太过劳累身体支撑不住,这钱可就要退给你了。” 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总好过回头若是做不成了平白伤了两人情分。 英娘很是理解,毕竟据苏氏说孟琦的身体一直算不得好,也就是最近才看着有了些好转,她也很是喜欢孟琦这小姑娘,自然不愿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将小姑娘累病了。 收工回家的路上,苏氏揣着英娘给她的钱心情有些复杂,又是高兴又是自豪又是忐忑的——自己的工钱还没拿到,女儿便挣了三百文回来,只她没有做过生意,现在代替孟琦应下,多少有点忐忑了起来。 但很快她又高兴了起来,阿琦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一定会开心的。 第25章 三百文钱 苏氏刚一见到孟琦,就见她眼神亮闪闪充满期待地盯着自己:“如何?英娘姐姐可还吃得?” 英娘年仅十八,虽然英娘喊苏氏做姐姐,但孟琦是着实喊不出口“姨姨”的。 她上辈子穿越来之前已有二十四,就连比她大了两岁的苏氏她都是在心里做了好久心理建设这才能喊的出口娘亲,更何况这比自己之前还小了许多的英娘?她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姨姨两个字的。 偏偏每次英娘见她都非要让她喊自己“姨姨”,令她着实头痛。 苏氏听着孟琦这声“英娘姐姐”颇有些觉得好笑,揶揄地瞧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就让她俩自己掰扯去吧,英娘颇有几分孩子气,而孟琦又有点少年老成,她瞧着这两人到刚好能玩到一起去。 于是她只道:“她觉得味儿很不错呢,而且还……” 孟琦听到这里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苏氏却不肯往下说了。 一时令她的心吊地高高的,有些急切地巴巴望向苏氏。 苏氏吊够了胃口,这才慢悠悠地道:“她还在我这里预留了三百文,直接定下了往后的饭。” 孟琦一听,直接笑开了花——三百文! 这可是足足三百文! 许多小二一个月也才五六百文,她这一下就挣了他们大半个月的钱! 苏氏看着孟琦笑得憨憨傻傻,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孟琦的小脸。 他的女儿太可爱了! 接着苏氏在孟琦震惊的目光中,将这三百文直接交给了孟琦。 三百文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她都已经默认苏氏会将这钱都拿去补贴家用了。 怎么会直接给自己呢? 似是看出了孟琦的疑问,苏氏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望着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但却像什么都说了。 孟琦的鼻子有点酸——她懂她娘的意思了,苏氏相信她,相信她会处理好这些钱财。 于是孟琦压下鼻端的酸涩,大大地扬起了一个阳光的笑容,向苏氏保证道:“我会好好处理这笔钱的!” 苏氏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她心中也有些忐忑,因为自己的女儿太小了。 但她的女儿是不一样的。 阿琦于梦中得仙人相授,之前她还提心吊胆地生怕有什么意外,但眼见着女儿却是身体越来越好了,还有了一手好厨艺,本就早熟的孩子,更是越来越懂事了。 而自己于经商一道是不通的,莫名地,她想着,要不就将这钱交给阿琦自己保管吧。 阿琦虽然还小,却已经十分懂事聪慧了,现在更是每天跟着老爷子念书,老爷子也曾隐晦地向她提过,自己两个孩子都十分早慧,远远超过了自己少时与他们同岁的时候。 阿琦有着不亚于阿琛的聪慧,老爷子本还可惜,忍不住向她感叹——这么灵慧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就能同阿琛一般走科举的路子了。 可经过老爷子最近的观察,却发现阿琦虽然聪慧,但志不在此。 她似乎对着做饭和经商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老爷子原本还有些可惜,现在却不觉得了。 经商好啊,他们家并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家,且经商并不同科举一般,非要男子才行,他相信男子可以的,他家阿琦也可以。 苏氏听出了她爹的意思,只是苏氏有点忧心——这经商一道,他们家却是不通的,老爷子虽然博学多才,却也只能教授阿琦些基础的算学知识,至于那些经商的门道,老爷子却也抓瞎了。 说不得便得孟琦自己摸索了。 于是这才有了眼下的事情,苏氏想着不如就从现在培养吧,先把这钱交给阿琦,由她自己支配吧。 自己的女儿如此聪慧,说不得便能摸索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子呢? 孟琦将手中的钱先是分了一百五十文出来,而剩下的一百五十文,她思索了一下,却是先收了起来。 刚才她太高兴了,这才想起来,这三百文中,并没有除去食材调料的成本。 于是她拿出了一半出来,暂时算作成本的钱,心中却是肉痛不已——这一下就去了一半的钱! 她忙活了一通,抬头却见苏氏正在走神。 于是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娘?” 苏氏这才回过神来,突然想到还有一事没有告诉孟琦,不过这事嘛,估计孟琛听到也会高兴,于是她神神秘秘地让孟琦把孟琛也叫来。 孟琦满头雾水,不过也乖乖的依言去了。 待把孟琛也叫来,她这才知道苏氏要告诉他们什么事情。 明日苏氏休沐,程氏将携齐元修来外公外婆这里拜访做客。 而苏氏如此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俩,是觉得她和哥哥孟琛似乎还没有意趣相投的小伙伴,上次看到他们相处愉快,觉得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们一定会开心的。 孟琦倒也觉得那齐元修是挺有意思,有点臭屁的性格,却经不起逗弄,一逗就害羞,让孟琦想起了上辈子朋友家的猫咪,骄傲又傲娇。 而孟琛虽然眼睛也亮了起来,却故意做出一副不甚在意地模样,死死地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假装平淡地道了一声:“儿子知道了,明日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其实他真的挺喜欢齐元修,已经在心底将他引为知己,只之前自己妹妹叫齐元修“哥哥”使得他莫名别扭起来——阿琦是自己的妹妹!谁也不能抢!哪怕是他引为知己的齐元修也不行。 于是他便看齐元修不顺眼了起来,但齐元修到底是他第一个打心眼里认同的朋友,可当着妹妹的面,他又不想让妹妹想起那“齐哥哥”,于是便努力做出一副平淡的模样,现下便有些不尴不尬地卡在了这里。 苏氏和孟琦被孟琛口是心非的表现逗笑了,孟琛瞧见这两人都笑了起来,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一时间面红耳赤了起来,却想不出什么辩驳地话来,只重重地哼了一声,暗地里却将这遭算在了齐元修头上,接着便逃回了屋中。 苏氏和孟琦对视了一眼,却觉着愈发好笑,听着身后屋中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孟琛脚步一顿,接着加速落荒而逃了。 都怪这齐元修! 第26章 冬笋狮子头和梅菜扣肉 第二天一早,苏氏便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娘家。 老两口起得更是比她们还早,一大早便起来准备了起来。 程氏也算是他们老两口看着长大的孩子,几乎将她看作了自己子侄,尤其他的父母去世后,他们更是担忧不已,只中间种种颠簸,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失去了程氏的联系。 原本还总是在心里挂念,没想到现在她竟又回来了,这说不得便要好好招待一番。 而程氏也不是不挂念他们,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长辈,只之前自己嫁人,父母去世,兵荒马乱之下只来得及去信一封告知了老两口,待处理好这诸多事务安顿下来后,又另寄了一封告知自己的新地址,然而再寄去寒山镇的这信件却在路上遗失了。 而当时老两口碰巧也搬了家,女儿已经嫁人,苏氏既然嫁了人自然是与丈夫一起住的,老两口住那么大的房子却更显孤独空旷,孟家老爷子又不愿儿子孟文住在岳丈家——孟文又不是入赘,住在岳丈家算什么话? 于是孟文另赁了一间屋子,老两口一看,索性卖了那大房子,另在他们附近买了一套稍小些的,也好方便他们常来走动,更是慰藉了他们的思女之情。 于是这般阴差阳错之下,两家人便就这么断了联系。 眼下这断掉的联系终于又再次拾起,程氏也是激动不已。 她回到寒山镇,也存着几分找到人恢复联系的心思,只她刚回来,还带着婆婆,许多事情都没有没有安顿好,她也曾抽空去了老两口原来的住处,但里头的主家却已经换了好几茬,早已不知老两口搬到了哪里。 而就在她已经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却竟在自己的店里遇到了苏氏,这下真是大喜过望,眼下终于彻底安顿好之后便赶忙来拜访老两口了。 现下两方终于相见,俱是激动不已,细细地叙了些旧后,老太太便带着孟琦来到厨房,打算大展身手。 孟琦之前见到厨房这样齐全的调料,对于老太太的厨艺水平是有一些心理预期的,眼下一见,却是仍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老太太作为一个北方人,竟也十分擅长南方菜。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老太太的娘正是南方人士,做得一手好菜,虽然远嫁过来,却也没有荒废了一手好厨艺,甚至还完完整整地传给了老太太。 孟琦心情复杂——自己的娘亲怎么就是没有学会呢? 好在现在老太太还能将这手艺传给孟琦。 其实这并不能完全怪苏氏,苏氏作为老两口唯一的孩子,自是如珠似宝的宠着,在发现她没有下厨天赋后老太太便没有强求,毕竟苏氏虽然厨艺欠佳,却做得一手好绣活,老两口的要求不高,既然苏氏已有一技之长,那厨艺差些便差些吧。 且孟文作为老爷子的得意门生,老爷子断定他定是能中举的,到时候还能没有一两个下人吗?招个厨娘就是了,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只是苏氏到底是没等来那样的好日子,这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在孟琦感叹的时候,却见老太太已经麻利地忙活了起来。 老太太前几日带着孟琦采买食材时,竟难得的发现了些冬笋,当时便买了以一些回来,目前正好用上。 只见她先将三肥七瘦的五花肉与咸肉仔细的切做石榴籽大小的丁,又将冬笋剥壳去根,对半切开后放入锅中煮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以去其涩气,随后捞出过凉水后取其嫩尖的部分切碎。 接着将这冬笋、咸肉丁和五花肉丁并切碎的葱白、姜末、胡椒粉与盐等搅打起来。 在搅打的过程中老太太还加入了酒和少量酱油,随后将搅打好的肉末放入手中团成圆形。 然而这样还不够,老太太还将这团好的狮子头在手掌中来回轻轻摔打了二十多次,告诉孟琦这样能让这狮子头更加紧实有弹性。 随后老太太又取来砂锅,砂锅中放入适量清水,加入葱段、姜片、料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 再将制作好的狮子头轻轻放入砂锅中,再盖上大白菜叶与锅盖,小火炖煮一个时辰。 老太太边做边给孟琦讲着不紧不慢地讲着这些要点,孟琦也听得津津有味——她还没有怎么做过南方菜呢。 她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北方,对于这些南方的菜肴实在是不甚了解,眼下便抓住老太太,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太太的手法学习了起来。 老太太也十分欣慰,她还担心孙女不喜欢这南方菜式呢,没想到竟也这么感兴趣,之前她对于女儿没能继承她的手艺还颇为遗憾,眼下见孟琦如此认真,自然是细细地教了起来。 一时间厨房里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厨房里倒是颇为其乐融融。 除了这冬笋狮子头,老太太还做了一道梅菜扣肉。 这梅菜扣肉是老爷子的最爱,做法自然也十分讲究。 带皮的五花肉需先肉皮朝下水煮两刻钟来去除肉皮的腥味,再将五花肉捞出清洗干净后在肉皮上用竹签扎孔。 再将五花肉擦干,在肉皮表面擦上一层酱油。 随后将清洗好攥干水分的梅干菜煸炒一下,既能脱干水分又能激发梅干菜特有的香气。 梅干菜炒好捞出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炸肉。 依旧是将五花肉肉皮朝下放入锅中油炸,炸好后再将五花肉放入水中浸泡,这时终于在肉皮表面形成了一层虎皮。 待肉皮泡软后再将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肉片,再将这些肉片中加入适量的五香粉、酱油、盐、糖等调料调味。 调好的肉片肉皮向下放入碗中,再将梅干菜也以剩下的同样调料翻拌后均匀地铺在肉片上,上火蒸至熟透即可。 只这两道菜费了老太太不少时间,其精细与步骤的复杂令孟琦咋舌。 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这又是费工夫的菜,将这两道菜做好后便在一旁歇下了,将这厨房让给了孟琦。 已有老太太这两道精细的菜肴,孟琦看着厨房的菜蔬,决定再略做几道菜就行了。 那就再做个乾隆白菜、凉拌萝卜丝、炒合菜好了。 她目光一转,发现差点忘了那黄瓜。 黄瓜是洞子货,今早偶然遇到,在冬日这样的绿色蔬菜可不多见,又想到今日家中要来客,老太太便爽快地挑了几根,眼下孟琦瞧着这黄瓜,便想着要不做个炝拌黄瓜条? 但已有了乾隆白菜和凉拌萝卜丝两道凉菜,眼下是冬天,便觉得不如做个黄瓜炒鸡蛋了。 如此定好了菜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 第27章 追忆往事 孟琦的这几道菜复杂程度远远比不上老太太做的那几道,没费多少功夫孟琦便做好了。 这一桌子菜南北方菜式兼顾,又色彩丰富,任是谁都不能说出个不好来。 再者老太太这年纪已高,现在更是亲自下厨做了两道颇费功夫的菜肴来,程氏自是十分感动,下意识地夹了一筷子梅菜扣肉放入口中。 时隔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味道霸道的在程氏口中蔓延开来,肉片蒸够了时辰软糯入味,肉皮上的虎皮还吸饱了汤汁,馥郁浓厚的肉香在口中化开,让程氏的眼中多了几分怀念。 “阿虹,怎么样?” 老太太笑眯眯地问,程云虹一怔,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郑姨也总是这样笑眯眯地叫自己阿虹。 十几年前,自己的父母还在,两家人关系好,常常串门。 那个时候两个老人还不是老头老太,而苏叔父最爱的就是郑姨做的这手梅菜扣肉,虽然有下人,但他总说下人做得味道还是差了几分,于是郑姨便也不嫌麻烦地总是亲自下厨做与家人吃。 而作为关系交好的人家,她们家自然也跟着沾了光,于是,渐渐地,郑姨每次一做便是多人的分量,那多出来的部分,自然是给了自家。 于是,程云虹便也能常常吃到这好吃的梅菜扣肉。 自从多年前一别,她已经很久不曾吃过这梅菜扣肉了。 倒也不是忘记了,也有一段时间,她也曾去遍了各个酒楼食肆,却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味道。 她还记得娘亲笑着说:“你郑姨做这个可是一绝,你在外面可不见得能吃到做的比她更好的。” 她当时刚离了寒山镇,父母还在身边,她尚还有心思翻遍满城的食肆酒楼,只为了找一盘梅菜扣肉。 听到娘亲这话,她还记得当时她撅起了嘴,摇着母亲的胳膊依偎在母亲身旁道:“那是自然,我只是……有点想念郑姨和妙清了。” 当时的寒山镇,在她眼里就是最远的距离,也是当时尚且年幼的她面临的第一次分离。 在当时的她看来,见不到面的好友,吃不到的梅菜扣肉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残忍的分离。 后来……后来她嫁入齐家,不久后父母去世,她再也没有娘家了。 再接着她的丈夫也去世了,幼时心心念念的梅菜扣肉,她早已经淡忘了。 也许并不是淡忘,只是她不敢想起。 如今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寒山镇,在这熟悉的地方,面对着熟悉的人,吃着熟悉的梅菜扣肉,而熟悉的人正唤她“阿虹”。 她恍惚了一瞬,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幼时。 但她应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郑姨脸上满布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 程云虹有些黯然,她突然觉得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地怀念从前。 齐元修看出了自己亲娘的反常,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程氏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儿子担忧的目光,冲他安慰地笑笑,接着转过头来,对着老太太爽朗地道:“这么多年了,郑姨这梅菜扣肉的味道还是那么好。” 接着她又补充道:“我在外地也曾找过许多馆子,但哪怕是那些大酒楼,都不如郑姨你做得好呢!” 老太太一听,自是高兴无比,脸笑得像一朵迎风绽放的花,“你这是哄你郑姨开心呢,我就记得你小时候也十分爱吃我做的这梅菜扣肉呢,你今天多吃些,我做的多,你一会再带些走。” 程氏也没有推辞,大方地谢过老太太,又将桌上的菜式挨个尝了一遍,换着花样地挨个夸了一顿,再听说除了那两道菜,其他菜式竟是孟琦做的,当下更是将孟琦夸出了花儿来,夸得孟琦脸都红了。 她真是从来都没有在短短一刻钟里听过这么多密集又不重样的花式夸奖。 这顿饭自然是吃得和乐融融,而一旁的齐元修却有些心思沉沉的模样。 他的反常引起了孟琦和孟琛的注意,齐元修作为目前他们唯一的小伙伴,尤其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于是孟琦和孟琛对视了一眼,便一边一个拉起了齐元修的胳膊将他拉走了。 几个大人看得合不拢嘴,只觉得两家的缘分深厚,情谊竟一直延续了三代。 齐元修平日里总是一副臭屁哄哄的模样,穿着打扮无一不精,今天更是穿了一身宝蓝色暗花的夹棉锦袍,锦袍在衣襟和袖口处更是以金线滚边,行动间波光粼粼,犹如阳光照耀下的海面。 在其上还罩了一件雪白的鹤氅,腰间系了一根朱色腰带,搭配着一块汉白玉玉佩,瞧着便是个自信张扬的翩翩小公子的模样。 只这小公子现在抿紧嘴唇,眉眼似乎都要耷拉下来了。 方才他就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担忧,眼下被两个小伙伴拖来了孟琛屋中,终于不再掩饰,彻底地蔫巴了。 娘似乎不开心。 他一开始是以为娘不爱吃那梅菜扣肉,毕竟他这么些年来从没有见过娘吃这道菜,就连府中的下人都知道少奶奶不吃这个。 却没想到娘竟第一筷子就夹了那菜,老太太更是说她打小就爱吃这菜。 那娘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从来不吃呢? 而且虽然娘没有说,但他能看出来,娘在难过。 为什么呢? 但现在看着两个小伙伴担忧的目光,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说呢?说娘本来不喜欢梅菜扣肉吗?还是说娘吃了那道菜便很难过? 这菜毕竟是郑奶奶费心费力专门做的,哪有客人上门吃了饭菜还挑三拣四的?也太无礼了。 于是他支支吾吾了半晌,也只能说出“娘似乎有点不开心”这样的话。 孟琦和孟琛面面相觑,程姨有不开心吗?他们怎么没有看出来? 不过孟琦身体里藏着的到底是一个成年的灵魂,即使是由于现在年幼的身体影响,行为和思维有时会幼龄化,但多了一辈子的记忆还是让她猜出了程氏不开心的原因。 程氏该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太太,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从前还在这里生活的时候。 换言之,程氏这是想家了啊。 只是这问题可不好解决,孟琦像个小大人一般深深地蹙起了眉。 第28章 开解齐元修 孟琦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齐元修和孟琛,齐元修一听,却有些失落。 娘不是天天跟自己和祖母在一起吗?这里不就是娘的家吗?为什么还会想家? 新买的宅子虽然不比之前地大,可该有的也都有了,还没了那些讨人厌的亲戚。 难道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吗? 说到底,无论齐元修多么聪慧,此刻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 孟琦看出了齐元修的低落,于是上前对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定亲了的生活?” 于是齐元修此时也顾不上失落了,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 接着他转过头用求救地目光望向孟琛——孟兄救我! 他的脸上染上了红晕,还有些不解——阿琦妹妹好端端地怎么问这些? 孟琛也有些惊讶,自己妹妹是不是有些过于鲁莽了? 要知道,按照严格来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孟琦翻过年来就七岁了,也该知道些男女大防了。 但…… 孟琛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于是迎着齐元修可怜巴巴地目光硬生生别开了眼,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阿琦这么聪明懂事,这么问一定有她的道理。 齐元修见孟琛如此靠不住,便只能委委屈屈地又转头看向孟琦。 活像个被调戏的面嫩小媳妇。 孟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齐元修见她竟直接笑出声来,颇有些恼羞成怒,一时间心中的失落倒散去了不少。 孟琦见齐元修羞恼,便也不好再笑,于是转身叫上孟琛,神秘兮兮地招手示意齐元修跟上。 齐元修还等着她说下文呢,眼下见她这般模样有些疑惑,但还是一头雾水的跟了上去。 于是一行人鬼鬼祟祟地绕过堂中交谈的大人,摸进了厨房。 青天白日的,三个小鬼头偷偷摸摸地摸过来,几个大人岂能看不见,只觉得有趣,装作不知罢了。 见他们进了厨房,于是老太太便起身悄没声地坠在了后头——厨房有火,只几个孩子在厨房,她到底是有些担心。 好在几个孩子并没有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孟琦只是摸到放菜蔬的地方,挡在齐元修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做掩饰,从冰箱里取了三根香肠出来。 “这是……腊肠?” 齐元修有些疑惑,正说着话,怎么跑到这里来吃腊肠了。 腊肠他也是吃过的,虽然孟琦手里这腊肠似乎有些不一样,但腊肠嘛,不都是差不多的味儿吗? 看到孟琦拿出了火腿肠,孟琛便咽了下唾沫,自觉地俯下身生起了火,然后在齐元修疑惑、孟琛期待地目光中,孟琦在锅中煎烤起来。 刚出锅的火腿肠喷香无比,齐元修哪里闻见过这样的味道,口中也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来,不禁也暗暗期待起来。 她煎了三根,一定有一根是自己的吧? 却见孟琦不紧不慢地拿出三根筷子,将筷子从火腿肠的一端穿过——烤肠嘛,自然是要串着吃。 孟琦给自己留了一个,接着给孟琛了一个,却在齐元修的面前停下来了。 “我还没说完呢,你回答完我才给你。” 齐元修一时间有些气恼,有些不服气地想,不就一根腊肠嘛,自己也不是很想吃。 但看着孟琛吃得忘我的模样,那火腿肠的香气又一直往自己鼻子里钻,闻着与自己平日里吃过的似乎真的不一样。 这时孟琦还得意洋洋地道:“这可是我自己做的,别处可是吃不到的。” 孟琦做的吗……? 齐元修想起了今日中午用过的饭,真的很好吃,他尤其爱那什么拌白菜,吃起来格外好吃,听说那也是孟琦做的呢。 那这肠应当也味道很好吧。 于是他扭捏半天,还是说:“你问吧。” 刚才她问自己是不是想过以后定亲,自己不是回答了吗,自己离成亲还远着呢,想这些干嘛? 想着想着齐元修又红了脸,孟琦也没在意,她只一边咬了一口烤肠,一边道:“那你现在想一下?” 齐元修惊呆了,一边红着脸,一边磕磕巴巴地道:“这不好吧……” 孟琦毫不客气地横了他一眼,“叫你快想就快想。” 齐元修被孟琦噎住,赌气地想,总之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娶孟琦这种凶煞的,自己以后若是定亲,那自己的妻子定是要温柔可人,最好还能做一手好厨艺,自己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必不会像孟琦这般只让他看不让他吃。 小孩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孟琦在一边凉凉开口:“你是不是想,以后一定要娶一个温柔贤惠的进家门,事事以你为先?” 齐元修睁大了眼,孟琦是怎么猜出来的,难道她有读心术不成? 孟琦没有多言,接着开口道:“若是你要入赘呢?” 入赘?自己怎么会入赘? 于是他不太高兴地开口:“我才不会入赘呢!我是我家独子,是绝对不可能入赘的!” 孟琦转向他,有些好奇地问:“你为何那么反感入赘?” 齐元修理直气壮道:“据说入赘要住到妻子家去,事事要看岳丈家的脸色,生下的孩子还不能与自己姓,哪个男子汉能忍得了?” 孟琦放下了手中的烤肠,板起稚嫩的脸蛋:“那你娘呢?” 齐元修没跟上孟琦的节奏,心中疑惑,怎么又突然说到我娘了? 看出了齐元修的疑惑,于是孟琦耐心道:“你想一下,程姨和我娘现在与你口中的入赘有何不同?” 齐元修和旁边一直没做声的孟琛都呆住了。 对呀,嫁人,不正同入赘一样的吗? 离开自己的家,去夫家与夫家人生活,事事仰仗夫家的脸色,孩子也不与自己姓。 门外正偷听的老太太一顿,刚才她看着几个小孩子聊些什么嫁啊娶的,还觉得颇为可爱好笑,现在却是面色复杂了起来。 她这个孙女儿,是不是过于早慧了? 人常言,慧极必伤,她还小呢,竟堪破了这样的道理。 齐元修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讷讷道:“可是我爹和我祖母都对娘很好的。” 想到亲爹,齐元修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孟琦一看便麻了爪,赶紧将属于他的那根烤肠塞入他手中,继续道:“假如你入赘了,你岳丈家对你非常好,你就不想你娘亲和祖母了吗?” 那自是不能的。 齐元修终于转过弯儿来,下意识咬了一口被孟琦塞入手中的烤肠,眼睛亮了起来——这肠竟如此美味! 他回过神来,在被火腿肠打了岔以后也不记得什么亲爹的事了,只有些期待地对孟琦道:“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这却是问到孟琦了,她叹了一口气,若是程姨父母还在自然是可以让她回家看看,可现在程姨父母双亡…… 于是她道:“你好好孝顺程姨,少让程姨操心,再多关心关心她……” 想到程姨今日中午的表现,孟琦猜测她可能将一部分的孺慕之情转移到了自家两个老人身上,于是她说:“还可以常来我外祖家,多与我们走动走动。” 于是齐元修终于高兴了起来,这样好呀,而且自己也很喜欢跟孟琦和孟琛玩呢。 这会儿他倒是忘了前头与孟琦生的气了。 第29章 入股 解决了齐元修的一桩心事,几个孩子便闷头吃起了烤肠来。 这烤肠可真好吃啊,她瞅着孟琛和齐元修吃得香喷喷,之前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要不要出去卖烤肠呢? 只这事不用她问她也能猜到苏氏一定不会同意,还是那个原因——她现在太小了。 那要是不告诉苏氏呢? 她想起了被自己好好包裹后放入冰箱的那三百文钱,心中动了动。 于是她开口向齐元修道:“这肠好吃吗?” 齐元修刚吃完最后一口烤肠,正优雅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此时被她一问,矜持道:“还是不错的。” 孟琦撇撇嘴,又来了,这家伙吃饱喝足后又开始装腔作势,这样看来还是刚才要哭鼻子的时候看着更可爱些。 孟琛倒是很捧妹妹的场,“阿琦做得甚好,我们阿琦就是厉害。” 好嘛,毕竟妹控就是这样,无脑吹妹妹就是了。 虽然对于他俩的回答不是特别满意,但孟琦还是道:“你们说,我做了这个去卖怎么样?”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一眼,异口不同声地道: “不可。” “可。” 孟琛有点着急,“阿琦千万不要胡来,你身体这么弱,可不能累到。” 身子弱? 齐元修惊诧地上下打量了孟琦一眼,之前他只觉得孟琦活泼可爱,现在细细瞧去,倒确实发现了她有着几分不同于其他同龄孩子的瘦弱。 于是他便也抿紧了嘴,既然阿琦身体不好,自然是不能太过操劳的。 孟琦现在听见人说她身体不好就头痛,见唯一支持她的齐元修也被策反,现在只能隐晦地道:“之前那老爷爷也是说过的,我只要适当锻炼,身体就会好的,若是一味静养才是不好呢。” 孟琛听懂了,孟琦大概是说她梦中的仙人所说的,当下也有些犹豫了起来。 齐元修倒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他在心中默认那老爷爷应该是什么老大夫,眼下听孟琦这么说便高兴了起来。 “既然大夫都说了,那就是可以卖的吧?” 若是可以卖,他自然是每天都要买上几串吃的。 别看他年纪小,程氏和他祖母周老夫人却是给了他不少零花钱呢。 只孟琛还觉得不放心,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听他这么一说,齐元修也失落了起来,长辈不同意的话,这生意定然是做不了的。 然而孟琦却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得意地道:“那就不叫他们知道。” 浑然不知老太太在门外全听进了耳朵去。 老太太却没作声,打算再听听孙女打算怎么办。 孟琦倒也没叫她失望,继续侃侃而谈了起来:“你们也尝了那肠,是不是味道不错?不似你们在外面吃过的味道吧?” 齐元修和孟琛点了点头,这倒是毋庸置疑的。 接着她笑眯眯地道:“你们不想自己赚点钱吗?你们现在入股,回头我给你们分红。” 孟琦想好了,这三百文怕是不太够的,再者她后面说不得还想做些其他的东西呢。 接着又细细地给他们讲了入股分红之类的事情。 两个人这下听明白了,都有些心动起来。 齐元修是想着自己都有了股份,这肠岂不是想吃就吃? 而孟琛则想的是这样一来自己终于可以挣钱了。 见两个人都心动了,孟琦这又与两人拉扯一番,定下了齐元修出五百文的本钱,孟琦出技术,而孟琛…… 孟琦给孟琛打了一张三百文的借条。 齐元修一看,又给孟琛出了二百文,凑够了五百文,最后在孟琛的强烈要求下,又打了一张借条。 于是几人便定好,挣来的利润,孟琦占六分,而齐元修和孟琛各占两分。 孟琛有些郁郁,这挣来的银子还没见到呢,自己怎么就先多了两张欠条? 但无论怎么说,这事算是定下了,三个孩子商量着明日先去找镇上的铁匠打些摆烤肠摊需要的东西来。 说着说着,齐元修突然顿了一下:“这些事,怎么瞒着大人们自己干呢?” 这下子几个人都有点卡壳,计划是定的很好,但首先去铁匠那里打东西就不是他们几个小孩去了人家便会给打的。 孟琦一下子沮丧了起来,难道还是不行吗? 正在这时,老太太咳嗽了一声,几个孩子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老太太就推门进来了。 她刻意板起了一直以来总是笑眯眯的慈祥面孔:“你们几个要做生意?” 看着老太太好像因为生气板起来的面孔,几个孩子都有些惴惴,齐元修和孟琛互相对了个眼神,却见孟琦先一步挺身而出了,她迎着老太太刻意做出的严厉目光,毫不畏惧地道:“是我出的主意。” 孟琛和齐元修一见孟琦如此仗义,纷纷跳出来,一个说“是自己觉得好吃撺掇阿琦”的,另一个说“是自己觉得妹妹做得这般好,合该卖出去给大家都尝尝”。 见他们如此团结,还如此护着孟琦,老太太心中欣慰,再也做不出严厉的模样,只笑眯眯地冲孟琦道:“要不要让外祖母也入个股?”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将孟琦彻底砸懵了,她都做好被批评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老太太竟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见她尚未反应过来,老太太又假意板起了脸:“怎么?还不愿意让外祖母入股吗?” 孟琦这下才彻底回过神来,也看出了老太太是假意严厉,于是当下忙上前抱住了老太太的胳膊,贴着老太太亲昵地道:“自然是愿意的。” 有了老太太的加入,这下他们几个人的利益分成变成了老太太占两分,齐元修和孟琛合起来占三分,孟琦占五分。 而孟琦手里现在有了二两银子——其中老太太出了一两银子,齐元修和孟琛合出一两。 对,孟琛这欠条的面额可谓是越打越大了。 二两银子可算不上小数目,在现在足够许多俭省的农家吃四五个月呢。 揣着这二两银子,孟琦的心头都热乎了起来,现在有了本钱,又有了老太太的帮助,她的生意似乎真的可以做起来了! 第30章 老爷子收徒 老太太倒不是为了孟琦那点银子。 不过是见孟琦真的喜欢这个,又有心锻炼锻炼几个孩子罢了。 见他们缺钱,这是找个借口给他们送钱呢。 孟琦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她有些感动地接下了老太太的钱,只想着日后定要好好孝顺两个老人。 现下孟琦拿上钱,与老太太商议好,明天就要与老太太一起找铁匠先打个锅子。 说是锅子也不准确,她设想的是前世那种路边摊常用的可以做各式各样小吃的铁板。 是的,烤肠只是个开始,若是可以,她定是还要试着做些别的小吃的。 所以这锅子还要一次性打个不错的才行。 孟琛和齐元修听了自然坐不住了,他们眼巴巴地瞅着老太太——他们也想去,他们也是占了股份的! 老太太一见他们便乐了:“你们若是想去就先同你们母亲商议,她们要是同意了我便带你们去。” 孟琛和齐元修有些踟蹰了起来,这该怎么说呢?这一说母亲不就知道他们的打算了吗? 老太太在心里笑话两个孩子——自己都答应了,这事就基本上稳了,还有什么必要非要瞒着家里吗? 见几个孩子还在那里犹豫,老太太偷着乐,却是使了个坏,只做不知,先行回堂里去了。 而堂里现在也正讨论着几个孩子。 程氏最近颇有些忧愁,他们已经搬来快个月了,但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私塾学堂让齐元修去上学。 她甚至找遍了整个汝县,也没有给齐元修找到合适的先生。 此地距离京城不远,有那文略出众的,多是直接去了京城,如何会留在这等小地方呢? 且她家元修天赋出众,定是要寻个不错的先生的,不然岂不是耽误了他? 于是程氏最近着急上火,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在苏家,见到老爷子,不由得生出几分指望来。 自己这苏叔父的文采是毋庸置疑的,当年也曾教过孟文,孟文更是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这一方面是孟文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苏老爷子教得好。 只是苏老爷子并不爱教书,当初也不是私塾先生,只是在书店偶遇了几次孟文,怜其文采,硬生生地从孟文原本的先生手下将其抢了过来。 这么多年来,老爷子也就只教过两个学生,一个是孟文,还有一个大徒弟,似是大孟文许多,当初也是中了进士的,只是后来似乎是与苏老爷子闹了些不愉快,她当年还没嫁人时就听说已经许久不曾联系了。 苏老爷子收徒,全凭心情,天赋心性缺一不可,程氏今天带了齐元修来,本就有碰碰运气的心思,可眼下看见了老爷子,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刚帮完苏氏,现在在这种时候说起齐元修的事情会不会有挟恩图报的嫌疑? 老爷子早看出她心神不宁,现在听她跟苏氏聊天时无意间提起齐元修上学的事情,如何能猜不到,只他向来促狭惯了,于是倒也不吭声,非要等着程氏自己说不可。 苏氏也看出了些端倪,她了解自己父亲,知道老爷子将程氏当自己的子侄看待,定是会答应的,但老爷子现在只做不知,怕是也看出了程氏的犹豫,有些生气程氏与自家生分了,于是故意在这里拿乔呢。 于是苏氏也没有吭声,直接便站在了自己亲爹那边——云虹姐姐也真是的,这种事情直接跟自己提就好了,如何还与自己生分了? 此时她倒是忘了自己一开始也不愿意让老两口劳累,打算自己给孟琛在县里找个先生的事情了。 那边程氏一阵天人交战,终究还是咬咬牙开了口:“叔父,不知你可愿考校一下我儿元修?若是……若是可以能不能……” 她这边抬起眼,却看见老爷子抬了抬眼皮,一副刻意做出的有些不满的模样,当下程氏反而却笑了起来:“若是叔父看得上,不知可愿收下我儿教导?” 见她终于说了出来,老爷子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轻轻地气声,也不知是“嗯”还是“哼”,只仍旧拿着腔调道:“叫来我看看。” 程氏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她知道老爷子的意思,他这是嫌她生分了呢。 苏叔父年轻时便是个潇洒不羁的性子,如今年纪大了,越发像个小孩了起来。 然而还不等程氏起身寻找齐元修,那边三个孩子终于鼓足勇气向这边来了。 这一来便来了个正着,齐元修一下就被老爷子抓过去考校了起来。 这来都来了,孟琛和孟琦自然也没能被放过,一时间几人头大如斗,只觉得汗都要流下来了。 虽然程氏对自己的儿子十分自信,但在一旁听到一同接受考校的孟琛和孟琦的回答不由得也有些心慌了起来。 孟琛也就罢了,没想到孟琦还这么小竟也懂得这许多,一时间程氏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苏老爷子真能答应教导修儿吗? 而苏老爷子心里却是越来越满意,程氏这个儿子真是不错啊。 苏老爷子向来只收天分高的学生,孟琛相对于其父天赋更高,老爷子以为不会再在汝县遇到天分更高的学生了,这次早已做好了无论齐元修资质如何都要帮程氏一把的准备,却没想到这齐元修的天资竟与孟琛不相上下。 甚至相比较孟琛,他还多了几分活泛,当然不是说孟琛不好,只是两个孩子年纪相近,天分又都如此出色,一个沉稳一个灵活,将来一起长大后若是都能中了举人,彼此之间还能互相扶持,天然的就比别人多了几分情谊来。 而至于中举,不是老爷子自傲,他认为这两个孩子只要能好好听他教导,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这想法现在就不用与其他人说了。 于是老爷子转头冲程氏点了点头:“尚可,明日开始就让他同阿琛和阿琦一起来我这里吧。” 程氏大喜过望,当下按着晕乎乎的齐元修给老爷子行了礼。 拜师可是大事,只这样却是远远不够的,程氏打算还是回去与婆婆商议下,需得用心备个拜师礼才行。 于是,齐元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晕晕乎乎地拜了老师,再一听明日便要开始上课,更是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还想明日同孟琦一起去打锅子呢。 第31章 打锅子 孟琛在一边倒很是高兴,以后就又多了一个人陪他一起玩耍念书了! 孟琦虽然也一直同他一起在老爷子这里接受教导,但孟琦每日只上下午半天课,她早上还要准备饭食给苏氏和英娘呢。 孟琦是个女孩子,自是不能考科举的,于是老爷子便也随她,但老爷子不觉得她就不用念书了,他的孙女如此聪慧优秀,基本的经义和道理孟琦也是必须与孟琛一起听的,只诗词歌赋等孟琦若实在不擅长就罢了。 孟琛光顾着傻乐,早已忘了他们过来是要干什么的,见齐元修僵硬着露了个要笑不笑的脸,颇有些奇怪,难道他不想跟自己一起念书吗? 孟琦一见便知道孟琛这傻哥哥早已把才刚的事情忘道了脑后勺,有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道:“锅子!” 齐元修刚拜了师,这时却是不好再开口了,孟琦更是害怕由自己提出来苏氏又再次反对,于是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孟琛的身上。 孟琛经妹妹提醒也想起来了刚才说好的事情,只是原先说好由他和齐元修一起说,现在齐元修突然拜了师,总不好刚拜师就说自己第二日要请假,没得给老爷子留个不好的印象。 孟琛很能理解,但是现在几个大人也发现了他们几个孩子的动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都落在他身上,他瞬间感觉压力激增了起来。 于是他硬着头皮往前一步开口:“外祖父,母亲,我有话对你们说。” 苏老爷子和苏氏看着孟琛心虚的表情都有些纳闷,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几个孩子又要折腾些什么? 好在老太太到底是心疼几个孩子,赶在苏氏生气之前就已经开口替几个孩子打了保票,又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了。 苏氏有些无奈,但老太太都答应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叹了口气应下了。 老爷子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在他看来几个孩子虽小,但个个聪慧,现在锻炼一下开个摊子没什么不好的。 程氏在一旁听了全程,只嗔怪地戳了齐元修一指头,齐元修见他娘这个反应便知道他娘同意了,于是冲程氏露了个讨好的笑出来。 只老爷子看着苏氏暗暗皱眉,他这个女儿似乎是有些过度担忧两个孩子了。 尤其是阿琦,她颇为严格地看顾阿琦,似乎是怕阿琦再出任何一点点意外。 于是此事虽然略有些曲折,但到底是定下来了,老爷子给几个孩子放了两天假,由着他们折腾去。 学业固然重要,但老爷子并不是那等刻板的人,且看着几个孩子情谊如此好,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三个孩子一听,俱是喜出望外,当下便欢呼出了声。 几个大人一看,也都笑了起来。 因为念着第二日要打锅子,孟琦晚上都激动得半天睡不着觉,第二日一早理所应当地起晚了。 本来以为只自己起晚了,没想到孟琛也同她一般黑着眼圈出来了,在匆忙赶往老爷子家的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同样急匆匆往过赶的齐元修。 三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脸上如出一辙的黑眼圈,都指着对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已是到了门口,老太太闻声打开了门,看着三个孩子笑得这么开心,于是也微微笑了起来。 三个人见到老太太,匆忙进屋拜见了老爷子后,心急的孟琦就拉住了老太太,迫不及待地想去打一个属于自己的锅子来。 老太太最是经不住几个孩子撒娇卖痴,连忙一叠声地答应了,带着几个孩子前往镇上最有名的李铁匠家。 李铁匠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粗壮汉子,老太太是这一大早第一个找他来的客人。 李铁匠平日里不苟言笑,此时见到几个孩子,却是努力扯了个狰狞的笑来。 他媳妇前些日子刚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小子,所以他现在看着面前的几个孩子便觉得亲切,再看三个孩子俱是不凡,私心里希望自己的儿子长大了也能有这样的容貌气度才好。 只他这笑容却是略微难看了些,几个孩子有点吓了一跳,但他们三个都是礼貌的好孩子,因此也努力地对李铁匠露了个笑出来。 老太太瞧着他们这一大三小面对面笑着也不说话,于是老太太也乐了,示意孟琦快些将自己的想法向李铁匠道来。 李铁匠道工作的时候却是不会马虎的,很快收起了笑来,并没有因为孟琦年纪小就起了糊弄她的心思,当下便认真地听孟琦说起来。 而孟琦对这个锅子肖想已久,在她刚有出去摆摊的想法的时候便在心中打好了草稿,现在便十分流畅地对李铁匠形容了起来,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肢体语言比划。 孟琛和齐元修也顾不上其他,都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形容了起来。 李铁匠一见,索性拿了纸笔来,由几个孩子画出示意图。 他们昨日便好好规划了一遍,现在交由最擅画的齐元修来画,齐元修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他们理想中的锅子。 说是锅子,其实就是孟琦在现代常见的烤冷面、炒饭等用的铁板,有请李铁匠做了能拆卸和灵活分格的挡板,这样以后若是有多种小吃想卖也能分得清楚,不至于串味凌乱。 齐元修画技不错,李铁匠一看便明白了,“这不就是鏊子嘛。” 只是孟琦要的这种更大,且是方形的,还需要额外定制一些隔板,李铁匠当下便一口答应了。 这并不是个难做的东西,李铁匠又喜欢他们三个,于是还额外便宜了一些,只收了他们三百文。 只这东西却不是能一下子便打好的,如是他们约好了四日后来取。 锅子既然有了,也不能少了摊子所需的其他东西,于是几个人又去了一趟木匠那里,给孟琦定了一个餐车,时下也有现成的小吃餐车,只孟琦年纪太小,个头上欠了不少,因此又额外给她定制了一个宽敞稳当的凳子全当踏板,以孟琦的小身板甚至还能在上面走两步。 这下孟琦也不担心摔倒了。 孟琦是打算卖烤肠,烤肠最不能少的就是竹签了,毕竟烤肠还是串起来好吃。 除了这些,这餐车也得根据她定制的锅子尺寸稍作修改,不过这次要的时间并不多,两日后来取就是。 如此孟琦又去了五百文钱。 今日一上午一下便顺利地解决了所有事情,三个孩子都很高兴,但等回到苏老爷子家,却是都高兴不起来了。 老爷子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出了残忍的话:“既然还有四日那锅子才能打好,那你们这几日还是要继续好好念书。” 第32章 正式拜师 还有四日时间,三个孩子心里惦记着事,便觉得这日子过得格外漫长起来。 老爷子打心眼里想磨磨他们的性子,只做不知,于是待到第二天,他们倒也终于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沉稳的模样。 锅子半天打不好,但孟琦总得提前准备好摆小摊要用到的食材,于是这两天她每日上午除了给苏氏和英娘带饭,更是埋头做了不少香肠。 苏氏见她劳累,原还有些担心,但每次中午见孟琦时她虽然跑得小脸通红,有时候还挂了汗珠,但却瞧着没什么不妥,甚至苏氏感觉她最近还隐隐胖了结实了些。 老爷子还抽空拉住苏氏教育了她一番,让她切不可“杞人忧天”,平白误了孟琦。 就连老太太也说她:“你就是过于忧虑,有我天天帮你看着呢,还能出什么问题?” 苏氏回头想想也觉得老两口说得有道理,且自己小时候身子骨也弱,还不是被老太太带大了?两个孩子放在老两口身边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只是这长久以来的习惯却不是一时能改过来的,苏氏知道自己的问题,现在只要孟琦不生病,她就尽量克制自己。 最近孟琦也发现了苏氏对她的放纵,一时间更是心情愉悦,想着几日后的锅子,只觉得日子越发有了奔头。 四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程氏还抽空给齐元修办了个拜师宴。 除了拜师常用的六礼束修,程氏还准备了一些品质出众的文房四宝,并一些各式茶叶。 可不能小瞧这些东西,皆是上好的东西,只这些就去了程氏百两银。 现在拜师可是十分正式的,“天地君亲师”,在某些时候,甚至老师也可越过父母做决定。 程氏刚回寒山镇,除了苏氏一家子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亲朋故旧了,于是她便索性只带了自己的婆婆周氏来了。 周老夫人是一副略有些严厉的长相,容长脸、吊梢眉,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依稀还能看出些年少的好模样,却是一种略凌厉贵气的美,与郑老太太和苏氏一脉相传的温柔雅致绝不相同。 只她瞧着过于瘦削了些,精神也略微不济的模样,却还是笑了起来,温和地看着孟琛和孟琦给她见了礼,大方地送了两人见面礼。 不同于其他人家给女孩子的见面礼多是些首饰钗环,孟琦收到的竟是一支的狼毫湖笔,这笔身温润小巧,正适合孟琦现在使用,握着趁手无比。 而另一旁的孟琛拿到的则是一方端砚,其上还刻了清风拂竹的纹样。 孟琦抬起头看向周老夫人,只见她以不同于其长相的温柔看着孟琦笑道:“我听你程姨说你也跟着你外祖父念书,于是便自作主张将原本的手镯换了这笔给你,你可还喜欢?” 孟琦抱着笔爱不释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对于首饰什么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反而是这湖笔,让她感觉到了周老夫人对于她的重视。 她最近正在努力练字,而周老夫人没有敷衍地直接送她些不易出错的首饰,而是真的仔细向程姨询问了她最近所需,精心挑选了这湖笔来。 而且……能送她湖笔,而不是钗环,孟琦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被触动到了,孟琦望向这位老夫人,从她眼中似乎感觉到了殷殷期望。 周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小女孩,莫名觉得十分投缘。 她这一辈子没有女儿,只有一个独子,原本她还希望儿媳妇可以给她添一个孙女,自儿子死后,她的希望也破灭了。 本来听程氏总在家提起苏家这两个外孙,她还不觉得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再好也与自家无关,只欣慰于自己孙子有了还不错的玩伴。 只是程氏这么天天念叨着,她却渐渐入了心,注意力却不是在那男娃娃身上,却是在那女娃娃身上。 原本听着程氏说她多么乖巧可人,她还不以为意,后头又听程氏叨叨着这女娃娃多么聪慧伶俐,一同在苏老爷子那里上学,周老夫人才觉得有几分不同。 直到前两日又听程氏说她这么小竟然靠自己挣了三百文钱,周老夫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在昨日默默将之前已经定好的打算送予孟琦的见面礼——一只嵌了细碎红宝的双蝶纹手镯替换成了那支湖笔。 好在孟琦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她黝黑晶亮的眸子看向周老夫人,乖巧懂事的道了谢。 眼底的欢欣是做不得假的,周老夫人的面容彻底柔和了下来。 这要是自家孙女多好。 孟琦和孟琛同周老夫人见过了礼,重头戏便落在了今日的主人公齐元修和苏老爷子身上。 齐元修由苏老爷子带领着行过盥洗礼后,苏老爷子和郑老太太一左一右地端坐中堂,而孟琦和孟琛侍立在老两口下首两旁。 齐元修祭拜过至圣先师孔子后,又向苏老爷子三叩首,并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师帖子。 苏老爷子不是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的人,奈何如今收徒总得做做样子,于是他装模作样地看过之后,略训诫了几句,便示意齐元修快些敬茶来。 于是在齐元修敬过茶又奉上了六礼束修后,这师徒名分才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苏老爷子捋捋胡须,略带着些看好戏的语气戏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五弟子了,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先与你师兄师姐讨论一番。” 齐元修今日来之前已经提前了解过,他大师兄不知是谁,似乎与老师理念不合,已许久没有联系了。而二师兄是已经去世的孟叔父,那这可以一起讨论的师兄师姐是…… 齐元修有种不祥的预感。 齐元修的目光不情不愿地落在了孟琛和孟琦身上。 孟琦和孟琛挤眉弄眼地冲他笑了起来,一个还假做彬彬有礼地模样冲他拱手道了一声“小师弟”,另一个竟连掩饰都不掩饰,眉飞色舞地让他“唤一声‘小师姐’来听听。” 齐元修笑不出来。 齐元修只觉得前方一片黑暗。 他怕不是永远要矮这两人一头了? 第33章 第一次出摊 然而齐元修的悲欢无人在意,在齐元修成为孟琦和孟琛的小师弟后的第二天,孟琦的锅子终于打好了。 于是老爷子大方地给了三个孩子两日的假期,由着他们自己去玩了。 这日他们三人起了个大早,由老太太带领着前往李铁匠的铺子去了。 李铁匠乐呵呵地看着三个孩子,就知道这几个孩子定会急着来拿,他早早地都在这里等着了。 孟琦终于得到了她的梦中情锅,查验过后也是十分满意,当下爽快地付了尾款就回去了。 回到家后,三人双眼发亮地看着那个锅——这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摆摊了? 三个孩子在老太太的帮助下将那锅子架在了餐车上,别说,这时代的手艺人手艺是真的挑不出错,看着那锅子严丝合缝的嵌入餐车中,孟琦的强迫症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老太太却没有直接答应他们出门,她笑眯眯地让他们等一会儿,没过多久,老爷子也穿戴一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给几个孩子放了假,老爷子一时间松快了下来,最近习惯了孩子们的吵闹,现在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却突然有些不得劲了起来。 老太太看出了老爷子的心思,顾着他的面子,于是也没多说,只说害怕自己管不住三个孩子,还是想让他帮着一起。 老爷子也没摆过摊,这在他眼里着实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儿,见老太太这么说,心知老妻是给他留面子,当下便愉快地顺着台阶下了,只嘴上还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一陪。” 老太太心中暗笑,默默啐了一声“这死老头子”,便带着几人准备起来。 摊子要开,答应好给苏氏和英娘带的饭也不能不带,所以这摊子只能在给苏氏送饭的同时支起来了。 于是几人又匆忙给苏氏准备饭菜,好在家里有现成的梅菜扣肉,孟琦又迅速地拌了个菠菜,如此也是一份颇为像样的午饭了。 尤其老太太做的梅菜扣肉,任谁也不能说个不好出来。 于是几人又匆匆忙忙推着餐车,拎着饭盒向锦绣坊赶去。 尤其老爷子,他还拎了两个小板凳并一个大竹杯的茶水。 他可是想得清楚,摆摊一直站着多累啊,自己跟老妻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拿着板凳人不多的时候还能歇歇。 这摆摊的地址也是现成的,就在锦绣坊门口,那附近虽不是最繁华的地方,却也差不远了,周围又多居民孩子,老太太和老爷子前些日子已经在街道司登记过了,也办理了所需的手续,好在只是个小摊,也没花多少时间,很快就办完了。 这摆摊当然也是要付摊位费的,不过在此时叫市金,他们这么一个不安排座位的小摊子,又只摆中午下午,一月便只一百五十文的市金。 几人满头大汗的赶到目的地,见已经有绣娘下了工出来吃饭了,老太太便慌忙打发孟琦去送了饭。 苏氏知道今日是他们开始摆摊的日子,于是也不多留孟琦,接过饭就让她走了。 一旁的英娘也听说了这事,一时间也非常想去凑这个热闹,只是手里这饭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于是越发快速地吃了起来。 孟琦将饭盒交付给苏氏后便飞奔了出来,颇有种夺门而出的架势,老太太则已经生起了火,并用油润好了锅子。 既然说是让几个孩子历练历练,老太太和老爷子就不会过多地插手,此刻老爷子早已放好了小板凳,老神在在地坐在了凳子上面品茶,顺便还贴心地给老太太也摆好,示意老太太快些坐下。 老太太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利索地坐了下来,同老爷子一起看着三个孩子忙活。 孟琦虽然小,但做惯了饭的她动作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几根烤肠便依次排开,香气逐渐弥漫了开来。 孟琦这摊子是新来的,其上的锅子也与其他人不同,早就有人打量起这边了,只他们当时刚摆开摊子,锅还没热起来,他们只能遗憾地转身先行去了别人家用饭。 现在已经有几人用完了饭,出门闻见这烤肠地香味儿,觉得颇为不同,只自己刚吃饱了饭却是有心无力了。 孟琦几人一看便有些着急了起来,这人都吃饱了怎么行呢? 老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几个孩子——做生意哪是这么容易的,现在他们该怎么办呢? 孟琦思索了片刻,又嘀嘀咕咕地与另两人悄声说了什么,只见两个男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孟琛脸上略有几分扭捏,齐元修倒是一脸兴奋。 只见孟琦挑了两根烤的滋滋冒油恰到好处的烤肠切成不大不小的丁,而另一旁的齐元修已经大声吆喝了起来:“瞧一瞧,看一看,新出炉的烤肠,两文钱一根,三文钱两根,好吃不贵!” 那一边的孟琛涨红了脸,憋了很久,终于还是跨越自己的心理障碍,向周围路过的人道:“新摊子免费试吃,买之前您尝一尝,绝对不让您花冤枉钱!” 别看孟琛的声音不如齐元修大,但这免费试吃的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周围原本不感兴趣的人纷纷凑了上来。 孟琦麻利地将牙签扎到方才切好的烤肠丁上,周围人一看试吃就这么小一点儿难免有些失望,但来都来了,再看着眼前这几个收拾地干干净净漂亮可爱的孩子,还是拿起牙签吃了起来。 这一试倒真品出了几分滋味儿,孟琦舍得用料,这烤肠又香又润,轻轻一咬就在唇齿间爆开,调味儿又与平日里吃惯了的腊肠不同。 就是可惜这试吃只这一小块儿,他们刚尝出点滋味儿就没了,但他们也不好意思占几个孩子的便宜,一时间尝过的多数都要了一根,甚至有的还要了两根。 孟琦麻利地从面前的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签穿好,递给了面前的食客。 这食客也是吃过了饭才来的,好在这肠个头不大,他拿过签子,这签子略粗一些,签头还磨得圆润,他拿着签子觉得这法子倒不错,也不脏手,接着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薄薄的带着韧性的肠衣被咬破,肠体又非常有弹性,在嘴里嚼两下油润咸香,回味无穷。 他很快两三口就将这烤肠吃完了,颇有些意犹未尽,试图再要一根,却发现孟琦第一波烤肠已经买完了。 他有些后悔了,刚才应该直接要两根的。 不过他摸了摸已经吃饱了的肚子,决定还是下次再吃吧。 在孟琦第二波烤肠刚烤好的时候,苏氏和英娘来到了孟琦的小摊前。 第34章 意动 英娘早就被这烤肠的香气勾引得坐卧不宁了,现在终于吃完了饭,忙拉着苏氏出来凑个热闹。 苏氏也挂怀着几个孩子,便也下意识地疾走几步,待看到几个孩子干得热火朝天却兴致昂扬,这才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孟琛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现在孟琦一锅烤肠卖完却是渐渐的放开了手脚,目前已经能自如地跟着齐元修大声叫卖了。 苏氏和英娘走到近前时,孟琦刚烤好了一波烤肠,英娘耸了耸鼻尖,深深地吸了口空气中弥漫的霸道烤肠香气,刚要开口,就见苏氏温温柔柔却十分霸气地开了口:“给我来十根。” 孟琦有些傻眼,却很快就明白了她娘的用意——一是给她撑场面,再者是锦绣坊请来做工的绣娘人数正正好是十人。 孟琦扬起一个可爱的笑脸,麻利地串了十根递给苏氏和英娘,甚至还多给了一根,专门指定了送给英娘——她可是看出来了,英娘馋得够呛,一根怕是不够的。 挣了亲娘十五文钱的孟琦干劲十足,很快便又露出笑脸迎接接下来的客人。 英娘等不及回到锦绣坊内了,在路上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下去,热气腾腾的肉肠在口中爆开,隐约中还有肉汁飞溅,烫得英娘直吸气却又不舍得吐出来,只能匆忙吸着气咽了下去。 好在这时已经进了锦绣坊后院的门,倒没有让外人瞧见她的不雅。 她们却没有回到屋中,而是在屋外回廊中坐下了——毕竟烤肠香则香,气味儿却是有些大,若是回屋给布匹沾染上气味儿便不好了。 苏氏有些无奈地看了英娘一眼,这时绣娘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苏氏和英娘赶忙趁她们进屋前将手中的烤肠递上。 绣娘们一看索性坐在一处了,只见在场的每个人都举着一根烤肠,一时间场面颇有几分诙谐。 孙桂香一回来正见到这样的场面,颇有几分好奇地围了上去,刚上前便被苏氏不由分说地塞了一根烤肠在手中。 她方才只顾低头赶路,并没有注意到孟琦的小摊,但眼下她一见到手中这新奇物事,便猜测是孟琦折腾出来的东西,于是便试探性地问了出来,这下其他的绣娘这才知道这手中的烤肠竟是苏氏的小女儿做的。 方才进门的许多绣娘都注意到了门口的小小摊主,现在将她与苏氏联系起来,这下纷纷向苏氏夸赞起了孟琦来,苏氏本就是面薄的人,眼下虽然骄傲自豪,但也颇有几分不自在。 更别提一旁的英娘更是将孟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大大称赞了孟琦做饭的手艺。 有那关系与英娘和苏氏稍近些的,隐约知道苏氏是自己带饭,甚至英娘还央着苏氏每日多给她带一份,只没想到这饭菜竟也是苏氏的女儿做的。 她的女儿才多大呀,一时间众人有些疑心英娘夸大,但她们又想起了自己手中的烤肠,倒不好说出质疑的话了。 再加上孙桂香在一旁时不时的帮衬几句,众人虽不至于全信,倒也信了一半。 有两个也较为好吃的绣娘一时间也有了几分意动,只她们与苏氏并不如英娘与苏氏那般相熟,却不好贸然开口。 好在英娘并不是个愚钝的,她自然看出来这两人的意动,也看出了也有些人并不信她的说辞,便有些着恼了起来,便豪气地冲那二人开口:“明日的中饭我请你们,钱就从我账上走,你们尝后可要帮我说话,看我可是骗了人?” 说完她像是才想起来什么,可怜巴巴地拉着苏氏地袖子:“可以吗?苏姐姐?” 苏氏看着英娘只觉得头痛,只觉得英娘仿佛另一个需要她带的大孩子。 苏氏有些犹豫,毕竟孟琦今天第一天摆下这烤肠摊子,她不知孟琦生意如何,又是否会累到。 英娘看出了苏氏的犹豫,但是现在孟琦不是正在眼前吗,于是她提议由她自己出门问问现在正在外面忙碌的孟琦。 在得到了苏氏的点头同意后,她兴致勃勃地像个小鸟一般飞了出去。 中午的人渐渐少了,附近的人很多已经吃完了饭回去了,孟琦的摊子渐渐冷清了下来。 英娘出现的时候孟琦正将最后两个烤肠分给孟琛和齐元修,作为他们两个辛苦吆喝一中午的报酬。 三个孩子人手一根烤肠,还从老爷子那里拿了杯子来,排排坐在孟琦已经擦干净的脚凳上,一口茶一口肠的好不惬意。 这脚凳做得宽大,刚好够她们三个小孩满满当当地坐在上面。 他们坐下以后三个小孩被车子挡地严严实实,从正面任是谁也想不到背面藏了三个小孩。 只是这样一来,出来寻孟琦的英娘却是十分疑惑,这摊子还在,人去哪了? 好在老爷子和老太太看到有人来,叫住了因为看不到人灰心丧气地打算离开的英娘。 再次见到英娘孟琦还有些奇怪——是两根烤肠还不够英娘吃吗? 但英娘可是跟孟琦订饭的第一个客户,自然是有所不同的,于是孟琦又起了身,打算再给英娘烤两个吃。 却没想到英娘叫住了孟琦,有些支支吾吾地向孟琦坦白了自己夸下的海口。 于是孟琛和齐元修眼见这孟琦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欣喜,但她却没有一口应下,而是将殷切地目光投向了老太太。 孟琦现在又要摆烤肠摊子,又要给苏氏和英娘带饭,若是再加几份饭,没有老太太地帮忙她定是忙不过来的。 老太太略微思索了片刻,终于像是顶不住两双热切的眼睛的注视,点头应了。 这是好事儿,老太太想得很清楚。 一是孙女儿自己擅长这方面,既然以后有这方面的打算,从小多锻炼着更好。 二是女儿这绣娘活计不知道能干多久,若是什么时候不能干了,这也是一条退路。 再一个老太太其实不好意思说——她自己干着干着也觉着有趣。 别看她年纪大了,可她自认为自己在厨艺上还算得上不错,以往几十年做的饭就只老头子和女儿吃,再就顶多是相熟的人家,现在不只是孟琦,也是她自己头一次用厨艺挣钱呢。 原本女儿在夫家生活,自己老两口在家日子久了也多了几分无趣来,自从孙女儿来了,她同孙女儿一起做这做那,倒也觉不出累来,甚至还觉得越干越有劲了! 于是在老太太点头后,便达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三赢局面。 英娘可以向其他人证明自己没有夸大,孟琦可以挣更多的钱,老太太也十分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这可不就是三赢嘛! 第35章 挣到钱了 中午孟琦只取了三十根烤肠出来,在苏氏买了十根、送给英娘一根、又被孟琦三人组各吃掉一根的情况下,剩下的很快便卖完了。 三个孩子精神满满地数了一下到手的钱,发现只这一中午便挣了四十二文钱。 只算这中午的四十二文钱,一个月下来足足能挣到一千二百六十文钱呢! 要知道苏氏一个月的工钱才一两半,他们竟快要赶上苏氏了。 老爷子摇摇头有些好笑——这些孩子竟是直接忘了除去本钱,要知道挣得这些钱可不是纯利润呐。 孟琦三人组冷静下来后没等老爷子提醒便自己想到了这一茬,于是再去掉七百文的本钱和一百五十文的市金,也能剩下四百一十文钱。 四百一十文钱听着也不少了,但他们足足有四个人要分钱呢! 这样一个月的利润分成下来孟琦能得到两百零五文,老太太得八十二文,而孟琛和齐元修加起来才有一百二十三文。 但孟琛和齐元修很快的便又开心起来——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自己赚钱呢! 孟琦也没有气馁,这时大中午,很多人是吃过饭才看到他们摊子的,且他们的重头戏在晚上的晚市。 傍晚酉时到戌时才是这街上一日以来人最多的时候,彼时人们都陆陆续续下了工,镇上不比村子上,人们手头都较为宽裕,因此劳累了一天以后也更愿意出来在外面用饭,即使有那在家中用过饭的,也愿意出来在街上溜达两圈,这些小吃又不占肚子,说不得见到他们这新奇的烤肠便得来上两根呢。 因此孟琦十分乐观,收了摊子后又回家做了一批烤肠出来。 孟琦摆摊前已经思索过了,未时正到酉时之前得这一段时间,人们都回去上工了,便有不上工的多也在家休息,此时摆摊并没有什么赚头,不如回家好生休整一下,等到酉时再出来。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缘故——老爷子只放了他们两天假,两天后他们还是得继续在老爷子的监督下上学念书呢。 如此一来,他们除了念书,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都要出来摆摊…… 孟琛和齐元修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迎来多么疲惫的生活,孟琦已经在心中暗暗叫苦了。 不过没办法,比起没钱,她还是更喜欢银子一点。 她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那四十二文钱,只觉得身上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为了这些银子值得! 不出孟琦所料,晚市的生意果然更好一些。 烤肠是新奇玩意儿,一开始人们还当是腊肠并没有几分兴趣,但很快,孟琦他们一开始便定下的目标客户——小孩子们出现了。 齐元修和孟琛各拿了两串烤肠,孟琛是只要看到那有一家带着孩子出来玩的就往跟前凑,他也不多说,就只是香喷喷地吃着手中的烤肠,再时不时的发出一些代表美味和满意的语气词,不一会儿就馋的小孩们够呛,纷纷拉着家长闹着也要来上一串。 而齐元修则一溜烟儿窜了出去,哪里孩子多便往哪里扎,不一会儿再回来便见身后跟了一串的小萝卜丁。 大多数小萝卜丁手里还是有三五零花钱的,于是转眼间便见孟琦的烤肠摊子前围满了小孩和带着小孩的家长。 好在不一会儿苏氏也下了工过来帮起了忙,于是在苏氏、孟琛和齐元修的维护下这些人都乖乖排起了队,秩序还算得上井然。 这里围了这么多人自然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很快,不止是小孩子,许多大人手上也拿了烤肠,这一吃便觉得滋味儿甚美,整条街都隐隐飘着烤肠的香气。 这时孟琦下午新带来的五十根烤肠便也卖完了——要知道眼下还没到戌时正呢。 三个孩子将餐车推回苏老爷子家后,由各自家长领着回了家。 苏氏拉着孟琦和孟琛往家走,关切地询问两个孩子有没有累到。 孟琦确实是有些累了,她本来身体就相比较同龄人稍弱一些,但想想自己揣到口袋里的钱,却又觉得腰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 而孟琛更是不知累为何物,他向来斯文内敛,但此时他的脸上也多了两团不知是激动还是累出的红晕,眼睛晶亮地望着苏氏,中气十足地道:“不累!” 要知道孟琦怀里足足揣了一百六十二文钱! 除去中午挣下的四十二文,他们晚上竟挣了一百二十文! 中午的四十二文便已足够他们开怀,更何况现在的一百六十文呢。 若是天天都按今天整的钱数来算,他们一个月去除食材柴火等本钱和市金,光算利润也有二两银子。 竟比苏氏挣得还多些了。 只是孟琦知道日子长了,这生意不会总像今日一样好。 他们这时才出的摊子,还有许多人买他们的烤肠为的是尝个新鲜,再者再好吃的东西,人们也不会天天买的。 这段时间的新鲜劲过了以后,若是还能有头两天一大半的利润,都算是生意非常不错了。 但孟琦已经很满意了,就算日后每天只有今日一半的利润,她一个月也能分到五百文钱,加上孟琛分到的钱大概能有个六百五十文,这年头五百五十文并不算少,很能缓解家里的负担了。 也许…… 孟琦抬起眼,望向苏氏。 苏氏感觉到了孟琦的小动作,笑眼弯弯地看向孟琦,温柔地道:“怎么了,阿琦?” 孟琦摇了摇头,冲苏氏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家就快要到了。 朦胧的月光下,孟琦看着苏氏如水的侧脸,而身旁孟琛高兴得嘴角一直抬着不肯下去。 巷子里点起了灯,邻居们家中透出暖色的灯光,母子三人走在小巷的青石板上,连夜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到家了。 孟琦握紧了苏氏的手,苏氏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想,也许她多赚一点,苏氏便不会那么劳累了。 苏氏疑惑地看了看孟琦,总觉得孟琦有话要说。 孟琦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冲苏氏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迅速地洗漱过后,她幸福地陷入了松软的被褥中。 有家的感觉真好。 第36章 香菇焖鸡 今日要带四个人的饭,孟琦一大早便在琢磨着要做什么菜了。 孟琦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一通翻找,终于找到了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那是一些干香菇。 孟琦眼睛一转,那就做小鸡炖蘑菇吧! 说是小鸡炖蘑菇却也不准确,正宗的小鸡炖蘑菇里的蘑菇是榛蘑,孟琦在这里暂时还没有见到,就只能拿香菇代替了。 或许叫香菇焖鸡更为贴切一点。 先将鸡肉冷水下锅,焯过后略微晾干水分,此时锅中下入葱姜八角,略煸炒两下后下入鸡肉直至鸡肉呈现出金色的色泽,再将泡发好的香菇倒入锅中一同翻炒均匀。 这时候就可以加入盐酱油调味了,调过味后孟琦便添了水,当然泡发香菇的水孟琦也是没有浪费,被她一并加了进去。 接下来就可以静静等待了,水汽翻滚间,鸡肉和香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上一层楼的复合的香味儿。 而这香气也颇为调皮,不一会儿便飘得满屋都是,那头书房内正努力应对老爷子考校的齐元修和孟琛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 今日虽然还在休息日内,但一大早齐元修便到了苏老爷子家等着随孟琦一同摆摊了,只是孟琦那边一时半会无法做好,于是两个小子便聊起了天,不知说了什么,齐元修和孟琛便在苏老爷子院中追逐打闹了起来。 这本没有什么,老爷子甚至还有心情品着自己珍藏的小酒,还看着他们打闹的身影感叹一声“‘无寻处,唯有少年心’*1啊。” 颇有些年轻真好的意思在里头。 然而老爷子刚感叹完,就听房里“忽作玻璃碎地声”*2,伴随着这清脆的声响传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老爷子眼睛都睁圆了,慌忙赶去院子里查看,只见老爷子埋在院里桃树下珍藏的酒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两个小子挖了出来,现在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碎做了几瓣,而坛中的佳酿早已便宜了地上的泥土。 老爷子气急,扬手就给了两个小兔崽子一人一个爆栗,蹲在地上心疼地拿起最大的那片残骸,只见里面还残存着幸存的一小汪酒液,老爷子连忙找了个杯子倒了进去。 却也只够一杯的量了。 两个小子局促地跟在老爷子身边,有心道歉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齐元修“灵机一动”,对着老爷子道:“老师,这是天意呢,您年龄大了,喝那许多酒也不好。” 甚至还当场做了两句打油诗,什么“酒香诱君入醉乡,耽溺却使愁更长。”、“劝君莫贪杯中物,神清气爽更安康。”的。 孟琛一听便不甘示弱了起来,没道理你齐元修可以,我这个做师兄的却反而不行啊。 于是他便也劝了起来,“这是土地爷也想喝您的酒呢,今日这酒叫他老人家喝了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得能长您的福禄呢。” 接着也做了首打油诗,“酒香四溢本欢颜,不慎倾洒落尘间。莫道酒去情难在,天地之间意自连。” 老爷子一听直接气笑了,合着今日他们碎了自己的酒坛还成了天意了?这还是他们做了好事了不成? 老爷子一笑,事情就要糟。 孟琛和齐元修还是头一次见到老爷子露出如此吓人的笑,纷纷闭紧了嘴巴。 然而这时候已经晚了,果然下一刻两人就被老爷子提溜去了书房,临时加了不少功课不说,还格外严苛地考校起了两人的学问。 两人苦不堪言,只盼望着孟琦快些做好饭,好和老太太尽快救他们于水火中。 现在闻着传入鼻中的鸡肉香味,两人便越发急迫地期待起来。 老爷子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发笑,他今日原本确实有些生气,但现在气早已消了大半,再看见外孙这活泼的模样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孩子早早丧父,苏氏原本还有些拎不清,日日怀念夫君,颇有些颓唐之色,也就是公爹也去世了以后才开始想通逐渐立了起来。 而孟家清贫,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孟琛和孟琦便却逐渐养成了这般少年早成的性子,完全不似一般的孩童那般稚气活泼。 总有人羡慕苏氏,道这两个孩子乖巧懂事,可老爷子和老太太却不认为这是好事。 孩子嘛,要那么成熟干什么? 经了事才能懂事,老爷子和老太太倒宁愿两个孩子更鲁莽调皮一些。 除此之外还有齐元修,齐元修原本的生活倒是比孟琦和孟琛好得多,但就在不久前也丧了父,听苏氏和孟琦孟琛说他一开始虽然比孟琛略活泼些,却也是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现在也与孟琛疯到一处去了。 想到这里老爷子颇有些自得——自己可真会带孩子。 但他还是有些心疼自己的酒。 不过看这两个孩子今日这么高兴,此事便罢了。 且他们今日做得打油诗虽然稚嫩浅显了些,但也颇有几分意趣。 老爷子捋了捋胡须,在心中大度的原谅了他们。 算算时间,孟琦该已经做好饭了,于是老爷子一挥手,去吧,都去吃饭吧! 原本孟琦之前都是先做好锦绣坊那边需要外带的饭盒后,再回到外祖家做自己要吃的饭,但现在既然中午要摆摊,原来的模式便不可取了。 于是他们便改成了吃完饭再去送饭摆摊,就只是早些用饭罢了,也不碍着什么。 齐元修作为老爷子的弟子,又交了束修,自然是能吃上这顿午饭的。 他真是爱极了孟琦的手艺,齐元修家中不比孟琦,自然是有专门聘请的厨子,只他们聘请的厨子多做惯了精细的菜肴,味道又多偏淡口,有时候反而是孟琦这种质朴的手艺更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滋味儿。 他夹起一块鸡块,这鸡块颜色已变成浅浅的棕红色,又炖了足有半个时辰,早已十分入味,送入口中软烂脱骨,还带着香菇独特的馥郁香味儿,令齐元修沉迷不已,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 而那香菇也不遑多让,香菇也吸饱了鸡肉的肉香,吃着柔滑软嫩,与那鸡块相得益彰。 今日除了这小鸡炖蘑菇,每人还有一碟孟琦前些日子腌的萝卜小菜。 只见碟中一块块萝卜不同于许多人家做的颜色颇深,而是宛如白玉一般静静的置于碟上。 看着这般素净的萝卜条,孟琛一开始还以为味道应较为寡淡,谁知道一口咬下,酸、甜 、辣、咸齐齐涌入嘴中,一开始的刺激过后只剩清爽,孟琛忍不住又夹了一根吃了起来。 这萝卜条却是被许多人小瞧了,老太太看着桌上的许多人被这萝卜的外表欺骗,猝不及防下被辣了个够呛,不禁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可是看着孟琦做的,知道这孩子可是往里加了不少茱萸呢! 就是不知今日这菜锦绣坊那边会满意吗? 第37章 新顾客 这结果却没叫孟琦等多久,毕竟她现在摆摊的地点就在锦绣坊门口。 在她快卖完中午的烤肠的时候,英娘一路小跑的出来了。 她眼神发亮地望着孟琦,“那萝卜可真是好吃,可能给我卖点?” 她娘近日来胃口总是不好,她今日尝到孟琦这萝卜的滋味儿,便想着要是能给自己爹娘带点就好了。 孟琦思索了片刻,爽快道:“这倒不值什么钱,明日我给你带一份来。” 英娘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知道孟琦既然这么说了定是不会收的,于是直接包了孟琦剩下的五根烤肠。 自己吃两根,苏姐姐吃一根,剩下的两根打包带回家,再热热应该也是好吃的。 很快一天便结束了,孟琦回到家,心情愉悦地盘腿坐在床上数着今日挣下的铜板。 今日孟琦摆摊的成果与昨日差不多,即使知道后面几日她的营业额即将迎来一个回落也让她止不住地高兴。 尤其是今日苏氏下了工回来,还给她带了个好消息——锦绣坊那里她又多了三人订饭。 不是她自夸,她今日心里其实早有预感,怕是吃过她的饭后那两人也会在她这里定下来,可怎么是三人? 多的那一人是谁? 孟琦盯着苏氏,就见苏氏张口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名字——孙桂香。 只是孟琦还是有些意外,因为她知道杏花村的村民们普遍没钱,这年头守着田地过活,哪里来的多余的银钱呢? 因此别看以她的用料,十五文的定价算不得贵,但那是相对于其他人而言。 要让孙氏天天这么吃,她是要心疼死的。 这日日都是肉,谁能吃得起呢? 之前孙桂香就已经眼馋苏氏的饭好久了,只是她的工钱不比苏氏和英娘,叫她这么放开了吃,过惯了苦日子的她心里也过不去。 只前些日子,她才刚发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她这一个月极能吃苦,知道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便拼了命的绣,现在她的绣工比起刚来时已经更有了极大的进步。 虽然还赶不上其他人那么熟练,但也差不了太多了。 而程氏也没有违背自己当初的诺言,直接给她涨了五十文工钱。 她下个月就能拿到九百文的工钱了! 且她不是笨人,一直没有懈怠,说不得什么时候自己的工钱就能如其他人一般达到一两呢? 或许……如果有可能,说不得也要奢望一下如苏氏和英娘一样的一两半呢? 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她便同丈夫商议着做了个决定——留在寒山镇上。 赵铁松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 赵铁松不比弟弟赵铁柏厉害,可以当账房先生,但他也是认了些字,会些简单的算术的,当账房不够,当小二却是够了。 当了一段时间的小二后,他却再也不想回村里种地了。 小二虽累,但回去种地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也不轻省。 关键这农活辛苦了却不一定能看到收成,这收成如何却是全凭老天爷的心意,卖出的钱往往不过刚够一家人果腹。 因此在农闲时期,他还得出来在镇上找些短工干。 而镇上的短工,左不过是些扛大包之类的苦力活,累不说,时常还候不到缺。 但是现在在锦绣坊干了一个多月却不一样了。 东家宽和,给的工钱也丰厚,每日就算累也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一个月后便可以拿到自己的报酬。 这不比回去种地好多了? 而且自己婆娘也在这里工作,自己中午歇息的时候还能常常见到自己婆娘,甚至自己婆娘比自己挣得还多。 说不得以后便能拿一两银子呢! 赵铁松知道这是自己一家子的机遇来了,必是要狠狠抓住的。 虽然媳妇挣得比自己多,让他一时半会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但他想得很明白,为了钱,面子算什么呢? 傻子才会跟银子过不去。 且这是自己婆娘,夫妻两个感情一向好,他的钱本来也是给她管的,她有钱了还不是花在自己和孩子身上了? 于是赵铁松很快便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决定过完年便带着两个孩子搬到镇上来。 但这些本来是同向孟琦订饭无关的,只是想着过年后搬到镇上来的花费,孙桂香感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她比之前更加努力的做工,也许是太过劳累,她近期来频频出现了心悸和头晕眼花的症状。 若是孟琦听到,定然知道孙桂香这是营养不良低血糖了。 这事儿孙桂香没能瞒得过去,还是被赵铁松知道了,于是他带着孙穗香寻了医生,医生一看便道孙桂香这是气血不足,命她好生养养呢。 赵铁松一时间羞愧不已,自己没能力,害得自己婆娘如此拼命,只太贵的药材他们是买不起的,医生看出了他们的困窘,只略开了些便宜温补的药材,叮嘱他们让孙桂香吃好才是正理。 赵铁松前些日子便知道孟琦给苏氏带饭了,现在又听说多了几人订饭,于是他咬咬牙,订! 每日十五文的饭,他们现在咬咬牙也付得起。 只是孙桂香也心疼自己男人呢,于是悄悄同苏氏说,看能不能这饭的分量给大一些,菜如常便可,她同自己男人一起吃,一天给二十文。 孟琦给的分量很足,今日新订的两个绣娘还有些吃不下,她的胃口也不算大,再加点饭,赵铁松再去买个菜馒头,便够两个人吃了。 孟琦对孙桂香这个婶子的印象很好,她的女儿麦穗同孟琦也很是投缘,现在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其实说起来,五文钱只多买些饭还是她挣了呢。 于是她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了,暗自决定可以给孙桂香每日再加一根烤肠或煎蛋。 而孟琦这盒饭每日惯做两道菜,向来是一荤一素的搭配,孟琦打算那素菜也可以多给孙桂香一点。 这样夫妻两个既能吃饱,对于其他人来说也算不上不公平。 苏氏听过孟琦的安排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别看孟琦年纪小,行事却很是周全呢。 于是孟琦便高高兴兴地数着指头期盼着过完年赵麦穗的到来。 第38章 清炖羊肉 第二日,孟琦起了个大早。 她可没忘记,截止昨日,他们三个的休假已经结束了。 孟琦很快就做好了今日的计划,她必须在今天早上迅速做好饭菜,一家子人用过饭后再做给锦绣坊那边带的饭菜,再推着餐车带着饭菜一起到锦绣坊门口,卖上一会儿烤肠后回来稍事休息,就要上下午的课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正是适合温补的日子,可巧今日老太太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碰到屠户刚宰了一头羊,老太太抢了个早,足足买了十斤羊肉回来。 于是孟琦今日便做清炖羊肉。 为防止羊肉腥膻,前期的准备工作可不能马虎。 孟琦将羊肉切大块后放入水中加盐浸泡了大半个时辰泡去血水,待血水去尽后再加葱姜和焯水,焯过水后再将羊肉用温水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 不止这羊肉,这调味料也有讲究,孟琦切了些多多的姜片,又将其中一半拿出来,在锅中煸出香味。这样等将其与羊肉一起炖煮的时候就很能为汤底增香了。 这才能将羊肉放入锅中彻底开始炖煮,在一次性加入足量的水后,再将羊肉放入锅中,放入枸杞、陈皮、白芷和方才处理好的姜片。 放完这些后,孟琦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入了一小撮胡椒粒进去。 今日的羊肉足够好,孟琦本来不想加胡椒的,但想着现在寒冷的天气,她还是加了一点下去。 冬天了,喝汤的时候配点胡椒最是驱寒不过了。 如此这最麻烦的部分就完成了,孟琦只撂开手让它自炖去。 今日这羊肉孟琦足足炖了快一个时辰,又在中途加了些萝卜和盐下去,炖好后出锅又加了一把葱花。 闻着这诱人的香味儿,孟琛和齐元修早早地就搬好桌椅翘首以盼了。 齐元修和孟琛不同于孟琦,他们早晨还有一节课,上的是孟琦不用上的部分,例如诗词画艺等。 上了一早上课,两个人早已饥肠辘辘,现在天冷了,哪怕屋中烧了炉子,又给两个孩子配了手炉,一早上的课上下来,他们还是指尖僵冷,现在就等着孟琦的清炖羊肉抚慰他们的胃肠和心灵了。 孟琦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在老太太的帮助下端上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清炖羊肉。 只见那清澈的汤水浮沉间,碧绿的葱花随着汤水轻轻荡漾,点点枸杞点缀在其中。 萝卜已经煮至半透,只让人一看便知道定是入口即化的口感,再看那今日的主角羊肉,更是软烂脱骨,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今日除了这清炖羊肉,孟琦还炒了一份菠菜炒蛋,又将冰箱里珍藏的西红柿拿了两颗出来用糖拌了。 而用来配着这羊肉的蘸料,孟琦给了两种选择,一种是韭菜花芝麻酱,另一种用酱油、少许醋和茱萸调制的更为清爽些的料汁。 这羊肉并没有辜负孟琦的辛苦和其余人等的期待,一上桌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就连一向克制的老太太都忍不住喝了两大碗汤。 但吃完饭后这炖菜该怎么带还是很是难为了孟琦一阵。 做的时候开心,这做好了才发现这汤汤水水的很不好带啊。 最后还是老太太找了一个未曾用过的桶出来,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直接带着桶去给绣娘们现打汤。 这大桶用来盛汤,孟琦又多拿了个之前定制的饭盒出来,打了满满一盒的料汁。 这饭盒是英娘在她那里订饭以后她同老太太一起叫木匠打的,刚好上下两层,用来分开放料汁刚好。 而羊肉是先行给各人分好放入饭盒的,都是均等的分量,免得有那计较的发生争执。 另一个菜则带的是菠菜炒蛋,毕竟还没有到春天,孟琦还没有试过西红柿能不能种植成功,且自己的西红柿今日吃了两颗就只剩六颗了,孟琦还得给来年春天留种子呢。 要不是自己最近实在是馋了西红柿太久她也实在不舍得吃。 今日多提了一桶汤,导致孟琦到的时候已经比往常晚了些,许多绣娘已经在外用完饭回来了,于是她刚到锦绣坊就吸引了绣娘们的目光。 英娘一阵风一样的刮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孟琦手里的桶充满期待问道:“这是何物?” 孟琦却是笑笑没有说话,只示意她打开饭盒。 英娘依言打开饭盒,只见饭盒里是满满当当的羊肉、萝卜和菠菜炒蛋。 只她看着那羊肉和萝卜有几分为难,这羊肉和萝卜一看就是清炖的,但这没有汤汁,即使是她对孟琦的手艺十分自信此时也有点犹疑了,这能好吃吗? 这时有那之前质疑英娘的绣娘看到了这饭盒,见这菠菜炒蛋倒是不错,只这羊肉干巴巴的水煮了就送来了,连个汤汁蘸料都没有,能好吃到哪里去呢?果然小姑娘还是年纪太小了,能力不足。 至于英娘之前的夸赞,应是她同苏氏关系好,刻意当托,想要她们多买小姑娘的烤肠吧。 她当着孟琦本人的面不太好说,却是用玩味的眼光笑着打量了英娘一眼,又转过头去与身旁与其颇为亲昵的另一名绣娘窃窃私语了起来。 英娘又气又恼,但眼前的饭菜瞧着确是寡淡了些,当着那女子的面她有些面子上下不来,颇有些恼羞成怒起来,但待她抬眼看到孟琦,却又熄了怒火。 阿琦这么小能做这么许多菜已经颇为不错了,只偶尔一次失手算不得什么,味道淡些就淡些吧。 而那今日新订了饭的另两名绣娘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却又庆幸自己谨慎,没有如同英娘一般直接预付了一个月的饭钱,今日吃完不定了就是了。 孙桂香却是一点儿都不曾质疑孟琦,毕竟孟琦连那平平无奇的饼子都能做的那么好吃,没道理这肉还能做难吃了。 孙桂香都如此,更何况苏氏了,她丝毫没有怀疑过女儿的能力,只她看到了方才那名绣娘的表现,她知道自己的阿琦是个聪慧敏感的性子,定能看出来那绣娘眼里的不屑,所以她现在担忧地看向了孟琦。 孟琦将这些人形形色色的表现,又看到自己面前英娘这把心思都放在脸上的五颜六色的脸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才不在意这些不相干人的想法呢,于是她也不再卖关子,将带来的桶盖子随手揭开。 第39章 分饭 霸道的香气席卷而来,瞬间冲散了所有人心中的质疑。 孟琦给每人分了一只碗,又让他们将羊肉和萝卜置于碗底,接着便拿了一个大勺将热腾腾的汤倒入了碗里。 而饭盒里空出来的一格则刚好可以用来放各自喜欢的酱料。 孙桂香的饭盒里的饭放的格外满满当当,除了饭之外,她还注意到她的饭盒里就连萝卜和菠菜炒蛋也比别人多了好些,至于羊肉,她也不好数其他人饭盒里的数目,只觉得分量十分良心。 她知道是孟琦特意照顾她,因此她眼角微微有些泛红,又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孟琦多给了她这么多,于是捧着饭盒去悄悄找自家男人分享了。 赵铁松自己带了饭盒,他一个男人不好与绣娘们挤在一处,只远远的在角落里站着等孙桂香。 孙桂香过来后,当即分了一半给他。 赵铁松有些着急,这饭菜是给孙桂香补身体用的,他本来都不应该吃,但孙桂香心疼他,怎么都不肯吃独食,他拗不过孙桂香,便只当自己吃一点添个味儿便算了,怎么能分走孙桂香这么多呢,这孙桂香哪里能够? 待要给孙桂香分回去,孙桂香却不干了,只一直说自己够了。 赵铁松这才低头看了看孙桂香分给自己的饭菜,又探头看了看孙桂香的饭盒,这下也有些惊了。 竟有这么多! 看着自己婆娘微红的眼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 孟琦这丫头。 赵铁松十分动容,他跟孙桂香对视了一眼后,暗暗在心中决定以后定要将孟琦当自己子侄看待。 虽然他们没本事,但若是以后有孟琦需要他们的地方,他们绝无二话。 孟琦这一份份量给的十足,即使分了一半的份量,赵铁松也吃到了四五块肉,这羊肉细嫩鲜美,他狠狠地沾了一筷子韭花芝麻酱,又咬了一口自己买的馒头。 羊肉沾上韭花酱滋味已足够浓郁,再配上香甜暄软的馒头更是相得益彰。 赵铁松一口气吃完了几块羊肉后才将筷子转向另一道菜。 而那另一道菠菜炒鸡蛋也没有丝毫应付之感,菠菜翠嫩,又配了足足的蛋,吃进嘴里只觉得满足。 赵铁松做为一个壮年男人胃口自然不小,很快菠菜炒蛋和米饭便也被他吃完了,这时他手边还剩最后一个馒头,他看了看,没有丝毫犹豫的便将手里的馒头撕成块泡进了汤里。 这汤汁清澈,却又满是羊肉的肉香,一口进去是不同于外表的馥郁香气,还有那不被赵铁松所期待留到最后的萝卜竟也十分味美。 吸满了肉汤的萝卜入口即化,又还保留着萝卜本身的微微清甜,一旁的孙桂香甚至觉得这萝卜比肉也不差什么了。 一碗汤进肚,赵铁松颇有点意犹未尽,又去孟琦那里加了一份汤,这才发现肚皮早已鼓了起来,竟是吃撑住了。 孟琦分完饭后还剩下不少的汤,她总不好再带回去,于是她告诉众人,剩下的汤随便他们打。 因此除苏氏外订了饭的五个人都是吃了个肚儿圆,就连汤都全部喝尽了。 而其他已经用过饭的绣娘却是被馋得够呛,方才明明已吃饱了饭,现在却是仿佛又饿了起来。 当然也有那机灵的,悄悄摸出去凑到孟琦旁边,问:“小掌柜,我可能也在你这里订饭?” 苏氏在一旁看见了,微微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方才这绣娘就十分心动的模样,现在出去八成是想向孟琦订饭,而孟琦是一定会答应的,只是太多了孟琦会不会累到? 然而出乎苏氏的意料,孟琦摇头拒绝了。 不是她不想挣钱,一来自己确实还太小了,目前这样紧凑的生活节奏已经到她的极限了,且每日除了做饭,她还得跟老爷子念书呢。 她虽然喜欢做饭,但读书也十分重要。 再者,现在家里的锅灶最多也就能供应这么多人的饭菜了。 她不是贪心的人,银钱虽好,却要量力而为。 因此孟琦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面前的绣娘,并告诉她,虽然这订饭不行了,但说不得过完年自己的摊子上就要再多两样新的吃食呢,到时候十分欢迎她前来品尝。 至于具体是什么吃食,现在还不能说。 面前的绣娘见她可爱,又是个小孩子,被她拒绝了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恼怒的,只是有点遗憾之前没有早早占了订饭的名额,但听她说摊子上会推出新的吃食,又期待了起来。 孟琦的饭菜做的这样好,那即将推出的新吃食味道该也不差吧。 再看了看眼前孟琦刚烤好的烤肠,她回味起那天吃到的烤肠的滋味儿来,又忍不住买了两根烤肠。 她决定了,等回头孟琦上了新的吃食,她一定要来尝尝。 孟琦三言两语便笼络住了一个潜在客户,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从她定制锅子的时候她就决定好了,她这摊子定是要再多做几样吃食的,这么大这么好的锅子,只用来烤肠岂不是浪费? 至于做什么吃食,孟琦刚才的话还真不是卖关子,而是她确实没想好。 煎饼果子、铁板烧、炒饭、炒面还是烤冷面? 她还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今日本就来得晚,没一会儿时候便到了该回去的时间,孟琦利索的收拾好东西便回去了。 不出孟琦所料,从这天开始,孟琦的烤肠摊子人流量开始下滑,最终维持在了原来一半多点的销量。 孟琛和齐元修有些灰心丧气,见识过了刚开业的火热氛围后,现在的销量他们便觉得有些不够看了。 但孟琦却很满意,她对此早有预料,原本猜想能有刚开业的一半就已经算得上很是不错了,现在竟有一半有余,已经比她预计的好了太多了。 很快,这一个月便过去了,月末孟琦算账,发现加上定的饭菜的钱,她竟然赚了快二两银子回来。 其中,烤肠摊赚了一千五百文回来,而锦绣坊五人订的饭赚了七百多文。 这烤肠摊子的利润按最初定好的方式来分的,孟琦占了五成,也分得了七百五十文。 可别小瞧这七百五十文,可比赵铁松一月的工钱还多呢。 别忘了,孟琦还有锦绣坊的利润,平日里都是老太太买菜,她死活不愿要孟琦的银子,收下了菜钱也转手以各种名义给了孟琦,一副明摆着将锦绣坊利润给小孙女当零花的模样,因此锦绣坊这七百多文可算做是纯利润。 所以现在,孟琦一个月卖吃食赚的钱竟已经快要赶上苏氏了。 第40章 一点小策略 而那边孟琛和齐元修一人分得了二百二十五文,两人乐得合不拢嘴。 对于两人而言,他们只是摆摊的时候帮着吆喝了几句,平时做香肠的时候因为嫌弃他们手笨,孟琦和老太太并不许他们插手,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这钱约等于他们白得的钱了。 孟琦却不这么觉得,他们是三个一起出去的,别看就这么喊几声,要喊得声音亮,还要被人听到也不是个容易的活计,还是十分费嗓子的。 几个大人也十分注重几个孩子的健康,也怕他们喊坏了嗓子,只许他们刚摆摊人少时吆喝几句。 两个孩子都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白占便宜的性子,但大人们的话他们也不能不听,于是叫他们想了几日倒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们这几日在这里摆摊也逐渐眼熟了附近人家的孩子们,再加上这烤肠摊子最是吸引小孩不过了,他们倒真是与这些孩子们有了浅浅的交情。 每日晚间他们摆摊的时候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钱买烤肠的,总有那么几个,或是花完了钱,或是家里管的严,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兴高采烈地举着一根烤肠大快朵颐,颇为可怜。 于是齐元修和孟琛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些孩子们的身上——不如以烤肠为诱饵,让他们帮忙吆喝? 促成这件事的主力还是齐元修,别看齐元修面对孟琦的时候总是害羞,但他面对其他同龄人的时候却是实打实的社牛。 他性子活泼开朗,又能说会道,少时也曾随着父亲习武,因此打架也不落下风,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孩子们中的领头者,不一会儿便聚集了一群小孩。 除了那些吃不上肠的,还有些是还想再吃一根却舍不得钱的。 齐元修召集好人手后,便交由孟琛定好章程。 孟琛和齐元修性格迥异,却另有一番风度,虽然孟琛现在年纪尚小,但他已逐渐养成了沉稳内敛的性子,一举一动间温和儒雅却又不能叫人小觑,这些孩子们见了他莫名就有种敬畏之感。 别看军师不同于老大,总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但莫名就让人信服,而他一皱眉,他们心里就发怵呢。 是的,这些孩子们被他们召集起来后,很快就认了齐元修做老大,而孟琛也没被落下,得了个军师的称号。 孟琛很快便制定好了章程,这些孩子们便由他们的军师和老大带领着,有条不紊地帮忙吆喝了起来。 老爷子觉着有趣儿,还专门打探了一下,得知了孟琛制定的规矩。 每日由孟琛和齐元修选出两名吆喝的最好的人为最佳奖,各得一根烤肠,而若有人五天以来虽然卖力吆喝了却没能得到过烤肠的,则会得到一根烤肠作为激励奖。 而每月得每日最佳最多的人,可以额外得到三根烤肠的奖励。 又定下了些诸如不能尖叫扰民,不能无理取闹,不能惊扰顾客之类的规定,如此又刷下了一批不服管控的孩子。 要知道这烤肠虽然只要两文一根,两根三文,但也不过几口就没了,且这么大的孩子们,手头的零花钱并不宽裕,大多不过一两天一文钱,这要吃了烤肠,至少要花光一天的零花钱,他们再想买些别的就不够了。 往往一根烤肠下肚,他们还想再来一根却是不行了。 因此孟琛和齐元修这想法一出,很快的便得到了孩子们的响应。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家长们见他们这样一来孩子们过于旺盛的精力既能得到很好的发泄,还能白得根烤肠吃,自己也乐得清闲,于是便随这些孩子们去了。 有了这群孩子们的卖力宣传,很快镇上人人都知道了在锦绣坊门口,有家由三个孩子和两个老人摆的烤肠摊子,其中的小女娃姓孟,算是小摊主,她家摊子很受孩子们的喜爱,味道很是不错。 因此镇上的人们都戏称孟琦为“孟家小掌柜”,而孟琦的摊子就顺理成章的被唤作了“小掌柜摊”。 这样有的周围村上住的稍远点的人家去镇上的时候,少不得也要去那小掌柜摊吃根烤肠尝个新鲜。 也是因此,孟琦的小摊子上再次迎来了更多的顾客,许多附近乡镇的人在寒山镇办完事后都会来这“小掌柜摊”凑个热闹。 原本只是瞧个新鲜,只以为是商家的噱头,毕竟这孩子烤的肠能有几分好吃? 然而没想到到了现场之后,他们先是闻见了四处飘荡的烤肠的香味儿,这先便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再一看摊子跟前人还不少,有许多小孩兴高采烈地举着烤肠边走边吃。 这人边走边看 ,却突然感觉有种被注视感,一低头,只见一个乖巧的小孩眼睛扑闪扑闪地十分有礼貌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根。 他也是有孩子的,只是这孩子比他家的小兔崽子看起来可懂事了太多,他的心都要化了,于是当即不再犹豫,迈步去买了一根尝尝。 只见摊主是一个有着弯弯笑眼的小姑娘,一旁还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帮忙,她们手脚利索、穿着整洁,就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包进了布巾里。 这人一看便有了三分的好感,再付了钱,接过烤肠后咬上一口,眼睛便是一亮。 嘿!这味道真真不错! 他飞快地吃完手中的烤肠后又再次挤入了人群中——这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少不得给家里带点东西。 原本他还发愁带些什么,现在便决定带些烤肠回去,这烤肠一尝就用了好猪肉,滋味儿又足,还是镇上头一家,老婆孩子都能吃。 方才他可是听见那小掌柜说了,这肠不怕凉,凉了带回去略微在锅上炕炕就是了。 等他好不容易刚排上队,就有一个斯文秀气的小男孩过来询问他准备买几个,在他如实回复了以后,只见小男孩沉思了片刻,拉过一旁的另一名穿着打扮俱是不凡的小男孩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有原本散在四处的小孩子们快速却又秩序的往摊子赶来。 他原本还有些纳闷,却见周围的人们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排队了。 他恍然间明白,自己竟是好运的赶上了最后的名额,后面再来的怕是吃不到了。 有了其他人买不到做对比,他便觉得今日自己的运气格外的好,也格外的满足,再回想起刚才吃过的烤肠便也格外的好吃了。 第41章 鸡汤馄饨 有了这些孩子们的帮忙,孟琦的小摊生意又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又是一个月,她现在每日的营业额竟然能稳定达到最初刚开业摆摊时候的人流量了。 眼下马上就快要过年,这天孟琦摆完摊回家,拿出苏氏特意给她买的小钱箱仔细地清点起了钱财。 如此两个月下来,孟琦的钱箱子里目前已经攒下了三两半还多的银子。 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便要过年了,她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银子,决定给家里人都买点新年礼物。 孟琦并不是吝啬的性子,之所以想挣钱不过是想让家人过得更好罢了。 可以……让母亲不用这么累、让哥哥可以用上更好的笔墨纸砚、让老太太高兴、可以给老爷子买来更好的酒,让他不用喝完总是头疼。 想到这里孟琦抿起嘴角,浅浅的酒窝显现在嘴边。 她突然间就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新年了。 在过年前的这些日子,孟琦又顺利的攒到了一两银子。 在距离过年还有五天的时候,孟琦收了摊子,拉着孟琛和齐元修跑了出去。 大人们并没在意这几个孩子,只当是之前摆摊学习憋得狠了,就要过年了,孩子们要松快松快就也随他们了。 老爷子大方的在孟琦收摊的同时给三个孩子都放了假,当然也没忘记布置放假期间的课业。 接到老爷子布置的繁重课业,还没来得及高兴的三人嘴角就又垮了下去。 老爷子看到这三人的反应,却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心情大好地捋着须回了屋,打算趁老太太不注意悄悄抿上几口小酒。 孟琦三人像三只终于可以放风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笑闹着出了门。 孟琦心中早有成算,但也没有太着急直奔目的地,毕竟他们难得能有这样轻松的既不用上学也不用摆摊的日子。 如今有整整五日的时间可供他们支配,他们又一大早出了门,决定先在外面找些摊位好好吃顿早饭。 当然,打的是给孟琦刺探敌情的名号。 孟琛和齐元修俱都已经知道了孟琦的打算,且都十分期待着孟琦的新吃食是什么。 只是孟琦瞒得十分紧,叫他们抓耳挠腮了这好些天,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现在去其他摊子尝尝。 现已临近过年,已有许多摊贩归了家,因此这镇上目前冷清了不少,大概只有平日里一半不到的摊子还在努力坚持着。 好在不远处便有一家摊子,股股热气在冬日里氤氲出浓稠的白雾,瞧着便是能让人热乎乎填饱肚子的饭食。 三个人加快步伐跑了过去,果然见到这是一家馄饨摊子。 摊主是一对夫妻,瞧着倒是十分朴实能干的模样,那妇人手指翻飞间,一朵朵馄饨就被飞速的捏好,又被一旁的男人默契地接过,再行云流水地下入锅中。 而那勺子只是在锅中略搅动几下,便有清淡的香气从锅中飘出,不轻不重地勾住了过往行人的脚步。 是鸡汤馄饨! 孟琦眼睛一亮,这味道闻着就错不了。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向那摊子跑去。 那小摊并不大,现在更是坐满了人,还是齐元修眼疾手快地占到了一个座位,接着孟琛和齐元修又理所应当地将这座位让给了孟琦。 孟琦倒也没有推辞,赶忙坐在了这来之不易的座位上。 好在齐元修选的这个位置颇好,她眼瞅着周围的人也都快要吃完了。 小摊的馄饨有三种馅料,一种大葱肉馅,一种荠菜猪肉,一种莲藕猪肉,俱是八文钱一碗,孟琦三人自然是一样要了一碗。 摊主夫妻俩手脚麻利,没一会儿三碗馄饨就端上了桌,好在这时候孟琛和齐元修也在孟琦身边坐下了,才不至于落下个没座位吃饭的尴尬场面。 孟琦垂眸看向碗里的馄饨,这馄饨并不是那种南方小馄饨,而是北方的薄皮大馄饨,一碗大概有十二三个,而她手边这碗是荠菜的。 而这馄饨属实皮薄馅大,薄薄的外皮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隐隐透出里头荠菜的翠嫩绿色。 孟琦三人互相换了几个馄饨给其余两人——这样就可以吃到所有味道了。 孟琦先挑了个荠菜的一口咬下,这馄饨并没有辜负孟琦的期待,薄薄的外皮下的肉馅味道咸淡合宜,配着鲜嫩的荠菜,令人食指大动。 下一个是莲藕肉馅的,清甜爽脆的莲藕为馄饨提供了几分丰富的口感,齐元修尤爱莲藕“咯吱咯吱”的口感,只觉得咬在口中格外美味又有趣。 而大葱肉馅的则是毋庸置疑的经典美味,摊主馅料给得足够,一口下去仿佛咬到了一个小肉丸,配合着浓浓的葱香,是一种让人十分满足的传统质朴的好吃。 这一碗下去,孟琦差不多已经饱了,而以齐元修和孟琛的饭量却是还欠了些,但他们却没有像旁边座位的男子一般再买个胡饼泡进碗里,而是一口气将汤喝完后便起了身。 今日一天的时间呢,这家吃不够,便换一家吃些别的,他们打定主意今日不计较银钱,要尽可能的多尝几家。 齐元修家中本就家资颇丰,周老夫人和程氏也颇为疼爱他,因此他的零花钱并不少,且又有孟琦小摊的分红,更是不缺什么钱财了。 而孟琛虽然家境远远不如齐元修,但在苏氏去锦绣坊做了绣娘后,便也记得给两个孩子零花钱,每个孩子一个月一百文,与现在许多其他孩子比起来已然算得上很多,再有孟琦的摊子,他现在手头也宽裕了不少。 因此在孟琦提出她要推出新吃食后,借着今日孟琦要给家人买礼物的空当,孟琛和齐元修便自告奋勇的准备包了她今日的饭食,而几人多吃几家,也好帮孟琦查探一下敌情。 孟琦自然愉快的答应了,她除了刚搬来镇上头几日时是在外面吃的饭,后面每日基本都是自己做饭,还没能好好地尝尝这镇上其他吃食呢。 孟琛和齐元修说的也有道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嘛。 于是孟琦三人抬脚就走向了下一家吃食铺子。 那是一家面店,孟琛和齐元修还未吃饱,此刻便不由自主地往那铺子去了。 而孟琦则看中了那面摊旁卖的油炸鬼,颠儿颠儿地跑去又买了一根油炸鬼回来。 休假休假,左不过吃喝玩乐,孟琦三人还小,这吃自然是占了大头。 第42章 酱香软羊面 这间面店的店面并不大,但小小的店内墙上却是满满当当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食牌子,令人眼花缭乱,不知道选哪一个才好。 孟琛和齐元修各执一词,这个要三鲜棋子,那个要插肉面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此时他们已经半饱,再各自点一份又必定是吃不下了,而家里良好的家教又让他们不能浪费粮食,因此一时间倒是僵持住了。 于是他们便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孟琦,孟琦却没有贸然下决定,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个牌子——酱香软羊面上。 按照常理来说,一般老板总会把卖的最好的或最拿手的放在前面。 孟琛和齐元修听了孟琦的分析后,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争执了一会后还是合点了一份酱香软羊面。 时候还早,很多人并不愿在早上吃滋味儿厚重的饭菜,因此这店铺内的人还不是很多,略有些冷清了。 也正是因为人不多的原因,这面很快就被老板端上来了。 这酱香软羊面果然是他家的招牌,十三文一碗,价格似乎略高了些,但分量颇足,足够一个壮年男子吃饱了。 店家十分贴心,见到是三个孩子还主动多给了两副碗筷,好让三个人可以分着吃。 碗中的汤汁为浅浅的褐色,其上漂浮着一些翠绿的葱花,整碗汤呈现出一种略微粘稠的质地,筷子翻动间粘稠的汤汁很好的挂在了洁白的面条上,还没送入口就能叫人能想象到定然滋味儿十足、十分入味。 孟琦本来已经吃饱了,打定主意不再吃的,但看着眼前这诱人的面条,还是没能拒绝齐元修分给她的那一小碗。 她这碗少一点,就吃两口的量,应该不会吃多吧…… 一边如此想着,孟琦一边挑起一撮面送入口中,很快便满意的眯起了眼。 这面就像看起来的那般入味,浓厚的汤汁裹挟着肉香完美地挂在了每一根面条上,吞咽间还有种微微糊嘴的感觉。 面条本身也爽滑劲道,孟琦这一筷子除了面还夹带了一小块羊肉,这羊肉也细嫩入味,鲜美无比。 除了羊肉和葱花,这碗面条中还下入了一些豆芽,汤底浓郁,豆芽清爽,简直配合的浑然天成。 孟琦这碗面少,不过两筷子的分量,她暗暗回味了一下这滋味儿,决定以后将这家面同那家馄饨一起纳入常吃店铺清单。 在孟琦正意犹未尽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手边的油炸鬼。 现在正是冬天,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油炸鬼已经有些凉了,于是她赶忙礼尚往来地将这根油炸鬼一分为三,分别分给了孟琛和齐元修。 这油炸鬼也炸的十分不错,虽然已有些凉了,但吃起来依旧酥脆,她突发奇想,将这油炸鬼在吃面剩余的汤中沾了一下,吃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顿早饭吃得三个人十分尽兴,待他们吃完饭缓过神来才发现俱都已经吃撑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突然笑了起来。 齐元修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率先站了起来,“走吧,去买东西。” 这吃好了自然是要遛遛弯的。 孟琦已经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她打算先去给苏氏买根银钗,再去锦绣坊给老太太买一套衣服。 当然老爷子也不能忘记,她记得有人说醉月楼的羊羔酒十分香醇,她前些日子去锦绣坊送饭的时候就悄悄托了赵铁松,让他给他弟弟赵铁柏说一声,提前预留了一罐羊羔酒。 赵铁柏正是醉月楼的账房,由他帮忙留下一罐最是方便不过了,且他们在醉月楼做工的还有员工内部价,原本一两银子的羊羔酒,他们定下只要九百文,往年有许多没买到的顾客都私下里在员工手里高价买。 只是这醉月楼也防着员工倒卖太过猖獗,于是这员工们一人一个月也就能定三罐子罢了。 孟琦一个月前就提前在赵铁柏那里留了名,于是赵铁柏早早的就把酒给孟琦留下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且孟琦又是孩子,还帮了自己哥哥家许多,赵铁柏本来打算不加价就按九百文带给孟琦,然而孟琦却说什么也不肯,仍然按照一两银子给了赵铁柏。 这羊羔酒虽不是醉月楼内最贵的一款,但价钱却更合适,滋味儿又醇厚,许多人往常都是不舍得买的,但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咬咬牙犒劳自己一把,所以这羊羔酒往往很快就卖完了。 当然总有人就想着这口,便有那高价倒卖酒的,这几年过年期间倒卖的羊羔酒大部分在一两二到一两五左右,甚至曾经有人竟卖出过二两的高价来。 而自己拿一两银子买,已经让赵铁柏少挣了许多了,总不能真按九百文的价钱买下。 而今天就是她与赵铁松定好取酒的日子,孟琦打算去给苏氏买完簪子后,再去锦绣坊将老太太和老爷子的酒一并搞定。 镇上的银楼共有两家,常年互相看不过眼,孟琦听从了齐元修的建议,前往程氏常去的吴记银楼。 两家银楼面对面,分别坐落于一条街的两边,而相比较于吴记银楼的稍显冷清,对面的瑞光银楼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再看那瑞光银楼,可谓是雕梁画栋,远远地从门口望进去,只见堂内窗明几净、陈设一新。 再回头看向齐元修推荐的那家吴记银楼,虽然也可以称得上是整洁干净,但不论是名字、装修、还是人流,都明显比不过瑞光银楼。 孟琦和孟琛便将打趣的目光落在了齐元修的脸上。 齐元修向来臭屁,一向爱护自己的脸面,此刻脸都红了起来,只说程氏确实是说吴记更好。 孟琦思索了一下,程氏毕竟是官家太太,家中又颇有余裕,因此家中不少金银饰物,既然她说吴记更好,那应该是真的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瑞光银楼,心想这瑞光楼怕不是有什么猫腻。 不过这并不关今日前来为苏氏买首饰的孟琦的事,没看程氏都没管这瑞光银楼的闲事吗? 因此她不再犹豫,转身便拉着孟琛和齐元修进了吴记银楼。 第43章 银丁香和驴打滚 这吴记银楼开的时间更长,店内的摆设都稍显陈旧,但也整齐明亮,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难得的是这里的小二并不是那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人。 孟琦三人中,齐元修的衣裳是肉眼可见的华贵,程氏和周老夫人都惯爱 给他买些鲜艳的衣服,再配合他玉白的面庞,活脱脱一个富贵小公子,往常孟琦和孟琛一同与齐元修出去,还曾被那眼神不好使的错认为齐元修的丫鬟小厮。 而这吴记银楼的小二却没有如此,他仔细地询问了他们的诉求,对待三人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同。 孟琦便不由得对这吴记银楼有了几分好感。 孟琛和齐元修也想给家里人送礼物,但孟琛的钱不够多,顶多也就能买个碎银耳饰罢了。 至于齐元修那点钱能买来的饰品他娘程云虹却是看不上的,程氏家中满满当当几大盒子的首饰珠花,周老夫人是个极好的婆婆,平日里见到了好看的也会买给程氏,因此齐元修便打消了给程氏和周老夫人买首饰的念头。 而孟琦这几个月下来虽说攒了一点积蓄,但是翻过年来她还得预备好打算推出的新吃食的食材,除此之外还有老太太的衣服,老爷子的酒也已经花去了她一两银子,所以这给苏氏买的银钗还是买不起太贵的。 小二认真听了几人的要求后也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的情绪,他转身进柜台内翻找一通,又打开了几个盒子,里头陈列的都是差不多价位的首饰,有发簪有耳饰,一个个虽然小巧但样式素雅大方。 孟琛很快便选定了一对银丁香,那银丁香样式简洁却十分生动,小小的两只却透露出别样的可爱来。 孟琦见状也不再犹豫,刚巧她方才选中一直对比的那几个银钗中也有一个丁香样式的,一簇簇小巧的丁香在簪头开得热热闹闹,瞧着便让人觉得心生欢喜。 只是这丁香样式的银钗却比这一盒中其他样式的稍贵了些,原因在于这丁香花本就小巧,这簪头一簇簇的丁香花可费了匠人不少功夫,这手工费自然是不会便宜的。 因此这小小的一支银簪,便要价一两银子,而孟琛那对银丁香由于足够小巧,则只要三百文。 孟琦到底做了这许久的生意,必是要讲讲价的,小二被她缠得无法,又做不了主,最后甚至惊动了掌柜,这才只花了一两一便同时买下了簪子和那对银丁香。 这次砍价足足砍下了三百文钱,孟琦高兴的翘起了嘴角,那原本脸上笼着淡淡愁苦的掌柜见面前的小女孩如此高兴便也笑了出来,“真是个孝顺孩子,我也有个女儿呢,比你还大一点,却每天光晓得憨吃傻睡,远不如你懂事。” 虽然这掌柜的嘴上说着埋怨的话,但看着他提到女儿所露出的慈和笑容便知道他定是个疼爱女儿的。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利了,他们又去了锦绣坊,刚巧碰上了程氏在店内,便又格外顺利的定了一匹布,与程氏约好过年前一天来拿。 孟琦毕竟头一次在外面定衣服,原本以为五日的时间尽够了,却没有料到过年前订单激增,还是程氏见她失落走了后门,免费给她安排了加急这才来得及。 而赵铁松也没有食言,给孟琦带来了那坛十分不易得的羊羔酒,只孟琦却没有急着取,毕竟她今日还没有转够呢,便打算下午赶在锦绣坊收工之前前来取了便是。 如此这么逛了一大圈,也到了该用中午饭的时间,孟琦三人却并没有回去用饭——他们可是打定主意今日的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吃。 这种好不容易出来放松的日子,三人这会都不想再吃正餐,毕竟像这种时候就应该吃些乱七八糟的小吃才好呢。 于是三个人便先人手一个肉馒头垫垫肚子,接着便一溜烟儿钻进了蜜饯铺子拎了几包蜜饯出来,又在拎着蜜饯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还正好与卖糖葫芦的小哥走了个脸对脸。 三人对视一眼,孟琛道:“好巧。” 齐元修说:“天意!” 孟琦一拍巴掌,一锤定音:“买!” 如此便又一人多了一串糖葫芦,几人走着走着,还不待吃干净手里的糖葫芦,孟琦却又突然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见什么味儿?” 在孟琛和齐元修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孟琦便又循着味儿走到了一家卖椒盐小麻花的摊子面前,孟琦尝了一下,倒是颇为酥脆可口,于是又小手一挥,打包了两斤小麻花。 而小麻花的摊子旁边竟有一家驴打滚摊子,瞧着人还不少的样子,孟琦看着这驴打滚,也有些想念那黏粘糯糯的口感——这就必定要买些尝一尝了。 三个孩子走了这么一路,也有些累了,手上一堆东西也不方便吃驴打滚,不远处又看到了一家豆腐脑摊子,于是人手一碗豆腐脑坐着慢慢吃了起来。 这家豆腐脑做得很是不错,洁白的豆腐脑滑嫩却不碎,保持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口感甚好。寒山镇地处北方,这豆腐脑自然是咸味的,调味儿虽略淡了些,但也算得上不错了。 只是孟琦吃着吃着便觉得颇有几分单调,于是这才拿起方才买的驴打滚,与孟琛和齐元修分着吃了起来。 这驴打滚倒是十分美味,是孟琦记忆中的好滋味儿,一颗颗沾了熟黄豆粉的驴打滚瞧着精致可爱,拈起一粒咬下去,软糯的糯米所做的外皮毫无阻碍的被牙齿咬破,露出里面棕红色的香甜豆沙内馅,咀嚼起来有着黄豆粉、糯米和豆沙的三重丰富滋味和口感。 而这调味也是恰到好处,清甜不腻,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孟琦暗暗决定一会回去的时候定要再买一些带回家去。 吃过了甜味儿的驴打滚,再来一口豆腐脑,在刚才驴打滚的甜味衬托下,原本盐味略显不足的豆腐脑似乎也没有那么淡了,于是三人就这么一口豆腐脑一口驴打滚的吃完了。 吃过饭后又有了精力,三人又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逛吃寒山镇之旅,待到该回去的时候,三个人俱都大包小裹的拿了一堆东西。 这时他们也有些累了,于是便就此分别,甚至又约好了明日继续。 齐元修今日并没有看上的可以给程氏和周老夫人用做礼物的东西,眼看着孟琛和孟琦都已经准备好了礼物,便也有些着急了起来,只是今日转了这一整天却也毫无收获,因此便与孟琛和孟琦约定了明日再一同出门。 只是孟琦有些疑惑,以程氏和周老夫人的眼界,齐元修真的能找到符合他们喜好的礼物吗?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依旧一无所获以后,孟琦犹豫着开口问道:“或许你也可以亲手做些什么小东西送给她们?” 齐元修眼睛一亮,对呀! 第44章 教齐元修做菜 孟琦在现代的时候听说过一个说法,大致意思是看一个人重视不重视你,要看他愿不愿意付出自己珍惜的东西。 若是贫穷的人愿意给你付出金钱,富裕的人愿意为你花费时间,那才是真正的在乎。 这话原本是说爱情的,但孟琦认为亲情或友情也同样适用。 齐元修家中富裕,不缺那些值钱的东西,那齐元修既然想送礼物就不如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自己做了。 她敢肯定,齐元修无论做什么东西程氏和周老夫人都定会十分喜爱的。 只是现在时间似乎有点紧张,可供齐元修选择的手工不太多了,齐元修冥思苦想了半日,最终还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孟琦。 孟琦对此早有预料,小大人般学着老爷子平日里的模样背着手悠悠道:“那我这几日就是你的老师了,先来叫声老师让我听听。” 齐元修自然不愿,而孟琛却一反平日里温和内敛的模样,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在一旁起哄:“自该如此,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虽年纪不大可也是读了两年圣贤书的,自是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的。” 说着他向齐元修挑了下眉:“对吧?齐师弟?” 齐元修好悬没怄出一口老血来,只孟琛说的话他也无法反驳,又真心想要给程氏和周老夫人亲手做一顿饭,只得一张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冲孟琦道了一声:“老师。” 孟琦见好就收,没有过多为难齐元修,只细细问道:“程姨和周婆婆平日里的口味是什么样的?可有什么忌口?” 齐元修认真思索片刻,方才缓慢的答道:“祖母与母亲的口味差不多,年轻时多喜欢食用一些酸辣刺激的食物,但现在年龄大了,胃口多有不佳,再吃那些味重的菜肴便会胃部不适,于是便也很久不曾吃过了。倒是母亲的口味未曾有过改变,不知可有那种味道醇厚却又不伤胃好克化的菜式呢?” 说完,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要求似乎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这世界上哪里来的那种滋味足够,却又好克化不伤脾胃的吃食呢? 然而齐元修却没料到孟琦并没有一口回绝,她思索了片刻,竟真缓缓地点了点头。 要说这样的菜,孟琦现在还真能说出一道——那就是酸菜鱼了。 酸菜鱼中的酸菜健脾开胃,而其中的鱼肉最是好克化不过了,在这样的冬天,吃上一份酸菜鱼,很是能够暖胃和中,若出了些汗就更好了——那岂不是又多了祛湿的功效。 而以现代的说法而言,鱼肉中多含有维生素b12,具有一定的明目功效,其中的铁元素也较高,对于贫血的人而言,也是十分合适的, 齐元修眼睛一亮,还等着孟启说下一道菜,等了半天却见她迟迟没有下文,这才瞪大了一双双眼,问道:“这便没有了?” 孟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以他的水平三天时间能做会一道酸菜鱼,便已实属不错了,如今竟然还如此贪多,于是她毫不客气地道:“你先做会酸菜鱼再说吧。” 齐元修非常不满,觉得孟琦小瞧了他,然而等他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道菜有多难。因此后面再也没有嚷嚷着说要多学两道了,甚至这三天的时间学这一道菜,他觉得都有点不够用。 齐元修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厨房的活计,他光看孟琦每天举重若轻地做出这许多菜肴便觉得这做饭应是十分容易的,可等到自己上手时,才发现其中的门道有多深。 第一天,他踌躇满志的来到厨房,就直接栽在了开头刀工的部分。 他还是头一回用刀切鱼肉,光是第一步将鱼肉剔骨,再切成大小均匀的片就难倒了他,他苦练许久,才勉强达到了孟琦已经放宽了许多的标准。 其实齐元修家并不缺厨子,按道理来说,他只用考虑后面烹饪的部分便好,但他莫名倔劲儿上来了,非要认为这道菜从头到尾都必须得自己亲手所做才为好,要不是他实在不会杀鱼,就连杀鱼都要自己动手了 于是这一天的时间便就这样过去了,待到第二天,齐元修终于可以开始准准备着手烹饪了 鱼肉用盐,姜汁和老爷子爱喝的小酒一起腌制去腥,略等一盏茶的功夫后,将鱼肉片清洗干净并攥干水分,再加入盐、白糖、淀粉、白胡椒粉、姜汁等抓拌均匀,最后淋入一点油,达到锁住鱼肉水分的功效。 这一步是没有什么困难的,齐元修很容易的便完成了 这时拿出方才剔下的鱼骨,与切好的酸菜一起进锅内翻炒,然后便可加水熬制鱼汤了。 熬好后将汤汁倒出,盛在碗中。 而锅中放入姜、蒜、酸菜,和一小点茱萸翻炒后,再加入刚才熬好的鱼汤。 这道菜原本应该用辣椒的,可是孟琦目前并没有发现辣椒的踪影,所以只能先用茱萸来替代了。 如此这许多的功夫,这酸菜鱼的汤底才算熬好了。 齐元修这时自信地拿起刚才腌好的鱼肉——他懂,这鱼下进去便好了。 却没想到被孟琦急忙阻止了,孟琦瞪了他一眼,他摸着脑袋讪讪地道:“这鱼肉居然不是这个时候放吗?” 孟琦方才千钧一发地及时按住了齐元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指挥他另起一锅清水,这将鱼肉下入锅中。待鱼肉刚刚变熟便捞出放入刚才熬好的汤底中。 然而,到这一步竟还没有结束,孟琦又起锅将蒜末、花椒并白芝麻以油爆香后浇在鱼肉上。 如此这样一道酸菜鱼才算真正完成了。 这样一通操作下来,齐元修头大如斗,他没有想到看起来如此简单的酸菜鱼,竟然要这样多的功夫才能做好,一时间他看孟琦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佩——阿琦竟然会做这么多菜,她可真厉害啊。 现在齐元修低头看着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做出的酸菜鱼,一股十分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成就感与他平日里来念书得到夸奖的成就感有所不同,他这时才体会到了一点孟琦下厨的乐趣。 只是这步骤太过繁琐,待做完后孟琦让他重复一遍时,他竟又忘的差不多了, 齐元修觉得奇怪,自己好歹也算得上是天资聪颖,老爷子教的书一般他看几遍就会背了,但这菜谱却是怎么都记不下。 好在还有一天的时间,齐元修完全可以再练一遍。 当然,为了防止自己再次遗忘,他又做了详细的笔记,只觉得念书都没有这么让他头痛。 第45章 豆腐丸子 在陪齐元修折腾了三天后,新年终于来到了。 寒山镇上的亲人只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人,因此这过年自是要一起过的。 而老爷子家在之前苏氏嫁人后虽然置换成了如今这套稍小点的宅院,但这空余的屋子也足够苏氏带着两个孩子住了。 其实老爷子虽然早已不在官场,但怎么也算不得贫穷的,只是老爷子不愿苏氏养成过度娇气的性子,因此她出嫁并没有丫鬟,但即使没有丫鬟,家中的粗使下人也是不少的。 就连现在老爷子这般略显清贫的家中也是有三两下人在家中洒扫的。 说白了,所谓“寒门”的“清贫”,与村子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民百姓相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老爷子家中只书房一地挂的许多书画便价值不菲,随便一样便足够供普通人家几年吃用。 苏氏也是直到嫁给孟文,才算真正体会到了贫民的生活。 她还记得她还是在夫家吃饭的时候才头一次吃到那般没甚滋味儿的菜肴,厨房中也不像现在家中有这样许多调料,做饭多只是一点油、一把盐、一捧水罢了。 而若是孟文没有不幸离世,若真能如老爷子所料成功考中进士,那苏氏所受的苦其实也不过那几年而已。 甚至若她实在不愿受苦,求助娘家也是可以的,只是苏氏和孟文的性格注定他们做不来那样的事。 即使如此,老爷子也绝对算得上是一众官僚进士里最为甘于清贫的那类人了。 而孟琦就更幸运了,自她穿过来,除了最先开始吃了几天苏氏做得一塌糊涂的饭菜,她便来到了寒山镇上,还又多了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个亲人。 现在她的小摊也逐渐步入正轨,因此她对现在的生活可谓是十分满意。 可她也不是那等光索取不付出的性子,即使已经为家人准备了礼物,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再做些什么。 那就炸些丸子吧!过年怎么能不炸丸子呢? 因此孟琦一大早就拉着苏氏去买了一大块点得极好的卤水豆腐。 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一块卤水豆腐、半根葱、一小块姜、还有半根萝卜,这就是今日这炸丸子的所有食材了。 孟琦先拜托大人将五花肉剁成肉末,在剁肉馅的时候她也没忘记将萝卜和葱姜也切好,再将那豆腐直接上手抓成末。 如此这食材便算准备好了。 将这几样处理好的食材统统倒入一个大盆中,又加入了盐、酱油、五香粉、胡椒粉等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便可以着手搓成大小合适的丸子了。 不一会儿孟琦手边就堆满了一个个大小均等的圆滚滚的丸子,苏氏和孟琛瞧着有趣,便也上来帮忙,只苏氏做绣活的时候手巧,到这丸子上却莫名不是很够用了,只见她搓出的丸子各个大的大小的小,好在倒还都算圆润,没搓出什么奇怪的形状来。 而另一边的孟琛正好相反,他搓出来的丸子大小倒还算得上一致,只这形状却有些惨不忍睹,椭圆的、方形的、三角形的应有尽有,在被孟琦嘲笑了以后,孟琛倒也不生气,只温温地笑了声,下一秒却是直接捏出了个五角的。 孟琦无奈,但这丸子嘛,虽然丑了点,吃还是能吃的,味道好就行了。 老太太和老爷子是彻底放松了,两人只背着手在厨房溜达了一圈,勉励了几句便又溜溜达达地走了,只等着厨房里的几人做好,他们只品尝就好了。 这丸子搓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难,只等着下锅炸熟就好了。 孟琛看着一个个浑圆可爱的豆腐丸子下入油锅中,豆腐丸子的周边簇拥了一圈密集的小泡,没过多久丸子表皮就变得肉眼可见的金黄酥脆了起来。 猪肉、豆腐、油脂三者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的结合,散发出了一股没有人能抵挡的无比诱人的香气,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等待丸子炸熟的过程分外难熬了起来。 好在丸子炸得并不算慢,很快第一批丸子便炸好了,厨房内孟琦三人都迫不及待地各自拿了一个品尝了起来。 刚出锅的丸子正是最美味的时候,孟琛顾不得烫口轻轻咬开丸子的外皮,薄薄的酥脆外壳在齿间破开,接着便有一股更为浓郁滚烫的香气从丸子被咬开的小口中溢出,理所应当的烫了孟琛个猝不及防。 顾不得形象,他只能一边吸着气,一边在口中快速咀嚼了几下,这才将丸子咽下。 好在一旁的孟琦早有准备,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见她微微咬开一个小口,吹了许多下确认丸子没有那么烫了才放进嘴里。 孟琦细细咀嚼,嘴里的丸子既有萝卜丝的清甜,又有豆腐的醇厚豆香,更别提还有那亲自剁成馅的五花肉,它们混合在一起,经过高温下油脂的调和后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孟琦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的自己也没有发挥失常呢。 老爷子和老太太早被这香气吸引了全部的心神,在堂内等待许久后却还不见丸子上来,心急地他悄悄赶到厨房来,却看见孟琦三人正围在一处,一人一个丸子正一脸幸福地吃得正香。 “好哇你们,这可是被我抓了个正着。” 老爷子假装生气,气哼哼地进来,要求他们交出丸子,否则他便要向老太太告发他们几个。 孟琦几人倒也配合,“十分惶恐”地双手奉上了刚新鲜出炉的一大盘丸子,求老爷子一定要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在老太太面前告发他们。 见几人如此配合,老爷子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幼稚了,一时间面子有些上下不来台,于是他瞪了几人一眼,便努力地板下脸带着丸子甩袖离去了。 伴着孟琦几人毫不掩饰的笑声,这背影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老太太身子骨硬朗,耳朵也好使,早便听到了这几人的动静,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老头子,怎么越活越倒回去了。 而老爷子方才虽然有些羞恼,但此刻夹起一颗丸子,什么事便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吃着嘴里酥脆的丸子,满心想的却是这丸子如此美味,拿来下酒却是正好。 今天晚上便是除夕,他总可以小酌几盏吧? 第46章 礼物 然而这酒并没有一直让老爷子等到过了夜,只不过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孟琦就拿出了她给众人精心准备的礼物。 先是给老太太准备的在锦绣坊定制的一件靛青色底子金色镶边绣宝相花纹的夹棉褙子。 说起这匹布,还是孟琦和苏氏同孙桂香一家子头一次在锦绣坊的时候顺生和麦穗摸过的那一匹,为此他们还差点被那小二讹了一顿呢。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若不是那小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程氏也许并不会注意到店里的其余人等,如此两家相认便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现在那匹布裁成了褙子,被老太太穿在身上真是说不出的合适,相比较其他更深些的颜色,这靛青色更衬老太太的面色,显得本就精神的老太太更精神了几分。 苏氏更是在一旁起哄道:“娘这身真年轻,回头若是跟我一同出门说不得还得被认为是我的姐姐呢。” 老太太瞪她一眼,故作嫌弃道:“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样满嘴胡吣。” 但再看她脸上,分明是止不住的笑意满满地从眼里溢了出来,看得一旁的老爷子吃味不已。 而孟琛在一旁扭捏半晌,则是拿出了一包云片糕。 他不像孟琦手头有那么多的余钱,只他记得老太太喜食这清甜松软的云片糕,他买不起其他东西,这云片糕却还是可以支付得起的。 老太太欢喜地当场打开那油纸包,拿起一片吃了起来,接着她眯起了眼睛:“阿琛买的这云片糕真好,外祖母很喜欢。” 瞧着她脸上不似作伪的笑,孟琛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件是孟琦给苏氏买的银簪,以及孟琛准备的那对小银丁香。 苏氏十分惊讶,她是真没想到孟琦和孟琛给她买了这么贵的东西。 再看那银簪和银丁香,花瓣细腻、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工匠下了大功夫的。 孟琦自告奋勇地将那簪子给苏氏戴上,待孟琦给她插发簪的时候,苏氏也将那银丁香戴在了耳上。 这发簪和银丁香都带上了,老太太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她拉着苏氏神秘兮兮地转身回了屋子,不一会儿便又拉着苏氏出来了。 苏氏唇上抿了淡淡的口脂,又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再配合孟琦二人所赠的首饰,可谓是光彩照人。 这丁香清淡雅致,与苏氏的气质正相合,顾盼间有细碎的光点落在细小的丁香花瓣上,更衬得苏氏面若白玉,一时间竟是让孟琦看呆了。 “娘真好看啊。” 苏氏本就生得不赖——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口、杏仁眼,任是谁也不能说出来个丑字。 只是之前孟文去世抽去了她不少精气神,又在孟家吃得不好,一时间整个人越发憔悴,肤色也暗了下来,就连两颊都有点轻微得凹陷,自然是让她的美貌大打折扣。 如今来到了镇上,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一忙起来也顾不得思念亡夫了,又被孟琦每日好饭好菜提供着吃得长了不少肉,原本凹陷的两颊也渐渐饱满了起来,这美貌自然就回来了。 苏氏有些不自在了起来,她好久没有这般打扮过了,眼下听见了孟琦的话,抬手便刮了一下孟琦的小鼻子:“你这臭美的小丫头,这么小就懂什么好不好看了?” 孟琦被刮了鼻子,冲苏氏做了个鬼脸,为防止她娘再刮她鼻子,转身便躲到了孟琛身后。 孟琛这也才回过神来,先是无奈地笑了笑,接着双眼微亮地看向了苏氏:“娘可还喜欢?” “娘很喜欢。” 苏氏点点头,两个孩子送她的心意她当然是喜欢的,且抛去其他的不谈,这两件首饰样式也是十分得她心意的。 只是这两样一看就不便宜,两个孩子怕是花了许多钱,有这些钱不如自己留着买些小玩意儿了,她自己身为有两个孩子的寡妇,没必要再这般打扮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老太太和老爷子一个拉住了她的手,另一个则直接狠狠瞪了她一眼,大有一种“大好的日子别逼我骂你”的气势在。硬是让苏氏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罢了罢了,这是两个孩子头一次送她首饰,她收下就是,等过完年,还是要给两个孩子说一声,以后可不能再买了。 这下给苏氏的礼物也送完了,老爷子假装不经意地将他的目光落在了孟琦身后的布包上——这下总该到自己了吧? 却见孟琦抿嘴一笑,却是转身将从包里掏出了两本书。 老爷子一愣,这礼物虽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也是爱书之人,虽然孙女买的自己大概率已经看过了,但毕竟是孙女买的,他也高兴。 于是他脸上还是带了几分笑出来。 接着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孟琦将那两本书递给了孟琛。 孟琛翻开一本,高兴道:“居然是水清散人作的《蒙山游记》,我最近正找这书呢!” 接着他又翻开另一本:“就连下册你竟然也找来了!” 听着孟琛惊喜的惊呼声,老爷子的脸彻底黑了。 惊喜都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孟琦还抱歉地对老爷子说:“实在对不住啊外祖父,我们买完这些才发现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了,我们下次再给你补上行吗?” 老爷子还能说什么,他还能逼着两个孩子给自己花钱送礼物不成?哪有那么不懂事的大人。 只他们俩给老妻买完了、给女儿买完了、给孟琛也买完了,最后才想到自己,还没有钱给自己买了。 老爷子心里不是滋味儿。 老爷子越想越委屈。 但大好的日子不好扫兴,他只得端了个假笑出来,但整个人眼瞅着都蔫巴了,像根泡了许久的腌黄瓜。 偏偏周围几人分明看见他的脸色,却假做不知,甚至老太太还提议这次大家一起去饭桌前围坐包饺子。 为了合群,老爷子也不情不愿地去了。 只是到了地他揉了揉眼睛,这…… 这餐桌上正中间怎么蹲了一坛酒? 回过神来老爷子看着其他人打趣的目光,禁不住老脸一红。 孟琛和孟琦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给他赔了不是,又将酒坛拿来给他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只见这酒液澄澈,色泽为深褐色,老爷子隐隐有个猜测,却没吱声,赶忙抿了一口。 一入口,这酒滋味绵甜却又醇厚爽冽,正是醉月楼的羊羔酒! 老爷子眯了眯眼,矜持地点点头:“不错。” 他就说,他的孙子孙女才不可能会忘了他呢! 第47章 年夜饭 今日的饺子有三个口味,有白菜猪肉的、大葱猪肉的、还有荠菜猪肉的,几个人满满当当的包了一大桌,但孟琦却还稍嫌不足,于是她思索了一会儿,又去厨房加了几个菜来。 这鱼首先是必须要有的,毕竟年年有余嘛,再接下来便是一道老太太拿手的梅菜扣肉,最后来一道糖醋排骨。 当然这光有肉菜还不行,人总会吃腻的,于是孟琦又快手拌了一个鸡丝芽菜、一道小葱拌豆腐,并一道乾隆白菜端了上来。 这有菜有肉了,孟琦却还感觉少些什么,于是孟琦一拍脑袋,又上了一道酸辣肚丝汤。 这酸辣肚丝汤和糖醋排骨还是孟琦头一回做,却得到了全家一致的好评,尤其是那糖醋排骨,孟琛不停晌地吃了好几个。 而这糖醋排骨说起来也并不难做。在做饭前,孟琦先调制了一碟它在现代时在网络上看来的万能糖醋小料汁。 这料汁的配比也十分简单,一勺酒、两勺酱油、三勺白糖、四勺醋,如此这料汁便算调配完成了。 孟琦先将排骨洗净焯水,再在锅中加入姜片,将姜片煸炒出香味后下入排骨,用大火将排骨煸至金黄,再加入方才调配好的秘制小料汁,再加入开水将排骨炖煮半个时辰的时间,待汤汁收尽就可以了。 剩下的便只需要将排骨盛入盘中,再在其上撒上一些白芝麻做点缀,就是一道完美的糖醋排骨了。 这个配方孟琦曾经在现代尝试过许多回,是从来没有出过错的,果然一端上桌便得到了孟琛的肯定。 孟琦偷偷笑了起来——毕竟这道菜肴酸酸甜甜,许多小孩子都十分爱吃呢。 这排骨色泽浓郁,棕红油亮,轻轻一口咬下去,经过足够时间炖煮的排骨已经足够软烂,稍微一抿便可直接脱骨,吃进嘴里酸甜交织、咸淡合宜,简直让人吃了一块还想吃下一块。 其实不止孟琛喜欢,老爷子和老太太也很喜欢,只是见孟琛吃得开心,于是便不约而同的少加了几筷子,毕竟除了这糖醋排骨,其他菜肴也非常不错。 孟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下次一定要多做一些才算合适。 吃饱喝足后,几个人将椅子搬到了小花园,围坐在一起开始赏月,一旁的桌上还放着豆腐丸子、小麻花、炒瓜子等小零食,一家人坐在一起,一边聊着天,一边看着天上的星子。 今日的星星也十分给面子,星星点点的布满了天空,梦起抬头,看着眼前的星空,不禁感叹,还是这古代的星空更漂亮一些 其实不止古代的星空更漂亮,看星星的时候也从她在现代只有一个人看,而变成了现在这般,可以与许多的家人一同共一弯明月。 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1,华国人总是擅长托物言志,而月亮也往往被华国人寄托了浓浓的思想之情。 因此,孟琦在现代时几乎从来不在晚上赏月,因为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她抬头看到的不是月亮,而是自己满身的狼狈。 但她现在抬头看着这明晃晃的月亮,却只觉得这月色莹莹、星河浩瀚、心满意足。 也许这场穿越,其实是老天爷对她之前二十多年孤苦一人的补偿。 见她发呆,老太太给她递来了一根小麻花,孟琦下意识张嘴咬住,酥酥脆脆的口感使她醒过神来。 而另一边的苏氏笑看着她,手中已攒了满满一把去了皮的瓜子仁,笑眯眯地给她和孟琛手里各塞了一捧。 孟琛凑上来接过了苏氏手中的瓜子仁,又悄咪咪地将孟琦拉过一边去,小心翼翼地张开了紧握的拳头。 孟琦低头一瞧,是一个雅致的淡粉色珠花。 孟琛看着妹妹,将珠花插到妹妹的头上,笑着说:“哥哥现在不像阿琦可以挣许多的钱,但是哥哥会用功读书,等哥哥考上举人,阿琦再拿着珠花向哥哥换更好的。” 孟琦笑眯眯的谢过孟琛,看向另一边的老爷子,这才发现老爷子已经喝得有点迷糊。 老爷子歪倒在专属于他躺椅上,一手拿着酒,一手攥着一把瓜子嘴里还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过了一会儿又盯着酒盏拉长调子感叹着:“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2,而那端着酒杯的手却越来越低,眼瞅着那得来不易的酒便要洒到地上。 现在天气凉,即使众人穿的厚,也不能就这样在这小花厅睡着,孟琦轻手轻脚的拿了一个毯子,仔细地盖在了老爷子的身上。 而老太太却不惯着他,看到孟琦给老爷子带毯子,这才发现这老头已经要睡着了,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酒杯,又毫不温柔地将他摇醒,勒令他回去睡觉。 老爷子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的手酒杯被人抢走了,十分不满,然而睁开眼看见的却是老妻愤怒的表情,再被小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批评他,“什么也不瞅瞅自己年龄多大啦”,或者“再这样以后再也不让你喝酒”之类的话,吓得老爷子不敢反驳,安安静静地垂头听着老太太训话,活像一只乖巧的鹌鹑。 见老爷子这样的反应,孟琦和孟琛也觉得有趣,又好奇这羊羔酒到底什么滋味。于是在苏氏努力劝架、老太太的絮叨、老老爷子安静听训的时候,两人悄悄地拿过老爷子没喝完的酒,一人抿了一口。 孟琦上辈子也曾喝过不少酒,因此并没有将这酒当一回事,只是她忘记了她目前只是一个孩子,与上辈子成年人的身体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小孩子的味蕾敏感,品不出这酒什么香醇美味的感觉,这酒虽然略带一丝香甜,但他们只觉得辛辣刺激,转眼间,两人的脸都红了。 等老太太训完,老爷子转头却见两个孩子脸红的像猴屁股,一个个晕晕乎乎的模样,瞧着喝得似乎比老爷子还多些。 老太太更加愤怒,却又不舍得将怒气发泄在两个孩子身上,于是又转过头勒令老爷子一个月不许再碰酒,便跟苏氏慌忙上前检查起两个孩子的状况。 好在他俩其实并没有喝下去多少,见他俩晕晕乎乎的,苏氏与老太太便抱着她俩去卧房睡觉,独留老爷子一个人在花厅吹冷风。 苏氏颇有几分担心,但待她将两个孩子放在床上,却听见孟琛迷迷糊糊中还嚷嚷着要多吃几块糖醋排骨,而孟琦更是在梦里嘟囔着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苏氏的担心这下倒去了大半,只有些好笑,她细致地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第48章 回村 孟琦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又来到了冰箱前。 孟琦下意识打开冰箱,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是她睡前喝多了酒,这时候脑子里还有些晕晕乎乎,于是便没有在意。 等到次日清晨,她刚一睁眼,便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失去的理智重新上线,她缓了一会儿才想过来自己昨日都干了些什么。 孟琦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自己以前酒量还是不错的,昨日不过只抿了两口怎么就能醉成这个样子? 除了这件事情,她昨日好像还做了个梦? 她拧眉仔细地回忆了起来,终于回想起来了——冰箱。 昨日半睡半醒间,她的冰箱好像似乎出了些问题。 于是按捺着难挨的头痛,孟琦努力集中起精神,再一次来到了冰箱前。 这下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这冰箱似乎大了许多。 孟琦有些呆愣,这金手指还会升级的? 今日是大年初一,昨日她察觉冰箱不对的时候,应该是夜间。 在询问过苏氏后,她将时间确定在了子时。 那么,她的金手指难道是每年过年都会升级的吗? 虽然这个结论还需要下一次过年来验证,但是孟琦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猜对了 如果说孟琦原来的冰箱是一个单开门冰箱,而它的冰箱现在的容量已经有双开门那么大了。 原本她还嫌弃自己的冰箱容量有些小了,作为金手指有些不够用,现在得知它还能继续成长以后便十足的开心了起来。 这样的话,或许等到夏天她就可以卖冷饮了。 休假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日子已经到了初三,正是苏氏原来与两个孩子商议好回杏花村的日子。 孟琛有些闷闷不乐,虽说他知道大伯一家也有自己的苦衷,但他仍然记得婶娘张氏在爷爷去世后逼着他们一家搬离的泼辣嘴脸,甚至在那几天还将调料锁了起来,与他们一家分割得清清楚楚。 虽说后头又将那些调料放回原处了,但事情已经做下,这在孟琛还没有经历过太多事的心中,多多少少还是结了一个疙瘩。 而苏氏知道大嫂性子虽泼辣了些,但人却并不坏,她一直知晓大嫂之前总觉得老爷子偏心,因此心中积了不少委屈,但即使如此分家的时候也并没有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并没有多贪他们一点儿。 且让他们一家搬离本就是一早就说好的,大嫂是知道自己尚且还有一些嫁妆银子的,而自己的父母家又比孟家殷实的多,无论如何都是饿不到他们母子几人的。 只是再想到又要面对那样泼辣的大嫂,苏氏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不过不管再怎么打怵,这亲戚还是要走的。 即使是在孟琛眼中,除去婶娘张氏以外,无论是大伯孟武,还是两个堂哥一个堂妹,之前相处的都还算不错,尤其在孟文去世后,大伯更是帮衬了家里不少,因此哪怕是看着大伯的面子,这亲戚也必须得走一趟了。 孟琦倒没有觉得什么,一是她穿过来不久就搬到了镇上,二是婶娘张氏这样的人,她在现代时也曾遇过不少,只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直接了些,却没什么坏心思,这样的人都是顺毛驴,再怎么说总比那些口蜜腹剑的人好相处的多,只要顺着她们的话茬捋几下,保管让她们服服帖帖。 于是几人拎了些米面肉,又包了些孟启亲手做的豆腐丸子,便回杏花村了。 其实这年礼对于孟家而言已经有些多了,但苏氏一家现在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不仅苏氏在锦绣坊当了绣娘,孟琦也摆起了摊子挣了不少钱,而原本计划着花销的大头——孟琛的束修,也因为直接拜了老爷子为师而省去了。 而大伯哥一家帮衬了他们这许多年,即使丈夫已经去世了,这情也是需要还的,不如就在年礼上多垫上一些,也好让孟武家几个孩子好好解解馋。 只是苏氏并不糊涂,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去杏花村的路上,她让孟琦将猪肉和米面收进了自己的冰箱中,只拿着一包袱丸子,免得村中其他人看见他们拿着许多东西,有其他的话要说。 杏花村距离寒山镇并不远,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苏氏和两个孩子便到了村口。 不过短短几个月没有回来,苏氏几人望着这村口的路,却觉得陌生了许多,好在到底是在孟家住了这么久,回家的路却是不会记岔的。 只是待到了孟家门口,苏氏让孟琦将放入冰箱的东西拿出,另抬起一只手手悬停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敲响。 她这样突兀拜访,大哥和大嫂会不会不方便呢? 大嫂会不会又生气呢? 果然还是自己冒昧了,说不定今日他们不在家呢? 孟琛也颇有一点忐忑,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孟琦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自顾自走向前,抬起手,“砰砰砰”地敲了好几下门。 而门里,张氏正跟丈夫谈及这件事情。 “你说他们今年还会回来吗?” 孟武没有反应过来,纳闷地问:“谁?” 张氏没好气地打了他一下:“还能有谁?不就你那弟媳和侄子侄女吗?” 孟武没搭话,过了半晌张氏又道:“不然我们过两天去镇上瞅瞅?” 孟武却又不太满意了:“哪有这做大哥的先主动去弟弟家拜见侄子的道理,这过年了,难道不该他们主动过来拜见大伯吗?” 张氏拧起了眉毛。 孟武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张氏却看出了孟武的意思——还不是就是怪自己之前把事做的太绝。 张氏罕见没了底气,这事儿确实是她做的不对,可这也不能全怪她呀! 要不是弟媳苏氏走之后大妞忍不住偷偷将两个哥哥买给她的红头绳带了,出来正巧被她抓了个正着,她还被几个孩子瞒在鼓里呢!竟不知道苏氏用她那些调料俱是给了钱的。 虽然她已将三个孩子都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能怎么办呢? 天知道她见到那个头绳之后,心中有多么悔恨羞恼,只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要让她拉下脸面去道歉,她要强了一辈子,又实在做不来。 孟武见状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便道:“初五吧,过年事儿忙,总不好打扰人家。” 然而却没想到这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还伴随着一个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大伯!婶娘!是我,孟琦。快开门呀!” 第49章 道歉 张氏有些怔愣,一时间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竟还有这样巧的事儿?自己刚想到他们,他们便上门来了。 孟武推了她一把,这婆娘,刚才还问人家什么时候过来,现在人家真来了,她可在这愣上神了。 张氏被这一推推得回过神来,她难得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起身把门打开。 门一打开,她还没有想好应该说些什么话,孟琦就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 “婶娘,新年快乐!” 孟琦这一下打断了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尴尬,张氏慌忙将几人拉进屋里:“外面凉,快进屋里来坐。” 接着便埋怨苏氏:“你们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现在屋里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现在可得多等一会儿了。” 几人稍微寒暄了几句,苏氏便拿出了带给孟武一家的年礼。 这年礼里头,足有四五斤的猪肉、两斤羊肉、一包在镇上买的老字号蜜饯、一包各式糕点,另还有一包孟琦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丸子。 张氏接过这包年礼,着实被这沉甸甸的份量惊住了,她没想到苏轼给她准备的年礼竟如此的丰厚,这下她心中越发后悔羞臊了起来——光这肉便值不少银子了,苏氏又哪里会故意贪她调料呢。 想到这里,张氏又免不得心疼了起来,她拉过一旁的苏氏又开始念叨:“怎么家来还带如此重的礼,你们孤儿寡母的,三人过得也不容易,下回再来便不要带这样多的东西了,有这些钱还是攒起来才是正经。” 在张氏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几人的一开始略微凝滞的氛围慢慢消融,孟武只憨厚地笑了笑,将两个孩子拉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通,更是抬手在孟琛肩头拍了拍,赞道:“都是好孩子。” 接着他便扬声把自家几个孩子也叫了过来,然而见到了孟琦和孟琛二人后,孟武家的三个孩子却不像以前一样活泼开朗的与他们二人玩在一处,反而有些局促的站在了原地。 孟琛本就心有芥蒂,见这几人如此,便也没了个好脸色,只淡淡的看了几人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孟琦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中奇怪,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张氏看见了这三人,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略有些粗暴地拉过这三个孩子,站在苏氏面前,但再抬头迎上苏氏的目光后,她自己却也失了底气。 苏氏还是头一次见大嫂身上出现这样的神情,便也同一边的孟琦一般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困惑。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孟武接收到了张氏求助的目光,叹了一口气,却将头撇开道:“你自己说。” 自己这婆娘总是这般,明明心思不坏,但嘴上却不饶人,伤了人却怎么也拉不下脸面来赔不是,上次明明与自己说好了要同苏氏道歉,结果一直到苏氏走之前那句对不住也没说出口。 见自己丈夫摆明了不打算帮自己,张氏有些生气,可也知道这事是自己理亏,自己理当道歉,但现在自己的喉咙却像堵了棉花一般,这话怎么却也说不出口。 过了半晌,她才色厉内荏的揪着几个孩子的耳朵道:“你们自己说你们做了什么事情?” 三个孩子越发的局促了起来,一个个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若是可以,恨不得将头埋到地下。 最终还是孟虎先开了口,他涨红了一张脸,却始终不愿意抬起头,他说:“婶娘,对不起,你压在盐罐子下面的钱被我拿走了。” 见孟虎先开了口,一旁的孟田和孟大妞也开了腔:“不是哥哥\/弟弟一人的错,这钱我们都用了的。”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又慌忙补充道:“与妹妹没有关系,妹妹并不知道那钱是我们拿的,我们只是拿那个钱给妹妹买了一根头绳,其他的钱都被我们拿来自己买了玩具。” 张氏立起了眉毛:“你们哪里来的多余闲钱给她买头绳?她既然拿了那头绳,便不可能不知道你们定是去其他人那里得来的钱财,如此,她便怎么着也算得上一个从犯。” 苏氏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原来那压在盐罐子下面的钱,张氏一直都没有见到,便只当她刻意浪费调料,这才气得把调料都锁了起来,但即使她这样想着,过了两天还是将调料又放了回来。 苏氏的神情柔软了下来——原来大哥大嫂一家并不是刻意与自己一家划清界限,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误会。 而她也不会怨大嫂为了那一点调料与自己斤斤计较,她在孟家住了这几年,孟家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了,别看只是一点调料,但对于大哥大嫂的经济情况而言,已经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然而,还未待她开口说话,张氏却又下定了决心一般突然开口道:“弟妹,对不住,是我猪油蒙了心,之前竟还做出锁调料那般小家子气的事情。” 她上前一步拉住了苏氏的手,眼圈发红道:“之前大嫂还赶你离家,你可是怨我?” 接着,一向精明能干的张氏落下了泪来:“只是家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子了,若是家里还能再多两间房,我是定不会赶你走的。”她看了孟田与孟虎一眼,当着他们几个孩子的面,她不好说些什么,但是苏氏却看懂了。 两个男孩都这么大了,却还没有说下亲事,家中的房屋也并不足够,若是他们一家还在孟家老宅住着,便更不会有姑娘愿意嫁进来了。 张氏声音哽咽道:“你怨我也是应该的,若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是该怨的,只是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你大哥的侄子侄女,还希望弟媳不要因为我与你大哥断了联系。” 苏氏却没放在心上,这打断骨头还连了筋,到底是一家人,且自己一家前头占了大哥一家许多便宜,大嫂有怨言,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话都说开了,眼瞅着从不低头的张氏也终于低下了头,说出了那句对不住,迎着张氏那恳切期待的眼神,苏氏笑了笑:“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且之前夫君念书也多得大哥大嫂的支持,自夫君走后,我日日颓唐,我两个孩子也多亏了你们照顾,说到底是我们一家欠了你们的,你们又何必道歉呢?” 一番话说得两家人都是眼圈通红,如此,一直以来横亘在两家之间的隔阂终于消失了。 第50章 和解 苏氏笑了一下,安慰张氏道:“嫂嫂之前的话再不可说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而一旁的孟琛虽然面色仍旧淡淡,却还是在经过几个大人的同意后将带来的豆腐丸子和糕点蜜饯包袱拿到近前,只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孟琦将那还低着头的孟田三人拉过来。 孟琦有些好笑,孟琛明明刚一听到婶娘道歉面色就缓和了,他最是心软不过,明显是早已原谅大伯一家,面子上却还下不来,非要自己去将人叫来。 虽然孟琦在心中嘲笑孟琛,但却没有为难他,毕竟这大伯一家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人,于是便顺了孟琛的意,将仍旧低着头的三人拉过来,打趣道:“这地上可是有金子?叫你们一个个看得这么入迷?” 看着乖巧可爱的堂妹,孟虎率先忍不住“哇”地一声响亮地哭了出来:“小堂弟、小堂妹对不起。” 小堂妹当时那么瘦,还生着病,二房一家也是正缺钱的时候,他却鬼迷心窍地将钱偷拿了去,见自己娘误会了婶娘也不吭声,只晓得自己玩,差点让两家断了来往。 而孟田如他爹孟武一样是个沉默憨厚的性子,眼下也红了眼眶。 弟弟偷拿了钱,自己发现了不但没有制止,还跟着他一起将那钱花了个干净,事后看见娘跟婶娘起了龃龉,他作为大哥没有挺身而出,反而因为害怕父母的责骂而退缩了。 孟虎一嗓子嚎了出来,孟大妞便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泪一串串的掉了下来,在身上摸索了片刻,掏出来了一个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红头绳,递到了孟琦眼前:“阿琦妹妹,对不起,这个头绳给你。” 孟田和孟虎见状,也慌忙回屋拿出了拿那些钱买的陀螺和口哨等小玩意儿,眼巴巴地递到了孟琦兄妹二人眼前。 孟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他们甚是可爱,她笑过以后,迎着三双可怜兮兮地眼神,拉了拉孟琛的袖子。 看到孟琦的动作,三个人又将目光眼巴巴地投向了孟琛。 孟琛面对着三人的目光,却没有抬手收下几人手中的东西,只见他颇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后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1,你们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并加以改正便可以了。” 接着他干巴巴地指着自家带来的几包袱东西说了声:“都来吃些东西吧。” 孟琛是从父亲去世后才随母亲搬到了杏花村,在此之前也并不常与孟田三人在一处玩耍,而搬来了之后母亲整日郁郁,他的心思除了再读书上,便全放在了母亲和妹妹身上,自然没有太多的心思同孟田三人玩耍。 且孟田三人也没有读过什么书,不过略认了几个字罢了,也没法像齐元修一般同他探讨书中的道理,因此他现在在这里看着三人向他认错,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孟琦则是笑眯眯地将他们的手推了回去:“我们先吃点东西吧,我有一点饿了,我们吃过东西一会儿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听到孟琦说她有点饿了,孟田三人也不再坚持,慌忙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坐在了孟琦二人的身边。 他们还是十分不好意思,毕竟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事情,小堂弟和小堂妹会不会看不起他们? 堂弟刚才说的什么“知错能改,什么大雁”的,他们也只听懂了前半句,后面“什么大雁”却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只几人却也不好意思问,小堂弟本就是整个杏花村中“别人家的孩子”,出了名的小才子,而小堂妹也懂得不少,比他们小了那么多,认得字却比他们多得多了,他们两个人都那么厉害,而自己三人又做错了事,他们一定会看不起他们的。 一时间三人又羞又臊,愈发沮丧了起来,倒是真情实意地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后悔了起来。 孟琦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却没有过多开导,只打开了装着豆腐丸子的包袱热情道:“这可是我自己做的呢,可好吃了,你们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接着便不由分说地一人手里塞了一个丸子。 三人被孟琦从自己地情绪中打断,看着手中个头大小一般无二又金黄圆润的丸子有些惊叹,这竟是阿琦自己做得吗? 闻着鼻尖传来的阵阵猪肉混合油脂炸出的浓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唾沫,便将豆腐丸子放进了嘴里。 豆腐丸子一进口,他们便彻底忘记自己心中方才诸如懊悔羞臊自卑的复杂情绪,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丸子也太好吃了! 听到几个孩子这边的动静,在一旁同苏氏聊天的张氏也听了一耳朵,便听到了孟琦说这丸子是孟琦自己做的这句话。 这下倒真吸引了张氏的注意,她看着那丸子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苏氏,“这丸子炸成这样,得废不少油吧?” 接着她过来拿了一颗丸子,轻轻咬开,更是瞪大了眼睛。 她一开始听苏氏说是豆腐丸子,倒真以为是纯素馅的,却没想到这一咬开却是豆腐和肉做成的,这么一包丸子,又是油又是肉的,得花不少钱呢! 于是她嗔怪地看向苏氏:“你呀你,就是不会过日子,这么多油和肉够做多少顿正经饭了,还专门叫你家老太太做了丸子,可别累着她老人家,听嫂嫂的,下次再来可不能再带这样多的东西了。” 她并没有把孟琦说是自己做的这句话放在心上,苏氏做饭手艺一般她是知道的,虽然她离家之前做得有几顿饭倒是十足的香,但张氏并没有真正见到,只觉得她放了那么多油,不香才奇怪。 而老太太做饭好吃她却是早有耳闻,刚才吃进嘴的丸子滋味儿那般好,定是苏氏托了老太太做的,至于孟琦说是她说的那句话,她只当作是小孩子吹牛,顶多就是老太太都做好了之后她帮着搓了两个丸子吧。 一时间又有些感动,果然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瞧瞧弟媳这回过来,又是肉又是糕点的,甚至还专门托了老太太做了这豆腐丸子来。 张氏又是感动又是羞愧,又听孟琦刚才说有些饿了,便决定将苏氏送来的肉尽可能地都做了,让苏氏三人多吃一些才好。 苏氏却是笑了起来:“这丸子还真不是老太太做的。” 张氏一惊,可她了解苏氏的手艺,脑子一转便大惊失色:“难道这丸子竟是外面买的不成?” 这岂不是花了更多的钱?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默不作声的孟武都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了苏氏:“弟妹啊,不是我这做大哥的说你,到大哥这来还这么破费,可是真的跟大哥大嫂生分了?” 苏氏眉眼弯弯,却是笑着一脸骄傲地望向了孟琦:“这丸子真的是阿琦自己做的。” 第51章 打压 此言一出,张氏和孟武俱是一惊。 居然真的是孟琦自己做的? 张氏不太相信,可苏氏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张氏和孟武沉默了片刻,对视了一眼,俱是如出一辙的不敢置信。 苏氏继续道:“这孩子随了我娘,去镇上这段时间,倒是跟我娘学了不少菜式,比我有天赋的多。” 苏氏这么一说,张氏和孟武这才觉得可信了些。 毕竟老太太的手艺确实很是不错,以前老孟头还在的时候苏氏每次从娘家回来还会给老爷子带些梅菜扣肉来,他们有幸跟着老孟头吃过几次,到现在还记得那般美味的滋味儿呢。 虽然苏氏的手艺说不上好,但若是孟琦随了老太太也是有可能的,又在老太太身边跟着这几个月,学会几道菜也也很正常。 孟武点了点头,摸了摸孟琦的发顶赞许道:“琦丫头好样的,比你那几个哥哥姐姐厉害许多。” 孟田三人原本吃丸子吃得正欢,听得这话,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耷拉了下来。 孟琦连忙岔开话题,又将那装了糕点麻花的包袱打开,三个人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只到底是不如之前那样开心了。 堂兄弟姐妹几个聊着天,又听孟琦二人透露出他们在镇上自己摆摊的事情,孟田三人脸上俱是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之色来。 孟琛堂弟和孟琦堂妹都好厉害啊! 一个熟读诗书,一个在这个年纪居然已经能做出这样的好吃的丸子,甚至还能出去摆摊了。 最大的孟田今年已经十三岁,孟虎十二岁,而孟大妞也有十岁了,几人比孟琛和孟琦大了这么多岁,却只能帮着家里种种田缝缝衣服。 他们爹说得对,他们确实不如小堂弟和小堂妹。 一时间三个人又再次低下了头。 看着三个人如此模样,孟琦和孟琛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皱起了眉毛。 这几个堂兄堂姐虽然之前做错了事,可大体上还是几个善良老实的孩子,听说大田哥虽然老实木讷了些,但下地却是一把好手,已经跟孟田学会了不少种地的本领,有大田哥帮忙,大伯现在也松快了许多。 而虎子哥虽然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于种田上也天赋平平,但他天生爱笑爱玩,他的笑容颇具感染力,人又热情开朗,杏花村的孩子们都愿意跟他玩,听说这两年还将小弟发展到隔壁村子里了,这样的人即使种不了田接不了孟武的班,长大了断然也不会一事无成的。 而孟大妞则聪明灵秀,虽才九岁已经能帮着张氏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三人,孟琦怎么不能把他们和大伯和婶娘嘴里一事无成没出息的形象挂上号。 孟琦在现代的时候也曾听说过,总有这么一种家长,不论孩子做得多么好,哪怕他们心中暗暗骄傲,却总要在嘴上打压几句,再找几个“别人家的孩子”没事便拿来说嘴,美其名曰“不让他们太过骄傲”,这样长此以往下来,却是将孩子们打击的自信心全无,遇事畏畏缩缩。 没看原本在外最是活泼开朗的虎子哥,现在也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么。 孟琦和孟琛抿了抿嘴,有心想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看三个堂兄堂姐这样,必不是他们几句夸赞便能有效果的,这主要的症结还是在大伯和婶娘身上。 只是他们身为小辈,却是不好指摘长辈的教育方式的。 靠苏氏吗?若是苏氏是大嫂说话倒还能有几分分量,可她也只是弟媳,所谓长兄如父,苏氏说的话估计大伯和婶娘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可怎么办呢? 或许还是得从堂兄和堂姐自己身上着手。 大伯和婶娘不是说他们没有出息吗?那只要能做出在大伯和婶娘看来有出息的事情不就可以一定程度上解决了? 而大伯和婶娘所认定的有出息指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孟琛这样,念书念得好,以及孟琦这样有一技之长可以自己挣钱吧。 只这事却是不好解决,先说念书,以孟家的水平,确实不能够再次供出一个读书人了。 而至于一技之长,孟田倒是已经展现出了他自己的天赋——种田,然而这却是没有被大伯看在眼里,毕竟种田种的再好又能挣多少钱呢? 就像孟武自己一样。 那么,若是大堂兄孟田可以靠种田挣下钱呢? 也许,她还真有一个可以让大堂兄挣钱的路子——种番茄。 孟琦不是一个只着眼于眼前的人,她并不满足于目前这个小小的烤肠摊子,她也是有野心的,并早已在心中定好了计划,而这番茄就是她出奇制胜的法宝。 她垂下了眼帘,收回了自己百转千回的思绪,只甜甜地笑着:“你们快尝尝这家铺子的蜜饯,他家这吊干杏最是好吃不过了,听我外祖母说这铺子开了十几年呢。” 虽然她对这几个堂兄堂姐的印象不错,但她也不会贸然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番茄关系着她日后生意的杀手锏,而这被她选中可以种植番茄的人,也必须是值得她全然信任的人才行。 且观察着吧!且自己现在还没有攒下足够的资金,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而且在她冰箱里放了那样久的番茄,还不知道开了春能不能种活呢。 等把番茄种活了再说吧。 孟琦笑了一下,回过神来却听见孟虎正鬼鬼祟祟地在孟琛耳边说悄悄话。 她悄悄贴了上去,便听到孟虎难得有几分忸怩地说:“琛弟,你可有不用的、看过的关于算学的书籍,可以借给我吗?我借来抄完就还给你。” 孟琛有几分惊讶地看向他,孟虎红着脸道:“我种地不行,可现在过了年也十二岁了,总得给自己想个出路,虽然读不起书,可我想着我略认得几个字,口齿也算清晰,想着若是能当个小二或者货郎也不错。” “前些日子我缠了经常来咱们村的李货郎许久,他终于答应了收我做徒弟,不过却要我先自己学了基础的算学知识才行,我这才想着问问琛弟你有没有不用的算学书籍借给我看。” 接着他又慌忙补充道:“若是不方便或者没有也没关系,我自己去买一本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孟琛也知道他哪里来这许多零用钱买书,于是孟琛当下便答应了他:“好,等我回去了找找。” 听得这话,孟虎猛地抬起头来,双眼亮的像两汪星子。 第52章 矛盾 孟琦竟没想到这孟虎心中也是个有成算的,还没等孟琦他们想好怎么帮助孟田兄妹三人,这孟虎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去当小二或者货郎倒也十分适合孟虎本人,他性格活泼开朗,人又机灵,见人便带了三分笑出来,这样的人出去做生意总是比旁人更容易几分。 而孟琛最是心软不过,虽然之前还计较孟虎三人偷拿了苏氏放在盐罐子下面的银钱,导致两家造成这样的误会,可现下孟田三人向他们认了错,又是一副诚恳悔过的模样,孟琛便再也硬不下心来。 且之前仍在孟家的时候,大伯孟武和这三人对他兄妹二人也颇多照顾,平日里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现在被孟虎一求,孟琛自然而然便答应了下来。 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孟虎要是有出息了,大伯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许多。 且在老爷子的教导下,孟琛认为这求知之心最是可贵,孟之琛不仅答应了他,还行动力十足的拉了孟琦来,又在后院掰了些大小差不多的树枝子充作算筹,接着便拉着孟琦同孟田三人一同前往孟田和孟虎合住的屋子里给他们上课。 孟琦一路被孟琛拽着有些无奈,但自己哥哥她还能怎么样?只能惯着了。 然而更无奈的却另有其人,孟田三兄妹中,孟虎和孟大妞俱是求知若渴津津有味的听着孟琛和孟启讲课,而孟田却是头痛不已。 他是真的于此道不通啊! 看着地上一根根的小木棍,孟田差点抓秃了自己头发。 只孟琦却不愿意放过他,开什么玩笑?孟琦还打算以后将种植番茄的活计交给他呢。 日后若是番茄种的好了,他少不得是一个大管事,而她孟琦的大管事,怎么能是一个算不清数的文盲呢? 原本这些事情孟田三人是打算瞒着大人们做的,而这大人们当然特指的是大伯和婶娘二人了。 不必他们这些孩子去开口,他们便已经能想到,如果孟母和婶娘知道了他们叫孟琛和孟琦给自己讲课的话,必然又是一些诸如“不要打扰你琛弟念书”,或者“就你们这脑子,还想念成什么书来?”,再或是直接武断的认为他们是在胡闹,并为了他们打扰孟琛向苏氏道歉。 可孟田三人并不想这样,即使是其中听得最为吃力的孟田,也知道这是他们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们的年龄并不小了,然而孟武和张氏一边说着他们年龄不小了要给他们考虑娶亲的事情,另一方面却又拘着他们,总认为他们还是孩子,做事不靠谱。 尤其是孟虎,他性格最为活泛,所以得到的斥责和胡闹的评价也最多。 可他分明已经思索了许久,也马上就是大人了,娘和爹怎么总是不听自己说话呢? 只是这听课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待孟琛他们走后他们这算学的学习还怎么继续下去呢? 五个孩子一时间都有些茫然,孟琦思索了片刻,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现在烤肠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年后她即将推出一些新品,而这些新品的食材在镇上采买总比在杏花村贵上一些,不如就让孟田三兄妹联系人,在杏花村若是能挑选到合适的、品质高的食材,便由他们兄妹三人运到镇上去,这样他们既能赚了钱,又能抽出时间来到镇上来学习,还能省了孟琦挑选采买食材的时间,可谓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只是想着大伯孟母和沈阳张氏的态度,这事儿除了苏氏做背书也许还不够,或许还要老太太和老爷子出面才行。 听到孟琦的计划,孟田三人眼睛均是一亮,在这样寒冷的冬日,三人的心却热乎了起来。 这事听起来倒很是可行。 五人商议好后,便该告知孟武和张氏了,毕竟若没有孟武和张氏的牵头,这村中其他人家也不会信这三个毛孩子的话。 但这的事儿到了近前,孟田三人却反倒退缩了起来。 这事爹娘能同意吗? 看着三人这样畏畏缩缩的模样,孟启和孟琛便走在了最前。 苏氏三人原本正相谈甚欢,孟武一抬眼,却看见五个孩子突然过了来,正打头的孟琛和孟启还一脸严肃,而后面跟跟着的自己儿子女儿三人却全是一脸的心虚气短,便气儿不打一处来。 “你们三个又做了什么?” 看着老爹板下来脸来的严厉面孔,孟田三人面面相觑,却是更加不敢吭声了。 孟琦一看便知道是孟武误会了,于是慌忙露了个笑出来,与孟琛一起冲在场的大人们细细的解释了起来。 听见几人的打算,孟武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还未等他说话,张氏便开口了:“这不是胡闹吗?” 又转过头来对孟琦和孟琛二人说:“你们莫要听你堂兄堂姐们说得好听,他们与你们不同,他们哪有那样好用的脑子?” 接着便又絮絮叨叨地让孟田三人老老实实做庄稼人,老老实实学些女红,而不是做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又瞪着眼睛着重提点了孟虎:“孟虎,这主意一定是你出的,不好好种地,天天不务正业琢磨些有的没的,做生意哪是那般好做的?” 这个结果与孟田三人料想的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三个人脸色灰败了下来,眼见着又一个希望就这么直接被扑灭了。 孟田一向老实,现在看见弟弟和妹妹颓丧的面孔以及他们眼中在打转的泪光,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情绪有些失控地喊道:“爹,娘,你们能不能信我们一次?” 这一声喊完,张氏被也被吓了一跳,停下了口中的念叨。 随着孟田这一跪,孟虎和孟大妞反应过来后,也齐齐的冲孟武和张氏跪下了。 一室皆静,屋中人都看向了孟田,孟田却不复以往的畏缩,只执拗的盯着孟武和张氏。 张氏张了张口,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第53章 冲突 在一室难捱的沉寂中,苏氏开了口:“不如大哥大嫂听听他们有什么成算。” 张氏下意识地开口还想反驳,却对上了自己儿子满含热泪的目光,于是满口的话便堵在了嘴边,只能求助的将目光望向了自己的丈夫。 孟武没有回话,只定定地盯着自己三个孩子,看着他们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孟虎不愿自己大哥替他挡在前面,膝行两步跪在了孟武和张氏面前,狠狠地将头磕了下去:“此事由我提起,请爹娘不要责罚大哥和妹妹。” 接着他将头抬起,深深地望进了孟武的眼中:“爹,求您信儿子一回好吗?” 孟武沉默了片刻,只觉得在苏氏几人面前十分丢人,重重地放下了一直端在手中的茶杯,毫不留恋的转身进了屋门。 张氏下意识回头看了孟虎一眼,却看到了自己儿子满脸的悲怆,她停顿了一瞬,却还是慌忙转身追自己丈夫去了。 孟琦将视线落在孟虎三人身上,只见孟田和孟大妞关切地看着孟虎,而孟虎却已收敛了全部的情绪,从地上爬了起来,又默默地整理好身上的褶皱和灰尘,对着苏氏三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抱歉,婶娘,还有阿琛,阿琦,是我不懂事,让你们看笑话了。大过年的,毁了你们的好心情。” 苏氏犹豫片刻,却还是抬手一把将孟虎拉了过来,她摸了摸猛虎的脑袋,又用温和的目光看向孟田和孟大妞二人,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完这句话,苏氏却是在心里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于是在吃饭时,苏轼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大哥大嫂不如让孟虎随我一同去镇上,我们租的房子虽然不算大,但却还是有一个房间是空着的,镇上机会多,虎子想当小二也有的是机会。” 孟武深深地看了孟虎一眼,迎着孟虎期待地目光,却还是果断的拒绝了:“你们母子三人孤儿寡母的在镇上本就不易,目前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一点,如何再还要再带个拖油瓶?且这孩子惯是爱胡闹,只是偶尔心血来潮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饭桌上,孟田三人听得此话,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此后再也没有吭声了。 此事弄得众人都有些尴尬,于是在孟武家中,苏氏三人下午草草吃了饭以后便赶回了镇上,而那教孟虎算数一事自然也没有了下文。 当夜,孟田和孟武并排躺在床上——这屋子并不宽敞,原只是一个人居住的屋子,眼下两个半大男孩子住在一起,自然显得逼仄了起来。 这床板也小,翻动间还有“嘎吱嘎吱”的声响,以往为了不影响另一人的睡眠,孟田或孟虎翻身时总是小心翼翼,而今天,这床却总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知道对方都没有睡觉,但两人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 过了很久还是孟田道:“虎子,不如你去镇上吧,家里还有哥哥呢。” 孟虎没有说话,过了好久,甚至孟田以为他已经要睡着了,他才突然道:“我不能就这样去镇上,平白连累婶婶和阿琛阿琦他们。” 之前因为拿了盐罐子下面的钱,差点害的两家从此断交。 这样的错事已经做过一回了,他不能再在父母不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前往镇上去投奔婶婶。 婶娘和阿琛阿琦一向良善,必不会将他赶走,可这样一来,爹娘是不是会迁怒到婶婶身上呢? 两家好不容易和缓的关系,是不是又要因为他而产生裂痕呢? 他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孟田叹了口气,只觉得万事艰难。 怪自己爹娘吗?好像也怪不了。 家里没有钱,孟虎说他要学些算术,无论是书还是什么,都是要钱的,可叫他们去打扰孟琛,不管孟琛怎么想,他爹娘必是不愿意的。 而随着李货郎做生意一事也不轻松——做生意是需要本钱的,家里并不能拿出那么多钱来给孟虎做本钱,且家里一直种田为生,习惯了安稳的生活,而做生意一事多有盈亏,他们家却是亏不起的。 而自己的爹一向要强,向来信奉长兄如父地思想,之前将婶娘一家赶走已经颇觉抬不起头,如今要他向作为寡妇的弟妹求助他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孟田叹了口气,半晌后,他突然道:“张货郎呢?” 孟虎没有吭声。 而那头孟武也并没有睡着,张氏一向絮叨,现在却罕见的没有说话。 孟武翻来覆去很久,最终睁着眼看着自家破旧的房梁,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自己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他今天对孟虎发的脾气,何尝不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呢? 张氏仍旧没有说话,她该说些什么呢?她心疼儿子,可也知道家里如今的情况,也心疼丈夫。 她不像苏氏,既会女红,又有那么多的嫁妆。她什么也不会,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家里缝缝补补,把家里尽可能的打扫干净。 想到这里,她默默的落下泪来——是自己这个当娘的没有用,拖累了孩子。 孟武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轻轻啜泣声,他转过身来,将妻子揽到自己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这件事说来说去,最根本的症结就在于钱财,可是这个事情却是无解的。 或许他真的应该放下自己那无用的自尊,向弟妹求助。 一时间,他倒有些后悔了起来。 今日苏氏提起来的时候,他若是当时顺势答应了多好。 而现在这事已经过去了,让他再主动去向苏轼提起,却又有些做不到了。 他之前还嘲笑自己妻子拉不下脸面,现在却发现自己也是一样的人。 …… 从孟武家回来后,孟琛和孟琦就一直有些气闷。 大伯和婶娘怎么能这样呢? 可如今的世道是不允许他们这样的小辈去说长辈的不是的,于是孟琦和孟琛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的去了书房。 还是将书整理整理,有那用不上的,便找机会送回杏花村吧。 第54章 栗子糕 待到第二天一早,孟琦和孟琛就没空想孟武一家子的事情了。 今日已经是初四,正是之前苏氏与程氏约好上门拜访的日子。 虽然齐元修昨日已经在程氏的带领下前往老爷子家拜访了老师,但是昨日他们去了杏花村,却是刚好同齐元修错过了。 孟琦二人早已习惯之前无论是在老爷子那还是摆摊时与齐元修朝夕相处的时光,眼下几日未见,均是有些想念。 因此今日一大早两人便激动地起了床,吵嚷着要快点去齐元修家拜访。 他们前几日便精心地为齐元修准备了礼物,现在正都小心翼翼又神秘兮兮地揣在怀里,就连苏氏和彼此都不知道对方送的是什么东西。 一路上两人还跟在苏氏身后不断地斗嘴,均认为自己准备的礼物才是最好的。 苏氏有些哭笑不得,好在苏氏和程氏早便料到了几个孩子必然会早早地闹着过来,因此这个时辰虽然早了些,但她现在过去倒也不算失礼。 待到了齐元修家府邸,虽然早知道齐元修家境殷实,孟琛和孟琦还是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 朱红色的大门瞧着便气派不凡,在轻轻地叩响门环后,便有在门后早早等待的仆从打开了大门,备好了加了柔软座垫的座椅和各式点心小食让他们稍加等待。 孟琦愉快地坐在座椅上,这座垫柔软舒适,小几下还放了个烧得极旺的火盆,孟琦懒洋洋地窝在椅子中,甚至有些犯困。 而桌子上地各式点心也瞧着精致可人,各个不过拇指大小,倒是正方便人优雅地一口吃掉。 孟琦拈起一块栗子糕来细细打量,只见这栗子糕通体棕黄,用模具做成了板栗的模样,其上点缀了些干桂花,孟琦轻轻咬下一口,先入口的是便是棕黄色的糕体。 这栗子糕的糕体却不像现在许多糕点那般干噎,而是细腻绵软中还带着些微微的湿润,浓郁的板栗香味充斥其中,用舌尖轻轻一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压开。 然而待她压开了这糕体后,却另有一股不一样的滋味儿溢了出来,细细品去,正是桂花和牛乳的香气。 孟琦低头打量起了已经被她咬了一半的栗子糕,果见那小巧的栗子糕中竟还有一抹点缀着点点金黄的白色夹心。 孟琦十分惊叹,齐家果然是是富裕人家,别小看这小小一口糕点,却不知是厨子经过了多少繁复的工程才能做成这般。 倒是叫她享了口福。 程氏并没有叫他们等待多久,孟琦刚吃完这块栗子糕的功夫,程氏便匆忙出来迎接他们进屋,一边还冲苏氏埋怨起了自己,“瞧我,倒忘了给你个帖子,叫你们在这里吃了许久的风。” 又说:“不过今日那门子上认了人,日后自是随便你们来去的,再不敢让你们在厅中等。” 苏氏连忙道:“那门子态度客气,做事也周到,并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不要冤枉了人家。” 孟琦笑嘻嘻地插话道:“程姨好,我倒是没吃到风,那栗子糕却是吃了一个。” 程氏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小馋猫,等你走的时候程姨给你多包些回家好不好?” 孟琦笑弯了眼,扑过去抱住了程氏的一条胳膊:“程姨真好。” 程氏笑得花枝乱颤,又转头冲苏氏笑道:“你这女儿真不错,不如舍了给我吧。” 苏氏也笑,“给你给你,一个皮猴,给你了我倒轻省。” 孟琦假意冲苏氏生气,叉起了腰,又转头抱住了程氏了手,“我也喜欢程姨,那我以后天天都来程姨家。” 程氏笑眯眯地俯身看着孟琦道:“究竟是喜欢程姨还是喜欢栗子糕呀?” 孟琦佯装思考了片刻,深沉道:“都喜欢,毕竟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苏氏也被孟琦逗笑了,就连一旁努力做出少年老成模样的孟琛也被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到苏氏和孟琛的笑容,孟琦暗暗松了一口气。 昨日在杏花村的事情,还是或多或少的影响了他们几人的心情了。 苏氏住在她隔壁的厢房,她昨日半睡半醒间还隐隐听到了苏氏的好几声叹息。 而孟琛行事虽然比其他孩子而言更为成熟,但毕竟年纪尚小,她今日也不难看出孟琛笑容之下掩藏的郁郁之色。 孟田兄弟三人固然可怜,但也与自己关系不大不是吗? 她能帮固然会帮一把,但却是绝不愿意他们影响孟琛和苏氏的情绪的。 毕竟对于她而言,对于孟田三兄妹的感情还比不上跟程氏和孙桂香的感情深厚。 人总是亲疏有别的,说她凉薄也好,她只希望自己这一世好不容易得来的亲人幸福快乐。 眼下看着两人终于打心底里笑出了声,孟琦仰起头,冲几人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地笑出来。 齐元修今日起迟了,方才在他洗漱时程氏已经起身迎接苏氏三人,眼下他这才收拾齐整,一路小跑着跑出了自己的院子,正好听见了他们关于栗子糕的对话。 当下便豪气的一挥手,“尽管来,栗子糕管够!” 惹得众人更是笑作了一团,就连在厅中等候的周老夫人都听到动静露了个淡淡的笑出来,只见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嬷嬷:“书梅,去赏了吴厨娘,再将今日这几种的糕点方子抄了来。” 名为书梅的嬷嬷眉间一挑,却还是恭敬地应了。 这时候但凡略精致些的菜肴方子大都笼在了富贵人家的家中,像周老夫人提到的这几个糕点方子,更是作为老夫人的嫁妆一部分陪嫁进齐家的。 毕竟若是人有旦夕祸福,若是真走了霉运,这方子不论是做了点心来买卖还是卖给酒楼都能挣下许多钱来。 可听老夫人的意思,似乎竟是要送给那小姑娘? 这苏氏及其两个孩子,竟是把齐家目前这三个主人从老到小从上到下都尽数笼络了去。 她本以为因为程氏和苏氏的关系自己已经足够看重这三人,但目前看来对于这苏氏三人的重视程度,还是得再提上一提了。 书梅嬷嬷走得又快又稳,心想着待办完了老夫人交代的事情,这府里的上下还是得由她再亲自敲打敲打,免得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见苏氏三人衣着朴素再怠慢了贵客。 第55章 互送礼物 知道今日孟琛和梦琪要来,齐元修昨日就开始睡不着觉,折腾了大半宿,因此今日便起的晚了些,现在终于见到两个小伙伴了,自然是很快便玩到了一处。 齐元修是个热情大方的性子,自然也提前为梦启和梦琛准备了礼物,只见他一脸神秘的将二人拉到自己的小院中,掏出了大体看上去两个一般无二的小木盒。 这两个小木盒都由黄花梨木所制,大体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细细看来,却还是略有不同,一只匣子上面,刻了不少玉馔珍馐,而另一只上面刻了许多孟琛最爱的诗句。 这下两个匣子各自的归属便极为明了了,两人均均是伸手准备拿起,齐元修却“唰”地一下,又将两个匣子收了回去背在了身后,再伸出另一只手来。 “诶?你们的礼物我可是准备了,我的呢?” 孟琛和孟琦对视了一眼,都不再卖关子,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们二人准备的礼物就没有齐元修那么精致的包装了,只用几块布头包着,那厚厚缠绕层层包裹的布,能看出两人送的均是长条形物件,甚至大小都相差不多,只一个稍扁些,一个更为圆润。 孟琛和孟启面面相觑,他们俩该不会送了一样的东西吧? 齐元秀一怔,但显然心中也另有答案,便直接推测道:“你们俩该不会都送了我画笔吧?” 齐元修同老爷子一样善画,据老爷子说天赋极高,看两人送的这礼物的形状,齐元秀便猜测两人应当是送了他画笔。 只是这笔是不是太长了些? 一听他这话,两人均是不约而同的摇摇头,一下子变得胸有成竹了起来,异口同声道:“并不是。” 接着又互相对视了一眼,暗中较劲。 他们来之前可是打了赌的,若是谁的礼物更得齐元修喜爱,那另一人则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齐元修的兴致一下子也上来了,他先打开了那个由孟琦赠送的稍扁一点的包裹,随着布条层层拆开,在齐元修和孟琛好奇的目光中,这礼物终于显露了他的真实面目—— 这是一把小木剑。 齐元秀眼睛一亮,便兴致勃勃地拿起挥舞了几下。 这小木剑大小正合手,木头虽不是什么上好的木头,却被磨得圆润光滑,一点毛刺也没有,一时间,齐元修看着这剑只觉得哪哪都满意。 他曾跟着自己父亲习武,原先也是有一把小木剑的,但小孩子长的快,那把剑他虽然记着带来了寒山镇,但目前已经不太趁手了,孟琦这把剑却是正好补上了他的缺口。 这剑如此趁手,一看便是送礼人花了心思的,他收起了架势,郑重地冲孟琦道了声谢。 而一边的孟琛已经等不及了,急切地催他打开另一个包袱。 “我送的这东西虽然比不上妹妹送的值钱,但也是用了心的,你断然也会喜欢。” 瞧着他如此自信,齐元修便也迅速打开另一个包裹。 而这礼物却着实是孟琦意料之外的东西——这是一根光滑的竹棍。 这节竹棍笔直光滑,其上没有任何结节凸起,长短也颇为合适。 但这也就是一根竹棍罢了。 然而祁元修兴奋的蹦了起来,猛地一拍孟琛的肩膀,将孟琛拍了个趔趄:“好兄弟!” 孟琦十分摸不着头脑——这怎么看也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竹棍啊?他到底为何看起来如此激动? 不管孟琦摸不摸得着头脑,孟琛都觉得自己成竹在胸。 这么好的竹棍,他自己都没有舍得用,而是拿来送给了齐元修,他不信这还能比不过孟琦? 迎着孟家兄妹二人期待的目光,齐元修却是陷入了为难。 这两样礼物他都十分喜欢,一时间难分伯仲,只觉得哪个都割舍不了 于是他踯躅片刻后,有些心虚地看向那二人:“可以平手吗?” “不行!”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道,要求他定要选出来一个最中意的礼物来。 齐元修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只觉得分外难以抉择。 不过他并没有犹豫多久,也就片刻的功夫,他便下定了决心,闭着眼睛将手指向了其中一人—— 是孟琦。 孟琦得意挑眉,冲孟琛不伦不类地作了一揖:“承让承让。” 孟琛气得简直绷不住他那一向温润内敛的表情,他这竹棍分明齐元修之前就颇为心动,后面又自己找了许久,却没能找到更合心意的,只能忍痛将自己的竹棍送给他,这么珍贵的竹棍,怎么会比不过孟琦的木剑呢。 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孟琦手里掌管着他们二人的烤肠,若是惹恼了孟琦,哪里还能有许多烤肠吃? 更何况年后孟琦还打算推出一些新的吃食,那相比较于孟琦,还是得罪他更容易一点。 想到这里,孟琛又生气了起来。 看着孟琛面色不对,他忙拉了拉他的衣角,终于还是痛苦地又向孟琛许出了一个承诺,只觉得自己受了无妄之灾。 为什么自己不仅送了礼物,还要为了安抚这两人平白给孟琛一个承诺啊? 明明打赌的不是他。 说到礼物,齐元修便催孟家兄妹二人快些将礼物打开。 孟琦也没有推辞,迅速将盒子打开后,一个憨态可掬的圆润木雕小兔静静地趴在木盒里。 那小兔不过孟琦巴掌大,木盒里还细心地垫了一层棉花和绸布,小兔窝在其上,看起来仿佛如同真的一般。 孟琦十分惊喜,她本就十分喜欢小动物,且她的生肖也正是属兔,她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木雕小兔捧出来,一时间倒是十分爱不释手。 那边的孟琛属鼠,他的盒子里则是卧了一只胖乎乎的小鼠,那小鼠眼睛晶亮,透着十足地机灵灵动,孟琛拿在手上也是欢喜不已。 别看他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却同妹妹孟琦一般,见到毛茸茸的小动物就走不动道。 这小鼠和小兔虽是木头所雕,但却将鼠与兔的神态刻画了个十足十,又进行了合理的加工,比日常生活中见到的鼠兔可爱了许多,倒是很好的慰藉了两人暂时养不了宠物的内心。 齐元修看这两人喜欢,此刻也不免笑弯了眼,只觉得不枉他这几日为了给他们送礼,答应程氏每日练的那么些大字了。 第56章 在齐家用饭 几个孩子一同笑闹一阵后,又一起前往拜见周老夫人。 经过上次的相处,在周老夫人送了她一支笔后,孟琦已经知道周老夫人严厉的外貌下藏得是一颗细腻柔软的心肠。 这样的老夫人总能让她想到她在上一世时遇到的中学班主任,虽然总是一脸严厉,却会细致地给孟琦讲课,又在食堂总是假装不经意地偶遇孟琦,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地在她点好饭后把自己的饭卡递给打饭窗口。 又或者总是“不小心”打了过多的菜,只能“无奈”地分给孟琦。 在她从那个中学毕业后,她也曾多次回去看望恩师,在她穿越来之前,她前几天才刚与老师通过电话。 不知道她穿越后她的身体是死去了吗?还是有其他的人同她这般穿越了过去接手了她的身体? 如果那具身体死去了,最好老师不要知晓,即使知晓了也希望老师不要太伤心。 如果有人接手她的身体,那人会不会联系老师,同老师好好相处呢?多半是不会的吧。 孟琦看向酷似恩师的周老夫人,从回忆中抽回思绪,露出了一个没有人能拒绝的甜美微笑。 “愿老夫人今岁无忧,诸事胜旧年。” 周老夫人依旧如同之前一般面容肃穆,唇峰紧抿,只在唇角带了不细看便会忽略的微小的弧度,但若有人看向她的双眼,便知道她此时心情定是不错的。 那双平日里颇为凌厉的眉眼此刻盛了满满的笑意,如同冬日尽散,冰雪消融。 她和蔼地看向孟琦,在孟琦还未行完礼时便亲自扶起了她,周老夫人的话不多,只道:“那我便祝你心想事成,诸事顺遂。” 孟琦看着老夫人的眼睛,莫名意会到这“诸事”怕是不止日常学习和厨艺,还指她的小生意。 周老夫人看出了她的野心,也知道她定是不满于现在的小摊。 孟琦正准备张口回答,却见周老夫人隐晦地冲她眨了眨眼,又飞快地给她手中塞入了一个红包,便转过身去同苏氏和程氏寒暄了。 孟琦有些错愕,又很快笑弯了眼,她实在没有想到周老夫人这般严厉的面容上还能出现这般调皮的表情,一时间觉得跟周老夫人更加亲近了。 待她转过头,却对上了齐元修隐隐带着些醋意的眼神:“祖母竟然对你如此亲近。” 要知道他才是祖母的正牌孙孙!但祖母对他可比对孟琦严厉多了。 程氏将他们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有些吃惊,她知道自己的婆婆一向对女孩儿颇为宽容,却也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喜爱孟琦。 不过她倒也没有什么旁的想法,孟琦这孩子聪明机灵又可爱,又是好友苏氏的女儿,她也是十分喜爱。 这小姑娘父亲早逝,早年又体弱多病,家中现在也不宽裕,多了一个长辈照拂也是好事。 几个孩子不耐烦听大人们说话,正是过年期间,大人们也不想拘着他们,只叫他们自玩去。 齐元修便将两人带到了自己的屋中,孟琦几人拿着方才新得的小木剑、小兔等礼物,很快地便玩到了一处。 然而还没等他们玩多久一个婆子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只见她悄悄在齐元修耳边耳语一阵,齐元修便又匆匆离开,只有些歉意告诉二人随意玩耍,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孟琦和孟琛满头问号,齐府这么多下人,能有什么要事是非要交给他一个小孩做的? 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没过多久就到了用饭的时间,有仆从前来请他们前去用饭。 在走到半道的时候,孟琦心中便有了大概的猜测,待来到饭桌前,果见饭桌正中央放着一盘酸菜鱼。 比他们提前来到饭厅的齐元修得意地挺起了胸膛,但面上却是努力做出了毫不在意的模样,只眉梢眼角却是泄露了一些真实的情绪。 周老夫人也是个不耐烦繁文缛节的,因此众人也没有过多废话,迅速地进入了用饭环节。 除那酸菜鱼外,桌上还有许多精致的菜肴,被精心地盛放在精美的碗碟中,在这些菜肴的衬托下,那盛放在据说名为“冰纹镂月海波盘”中的酸菜鱼就显出了几分粗放和不伦不类来。 倒不是齐元修做得有什么问题,若是叫孟琦来做,大抵也不会做得更好了。 只是在一众摆盘精致,甚至连菜色和碗碟都经过精心搭配的菜式衬托下,这酸菜鱼便格外的多了几分违和来。 而席间其他的菜肴,每上一道菜便有仆从在一旁报出菜名,那些菜名听起来充满了诗情画意,却唯独不像个菜名。 例如那“翠丝金团”,孟琦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菜式,伸长脖子一看,原来是韭菜炒鸡蛋,只那韭菜叶也切至了大小均匀还不够,甚至一根根捋顺按同一方向摆在了盘中,瞧着好不整齐。 再有那“飘萍芙蓉暖玉汤”,却是撒了碧绿葱花的豆腐鱼汤,只那豆腐被雕成了芙蓉花的模样,让人瞅着倒是真的赏心悦目。 还有那“赤霞雪琼莲韵羹”,孟琦定睛一瞅,好嘛,就是红枣银耳莲子羹。 孟琦没有急着吃齐元修做的酸菜鱼,而是将筷子对准了其他饭菜,将那些看着格外赏心悦目听名字也十足诗情画意的菜式挨个尝了一遍。 这些菜式各个挑不出错来,只口味上稍淡了一些,能吃出来食材品质很高,孟琦一开始也吃得还算不错,但吃着吃着却多了几分无趣来。 除了淡,她总觉得这些菜好像还少了些其他什么。 孟琦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筷子转向齐元修做的酸菜鱼,洁白的鱼片足够新鲜,入口弹嫩入味,酸菜的酸香很好的融入其中,一下子就打开了孟琦的胃口。 细细品去,掩盖在酸咸之后还有一股属于茱萸淡淡的辛辣,后知后觉的在舌尖显现出来,刺激着人们的味蕾,催促着人再来一筷。 再对比席间其他菜肴,那酸菜鱼虽然看起来最为粗糙,但却是大家吃得最多的,尤其是周老夫人,其他菜式只略略夹了一点,只酸菜鱼独得老夫人宠爱。 孟琦再仔细地品尝了其他的菜肴,终于恍然大悟。 这些菜肴,缺的便是一个自家烟火气。 第57章 厨娘 孟琦在上辈子的时候也曾随老师同学或者领导同事吃过几次宴席,这齐元修家中厨子所作的饭菜,就正好是那酒楼宴席味儿。 这些菜模样精致、色泽鲜艳,吃起来味道也没有太大的不足,但哪怕再热乎的菜式却总透露出一丝冷冰冰的劲儿来,叫人总觉得不够过瘾,甚至比不上寻常家常小炒来得痛快。 且这厨子应是南方人,做的菜式食材选用足够新鲜,滋味儿清淡,但可惜齐家无论是周老夫人、程氏还是齐元修的胃口都多偏向浓厚重口,而程氏一家三口日日在家中吃这样不合胃口的饭菜,怪不得三人都是一副瘦削模样。 其中最可怜的当属周老夫人,程氏是个闲不住的,五日里有两日都在外头用饭,而齐元修自从拜了老爷子为师,中午更是在老爷子那里被孟琦和老太太的手艺折服,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唯独周老夫人,在这寒山镇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亲友,又几乎日日在家用饭,也难怪她胃口不济。 老夫人这胃部的不适,怕不是有一半原因都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 再一听说这厨子已经在齐家待了快十年,而周老夫人又是蜀地人的时候,孟琦便对周老夫人充满了深深地同情。 只周老夫人总这样却不是个事儿,但也不好将那厨子解雇,那厨子是随着周老夫人一路拖家带口的从江寰府跟来的,能这样愿意随着主家背井离乡,此人定也是个忠仆。 既然与主家感情深厚那便好解决了,也许有些话周老夫人和程氏碍着主仆情谊不好说,但她或许能借着与这厨子交流技艺的借口,仗着自己年纪小“童言无忌”地说出一些其他人不好直言的话来。 而周老夫人和程氏又十分喜爱孟琦,见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向她们提出想要见着做菜的厨子探讨一番的时候,两人便忙不迭的答应了。 孟琦在厨房见到了这位厨子,这位厨子姓吴,是一个身量稍矮,体型中等偏瘦,年龄大概四十多岁的白净中年女子,瞧着面容温雅,浑身却透露出一股厨子都很熟悉的利索劲儿来。 她瞧见孟琦便不卑不亢的见了礼,说话间带着一点江寰府特有的口音,温温柔柔地笑问孟琦有什么事儿。 孟琦见她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便放下了悬着一半的心,斟酌起该如何开口起来。 毕竟她虽然可以借着年纪小做掩护,却不能真的伤了这厨娘的心。 于是她先抬起小脸,又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出来,而原本只有一点婴儿肥的小脸通过嘴角上翘的动作鼓了起来,瞧着更可爱了几分——她之前测试过许多次,这个姿势是最能打动其他人的、最能展现出她可爱的角度! 只要这个厨子不讨厌小孩儿,就一定不会讨厌她! 接着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那吴厨娘道:“我今日吃到了那栗子糕,滋味儿颇好,想来谢谢你。” 那吴厨子一怔,面前这么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望着她,又说她做的点心好吃,让她原本因为主家客人来找而忐忑心情平复了几分,不禁生出几分欣喜来。 这孟琦倒没有说谎,那栗子糕确实可以在她吃过的栗子糕中排到前三的位置了。 只是孟琦接下来便转折道:“但我这里还有一个可以进一步改良的方法。” 其实孟琦来见她之前,她便知道了这小姑娘是知道齐元修做了酸菜鱼的人,但即使早已有所预料,但见到是这么小的孩子后,她还是有些惊讶。 现在听到孟琦这么说,她则更为惊讶了,听孟琦这语气,竟是直接准备把这个改良方子告诉她吗? 当下她便肃容以待,带着几分恭敬地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姑娘告知。” 孟琦见她并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小便小看自己,当下便对这吴厨娘更添了几分好感,于是她便反客为主地拉着这吴厨娘坐下,细细地将奶黄流心馅的方子告诉了她。 她今日刚吃那栗子糕的时候就在想了,那栗子糕的内馅若是能做成流心馅就更加完美了。 那吴厨娘听着孟琦叙述,渐渐地睁大了眼,激动地找了些纸笔来细致地记了下来,又细细地问了孟琦一些诸如火候配比的席位之处,显然是一副十分高兴的模样。 孟琦很快便交代完了,吴厨娘兀自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眸中异彩连连,良久后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抱歉的看向了孟琦,又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这方子就这么给我了?这可是你的家传方子?周老夫人和苏夫人可知晓你将这方子给了我?” 这样的方子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可以传家的程度了,也不怪这吴厨娘如此惶恐。 孟琦肯定地点了点头,再三保证这方子不是自家家传方子,苏氏和周老夫人以及程氏都知道后,吴厨娘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许。 吴厨娘缓了缓,又抬起头看着孟琦道:“姑娘今日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吧?”、 她深深地看向孟琦,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和自厌:“可是因为老夫人?” 这句话说出后,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声音微哑地补充道:“可是因为……老夫人、夫人和公子都吃不惯我做的菜?” 她来到齐家已经接近十年了,从她一开始进府,主家几人便是这样的食量,再加上老夫人和夫人并未提出过什么意见,还总是打赏她,她便以为主家几人便原本就是这个饭量。 在加上她也曾问过在她之前就来了齐府厨房的下人,得知上一个吃厨子在的时候,老夫人几人的饭量便与她去之后相差无几,这才放下心来。 可齐府这些人,除了齐家老爷子和齐元修的父亲,周老夫人和程氏都不是本地人,自然是吃不惯江寰府的本地厨子做的饭菜的。 她也曾想过老夫人和夫人是否会想念家乡菜肴,但她只擅长做本地菜肴,试着做了一两次自己听说过的北方菜式,周老夫人和程氏却是反应平平,久而久之,吴厨娘就忘了这一回事。 直到齐元修前些日子从孟琦那里学着做了酸菜鱼给老太太和夫人吃,她这才觉出不对来。 再加上孟琦今日是吃过饭后才来找她,却只提了点心,对那饭菜却是只字不提,她的心里便隐隐地有些明白了。 如今想来,她一个做厨娘的,反倒叫主家将就她体谅她了这么些年。 她何德何能! 第58章 往事 一时间吴厨娘只恨不得现在立马辞工。 再想到夫人和老夫人要离开江寰府时,自己还生怕他们离了家吃不惯他人饭菜,自告奋勇地跟了来,她就觉得自己简直羞愤欲死。 其实这倒怨不得她,只是齐家婆媳俩远嫁至那江寰府多年,多少也习惯了江寰府那边的口味,虽然怀念之前的家乡菜肴,可却是从未找到正宗的。 而之前吴厨娘试着做的其他菜式,却是实在不伦不类,两人也都是好性儿的,自然也不曾为了一口吃的难为她。 毕竟吴厨娘当了这么些年江寰府的厨子,从来没有学过其他地方的菜肴,即使是要她去学,那也得找得到人教不是? 但现在吴厨娘却听不进这些,她本就欠了老夫人许多,若没有老夫人她早早便没了,哪还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痛哭出声,而孟琦在她断断续续的破碎语句中也拼凑出了事情原貌。 当年在江寰府时吴厨娘本是府城一个小酒楼的厨子,已在那里做了五年,丈夫经营着一家杂粮铺子,又有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尚算不错。 然而好景不长,后面来了另一个男厨子,那厨子本是酒楼主人的外甥,手艺不精却心比天高,见酒楼主厨竟由吴厨娘一个女子担任,便存了几分轻视来。 又愤恨她得了东家看重,而自己这样的人物竟然要屈居在吴厨娘的手下,于是暗中排挤她不说还罗织了些恶毒下流的谣言编排在她身上。 流言如刀,世人又多愚昧,只觉得在饭间又多了一些猎奇的谈资,哪管一个小厨娘的死活。 一时间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一段时间后吴厨娘丈夫的杂粮铺子也开不下去了,来酒楼的客人也见少了,更甚者有那品行不端的客人点名要见她,又口出恶言调笑于她。 那日吴厨娘终于被酒楼东家辞退了,那编排她的厨子也如愿当上了酒楼主厨,她心中不甘,又毫无办法,只自己的收入也算个大头,丈夫的杂粮铺子也关了门,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叩响其他酒楼的门。 但其他酒楼管事也早已听说了此事,无论真假也不愿再要她,她恍恍惚惚间走在路上,只觉得满街的人都在嘲笑于她,又想到家中倒闭的杂粮铺子,再想到自己两个孩子,只觉得万念俱灰。 此时刚好行至江边,她看着滔滔江水恍然间想到一个“好”方法——若是自己去了,那是不是就不会再连累丈夫了?家中的杂粮铺子是不是就可以再开起来了? 儿女们现在还小,丈夫再续娶一个,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也会忘记曾经有她这样一个原配,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因为有自己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娘而找不到好亲事。 这么想着,她抬脚便要踏入那水中。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老夫人刚巧路过,指使下人救了吴厨娘,又将她带到齐府上,听她陈述后又好生骂了她一顿。 吴厨娘现在都还记得老夫人当时的话语:“你若是气急了弄死那厨子我还高看你一眼,结果你所谓的‘想通’竟是要弄死自己?若是我,我断然是不会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的。” 又道:“你怎知若你丈夫续娶后,那续弦定是个好的?若是碰到那黑心的,怕是等不到长大就将你那一双儿女磋磨死了!” 周老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我是断不会将我的孩子交给别人的,续弦再好,又哪里比得上亲娘呢?” 这番话点醒了她,她想着,是啊,我怎么能放心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呢? 若是在这江寰府待不下去了,她还可以去其他地方,虽然稍微难了些,但一家人在一起就好,日子总能过起来,怎么自己就鬼迷心窍地差点投江了呢? 她缓过神来,冲老夫人跪下狠狠磕了个头,谢过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周老夫人见她不再执迷不悟,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自己家中正缺了个厨娘,将她留在了府里。 又将她丈夫也唤来做了个小管事。 甚至不久后,她还听说那厨子因为散播谣言被官府抓了,原来那酒楼出了这么多事,自然也做不下去了。 她知道此事定是周老夫人所为,毕竟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为了她这个小小的厨娘花费那么多精力了。 可老夫人做了这么多却一声不吭,在她郑重的谢过了老夫人后,老夫人只淡淡道:“与你无关,只是看不惯罢了。” 吴厨娘那天晚上没有一夜未睡,在床前静坐了一夜后,自己亲自签下了自己的卖身契,双手奉到了老夫人面前。 周老夫人并没有收。 到现在那卖身契都在她自己的妆奁中好好地装着,可她早已将自己当成了齐家的家仆。 而她不仅没能报了这大恩,竟还让齐家上下吃了这么久的不合胃口的饭菜。 孟琦看着哽咽着讲完自己与老夫人认识始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吴厨娘有些无奈,吴厨娘比苏氏还大一些,现在吴厨娘在她面前哭成这样,她也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只得笨拙地拍着吴厨娘的后背给她顺气,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这般莽撞的来找吴厨娘。 这个故事里周老夫人好,吴厨娘好,吴厨娘的丈夫也不错,倒显得前来点破的自己目前像个坏人了。 但周老夫人也不能一直吃着不合胃口的菜肴,周老夫人年纪不小了,之前那些年尚且算得上年轻还好些,这些年来年纪越发上来了,胃口也更小了,长此以往人便虚弱了许多。 但这事也好说,自己教她一些口味重的菜肴不就行了。 那头吴厨娘哭诉了一通,现在终于冷静了下来,看着没比自己膝盖高多少的孟琦陷入了十足的尴尬。 刚才自己竟然对着这么小的孩子哭了这么久? 于是她艰难地收敛好自己的情绪,说话间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这就自请离去,绝不叫老夫人为难。” 孟琦一个头两个大,只得使出激将法:“你不是要报恩吗?这才不到十年就报完了?” 吴厨娘恍然一瞬,点点头:“姑娘说得对,我不能走,我这就自请当个洒扫婆子去,哪怕倒夜香也行。” 这倒也不必…… 孟琦连忙找起了她的优点:“虽然你做的饭老夫人和夫人吃不惯,但你的点心却是做得很是不错呢!再有那红枣银耳莲子汤,一看也是熬足了时辰的,红枣还精心的去了皮与核,整个枣都融入了汤水里,稠稠的一碗下肚,最是清润可口呢。” 吴厨娘有些犹疑:“那我只做点心和汤水,其他时间再去洒扫?” 这吴厨娘是对洒扫有什么执念吗? 孟琦见她钻入了牛角尖,索性敞开了说:“不管原来喜不喜欢,他们几人吃了你做得菜肴这么多年,多少也习惯了,且我之前也曾问过大夫,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也不能吃得口味太过厚腻,你这一手手艺却是刚好,只是同一种口味吃多了人总会腻,我教你几道味道浓厚的菜肴,你平日里每日穿插着做一两道就好了呀!” 吴厨娘吓得连连摆手:“你我非亲非故,我今日已经白得了姑娘一个方子,怎好再多拿呢?” 孟琦无奈使出了杀手锏:“你不想报恩了吗?你若不走,他们便要继续吃不合口的菜肴,你若走了,他们说不得又要花更多的钱招厨子呢。” 吴厨娘思前想后,突然咬咬牙冲孟琦一拜:“如此便恳请您收我做徒弟!” 这下受到惊吓的变成孟琦了。 第59章 准备复工 孟琦一惊,慌忙躲开吴厨娘这一拜,赶忙将她扶起:“使不得使不得!不过两个方子罢了,算不得什么,我自己都不在意你计较个什么呢?” 然而吴厨娘在这件事上性子却是格外执拗,坚持若是学了孟琦得方子便定要拜孟琦为师,不然她便只能自请离去了。 孟琦还能怎么办,她总不能真的把吴厨娘从齐家逼走。 择日不如撞日,于是当日吴厨娘和孟琦便在齐府众人的见证下结为了师徒。 孟琦的心情有些微妙,还在努力消化自己突然之间多了个大龄徒弟的事实。 在这样的年代,徒弟认了师父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孝敬师父,什么端茶倒水都是基础,说不得还要当学徒熬许多年才能得到真传。 孟琦当仍然不是这样的人,只吴厨娘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硬生生给她塞了不少自己腌的腊肉火腿等不说,还非要给她打下手帮忙。 只这样一来,吴厨娘又要帮孟琦,又要给齐府众人准备饭食,便有些太过操劳了。 周老夫人和程氏对视一眼,程氏意会了婆婆的意思,于是爽快地道:“这算个什么事儿,再招一个帮厨不就行了。” “我可以的!我可以再早起一个时辰,给师父提前处理好食材送去,回来后再做府中的饭。” 吴厨娘试图向程氏和周老夫人证明自己。 然而周老夫人在吴厨娘泪眼汪汪的攻势下还是决定再招个帮厨。 周老夫人劝她:“你这小师父年纪小,却还有自己的摊子要照顾,每日还要上学,你既然拜了她为师,合该好好帮她,让她松快松快。” 至于府中的饭菜,你那儿子不是跟你学得差不多了吗?就叫你儿子来吧,有帮厨帮忙想来他也可以独力为之。你只管在阿琦那里好好学,每日待你从阿琦那里回来做一两道在阿琦那里学来的菜肴便好。 看吴厨娘面露犹豫,周老夫人便不由分说地道:“好了,多说无益,这事已经决定了。” 知道周老夫人已经下定了决心,此事在没有回旋的余地,吴厨娘心中颇为感动,只觉得周老夫人对她恩同再造。 这事儿便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吴厨娘没走、周老夫人和程氏不用再天天吃过于清淡的菜肴、孟琦得到了一个徒弟帮忙,怎么不能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呢? 时候已经不早,苏氏便带着两个孩子向周老夫人和程氏辞别了。 直到回到家中,睡前孟琦这才想起今日收到的红包,遂将今日收到的红包拿出来查看。 这一看却是让孟琦惊呼出声。 今日她一共收到了程氏和周老夫人两个红包,两个红包一大一小,均是由红色的荷包装着,只荷包上就绣了许多花样,好不精致。 程氏给的红包略小些,孟琦打开倒出了几个刻成各式动物模样的银锞子,一看便是为了过年送小辈红包而专门打的,很是可爱。 然而令孟琦惊讶的却不是程氏这个红包,而是周老太太塞给她的那个。 这个荷包打开后,除了银锞子,还有一沓整整齐齐折叠起来的纸张。 孟琦将其展开,却见竟是五六张各式各样的糕点方子,其中就包含了孟琦今日吃的那栗子糕。 孟琦将方子收好,心中五味杂陈。 周老夫人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今日从齐府回来前,程氏将齐家的各式糕点装了一大包给她,周老夫人更是直接将方子给了她。 而自己与吴厨娘之间的师徒关系,周老夫人和程氏之所以如此极力促成,一是为了打开吴厨娘的心结,二也可以说是看孟琦年幼,心疼她过于劳累,于是直接送了她一个不用自己出钱的帮手。 程氏和周老夫人对自己太好。 若是按孟琦上辈子的思路,她定是第一反应怀疑对方是否对自己有所图谋,但她现在年幼,如今过了年也不过七岁的年纪,家中资产又远远比不上齐家,又有那些东西可以被对方图谋的呢? 因为自己的才能? 这更是无稽之谈了,自己虽然会做几样吃食,但却还远远不足以被齐家看在眼里。 再说句不好听的话,自己此前总是生病,在医疗条件不足的古代,这样的小孩能不能长大还是个问题。 将这些都排除掉,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程氏和周老夫人只是单纯的喜欢她,想对她好罢了。 孟琦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别人对她好,她也该对别人好。 她该怎么对别人好呢? 孟琦胡思乱想了一阵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将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程氏和周老夫人喜欢她,那她就该有空就多去看看她们,平日里多关心关心。 尤其周老夫人常常自己一个人在府中,那不如就让自己外祖母多和周老夫人走动走动,这样周老夫人也可以多出来走走,心情和身体应该都会好上许多。 周老夫人和自家老太太都是善良的人,肯定可以聊得来。 孟琦这样想着便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 这天过去后,离初八还有几日,而孟琦一开始定下的年后复工日期正是初八。 现在还有三天时间,她该好好实验一下准备推出的新品了。 但在这该推出的新品上面,孟琦还有些犹豫。 在孟琦最先开始设想中,她此次新增的吃食该是的是烤冷面和炒饭。 可真正做起来时却遇到了困难。 这问题有两个,且都是目前不好解决的。 先是烤冷面。 她现在所能做出的烤冷面倒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却少了洋葱和番茄酱。 孟琦无奈之下只好把洋葱用葱花代替了,吃起来倒也可以蒙混过关。 可这番茄酱却不好解决了。 在孟琦心中,这番茄酱足以称得上是烤冷面的灵魂,现在没有番茄酱,便连她自己心里的这一关都过不去。 再就是体力。 炒饭本身倒没有什么难度,但是这问题却出在了人手不足上。 她在家中模拟摆摊的情形做了几次,却发现靠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孟琦年龄尚小,正经能在做饭上帮上忙的就只有老太太一人,而她们老的老小的小,这品类多了,出餐速度便不能有所保证了。 于是在纠结无奈了一日后,孟琦还是只能放弃了这两个选项。 那她该做些什么好呢? 第60章 新品的选择 看到孟琦如此愁眉不展,作为一家人,其他人自然也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于是现在愁眉不展的人变成了一家子。 苏氏想不出什么法子,只直接劝道:“不然就算了吧,只卖烤肠也不错,等你大些了再考虑添加新品的事情。” 孟琦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仍旧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 老爷子狠狠瞪了这个总是扫兴的女儿一眼,“之前便与客人说好的年后便会上新的吃食,如何能失信于人?” 孟琛原也这么想,此时见老爷子提出了,也悄悄点了点头。 但也不能太驳了自己亲娘的面子,于是孟琛犹豫着开口道:“不如再多做几个口味的烤肠?如此可算是新鲜吃食?” 孟琦一顿,嘴角的弧度终于微微上挑了一点,“你说的没错,这个倒是可以以考虑,只是这样倒也没法完全算得上是新鲜物事,还是得想个别的什么吃食才行。” 到底应该添个什么呢? 老爷子十分努力的想帮上忙,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手里不住地捋着胡须,这胡须却是越捋越乱——就像他的思路一样。 他于此道真的一窍不通啊! 看着孙女忧愁,他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却没法提出什么有效的意见。 老太太从方才就没有理会那边的几人,只默默思索,这会儿突然开了口:“我年纪大了,你叫我想我也想不出个什么新鲜事物,只是我有模糊点思路,阿琦你听听可有道理。” 孟琦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期待老太太给的解决方法,毕竟在场这么些人里,唯有老太太是在厨艺上可以以一个专业人士的角度给她以建议的,当下自然忙不迭点了点头。 老太太斟酌着开口:“你这新吃食,要与其他人不同,又要不那么费力气。” “还要不那么费事儿,那是不是要那种提前就能准备的差不多的?去了一热就行?” 孟琦点点头,觉得好像思路清晰了一点。 老太太又道:“你平日里除了摆摊,还要做给锦绣坊众人的饭,下午还要上课,那能提前准备的东西,最好是可以一次性备上不少且不用坏的。” 孟琦一顿,思绪微妙的劈了叉——这形容,怎么越听越像预制菜呢? 不过她走歪的思路很快就被老太太拽了回来。 老太太还在努力思索,“这提前做好的东西,要是能一煮就好那就是最方便的了,你在摊子上只管忙自己的,就让它在那边自煮去。” 听得这话,孟琦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这突然的一声吓了在场的众人一跳,尤其是正在努力给她想法子的老太太和老爷子。 老太太吓得不住咳嗽,老爷子更是将刚喝进嘴里的茶一滴不漏地喷了出来。 孟琦讪讪,忙上前给老太太和老爷子顺气儿,又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老爷子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却不舍得再说她,只问她:“你想好了?可打算做些什么?” 孟琦兴奋地点点头,“想好了!我打算做关东煮!啊、不,是孟氏煮!” 在场众人自然是没听说过这关东煮的,但见孟琦转眼间又自己给起了个名字,便知道这怕是那梦中所得的“仙方”上记载的,于是也不再多问。 总之问题解决了就好。 而孟琦则兴致勃勃地拉着老太太去了灶间。 方才老太太的一番话,倒是叫她想起了关东煮来,正是完美符合了老太太所说的每一句话,既方便又不耽误事,一次性还可以做出许多丸子来。 至于这储存的问题也完全不用担心,毕竟她还有一个大冰箱嘛! 老太太听她大致解释了这“孟氏煮”的做法,很快便恍然大悟,连连称赞道:“这个主意好,最主要的便是汤底,汤底味道调好后只用下丸子煮便好。” 那至于这汤底,老太太却是不怎么担心的。 毕竟自己的孙女这么聪明,又得仙人所授,这汤底定然难不倒她。 然而这汤底还真是难到孟琦了。 她准备了一整只鸡和猪骨,狠狠地熬炖了一个半时辰以后又下入了些泡发的干香菇和酱油并其他的一些调料,待她揭开锅盖品尝的时候却皱紧了眉毛。 虽然老太太已经觉得很是不错,并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孟琦却还是觉得少了点味道。 果然这汤底还是要放些海带吗? 家中没有海带,还是得出去采购。 只是这寒山镇地处内陆,现在又刚过了年,大概率这海带并不能买到了。 果不其然,待老太太和孟琦到了镇中最大的干货店面前,看到的却是紧闭的店门。 孟琦抿紧了嘴唇,有些不甘。 孟琦性子要强,做事总喜欢做得尽善尽美,现在的汤底并不是不能用,只是孟琦自己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这新吃食的推出计划果然是要推后了吗? 一旁的老太太看在眼里,心中焦急,竟然开始大力拍打起这干货店紧闭的店门。 孟琦吓了跳,慌忙拉过老太太,“没关系的,我们过几天再来,外祖母我们走吧。” 这时这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白皙带着几分文气的年轻男子,他被老太太这样的拍门声惊动,却也没有丝毫不耐和生气之态,只见他温温道:“两位可是要买东西?” 孟琦颇有些不好意思,那男子看出了孟琦的局促,善解人意地笑笑道:“无事,来我这的老顾客都知道我就住在这店里,有时候关店了,但是她们有急着要买的东西便会用力些拍拍房门,这样我人即使在后院便也能听到了。” 老太太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是之前听人说了一句可以这般将这店掌柜叫出来,只是这毕竟是人家的休假时间,她之前也从来没有这么失礼过。 于是老太太也紧跟着道了歉,对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但就连叹气的时候,他也带着几分笑意。 “都是街坊邻里,有什么可打扰的,我还要多谢平日里照顾我的生意才是。” 这下孟琦知道为什么他的干货铺子比其他人的大这么多了。 就冲他这个态度,孟琦若是以后还要采购干货,肯定也首选他家了。 孟琦二人进了店,见着店内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干货,对于找到干海带便也有了几分信心。 却见方才一直带着浅淡笑意的老板微微皱起了眉,在孟琦的心逐渐提起来的时候,这掌柜的开了口:“似是有些印象,你待我找找。” 说罢便一头扎进了那琳琅满目的干货中。 第61章 新朋友 在店老板翻找的时候,孟琦的心正七上八下地饱受煎熬,只希望店掌柜能顺利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好在没让孟琦等待多久,店老板便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了。 跟其他干货的口袋不同,这布包小得可怜,看着便知里头没装多少东西。 果然间店老板打开包裹后,里面大约只有一斤多点的量。 “你说的那叫的物事我没有听过,听你形容倒觉得与这叫昆布的有几分相似,你看看可是此物?” 在刚听到掌柜的说出“昆布”二字的时候孟琦便知道绝对没错了,只是这量也太少了些。 看出了孟琦的想法,掌柜的直接道:“目前这些就已经是全部的存货了,咱们这边人不怎么吃这物事,因此我只略进了一点,你若要,我后买你可多进一点。” 孟琦无奈点头,又询问了价格,得知这昆布竟然要一两十文的价格,简直都要赶上猪肉便宜些时一斤的价钱了。 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昆布算是海货,千里迢迢地从海边运过来这里,自然是不会太便宜的。 孟琦将这昆布包圆了,临走前又看到了些干贡菜,又买了些干贡菜,再向这掌柜的预定了几斤昆布后方才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后她便马不停蹄的又开始实验了起来。 好在这次的努力没有白费,加了昆布的汤底终于与她印象中的关东煮汤底极为接近了。 而关东煮光有汤底当然还是不行的,其中必不可少的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丸子了! 只是现在牛肉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孟琦只能在鸡肉、猪肉和鱼肉上下功夫了。 想到这里,孟琦又冒出了一个想法——或许或短时间天气暖和起来河水化冻了,她还可以试着做些虾滑? 只是这丸子做来也算不得太容易,光是剁肉一项便够孟琦和老太太剁上许久了,于是孟琦无奈之下只得联系了她新得来的徒弟吴厨娘。 吴厨娘听到有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十分高兴,当下不仅自己来了,甚至还拖家带口地将自己的丈夫与儿女都带来了。 别瞧吴厨娘个子小小,身材也略显瘦削,可那在灶上做久了的人自有一把子力气。 而她的丈夫和儿子就更不用说了,她的丈夫正值壮年,儿子也已经十四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又打算走自己娘亲的路子,将吴厨娘一身的本领学得七七八八,这点活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有吴厨娘的女儿在那里跟孟琦大眼瞪小眼。 吴厨娘的女儿今年比孟琛还大一岁,今年十一,只她走得却不是吴厨娘这条路子,而是打算日后同自己爹一般开个铺子,或者当个账房。 此次过来,是因为娘想让她见见自己的小师父,且自己娘带走了爹和哥哥,只自己一人在家也是无趣,索性便如了自己娘亲的意,跟着来了。 只是现在却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吴厨娘和她丈夫儿子将孟琦的活计全揽了去,现在孟琦倒是闲了下来,看着兀自在原地出神的吴厨娘女儿产生了一些兴趣。 孟琦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岳姐姐,你在想什么?” 吴厨娘的丈夫姓岳,因此她这女儿,自然就是“小岳姐姐”了。 这小岳姑娘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面前的小不点儿,却没有丝毫轻视孟琦的表现:“我在想我爹今早给我看的账。” 孟琦一听更加感兴趣了,这竟是一个读过书识字甚至还能算账的小姐姐。 老太太见她们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便极慈和地笑了起来。 她轻轻推了这小岳姑娘一把,“厨房有我和你爹娘兄长看着呢,你跟阿琦去玩吧。” 老太太今天刚见到这姑娘就觉得颇有眼缘,认定了这定是个好姑娘,而自己孙女儿成天围着灶台转,现在除了齐元修竟没有其他同龄朋友了。 因此她很是希望孟琦可以和这岳家姑娘处好关系,也好多一个玩伴。 这“小岳姐姐”名唤岳明珍,一听便是家中如珠如宝地宠大的,难得的是竟没有丝毫骄矜矫揉之劲。 岳明珍的皮肤随了吴氏,颇为白皙,眉色稍淡,一张线条柔和的面庞上一双秋水眸格外的黑润通透。 接着是一个挺拔秀致的鼻子,俨然是一个温和秀雅的美人胚子。 再往下看,她的嘴唇却是不薄不厚,嘴角微翘,还有着明显的唇峰。 这便使岳明珍增了几分英气,尤其她当抿起唇角的时候,嘴唇变薄,便给了人几分锋利之感。 再加上她明白清晰的下颌角,便让人知道这姑娘绝不是如她上半张脸表现的那般温和。 上半张脸柔和温润,下半张脸却英气逼人,如此两相一结合却不会让人感到矛盾,而是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恰到好处却又让人印象深刻的好容貌。 她的气质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柔和,她身子舒展,步伐稳健,说话间温和却自信。 好一个漂亮又有味道的小姐姐! 现在岳明珍才十一岁,就已经出落的这般模样,简直不能想象等她长大了会是何等模样。 孟琦的眼光都直了,虽然她确实是个有点看脸的人,但也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比如苏氏和程氏就都是美人。 只是这岳明珍的气质与长相充满了反差,很快便将孟琦迷倒了。 她简直完美击中了孟琦的审美,于是孟琦寸步不离地跟着岳明珍,那称呼也不知何时从“小岳姐姐”悄悄升级成了“珍珍姐姐”。 眼下孟琦正像一只小狗崽一般围在岳明珍脚边打转。 为了让岳明珍对自己感兴趣,她自然是挑着岳明珍喜欢的话题说。 两人这一聊却是相见恨晚,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孟琦却不知道,她也成功的惊到了岳明珍,岳明珍从小就对算账等事感兴趣,吴厨娘和她丈夫又是宠女儿的,便由着她,如此她七岁便可将算盘打得飞快,算出来的账毫无错漏。 齐府对待下人宽和,给的月钱也不少,夫妻两个见女儿如此聪慧,便也咬咬牙,让女儿扮作男子同儿子一同去了学堂上学。 谁知女儿竟不输一众男孩儿,多次力压其他男孩取得第一。 可惜只上了两年学,她的秘密便泄露了,她只能退了学,甚至还连累了哥哥。 好在岳明珍本就无法科举,而她哥哥岳明川又志不在此,满心着想做厨子,此时退了学也没有什么不可。 只是她多少有几分不甘,周围人家也拘着自家女孩儿不与她玩耍,生怕自家姑娘被她带野了性子。 而岳明珍也自有一身傲骨,毕竟哪有那种上赶着找看不上自己的人玩耍的事情呢,如是便只日日在家中算账读书。 然而却没想到在这孟家碰上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而这小妹妹竟然能同她说得有来有回,言谈间也与她十分投契。 但孟琦才六岁! 岳明珍淡定的面容下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不过很快她便冷静下来了,年岁小又有什么关系? 岳明珍勾起唇角,绽放了一个明丽的笑容——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第62章 试一试 孟琦被这笑容砸得晕晕乎乎,只能露出一个傻笑来。 而孟琛这时候正好被长辈们打发来告知孟琦丸子已经做好的消息,却刚好看见了岳明珍的笑容。 现在犯傻的人变成了两个。 孟琛和孟琦真不愧是兄妹俩,此刻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瞧着便让人觉得好笑。 岳明珍自然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眼来看到了孟琛,于是大方笑着说:“这位想来就是阿琦的兄长了。” 眼波流转间,将刚回过神来的孟琛看得又是一愣。 好在他毕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匆忙收回视线,冲岳明珍回了一礼,又有些飞速地对孟琦传达了长辈要他传达的话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孟琦也不在意那个傻乎乎的哥哥,亲昵地拉了岳明珍的手往外走,“珍珍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岳明珍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当下两人便高高兴兴地手拉着手一道去了。 待到了厨房,果见在吴厨娘的带领下已经打好了许多大大小小弹性十足的丸子。 关于这些丸子孟琦定了三种,分别是香菇鸡肉丸、贡菜猪肉丸和鱼丸。 只是做些丸子,又是在孟琦已经将材料配比好的情况下,以吴厨娘多年的经验自然是没有什么难度不在话下。 孟琦十分满意,劳烦了吴厨娘一家子这么久,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于是老太太和老爷子又留了吴厨娘一回家用饭。 既然要请对方吃饭,自然就不能再让客人自己动手了,只是吴厨娘身为孟琦的徒弟,又听说孟琦要自己动手做饭,自然是不肯离去的。 有了吴厨娘的帮忙,今日的菜很快就做好了。 今日的菜式也可谓是十分丰富,有老太太的拿手好菜梅菜扣肉,有孟琦拿手的土豆红烧肉、糖醋里脊、白菜肉卷、清炖羊肉,还有吴厨娘做的胡椒蒸鸡和奶白豆腐鱼汤。 除了这些热菜,还有诸多凉菜,诸多菜肴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而今日是吴厨娘和孟琦头一次一同做饭,双方都收获良多。 一个不懂北方菜,一个不懂南方菜,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倒是让这顿饭南北方菜式齐全,众人皆是平白享了口福。 在孟琦的要求下,吴厨娘今日没有再多花心思对那些各式菜肴进行精细的雕花摆盘,又加大了菜品的分量,还在孟琦的指导下酌情多加了少许盐等调料,如此这般做下来,虽然吴厨娘一开始略有些犹疑,但是等这菜做好吃到嘴里竟也觉得不错。 尤其那道胡椒蒸鸡,孟琦不仅要求她多加了盐,就连胡椒都多加了原本一半的分量,如此经过蒸制以后滑嫩的鸡肉带着浓浓的胡椒所特有的独特辛香,一口下去暖胃又暖心。 因为多加了少许调料,这菜倒是也更加下饭了。 而孟琦所做菜肴原本也更偏向于北方菜系,滋味儿多醇厚,分量更是十足,吴厨娘又被桌上众人的氛围带动,跟着多下了半碗大米饭。 但吴厨娘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整桌孟琦做的菜肴里她对那糖醋里脊倒是最感兴趣,她兴致勃勃地拈了一筷,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后不住的点头,有对孟琦说:“这糖醋里脊同樱桃肉的口味倒是有些类似。” 但相比较而言,她竟觉得这糖醋里脊比樱桃肉更合自己的胃口。 好在自己在厨房时已经将这道菜学会,回头也可以自己在家做着吃。 除此之外,孟琦做其他几样菜肴时她也在一旁细致的观看了,眼下也学得七七八八,只等再练上几回便可试着做给齐府众人吃。 一顿饭吃完,桌前的气氛极好,俱是宾主尽欢,而原本蒸的满满一锅的米饭也已尽数吃完,看着面前已经空了的杯盘碟碗,吴厨娘若有所思。 隐约间,她好像触摸到自己所做的饭菜欠缺了什么了。 而吴厨娘身为孟琦的徒弟日后定会常来帮忙,作为答谢,只这一顿饭定是不够的,于是孟琦思忖了片刻后,将吴厨娘叫到了一边。 她现在开不起吴厨娘的工资,因此她决定将自己摊子的一成利让给吴厨娘。 别看这摊子挣得钱现在好像没有多少,但她相信以自己的能力,这摊子定会做大做强。 吴厨娘听后连连摆手,孟琦已经无偿教给她这许多手艺了,又不曾像其他师父那般磋磨于她,她已经很是知足了,而师父年纪小,挣钱很是不易,怎么还能要师父摊子的利润呢。 然而孟琦却并不理会吴厨娘的拒绝,铁了心的要分她利润,甚至搬出了逐出师门作威胁,吴厨娘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 不过她小心翼翼地提了一个要求:“这一成利,可否记在我女儿的名下?” 孟琦还未回话,她又吞吞吐吐地道:“若是可以,师父能不能收她做个账房?这一成利,就当作给她的工钱了。” 说罢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孟琦,眸子里装满了期待。 自己的女儿她自己了解,岳明珍脑子伶俐又聪慧、算账的能力也不错,又在上过学堂之后开拓了视野,同窗皆比不上她,因此颇有几分自傲。 她是知道岳明珍的想法的,知道岳明珍日后打算同自己爹一样当个账房或者自己开一间铺子,只是岳明珍到底是年纪小,还存着几分天真,不知在这世上女子的不易。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呢? 至少在这寒山镇,吴厨娘就没有见过哪怕一个女账房或女掌柜。 女东家倒是有,只她们大都如同程氏一般,再招个掌柜的打理,每隔一段时间过问一下便罢。 而这招的掌柜的也多是男子。 岳明珍还小,尚且想不到那么多,但吴厨娘却是提前为女儿担忧了起来。 除了这些担忧,其实她也为隐隐地为自己的女儿不甘,吴厨娘并不质疑自己女儿的能力,只是作为一个曾经在酒楼力压一众帮厨独当一面的厨娘,她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但世上的路哪有好走的呢? 她想让自己的女儿试一试。 因此今日,她听到了孟琦的话,便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孟琦也是一个小姑娘,听说也读书认字十分聪慧,如果是孟琦的话,应该能理解吧? 不如就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第63章 调料碗 在吴厨娘忐忑的目光中,孟琦却是答应得格外爽快。 “好呀!我也十分欣赏珍珍姐姐呢!” 其实今日刚与岳明珍相谈时,她心中就存了几分这样的心思,只是她现在摊子还小,暂时用不上账房这样的专业人才,所以她也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准备等日后做大做强了再邀请岳明珍。 却没想到吴厨娘竟然跟自己想到了一处去,以她这小摊子目前的收益来看,让岳明珍来她这小摊子入职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她自己白捡了个大便宜,自然是要赶快答应下来。 吴厨娘一愣,仿佛没有想到孟琦竟然答应得如此果断,接着便不待孟琦反应,便也像是害怕孟琦后悔一般飞快地出门叫岳明珍进来。 待叫了岳明珍进来后,两方相谈甚欢,均是害怕对方反悔,于是很快便将契书定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于是事情定下后吴厨娘一家就告辞离开了。 而孟琦白捡了一个优秀的账房,心里美滋滋的,这一开心,就想做点什么来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孟琦思索片刻,突然一拍脑袋,今天的丸子做好大家还没有尝呢,不如就做火锅吧! 至于这汤底也是现成的,为了做实验,孟琦熬了一大锅关东煮的汤底呢! 除了这些目前已有的丸子,孟琦还从自己的冰箱的冷冻室里拿出了自己在现代时囤货的虾仁和肥牛片出来。 吃火锅怎么能没有肥牛和虾滑呢? 这两样虽然没办法推广到自己的小摊子上,但现在只有自己一家人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做来吃吃的。 孟琦手头的虾仁是剥好的黑虎虾仁,倒省了她许多功夫。 想到美味的火锅,孟琦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先将虾仁化冻洗净,沥干水分后将其放在砧板上,用刀背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好让虾肉的肉质更加松散,好方便一会将它剁成虾肉泥, 剁虾肉的这一步,她坚持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无奈之下便直接抓了孟琛做壮丁——他也该锻炼锻炼了。 好在这虾滑本来就不应剁得太细,不然会流失很多口感,如此在两个孩子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这虾肉剁成了孟琦所需要的粗细程度。 孟琦用完就丢,挥挥手示意孟琛可以离开了,便头也不回地继续醉心于虾滑的制作中了。 只见她将剁好的虾肉泥放入碗中,加入盐、白胡椒粉、葱姜水和淀粉搅拌均匀后,又加入了鸡蛋和少许淀粉,好让这虾肉泥更加粘稠有弹性。 如此还不算结束,孟琦将做好的虾肉泥拿在手里反复摔打多次,这样做出来的虾滑才更紧实有弹性。 待终于将虾滑做好,孟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禁在心中后悔自己之前在现代时怎么不记得囤些虾滑。 好在一切努力都是有意义的,看这虾滑的模样,孟琦便知道这虾滑吃起来一定错不了。 做好了虾滑,又有现成的汤底,孟琦只需要调制好蘸料就可以开吃啦。 孟琦准备了葱花、蒜泥、香油、芝麻酱、腐乳、老太太做的韭花酱、以及一碗孟琦特制的茱萸油,还将自己一直不太舍得多用的耗油从冰箱拿出挤了一小碗,好供众人选用。 准备好所有东西后,孟琦便和老太太通知众人可以落座了。 自家桌子底下自然是没有炭火的,而老太太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小炭炉又找不到合适的锅,小锅太小,煮不了多少东西,而大锅又太大,瞧着摇摇欲坠的模样让人好不担心。 于是这火锅便只能煮好了以后再端上桌来。 不过即使如此,这火锅还是得到了众人一致的好评。 老爷子率先发表意见,“这是拨霞供?与我之前吃过的倒不太一样。” 又指了指那五花八门的蘸料,“这想法颇好,自己喜爱什么口味倒可只管自调。” 今日这小料可算是目前孟琦在这里能找到的最全的蘸料了,大家瞧着也觉得新鲜,每个人可谓是调得五花八门。 孟琦是坚定的“香油碟”党,在现代时每次吃川渝火锅打的料碗多不过只放香油加蒜泥,红彤彤的食材捞出来在香油里狠狠一蘸,醇厚香浓的芝麻香油包裹住食材,使得辣味不再那么尖锐,又夹杂着浓浓的蒜香,但即便如此,往往还是被辣得满脸通红、麻得嘴唇只跳,但也只有如此才算吃得过瘾。 只是这关东煮汤底却是与川渝火锅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味,让十分怀念现代川渝火锅的孟琦稍显遗憾,只能满满加了一大勺茱萸油、又加了一点耗油,这才吃出了几分感觉来。 而老爷子先学着孟琦打了与孟琦一样的料碗,吃着却觉得不甚满意,孟琦见他如此,又知晓他素来爱吃肉,于是又调了一个麻酱碟给他,正是北方铜锅涮肉常吃的经典料碗——芝麻酱打底、再加上适量的韭花酱、腐乳和葱花做配。 这次的料碗滋味儿香浓,很是合了老爷子的意。 只见他狠狠沾了一筷子那自调的料碗,还摇头晃脑地念叨着什么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1的。 好在孟琦前世也是读了不少书的,知道这“拨霞供”指的正是兔肉火锅,因此倒也听懂了老爷子的话,只是受困于文学素养储备不足,也不知道接什么话来,于是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老太太懒得理会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成天就知道掉书袋”,便毫不留情地将老爷子赶走开始调制属于自己的料碗。 老太太的母亲是南方人,因此她也很能吃得了清淡的菜肴,见孟琦这关东煮的汤底熬得已经足够鲜美,便只打了些葱花,又舀了一勺关东煮的汤底,美滋滋地喝上一口,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孟琦了然,原来老太太是“原汤碟”党。 而孟琛和苏氏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见他们俱都是每样小料都舀了一些,两人尝了尝,倒都还挺满意。 出现了,“什么都来一点儿”党! 一顿火锅,一桌子人集齐了所有“蘸料党”,孟琦表示强迫症十分满意。 第64章 新口味 待调好料碗,不同于方才已经偷吃了一筷子的老爷子,众人这才正式开吃。 冰箱里的肥牛不多了,在这古代,耕牛可是不允许随便杀来吃的,因此她也只舍得拿出来了一包肥牛,剩下的还打算留着慢慢吃。 这样一来,这肉却是远远不够一家五口吃的,不过这也好解决,孟琦和老太太两个人又片了好些五花肉片和羊肉片。 可惜现在没有茼蒿和豌豆尖,不然涮些绿叶菜下去也是十足的美味——不如今年问问能不能在院里搭个小型暖棚? 只是这光吃肉也不行,于是便又添了豆芽、木耳和白菜。 如此这锅里填满了各式丸子和虾滑肥牛和各种菜蔬,当然还有大白萝卜,毕竟这可是关东煮的灵魂。 这一大锅汤汤水水的端上来,空气中充满了关东煮的香气,每个人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甫一坐下,老太太便生怕自己两个乖孙孙夹不到菜,飞快的给孟琛和孟琦的碗里不住地夹菜。 老太太来势凶猛,很快孟琛和孟琦面前的小碗便冒了尖,眼见着这碗里的菜竟有越吃越多的架势,两人慌忙端起了碗筷,再将碗护在自己手里,老太太这才有些遗憾和意犹未尽地住了筷。 锅里的各式菜肉浮浮沉沉,热腾腾的汤水在冬日氤氲出一片乳白的雾气,身旁还有家人在侧,这画面让人看着便颇觉幸福心安。 孟琦夹了一颗鱼丸,却没急着品尝,而是先细细地观察了起来——毕竟开门做生意的,这货品的卖相也需得不错才行。 好在这丸子洁白如玉,圆润如珠,被汤汁浸泡后泛着光泽,瞧着便觉得喜人。 再将这丸子放入口中,咬开便是满口的鲜香滑嫩,鱼肉的鲜美尽数浓缩在了这一颗小小的丸子里。 毕竟吴厨娘是南方人,这鱼丸可是早都做熟了的。 孟琦连连点头,又将筷子伸向了下一个丸子,这颗丸子乍一看与上一个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小了些,然而细细看来,却能发现这洁白的丸子中,还掺杂着褐色的细碎颗粒——正是香菇鸡肉丸。 这香菇鸡肉丸吃起来却是另一种美味,若是只鸡肉做成丸子,或许还稍显寡淡,但是现在这丸子里还加入了香菇,便让整个丸子的美味程度更上一层。 再就是那外观最容易与其他二者区别的贡菜猪肉丸,一咬下去便是理所应当的经典好味道,又加入了贡菜,让这丸子多吃几颗也不会让人感到腻味。 要是齐元修在,他定是会最喜欢这贡菜猪肉丸——毕竟他最是喜欢这种咬起来“咯吱咯吱”的清脆口感。 孟琦认为这次的丸子做得简直格外的成功,毕竟从食材的挑选到丸子的制作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哪里是在现代时常买的冷冻火锅丸子能比的呢。 而在场的众人也觉得这丸子分外美味,尤其是孟琛,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吃下了好几个。 甚至孟琦还有功夫在旁边给他计数,只见他维持着一个鸡肉丸、一个鱼丸、一个猪肉丸、一筷子菜、一筷子肉的顺序,一会儿便斯文优雅却迅速地吃下了六个丸子。 老爷子也注意到了孟琛这边,一看这还了得,匆忙也捞了几个丸子吃,生怕等自己回过神来丸子已经没有了。 在孟琦分心给孟琛计数的时候,苏氏见到孟琦已经吃了一半的碗,又见缝插针地给她碗里多添了好几筷子菜。 孟琦回过神来被自己再次被堆成小山的碗吓了一跳,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将视线移开自己的碗。 这会儿她夹起一个堆在“小山”山顶的虾滑,一口咬下去。 鲜美弹牙的虾滑带来与其他食材截然不同的口感,而鲜美的虾仁更是怎么做都不会出错,由于在锅内浸泡的时间足够长,整块虾滑完美的吸收了汤底的滋味儿,与虾肉本身自带的鲜味混合在一起,叫人吃起来欲罢不能。 而那边的老太太无师自通关东煮的精髓,将那晶莹剔透、软烂入味、一咬出汁的萝卜吃了一块儿又一块儿。 苏氏倒是来者不拒,她一向不挑食,只觉得每样都格外美味。 ——毕竟苏氏可是在吃了老太太做的美味饭菜十六年后还能吃下杏花村那种盐水面的狠人。 一顿火锅吃的大家均是心满意足,孟琦也对自己即将推出的关东煮充满了信心。 然而第二日孟琦也并没有闲下来。 虽然丸子做好了,她却还没有忘记烤肠还要推出几个新口味呢! 至于这新口味,孟琦思索了半天,打算新增两个口味——椒麻味和孜然味。 有了原味烤肠的经验,这椒麻味和孜然味自然是手到擒来。 其实孟琦一开始最想做的是麻辣味的烤肠,然而目前她还没有发现辣椒,用茱萸代替辣椒试过了以后又不甚满意,如此只能临时把麻辣味改成了椒麻味。 好在这椒麻味也一样好吃。 今日孟琦专门邀请了齐元修和岳明珍来家中做客,三人吃过后均是赞不绝口。 其中孟琛更喜欢孜然味,而齐元修和岳明珍则更喜欢椒麻味。 尤其齐元修,不止爱上了椒麻味的烤肠,还每一根都要孟琦刷上足足的秘制茱萸油,一口咬下去鲜香麻辣,大呼过瘾。 这倒是提醒了孟琦,她如齐元修这般尝试了一根,发现虽然做香肠的时候直接加入茱萸时味道不够好,但若是烤好后再刷上这茱萸油却又格外美味了。 不如以后烤肠肉多加一个加辣的选项? 基于这种想法,她又烤了一根原味的、一根孜然的,分别刷上茱萸油,发现竟然很是不错。 原味的烤肠自带一丝甜味,孟琦的秘制茱萸油又做得格外的香浓,配合在一起竟然有几分甜辣的滋味儿。 而孜然在烤串界本就跟辣味是绝配,现在配在一起也是正常发挥,好吃得叫人想吞掉舌头。 看着孟琛和齐元修两人吃了一根又一根,甚至连老爷子都被吸引了过来,顺走了她三根烤肠拿去下酒了。 孟琦见此心下大定,对复工后的生意有了信心。 如此这烤肠的口味也算是定了下来。 这天过去还有一日的时间,孟琦又采买了好些食材做了一批丸子和烤肠冻进了冰箱。 她打开冰箱,看见冷冻室塞得满满当当的丸子和烤肠,可谓是安全感十足。 接着她这日早早便回屋睡觉了,养精蓄锐为明日的复工做准备。 只是第二天她来到自己的摊位却是有了几分惊讶。 第65章 模仿者 只见她的摊位对面新开了一家小摊,对方摊子上忙碌的也是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女娃,面前也放了个鏊子。 只是与孟琦定制的还带有隔板的长方形铁板不同,那人摊子上的是常见的圆形鏊子,不过这对那对祖孙而言也够用了,因为她只卖烤肠一样吃食。 是的,没错,对面摊子的祖孙俩卖的也是烤肠。 甚至乍一看之下,那两人的摊子同他们的一模一样。 甚至现在那摊子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瞧着竟比他们的摊子人还多了。 对面的祖孙俩也看到了他们,那女孩儿瞧着跟孟琦一个年龄,生得黑瘦矮小,感受到孟琦和老太太的目光慌忙低下了头,小手还捏紧了衣摆。 那老太婆却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甚至那对面她看到孟琦她们观察她,还隐晦地露了个不屑的眼神。 一向好脾气的老太太也生起气来,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孟琦拉住了。 孟琦原本也有几分恼怒,可看到那个不屑的眼神,孟琦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老太婆似乎在故意挑衅自己和外祖母,为什么? 还是说……这样做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思忖片刻,恢复了冷静的孟琦知道此时绝不能上前理论。 很明显,对面的老太婆巴不得孟家祖孙俩上前找她的事,或许那个时候,她还会低声下气地道歉,再多多哭诉一下自己的不易,而对方祖孙二人本就黑瘦矮小,如此说不得许多原本尚在观望的那些心软的顾客便会倒向她那边。 还有一部分顾客并不关心两家店之间的纠纷,他们只在意烤肠是不是好吃,价格是不是足够便宜。 倘若他们这回上前理论,顾客们大多只会觉得她们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甚至影响了他们的购买欲。 因此无论从那个角度看,直接上那摊子同那祖孙二人理论都是得不偿失的。 再者说,对面的烤肠虽然外表看起来与她的烤肠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他们真的能做出自己的烤肠的口味吗? 要知道自己这烤肠的方子可是在信息大爆炸的现代经过许多人尝试迭代出来的配比。 在这个各种方子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留做秘方传家的古代,他们做的烤肠真的能媲美自己所做烤肠的滋味儿吗? 更别说自己还打算推出新品,他们每一样都能学来吗? 自从开始开了这小摊,她已经做好了会被别人抄袭的心理准备,这没什么的,只要自己的厨艺过硬就能不被抢走客源。 将思路理顺后,孟琦的心情平复了一半,仍旧有条不紊地开了张,只不过临时改了主意,暂时没有上新品。 在看到孟琦他们开了张后,对面的老太婆更是大声地吆喝了起来:“一文钱一根!一文钱一根!不要两文钱,只要一文钱就能买得一根烤肠!” 甚至还狠狠拍了那小女孩儿一把,示意她跟着一起叫卖。 孟琦皱了皱眉,这一文钱一根的价格,分明是针对她们定下的两文钱一根的价钱。 而且这老太婆对那小女孩儿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差? 只是这价格战到底是有用的,孟琦摊子前的人流被吸引了一大半,毕竟对面只要她们一半的价钱。 孟琦观察了一阵后,见今日人数不多,老太太一个人也能忙活过来,便趁对面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悄悄地溜进了锦绣坊,不一会儿,便见英娘匆匆地从锦绣坊的大门走了出来,快步奔向那长长的队伍了。 而孟琦正在锦绣坊内耐心的等待,没一会儿英娘便拿着两根热乎乎的烤肠过来了。 这烤肠看大小与孟琦的烤肠大小差不多,只是这颜色鲜艳的有些过分了,瞧着也不像孟琦的烤肠那般,还没咬开便能透过薄薄的肠衣一眼看到那猪肉的颗粒。 英娘率先咬了一口,很快便皱起了眉头,对孟琦道:“这可比你做得差远了。” 孟琦见状,便谨慎地只咬了一小口。 牙尖刺破了肠衣后,传来的不是那微微有些肉粒且筋道弹牙的口感,而是说不出的绵软和粉质感,一看便是加多了面粉。 这猪肉在整根肠中的占比怕不是没有超过五分之一,怪不得只卖一文钱一根。 而那滋味儿调得也与孟琦的手艺相去甚远,调味料大概是只舍得放了盐和酱油,自然是比不上孟琦所做烤肠的丰富滋味儿,甚至多吃几口还有些隐隐的肉腥味。 至于那鲜艳的红色,大概是加了红曲,这倒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这对身体也没有什么坏处,放在现代也是允许添加的食品色素。 对方如此舍不得放肉,自然是得加些红曲,不然一根白色的烤肠就实在是不太好看了。 孟琦心下大定,告别那边犹还在拍着胸脯给她保证“绝对不会去那个摊子吃”的英娘,脚步轻巧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摊。 她方才走之前已经告诉过老太太自己要干什么,因此看到孟琦一脸轻松的模样,老太太便知道对方应该不足为惧,便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来。 只是今天中午的摆摊结束后,带来的烤肠头一次没有卖完,老太太默默在心中大致算了一下今天中午的利润,心疼得直咬牙。 孟琦宽慰了老太太几句,便又前往书房给老爷子请了个假。 她打算紧急定制一个醒目的旗子,好在今晚推出新吃食的时候打出名号。 最起码要让吃到她小摊的吃食的食客知道她的名号。 本来之前的顾客都打趣地叫她“小掌柜”,或者以“那祖孙俩”来指代自己的摊子,但现在对面多了一个抄袭她们的摊子,这以前的名号怕是就有可能对不上号了。 若有那周围村镇许久才能来镇上一趟的人,按照这“小掌柜”或者“祖孙俩”去找,是极有可能找到对面的摊子上去的。 回头不仅抢了自己的客流量,甚至还会连累自己的招牌。 至于这旗帜上写些什么? 孟琦思索了半天,还是决定就只一个“孟”字就好。 只这“孟”字必须要够大、够醒目才行。 孟琛和齐元修听说了她今天中午摆摊遇到的事儿后,俱是气成了河豚,待孟琦这个决定一出,两人都觉着很是不错。 只是齐元修有些犹豫地道:“这就只一个‘孟’字,招牌会不会不够响?不如起个‘珍馐铺’、‘美馔坊’之类的名字?” 孟琦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自己目前摆的不过是个小摊,起太过浮夸的名字反倒有些过了。 于是她笑着道:“等我真的做起了铺子,再找你来取名。” 齐元修却不气恼:“可说好了啊,到时候定要叫我取名!” 孟琛一听这话倒是不愿意了,同齐元修打在了一处。 孟琦咂咂嘴摇摇头——幼稚的小男孩儿啊! 第66章 旗子和海报 老太太本就还在为中午的事情生气,听说了孟琦的打算后,当即一拍胸脯:“这有何难?还犯得上出去定制?我一会儿就能给你做出来,保管你晚上出摊前就能用上!” 只屋里却没有颜色和尺寸都合适的布料,两人在仓库挑选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去锦绣坊一趟,好买些布来做旗子。 这锦绣坊虽然多昂贵布料,但也不是没有平价布匹的,她们在锦绣坊时还遇到了闲来无事巡视店铺的程氏,对方听说了今日孟琦的遭遇后,义愤填膺地跟着老太太痛骂了那抄袭的摊子一顿后,甚至坚决不要孟琦和老太太的钱,竟是直接要把布送给她们。 两人推辞不过,好在这寻常布匹也不值几个钱,又见程氏如此气愤的模样,于是倒也没再推辞。 最后孟琦和老太太选了一匹素色布,由老太太将旗子剪裁成合适的大小后,在旗子一周又用黄色的布条进行锁边,最后再将旗子交给老爷子,由老爷子用醒目的朱砂龙飞凤舞的写了一个大大的孟字。 只见老爷子这笔迹潇洒流畅又遒劲有力,还透出了几分苍劲古朴的味道,哪怕对方同样学着制作了一面旗子,这字迹却也不是能轻易模仿来的。 有了这旗子后,孟琦犹嫌不足,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思忖片刻后,孟琦突然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了——是菜单和海报! 既然已经做了旗子了,那海报和菜单是不是也可以备齐了? 孟琦想到了在现代时曾见过的各式各样的颇具创意的小餐车,心中越发蠢蠢欲动了起来。 只是在实际制作时遇到了些麻烦。 孟琦本是打算将菜单直接写在布上,再挂在车前,可布匹不同于现代的某些防水材料,挂在车前极易被油烟熏变色,更别说还很有可能在烤烤肠时有油点迸溅上去,如此一来,这菜单便会显得肮脏油腻起来,且需要经常更换。 若是采用竹简或木板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孟琦一时半会却无法凑齐这么多大小一致薄厚均匀的竹简,说不得还要在外头定制。 而这定制自然也是需要时间的,今天却是指定做不好了。 孟琦叹了口气,还是看看海报吧! 海报倒也好解决,家中多的是各式画纸,虽这画纸同样易破易脏,但老爷子这里堆了不少纸张,破了就换便是。 这海报既然要经常更换,老爷子就不耐自己画了,随手将这任务扔给了孟琛和齐元修二人。 二人倒也拍着胸脯兴高采烈地接过了这活计,只是却又为谁先画吵了起来,最后还是孟琛因为年龄比齐元修更大几月以及师兄的身份压了齐元修一头,抢下了给孟琦画海报的差事。 这海报倒也不难,孟琦只让孟琛在海报上细细描画了自己的关东煮和烤肠,二者占据了画面极大的比例,好让那些不识字的也能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东西。 又让老爷子在孟琛的画下方写了大大的“孟氏鲜煮”和“烤肠”的字样。 这两样吃食说起来都不难画,而孟琛在绘画方面的天赋虽然比不上齐元修,但画这么简单的东西也已经绰绰有余了,因此很快便画好了。 到老爷子写字时就更为潇洒了,只见他笔走龙蛇,顷刻间便写好孟琦所交待的字,接着便随手将画笔一扔,回书房喝茶了。 孟琦捧着新鲜出炉的海报十分满意,只见这关东煮和烤肠都画得十足诱人,仿佛多看一会便能闻见这些食物散发出的香气。 齐元修对于自己没有帮上忙这件事十分的耿耿于怀,在海报上的墨迹已然全干了以后便自告奋勇的要帮忙装裱海报。 孟琦原本正发愁此事,满心以为这海报在出摊前定是做不好了,此刻听说齐元修竟然还会装裱,立刻果断地将海报交给了他。 齐元修倒真不是吹牛,只见他拜托老太太弄了一碗浆糊后,先是去外头不知道哪里找了两根较直的竹竿,又将竹竿切割成大小均等的两段,放在一边,看这模样便是一会打算将其当海报的地轴天杆用。 再见他精挑细选,选了一张刚好比海报大了一圈的纸,将浆糊均匀的糊在纸上,又将海报小心翼翼地粘在纸上。 至于天地头的材料,孟琦只是摆个小摊,倒没必要用那昂贵的绢绫,于是便只裁剪了些做旗子剩下的素布便可。 最后再装上那截取自小竹竿的天干地轴,这海报便算完成了。 只是待海报做好,孟琦发现她今日还是用不上这海报。 先不说这浆糊还得等干,这海报挂在哪里呢? 在孟琦的设想中,这海报应该立在小车旁,这样才能既不被油烟熏到又能起到展示的作用。 如此那便需要一个展示架了。 齐元修和孟琛虽然又建议由她们尝试着做,但孟琦还是拒绝了。 毕竟她摆摊不好带太多东西,因此她试图问问镇上的木匠,看看能不能定一个便携可折叠的支架? 孟琦今日请了一下午假,现在倒还有时间去木匠那里先预定一个。 好在今日的事情倒还都算顺利,到了木匠那里,木匠很容易的便听懂了孟琦的要求,当下便觉得颇有意思,竟是也被勾起了兴致,于是他满口答应,叫孟琦三日后只管来取。 除了这画报支架,孟琦还定了十余个穿了孔的用于写菜单的薄竹简,并约好了三日后同这画报支架一同取。 忙完了这一通时候也已经不早,马上便又要到了孟琦初探的时间了。 小推车上边已经被孟琛钻了一个孔洞,刚好够孟琦将旗子插上去,旗子插好后,老太太又拿来了绳子,将其与小车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如此便不会掉了。 孟琦瞧着自己的旗子,心中美滋滋的——她现在也是有招牌的人了! 事不宜迟,今日为了表现对孟琦的支持,就连老爷子也要跟去,于是孟琦、孟琛和齐元修推着小车,老太太和老爷子拿着小板凳和水杯等,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向摊位走去。 第67章 上新啦 孟琦今日特意比往常早了一会儿过来,果然便赶在了对面那祖孙俩的前面。 趁着这个时间,孟琦赶忙摆好自己的小摊,为了防止无风时旗子垂落,使得众人看不到招牌,在家时孟琦还给她的旗子背后加了两根小竹竿固定,此时旗子招展,上面一个大而醒目的红色“孟”字,便直接吸引来了不少人。 与此同时孟琛和齐元修也前去寻找自己的一群“手下”,孩子们纷纷散开,又给孟琦带来了一批客源。 只是今日这客源却是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曾经买过孟琦烤肠的老顾客,另一部分则是看到了老爷子写的这“孟”字,远远地便大为震撼,特意赶来观瞻的书生学子。 这人都走到跟前了,光围着看字岂不是打扰人家生意,再者他们谈论间,要么不经意地对上了孟琦水汪汪的大眼睛,要么不一会儿还有其他小孩子在一旁劝说他们买上一根。 读书人本就面薄,因此免不得每人都或多或少的买了点东西。 而那一部分老顾客此时倒是分成了两派,一些人善意地向孟琦打着小报告:“小掌柜你可不知道,这对面的摊子在你之前两天就来了,刚出来的时候有好些人不知道,没吃过你这摊子的物事,见那祖孙俩还真被欺瞒了过去,只以为是你做的呢!” 旁边也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我家就住这附近,最近有不少找错的哩!”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声音,眼下便有人试探着道:“小掌柜,你瞧那对面都只卖一文钱一根,不如……你也稍微降降价?” 孟琦先是谢过了那些善意提醒她的顾客,听见了这人说的话倒也不气,仍旧带着笑意笑眯眯地道:“我这价钱再降可是要亏本了,你别看我这肠个头不大,但您也是吃过的,用的都是十足十的好料,我这价钱要是再降,定然是要降成本的,回头您自己吃着怕是也不安心了呢。” 那人一听也是这么个理,更有旁边的人在一旁道:“小掌柜此话有理,你家的肠我吃过,肉给的真是够多,我家孩子吃我也放心。” 接着那人悄悄瞥了一眼对面,小声道:“那家刚来时我也试着买了一根,您别说,可真是便宜没好货。” 对面的摊子落后了孟琦不少,此时刚刚摆起来,只那老太婆年纪虽大了,但身子骨也算得上硬朗,此刻竟是听见了那人的话,险些气个倒仰,只这怒气却不好对顾客发,当下便大声地扯着嗓子喊起了“一文一根”来。 孟琦等的就是此刻,眼见目前晚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孟琦便给了孟琛和齐元修一个眼神,两人接到眼神瞬间意会,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大声地喊:“孟家小食摊新品上市啦!新增‘孟氏鲜煮’和全新口味烤肠,‘孟氏鲜煮’头三天买两串送一串,欢迎各位前来品尝!” 一群小孩子的声音肯定是高过对面那老太婆一人的声音的,且众人一听到这些孩子们的叫卖声就知道了定是孟琦的摊子,再一听说出了新品,头三天又有着买二送一的活动,俱都是纷纷向孟琦这铺子赶来。 而原本围在孟琦小摊附近的老食客俱是双眼一亮,急切地询问孟琦新品到底是什么。 也有那眼尖的,早就注意到孟琦那铁板一角放着的钵子了,只见那钵子里似是插满了竹签,那钵子的盖子被竹签们顶起,勉强搭在那些竹签上,隐隐有不同于烤肠的香味飘来,让众人们好奇不已。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孟琦掀开了那可怜的盖子,接着便是一阵浓郁鲜香的香气从那钵子中爆炸式的传来。 只见那钵子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签头涂了各式颜色的竹签,签子又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丸子和菜蔬。 众人已经被这香气迷得找不着北,孟琦倒也没有卖关子,她声音清脆有力,扬声道:“新品‘孟氏鲜煮’,丸子一串两文,素菜一文两串,头三天同价位的菜品买两串送一串。” 又将丸子和菜蔬的品类细细地解释给了众人听。 有人迫不及待地便要来上几串,也有人还没忘记方才那些孩子嘴里所念的宣传词,当下有些心急地开口问道:“那新口味的烤肠又是些什么口味呢?” 在孟琦介绍了自己的新口味烤肠后,那人便果断地各来了一串,价格倒是同以往一样,两串一起买便只要三文。 只是这次的烤肠与以往不同,老太太同往常一般熟练度地烤好后,那人正准备接过,却见老太太竟还问了一句:“可吃得辣?” 那人是个口味重的,听见竟多了加辣油的选项自然是十分乐意,忙不迭地一个劲点头。 两根烤肠拿到手里后,他先咬了一口孜然的,一口咬下,那人便只觉得自己口中充满了浓浓的孜然香和肉香,实打实的肉感吃在嘴里是格外的令人满足。 他又咬了一口那椒麻的,整根烤肠椒香四溢,花椒的麻意也使得他嘴角微跳,再加上孟琦的秘制茱萸油,那油是足足用了十几种香料一同熬制而成,刷在烤肠上又香又辣,吃得他大呼过瘾。 也有那保守派,出了新品却不敢贸然尝试,只在一旁观望,眼下看见那人吃得如此满足的模样,又见他再要了几根带走,不用说便知道了这新品也定是十分的美味,于是便不再犹豫,纷纷下场打算自己尝试一下。 而除了烤肠,那孟氏鲜煮也吸引了许多人,其中很多是一开始被老爷子的笔迹吸引来的书生学子,眼下却是被那孟氏鲜煮勾走了心神,只见他们心满意足地吃着一颗颗丸子或一块块萝卜,还摇头晃脑地讨论了起来。 一个说那鱼丸是“圆如银盘”,一个纠正道“更类珍珠”,还有那对着萝卜说“好似白玉”的。 更有甚者还当场赋诗一首,道:“孟家煮物味甚美,鲜汤澄清若溪水。水梭花*1作珠亦肥,萝菔*2应为白玉髓。” 孟琦目瞪口呆,犹豫片刻,给他比了一根大拇指。 第68章 影响 孟家小食摊上新的动静完完全全盖过了那对面摊子的风头,那老太婆急得直跺脚却是毫无办法。 当然也有那见着孟琦摊子前的长龙便打了退堂鼓的,转而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那老太婆家的,可刚一咀嚼便知入口的全是面粉,均是有些失望。 有那明白事的自然清楚是那老太婆偷工减料,但也有那是非不分的,明明是自己买错了摊子,却还要大声嚷嚷:“这烤肠也不过就这样,里头全是面粉,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吃的。” 他嗓门够大,又站在两个摊子的中间,他之前买肠时许多人都未曾注意到他,因此也不知他是在那对面摊子买的,一时间孟琦的队伍里倒真有不少人面露犹疑,眼见着便是想要离开了。 而那对面摊位的老太婆也只木着脸瞥了那人一眼,并没有吭声。 她自己的摊子人流量本也比不过孟琦,那人这么一吆喝,对于孟琦摊子的影响肯定比自己摊子大,因此她才不着急呢。 孟琛和齐元修本就在一旁蓄势待发,听得此话当然要上前争辩一二,那人却是撇撇嘴:“这两家摊子相对开着,又卖的都是烤肠,能有多大区别?” 可齐元修和孟琛条理都不差,又举起了自己的烤肠给周围人观看,表明与那人手中的截然不同,众人一瞧纷纷点头,是呀,人家的用料明明白白在这里摆着,这脏水怎么也泼不到人家身上来。 那人结巴了起来,看着自己手上的肠,只能道:“那、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有那心思灵敏的,却是突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对面那家请来的吧?” 不然哪有那种吃了对面摊子的烤肠却来孟家摊子闹的? 那人一边尴尬笑道:“哪能呢?” 一边眼睛却是四处乱转,瞅到一个空隙便钻了进去,混在了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太婆的亲儿子。 不是他唱衰自家生意,今日他来,本也是为了当托的,只是没想到大家吃了自家烤肠后颇有不满,他若是硬捧,才是太假了些。 在接到老太婆的眼神后,他便改变了策略——既然如此,不如一并将对面拉下水。 显而易见地,这个策略也失败了。 那老太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下却不易察觉地狠狠掐了那小女孩一把,小女孩却是抿紧了嘴唇,没有吭气。 老太婆心中暗恨,再次掐了她一把,这次却是更加加重了力道,小女孩疼得一个哆嗦,怯怯抬起头来,对上了老太婆“慈爱”的目光。 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配合地哭出了声来。 那老太婆见状,赶忙开口跟着哭喊起来,却是干打雷不下雨:“真是丧良心的,我们这烤肠一根只一文钱,那人还想吃出一斤肉不成。” 又蹲下身将手轻轻搭在那小女孩的身上,极尽慈爱地抚着那小女孩地发顶,“天可怜见的,把我这囡囡吓得直哆嗦。” 又温柔地用帕子细细擦去了小女孩儿脸上的泪:“乖囡囡,莫哭,阿奶陪着你呢,莫怕莫怕。” 外人瞧着自是一番祖孙情深的模样,有那原本起了疑的顾客见这祖孙俩如此可怜便也不由住了嘴。 再看那小姑娘黑瘦矮小,四肢好似竹竿一般,使得不少人动了恻隐之心,一时间对面这二人的摊子上,生意却是好了不少。 虽然吃着差了一些,但也不算贵,就当帮这可怜的祖孙俩了。 好在前往孟琦摊子上的人还是大头,且一部分人买了那老太婆摊子上的,还要回头再买一份孟琦的。 毕竟这做好事是一回事,可也不能亏了自己的五脏庙。 一时间,这两家摊子竟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 如此这摊子摆了一个月,孟琦再算利润的时候,发现自从加了这“孟氏鲜煮”之后,她的收益再创了一个新高——这个月光净利润,就足有三两银子之多。 几乎是之前的两倍了。 而这利润,似乎还有再往上涨的趋势。 然而孟琦却没有贸然加量——以她和老太太目前的精力,即使有了吴厨娘的帮忙,也再加不了多少了。 而更多的人听说了孟琦的小食摊,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寒山镇赶来。 恒安府的汝县本就算不上是一个太过富裕的县,只不过是占了毗邻京城所在的京兆府的便宜,因此治安倒还算得上不错。 只是县上的略有些出息的人家大都直接去了京城,再不济也去了恒安府府城,因此镇上留下的大多是些老弱或不思进取实在是没有门路和本事的,因汝县并不富裕,所以那些卖新奇玩意儿的摊贩商家索性也干脆不往汝县来。 费那劲儿倒不如再多走几天去京兆府了! 因此这寒山镇作为汝县辖下的一个镇,成日里也是一副暮气沉沉地模样,也很久没有看到些新玩意儿了。 而如今孟琦整出的这动静可是这几年从来都没有过的。 从来都是镇上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好久才回来一次的阔绰亲戚吃用着自己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何时在自己镇上见过呢! 尤其还听说这是这寒山镇上的一个小姑娘自己独创的,这噱头可是十足,于是很快不止寒山镇的人,整个汝县的人、甚至隔壁县的人都听说了此事。 走在路上也往往能听见有人讨论:“王嫂子,听说了吗?这寒山镇新出了一样新的吃食,好像是什么肠,竟是直接拿来烤烤就能吃呢。” 那王嫂子哈哈大笑:“你这消息可没有我灵通,他们现在可不止卖这烤肠啦,还又出了一项新物事,叫‘孟氏鲜煮’,听说味儿也很好呢!” 又拉了那方才说话的小媳妇一下:“不如……咱俩明天去瞅瞅?” 那小媳妇连连点头:“好啊,我正有此意呢,再把张家嫂子李家妹子也叫上,我们一起去松快松快。” 王嫂子还不忘叮嘱道:“我们可不能买错了,我可听说目前还有人家模仿那孟家的小掌柜也卖烤肠,咱们回头可得找那写着‘孟’字旗子的那家。” 那小媳妇却是犯了难:“可我不认得字呀。” 王家嫂子爽朗一笑:“我也不认得,但是这怕什么?只管找摊子前读书人最多的那一家就是了!” 诸如此类的话,最近隔三岔五的就在整个镇上上演,孟琦的生意眼见着是越做越红火了。 这生意一红火,便有人眼红,于是这模仿的摊子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在镇上冒了出来。 有“张家鲜煮”、“李氏烤肠”,还有那连“孟”都抄了去的,再加上原本摊子对面的那老太婆祖孙俩,又不约而同的都学了孟琦的旗子和菜单来,甚至还有连海报都学了去的,一时间镇上处处旌旗招展,但热闹也是真热闹。 孟琦并不在意,开摊子之前她就料想到如今的情况,摊子上只自己和老太太两人,现在这人流量维持在能让她每月挣下三两的银子她已经很满意了。 银钱挣不完,自己和老太太老的老、小的小,剩下的人有其他摊子分担也挺好。 毕竟自己吃饱了,也得允许别人喝口汤,独占市场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第69章 沧石老人 孟琦这几天发现了老爷子的小秘密。 看着被这个旗子和海报上的老爷子的字迹吸引来的读书人,孟琦的心中有了个小小的猜测。 直到有一天,一个慕名从府城赶来的书生激动地看着这个字迹,悄悄问孟琦和老太太:“这……这难道是沧石老人的亲笔?” 这人叫张占春,是个好吃的,早便听说了这寒山镇多了两样新吃食,早便想来试试了,只是周围的亲朋好友们嗤之以鼻,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好东西是在府城吃不着偏要到那镇上吃的? 尤其近日里府城也来了两家卖烤肠和那“鲜煮”的,只是味道差强人意,于是府城的人越发觉得这不过是寒山镇放出来的噱头了。 尤其这两日,竟还传出来说那卖烤肠的摊子上的字是如何如何的飘逸潇洒,人们便更加不信了——一个小小的吃食摊子,难道还有什么名家笔迹不成? 只这张占春是个犟的,别人越说不行,他反而越要试试,眼下到了这寒山镇,果然根据读书人的人数轻易地便找到了这孟家小食摊。 只刚一来到这摊子面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正准备排队,却一眼便看到了那摊子上大大的“孟”字。 这一看却是不得了,他怎么觉着,这字越看越像沧石老人的字呢? 这沧石老人可谓是当朝第一书画大家,他的字,一幅便价值千两,只是这沧石老人已许多年不曾有新的书画流出,他也是因为他的父亲偶然得到一幅,这才能日日观摩。 可眼下在这不起眼的小摊挂着的,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应是沧石老人的真迹。 再一转眼,看见了那摊子上的菜单、那摊子旁伫立的海报上面的字迹,张占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只这摊子前人如此多,他也做不来那插队的事,只得老老实实的排上一排。 如此才有了他悄悄问孟琦和老太太这一遭。 老太太只是笑眯眯地道:“什么沧石老人,我不知道,这字啊,是我见路过地有个人要中暑了,我舍了他一碗水,他醒后说自己别无所长,只几个字还算看得过眼,这才帮我们的摊子写的。” 孟琦低下了头,嘴唇却是翘了起来,她也许知道老爷子不进官场不教书的这些年里是怎么挣钱补贴家用的了。 没想到这老爷子还很有两把刷子嘛。 张占春急急发问:“那人呢?您可知道他去哪了?” 老太太摇摇头,张占春也觉得颇为遗憾,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肠。 这一咬他便也顾不上遗憾了,入口的烤肠油润扎实,隐隐还有肉汁流淌在唇齿间,张占春眯了眯眼,这可比府城的那些冒牌烤肠好吃多了。 张占春不缺钱,自然每样都买了一点,除了自己的分,他还挂念着自己的小厮,说不得还得再来一份。 可别小看这“各来一点儿”,孟琦给的分量十足,这一点那一点的,硬是叫这主仆二人吃了个肚皮溜圆。 张占春和小厮回了自己在寒山镇定下的一间酒楼上房里,抻直了身子躺在榻上发呆,这一琢磨却是琢磨出几分不对来。 那旗子便不说了,那海报和菜单却是要经常更换维护的,可那些字儿,他瞅着倒是崭新无比,总不能是刚换的吧? 可他早在一月前就听说了那小食摊的字儿了! 那老太太骗他! 他决定在这寒山镇上多留几日。 反正那小姑娘做的吃食也着实不错,他还可以再看看,看看这镇上可有什么其他吃食。 …… 孟琦这两日一有空便冲着老爷子笑,笑得老爷子浑身难受。 而那张占春也日日来她小食摊打卡,像个大号苍蝇一般天天粘在她这摊子周围“嗡嗡嗡”地直叫人心烦。 孟琦一心烦,就不想让那罪魁祸首好过,因此可怜的苏老爷子已经几日没沾到一丁点儿酒味儿了。 这天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是,我承认,我就是那‘沧石老人’,现在你知道了,好了吧,今日我总能喝点酒了吧?” 说着便要抬手从孟琦手中抢那酒坛子,再不抢,他怕他这酒全被孟琦做饭霍霍光了。 孟琦将酒壶护在手里轻巧地转了个身:“你那小粉……小追随者可怎么办?” 老爷子才没心思管他那什么追随者,他沧石老人的追随者可多了去了,他还能挨个去安抚吗? 只是到底他的酒还在孟琦手里,他只得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嘟嘟囔囔地道:“我早就说了那海报别叫我来写……” 孟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十分不尊老爱幼地转过身进了厨房。 不是孟琦非逼着老爷子掉马甲,而是那日日来此的读书人,瞧着却不简单。 那人浑身从布料到衣饰都绝非凡品,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瞧着气息内敛,一看便是个有武功的。 这样的人他们家得罪不起。 而老爷子能藏着这么个身份这么多年,可见即使离了官场,也是有自己的手段的,便让老爷子自己解决去吧。 也算是报复这老爷子平日里一声不吭,竟偷偷瞒了个这么大的事。 早知道这海报和菜单还真就不让老爷子写了。 至于老太太,顶多算个从犯,又日日陪着她操劳,这么好的外祖母,定是被那爱喝酒的老头告诫了要瞒着她的。 嗯,怪不了外祖母,要怪就怪那老头。 好嘛,现在老爷子直接降级变成了老头。 也许连孟琦都没意识到,她现在完全就是一副被爷爷奶奶宠坏恃宠而骄的小孩子模样。 只是那菜单和海报却不是一下就能撤下来的,现在贸然撤下来反而显得更为可疑,在等一段时日,等该自然更换的时候再让孟琛或齐元修的字替上吧。 只是她到底不舍得那旗子上的“孟”字,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将这旗子留下了。 这个“孟”字她也很喜欢呢。 而等老爷子跟随孟琦去了摊子上以后,果然再次遇到了那张占春,老爷子直接将那张占春悄悄拉过去耳语了两句,张占春双眼放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过了两日便回去了。 虽然下个月他又来了,但却只是单纯为了这烤肠和孟氏鲜煮罢了。 第70章 羊肉串 这些日子都算得上是风平浪静,小摊的生意一如往日那般红火,甚至因为人多,孟琦收摊的时间已经比原来早了许多。 空出来的这些时间,孟琦要么自娱自乐、要么跟岳明珍一同谈天、要么跟孟琛和齐元修一同玩闹、还隔三岔五地同苏氏去齐元修家拜访一回。 而老太太天天听小外孙女说周老夫人有多么多么的好,便也起了好奇心,如此两个老太太目前只要闲下来了便也经常三不五时的约着一起,要么出去逛逛,要么互相去对方家坐坐,眼瞅着两家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 日子一天天平稳又安逸的又过了一个月,这天孟琦沐浴着三月和煦的春风,突然想起了一个差点被她抛到脑后的东西——番茄! 这天气不正是种番茄的好时候吗? 她赶忙从冰箱中拿出了番茄,与老太太琢磨着该怎么种下去。 只是在种地这方面,孟琦却是帮不上忙了,于是她被万能的老太太毫不留情的赶走了。 自从这番茄种下后,孟琦一日三次到院中的那块划出的小番茄地里,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遭到了家中所有人的无情嘲笑。 孟琦心中忐忑,看着这群嘲笑她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已经习惯了没有番茄的日子的人哪里懂得她对于番茄的执念? 而且这番茄虽然看着倒还是十分新鲜的模样,只是到底在冰箱中放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种出来呢! 好在番茄和冰箱都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七八天后,小小的绿芽冒了出来。 孟琦心中格外雀跃,为了庆祝,孟琦打算吃点好的。 看着孟琦吭哧吭哧地拿出了自己前些日子定做的炉子,众人均是将期待值拉满了——不知道这小丫头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只见这炉子与一般的炉子不同,长而窄,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炉子是拿来做什么的。 只见孟琦又默默搬来了配套定制的铁丝网,又将提前腌好切块的肉一串串穿到竹签上——没错,孟琦今天打算烧烤。 自从来到这里,孟琦就再也没吃过烧烤了。 之前没想起来还不觉得,自从她想起了烤肉这回事,就觉得简直一刻钟也等不了了。 然而等不了也得等,孟琦想要的这炉子并没有成品,她只能定制,如此又等了几天,才将这炉子等来。 现在孟琦穿着肉,只觉得满心期待。 至于这用于烧烤的食材,孟琦准备了许多样。 羊肉自然必不可少,孟琦直接足足地准备了四斤,细嫩的羊羔肉被切好,在调料和各式香辛料中腌够了时辰,又被一颗颗穿在签子上,只等着一会儿接受烈火的考验。 猪五花也是孟琦在现代时去吃烤肉时的必点,孟琦还加了一样分量的酸菜与切成片的猪五花一同腌制,想着酸菜猪五花的美妙滋味儿,孟琦口水都要流下来。 还有那鲜嫩的鸡腿肉,被孟琦去了骨切了块儿,准备了两种口味儿——两碟麻辣,两碟照烧,刚好覆盖了吃辣和不吃辣的人群,简直堪称体贴。 除了这各式肉类,当然还需要来些蔬菜解解腻,于是心形的苏子叶便被端上了桌,烤肉的时候将肉包起来吃最是美味。 当然茄子、土豆和豆角孟琦也不会遗忘,除了这些孟琦还准备了些韭菜、蘑菇和花菜,这些菜烤起来也颇为好吃呢。 这些食材听起来多,但今日的烤肉宴除了孟琦一家子,还邀请了齐元修一家和吴厨娘一家,几家关系已经十足亲近,因此也不用避讳着什么,大家纷纷来到厨房帮孟琦准备食材。 人多力量大,食材们很快便被处理好端了上来,处于安全因素考虑,孟琦将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小花园中。 好在这时候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起来,众人在院子里吃饭并没有感觉到冷,待炉子升起来,热气一烘,甚至还有几分热。 随着温度的上升,烤肉的香气逐渐散发了出来,几个孩子均是坐不住了,纷纷围到了炉子旁看着孟琦三人烤肉。 今日的烤肉由孟琦主烤,吴厨娘和吴厨娘的儿子岳明川为辅,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原本也要来帮忙,却被孟琦赶了回去。 眼下孟琛、齐元修和岳明珍围坐在烤炉前,三张小脸被熏得红扑扑的,俱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上的各色食材。 先烤的必然是孟琦最为期待的羊肉串,肥瘦合宜的肉串在高温的炙烤下逐渐渗出油脂,一滴滴不情不愿地落下,在与炭火接触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响。 随着这声响接二连三的响起,眼前的肉串便彻底换了个模样,原来鲜艳的红色已经变成浅褐色,而那洁白的油脂也缩小了一圈,逐渐染上了金黄的色泽。 孟琦的手在百忙之中不忘撒上烤肉的灵魂——孜然。这下更不得了,香辛料独特的气味儿混合着油脂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香气,这扑鼻的香气逐渐扩散开来,勾得一众人肚里馋虫大动。 好在孟琦并没有让他们在这勾人的香气中煎熬多久,她便烤好了头两把烤肉。 这两把烤肉上了桌,良好的家教使得几个小的均是眼巴巴地等着大人们先开动,只是周老夫人却显见的有些犯难。 她优雅了大半辈子,还真没怎么试过这样狂野的吃法,又不愿让下人上来伺候扫了众人的兴致,当下只得自己一点点将那肉串艰难地往盘子中撸。 老爷子一向不羁惯了,随手拿了一根就往嘴边送,吃进口中眼睛一亮,一边冲孟琛高声道:“酒来!”,一边还偷偷看老太太的眼色。 难得几家齐聚,老太太也没扫了老爷子的面子,吃着肉串百忙之中给了他一个“不可过量”的眼神,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 眼见着几个大人都开始动手,几个小的这才将肉串送入嘴里,甫一进口,几人均都睁大了眼——好吃! 而周老夫人眼见着除了她,就连自己儿媳也直接豪放地撸起了串来,于是她也有些犹豫地拿了一根捏在了手里,学着众人那般直接上嘴一咬。 嗯,好像的确是比那般放进盘子里吃多了几分趣味儿。 第71章 烤肉和烤菜 两把羊肉串并不够众人分,很快便吃完了,好在吴厨娘手头的鸡腿肉此时也烤好了,倒刚好补上了这个空档。 一碟麻辣、一碟照烧,麻辣的那碗用上了孟琦秘制的茱萸油,整盘鸡肉泛着油亮的光泽,除此之外孟琦还狠狠地加了一把花椒,刚一端上来花椒的椒麻香气儿便钻进众人的鼻子,甚至惹得老太太打了好几个喷嚏。 而周老夫人则目光发亮,天知道她一个蜀地人有多想这口。 只是她现在总是胃部不适,再想念这口,在儿媳程氏和亲孙孙齐元修的限制下也只能吃两三块。 孟琦早就料到周老夫人这个情况,此刻又端上来一碗熬得浓稠的菜粥,知道周老夫人口味重,特地给她做了咸口的,如此稠稠的喝上一碗再吃烤肉,也好护住肠胃。 这菜粥一入口,周老夫人便感知到了孟琦的用心,米粒已经尽数被熬开了花,粥上还飘着一层厚厚的米油,这粥的内容也是十足丰富——有碧绿的绿叶菜、橙红的萝卜丁和金黄的玉米粒,配合着淡淡的咸味,这样一口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只叫人觉得整个胃里都暖和舒展了起来。 在儿媳和孙子的监督下用了小半碗粥,周老夫人这才能将筷子对准那十分诱人的椒麻鸡腿肉。 油亮的茱萸油均匀的裹满了鸡腿肉,周老夫人优雅却迅速地将鸡腿肉放进口中咀嚼,想象中刺激的辛辣却并没有传来,入口是柔和的辣味,还有数种香辛料交织在一起的复合香气,然而麻味却比辣味更不留情面,霸道地席卷了周老夫人整个口腔,只让人觉得嘴唇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过瘾! 可惜这块吃完只有两块可以吃了。 周老夫人有些遗憾,下一刻却见程氏若无其事地又给她夹了几块——既然这茱萸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刺激,那么就还是可以酌情多给周老夫人吃两块的。 这茱萸油是今日孟琦特意为周老夫人特制的,不同于原先已经做好的茱萸油那般刺激,今日的茱萸油辣度更加温和,大概也就是个微辣的程度。 不过对于周老夫人而言也已经极为不错了。 而那另一碟照烧口味的鸡腿肉也没被人冷落,尤其是孟琛,他一向偏爱以甜味入菜的菜肴,此刻简直是吃了一块还想下一块。 咸香浓郁的琥珀色酱汁包裹着烤得微微焦黄的鸡腿肉,先品尝到的是那咸甜交织的粘稠而浓郁的酱汁,接着牙尖微微咬破那薄薄的焦壳,底下藏的是嫩滑细腻的鸡腿肉,因为火候把控得十分精妙,鸡腿肉内里还有些微的肉汁,吃起来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烤完鸡腿肉,下一道端上来的便是由岳明川烤好的酸菜猪五花,孟琦想念这道菜许久,只见她拿过一旁的苏子叶,将那酸菜和猪五花一并包在了叶片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下去。 原本孟琦还怕这次的猪五花有些肥了,但此刻吃进嘴里孟琦却觉得这肥瘦恰到好处。 猪五花油腻,孟琦每次吃时便更偏爱烤得干一些的口感,如此才好将那肥腻的猪油逼出,眼下这猪五花便是正好合了孟琦的喜好,只见这五花肉整片已经被烤至金黄,一口下去甚至有些酥脆,咬碎时在上牙膛上发出仅自己能听到的清脆的声响,肥肉的部分也完全去了腻味,只留下油脂的浓香。 原本这猪五花多吃几片便会腻味,但现在加上了酸香的酸菜一同入口,配合着外层包裹的苏子叶的清香,倒叫人觉得完全可以再来一碟。 众人原本还不知那苏子叶该如何吃,眼下见了孟琦的吃法纷纷恍然大悟,均是学着卷了一片,吃着还不忘给孟琦露出了一个大拇指。 在这吃的方面,众人还真是对孟琦心服口服。 岳明珍吃多了烤肉,虽然好吃,即使有酸菜和苏子叶的加持,此时也难免觉得有些腻味。 然而孟琦却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般,在这时端上来了一盘盘烤蔬菜。 先是浓郁的蒜香味在小院中散开,众人伸长脖子一看,见是一个烤茄子被端上了桌。 这茄子被剖做了两半,上面盖满了厚厚的蒜蓉,这茄子外皮被烤的微微黯淡,内里却是香浓绵软,金黄的蒜泥也烤的恰到好处,要知道蒜泥这东西最是容易烤过火候,而孟琦这蒜泥却是丝毫苦味也无。 轻轻一筷子下去,便能从这茄子上扯下一条茄肉,伴随着蒜蓉一口吃进肚里,众人都感叹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茄子了。 紧随其后的是刷满了茱萸油、孜然和盐等调味料的韭菜,整盘韭菜呈现出比以往更深一些的绿色,叶片边缘微微发黄皱起,然而众人却没有小瞧这烤韭菜,一口下去是与烤茄子截然不同的风味,韭菜独有的清香夹杂着烤制品的椒香口味,但凡爱吃韭菜的人必不会错过这一口。 在孟琦的偷偷观察下,她发现岳明珍偷偷地夹了好几筷子。 孟琦在心中偷笑——口味浓重的韭菜和淡颜系的岳明珍可谓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莫名地便有一种反差萌。 而一旁的孟琛也注意到了这点,默默地将摆的离自己最近的烤韭菜悄悄往岳明珍这边推了推。 岳明珍假做不知,面上却飞起了一片可疑的薄红。 而那些土豆片、豆角、花菜和蘑菇,也各有各的受众——豆角外层咸香内里鲜甜、花菜也自带一份清香、蘑菇本就拥有浓厚的菌香,一烤更是香上加香。 而那土豆更不必说,或绵软或酥脆都自有一番风味——毕竟谁能拒绝的了土豆呢? 这一轮烤菜过去,众人也解了肉的腻味,此时便正是开启第二轮烤肉的好时候,要知道孟琦今天准备的肉可多着呢! 什么?感觉还有些腻? 这还不简单,孟琦又快手快脚的端上来一盘大拌菜,有清新解腻的大拌菜做配,保管腻不了一点儿。 看着孟琦三人在那里忙活,吃得快饱的众人也纷纷蠢蠢欲动,孟琦三人便大方地将位置让给了其他人。 毕竟这自己动手烤肉,也是烤肉的乐趣之一嘛。 如此两轮下来,这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此时吴厨娘又给每人端上来了一碗清润的雪梨银耳莲子羹,毕竟这烤肉吃多了上火,还是得降降火才行。 一碗雪梨银耳汤收尾,众人均是吃得两眼发直,但是别说,今天吃得还真是过瘾! 第72章 小伙伴的回归 随着番茄芽的逐渐长大,孟琦也迎来了新的小伙伴。 说是新的小伙伴也不确切,因为这小伙伴正是孟琦曾经在杏花村接触过的赵麦穗和赵顺生二人——孙桂香一家终于在镇上定下来了。 因为到底不放心两个孩子,孙桂香两口子索性便将两个孩子都带了来,于是孟琦便再次见到了她颇有好感的赵麦穗。 只是接过来以后孙桂香和赵铁松却又遇到了新的问题——两个孩子的伙食怎么解决? 现在孙桂香和赵铁松中午的饭都是靠着在孟琦这里订的饭解决,现在多了两个孩子,这饭该怎么吃? 别说孟琦现在的精力不允许,只打算维持目前的订餐人数。就是孟琦真的放开人数限制,在目前孙桂香刚租下了一个小院的情况下,她也不舍得花钱再多定两份。 要知道她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与人合租的小院,然而即使是院子逼仄、又是合租,也要了她三两半银子一年。 程云虹见其生活拮据,还好心的又将孙桂香的工资给她提了一提,目前她每月的工钱已经达到了一两银子之多,与除了苏氏和英娘之外的其他绣娘不差什么了。 可要在镇上生活,这么些钱还是杯水车薪。 而且,他们两口子还有着一个奢望,那就是让两个孩子都读读书认认字。 不奢求他们像孟琦和孟琛一样,只要以后长大了能在镇上找个轻松点的活计就好。 只是如此的话,他们目前现有的收入就有点不凑手起来。 见此情景,赵铁松主动开口道:“我中午就不跟你一同吃了,我那份让给两个孩子吧。” 一开始订这饭原本便是因为孙桂香身体不适给孙桂香订的,只是孙桂香心疼他,现在孩子们既然来了,这饭不如就让给两个孩子吃吧。 孙桂香心下难过,有心想将这饭让给赵铁松吃,可赵铁松看着自己媳妇这段时间养得刚有好转的脸色如何能肯,夫妻俩推拒拉扯了一番后终于还是按照赵铁松说的来了。 以上种种外人尚且不知,只一段时间后孟琦却有些感到奇怪——麦穗都来到镇上这么久了,怎么不来找她玩呢? 她俩自牛车一别后麦穗可是专门托孙桂香带过话给她的,说回头再来镇上定是要找她玩的。 可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殊不知孙桂香和赵铁松这会正准备将两个孩子送回去呢! 将两个孩子接来他们才发现竟有诸多不便,两人日日在锦绣坊做活,两个孩子中午来锦绣坊用过饭后便会被送到赵铁松的弟弟赵铁柏家中由弟媳代为看管,也好同赵铁柏的一同孩子玩耍。 这原本没什么问题,弟弟赵铁柏一口便就答应了,可这问题却出在了弟媳身上。 之前赵铁松在弟弟家借宿时,这弟媳便已有诸多不满,但当着赵铁松的面却是不好说些什么,现在好不容易赵铁柏自己租了院子搬走了,现在怎么侄子侄女又要塞过来? 如此想着,她在面对两个孩子时面上便带出了几分不满来。 赵铁柏的儿子本就比麦穗和顺生小得多,现在不过四岁的模样,走路瞅着还不甚稳当的模样,这日他摇摇晃晃地闹着要找哥哥姐姐玩,却一个没站稳摔倒了地上,当即便大哭了起来。 而这一幕刚好被那弟媳撞见,却只看见了自己儿子倒在地上大哭的模样,事出突然,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扶起弟弟,在她眼中却是他们立在一旁袖手旁观,当下便认定了是麦穗和顺生推倒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又如此这般地在家中大闹一场,孙桂香和赵铁松一看,便再也不提将两个孩子带去的事了。 只是白日里家中无人,没有人可以看顾着两个孩子,孙桂香和赵铁松又没有找到便宜的学堂,既然如此,不如等休沐便将两个孩子送回杏花村,让家中老人先看顾着。 只是麦穗没见到孟琦到底心里不甘,刚巧这天老爷子给他们放假,孟琦这才终于见到了赵麦穗。 赵麦穗还是如之前那般的模样,她有些委屈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孟琦,叹了口气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形状有些奇特的饼子,给孟琦掰了一半后她又接着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终于到了镇上,可以经常找你玩了,可惜我还没来两天,这就又要回去了。” 孟琦却罕见的并没有直接安慰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饼子上。 这饼子怎么那么像她做过的葱花饼? 她又将饼子凑近鼻端使劲闻了闻,传来了孟琦十分熟悉的葱油味,她又撕下来一点小心地品尝——错不了,这就是葱油饼。 麦穗默默的拿起手中的半个饼子嚼了一口,腮帮子便圆滚滚地鼓了起来,一口吃完,待要咬下第二口时,才想起刚才并没有听见孟琦的回话,这时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孟琦对着那饼子发呆。 麦穗倒也没生气,她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只见她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啊,这饼子是我上次吃了你做的饼子后自己琢磨着做着玩的,你觉着怎么样?” 孟琦倒是真没想到这饼子竟是麦穗自己做的。 至于觉着怎么样? 孟琦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子细细回味,油脂适中、葱香四溢,咸淡也平衡的正正好。 只是比起她所做的还少了油酥,而那葱也可以再多些。 再然后就是任谁来一眼都可以看出的问题了——这饼子的形状是不是太过潦草了些? 不过这都是些小问题,最震惊她的还是麦穗竟然只吃了一次就几乎要将这饼子完完整整的复刻了出来。 要知道这可是麦穗在没有具体配方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来的。 看到孟琦将目光落在了那饼子奇怪的外观上,麦穗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哎呀,我第一次做饼子,形状是有些奇怪了。” 竟然还是第一次做吗? 孟琦这才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来,一副有些灵魂出窍的模样喃喃道:“我觉得你说不准不用回杏花村了。” 第73章 麦穗 麦穗有些疑惑,不明白孟琦今日这话从何而来。 然而正当她疑惑间,孟琦又冷不丁地冒了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学做饭?” 麦穗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后才磕磕绊绊地道:“可……可以吗?” 她是知道孟琦做饭好吃的,原先那葱油饼就让她心心念念了好久,待来了这镇上,又在孙桂香那处吃了好几日孟琦做的其他饭菜,简直好吃的让她恨不得吞掉舌头。 而现在,阿琦竟然说要教她做饭? 只这事却不是能由两个孩子定下的,还得告知两边家长,由家长们决断才行。 而孙桂香和赵铁松听得这话,自是大喜过望,他们日日吃着孟琦做出的菜肴,又天天看着孟琦在锦绣坊门口摆摊,早已知道了孟琦有多么出众的一把好厨艺。 再看那摊子前日日被食客们围得水泄不通的模样,他们就知道孟琦这能耐啊,日后可大着呢! 而孟琦现在年龄可还小着呢,不过比自己家麦穗大了两个月,却能有这样的造化,两人心中不是不羡慕的,也曾感叹过,若是自己的女儿有这般本事该有多好。 不过却到底知道,这种事啊,得看命。 可现在,自家麦穗竟被孟琦看中了想收为徒弟吗? 他们可是知道的,孟琦的第一个徒弟可是锦绣坊东家家中的厨子,而那厨子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曾在酒楼里做大师傅做了许多年,而现在,自家麦穗居然要做这样厉害的人的师妹了吗? 在反复确认了麦穗几次后均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孙桂香和赵铁松一时间只觉得一个大大的馅饼砸在了自家人头上,一时间都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不一会儿还是赵铁松先回过神来,他有些忧愁地道:“桂香,你说这苏家妹子能同意吗?” 这句话却是一下把孙桂香从云端拉了下来,是啊,苏氏能同意吗? …… 苏氏、老太太和老爷子都被孟琦拉了来,在厅中耐心地听孟琦说话。 孟琦今日自从吃了麦穗做的饼子后就格外激动,她最近正想着这扩大人手的事情呢。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满足于这个小小的摊子,只是碍于自己的年纪和体力不好贸然扩大规模,但她心里仍存这一个做大做强的梦想,甚至从现在开始就已经打算为此着手准备了。 既然要扩大规模,那这人手便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这人手的选择上,却让孟琦有些犯难。 自己以后若是要开店,这秘方必是不能够被泄露的,必须得选几个可靠的人来才行,只是这样的人到哪里找呢? 吴厨娘倒是可信,只是吴厨娘说到底还不能彻底的算作自己的人——她还念着周老夫人的恩情,必不肯离开齐府的。 那这个人选从哪里来?孟奇思来想去,也不禁动了收徒的念头,可这收徒的人选也并不好找,如今正踌躇间,却撞上了麦穗这么一个好苗子,叫她如何能放过? 麦穗心思单纯,天赋又高,现在慢慢培养起来,在他准备开摊子的时候便可直接独当一面了。 老爷子头一个表示赞成:“你自己的徒弟,你自己决定便好。” 说着,他便挥了挥衣袖,踱着步子回了书房去了,瞅那架势,似乎是又要去来两口小酒。 老太太这会儿可没空管他,老太太拉着梦琪的手,细细的问了孟琦有关麦穗性情、性格等的诸多问题。 毕竟这收徒可是大事,非得是人品信得过的才好。 最后一个表态的是苏氏,只见她沉思了片刻,便直接点了点头:“麦穗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是个好孩子,你收她做徒弟我也是放心的。” 没想到苏氏这么快就同意了这件事,这有些出乎孟琦的意料,孟琦原本以为自己的娘亲将会是最难说服的那一个,却没想到苏氏答应的竟如此爽快。 却不知苏氏见孟琦成日里围在灶台边,稍微有点空闲却不得休息,竟还要抽空去念书,这可把苏氏心疼坏了。 现在多了一个小徒弟,年龄又与孟琦差不多大,两个人又颇能玩的到一处去,待孟琦出摊的时候,也许还能帮孟琦分担一些,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只是说到了麦穗,苏氏不由得也想起了孙桂香家的另一个孩子顺生,她知道孙桂香一家过得困难,现在若是麦穗跟着孟琦当学徒,平日里自然是要跟着孟琦一起吃的,但家中就剩顺生一个人,孙桂香定是要操心的。 再者说,孙桂香家总共就两个孩子,现在妹妹留在了镇上,却只偏偏把顺生一人送回了杏花村,到底是有些不好。 苏轼有心想帮孙桂香一把,寻思着不如让顺生平日里也来老爷子这里一起用饭。 至于这个饭资,苏氏就不打算收了。 如此思忖着,苏氏征求了老太太和老爷子的意见,两个老人均是宽和豁达的性子,没有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只是老爷子补充道:“帮个忙倒没什么的,只是我可不会再收徒弟了啊。” 苏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您想到哪儿去了?” 然而孟琛听到这话,却起了点儿小心思——听说孙婶子想给顺生找个学堂? 据说要求也不高,只用教一些基础的算学知识,以及认字就好。 那自己能不能当这个师父呢? 没道理自己妹妹都收了两个徒弟,自己还教不了一个。 孟琛这般美滋滋地想着,却没有急着告知其他人,只将这想法告诉了孟琦和齐元修。 孟琦自然是大力支持的,而齐元修听了这话,却也蠢蠢欲动了起来,在一旁插嘴道:“不如也算我一个?” 孟琛有些恼怒:“不成,这是我先提出来的,你自己再找别人去。” 齐元修嘿嘿一笑:“他不是要学认字和算学两种吗?你一个人可还教得过来?” 孟琛捂住了耳朵,假装没有听到他说话。 齐元修见孟琛如此油盐不进,却也没有生气——没关系,阿琛一向心软,自己多磨他两天,他自然就会答应了。 再者说,目前也只是一个设想而已,若是那叫顺生的与自己合不来,自己还不愿意教呢。 孟琦一看就便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又看到另一边变得格外幼稚,人还在捂着耳朵的孟琛,心中格外无奈。 自己这哥哥在外面一向稳重,可一回到家,尤其在面对齐元修的时候就变得格外幼稚了起来。 第74章 豆角焖面 两家人都乐见其成,孟琦收麦穗为徒一事自然是进行得相当顺利。 时至今日,直到麦穗手中被塞了杯敬师茶,她还有些晕晕乎乎的模样。 自己这就成了阿琦的徒弟了吗? 想到这里,麦穗突然有些紧张了起来,阿琦当了自己的老师以后,会不会很严厉?自己……会不会挨打? 麦穗之前过年的时候见过自己的表兄,那表兄正在念书,听他说要是弟子没有做好,那些老师可是会打手板的,可疼了! 现在自己成了阿琦的徒弟,虽然她很开心可以日日同阿琦一处玩耍,又能吃到好吃的东西,但…… 麦穗有些犹疑地看了看孟琦,突然间松了口气——阿琦这么瘦,就算真要打她,应该也是不太疼的。 孟琦还不知麦穗在想些什么,此刻倒是吴厨娘上前,摸了摸麦穗的脑袋,又递给了她一个小布包。 麦穗疑惑地打开了那个小布包,却见里头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 “呀!” 麦穗惊喜地低呼出声,瞬间便与这个年纪比自己娘亲还大的师姐拉近了距离,她先道过谢以后,才小步小步地挪到了吴厨娘的身边,酝酿了片刻后,她压低声音开口道:“师姐,阿琦她打过你吗?” 吴厨娘一惊,接着便想明白了这小姑娘为何有此一问,当下便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自己这小师妹真是可爱。 但迎着小姑娘亮闪闪的目光,她还是勉强压下了嘴角:“不会哦,师父从来不打人的。” 吴厨娘到底是一个好人,干不来吓唬小姑娘的事情。 也好在麦穗问的人是吴厨娘,若是换成了那苏老爷子之流,怕是得不到这么友善的答案了。 但几日后这件事还是传到了孟琦的耳朵里,孟琦听到后呆了一瞬,头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 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麦穗脸颊红扑扑地吃下了一碗豆角焖面。 给锦绣坊做的盒饭不能总是日日围绕着米饭打转,否则这样连续多日米饭吃下来,不说锦绣坊的众人,就是孟琦自己都会感到厌烦。 于是今日孟琦灵光一闪,不如就做豆角焖面吧! 这焖面当然不是只有豆角就行,孟琦还额外准备了两块五花肉——还是要有足够的油脂才够香呢! 现在有了吴厨娘和麦穗两个徒弟,孟琦也清闲了许多,她袖手立在案边,正看着吴厨娘教导麦穗切肉。 吴厨娘毕竟是正经厨子出身,豆腐上都能雕出朵花来,因此在这刀工一道上,孟琦还真是比不过自己这大徒弟。 眼下便被吴厨娘抢走了教导麦穗的差事,不过她也乐得清闲,索性便在一旁看了起来。 好在农家的女孩儿,本就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经过这几日的练习,麦穗目前切起肉来,已经十分有模有样了。 两块五花肉在吴厨娘和麦穗的手下很快就切成了拇指肚大小的薄厚均匀的肉片,而一旁的翠绿的豆角,也被三两下就切成了长度均等的模样。 而接下来的烹饪环节,孟琦也没有急着上手,而是交由了吴厨娘。 在自己这里学了这么久,她总要看看吴厨娘学下了多少。 吴厨娘也并没有怯场,当下自然的接过了锅,抬手一扬,葱姜花椒便下了锅。 待这些调料的香味飘出了锅,不用孟琦提醒,她便又利索的直接下入了五花肉片。 随着锅铲的不断翻炒,肉片的油脂被逐渐逼出,五花肉的边缘逐渐泛起金黄的色泽,其上更是冒起了细小的油脂泡泡。 麦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五花肉,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孟琦笑了笑:“这才哪到哪啊。” 麦穗尚未明白此意,就见吴厨娘又有了新的动作,只见她又飞快地扔了些八角大料之类的下锅,接着又是一圈儿料酒,一圈儿酱油淋在了那肉上,不一会儿,锅中便飘出了比之前更甚的香气。 麦穗的口水简直都要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锅中的五花肉片们此刻已经染上了酱油的颜色,吴厨娘翻炒了两下,就又将水注入了锅中,盖盖任其焖煮。 麦穗的目光简直望眼欲穿地盯着那个锅子,恨不得给它烧个洞出来。 孟琦拉过了对着那锅恋恋不舍的麦穗,开始着手教她怎么拌黄瓜。 脆嫩的黄瓜用菜刀拍出裂痕,又再用刀横着切成均匀的大小。 再将花椒、蒜末和盐置于其上,用滚烫的热油泼出香味。 只听得“刺啦”一声,是调料与热油交汇的声音,随着这声声响,扑鼻的香气席卷而来。 孟琦又快手快脚地倒入了酱油、醋、茱萸油等调料,略略一拌,一道清爽解腻的小菜便做好了。 这时那肉也炖得快好了,吴厨娘揭开了锅盖,带着浓郁肉香的白气便从锅中溢了出来。 麦穗的眼睛亮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吴厨娘地指挥下将在一旁已经等候多时的豆角倒入了锅中,接着吴厨娘却又盖上了盖子。 麦穗眼睛暗了,颇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快好了呢。 好在这次没有等待多久,在麦穗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吴厨娘再次打开了锅盖,将今日的主角面条放了进去。 然后再次盖上了锅盖。 麦穗的眼睛又暗了。 在麦穗的眼睛亮亮暗暗了好几次后,吴厨娘终于没再盖上那可恶的锅盖,那豆角焖面终于出锅了。 孟琦在一边被麦穗逗得笑得直打摆,见这焖面终于做好了,便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给众人分好了饭,端上了桌。 已将被这香味勾的饥肠辘辘的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下筷。 麦穗早已期待多时,现在终于可以坐下好好品尝了,便率先从碗中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完美五花肉放进了嘴里。 棕红色的肉块浸满了汤汁,轻轻咬在嘴里,肥肉软糯细腻,瘦肉的纤维也被炖软,却还维持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口感,浓郁的酱汁微咸,但配合着面条却是恰到好处。 而焖出来的面条与平日里的面条大为不同,这面条的滋味儿格外浓郁,吃起来的口感与汤面相比也略干一些,却是另外一种不同的美味。 而这豆角自不必说,滋味儿软烂浓郁,还带着豆角自身的清香。 再来一口那拌好的小黄瓜——嗯,十足的清新爽脆,酸滋滋地很是开胃呢! 麦穗觉得自己还能再下一碗大米饭。 看着麦穗的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孟琦简直要笑倒在自己的座位上。 第75章 离家出走 麦穗在孟家待得如鱼得水,她天赋很高,人长得又可爱,做饭间隙还经常能得到孟琦和吴厨娘的投喂,眼见着这小脸儿是越来越圆润了起来。 妹妹过得如此开心,可赵顺生这边儿却开心不起来。 到了孟家后老爷子虽然说不收他为徒,但日常上课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他,总要叫他在一旁旁听,美其名曰“灌灌耳音”,他在一旁听着那些完全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只觉得头晕脑胀。 好不容易下了课,却还要被孟琛和齐元修逮着再教一遍。 好在孟琛和齐元修教得简单许多…… 好吧,这一点儿也不好,他仍旧是听的费劲,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放了学他还要被父母叮嘱着去孟琦的摊子上帮忙。 毕竟自家白占了孟家这么大的便宜,总是要做些表态出来的。 于是,赵顺生的一天可谓是苦不堪言先去陪同孟琛和齐元修,听他那压根儿一点儿都听不懂的天书,下了课的课间时间还要被孟琛和齐元修再次教导一通,好不容易放了学却还要出卖苦力去摊子上帮忙。 终于到了老爷子给孟琦三人的休假时间,顺生满心以为自己这下终于可以休息了,却又被孟琛和齐元修拉住开始争先恐后的教导他。 这一天动了脑子还要做体力活,赵顺生觉得自己的生活过的比孟琦做的炒苦瓜还苦。 也就每日中午的饭是他一天之中的唯一慰藉了。 他都想回杏花村了。 但这话他可不敢跟父母说,他也知晓自己究竟是占了多大的便宜,只是学着实在是痛苦,让他如今只能盼望着每十日一次的陪着父母回杏花村的那一天。 这次他终于熬到了回杏花村的日子回来,却带给了孟琦一家子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孟虎竟背着家里人偷偷跟着李货郎跑了。 一开始大家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一直到了午饭的时间张氏也没有见到儿子回来,这才觉得有些不对。 杏花村民风还算淳朴,这事儿一出,这整个村子跟着慌乱了起来,一村的人都出动了去找孟虎。 孟田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见弟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又想到弟弟整日闷闷不乐,几番踌躇之下,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 知子莫若母,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孟武和张氏发现了孟田的不对劲,在夫妻俩的逼问下,孟田这才道出他怀疑弟弟可能是去找了李货郎。 好在李货郎是个聪明人,尚未等到杏花村的人去找他算账,他便自知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将孟虎送了回来。 孟虎被李货郎送了回来,彻底断了最后一丝念想,整个人颓丧的萎顿在地上,即使被愤怒的孟武和张氏两口子压着他跪祠堂也毫无反应。 整个人木木呆呆,活像失去了灵魂的偶人。 待顺生离去时,这件事还没有一个结果。 孟琦三人听得这话,脸色沉了下来——当初在杏花村,他们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如今果然应验了。 三人心中担忧,第二日三人便俱都请了假,赶回了杏花村。 到达孟家时孟虎尤还在祠堂中跪着,已经足有一日水米未进,就连孟田和孟大妞也被拘着,不允许他们给孟虎送东西吃。 孟大妞一双清亮的眼睛哭得红肿,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苏氏,仿佛什么没说,又仿佛什么也说了。 苏氏气狠了,这两口子怎么这么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 她狠狠瞪了一眼还在默默流泪的大嫂张氏,又推开了犹在阻拦他的孟武,直接冲进了孟家祠堂。 刚推开祠堂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孟虎蜷缩着倒在地上的身影。 紧随苏氏其后的大嫂张氏惊呆了片刻后,慌忙越过苏氏,扑向了倒在地上的孟虎。 这一试便被孟虎额头的滚烫温度吓呆了——怎么会这么烫? 在一日滴水未进,又在祠堂中跪了这么久后,孟虎发起了烧。 苏氏率先去村口找大夫了,而张氏怔怔半晌,哭叫着冲到了孟武面前,一拳拳打在孟武的身上:“我说要去给孩子送饭,你不叫我去。” “就连大田和大妞你也盯死了不叫去!” “你是存了心要害死我儿子不成?” 接着她愤怒地冲到了孟虎,轻轻地抚着孟虎的额头,语气却不同于以往的尖锐,甚至还带着些莫名的柔软:“若我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会与你和离。” 街坊邻居被孟家这动静惊地再次围了过来,一个个要么打水,要么递手帕的。 原来还在指责孟虎“太过任性,不思虑家人”的人,现在纷纷调转矛头对准了孟武。 这个说:“孩子做错事儿了,略打一顿就算了,何必在将他关在祠堂中跪这么久。” 那个说:“就是啊,哪怕真的要跪,也要多少给些吃的吧。” 还有那宽慰张氏的:“虎子这小子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身子骨最是结实不过,定不会有事儿的。” 孟武没有动静,将头埋在双手中,定定地坐着,一声不吭。 好在苏氏发现得及时,孟虎平日里的底子又不错,请来的医生又很有两把刷子,在苏氏临走前,孟虎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一点,人瞅着也清醒了不少。 在场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眼见着孟家这一家子气氛很是凝滞,均都很有眼色的告辞离去了。 看着孟虎躺在榻上,一副憔悴失神的模样,张氏的泪流了下来,率先开口道:“你不是想去学堂吗?娘同意了。” 孟武抬起头来,嘴唇开合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孟虎面上却没有什么开心的神色,他知道家中的情况,如今这样,他只觉得又拖累了家人一遭罢了。 而经此一事那李货郎也不愿再收他为徒弟了,他即使学会了算术,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师傅了,又有什么用呢? 孟琛在一旁无声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模样。 他本想直接开口道自己教他,但婶娘已经答应了让他去学堂,自己再开口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的嫌疑? 好在苏氏和孟琦也想到了这一茬,赶忙将孟琛和齐元修如今正在教顺生的事情告诉了孟武两口子。 其实,苏氏一家也并没有想到孟武二人并不知道齐元修和孟琛在教顺生的事情。 而赵铁松一家则是实诚人,自觉自己占了孟家天大的便宜,便不好在村中显摆,再惹得孟家遭人记恨。 昨日回村,本就念着既然受了孟家二房的恩,不如回来了也来孟家大房拜访一下,却正赶上孟虎离家出走,他便也急着帮忙寻人,也没空再多说什么了。 如此这样一来,孟武二人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顺生竟然早已在孟琛那里跟着学习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赵顺生尚且可以,那孟虎又有什么不行呢?张氏大喜过望,当即便答应了。 孟武似乎皱起眉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自己婆娘斜过来的冷冷一眼后,识趣地没有吭声。 只是孟虎到底没有没有彻底好透,无法直接便跟着苏氏三人去镇上。 不过两家早已说好,等过几日孟虎好全,便将孟虎送到镇上来。 第76章 炝锅面 孟琦三人回到家中时,天已经擦黑了。 三人有些疲惫的洗漱休息,心中尤觉感叹——明明是一家人,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想到孟家老大孟田那执拗的脾气,苏氏极其头痛,不知道等孟虎好了以后,他还能将孟虎送来吗? 毕竟孟武若是铁了心的不叫孟虎来镇上,苏氏也没有办法,她作为孟虎没有血缘关系的婶娘,已经尽力了。 只希望孟田不要犯倔,而张氏此次也能强硬一些。 别看大嫂张氏平日里咋咋呼呼,一副十分泼辣的模样,可她早都看出来了,大房说一不二的当家人其实是那个平日里最为沉默寡言的大哥孟武。 果然,待孟虎好后,孟武却绝口不提带孟虎去镇上的事情了。 孟武沉默寡言,却又性格执拗,瞧着随和,却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但这并非说他是什么坏人,恰恰相反,正因如此,他才会沉默地在杏花村供了弟弟一年又一年。 不甘吗?他也是不甘的,但他是长子,他应该,也必须这样做。 虽然总是觉得孟老头偏心,但他心底里其实是认同自己父亲的做法的。 没办法,谁叫他是长子呢?作为一个长兄,他应该,也必须这么做。 所以他没有反抗,他做得很好。 所有人都夸孟文有个好大哥。 孟武常年受老爷子的教导,早已被洗脑,但老爷子走后,张氏赶走苏氏和两个孩子,他心中愧疚,却也没有阻止。 但从此以后,他总觉得自己矮了别人一截。 他是不是做错了?弟妹一家会怎么看他? 村里人又会怎么看他? 虽然并没有人这么说,他却总觉得别人都会这么想。 他便觉得自己为自己家孩子实在是付出了许多——毕竟自己连自己一向的行为底线都突破了,如此难道不能说自己为了孩子付出了许多吗? 如今被自己赶出去的弟妹一家日子眼瞅着便要过起来了,他在杏花村也听到了动静,他却一次都没有凑上去过,生怕被别人看了笑话。 孟虎想要学些东西,他不知道吗? 不,其实他都知道的,但他既没钱,也没人脉,他没有办法。 于是他只能守着那并不值什么钱的脊梁骨,宁愿看着自己的儿子痛苦,也不愿承认自己过得不如其他人。 然后他告诉自己儿子:“你不是那块料,别白费功夫了。” 不然呢?难不成要承认自己的失败,告诉孩子们你们的爹就是那么无能?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就断了儿子的念想。 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有什么不好? 至于让孟虎去镇上找孟琛教导?那他更是不会同意了。 若是将孟虎送去了,村里人会不会说他看自己弟妹过的好了,就上门打秋风? 或者嘲笑他送不起孩子去学堂,竟叫自己那么小的侄子来教自己儿子? 他绝对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是一家之主,这个家,他说了算。 孟武陷入了自己的迷障里,却拉着自己的至亲一同沉沦,不愿任何一个人走出来。 …… 七日后,正是苏氏三人的休沐日,张氏同孟田将孟虎送到了镇上。 看着张氏干枯憔悴的脸色,以及几日未见便瘦了一大圈的身形,苏氏安抚性地拍了拍张氏的背,道了声:“辛苦了。” 张氏疲惫的笑了笑,正要告辞,却被苏氏强留了下来。 苏氏扶她坐在桌边,看着她眼下的黑青,便知她这几日定是没有好好睡觉。 她没有问张氏发生了什么,而是温和地看着张氏道:“你还没吃过阿琦做的饭吧?好歹吃过了饭歇歇再提走的事情。” 张氏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来:“我吃不下。” 张氏再次试图起身,却被苏氏按住了:“即使你不吃,孩子也是要吃的,你忍心叫孩子饿着肚子回去吗?” 看着孟虎和孟田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下黑青,张氏终于没有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是补充道:“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面就好。” 又将孟田和孟虎都赶去帮忙了。 孟琦哪里是那种“随便”的人,她进了厨房后,转身便拿了一块极好的猪五花来——不如就做炝锅面吧。 葱姜蒜下锅煸出香味,再将五花肉切做薄片,下锅煸至熟悉的金黄色。 倒一点盐、糖、酱油,再撒一点五香粉和胡椒粉,随意翻动几下就有好闻的香味传来,孟琦抓了一把方才切好的白菜丝,随手撒入了锅中。 待白菜变软,倒入适当的水后,便可将面条下锅了。 这面条倒也好熟,没一会儿便熟透了,孟琦指挥孟田和孟虎二人将面条盛入碗中端至桌上,便可开动了。 这炝锅面好做,香气却一点也不含糊,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张氏三人均是腹鸣如鼓。 那三人从刚到就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瞧着颇有些恹恹,原本还没有什么胃口,现在倒是被这香气撩出了几分馋虫来。 带着些浅淡棕色的汤汁并不能算得上清爽,配料们被有些浓厚的汤汁藏了起来,时不时地随着筷子的搅动浮出水面。 浓烈却朴素的香气袭来,勾得三人丢盔弃甲,顾不得其他挑起一筷子大口地吃下。 杏花村中的村民们大多数都是好几日才吃得上一次肉,而由于调料价贵,吃肉的时候也多用白水炖煮,日常在家有哪里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肉呢? 这猪肉香浓,白菜鲜甜,滋味儿又丰富,每一筷子面条夹起来都挂上了吸收了所有精华的汤汁,张氏三人觉得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了。 张氏三人来得并不容易,孟武果然如苏氏所料那般,孟武并不愿让孟虎过来,还是张氏一反以往一向以孟武为主的贤内助模样,态度难得的强硬了起来,甚至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孟武本还不屑一顾,以为张氏只是说说,却没想到她当天就回了娘家,第二天就把自己大哥和爹叫了来。 孟武气得七窍生烟,又不愿事情闹大了让村里人看笑话,两相权衡了一下,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只是这么闹了一遭,一家子的气氛却是降到了冰点,最近一家子人没一个有胃口的,又心思郁结,瞧着颇有几分潦倒。 直到现在如此呼噜呼噜地将一大碗面条吃完,张氏三人才仿佛活了过来,一双脚实打实的落到了地上。 张氏的眼圈红了,一双手按在孟虎的肩上对孟虎道:“虎子,你这辈子都要记住,你婶娘一家对你可是有大恩。” 孟虎本就是个情绪丰沛的人,当下他便落下了泪来,竟是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给苏氏“哐哐哐”地磕了实打实的三个响头。 第77章 屋子住满了 苏氏吓了一跳,赶忙搀扶起孟虎,有些责怪道:“你这孩子……” 又转头对张氏道:“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本也没做什么,哪里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的道谢?” 又对孟虎语重心长地道:“这学习一道,别人说什么都没用,靠的还是你自己。” 孟虎听得这话,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如今家里为了他的事可谓是彻彻底底地大闹了一场,就算不为自己,哪怕是为了娘亲、大哥和妹妹,他也得好好好活出个人样来,才不枉家里人对自己的支持看重。 当然,还有婶娘一家,他看向了苏氏三人,虽然苏氏说得轻巧,但他并不是傻子,知道如今闹成这样婶娘一家顶了多大的压力。 这份情,他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苏氏三人行了一礼。 苏氏当然不会让张氏和孟虎刚吃完饭就走,她拉着张氏亲亲热热地说起了话。 苏氏本不怎么能与这个大嫂说得来话,但现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发,便很能理解张氏心中的苦闷了。 但苏氏看着张氏如今萎靡憔悴的模样,心中却止不住的难受,倒宁愿她如以往一般泼辣得让她发怵,也好过如今这般。 “哎!” 苏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 孟琦在厨房里收拾张氏带来的东西,这次过来是叫孟虎在苏氏这边学本事的,张氏自然不会空着两手过来。 不仅不能空着手,还得隆重些才好。 因此,除了自家种的各式鲜嫩小菜以外,张氏还拎了一只活鸡、一只活鸭、十斤羊肉和二十斤的猪肉,眼瞅着这几天都是不用买菜了。 其他东西倒还好说,可这活鸡和活鸭却叫孟琦犯了难,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决定回头还是送到老太太家中,自己那万能的外祖母一定有办法。 想好了处理的方法,孟琦轻松了许多,一转头见到了院中自己种的那点番茄,忙将一旁的孟田拉了过来。 这天气转暖了,自己的番茄也种下去了,目前已经结出了小小的果子,等这批番茄彻底成熟了,孟琦便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扩大规模了? 比如让孟田也种些,回头给她送过来,若是产量稳定了,那她的烤冷面是不是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孟琦期待地看着孟田,而孟田见到这未曾见过的东西也来了兴致,认真仔细地听完孟琦地话后,又提了几个有关于种植的问题,直问的孟琦无法招架。 她哪里懂什么种田哦。 孟田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可以试试。” 孟琦一听便心花怒放,但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孟田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我家田我是做不了主的,回头还是得与爹商量商量。” 孟琦的笑容垮下去了。 孟琦其实对这个大伯的心里也很有意见,毕竟在见过了苏氏和老爷子老太太以后,她便以为作为父母是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的。 又哪里见到过孟武这种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情愿牺牲自己孩子前途的家长呢? 不止如此,还迂腐固执,不顾家中其他人的想法,一意孤行地在家大搞一言堂。 如今这事既然要告知孟武,那他还能同意吗? 孟田似是知道孟琦心中所想,安抚孟琦道:“不用担心,他会同意的,只要我如实说这是为了给你帮忙便好。” 孟琦有些着急:“这怎么行,亲兄弟明算账,我定会参考如今其他菜蔬的价格与你立了契书才行,怎能平白占你的便宜。” 孟田笑了:“不过一点菜蔬,当不得什么的,再说了你们帮了虎子这么大的忙,我难道还要计较这点力气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孟琦自己过两年长大一点了定是要开店扩大规模的,到那时只种这么一点怕是不够了。 且若是回头自己的烤冷面推出了,少不得有人要打探,若是打探到杏花村那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孟琦最好还是要一开始就立下契书定个清楚明白才好。 孟田看着孟琦的脸色,隐隐猜到了自己这堂妹的打算,他有些吃惊,自己这堂妹,竟是个志气如此高的。 这样的人,以后会甘于在这一个小小的寒山镇待一辈子吗? 孟田扪心自问,知道若是他自己,他也必是不甘愿的。 再想到那聪慧之名早就传遍了杏花村的琛堂弟,孟田咬咬牙,对孟琦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看到自己亲弟弟的遭遇,他知道若是指望自己的爹,怕是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如同他爹一般,在杏花村待着种那一亩三分地了。 既然自己的爹指望不上,如今机会来了,自然是要靠自己抓住的。 好在如今自己的娘亲终于醒悟了过来,与自己、虎子和大妞站到了一边,因此此事尚且还有运作的余地。 于是他有些生涩地揉了揉孟琦的发顶,坚定道:“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解决的。” 只是如今这第一批番茄还未种出来,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一切都要等到这头一批番茄成熟再说。 孟琦看着只刚刚结出小小果子的番茄,头一次体会到了揠苗助长的心情,简直恨不得这番茄明天便长好熟透才行。 要知道哪怕不是为了烤冷面,孟琦自己也一个冬天没有吃过番茄了,正馋得紧呢。 在悄悄与孟田商量完番茄的事后,没多久张氏便带着孟田告辞了,只把孟虎一人留在了这里,眼下他正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待张氏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要开启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杏花村纵有诸多不好,可那里到底是自己的家。 孟琛心思细腻,早就在一旁观察着他,见他略有不安,便热情地拉着他去看属于他自己的屋子。 这房子租来足有四间厢房,原本苏氏三人住尚且还空了一间,如今孟虎在这里寄宿,倒是终于能把这院子住满了。 而空出来的那间房,刚好紧挨着孟琛,如此看来,倒是极为方便了。 有堂弟作陪,孟虎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了。 而孟琦却没有理会这边的动静,她念了好几日的番茄,很是怀念番茄那微酸多汁的口感,眼下没有番茄,但她仍是想吃一口酸的。 她决定了,今晚的晚饭就吃酸辣粉了! 酸辣粉快手又美味,快快吃完她还要出去摆摊呢! 第78章 酸辣粉 酸辣粉的做法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做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孟琦很快就做好了。 先将每个人的碗底依次放入盐、糖、茱萸油、花椒面、酱油、蒜水和醋,再将足够几人吃的粉条下锅烫熟,当然,烫粉的时候也不要忘了烫些青菜和豆芽。 不一会儿这粉便煮熟了,孟琦将粉条捞入每个人各自的碗里,再加上一勺汤,这酸辣粉就已经做好了。 苏氏几人十分惊讶,这才过去了多久的功夫,孟琦竟已经做好了饭了。 孟虎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自己的小屋呢。 不过饭做好了自然是好事,孟虎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小堂妹这顿饭又会做些什么呢? 几人的饭端上了桌,孟琦美滋滋的端着属于自己的那碗吸溜得不亦乐乎。 她给自己这碗加了足有其他人两倍的花椒、茱萸油和醋,一入口便是十足的麻辣酸香,十分过瘾。 而孟虎望着自己面前这碗酸辣粉,露出了有些犹豫的表情。 虽然杏花村的众人家中并没有什么丰富的调料,但大家每过一段便会去镇上一趟,因此孟虎虽然没有在自己家吃过茱萸,但在镇上也是曾吃过的。 他记得他那时候还小,但跟着张氏吃过一次后,便再也没有忘记了。 原因无他,他被辣得满脸鼻涕眼泪,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都着了火,喝了许多的水才感到有所好转。 印象可谓是实在过于深刻。 如今,孟琦甫一将这酸辣粉端上来,他就记起了这仿佛刻在他骨子里的味道,整张脸都凝重了起来。 孟琦一抬眼,便看到了他这如临大敌的表情,好悬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于是故意没有告诉他自己给他的那碗只放了其他人一半的茱萸油,只在一旁悄悄看热闹。 孟琛看出了孟琦的坏心眼,有些无奈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 说实在的,其实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堂兄会是什么反应。 孟虎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自己面前这碗酸辣粉上,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如果一口都不吃,小堂妹会伤心吧。 可是这茱萸油的辣味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迟迟下不去嘴。 犹豫了片刻,他意识到再犹豫下去其他人便该发现自己的异样了,于是他咬咬牙,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挑起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孟虎做足了准备,可意料中的辛辣刺激并没有来临。 他这才低头细细打量起面前的这碗酸辣粉。 细滑入味的半透明粉条沉入汤底,其上飘着那曾给造成孟虎心理阴影的棕黄色的茱萸油,恰到好处的茱萸油带来的并不是尖锐的辣,而是无与伦比的香,和一点微微的刺激。 醇香浓厚的酱油为这寡淡的清水汤底增添了滋味,而醋更是绝对的主角,一骑绝尘的带领着其他调味料好给品尝它的人带来深刻的味觉冲击。 孟虎突然觉得,他还可以试着再多加点茱萸油。 …… 休沐日只有一日,很快这天便过完了。 孟琦今天再次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往老爷子家中赶。 而跟随他们一起的孟虎却是精神奕奕,面上丝毫不见哪怕一点困意,衬得一旁睡眼惺忪地孟琛和孟琦二人格外地惫懒。 昨日孟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孟琛叫孟琛教导他算学知识,这一教便停不下来了,孟琛见势不妙,慌忙将孟琦拉了过来,这一教便是直接教到了深夜,还是苏氏过来敲门提醒,孟虎这才意犹未尽地放走了孟琛和孟琦。 可是今早一起床,他们二人俱是困得哈欠连天,可孟虎为何还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甚至走在路上还跟孟琛和孟琦二人讨论了一路。 两人大为震撼。 尤其是孟琛,平日里他总是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勤奋刻苦,可到了孟虎面前,他竟隐隐觉得自己比不过了。 这可不行,孟琛握紧了拳头,倍感激励,决定自己以后也要加倍的努力才行。 孟琦:…… 孟琦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孟琦只想睡觉。 卷吧卷吧,卷卷挺好,孟琦疲惫地想。 只是自己就不参与了。 今天老爷子十分满意。 因为孟虎的到来,孟琛和齐元修都比以往更努力了许多倍,甚至就连一旁上课时总是昏昏欲睡的赵顺生似乎学习都认真了起来。 孟琦疲惫地做完了今日的饭,又上完了课,这次却没有拉上孟琛和齐元修,而是带上了麦穗,逃也似的离开了老爷子家。 孟虎太可怕了。 孟琦擦了擦汗,有些心有余悸。 现在已经下了学,可孟虎还拉着孟琛和齐元修讨论问题,趁这几人没有注意到她,孟琦迅速地溜走了。 她想得很明白,自己若是不叫他俩,孟虎便可以多问问齐元修和孟虎,这样待到她回家的时候,孟虎应该已经将今日的疑惑解的差不多了,自己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而她的摊子现在人数已经趋于稳定,且这么多日以来,齐元修和孟琛招揽的那些孩子早已形成固定的行为模式,即使齐元修和孟琛不在,也能很好的完成任务了。 然而孟琦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事情了,见到她的摊子终于摆了出来,客人们迅速向孟琦这里汇集而来,她很快就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专心的应对起眼前的客人来。 她现在基本每次出来摆摊都会叫上麦穗和岳明珍,有这二人在一旁帮忙,孟琦轻松了许多,甚至偶尔还能叫老太太在一旁歇歇。 而通过这段时间给孟琦的帮忙,麦穗也学会了很多,至少现在摊子上的事情她已经很熟练了。 而岳明珍沉迷记账算账,整个人也是乐在其中。 只是今天的人似乎比起以往越发的多了起来,几人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有个喘息的空档,便一眼发现了今日人比以往更多的原因。 对面的祖孙俩今日没有出摊。 并不是说对面的老太婆的生意有多么好,而是以往由于那老太婆的摊子存在,客人至多排至那老太婆的摊位前,还得给那老太婆的摊子多留出供她的客人在那里付钱的地方。 今日那老太婆没有出摊,客人竟是排了比原来多了一半的长度,直接穿过了那老太婆的摊位。 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顾客,孟琦几人只觉得压力激增。 竟让人突然怀念起那祖孙俩来。 第79章 新来的摊主 一连几日,孟琦都没有见到那祖孙俩。 直到这一日,对面的摊子上终于来了人,却是个卖煎饼的。 看来那祖孙俩确实是不打算再做了。 不过那对面摊子新来的人倒是个妙人,只见那是个约莫有二十岁左右的成年女子,人唤悠娘,见人便未语三分笑,热情地招呼着路过的客人们。 悠娘看着那都快要排到自己摊子面前的客人也不生气,甚至还笑眯眯地道:“这位客官,你在这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拿一个我家煎饼边吃边等?也免得等的着急。” 对于那已经举着烤肠吃的也另有一番说法:“不如您来试试我家煎饼?这煎饼里头裹上烤肠,您一口咬下去,可是顶顶地好味!” 看着那端了一竹筒关东煮的,孟琦以为这下她总该没话说了吧,却又听她对人家道:“这光喝汤的还不够过瘾,叫我说不如您再来点我这煎饼?您吃着干还可以往那汤里一蘸,那味道可美极了,要不您试试?” 别说,这样还真招揽了不少顾客,众人拿她那法子一试,倒竟都觉得不错。 这人可真是好生有趣! 甚至在她不那么忙的时候,她还有心思拿了几个煎饼给孟琦几人分了,只说自己沾了她们生意好的光,还要感谢她们呢。 孟琦见对方做事敞亮,所做的生意又不与她摊子上的东西定位相同,对方既然不会损害她的利益,她便也没有什么可不满的。 自己做了生意的同时,还能给别人带来利益,大家一起发财,挺好。 孟琦平日里虽然也常常带着笑,可若是多接触接触便能感觉到那不易察觉的疏远来,而麦穗瞧着虽是一副绵软可爱的模样,但对于接触陌生人还是有些抗拒。 更别提岳明珍,更是一脸的冷清淡漠,好不容易才能给人个笑脸来。 换句话说,这三个人都是边界感强的人。 而这新来的摊主悠娘却是个叽叽喳喳的,见到个人便要聊上两句,不一会便与周边的摊贩全都混熟了。 就连那眼熟的老客,若是那等也爱说话的,她也能与人家聊上半天。 甚至面对岳明珍的冷脸,她都丝毫不惧,巴巴地贴上去与她聊上几句。 难得的是这人话虽多了些,却不叫人生厌,于是没用多久的功夫,此人就与孟琦三人也算是有了浅浅的交情。 这天孟琦来的比较早,她出摊的时候人还算不上多,可悠娘仍旧比她早上许多,孟琦来时,正听见她与周围的摊贩们说话呢。 只听她神秘兮兮地对周围人道:“你们可还记得那祖孙俩?” 那卖包子的没有反应过来,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祖孙俩?” 一旁卖麻花的是个急性子:“能有谁,就是原来学小掌柜卖烤肠的那祖孙俩呗。” 说完又有些疑惑的望向悠娘:“怎么,你竟认识她们?” 悠娘一拍大腿:“嗐,那可不嘛,她们跟我就住一条巷子上,我几乎每日都能碰见她们呢!不然你们以为为何是我接手她们这摊位呢?” 又咬牙切齿道:“因为这摊子位置好,还多收了我将近一两银子才愿意同我过了这摊子呢!” 那卖麻花的撇撇嘴:“我瞅那老的不像是个好人,做不下去可是实属正常。” 悠娘点点头,深以为然:“可不嘛!” 又道:“我前些日子还有些纳闷,自从这孟小掌柜摊子上的东西火了以后,这附近的摊位可不好租了,哪怕那祖孙俩做的口味再差,也总能漏那么一两个人去她们那尝尝,这钱好歹也能赚一些,怎么就不做了叫我捡了个漏呢!” 众人一想,对呀! 以那老的品性,怎么甘心将这摊位让给别人呢! 孟琦此刻也好奇了起来:“难道是她家发生了什么事?” 悠娘转过身,给了孟琦一个大拇指:“不愧是小掌柜,可真是叫你给猜对了。” 于是她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她儿子欠了赌债了!” 众人都是一惊,这赌之一事,可是他们平民老百姓万万碰不得的,没看那些地主乡绅都有沾了赌败光家业的,更何况老百姓的那仨瓜俩枣,哪里经得起折腾呢? “他们欠了多少啊?” 有人好奇的问。 却见悠娘摇了摇头:“这我却是不知了。” 但下一瞬,却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听说那赌场的人说他们若是还不起,便要他们的屋子抵债,只这些还不够,还要剁了她儿子的两只手哩!” 众人纷纷骇然,若是没有了两手,那人就什么也干不了了,没有人会愿意找这样的人做活,如此,就算那人活下来了也是活活等死了。 说到这里,众人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便有人急急追问:“那小姑娘呢?” 只见悠娘叹了口气,道:“那老虔婆平日里在家便对那小姑娘非打即骂,如今正打算将那小姑娘卖给镇上的钱员外,看能不能当第七房小妾。” 要知道那钱员外今年可已经七十了,却因为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儿,在这镇上可谓是出了名。 众人嫌恶皱眉:“那小姑娘才多大啊?竟忍心嫁给那等人家,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孙女不是?” 悠娘叹息道:“那姑娘才今年十二呢,好好一个姑娘,天可怜见的。” 竟然已经十二了吗? 孟琦想着那姑娘细弱的身材和只比自己高了一点的身高,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孟琦由于小时常常生病,相比于其他同龄人而言已经略显单薄,而那孩子比孟琦大了五岁,看起来竟与孟琦同龄。 想也知道那小姑娘吃了多少的苦头。 自从听了悠娘说过的这事,孟琦、麦穗和岳明珍心中都颇不是滋味。 同为女孩,她们最是能感同身受,她们听得愤怒,可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们无能为力。 于是今日剩下的时间,三人都颇有些恹恹,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了一阵客人后,三人便提前收了摊。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暗沉了下去,三个人无精打采的走着,热闹的晚市被几人抛在身后,不知不觉间,三个人发现自己竟来到了静水巷。 正是悠娘住着的那个巷子。 第80章 怎么帮 静水巷巷如其名,一整条巷子都是十分安静的模样。 可这安静不一会儿便被打破了,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女声正毫不留情的辱骂着另一人:“小贱皮子,几日不打,我看你是想上房揭瓦,这洗脚水弄的那么烫,是要烫死谁?” 孟琦三人并没有听到人回话,但那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瞬,接着便道:“竟还敢犟嘴了,可是要嫁给别人过好日子去了,我这个祖母说的话,如今也不愿意听了。” 这是那老太婆的声音。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仿佛看懂了对方的想法,三人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往那宅子那里去了。 那老太婆的辱骂声还在继续,孟琦三人却一直没有听到那小姑娘的回话,其中那老太婆用词之粗俗狠厉让孟琦三人忍不住频频皱眉。 孟琦三人终于走到了近前,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三人悄悄绕到了宅后,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倾听起来。 那老太婆兀自还在骂骂咧咧:“真是个赔钱货,养了你这么久,钱也赚不来,卖给钱员外竟然只值七两银子,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到,当真是白养了你一场。” 不知那小姑娘说了什么,却听见那老太婆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什么?不想嫁?你是想害死你爹不成?可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如今自己亲爹有难竟不愿出手帮忙,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去死不成?” 又阴狠道:“看什么看,再看将你的眼珠子剜了去,你若是像那孟家摊子上的那女娃儿一样,能挣许多钱,我哪里会将你卖去别人家?如今落成现在这样的地步,还不是怨你自己没用?” 一会儿又缓和了语气:“祖母就你这一个孙女,你爹也就你这一个女儿,难道还会害你不成?钱员外不是个坏的,你去了只有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可比现在的穷日子滋润得多,到时候啊,可不要忘了你爹和我。” 又和声细语道:“你要知道,只有娘家才是你唯一的后盾,你去了若是那钱员外要赏你东西,你尽管拿回家来,祖母帮你存着,万万不可被别人哄了去。” 没有人说话,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老太婆似乎放小姑娘离开了。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心中几欲作呕。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恶劣之人,竟然如此糟践自己的亲孙女儿。 没一会儿便听到有小小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孟琦三人一僵,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却只听见小姑娘轻轻地啜泣声,听这声音传来的位置和高度,她似乎是蜷缩在了墙角。 孟琦几人心里难受,但眼下天色已然不早,若是再不回去,家里人便要担心了。 三人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但即使如此,还是惊动了一墙之隔的小姑娘,只听她啜泣地声音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声张。 一会儿,一阵细微的声音响起,便见那墙面上竟然移开了一块砖。 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正透过砖缝望过来,正正好地望到了孟琦的双眼里。 “竟然是你?” 小姑娘有些讶然,又回头望了望身后,仿佛怕被自己那祖母发现。 见没有惊动祖母,她这才低声道:“你们快走吧,若是被我祖母发现了,可是要纠缠好久的。” 孟琦三人心中复杂——她自己目前尚且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人吗? 孟琦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我们能帮你吗?”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的黯淡了下来,她摇了摇头:“你们快走吧。” 她抿了抿唇,又低低地说了句:“之前摆摊的时候,对不起。” 接着,屋内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小姑娘慌忙冲他们道了谢,又飞快地将砖头塞了回去。 孟琦三人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那墙内却再没有什么动静传来了,三人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相携离去了。 孟琦回到家中后,将自己的小钱箱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数了一回。 五两三钱银子。 还不够。 要不然找老太太和老爷子借点儿? 可这似乎并不只是银钱的事情。 钱员外的名声并不好,自己从他手下抢了人走,自己一家孤儿寡母的,上头还有两个老人,会不会被钱员外记恨上? 到时候自己一家子怎么办? 且以听那老太婆的话,她似乎还打着让小姑娘嫁了那老员外后还可以帮衬家里的想法,如此,即使是自己付了同等的银子,那老太婆怕也是不愿意的。 孟琦叹了一口气。 苏氏、孟琛和孟虎三人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孟琦倒也没有瞒他们,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听完之后,叹气的人变成了四个。 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姑娘跳入火坑吗? 这晚孟琦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睡,试图找到一个好办法。 孟琦走出房门,便对上了几张同样萎靡不振的脸庞。 看来这事一出,几人均是没能睡个好觉。 待到了老爷子家,麦穗和齐元修已经早早赶到,正在一起闲聊,听见门口的动静,两人回过头来,便看到了麦穗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齐元修看看面前的这几人,又转过头看看身边的麦穗,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几人是怎么了?” 几人无奈地看着他扶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心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了一个想法——这人的笑点也忒低。 不过很快,齐元修的笑声便戛然而止——这几人如此一致,是不是背着自己一起偷偷干了什么? 自己莫不是被孤立了? 突然间齐元修就有些难受了起来。 “你们几个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这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委屈。 被齐元修这么一打岔,众人心中竟然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孟琦有些无奈,将昨日的事情细细地告诉了齐元修。 齐元修眼睛眨了眨,眼圈竟都红了起来:“我们要不要帮帮她?” 孟琦揉了揉额头:“帮啊,可是怎么帮呢?” 对啊,怎么帮呢? 第81章 小姑娘 几个孩子简直要挠秃了自己的发顶,却仍旧是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解决办法。 虽然没有合适的解决办法,他们却还是放心不下,于是这天收了摊后,几个孩子再次来到了这静水巷。 然而这次,他们却遇到了熟悉的人。 只见在那院子的后门,孟琦她们昨日见那小姑娘将砖头移开的地方,此时此刻正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那里。 孟琦几个人离得远,是以一开始并没有看清那人是谁,一个个俱是将心提了起来,只以为是什么歹人。 随着他们轻手轻脚地靠近,却越发觉得这人影眼熟起来。 最后还是孟琦率先认出了那人——“悠娘?” 那蹲在那里的女子随着这声“悠娘”,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她有些卡顿地转过身来,见到是孟琦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轻轻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来。 “嘘,别叫那老太婆发现了。” 又轻声询问那屋中的人是否愿意见孟琦几人。 应该是得到了对方的同意,只见悠娘轻轻地挪开了身子,好让孟琦几人看到那小姑娘。 接着,又吩咐那小姑娘将砖头移了回去,并嘱咐她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孟琦几人的好奇心被悠娘勾得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悠娘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拉着他们进了隔壁的屋子。 难怪那祖孙俩的事情悠娘知道的那么清楚,原来她竟然就住在她们的隔壁! 院子中有人声传来,似乎是悠娘的父亲,他在屋内问:“是悠娘吗?” 悠娘胡乱地应了声,又道:“你和娘就在屋子里歇着吧,我带了些朋友来。” 悠娘地父亲低低地应了声,悠娘的母亲又道:“记得好好招呼人家,切不可怠慢了客人。” 这声音柔和,听着却有几分中气不足的模样。 悠娘苦笑了一下,对她们说:“我爹的腿脚不好,原本我娘身子骨还不错的,只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还没大好,有无礼之处还请你们见谅。” 孟琦几人慌忙摇头,连称不敢。 彼此寒暄了一番后,几人终于言归正传,谈论起了那小姑娘的事情。 那小姑娘姓严,名盼儿,可惜这严盼儿之名却不是意味着她是在众人的期盼下出生的,而是盼望她能给严家带来个儿子。 可惜这个念想终究还是落空了。 她娘怀她的时候伤了根本,之后几年都无所出,而严盼儿的爹严善祥也不是个什么好人,名字里分明有个“善”字,却不做善事,整日里游手好闲,招猫逗狗。 这严善祥头几年对于妻子虽算不上太好,可也还算勉强说得过去,但等到严盼儿出生后过了两年后妻子都再无所出,这才暴露出了他的另一面。 他每日对自己妻子非打即骂,后来更是愈发地变本加厉,甚至街坊邻居都常常听到那妻子的哭喊,即使是大夏天的出门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有那细心的邻居在她抬手时便发现,她那胳膊上都遍布了青紫的淤痕,也不知道在那大家都没看到的地方她挨了多少打。 而除了那严善祥外,那婆婆也不是什么好人,日日类似于什么“不下蛋的母鸡”的叫骂着,光邻居们便多次见到那老太太挥舞着苕帚狠狠地拍打在那可怜的女人的身上。 终于,在严盼儿七岁的时候,那妻子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丈夫在外喝酒,婆婆也睡着了的时候,丢下了严盼儿自己投了河。 那河水并不湍急,然而众人却没有打捞到那女子的尸身,于是便有人道那女子也许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 从那以后,静水巷的人便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可怜的女人了。 那个女人也许是脱离了苦海,只是这一遭,却让严盼儿生活得愈加如履薄冰。 自从严盼儿的娘走后,严善祥母子两便越看她越不顺眼,于是接替了自己的娘亲,严盼儿成了一个新的出气筒。 不是饭做得不好,就是洗脚水凉了热了,再要么就是地没有打扫干净,总之那母子俩总会找到严盼儿做得不好的地方,再狠狠地抽上她一顿解气。 除了挨打,挨饿对于严盼儿而言也是家常便饭,也是因为如此,严盼儿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导致她今年分明已经十二岁了,却看起来仿佛与孟琦同龄。 不是没有街坊邻居劝过的,可那母子俩都是蛮不讲理的人,不仅毫不羞愧,还出言辱骂仗义执言的邻居,甚至还曾偷偷报复,趁人不在,便捡些臭鱼烂虾烂菜叶的往人家家中丢,长此以往,众人虽然心中怜惜,却也不敢说些什么了,免得惹得自己一身骚。 而严盼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到了现在。 至于那墙上松动的砖块,是悠娘偶然间发现的。 严盼儿一受委屈,就习惯缩在那个墙角小声抽泣,正巧悠娘有次路过,听见了那小小的啜泣声,心中忧虑,有心隔着那墙劝劝她,却不小心触动了那块砖。 从此以后,这块砖便变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悠娘没事便从这块砖那里给她递去一点馒头、包子之类的吃食,免得严盼儿再挨饿。 而严盼儿没事也经常来这面墙这边转悠,哪怕只是与悠娘说两句话,她都开心许多。 难怪上次见到孟琦严盼儿那么诧异,应该是以为墙那头的是悠娘吧。 说着说着,悠娘的眼睛就红了:“可怜盼儿的命竟这般苦,如今才十二岁,竟是要被这家人卖给那七十岁的老头子。” 齐元修犹豫片刻,还是道:“悠姐姐,你说如果我们凑够钱,可以代替那钱员外将盼儿买下吗?” 听得此话,悠娘坐直了身子,却是严肃道:“万万不可!” 麦穗则更为天真一些:“为什么啊?悠姐姐你不想救她吗?我们只是想救她,不是要她当下人的。” 悠娘摇摇头:“你们不了解那老太婆的为人,若是你们买了麦穗,她定是会缠上你们,到时候若是在你们摊子前撒泼打滚的,你们生意都做不好。” 又补充道:“不然你们以为为何我给盼儿给点吃食还要避着人?还不就是害怕那老太婆粘上来。” 眼见这个计划果然行不通,几个人沉默了半晌,又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而几人正讨论着,边听隔壁那边又传来了动静,他们悄悄贴过去一听,便听那老太婆道:“你的好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初十,你这两日便在家给我呆着,好好地养养你那皮肉,过去了以后再不能这样哭丧着脸,免得触了钱员外的霉头。” “那钱员外啊,可是大户人家,这方面可讲究着呢!” 听到这里,孟琦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第82章 流言 如果那钱员外平日里果真如此讲究,那他们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上做做文章,让钱员外主动退婚? 只是这老太太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以及若是此事为真他们该如何利用,还是要好好商讨一下。 距离下个月十号只有十二天了,他们还是得尽快才行。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才过去了两天,齐元修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程氏竟是认识那钱员外的妻子的。 毕竟锦绣坊作为寒山镇上人流量最大的布庄,拥有着镇上最好的绣娘和布料,这样一来便免不了要跟镇上的富裕人家打交道,而那钱员外的妻子杨氏就是锦绣坊的老顾客之一。 而听那杨氏平日里的举止言行,那钱员外家确实是极在意这些的,据掌柜的说,就连所买布料的颜色和花纹,都要根据府中每个人八字的五行生克细细地搭配一番。 甚至那杨氏出门的日子,都是与那在黄历上标注出来的宜出行的日子正巧吻合。 有了这么个情报,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孟琦想,若是这样,那他们是不是可以根据严盼儿的身世,给她编造一个这方面的流言出来?例如八字与那钱员外正好相克? 而传播的途径不如就选在锦绣坊,据程氏所言,那杨氏三天两头便会去锦绣坊裁几身衣裳,不如便叫那小二提前警醒着,若是果真遇到了人,便叫提前安排好的人上去,在旁边不经意地将这事透露给那杨氏听。 只是这事还是要经过严盼儿自己的同意才行,毕竟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会对严盼儿自己的名声有几分影响。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便再次去了静水巷一趟。 严盼儿低着头静静地听完了他们的打算,屋中并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为她的面上打上了不深不浅的阴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如就说我福薄,克亲克父母,又命里带衰,所以严家如今才如此落魄。” “如此,才能多几分可信来。” 她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孟琦几人,眼睛却亮得吓人。 众人一惊,这话可比他们所想的流言严重多了。 悠娘十分心疼,她抿了抿嘴,有些干涩地说道:“如果这样一说,你日后便不好再找人家了。” 只见严盼儿不复以往的木讷,突然笑了一下,那笑脸竟还带着几分灿烂和雀跃:“没关系,就这么说吧,不管事情成与不成,都多谢你们。” 竟是真的毫不在意。 停了一会儿,她又道:“谢谢你们愿意为我这样的人来回奔波。” “只是你们一定不要被我连累了,帮不了我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总之,这日子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看着严盼儿这样的眼神,再听着她这样的话,在场众人心中俱是酸涩不已。 有的人命运待他不薄,一生中均是顺风顺水花团锦绣,却仍要出来为恶。 而严盼儿的命途如此坎坷,可若是遇到有想要帮她的,第一反应却还是不希望自己连累了他人。 这样的好姑娘,孟琦几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那等境地。 既然严盼儿自己并不在意,那么这事儿便这么定下来了。 可往后接连几个黄历上标着宜出行的日子,那钱员外的妻子杨氏却都没有前来。 孟琦几人心中焦急,可对方不来,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最后还是程氏出手,派了掌柜联系了钱员外的管家,告诉他们近期新上了一批好料,又拿了两匹好绸缎,由掌柜的亲自送上门给对方看过了,那钱府的管家这才点了点头,告知锦绣坊的掌柜,也许两日后,他们夫人将会亲自去店里挑选。 果然又是个宜出行的日子。 其实程氏此举也有点赌的意思,毕竟若是其他人家看到掌柜的送上门去说不得就直接定了下来,只将尺寸告诉掌柜的便罢。 但程氏知道,那杨氏一贯喜欢自己亲自去店里挑选采买,这才壮着胆子试了一试。 再加上杨氏最近忙碌,竟觉得自己衣服宽松了许多,而程氏派掌柜的上门的那日,她并不在家。 待她回家后听说此事,想到自己最近劳碌已久,也是时候松快松快了,不如便自己亲自去锦绣坊走一遭,权当散心。 终于到了约定好的日子,程氏甚至甚至为此亲自来了一趟店里。 那姑娘的事程氏也听说了,她听着也十分心疼,因此也十分在意这个计策能不能成功。 好在杨氏并没有爽约,这日未时,她准时卡着点进了锦绣坊的大门。 程氏一看,不着痕迹的使了一个眼色,而一旁早早被她安排来演戏的苏氏和英娘,便也拿起了手上的布料,仿佛正在认真挑选着。 杨氏的年纪并不大,钱员外的发妻是在十二年前病逝的,而她也是在那之后才被迎进来的,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八的年纪,还算得上是十分年轻。 她是个聪明人,之所以愿意嫁进来,不过是看中了钱员外的家产,而她的肚子也争气,刚过了门没多久,便给钱员外添了一个小儿子。 至于钱员外的那些小妾,她从来不曾放在心上,自从有了儿子后,她巴不得钱员外少来她的房里。 只要钱员外自己有度,不坏了身子她便懒怠管他。 而后院的那些女人,自然是一抬进来便早早的被她灌了药,是指定无法生出孩子的。 可钱员外前妻所生的大儿子也早已养成,即使母亲去世,手中也握着很大一部分家产,而自己的儿子还小,即使有了父亲的偏爱,也需得时间来慢慢熬。 于是杨氏便格外地关心起了钱员外的身体,只希望钱员外能多熬几年。 毕竟自己的儿子目前还小,若是钱员外不在了,那些家产势必要分大半给那大儿子的,回头自己母子二人手中怕是落不下什么东西。 而孟琦一方正是抓住了她这一想法,只听苏氏和英娘挑着挑着便说起了小话:“你听说了吗,静水巷那个严家竟打算将女儿嫁给钱员外。” 那杨氏眉目低垂,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悄悄的往这边飘了几分。 也许又是说自己那丈夫如何禽兽吧,杨氏这么想着,然而却听见那两人接下来却说:“真的吗?那钱员外可倒霉了。” 嗯? 杨氏挑了挑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英娘说:“那严盼儿是个福薄命硬的,自从生下了他,严家竟从此绝了后,而她亲娘没多久也投了江,至于那严善祥,原先也不曾像如今这样混账,也是因为有了她以后,才突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听说前段时间还染上了赌瘾呢。” 苏氏一脸的诧异:“真的吗?竟有这样一回事。” “那可不,听说他生下来便有道士路过批了命,说她命里带衰,可是克亲克父母的孤寡命格,据说若是遇到那生肖被她相克的,那这克就应的格外的厉害了呢。” “没看她娘都熬不住投了江吗?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生了她这个女儿,如今眼瞧着那严家也是越过越不行了。” 苏氏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呀,我记得我前段时间便听人说今年钱员外就要过七十大寿了,但今年可是个是个狗年啊!这么一看,钱员外竟是属鼠的!” 英娘也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听你这么一说,这还真是,那严盼儿今年十二,正好属狗,而戌狗属土,正克子鼠呢!” 后面这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杨氏却是没有什么心情再听了,只见她匆匆的点了两匹布,便赶忙回了家。 在她走后,锦绣坊内的几人对视了一眼,这事儿是不是算是成了? 第83章 不好了 “不好了,不好了!” 这日孟琦几人刚摆起了摊子,那边悠娘便火急火燎的找了过来。 她冲孟琦几人使了个眼色,又将目光移向了静水巷的方向。 孟琦几人心领神会,应是严盼儿那边出了问题。 几人向周围逐渐聚集过来的客人道了个欠,慌忙将摊子又收了起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钱府的人动作倒是十分的快,待那杨氏那天去过锦绣坊以后,不过间隔了一天的功夫,便有钱府的下人上了门。 那上门的人趾高气昂地通知了严家退婚的决定,又要问严家母子俩把聘金要回。 那严家母子俩只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早将那银子还了赌坊了,如何能想到钱家竟突然反悔不娶了? 钱府的来人才不管这许多,只勒令那母子俩三日内将钱还上,不然不用赌场动手,钱府便要先卸掉他严善祥的两条腿。 这下那母子俩麻了爪,他们没那个胆子去问赌场将钱要回来,可也没那个胆子不还钱府的银子。 怎么办呢? 那就少不得要将严盼儿再卖一回了。 只是钱府听信了那日在锦绣坊的听闻,恼恨严家的隐瞒,如今不仅退了婚事,还将这流言传得人尽皆知,如今他们再想将严盼儿卖给人做小妾或是填房却是不能够了。 严家母子气不过,又狠狠地打了严盼儿一顿,却还是想出了个“好”主意。 镇上的人知道了,可府城的人还不知道啊。 什么?府城的人家才看不上严盼儿这乡野丫头? 那就不如就将严盼儿卖给府城的青楼吧,要知道青楼这种地方最是不挑——命硬?硬了才好呢! 命不硬的人在青楼可待不长久。 孟琦几人一听,便出离的愤怒了起来。 那严家母子俩作为严盼儿的亲爹和亲祖母,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好在那卖去镇上的门路也不好找,严家只知道一个牙人接那边的活,而那个牙人前几日刚离开了寒山镇,等他回来尚且要几日的时间。 只是今日孟琦几乎不敢看严盼儿那眼睛。 若不是她出的那个馊主意,严家也不会起了将严盼儿卖到青楼的心思。 如今严盼儿是不用嫁给那钱员外做小妾了,可竟是要被卖去青楼了。 眼瞅着便是要从一个深渊掉到另一个更深的深渊去了.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都怪自己太过自大、太过自以为是,这才害惨了严盼儿。 孟琦躲在了众人的身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严盼儿。 而其余几人也面面相觑,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严盼儿却是出奇的平静,她甚至还笑了笑:“你们当初的方案,我自己也是答应了的,如今变成这样的局面,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她这么一说,众人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倒宁愿她大发雷霆地责怪几人一顿。 眼前的砖被放回了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几人回去的路上格外的沉默。 孟琦咬咬牙:“还是我去把她买下来吧!” 悠娘皱眉:“那老虔婆定会缠上你的,别到时候你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半晌,齐元修开口道:“还是我回去问问我娘亲和祖母吧,看看她们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孟琛也道:“那我问问外祖父和外祖母。” 悠娘说:“那我继续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有动静就告诉你们。” 麦穗、顺生、孟虎和岳明珍对视了一眼,他们几人没背景没门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孟琦心中格外内疚,便越是努力的想起了办法。 于是没过两日,街上又传起了新的流言。 一是有那隔壁镇子上将女儿卖给那青楼的人家,去那青楼问女儿要银子,竟被打了一顿撵了回来。 这个说:“我听我婶子说,那刘家丫头据说是得了贵人的喜爱呢,那烟雨楼将那丫头捧得极高,听那丫头说不愿见人,便二话不说将那刘家人打了出来!” 那个说:“要我说啊,也是那家人活该,哪有那么狠心的人家,竟将自己家女儿送去青楼,打死了也是活该!” 对面的人道:“不止呢,那刘家之前只说将女儿嫁到外地去了,回去以后这事儿不知怎么大家都知道了,他家那儿子本来都已经定亲了,那女方家一听,就直接把婚退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叫好,只觉得那订了亲的人家做得极对——但凡稍微爱惜自家女儿的人家怕是都不会愿意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另一件事是据说近日里有人采买丫鬟 ,给的价格算得上是很不错了,只是只签死契,且这人似乎是要出远门,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 这第二条消息却是传播的并不广泛,似乎只在静水巷附近有所耳闻。 那老虔婆近日里来日日出门,如此自然是将两个消息都听了进去。 只见她回到家中后脸色微沉,颇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 这原因无他,不过是第一个消息对她而言属实是算不得好。 别看严善祥日日不干人事,可在那老太婆的眼里,自己的儿子仍旧是一个顶顶好的男子汉,日后定然还是要再娶媳妇的。 她原是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的,可若是她将严盼儿卖给青楼的消息不慎走漏了出去,自己的好大儿找不到媳妇了可怎么办? 而且她原来打算将严盼儿卖给府城的青楼还是存了日后再去问严盼儿要钱的心思,可若是真如那个流言一般,只要楼里的女孩儿不同意便再要不到钱了,那这笔买卖就不划算了。 毕竟她也知道自己和严善祥对严盼儿算不上好,若是有楼里护着,严盼儿八成不会再见他们了。 而她此前也曾找那牙人打听过,那青楼出价只比给卖给大户人家当丫头高一点,一般不过也就是三四两银子的模样,顶了天了才不过是五两银子,可那据说是要模样极为不错的才行。 她厌恶而挑剔地打量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严盼儿——这小蹄子虽说五官算得上端正,却身材过于矮小干瘪,又是一副黑瘦的模样,估计最多也就能卖个四两银子。 不知道那打算采买丫头的人家会出多少钱?既然是死契,那便应该比寻常人买丫鬟出价更高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庆幸那牙人还没有从镇上回来,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将严盼儿卖给他。 不如先去问问那要采买丫鬟的人家能出多少银子?可能看上自家这丫头? 既然都是一锤子买卖,自然是选价高的那方。 第84章 再卖 很快那老太婆便带着严盼儿找到了那据说要买丫鬟的人家。 那要买丫鬟的是一个路过的行商,那行商大概三十五岁上下,留着两撇八字胡,还带了一个妖妖娆娆的小妾。 按理说这行商是不该在寒山镇这等小地方停留的,但是据那牙人所说,那行商是由一桩大生意要谈,只得自己亲自去,但去的路上他也不愿意苦了自己,还特意带上了自己最宠爱的妾室。 那妾室在家中也是有不少丫鬟小厮伺候的,即使是跟着自家老爷出远门,也是要带些人跟着的。 可惜那小妾这次带来的丫鬟是那行商家中的家生子,也是个没怎么吃过苦头的,一路颠簸下来,那行商和小妾没什么事,这丫鬟却是生了病,耽误了这行商好些日子,却还是熬不住没了。 行商深感晦气,本想直接离开,可还是顶不住自家小妾梨花带雨地一顿哭诉,最终还是决定在这乡野小镇上再买个丫鬟。 那行商也不欲与那老太婆多费口舌,只皱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带着自己的小妾进了里间,留牙人和那老太婆两人在外商议。 那老太婆来之前本来还心中有些犯嘀咕,但此刻看着那行商一点好颜色都不曾给她,而方才那小妾也生得花容月貌,与那行商相携离去时也未曾分给她半个眼神,那华丽的衣袂扫过那老太婆的脚面,留下了一阵幽幽的香风。 那老太婆反而心里定了下来。 瞧这不屑一顾的态度,再看那小妾身上的满满当当的珠环首饰,行走间环佩叮当、香气袭人,而那行商本人的衣服,老太婆虽看不太懂,可只看那隐隐流动的暗纹,也能明白这定是好料子。 错不了,这定是那等富贵人家。 而那牙人姓木,人称小木头,年纪算不上太大,只二十出头的模样,虽被人称作小木头,但行事却颇为周全,他先是热情的引老太婆坐下,又给她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待视线扫到严盼儿身上,却是顿了一顿:“这丫头……” 将严盼儿带过来,仔细地问了她的生辰年月,又让严盼儿张开嘴看了看,却是渐渐皱起了眉。 属狗的?生得如此瘦小,今年竟已经十二了? 那木姓牙人收起了笑脸:“王老爷之所以愿意在我们这寒山镇上买丫鬟,就是想着我们这等农家人身子骨结实还能干,可你家这丫头这身板,看着倒不是个能干活的。” 老太婆在一边忙挤了个笑脸出来:“您别看这孩子个子小,干起活来却最是利索,长这么大也不曾生过什么病,身子很是不错的!” 说完像是怕那牙人不信,又补充道:“我家这丫头顶顶能干,日常家里的农活她能干一大半呢!还不怎么费粮食,一天只给个粗面馒头就能干一天呢!比那驴子还好使哩!” 牙人一噎,莫名有些不悦:“到底是小家子气,王老爷家可不缺那点儿饭钱,这最重要的还是身子骨结实,会伺候人。” 严家老太婆赶忙回话:“会的会的,这些她都会的,这丫头就是个贱骨头,从小就做惯了的,你若是让她歇着,她说不得还要浑身难受呢!” 那牙人听得此话,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严盼儿一眼,却仍是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 严盼儿低着头任由他打量,面上丝毫表情也无。 那老太婆见状,只觉得这丫头是要卖不出去了,心里发凉,却还是不抱希望的问道:“这事如果能成,能卖多少钱啊?” 那牙人摆摆手,不太满意地反问道:“这么瘦小的丫头,你想卖多少?” 钱家老太婆咬咬牙,壮着胆子比了个九出来。 那牙人直接气笑了,直接端起了茶盏:“慢走不送。” 又状似无意地道:“我前些日子卖了个样貌秀气的去烟雨楼,也才四两半的银子,您这客人我招待不起,您还是另找人家吧!” 老太婆心里先是一惊——这木姓牙人竟然也有门路可以卖去府城的青楼。 接着又是一凉——那自己这丫头卖去烟雨楼能卖三两银子吗? 此生头一遭,她竟有些后悔没有好好给严盼儿吃饭,这才如今长成了这副干瘪模样,叫她卖都卖不出个好价钱。 她并没有离去,而是厚着脸皮留下了,还作势往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把:“都是我这老太婆胡咧咧,您也千万别放在心上,那您说说看,这丫头值多少银子?” 那牙人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比了个四出来。 老太婆心里发疼,才四两吗?根本就堵不上那七两的口子。 这还差三两呢!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若是烟雨楼呢?” 那牙人看她的眼神愈发不耐,比了个二出来:“最多二两半吧。” 竟连三两都没有吗? 那牙人有些好笑:“你当烟雨楼是什么地方,竟是什么人都收的吗?以这丫头的样貌身板,就算卖进去也不过是个伺候姑娘们的小丫鬟,自然只值这个价。” 严家老太婆的心冷透了。 她看向那牙人:“那就将这丫头卖给那王老爷吧,只是这价钱……” 那牙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您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天有关这丫头的传闻吗?” 老太婆一听这话便仿若雷击,连忙低声求那牙人不要告诉那行商。 牙人坐直了身子:“王老爷是个仁慈的,要不是想着他要的是订了死契的丫鬟,这次走了,那丫鬟大概这辈子便再也回不来了,才不会出这么高的价。” 又低声道:“若不是这寒山镇这几日实在没有人愿意给自家孩子签了死契卖出去,王老爷又急着要走,就凭你家这丫头这身板,我见都不见。” 这话说完,他满脸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老太婆懂了,这牙人也想做成这单生意,念着这行商急着要走,没时间打听这许多,最近又没人卖自己家丫头,这才帮忙瞒了下来。 至于那牙人面上的鄙夷,老太婆只做不知——面子值几个银钱,只要能将这丫头高价卖掉,哪怕人家唾她面上她也毫不在意。 她谄笑道:“那就四两吧,劳烦您了。” 那牙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我先带这孩子进去给王老爷看看,这事成与不成,还是要看王老爷的意思。” 老太婆点头哈腰地目送着那牙人进去了,而她自己则被挡在外间,只觉得满心忐忑——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第85章 卖成 过了没多久,那牙人走了出来,严盼儿却实留在了屋里。 老太婆心中大喜——这是成了? 见那牙人点了点头,老太婆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牙人道:“你运气好,那王老爷明日就要走了,那夫人又对你那丫头起了怜惜之心,这才勉强将她收下。” 说罢他拿出了个契书出来,又拿了四个银锭放在桌上。 再出门一趟将隔壁的书生请了来当证人,那书生又在牙人名字的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那契书上头已经按好了手印,只差老太婆了在立契人那里按下手印了。 那严家老太婆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但却也能认下严盼儿、自己、自己儿子的名字以及一到十的简单数字,确认只有严盼儿的名字出现在那被卖人的地方后,又核对了确实写的是四两后,她松了一口气。 又拿起那一旁的银锭,仔细地掂量了掂量,这才放心地按下了手印。 至此,此契已成,人银两清,这严盼儿便再也不是严家的人了。 严家老太婆将银子仔细地揣进怀里,匆匆地往家赶去,她还要思考剩下的三两银子该从哪里得。 想到这里她又恨上了那早已不知道逃到哪里去的儿媳——都怪那贱人跑了,若是没跑,说不这几年养好了身子还能再添个丫头,这时候再卖一个说不定这钱就也够了。 那老太婆如何暂且不论,待事情定下后,严盼儿却是被那“王老爷”和那“小妾”亲切地拉到了一旁。 而那“小妾”也摘掉了满身珠翠,一开口却是一道公鸭嗓:“爹,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你可要给我点好东西。” 惊得一直以来面上毫无波澜的严盼儿睁大了双眼。 那“王老爷”笑眯眯地对严盼儿道:“抱歉,让姑娘受惊了。” 又对着那屋中的屏风一拜:“夫人,幸不辱命。” 片刻后,一大一小从那屏风后绕了出来,正是程氏和孟琦。 “是你!” 严盼儿不复方才的死气沉沉,惊喜地低呼出声,如何不知道自己是被孟琦等人救了下来。 程氏刮了下孟琦的鼻子:“这下放心了吧?快去跟你的小姐妹玩去吧。” 孟琦快步来到严盼儿身边,这才头一次正式的向她介绍自己:“我叫孟琦,今年七岁,你叫我阿琦就好。” 又细细地给她讲了她们此次的计划。 原来那天得知了那等消息以后,几个孩子深觉自己的能力不足,又不愿意害了严盼儿,如是终于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长辈。 而几人的长辈这几日对于他们弄出来的动静也有所耳闻,而之所以没有插手,不过是想看看这几个孩子的能耐。 眼下自家孩子终于求到了自己的头上,几个长辈便行动了起来。 先是老爷子,只见他不知写了一封信给谁,那严家老太婆原本联系过的牙人便在府城中被拖住了。 再是程氏,程氏在府城中也有自己的产业,那“王老爷”的父亲,就曾经是程家的大管事,后来生的孩子——即这个“王老爷”,又被他认为了义子,因此他便算得上是程氏的义兄,这几年都在府城中帮着程氏打理着产业。 而那小妾,则是他肤白如瓷、身量纤细、面若好女的十四岁儿子。 至于那牙人当然也是串通好的,那牙人之前曾机缘巧合之下被孟琦的外祖母救了一命,此事只不过是帮这么一个小小的忙,那牙人很快就答应了。 就连那作为见证人的书生,亦是周老夫人早就特意找好的人,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契书上写的并不是“王老爷”的名字,而是孟琦的。 只见上面写道:“今有孙女严盼儿十二岁,汝县寒山镇人氏,因家贫无力养活,愿给孟家孟琦当侍女,从求活命,议身价四两银。” “人银两清,互不找账,契书为凭。” 再往下便是那严家老太婆和牙人等的签字和手印了。 孟琦将那卖身契从王管家的手中接过,又将那张契书交给了严盼儿。 那么轻薄的一张纸,却承载了严盼儿今后的人生。 严盼儿没有接过。 她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契书我不收。” “从今以后,我严盼儿就是小姐你的奴婢了,小姐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只愿今生能给小姐当牛做马,如此才能换得心中一点安宁。” 孟琦被吓了一跳,忙往一旁躲去——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跪她。 然而严盼儿却膝行两步,猛地磕了一个头,那一头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听得在场众人脑袋似乎都痛了起来。 孟琦手足无措,严盼儿却是死活都不肯起来,也不愿拿那契书,见状孟琦只能将那契书收了起来,干巴巴道:“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丫鬟了,那就得听我的。” 严盼儿这才抬起头,狠狠地点了点头。 孟琦看着她,咽了口唾沫,努力用上了自己最威严的语气:“这第一个命令,就是以后不准跪我,也不准磕头。” 见严盼儿面露犹疑,孟琦威胁道:“我不需要一个不听我命令的丫鬟,你如果不听我的,那还是将契书拿回去吧。” 严盼儿一听,赶忙站起了身,用专注的目光盯着孟琦,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命令。 孟琦打了个磕巴:“嗯……先这样吧!” 却在此时听到一旁一直都没有说话的程氏突然插了句话:“是不是该给这姑娘取个名字呢?” 取名吗? 孟琦将目光投向了严盼儿,只见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你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 严盼儿摇了摇头,严家不曾让她念过书,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当严盼儿。 “盼儿”二字,是她这辈子最厌恶的枷锁。 半晌后,孟琦开口道:“道行无喜退无忧,舒卷如云得自由。”*1 “不如你就叫舒云吧。” 严盼儿,不,舒云一喜,她听不懂孟琦念的那段诗,可她听懂了“自由”二字。 “舒卷如云得自由……” 她喃喃地重复着孟琦的话,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出来。 “我喜欢这个名字。” 舒云这样笑着说。 第86章 严家 舒云的事情终于解决了,可将她安置在哪里目前还是一个问题。 那严家母子二人仍旧在镇上生活,若是孟琦日日将舒云带在身边,那母子二人很快便会发觉,到时候怕是要来孟琦的摊子上胡搅蛮缠一通。 且若是顾客或其他摊贩见他们一个小摊子竟已有余钱买得起婢女,会不会有人心生嫉恨,继而影响自家生意? 所以目前舒云并不能一直跟在孟琦的身边。 而舒云本人并没有什么要求,她只想能尽可能地照顾帮助孟琦。 听到舒云的想法以后,程氏点了点头,帮孟琦做主道:“不如就让她去你外祖家先待着吧,你外祖家不常来客人,你白日又常在你外祖家待着,家中也有多余的房屋,她平日里也可以帮着你和婶娘干干活儿。”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程氏还专门儿雇了一个驴车,将舒云塞了进去,又由王管家带着绕了一大圈儿,这才趁人不备,悄悄地将舒云送进了老爷子家中。 老爷子捻着胡须,耷拉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孟琦一眼:“这下知道了吧,遇到了困难还是需要找长辈,你呀,还是嫩着呢。” 看着老爷子如此得意的模样,事情也确实圆满解决了。孟起便顺着老爷子的话道:“是呀,还是您老人家,厉害随便一封信就将那牙人拖住了。” 说完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瞧起来很是忙活了一通。 老爷子却有点儿心虚,他怎么觉着孟琦这话里有话呢? 孟琦不再逗老爷子,而是认认真真地给老爷子和老太太道了声谢。 毕竟若不是有这些长辈们的帮忙,她差点将舒云害到青楼那等腌臜之地去。 老爷子方才的神情虽然欠打了些,但此事确实也让她长了个记性,自己的能力还是有限,必要的时候可能还是得依靠一下家人。 靠家里人不丢人。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就算是已经解决了,只是可惜舒云短时间内是不能走出老爷子这个院子了。 只是几个长辈却还是悄悄派人盯紧了严家。 而严家老太婆那天将舒云卖了四两银子后,回到家又是卖地,又是典当家具的,还将压箱底儿的银子也拿了出来,才勉强凑够了缺的那三两。 终于算是赶在了钱员外给的最后通牒之前,将那银子补上了。 望着空空荡荡的家,严家老太婆终于狠下心来骂了自己儿子一通,并勒令他再不能去赌场那种地方了。 严善祥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副知错的模样。 于是,严家老太婆又心软了起来,开始反思自己对于严善祥的语气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慈爱地看着自己地好大儿:“知道错了就好,还是娘的好儿子,我们好好干上一阵子活,回头娘再给你娶个媳妇儿,这日子照样能热热闹闹地过起来。” 而严善祥经过这事儿以后,也着实老实了一阵子 直到有一天,他打酒的时候少了几文银子,正窘迫间,有一人将缺的那几文钱递给了他,他一抬眼,见竟是原先同自己玩到一起的狐朋狗友。 那人笑着看他:“倒可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又叹严顺祥时运不济,告诉严顺祥他那天刚走之后,有人接着他的那盘赌,却一下子挣了百两银子。 什么? 严善祥的眼睛红了。 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走?要不要再来一把?头两把我请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严善祥跟着去了。 也许真是他的运气来了,头几天竟真让他赢了十两银子回来。 严善祥拿着那钱喜上眉梢,有了这些钱,他是不是就可以娶个媳妇儿了? 他想收手,可那人却悄悄将他拉到一边,对他道:“严兄厉害,兄弟我佩服,听说严兄弟如今还是单身?” 严善祥眼睛一亮。 要知道那人的妹子生得一副清秀可人的好模样,为人更是温柔贤惠,镇子上适龄的年轻人简直都要踏破他的门槛。 难道他竟要将自己妹子许给她? 那人悄悄点了点头,却有些为难:“虽然我见兄弟你是个英雄人物,但那上次来我家提亲的人,给我妹子可是许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兄弟若是想娶了我那妹子,只要超过十两,我必能说服我那爱财的老母将妹子嫁给你。” 十两……可自己如今全身上下也只得这刚赢来的十两钱。 那如果自己再赢一把呢? 不用太多,只要自己能再赢十两就好了,这样既可以娶来一个温柔贤惠的美娇娘,还能留下十两银子的家底儿,日子就能过得很不错了。 严善祥头脑一热,红着眼将手中的筹码押了上去。 就再多赌一把。 …… 输了。 十两银子变成了八两。 又输了。 八两银子变成了六两。 不应该呀?严善祥拧着眉毛,自己今天出门看了黄历,今日的手气也该是十分不错啊? 再来一把吧。 赢了,从六两变成了九两。 “哈哈哈哈”,严善祥笑了。 “我就说嘛,我最近的手气可是好得很呢!” 既然手气这么好,正是应该好好继续追加的时候! 九两变成了十一两。 十一两变成了十三两。 严善祥双眼放光,只要再赢两把就好! 可接下来就不对了。 又输了,十三两又变成了十两。 严善祥咬紧了牙关,一把失误而已,这不算什么。 突然,对面那人似乎出了些什么差错,压下筹码后脸色一白,一脸后悔的模样。 严善祥看着自己手中的十两,只觉自己抓住了机会。 机不可失,不如全部押上! …… 三日后,严善祥是光着被人扔出来的。 他将自己浑身上下输了个底儿掉,只留了一个兜裆布,被赌场的人扔了出来。 除此之外,他又欠下了赌场十两银子。 赌场的人看着他家空空荡荡的房屋,咧嘴笑了一下,这次却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二话不说手起刀落,直接剁了他一根手指。 事发突然,严家老太婆呆住了。 那根手指骨碌碌地滚到了老太婆的眼前,被她木木地蹲下身捡了起来。 还是热的。 “儿啊!!” 老太婆凄厉地嘶喊一声,软倒在地上,甚至无法站起身来。 在老太婆和严善祥的哀嚎声中,赌场的人道:“三日后至少凑齐三两,不然你这条小命可就要好好掂量着了。” 严家老太婆如坠冰窟——三两,这家里哪里还拿的出来三两? 如今可再没有另一个严盼儿可以让他们卖了。 严善祥痛得在地上打滚,严家老太婆颤巍巍地将严善祥的手指包裹起来,看着自己儿子脸上大颗大颗的冷汗落下,严家老太婆只觉得自己心尖尖都在痛。 良久,严善祥抬起自己被打成猪头的脸,拉着老太婆的手道:“不如……娘……你将自己卖了吧。” 严家老太婆浑身颤抖,满脸的不可置信,只疑心自己听错了,硬生生从牙根里挤出来了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严善祥狼狈地哭了出来:“娘,你忍心看儿子去死吗?” “娘,你救救我吧!” 严家老太婆晕了过去。 第87章 报应(上) 严家老太婆到底是没有救成严善祥。 倒不是她不愿意自卖其身,而是她中风了。 先是看到自己儿子被人扒光了扔回来,再是听到儿子再次欠下了十两外债,又看到赌坊的人直接剁掉了自己儿子的一根手指,最后更是听到自己的亲亲好儿子说要将自己这个老母卖掉。 几番刺激之下,严家老太婆顺利地晕了过去。 待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地上躺着,而严善祥却不知所踪。 春寒料峭,如今的夜晚也并不暖和,老太婆的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脑后却什么都没枕。 在坚硬的地上躺了这么久,严家老太婆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 可她如今却顾不得在意这些,她只是有些惶恐地想——儿子呢? 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 会不会已经被赌场的人抓走了? 会不会是那些赌场的人将自己的儿子……杀了? 她下意识想爬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有点儿不听使唤。 那只虚弱无力的、苍老的手在她的努力下却只是在地上像蠕虫一般微微抽搐了几下,徒劳无力的扬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土。 怎么回事? 恐惧在她的心中被逐渐放大。 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己的手和脚怎么都动不了了? 在这寂静的夜晚,在这间并不算大的小院里,除了衣物轻轻摩擦出的细微声响,便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没有办法起身,也没有办法动弹,她只能仰面望着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星子。 星子一闪一闪,似乎在前仰后合地嘲笑她。 自己会就这样默默死去吗? 在努力许久却发现无济于事后,老太婆张开了嘴——她要喊人,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的儿子还等着她,她还没有看到自己孙子,她还没能过上好日子。 可那干瘪的嘴唇微微打开后,发出的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嘶哑尖利的呼喊声被死死地闷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更喊不出。 隔壁的悠娘已经熟睡,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隔壁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呜咽声。 吵死了。 她皱起了眉,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头埋到了柔软的被褥中。 再也听不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悠娘嘴角勾起,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睡眠。 …… 静水巷的邻居们最近有些疑惑。 最近的日子似乎过得似乎有些太过平静了,他们似乎已经有几日没有听到那严家母子俩闹出的动静了。 有那知情的,撇撇嘴不屑地道:“那日我恰好在家,隔着窗户我可是看到了,那严善祥被人光着身子赶了回来。” 这时一旁另一个人搭话:“是呢,我离得更近,那天那赌场来的人块头可大哩,手里还拎着砍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没一会儿那严家就传出来了哭喊声,那严善祥叫得可惨哩!” 说着他脸色一变:“你说……那严家母子俩该不会是被弄死了吧?” 一时间众人纷纷骇然,对视一眼后,纷纷闭紧了嘴巴。 就在人群正打算散去的时候,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哪里,那天过了一阵儿,那严善祥便自己出门了。” 众人抬眼一看,见正是悠娘的母亲。 悠娘一家正是住在那严家隔壁,平日里没少被那家人烦扰,眼下见了悠娘的母亲,众人纷纷露出了同情的目光:“那老泼妇最近该是没少骂人吧?” 悠娘的母亲面色一顿,表情微妙:“最近竟没有听见她骂人……” 有人道:“是不是不在家出门借钱了?” 另一人摇摇头:“如今哪还有人愿意将钱借给他们家。” 悠娘的母亲面露思忖:“似乎也不曾看见她出门……” 接着众人对视一眼,均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这人别是死在了屋里吧? 悠娘的母亲表情惶惶:“不如我们去看一眼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严家母子二人不是什么好人,邻居们也早受够了他们,并不关心他们母子俩如何,但悠娘一家却是热情良善,与一众邻居相处极好,因此原本不想去的众人,看在悠娘母亲的面子,决定还是一起走一遭。 然而他们还未走到严家,便见一个彪形大汉拖着一个犹如烂泥的人向严家走去了,众人定睛一看——那不是严善祥么? 只见严善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恶臭,被人拖在地上还不住地发出哀嚎声,再看他双手双脚俱是绵软无力,眼见着便是被人废了。 静水巷的街坊们那里见过这样地阵仗,有人想要退缩,却被一旁胆大的邻居拉了来:“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这等热闹可不是能经常见到的,不如一起瞅瞅去?我们站远点,料想也不会怎么样。” 众人颇觉有理,于是在场的众人竟无一人离开,竟是远远地坠在了后头暗中观察。 那赌场的一众打手见他们并没有上来添乱,便也随他们去了。 很快便到了严家门口,那拖着严善祥的人将他扔在自己家门前,便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等着严顺祥敲门。 严顺祥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在了自家家门口,他死命的蠕动了两下,才够上自己家大门,无力地敲响了门。 然而屋里却没有动静。 一旁的赌场打手们见状不满,一嘴巴子抽在了他的脸上,直将他的牙都打掉了一颗。 “这么点力气糊弄谁呢?没劲儿就给我喊!” 严善祥顾不得狼狈,慌忙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娘啊!快开门啊!再不开门儿子要被人打死了啊!” 门内的钱家老太婆早已陷入昏睡状态,迷迷糊糊中被自己的儿子惊醒,急得“呜呜”出声,然而这点声响却无法传到门外。 门外的众人耐心即将耗尽,在那严善祥又被抽了一巴掌后,方才那胆子大的邻居在一旁说道:“这位壮士勇武,只是这家已经好几日没什么动静了,我们方才便打算过来瞧瞧的,这人怕是可能已经……” 赌场的打手们听懂了那邻居的话,领头那人暗骂一声“晦气”,甚至还冲那邻居道了声谢,这才指挥手下将门撞开。 好在严家这大门时间已经不短,赌场来的人又各个高马大,这门没有多久便被撞开了。 一开门,众人便被惊呆了。 第88章 报应(下) 只见那正中的厅中屎尿横流,臭气熏天,而那厅堂正中那钱家老太婆正卧在那滩污秽中,瞧着没什么动静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众人拧紧了眉头纷纷后退,只留严善祥一人还在原地。 严善祥惊呆了,讷讷地道了一声:“娘?” 也许是因为再次听到了自己好大儿的呼唤声,严家老太婆艰难地将眼皮抬起来,张开嘴,却发出了一阵类似动物呜咽的声音。 人没死。 有人捏着鼻子凑上前去看了看,过了一会儿道:“她这是中风了。” 赌场众人对视一眼,打头那人松了一口气:“没死就好。” 倒不是他如何心善,而是这死了人的房屋同没死过人的房屋价钱自然不同,若是这老太婆死了,这房子少说也要少卖二两银子。 听见了自家老母的声音,严善祥眼含期盼地望着那领头人,只见那人瞥他一眼,露出了个有些狰狞地笑来:“人没死,可也卖不成了,这么一滩老肉,连夜香都倒不成,我们要来做什么?” 这严善祥竟真的想要卖了自己的娘吗? 而听到了几人的对话,严家老太婆挣扎着呜呜出声,却是没有人愿意理她了。 很快,那赌场的人确认了房屋完好后,便将严家母子二人赶了出来。 只是那厅中的那滩污秽还要清理,那领头的看着晦气,又将严善祥踹了一脚,勒令他带着严家老太婆快点走。 那严善祥被打断了手脚如何能走,只能自己跪在地上一点点的爬行。 而他如今尚且是如此的情况,便更没法带着自己的老母了。 还是那些街坊邻居不忍,有人偷偷报了官,便有那官府的衙役忍着恶臭将二人送去了善堂。 只是那善堂却也不是那么好待的。 但那些事情就不是他人该操的心了。 …… 三日后,那乱葬岗上多了一具老妇的尸体,而城外多了一个沿着城墙边乞讨的断手断脚的乞丐。 没过几日,那乞丐也死了,却是连乱葬岗也没能进,大概是被附近的野兽叼了去。 只是不知这二人死的时候,是否想起过那备受欺凌最终投江的可怜女子,和她所生的那被日日随意打骂还差点被卖去青楼的女儿? 只是这却是不关孟琦几人的事了,孟琦今日格外激动——她那些番茄丰收了! 无论是自家租的小院,还是老爷子家中的院子里,这番茄俱是长势极好,每株藤蔓上都滴哩嘟噜地结了一串串,沉甸甸地吊在上面,红彤彤地格外喜人。 孟琦望着这些番茄,满脑子的各式有关番茄的菜肴,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滴了下来。 不如今天就来个番茄宴吧! 孟琦哼着歌儿,美滋滋地抱着番茄进了厨房。 只是一进厨房,见到了舒云。孟琦还是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嘴里哼的歌也停下了。 厨房里,舒云正在专心致志地练着刀工。 她这几日在苏老爷子家好吃好喝,说是来当奴仆的,可苏家不大,原本便有两个洒扫的下人,而灶房里老太太和孟琦又都是下厨的一把好手,甚至帮厨的位置也轮不到她,自有麦穗和吴厨娘包揽,于是她这几日竟是没能找下什么可干的活计来。 如此好吃好喝的过了几日,人瞧着却似乎越发惶恐了起来——自己若是什么作用也没有会不会被孟琦赶走呢? 最后还是老太太瞧她惶恐,提点了她一番,她这才明确了自己的方向。 那就是好好磨练刀工和厨艺,日后熟练了自可以帮上孟琦的忙。 于是她这几日日日勤学苦练,卷得麦穗都有了些许危机感。 孟琦见她如此,自然乐得教她,又打算收她为徒,却被舒云自己严词拒绝了。 原因无他,她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孟琦的婢女,不应该也不能被孟琦收为徒弟,在她看来这便是僭越了。 而这日,孟琦面对舒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是因为她已经从悠娘那里得到了消息——那严家母子俩一个瘫了、一个断了手脚,又被赶出了家门,前两日送去了善堂,但昨日那两人却已经不知所踪了。 所谓不知所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她该怎么告诉舒云此事呢? 待孟琦进门,却刚好看到舒云拿着个萝卜练刀工,可那刀却往自己手上砍。 孟琦整个心都被提起来了,她快步冲上前去夺下了舒云手中的刀,舒云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孟琦惊魂未定的模样,忙冲孟琦道了个歉——竟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手指差点都要被自己砍下来这回事。 孟琦难得的有点生气了,有心训斥她两句,可看着舒云略显空洞的目光却开不了口了。 说她什么呢?说她不爱惜自己吗? 可这过去的许多年也不曾有人爱惜过她,更不曾有人教她要怎么爱惜自己。 她拉着舒云在一旁坐下,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昨日我得到了消息,严家母子俩都……” 看着舒云沉静的目光,孟琦意识到了什么,咽下了嘴边的话——舒云已经知道了。 舒云迎着孟琦担忧的目光,露了个笑出来,孟琦却觉得这笑实在是不太好看。 她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了,小姐不要担心我。” 孟琦再也没忍住,一把抱住了对面的舒云,闷闷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舒云有些僵硬,她实在是不太习惯与人如此亲密的相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此刻这个原本让她有些不适的怀抱竟有些让她贪恋了起来。 她闭了闭眼,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有些不舍地挣开孟琦的怀抱,仍旧是笑着的模样:“我真的没有太难过。” 说着她望向窗外,有一点迷茫的模样:“我只是不知道……” 舒云的话语未尽,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好。 她的心中满是茫然。 自己的母亲跳河死了,自己的爹成了个废人,祖母也瘫了,如今这三人都不知所踪。 那自己呢? 之前她是恨着严家母子俩的,可现在他们恶有恶报,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内心空了下来。 那二人是自己的血亲,也是自己的仇人,如今大仇得报,可自己也没了亲人。 这算什么? 如果说舒云在这世间是个风筝,那严家母子俩便是风筝线——那母子俩用血缘和恨意织成了网,穿过了舒云的血肉将她紧紧地拴在了严家。 是令她痛苦的束缚,也是她在这个世间的锚点。 可现在这根线断了。 她又应该飘去哪里呢? 第89章 番茄熟了 孟琦上辈子是个孤儿,此时自然是看出了舒云的迷茫,甚至也能一定程度上的感同身受。 她叹了一口气,却知道这事不是别人能开导的,也不是舒云一时半会能想通的。 她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努力让她再次在这世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 小小的手牵起了舒云,孟琦知道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同情,因此只能假做不知她心中的迷茫与怅惘,将她拉到了案板前,将那一兜圆滚滚的番茄指给她看。 “你看,这是什么?” 番茄果然很快便吸引了舒云的注意,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番茄。轻轻地惊叹道:“好漂亮。” 孟琦笑了起来:“它可不止好看呢,味道也是十足的美味,今天我就要拿它做顿饭,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舒云有些犹豫:“我可以看吗……是不是不太合适?” 孟琦假做生气:“你不学会以后还怎么帮我?” 舒云赶紧点点头:“我学!” 又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孟琦有些好笑,忙拉下了她的手,又将在另个屋子里偷懒的麦穗叫了来。 只是吴厨娘最近却不是很经常来,周老夫人这些日子的胃口又有些不济了,孟琦瞧吴厨娘总是心不在焉,便索性叫她这几日都不用来了,好好照顾周老夫人。 麦穗看着那一大筐番茄也是十分震惊,倒不是质疑它能不能吃,而是疑惑这么多能不能吃完。 孟琦拍拍自己的胸脯:“保准能用完,我还怕不够用呢。” 既然是番茄宴,那么这一桌子菜都要用番茄来做才好。 孟琦在心中计划了一下,便初步定下了今日的菜肴。 酸辣番茄鸡、番茄滑肉汤、番茄炒蛋和番茄酱糖醋里脊。 嗯……再来一个火山飘雪吧! 想到这里,孟琦犹还有些惋惜——可惜在这古代却是不好弄到牛肉,不然吃个番茄土豆炖牛腩不是更好? 摇摇头挥去脑海里的其他想法,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准备做饭。 只是今日这饭却是要先从番茄酱做起了。 先将这些圆滚滚的番茄们挨个洗净,又烧了一锅热水,将这些番茄焖在锅中浸泡一下,赶忙捞出——如此,这皮就好扒多了。 再将这些番茄们全部切成丁,取了其中一半儿的份量制作番茄酱。 只见孟琦将这些番茄倒入了锅中,不加水不加油,直接开炒。 先用大火将这锅番茄沸腾煮开,紧接着转为中火,一刻不停的搅拌熬,煮上小半个时辰,这番茄酱便算熬好了。 孟琦将其中一半盛出,另一半却没有急着盛出来,而是又加了些糖,再次搅拌均匀后,这才整出来。 孟琦将这两种番茄酱都各自拿勺子?了一勺,入口酸甜浓郁,番茄味儿很足,孟琦十分满意。 如此,一半加糖的,一半不加糖的,各有各的用法,孟琦打算都多备一点。 毕竟如今在古代,冬天就没有这么好的番茄吃了,她可得趁着夏天多备一点,毕竟有冰箱在,她也不担心会放坏。 只是目前番茄的产量仍是不够,她只能做上这么一点先解解馋了,且过两日还是得将孟田叫来,两人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扩大生产的事情了。 第一道菜是糖醋里脊,糖醋里脊孟琦已经做过许多回,自是不在话下,只不过由之前的糖醋汁儿变成了番茄酱而已,不过仍旧是一样的好吃。 做出的糖醋里脊颜色鲜艳,酸甜红亮。 孟琦给麦穗儿和舒云一人塞了一根。 看着两个小姑娘吃得眯起了眼,孟琦便心满意足地开始着手做下一道菜。 投喂小姑娘什么的,最开心了! 下一道制作的菜肴是番茄鸡,这鸡肉孟琦选用的是鸡腿肉,在看着麦穗儿熟练的给鸡腿去骨切丁以后,孟琦满意的点了点头。 先将鸡腿肉加入少量料酒、酱油和白胡椒粉腌制片刻留个底味儿,再将这些鸡腿肉热锅冷油下入锅中细细煸炒直到水分烧干。 将鸡腿肉捞出后,孟琦倒入了方才准备好的姜蒜、花椒和茱萸,待这些调料在锅中翻炒出香气后,孟琦这才下入了番茄。 切成块的红色果实在锅中翻滚,待其变软出沙后,加入方才炒好的鸡肉,又下入盐、酱油和方才做过的一些甜味儿的番茄酱调味,翻炒均匀后加入两瓢子热水,便可耐心的等待鸡肉入味了。 鸡肉比起其他肉类来说更好熟,也更好入味。只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这番茄鸡便收好了汁儿。临出锅前,孟琦撒了一把葱花,瞧着颜色分外的好看。 接着孟琦拿过一旁早早便叫麦穗腌制好的滑肉片儿,准备做番茄滑肉汤。 这番茄滑肉汤的难点却不在汤上而是在那滑肉上,那肉片最好选择纹路漂亮的梅花肉切做薄片,再用胡椒粉和盐等腌制一会儿才能上浆。 而那面浆也颇有讲究,用的是红薯粉加水调制成,需要调到不稠不稀的程度,让所有肉片都均匀地裹满面糊,这才算已经准备好了。 再将肉片下入锅中,在锅内的水还没有沸腾之前,下入肉片,此时却不能心急的拿筷子拨弄,而是要静静等肉片成型,才能转成中火轻轻的将其拨动。 将这些滑溜溜的肉片捞起后另起一锅,锅中倒入油,又加入葱蒜,再将番茄倒入锅中,依旧是炒制出沙的步骤,再加入各种调味料…… 孟琦思索了一下,又往锅中下入了一把切成细丝的白菜、一把豆芽、一把金针菇。 在这些食材都炖煮入味儿以后,这才下入了方才滑好的肉片,略煮两下便可盛出了。 如此最麻烦的三道菜已经做完,目前就只剩下番茄炒蛋和火山飘雪了。 这两道菜都没有什么难度,那火山飘雪更是简单的糖拌番茄。孟琦将这两道菜都交给了麦穗,麦穗很快就完美的做好了。 而舒云在一旁看着麦穗,见她已经可以上手做菜了,心中颇感羡慕,暗自决定自己也要好好努力才行。 几道菜肴端到桌子上,俱是红彤彤的一片,老爷子挑了挑眉,今个这是怎么了? 第90章 番茄宴 虽然心中疑惑,可并不妨碍他品尝。 老爷子出筷如闪电,精准地将筷子夹到那番茄鸡上头。 鸡块鲜嫩,番茄酸甜,又加了足够多的葱蒜,葱蒜的香气互相交织,同番茄独特的味道一起,完美的渗入了鲜嫩的鸡肉中。 除此之外还有茱萸微微的辣,以及番茄酱微微的甜,酸甜咸辣交织,令人食欲大增。 老爷子狠狠扒了一口大米饭,香浓的红色汤汁浸润在饭粒中,他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齐元修是看着孟琦将这果子种下的,可他倒是确实没有吃过,但看众人的反应,便知道这定然难吃不了,于是他思索了一阵,将筷子对准了那眼熟的糖醋里脊。 之前那金黄中微微发棕的糖醋里脊他已经吃过了,这次便尝尝这不一样的糖醋里脊吧。 一根糖醋里脊入口,浓稠的番茄酱汁均匀地挂在每一根煸炸过的酥脆里脊上,带来的依旧是酸甜与咸味平衡的恰到好处的好滋味儿,只是今日这滋味儿与以往似乎略有不同。 不同于以往孟琦用糖和醋调味的糖醋汁子,今日的酸味来源由齐元修未曾吃过的番茄替代了,而番茄的酸味与醋的酸味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果实所特有的温柔细腻而独特的酸味。 齐元修细细品尝,只觉得与之前那种糖醋汁难分伯仲,各有各的好吃,实在是令人难以抉择。 而那边的孟虎和顺生早就无师自通了番茄炒蛋盖饭的吃法,不一会儿两人就吃完了一碗饭。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吃饭,只觉得心情大好,于是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番茄滑肉汤来。 这滑肉汤汤汁鲜美开胃,肉片滑嫩到几乎一吃进嘴便要滑进人的胃里,而汤底的白菜丝和豆芽等也是清爽脆嫩,一碗汤下肚,只觉得整个人都懒散了几分。 而舒云在桌边坐着,手上捧了一个碗,面上却有些不自在。 她自认是孟琦的奴婢,自然不该跟主子们一同用饭,但孟琦却铁了心的要叫她一起,为了不叫孟琦生气,她这才忐忑地坐在了这里。 只是看着桌上的各式各样的丰富菜肴,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即使已经来到苏老爷子家好几日,每日用饭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这里吃到的饭,也是她过去这些年里从来也不曾品尝也不曾奢望过的。 过去在严家的时候,严家母子俩恨不得舒云能一口饭也别吃,平日里不是打就是骂,她常常便因为“犯了错”一顿饭也吃不上。 即使是好不容易吃上了饭,往往也不过是一天一个粗粮饼子或馒头。 连菜她都少见,更何况蛋肉了。 她还记得她在严家的时候,有一次她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严家老太婆两天都不曾给她吃饭,而悠娘那时候也未曾发现那个可以移开的砖头,她只能靠自己硬熬。 于是在喂鸡的时候,她饿得晕倒了。 不知道多久以后,她终于醒来,胃里是烧灼一般的痛,她倒在鸡圈里,星子在头上眨眼睛。 没有人管她。 她努力使出全身力气,才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 就在爬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颗蛋。 严家老太婆向来是不舍得给她吃鸡蛋的,若是发现她偷了蛋,定会换来一阵毒打。 可是她太饿了,她急切地扑向那颗蛋——那鸡蛋刚下下来不久,犹还带着温热的鸡粪。 舒云顾不了那许多,她颤抖着拿起那颗蛋,却十足轻柔地磕开了蛋壳,等待着温柔的蛋液倒进她的嘴里。 “啪!” 是一个巴掌抽在脸上,那枚珍贵的蛋也在这个巴掌的力道下掉在了地上。 严家老太婆骂骂咧咧地骂她是偷蛋贼,其间还夹杂着种种难听的污言秽语。 而伴随着这些污言秽语而来的,是汹涌而至的巴掌和拳打脚踢,而这些舒云都不在意,她的眼里只有那颗蛋。 那颗蛋掉在了地上,但好在破口并不大,舒云想着,自己一会儿也许还能将那蛋捡起来,里头该是还有不少能吃的蛋液。 可下一秒,一个鞋子重重地踩上了那枚脆弱的蛋。 蛋液流了出来,彻底与地面的泥土混合成了令人作呕的模样。 严家老太婆笑了,她移开鞋子道:“想吃蛋?你也配?” 那天舒云终究是没有吃到蛋。 舒云那天晚上看着黑黝黝的井口,徘徊了很久,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没能跳下去。 她想,不如再过几天吧,等这个年过去了,自己再重新寻个没人的地方。 毕竟快过年了,不好平白给这个巷子里的邻居徒增晦气。 但好在不久后那严家老太婆便从孟琦祖孙俩的摊子上看到了商机,便也拉了她去,她的日子便好过了许多。 至少当着那么多顾客的面,她再也不曾被严家老太婆在明面上打过了,甚至有时候有时候那老太婆为了表现自己的慈爱,她还能吃一根严家老太婆做的烤肠。 严家老太婆做的烤肠并不算好吃,但却是她难得能吃到的顶好的东西了。 为此她心里十分感谢孟琦,毕竟若不是孟琦开了那烤肠摊子,自己的日子也不会这样好过许多。 从那时起,孟琦在她心中便十分特殊了。 只是即使是那时,她也未曾想过自己还能过上如今天这般的好日子。 手上的碗微微一沉,舒云从自己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便看到孟琦关切的目光和她舀给自己的满满一勺番茄炒蛋。 孟琦温柔道:“你尝尝,番茄炒蛋很好吃的。” 孟琦这两天早都发现了,舒云似乎是有些拘谨,吃饭时总是不好意思夹菜,不过刚来到一个新环境嘛,也能理解。 舒云的目光落在那个鸡蛋上,好悬没掉下泪来。 是鸡蛋。 舒云将头低下,掩住了自己面上的失态,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番茄酸香多汁,金灿灿的鸡蛋挂满了番茄汁,每一口都是那么香浓美味。 如今她也能吃到原本自己不配吃的鸡蛋了。 这时周围的孩子们都注意到了舒云这边,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纷纷夹来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将舒云的饭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舒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一道谢,又对孟琦道:“饭菜非常好吃。” 就是太酸了,酸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能遇见孟琦,她三生有幸。 第91章 烤冷面 这天吃完这顿番茄宴以后,孟琦又熬了一大锅番茄酱,很快便将这一波成熟的番茄的一半儿都用完了。 孟琦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番茄酱挨个分装至一个个小小的罐子里,又塞进了冰箱,再将一部分番茄冻进冰箱了以后,孟起便打算叫孟田过来一同商议之前说好的后续的番茄种植的事情了。 好在也许是因为孟虎之前的反抗,孟琦的大伯孟武现在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对几个孩子的管控也没有以前那般严格了,于是不算费了什么力,孟田便来到了镇上。 孟起先请孟田吃了一顿经典番茄炒蛋,孟田吃到嘴里眼睛一亮,只觉这番茄定然不愁销路。 只是,这却正是孟琦要与他商议的事情了,两人一番探讨下来,立了一个契约,约定好若没有孟琦的允许,孟田绝不能将番茄一事透露给其他人。 而这番茄的价格,便初步定在了一斤番茄三文钱的价格。 孟田欣然应允,他对小堂妹颇有信心,即使是只卖给小堂妹一个人,他也相信小堂妹定会做大做强,自己也能挣下不少的钱来。 两人很快达成一致,孟田便起身打算返回杏花村。但在走之前,他看了孟虎一眼,还是问他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孟虎一顿,却是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也许在自己没有闯出个什么名堂之前,孟虎再也不会回去面对孟武了。 孟田一叹,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只自己离开了。 解决了有关于番茄种植的这些事情,孟琦拍了拍手,觉得是时候推出一些新品了。 这些日子天气越发暖和了起来,眼看着她这关东煮的生意便不如从前那般好了。 孟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卖一个月的关东煮便将其撤掉,换成其他的吃食。 不如换成烤冷面? 如今的番茄已经种出来了,做好的番茄酱也勉强够用到下次番茄成熟,实在不行,孟琦也可以在用完后准备其他口味代替——之前她曾用甜面酱试过一次,味道倒也很是不错。 只是这个烤冷面的独特之处主要在创意,要知道如今的人们可很少有这么吃的,可若是等孟琦在小摊上做的时候,周围的摊贩必定也能学到,那怕是过不了多久,这寒山镇又会到处都是卖烤冷面的小摊了。 孟琦纠结了一阵后,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 这烤冷面已经是自己在现代时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得到的配方,如今能在这样一个没有烤冷面的地方得了先机,已经是她得了极大的便宜了,如何还要想自己独占呢? 且这做饭一道,怕得并不是他人的模仿,最重要的还是口味。 只要自己的口味做得足够好吃,哪里会惧怕其他人做同样的菜肴呢? 于是很快孟琦便定下了即将推出的菜品——烤冷面。 …… 果然不出孟琦所意料,在坚持了一个月以后,选择关东煮的客人便越来越少了。 不等客人们提出建议,孟起便在自己的小摊子上推出了烤冷面。 这烤冷面的面条是她跑了好几家卖面条的店才选定的,选定的这家面条十分细,约莫已经达到了龙须面的粗细程度,然而却比寻常的龙须面更加滑韧,吃起来口感也更为接近孟琦在现代时吃到的烤冷面。 听说这孟家小摊又要推出新的吃食,镇上的人纷纷赶来,势必要赶在他人之前提前排队吃到这名为烤冷面的新鲜吃食。 毕竟孟琦家小摊的出品稳定,滋味一向是一等一的好吃,口味也多,他们并不害怕买到自己不喜欢的口味。 没看目前镇子上开的烤肠摊子已有那么多家,却仍旧没有一家能与孟琦的摊子相提并论。 于是,在众人火热的目光下,孟琦抓起一把干面条放到了铁板上。 这是什么操作?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又加了一勺水、一小勺油,盖上了专门儿为烤冷面定制的一个个盖子,只等面条焖软。 很快面条就已经变软了,孟琦大方的打入了一颗鸡蛋,在鸡蛋逐渐定型后,利索地翻了一面。 这时她还不忘开口问面前的顾客:“我们这有酸甜的、甜咸的、和蒜蓉辣味儿的三种酱汁,请问你要哪一种呢?” 面前的客人才恍惚回神。一听问孟琦此话,便下意识开口问道:“哪种口味好吃呢?” 孟琦笑眯眯地道:“自然是每种味道都各有各的好吃,但是如果您第一次吃的话,我还是推荐您尝试那酸甜汁儿的,保管您没吃过,吃了还想吃。” 既然孟琦如此大力推荐,那人便点了点头:“那就来那酸甜汁的吧。” 只见孟琦掀开了面前一个小罐的盖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红色酱汁,她拿起罐子一旁的小刷,狠狠地在那罐儿中蘸了一下,便将酱汁飞快地刷到了那已经烤的差不多的烤冷面上。 浓郁的红色酱汁均匀的抹在了烤冷面的每一处,再问过面前顾客有无忌口后,孟琦又加入了葱花、香菜、白菜和一根烤肠。 孟琦这烤冷面配料自选,基础版仅有一个蛋和白菜、葱花、香菜,要价三文钱。 而更有那些升级版,就是加了烤肠的,若是觉得那蛋不够的,也可以再多加蛋。 一个蛋一文钱,一根烤肠两文钱。 面前那顾客加了一根烤肠,于是这么一个烤冷面下来,要价便是五文钱。 孟琦将所有配料铺在了烤冷面上,烤冷面乖巧地被孟琦卷起,再切成均匀的五等份,用油纸包好后,又往里面放入了两根竹签,这才交给了那位顾客。 此刻面条已经被摊平成饼状,上面的每一寸都裹满了金黄的鸡蛋液和浓浓的红色酱汁,而那薄薄的面饼皮里,裹了满满的烤肠、白菜、香菜、葱花等,瞧着颜色十分丰富,闻起来也是香味十足。 原本这烤冷面里应该放的是生菜,可是孟琦并没有在这里找到生菜,于是她只得选了一些白菜芯,提前用水略略焯熟,再卷入这个烤冷面中,吃起来也足够解腻。 那人接过了烤冷面,随便吹了吹,便顾不得烫地放入嘴中 一入口便是未曾吃过的酸甜咸香的好滋味,再配上那鸡蛋、烤肠和葱、香菜等,直香的那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而周围其他客人,原本还等着他的反馈,现在看着他那如此豪放的吃相,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还是赶紧排队,不然一会儿又要卖完了。 第92章 烤肠生意 烤冷面的反响剧烈,孟琦在几日后甚至还琢磨出了煎鸡柳的做法,这一下再次将烤冷面的热度推上了一个新高。 一个月以后,孟琦盘点起这个月的收入,发现仅自己这个月的纯利润已经达到了三两半之多。 只是想要再往上增加却是不太行了,自己这小摊儿只这几个人,人的精力拢共就那么多,目前却是没办法再多卖了。 这一日,那张占春又来到了寒山镇。 他一上来就要了一个加了双倍蛋又各加了一根烤肠和鸡柳的全家福烤冷面,做出来的烤冷面几乎要包不下那好些内馅。 除此之外,就连那酱汁他也不与其他人相同,硬是叫孟琦每种酱汁都给他刷了一层。 如今这烤冷面终于做好了,他美滋滋地拿在手里一口咬下去,幸福感十足。 他这烤冷面吃得头也不抬,一直待吃了一半下去后,他才有空抬起头来对孟琦感叹道:“哎,你这摊子要是能开到府城该有多好,我就不用每月都来一趟了,如此麻烦。” 听得他这话,孟琦心中微微一动。 府城?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如今老爷子、老太太和苏氏一家都在寒山镇,她可是无论如何都舍不下这些人去府城的。 再者说,她现在还太小,这些长辈也未必会答应。 但…… 孟琦正思索间,就听见那张占春又插嘴道:“不如你找人帮忙给你卖到府城吧?” 嗯? 这倒是个好主意。 虽然自己的关东煮和烤冷面暂时并不方便扩大规模,但自己的烤肠应该还是可以交由其他人卖的。 孟琦思索了片刻便觉豁然开朗,她看着张占春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于是额外赠送了他一份烤冷面。 张占春有些疑惑地拿着额外多出来的一份烤冷面,整个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这种天上掉馅:的事儿他可不会拒绝,于是他便乐呵呵地带着那新出炉的烤冷面回了住处。 回到家中,孟琦细细地思索着张占春的话,纠结片刻后,还是决定与长辈家人们商讨一下。 第二天,老爷子听到了以后,抚须赞叹:“不愧是我苏砚安的孙女,这么有志气,像我。”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只对孟琦说:“阿琦开心就好。”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同意了,孟琦便有些忐忑地望向了苏氏。 而苏氏这一年来早已接受了孟琦摆摊这一事,看她如此开心,且这一年来也再没有生过病,整个小脸都红润了起来,于是便也不再拦她:“你自己做主就好。” 孟琦喜出望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 苏氏笑着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小女儿的发顶。 孟琦这一年吃的好,身高也长高了不少,只要看着自己的女儿健康快乐,苏氏再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且孟武一家子的事也算是给了苏氏一个警醒,既然自己的孩子心有成算,那便随她吧。 于是此事便这么顺利地定下了,只是这人选,孟琦还是需要好好考虑一阵。 毕竟她在府城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这事情到底该怎么做她还是需要好好想一想。 然而还不等她想出个具体的方案来,周老夫人和程氏就先找上了她。 在听说了孟琦的打算之后,这婆媳俩便打算为自己喜欢的小姑娘出一份力。 毕竟无论是程家还是周家,都与孟家和苏家不同,在府城中还是颇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对,是周家,而不是齐家。 周老太太作为皇商周家的嫡女,嫁人的时候周家也毫不吝啬的给了她许多商铺,且仍与原来的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周家的商铺遍布整个大舜朝,在府城也是有好些家店铺的,又入了商会,只要周老夫人随意打个招呼,便可庇护孟琦的摊子了。 且周老夫人是真的喜欢孟琦,也真的认为孟琦十分有经商的天赋。 而孟琦也没有辜负这份偏爱,十分关心周老夫人,常常改良了各式各样周来夫人可以接受的蜀地菜肴来调剂她的胃口,人心换人心,长此以往,周老夫人便将孟琦当作了自己的亲孙女一般看待。 眼下听说孟琦想要扩大摊子规模,又苦于没有人手,这哪里还坐得住,赶忙跑来给孟琦送钱送人。 只是以孟琦的为人,却不肯平白要了齐家婆媳俩的好处。 两方很是唇枪舌战了一番,终于定下了由孟琦提供烤肠和酱料等原材料,挣来的利润两方四六分。 孟琦四,对方六。 毕竟孟琦只需要提供烤肠便好,而无论是烤制还是摊子的选择,以及其他摊子上需要的用具,都不用孟琦经手,如今平白收了四分利已经很多了。 当然这还是孟琦据理力争的结果,原本齐家这婆媳俩还打算直接孟琦六,她们四。 至于负责这事的人选则由程氏所出,孟琦一看那人就乐了——这还是个老熟人呢! 正是那王掌柜他那面若好女的儿子。 那人名叫王知仁,是个性子有趣又潇洒不羁的,略读了几年书,却不肯科举,只道没意思,成日里来到处去各地游览,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但却从不沾花惹草,招惹是非,一时间叫王掌柜头疼也不是,不头疼也不是。 这次还是王掌柜听说了孟琦想要扩大烤肠生意的规模一事,在吃饭时略提了几句,却被这王知仁听在了耳里,记在了心里。 于是过了一夜,王知仁突然找到自己的爹道:“这事儿听起来倒颇有几分意思,爹,不如你去问问,可能叫我去?” 此话一出,惊得王管家差点儿跌下了椅子,在反复确认了王知仁没有开玩笑之后,王管家几乎要感动的热泪盈眶。 他这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儿子终于打算干件正事儿了。 而那王知仁所以自告奋勇地前去,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之前因为舒云那事他见过孟琦一面,觉得孟琦颇有意思,认为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应是比较轻松愉快的。 再加上他其实也并非没有心,看着自己老爹整日为他头痛,他也想好好干点正经事了。 孟琦对那王知仁倒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周老夫人和程氏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都多,若是那王知仁真有什么问题早早便被她俩处理了,哪里还能等得到她与那王知仁合作呢? 于是没过多久,府城便开起了两家烤肠摊子。 一个月后,孟琦大喜,自将那烤肠卖到府城去了之后,她现在一个月竟然已经能拿到六两银子了! 孟琦抱着自己的沉甸甸的小钱箱躺在床上,只觉得做梦都要笑醒。 第93章 土豆泥 这几日似乎有点奇怪。 孟琦看着自家那一个个亲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拿起手上那颗刚刚由孟琛剥好皮塞给她的橘子,她慢条斯理地将一丝丝白色的脉络从橘子上扒下来,又一瓣瓣地塞入嘴里。 嗯,这橘子不错,酸甜可口,清新爆汁。 孟琦有些意味深长地瞟了一孟琛眼,只见孟琛干咳了一声道:“好不好吃?” 孟琦点点头,乖巧道:“谢谢哥哥,要是每日都有哥哥给我剥就更好了。” 孟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嘴上却还是道:“咳,会有的会有的,以后哥哥日日都给你剥。” 孟琦眯起了眼睛。 真是奇怪。 今日从一大早她刚起床开始,苏氏就格外地对她嘘寒问暖了起来,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娘总是这样,时刻关心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孟琛和齐元修也如此就叫她觉得颇为纳闷了。 孟琛平日里虽然对她这个妹妹也颇多照顾,可到底他自己的年纪也并不大,在许多事情上也并不周全。 就好比这剥橘子一事,孟琛自己向来都想不起来吃,更何况给她剥呢? 再说那齐元修就更明显了,今日他又是非要来厨房帮忙,又是摆开摊子以后非帮她烤烤肠的,正经忙没帮上,倒是光帮倒忙了。 今日这老爷子和老太太也有点奇怪。 一开始她原本是没有发现两个老人有哪里不对的。 可是今天两位老人莫名要求她摆完摊后再回到苏家,说是有事情要告诉她。 可她这都回来好一会了,除了老太太一开始给她开了门,一会儿那两个老人都却不见了人影,甚至连苏氏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只留下孟琛和齐元修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瞧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心虚的模样,她的脑子里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难道是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却不好跟自己说? 那这亏心事必定是跟自己有关的了。 只是什么亏心事能让这几人从上到下都瞒着她? 想着想着,孟琦便直起了身子,皱紧了眉头。 而她如今在意的事情唯有这些亲人朋友和银钱,难道说…… 难道家里已经难以为继了?所以需要用到自己的钱? 或者…… 想到今日两位老人似乎格外的严肃,再加上自己回来的时候老爷子也没给她开门…… 孟琦心里一紧。 老爷子不会出事了吧? 会不会是老爷子生了什么大病,家中的钱已然不够,所以才要用到她的钱? 孟琦再也坐不下去了,她慌忙起身,甚至还带倒了一个凳子。 孟琛和齐元修一看,赶忙拦住了她。 孟琦有些恼怒地望向那两人,见他俩没有松手的意思,有些生气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拦着我?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了一眼——啊? 什么什么时候了? 孟琛有些疑惑地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他们也才回来没多久啊? 齐元修更是奇怪地望向了孟琛,脸上的表情再明显不过了,满脸都写着“你家出了啥事?” 孟琛顶着两人的目光,只觉得头皮麻。 外祖父!外祖母!娘!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我顶不住了! 还有那个齐元修,你捣什么乱? 孟琦一看孟琛的表情,这才顿住了往外冲的脚步。 家里没出事? 那今天这是…… 孟琦试探性地抬起脚,假意要往门口去。 却见孟琛和齐元修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个人四只手都拽紧了她。 孟琦收回脚,两人松了一口气。 有趣。 不过既然自己的家人没有出事,孟琦就冷静了下来,耐心地坐在凳子上只等着揭晓答案。 孟琛和齐元修有些心虚——他们是不是露馅了? 还好并没有让他俩忐忑多久,苏氏便端着一盘子东西放到了桌上。 嗯,是一盘子东西。 因为孟琦实在没法准确地说出这是什么吃食。 那是一碗黏糊糊的东西,整体呈深咖色,上头还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其间还有着些许不知名的果实。 孟琦仔细地辨认了半晌,终于确定了——这盘子东西是土豆泥。 至于那果实,应该是番茄,只是死状有点凄惨。 孟琦一抬眼,看着苏氏亮晶晶的目光,只能做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娘亲,这是?” 苏氏温柔地道:“我之前曾听你说过这土豆还可以做成泥,今天试了试,你尝尝可还好吃?” 孟琦很感动,但看着面前这碗土豆泥,她有点下不去嘴。 但自己亲娘的心意不能辜负,于是她一闭眼,带着破釜沉舟的架势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意外的竟然还可以。 土豆泥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细细品去还能吃到一些番茄的酸甜,搭配胡椒的辣气,整体来说竟能称得上一句不错。 就是盐和酱油似乎放得略多了些,稍微偏咸。 孟琦看了看那碗里黑乎乎的颜色——似乎不只是多了一些。 不过孟琦还是很快将这一整碗都吃完了。 虽然略有瑕疵,但以苏氏本身的手艺,已经很是不错了。 更何况苏氏能将她随口一提的东西放在心上,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于是孟琦将吃干净的碗底亮给了苏氏看,并夸奖道:“很好吃哦!娘做得很好!” 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做了比较好。 孟琦默默想,毕竟酱油也不便宜。 苏氏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一阵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一群人都涌了进来。 抢在头一个的是老爷子,只见他托了一盘形态诡异的馒头来,头一个放在了桌子上,接着便是其他人。 老太太端了一盘水晶肴肉,吴厨娘端了一大盘各色小点拼盘,各式各样层叠着摞在一起,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而那小山的最上头几个瞧着不怎么完美的,据说是由岳明珍所做。 麦穗做了一道红烧肉,而顺生和孟虎合做了一道凉拌三丝。 孟琛和齐元修见状,也纷纷跑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一盘糖葫芦出来。 最后一个是舒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端了一盘番茄炒蛋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周老夫人和程氏婆媳俩合力做的一碗面,以及众人去镇上最大的酒楼醉月楼叫的席面,林林总总,苏老爷子家的桌子几乎都要摆不下了。 这些人均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异口同声地祝她“生辰快乐”。 孟琦眨眨眼睛,今日是什么日子来着? 今日是六月十八。 原来今日是自己的生日啊。 第94章 生辰宴 今日是孟琦有史以来度过的第一个生辰。 她难得的有点无措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 她试图在脑海中搜索在现代时曾于各种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应对方式,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向能说会道的小嘴此刻却像是黏上了胶水,孟琦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然而在场的众人并不在意她这小小的失礼,他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催促着她快点尝尝他们精心制作的菜肴。 于是孟琦将筷子对准了那些不太完美的菜肴。 第一筷子夹的是水晶肴肉,这一片片水晶肴肉大小薄厚一致,其中上半部分的卤冻色如水晶、晶莹剔透,下半部分则是嫩红色的肉片,两者和谐的组合在一起,一片片肴肉宛如一个个精美的艺术品,让人不忍放入口中。 孟琦夹起一片水晶肴肉细细观赏,卤冻的部分透明如镜,而嫩红色的肉片则显出细腻的纹理,孟琦喉头滚动了一下,将这片水晶肴肉放入口中。 属于猪蹄的肥腻早已被炼化,同其自身所特有的胶质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上部的“水晶”,甫一入嘴便几乎要在口中化开。 而那下半部分的红色肉片也没有被抢了风头,端的是柔嫩细腻,鲜美异常。 老太太将肴肉旁的小碟递给了孟琦,孟琦再夹了一片沾了点那褐色的酱汁,再次放入口中。 孟琦微微睁大了眼睛——是醋。 孟琦细细品去,除了醋的酸香,还有一丝姜的清香,两者配合在一起,将水晶肴肉的卤香和肉香简直放大了一倍,孟琦又吃了一片,才恋恋不舍地将筷子对准了下一道菜。 下一道是齐家婆媳俩准备的长寿面。 只是这婆媳俩如出一辙的不善厨艺,因此这碗面,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碗清汤面。 汤底呈半透明的浅金褐色,还有一个煎蛋和一把翠绿的小青菜卧于白色的面条上,轻轻夹起一筷,软滑的面条吸溜进嘴里还带着猪油的淡淡香气和少许胡椒粉的辛香,再咬一口煎得金黄的煎蛋,热乎乎的煎蛋甚至还有稍许流心,香醇的蛋液包裹在舌尖上,吃得整个人的胃都舒展了开。 吃了两筷子面,孟琦突发奇想,将那水晶肴肉盖了几片在面上,一口下去有面有菜有肉,可谓是十分满足了。 周老夫人和程氏原本还在一旁有些提心吊胆地看着,但见孟琦飞速将面条吃完,甚至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汤,这才舒展了眉眼。 当然孟琦自己吃完后也没有忘记腾出空来给了那婆媳俩一个大拇指。 “好吃!” 再接下来是老爷子做得奇形怪状的馒头,孟琦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随后点点头——样子虽然怪了些,但确实是馒头该有的口感和味道。 干吃馒头可没什么意思,孟琦夹了一筷子由赵顺生和孟虎合力完成的凉拌三丝。 萝卜清甜、青笋丝脆嫩、还有那十分入味的粉丝,美中不足的就是似乎稍微酸了些,不过现在是夏天,刚好解腻开胃。 再尝尝麦穗做的红烧肉,麦穗在吃食一道上的天赋本就不同寻常,又得孟琦指点了这么些日子,因此目前做出的红烧肉已经很是有模有样了。 孟琦夹了一块连皮带肉的红烧肉入口,肥肉肥而不腻,瘦肉瘦而不柴,整体油润入味,细细品去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甜。 如此孟琦又就着吃了几口馒头,整个人却突然一顿。 嘿!这馒头里竟然有馅! 只是这馅似乎小了点,可怜巴巴地蜷缩在馒头里,差一点孟琦就没有注意到。 这馅似乎是酱肉馅的,只是即使是酱肉馅,这馅的颜色是不是也有点太黑了? 孟琦又咬了一口,突然就庆幸这馅包的如此小了。 原因无他,这馅属实是过于咸了些,孟琦艰难地吃完了剩下的馒头,却不好打击老爷子的积极性,陪着笑给了个“不错”的评价。 她或许知道自家娘亲的厨艺水平是遗传谁了。 老爷子却颇为自得,笑眯眯地冲孟琦道:“阿琦喜欢就好,下次外祖还做给你吃!” 这就不用了吧…… 看着孟琦那一脸“大可不必”的表情,老爷子不禁大笑出声,孟琦这才发现自己是被老爷子耍了。 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了老爷子一眼,孟琦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味道似乎淡了些,可也是好吃的,番茄酸甜、鸡蛋香软,孟琦笑眯眯地看了舒云一眼,舒云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如此将所有菜肴都尝过一遍后,孟琦也基本吃了个半饱,她最后才将筷子对准了那等待已久的点心和糖葫芦。 吴厨娘依旧是稳定发挥,其中好几种点心的内馅都换成了孟琦建议的流心馅,一口下去细腻温柔却浓郁的奶黄味流心便溢了出来,个个都好吃得不像话。 而岳明珍虽然对做饭不太感兴趣,可到底是由吴厨娘手把手教学的,那几个点心也称得上是十分美味了。 最后是孟琛和齐元修做的糖葫芦,他俩一直眼巴巴地等着,然而却见孟琦将他们所做的糖葫芦居然放到了最后,眼下两人的怨气简直要化为实质。 只见那红果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糖衣,咬进嘴里有些扎上牙膛,但胜在红果新鲜饱满,配合着糖衣总体也算得上不错。 虽然众人做的饭各有各的不同,里头或许还有着各式各样的小缺点,但她能吃出来里头包含的浓浓的情谊。 孟琦笑弯了眼,只觉得今天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 当晚,孟琦躺在床上,却有点睡不着觉。 一方面这是她头一次过生日,亲朋好友围坐一堂,又亲手给她做了饭菜,使得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幸福感里。 但另一方面,她的心中也充满了不真实感。 六月十八号,是个好日子,可这真的是自己的生日吗? 上辈子时她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上的日期只是她被孤儿院收留的日子。 可那个日子好歹与她有关,而这个六月十八…… 待今日的热闹褪去,她想,也许这只是她借了原身的光得来的片刻幸福。 而自己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机缘巧合下穿越至此捡了便宜的一抹孤魂。 也许目前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那个孤魂的黄粱一梦,只待哪日梦醒便会毫不留情地化为泡影。 或者说——若是家人发现了她并非原来那个孟琦,会不会将她赶出去? 越想孟琦越发恐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也许拥有之后,才会越发地害怕失去。 第95章 生病 “阿琦?怎么还不起床?” 一个温柔的声音远远响起,孟琦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头脑都不甚清醒。 直到房顶上有一滴水落下,正巧打在孟琦额头,冰凉的水滴让她一个激灵。 她这才有些费力的睁开眼,胡乱的应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都已经嘶哑。 那个温柔的声音有些慌乱,有脚步声向她这边赶来,很快一个女子就赶到了她的床边。 “娘?” 孟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而这一声却吸入了冷气,逼得她呛咳了起来。 苏氏右手心疼地拍了拍孟琦地背,左手却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苦汁子上来。 “快喝了,喝了病才好得快。” 孟琦皱皱眉,看着眼前那碗热乎乎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药汁,心中充满了拒绝。 但行动上,她还是乖顺地接过那碗汤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苏氏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眼圈已经微微发红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抬手试了试孟琦额头的温度,见没有烧起来,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没烧起来就好。 苏氏给孟琦掖了掖被角,“饿不饿?” 生病的人总是没什么胃口的,孟琦摇了摇头。 苏氏眼睛又是一酸,孟琦反而有些有些安慰性质地摸了摸苏氏的脸,乖巧地露出了一个笑来:“娘不担心,我会好的。” 苏氏强笑着点了点头,又把孟琦方才露出来的胳膊妥帖地放进被子里,再将她裹得好似一个粽子,这才道:“阿琦睡吧,娘就在这里。” 然而孟琦睡得并不踏实,因为苏氏发现了那总是从屋顶滴落下来的水滴。 迷迷糊糊中,孟琦听到了大人们的交谈声。 苏氏有些低声下气地跟张氏道:“大嫂,大哥今天有没有空?我和阿琦那屋的屋顶上有点漏水,能不能劳烦大哥补上一补?” 张氏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耐烦:“这小丫头怎么又病了?最近地里正忙呢,可真是会给人添乱。” 又道:“知道了知道了,且等着吧!” 过了一会儿,苏氏回到了屋里,却听见屋里另一个声音响起,犹还带着些愤愤:“娘,不然让我去补。” 原来是孟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子。 苏氏有些无奈,安慰孟琛道:“好了好了,你婶娘就是嘴上不饶人,今天肯定是可以修好的。” 孟琦太过疲惫,后面两人又轻声说了些什么,她却是没有听清,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其中她还迷迷糊地听到屋顶上传来了一阵悉窸窣窣的动静,估摸着是大伯孟武在修房顶吧。 果然等她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已经不再滴水了。 苏氏端着一碗面,轻轻地叫醒了她:“阿琦,好歹吃点,吃了再睡吧?” 一旁的孟琛也道:“是呀,吃饱了才能好得快,等阿琦病好了,哥哥带你放风筝去。” 孟琦还是难受,却还是努力支起了身子,将手伸了过去,试图端过碗来。 苏氏却避过了她的手,又将她的胳膊塞进了被窝中。 “娘喂你就好。” 接着她挑起了一筷子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到了孟琦的嘴边。 这面条是粗粮面所做,吃进嘴里除了淡淡的盐味和猪油味便再没什么其他的味道了。 好在孟琦仍在病中,舌尖还有些麻木,因此倒也没什么可挑的。 除了这面,里头还窝了个荷包蛋,孟琦也勉力吃下了。 好不容易吃完,孟琦感觉自己刚睡了没一会儿,这屋的门却又被人敲响了。 孟琦有些费力地抬起头,却正看见婶娘张氏又端了一碗什么东西进来。 苏氏有些紧张地迎了上去:“这么晚了,大嫂你这是?” 这么晚了?孟琦看向门外,果见门外的天早已漆黑如墨。 张氏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不耐,却将自己手中的碗递了出去:“喏,拿着。” 苏氏接过,接着一会便听着苏氏带着哭腔道:“大嫂,谢谢你。” 孟琦有些好奇,但她人太小,努力伸长了脖子却也什么都没看到。 张氏似乎有些不适应,忙继续做了一副凶煞模样:“我可不是刻意要给你的,只是家里刚巧剩了些,快点叫她喝了,早点好也能早点搬出去。” 又补充道:“我们两房可是分了家的,她快些好起来,你们也好快些带着她走,把房子给我腾出来。” 接着张氏一转头,便对上了孟琦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张氏结巴了一下,接着凶巴巴道:“看什么看,也不知道叫声婶娘 。” 孟琦被她一吓,惊得缩了回去,接着将头埋进了被窝。 不过她躲不了多久,便又被苏氏叫了出来,苏氏端着方才张氏递给她的碗,温柔地叫孟琦张嘴:“来,啊……张嘴。” 孟琦乖乖地张开嘴巴,一勺子热腾腾的、带着辛辣的甜味液体便进了喉。 是红糖姜水。 甜滋滋的,一路暖到了心里。 孟琦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了,抬起头冲张氏露出了一个和红糖姜水一样甜的笑容来。 张氏刚才并没有走,看着这小猫儿似的侄女冲她笑,只轻轻哼了一声,在一旁盯着孟琦将这一碗红糖姜水都喝光,这才满意地拿着碗走了。 孟琦又睡了一觉,转过眼来已经是第二天,但她的病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发起了高烧。 她感觉整个人一会冷一会热,一会好像泡在了冰水里,一会却又仿佛置身于火炉中。 耳边似乎有人声响起,孟琦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在孟琦的床边,苏氏已经哭得像个泪人,而张氏和孟武一脸凝重,气氛凝滞片刻,最终孟武还是对苏氏道:“弟妹,刚巧隔壁青石村的赵神婆回来走动了,不如将她叫来试试。” 一旁的张氏也劝道:“就是啊,如今这周围的大夫已经找遍了,既然如此,不如试一试那土法子。” 苏氏点了点头。 半晌,孟琦便感觉自己被人扶起,喝下了一碗带着些烧灼气息和些许粉末感的药汁,便又沉沉睡去了。 赵神婆目光沉肃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女童:“这孩子缺了一魂三魄,亏得你们还能将她养这么大,如今这符水也喂下了,你们就守在这里吧,时不时的叫叫她的名字,看能不能把魂叫回来。” “若是明日醒来了,一切正常自然好,以后兴许就不会再经常生病了。” 张氏性子急,追问道:“若是没醒来呢?” 赵神婆没有说话。 而孟琦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阿爷、有阿奶,还有一个面目清俊文雅、似乎与孟琛有着几分相似的男子,将自己抱在膝头,而自己喊他作“爹爹”。 除了这些,似乎还梦见了一些其他人或物,例如班主任、同事、领导、还有手机、电脑等东西。 两个世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搅得她脑袋隐隐作痛。 直到她听见了有人温柔的呼唤。 “阿琦?” 梦醒了。 第96章 梦醒 苏氏皱着眉摸了摸孟琦的额头,松了口气。 接着她看着孟琦仍旧带着些茫然的目光,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这孩子是傻了不成?” 孟琦有些疑惑,她不应该正躺在杏花村的床上生着病吗? 不对,她应该是刚加完班回家,打开冰箱准备做饭。 冰箱? 孟琦突然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苏氏催促道:“还不快起床,去晚了你外祖罚你,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外祖? 孟琦回过神来,打量了自己所在的屋子一圈,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是从现代突然穿越来的,目前已经从杏花村搬到寒山镇了。 而之前的那些,不过是一场梦。 想到这里,孟琦有些犹豫,真的是一场梦吗? 孟琦这一整天都有些浑浑噩噩神思不属,待她小心翼翼地向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求证了自己父亲的长相后,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不是梦。 现实生活中已经逝去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父亲,与自己梦中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而梦里那总是笑眯眯的阿爷阿奶,也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还记得已经逝去的阿爷阿奶也对自己很好,记得自己从小确实常常生病,甚至她还记得孟琛说等自己病好了会给自己做个新的风筝。 而除了这些,梦中的自己也不爱吃娘亲做的饭菜,杏花村的屋顶总是漏雨,而外祖母手上的那道疤,是五岁那年过年来看他们的时候,自己没站稳从凳子上跌下,吓了正在切菜的外祖母一跳,这才留下的。 孟琦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老太太手上那道疤,有些内疚地问:“当时是不是很疼啊?” 老太太将孟琦的碎发温柔的拨到耳后:“不怪阿琦,早都不疼啦,这么小的疤,一点都不疼。” 这小老太太骗人。 孟琦眼圈一红,她记起来了,当时明明流了那么多血。 孟琦想,也许这不是场穿越,而是一场回归。 现代的孟琦是她,古代的孟琦也是她。 她并没有有鸠占鹊巢,抢占了别人的身体和家人。 或者说,并不是她穿越了,而是她在六岁这年被神婆喊回了魂,接着莫名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在现代的日子。 而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这个孟琦,那个出生在汝县杏花村的孟琦。 难怪。 难怪壳子里换了个芯儿这么大的变化并没有被日日夜夜陪伴在她身边的苏氏和疼爱她的外祖父外祖母发现。 她曾经沾沾自喜的以为是自己演得足够好 足够聪明。 其实是这芯子里压根就没有换人。 也难怪上辈子做惯了孤儿事事防备的自己竟然莫名对这些亲人有十分亲近的感觉,更是刚醒来没多久就告诉了家人自己的金手指。 因为这确确实实就是与自己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对她很好的家人。 而六月十八,也确确实实是自己的生日。 他们关心的、爱护的、也为之庆祝生辰的,只有自己这唯一一个孟琦。 苏氏看出了自己女儿今日的异常。 等晚上回到家,苏氏叫住了孟琦,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给娘说说,今儿是怎么了?” 接着,她自言自语道:“昨天不是还高高兴兴的吗?” 孟琦百感交集,一转身犹如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苏氏的怀中:“娘,我全都想起来了。” 苏氏一开始还有些纳闷:“什么想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了过来,抬手回抱了孟琦,并轻轻颇具安抚意味地在她后背拍了拍:“想起来了就好,看来我们阿琦是大好了。” 说完她心中也觉得颇为不易,自己这女儿从小到大生病不断,自己原本是不信那些神婆之流,但当初孟琦病重之下,吃了许多药,却没有好转,她无奈病急乱投医,这才听了孟武和张氏的话,请了那赵神婆来。 一碗符水混着药汁下肚,原本烧得呓语不断的孟琦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而苏氏也如那赵神婆所说,在床边喃喃地唤了孟琦一宿。 好在第二日,孟琦便好转了,只是却留下了后遗症,竟是忘了以前的诸多事情。 因此,她这心中仍旧一直悬着。 直到今日,孟琦告诉她自己全都想起来了。又见女儿终于又恢复了失去记忆前的那种小女儿态,苏氏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而当日那赵神婆并没有收取费用,她还记得那赵神婆只看了孟琦一眼,便说孟琦与她赵家有缘,最后竟是分文未取。 看来自己下回去杏花村的时候,还是得提上东西好好感谢一番那赵神婆。 而孟琦捡回了记忆,便也不再患得患失,自穿越以来总是飘飘摇摇的一颗心,这下终于彻底扎进了肚子里。 于是这天晚上她便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一早,孟琦便满血复活,神采奕奕的准备新一日的生意。 只是今日这摊子上却来了一个让她略有些意外的客人。 那是一个货郎,还是一个孟虎认识的货郎——正是李货郎。 李货郎身材中等,面皮白净,生得一双细长笑眼,在乖乖地排队等了许久以后,终于吃上了孟琦的烤肠。 除了烤肠,他还另要了一份全家福烤冷面,吃进口中后赞不绝口,连连点头。 不过他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安静的等在一边,待孟琦卖完今日份的份额,准备地摊的时候这才缓步上前。 “这就是孟家小掌柜吧?久闻不如见面,可否打扰一下,听在下几句话?” 孟琦见他态度端方有礼,说话也不令人生厌,于是便停下了脚步。 原来这李货郎此次前来,是想要孟琦也将烤肠交给他代卖一份,只是他却不支摊子,只仍旧如往常那般走街串巷兜售给附近的乡里乡亲。 孟琦沉思片刻,觉得这事儿能成,只是具体的细节和契书,如何定下利润分配,还是需要慢慢斟酌。 正思忖间,孟琦便听到了一声颇为熟悉的欢快嗓音:“玉郎!你怎么来了?” 正是英娘。 听这语气…… 孟琦觉得其中定有些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于是便也不急着收摊了,而是好整以暇地抱臂在一旁看起了热闹来。 第97章 产能跟不上 李货郎名为李良玉,与英娘乃是青梅竹马,两家关系甚笃,看两个孩子玩得颇好,甚至还早早的定下了娃娃亲。 明年年初,英娘便要嫁与李货郎了。 李货郎看见自己的未婚妻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脸上浮起了一个清淡的笑容:“别闹,我此次来是有正事的。” 说完便期待地等待孟琦的回复。 英娘见状,自觉要帮自己的未婚夫一把,当下便对孟琦打了包票:“别看玉郎只是个货郎,可他一向聪敏,你跟他签了契书保管只赚不亏。” 孟琦打趣地看了英娘一眼:“知道啦,知道在你心里你家玉郎如何好啦。” 英娘羞红了脸,却攥紧了李货郎的衣袖。 孟琦又正色对那李货郎道:“此事我还要回去与长辈们商议一番,待明日我给你答复可好?” 李货郎自然无有不应,于是两人便约定好第二日巳时初在锦绣坊旁的茶楼见面。 于是待孟琦收了摊,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与苏氏一起拐回了老爷子家。 之前与孟琦签订契书的都是亲近之人,自然没有那般缜密,如今这李货郎她却是不清楚其品性的,倒不能再如以往那般草率了,还是得有老爷子参谋着仔细地指定一版全无错漏地契书才行。 毕竟虽然目前李货郎只是第一个人,日后定会还有其他人上门同她合作。 孟琦既然要做大做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而老爷子通读古今,对于本朝律法也熟记在心,找老爷子一同商议最好不过。 于是这祖孙俩一直商议到月上柳梢,方才彻底制定好一版契书。 此次契书中,不仅写明了利润如何分配,还定下了其他的诸多要求,例如若与孟琦签下契书,那么在契书到期之前都只能售卖孟琦一家的烤肠等条例。 若有所违,则孟琦有权收回经销权,且对方需要赔付所盈利金额五倍的违约金。 如此林林总总地定下了若干条契约后,孟琦这才松了一口气。 如此,她才好放心地将自己的生意扩大嘛。 于是第二日没有什么波折的便将契书与李货郎签订好了,从此李货郎便拿到了距镇上较偏远的乡村的经销权。 而后续发展果然不出孟琦所料,李货郎不过一个开始。 府城的烤肠摊子生意大好,据齐家婆媳俩说,那两家烤肠摊子已然是不够卖了,日日颇有些供不应求的意思。 除此之外,也曾有不少去过府城的人看到了商机,在经过一番仔细打听后,没费多少力气就找来了这寒山镇。 于是人们纷至沓来,几乎要踏破孟琦的门槛,孟琦这时却有些傻眼了。 人们比她预料中的更加热情,可自己家中就也就那点人手,最近连老爷子家中的那俩洒扫老仆都叫来剁肉了,可依旧是供不应求。 市场需求很旺盛,但孟琦她的产能跟不上啊! 再次拒绝了一波上门求购的人后,孟琦心痛的快要滴血。 她这拒绝的哪里是客人,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可这事该如何解决呢? 再多招些人手? 可她自知自己这烤肠摊子已经惹得不少人眼热,若是一个没有筛选好,只怕自己的秘方便要泄露出去了。 要么…… 多买几个下人? 可自己家的院子就这么大,若是买下许多下人,让他们住哪? 老爷子家? 老爷子家虽说比自己娘仨租的这个小院大了许多,可也没有大多少。 再买个宅子? 孟琦摇摇头,自己目前的钱并不够她又买宅子又买下人的,两者不过只能选一个罢了。 不如…… 孟琦直勾勾地看着路过她面前的孟虎,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 不如去杏花村走一趟。 自己赚了钱,也得想想自己的乡亲们不是? 说干就干,等到苏氏再次休沐,孟琦便拉上老爷子、苏氏和孟琛孟虎,一并回了杏花村。 孟虎本不想回去,但孟琦给他的诱惑着实太大了。 在镇上的这些日子,他已经顺利地达成了自己最先开始的目标,基础的算学已经不在话下,甚至完全可以去个小店当个账房了。 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而李货郎那里,自从李货郎上次亲自将他交回了自己亲爹手上,他便与李货郎便再无私下里的来往。 虽然之前那事也许怪不了李货郎,但他还是不免与李货郎生了隔阂。 况且,如今以他的志向,已经不只是当一个小小的货郎了。 而如今他正苦于满身所学无处可施展,孟琦便将这样一个机会递到了他面前。 孟虎还记得前几日,自己这个小堂妹找到了他,开口就是一句:虎子哥,我需要你的帮助。 孟琦一家帮了自己如此多,如今孟琦需要自己的帮忙,自己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于是当下他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以为是什么孟琦做不了的体力活:“阿琦只管说,我肯定帮你。” 于是便听孟琦道:“我想让你回杏花村。” 孟虎一愣,不明白孟琦为何突然这么说,一时间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孟琦厌了自己。 于是他有些无措地道:“为何?” 便听孟琦答道:“因为我觉得虎子哥很厉害,可以帮我个大忙。” 未等孟虎接话,她又道:“难道虎子哥不想向大伯证明自己吗?” “我这里有一个可以让虎子哥被全村刮目相看的机会,虎子哥你想不想听?” 自从孟虎上次离家出走以后,他就没脸回去。 不只是觉得丢人,在他还没做出一番事业之前,他也不想再见到孟武。 怎么回去呢?回去叫全村的人看见,他就是如同自己亲爹断言的那般一事无成? 可他现在虽然得到了婶娘一家的帮助,在苏老爷子家学下了自己想要的技能,可目前仍然没有用武之地。 从结果上来说,他目前学会了与没学之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不想回去。 可……小堂妹需要他的帮助。 而且…… 孟虎的喉头滚动了几下,若是真如小堂妹所说,那这就是小堂妹给他的翻身的机会。 孟琦没有催他,只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孟虎的双手紧紧攥起,掌心内满是粘腻的汗。 “好。” 他说。 孟琦总不会害他。 第98章 不再固执 于是过了几日日,苏氏三人带着老爷子便回了杏花村。 至于为什么要拉上老爷子,还不是因为如今她还太小,说话还不够有分量。 其实不只是她,就连苏氏在杏花村说话也是没什么分量的。 孟琦是因为太小,而苏氏则是因为她在杏花村的时候常年闭门不出,又日日颓唐,杏花村的人都不曾见过她几面,自然也没有什么情谊可言。 但苏老爷子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敬重读书人,更别提苏老爷子还是那万中无一的进士,曾经还是做过官老爷的,他的话自然是比其他人的要可信得多。 因此这事孟琦还真得只能叫苏老爷子一同来办。 好在老爷子身子骨一向不错,如此这般出来一趟,他也只当踏青。 到了杏花村以后,孟武早早地便得了消息前来迎接。 许久不见,孟武似乎消瘦了不少,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憔悴来,此时与众人寒暄了一通后,看着自己儿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虎正是半大小子,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在镇上吃得好睡得好,因此虽然只是数月没见,孟武却觉得自己的儿子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孟武嘴唇微动,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孟虎见状,只淡淡地喊了声“爹”,便也再不开口。 老爷子却不管这二人的官司,在孟武家中简略地告知了孟武和张氏自家的打算后,便借口“多年未来,该是好好转转”带着孟琦几人出去了,只留下孟武一家人自己思量。 老爷子几人一走,这屋内的气氛就凝滞了下来。 孟虎表情淡淡,只说孟琦打算与杏花村合作,将那烤肠的一部分方子交给杏花村,日后若是有人再要采买,则都从杏花村这边进货。 张氏是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的,虽然仍觉得自己儿子似乎是太过年轻了些,但自从上次孟虎那么闹过一通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了。 因此眼下只是拉住了自己儿子的手,不住喃喃道:“这是好事。” 又担忧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丈夫。 同时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若是孟武此次仍旧不同意,自己说什么也不听他的了。 孟武没有说话,沉默许久,久到孟虎都有些不耐了,孟武这才轻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孟虎的身体都绷紧了。 然而孟武却没有如以往一般一上来就斥责孟虎异想天开,而是开口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孟虎却并没有放松,有些僵硬地诉说了自己的打算:“阿琦打算将杏花村这一应事宜都交与我做,在取得村长同意后,以后就由我作为代表来往村中和镇上,与阿琦进行商议。” 孟武仍旧皱着眉:“这可不是一笔好算的账。” 孟虎自信道:“我已在苏爷爷和阿琛那里学了许多。” 孟武又道:“若是有人欺上瞒下,以次充好呢?” 孟虎道:“我已想好对策,我将与大牛、二柱那些人一起定下契书,每日抽取一部分……” …… 如此孟武问了许多问题。孟虎都挨个解答了。 孟武又迟迟没有说话了。 半晌,他才慢慢开口:“如果,我不让你去呢?” 孟虎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但他还是努力保持了自己的镇定,目光格外坚定:“那我依旧会去。”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孟武却突然动了。 他如同以往一般拍了拍自己这二儿子的肩膀,仿佛父子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的争执与隔阂。 他说:“那就去吧。” 看着孟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孟武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来,可眸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孟武的心中百味杂陈,却也明白孩子大了,自己也不该总是拘着他们了。 他以前不也如此吗?只是他当时没能争过自己爹,而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有出息,争过了他。 就让他去吧,不管前头是光明坦途还是艰难险阻,既然孩子已经认定了,他总不能一直做那个绊脚石。 况且,自己的孩子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万一成了呢? 自己也该是时候放手了。 其实自从孟虎上次那一病,孟武心中也全是后怕。 儿大不由爹。 既然他想去,那便去吧。 …… 看到孟虎走出了门外,在看到他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孟琦几人便知道这事成了。 接下来就是老村长那边了。 老村长是赵铁松的父亲,比苏老爷子大了几岁,在杏花村的名望可以说得上是极为不错。 他这村长已经当了有近二十年了,一向公正廉洁,又目光长远,因此在听说了孟琦几人的来历后,只思忖了片刻,就发觉这是一个绝好的发展杏花村的机会。 因此稍加思索,他便点头同意了。 只是他还加了个要求。 这负责统筹诸多事宜,来往杏花村和镇上的人,可不能只便宜了孟虎一人,他竟是要自己的儿子赵铁松也掺和一脚。 只是他一番话却说得漂亮,只说只孟虎一个人怕是难以服众,不如将赵铁松也从镇上叫来,两人互相扶持、互相监督。 这老村长年纪大了,逐渐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孩子在身边看顾着,以现在的传统,一向便是由长子在身边养老,可是看着自己大儿子一家过的艰难,他却也不能自私地将自己的儿子留在身边。 因此当时赵铁松得了机会在镇上当锦绣坊当小二,他便赶紧催促着自家儿子去了。 只是这些日子,他日日与老妻只二人在家,到底是有些孤寂了。 如今孟琦一家将这大好的机会送到他的面前,他自是不愿放过的,而这差事,以他的目光来看,当然比当小二来的好得多。 孟琦一家对赵铁松一家颇有好感,更别提麦穗现在还已经拜了孟琦为师,两家自然又多了一份亲近。 而孟虎虽然有点不快,但他也知道老村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而赵铁松平日里对他也很是不错,他跟赵顺生也很能聊得来。 于是孟虎也没有什么异议了。 只是这事到底是还要征求赵铁松自己的意见,因此这事便只能先口头定了下来。 只是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的事情倒是现在就可以定下来了。 于是经过老村长和苏老爷子一番唇枪舌剑,终于在天黑之前将这契书定了个七七八八。 眼见着天色已晚,而事情却尚未商议结束,老村长便直接邀请几人在他家中住下。 苏老爷子虽是头一次与老村长打交道,却觉得这人颇对自己的胃口,于是也不扭捏,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第99章 排骨地锅鸡 村长年纪大了,他的发妻自然年纪也不小,身子骨也比不上孟琦的外祖母,瞧着有些颤颤巍巍的模样。 苏氏几人自然无法无动于衷地坐看着这么个老人一个人辛苦地在厨房忙碌,于是这三人便自告奋勇地前去帮忙,只留老爷子一人跟老村长聊聊天。 苏氏虽然厨艺差了些,但打个下手还是完全可以的。 赵家老爷子作为村长,再怎么样也比村中其他人过得稍好上一些,因此待孟琦来到厨房,发现这厨房里的调料比孟武家多上不少。 虽然还是比不上孟琦他们自己的小家齐全,但至少酱油醋都是齐备了的。 见到这几样东西,孟琦松了一口气,若是真像孟武家一般,这菜还真不好做。 老村长的妻子葛氏是一个面目和善的老婆婆,她上了年纪,腿脚已经不太好了,但眼睛和耳朵都还好使,见了孟琦和孟琛便心生几分喜欢,又知道苏氏在镇上靠一手绣活养家,连忙推他们几个出去。 “哎呀哎呀,你们来做客,哪有叫客人下厨的道理。” 她拉起了苏氏的手:“你这双手还得养家呢,可得精细着用。” 又道:“两个孩子也还小,叫他们出去玩吧,我一个人完全可以的。” 这话说完,葛婆婆却有些疑惑。 那两个孩子呢? 一转身,却见孟琦和孟琛已经忙活上了。 孟琦拿着一块肉,笑嘻嘻地问:“葛婆婆,这肉打算怎么做啊?” 而孟琛没有说话,却是已经卖力地切起了土豆。 可别小看孟琛,在孟琦的训练下,简单的切片、切块和切丝他已经不在话下。 以葛婆婆一人之力,终究还是拗不过孟琦三个人,这三人到底是留在了厨房。 今日老爷子他们来的仓促,葛婆婆没能来得及准备太多的食材,可到底不能失礼,好在这村上就有一个屠户,趁苏氏几人还在外间聊天的时候,她便又去村上的屠户那里割了些肉和排骨回来,又杀了自家一只鸡,如此瞧着这些肉,钱婆婆这才有了些满意的模样来。 至于怎么做,葛婆婆也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这鸡养得膘肥体壮、肉质饱满,钱婆婆将鸡油剔出来,下进锅里不一会就出了黄灿灿的一汪油。 鸡是现杀的,葛婆婆也养得精细,因此葛婆婆没有焯水,只略一清洗,在熬出鸡油后便将已经被苏氏斩成块的鸡肉和猪肉一同下入了锅内。 这猪肉油膘也厚,在等待这些肉块煸至金黄的过程中,逐渐也有猪肉渗出融入进了那锅里的鸡油中,一时间这猪油加上鸡肉的香气简直达到了一个巅峰。 孟琦从未闻过如此香浓的油脂的味道,于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猪油和鸡油混合增香更甚”这一做法,只等着日后试验一番。 在浓烈的香气中,鸡肉和猪肉均已煸好,葛婆婆这时候才下入了葱姜,待葱姜的香气逐渐煸出,葛婆婆蹲下身。取了一个坛子来。 孟琦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黑乎乎的坛子,看到孟琦的目光,葛婆婆特意将这坛子拿来给她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坛子豆酱。 葛婆婆笑眯眯地说:“这豆酱啊,是我自己做的,不过你可别小瞧这豆酱,我做豆酱那可是很有一手的。” 孟琦眨巴眨巴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信! 不为别的,这坛豆酱颜色浓深,她一嗅便满鼻腔都是豆酱的醇香,这味儿闻着就错不了。 葛婆婆毫不手软地擓了一大勺放进锅中,再略翻炒几下,淋了一圈酒,锅里的肉块们便纷纷染上了诱人的色泽。 接着葛婆婆将盖子盖上,便着手准备一会要吃的主食。 今日的主食除了米饭,葛婆婆还准备了白面饼子。 葛婆婆的想法很简单——这招待客人,自然是要用最好的白面。 然而孟琦却觉得不好。 这么好一锅排骨鸡,就该用玉米面饼子啊! 玉米饼子没什么技术含量,孟琦自告奋勇地接过了这个活计。 这玉米饼孟琦是拿半烫面做的,里头除了玉米面,还加入了一半的白面,如此才能既保留玉米面的清香,又能使口感不那么粗糙。 等孟琦的玉米饼子做完,锅里的肉也炖得差不多了,葛婆婆揭起了锅盖,一阵乳白色的雾气汹涌而出,接着葛婆婆便下入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土豆和豆角,以及葛婆婆之前晒的一些菜干,又在锅边将孟琦做好的饼子细细地贴了一圈。 如此只要等这饼子和菜熟透便可上桌了。 这顿饭葛婆婆是主力,孟琦几人说来帮忙,却只是打了打下手,做了个饼子罢了。 眼前看葛婆婆还要调些凉菜,孟琦便赶忙接了过来。 这调凉菜她自信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外间的老爷子和老村长一直闻着这扑鼻的香气 ,却是吃不到嘴里去,别提有多煎熬了。 好在正在他们已经饥肠辘辘的时候,几人便端着锅出来了。 在桌上垫了一层垫布后,这等待已久的排骨地锅鸡终于上了桌。 几人均已饿了,于是众人便都没再过多客套,而是直接大快朵颐了起来。 猪肉和鸡肉混合在一起,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香气和满足感,而葛婆婆做饭的时候算不得精致,可就是这般豪放的做派,使得这锅菜有了一股农家所特有的淳朴。 鸡肉和猪肉香得吓人,却不同于孟琦一般习惯做的软烂,而是略带几分嚼劲,就好像农家人一般,自有自己的一股气劲。 而土豆和豆角更是不用过多描述,只要在这种炖肉里看到它俩便知道定是出不了错的好吃。 而钱婆婆随手撒入的一把自己晒制的菜干也不甘示弱,菜干所特有的风味又让这菜的味道更上一层楼。 孟琦细细辨认过去,发现这菜干的种类十分丰富,有豆角、有菜花还有一些孟琦辨认不上来的野菜,嚼在嘴里吸满了猪肉和鸡肉的香气,又略微带点韧劲,让口感丰富了不少。 更别提那金黄的玉米饼子了,下半部分已经浸泡在了汤汁里染成了酱色,用筷子夹着狠狠在那汤里沾上一沾,什么精华都吃进肚里去了。 饼子吃完了? 那也好说,那大米饭伴着菜和汤汁一起吃也绝对是人间美味! 孟琦吃得忘我,等略一停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撑得动不了了。 第100章 村民心动 吃饱喝足,众人又聊了会儿天,完善了一下契书上的条约,便打算睡觉了。 一夜过去,除了孟琦和孟琛稍微有点认床,众人俱都是一夜好眠。 而那与老村长商量好的事情,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毕竟只村长一家人答应了自然还不行,他们需要的是整个杏花村所能动员的所有劳力。 除此之外,还需要大量猪肉的供应。 可这倒也简单,昨天葛婆婆不是在村上的屠户那里买了些猪肉吗?孟琦昨日一尝,竟发觉这猪肉品质很是不错,不如就在那屠户那里直接定下。 而老村长哪怕为了赵铁松,也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于是他一大早便出了门,挨家挨户的动员了起来。 杏花村早就有人听说孟琦在镇上摆的那烤肠摊子了,甚至村中也有几人曾去孟琦那摊子跟前买过几根尝了尝鲜,自然知道孟琦那摊子有多红火。 众人羡慕的同时,也不免隐隐生了几分嫉妒——这方子要是自家的该有多好。 也不是没有人曾动了念头,跑去孟武家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 然而,不管孟武对自己的子女如何教育,但在这方面上,他并不是个傻子,且还算是个合格的大哥。 孟武自家尚且不愿贴上去打弟妹一家子的秋风,更何况其他没有什么干系的人呢? 况且这烤肠方子孟武他们也是真的并不知晓。 因此现在听见孟琦如此说,众人都动了心——竟还有这种好事儿,孟琦居然不用他们出一分钱,便要将这方子交给他们? 也有那不怎么去镇上,也没尝过孟琦烤肠的,平日里总听其他人描述的多么多么好,然而心下总是不太相信。 孟琦是从他们杏花村出来的姑娘,以前便不曾听过她与其他的丫头有什么不同,年纪还这般小,真的靠谱吗? 其他人描述的那摊子的盛况太过夸张,他们没有办法想象。 因此,这些人当下心中倒也颇有几分犹疑。 老村长倒也不勉强,只说那些有意的,还有那观望的,都可以在午后去村长家,苏家老爷子和孟琦现场为他们答疑。 又对那目露犹疑的语重心长地劝说了几句:“别瞧她小,那孟琦是个能耐的,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就算不信她,还难道不信我吗?” 于是当天下午,老村长的家中便站满了人。 老村长大眼儿一扫,便知道这村中几乎每户人家都出了一个人过来探听,更有那心急的 便要现场直接定下。 他们可不是傻子,那镇子上孟家小摊儿有多红火,他们可是亲眼瞧见了的,甚至还听说这烤肠还卖到了府城去,这等好机会,他们可不会放弃。 待众人齐聚,孟琦却不着急讲解,而是将自己方才已经烤好、切割好的烤肠分给了在场的众人。 毕竟说再多话也是白说,这吃食一道味道才是硬道理。 相信只要吃过自己做的烤肠,众人皆都能打消心中的犹疑。 孟琦带来的烤肠,涵盖了她目前所开发的每一种口味,又均是分成了加辣和不加辣的两种,供在场众人随意取用。 油滋滋的烤肠被切成了块儿 摆在几个大盘里,依稀还能看到其中饱满的肉粒,香喷喷的气味扩散开来,众人皆是咽了咽口水,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块烤肠。 杏花村并不是一个十分富裕的村落,多的是人十天半个月吃不到一口肉。 因此,这烤肠一吃进嘴里,杏花村的众人便觉得简直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在这样的美味冲击下,原本有些犹豫的也终于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样好的滋味儿何愁赚不来钱? 但这时也有人心动过后 却又陷入了另一种纠结中:“我自是想做的,只是这肉我可买不起这么多呀。” 问话的是名中年女子,她同苏氏一般早年丧偶,是个寡妇,只是她的儿子比孟琛略大一些,目前已经十三岁了。 而她的家中一向清贫,娘家也不像老爷子的家资那般丰厚,因此过得很是困难,今日这事儿,她本来不愿参与的,还是葛婆婆偷偷叮嘱了她,叫她一定要抓住这个好机会。 老村长清了清嗓子,“都安静,听我说几句。” 于是老村长便细细讲解了他与孟琦和苏老爷子定下的契书。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猪肉的钱并不需要他们自己出,孟琦那边已经与村中的张屠户商议好,早已垫付了猪肉的费用。 他们只需要去张屠户那里签个条子,领多少签多少,回头自有孟琦为他们付钱。 当下便有人起了不好的心思——那他多签一点,匀出一些肉来自己家里吃是不是也是可以的呢? 老村长盯着那些心思过于活泛的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们其中某些人,也不要起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这一斤肉该出多少肠可是有定数的,回头交上来时,不仅要签自己的名字,还自会有专人来检查。” “若是发现有那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不仅以后都不能再做这烤肠生意了,还要赔那烤肠十倍的价钱。” 听得老村长这话,那些心思不正的也悄悄将那不好的念头压下。 可这时也有人提问了:“我想好好做的,可是我于厨艺这一道上并不是很精通,若是做的不太好怎么办?” 回答他这问题的却不是老村长了,而是苏氏。 毕竟孟琦太小,有些事情还是尽量遮掩一下。 看见这么多人看着她等着她发话,苏氏心中其实是有些慌的。 可是想着自己的女儿,她还是坚定地站了出去:“所需要用的调料也由我这边统一准备好,多少肉用多少调料,都是已经调配好定下的,我会叫麦穗过来教你们一段日子,定是会确保你们各个都能上手。” 接着苏氏却肃了脸色:“当然,这调配好的调料可不能被你们流传出去,自然也是在契书中写明了的,若是泄了出去,可是要赔我二十两银的。” 众人被这二十两银唬了一跳,但是一想,这事儿如果泄露了出去,不仅自己要赔钱,不也等于断了全村的财路吗? 这事儿是万万干不得的。 而他们只要不泄露,这钱自然就能拿到手里, 在场的人心放下了一半儿,当然也还是有人提问,问的是大家最在意的问题:“这钱到底应该怎么算?” 老村长捋了捋胡须,也不卖关子:“这价钱,就按每十根一文来算。” 做惯了农活的人,手脚自然利索,这烤肠既不用他们出材料,也不用他们自己调配烤制,甚至还不同腊肠一般,连风干都不需要,每日只管做就是了。 只做出十根就能得一文钱,在场的众人谁不是能分分钟就灌出它个几十根来? 且这活计轻省,女人小孩儿都可轻易胜任,杏花村的众人大喜。 这钱于他们而言,简直同白捡的一般。 第101章 黄酒炖猪蹄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只是众人学习还需要时间,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如此过了两日,赵铁松不仅将麦穗带回了杏花村,就连赵顺生也一并带来了。 赵顺生在老爷子这里学了这些日子,虽然比不上孟虎,更比不上孟琛和齐元修,但也已经很是不错了。 赵铁松见他已经学下了本事,便带着他一道回了杏花村。 现在这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自己的儿子他自然也要提上一提。 于是,赵顺生便接下了孟虎以前提出过的活计。 那就是在出村中精选出种菜种的不错的人家的菜蔬,由他送往镇上。 如此,便不用孟琦和老太太日日去买菜了。 而孟虎现在同赵铁松一起管着烤肠的事,早已忙得脚打后脑勺,以往自己提出的这小小的生意,如今交给赵顺生,也算不得什么事。 毕竟如今烤肠的事才是大头。 而麦穗走后,孟琦便忙得脚不沾地,一天竟是得不了几分空闲。 以往麦穗在时她还不觉得,如今麦穗去了杏花村,她才发觉自己竟是早已习惯了有麦穗在一旁分担,原本就不算轻省的活计,如今倒显得更重了几分。 好在烤肠的事也没有花费太多功夫,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杏花村的一应事宜便已步入正轨,麦穗也回到了镇上。 孟琦握着麦穗的手,简直是两眼泪汪汪:“你可算回来了。” 麦穗近日里也整日不得闲暇,毕竟整个村子的人都等着她教导,最后还是赵铁松和孟虎看不下去,组织村里出了几个手巧的媳妇,率先由麦穗教会了,再让那些人去教村里其他人。 可即使如此,麦穗眼瞅着也憔悴了不少,瞧着整个人似乎都没有以前水灵了,就连那胖乎乎圆嘟嘟的小脸都似乎都瘦削了几分。 活像一棵失了水的小白菜。 这可不行。 这可是孟琦的徒弟兼好友,以麦穗如今的模样,她自然不能再压榨麦穗的劳动力,说不得还得给她好生补上一补。 再看如今的天气,已然是“树树皆秋色”*1,路旁的树叶已经干枯,时不时地打着卷儿落下,而院里的桂花树也已经满树披上了金黄,风一来,便簌簌地落了满地。 秋天好呀,秋天不正是进补的季节吗? “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2,而秋天,则更应养阴。 嗯,那不如就从黄豆炖猪蹄做起吧。 只是现在做却是有些来不及了,于是孟琦当晚只能挑了些饱满的黄豆,用凉水浸了,打算第二日用。 第二日,孟琦又特意与老太太起了一个大早,买来了猪蹄,还特意叮嘱了屠户帮忙斩成小块,毕竟屠户的刀到底是比自家的刀要锋利的多。 斩成块的猪蹄凉水下锅,再加入两勺料酒,随手丢两片生姜去腥,眼瞅着焯出沫子来了,便可捞出来冲干净备用了。 孟琦转过身,又抓了几块冰糖——看来这便是要炒糖色了。 糖色炒好后,再果断地下入猪蹄,待猪蹄变色后,便可加入香叶、桂皮、八角等炖肉的老伙计,接着便是酱油、盐和酒——还是那老几样。 只是这次的酒却是要选择上好的黄酒,多多地来上一些,毕竟黄酒和猪蹄最是相配。 只是可怜苏老爷子的酒坛,藏得再好也到底还是被孟琦几人找了出来,眼瞅着这道菜做完便就只剩个底了。 将锅里的食材同配料一同翻拌均匀了以后,孟琦回过身来加了两瓢水,大火烧开后转用小火炖煮。 半个时辰后就可以放入等待多时的黄豆了,加入黄豆后继续炖煮两刻钟,这黄豆炖猪蹄便做好了。 炖足了时辰的黄豆猪蹄喷香四溢,其间还夹杂着淡淡地酒香,麦穗看着那刚出锅的猪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其实这猪蹄本不用炖如此长的时间,只是孟琦到底顾念着家中的老人,这才将其炖得略软烂了些。 今日的猪蹄做得比往日还多上几分,除去自己家吃的和送去锦绣坊的,目前还多了不少,孟琦便打发老爷子家中负责洒扫的老仆给齐家送了去。 今天这猪蹄,送给周老夫人和程氏吃也是极为合适的。 孟琦安排了一圈,回过头来看见麦穗委屈巴巴的面孔,这才赶忙将猪蹄端上桌开饭。 这猪蹄炖出来色泽红润,油亮喷香,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伸筷,各自夹起了一块猪蹄。 一口咬下,猪蹄中充满了酒香,又有猪蹄所自带的肥厚油润和肉类的荤香,再与那炖肉的老几样调料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这令人颇为满足的美味。 而猪蹄的口感也一向与其他部位所不同,放入口中软糯滑口,因为炖的时候足够长,入口已有了微微的胶质感,嘴唇一抿便几乎要化开。 而那做配的黄豆也自有一番风味,入口是与猪蹄大不相同的糯,还带着自身浓浓的豆香,吃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劲。 虽然老爷子和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牙口也尚算得上不错,可毕竟年纪大了,这牙还是省着点用。 只是这吃着吃着,老爷子总觉得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可这不应该啊?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孟琦做的猪蹄,这熟悉感是从哪来的? 老爷子心觉不妙,终于想起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那坛子酒来。 迎着老爷子投来的充满了质疑、明悟、愤怒等诸多复杂情绪的目光,孟琦嘿嘿一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了老爷子的目光。 老爷子不再怀疑——果然是你! “好你个孟琦,原以为是个乖的,竟也……竟也……” 老爷子说不出话了,因为老太太正一把掐在了他的大腿上。 众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老爷子说话突然打起了磕巴。 老太太温柔地接话:“竟怎么了?怎么不说了?” 老爷子咽下了那半截话,露了一个假笑出来,面露告饶地看着老太太说:“没什么,只是这猪蹄做得竟然这般好吃,不愧是我的孙女。” 老太太满意地收回了黑手,然而心中却暗啐了几声——偷藏酒本就不对,如今阿琦做了菜,吃都吃了,又不曾进了旁人肚子里,拉张老脸给谁看? 要她说,她还觉得阿琦做得好呢。 老爷子咂咂嘴,虽然心疼那酒,但这猪蹄倒也是真好吃,不算辜负了自己的酒,于是便也不再生气。 只是当天晚上孟琦的课业足足多了原来的一倍。 孟琦苦着脸写到半夜,暗暗决定以后老爷子的酒都将被她拿来做菜。 第102章 麻辣凉面 自从杏花村那边的一应事宜步上了正轨,孟琦便不再刻意控制周边镇子上的加盟数量,一时间那挂着“孟”字旗的小摊,在周边各个镇子上招展。 只是这每一个镇子上却也只允许有一家烤肠摊子存在。 毕竟物以稀为贵,无论什么东西,太多了人们就不稀罕了。 有了附近镇上的这些摊子做分担,孟琦的小摊上的压力也终于被分担了一部分出去。 因此最近孟琦过得轻松了许多,虽然人流量变少了,但孟琦挣的钱却没有变少,反而多了不少,现在已经能维持在每月六两银子了,有时候还能拿到七两银子呢。 孟琦甚至调整了摆摊计划,如今只晚上出去摆摊,如此中午她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突然清闲了下来,孟琦还有些不适应,悠哉地过了一段日子以后,却打定主意抽几天去其他镇子上的摊子暗地里考察一下。 毕竟自己还打算做大做强,自己的招牌可不能被其他人砸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顾虑,还是因为前两日岳明珍找到了孟琦,告诉孟琦目前账目上有一个有些奇怪的地方。 只见岳明珍指着其中一家摊子对孟琦说:“就是盘松镇的这家,你看看。” 孟琦看过后,逐渐蹙起了眉。 自那家摊子开业以后,每次进货的量越来越少了。 虽然摊子开起来以后,过一段日子定是会比刚开业的时候有所回落,但也不至于回落这么多。 其他的铺子尚都维持在一个孟琦预期之内的程度,只岳明珍指出来的的这家,每次的进货量都在逐渐减少。 如今这家摊子上的进货量,竟然已经不足其他摊子上的一半。 可盘松镇在汝县是仅次于寒山镇的镇子,人流量不该这么少的。 齐元修在一旁插嘴道:“或许是这家摊主人不想太过劳累,于是只卖一会儿就收摊了?” 这话似乎有点道理。 只是孟琦仔细回忆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盘松镇的这家主人,似乎是一对衣着颇为寒酸的两夫妻俩。 两人精瘦黝黑,粗糙手上布满了茧,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据说家里还有四个孩子,日子过的很是辛苦。 就连进货的成本和加盟费,据说都是两人掏光了家底才将将够用。 而孟琦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又看那夫妻俩十分老实的模样,这才选了他二人。 不然孟琦这名额紧俏着呢,当日同那夫妻俩竞争的可还另有几人呢。 难道那两人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孟琦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去看看。 刚巧孟琦几人都已经很久没出门了,老爷子便慷慨地给几个孩子放了几日假,由得他们自己去玩。 只是大人们到底不可能放心几个孩子单独出去,于是第二日出门的时候,这出行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八人。 除了程氏一并来了,另外还有一个小厮并三个人高马大的仆从。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几个还是得警醒着点。” 程氏这么说着。 孟琦几人虽然因为有家长跟着,颇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可是程氏说得倒很有道理,因此几人哪怕再不乐意,却还是答应了。 然而此去,孟琦却并没有急着先去那盘松镇,而是先去了那距离他们最远的镇子上。 盘松镇就在寒山镇的隔壁,孟琦打算从最远的镇子上查看起,最后由盘松镇转回寒山镇。 最远的镇子在蒙县,离蜀地倒是很近,因此那里的人的生活习惯也多多少少受了蜀地的影响,极爱那辛辣椒麻的口味,孟琦几人刚一到达,便觉得自己的自己甚至闻到了飘散于空气中的阵阵辛香。 如今就在孟琦几人暂住的客栈的门口,正有一个挑着担子卖凉面的小贩路过,一路走一路还吆喝着:“卖凉面咯!” 可惜现在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因此他这凉面的生意便不怎么好。 孟琦却不管这些,她远远地便闻到了那诱人的味道,眼下正是急需解馋,但却没有直接冲上去购买,只能可怜巴巴地拽了拽程氏的衣角。 小孩子出门,自然是要听大人的话。 好在程氏也不是那等扫兴的人,再者说,若是孟琦不开口,她自己其实也十分想尝尝呢。 于是程氏大方地买了几碗面,不仅孟琦几人,那些个仆从小厮也没有落下,于是便很快一人端了一碗面来。 倒是将那小贩剩下的凉面几乎包圆了去。 那小贩打面的时候,孟琦三人也没有闲着,均是好奇地凑到了那小贩的跟前,直勾勾地盯着那人打面。 只见那小贩揭开木桶,里头是满满的未拌好的凉面,只见这凉面粗细适宜,看起来十分清爽,而另一个担子里上层放的则是满满当当的调味料,大小一致的罐子摆了许多。 小贩挑起合适的面条,放入了孟琦几人从客栈借来的碗中,又麻利地从那些罐子中一样舀去一勺洒在凉面上,再那么挑几下,凉面便被搅拌均匀,更加浓烈的椒麻香气飘过来,如此一份凉面便拌好了。 闻着那诱人的香气,众人心中也更生出了几分期待来,好在那小贩的速度够快,不一会儿众人便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孟琦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放入口中,这一吃就幸福地眯起了眼。 首先是香,这凉面的茱萸油中应是也放了许多调料炸制而成,拌在这凉面里是说不出的香。 然后是麻,这花椒足够过瘾,麻得孟琦感觉自己的嘴皮子都在跳动。 最后是辣,属于茱萸的辣意后知后觉地在口腔中燃烧起来,但在刺激的同时,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下一口。 这样的辣度孟琦尚且能接受,但程氏却是有些扛不住了。 她日常吃惯了的辣度不过是孟琦给周老夫人特制的微辣茱萸油,香是真的香,但辣却只有一点辣,眼下吃了这里的凉面,程氏这才知道自己日常吃的辣度真的不算什么。 可她虽然被辣的满脸通红,却舍不得放下这碗让她这么“痛苦”的凉面。 无他,实在是太过瘾了。 这么一份凉面,分量不算大,又没什么菜蔬,就要八文钱一碗,孟琦本还觉得有些贵了,可现在尝过了以后却觉得算不上贵了。 即使蜀地盛产花椒,但就凭孟琦尝出的那茱萸油中的那么多调料,以及凉面中那并不吝啬的盐,便值这个价钱了。 只是这分量确实小了一些,在场众人吃完以后仍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好在这间客栈就有菜肴供应,于是众人便又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 第103章 异常 孟琦几人在这边很是享用了一顿过瘾的菜肴后,倒也没有忘了正事,吃饱喝足后偷偷前往那摊子上查看。 这镇上摊子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十分泼辣爽利的女子,据说丈夫残疾,还带着两个孩子,可生活并没有压垮她,反而将她打磨得越来越有韧劲。 现在她正带着大大的笑利索地给自己的顾客穿烤肠。 那顾客是老客了,她笑着打趣道:“林二娘,今日有什么好事不成,瞧你笑得如此开心?” 那人要的是一根椒麻的,林二娘将那烤得恰到好处的肠拿到手里,又毫不吝啬地上了一层厚厚的茱萸油,这才递到那人手里,并啐了她一句:“怎么,我还非得垮着脸不成?赶紧拿上吃吧,好把你那张嘴堵上。” 一看就是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的关系。 那顾客也不生气,接过了那烤肠,美滋滋地来上一口,只觉得十分满足:“这茱萸油够劲!” 又有些可惜:“只是这烤肠的麻味要是再重些就更好了。” 孟琦听得这一句,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再观望了一阵后,见这林二娘手脚麻利,又是按照孟琦自己定下的价钱售卖的,甚至那刷茱萸油的手也毫不手软,便完完全全的放下了心。 不过她还是叫程氏带来的仆从买了一根,吃进嘴里也是十足的新鲜,孟琦便点了点头。 这林二娘干得真是不错。 林二娘这边没有什么异常,于是孟琦第二日便离开了。 如此孟琦在从这个镇转到那个镇,都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直到他们离寒山镇越来越近,终于到了最后一站盘松镇。 因为盘松镇与寒山镇相邻,两地百姓的生活习惯自然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因此几人没有在镇上过多逗留,就匆匆赶到了那摊子的附近。 只见那摊子前忙碌的却不是两个人,而是只孟琦那日见过的女子一人,她的丈夫却不在此处。 不过这事本也不怎么重要,孟琦只观望着那女人的动作。 烤肠、穿串、刷茱萸油,似乎看起来没有多大的问题, 而那摊子前的人流量虽然比起其他的镇子上的摊子略少了些,但也不至于只有其他摊子一半的程度。 怎么回事呢? 孟琦想不出个答案,程氏看她纳闷,索性便指使仆从买了一根来。 有什么问题,吃一下不就知道了。 孟琦盯着面前的烤肠,觉得似乎确实是有哪里有点不对,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却看不出来。 还是吃一口吧,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呢? 一口下去,孟琦皱起了眉。 这烤肠有问题。 虽然吃起来并不难吃,甚至还能尝出原本烤肠味道的影子,但各种香料的味道却淡了许多,而那缺损的部分,则应是拿盐补上了。 除此之外,还有那肉,孟琦选用的肉一向是上好的梅花肉和前腿肉,混了少许肥膘制成的,而这摊子的上的肉细细品去却是粗粝发柴,似乎也不算太新鲜了。 估计是用了肉铺上不太好的陈肉或者特价肉。 可这烤肠味道重,除了孟琦这等天生味觉灵敏的,大部分人却是吃不太出来的。 孟琦有些生气,看着那女人摊子上的大大的“孟”字旗,只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扯掉。 只是她还有些不明白,这烤肠里是怎么有自己所做的味道的? 难道自己的配方已经泄露了? 可是不应该啊,孟琦自认为自己的保密工作还是做得很到位的。 还是说这人进了货后,只尝了尝就尝出了自己的配方? 这也不太可能,若是对方真有这样的本事,该早就自己卖起了吃食,又何必非要买她家的烤肠呢? 见孟琦疑惑,齐元修笑笑道:“你也是傻了,他们哪里需要知道你的配方,只用收到货之后剪破肠衣,同自己准备好的假货混在一起再重新灌起来不就好了?” 孟琦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这家摊子进的货只有别人一半的原因。 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们的烤肠既有孟琦摊子上特有的味道,却又能降低了成本。 孟琛有点担心地看了看孟琦,问道:“那这可如何是好?契书上有没有定下相关的约定?” 听得这话,孟琦冷静了下来,仔细地回忆了起来。 别说,还真有一条。 孟琦记得她当时是同老爷子一起定下了一条“契书既定,凡有效期内,彼之摊位为寒山镇孟家烤肠独专,他家同类,勿使并陈或杂入。” 就是说在售卖她孟琦的烤肠的时候,对方的摊子上是不可以售卖其他的烤肠的。 只是自己该怎么做呢? 直接告官吗? 孟琦看着对方那枯瘦的手臂和憔悴的面庞,竟然犹豫了。 而孟琛和齐元修看着那女人,也面露不忍。 若是她这一告,对方还生活得下去吗? 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任由着对方毁了自己的招牌。 过了一会儿,孟琦下定了决心。 还是直接不允许对方卖了吧,至于违约金,孟琦便只收她盈利得来的份额。 做下了这个决定后,孟琦松了一口气。 程氏慈爱地看着孟琦,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于是,没过一会儿,程氏便带着众人出现在了那女人的面前。 这么一群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其中几人又人高马大,惊得原本在这边准备买烤肠的顾客纷纷离开。 那女人惊怒之下,一抬眼却见到了孟琦,当下便结巴了起来。 “小、小掌柜,你们来这儿是?” 仍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孟琦目露失望:“我为何来此,你竟不知道吗?” 那女人缩起肩膀,有些怯懦地干笑道:“那我哪里知道呢……” 孟琦便不与她绕圈子,直接道:“你违约了。” 此话一说打破了女人的侥幸,她双腿一软,却是瘫倒在了地上。 他们家如何能付得起那盈利金额五倍的违约金呢? 要知道他们在这里也卖了有快两个月了,赚下的钱也有二两银子了,若是按五倍赔偿,竟是要赔出去十两! 这段日子的辛苦打了水漂不说,还要倒贴买烤肠的钱和八两银子出去。 这叫她如何能肯呢,当下便小声哀求孟琦,希望孟琦随她去家中一趟,也好商量一下到底怎么解决。 孟琦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这里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答应了女人的要求。 第104章 厌恶 孟琦一行人跟随着那女人一路走去,最终停在了一个破败的房屋面前。 这房子不大,瞧起来不到杏花村孟武宅子的一半大小,屋子里却住了两个大人和四个小孩。 孟琦他们到达的时候,那男人正躺在床上睡觉。 而那几个孩子则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只在那女人刚开门的时候从另一间的房门中探出来过一个小小的脑袋,有些气愤的模样,但在见到女人身后跟着的陌生人后便缩了回去。 那男人则是被门口的动静惊动,他哼哼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什么,便又转了个身转过去了。 竟是一副打算继续睡的样子。 孟琦几人当然不能等在人家的卧房,而是在外间,然而这屋子的隔音实在是算不得好,那门也是虚掩着的,因此即使那男人的声音不大,离得最近的齐元修和孟琛还是听到了那声难听的话。 他说:“臭*子,竟这会就回来了,等我起来再收拾你。” 齐元修和孟琛二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皱起了眉。 孟琦倒是没有听清,但看齐元修二人脸上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厌恶,以及那女人面上的难堪惊惶,也大致猜到了一些。 那女人面色极差,却还是鼓起勇气去推开了那虚掩的门。 那扇门在他们面前被牢牢地关上了。 隔着一扇门,他们听见那女人细弱的声音:“相公,醒醒。” 然而女人还没来得及说出下面的话,便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 似乎是巴掌声。 男人含混不清却满含愤怒的话语从屋里传出:“成日里偷奸耍滑,这才几点就回来了?还敢把我吵醒,胆子肥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坐立不安。 程氏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脚步微动,却还是停下了。 只程氏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眸中也似是盛满了怒火。 屋子里的女人停顿一瞬,声音却还是毫无波澜地继续低声说了些什么,应是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那男人。 接着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那女人的脚步声重了许多,应是那男人慌乱地在屋子内转圈,应是在思索着对策。 而那女人再没有发出声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女人轻声提醒道:“客人还在外面等着。” 脚步声停下来了,紧接着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果然是孟琦曾见过的那个男人,随着他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冲出屋门,令在场众人纷纷皱起了眉。 程氏带来的仆从更是紧张的护在了众人的面前。 但那男人瞧着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出门便态度极诚恳地给众人赔了不是。 “都是我那婆娘猪油蒙了心,我早说这样不行了,她还是执意为了那两个钱做出这等事,我代她来给贵人们赔个不是。” 说到这里,他还举起手发了个誓:“我保证日后一定看好我那婆娘,定不让她再坏了事。” 言语间竟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那女人身上。 而那女人不同于在外头时似乎还有些人气,如今的她只木愣愣地站在一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 那男人点头哈腰地冲孟琦几人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看起来倒真像是一个惶恐卑微的老实人。 孟琦几人却是看腻了他这副“老实”的模样,看着一旁的女人脸上那红彤彤的巴掌印,孟琦几人只觉得此人面目着实可憎。 孟琦看了程氏一眼,程氏意会,便代表孟琦开口道:“发誓就不必了,这招牌我们将收回,三日内将违约金送至锦绣坊就好。” 毕竟孟琦年岁尚小,当初签订契书的时候是由老爷子坐主位,而苏氏和程氏当时也在场,任谁也不会以为这生意竟然多半是那一旁看起来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所把控的。 那男人一听,当场便是涕泗横流,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甚至还膝行几步,试图去抱程氏的腿。 “还请贵人高抬贵手啊,我们家的情况您也见到了,实在是出不起这个钱啊!” 程氏赶忙后退两步,一旁的仆从忙上前替程氏挡住了那男人。 那男人便索性直接抱着那仆从的腿道:“壮士,求您家夫人行行好,您瞧我家这破屋,家里一共六张嘴,就指着这摊子过活,若是这摊子开不成了,我们一家子还怎么过呢?” 又拉过一旁的女人:“都是你做出的好事,还不快跪下求贵人?!” 那女人被狠狠地拉过,双膝磕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听得孟琦的膝盖似乎都痛了起来。 然而那女人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似乎感知不到任何的痛楚一般。 自从进了这屋里,这女人便好像被掏空了魂一般,整个人像个木偶一般。 程氏心中腻烦,厌恶地挥了挥手:“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便转身,竟是直接打算走了。 那男人见状大哭起来:“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啊!我们哪里掏得出十两银子?” 又压着那女人同他一起梆梆地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不一会儿那女人的额头上便满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自己的额头瞧着倒是没有一丝红肿。 程氏气怒,她看着这男人便觉得恶心,恨不得依照契书将那违约金全罚了才好。 可这毕竟是孟琦自己的生意,孟琦已经打算不让他们多赔,自己倒不好多说什么了。 其实她只不过是作势要走,想等着对方再多求几句便松口,谁知这男人便将这女人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程氏自己到底也狠不下这个心。 于是她蹙眉开口道:“违约金可以酌情少一点,但这摊子却是不能再开了。” 那男人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放不下那摊子,又争取了几句,见孟琦几人态度坚决,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要赔多少呢?” 两方几番拉扯,最终如孟琦之前所说的一般,将赔偿金额定在了他们营业而来的二两银子。 达成了目的之后,孟琦几人满心憋闷的离去。 今日可是着实遭受了一番道德绑架,若不是那女人实在是看着可怜,孟琦都想让那男人依约赔偿了。 到底还是心不够硬。 然而孟琦几人离开的时候却没看到背后那男人仿佛掺了毒液一般的怨毒目光。 第105章 打卤面 那夫妻俩并没有在三天内将钱凑齐交到锦绣坊,而是又拖了几天,直到第五天,才将钱送过来。 送来的时候只那男人一个人,那女人并没有跟来。 孟琦也不愿与他们过多计较,只要交了就好,于是仍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只是孟琦还仍时不时的想起那女人,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而老太太和周老夫人听说了这事,却摇了摇头。 “难啊。”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是这样的事情看了太多,她也只能留下一声叹息。 周老夫人听了程氏的叙述后则是点了点程氏的脑袋:“你呀,还是嫩了点。” 接着她叹了口气:“你们瞧那女人被那男人欺负得可怜便松了口,如此那男人见这招管用,日后便少不得要用这招了。” 说到这里,周老夫人停住了,又道:“不过这也是她自己的命,若是她自己想不通,谁帮也没用。” 又瞥了程氏一眼,道:“你们可不要动了恻隐之心,冒然去帮她,回头再沾自己一身泥。” 说完周老夫人摆摆手:“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便不再讨论这事了 而孟琦回去以后则是又和老爷子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契书,多加了几条,又决定日后需得不定期派人抽查这各家摊子的情况才行,免得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日子平淡如水地流过,直到这日,孟琦突然发现似乎已经接连几日不见英娘的身影了。 孟琦心中奇怪,便跑去询问了自家娘亲。 苏氏笑笑:“你的英娘姐姐啊,过完年就要嫁人了,现在自然是在家绣着她的嫁妆了。” 孟琦看看窗外的天色,这才恍然发现这季节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冬季。 也许这两天应该找个时间在老爷子那里搭个暖棚了。 不如再挖个冰窖? 苏氏见女儿走神,有些好笑,拿手在孟琦的面前挥了挥。 孟琦这才回过神来,捡起了之前的话题,有些疑惑地问:“那她便不来锦绣坊了吗?” 苏氏笑孟琦傻:“这嫁衣可不好绣,又是给自己绣的,一辈子一次的事,既然她有那个能力,自然是要好好绣一个了。” 孟琦点点头,却还是坚持问道:“那她以后还会来锦绣坊吗?” 苏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看她的夫家吧,该是还会回来的。” 听得这话,孟琦心中莫名有几分不适,好好一个人,怎么嫁人以后便要处处听夫家的了? 但想到自己身处古代,孟琦只能说:“那我最近可得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英娘姐姐了。” 苏氏点点头:“正是,你们俩也算投缘,是得好好看一个礼物,日后说不得就不能常见到了。” 孟琦心中越发烦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这个小插曲没有被孟琦太放在心上,她这几日正忙着招匠人给老爷子家搭暖棚、挖冰窖呢。 其实这冰窖本不是必需品,她的冰箱便已经尽够了。 只是孟琦打算等再到夏天的时候卖些冷饮,如此总得挖一个冰窖打打掩护,免得被他人察觉出不对来。 好在镇子上倒是真有几个不错的工匠,在听说了孟琦的要求后便果断地答应了。 只是这活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而工人们又十分忙碌,因此除了该付的工钱外,孟琦还需要包下工人们的中午的那顿饭。 如此一来,锦绣坊那边的订饭却是要暂时停一停了。 锦绣坊那边的众人听说后,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体贴地表达了理解。 其实孟琦早已没有太多余力兼顾锦绣坊的订饭生意,只是之前已经答应了锦绣坊的众人,自然是不好失信于人。 好在锦绣坊每日只有五份饭,每日孟琦中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些就是了。 只是如今请了工匠们来做工,再做锦绣坊的饭确实有些做不过来了。 只是孟琦如今还是有些头疼,做些什么好呢? 若是按照孟琦他们往日的饮食习惯来安排,却是实在太亏了些,但孟琦也做不来克扣工匠们伙食的事。 那么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好呢? 孟琦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着重在一个量大管饱上。 同时,工匠们如此劳累,油水和盐分也是少不了的。 不如就做打卤面吧。 这打卤面,自然卤子最为重要,孟琦思忖了一阵,定下了三个面码,分别是鸡蛋酱、炒白菜丝和土豆肉末。 将所有的食材准备好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 只见孟琦将十数个鸡蛋打入一个大盆中,又卖力地搅拌均匀后便放在一边备用了。 接着她起锅烧油,待锅烧热后再加入足量的凉油,又将那一大盆鸡蛋倒入锅中。 眼瞅着丝滑的蛋液即将凝固,孟琦连忙将锅中的鸡蛋划散成均匀的碎块,便再次盛出备用。 锅中再次倒入油烧热,放入葱花爆香,待葱香味逼出后,倒入适量豆酱,用小火不停的翻搅炒香。 这豆酱是麦穗做的,麦穗可谓是得了她阿奶的真传,这豆酱同孟琦在村长家吃的一般,端的是滋味香醇厚重。 只是这一步可要注意,需得有足够的耐心,以免豆酱炒糊。 等酱料终于炒至浓稠后,就可以将一旁方才炒好的鸡蛋倒入锅中了。 再次翻炒一会,确保豆酱的滋味已经完全渗入进了那鸡蛋中以后,便可以将这鸡蛋酱盛出了。 鸡蛋酱做成,今日这饭便算是做好了一半,剩下的白菜丝和土豆烧肉末并不费什么功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孟琦便将剩下的两个面码也做好了。 闻着飘散过来的诱人香气,工匠们干得更加卖力了,也更加期待即将到来的午休时间了。 这苏老爷子家着实厚道,闻着这香味便知道今日的午饭定然错不了。 当天中午,干活的工匠们就吃上了打卤面。 一共三个面码,有菜有肉还有蛋,再看那面条,也不同于去别家干活时吃的纯粗粮面,竟是还掺了一半的白面进去,吃进嘴的口感也细腻了许多。 而苏家的仆从则是拿了个大勺,一人两勺面,再一样卤子各打半勺,保管分量到位,滋味十足。 领头的工匠名为郑三,他将属于自己的面条领到手,便三两下搅拌均匀了,闻着那勾人的香味,他迫不及待地狠狠吸溜了一口碗里的面条,只觉得入口滋味香浓,美得他眉毛都要飞起来。 尤其那鸡蛋酱,里头可是足足的不掺假的鸡蛋,原本只鸡蛋本就够香了,可也不知道那酱是怎么做的,竟也是香得不行,两者结合在一起,更是香上加香。 再加上那土豆烧肉末,肉末虽少了些,但也是没得说的好味道。 间或咬上一口那脆嫩的白菜丝,别提有多丰富了。 这苏老爷子一家是好人啊! 郑三在心中感叹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雇主家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正当那郑三正美滋滋地享用着打卤面的时候,他的眼角却瞥到了一个黑影。 郑三猛地暴喝一声:“谁?!” 第106章 老妈蹄花 郑三这一嗓子,吆喝得院中众人纷纷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吃饭的好心情被打断,工匠们都有了几分火气。 却见那黑影跑得飞快,竟如兔子一般,两三下就窜没了影,郑三也没能追上他。 虽然没有追上,但郑三看背影,也清楚地看出了那是一个男人。 这几日工匠们进进出出,苏家的大门便索性敞开了,如此不知道是什么人,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了进来。 如此鬼鬼祟祟的模样,定不是什么好人。 而苏家人口简单,除了两个老仆,便只有苏老爷子夫妻俩并几个在这里上课的小儿,这下郑三实打实的为苏家人担心了起来。 这苏老爷子一家可是好人,给他们这些做工的都提供这么好的伙食,若是出了事,他可是要悔死。 于是他匆忙两三口扒拉干净碗里的面条,便起身去找了苏老爷子。 老爷子一听也是大惊,这寒山镇民风淳朴、治安良好,他在这寒山镇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情。 他赶忙去确认了家中众人的安全,又跑去自己的书房看了一圈,确定自己没有丢东西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郑三拍拍胸脯:“老爷子您放心,我们这几日都帮您好好盯着,定不会让他再次进来。” “若是他还敢来……” 郑三目露凶光,“那我和我的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定然打断他的狗腿送去见官。” 老爷子感激地谢过了郑三,可这事一出,众人们都没有什么安全感了,毕竟白日里还好说,有这些工匠们在家,便是看着这些工匠们,那人估摸着也是不敢再来了。 可是晚上呢? 众人都有些忧虑了起来,老爷子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家中竟是连个壮劳力都没有。 于是他便动了买两个壮仆的念头。 只是这壮仆却不好买,这年头卖儿卖女的或者是自卖其身的往往都是些穷苦人家,既是穷苦人家,又哪里来的健壮身躯呢? 目前常见的壮仆,也多是那达官显贵家自己培养的家生子,又岂能会在牙人那里见到。 苏老爷子也只能先去找了那木牙人,让他时刻帮忙留意着。 或者去抱个狗儿来? 可这狗也是得从小养的,现在抱来一时半会也派不上用场。 最后还是程氏和周老夫人从齐元修口中听说了此事,将家中的仆从送了三个过来。 苏家上下自是感激不尽,但以两家的关系,却也不用过多表示感谢,不然才是生分了。 于是孟琦这天下午便打算好好地做顿吃食,给程氏和周老夫人送去。 至于这吃食嘛,孟琦打算做老妈蹄花。 自从上次秋天的时候吃了一顿黄豆炖猪蹄,这些日子她再也没有吃过猪蹄了,还是很有些想念的。 且这老妈蹄花是孟琦在现代时是在川渝地区吃到的,虽然不知道在现在的蜀地有没有这个吃法,但既然是川渝地区的美食,想来虽然清淡了些,周老夫人应该也还是会喜欢的。 实在不行再调个蘸水,保管有味儿! 孟琦按照人数选了十只白白胖胖的猪蹄,又细致地一根根将毛拔去,再将猪蹄用清水浸泡洗净。 这老妈蹄花自然是要砂锅炖煮才好,孟琦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砂锅,待猪蹄焯过水后锅中放葱结、姜片和花椒,再一次性加足水分,毕竟中途可不能再次加水了。 而猪蹄放置的时候也要有所讲究,非得要骨头的那一面朝下放才行,而猪蹄的侧面也要注意不能碰到锅壁,如此才能避免火大的时候猪蹄粘锅。 当然,沸腾以后还要时不时翻动一下才行,若是仍有浮沫,也要记得打去浮沫。 如此孟琦用大火滚上两刻钟后,才加入已经提前泡好的芸豆,待再次沸腾后用转用小火细细地煨着。 任它在灶上煨着,孟琦则自己转身准备起了自己的小摊。 待一个半时辰以后,孟琦已从晚市收摊,这才回来将锅内的葱结捞出丢掉,又切了些萝卜加了些适量的盐丢了进去,如此再炖上半个时辰才算到位。 这锅蹄花前前后后炖了足有两个时辰,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四个小时。 经过如此长时间的炖煮,这蹄花汤终于达到了孟琦想要的效果,舀出来色泽浓白、如脂如玉,而蹄花几乎要被炖化在锅中,搅动间香气着实诱人得紧。 当然孟琦也没有忘了要调个沾汁,她将一小把豆豉切碎,又加入适量的茱萸和芝麻,再烧上一瓢热热的油,毫不留情地浇在这些料上,搅拌均匀后这沾汁便完成了。 趁着蹄花刚出锅的热气,孟琦忙叫人将这蹄花给周老夫人和程氏送去。 只是苏氏有些犹疑:“这时间是不是晚了点?” 孟琦连连摇头,笑着道:“不晚不晚,正是用宵夜的时候。” 在现代时,川渝人民就十分热衷于在晚上吃夜蹄花。 所以她总觉得这蹄花还是晚上最好吃。 被派去送蹄花的正是齐家婆媳俩送给苏老爷子一家的仆从之一,那人生得人高马大,腿脚也十分利索,待这蹄花送到的时候,犹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周老夫人和程氏正在家中闲话,见孟琦遣人送来了吃食,便索性一起吃了起来。 浓稠的乳白色汤汁内满满的都是猪蹄炖煮出的胶质,舀一勺汤喝进嘴里竟感觉有些糊嘴,而猪蹄的醇厚滋味则完美的融入了汤汁中,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 轻轻夹起一筷子猪蹄,这猪蹄炖得时间足够,已经用筷子就可轻易地将皮肉分离,入嘴也是十分的软烂,简直像要化在口中。 再沾一点那沾汁,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风味,尤其周老夫人,已经趁程氏埋头喝汤的时候悄悄吃了好几块那沾了汁子的。 而程氏则更爱那汤里的芸豆,芸豆已经炖至酥烂,需要小心翼翼地才能将其夹起,吃进嘴里满是豆香,她爱极了那沙糯的口感,挑拣着将那芸豆吃了干净。 一份蹄花汤下肚,婆媳俩的身上都微微地暖了起来,稠稠的汤水落入胃中则是十足地妥帖舒适,让严肃的周老夫人弯了弯眼。 这么一份蹄花汤做起来可不容易,孟琦这孩子有心了。 第107章 小狗 在老爷子家做蹄花汤耽搁了些时辰,几人又是吃完才往家赶,如此倒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老太太原本要留孟琦几人直接在苏家宿下,苏氏有些心动,可苏老爷子家多了三个仆从,如今这房子却有些住不开了。 若是勉强住下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孟琦需要跟苏氏睡一间房了。 可孟琦早已习惯自己一间屋子的日子,而苏氏也念着自己租的小院到底是比老爷子家离锦绣坊近上一些,于是便还是执意回了竹青巷。 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老爷子和老太太还是不放心他们几个,派了一个仆从将苏氏三人送回去,原还要将那人留给她——毕竟孟虎已经回了杏花村,那屋子倒正好空出来一个。 只是这个提议依旧被苏氏拒绝了。 毕竟苏老爷子家前些日子进了贼人,远比自己更需要人手帮忙看顾着。 且苏氏租的那院子不过一进,苏氏一个寡妇,到底是不太方便。 毕竟人言可畏。 苏老爷子和老太太被劝动了,因此便由着苏氏去了。 想来那人该是个小贼,应是看着苏老爷子的宅院看起来还算得上宽敞,还雇人又是挖冰窖又是搭暖棚的,便认定苏老爷子是个有钱人,这才进了苏家,好顺点什么东西。 可苏氏租的那个院子不过是一个小院,附近住的也不是什么十分富裕的人家,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苏氏三人在那健仆的护送下往家中走去。 一路上都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只是在那仆从将三人送到后,有些疑惑地回身看了看身后。 苏氏有些紧张,忙问道:“怎么了?” 正说话间,路上蹿出了一只小鼠来,那仆从眼疾手快地将它踢走,这才道:“没什么,一只小鼠罢了。” 孟琦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几人多心了。 只那仆从是个细心的,没有贸然离开,而是又率先进了屋子,将整个屋子查探了一遍后,这才叫孟琦几人进了屋子。 回到了家中,三人这才卸下满身的疲惫,躺到床上,准备进入黑甜的梦乡。 只是孟琦却迟迟没有睡着。 方才那真的只是一个小鼠吗? 孟琦有些睡不着觉,她凝神细细听去,院中却仍旧是一片静谧。 似乎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孟琦安下了心,笑自己过于多疑,不一会儿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这几日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过了几日,那些工匠们也终于完工了。 孟琦满意地打量着挖好的冰窖和盖好的暖棚,似乎已经看到了日后冰块满窖菜满棚的美好景象了。 那头郑三正拍着胸脯向老爷子保证:“您就瞧好吧,这窖和这棚绝对结实,我们这可都是用了好料的。” 老爷子也爽快地结了剩下的钱,郑三拿到钱后,美滋滋的点了一遍,又让老爷子日后若还有其他类似的活计定要接着找他。 只是临走前郑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多了一句嘴:“您还是养条狗吧,最近也仍旧是要注意着,我瞅之前那人可能并不仅仅是个小偷。” 郑三见惯了三教九流的人,自诩也是有几分眼力的,可当日那人的行为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若是为财而来,直接悄悄摸去书房和卧房不好吗?为何满院乱转,还叫他们抓了个正着。 感觉不像是偷东西,而像是要找些什么。 苏老爷子是个听得进劝的人,听完郑三的话以后,他便将这话放到了心里,也觉得自己确实是应该养条狗。 小狗长得快,只用一年的功夫就可以长成,而在大半年的时候,也可以勉强凑个数了。 得知苏老爷子打算养狗,孟琦三人便再没办法静下心来学习了,纷纷闹着要同老爷子一起迎小狗去。 可是老爷子甚至还没有找到哪里有断了奶的小狗呢。 于是老爷子将这个重任委托给了孟琦三人。 当然这事儿也好办,齐元修和孟琛又召集了那群之前帮孟琦宣传的烤肠军团,不一会儿便得知有一个孩子的邻居家中母狗前段日子怀了孕,目前已经下了小狗,如今已经两个多月大了,正是适合抱回来的时候。 孟琦三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露了一个笑出来。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去将小狗抱来吧。 那小孩家就在附近,于是孟琦几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来到了他的家中。 只见院子里一只威风凛凛、体态流畅的大黑狗正卧在那里,而它的眼前还围了三只壮实可爱的小奶狗。 母狗浑身漆黑,毛色光亮,一看就是被好好喂养大的。 而它的一双眼睛正充满慈爱地望着面前的小狗,还不住地用舌头梳理着小狗的毛发。 三只小狗的其中一只完全随了它的毛色,通体漆黑,眼下正好奇地看着孟琦几人。 一只则是浑身披满了土黄色的毛发,毛发似乎比其他两只略微长一些,此刻有些凌乱的炸着,正哼哼唧唧地拱在母狗的怀里。 而另一只小狗则是铁包金的配色,背部的毛色如母狗一样是纯正的漆黑,而腹部的毛色却是土黄色。这只小狗瞧着更为活泼,站起身一路嘤嘤地哼唧着,竟是毫不怕人的直接蹭到了孟琦身旁。 孟琦的心都要化了,当下便认定了这只小狗。 然而孟琛却是看上了那只纯黑的小狗,非要将那只小黑狗抱回家去。 齐元修则觉得那只小黄狗也非常好,偏说它窝在母狗怀里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恋家的,定会好好守护家宅。 ——其实他只是看上了那小狗的毛发,觉得摸起来一定十分舒服罢了。 最后三人争执不下,在经过主人的同意后,孟琦三人决定将这三只小狗全都抱回去。 刚好老爷子家一只,苏氏他们租的小院儿里一只,齐元修家一只。 当然这小狗也不是免费叫他们抱回去的,孟琦几人给母狗付了三斤大骨头充作收养费,又给那小孩儿的母亲付了三百文钱这才将小狗抱走。 三人各抱着一只小狗,一路上只觉得越看越觉得令人喜爱。 尤其孟琦,抱着那小狗简直是爱不释手,她在现代时就十分想养一只这样的小狗,如今竟然真的达成所愿,而这小狗也十分与她投缘,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一人一狗却很快的便玩到了一起去。 然而等当将狗抱回去之后,孟琦和孟琛又争执了起来,正为的是将哪只狗带回小院儿,而哪只狗留给老爷子。 最终还是孟琛退了一步,让孟琦将那只黑中带黄的小狗留在苏氏租住的小院儿里抚养。 但孟琛过于不舍,死死地抱着自己怀中的小狗不肯放手,看着苏氏央求道:“娘,我可不可以明天再将小狗带给外祖?” 他都已经抱回了家,苏氏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可以,但可是要说好了,明日一定要带去给外祖。” 孟琛眼睛一亮,赶忙点了点头。 而孟琦正蹲在院里,看着那小狗吧嗒吧嗒地喝着米汤,琢磨着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第108章 手印 孟琦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出个合适的名字,最后还是根据这小狗的配色,起了个墨金儿的名字。 而孟琛看得眼热,看着自己怀里的小黑狗,也想起给它个名字。 但这到底是要给老爷子的狗,孟琛再三思索后,还是无奈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丧气了。 活似一颗从地里挖出来放久了的、灰扑扑皱巴巴的土豆。 孟琦看得想笑,又怕孟琛恼羞成怒,于是抿紧了嘴劝孟琛道:“不如你先想一个,若是外祖觉得好了不就可以直接用了?” 孟琛撅起了嘴:“外祖定是要自己起的。” 别人的外祖可能会因为宠溺自己的孙孙,将起名这事交给孩子,但老爷子一向不一般,他向来喜欢捉弄几个孩子,尤其以逗哭孩子们为乐。 若是让他知道孟琛这么想给小狗取名,该是偏要自己取了。 孟琦露出了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出来:“没关系,你取吧,我保证他会用你取的名字。” 又补充道:“大不了你多取几个,让外祖从里头挑一挑。” 孟琛虽然仍觉得机会渺茫,但他本能地相信自己的妹妹,于是点了点头,整个人又开心了起来。 与他脚边那呲着牙摇着尾巴的小狗倒有七八分相像。 心情好转以后孟琛又絮絮叨叨了起来:“你说我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墨玉?乌云?啸铁?还是玄夜?” 孟琦烦不胜烦,尤其听到那个玄夜的名字以后更是满头黑线,忙说了一句:“我觉得玄夜这名字不太好”,让她想起了某个皇帝。 身后孟琛的声音犹还在那里絮叨着:“玄夜不好?我还觉得挺不错的,那夜霜呢……” 等他絮絮叨叨地给小狗起了一大串名字后再一抬眼,这才发现孟琦早已跑到灶房去了。 孟琦正在厨房给小狗做狗饭。 她上辈子的时候没有养过小狗,可因为社交媒体的发达,她也看过了不少给小狗配餐的视频。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因此孟琦自信满满地开始给小狗配餐。 来块鸡胸肉,再来点鸡蛋,又放了一点之前买羊肉时老板赠送的羊心,再搭上半根胡萝卜和一小块南瓜,最后又加了两片白菜叶,想来应该够两只小狗的夜宵了。 可惜家里没有奶,不然还可以给小狗加上一点奶进去,小狗应该会更喜欢。 孟琦准备好了诸多食材以后,兴致勃勃地哼着小曲儿来到灶前打算给小狗煮饭,只是等来到了灶前,孟琦却突然一愣。 苏氏租住的这个小院的灶房已经很久没有开火了,毕竟孟琦平日里早上和中午都在老爷子家用饭,而下午饭要么因为不太饿直接省去,要么等收了摊以后在晚市上随便吃点。 自从他们的生活宽裕了,孟琦也很少给苏氏做早餐了,多是苏氏直接在外头买着吃。 毕竟苏氏实在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与其省那么点钱倒不如叫孟琦多睡一会。 反正她对于食物的口味不如其他人挑剔,什么样的饭她都能吃得。 因此,现在孟琦看着锅边上一个浅淡的手印陷入了沉思。 自己最近似乎没有在厨房做过饭。 而苏氏和孟琛更是只要孟琦没有做饭,便几乎从不来厨房。 那么这个手印是谁的呢? 孟琦弯下腰,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可惜这个手印实在是过于轻浅,指纹已经十分模糊,但仍旧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大人的手。 手印还很新鲜。 孟琦的心中拉响了警报,握着刀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却抵到了一个人的鞋尖。 …… 天色已晚,两个孩子却一直没有睡觉,苏氏有些担忧,念着他们明日还要上课,便从卧房内出来,打算催促两个孩子早点睡。 孟琛仍旧在院里抱着小狗绞尽脑汁地起着名字,手边凌乱地堆着一沓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备选项。 苏氏凑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指着其中几个肯定了孟琛的品味,孟琛十分高兴,笑眯眯地道:“我也觉得这几个颇好。” 苏氏点了点他的鼻子:“已经起了这么多了还不够吗?还不快去睡觉,小心明天你外祖打你手板。” 正巧这时外头有打更人经过,“梆梆梆”地连续敲了许多下,又拉长了调子不紧不慢地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竟是已经二更了吗? 孟琛也知道这时间已经着实有些晚了,赶忙收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苏氏这时又问孟琛:“阿琦呢?” 孟琛低头收拾着纸笔,头也不抬地道:“妹妹刚才往灶间去了,应是打算给小狗做点吃的。” 苏氏这才往灶边走去,却正看见小女儿往后退了几步。 苏氏忙上前,轻轻地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并问道:“阿琦?怎么了?” 孟琦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将刀尖对准了苏氏,凶狠的目光仿佛一只小兽。 苏氏吓了一跳,而孟琦看到苏氏的脸,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拿着刀的手放下,声音如常地喊了一声“娘。” 接着给苏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氏一下子戒备起来,从女儿平稳地声音中,她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甚至孟琦现在仍旧握紧了刀。 苏氏整个人都绷紧了,却也配合着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地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 手中却是悄悄拿起了一旁的笤帚。 两人相携着出了灶房,相握的一大一小两只手里沁满了粘腻的汗,分不清是孟琦的还是苏氏的,叫两人几乎握不住对方的手。 等她们到了外间的时候孟琛才刚好收拾完,只见他抱着一沓纸冲孟琦和苏氏道:“那我就去睡了。” 但他一转眸光,却看到了孟琦握在手中的菜刀,便顿住了身子。 好在孟琛也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及时咽下了快到嘴边的疑问,边以眼神询问孟琦二人,边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了四周。 苏氏强撑着露了个笑出来:“不急,娘给你做了身新衣服,你来娘的屋子里试试。” 孟琛心领神会,道:“真的吗,娘可真好。” 便快步向两人走来。 屋内点了灯,照的屋里亮堂堂的,而孟琦三人却觉得到处鬼影幢幢,似乎下一秒便会冒出个披着人皮的鬼来。 这时窗外突然一道惊雷劈过,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雨来。 第109章 雨夜 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苏氏几人刻意放重了步子,向苏氏的屋里去了。 进了屋后,苏氏和孟琛看向了孟琦,只见孟琦抿了抿嘴,将菜刀递给孟琛,又接过孟琛拿在手里的纸笔,写下了她在厨房的发现。 屋内很安静,看着孟琦写下的东西,苏氏和孟琛的心中越来越慌。 这几日苏氏和孟琛都可以肯定自己未曾去过灶房,那这留下了手印的人是谁? 定然不会是个好人。 但……会不会是那贼人留下那手印后,看见屋内并没有什么可偷的便离去了? 尽管几人在心中如此拼命地安慰自己,但是他们也不能否认还有一另种可能,那就是那人仍旧潜藏在他们的院内。 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屋内是待不得了。 苏轼和孟琛贴在门边静静地听了半晌,还将两只小狗抱至门边,让它们嗅了嗅门外。 在确定除了雨声并没有什么其他声音,且小狗们都没有什么异常后,苏氏轻轻将屋门打开,又拉着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大门边。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就连两个小狗似乎都聪慧地意识到了目前的氛围不对,安安静静地缩在孟琦和孟琛的怀里,两双湿漉漉的眼睛随着二人的走动来回打量着院内。 雨下得越发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院内的花草上,花草摇动间,在墙上留下黑乎乎的剪影,孟琦甚至疑心那花草后藏着什么怪物,只等着下一刻便扑上来。 苏氏的手越攥越紧,她应该怎么做? 二更前一刻便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现在已经不能出门了。 且听这噼里啪啦的狂风暴雨,以及屋外格外黑沉的天空,苏氏也没有勇气带着两个孩子孤身上路前往老爷子家。 苏氏突然后悔没有听老爷子的话接来一个仆从了。 名声再重要,也比没命好。 而孟琦则在一旁细细思索,她总觉得这事儿透出了几分怪异来。 先是老爷子家进了贼人,再又轮到了苏氏租住的这个小院儿,世界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会不会这两次都是同一个贼人? 那他究竟要干什么?是有什么目的才盯紧了孟琦一家? 而且若是小贼,那怎么会摸到灶间去? 难道是……为了自己的秘方? 孟琦突然想到了前两日老爷子遣仆从送他们回来时,那仆从疑惑的回眸。 虽然后来证实了只是一只小鼠,但……如果那小鼠是贼人为了不被那仆从发现而刻意惊动出来的呢? 那么这个人便已经在这附近蹲点了许久了。 若是再算上老爷子那边进了贼人的时间,这么长的日子,足够那贼人摸清楚情况了。 且他们今日还迎了小狗回来,那人会眼睁睁地等着小狗长大吗? 而今日还刚巧下了这么大的雨…… 无论从天时、地利、人和哪个方面看,大概率今日就是那贼人动手的时间。 而苏氏和孟琛此时也想到了前两日的事,不由得心中发寒。 若是那手印真是那贼人今天才印下的…… 苏氏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祈祷着此次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至少…… 至少让他们熬到亥时半。 寒山镇每夜每隔半个时辰,街上便会有士兵四处巡逻,正会经过苏氏他们这个小宅院的门口,那也将是他们开门求助的好时机。 也许是苏氏的祈祷起了效,眼看着便要到亥时半了,苏氏忙悄悄地卸下了堵门的门栓。 尽管苏氏已经十分小心,可这门栓分量十足,仍旧是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好在如今外边下着瓢泼大雨,这些雨声很好的帮他们掩盖了这些声响。 苏氏将手中的笤帚替换成这分量和威力都更胜一筹的门栓,而笤帚则递给了一旁将菜刀递给孟琛后手中便空空如也的孟琦。 孟琦握紧笤帚,苦笑一下,希望这些东西用不上吧。 只是苏氏三人苦等许久,往常准时经过的巡逻兵却不见踪影。 也许是天气太过恶劣,士兵们也想偷个懒。 孟琦三人心中叫苦,瓢泼的大雨已将三人的身上淋得湿透,三个人背靠着大门挤在一处 ,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孟琦身上发冷,苏氏担忧地将两个孩子又往怀中揽了揽,努力为他们提供自己所剩不多的热量。 突然,孟琦和孟琛一僵——他们怀中的小狗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两只小狗都紧紧地盯着一处,喉中还发出呜呜地低吼声。 孟琛和孟琦忙将手捂在小狗嘴上,大雨帮忙掩盖了小狗发出的声音,却也遮住了其他的动静。 孟琦三人绷紧了心弦,一同紧紧地注视着两只小狗方才发觉异常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映在了苏氏那屋那亮着灯的窗上。 来者不善! 若是寻常小贼,必会想方设法地避着屋主人,而苏氏那屋明明点着灯,那人却毫不避讳地站在了窗前,一点都不害怕原本该在屋内的苏氏几人发现异常。 此人如此不闪不避的模样,怕不是已经做好了灭口的打算。 孟琦几人几乎要屏住呼吸,眼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苏氏的房门走去。 “吱嘎”一声。 苏氏那屋的门被推开了。 与此同时,苏氏猛地推开大门,将两个孩子往外一推,低声喝道: 那贼人看到了空空如也地屋内,再听到了大门处传来的动静,如何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向大门的方向狂奔而来。 “救命啊!” 孟琦和孟琛大喊,然而雨势太大,在这夜晚盖过了一切声响。 或许也曾有人听见,可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雨,谁愿意出来冒险呢? 那人的速度极快,孟琦三人不过刚跑出一小段距离,眼瞅着那人便要追了上来。 孟琦和孟琛人小,又一人抱着个小狗,怎么也跑不快,转眼间那人便要追上了孟琦。 苏氏见状,竟停下了脚步,回转过身扑向了那贼人,手中紧紧抱着方才卸下的门栓,劈头盖脸地朝那贼人砸了下来。 边砸边撕心裂肺地喊:“快跑啊!” 孟琦怔愣一瞬,感觉怀间有什么东西挣脱了出去,而她却顾不得那么多,只在慌乱中拉住想要回到苏氏身旁的孟琛,拼命地向前跑去。 然而孟琛挣脱了她的手,又将她狠狠向前推了一把,喊道:“报官!” 接着便握紧了孟琦方才递给他菜刀,同还没有起好名字的小黑狗一起向苏氏奔去。 对,孟琦想起来了,孟琛手中还有一把菜刀。 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孟琦看了看自己只拿了把笤帚的手,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跑去见官。 孟琦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同雨水混在了一处,顺着脸颊像小溪一样流下,就连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她回了下头,正好看到那贼人狠狠一脚踢开了她的墨金儿,而苏氏已经被他推倒在地。 一道闪电划过,孟琦看见了那人手中的一点亮光。 是刀! 孟琦回过头来,不敢再看,只拼了命地向前跑去,喉中已经不知何时充满了铁锈味,胸腔也呼哧呼哧地作响。 正当孟琦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的时候,忽听那男人唿哨一声,孟琦心中一紧,果见自己的前路上拦了一个更瘦小些的人影。 那贼人还有帮手! 孟琦心中泛起了绝望。 第110章 噩梦 一声惨叫传来,孟琦却不敢回头,她紧紧地盯着面前蒙了面的女子的身影,从她的眉眼中觉出了几分熟悉来。 只是现在的时间却容不得她思考许多,她举起扫帚,猛吸了一口气,便没命地向前冲去。 可竹青巷的路并不宽,那人堵在孟琦的必经之路上,孟琦如何能逃得过,只见那人不顾孟琦挥舞的笤帚,只一弯腰就将孟琦整个人抄了起来。 孟琦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胳膊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传来,孟琦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那人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声音有些耳熟。 孟琦一怔:“是你!” 那人也是一顿,接着手上动作更加狠厉,牢牢地捂住了孟琦的嘴,逼得孟琦几欲窒息。 孟琦自以为凶狠的拳打脚踢,落在那人身上只不过如同小儿挠痒,很快窒息的痛苦便超过了一切,孟琦觉得自己似乎要失去意识了。 她死命咬紧了舌尖,努力地想保持清醒。 不能放弃,苏氏和孟琛还需要自己叫人来。 可是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即使孟琦如此拼命挣扎,她的意识还是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就在孟琦即将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远远传来了一慢二快的两声梆子响,接着便是更夫拉长了调子的话语传来:“平安无事——” 眼看着那更夫便要转过街角来到竹青巷,那两名贼人已然慌了神,只是现在再想跑却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那巡逻的卫兵也随着更夫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地从另一头步入了这竹青巷。 抓着孟琦的人猛地丢开了手,孟琦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得半边身子生疼。 可她竟像是没有感知到一般,脑海中反复回荡地都是方才那更夫的话。 平安无事。 这二人逃不掉了。 孟琦终于松下了一直悬着的一口气,随着这一口气的落下,她便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 孟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在睡梦中,她似乎仍旧被人追赶,而苏氏也同之前一般推开她,转身替自己奔向了那贼人。 一道电光闪过,那贼人举起了手中反光的刀刃,“噗嗤”一声扎进了苏氏的身体里。 好多好多的血流了出来,一旁的孟琛扑了上去,却被那贼人夺了手中的刀,像扎糖葫芦一般,一刀将孟琛捅了个对穿。 苏氏和孟琛倒在地上,却仍旧紧紧地攥着贼人的衣摆,空洞的目光望向孟琦,嘴上却仍旧撕心裂肺地喊着:“快跑!” 跑! 这血可真多呀,一股股地从苏氏和孟琛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像一条小河追赶着孟琦,层层浸湿了她的衣物。 孟琦只觉得她的脚仿佛踩在一条血河中,血液的重量坠得她几乎抬不起脚来。 然而她却不敢停下,只知道一个劲地向前跑。 跑! 前路很黑,像抹不开的墨,然而比墨更让她绝望的是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随着她的跑动,脚下的路似乎缠在了她的身上,像人的臂弯,禁锢住了她的一切行动。 她抬头欲要呐喊,那路却化作人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无法发出一丝声响。 …… 看着孟琦在昏睡中依旧不安的翻动,眉头更是皱得死紧,老太太便心疼地落下了泪来。 “造孽啊!” 老太太轻声道:“怎么就叫他们遇上了这样的事?” 一向万事不萦于怀的老爷子也沉下了目光,眼神中竟带着些狠戾,他没有说话,只紧紧地抿紧了嘴。 老太太摸着孟琦滚烫的额头有些忧虑:“如果…如果……” 想着大夫方才说的话,老太太到底没说出个什么出来。 或许她正是害怕着那个可能,所以才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老爷子也皱起了眉,接着笃定道:“不会的,你莫忘了,我们阿琦可是得天相授,一看便是个福大命大的,定会化险为夷。” 也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老太太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而老太太听着老爷子这话,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对,对,我们阿琦是个有福气的,定然会好起来。” 她又试了试孟琦额头的温度,对老爷子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瞅瞅那边。” 听着老太太这话,老爷子又皱起了眉,心中颇为烦闷。 待老太太前脚刚走,后脚孟琦便突然挥舞着双手呓语了起来。 老爷子凑近一听,却听她胡乱地喊着“娘!” 一会又嘶声喊起了“哥哥”,一声声仿佛要沁出血来。 这是叫魇住了! 老爷子慌忙推了推孟琦,孟琦却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双手仍旧不安地舞动着。 老爷子害怕孟琦伤到自己,便只能握住了孟琦的双手,可如此一来,孟琦挣扎得更为强烈了,整个人都剧烈扭动了起来。 片刻后,她又大喊了一声:“是你!”便坐了起来。 孟琦睁开眼,仿佛还没有从方才的噩梦中醒过神来,她愣愣地看着老爷子,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自己方才做噩梦了? 她记忆中的那些都是梦吗? 但孟琦一低头,却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淤青。 正是因为那人听到打更人来时慌忙丢了手,导致孟琦摔出的青紫。 她愣愣地按了一下那淤青,有钝钝的痛传来,她才突然回过神,急切地问道:“我娘呢?” “哥哥呢?” 一开口,孟琦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厉害,竟像是含了满口的砂砾一般。 老爷子赶忙告诉她:“他俩都没事儿,别着急。” 可孟琦没见到苏氏和孟琛便一刻也放不下心来,但老爷子却像是铁了心的一般,竟是死活都不愿意让他去探望苏氏和孟琛。 孟琦见状心中更加着急,心中不由得往那最坏的情况想去,眼泪不一会儿便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见她如此不安,老爷子拗不过她,只能带她去了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里,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实在是算不得好闻。 孟琦还发着高烧,鼻子不怎么灵敏,可即使如此,还是嗅到了那一丝不详的血腥气。 孟琦越发惶惶,忙快步向房中跑去,可她尚在病中,脚步虚浮无力,竟是差点跌倒。 孟琛和苏氏所在的这间房间大一些,此时苏氏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而孟琛则面色苍白坐在一旁看着老太太给苏氏喂药。 孟琦先是将目光落在了苏氏身上,确认了她只是同自己之前一般昏睡后,孟琦挤了个笑出来。 接着她又将目光落在了孟琛身上,只见他右臂的衣袖挽至肩上,胳膊上缠绕着白布,隐隐还有红色的血迹渗出。 孟琦的眼泪再次冒了出来。 孟琦回过身,激动地抓住了老爷子的手:“我知道那贼人是谁,那贼人是盘松镇的那夫妻俩!” 第111章 人心难测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孟琦的头道:“别担心,那两人已经被抓了起来。” 孟琦十分愤怒,愤怒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明明……” 孟琦话语未尽,老爷子却还是明白了孟琦的意思。 她明明已经动了恻隐之心,甚至没要那夫妻俩赔偿所有应赔偿的金额。 老爷子心疼地摸了摸孟琦的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大海波涛浅,小人方寸深。”*1 人心向来难测,这个道理对于这个年纪的孟琦而言还是太过残酷了些。 孟琦蹭到孟琛面前,看着孟琛的手臂,眼泪又掉了出来。 “你的手……” 这可是孟琛用来的写字画画的右臂! 白布缠绕着裹满了孟琛的右小臂,任谁都能看出这伤口定不会小。 孟琦虚虚抬起手,却迟疑着不敢落下。 孟琛的心情不比孟琦好上几分,孟琦和苏氏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前三个人中目前唯有他一人是清醒的。 那天晚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尖扎入了他的手臂,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便有大股大股的血液涌了出来。 好在那更夫和卫兵来的及时,将那夫妻俩迅速制服后,便为他请来了大夫。 他的手保住了,但他仍记得那大夫说的话:“虽然手保住了,但是恢复得如何还是要看天意。若是恢复得好了,便可以与常人无异。” 看天意。 大夫并没有说如果恢复了不好会怎么样,但孟琛已经心下了然。 孟琛并不是不慌的,若是恢复的不好,无论他学得再怎样出众的才识,那科举也就与他无关了。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那天那男人的刀尖原本对准的,是苏氏的脖颈。 眼下,孟琛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妹妹,敛下心中的苦涩,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个笑来:“阿琦,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大夫说,我只要将养的好,这手臂便可以彻底恢复。” 孟琦并没有直接看到他手臂上的疤痕,如今听了他的话,也只能讷讷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孟琦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孟琛停顿了一下,又笑着道:“还要多谢那天阿琦给我的那把菜刀,那人虽伤了我的手臂,可我也没叫他讨得好去,我可是一刀扎在了他的膝盖上。” 孟琦勉强露出了个笑模样来,如往常一般的给孟琛比了个大拇指:“哥哥真厉害,不愧是你!” 她转过身,又看向了床上的苏氏,问道:“娘呢?” 老太太刚给苏氏艰难的喂完了药,苏氏比孟琦昏睡得更沉一些,因此老太太这药喂得格外艰难。好在她好不容易喂进去之后,苏氏尚还知道吞咽,不然老太太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好不容易给苏氏喂完了药,老太太终于腾出了手来,听到孟琦的问话,忙答道:“你娘没有受伤,就是同你一样,淋了一夜的雨,又受了惊吓,目前有些发烧。” 这话说得轻巧,可老太太知道,孟琦和苏氏这一烧烧的惊险,眼瞅着孟琦已经醒转, 可苏氏还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只是孟琦问了她,她却不能让小孙女再过多担心。 说完这句话,她才回过神来看着孟琦皱眉道:“你这孩子,不好好的在床上躺着,怎么下来了?” 又怒目望着老爷子:“叫你好好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的?” 老太太抬起手来,又在孟琦的头上试了一试,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孟琦的体温似乎没有那么高了。 不过仍旧不能掉以轻心,要知道孟琦还没能好全,这种时候可最要精心看顾着,免得再次反复。 但见孟琦眼巴巴的望着苏氏,一副不愿离去的模样,于是老太太便干脆让她躺在了苏氏的旁边。 好在这床够大,孟琦和苏氏二人也不是那种睡姿狂放的人,倒也能躺得下。 留孟琦三人在屋内,老太太和老爷子悄悄的退了出来。 两个老人坐在厅中,相顾无言。 半晌后,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那夫妻俩怎么样了?” 又恨声道:“真是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阿琦明明好心饶过了他们,却没想到他们如此恩将仇报。” 老爷子抿紧了嘴:“我必不会叫那二人好过。” 今日孟琦只问了一句,可老爷子知道,这事儿在孟琦心中到底是会留下不浅的痕迹。 那二人辜负了孟琦的善意,又起了歹心伤孟琛至此。 若不是那更夫和卫兵刚好赶到,老太太和老爷子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要知道,孟琛挡的那一刀,可是那贼人原本刺向苏氏脖颈的一刀。 而孟琛再勇敢,也不过是一个只十岁的小孩。 如今救下了苏氏,可孟琛的手臂却是伤的不轻。 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一向坚硬如石的老爷子也不禁红了眼圈。 他说:“我求了县太爷通融,那二人现在被暂时收押,过几日等孟琦三人好全了,还是要他们自己亲自看看那两人的下场才行。” 而一向慈和的老太太此时也收了往日那菩萨心肠,只希望那二人不得好死。 只是苏氏这一睡,却睡了许久不曾醒来,反而是小时候总是体弱多病的孟琦,自从醒后变好的飞快,第二日便能下地行行走了,只是人还有一点虚弱。 眼看着孟琦这两年来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掉没了,老太太看着心疼,又是鸡蛋又是鸡汤的,恨不得两三天就给孟琦补起来。 而孟琛那里,老太太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两天猪蹄鸡爪的炖了不少,日日往孟琛那里送。 孟琦和孟琛二人几乎要溺毙在老太太浓烈的爱里,却不敢吭声。他们看出来了,老太太也是担心呢。 苏氏已经两天没有醒来,老太太心中煎熬,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于是这两日,孟琦和孟琛二人被老太太像喂小猪仔一样喂,日日肚皮浑圆,只盼着苏氏赶紧醒来。 孟琦握住了苏氏的手,依恋的将脸颊凑了上去:“娘,你快点醒来吧,阿琦好害怕。” 苏氏的手动了动。 第112章 探病 第三日,苏氏终于醒了过来。 她摸了摸小女儿瘦削的小脸儿,又看了看孟琛缠满布条的小臂,心中大痛。 她的儿子为了救自己,差点失去了一只手臂。 她的阿琛可是要以后走科举路子的,如今伤了手臂,以后可怎么办呢? 可是苏氏并不后悔,因为若不是她折返回来的那一扑,孟琦可就危险了。 经过这么一事,苏氏的心情反而更坚韧了些,到现在也没有掉下泪来,只是喃喃道:“都没出大事,真是太好了,” 后悔的只有孟琦。 她后悔当日因为一时不忍,选择了这夫妻俩来卖她的烤肠。 也后悔发现这夫妻俩心思不正违契后,少收了他们的赔偿金。 毕竟那夫妻二人定然还不起,若是当初就狠狠心直接报官,有契书在手,这二人必会被官府抓起来。 也后悔自己太过天真,过惯了如今平安喜乐的日子,竟忘了人心惟危的道理,放低了警惕,让这二人发现了自己的住处。 在现代社会,尚且有那些汲汲营营、图谋不轨之辈,如今在各方面都显得更加落后的古代,面对两个穷苦的人,自己竟失了警惕,差点将一家子人都害死。 孟琦慢慢收紧了手,尖锐的指甲扎进了手心,孟琦却像感觉不到一般怔怔出神。 若是自己当时没有选择这夫妻俩就好了。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害哥哥手臂受伤,害得娘一病不起。 在苏氏和孟琛刚察觉出孟琦的不对劲的时候,一个热乎乎的小小身体贴上了孟琦的腿边。 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孟琦回过神来,终于松开了手,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墨金儿?” 孟琦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呼出声,蹲下身抱起了那只肉乎乎的小狗。 除了这只属于孟琦的墨金儿,还有一只纯黑色的小狗颠颠地跑了过来,围着孟琦几人打转。 孟琦鼻子一酸,自她醒来后,她并没有看到这两只小狗,再加上晕倒前,她亲眼看到了那男人将墨金儿狠狠地踹到了一旁,那小黑狗又随着孟琛冲了上去,孟琦便以为这两只小狗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于是她这两天也没有提起。 她不敢问。 如今见这两只小狗好好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沉重地压在她心上的愧疚终于淡了几分。 真好。 孟琛笑眯眯地用左手顺了顺小黑狗的毛发,对孟琦道:“外祖从我给他起的那些名里挑了一个,你猜最后他选了个什么名字?” 孟琦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下意识道:“总不能是玄夜吧?” 孟琛忘记自己右手受了伤,下意识的摆了摆右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嘻嘻道:“怎么会?阿琦既然已然已经表明不喜欢那名字,我自是是早早的将那名字划掉了。” 孟琛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在孟琦出神间,另一道声音兴致勃勃的响起:“叫什么?” 竟是齐元修。 齐元修早知道他们二人遭遇了险境,早就急着想来苏家看望了,可那时孟琦和苏氏尚在昏迷,孟琛的胳膊上也被拉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还要小心的照顾着,以免伤口感染,程氏自然是拘住了他,不叫他给苏家添乱。 如今听说这三人都脱了险,程氏便再也按不住齐元修了,只能带着他前来打扰。 其实不只是齐元修,程氏和周老夫人也是非常的担心。 近日来,齐府三人用的饭都少了许多。 而那两只小狗之所以孟琦近日来并没有看见,则是因为被送到了齐家。 齐家家中有个家仆,从祖上便是养马为生 ,最擅治疗牲畜各种伤病,这两个狗儿虽小了些,但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被送去了齐家。 好在这两个小狗也是福大命大,那日那贼人的重点又在孟琦三人身上,因此那两只小狗伤得并不重,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现在齐元修见过了孟琦几人以后,松了口气,仍旧巴巴问道:“到底起了个什么名字?” 孟琛卖起了关子,吊足了齐元修的胃口后 ,才慢悠悠道:“墨刀,如何?” 自己跟阿琦是兄妹,自己和阿琦养的小狗也是兄妹,那么名字上也必是要有相同点才好。 既然妹妹已经给自己的小狗起名叫了墨金儿,那自己的小狗就叫墨刀吧! 齐元修点点头,肯定了孟琛的品位,却道:“是个好名字,不过还是比不上我的金戈。” 想来这金戈就是齐元修给他的黄毛小狗起的名字了。 孟琛对他这句话嗤之以鼻:“哪里比得上我的墨刀,那天墨刀可是出了大力的,帮忙咬了那贼人好几口呢。” 又看了看那依偎在孟琦身边的墨金儿:“还有墨金儿,第一个冲了上去,可是实打实地悍勇无匹,哪里是你那金戈比得了的。” 齐元修并不服气,可是低头看着那正追着墨刀尾巴转圈儿的憨傻黄毛小狗,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孟琛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得意,还向齐元修展示了自己包成粽子的右手臂:“还有你师兄我,可是出了大力的,那贼人原本跑的跟兔子一样快,若不是被我一刀扎在了膝盖上,说不得就要跑走了。” 齐元修看着孟琛的手臂,嘴张的很大。 怎么回事?他今天不是来安慰孟琛他们的吗?为什么这会儿还有点儿羡慕? 这包成粽子的手臂上哪里是伤疤,那是男人的荣耀! 但齐元修还是露出了有些担心的表情,问:“没事吧?是不是很痛啊?” 痛啊,当然痛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怎么会不痛?一想到过两天还要再上药,孟琛觉得手臂似乎更加痛了起来。 但他不仅没有表露出来,还骄傲的扬起了下巴:“一点儿也不痛!” 他可是救了娘和妹妹的大英雄! 齐元修感到了震撼,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他表示暂时允许孟琛这两天自称为自己的师兄。 苏氏看着这两个小孩儿在这里斗嘴,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孟琦也终于放松了下来,露出了这几天来头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来。 苏氏抬手摸了摸自家小女儿的脑袋,笑眯眯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一家人的好日子啊,还长着呢。” 又悄悄贴在了孟琦耳边说:“所以我们阿琦不要难过了好吗?” 看着面色逐渐恢复红润的苏氏和孟琛,以及脚边绕着一家人打转儿的小狗,孟琦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13章 升堂 今日是宣判那夫妻二人的日子。 孟琦三人起了个大早赶到了府衙,等着看那夫妻二人接受惩罚。 那县令爷姓刘,是一个与苏老爷子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头儿,在汝县已经营多年,治下还算清明,尤其是寒山镇,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恶性事件了。 还好没有闹出人命,否则他今年的考绩怕不是只能评个中下了。 可即使如此,此事一出还是会或多或少的影响他今年的考绩。 刘县令十分生气,再看那苦主,竟是今年给自己交了不少税的孟家小姑娘,那小姑娘这两年开起的摊子可谓是做的红红火火,甚至带动了整个汝县的经济——毕竟有不少外县的人赶来就为尝尝那小姑娘摊上的东西。 如此一来,那寒山镇晚市的生意好了不少,小摊和铺子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不知道给他多创造了多少税收。 就因为这些,他去年的考绩可是得了个很不错的评价呢。 再看陪同那孟家小姑娘来的外祖父,刘县令不禁睁大了眼——竟然是苏老爷子! 当下心中的天平便更像孟琦这边偏了几分。 其实他并不是很认得苏老爷子,只知道苏老爷子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至于是哪一年的进士,又是当年的多少名,却是不甚清楚的。 毕竟他并不是本地人,而自从他在寒山镇担任县令以来,老爷子便已经辞官回来多年了。 但再怎么样,苏老爷子也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出身,而他只不过是一个举人,走了天大的运,才谋得这一个县令的缺,又没有太大的才干,估计着也是老死在寒山镇上的结局,可惹不起这等人家。 别看苏老爷子如今已经不在官场,可破船尚还有三斤钉,焉知他是否有些旧日的好友在官场? 且据说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还曾收了个徒弟,他可不觉得以苏老爷子的能耐,那徒弟爬不到上面去。 于是他重重一拍惊堂木,更显出了几分不耐来,而两侧的衙役整齐地用水火棒敲击起了地面,一时间堂上格外肃穆,骇得堂下的那男子抖若筛糠。 堂下二人,那男人名为李忠,一旁他的妻子则姓名不详,只记为李田氏。 邻居多称其为田娘子。 那李忠正瑟瑟发抖,而他身侧的田娘子却是一脸木然,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 李忠身无背景,自然是没有资格在狱中一人一间,而是同他人一起被关到了牢里。 而狱中多是三教九流之辈,早做惯了坏事,见他如此畏畏缩缩的模样,又是新人,自然是要好好整治一番。 被关到牢里的这两天,他可谓是受尽了苦楚,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的狼狈,如今跪在堂下更是汗出如浆,不止一次的后悔了起来。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早点下手,倒不至于让那孤儿寡母三人逃了出去,使得如今的事情变得如此麻烦。 事情动机在刘县令看来十分简单,于是他只随意地拍了一下惊堂木,便让那李忠如实讲来。 自从孟琦几人前往盘松镇以后,李忠二人拼拼凑凑才拖拖拉拉的凑齐了二两银子,还给了孟琦。 只他心中到底不甘,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也不觉得孟琦只收了他二两银子已是恩典,只觉得凭什么自家辛苦忙碌几日,却一分钱都得不到。 还恼恨孟琦几人过于严苛,认为孟琦过于高高在上,不体谅他的难处,不愿宽限他一回,竟直接收了他家的摊子。 于是那日将钱送到锦绣坊后,他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悄悄的在寒山镇中停了几日,发现孟琦总是从苏老爷子家中推着小车出来。 再看那苏老爷子家中,相比较他的宅院已经是极大,竟还盖起了冰窖和暖棚,他心中恨极,认定孟琦定是赚了不少钱。 那几日苏老爷子叫人做工,门户总是大开,他便偷偷的摸了进去,想从苏老爷子家中找到孟琦那烤肠的方子来。 若是自己拿到了那方子,那自家不就可以自己卖了吗? 只是没想到方子没找到,头一日便被那领头的郑三发现了,差点抓了个正着。 李忠吓了个半死,也曾想过要不要收手,可是贪欲一起,便如野火燎原一般,难以浇熄。 但苏老爷子也加强了警惕,又有程氏和周老夫人送来的三个仆从,他却是再也没有找到机会潜入进苏家的府邸。 于是他加长了蹲守的时间,终于在这日让他发现了孟琦晚上收过摊之后,在老爷子家待一阵儿,还会离开老爷子家,回到竹青巷。 竹青巷住的都是普通人家,苏氏租住的那院中也不曾有奴仆,只他们孤儿寡母的三个人,落在那男人的眼中,简直像一群肥嫩嫩的羊羔。 为此,他蹲守了多日,又做了详尽的计划,只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如何暴露的,竟让苏氏三人提前生了警惕? 不然这事儿便早成了。 只是他并不傻,当着刘县令的面,他还是死鸭子嘴硬地硬撑着,非说是自己只是图财,原也没打算伤人,更别说杀人了,只是拿把刀子防身壮胆罢了。 甚至在堂下喊起了冤来,只说一切都是个误会。 刘县令皱起眉看了一眼苏老爷子的脸色,忙给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嘴上还道:“嫌犯李忠咆哮公堂,杖责二十。” 李忠一惊,没想到这县令爷竟二话不说将他打了一顿,再也不敢在下头喊冤了,不一会儿便被打得如同一滩烂泥,哀哀地叫唤了起来。 这时那一直呆呆跪在堂里的女人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刘县令拉下了驴脸,却听那女子拍掌道:“好哇!好哇!” 接着便状若疯魔一般,猛地扑了过去,将李忠的耳朵直接咬掉了。 众目睽睽之下,堂下嫌犯竟突然被另一个嫌犯咬掉了耳朵,刘县令当官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无论再多么恼恨这李忠二人,却也不能叫他当堂流这么多血死去,只能暂且休庭,将那人赶忙拖了下去,又叫了大夫来为那李忠医治。 孟琦这边几人也是目瞪口呆,没想到竟突然见了这等血腥的一幕。 苏氏甚至还赶忙抬手捂住了孟琦和孟琛的眼睛。 孟琦的眼前是苏氏的手掌,脑中却想起了那印在锅边的手印。 那手印虽然骨节膨出,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但也能看得出指骨颇为纤细, 似乎是个女子的手印。 第114章 宣判 刘县令回过神来,气得眉毛都飞了起来,以“扰乱公堂”为由,打了那女人二十大板。 衙役们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如何能看不出来这夫妻二人是彻底遭了县太爷的厌弃,于是当下便毫不留手的打了起来。 但也不能太使劲,毕竟案子还没能审完,还是得让人能坚持到审完案子才行,如此这板子可就打得颇为讲究了。 厚重的木板此起彼伏地打在那田娘子的臀肉上,她咽下溢到嘴边的闷哼,依旧是低低地笑着,笑得一旁的李忠愈发愤愤。 这女人怕不是吓疯了? 那李忠这会已经被包好了耳朵,重新被提了上来,眼下看着田娘子挨板子,心中快慰的同时又觉得颇为丢脸——一时不查,竟被自己的女人咬了耳朵去。 女人嘛,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是自己的婆娘,不过是自己养的一条狗罢了,如今这狗竟意图弑主,让他感觉很是面上无光。 因为怕再被那刘县令安个“咆哮公堂”之类的罪名,那李忠倒也不敢再大声辱骂那女人,而是嘴里不干不净地悄声念叨着。 即使如此,也惹了一旁的衙役反感,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脚。 李忠讪讪地冲那衙役笑了一下,知道今日怕是讨不了好来,便索性将那一应罪责都堆到了那女人头上。 只是刘县令却不是个好糊弄的,在他严厉的审问下,这李忠终于忍不住招了供。 原来这李四一开始确实是冲着那方子去的,可在蹲了几天的点后,他的目光却被苏氏吸引了。 苏氏年纪轻轻便丧了偶,又长得容貌清秀、面容姣好,听说还做得一手好绣活,渐渐地他便生出了些不可说的野望出来。 如果他将这苏氏娶了,那么那个会做饭的小丫头不是自然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如此他日日远远地尾随在苏氏身后,看着苏氏的背影,简直恨不得将那纤细的小腰一把搂在怀中。 只是他也知道苏氏定然是不会看得上他的,但这并没有磨灭他那不堪的心思,反而更是生了个歹毒的计策来——若是她强要了苏氏,那苏氏哪怕是为了顾念自己的名声也得嫁给他了。 当然这事也有失败的可能,他思索了半天,却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最终恶向胆边生,决定如果苏氏挣扎太过,闹出了动静,便将苏氏杀死,至于那两个孩子,男孩卖远点,女孩则绑走拘在自己家中给自己挣钱,如此也是个好的选择。 只是这人心思倒还算得上缜密,知道苏氏屋子里到底是三个人一起住,哪怕孟琦和孟琛只是个小孩,也是有可能坏了事的。 因此他便想到了自己那个木讷的妻子。 那女人成年累月地遭受李忠的毒打,早被磨平了性子,李忠指东她向来不敢往西,正是他天然的盟友。 想到这里,那李四突然一愣,接着勃然大怒,对那女人道:“好你个妒妇,是不是因为你,他们几人才提前有所察觉?” “我不是说了事成了以后我们便都有好日子过了,我也不是休了你,只叫你做个妾罢了,你为何嫉妒心如此强?将我害至如此境地?” 那原本委顿在地上的女人停了笑,木木地将空洞的眼神望向了那李忠。 李忠被她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他悄悄吞了口唾沫,又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势弱,色厉内荏地骂道:“我说错了吗?成亲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妒妇!” 那女人觉得恶心,猝不及防的一口口水啐在了那李四的脸上,怨毒的目光看着他,又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 是啊,成婚十余载,自己得到了什么呢? 眼瞅着堂下两个嫌犯,一个似乎已经疯魔,另一个已经只顾骂骂咧咧,已经问不出什么更多有用的话来,刘县令的耐心终于告罄,重重一拍惊堂木,宣判了二人的罪行。 “嫌犯李忠夫妻二人,其罪一为以次充好,以自己所做烤肠假冒孟家烤肠,而《大舜律》有言:‘诸物有行滥、短狭而卖者,以欺诈罪论处,违者各杖八十’*1” “其罪二为违契不偿,原定违约金十两银,迄今为止已违契三十余日,尚余八两银未还,《大舜律》有言:‘诸负债违契不偿,一两以上,违二十日笞二十;五两以上,加二等’*2” 听到这里,那李忠大声地喊起了冤来:“大人明鉴!那孟家小掌柜之前已允诺我们只需还二两便可,哪里还要再还八两呢?” 刘县令看向了一旁气定神闲的老爷子,见他不动如山的模样,便轻咳了一声:“可有证据?” 那自是没有的。 李忠拿不出证据,可原先那契书却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此李忠的喊冤,便也不再被那刘县令放在心上。 于是刘县令也不再理会李忠,只觉得他颇为聒噪,还不如一旁那只知道傻笑的傻婆娘,于是便派人将那李忠的嘴堵了起来。 做完这些,刘县令才又继续道:其罪三,意图杀孟家三人未遂,以刃创一人右臂。《大舜律》有言:‘谋贼杀、伤人,未杀,黥面,徒三年。’*3 “数罪并罚,判处李忠夫妻二人杖二百,黥面,刑毕徒三年。” 听着刘县令挨个历数的两人罪名,再加上那严苛的刑法,李忠的面上充满了绝望。 不说别的,只这“杖二百”下来,他还能活吗? 再听听后面的黥面和徒三年,李忠眼前一黑,此刻终于才生出了几分后悔。 他的眼光落在一旁的女人身上,她仍旧笑得开心,见他看过来,那笑中似乎还带了些讥讽。 李忠终于确认了之前心中所想——果然是这婆娘!不知她做了什么叫那三人提前起了警惕心。 不然自己哪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女人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却满是刻骨的仇恨和怨毒,哪还有半分疯傻模样。 李忠目眦欲裂,恨不得与那女人同归于尽,可惜他被堵了嘴,又被衙役控制了手脚,眼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声音,然而在场的众人却没人分来半个眼神予他。 第115章 心结 后面行刑的场面太过少儿不宜,苏氏便带着孟琦和孟琛先行回到了苏老爷子的家中。 孟琦被苏氏牵着小手,犹还不住的回望。 她看向了那个仍旧痴痴地笑着的女人,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愤怒吗? 她一开始确实是愤怒的,她恨这两人的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然而比起那李四,她还是更气这女人。 她之所以免了这夫妻俩八两的违约金,其实全是因为这个女人。 上次在盘松镇的见的那一面,让她早就意识到了那李忠不是个好的,再看那李忠将所有责任推在那女人身上的模样,反而更让她觉得那错事一定不是那女人做下的。 可她不明白。 她之前是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恩将仇报,现在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将那李忠打算做的事情直接告诉他们。 毕竟锅边上的那个手印,应该就是那女人故意留下的不是吗? 她既然已经刻意为孟琦提了醒,却又为何不直接告诉孟琦几人? 毕竟若不是那个手印,孟琦几人定然发现不了异常,而李忠则大概率可以成事。 是不愿意看着他们落入那般悲惨的境地吗? 那又是为什么要在孟琦好不容易即将逃出时,听了那男人的话,将她拦在了竹青巷。 孟琦参不透,也搞不懂。 她不明白那女人到底想了些什么,就像墨金儿不明白孟琦为什么不摸摸它柔软的毛发。 黑黄二色的小狗嘤嘤地撒着娇,对着孟琦又拱又蹭,就差直接把孟琦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了。 孟琦这才回过神来,敷衍地摸了摸墨金儿的毛发,对于未来突然便生了些胆怯出来。 她还要继续做生意吗? 毕竟如今这场祸事,可以说完全是因为自己做生意引来的。 要放弃吗? 孟琦有些不甘。 眼看着自己的小摊生意越发好了,要她现在放弃,她真的不甘心。 她起身摸着自己的小车,这车上的旗子是她和老太太一起设计的,旗子上的“孟”字是老爷子帮忙写的,这海报和菜单也是齐元修和孟琛画和写的。 还有那四四方方的大铁板、装关东煮的钵子、以及那方便她做烤冷面的盖子,无一不是依着她心中的想法精心寻找和定制的。 如今竟要全部放弃了吗? 可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想着孟琛那被划伤的手臂,还有那李忠的证供,除了恨意,心中还存了些后怕来。 若是她那天没有去灶房给小狗做饭、若是自己没注意那锅边的手印、若是那更夫再晚到一会儿,那他们母子三人,即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而这些,都是因为她做的生意搞出来的。 比起做生意,当然还是家人的安危更重要。 孟琦咬紧了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快步向苏氏走去。 而苏氏这会也正想着事情。 而她想的事情却与孟琦截然不同,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非要找个人嫁了才行? 这次的事情,若是家中有个男人,那李忠还敢打他们家的主意吗? 那李忠之所以这么胆大包天的原因无非就是她的家中只他们孤儿寡母的三个人,甚至就连老爷子那里,若不是齐家送了三个仆从去,也不过就只两个老人和两个老仆罢了。 如果…… 如果自己已经改嫁,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苏氏和孟琦可以说不愧是亲母女,虽然两人想的事情截然不同,可这拼命自责、不住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模样可谓是如出一辙。 三个人中,反而孟琛目前的情绪是最为稳定的。 孟琛想得很开,这事完全是那夫妻二人的错,只深恨那李忠夫妻二人狼子野心,辜负了孟琦的心意,倒不觉得在这事上有孟琦和苏氏什么问题。 有人起了坏心思,那自然是那坏人的错,与被害者有什么关系? 可是眼下苏氏和孟琦这母女二人却是转不过这个弯来,纷纷钻起了牛角尖。 孟琦找到了苏氏,看着苏氏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更加内疚,只以为她在为孟琛的手臂发愁。 于是她抿了抿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对苏氏道:“娘,不然……我不做生意了。” 她想,苏氏之前便不同意她做这些,听到她打算放弃,该是很高兴吧。 苏氏原本兀自在这里坐着发愁,猛然听到孟琦这话,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于是孟琦又重复了一遍,苏氏怔愣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只见苏氏抬手将孟琦揽在怀中,温柔地道:“这事儿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喜欢做生意吗?那你就好好做。” 如今孟琦的身子已经比以往好了太多,前些日子还恢复了记忆,算是彻底应了那赵神婆之前说的话,让苏氏也终于放下了心来。 她看得出来,孟琦非常喜欢做吃食生意,自从摆起了这小摊,虽然累是累了些,但孟琦面上的笑容也越发多了些,再不复以往那副沉郁的模样,看着孟琦每日精神满满的样子,她看着也觉得舒心。 孟琦听得苏氏这番话,心中更加难过,她想起了那日苏氏推开她,主动扑向贼人的举动,如海的愧疚几乎要淹没了她。 苏氏越是温柔,她便越是觉得自己这生意不应该再做下去了。 她不能置自己亲人的安危于不顾。 这次运气好逃脱了,但下次呢? 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苏氏看她态度坚决,知道一时半会无法说服她,只能让孟琦再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打算回头叫孟琛来劝劝她。 而苏氏自己则是暗自下定了决心,考虑起了找个人再嫁的事,如此才能好好地庇护自己两个孩子和父母。 只是这人选却还是要好好挑选一番,定要选那人品出众、对孟琛和孟琦视如己出的。 而孟琛则是在书房里用左手拿着笔努力地练字,经过几天的颓丧,他也算看开了,就算这右臂恢复得不好,那自己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练左手字,日后哪怕考不了科举,也能当个账房。 天下除了科举还有那么多的路,没道理他孟琛走不得。 而且他这右臂不是还有几分恢复如初的可能吗? 因此孟琛可以算得上是十分乐观,一时间变成了整个家里最阳光的人。 第116章 报复 老爷子和老太太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一直在那里留着,直到那二人行刑完。 二百杖并不是个小数目,足以将那二人的下半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甚至就连行刑的衙役们都觉得疲累,中途换了好几拨人。 如此血肉横飞的场面实在是太过刺激,老太太终究还是忍不住撇开了头。 老爷子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二人受够二百杖,期间眼睛几乎一眨不眨——他定要亲眼看着这二人挨够了刑罚,如此才能稍解他心中之痛。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是他没用,他没有办法好好的庇护自己的子孙,若是他当时没有一气之下离开官场,那么这事儿是不是便不会发生? 毕竟没有几个小贼敢进入官员的家中行窃作乱。 想到孟琛的手臂,他便更添几分愤怒。 而李忠夫妻二人行完刑,眼看着已经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鲜红的血液顺着他们身下的长凳流到地面上,甚至形成了一汪不小的血洼。 由于失血和疼痛,两人中途晕过去不少次,又再次因为疼痛而醒来,如此往复,直到他们受够了二百杖,被衙役们的一桶水泼醒。 二人的伤势凄惨,从小腹到大腿均是已经被打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如今终于行完了刑,两人被一桶水泼醒,可这并不意味着行刑结束,别忘了他们可还需要受黥面之刑。 所谓黥面,则是在脸上刺字,后以黑炭涂抹,这字自然是再不会消下去了。 看着衙役们拿出了长长的针走过来,李忠便是两股战战,可并没有人在乎一个罪犯的想法,衙役们抄起针,便直接向李忠夫妻二人的脸上招呼了过来。 脸上的皮肤相较于其他地方的皮肤更为敏感,尖锐的刺痛使得二人哀叫不已,可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他们的四肢和头颅已经被衙役们死死地按住了,无论怎么挣扎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血珠顺着脸庞滑下,像二人终于追悔莫及流下的血泪。 痛,太痛了。 李忠从前从没受过如此的疼痛,极度的恐惧笼罩在他的心间,可衙役们并不会手软,刺过了字,可是还得涂上墨才行。 但这个活计到底比二百杖来得轻松许多,不一会儿,衙役们便刺好了字上好了墨。 有了这面上的刺字,所有看到这二人面貌的人都会知道这二人犯了大错,此后一辈子都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因为后面还有“徒三年”等着他们,所谓“徒三年”,则是被圈禁在一个指定的地方做三年的苦役。 苦役期间,周围的工友们许多都如同他们一般面上刺了字,自然不会嘲笑他们,而他们也不用担心服完劳役以后出来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因为他们可能并没有那个命在了。 可别小看这苦役,这徒刑往往是那些最繁重劳累的修城建桥之类的活,累死的人数不胜数,就没见过几个好好活下来的。 三年时间,已经足够这二人累死几个来回了。 李忠心知求生无望,越发的怨恨起一旁的妻子来——若不是这个臭*子,自己如何能落得这样的境地? 都怪这女人心量竟如此狭小,目光如此短浅,害得自己成不了事儿。 于是他对那女人恶狠狠地说:“早知道你如此善妒,我当时就不应该娶你。” 直到今日,那李忠仍然以为妻子是因为善妒,恨自己移情别恋了苏氏,才搅了自己的一桩好事。 那田娘子想笑,他以为嫁给他是什么了不得的恩典吗? 但她实在过于虚弱,只咳了几声,半晌后,她才虚弱的开口,却是提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猜李福几个为何没有来看你?” 李忠同这女人生育了四个儿子,分别名为李福、李禄、李寿和李德,年龄相差不大,最大的那个已经十二岁了。 李忠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却道:“哪怕他们来了,这衙门却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想到这里,李忠心中一暖,还好,自己还留下了四个儿子,而这四个儿子个个像他,哪怕他终有一死,也算是给他老李家留了后。 田娘子竟又笑了出来,说:“对啊,我忘了,他们来不了的。” 说完她又对李忠道:“你可知道那鹅儿花?” 李忠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婆娘怕是彻底疯了。 田娘子没有理他,只自顾自的道:“鹅儿花长得可漂亮了,我以前呀,最喜欢这花儿了。” “那花开起来的时候,是如云霞一般漂亮的紫色。” 说着说着,她又笑了起来:“我太喜欢这花儿了,我把它的根都拔了下来,好好地收了起来。” “我小时候父亲曾说,这鹅儿花可是好东西,所以我一直攒着,都没舍得用呢。” “可是做娘亲的不能自私,被押进牢里之前,我把这根磨碎,放在水里给几个孩子喝了,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忘了娘。” 李忠并不知道什么鹅儿花的,但他听着妻子的话心中却突然慌乱了起来。 田娘子还在笑,她说:“哦,对了,这鹅儿花还有个别名,似乎是叫什么‘乌头’的,我也不懂,只知道这好东西还是得留给自己的孩儿才好。” 周围有一个衙役的岳丈就是大夫,听得这话,他面色大变,匆匆离去了,而李忠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厉声问道:“你给他们吃了什么?!” 田娘子却不再理会他,仿佛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只仍旧嘻嘻地笑着,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过了一夜,那衙役带回来了一个消息——那李忠的四个孩子全都死了! 死因正是毒杀,而经过仵作检验,毒死那四个孩子的毒物,正是乌头。 此时,那李忠夫妻俩早已被分开关在了狱中,李忠心下不安,却仍旧宽慰自己是想多了。 那女人不是说了吗?那是好东西,她是疼孩子才给孩子的。 而且不管再怎么样,那四个孩子总归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她应该不至于如此狠心。 “不会的,不会的。” 李忠神经质一般地念叨着,然而现实最终将他重重击溃了。 看见那衙役面上的悲悯,他心中便颇为不妙,再听见衙役那句“节哀”,李忠终于“噗”地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接着便昏死了过去。 而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到的是那女人毫不掩饰的尖利笑声。 第117章 死了 田娘子死了。 就在李忠昏厥的那个瞬间,她大笑着,然后果断地咬了自己的舌头。 同监狱的罪犯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鲜血从她的口腔溢出,她的双眼愣愣地望着狱中的屋顶,唇角犹还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真好啊,活了这么久,她终于做了一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就是可惜了。 没能看到李忠死在自己的面前,不过没关系,他应该也活不长了。 自己还是先走一步,或许要不了多久,李忠就会跟着下来,冲她寻仇了。 但她不怕了。 她想着。 自己还是得快点下去,护着她的大丫二丫,免得再被那几个先一步下去的兔崽子欺负。 她微微勾起了嘴角,仿佛看到了两个女儿向她跑来的身影,于是她也张开了双臂,揽住了两个女儿。 他们一家,终究会在底下重逢,谁都跑不了。 衙役们纷纷慌乱了起来,又连夜叫了大夫来,刘县令也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衣衫不整的赶到了县衙。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大夫看着眼前的女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刘县令有些无奈,他摆摆手,让人将那女人抬走,又指了指那李忠,“那这个呢?” 李忠已经醒了过来,他神情痴傻,口角处还挂着长长的涎水,正如同她的妻子之前一般,傻兮兮地笑着,身下还有一滩不明地污秽,众人齐齐蹙眉。 大夫有些嫌恶,但医者仁心,他最终还是忍着恶心步入了那恶臭的牢房中。 刚一摸到那李忠的脉,他就皱起了眉,很快便下了定论:“惊怒交加,致使肝气上逆,气血瞬间并走于上,蒙蔽了心窍。” “再加上脾失健运,痰浊又进一步蒙蔽心神。如今他脉象紊乱,心脉如同断弦,心窍已迷,神志难安,已经没有办法了。” 换句话说,就是疯了。 正当他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却又停顿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疑问:“嗯?等等。” 他皱着眉,细细思索了片刻,斟酌半晌,终于还是道:“这脉象有异,竟像是中毒之兆。” 刘县令忙皱起了眉,令左右退下,只留了两个心腹在自己的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 大夫又扒开那李忠的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舌头,最后终于确定道:“是中了毒,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看向刘县令:“这毒需得日日服用,目前来看他至少已经服用了七日。” 大夫的话就说到了这里,但刘县令已经明白了——以他服用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发现来看,这下毒的人必为得他信任的亲近之人。 再结合他之前刚得到的那女人毒杀了自己四个亲子的事情来看,这下毒之人是谁已经一目了然了。 必然是那个田娘子。 刘县令有些头痛,他年纪已经大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寒山镇安享晚年,却没想到临了临了竟摊上这么个案子。 他低头看向了那李忠,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李忠本就是个罪人,如今已经痴傻,那女人也自尽了,算是已经为李忠和那四个孩子偿了命了。 既然这苦主都不清醒,自然是报不了案的,回头自己再敲打敲打那些个衙役,定然走漏不了一点儿风声。 想到这里他又赶紧询问面前的大夫:“那他这毒……” 大夫意会,立刻道:“他吃得时日太长,已然是解不了了,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刘县令彻底放下了心来。 一个没有几天好活的痴傻疯子而已,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只是…… 刘县令眼睛暗了暗,为了防止这傻子乱说话,他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 于是,不一会儿,只见这大夫给了刘县令一包药,便匆匆离去了。 于是第二日,众人发现这李忠不仅傻了,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经过了前一日的二百大板和黥面之刑,李忠伤口感染,又惊吓过度,竟是直接发起了高烧。 而刘县令生怕他死在牢里,再多添几分麻烦给他,忙迫不及待地将他赶了出去。 于是李忠尚且还没坚持到那服役的地点,便在中途病死了过去。 而那刘县令到底是个谨慎的性子,将李忠打发走后,他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那李忠夫妻俩的卷宗,这才放了心。 其实他也是有几分好奇的——那女人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如此决绝地将自己的四个亲子杀死,又给自己成婚多年的丈夫下了毒。 只是这事却不是那么好查探的,刘县令派了几个衙役,去盘松镇查了足足半个月,这才查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女人姓田,名甘,人称田娘子,只是这田娘子却不是汝县人士,甚至并不是恒安府人士,而是在她尚且不满十二的时候随着自己的家人从外地逃难来的。 她的父母来到了汝县盘松镇,最终为了一袋米,将她卖给了那李忠家,从此他便成了那李忠的童养媳。 而他的父母,则带着自己的小儿子,继续逃难去了其他的地方,从此与田娘子再也没有见过了。 而这般身世的童养媳,在李家自然是得不了好的,约莫也就是当个牲口在使。 好在那田娘子的婆婆是个心软的,只是那婆婆在家中也没什么话语权,只能偷偷的将自己的鸡蛋分给她,再摸摸她的头,说上几句话罢了。 虽然如此,在田娘子的一生中,这已经是难得的温情了。 在李忠夫妻俩成了婚以后没多久,李忠的爹娘因为生了病,前后脚走了。 婆婆临死前,拉着田娘子的手说:“我已经不成啦,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忠儿我就拜托你了。” 田娘子点了点头,于是果真任劳任怨,任由李忠打骂,也从不辩驳还手。 只是他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李忠成日里对着田娘子非打即骂,将她不过是当作一个传宗接代的物件,好在田娘子的肚子也争气,自他们成婚以来,几乎一年一个,乐得他不行。 只是这孩子生多了自然不只有男孩儿的,可那些女儿呢? 为什么目前只有四个儿子,竟然连一个女儿都见不到? 当然是因为这些女儿都死了。 第118章 原委 李忠和田娘子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乖巧懂事,可她甚至没有一个名字。 李忠只叫她大丫。 自从大丫出生后,田娘子轻松了不少,因为女儿总会主动帮她干活,从来不喊苦也不喊累。 李忠也挺高兴,只觉得自己家多了个小驴子。 可是小驴子也要吃饭啊。 家里的儿子吃饭就算了,给女儿吃那不是亏本吗? 如果能让这小驴子自己挣自己的饭钱就好了。 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面貌也越来越清秀,李忠便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于是有一日,待田娘子买菜回来时,看到的却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 她乖巧的大丫怔怔地躺在院内,望着天,无论田娘子怎么问她都不吭声,在田娘子急得落下泪来的时候,大丫回过了神,对田娘子露了个笑出来:“娘,别担心,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田娘子信了,她将大丫拉起来,有些责怪地道:“你这孩子,累了也别躺地上啊。” 大丫笑了笑,听从了田娘子的话,乖巧地回了屋。 然后吊死在了屋内。 田娘子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死了。 那天田娘子感觉自己的心里都空了一块,她在厨房磨了好久的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将那刀尖对准李忠。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经习惯于听从李忠的一切指令,她早已忘了如何抗争。 李忠说大丫是自己想不开,自己钻了牛角尖,即使她隐隐猜到了大丫遭受了什么,但她也信了。 毕竟相信李忠,比质疑他更加容易。 她不愿面对清醒的痛,只能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然而很快便轮到了第二个女儿。 第二个女儿是家中第四个孩子,还不到八岁,跟她的姐姐一样乖巧,却又多了几分活泼灵动。 相比较于大女儿,李忠对于二丫竟也多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喜爱。 于是他“舍不得”二丫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折磨,但这么一大家子,总是要用钱的,那怎么办呢? 那就卖出去吧。 毕竟家里这么多孩子,他实在是养不起了。 卖,自然是要卖贵一点的。 李忠骗田娘子是卖去了富贵人家,然而却是卖去了那等不可说的地方。 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总有人好这口。 只是这些女孩儿基本上都活不长罢了。 田娘子心中生疑,但却找不到证据,于是只当他真的将女儿卖给了富贵人家。 她又信了他。 而第三个女儿一出生就没活下来。 是田娘子自己亲手掐死的。 眼睁睁地看着小小的婴儿在她手下停止了挣扎和呼吸,田娘子却笑了。 她看着已经僵冷的三女儿说:“回去吧,这个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的三个女儿都死了。 好在这最后一个女儿,没有像她两个姐姐一般经历太多的痛苦。 田娘子抬头看着天,天空是灰色的,就像她的大丫死去的那天一样。 她又拿起了刀,在李忠熟睡的时候来到了他的床前,在她要下手的时候,眼前却似乎闪过了婆婆的笑脸。 婆婆说,让她好好照顾李忠。 可当她要放下刀的时候,却仿佛看到了大丫和二丫的脸。 这把刀,她拿不起也放不下,只能任由这刀硬生生地在自己胸腔里来回,将自己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于是她一日日变得越来越消瘦,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整个人越来越木讷。 就这样过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天爷总会给个结果。 直到那一日,她看到了孟琦。 分明长得一点也不相似,但是为什么却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而李忠拿下了这个活计,虽说将活全交给了她,但日子似乎也终于能过了下去。 她久违的有些高兴,似乎日子真的有在一天天变好。 如果日子好过了起来,她是不是就能将她的二丫赎回来了? 直到李忠说要她造假。 虽然觉得不对,但她早已习惯了顺从。 接着孟琦便来到了镇上,然后便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那天李忠交还违约金的时候,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张开了口,讷讷道:“不然还是我去吧。” 李忠的品性她再清楚不过,她隐隐觉得李忠此去定要节外生枝。 李忠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表情阴骘:“贱人,你是不是想拿着钱跑?” 又转头对四个儿子道:“帮爹盯紧这贱妇,可不能叫她跑了。” 田娘子木木地站起身来,将李忠送出门去,心中却想,这可怪不得她,她已经尽力了。 对,她已经尽力了。 后面李忠日日早出晚归,她发现了他的异常,却只做不知。 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直到这一日田娘子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曾与李忠打过交道,这几日来找过李忠多次,却总是见不到他。 于是无奈之下,他只能对田娘子道:“你帮我给李忠带一句话吧,就问他,两年前那等好货还有没有。” 想了想,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指向性不明显,他又补充道:“你就说是我钱五说的。” 田娘子瞳孔紧缩——钱五这个名字,她曾听过的。 再想到两年前,正是那李忠将二丫卖掉的时候,她如何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其实二丫这么久都没有回过一趟家、来过一封信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的不是吗? 是她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听信了李忠说的话,只当二丫是被卖去了那远方的富贵人家。 田娘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然而这么多年来,她的眼泪早就干了。 于是第二天她去了山上。 她的生父是一名郎中,家乡未曾受灾的时候,日日听着他生父在她的耳边念叨,因此即使过了这么久,她也还是认得一些药材的。 好在很快,她就找到了几样她需要的东西,将其带回了家中。 恰巧这晚,李忠兴奋地回了家,跟田娘子兴高采烈地说了自己的“大计”,又叫田娘子一起跟他踩点打掩护。 田娘子做饭的手一顿,温温柔柔地露了个笑出来:“好啊。” 却是十分自然地将什么加入了李忠的碗里。 在随着李忠蹲了几天的点后,终于有一天,李忠通知她准备下手了。 田娘子应了一声,在临走前还体贴地为儿子们做好了晚饭,嘱咐他们一定要吃完。 这才跟着李忠离去。 然后在这天傍晚,她借着检查的借口去了那灶房,在李忠发出信号的时候状似无意地在锅边蹭了一下。 至于有没有用,就看天命了。 成也罢,败也罢,她只要李忠不得好死。 一眨眼,她似乎看到了婆婆,不过她想,她定是会给李忠和四个孩子赔命的,不如到了下面,再给婆婆赔罪吧! 田娘子咧嘴笑了起来,她这条命,似乎终于值钱了一回。 第119章 三七鸡汤 刘县令查清了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后,心中颇有点儿不是滋味。 他的老妻听说后感叹道:“这田娘子,名字里又是‘甜’又是‘甘’的,这辈子却是几乎没感受到过一点儿甘甜。” 刘县令撇了撇嘴,却没说话,他虽然也觉得这田娘子命途多舛,但他竟狠下心来杀死了自己四个亲子,他还是觉得有些太过了。 最毒妇人心呐! 只是这话他却不好在自己的老妻跟前说。 在确认李忠夫妻俩都没有什么其他亲近的人了以后,刘县令愉快的结了案。 因为李忠做下的这种种恶事。他对于李忠的处置更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他将这案情的来龙去脉,也告知了苏老爷子一声。 毕竟苏老爷子日日往他这衙门里跑,可给他施加了不少压力——对于李忠这边还有没有亲戚 老爷子也十分的关心。 毕竟他生怕斩草不除根,李忠那头再冒出个什么亲朋好友来找他们一家的麻烦。 苏老爷子并不关心这二人有什么内情,只关心自己一家子的安危, 如今确定了那李忠二人再没有什么别的关系亲近的亲朋好友后,老爷子松了一口气。 但转而他却将目标对准了那之前失职的卫兵。 毕竟那卫兵若是那天不曾偷懒、按时巡逻,那苏氏三人不会受到那么大的惊吓,还因此闹得病了一场,尤其是孟琛,甚至伤到了颇为重要的右手臂。 他压着刘县令定要他给那卫兵这个渎职之过来。 刘县令叫苦不迭,那卫兵姓杨,在县尉手下任什长,正是那钱员外的妻子杨氏的娘家侄子,钱员外能在镇上过得如此风生水起,自然给县衙打点了不少银钱,两边儿如今关系颇好,这侄子也就这样塞了进来。 那李忠看在老爷子的面上,他已经严肃处理了,可没有想到老爷子竟还没有消消气,竟将矛头对准了那卫兵。 刘县令在心中埋怨老爷子不知好歹——那首恶二人不都已经死了吗?为何他非要抓着那卫兵不放?最后他那女儿和外孙三人不都没有出事吗? 老爷子却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因为这人的疏忽,他差点儿失去了三个重要的亲人。 于是他难得毫不留情的沉下了脸来,态度强硬地让刘县令尽快将那卫兵处理了。 在苏老爷子走后,刘县令气得摔了自己最爱的镇纸。 这苏老头到底以为自己是谁?虽说他是个进士,但早已辞官多年,目前竟跟自己这一县父母官耍起了威风来! 只是气归气,怒归怒,他却真的不敢对苏老爷子做些什么。 看他姿态如此强硬,刘县令便更觉得那苏老爷子定然还有后手,于是反而更加为难了起来。 只能对不起钱家了。 于是第二日他便去了钱员外家一趟,提前与钱员外家打了个招呼,又装模作样的给那卫兵安了个不重的罪名,只叫他思过半年便罢。 老爷子听说了,却也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穷追不舍——毕竟自己一家子还要在寒山镇上生活,把人得罪太狠也不好。 只是这事儿到底是让那钱员外的妻子多多少少的记恨上了。 只是她娘家势单力孤,钱员外又不甚在意的模样,那杨氏只能咬牙暗恨,思索着等自己的儿子继承钱员外的家产以后,定不让这一家子好过。 …… 孟琦这几日并没有如她之前所想那般直接关了摊子。 当日老爷子回来以后,听说了她的想法,却是同老太太两个人合起伙来什么“因噎废食”、“杯弓蛇影”地将她说了一顿。 老太太更是将她揽在了怀里,难得严肃地道:“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干了,我们自然会同意,可是你明明还喜欢,却因为这种原因勉强自己关了摊子,我却是不赞成的。” 又安慰她道:“我知你最近受了惊吓,不如先歇息几天,也看看如果自己真的关了摊子,会不会习惯。” 老太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阿琦啊,外祖母不想你后悔。” 孟琦听在了心里,很快便被老爷子和老太太劝动了。 于是她歇起了假。 头两日还是不错的,她不复以往忙碌,享受着难得的悠哉,只觉得似乎停一停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第三日开始,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总觉得自己应该干些什么,空下来的时间,她也没有之前那么悠闲,而是颇有些焦躁。 第五日,孟琦终于去了灶房。 出于不知名的愧疚,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再去过灶房了,家人们看在心里,不禁为她觉得担忧,可又不愿多些说些什么增加她的压力。 如今看到她终于又去了灶房,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见孟琦忙活了好久,终于端了一盅汤出来。 她将那汤端到了孟琛的房内。 那是一盅三七鸡汤,里头放了半只童子鸡、几片三七、几颗红枣和一些黄芪,在灶上炖了足有一个时辰。 此时端出来汤汁清亮,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脂,随着她的走动,香味肆意发散,馋得原本在屋内练字的孟琛都放下了左手中的笔。 他原本以为这汤又是老太太炖的,然而一抬眼,却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他有些高兴,这么多天了,阿琦终于又愿意做饭了。 于是孟琛颇有些期待地问:“阿琦这是做了什么?” 孟琦笑了一下,将汤放在他地手边:“不过是盅鸡汤罢了。” 孟琦将汤端给他后,却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他的桌边陪着他一同坐了下来,托着腮看着孟琛喝汤。 这鸡汤十分鲜甜,再配合着汤里的各种滋补药材,使这汤的鲜美程度更上了一个台阶。 鸡肉也是十足的鲜嫩软烂,孟琦还特意配了个蘸碟,小碟内却不是以往孟琦常做的酸辣汁子,而是一碟喷香扑鼻的绿色盐葱酱。 孟琛夹起一块鸡肉蘸了一下,只觉得入口是极香的咸鲜滋味,浓郁的葱香配着嫩滑的鸡肉吃起来是意想不到的和谐。 再加上孟琛并不反感药膳,因此很快他便将一盅汤连汤带肉的喝完了,还颇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等他将那汤喝了个干净,一抬头,却看见孟琦将目光定定的盯在他的右臂上。 如今才过去了五天,孟琛的右臂却是没那么快容易好的,依旧还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眼看着明天便又要去大夫那里换药了。 孟琛上一次换药的时候孟琦曾跟着去过,男孩细瘦的右臂上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狰狞疤痕,看得她心惊肉跳。 而即使孟琛竭力忍耐,孟琦也能看出换药的时候孟琛是十足的痛苦。 可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孟琦垂下了眼。 第120章 解开心结 孟琛笑眯眯地摸了摸孟琦的发顶,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痛的模样,道:“阿琦上次不是跟着去了吗?大夫说恢复得还不错。” “所以阿琦不要担心了。” 孟琦看着孟琛,心中酸涩不已。 为什么不怪她? 她看着孟琛,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开了嘴,声音有些干涩:“哥哥……” 迎着孟琛纵容的目光,她最终还是道:“如果你的手好不了了怎么办?” 这几日因为害怕伤了孟琛的心,家中人都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生怕惹得孟琛难过。 而孟琛知道家人的想法,便也体贴的绝口不提。 仿佛那只右臂从没有受过伤一般。 但孟琛其实是真的想开了。 一开始他也曾伤心愤怒过,但看着大病一场恢复元气的娘亲和妹妹,他却觉得值了。 不过一只右手臂,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娘亲和妹妹呢? 而且,大夫不是说了吗,自己的右臂并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 因此他的心态如今已经很是平和了。 他孟琛即使是将来因为这个原因真的没法科举了,必也能找到一条其他的路子好好活下去。 他有这个自信。 只是他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了,但自己的妹妹却反而调整不过来。 甚至已经起了不再摆摊做生意的念头。 他心下着急,可孟琦完美地继承了传自苏氏和老爷子的执拗,只要自己认定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眼瞅着越劝孟琦她的心思却越发坚定了,孟琛只能闭上了嘴,甚至直接减少了出现在孟琦眼前的次数。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这手臂一日未好,便一日是孟琦的心结,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在伤口恢复之前少出现在妹妹眼前为好,免得孟琦看着伤心。 今天见妹妹这几日以来头一次做饭,他觉得颇为高兴——阿琦愿意做饭了,是不是就是继续打算将那生意继续做下去了? 接着便听到了孟琦的那句问话。 “如果你的手好不了了怎么办?” 孟琛笑了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难过或者生气,反而有些高兴这几日来终于有人开口问了这句话,毕竟在家里,家人们是听不得他提起这话的。 尤其老太太,只要他一提起来,就赶紧呸呸两声,接着又是满口“童言无忌”、“菩萨保佑”之类的话,让他之后再也不敢提。 因此面对孟琦这句话,他反而有些高兴地答道:“好不了,那就好不了呗,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换一条路子。” “右手用不了,我就换左手。” 说着他还开了个玩笑:“这左手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成日里躲在右手后头偷懒,如今也该让右手歇歇了。” 孟琦却笑不出来。 听着孟琛这般毫不在意的话语,她反而更加难过了。 但她还是顿了顿,依旧执着地问道:“那你可能就无法科举了。” 孟琛摆了摆手:“考不了就考不了,总不能我的一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再说了,就算我实在是干得不好,总也能活下去。” 说着说着,他竟又笑了起来:“如此看来,若是我真的右臂不成了,阿琦那摊子反而越得开起来,哥哥等着你做大做强,日后说不得还得去你那里做个账房。” 接着孟琛犹疑了一下,还是笑着将话说了出来:“毕竟我这手可是为了救你和娘伤的,跟你讨个账房做不过分吧?” 说完又委屈巴巴地装起了可怜来:“阿琦应该不会不管哥哥吧?” 孟琦终于笑了出来。 她说:“好。” 看着妹妹的笑容,孟琛也笑了。 自从在孟琦面前深入的将这件事聊开,孟琛一鼓作气,当天晚上就召集了全部家人,将自己的想法摊开了揉碎了放在家人面前。 他知道的,全家人如今都为他这右臂操碎了心,然而面上却要强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一副笃定他的手臂肯定能好的模样。 可假的终归是假的。 这几日家中气氛格外的凝滞,看着家人们强撑出的笑脸,他心中也觉得难受。 原本他以为等过段时日,自己的手臂渐渐恢复了便好,可那日孟琦找来,反而提醒了他。 他没有反复自己不在意,不怪妹妹的话,反而试着小小地“协恩图报”了一下,妹妹反而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于是他思忖了一个下午,终于还是将家中人都叫来,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刚一听到孟琛的话,老太太和苏氏掉下了泪来,可听着孟琛丝毫没有颓唐和难过,两人渐渐止住了泪。 “当然也不是一点都不难过的”,孟琛说:“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接受吧。” “有难过的时间,倒不如赶紧练练我的左手字。” 话语间竟带着几分洒然。 “好!” 老爷子突然抚掌大笑,吓了众人一跳,只是他笑着笑着,眼圈却悄悄红了。 他眨眨眼,说:“琛儿像我。” 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真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但心中也是一片酸涩。 在场的众人都懂老爷子的意思。 知道他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二徒弟、自己的女婿、孟琛的亲爹。 若是孟文当初也能这么想该有多好啊。 其实这次孟琛受伤,老太太就连着两晚没睡着觉。 她想,是不是孟家其实就是没这个命? 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永远出不了一个举人? 若是没有那等天赋还好,可孟文和孟琛,分明是一等一的聪敏勤奋,可怎么就总是不成呢? 不止老太太、其实苏氏和老爷子也这么想过,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孟琛,也是怕他步了自己亲爹的后尘。 科举考不了便不考,哪怕他后面什么都做不了,老爷子也有信心养活孟琛一辈子。 只是他害怕孟琛钻了牛角尖,这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如今见孟琛想得这么透彻,现在众人也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而孟琦自从听了孟琛那番话,也终于打起了精神来——哥哥说得对,若是他的右臂真的好不了了,还是得自己努力撑起这个家来。 只是自己已经多日没有摆摊,孟琦心下盛满了对老顾客的愧疚,决定头三天都打八折。 第121章 重新营业 顾客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也通过悠娘的嘴模模糊糊的了解孟琦这些日子没有出摊的原因——似乎是家中进了贼人。 一时间许多顾客还颇为担忧,生怕孟琦受了伤,如此以后他们便有可能吃不到孟家小摊所产出的美食了。 甚至就连这条街上的其他摊贩都跟着担忧了起来——自从孟琦不来了,眼瞅着来他们这条街的人都少了。 毕竟大冷天的出来一趟不容易,以前总有那吃过了孟琦摊子上的吃食的,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总会顺便再尝尝其他人那里的东西。 如今孟琦多日不来,只凭这条街上的其他吃食,还不足以在这寒冷的冬天使人们产生足够的动力,离开温暖的家中出门觅食。 于是没有多久,这条街上的其他小贩,竟也各个诚心实意地希望孟琦快点回来了。 这份担忧随孟琦一连多日没有出摊而愈演愈烈,直到这天,孟琦又恢复了营业,人们这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理所当然地,这条巷子上本就为数不多的顾客纷纷来到了孟琦的小摊上。而那些被抢了生意的摊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各个咧开了嘴。 有那客人抱怨道:“小掌柜你怎么才来?我这几日隔三岔五的就过来一趟,就想来上一口你家的孟氏煮。” 也有那体贴的,纷纷关心道:“别说那些了,小掌柜没事就好。” 还有那八卦的:“听说你家进了贼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说来听听呗。” 还有那颇为感同身受的:“这一到冬天啊,可得注意关好自家门窗,每日回去都要好好检查一番才行,毕竟这贼偷也要过年呐!” 听着各式各样的话语将她包围,孟琦由衷地露了个笑脸出来——这才是她一直为之留恋沉迷的红尘烟火气。 于是她扯开了嗓子,大声道:“为了补偿大家,这头三天啊,我让利二成,售价只要原来的八成!” 众人一听,这还得了,纷纷争先恐后地点起了餐。 这个说:“给我来一份孟氏煮,每样都来一份!” 那个说:“我要那烤冷面,鸡柳和烤肠各加一根。” 毕竟这两日如此实惠,肯定是要把原来舍不得点的都点一遍。 于是这两日,孟琦每逢出摊的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是这人虽累,瞧着精气神却是昂扬的。 令人疲累的三日终于过去,孟琦也恢复到了以前的节奏,只是这天晚市,对面的悠娘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频频向孟琦这边看来。 孟琦有些奇怪,意识到悠娘也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果不其然,看到孟琦开始收摊,以往总是比孟琦更晚收摊的悠娘竟对有意向购买她家煎饼的的顾客说着“抱歉,今日不卖了”,便也跟着收起了摊。 哟,孟琦扬眉,看来今日悠娘是真的找自己有事,不然也不能做出这等将客人往外赶的事情。 见孟琦意会,收好摊后却没急着走,悠娘便也没那么着急了,却也是快手快脚的收起了摊子,然后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孟琦的身边,还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模样。 孟琦觉得有趣,先于悠娘开口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悠娘踯躅半响,最后还是一咬牙,开口道:“能不能……让我也开个烤肠摊子?” 孟琦一愣:“你不卖你那煎饼了?” 悠娘苦着脸:“这就是我想了这么久才来找你的原因。” 原来悠娘父母的身体不大好了。 这点孟琦倒是知道的,毕竟她那日曾因为麦穗的事儿去悠娘家坐过一会儿,当时她的父母确实卧病在床,声音也有些虚弱的模样。 原先倒真有不少人在悠娘这里买了煎饼以后,再去孟琦那边买个烤肠夹进去,或者拿煎饼蘸那孟氏煮的汤汁吃。 因此,悠娘的生意倒也跟着红火了好一会儿,只是过了些日子,待孟琦推出了烤冷面,那选择悠娘家煎饼的人却是少了许多。 毕竟孟琦的烤冷面已经足够好吃,分量又足,是悠娘那单调的煎饼所远远比不上的。 因此,悠娘的生意就这么衰落了下去,而悠娘母亲的身体虽然已经好了,但却是伤了根本,大夫说还得仔细调养着,好好滋补一番才行。 如此以悠娘现在的生意状况却是已经有些无力支持了。 而悠娘的父母见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如当年,又不愿拖累悠娘,最近竟催着她赶紧找个人嫁了去。 可悠娘自是不愿的,但她如今正是双十年华,在这古代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实打实的老姑娘了。 之前悠娘的父母曾松口,若她将这煎饼生意卖得好,便允许她再暂缓几年招赘,可如今这般光景却是不行了。 悠娘自然是要努力为自己争取的,因此她早早的就想到了孟琦那烤肠。 只是她心中却一直犹豫,因为她也曾听说过,同孟琦签了契书的摊子必须只得卖孟琦的烤肠一样,其他的却是不允许的,可她又实在放不下自己的煎饼生意。 悠娘这煎饼是她小时候跟着阿奶学的,悠娘的阿奶做的一手好煎饼,毕生的愿望就是想开这么一个煎饼摊子,可婆家不允,于是就这么蹉跎了一年又一年,等婆婆离世,悠娘的阿奶却也已经上了年纪,已经没有当时的心力和精力了。 此事成了阿奶心中永远的痛。于是小小的悠娘便学了阿奶的手艺,在阿奶死前更是发誓以后定要摆个摊子卖阿奶的煎饼,也算是变相的帮阿奶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其实悠娘的煎饼并不难吃,是用豆面和白面对半混合而成,快熟的时候再摊上一个鸡蛋,吃进嘴里是一种朴实无华的好吃。 可是她将摊子摆在孟琦的对面,待孟琦推出烤冷面后,与那味道复杂浓郁又新奇的烤冷面相比,她这煎饼自然相形见绌,于是便没有什么生意了。 如今家里的爹娘催着她快些成婚,而她的煎饼摊子生意又并不好,看着孟琦的摊子日日生意火爆,又听说那在其他镇子上开的烤肠摊子也是实打实地挣钱,她便动了几分心思。 可她实在放不下这煎饼生意,又挂念着寒山镇的爹娘,定是去不了外地的,那她若是在这寒山镇待着再开一家烤肠摊子,岂不是会抢孟琦的生意? 只是家中实在催得紧,于是悠娘思前想后许多日以后,终于决定还是在孟琦这里碰碰运气。 只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过于贪心,因此同孟琦说完这前因后果之后,羞臊得脸都红了。 第122章 合作 孟琦沉吟一瞬,低下头思索了起来。 见孟琦不语,悠娘自觉希望渺茫,忙道:“没关系,我知道是我贪心了。” 接着她强笑道:“你只当我没有开过这个口。” 孟琦摇摇头,刚才她并不是不愿,而是在思索应该怎么帮助悠娘。 与悠娘已经相处了这许多时日,她自然知道悠娘不是那种平白占人便宜的人。 更何况舒云那件事她也是出了力的,甚至若不是她一开始将舒云的事情告诉周围摊贩,也许舒云早就已经嫁给那钱员外了。 从这些事情上,足以能看出她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人。 因此孟琦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而对面的悠娘已经是十足的尴尬了,手足无措的在一旁立着,见孟琦迟迟不开口,面色也灰败了下来,开始后悔今日开的这个口了。 该不会朋友都没得做了吧? 正在悠娘正在止不住后悔的时候,孟琦突然开了口。 “这件事确实可以考虑。” 她说:“只是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悠娘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如今突然峰回路转,整个人都呆住了,面上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色。 阿琦居然答应了? 孟琦看悠娘这般难得憨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有些可惜目前没有照相机,不然她非得拍下来不可。 孟琦这一笑使得悠娘终于回过了神,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孟琦,接着疯狂点头,心中却是十分感动。 孟琦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索性让她收了摊子先回家,然后而二人再在这锦绣坊隔壁的茶楼约见。 悠娘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赶忙收拾好东西离去了。 原本这事情不必如此着急的,可孟琦见她如此焦灼,便觉得事情还是快点定下来为好,不然悠娘怕是今晚都睡不好觉了。 再者说,悠娘这个人才,她其实已经看上好久了。 从悠娘第一天来开始,她便看中了悠娘的为人处事,又在之后舒云的事情上验证了悠娘的人品,她便更加起了心思想将悠娘吸纳进自己人的范畴。 只是悠娘不同于其他人,有自己的小摊自己的营生,又有真心疼爱她的爹娘,孟琦一时间还真不好找到合适的机会招揽她。 毕竟在对方有自己的小生意要做的时候,她作为对面摊位的摊主上前招揽,怕是会有种打击竞争对手的嫌疑。 而孟琦在吃过她的煎饼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煎饼果子,但也不好贸然上门提意见。 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她是在踢馆子呢! 因此目前悠娘找上门来,她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于是孟琦回到老爷子家中,将那契书又准备了两份,一份与孟琦之前与其他人签订的相同,另一份却不同于给其他人的那份,而是与岳明珍和孟琛等人的类似,只是分成不如其他几人那般多,只有半成利罢了。 但孟琦相信,即使只半成利,日后也定会为悠娘带来不错的收益。 当然,以悠娘如今急需用钱的模样,她目前所有摊子的一成利怕是不够的,因此这工钱,自然也不能少了悠娘的。 孟琦开了每个月一两半银子的价钱,想来已经足够悠娘用了。 当然,孟琦也给了悠娘的选择余地,她当然也可以选择与其他人一样的契书,从孟琦这里进烤肠卖,但所得的利润只凭自己卖出多少,所卖得得利润将由孟琦抽走一半,且摊子上不能卖除了烤肠以外得其他东西。 孟琦有自信悠娘将会选择自己提出的第一条方案。 若是悠娘选择了这条路,孟琦也只能叹息一声同意了,甚至说不定还会因为跟悠娘往日里得交情网开一面,允许她兼卖自己的煎饼。 只是那煎饼果子的主意便不会告诉她了。 端看悠娘怎么选吧。 果然,在看到了那样的两份契书后,悠娘没有什么犹豫地便选择了第一条契书。 孟琦扬唇自信一笑——她就知道,没有人会看不出她这摊子上的巨大潜力。 而悠娘也是十足的高兴,她原本以为孟琦能答应自己兼卖煎饼已经是自己十足的幸运了,却没想到如今竟有这更好的消息等着她。 于是悠娘的摊子收起了几日,日日接受孟琦的培训,几日后,悠娘便带着更新升级过后的煎饼回来了。 悠娘之前的生意虽然远远比不上孟琦,但这么久以来,也算是发展了几个老顾客。 老顾客见她几日没来,原还纷纷叹息,却没想到几日后,悠娘竟然又回来了。 而悠娘不仅又回来了,眼看着那煎饼似乎也与以往不一样了。 甚至那小摊上,也如孟琦一般,挂了个“孟”字旗帜。 往来的客人纷纷好奇地在悠娘的摊子和孟琦的摊子上来回打量着—— 又是一个抄袭孟家摊子的? 可是不应该啊,这悠娘在这里许久,都从来没有过这种举动,瞧人也是个正派的,似乎也与那孟家小掌柜关系不错,应当干不来那等事。 再看那字——众人眼前一亮,这字龙飞凤舞,明显与孟琦摊子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如此众人便纷纷明白了,便有那老客上前,指着那孟字旗问道:“这是?” 又看了看孟琦的方向,满脸都写着好奇。 这八卦是人之天性,悠娘好脾气地向孟琦的方向努努嘴,道:“那位啊,目前可是我的东家了,我这摊子啊,以后就是孟家摊子了。” 那老客有些着急,他是悠娘摊子上难得的忠实客户,几日不吃那煎饼便觉得浑身难受,当下便急急地问了出来:“那煎饼,你还做吗?” 他可是去过其他镇子上的,目前除了寒山镇,其他镇子上挂了孟字旗的摊子上可只有烤肠一样可卖,如今悠娘这摊子也变成了孟家摊子,那自己心心念念的煎饼还能吃到吗? 然而出乎那人的意料,面前的悠娘笑了起来:“卖啊,怎么不卖,你今日要加料的还是不加料的?” 这话却把那人问住了。 他这才抬起头,看着那摊子前挂的一溜菜单张大了嘴。 接着他敬佩地看了一眼悠娘——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第123章 煎饼果子 来都来了,这自然是要试上一试的。 只见悠娘挂的那一溜菜单很是丰富,上面打头就标着基础款三文,后头便是一串鸡蛋、土豆丝、烤肠、鸡柳、肉松之类的搭配,看起来好不热闹, 又听悠娘细细地解释了,原来这基础款是煎饼里头夹了专门找那卖油炸鬼的定制油条,再摊上一个鸡蛋,刷上厚厚的酱料而成的。 那人听了悠娘的话,却是有点犹豫——这油条夹在煎饼里能好吃吗? 只是看着小摊上的孟字旗,他决定还是信悠娘和孟琦一把。 那人之前就颇喜欢在孟琦那里买了烤肠后再夹入悠娘的煎饼里,于是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保守一点,选了那夹烤肠的。 毕竟这烤肠定是出不了错的。 于是那人点完后,付了五文钱,便有些忐忑地在一旁看着悠娘动作。 只见悠娘快速地舀起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又将其均匀地摊开成薄薄的面糊。 待面糊受热定型后,她便拿起一旁篮子中的鸡蛋,潇洒的单手磕开一个蛋,又两三下将其均匀的摊开遍布煎饼的每一寸。 那人点了点头,直到这一步,这煎饼都与以往悠娘的步骤没有什么区别,他这才悄悄地放下了心,想着接下来该是将烤肠卷里头,再搁上那据说特制的油条,便能送到他手中了。 面糊足够薄,很快便熟了,悠娘利索地将其翻了个面,却不急着将烤肠等加入其中,而是厚厚地刷了一层酱汁。 那酱汁呈均匀的棕褐色,瞧起来是很是浓郁的模样,那人看着酱汁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酱汁看起来很是不错啊。 接着悠娘这才拿起了一边的油条。 此物说是油条却也不太贴切,这油条与一般的油条不同,整体呈方形,又更加的薄而酥,悠娘称其为果篦儿。 一整片果篦可是不小,悠娘用手中的刮刀将其拦腰斩断,有轻微的脆响传来,让人一看便知这东西定是实打实的酥脆。 悠娘将果篦放在煎饼上,又快速将一根烤肠斩成小段,加在了那煎饼上。 当然,不能忘了放一些葱花和香菜。 如此再这么三两下一折,那人尚还没来得及看清悠娘的动作,悠娘便已经将那煎饼包在了油纸里递了过来。 那人看着刚出炉还热气腾腾的煎饼,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眼睛便是一亮。 咬开薄薄的煎饼皮,内里是酱香浓郁的酱汁,配合着酥脆无比的果篦和一如既往好吃的烤肠,香得那人眉毛都飞了起来。 当然,太香的东西往往会叫人腻味,但有了那一把葱花香菜,却不会再觉得腻味了。 如今天凉,那人也怕煎饼凉了不再好吃,于是赶紧三两口吃完,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正打算再来上一个,却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装不下了。 那人揉了揉肚子,却还是决定再买几个——毕竟这么好吃的东西,自家人定然也要尝尝。 只是买成以后路上还是得走快点,免得煎饼凉透了。 当然并不止这一人买了悠娘的煎饼,多得是那些想要尝尝鲜的人。 有人买了一个基础款放进嘴里,却发现这基础款也不差什么,吃了一个下肚已经半饱了。 这么大一个煎饼果子才三文钱,众人便觉得格外划算。 还有那夹了土豆丝的,加一份土豆丝不过一文钱,分量却是多了许多,如此四文钱的煎饼下肚,肚子便已经鼓了起来。 众人便纷纷交口称赞,一时间又是一股名为煎饼果子的风刮遍了寒山镇。 没过多久人们都知道了,如今的寒山镇竟有两个孟家摊子,而新开的那家,卖的那“煎饼果子”可是个新鲜物事,难得的是好吃不贵,一个最便宜的才只三文钱,便已经足够那胃口小的吃得顶饱了。 眼看着煎饼果子在镇上蔚然成风,倒也给孟琦的摊子上分担了不少压力,孟琦乐得清闲,每日早早便收了摊回老爷子家。 自从那天孟琦几人在竹青巷的宅院里被袭击过以后,孟琦三人便再没有回过竹青巷了。 不是说竹青巷不好,而是三人或多或少的还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于是便索性不再回去住了。 这几日那竹青巷宅院的租期便又要到了,孟琦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再续租了。 但老爷子这边多了三个仆从,再加上舒云也在老爷子家居住,如今孟琦三人住在这里便有些住不开了。 于是孟琦三人还是得重新租个宅子才行。 只是同苏氏说的是租,孟琦心中却在悄悄地想——能不能直接一步到位,买个大一点的宅院呢? 随着生意的扩大,孟琦现在手中已经有了四十两银子,在寒山镇这样的小地方,买个二进的宅院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她该怎么劝说苏氏同意自己的想法呢? 毕竟她现在年纪尚小,只凭自己一个人定是无法买宅子的。 不过这事却也急不得,毕竟她这几日背着苏氏偷偷找牙人了解了一下,却发现最近还是没有她看上的房子。 看来这事还是要等一等。 除了这事,最近倒还是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孟琛的右手臂似乎恢复得很是不错。 昨日去那老大夫那里换药的时候,那大夫看着孟琛的手臂点了点头,又感叹道:“孩童的复原之力总是更胜旁人。” 又表示只要继续保持,这手臂有很大的可能可以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大夫这话仿佛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让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家中的氛围也为之一松。 孟琛也十分高兴,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失去右臂大部分功能的准备,甚至如今的左手字也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但若是右臂可以恢复如常,他自然是比谁都开心。 他这一开心,便试探着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只见他将孟琦拉到一边,苦着脸道:“阿琦,你也听到医生的话了,可能给我做点什么东西换换口味?” 要知道他最近一直遵循医嘱,吃得颇为清汤寡水,连一顿辛辣刺激的都没有吃。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最近总觉得嘴里实在寡淡,吃饭的时候都不快乐了。 孟琦问他想吃什么,他期期艾艾了半晌,最后还是道:“我能吃点包子吗?” 孟琦笑了出来,揶揄道:“好吧,就让你放纵这么一回。” 第124章 包子 其实孟琛也心知自己不能吃太过辛辣刺激的,所以犹豫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的提了个包子出来。 要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孟琦和老太太为了他的伤口恢复,甚至连酱油都不叫他多吃。 可他这两年来早已习惯了日常品鉴各式各样的菜肴,目前受了伤,却只能被迫清淡了起来。 并不是说清淡的菜肴不好吃,毕竟无论老太太还是孟琦,做出来的饭都是很能有保障的,只是任谁也受不了一日三餐总这么吃,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孟琛的胃口都愈发小了。 如今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他便想着总能吃些其他滋味厚重的了吧? 好在孟琦看他近日里确实是憋的厉害,若是孟琛真的吃不下饭了,可是更加不利于伤势的恢复,于是便爽快的答应了。 第二日,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做包子。 想要吃包子,还得先准备葱姜水。 孟琦将葱姜都各切得略大一些,又加入了一些花椒粒,再倒入适量热水浸泡。 等热水稍微变凉一点儿后,孟琦便下手将那葱姜使劲揉搓几下,好叫葱姜的汁液充分浸出接着便可捞去葱姜了。 葱姜水准备好,便可以给肉馅调味了。 肉馅是孟琦选的两块三肥七瘦的肉,如今有了周老夫人和程氏送来的仆从,剁肉馅时便方便了许多。 今日帮忙剁肉馅的仆从名叫冯大,人高马大不说,还懂得一些粗浅的功夫。而这功夫拿来剁肉馅儿也十分出色,不一会儿,便将肉剁成了孟琦需要的程度。 孟琦拿过冯大剁好的肉馅,加入盐、酱油、五香粉等调料搅拌均匀,再将那一旁已经准备好的葱姜水分多次加入肉馅中,直到肉馅将所有的汁水充分吸收,这才加入一把葱花和一小勺芝麻油,将肉馅整体搅拌均匀并搅打上劲后,这包子馅便算是做好了。 这个馅儿是鲜肉馅的,当然,以孟琦的性格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一种馅,除了这鲜肉馅儿的以外,她还准备做点豆沙包。 红豆是孟琦昨夜就已经提前泡下的,如今这红豆已经涨大了一圈,用手一掐,几乎不用费什么力便可将其掐断。 孟琦将泡好的红豆倒入锅中,加入刚没过红豆一个指节的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煮至红豆软烂,这一步便用去了孟琦半个时辰的时间。 再将这煮好的红豆沥干水分,再碾压成稍带颗粒的红豆泥——孟琦颇为喜欢这种带点颗粒的口感,总觉得吃起来更为丰富,味道也更加好吃。 此时再将红豆泥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糖和少许猪油开始不断搅拌,直到糖分全部融化 并均匀地渗入红豆泥中,而红豆泥此时也发生了变化,是孟琦将其团成一团,发现它已经到了不沾手的程度,便证明这豆沙馅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种馅以后 孟琦却仍然觉得不满足,总觉得还要再来个素馅的才算完美。 不过这素馅的就简单了许多,不一会儿 孟琦便准备好了一盆包含木耳、粉条、鸡蛋和韭菜的香喷喷的素包子馅。 终于将所需要的三种馅都准备好了,孟琦便开始准备包包子所需要用到的面。 孟琦揪了一块老太太准备好的老面做引子,将其和入温水中,再将此次包包子所需要用到的面粉倒入进来,耐心的地从面絮状揉至表皮光滑,再将锅盖盖在盆上,静静等待一会儿至其醒发成两倍大。 此时再将面团揉匀排气,揉搓成一个均匀的长条,切成小剂子,便可以开始擀皮了。 好在有麦穗和舒云在一旁帮忙擀皮,如此孟琦只要负责包就好了。 只见两人麻利地将一个个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面皮,而孟琦则拿过一旁的馅料,将馅料填充至面皮中。 只见她一手托着面皮,另一个手飞快的在上面捏动,不一会儿,便轻松地捏出了有着八个褶儿的漂亮包子。 齐元修瞧着有趣,便也凑了过来,闹着非要包上几个。 孟琦见状便爽快地给了他两个皮子将他打发走了。 理所当然的,齐元修包的并不好,可他乐在其中,强调自己捏的那两个包子一定要自己吃。 孟琦翻了个白眼:“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去吃的。” 孟琛虽然伤了手臂,但也看着眼馋,在一旁蠢蠢欲动,也试图想要包上一个。 可他目前只有一只手可以用,这可怎么办呢? 齐元修这时候不愧为孟琛的好兄弟,只见他贴心的帮孟琛托起了一个包子皮,好让孟琛终于过了把瘾。 孟琛也包了两个包子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到了一旁。 他们两个在一旁包了四个包子的功夫,孟琦已经包了十个出来,看着孟琦的手指上下翻飞,这两人只觉得叹为观止。 阿琦真厉害啊! 不一会儿一笼包子便包好了,孟琦将包子一个个整齐地摆放在笼屉里,终于上锅开始蒸了。 好在蒸制的时间并不需要多久,不过大火蒸了一盏茶的功夫,第一笼包子便已经好了,然而孟琦并没有急着将开盖,而是又等包子略微闷了一小会儿以后,这才将盖子掀开。 这第一笼包子当然是要做肉馅的,这盖子刚一打开,属于小麦粉的甜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让几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齐元修和孟琛之所以悄悄挤到了灶房来,其实就是为了背着几个长辈提前偷吃这一口。 毕竟偷吃来的总是格外香。 而老太太和老爷子岂能不知道他们的打算,只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小孩子嘛。 孟琦将包子拿了出来,特意将那四个奇形怪状的给了齐元轩和孟琛二人,说来也奇怪,在孟琦眼中看来丑得别无二致的包子,这俩人倒是能精准的分辨出自己所包的那个。 见孟琛二人吃得香甜,就连麦穗都忍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孟琦。 孟琦见状赶忙将一个瞧起来格外漂亮的递给了麦穗儿。 麦穗儿拿过包子轻轻的吹了吹,这才呜一口咬了下去。 很快麦穗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圆嘟嘟的脸颊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的,看得孟琦分外有成就感。 麦穗长得可爱,吃相斯文又干净,但叫人看着却是格外的香,孟琦不止一次的想,若是麦穗生在现代,大抵是能做个吃播博主的。 当然也不能忘了舒云,近日来,舒云天天在灶房中打下手,方才也一直帮着麦穗一起擀皮,自然也得到了孟琦的投喂。 投喂过了所有人以后,就剩下孟琦自己了,她毫不客气的选了一个已经有些透油的,一口咬了下去。 唔,真好吃。 孟琦满意的点点头,心想,不愧是我。 第125章 偷吃 孟琦这次做的包子依旧是得到了全家人的肯定。 鲜肉包喷香多汁、豆沙包微甜不腻、素馅的也是鲜美异常,均是吃了一个还想吃下一个。 可惜韭菜是发物,孟琛却是不能多吃,孟琦只叫孟琛吃了一个尝尝味便不允许他再吃了,只给他拌了个野菜解解腻。 好在孟琛也不是那等胡搅蛮缠的性格,知道家里人是为了他好,便乖乖地吃起了野菜,只有些眼巴巴地望着那素包子,只当自己吃进去的是素包子的馅。 虽然吃不了素包,但这肉包和豆沙包也是一等一的好吃,尤其那都豆沙包,孟琛一向噬甜,连着吃了好几个。 孟琦这豆沙包做得格外的好,红豆一炖够了时辰,已是足够的软糯合口,却不是一味地丝滑绵柔,馅料种有部分红豆仍呈半颗粒状,随着咀嚼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红豆香气。 就连这口味,也是清甜不腻,恰到好处的微甜并不会掩盖住红豆原本的豆香和表皮属于小麦的香甜,即使多吃几个也完全不会感到腻味。 苏氏和岳明珍犹爱那素包,孟琦早就发现了,岳明珍似乎颇为喜欢韭菜的独特香气,如今果见她竟接连吃了两个素包。 孟琦的皮做得薄,一口咬下去立刻便能看到里头的馅料,岳明珍将那个头算不上小的包子捧在手里,仔细的观察。 翠色的韭菜、金黄的鸡蛋、黑色的木耳、白色的豆腐和已经被染成了淡淡半透明黄色的粉条段混合在一起,颜色是十足的丰富漂亮。 但如此多的食材夹杂在一起却没有互相串味,彼此和谐交融的同时还保留了各自独特的口感。 例如岳明珍这一口下去,能明显的分辨出韭菜的香、鸡蛋的蛋香、木耳的脆韧和豆腐的柔软豆香。 而粉条没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它只是吸收了其他食材们所有的味道,又作为桥梁微妙地将所有的食材都结合在一起,却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岳明珍小口小口地吃掉了一整个包子,再一抬头,便对上了孟琛有些羡慕的目光。 孟琛与岳明珍对视了一眼后,慌忙撇开了头,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自己怎么能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姑娘吃东西! 岳明珍原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在看到孟琛比她还不好意思的时候,她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再回想孟琛之前眼巴巴看着她吃包子的样子,甚至觉得他有那么一两分的可怜。 岳明珍又拿了一个素包,正准备吃,却又仿佛看到了孟琛那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于是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悄悄移到了孟琛身边,偷偷掰了半个包子给他。 只是半个包子……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孟琛咽了口口水,机警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看着他这边后,最终还是顶不住诱惑,接过了这半个包子。 孟琦其实一直注意着这边,在孟琛环顾四周之前就飞快地撇开了头。 其实她一开始只让孟琛吃一个就是因为她知道必定会有人偷偷地给孟琛吃,只是没想到这人不是孟琦以为的齐元修、苏氏或者老太太,竟然是岳明珍。 还只有可怜的半个。 孟琦不忍再看,再看下去她怕她自己都忍不住松口让孟琛再吃几个了。 其实孟琛一开始确实把希望放在了齐元修身上。 奈何齐元修不争气啊! 之前说得好好的帮他带两个,现在却自己一个人吃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孟琛这个师兄兼好友的嘱托,气得孟琛鼻子都要歪了。 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个靠不住的! 而齐元修如今能拿了一个鲜肉的,往孟琦调的那料汁中狠狠一蘸,再美滋滋地吃进口中。 蘸过料汁的包子又酸又辣,吃进嘴里一点都不腻味,让齐元修大呼过瘾。 吃着吃着,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待他再拿了个包子以后,沉吟了半晌,最终还是将之抛到了脑后。 还是先吃包子吧!既然能忘,想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吧! 虽然这顿饭孟琛只吃到了一个半素包,可那鲜肉包和豆沙包也是实打实的好吃,如此几个包子下肚,孟琛终于觉得自己吃了个尽兴,肚皮都鼓了起来。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右臂,祈祷它可以快点好,如此他才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的吃孟琦做的好吃的美食啊! …… 这日休沐,苏氏带着孟琦打算去英娘家拜访。 英娘已经许久没有去锦绣坊上工了,眼瞅着离她的婚期越来越近,苏氏还是决定带着孟琦去看看她。 毕竟英娘是当初苏氏刚入锦绣坊的时候头一个给她散发善意的人,性子也纯挚可爱,甚至与孟琦都颇能玩的到一起去,于情于理,她们都该去拜访一下英娘。 只是去别人家里上门拜访却不能空着手去,再加上难得空出的一天时间,苏氏和孟琦打算在镇上逛逛,顺便再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合眼的饰品,直接买了在英娘结婚那日充作礼物送去。 不过还没等她们决定好上门的时候带什么东西,孟琦便突然灵光一闪:“英娘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烤肠了,不如我们今天就带些烤肠去吧?” 这倒是一个绝好的主意,甚至还不用她们过多准备,孟琦的冰箱里满满当当地都是烤肠,各拿几样出来就已经是极好的礼物了。 且这烤肠用料实在,全是上好的猪肉做成,一点也掺不得假,拎着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除了烤肠,孟琦还大方地将各式丸子都抓了些,回头不论是炖汤还是煎炸着吃都颇为好吃。 只是这些大喜总不能就这样潦草地送去,孟琦将这些东西用防水的油纸细细地包了,又拿了几张红纸,写了“吉”字贴了上去,如此方才觉得有几分满意。 今日天气不错,竟是个难得艳阳天,和煦地冬日阳光照在孟琦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的心情都更好了几分。 于是她有些心急地拉了苏氏来,迫不及待地踏出了家门。 第126章 拜访 英娘的家距离老爷子家并不远,孟琦同苏氏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在敲响了英娘的屋门后,应门的却是一个少女。 孟琦和苏氏都有些疑惑——没听说英娘还有个妹妹啊? 这少女的眉目原本尚算得上是清秀,只是打量人的眼神颇为不善,面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苏氏二人都觉得有些受到了冒犯。 “你们是何人?” 那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说得话却不那么好听了:“可是来上门打秋风的?” 还是个眼瞎的。 孟琦和苏氏如今有了些闲钱,衣裳料子自然也比以往好了许多,再加上程氏三不五时地找借口往这边送些好料,如今孟琦几人的衣料也算得上是颇为不错了。 只孟琦几人不爱那些奢华的,尤其孟琦,她常要做饭,自然是偏向那等不易脏且耐磨的,只是今日特意去英娘家中拜访,她到底是换了身衣服,这衣裳乍一看是纯色,只衣摆处绣了点点的梅花。 除了梅花,其实这衣裳上头还绣满了不易察觉的暗纹,迎着日头便能显出柔和的光彩来。 只是英娘家这宅院背向,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才被这少女看走了眼。 只是这真的是英娘家吗? 她们觉得若英娘家里人若是这样,怕是养不出英娘那等活泼纯挚的性子。 苏氏与孟琦的眉头皱得更紧,两人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好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巷子。 没错啊? 于是孟琦这才开口:“我们是来找英娘姐姐的。” 那少女皱了皱眉,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后面的人打断了。 “原来是小掌柜到了,真是蓬荜生辉,快些里边请。” 竟是那李货郎。 见他一副主人翁的模样,苏氏和孟琦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微妙。 这快两人都要成亲了,按理说是不能再见的,怎么就直接来了英娘家中? 只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苏氏和孟琦二人却是不好置喙,只二人到底心中生着气,所以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权当打过了招呼。 李货郎见状一愣,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又看向了自己的妹妹,连忙道歉道:“可是舍妹冒犯了您,真是抱歉,舍妹年纪还小,有些不懂规矩,我代舍妹向二位赔个不是。” 又来过一旁不情不愿的少女,压低了声音有些严厉地道:“淑儿,还不快道歉。” 还小? 孟琦看向了那少女,那少女看起来已有十三四岁,正值豆蔻年华,若是那少女小,那自己岂不是更小? 那名为淑儿的少女被李货郎拉过,强压着道了歉,似是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她一改之前倨傲不屑的面孔,面上带着歉意,看起来颇为愧疚地给苏氏和孟琦二人道了歉。 但仔细看去,面上有着隐有几分不甘和对苏氏二人的怨愤。 到底是被家人惯坏了,掩藏心思的功夫还不到家。 苏氏一向是个温柔的人,此时虽然心中不耐,但仍旧配合地表示了原谅。 但孟琦却直接翻了个白眼,讥笑道:“原来是你的妹妹,我还当是什么公主小姐出来了。” 又笑眯眯对那少女道:“原来这不是你家啊,我说怎么如此无理,原来就是个上门狐假虎威打秋风的。” 接着孟琦似乎觉得仍不够过瘾,于是隐晦地给她娘使了个眼色。 苏氏顺利地接收到了孟琦的信号,一脸抱歉地道:“真是不好意思,阿琦还小还不懂事,有些口无遮拦了些,我代她向你赔罪。” 竟是将方才那淑儿和李货郎说的话都还了回去。 李货郎面色微僵,但孟琦到底年纪更小一些,且这李货郎还指望着与孟琦好好合作,自然不敢招惹她。 于是他有些恼怒地瞪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又态度十分诚恳地给两人道了歉,如此孟琦才将这事勉强揭过。 其实孟琦本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性子,若是这淑儿只针对她一人,她还不会如此生气,可这淑儿竟连苏氏一起嘲讽,又毫无教养,这才让她真的生了气。 毕竟孟琦有些时候还是很护短的。 将这事揭过后,孟琦这才去拜访了英娘的父母。 原来英娘是她父母的老来女,老两口的年岁比老爷子还大了五六岁,如今上了年纪,腿脚早已不便,这才没有亲自出来开门。 而家中原本是有两个仆从的,但刚才正巧都有事支了出去。 而这李货郎上门拜访,英娘自然是在她自己的卧房回避李货郎的,于是那叫淑儿的,便自告奋勇地去开了门。 如今进了屋,那淑儿面对着两个老人却是换了一副模样,一口一个“伯父”、“伯母”的,对着两个老人笑得简直要甜到两人心里去。 两个老人心花怒放,瞧着对那淑儿也颇为亲昵的模样。 苏氏和孟琦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叫淑儿的年纪小小便虚伪至极,英娘以后与她相处怕是得不了好。 好在这时候两个老人在寒暄过后,便也识趣地抬手放她们去见了英娘。 孟琦和苏氏到了英娘地闺房后,便见英娘正专心致志地绣着她的婚服。 多日不见,英娘似乎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周身的气质更加和软,整个人都是一副浸泡在蜜水中的幸福模样。 听得门口的动静,她高兴地站起身来,惊喜地喊道:“苏姐姐!阿琦!你们来了。” 接着她热情地将二人迎进自己的屋里,邀请她们坐下后才感叹道:“我原本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晚些。” 说完便拉着二人聊起了天,期间还问了不少锦绣坊众人的事情,瞧着颇为挂怀的模样。 孟琦见状打趣道:“英娘姐姐着什么急啊,马上你就成婚了,成完婚不就可以回锦绣坊了?” 英娘一愣,先是羞涩,接着却带了几分怅然来,她叹了一口气道:“即使成完婚,我也不回锦绣坊了。” 孟琦大惊,连忙问她为何,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英娘的大哥是个能干的,成年在府城与京城两地与胡人做着倒卖生意。 近几年也发展得愈发不错,因此早便动了想将自己的老父老母接来府城生活的念头。 只是英娘父母二人在寒山镇住惯了,又自觉年纪大了,想要落叶归根,于是坚决的拒绝了英娘大哥的请求,只和英娘在寒山镇上呆着。 英娘大哥无法,又愧疚自己在府城不能好好照顾二老,便将自己在寒山镇的住宅过给了妹妹英娘,当作妹妹英娘辛苦照顾二老的补偿。 只是听到这里,孟琦还是有些疑惑——这与英娘不回锦绣坊有什么关系? 便听英娘笑眯眯道:“如今我成了亲,又有一双父母要照顾,而玉郎早年便没了父母,便答应了我与父母一起住的请求,既然如此便不能放任淑儿一个人在家,再者我这屋子够大,不如将淑儿一道接来。” 接着她又笑了起来:“玉郎能干,又心疼我,不愿我再出去辛苦绣花,叫我只放心在家照顾父母和淑儿。” “我一想也是,便答应了。” 英娘笑着,一副“有夫如此,妇复何求”的模样。 孟琦却听得整个人说不上来的难受。 第127章 绿茶 孟琦上辈子到底是新时代下成长的女性,对于英娘这番言论颇有些不敢苟同。 放弃自己的事业,全力托举自己的丈夫及其亲人,在孟琦来看是她不能理解的事。 但看英娘一脸幸福,还有苏氏不住点头认同的模样,孟琦闭上了嘴。 告诫自己还是不要打扰别人的幸福。 或许在古代,自己这等想法才是离经叛道吧。 只是想着那叫淑儿的少女,再看看英娘这单纯的模样,她还是觉得有点担忧。 跟那样的人朝夕相处,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于是孟琦旁敲侧击的提起了那淑儿,却听英娘道:“你们也见到淑儿了,怎么样,淑儿很好吧?” 又笑眯眯道:“从小我就跟着玉郎一处玩耍,玉郎总要带上淑儿,淑儿一向乖巧懂事,又向着我,因为我与他哥哥吵了好几次架。” 接着她的脸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所以我说我的运气可真好,有那么好的未婚夫君,还有这么好的小姑子,嫁过去只有享福的。” 孟琦闭上了嘴。 疏不间亲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只是这事她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结婚后李货郎竟是要带着妹妹住到自己的妻子家去,难道这李货郎是入赘不成? 于是孟琦便直接问了出来。 英娘赶忙摆手:“怎么会呢?玉郎人比我能干许多,原也同我家是门当户对的,只是后来落败了,且我上头还有一个大哥,哪里会让玉郎入赘呢?” 接着她补充道:“哪怕玉郎愿意,我也是不忍的,若是入赘,那玉郎要遭人嘲笑的。” 那住到自己的妻子家就不会遭人嘲笑了吗? 孟琦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她总觉得那李货郎透着几分不可靠,但看着英娘的笑脸,她却开不了口。 也许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孟琦这般想着,便换了话题。 正在这时,英娘的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孟琦眼睛眯了起来,果然随后淑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英娘姐姐,方便我进去吗?” 英娘笑骂:“还不快进来?做什么问那么多。” 得到了英娘的肯定,淑儿便自己推开了门。 淑儿进了屋,却是一脸愧疚的模样,英娘有些纳闷:“淑儿,怎么了?” 淑儿低下了头,似乎很是羞愧的模样:“我是来给两位贵客道歉的。” 英娘有些疑惑,目光在苏氏二人和淑儿面前打了个转儿,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淑儿抬起头,眼圈迅速的红了,眼泪欲落未落的悬着,咬着自己的唇道:“淑儿今天出言冒犯了两位贵客,还请两位贵客宽恕淑儿。” 她这副表情一出来,英娘便有些心疼了,她摸了摸淑儿的头,却还是努力的沉下脸来:“你说了什么?” 淑儿终于哭了出来:“我来姐姐家这么多次,都没见过两位贵客,如今临近年关,便以为是那歹人或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于是就……” 淑儿话没说完,英娘便已明白了此时的前因后果,只见她拉着淑儿的手,一同给苏氏和孟琦行了一礼:“淑儿被我们宠环了,但她也没有什么坏心,只是太过警惕了些,怪我,没有提前给她说清楚你们的相貌,这才叫她犯了错。” 说完她拉了拉苏氏和孟琦的衣袖:“苏姐姐和阿琦就原谅她吧,好不好?” “淑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是单纯,必不是故意的。” 接着她便表态道:“这事我会和玉郎好好教育她的。” 苏氏和孟琦虽然仍觉的哪里不对,但看在英娘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 苏氏还笑了笑,理解地道:“小孩子嘛。” 孟琦心中厌烦,却也配合地露了个笑出来。 毕竟她今天本就是来探望英娘的,不能让她难做。 然而那淑儿却得寸进尺,像一只花蝴蝶一般飘到了孟琦的身边,将手径直伸了过去,一副要拉孟琦手的模样。 孟琦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本就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更何况是她全无好感的淑儿。 那淑儿又做了一副委屈的模样来:“阿琦妹妹可是仍旧不愿意原谅我?” 孟琦的目光冷了下来——阿琦哪里是谁都可以叫的。 看着眼前着茶香四溢的淑儿,孟琦也努力地想要挤两滴眼泪出来,奈何这说哭就哭收放自如的天赋却不是人人都有的,孟琦酝酿了半天,也只是让眼睛红了些许。 不过这也够用了。 于是只见孟琦红着眼圈,似乎是在强忍泪水,再加上孟琦的年纪更比淑儿小上许多,如此一副“我委屈但我不说”的隐忍模样,更让人觉得心疼。 只听孟琦道:“淑儿姐姐怎么会这么想?阿琦既然已经说原谅你了,便是真心实意地如此觉得。” “之所以下意识躲开了,是因为……因为阿琦前些日子遇到了坏人。” 想到了那日的事,孟琦这次终于真情实感地掉了泪下来,却是吓了苏氏和英娘一跳。 孟琦一向早熟懂事,又性子骄傲,鲜少有能让她掉泪的时候,如今却当众落下泪来,定是委屈到了极致。 孟琦抹了把泪,硬生生地露了个笑出来:“抱歉,是我的错,让淑儿姐姐误会了。” 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瞧瞧那被人误会,还要自揭伤疤解释,明明触到了伤心处还要努力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要向那误会她的人道歉的胸襟,与方才的淑儿一比,便是高下立判。 淑儿已有十三四岁,可做错了事却哭哭啼啼,孟琦才七岁,被人误会却强忍泪水,这样对比起来,当然还是孟琦更让人心疼。 英娘皱眉,这才似乎隐隐发觉了些淑儿的不对来,可到底这么多年一起长大,她还是压下了心中对淑儿的这一丝怀疑。 可英娘是知道孟琦一家前些日子遇了歹人的,再看孟琦如今的模样更加心疼,于是终于真正严厉地沉下了脸来,轻声喝道:“还不快道歉?” 孟琦赶忙摇摇头,声音似乎还带着些哽咽:“不是淑儿姐姐的错。” 英娘一听,更加生气,将孟琦拉到一旁:“你不用帮她说话,我看就是我把她惯坏了。” 淑儿这招一向百试百灵,何曾遇到过对手? 如今却在孟琦这里碰了钉子,还被英娘责骂了一顿,终于忍不住露了几分不忿出来,恨恨地转身跑了。 孟琦眯起眼睛——还是太年轻啊。 哪里是她这上辈子当了多年社畜的职场人的对手。 第128章 谈生意 见淑儿竟直接转身走了,英娘更加生气了。 这才发现淑儿的性子似乎是被自己和李货郎惯得有点过了。 于是她又向苏氏和孟琦连连道歉:“都是我将她惯得太过,如今竟如此骄纵。” 孟琦摇摇头,这哪里是英娘的错呢,他不过是淑儿没过门的嫂子罢了。要孟琦说,这问题至少是出在李货郎的身上。 其实以孟琦的性子,她本懒得与那淑儿计较,不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又哪里值得她哭一鼻子呢。 只不过她到底是对英娘存了几分好感,试图以此提醒英娘,这淑儿并不是她以为的那般简单。 毕竟英娘马上就要嫁给李货郎了,又不似淑儿那般心思深沉,孟琦总觉得她会吃亏。 只是这是英娘的家务事,她总不好插手太多,最多也只能这般隐晦的提醒一下了。 见英娘仍旧生着气,苏氏忙转换了话题,询问她婚服绣得怎么样了。 想到自己的婚服,英娘终于没有这么生气了,她得意道:“以我的手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孟琦笑了起来,催着英娘快些拿出来看看:“那你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英娘眨眨眼,却说:“我偏不。” 她笑着道:“你们是不是看过便打算走了?这可不行,你们今日上门拜访,又受了气,我可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走,再怎么说也要吃一顿饭再说。” 苏氏和孟琦还真有此意,却不料被英娘看透,且英娘已经说到了如此份上,苏氏和孟琦也只得留下来用饭。 按理说以目前英娘不便与李货郎相见的情况,听说英娘有客,应该自己主动带着妹妹告辞才是,可李货郎却仿佛不知一般,迟迟不肯离开。 英娘父母见状,却也没多想,只是笑眯眯道:“你这孩子,猴急什么。” 言外之意,却是以为他是因为近日里多日没有瞧见英娘,心中着实思念,因此非赖着不走,好见上英娘一面。 李货郎也不曾反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只道:“伯父莫要打趣我。” 淑儿见状,在一旁笑道:“哥哥这是不好意思了呢。” 又打趣道:“哥哥近日里来还是多叫几声伯父,毕竟马上就叫不了了。” 淑儿长得娇俏,又与英娘一家来往多年,关系密切,因此英娘的父母倒也不觉得她失礼,只觉得她活泼可爱。 李货郎着意不肯离去,那英娘家也只能默许让两人见面,毕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今非要隔开也没什么意思。 毕竟都是交好的人家,想来也不会有人出去乱说。 只是在安排座位时,仍旧将这二人安排了个距离最远的位置。 英娘家的厨子手艺自然比不上孟琦和老太太,但也称得上是还不错,倒也能让苏氏二人吃个半饱。 席间孟琦有意观察,只见英娘每吃几口便要抬头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李货郎,一看便是将一颗心都落在了那李货郎的身上。 而那李货郎,倒是一副君子的模样,一直保持目不斜视的态度,瞧起来还真有几分端方。 孟琦心下不以为然,已经是在这里待得厌烦,只想早早用完饭看过英娘的嫁衣后便回家。 好不容易吃完饭,一阵没有什么意义的寒暄过后,孟琦看向英娘正打算叫英娘带她和苏氏去看嫁衣,苏氏却先被李货郎叫住了。 似乎有事情要说的模样。 孟琦有些烦躁,今日一来,她看着李货郎也没了好感,只以为他仍旧是为了自己的妹妹与她道歉,颇有几分不耐。 但她一向秉承和气生财的信条,李货郎再怎么样也到底是与她有生意来往,因此只能掩下那几分不耐,用疑惑的目光望向李货郎。 只见李货郎望向苏氏,礼貌道:“不知道苏夫人可能跟我探讨一下生意上的事情。” 只是他同苏氏说着话,眼神却悄悄看向了孟琦。 李货郎在寒山镇各个镇子上奔走做生意,早已是个人精,之前他便看出来这生意上的事情,孟琦的那几个长辈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话事人,还是那个站在苏氏身旁笑得一脸天真的七岁小姑娘。 其他人看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似乎是意识到李货郎是要与苏氏谈论生意上的事情,这事自然是应该找个僻静的地方说,可苏氏又是个寡妇,不好只带着个女儿与他单独相处,于是英娘贴心地挺身而出,将二人引到了庭院里的石桌处。 这石桌除后侧几丛竹子外,周围全无遮挡,任谁都能一眼望过来,却又不至于听见几人的对话,正是个谈事情的绝佳的好地方。 李货郎十分满意,于是孟琦便听到了他的打算。 原来他是想进一步扩大经营范围,将烤肠卖到其他镇子上去。 毕竟孟琦原先与他的契书上划定的区域早已写明,仅能在那几个较偏远的村子里卖,如今反响良好,他便不甘心只如此了。 他这算盘打得极好,毕竟他只一人担着些货便罢,又不用与其他人一般付那市金等花用,只要他腿脚好,便可走街串巷地卖给许多人家。 而他最近更是盯上了镇上的富贵人家,打算与那些人家的管家打好交道,如此甚至便不用那般麻烦,只要直接供货便好。 只是他之前却是与孟琦早已签好了契书,原本他也曾动了那偷偷卖与镇上人家的心思,可看了前些日子那夫妻俩的下场,他还是没敢下手。 其他人不知道那夫妻俩的身份,他可是知道的。 他附近几个镇子上他都走遍了,自然也曾在盘松镇看过那夫妻俩卖烤肠,也发现了那夫妻俩的烤肠似乎与孟琦的有点不同。 但他没有声张,因他自己本身便起了不好的心思,便只等着看这二人会不会被孟琦发现。 却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却再也没有看到那夫妻二人露面,他心下一沉,找人打听过后便知道那夫妻二人竟是进了大牢! 再加上那段时日孟琦没有再出来摆摊,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了,那他只能规规矩矩地来,希望孟琦可以同意他的提议。 苏氏随意看了孟琦一眼,便心下了然,于是她摇摇头:“此事怕是不行。” 第129章 面子 被如此果断的拒绝是李货郎没有料到的,他有些惊讶地看了苏氏一眼,接着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孟琦后,又不着痕迹地将目光定在了英娘脸上一瞬,如此才收回了目光。 孟琦觉得有些好笑。 仿佛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一般看向了英娘。 可惜英娘完全没接收到李货郎递给她的求助的眼神,而是专心致志地吃着桌上的云片糕。 她对生意一窍不通,跟着过来只不过是为了避嫌罢了,再说了,玉郎和苏姐姐讨论生意,哪里有自己插嘴的余地呢? 因此李货郎的目光瞟向她的时候,她正一口糕一口茶地吃得不亦乐乎。 李货郎见状微微蹙眉,默默收回了目光。 待看到孟琦的目光也投向了她,她却是会错了意,只以为孟琦对这云片糕也感兴趣,于是大方地将碟子推给了孟琦,还道:“这云片糕有些干噎,但就着茶吃还不错。” 孟琦笑了起来,接过云片糕,甜甜地道了声:“谢谢英娘姐姐。” 英娘忙摆摆手:“干嘛这么多礼,不过几片云片糕。” 见状李货郎也配合着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继续问道:“为什么不成呢?我能保证,我可以得到更多的收益,必然是原来的几倍。” 由于孟琦天天在家里念叨。如今苏氏也也已经懂得了不少,尤其那契书上的内容,可是孟琦和老爷子一起琢磨了许久的,她在一旁旁听那么久,多少也知道了个大概。 因此这回不用看孟琦,苏氏便能给李货郎答复:“之所以将区域限定在比较偏远的村子上,是因为这些镇上已经有了摆摊的人,如果同意了你的要求,那么人们大部分也许就会去买你那里的烤肠,而原来与我们签订契书在镇上摆摊的人的收益就无法得到保障了。” 毕竟李货郎那里售卖的是未曾经过烤制的烤肠,价钱自然是要比烤好的烤肠低一些。 原本烤好的烤肠,孟琦统一定价为两文钱一根,但也只是刚开业的头一个月有三文钱两根的活动,而李货郎那边的烤肠由于还要顾客们自己回家煎烤,则是一直按三文钱两根的价格售出的。 如此,若是允许李货郎在镇上大肆售卖,那么也许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在李货郎这里买了之后回家自己烤一烤。 孟琦一开始同意与李货郎交易,便是为了将这烤肠卖到那不经常来镇上的偏远村子里去,并没有打算让他在镇上叫卖。 李货郎有些焦急:“可是若是同意我在几个镇上卖,赚到的钱说不得比那些摊主们还要高上许多。” 李货郎不理解孟琦和苏氏的决定。 他从没见到过这等有钱不赚的人。 孟琦心下摇头,做生意不是这般做的,在她看来李货郎这般做法,就是在坑那些因为相信孟琦而在镇子上摆摊的人。 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且一开始孟琦就与李货郎交代清楚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如今怎么变卦了呢? 孟琦悄悄地瞥了一眼英娘——会是因为英娘吗? 看在英娘的面子上,孟琦终于松了口,她看似一派天真的模样,说:“娘亲,不如就同意这位哥哥在寒山镇上售卖吧?” 苏氏意会,跟着点了点头。 毕竟寒山镇作为她们的大本营,相比其他镇子上的摊子只有烤肠一种卖,不论是关东煮、烤冷面还是煎饼果子,都内容更加丰富、更有竞争性,如今来孟琦摊子上的人,已经很少有人会只买烤肠一样了。 见那娘俩态度坚决,最多只同意他在寒山镇上售卖,他只能点头应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眼瞅着这事儿再没有转圜余地,他耐着性子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待李货郎走时,看着他带了些郁色的脸庞,英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有些生气。 可英娘并不觉得孟琦二人有错,在她看来玉郎可能只是有点钻了牛角尖了,做生意嘛,总不能是每一桩生意都能做成的,想来玉郎过两天自己便能想通了。 于是英娘虽然担心地瞅了李货郎一眼,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会儿笑嘻嘻的拉着孟琦和苏氏二人:“走吧,外面凉,还是去我屋里坐着吧。” 说完她拉着孟琦和苏氏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她已经许多日不曾出门了,难得见到苏氏和孟琦来看她,她必定是要再好好多聊一会儿,才肯放她们走的。 看着英娘的笑脸,孟琦心中却叹了口气。 这李货郎,她瞅着却不像什么易与之辈。 回到英娘的屋中,孟琦还是没有忍住,有些好奇地问:“英娘姐姐,你既然早已有了未婚夫婿,为什么现在才结婚呢?” 毕竟英娘今年已有十八,对于古代的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很晚的了。 英娘却笑得一脸甜蜜羞涩,压低声音道:“我本也是想早点嫁给他的,还是玉郎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女子过早生育对身体不好,再加上父母又不舍得我这老来女,于是与玉郎告诉我他愿意等,这才一等等了我这么多年。” 这话倒是没错,孟琦心中对这李货郎有了几分改观。 孟琦正思索间,英娘又道:“如今之所以能定下了婚期,还是我父母主动松口,不然那呆子不知还要等上多少年。” 孟琦却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那李货郎若是心疼英娘,不想让英娘过早生育,孟琦还赞他是个好的,只是时常面对心爱的人,在她已经年满十八后,仍旧不主动提出成婚,还要由女孩子父母自己主动提出来,这样真的是喜欢英娘吗? 越看着英娘的笑脸,孟琦越觉得烦躁,于是忙拉着英娘的衣袖道:“好姐姐,不是说要给我看嫁衣吗?我等了这许久,怎么还不给我看?” 英娘知道是孟琦和苏氏想走了,虽然不舍,可还是点了点头,接着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守在门外的仆从道:“去将淑儿唤来,叫她也一同来看看我的嫁衣。” 知道苏氏和孟琦对于那淑儿的感观不好,于是她连忙转过头向二人解释道:“我之前已经答应了淑儿,要让她第一个看到这嫁衣,如今哪怕她犯了错,我也不好食言。” 孟琦和苏氏不在意的点了点头,不管淑儿再讨厌,也是英娘的小姑子,她们作为英娘的朋友,还是要留几分面子的。 于是没一会儿,那淑儿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糕点,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仿佛是已经忘记了之前与众人的口角。 英娘远远地听见她已经向这屋子里赶来,便将嫁衣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展开。 待淑儿赶到时,英娘刚巧将嫁衣展开,在场众人看到那华美的绣衣以及绣衣上精致的绣工,忍不住惊呼出声。 然而下一秒,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那淑儿像是跑过来没站稳一般,竟直直向那嫁衣跌了过去。 孟琦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了一把,然而淑儿手上的那油乎乎的糕点仍旧蹭到了那栩栩如生的鸾鸟尾羽上。 一室皆静。 孟琦冷冷看了她一眼,今日这一趟,她可谓是对李货郎和这叫淑儿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第130章 嫁衣 褐色的油污落在那精致华丽的嫁衣上,看起来着实刺眼。 英娘失魂落魄地望着那嫁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氏连忙安慰英娘:“好在是在尾羽末端,尚还能补救。” 孟琦却没有急着看向英娘,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淑儿。 淑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接着便发现了孟琦的目光,慌忙将嘴角拉下,哭得好不可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孟琦的目光冷了下去——这淑儿是故意的。 门外守着的仆从听见里头的动静,意识到也许是出了事,慌忙跑去向英娘的父母禀告。 待苏氏拉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英娘坐下,英娘这才流下了一滴眼泪。 接着眼泪越来越多,苏氏忙拿帕子帮她拭泪,那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孟琦已经不再理会那淑儿,而是也围在了英娘的身边,递上了自己的帕子,并道:“英娘姐姐不要哭了,若是再哭,眼泪滴到嫁衣上就不好了。” 这句话倒是十分好使,英娘闻言迅速地止住了哭泣。 苏氏在一旁接腔:“这嫁衣还能补,从今日开始绣,到你成婚那日应该还来得及。” 英娘使劲地抹了把脸上的泪,好使方才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一些。 默默观察了一阵后,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不行,污渍还是太大了,用绣补法也不容易遮住。” 苏氏生怕她再哭,忙道:“那便用叠绣法?对,叠绣法可行。” 英娘似乎也被劝动了:“可是,可是我怕来不及。” 苏氏一直以来将英娘当自己的小妹妹看待,此时忙道:“没事没事,我每日下了工来帮你好不好?” 淑儿被屋子的几人干脆的无视了个彻底,这回终于回过神来,一副委屈巴巴地模样,硬要插进苏氏与英娘的对话中。 “姐姐,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英娘没有理会她。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淑儿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由于她的靠近,眼泪又差点滴到英娘的嫁衣上。 英娘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淑儿,她虽然好性,可也不是个泥人,看着如今被淑儿弄脏的嫁衣,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冲她发火已经是极限了,可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凑过来,又差点将眼泪滴到自己的嫁衣上,令英娘忍无可忍。 待英娘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刚巧听到了英娘有些崩溃地喊:“淑儿,你能不能先闭上嘴?” 英娘的父母脸色大变,忙进了屋,尤其英娘的父亲,还未看到屋里的情况便先扬声道:“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快给淑儿道歉!” 英娘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凭什么?” 英娘指着淑儿道:“凭什么她弄脏了我的嫁衣,却要我道歉?” 英娘的父母此时才刚踏进这屋门,听得这话,英娘的母亲连忙上前,果见那精美的刺绣上多了一片明显的污渍。 英娘的母亲大惊,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再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她原本听到了女儿那句话也起了几分怒火,但她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知晓她是那等性子好的好孩子,定是被逼到急处。 只是英娘的父亲却是个急性子的,甫一听到女儿当着客人的面说出如此粗俗无礼的话,怒火便涌上了心头,只觉得让客人看了笑话。 可待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再看到那碍眼的污渍,英娘的父亲也说不出话来了。 说到底英娘能养成这般活泼天真的性子,定是被两个老人宠爱着长大的,如今看见自己女儿的嫁衣变成了这个模样,他们也着实心疼。 他们最是知道自家女儿为了这件嫁衣付出了多少心血,之前一绣就是一日,还是英娘母亲连着劝了好几日才有所收敛。 只是…… 看着淑儿惊慌失措的小脸,和屋内的客人,英娘的父亲还是道:“淑儿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吧。” 看着淑儿泪流不止的模样,英娘下意识便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过了。 毕竟淑儿也不是故意的,自己方才是不是吓到淑儿了。 可是……可是她费了这许多日子才将要绣成的嫁衣。 她花了许多的心思,自己设计了好几版的图样,最后才选择了这一款最合自己心意的。 如今却被淑儿这么毁了。 她看着自己的嫁衣,只觉得怒火不断的上涌。 再看向淑儿那张挂满泪珠的小脸,竟是头一次觉得她是如此的令人生厌。 淑儿凭什么哭?从始至终,这件事的受害者不都是自己吗?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当着未来夫君和苏姐姐的面如此斤斤计较,她应该宽和地原谅淑儿犯下的错,并表示自己不与她计较。 但是她看着自己的嫁衣,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总觉得若是自己说了,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于是英娘渐渐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却被孟琦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握在了自己的小小的手掌里。 英娘低下头,孟琦给了她一个笑。 像是汲取到了某些力量,英娘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只面色淡淡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也无法原谅她,还请玉郎带着她先回吧。” 李货郎皱了皱眉,这时才终于走上前来,仿佛是被英娘点了名后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出表态一般:“我知道你生她的气,我回去就好好教训她。” “只是,淑儿还是个孩子,淑儿日常就如此,略有些莽撞了。” 又宽慰道:“我知道你是重视我们的婚约,才如此重视自己的嫁衣,只是我不介意,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便好了。” 英娘皱起了眉,用有些失望的眼神望了李货郎一眼:“玉郎,你真心认为淑儿没错吗?”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眼淑儿,这才意识到那个原本总是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姑娘已经大了。 她不再是以前那般个子小小脸庞圆圆的模样了,她现在已经与英娘差不多高了。 是呀,淑儿原本也就只是比她小了四岁而已。 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于是英娘说:“玉郎,你真的认为她还是个小孩子吗?” 第131章 鸡汤棋子面 从英娘家出来已经有一会了,可孟琦仍旧还是在生气。 事情的最后,是李货郎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未婚妻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又拽着淑儿道了歉。 淑儿倒也没有说些别的,听话地赔了不是,看起来十分诚恳的模样。 只是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使得人莫名心里厌烦。 至少不说别人,孟琦就真的很反感那淑儿。 她可以确定,那淑儿就是故意的。 可是她想不通那淑儿为什么要故意弄脏英娘的嫁衣。 弄脏了英娘的嫁衣,对她有什么好处? 孟琦想不通,接着突然又觉得自己在这里琢磨淑儿行为的举动有些好笑。 毕竟有些人的下作是不需要原因的。 想通了这点,她就对英娘嫁给李货郎以后的生活不太看好了。 那李货郎虽然事事做得似乎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却使孟琦感到强烈的不适。 这个人长了一副文质彬彬的面孔,说着看似诚挚的话,却全身上下都能溢出来掩饰不住的虚伪来。 孟琦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她的第六感一向还挺准的。 正在孟琦沉思间,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串冰糖葫芦。 孟琦眨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苏氏。 苏氏又将糖葫芦朝孟琦的眼前递了递,孟琦乖巧接过,一口咬在了冰糖葫芦上。 伴随着轻微地“咔嚓”声,薄而脆的酥脆晶莹糖衣被咬开,好让牙齿触及到其下的新鲜山楂。 转瞬间酸酸甜甜地滋味就充斥了孟琦的口腔,让她的心情似乎也变得好了一些。 苏氏方才见孟琦闷闷不乐,如此才买了一串糖葫芦与她,只希望自己的小阿琦能开心些。 看着孟琦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苏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方才在英娘家的时候,她就十分担心孟琦因为给英娘抱不平,而贸然开口与那淑儿争辩,甚至直接开口说那李货郎并非良配。 她看出来了,孟琦十分不喜那李货郎以及其妹妹淑儿两人。 别说孟琦了,连她心底里都生出了几分反感。 只是这到底是英娘的家务事,他们不能参与。 世人常道“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若是孟琦说了那等话,怕是要被英娘家直接赶出去。 好在她的阿琦足够灵透,并没有说出那等话。 且她也算是看出了,英娘的一颗心早已挂在那李货郎身上,且两人又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这婚怕是必成不可的。 苏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不用想得那般悲观,毕竟那李货郎虽然一开始偏着妹妹了些,最后还是站在了自己的未婚妻子这边,将那淑儿训斥了一通。 那头孟琦却已经拉着苏氏的手飞快地跑向了一个卖面食的铺子里:“娘亲快来,这家卖的面着实好吃。” 正是上次孟琦曾与齐元修和孟琛二人来过的面食铺子。 不过待进了铺子里,孟琦却没有点如同上次一般的酱香软羊面,而是在那菜单上观察了许久以后,对苏氏道:“娘,不如我们尝尝这鸡汤棋子面吧!” 苏氏自然无有不可,任由孟琦去了。 此间铺子的掌柜还记得孟琦,毕竟三个孩子单独上他家铺子吃饭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更何况他本来便住在这镇上,如何不知道这“孟家小掌柜”的名号,于是当下便笑眯眯地道:“小掌柜今日竟有雅兴来我这小铺子,我这铺子里可是蓬荜生辉啊。” 孟琦听出了掌柜的在打趣她,不过她对这掌柜的印象不错,于是当下便得意地挺了挺胸:“好说好说,把你这鸡汤棋子面上一份予我尝尝。”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不过一会儿,便上上来一份香气扑鼻的鸡汤棋子面。 所谓棋子面,则是将面切成了菱形小片,似棋子大小,因此取名为棋子面。 孟琦低头看向手边的这一小碗由苏氏分给她的棋子面,轻轻嗅了嗅。 这香气却不似上次的酱香软羊面那般厚重,而是鸡汤所特有的清淡的香气。 碗中有零星的油花飘在透明澄澈的汤底上,小巧的棋子面有些凌乱的散落在碗中各处,翻动间常会带出有几块看起来便十分鲜嫩的鸡肉块浮在汤面上。 而这碗里除了鸡肉和面,还有一些细细的木耳丝和几颗枸杞,以及冬天必不可少的白菜细丝。 再配合上点点绿色的香葱,至少从视觉和嗅觉上,这碗面就让孟琦充满了期待。 孟琦毫不客气地舀起一勺,连汤带面的送入口中,鲜甜的鸡汤伴着滑爽劲道的棋子面滑入胃里,让孟琦的胃里似乎都温暖了起来。 一小碗面下肚,孟琦已经微微发汗,只觉得这胃里十分服帖,舒服得不得了。 那掌柜见孟琦用完饭,还又专门过来了一趟,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啊?” 虽是问话,但见他自信模样,便知道他胸有成竹,认定自己所做的面食定能俘获食客的胃。 孟琦也不出所料点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您是这个!” 那掌柜的一乐,也给孟琦回了个大拇指:“您做的那些烤肠、烤冷面什么的也是这个。”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只是这掌柜的说什么也不收孟琦和苏氏的面钱了。 两人推辞不过,只得将钱又收回了钱袋里,临走前,那掌柜的还说:“下次再带那两个小子来啊!” 孟琦点点头,回道:“下次来我的摊子上,我请你吃烤冷面!” 如此来回来拉扯了一番,孟琦与苏氏的心情已经彻底放了晴,终于在心中将那令人生厌的淑儿扔到了一边。 直到孟琦随着苏氏回到老爷子家中,孟琦都有些意犹未尽,那面铺子的老板做面属实是一把好手。 只是这一吃,却勾得她蠢蠢欲动,很想最近做些什么吃食出来。 正在这时,苏氏有些感叹的声音传来:“再有十来天,就又要过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孟琦听得这话,眼睛却“噌”地一下亮了起来,要过年了,自己是不是该晾些腊肉腊肠了? 第132章 做腊味 孟琦去年就忘了做些腊肉和腊肠,因此在外头买了一些回来,只是她觉得这味道总是有点欠缺了些。 今年还是自己做吧! 于是第二日,孟琦起了个大早,准备制作腊肠。 腊肠的做法与烤肠可不同,虽然都是肠状,可内里的东西却大不相同。 腊肠的做法多种多样,孟琦今年打算做两种味道。 一种广式腊肠,一种川氏的麻味腊肠。 想到这里,孟琦再次叹了一口气,要是有辣椒,那么她便可以做麻辣香肠了。 好在只有麻味的青花椒腊肠也十分好吃,足以慰藉她吃不到麻辣味腊肠的心。 孟琦的猪肉选择的了三肥七瘦和二肥八瘦的两种。 其实以孟琦本人的口味而言,她更喜欢瘦肉多一些的,但是家里的老爷子和孟琛则更喜欢肥肉稍多一些的,为了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自然是要两种都准备上一些。 只是这切肉也是个大工程,这次孟琦没办法叫家中的仆从来了,因为这腊肠的肉可不能一味剁成肉糜,而是要耐心的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或者小块,以那些仆从们的手艺,肉糜可以做得到,可均匀就不一定了。 于是这事还得孟琦自己来。 当然这么多肉,只孟琦一个人自然是不成的,她果断地叫了老太太、麦穗和舒云过来帮忙。 舒云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达到孟琦今日的要求已经不在话下,至于麦穗和老太太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已经做惯了的人,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孟琦思索了一下,硬是又将齐元修和孟琛拉了来。 齐元修好歹以前是学过一点武艺的,又曾在孟琦这里学过酸菜鱼,后面做的时候已然有了几分模样。 而孟琛作为孟琦的亲哥哥,已经在孟琦人手不够的时候被毫不客气地叫来帮过好几次忙,因此也能勉强算得上合格。 料想这两人虽然可能切的会慢些,但也应是能达到孟琦的要求的。 齐元修有些不情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你是知道我的,我切得实在不好。” 孟琦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之前是谁说自己的武功极好,还说日后定要当个侠客行侠仗义,如今竟连区区几块猪肉都切不了吗?” 齐元修一听,虽然知道孟琦是为了激他,可有的时候激将法之所以有效,就有效在你哪怕知道前面是个陷阱却也还是得往下跳。 齐元修觉得他丢不起这个面子。 他必须要证明自己。 眼看着齐元修已经挽起了袖子,孟琦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将不情愿写在脸上,但也颇有几分恹恹之色的孟琛,声音陡然甜软了许多,拉着孟琛的衣袖道:“阿琦真的切不过来,哥哥帮帮阿琦好不好?” 孟琦已经许久没有在孟琛面前撒过娇了,如今看见孟琦竟然连大招都使了出来,他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阿琦真是太可爱了! 于是他笑眯眯地表示:“哥哥当然会帮阿琦了”,便乐颠颠地也拿起了刀。 果然,虽然这两人被拉来的时候颇有几分不情愿,但在孟琦不住的激将法和夸夸,很快就迷失了自我,满眼只能看见面前的肉。 呵,不过如此。 孟琦得意地一扬眉,便也埋头快速地切起了肉。 要知道这肉可不少呢! 好在人多力量大,这肉没多久就被切好了。 其实若是吴厨娘在这里,她都不用再叫孟琛和齐元修过来,只是临近过年,吴厨娘也是十足地忙碌,且孟琦自认为该教的已经给吴厨娘教差不多了,于是前些日子便不再让吴厨娘来了。 毕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吴厨娘又不是那等傻的,留在这里主要也是为了报孟琦的恩情,希望可以帮她减轻负担。 可孟琦现在已经有了麦穗和舒云的帮忙,又将那制作烤肠的活计交给了杏花村,如今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忙碌了。 只是吴厨娘走之前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弟子的责任。 孟琦却不在乎这些,只觉得吴厨娘将那么大一个女儿都赔给了她,已经很够意思了。 收回纷飞的思绪,不耐烦地打发了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后,孟琦假装没有听到齐元修嘟嘟囔囔地说她“用完就丢”,继续做起了腊肠。 她先做的是口味经典的广式腊肠。 广式腊肠的配料十分简单,只需要盐、酱油、白糖、酒这几样。 只是做腊肠的酒,非得是烈酒才行,于是老爷子的酒坛子又遭了殃。 这次甚至不是孟琦偷偷拿来的,而是她光明正大的带着老太太从他书房外的那棵树下挖的。 老爷子眼睁睁地看着孟琦在那里挖,在一旁气得干瞪眼,却也毫无办法。甚至临走的时候,孟琦给了老爷子一个挑衅的眼神,老爷子也无可奈何。 因为他看见了自家老妻那凉飕飕的目光,冻得他迈不开步子。 老爷子心中萧瑟,觉得今年的冬天实在是比往年更冷一些。 孟琦打开了从老爷子那里抢来的酒坛闻了一下,很快便挑起了眉——就是这个味儿,拿来做腊味肯定错不了。 把方才切好的肉片取适当放入盆中,将其与足量的盐、酱油、糖和酒一同混合均匀。 做广式腊肠,糖的用量是十分大的,好在如今的孟琦生活已经宽裕了不少,不然用了这么多糖她还是会心痛的。 将这盆广味的翻拌均匀,孟琦便任其腌制,开始着手准备麻味腊肠的腌料。 麻味的腊肠麻味的主要来源是花椒和麻椒,麻椒又叫青花椒,这两天孟琦足足跑了好几家香椒铺才找到它,如今被孟琦珍惜的拿了出来。 青花椒味的腊肠所需要用到的调料就要多一些了,在广式腊肠的基础上,还多加了些姜末和花椒青花椒。 当然,白糖也不用如广味的那般放上许多,毕竟这川氏的青花椒腊肠还是以咸味为主,加些白糖不过是为了平衡咸度,并增加一丝风味罢了。 如今两种腊肠的内馅都已经同各式各样的调料翻拌好,只等着静静腌制两天,便可以灌进肠衣里了。 除了腊肠,孟琦还预计着腌一些腊肉,而腊肉的做法,又与腊肠完全不同了。 只见孟琦将八角、香叶、桂皮等做肉的老几样放入锅中,炒出香气后再将酱油、盐、糖等放入,待腌料汁中的盐与糖完全融化后放在一边。 等腌料汁终于冷却后,孟琦倒入足量的酒,又放入了方才已经切成大约一寸宽、十寸长的肉,让其好好地浸泡在腌料汁内。 将这一切都做完,孟琦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如此只用等这些肉腌透入味,就可以挂起来晾晒了! 看着这么多肉,孟琦的心情十分美丽,简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133章 相约散心 腊肠的腌制时间稍微短一些,不过只腌制了两天,孟琦便将那些肉都灌进了肠衣里,挂到通风的地方晾着去了。 而腊肉腌制的时间就要更长上一些了,足足腌制到第四天,孟琦才将腊肉拿出,同腊肠一起挂了起来。 除了腊肉和腊肠,孟琦最近还抽时间做了些腊鸡翅和腊鸡腿,这两样相比较腊肉和腊肠就简单多了,不论是腌制的时间还是挂起来风干的时间都短得多。 如今老爷子家的院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腊味,一阵风吹过就能传来阵阵肉香,端的是一副让人口齿生津的景象。 这“酒池”虽然这辈子应该是见不到了,“肉林”现在倒是就可以看看。 只是现在还只能看,大概直到除夕前才能吃到嘴里。 于是最近无论是谁经过这院子,都忍不住抬头多瞅两眼,再在心里估摸一下大概还能有多久才能吃到嘴里。 然而日子过得飞快,除夕眨眼间就来到了眼前。 孟琦提前几日就已经歇下了,看着满院的腊味,她今年却想吃些与众不同的。 于是这日一早,孟琦就与老太太一同出门溜达,以期能找到让她们觉得惊喜的食材。 哪怕不能找到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权当陪着老太太出门散步了。 老太太如何不懂孟琦的心思,只觉得自己这孙女儿真是贴心懂事。 老太太兴致来了,就去齐家叫了周老夫人一同出来。 周老夫人并不常出门,虽然程氏也时常拉着她一起出门,可她认为程氏到底是年轻人,需要有自己的社交,总跟自己在一起怕是很多时候都玩不尽兴,于是十次里倒是有五次都拒绝了她。 目前在这寒山镇上,她也就只老太太一个好友了。 因此一听到自己的好友叫她出门,她就忙不迭地起了身,边整理自己地衣服边问身边的嬷嬷:“书梅,郑妹妹约我去哪里?” 老太太正是姓郑,只比周老夫人小了两岁,周老夫人日常都称她为郑妹妹。 书梅嬷嬷面上带着笑回道:“郑老夫人今日是带着孟姑娘一起来的,说她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只是约您出去转着散心呢。” 周老夫人手上一顿,放下了手上的原本选中的一根鎏金簪子,转而拿了一根模样朴素的乌木簪簪到了头发上——既是随便出去走走,那她是不是不用打扮地太过隆重? 周老夫人检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确认衣物已经足够整洁而不失礼之后,便步伐轻快地转身出了门。 难得的,周老夫人的心中竟有几分雀跃。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自己没有这么轻快地出门了。 既不用戴那些繁琐的首饰,也不用过度注意自己的举止。 可以毫无目的地出门同自己的好友散一场漫无目的的步,而不是为了去哪个商铺巡视或者去那个宴席应酬。 周老夫人临走前犹疑了一瞬,在书梅惊讶地目光中,她握住了书梅的手:“书梅,走,我们一同去。” 两双皱纹交错的苍老的手握在了一起,书梅微微睁大了双眼,反射性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奴婢……” 却被周老夫人更紧地握住了手:“书梅,你陪我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在我心里你同我的姐姐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书梅的年纪也不小了,为了更好的照顾周老夫人,她比周老夫人还大了三岁多,在周老夫人才七岁的时候就来到了周老夫人的身边,又随着周老夫人陪嫁过来,情谊早已非同寻常。 书梅眨眨眼,将眼底的晶莹逼退回去,笑着说:“好。” 只是临走前,周老夫人左思右想,还是将齐元修也叫了出来。 毕竟若是买的东西太多了,还是得叫个人拿东西。 若是叫上仆从,怕老太太和孟琦感觉不自在,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孙子好用。 就是可惜孙子年龄还是有些小了,不然还能拿得更多。 老爷子前日便给几个孩子放了假,齐元修这些日子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如今被周老夫人硬生生从床上叫起来,整个人还有些懵。 不过没关系,冷风一吹就清醒了。 老太太和孟琦正在温暖的厅中等着周老夫,见周老夫人拉着书梅出来,老太太一愣,便笑了起来:“这位老姐姐怎么称呼?” 书梅有些不自在,自己不过是一个奴婢,怎么当得起这声老姐姐? 书梅正要开口,周老夫人就抢先了一步,说:“书梅与我同姓,比我大两岁。” “书到岭头梅恰动,一枝应伴一篇来。”*1 老太太笑道:“真是个好名字,不知道我日后可能称您为梅姐姐?” 书梅下意识看了周老夫人一眼,才又回过头来,冲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敢不敢,我不过是一个……” 奴婢二字尚未说出口,她便看见了周老夫人皱起的眉,于是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露了一个有些拘谨的笑来:“好,那郑老夫人您……” 老太太佯装生气:“我都叫你做姐姐了,你怎么还叫我什么老夫人。” 书梅有些感动,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怎么称呼您?” 老太太爽朗一笑:“哪有什么称呼不称呼的,同周姐姐一般叫我郑妹妹就好。” 书梅笑了,她说:“那……郑妹妹,我们走?”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走吧走吧,再晚就只能挑别人剩下的了。” 再一看孟琦和齐元修,早就跑到前面去了。 周老夫人左手被老太太拉着,右手还不忘拉着书梅,心中颇有点忐忑。 要知道这还是她头一次跟着人去买菜呢。 毕竟不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她都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每日的食材自然是由下人们采买了直接送到府上,如今日这般同好友一起出门买菜,还真是头一遭。 她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些期待出来,随着老太太的步伐一起加快了脚步。 书梅望着自家老夫人越走越快,竟是一副已经完全将往日的端方抛之脑后的样子,有心开口提醒,但看着自家老夫人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和期待,她又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甚至跟着两人一起,快步走了起来。 第134章 逛早市 好在今日起得已是足够早,如今几人耽搁了一阵出来倒是还算不上晚。 冬日里的菜蔬并不多见,但也是有个别卖洞子货的,星星点点的绿意点缀在街道上,叫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只是这洞子货却不是便宜的,孟琦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有那不错的便也停下挑拣一番。 比如面前就有一个中年男子挑着担子,担子两端的篮子里是满满当当的胡瓜。 这胡瓜看着虽然小了些,却是个顶个的脆嫩水灵,带回去调些凉菜或者腌些小腌菜十分不错。 孟琦挑了五斤,在豪爽地付过了钱以后,孟琦心下感叹,去年的时候她们尚还吃不起这等洞子货,但现在自己已经能面不改色的买下五斤了。 周老夫人则是被老太太拉着,看什么都新鲜。 只是她到底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面上一派从容,瞧着毫无异样,只是时不时地同老太太和书梅嬷嬷悄悄耳语几句。 走着走着,周老夫人便发现了一样自己有些眼熟的菜蔬,但是这些菜蔬在她眼里都长得差不多,此时她也疑心是自己认错了,因此只能小声地询问老太太和书梅嬷嬷。 老太太抬眼望去,只见那边一个打扮得干净利索的妇人挎着一个篮子,如今正将篮子从自己的肩上卸下。 那篮子里的菜蔬被理得整整齐齐,整枝呈现出一种鲜嫩的绿色,叶片呈羽状分布在茎的两侧,叶尖微微翘起,整体看起来生机勃勃,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特殊清香。 而齐元修不愧是周老夫人的亲孙子,只见他这会也指着那夫人的篮子,大声问孟琦:“阿琦,那是什么?” 孟琦一看,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那妇人此刻也笑眯眯地开了口,说话间还带着些蜀地口音:“这是豌豆尖,几位要不要买上一点?” 孟琦急忙拉着齐元修冲了上去,差点将齐元修拉的一个趔趄,不过她却管不了这许多,她赶忙扬声道:“这一篮子我都要了!” 在场几人一惊,周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怀念地道:“原来真是豌豆尖啊。” 那妇人大喜,孟琦生怕被别人抢了,赶忙爽快地结了帐,又毫不客气地将这一篮子豌豆尖递给了齐元修。 齐元修倒也自觉,也许是跟孟琦相处了许久,早已经习惯了孟琦的压榨,甚至已经主动伸过了手去,将那篮子提在了手上,嘴上还不忘念叨着:“阿琦,你买了这么多,这豌豆尖是不是很好吃?” 孟琦重重地点了点头:“吃法可多了,这东西最是鲜嫩好吃,随便烫烫都是一等一的美味。” 想着豌豆尖的多种吃法,孟琦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那边的书梅嬷嬷张了张嘴,正准备上前去将那篮子接到自己手上,却又被周老夫人拉住了。 周老夫人拉着她:“书梅,我们去那边看看。” 书梅知道周老夫人一是不想让她插手,二是不想累着她,于是便不再多事,只有些感动地应下了。 其实书梅嬷嬷同舒云一样,周老夫人早已将她地卖身契还给了她,只是她这大半辈子都已经习惯了照顾她的小姐,再一直看着小姐嫁人变成夫人和老夫人,以前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而周老夫人以前虽然已经放了书梅嬷嬷和吴厨娘的卖身契,可实际上自己与这二人的日常相处上却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看到了孟琦和舒云的相处,这才反思起了自己,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 既然在她自己的心中已经早已将书梅和吴厨娘当成了自己的好友和家人,就应该对他们更好些,也不应该让她们再自称自己为奴仆。 自己还得试着再对她们更好些才是。 不知不觉间,孟琦一家已经影响了周老夫人许多。 那边孟琦已经看到了那边逸散出来的乳白的带着食物香气的雾气,忙拉着齐元修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喊:“外祖母!老夫人!还有梅婆婆,快来啊!这边有好吃的!” 孟琦和齐元修早就认出来了,那边是他们上次吃过的味道很不错的馄饨。 而再往那边,是卖菜盒、卖豆花和卖油炸鬼的。 闻着食物的香气,孟琦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几声。 其实她之所以有早起的动力,至少一半的原因都在于这早市上的吃食给她的诱惑。 嗯……先吃一碗馄饨,再来一个菜盒,可是油炸鬼配豆浆她也想吃……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齐元修,齐元修也正好向她看来,两人嘿嘿一笑,都明白了对方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那就各买一份,一人一半! 老太太几人腿脚再是硬朗也到底是年纪大了,哪里能跑得过这两个孩子,等三人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孟琦和齐元修已然是已经同老板娘点过餐了。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点了孟琦的额头一下:“臭丫头,跑慢点,要累死外祖母不成?” 孟琦不说话,只腻在老太太的身边笑,老太太见状,更是什么火也发不出了。 不仅发不出,还甚至有些诡异的欣慰。 小孩子嘛,有活力是好事。 她的孙女能跑这么快,可见身体是已经大好了。 周老夫人却没看自己的亲孙孙,只有些眼热的看着孟琦。 哎,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自己的孙女该有多好。 接着又略带些嫌弃地看向了齐元修,见他正伸长脖子看着一旁摊子上的菜盒子傻乐,心中叹了口气。 她的孙子以前看着还挺聪明的,怎么最近看着越发傻气了呢? 天天只知道吃。 这就是周老夫人双标了,要说天天想着花样吃的,应该是孟琦才对。 还好没等周老夫人在心里嫌弃自己的孙子多久,齐元修的魂就被拽了回来。 原因无他,老板已经陆续给几人面前摆上了馄饨。 周老夫人自从嫁人后,几乎再也没有来过这路边的小摊用过饭,就连出嫁前,她都是在自家哥哥的带领下,与书梅偷偷溜出来吃的。 而这样的机会一向难得,如今想来,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相视一笑,均是有些怀念。 碗里的汤汁泛着淡淡的乳白,一个个圆滚滚且皮薄馅大的馄饨在汤水中浮沉,瞧着便是十足的诱人。 老太太率先舀起一枚馄饨,轻轻咬开,接着便是赞不绝口。 她的目光瞟向孟琦和齐元修,打趣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会吃。” 孟琦和齐元修两人只当这是夸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是的!我们就是会吃! 三个老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笑出了声。 第135章 一起过年 等几人吃过饭买好菜后,老太太又诚挚地提议第二日的除夕两家一起过。 去年程氏、周老夫人和齐元修在齐府的除夕其实也过得极为冷清,毕竟在寒山镇除了孟琦一家实际上他们也没有什么其他关系亲近的人家了。 这除夕毕竟是一家团聚的日子,他们也不好贸然去对方家中打扰。 可今年就不一样了,今年是老太太主动邀请,且经过了又一年的相处,老太太和周老夫人的关系也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尤其今日几人出去逛了早市,更是觉得关系又贴近了几分。 于是在听到了老太太的邀请后,周老夫人颇有些受宠若惊,只是她仍有些迟疑:“会不会太叨扰了些?” 虽然她很感动,也很期待,但毕竟这可是除夕。 会不会打扰了对方一家人相处? 老太太向来是个好相处且爽朗的人,于是她哈哈一笑,拉过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的手拍了拍:“我是真喜欢你们的性子,也真的将你们当作自己的老姐姐看待。” 接着她叹了一口气:“毕竟已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找个对胃口的老姐妹也越来越不容易了。” 又道:“再说了,云虹本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心中她与我们自己家的孩子也早已没什么两样了,修儿又在我那老头子那里念书,我那孙子孙女也与他天天粘在一处,处得如同亲兄弟一般。” “我们两家,说是两家人,其实与一家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其实老太太没说的话是两家人都子嗣凋零,亲人不丰,更甚者齐家的那些亲戚有还不如没有。 如此两家分开过,总是有些寂寥。 还不如合在一起过,互相借几分热闹。 只是这话太过戳人心窝子,却是说不得。 但周老夫人又哪里不知道呢,且她本也是个直爽的性子,于是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老太太的邀请:“看来是我迂了,还是郑妹妹你通透,那今年我们两家就一起过。” 既然是要一起过除夕,那自然是要一起守夜的,如此老爷子家就不合适了,自然是要去齐家的。 毕竟老爷子家目前是怎么都住不下这么多人的。 齐元修听说了以后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这可真是太好啦!” 去年只他们祖孙三人在一起过了年,齐元修其实是觉得有些无聊和孤独的. 毕竟家中就自己一个小孩子,往年在江寰府的时候虽然他与那些堂兄堂妹的大多数玩不到一起去,可也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如今到了寒山镇,虽然认识了孟琦和孟琛,但过年的时候见不到自己的小伙伴,还是有些无趣。 于是他去年便问过周老夫人:“祖母,我能不能找阿琛和阿琦玩啊?” 他还记得祖母听到这话,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他们也有他们的亲戚要走,我们不好打扰他们。” 对哦,他们有亲戚要走。 齐元修当时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突然有点想念江寰府了。 可他知道他自己不能说出来,娘和祖母会伤心。 因此去年的新年,是齐元修过得最不开心的一个新年。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今年的新年与去年相同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从老太太这里得到了一个这么好的好消息。 于是他欢呼了起来,拉着孟琦跑去苏老爷子家找孟琛,好告诉他这一个好消息。 孟琛倒是比齐元修自觉得多,只放任自己睡了一天的懒觉,今日便早早地起床看书了。 今早孟琦本想叫他一起去,但发现他在看书后,倒不好再打扰他了,于是便只跟老太太两个人走了。 于是直到齐元修拉着孟琦闯进他的屋子,孟琛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可是馄饨、菜盒、豆浆和油炸鬼啊! 他们两个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吃了?也没想着给自己带一点? 孟琛有点生气,可这气他又不舍得冲自己的妹妹发,于是便全冲着齐元修去了。 “果真是今不如古,想那古时羊左之交,而今……” 孟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齐元修一眼,“呵”了一声。 他知道他是酸了,可他不承认。 齐元修有些懵,接着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所谓羊左之交,是形容战国时一对好友之间的深厚情谊。 故事的主人公羊角哀和左伯桃相约一同去楚国施展抱负,但当时正值隆冬,他们携带的干粮和衣物已经不足两个人食用,于是左伯桃把衣服和干粮都让给了羊角哀,最终自己冻饿而死。 孟琛这是讥讽他呢。 换句话说,孟琛这是吃了醋了。 于是齐元修也发觉自己做得似乎有点过分了,不仅把孟琛扔下了自己和孟琦去了早市是独食,去了之后也没有给他带些回来,还在他面前炫耀了一番。 但齐元修为什么要在孟琛面前炫耀?那不就是为了看他如今这个反应嘛。 于是齐元修打算更过分点。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理直气壮道:“谁叫你的手迟迟好不了,又拿不了东西,叫你去干嘛?” 言下之意是他可是出卖了劳动力的,他值得。 倒是对周老夫人叫他去的心思揣摩得十分到位。 孟琛好悬没气死。 如今周围所有人里头,也就齐元修会这么大剌剌地提及自己的右臂。 虽然自己并不在意,可这厮是真气人啊! 于是孟琛怒道:“我这可是为了保护家人受的伤。” 说完有些委屈,阿琦都不帮着自己说话吗?就看着齐元修这厮这么说他? 谁知他一转眼,才发现自己的好妹妹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齐元修也知道分寸,怕再气下去将孟琛气了个好歹,笑嘻嘻地道:“对对对,那大英雄还计较这点小事吗?” “多大的事呀,下回再一起去呗。” 孟琛看着齐元修的嬉皮笑脸,恨恨转开了头,只觉得误交损友,追悔莫及。 而孟琦现在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孟琦才不傻呢,在孟琛刚开始嘲讽齐元修的时候她就悄无声息却迅速地退走了。 她才不想夹在这两人中间。 抹了一把因为快速离开跑出的汗,看着忙拉她坐下的舒云,孟琦轻轻呼了一口气。 还是女孩子好啊! 第136章 除夕前夜的准备工作 告别了齐元修和周老夫人以及书梅嬷嬷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孟琦打算先着手处理一下那些黄瓜。 今天在早市上买的食材品质都非常好,孟琦抓起一根黄瓜,虽然小了点,但这黄瓜表皮呈浓郁的深绿色,覆盖着短而粗的瓜刺,瓜蒂部分也并无丝毫干瘪或萎缩的状态,轻轻按压瓜身,也是硬实而略微富有弹性的状态——从方方面面都能证实这是一个新鲜的好黄瓜。 握着这根黄瓜这么久,孟琦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了,索性将这根黄瓜随意洗了两下便放进了口中。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一股清新的黄瓜香气在孟琦的口中散发,咀嚼起来果肉紧实而饱满,而属于黄瓜的独特脆爽,让这根黄瓜吃起来感觉十分畅快。 孟琦突然后悔没有再多买一些。 想到这里,孟琦摇了摇头,自己还是太过贪心了,这足有五斤的黄瓜已经可以腌下不小不少腌菜了,更别提如今她的冰箱中还有大概三斤的黄瓜存货呢! 经过这两年的试验,孟琦已经发现了她的冰箱具有强大的保鲜功能,一般的那些食物放在她的冰箱冷藏层内,足足可以保鲜大半年的时间。 倒是刚好足够她将许多春夏所特有的食材存在冰箱于物资匮乏的冬季使用。 再加上在老爷子家搭建好的温室。如今 孟琦这冬天的食材十分丰富,供一家人生活已是绰绰有余。 而冷冻层就更不用说了,至少能保存一年多,只是虽然解冻后看起来与放入冷冻室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孟琦到底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总害怕冻久了对食材不好,因此,往往最多也就是半年,便足以让她将冷冻室的东西更新一遍了。 因此,今日孟琦拿着这些小黄瓜,毫不吝啬的将其全腌了腌菜。 黄瓜的腌制十分简单,孟琦将这些黄瓜洗净全切成条状,切好后放入一个准备好的大盆中,加入适当的盐,静置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与此同时,孟琦另寻了一个大些的碗,在碗中放入姜末、蒜末和适量的茱萸,又加入了一些白糖、酱油、盐、醋和水,待这一碗液体搅拌均匀充分溶解后,腌料便完成了。 等盆中的黄瓜腌出了水分,孟琦将腌出的水分沥干,再倒入方才调好的腌料,确保腌料足以没过这些黄瓜条后,这小黄瓜的腌制便已告一段落。 如此做完小黄瓜的腌制工作后,孟琦才放心地放任自己去睡觉。 …… 一觉醒来,时间便已经来到了第二日。 这日已经是除夕当天,孟琦几人结结实实地睡了个懒觉,才起床准备一家子的早饭。 她先查看了一下昨日腌制的小黄瓜,轻轻用筷子捻起一条放进嘴中,很快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黄瓜十分清新爽脆,拿来佐粥最是合适不过了。 孟琦今日打算给家里人做八宝粥喝,毕竟早上是一个多么适合喝粥的时间。 八宝粥的食材十分丰富,十分得孟琦的喜爱,尤其家中有两个老人,和她与孟琛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正适合给一家人当早餐。 孟琦的目光扫过案几,只见其上已经在舒云的帮助下整齐摆放好了米香浓郁的上好糯米、红如朱砂的红豆、色泽乳白小巧玲珑的薏仁、圆润洁白看起来十分饱满的莲子以及香甜红润的红枣、棕褐色的桂圆肉干和饱满的红皮花生。 孟琦掰起指头数了数,皱起了眉。 咦?怎么还是少了一种? 即使已经有了七种食材,孟琦仍旧觉得不够,定要凑够八种才行。 于是她在厨房中环视了一周,最后选中了幸运的黑豆做她这八宝粥的第八种食材。 黑豆具有养血平肝和健脾利湿的作用,可谓是一种很懂事的好豆子,将它加到自己这八宝粥里准没错。 孟琦挽起衣袖,将这八味食材一一洗净,随后,把它们放入清水中浸泡,又转过身点燃炉灶,将除了红枣与桂圆儿之外的所有食材毫不犹豫的下入锅中,再一次性加够了足量的水。 火焰烧灼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孟琦与舒云没有说话,只飞快而娴熟地将红枣去核。 这红枣的品质也很是不错,个头十足还肉厚核小,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枣香,孟琦简直都已经能想象将它放进粥中是多么的美味了。 随着水温逐渐升高,缕缕热气从锅中冒出,各色食材翻滚间,已经逐渐开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当然并不是任由他自己熬煮便可,孟琦让舒云守在灶旁,不时用勺子轻轻搅拌以防粘锅,直熏得舒云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而孟琦本人当然也没有闲着,只见她又拿出了一个大盆,以沙姜、陈皮、八角、葱姜、盐、糖、酱油等调料腌制了一大盆鸡翅。 除了这些鸡翅,孟琦又拿出一个碗,接了水后装了满满一碗的花皮芸豆。 舒云有些疑惑——这会儿才开始腌制食材 ,会不会不够入味呢? 还有这芸豆是拿来干什么的? 迎着舒云好奇的目光,孟琦却卖起了关子,有些调皮地道:“我现在可不能告诉你,这鸡翅和芸豆我晚上会拿到齐家去,等到晚上我们再吃。” 舒云一向乖巧,孟琦既然说不告诉她,她便也没有再追问。 总之阿琦做的东西一向是好吃的。 除了这盆鸡翅,孟琦还快手快脚地切了好些土豆丝和番茄,以及一些酸豆角,打算一会炒些番茄土豆丝和酸豆角肉末配粥吃。 待孟琦忙活了一通,锅内的粥也终于煮至半熟,此时舒云才慌忙放入红枣和桂圆肉,接着继续用小火熬煮。 在放入了桂圆和红枣以后,这八宝粥的香气逐渐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馋得孟琦二人口水不断分泌的时候,这八宝粥终于快要熬煮到位了。 孟琦掀开锅盖,加入适量的冰糖,看着冰糖在锅中慢慢融化,与粥融为一体后,这锅粥总算熬成了。 粥终于熬成,孟琦也快手快脚的将自己准备好的几道菜炒好,便由舒云叫众人吃饭了。 孟琦先盛出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八宝粥,只见那粥色泽整体已呈现出一种略深的紫红色,所有食材均都炖煮到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整个鼻腔内都充溢着浓浓的甜香。 这八宝粥定然错不了! 孟琦美滋滋地舀了一碗又一碗,对于一会儿将要享用的早饭十分期待。 第137章 八宝粥和薄饼 屋内弥漫着八宝粥的浓郁甜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每人面前都摆放了一碗色泽红润质地粘稠的八宝粥。 而桌上则是几盘用于佐粥的菜肴,有酸豆角肉末、番茄土豆丝、一大盘腌黄瓜条和京酱肉丝。 当然还有一叠薄饼,好让大家可以卷着吃。 不过今日的这些菜肴中,最费功夫的还得是那碗八宝粥。 “外祖父,外祖母,快尝尝,今天的八宝粥我可是下足了功夫。” 孟琦有些得意地喊着,非要让大家先尝一口面前的八宝粥不可。 老爷子眉毛一扬,依旧是那副偏要与孟琦作对的姿态,赶忙夹了一筷子腌黄瓜条,“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嗯,不错,这腌黄瓜条虽然只腌了一个晚上,但也十分入味,整根黄瓜条清脆可口,酸甜中带着微微的辣意,味道很是清新。 对于老爷子这种刺头,孟琦一向选择忽视,只淡淡的转开了眼,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老太太和苏氏。 虽然老爷子并没有从孟琦那里得到他想要的反应,但他也不生气,毕竟这腌黄瓜条也是真的好吃。 老太太笑眯眯地舀起一勺碗浓稠的八宝粥,红枣的栆香、桂圆肉的糯、薏仁的清爽和糯米的米香等完美的混合在了一起,微甜的粥水并不让人感到腻味,而是很好的安慰了她饥肠辘辘的胃肠。 老太太脸上满是欣慰:“阿琦的手艺愈发不错了,这一碗粥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光喝粥也过于单调了一些,好在桌上还有许多菜肴,众人纷纷拿起薄饼,将自己喜欢的菜肴夹在薄饼中,再狠狠的咬上一大口,很是满足。 只是孟琛的右手虽然目前已经可以拿一些小东西了,可卷薄饼的动作还是有些精细了,只见他刚卷好一个薄饼,还没来得及放进口中,夹好的内馅便从另一边漏了出来。 孟琦就坐在他的旁边,却没有直接上手帮他卷好,而是自己在他面前耐心的操作了一遍:“哥哥你看,要这样先将菜放进去,却不要急着直接将它卷起来,而是要薄饼的底部这一边翻上来,给它托个底,再卷起来。” 说话间,孟琦已经卷好了一个漂亮又结实的薄饼,还专门晃了两下,给孟琛看看自己的卷的饼有多么的坚强。 孟琛看会了,从善如流地又重新卷了一遍,终于,他也得到了一个完美的卷饼。 当然若是不想吃卷饼,直接将这些菜夹起来就着粥吃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腌黄瓜条色泽翠绿,咬起来嘎吱作响,味道也是经过老爷子亲自验证的好吃,足以打开众人的胃口。 番茄炒土豆丝的色泽十分抢眼,红色的番茄与金黄的土豆丝相互映衬,酸甜的番茄汁裹着爽脆的土豆丝,滋味是一如既往的好。 酸豆角肉末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酸豆角腌制得恰到好处,脆嫩中带着微酸,与鲜嫩的肉末一同炒制,每一口都让人食欲大增。 而那京酱肉丝就更不必说了,浓郁的酱汁挂在每一根肉丝上,在光线的照耀下显示出油润的光泽,吃进嘴里也是甜咸交织,再配上京酱肉丝中必不可少的葱丝,则又多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葱香。 今天过节,一家子更加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大家其乐融融的聊着天,吃着饭菜,喝着八宝粥,感觉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今日众人都起得晚,因此这顿饭算是早饭与午饭一同吃了,眼见着面前的八宝粥见了底,孟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在小院中溜达了一圈,又照例去看了看暖棚中正茁壮成长的蔬菜,心中颇觉欣慰。 众人聚在一起聊了聊天,又各自歇息了一阵,时间便已经到了傍晚,便终于起身,穿戴好披风,踏出家门。 他们可没有忘记,今日可是与齐家约好了要一同守岁的。 走在路上,家家俱是张灯结彩,人们面上都带着笑,甚至还有那心急的小孩儿,早早的便偷偷拿了家中的爆竹来放上一放。 但这爆竹的动静却是藏不住的,待他放好了爆竹,亲娘的巴掌也来到了他的臀边。 只是这大过年的,到底不好打孩子,于是他娘亲的手险险地顿住了,努力地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样子等过完年这账还得找回来。 好生看了一通热闹,孟琦几人也终于来到了齐府大门口,而齐家的大门早已敞开,看到孟琦一家子,在门边已经等候多时多时的仆从慌忙将几人迎了进来。 那仆从接过了老爷子和老太太手中的东西,便慌忙拔腿向齐家院中通传。 只是孟琦几人拿的东西太多了,那仆从一个人也不足以拿完。 倒是齐元修的耳朵极灵,仆从尚还没来得及通传,他便一路小跑着跑了过来,礼貌地向苏老爷子、老太太和苏氏问了好以后,小声地对孟琦和孟琛二人抱怨着:“你们怎么才来,再过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孟琦笑嘻嘻地将手中的一大罐黄瓜条塞到他怀里:“拿着吧,给你的新年礼物。” 孟琛手受了伤,自然不能拎东西,可他却往另一边努了努嘴:“喏,还有那些。” 只见那边舒云也大包小裹的拿了一堆东西,只是被油纸包好了,他不知道是什么。 而苏氏怀里,则有一个比孟琦方才塞给他的罐子还大了许多的大盆。 齐元修人小,又只有两只手,如今已经抱了一罐黄瓜条,当然是再拿不下苏氏手中的那一盆了。 但这不妨碍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只可惜他个子不够高,看不清苏氏手中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他笑眯眯地对着苏氏甜甜道:“苏姨,这是什么?” 苏氏一向喜爱他,将怀中的盆往下放了放,好让他看清是什么东西。 齐元修这一看却有些失望,“怎么是生的?” 苏氏端的正是孟琦早上腌制的那一盆鸡翅。 孟琦有些不满他这个语气:“我一会儿做好了,你可一个也不要吃。” 齐元修连连告饶:“别别别,是我说错话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等齐元修在自己的耳边絮叨了好一阵,孟琦这才大慈大悲地从鼻子中给了个气音出来。 齐元修却不在意,听得孟琦这一声,嘴角又得意地扬了起来,露出了两个虎牙,眸光晶亮。 呀,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小少年。 第138章 共饮 众人迈步进了齐元修家中,那方才急忙去通传的仆从方才折返,且又带了一个仆从过来,一起接下了众人手中的所有物事,并将众人迎到厅堂内。 程氏和周老夫人远没有想到孟琦一行人竟带了如此多的东西来,当下有些埋怨地道:“来就来吧,怎还带这许多东西?可是跟我们生分了?” 老太太反而抢先一把拉过了程氏的手拍了拍,夸赞道:“气色真不错,我们云虹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程氏笑了起来,这老太太是将她当孩子哄呢! 说着老太太又挽起了周老夫人的胳膊,嘴上还道:“过年呢,这是阿琦自己晒的一些腊肉,当初就想着多做些拿给你们,要是不拿给你们,我们可吃不了这好些。” 又道:“别说那起子客套话,我也不耐听,走走走,你那日不是说你这院里种的有什么花啊草的吗,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又回头望了望书梅嬷嬷:“梅姐姐一起啊,愣着做什么?” 这一番话下来似乎是有些反客为主、粗鲁无礼了,但屋内并没有人这么想,相反,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的心中反倒颇为熨帖——这是郑妹妹跟他们亲近呢。 想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如今同老太太一起,将那些繁规缛节暂时丢到了一旁,倒也品出了几分自在来。 老太太笑眯眯道:“就是说嘛,我们都这么大年龄了,管它那么多做什么。” 老太太三人笑得开心,又在那院子里同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折了好几株腊梅。 院中还有专供人歇脚的小亭,老太太三人惬意地坐在亭中,看着满树的梅花,老太太咂咂嘴:“这时候,感觉应该来点小酒。” 只能说老太太和老爷子之所以能成夫妻,还是颇有相似之处的。至少看到这等美景,老太太也想来两口酒。 只是老太太不同于老爷子那般嗜酒,竟然每日都要来上几口,老太太只是某些特定的节日或者心境下,才会想要小酌两杯。 如今就正是一个适宜饮酒的好时候。 一间亭内,三两好友,对着外头点点梅花共饮,怎么算不得且惬意呢? 周老夫人也不是那等扫兴的人,她与程氏也是偶尔会小酌两杯的,于是当下便命跟在身旁仆从去取些酒水小食过来。 齐家的仆从极为利索,不一会儿便取来了温好的酒,并几碟油炸花生等小食。 除此之外,还贴心地拿来了几个软枕,好让三人坐得更加舒服。 三人靠着柔软舒适的软枕,喝着温好的酒,脚边是炭火生得正旺的暖炉,袖中还笼着一个小巧的手炉,别提有多舒服了。 老太太抿了一口酒,眼睛却是一亮,这酒并不烈,入口格外的绵柔,伴随着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和果香,还有一丝微微的甜,深得老太太喜爱。 周老夫人笑道:“这酒是吴厨娘自己酿的,她酿这酒可是一把好手,我这里还有几坛,明日给你带走。” 老太太急忙摇头:“可别,你这酒拿到我那里去,我怕是也喝不上几口,也不知是便宜了谁。” 还能便宜了谁?那老爷子呗。 几人心照不宣,默默相视一笑。 老太太接着说:“这酒就放你这,我下回想喝了再来找你们。” 周老夫人满口答应:“好,尽管来,我随时奉陪。” 说完这话她余光瞟见了一旁的书梅嬷嬷的脸色,有些惊讶:“书梅,你这是喝了第几杯了?” 书梅不语,只一味地喝酒。 倒不是周老夫人不舍得给书梅嬷嬷喝,而是书梅嬷嬷当了这么些年的贴身嬷嬷,为了做好自己的差事,已经多年不曾饮酒了。 可周老夫人拿出来的这桃花醉虽然初入喉并不烈,可后劲却也不小,如今书梅嬷嬷这么喝,怕是要醉倒。 果然,书梅嬷嬷的面上已经带了浅浅的红晕,她看向周老夫人,笑道:“小姐,我没醉。” 周老夫人有些无奈,这声“小姐”都出来了,居然还说自己没醉。 她正打算令仆从搀扶着书梅嬷嬷回屋,书梅又开了口:“小姐,我好高兴……” “我当初发誓说要一直陪着你,我是不是做到了?” 周老夫人一顿,感觉鼻尖有点酸,于是也不叫仆从将她带走了,只吩咐仆从给她拿盏醒酒汤再拿件衣服来。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又上手将书梅嬷嬷手中的酒杯拿下,将酒杯中的酒液倒在了自己的杯中,又添了些茶水在原来的杯里,这才递还给了她。 书梅嬷嬷紧紧地握着酒杯,喝了口“酒”,又给老太太露了个笑来:“郑妹妹……” 老太太点点头——不错,还认得自己是谁,看来醉得还没有那么厉害。 接着书梅又小声道:“多谢。” 多谢你,让小姐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多了几分归属感,少了几分孤寂。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仆从已经拿着衣服和醒酒汤到了,她有些呆愣地接过,望着亭外的梅花,怔怔道:“真美啊。” 老太太表示同意:“要是再下点雪,就更美了。” 话音刚落,雪,飘了下来。 老太太惊得睁大了眼,自己这嘴开过光不成?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不一会儿便轻柔地给院中的梅花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色。 在漫天大雪中,她们几人从庭中这个角度看去,恰能看到一株老梅。 那老梅树傲然挺立,它的枝干曲如龙蛇,苍劲古朴,向着四面八方肆意伸展,褐色的枝干上,红色的梅花开得热烈,漫天飞雪覆盖在它的枝头,不过更添几分雅致。 周老夫人难得痛快地抬头饮尽了杯中的酒,道一声:“痛快!” 一旁的书梅嬷嬷见状,也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醒酒汤,学着周老夫人的模样道了一声“痛快”。 接着两人的目光便齐齐望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有些无奈,但人总得合群,于是她也饮尽了杯中酒:“当浮一大白。” 周老夫人放过了她,看着亭外的那株老树,突然觉得心中无比的宁静。 “真好啊。” 第139章 闲谈 “哇,下雪了!” 孟琦低低惊呼出声,看着眼前在天幕间纷扬落下的雪花,只觉得美得如梦似幻。 齐元修和孟琛更是欢呼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的在一旁守着,只等着一会儿雪下厚了,好打雪仗。 舒云害怕孟琦着凉,忙给她拢了拢衣领,又从一旁的仆从手边接过了一个小手炉,塞在了孟琦的手里。 孟琦回过身,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我早说了让你不必如此,我只把你当好友,你却……哎!”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舒云如今在孟琦的反复纠正下已经不再自称奴婢了,可是她还是笑着道:“你就让我做吧,你让我做,我心里才能踏实些。” 见她执意如此,孟琦也知她心中心结难解,便也不再强求。 慢慢来吧。 但舒云其实并不觉得如何,即使自己不从丫鬟的角度,而是从朋友的角度来看,自己也会自然而然的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已经习惯了照顾旁人,既然如此,照顾自己的好友也是应当的。 而那头的老爷子却有些无聊。 那边老太太三个人在园中观雪赏梅,还喝着小酒,而老爷子只能委屈巴巴地在这厅堂中看孩子。 厅堂里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老爷子嫌冷,并不愿意出门,而是坐在那里远远的看着这几个孩子玩耍,如今无事可做,再加上火炉的热意一熏,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不一会那轻微的小呼噜就响了起来。 而一旁的岳明珍直到今日都仍旧在一旁仔细地看着账本,似乎在她眼中这账本已经是顶顶有趣的东西了。 程氏和苏氏则是坐在一旁,颇有兴致地下起了棋。 原本还要叫孟琦和岳明珍一起,可孟琦却连连摇头,就像岳明珍只喜欢看账本一样,她孟琦只对做饭和做生意感兴趣。 眼瞅着几个孩子都被雪花吸引出了屋子,即使是离得最近的岳明珍,似乎也被账本吸引了全部的心神,苏氏的手虚虚环着温热的杯壁,迟迟没有落下一子。 程氏瞧见她这般模样,将手边的棋子扔到一旁,闲闲开口:“说吧,又有什么事?” 她与苏氏相识多年,早已熟知她的一举一动,今日苏氏刚来了没多久,她便看出了苏氏似乎藏着些心事。 苏氏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半晌后,才有些艰难地开口:“云虹,你有没有想过改嫁?” 程氏蹙起了眉,坚定道:“自是不打算的。” 接着,她又仔细端详了苏氏半晌,十足的意外:“你竟然想要改嫁了吗?” 程氏是真的没有想到,苏氏和那孟文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哪怕是她自己改嫁,她觉得苏氏都不会改嫁。 如今自己尚且还没有生起改嫁的念头呢,怎么苏氏就要先改嫁了? 程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苏氏一通,仍旧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她还是开口道:“如果你要是想通了,那我是支持你的。” “只是……阿琛和阿琦怎么办?” 接着,程氏又道:“苏叔父和郑姨知道了吗?” 苏氏摇摇头,“我其实还没有想好。” 程氏扬了扬眉,她就说,苏氏哪里有那么快能放下孟文。 放不放得下孟文倒还是其次,主要她们都是做母亲的,这孩子可是母亲的心头肉,若是再嫁,却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女人将前夫的孩子带去的。 正在她想到这里的时候,苏氏思忖着道:“我想着,若是能找到那人品可靠的,允许我将两个孩子带去,或者说……” 苏氏顿了一下,程氏也想到了什么,异口同声道:“找个愿意入赘的?” 苏氏目光闪烁:“云虹姐姐,你也觉得可行?” 谁知程氏却摇了摇头:“说起来容易,可这样的男人,你目前可看到了一个?” 程氏又打量了苏氏几眼,自己的好友容貌清秀可人,身段也苗条纤细,即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可那腰身也不过只盈盈一握。 又自少时便在苏叔父膝下学习,相比较时下许多女子可以算得上是才学颇为不错的了。 如此这般看来,可谓是德才兼备、品貌皆为上等,要找个好人家并不难。 可正是由于苏氏长期跟着苏叔父念书,后来又嫁了个孟文那般的书呆子,整个人便也有几分文人脾性,有时候那拗劲儿上来了,谁也拉不住。 除此之外,再就是苏氏作为叔父家的独女,日日娇养着长大,性格中到底是多了几分天真。 以苏氏这样的性子,若是找不到人品相当不错的人家,便就如羊入虎口,不知过得会有多么艰难。 而那人品如何并不会写在人脸上,多的是那知人知面不知心之人,如何就能肯定自己运气极好,能找到那等品格出众且恰好没有妻子的人呢? 就算是将要求降上一降,选择找一赘婿,可大多数愿意入赘的男子又是什么样的人? 多是那种懒惰、不求上进且扶不上墙的烂泥,甚至还有那心思狠毒的,看着苏氏是叔父家的独女,说不定还得抱着那吃绝户的念头。 所以程氏其实是不赞成她改嫁的。 如今这般不好吗?两个孩子都带在自己身边长大,还有两个老人可以帮衬着她。 苏氏也尽可以照顾两个老人,对于两个老人而言,孙子孙女也能日日承欢膝下,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程氏想不明白苏氏怎么就突然想不通了。 看着程氏面色变换,苏氏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当然了吗? 苏氏叹的这口气使得程氏终于回过了神,她面色复杂地望着苏氏,还是觉得苏氏该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自己。 在程氏的逼问下,苏氏终于吞吞吐吐地告知了程氏自己的心结。 程氏恍然大悟——原来还是前些日子那贼人害的! 程氏有些无奈了:“你说说你,不如早些给我说,我再拨两个人去你那不就好了?” 苏氏有些羞赧:“可那些都是男子,我一个寡妇,怎好……” 程氏意会:“这有何难?不如我先拨两个粗使婆子给你将就着,虽说婆子不会武,可个个膀大腰圆,有的是一把子好力气。” 又拧眉思忖道:“会武的丫头是难找了些,但仔细找找应该也是能找到的,只不过 怕是要等上一等了。” 接着她又笑了起来:“你忘了那被阿琦抱回来的黑金小狗不成,上次你们也看到了,是个忠心护主的,说不定在找到丫鬟之前,你这小狗就先已经长大了。” 程氏三言两语就打消了苏氏心中的顾虑,苏氏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竟是不知何时钻了牛角尖。 再由程氏细细地为她讲明改嫁之后的利弊,苏氏的身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自己先来问了程氏,不然若是自己一意孤行,怕是真的会酿成大祸。 程氏有些好笑地看着苏氏后怕的模样,调侃道:“莫要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大家一起帮着想办法。” “之前还与我说阿琦自责,差点不肯继续做生意,我看你们这母女俩倒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出一辙的牛心左性,活像两头倔驴。” 苏氏有些羞恼地看了程氏一眼,嗔怒道:“程云虹!你怎可这么说?” 站在门边的孟琦则是打了个喷嚏,有些疑惑——谁骂我? 第140章 打雪仗 一个雪球砸过来,孟琦已经将探究是谁骂她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她抖落一头的碎雪,有些愤怒地一字一顿喊道:“齐!元!修!” 齐元修和孟琛等了许久,这雪终于在院中积了一层,于是齐元修率先攒了个小雪球,原本是要砸向孟琛的,可他看了一眼孟琛的右臂,最终还是砸给了孟琦。 因为这雪尚未积得足够厚,齐元修扔过来的雪球也相对小而松软,砸在孟琦的身上便散落了开来,落在孟琦的衣物上到处都是,还留下了点点水渍。 这件衣服可是孟琦的新衣服! 孟琦气急,正要追上去揍那齐元修,手边却被人递了个凉冰冰的球状物体来。 孟琦一回头,见是舒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团了两个雪球出来,此时不仅孟琦的手中有一个,舒云的手里也有一个。 可比齐元修方才团的那个大多了。 孟琦点点头,给了舒云一个“好样的”的眼神,便抄起雪球,带着舒云一起追着齐元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当然,除了孟琦和舒云,孟琛也加入了进来:“你竟然砸阿琦!你知不知道阿琦身子不好!” 齐元修被三个人追得鬼哭狼嚎,可对面一个是手臂受伤的孟琛,一个是据说身子不好的孟琦,而他砸向舒云的雪球,则必被舒云还回来一个更大的。 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岳明珍身上。 趁众人不备,他团了一个雪球,砸在了岳明珍的身上。 砸完还忙做出一副愤怒的表情喊道:“孟琛!你做什么砸明珍姐?” 嘿嘿,这下岳明珍肯定会帮她对付眼前这几人了吧? 雪球飞来,差点脏了岳明珍手中的账册,岳明珍眉目一敛,沉下了面庞。 她抬起头,终于气势汹汹地走到了众人面前,众人被她地气势所慑,一时间停下了脚步,讷讷无语。 像一群乖巧的小鸡崽子。 齐元修有些发怵,他默默地指向孟琛:“是他干的!” 孟琛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我、我才没有……明明是你!” 此子竟如此空口污人清白!实在太过可耻! 岳明珍抬起了头,突然抿唇一笑,明媚的笑容如同春花绽放,成为这素白院中的唯一丽色。 众人皆晃了晃神。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岳明珍背在后头的手扬起,一把碎雪兜头洒下,甚至落到了几人的衣领中,冻得几人一个激灵。 这还没完,岳明珍又迅速地捏好了几个雪球,一人一个地砸了过去,一个都没有落下,绝不厚此薄彼。 边砸边恶狠狠地道:“我不管是谁打扰了我,你们都该罚!” 如此岳明珍异军突起,以一人之力围攻了众人,砸得众人抱头鼠窜。 众人奔逃的同时也不忘将这笔账记到了齐元修身上——“你说你好好的,惹她干嘛?” 因此齐元修不仅要承受一部分来自岳明珍的伤害,还要提防余下众人朝他扔来的雪球。 最后还是齐元修忍无可忍,冒着漫天朝他扔来的雪球,强忍着丢下了所有的防守,一把将孟琛拽了过来挡在自己面前作为人质。 若是她们再砸,就会砸到孟琛,雪球又没长眼睛,说不得就砸到了孟琛的右臂上。 众人大惊,此子果然好狠毒的心思! 看众人纷纷停下了手,齐元修得意地扬了扬唇,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是痛叫一声。 原来是孟琛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上。 孟琛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脚下却是使了十足的力气,趁着齐元修抱着脚哀嚎的时候,孟琛猛地弯腰抓了一把雪,扑上去塞到了齐元修的衣领里。 齐元修打了个哆嗦,翻过身将孟琛压在了身下,也是一把雪塞了进去。 倒还记得没有压到孟琛的右臂。 女孩们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啧,这手段太脏了,简直不堪入目。 正在齐元修和孟琛搏斗间,周老夫人阴沉沉地声音传来:“齐元修,你在做什么?” 完蛋! 齐元修整个人一僵,被孟琛抓住了这个时机反过来压制住了,可孟琛一抬头,便也看到了老太太沉下来的目光。 于是孟琛也僵住了。 而一旁的三个女孩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衣衫打理整齐,十分有礼貌地向三个老人问好。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人一路打闹,已经来到了老太太三人赏梅的园中。 周老夫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还是孙女好,奈何自己竟只有这么个孙子,实在叫人头痛。 而老太太则是清楚今日这事这几个女孩儿定然也是参与了的,但看着佯装乖巧地冲自己眨眼的孙女,老太太“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吱声。 今日这场雪仗的结局,以两个男孩被罚去抄书做了结尾。 而几个女孩,则是一脸乖巧地陪伴在长辈面前,一副十足的贴心小棉袄的模样。 至此,孟琦认为,这场雪仗中,大获全胜的是几个老太太。 毕竟老太太一出,谁敢与之争锋? 闹过了这么一场,时候便已经不早了,孟琦看看外面的天色,自告奋勇地去了厨房。 厨房里吴厨娘同她的儿子岳明川已经忙碌了起来,看着孟琦,她颇有些好奇地指着那边已经泡好的芸豆和鸡翅:“师父,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孟琦一脸神秘的模样:“暂且不告诉你,但是这东西绝对好吃!” 吴厨娘和岳明川的胃口被吊了起来,都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孟琦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孟琦却不急着处理那两样食材,而是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五花肉和腊肉切成薄片,锅中倒入适量的油后,将肉片下入锅中,煸至金黄微微卷曲后捞出。 又在锅中下入了姜蒜、花椒、香叶、八角等调味料炒香。 此时才放入一旁早已泡好的花皮芸豆,将芸豆倒入锅中不断翻炒,好让芸豆身上裹满各式香料的气息。 翻炒到差不多的时候,孟琦将锅中添满了足够的水,任其炖煮。 看到一旁的吴厨娘和岳明川仍是满脸的疑惑,岳明川更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祖,这是什么?” 孟琦笑眯眯,倒真有几分为人师祖的慈和:“这是贵地的特色,称之为豆米火锅。” 不错,她今天就是打算给众人做些豆米火锅吃。 第141章 祝福 这花皮芸豆已经浸泡足了时辰,因此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这芸豆便已经煮的差不多了。 孟琦将锅盖掀开,用勺子将那已经煮至酥烂的芸豆捣压成泥,如此捣了足有半数,方才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孟琦张目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决定现在就开始准备一会儿的饭食。 吴厨娘和岳明川也不甘示弱,纷纷动手做起了菜。 孟琦往已经炒好的锅底里又放入了一个切成薄片的番茄,再将方才已经煸备好的五花肉和腊肉一起倒入锅中,又添了些骨汤进去,方才住了手。 再将这一锅喷香的锅底由下人转移到厅中齐家专门定制的炉子上,用小火温着,以便一会儿供众人享用。 岳明川则是忙着将提前准备好的年糕切成薄片,放入热油中。 随着“滋滋”声响起,年糕在油锅里迅速膨胀,表面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捞出控油后,撒上薄薄一层白糖,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孟琦看着眼馋,顾不上其他,迅速夹起一片,借着“尝尝火候”的名义,愉快地吃到了刚出锅的第一片年糕。 这年糕粘糯,又沾了一层薄薄的砂糖,可谓是香甜无比,孟琦回过身,给了有些忐忑的岳明川一个满意的微笑。 那边的吴厨娘有些好笑,她一眼便看了出来孟琦是为了偷吃,偏偏自己的傻儿子一脸忐忑,竟当真以为孟琦是为了考校他。 吴厨娘摇了摇头,这孩子年纪足足比孟琦大了七岁,过了今日这除夕也足有十五岁了,却还是一团孩子气,感觉远远比不上八岁的孟琦机灵。 自己本来想着也该给他相看相看了,但如今看来…… 还是再等等吧。 吴厨娘这般想着,但手上的功夫却不落,吴厨娘准备的是几道南方菜肴。 看着她将排骨炸至金黄,不一会儿再用糖、醋、酱油等调料熬制出酸甜可口的酱汁,均匀地包裹在排骨上,色泽红亮诱人——糖醋排骨便完成了。 再下来是一道清蒸鲤鱼,鱼身划上几刀,铺上葱姜,大火清蒸后,淋上热油激发出鱼的鲜香,再浇上鲜美的豉油,闻着便让人觉得心里痒痒。 吴厨娘做了好些菜肴,终于到了尾声,她将目光放在了那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鸡翅上,以眼神询问孟琦——这鸡翅还不做吗? 孟琦见吴厨娘和岳明川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忙才着手做起了鸡翅。 至于这鸡翅为什么要等到最后做,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这鸡翅是炸的,这炸物嘛,当然是要现吃现炸。 就比如说方才岳明川炸好的年糕,便早已被端了出去,好让众人垫垫肚子。 孟琦把腌制好的鸡翅放入油锅,鸡翅在油锅里翻滚,表皮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浓烈的香味飘了出来,让众人腹中馋虫大动。 不过盏茶功夫,孟琦将鸡翅捞了出来,却不急着送去厅中,而是又复炸了一遍,如此,才好让那鸡翅的表皮愈发的酥脆。 待这道年例鸡翅炸好,今日的菜肴便已经上尽,孟琦也跟着那上菜的下人去了前厅。 厅中燃着足足的炭火,众人早已围坐在那雕花圆桌旁,就连之前被罚去抄书的齐元修和孟琛都被放了出来,一众人俱都翘首望着那下人手中端着的香喷喷、油汪汪的鸡翅。 火锅已经在桌子正中架好,“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属于豆米火锅的浓郁和独特的香味已然弥漫全屋,熏得众人只想大快朵颐。 眼下见孟琦和吴厨娘几人终于从厨房走出,大家又将目光投向了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身着深紫织锦长袍,头簪银饰步摇,虽两鬓染霜,但仍目若朗星,神采奕奕。 她徐徐起身,众人皆将目光汇聚于她。 周老夫人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坚定道:“今日除夕,我们两家得以欢聚一堂,实乃天赐之福。” 周老夫人的声音端肃且颇具威严,她将目光先是投向了苏氏几人:“往昔一岁,风雨兼程,所幸阖家皆安,顺利化险为夷。” 说完,周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坐在一起的齐元修和孟琛那边,慈爱又严厉:“你们从小便同窗共读,此乃天赐的缘份,当倍加珍惜。昔有管鲍之交,千古传颂,只望你们亦能如此。” 说到这里,她还多在自己的亲孙孙面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刚被教训过的孟琛齐元修二人连连点头。 周老夫人又柔和了面庞,看向了孟琛:“《素问》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你正值年少,气血方刚,身体自愈力强盛,不必忧心。” 安慰过了孟琛以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了孟琦,与刚才面对他人不同,眼中不禁带了些笑出来,却只道:“商道虽艰,有志者事竟成。” 孟琦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连忙谢过了老夫人。 接着老夫人又依次向在场众人表达了自己的祝愿和感激,最后,周老夫人环顾四周,语重心长道:“愿我们几家的情谊,历经岁月而弥坚。” 说着她端起酒杯,笑容和蔼,眼神明亮:“新岁将临,愿大家皆能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语罢,周老夫人豪爽一仰头,便将自己的杯中酒饮尽了。 老爷子率先拍起了手,忙将自己面前的酒也一饮而尽,难得如此佳节,老太太也不说她,只等老爷子和老太太再随意说了几句话后,众人便开始吃饭了。 目前最吸引众人注意力的除了那豆米火锅,便是那碟孟琦所做的年例鸡翅,因此众人纷纷将第一筷子夹向那鸡翅,毕竟孟琦说了,这鸡翅热着最好吃。 盘中摆放着的年例鸡翅色泽金黄,在烛光的映照下,表皮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香料的气息随着热气袅袅升腾,直钻鼻腔。 齐元修夹起一个鸡翅,却似乎是嫌弃筷子不趁手,索性直接上手,鸡翅入手温热,那微微酥脆的外皮在指尖摩挲,触感奇妙。 嗯,摸起来就很酥脆的样子。 他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先是听到一声轻微地“咔嚓”声,那薄脆的外皮瞬间在齿间碎裂,紧接着,鲜嫩多汁的鸡肉裹挟着浓郁醇厚的香味在口腔中散开。 香料的独特味道与鸡肉本身的鲜香完美融合,咸香适中,恰到好处。 齐元修吃得头也不抬,但也不忘学着孟琦平日里的模样给孟琦比了个大拇指。 孟琦傲娇地一抬头——自己做的饭菜就没有差过! 第142章 豆米火锅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年例鸡翅时,孟琦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众人赶快尝尝那豆米火锅了。 热气腾腾的豆米火锅被两个小厮稳稳地从一旁的炉子上抬了起来,又将锅中的汤底倒入了齐家根据孟琦所言定制的火锅中,最后将这火锅点上碳,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齐家不差钱,这火锅的锅身是用上好的黄铜打造,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锅沿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更添几分古朴韵味。 老爷子早就看上了那豆米火锅,这火锅香气浓郁醇厚、又热气腾腾,在一旁的炉子上以小火煨了许久,香味早都飘的满屋都是,早已将他馋得不行。 因此,他也不再故意与孟琦打别,待这豆米火锅刚一准备就位,便忙伸长了脖子看去。 豆米火锅的锅底是用花皮芸豆经过长时间精心熬制而成的浓汤。那浓郁的豆香,醇厚且霸道地萦绕在众人的鼻尖,浓稠的汤汁则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米黄色,豆粒已经煮得软烂,几乎与汤汁融为一体,却又能隐隐瞧见些许完整的芸豆形状。 而那锅底之中,还点缀着几小块色泽诱人的五花肉,油脂在汤中微微泛起,为这豆米锅底增添了几分醇厚的肉香,让原本单纯的豆香变得层次丰富起来。 这股香气,既有着豆类的清新甘甜,又融合了肉香的醇厚馥郁,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而用于涮火锅的食材,则是桌上的几篮子绿色菜蔬。 老爷子有点儿失望了——都没点肉吗? 孟琦看得好笑,她知道老爷子偏爱吃肉,但今天这豆米火锅,即使菜蔬更多,她也有自信老爷子定是爱吃的。 而那些绿色的菜蔬,其中一部分则是孟琦那天包下的那篮子豌豆尖。 除了那篮子豌豆尖以外,还有齐家买来的一篮子青翠的茼蒿,这茼蒿也瞧着极好,看着极是水灵,整株个头也不大,应是茼蒿苗,吃起来应该也极为脆嫩。 除了茼蒿苗,还有一些白菜嫩叶,当然肉也是有的,只不过是几碟子腊肉,和一些煸制金黄的五花肉片,想来应该足够老爷子解解肉瘾。 当然,若是不够,除了这些,火锅桌上还有吴厨娘和岳明川所做的糖醋排骨、白斩鸡和清蒸鲤鱼等菜肴,断断不会出现菜肴不够的情况。 老爷子虽然有些失望,但知道自己孙女做的饭菜滋味一定不会差,于是最终他还是有些犹豫地夹了一筷子豌豆尖涮入锅中。 当第一口裹满豆米汤汁的豌豆尖放入口中时,那独特的口感瞬间在舌尖上绽放。鲜嫩的豌豆尖,叶片脆嫩多汁,茎秆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与浓稠的豆米汤汁碰撞在一起,是在场众人都从未吃过的美味。 而醇厚的豆米汤汁包裹着清新的豌豆尖,既有豆香的浓郁,又有蔬菜本身的清甜,为整个口腔增添了一抹独特的香气和口感,让人回味无穷。 这豌豆尖竟然如此好吃! 吃过了豌豆尖儿,老爷子也并没有急着去吃肉,而是又夹了一筷子茼蒿苗涮了涮。 这茼蒿苗则又是不同于豌豆尖的另一种独特清香,老爷子十分满意,吃得眯起了眼。 终于,他又夹起一片腊肉,原本就香气四溢的腊肉,在吸收了豆米的香气后,变得更加诱人。 咬上一口,肥的部分入口即化,油脂在口中爆开,却丝毫不觉油腻,反而与豆米汤汁的醇厚完美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绵密口感。 瘦的部分则嚼劲十足,每一丝纹理都渗透着豆米的清香和腊肉本身的咸香,香味在口中久久回荡,越嚼越香,让人欲罢不能。 看着老爷子吃的这么开心,众人也纷纷动起了筷,一时间都被那豆米火锅所吸引,尤其周老夫人,对着那豌豆尖不住下筷,显然是爱到了极点。 在品尝豆米火锅的间隙,大家也不没有忘记桌上的其他菜肴。 孟琦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酸甜可口的酱汁包裹着鲜嫩的排骨,外酥里嫩,是一如既往的美味。 “这糖醋排骨,可谓是甜酸适中,口感绝佳!” 她笑眯眯地望向吴厨娘:“吴婶子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吴厨娘有些害羞地道:“师父谬赞,还是多亏师父教得好。”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她以前的手艺虽然算不上差,却也没有如今这般好,还是多亏了孟琦之前对她的点拨,才能让她的厨艺如今更上一层楼。 只是在场众人却觉得有些有趣,这两人一个叫对方婶子,一个喊对方师傅,场面颇有些好笑。 只是这两人却不觉得什么,她们早已习惯了如此——各论各的,多好。 在孟琦夹起排骨的时候,苏氏则是尝了一口清蒸鲤鱼,鱼肉鲜嫩爽滑,入口即化,原汁原味的鲜美让她陶醉其中。 “这南方菜肴,果然吃得便是一个清淡鲜美,吃多了滋味浓厚的,这清蒸鱼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苏氏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 除了这两道菜肴,其他的菜也纷纷得到了众人的夸奖,一时间,吴厨娘和岳明川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只有孟琦得意地扬了扬眉,将众人的夸奖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嗐,没办法,毕竟自己就是这么优秀。 众人吃着笑着,只觉得今日是往年有史以来过过的最为热闹、最为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除夕。 待这顿饭吃完,时间眨眼间便已经到了子时,去年孟琦没有撑住,与孟琛二人吃醉了酒,早早地便睡着了,今年二人却是引以为鉴,势必要好好守个岁才行。 齐元修则是早已拿出了一旁准备好的炮仗,早在一个月前,他就为今天做准备了,几乎跑遍了整个寒山镇,买到了他能买到的所有爆竹。 现在终于到了子夜,听见附近已经陆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炮仗声,齐元修迫不及待地将这些炮仗都拿了出来,并且十分大方的给每个人都分了几个。 只是别看孟琦平日里胆子大,此时面对着这些炮仗,她却默默地后退了两步。 天知道,她最怕火了。 再加上炮仗这惊天动地的响声,她尽量离得是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齐元修叉起腰来,正要嘲笑孟琦,但孟琦一个目光瞪了过去,他便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甚至还捂上了自己的嘴。 孟琦的脾气可不好,自己还是不要惹她了。 第143章 爆竹 舒云立刻挡在了孟琦的面前,防备地看着齐元修,生怕她一个不留神齐元修就要将孟琦拉去放鞭炮。 齐元修有些无奈,孟琦这么凶,还掌控着自己在老爷子家的饭食,他哪里敢得罪孟琦。 他还记得自己上回得罪孟琦的下场是连吃了两天的面,那面卖相极好,闻着也颇香,但头一日的面齁咸,活像把卖盐的打死了。 第二日的面又毫无盐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前一日放多了盐,于是这次干脆不放盐平衡一下。 经过那两日,他哪里还敢得罪孟琦呢。 孟琦看着舒云如此紧张的模样也觉得好笑,自己也只是有些怕,但也不至于怕成如此地步。 岳明珍在旁边围观了整个过程,轻轻拍了拍舒云的手,示意她放松下来,接着她看着孟琦道:“只要不放就行了,看还是能看的吧?” 孟琦笑着点点头,拉了拉舒云的手:“好舒云,谢谢你,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只要离得稍远一点就好。” 舒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有些害羞的红了脸。 一旁的孟琛注意力早被齐元修递到他手上的鞭炮吸引了全部心神,眼看着隔壁人家院里都已经传来了鞭炮燃放的声响,他也兴奋了起来,回头招呼孟琦。 “阿琦,子时到啦!咱们快去院子里看放爆竹吧!” 说完不等他的阿琦反应,便自己率先跑走了。 其实对于除夕夜的炮仗,有几个小孩可以完全拒绝呢? 一向面上淡淡的岳明珍此刻眼也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轻轻拉住了孟琦的手,在孟琦望过来的时候使了个眼色,挑了挑眉。 意思很明确,是在问孟琦要不要去。 孟琦虽心底对爆竹的声响存有几分惧怕,但又不忍扫了大家的兴致,稍作犹豫后,还是笑着起身,拉着舒云一同前往。 其实在如此浓烈的节日氛围影响下,她也有些蠢蠢欲动。 或许……她今日也可以试着自己放一个? 待踏入院中的空地,只见齐元修和孟琛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虽早早找好了这个风水宝地,可到底念着孟琦几人还没有赶到,因此此刻便也耐着性子等着她们。 毕竟这爆竹,还是人越多越有意思。 见几人终于姗姗来迟,齐元修扬声道:“你们快些!隔壁都已经开始了!” 瞧他那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倒是与猴儿有几分相似。 而一旁性子较为沉稳的孟琛,倒不像齐元修那般耐不住性子,此刻正一脸自豪地展示着手中那挂长长的爆竹:“看我这串多长,定是能响的最久!” 岳明珍终于忍不住也上前去了,但她并没多言,而是动作娴熟地将爆竹稳稳挂在树枝上,随后接过孟琦远远递来的火折子。 在齐元修和孟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露齿一笑,直接以手中火折子点燃了鞭炮。 齐元修惊叫一声:“你怎能不声不响就抢了先!” 于是忙也将手中的火折子向那引线凑去,可他越着急,越点不燃,气得他直跺脚。 快点啊!拿不到第一,总得拿个第二吧? 孟琦虽不敢上前,可也在一旁起着哄:“能快些吗?我都等不及啦!” 她在这边起着哄,却忘记了那边的岳明珍和孟琛,就在她还在看齐元修热闹的时候,舒云微凉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噼里啪啦!”刹那间,爆竹轰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火星四溅,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 孟琛和岳明珍也是十分兴奋,可他俩的性子都偏向内敛,此刻也只是捂着耳朵,笑眯眯地望着燃烧的爆竹。 孟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被舒云拉着慌忙后退,由于后退得太急,还一不留神跌倒在了地上。 孟琦有些呆愣,舒云却是赶忙将她拉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为她拍打着身上的细雪。 结果孟琦回过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手上一个使劲,将舒云也拉倒了。 舒云:? 今日的雪下得尽兴,孟琦将舒云拉倒后自己也又坐了回去,感觉绵软的积雪被自己压得凝实,孟琦转头望向舒云:“怎么样,还不错吧?” 舒云呆呆回头,看向孟琦,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扑哧”一声相视而笑。 岳明珍和孟琛看到她们这边的动静,忍不住也学着孟琦二人的模样往那雪中一倒,也是觉得舒服又放松。 而那边的齐元修终于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凑近爆竹的引线。 引线“呲呲”地燃烧起来,一缕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腾。齐元修见状,一边后退,一边兴奋地大喊:“点燃了点燃了!” 孟琦这次终于做好了准备,她紧紧捂上了自己的耳朵,颇为期待地看向那个由齐元修点燃的爆竹。 那爆竹倒没有辜负齐元修过年前多日的奔波,虽然瞧着不如孟琛之前燃放的大,但火光格外明亮,声音也格外的清脆。 爆竹声渐渐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齐元修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几人竟然已经离他如此之远了。 齐元修大惊——自己又被孤立了吗? 这当然是不成的,于是他飞快地向孟琦几人跑来,行至一个离孟琦最近的雪堆,便纵身一跃,整个人都埋进了雪里。 只是他离孟琦最近,这一扑,却扑了孟琦满脸的碎雪沫子。 “齐!元!修!” 孟琦咬牙切齿,一抬手又是一个雪团,齐元修见状飞速跳起身试图逃离,由此又引发了一场雪仗。 几人或追或逃中,来到了周老夫人三人今日赏雪饮酒的小亭,此时众人也已经气喘吁吁,便决定在这亭中歇一下,算是暂时休战。 齐家的下人们也颇有眼力见,在几个孩子追逐的时候便自觉将这亭子里又布置了起来,如今几人围坐在一起聊天,亭子中燃了几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还备了些点心与温热的牛乳。 “太好玩啦!”齐元修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明年我还要放更大的爆竹!说不定我能找到比今日更响的!” 孟琛笑着附和:“是啊,这才像过年嘛!下次咱们一起去挑爆竹,我也要选个最好的,必不比你差!” 岳明珍没有说话,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心中却想自己定要背着他们挑个最好的,然后惊艳他们所有人。 齐元修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一串爆竹,有些试探性地看着孟琦:“你真的不要试一下吗?很好玩的。” 孟琦干笑一声,方才他们几人放的爆竹已经让她将原来那打算试一试的想法震得烟消云散了。 于是她打着哈哈:“明年,明年吧。” 舒云只在一旁默默笑着,但也是一副眸光晶亮的模样,她之前那么多年过得凄苦,今年这除夕,可谓是她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至于爆竹,她虽然不怕,却也没什么兴致,又想着孟琦害怕,便执意要陪着孟琦,谁劝也不听。 但孟琦不愿她总是如此,因此她接过了齐元修手中的,将它放到了舒云的手里。 “好舒云,你帮我放放好不好?” 舒云知道孟琦的意思,有些感动,于是她将那串爆竹挂在了离他们最远的一个檐角,灵巧地点亮了它。 岳明珍突然道:“要是麦穗也在就好了。” 齐元修和孟琛对视了一眼,也是想起了顺生和孟虎。 孟琦将杯中的牛乳一饮而尽,这才转过头对齐元修说:“你不是还有几串吗?帮他们放了呗?” 齐元修故意做出一副不愿的表情:“我还想留着明天放呢……” 身体却很诚实地起了身,准备燃放下一个。 爆竹声中,孟琦看着围坐一圈的好友,只觉得心中无限的满足。 第144章 村民的心意 昨日几个孩子玩得太晚,因此第二天一早皆是半天起不来床。 难得休假,本来苏氏几人应该让他们尽情地睡个饱,但奈何今日初一,前些日子杏花村那边就来了消息,孟武将带着几个孩子一起来镇上拜年。 原本初一这样的日子,应当由苏氏他们几人前往杏花村与大伯一家过年,可孟武一家人均是感念孟琦几人对于他们的照拂,便不愿再让几人颠簸。 再者说,有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个长辈正常,他们主动前来镇上拜访,也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孟琦和孟琛二人只比平日里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苏氏叫了起来,与齐家众人依依惜别后,踏上了归家之路。 回到家中,孟琦努力地撑起睁不开的眼睛,与孟琛对视了一眼后,还是决定先回屋中补个觉。 苏氏瞧他二人困成如此模样,便也有些心疼,打发他们回屋:“去吧去吧,等人来了我再叫你们。” 于是孟琦二人又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糊将醒未醒之际,才被苏氏又叫了起来。 知晓该是大伯一家已经到了,于是孟琦也没有过多赖床,而是顺从地坐了起来,只是那一双圆润的杏眼瞧着还有些发懵。 苏氏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舒云见状忙上前,帮孟琦整理起了衣衫。 待孟琦踏入前厅,只见大伯孟武一家早已等候多时。 孟武身着一件簇新的粗布麻衣,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少言严肃的模样,只是在看到孟琦几人的时候,努力地挤了个笑脸来。 而婶娘张氏站在一旁,身着碎花布裙,正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着,嘴里还念叨着:“这屋子里瞧着如此气派,咱们站在这儿会不会有点儿丢人?” 毕竟她上次来的时候,孟琦几人还住在苏氏租住的那个小院儿中,虽然也是整洁明亮,但比起老爷子家的院子,还是小了许多。 孟琛醒来的早,早已与孟田和孟虎聊到了一处。 只剩孟琦那小堂姐孟大妞,此刻怯生生的跟在张氏身后,面上是与张氏如出一辙的局促不安。 孟琦快步上前,向众人一家行礼问好后,又与苏氏一起,拉着张氏和大坐下,众人聊起了天。 苏氏有点埋怨地对张氏道:“大嫂,你说你们来就来吧,怎么还带这么多的东西?怎的与我如此见外?” 孟琦如今才算终于醒过神来,听得苏氏这话,孟琦有些好奇的看向了张氏:“婶娘,你们带了什么来?” 张氏也不卖关子,只笑骂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满心眼子都是礼物。” 孟琦知道张氏一向说不出什么好话,于是也不以为意,却见张氏努了努嘴,叫她看向一边。 孟琦这才注意到一旁放在墙角的几个巨大的包裹,也是惊了一惊:“婶娘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来?” 张氏索性直接起身将那几个包裹搬了过来,一一放在桌上:“阿琦,这些都是村里乡亲们让我们带给你们的,感谢你们平日里对大家的照顾。” 好在老爷子家的花梨木桌子足够结实,不至于被这包裹压断了去。 于是孟琦打开包裹,只见那几个大包裹拆开则是各式各样不同的小包裹。 这些小包裹各个样式不同,甚至连打结的方式都各有各的特色,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包裹色泽诱人的山里红,颗颗饱满圆润,表皮泛着迷人的光泽,恰似玛瑙般红得叫人心生喜爱。 孟琦轻轻拿起一颗,略微拿手帕擦了擦便放入口中,清新酸涩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这山楂品质真不错。 只是…… “这一包山里红怕是要不少钱吧?” 张氏笑着摆了摆手:“哪里要什么钱财,这些都是我们没事儿干,自己去山上摘来的,不要钱,就是吃个新鲜。” 接下来是一个蓝色布面的包裹,打开是两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是用厚实的粗布精心缝制而成,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均匀,只是做它的人明显于绣花上不太精通,因此那鞋面儿上也只粗略绣了几朵桃花蝴蝶之类,远远比不得苏氏的手艺精湛。 鞋底则是由多层白布叠加,经过一针一线密密纳制而成,摸上去厚实又有质感,穿上后不仅舒适,更承载着做鞋人的关怀。 孟琦却爱不释手,当下便回屋将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换了其中一双来,踩在脚下是格外的舒适,一看便知道很是经穿。 张氏看着孟琦脸上不似作伪的喜爱,终于放下了心:“这是村口那沈家媳妇做的,多亏了你这生意,她终于挣了些钱,如今与她儿子每隔几日也能吃上肉了,她格外的感谢你,这鞋也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出来的。” 沈家媳妇? 看着孟琦脸上的疑惑,张氏主动为她解答:“就是那村口的寡妇呀,你忘了?” 孟琦恍然大悟,在记忆中对上了一张瘦削凄苦的脸。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罐手工熬制的麦芽糖,色泽金黄透亮,宛如琥珀一般。用筷子挑起一点,糖丝细长不断,放入口中,香甜软糯,带着浓郁的麦芽香气。 看到麦芽糖,孟琦笑了笑,不用张氏开口便已经猜到了:“这是麦穗送的吧?” 毕竟,她与麦穗见的第一面,麦穗儿就在赵铁松的牛车上送了她一块糖。 张氏点点头,此外,还有一些用竹子编制的竹篮和竹篓、晒干的各色菜干、自家鸡下的新鲜土鸡蛋等,零零总总,让孟琦心中为之一暖。 最后是几袋刚刚炒制好的南瓜子,颗粒饱满,外壳微微泛着诱人的焦香。剥开一颗,里面的瓜子仁香脆可口,越嚼越香,这是村民们农闲时的小零嘴,应是有些人实在不知道送些什么,便将这瓜子送给了孟琦。 惜字如金的孟武看着这些礼物,终于开了口:“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你拿着玩玩就好。” 张氏白了孟武一眼,似乎是嫌自己丈夫说话不够好听,可她一张口却是:“我们都没什么钱,拿不出什么好玩意儿,你可不许嫌弃。” 这夫妻俩倒是如出一辙的不会说话。 孟琦看着这些土特产,高兴还不够,哪里会嫌弃呢。 于是待众人聊得差不多时,孟琦默默起身,打算将孟武一家带来的特产拿来做些吃食。 第145章 山楂糕和瓜子糖 张氏今日带来的这些包裹中,那山楂最多,孟琦看着这么些山楂,思索片刻,决定将其中一大半都拿来熬果酱。 她将山楂仔细洗净去核,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和麦穗送来的麦芽糖,以小火耐心地慢慢熬煮。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锅里的山楂渐渐变得软烂,酸甜的果香弥漫在整个灶房,闻得她口齿生津。 孟琦不停地搅拌着,让麦芽糖与山楂充分融合,不多时,一锅色泽诱人、酸甜可口的山楂果酱便新鲜出炉了。 接着,孟琦将糯米粉和面粉混合,加入适量温水揉成面团,醒发片刻后,分成小块擀成圆形的薄片。 再在薄片上均匀涂抹山楂果酱,再撒上碾碎的南瓜子,而后像包裹馅料一样将其折叠起来,放入蒸笼蒸熟。 糕点出锅后,还散发着糯米、果酱与瓜子混合的香气。 这糕点是孟琦灵机一动,将村民们赠送的特产结合了一下,味道应该不会差。 看着剩下的瓜子和麦芽糖,孟琦决定再做一份瓜子糖。 她把麦芽糖放入锅中,小火加热至融化,然后倒入南瓜子,快速翻炒均匀,让每一颗南瓜子都裹上一层金黄的糖浆。之后,将裹好糖浆的南瓜子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平,待冷却后,切成小块,南瓜子糖就大功告成了。 孟琦轻轻捻起一块,香甜的麦芽糖中满是瓜子仁的香气,为这糖增了一份浓郁的坚果浓香,吃起来很是不错。 当孟琦将这些用村民送来的特产制作的美食端上桌时,孟琛、孟虎和孟大妞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只孟田一个最为深沉内敛,然而他的眼神还是暴露了这些糕点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大。 张氏自从之前孟虎那事,早已彻底将孟琦一家当成了自己人,因此也不讲究许多,第一个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一块那山楂糕点,咬下一大口来。 霎时间,软糯的糕点轻易便被张氏咬进嘴里,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发散开来。 这糕点口感软糯,又带着山楂的酸甜和瓜子的香脆,而这山楂果酱,孟琦熬了两种,一种细腻无渣,另一种则还有些许小块的山楂果肉,这在这糕点上选用的,孟琦选择了第二种。 因此这糕点在咀嚼中,还能间或咬到些许山楂果肉,果肉在齿间被碾碎时,便能迸发出一股山楂所特有的清新酸甜,再搭配细碎的瓜子仁儿,口感和味道都十分丰富。 张氏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哎呀,阿琦,你这手艺可太厉害了!这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孟田从几块相差不大的糕点中努力挑了一块他认为最小的,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也是一脸敬佩:“阿琦真厉害,我们平日里怎么就没想到将这几样搭配到一起?” 孟虎则是拿起一块糕点,对着光线打量了一番,才放入口中。 咀嚼几下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地说道:“阿琦,你不如开个点心铺子吧!” 孟琦笑着摇摇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少自己的徒弟吴厨娘在糕点这方面就比自己强得多,自己不过是偶尔有些新奇的想法罢了。 至于这糕点铺子,日后倒真可以考虑与吴厨娘合作一下,但现在的重心,当然还是在她的小摊子上。 孟虎也不过随意提了一嘴,见孟琦摇了头,他也没有气馁,毕竟小堂妹比她聪明得多,他实在不用操这个心。 孟大妞原本还有些害羞,拿起糕点时还有些拘谨,在众人的热情感染下,也鼓起勇气拿起一块南瓜子糖。 只见她轻轻咬下一角,糖块在嘴里慢慢融化,香甜的味道让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小声说道:“阿琦妹妹,这糖真甜,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山楂这东西最是开胃,众人吃了几块山楂糕,却竟觉得自己才刚打开胃口一般,俱是有些饿了。 孟琦对此早有预料,于是也不再多言,而是迅速又回到灶房,仔细挑选自己前些日子晒好的腊味。 只见那风干鸡腿的表皮紧绷,呈现出诱人的暗红色,其间渗透着浓郁的香料气息,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腊鸡翅色泽金黄透红,油脂在表面微微泛光,轻轻一嗅,醇厚的腊香瞬间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另一旁的腊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瘦肉部分紧实,肥肉部分晶莹剔透。 那腊肠则粗细均匀,肠衣包裹着紧实的肉糜,调料的香味与肉香完美交融,光是看着就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品尝。 孟琦先将风干鸡腿和腊鸡翅洗净,轻轻放入蒸锅中,随后点燃炉灶,大火蒸煮。 不一会儿,蒸汽袅袅升腾,厨房里瞬间弥漫起一股醇厚的腊味香气,愈发浓郁诱人,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冒。 接着,她把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搭配上鲜嫩翠绿的蒜苗,一同放入热锅中。 随着锅铲的翻动,腊肉的油香与蒜苗的清香迅速相互交融,四溢飘散,香味溢满了整个屋子。 腊肠则被她切成小段,和软糯的米一起放入锅中蒸煮。在慢慢加热的过程中,腊肠的油脂渐渐渗入米粒中,每一粒原本洁白的米粒都裹上了一层诱人的油光,变得香气四溢,光是那卖相,就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当然除此之外孟琦也准备了不少其他菜肴,毕竟总不能让人光吃腊味。 没过多久,一桌色香味俱佳的饭菜便摆满了桌子。 孟田看着满桌的佳肴,原本冷峻严肃的脸上,也缓缓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看向苏氏感慨道:“阿琦是个能干的。” 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善言辞,但好在之前孟虎惹出的那一摊子事让他也真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句话说完,也并没有再多此一举地拿孟虎等人与孟琦比较。 张氏夹起一块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满是陶醉的神情,连连点头称赞:“这腊肉咸香可口,肥而不腻,阿琦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倒是难得的说了句好听话。 孟虎与孟琦等人最为亲近,这会正端着碗,大口吃着米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阿琦,这腊肠饭太香了,我今天非得吃上三大碗不可!” 孟武看着孟虎的吃相皱起了眉,但他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决定关上自己的嘴。 孟大妞也不再像刚来时那般害羞,正捧着一个鸡翅吃得正香,感受到孟琦的目光,她的脸微微的红了。 孟田自也不必多说,只见他虽然没有怎么说话,吃饭的动作却并不慢,一会儿的时间已经去添了第二碗饭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看着孩子们吃得如此香,只觉得自己也被带动的吃得更多了一些。 老爷子还看着孟武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图个放松自在,总是批评孩子做什么。 用过饭后,几人又略聊了聊,孟武便不顾众人挽留,带着一家子回了杏花村。 毕竟明日初二,他们还要去张氏的娘家呢。 老爷子几人一听,倒不好多留了,只是在几人走之前不顾孟武推辞,硬是让他们带了几大包腊味回去。 第146章 嫁了 这日过后,孟琦后头几日都没什么事,只与孟琛和齐元修日日玩在一处,日子过得倒也舒适。 只是休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新年假期已经结束了。 几人虽然哀嚎不已,但也该念书的念书、该摆摊的摆摊,只过了两日便已经回归了过节前的状态。 当然,也不是没有值得一提的事情的。 英娘要出嫁了! 时间就定在了正月初十。 …… 新年的余韵仍在大街小巷弥漫,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与欢乐。 今日是英娘的大日子,因此孟琦今日也被苏氏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她身着一袭浅青色罗裙,外罩一件嫩黄色褙子,头发被手巧的苏氏梳了一个双丫髻,发间还点缀了一朵精致的珠花。 只见那珠花的花蕊呈一抹浅淡娇黄,靠近花蕊之处,花瓣渐次晕染开一层柔和的淡红,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娇俏动人。而花瓣最外围又悄然过渡为鲜嫩的鹅黄——正与孟琛今年送她的珠花同色。 这珠花倒是与裙摆上的绣花正相配,行走间,裙摆的花朵招摇,与头上的珠花交相辉映,让本就相貌不俗的孟琦更多了几分娇俏可爱。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便与苏氏一起朝着英娘的家中走去,好去见证英娘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刚踏入英娘家的大门,孟琦便被那热闹非凡的景象所包围。 英娘的父母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 英娘的父母本就是宽和纯善之人,今日则更多了几分慈和欢喜,而同他们一道的,则还有一个孟琦和苏氏没有见过的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面容俊朗,仔细看去,与英娘及其父母的长相都颇有几分类似,孟琦与苏氏心下了然——这男子该是英娘的大哥。 英娘的大哥名为卢盼远,与英娘年纪相差足有十二岁,瞧着很是沉稳可靠的模样,待人接物也自有自己一番章法,只是孟琦细细看去,总觉得英娘这大哥面上少了几分喜气,眼底多了几分忧虑。 也许是孟琦盯的时间太长,卢盼远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来,看见了这直勾勾盯着他的可爱小姑娘,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冲她温和地露了个笑出来。 苏氏忙将孟琦拽了拽,孟琦回了个甜甜的笑,接着收回视线,跟随苏氏一起快步朝着英娘的闺房走去。 刚推开门,一股甜滋滋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只见英娘身着那日孟琦几人看到过的华丽嫁衣,端坐在铜镜前。 苏氏和孟琦来得并不算早,英娘的梳妆已到了尾声,她从镜中看见了孟琦二人,有些惊喜的模样,却只能僵着一颗脑袋,任妆娘的手在她发间穿梭。 不过这倒是不妨碍她说话的,只见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冲一旁立着的一名端丽女子介绍道:“嫂嫂,这二位是我的朋友,分别是苏姐姐和阿琦妹妹。” 那女子正是英娘的大嫂于氏,于氏见过苏氏二人后,轻轻捂嘴打趣道:“怎地又是苏姐姐,又是阿琦妹妹的?” 英娘的语气带着些娇憨,一看便与这嫂嫂极为亲昵:“还不是阿琦这丫头,死活不愿意叫我姨姨,我本是善解人意的性子,没法子,只能随着她去了。” 孟琦有些无奈,英娘怎么还惦记着让她叫她姨姨的事? 于是孟琦赶忙道:“英娘姐姐这般年轻,为什么要叫姨姨?” 于氏性子极好,当下轻轻嗔了英娘一眼:“让我瞧瞧,是谁的面皮这般厚?” 接着又转向了孟琦,逗孟琦道:“那我是姐姐还是姨姨?” 孟琦甜甜一笑:“当然是漂亮姐姐。” 于氏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丫头,嘴这般甜。” 又从一旁拉了个小男孩出来:“我的儿子可是都与你差不多大了。” 又转向那小男孩:“青儿,还不快叫人?” 苏氏和孟琦这才发现于氏身后还藏了个小男孩。 小男孩名叫卢于青,瞧着不太高兴的模样,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叫了人。 几人一番寒暄,彼此之间也便熟悉了,恰在此时英娘也梳妆完毕,她站起身来,转过身 ,孟琦便忍不住低呼出声。 英娘今日太美了。 英娘本来长得便是十足的明丽娇俏,如今上了妆以后,更将那艳色扩大了几分,瞧着竟压住了她眉间的几许天真,有几分不可逼视的美丽。 然而她一动便露了馅,只见她大剌剌地揉了揉脖子,呲牙咧嘴地道:“头好重,脖子好酸。” 这一番动作下来,原来令人惊艳的美貌便稍减了几分,让孟琦几人都有些无奈。 见她站起身,孟琦忙仔细打量了她的嫁衣几眼,只见原本那嫁衣裳被淑儿所弄上的污渍,如今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花朵盖满。 苏氏和英娘都是技艺出众的绣娘,那花朵繁复瑰丽,甚至还略有几分立体之感,瞧着竟更比从前华丽几分。 英娘瞧见她的目光,也提起自己的衣摆看了看,端的是十分满意,又再次真情实意地谢过了苏氏,毕竟若不是苏氏每日下了工还过来加班加点地帮她补绣,只靠她自己一个人,却是完不成这样大的工程的。 不知该说是是巧还是不巧,正在她们讨论这嫁衣的时候,那淑儿进来了。 淑儿刚进门,便听到他们讨论这嫁衣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进还是该退。 但她毕竟是个面皮厚的,见屋内众人都注意到了她,便自然的上前,摆出一副笑脸来夸赞英娘道:“嫂嫂可真漂亮。” 英娘对她的态度却不如上次孟琦几人见到时那般热络了,只语气淡淡地跟她打了声招呼,便不再说话。 室内有些静了,淑儿有些难堪,不一会儿 眼中便蓄了泪来:“英娘姐姐可是还怪我……” 苏氏和孟琦都皱起了眉,正要开口,于氏便收了笑,沉下脸来:“今日是英娘大喜的日子,你做这副模样给谁看?” 就连一旁名叫青儿的小男孩都上前一步,挡在了英娘前面:“你还想弄坏我小姑姑的嫁衣不成?” 淑儿脸色煞白,没想到这二人竟如此不留情面,于是又求助似的看向了英娘:“嫂嫂……” 英娘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拽了拽于氏的衣袖。 于氏意会,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叹了口气。 夫家这个妹子,着实太软和了些。 英娘已经梳妆完毕,淑儿也已经来到这里,证明这出嫁的吉时便要到了。 英娘的大哥此时也来到了英娘的房中,看着众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氏几人会意,纷纷找借口离开了房间,只留英娘和她大哥大嫂一处。 只是临走前,于氏拜托她们将自己的儿子卢于青也带出去了。 几人尚未走远,便听到了自那屋中传来的英娘略显尖锐的声音:“那我又能如何?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玉郎对我一向都很好,他总不能丢下他的亲妹妹,大哥你也不要无端猜疑他。” 听起来英娘竟是与她大哥吵了起来。 又道:“爹和娘都很满意,你不要总以恶意去揣测玉郎。” 苏氏和孟琦对视了一眼,眼中均有些担忧。 淑儿与几人不和,早已先一步离开,如今那卢于青也忍不住了,不满道:“爹爹和娘亲都说那小姑父不是好人,可小姑姑就是不听。” 说着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祖父和祖母也不信。” 瞧着有些低落的样子。 他与孟琦同岁,又不像孟琦拥有前世长大成人的记忆,所以此时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小姑姑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大哥。 孟琦不知该如何劝慰,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只好绞尽脑汁的想了其他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好在小孩子的注意力本就不集中,很快就被孟琦的话吸引了,与孟琦聊到了一处。 第147章 旧事 很快,出嫁的吉时便到了。 只是那李货郎早已将原来的房屋卖掉,如今只是在隔壁租住了一间小院,那小院儿不大,也不足以招待今日客人,因此,只需那李货郎装模作样地从院中出来将英娘迎到那小院儿后,两人便再会回到英娘家中宴请宾客。 婚宴上,众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喜庆的氛围弥漫在整个庭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由于英娘家中亲戚不多,英娘又念着苏氏二人与他人并不相熟,且苏氏和孟琦本就与他十分投缘,前些日子又帮她补了嫁衣,在她心中与娘家人相比也不差什么了,于是便索性安排孟琦和苏氏与自己大哥和父母一桌。 饭桌上英娘父母的面上倒是十足的喜悦高兴,但英娘的大哥一家,瞧着却不太开心。 卢盼远十分不喜李良玉这个妹夫。 因此即使他面上努力做了一副开心的模样来,但仔细看去,仍带有一些郁郁之色。 这李良玉的家中与卢家交好,曾与卢家是很好的生意伙伴,两家来往密切,越相处越是投缘,后来李良玉的父亲便与英娘的父亲结了拜,当时李良玉不过两岁,而英娘的母亲又怀有身孕,已被大夫诊出是个女孩,于是两家便开玩笑道不如结个娃娃亲。 却没想到这孩子生下来后到真玩的不错,英娘日日跟在李良玉的屁股后头,哥哥长哥哥短地粘着那李良玉。 卢盼远日日看着妹妹黏在李良玉身后颇有些吃味,可他比英娘比英娘大了不少,英娘自然是跟同龄人更加能玩得到一处。 打那时起他就很是看不顺眼李良玉了。 但他知道这是没道理的事情,也唾弃自己的小肚鸡肠,再加上他比妹妹大上许多,又继承了父业,还远比卢父干得好得多,便也没什么空再关注着李良玉了。 直到李良玉的妹妹李良淑三岁的时候,李家去远方进货,却不幸遭了山匪,李家夫妻两个都死在了山匪手里,而李氏族人心狠,霸占了李家的宅子不说,还试图将两个孩子赶出去。 卢家怜其二人孤弱,几番周旋之下,终于将李家的财产抢回了一个小院来,又念着两家的关系,索性将李良玉和他妹妹接进了卢家。 而卢盼远听说了这件事,匆匆赶了回来,一进门便看见那李良玉抱着妹妹李良淑,满脸的防备冷漠,听见他推门的动静,抬起眼来,那眼神活像个狼崽子。 这孩子似乎不一样了。 只是家中遭逢大变,卢盼远倒不是不能理解,从此以后便对这李良玉多了几分关注。 只见这李良玉过了几日惴惴不安的日子,确定卢父卢母不会将他赶走后终于放下心来,只是这为人处世,却比之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比之前而言,似乎更会讨好卢父和卢母了,只是卢盼远总觉得,虽然他的行为看起来更加恭敬和体贴了,却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虚伪。 只是卢父卢母心疼这个孩子,李良玉又基本上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然不会对他产生防备。 而卢盼远不一样,他本就与李良玉不甚熟悉,且李良玉当初毕竟太小,这些年来见惯了各式各样人物的他还是能看出当时李良玉伪装很好的虚情假意。 尤其有一日,卢盼远因急事赶回家,没有来得及告知家人,却在院中竹林的遮掩下,看到前一秒还在卢父卢母面前曲意逢迎的李良玉,下一秒背过二人便在花园中做干呕状,还残忍的用竹棍捅死了一只小鼠泄愤。 他无意中转过脸,卢盼远看到了他面上横生的戾气和愤怒。 下一秒,英娘毫无所知地喊着“玉哥哥”跑向他,卢盼远又看到了他脸上清晰闪过的厌烦,接着李良玉慢条斯理地将竹棍带血的那头在地上刮了刮,又将竹棍扔在了地上,而那小鼠,则被他彻底地碾在了脚下。 卢盼远清晰地听到了那小鼠的惨叫声,在妹妹终于跑到李良玉面前的时候,那小鼠已经发不出丝毫的声响。 谁又能知道,那李良玉一脸温和的听着英娘说话的同时,他脚下正碾着一只死鼠呢? 虽只是一件小事,死的也不过只是一只小鼠,卢盼远却觉得这李良玉绝非心思纯善之人。 他试图提醒自己的妹妹和父母,但妹妹同李良玉从小一起长大,父母也早将李良玉看作了自己的亲子,他们均被感情遮蔽了双眼,还反过来指责他。 真是自己错了吗? 可是在他娶了自己的妻子于氏后,于氏也发现了更多的事情。 比如那李良玉的妹妹李良淑,平日里看起来倒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可每当妹妹有了什么她不曾有的新鲜玩意儿,她要么就装乖卖巧地从英娘手中哄骗过来,要么就状似无意地将那东西毁掉。 总而言之,妹妹有的她也一定要有。 就好像英娘的嫁衣一般。 但那李良淑来到卢家的时候不过三岁,年纪尚小、性子未定,且卢家一家都是纯善的人,如何会教出这样的孩子? 那么唯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这都是李良玉教导的。 可父母妹妹都不信他。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良玉愈发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左邻右舍也都交口称赞,说卢家捡了个好女婿,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卢父卢母趁着卢盼远不在家,悄悄为二人订了婚, 等卢盼远和妻子回到寒山镇的老家,婚事已经定下,一切都晚了。 而这些年,卢父卢母早将李家的那小院给了李良玉,还给了李良玉做货郎的本钱,努力支持着李良玉的生活,但他瞅着李良玉似乎仍是不满。 他还不满什么? 是不满意父母没有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他吗? 甚至李良玉还想了个借口,不愿与妹妹早早成婚。 卢盼远虽然本就不愿这二人成婚,可他知道李良玉的拖延后却更加愤怒了。 他不觉得李良玉是真的为了自家妹妹好,那么,是他看不上自己的妹妹吗? 奈何妹妹一腔心思全挂在李良玉身上,如今还是嫁给了他。 卢盼远心中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面上端着笑,却狠狠地饮了一杯苦酒下肚。 李良玉绝非善茬,他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的生意和家业,不要让李良玉染指。 至少,他的生意做得越大,李良玉就越不敢招惹他,念着自己每年送给卢父卢母的钱财,或许这李良玉也能按下满肚子的坏水,装也要在妹妹英娘面前装出个好夫君的样子来。 第148章 想换宅子 等孟琦和苏氏参加完婚宴离开英娘家时,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那李良玉如今同英娘成了婚,更是以一种主人翁的姿态对待满院的宾客。 他是否还记得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宅院,是属于英娘的? 孟琦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李良玉的野心。 而苏氏虽然更为传统,可也咂摸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再加上那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的李良淑,苏氏二人都忍不住为英娘忧心。 但他们也理解英娘的选择,即使英娘已经懵懵懂懂的意识到了那李良淑的心机,但至少目前为止,李良玉都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英娘的事情。 甚至除了那日与李良淑发生矛盾的时候,其他大部分时间,他都表现得对英娘以及英娘的父母十分体贴照顾。 而英娘又从小与他一同长大,这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好在如今英娘总算是对那李良淑起了疑心。 孟琦和苏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只希望是她们自己想多了。 至少英娘是同自己的父母住在一处的,而英娘的大哥看起来也似乎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据说就连英娘家中的仆从,卖身契均都握在了她大哥手上。 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英娘能过得幸福。 …… 如此又过了几日,孟琦也顾不得想英娘的事情了,因为过了年以后,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看个大宅院了。 但这事却不是孟琦主动提起来的,而是老爷子。 孟琦倒是真的很想自己换个大宅子,然而目前她仍旧有点儿有心无力。 目前她手头已经有四十两银了,可惜即使是这些钱,却也不足以让她买个她梦寐以求的大宅子。 她和苏氏原先租住的小院,买下来大概要二十两银子左右。 所以她这四十两银子,大概也就够买两个小院那么大。 比老爷子家目前的宅院还小一点儿呢! 其实老爷子的家已经比镇上大部分的人家都大上许多了,以孟琦以前的眼光来看也属于很大的了。 然而人的目标总是不断往上的,如今她已经可以买起挺大的宅子的时候,她又想要更大的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够自己所有的家人都住在一起。 可这样的宅子,差不多得要七十两了。 若是齐元修家那种,能够让人住的足够宽敞、院中还有些造景的,便要百两不止。 而她手头的这四十两,其中有一部分还要用于食材的采购,所以孟琦如今的处境便有些尴尬了。 当然,以孟琦的本事,只需等上一两年,便完全可以买下了,但老爷子他等不住了呀。 如今孟琦三人都在老爷子家居住,再加上舒云和齐家送来的三个下人,这屋子便再没有多余的了。 目前孟琦还只能跟苏氏睡呢! 于是老爷子便觉得这房子很不够用了。 可他实在是个聪明人,即使孟琦没有说过,但他也猜到了自己小孙女的打算,于是打算先孟琦一步买个大宅子。 他好歹也是个长辈,怎么能让一个孩子操心住处的问题呢? 更不能让孩子给他买房子住了。 他丢不起那个人。 孟琦想劝劝老爷子,但众所周知,老爷子是个犟种,家中唯有老太太能牵制住他,而在这件事上,老太太也没有站在孟琦这一边。 很难得的,老爷子和老太太的想法终于达成了一致,都觉得这宅子合该由老爷子买。 孟琦抗争无效,于是老爷子和老太太特意挑选了一好日子,一家人一起去挑选个新宅子。 这天日头十分不错,街巷在暖煦日光的轻抚下,满是融融暖意。 而老爷子和老太太领着孟琦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苏氏和孟琛,一旁还有牙人带路,心情颇好地前往第一处待售宅院。 想到即将就可以住进一处新的宅院,孟琦有些激动,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孟琛二人小跑了起来。 “阿琦,慢些走,别摔着了。” 苏氏轻声提醒,有些无奈,这孩子,难得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只是一会若是摔了可不好了。 孟琦乖巧地点点头,放慢了脚步,却忍不住小声跟孟琛嘀咕:“哥哥,咱们今天一定要挑个好宅子,最好有个大院子,能种些蔬果,还能叫墨金儿和墨刀好好跑一跑。” “最好还能够我养只小猫。” 一旁的孟琛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阿琦,有了墨金儿和墨刀还不够吗?还要种些蔬果,咱们是去买宅子,又不是去开农庄。” 孟琦撇撇嘴,心里却想着上辈子在现代时,自己一直梦想有个小院子,种些花草蔬菜,养些小动物。如今重活一世,她可不想再错过这样的机会。 老爷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听到兄妹俩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养点鸡啊!到时候还能给我下酒菜,嘿嘿。” 老爷子说完,还偷偷瞄了一眼老太太,见她没反应,才松了口气。 老太太其实听到了,但懒得理他,毕竟在外头还是得给老爷子留点面子,于是她笑眯眯地看着一家人,笑眯眯地道:“你们就别瞎琢磨了,今天可是正经事儿,得挑个合适的宅子,咱们一家子住得舒心才是正经。” 牙人是个熟面孔,正是原来苏氏租房时程氏推荐的刘老三。 刘老三还是那副肤色微黑、身型敦实的模样,看着苏氏几人这么快就要买宅院了,心里微酸。 看来这小掌柜是真的很会做生意啊! 也不知道自己几时才能买得起那大宅院。 不过想买得起大宅院,还是得先做好自己的工作,看孟琦一家如此厚道,又是点明了要买大些的宅院,那只要事成,中人费定是少不了自己的。 见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刘老三忍不住冲老爷子笑道:“您这一家子真是和睦,让人羡慕。” 希望等他老了,也能有老爷子这般的福气。 儿孙绕膝,又不缺钱,自己与妻子身子骨也硬朗,孙子孙女也是十足的能干,哎呦,只是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能乐得找不着牙。 回过神来他还不忘自夸一下自己的业务能力:“今儿我带您们看的几处宅子,都是顶好的,保准您们满意。” 第149章 看宅子 刘老三推开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看来这房子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这宅院不大,但布局精巧,一进门便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天井中央还种着两棵桂花树,已经发了新芽。 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显然是供人闲暇时喝茶赏花的地方。 孟琦一进门就被那桂花树吸引了,她松开苏氏的手,跑到树下,仰头看着那结实的树干,兴奋地说道:“娘,这桂花树真好看!秋天开花的时候,一定很香!” 不止闻起来香,还有桂花糕、桂花糯米藕、桂花山药…… 吃起来也一定很香! 苏氏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是啊,这院子虽小,倒是挺雅致。” 老爷子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点点头道:“这宅子不错,就是小了点。正房只有四间,咱们一家子住着怕是挤了些。” 四间…… 那不就跟老爷子家现在的宅院一样吗? 老爷子老太太一间、苏氏和孟琦一间、孟琛一间,再有一间用作书房。 孟琦面露失望,这样一来,自己还是得与娘亲一起住。 老太太也附和道:“是啊,虽然这房下人是够住了,但是阿琦还是得与清儿一起住,不好不好。” 孟琛站在一旁,轻声说道:“我刚才去看了,那书房也小了点。” 刘老三见孟琦一家人有些犹豫,连忙解释道:“这宅子虽然是小了点,但胜在位置好,离集市近,这小掌柜做买卖也方便。” 苏氏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位置是不错,可咱们一家子住着确实挤了些。至少阿琦总得有个自己的房间。” 刘老三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 刘老三安慰自己,这才第一间而已,后头还有别的宅院呢。 第二处宅院离集市稍远,但环境清幽。宅院的大门漆成朱红色,门楣上还挂着两个铜环,显得气派许多。 刘老三推开大门,一行人走了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宅院的正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四周种着几丛青竹,显得格外雅致。 庭院的一角还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动。 孟琦一进门就被那池塘吸引了,她跑到池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拨了拨水面,锦鲤立刻游了过来,似乎在和她打招呼。 她有些高兴,养点鱼好像也不错? 苏氏走过来,看了看池塘,点点头道:“这宅子确实不错,院子宽敞,房间也多,咱们一家子住着绰绰有余。” 老爷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满意地说道:“这宅子好,正房有五间,还有东西厢房,咱们一家子住着宽敞。” 老太太也点点头,但眉头却微微皱起,“这宅子是不错,可价钱怕是不便宜吧?” 牙人连忙报了个数,老爷子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竟要九十两。 虽然老爷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价钱唬了一跳。 但毕竟这宅院里又是池塘又是小竹林的,贵点也是应该。 只是叫老爷子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可是要动了老本了。 他是有个沧石老人的名号不假,但也就每年卖上一两幅字画,够他在镇上悠闲地生活一年,再稍微攒一点。 可目前他所有的银钱也不过刚百两,若是买了这宅子,剩下的钱就供不起这一大家子了。 再卖两幅字画? 倒也不是不行,但若是他一次性卖出太多,这字画却又不如现在值钱了。 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且这字画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卖出去买一个合适的价位的。 可若是叫他伸手问自己的女儿和孙女拿钱,这可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苏氏也叹了口气,自己挣得还是不够多啊。 孟琛站在一旁,体贴道:“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总会有合适的。” 孟琦虽然喜欢这宅子,但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只好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池塘,跟着一家人离开了。 第三处宅院就要远些了,宅院周围种了一片柳树,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显得格外宁静。 而宅院的大门是普通的木门,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显得有些陈旧。 刘老三推开大门,一行人走了进去。宅院的院子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片小菜地,地里种着几棵青菜,墙角还种着几株果树,瞧着长势十分喜人。 孟琦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住了,这又有菜地又有果树的,简直与她设想中的小院一模一样。 苏氏看了看菜地,点点头道:“这宅子确实不错,院子宽敞,房间也多,就是离城远了点,咱们做买卖怕是不方便。” 老爷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叹道:“这宅子是好,可这位置却有点太偏了些。” 这院子不论是离集市还是离锦绣坊都算不得近,如此孟琦和苏氏每日就要早起许久了。 可孟琦实在是喜欢这个院子,苏氏见她喜爱,便也道:“无事,不过早起那么一会,只要阿琦不嫌远,我都可以的。” 老太太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轻声说道:“我……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咱们那个小院。” “虽说小了点,可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那院子里有我种的月季,还有你外祖父的酒坛子,搬走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孟琦听了,心里也有些酸酸的。 她走到老太太身边,轻声说道:“不然还是我们再重新找个小点的院子吧,够我和哥哥娘亲住就行。” “反正都在镇上,我们也日日能见着面。”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无奈道:“傻孩子,宅子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难得的是苏氏也点点头道:“娘说得对,咱们回去再商量商量,不急着搬。” “或许后面还有更好的宅院呢?” 自从苏氏三人遇到那李忠夫妻两个之后,她也不再如以往一般倔强了。 还是一家子住一起好,这样出了事还能有个照应。 若是再找个小院住,连仆从都住不下,无论是苏氏还是老爷子老太太都放心不下。 不如……还是再看看? 第150章 春笋炒腊肉和鸡汤 夕阳西下,一行人看完第三处宅子,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老爷子摸了摸肚子,忍不住道:“这都走了大半天了,腹中实在难耐,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老太太瞟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老头子,就知道吃!不过……也确实该吃点东西了,阿琦和阿琛都累了吧?” 孟琦揉了揉肚子,乖巧地点点头,“是有点饿了。” 如今天色已晚,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孟琦都没有精力再回去做饭了,不如就在这街上凑合一顿。 苏氏一听,马上提议道:“那咱们就在前面那家福满楼吃点吧,听说他家的菜不错,价格也实惠。” 这个消息还是当初英娘告诉她的,可惜现在英娘也不来锦绣坊了。 一家人走进福满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今儿有新鲜的春笋,还有刚炖好的鸡汤,保准您们满意!” 老爷子一听有鸡汤,眼睛立刻亮了:“那来一锅鸡汤,再炒个春笋,来几个小菜,再来壶酒!” 说完他看了老太太一眼,讪讪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不是累了嘛,喝点酒解解乏。”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却没扫兴,只是叮嘱那小二务必上那不太烈的酒来。 孟琦几人并没有等多久,店小二就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碗筷,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肴便端了上来。 率先上上来的是一碟子春笋炒腊肉。 一盘春笋炒腊肉摆在桌子中央,春笋切成薄片,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腊肉也为薄片,肥瘦相间,油润光亮,看这成色就差不了。 再一闻,春笋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交织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孟琦夹了一片春笋,放入口中,清脆爽口,带着一丝甜味,她忍不住赞叹道:“这春笋真嫩!腊肉也香,一点儿都不腻!” 老爷子也夹了一块腊肉,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腊肉炒得真是不错,肥而不腻,春笋也脆,一口下去满是春天的味道。 就在众人正在品尝春笋炒腊肉的时候,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也端了上来。 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鸡肉炖得酥烂,汤里还加了枸杞和红枣,滋补又暖胃。 苏氏用勺子舀了一碗汤,给桌上的众人挨个打了一碗,又着重对孟琦说:“阿琦,尝尝这鸡汤,听说今儿早上才杀的母鸡,新鲜得很。” 虽然孟琦如今已经很少生病了,但多年以来苏氏早已习惯了照顾她,也少不得要叮嘱几句。 孟琦接过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汁鲜美,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甜味,温热的汤汁驱散了初春的些许寒意,她忍不住满足的长叹一声。 除了这些,老太太还点了一盘清炒菠菜。 显然是刚出锅的翠绿菠菜摆在桌上,犹还带着阵阵热气。 随热气而来的,是扑鼻的浓郁蒜香。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笑着说道:“这菠菜炒得不错,火候刚刚好,又去了涩意,吃起来也是十足的嫩。” 最后一道菜,是一份酱油豆腐。 这豆腐采用的是煎过的豆腐,又用酱油和各种香料烧足了时候,端上来色泽十分浓郁,香气也霸道,馋得众人咽了咽口水。 苏氏率先夹了一块豆腐放到老爷子碗里:“爹,您尝尝这豆腐,听说他家的豆腐是自己磨的,口感特别好。” 老爷子夹起豆腐,咬了一口,豆腐外皮酥脆,内里却嫩滑如脂,汤汁的咸香和豆腐的清香完美融合,他连连点头,“这豆腐确实不错,比咱们平时吃的还要香。” 几道菜都上完后,店家还赠送了一碟酸辣白菜。 那白菜切成细丝,腌得透亮,酸辣的味道让人胃口大开。 孟琛夹了一筷子,咬了一口,酸辣的味道立刻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忍不住说道:“这酸辣白菜真开胃,酸辣适中,配着鸡汤喝正好。” 倒是刚好解了腻味。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得津津有味。老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酒也不错,醇香绵柔,解乏正好。” 老太太还是没忍住,念叨了起来:“少喝点,待会儿还得回家呢。” 孟琦咬了一口春笋,又喝了一口鸡汤,笑眯眯地说道:“外祖母,您也尝尝这鸡汤,真的特别鲜!” 老太太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点点头道:“嗯,确实不错,这福满楼的菜果然不错。” 苏氏看着一家人吃得开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咱们虽然没挑到合适的宅子,但一家人在一起,吃顿热乎饭,也挺好。” 只是这价钱也不是很便宜,如此一桌子菜下来,直接花去他们半两银子。 但好在,如今以众人的经济水平,这顿饭无论是老爷子、孟琦还是苏氏都足够负担得起。 用过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温馨。 一行人慢慢往家走,孟琦和孟琛走在最后,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 “你说咱们今天看的宅子,怎么都不合适呢?”孟琦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孟琛皱了皱眉,轻声说道:“是啊,第一处太小,第二处太贵,第三处又太远。咱们现在的宅子虽然旧,但位置好,离集市近,做买卖也方便。”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进了巷子,孟琦胡乱地点点头,待看见了邻居家的院门,眼睛却忽然一亮。 她回过头看着孟琛,孟琛此时也刚好回望过来,两人眼睛俱是晶亮异口同声道:“你说……” 最后还是孟琦先说:“你说……咱们能不能把邻居的房子买下来?” 孟琛忙点头:“再把两处宅院打通?” 孟琦接着道:“这样咱们一家子住着就宽敞了!” 说完,孟琦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很舍不得刚建好的冰窖和暖棚……”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孟琦拉了拉孟琛的袖子,“走,咱们快去给他们说。” 第151章 邻居 待孟琛几人到家,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老爷子他们后,他们却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之前也动过这样的念头。” “但左边那户也是人家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他家也只得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如今一家子在一起也尚能住得过来,因此是绝对不考虑搬家的。” “而那右边那户目前只一个性格孤僻的老妪在那里居住,一年前才搬来,听说儿女都在府城和京城,如今只她与几个仆从在,我尝试着去敲门,她却怎么都不应门。” 说到这里,老爷子还有些生气,强调道:“我分明就没有看到她出门!” 他之前可是专门蹲守了一天呢! 孟琦一听,觉得颇有些棘手。 只是目前来看,相比较而言右边的这户人家应该还是更有可能劝得动的。 毕竟左边那户目前家庭人员稳定,又是一直住惯了的屋子,这家人孟琦也是遇到过的,看那平日里的穿用也不是那等太过于宽裕的人家,估摸着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会愿意换个住所的。 除非孟琦一家能出得起超过市场价许多的价格买下。 可孟琦一家人虽说目前过得比之前宽裕了许多,但也不舍得多花这许多银钱。 而右边那户独居老妪就不一样了,她家中有仆从,儿女又在府城或京城生活,如此看来对方的生活应该很是宽裕的。 只是首先还是得让对方愿意开门见上一见才行。 孟琦在老爷子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她便转头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接收到了孟琦的目光,有些无奈地道:“我这久也不过只见过她几面,只知道她姓戴,她本来便不愿意出门,我很久才能遇到她一次,见到也不过只点个头罢了,却是连交谈都没有交谈过的。” 但老太太显然与老爷子对那名老妪的看法截然不同,只见她沉吟了一瞬后道:“不过我觉得她似乎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见到我也会笑笑,性子看起来不错。” 老爷子十分不满:“人家只是冲你笑了一下,你怎么就能认定她人不错的?” 老太太并不想过多理会老爷子,只看着孟琦和孟琛继续道:“她那人整体给我的感官不错,我觉得可以一试。” 老爷子却有点着急:“哪里不错了?我瞅着那人就不像什么好人!” “要是好人能任由我那么冷的天在外头敲那么久的门吗?” 老太太对老爷子的胡搅蛮缠忍无可忍,于是怒视着他道:“说不定人家瞅着你还不像好人呢!” 老爷子更加生气了:“好哇你郑雪卿!竟宁愿向着外人说话也不向着我说话!” 甚至都气得连名带姓地喊出了老太太的名字。 孟琦看了孟琛一眼,给了一个“走?”的眼神。 孟琛轻轻点头,回了孟琦一个肯定的眼神。 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正当他们打算赶快撤离的时候,老爷子却一把拉住了孟琛的衣摆:“不许走!琛儿你来评评理,究竟是我的错还是你外祖母的错!” 孟琛面露绝望,死死地盯着孟琦,希望孟琦不要留他一人面对老爷子和老太太的怒火。 孟琦百忙之中给了孟琛一个“保重”的眼神,无视孟琛的求救信号,赶忙撤离了此等是非之地。 哥哥保重!妹妹实在无能为力啊! 为了防止在孟琛经受过狂风暴雨的摧残后将怨气转移在她自己的身上,孟琦决定给孟琛做个他喜欢的小甜点稍作安抚。 今日天气不错,日光透过窗棂,为厨房披上一层暖光。 孟琦身着一袭素色衣衫,细细地挑选山药,眼神专注。 她打算做一碟枣泥山药糕。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厨房的宁静。 原来是麦穗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声喊道:“我来啦,阿琦你又准备做什么呢?” 孟琦闻声,转过身来,笑着道:“就等你啦,还好有你帮我,不然还这东西还真有点难做。” 孟琦说罢,便伸手拿起一根粗细均匀、表皮光滑多须的山药,轻轻放入清水中,并在山药的表面来回摩挲,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泥垢, 麦穗也迅速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在一旁利落地整理着其他食材,还时不时好奇地探过头,瞧瞧孟琦这边的进度。 除此之外,孟琦还取出了一些糯米粉,以小火炒至微黄,并盛入一旁的碗中。 随后,她将洗净削好皮的山药切成均匀的小段,动作干脆利落,接着整齐地码放进蒸笼里。 麦穗见状,主动承担起生火的任务,熟练地将柴火架好,不一会儿,炉灶里便燃起了熊熊火焰,温暖的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庞。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药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孟琦轻轻揭开蒸笼盖,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扑面而来,她拿起勺子,缓缓地将山药碾成细腻的泥状,毕竟要想这山药糕丝滑细腻,这一步可马虎不得。 麦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想要尝试一下,孟琦眼疾手快,轻轻拍开她的手,笑着说:“别捣乱,你去帮我挑挑红枣吧。” 麦穗欣然领命,从橱柜里捧出一捧红枣。她学着孟琦的样子,拿起一颗红枣,放在手心仔细端详,仔细甄别每一颗红枣,确保没有一颗坏果混入其中。 麦穗挑红枣的时候,孟琦也没有闲着,只见她将捣好的山药泥与方才炒好的糯米粉混合在一处,又揉成了不沾手的面团。 接着,孟琦坐在小凳上,用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麦穗挑选好的红枣,另一只手拿起小刀,沿着红枣的一侧轻轻划开一道小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枣核取出。 麦穗则在一旁认真地打下手,将去核的红枣一一收集起来,放入碗中。 一切准备就绪,孟琦将去核的红枣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刚好没过红枣。又将火调至最小,任火焰如温柔的舔舐着锅底。 而她则手持勺子,不时地搅拌着锅中的红枣,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红枣破碎,又能保证每一颗都受热均匀。 麦穗则在一旁帮忙递着调料,还时不时好奇地凑上前去闻一闻,惊喜地喊道:“哇,已经开始香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锅中的红枣逐渐变得软烂,颜色也越来越深,从原本的鲜艳红色慢慢变成了深沉的枣红色。 孟琦见状,稍微加大了一点火候,继续不停地搅拌,直到所有的红枣都化为细腻柔滑的枣泥。 接下来,便是制作枣泥山药糕的关键步骤。 孟琦拿起之前定制好的模具,先在其中刷入一层薄薄的油,便将山药泥和枣泥按照一层山药泥、一层枣泥、再一层山药泥的顺序在模具中铺好。 只是这活计实在是有些过于繁琐和无趣了些,好在有麦穗帮忙,两人就这么一边忙碌,一边闲聊,一时间这活计也并不显得那么枯燥了。 两人用手轻轻压实糕体,确保模具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填满,然后轻轻一磕,只听“啪”的一声,一个个精致的枣泥山药糕便呈现在眼前。 这糕点不过龙眼大小,瞧着分外可爱,孟琦和麦穗闻着这糕点的香味,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香,吃起来一定不会差! 第152章 枣泥山药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枣香和山药的清甜香气,仿佛连风都染上了一丝甜蜜。 孟琦将最后一块枣泥山药糕轻轻摆进盘中,糕体洁白如玉,中间夹着深红色的枣泥,而孟琦定制的模具也十分美观,所以如今这整盘糕点,一块块都是精致的花朵造型。 她满意地端详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哥哥,快来尝尝我新做的小点!”孟琦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还带着几分雀跃。 孟琛刚从老爷子和老太太那里逃出来,手中捧着一卷书,正气鼓鼓地与孟琦赌气。 听到孟琦的呼唤,他抬起头,犹豫了不过几息,很快便决定还是决定过去一趟。 他合上书本,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进灶房。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桌上那盘精致的糕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努力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口中道:“怎么了?” 孟琦也不拆穿他,只将盘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特意用山药和红枣做给哥哥的,你快尝尝看!” 孟琛走近桌边,轻轻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糕体触手温润,尚还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低头咬了一口,糕体绵软细腻,入口即化,山药的清香与枣泥的甜润在舌尖交织,孟琛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他很快便放弃了与孟琦置气心思,并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阿琦,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枣泥山药糕甜而不腻,入口细腻丝滑,比外头买的还要好吃。” 孟琦听了,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那是自然!我可是特意请教了吴婶子,才学会的这道点心。” 孟琛又咬了一口:“真是越来越能干了,以后倒真可以考虑与吴婶子一起开个糕点铺子来。” 孟琦眨了眨眼睛:“这事为时尚早,不过哥哥要是喜欢,我以后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哎呀,好香啊!阿琦,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孟琦和孟琛同时转头,只见齐元修已经来到了门口,孟琛刚刚缓和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而孟琦有些好笑,只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二人。 齐元修果然看向了孟琛,有些不满意:“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可是闻着香味儿来的!你们有好吃的,居然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孟琛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来,反唇相讥道:“不请自来,实为恶客。” “此地不欢迎你,烦请速速离去。” 甚至还端起了一旁孟琦为他准备的茶盏,正是要送客的意思。 说完他低头轻啜了一口茶汤,眼睛便是一亮,这茶汤是茉莉花茶所泡,花香四溢、清新解腻,配合着口中枣泥山药糕的余韵,竟是格外的和谐融洽。 齐元修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孟琛说了些什么,只巴巴地凑到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枣泥山药糕:“居然是枣泥山药糕!” 他说完,不等孟琦回答,便自然地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哎,你慢点吃!” 看着孟琛黑漆漆的面色,孟琦忍不住提醒道。 齐元修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哇,阿琦,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糕点又软又甜,比吴婶子也不差什么了!” 孟琛有些生气,直接将整个盘子护在了自己手边:“你在家天天都能吃到吴婶子给你做的各式各样的糕点,如何还要过来抢阿琦做给我的?” 齐元修不以为意,又抢过一块,笑嘻嘻地说道:“好吃的东西当然不嫌多,不要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下回再从我家给你带些。” 又一边吃一边点头,转过来对孟琦道:“阿琦,你以后要是开点心铺子,我一定天天来捧场!” 孟琛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你怕是来蹭吃的吧?” 齐元修故作正经地摆摆手,“怎么能叫蹭吃呢?我这叫支持阿琦的生意!” 他这话一出,孟琛终于也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来,三人笑做一团。 而麦穗并没有参与这几人的笑闹,而是揉着肚子小小地打了一个饱嗝,嘴里还回味着那枣泥山药糕的味道。 麦穗的心中有点得意,这两人在这里争着那一小盘,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在他们之前与孟琦二人合吃了一大盘,甚至自己目前都有些撑着了。 阿琦果然还是跟自己最好! 还有岳姐姐和舒云,阿琦可是也给她俩留了许多呢。 接着又有些感叹,师父和师姐就是不一般,这普普通通的枣泥和山药也能做的如此好吃,自己还是要多加努力呀。 麦穗握了握小拳头,决定即使是看在这盘子枣泥山药糕的份上,也要更加努力的磨练自己的厨艺了。 吃过了枣泥山药糕,几人也不再玩闹,孟琦收了笑,有些严肃地与几人讨论起隔壁的事。 “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呢?贸然前往拜访 是不是不太好?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些什么东西?” 孟琛不太看好:“外祖说那戴婆婆实在不好相与,怕是即使准备好了东西,也不好送出去。” 齐元修一如既往的散漫:“若是实在不愿意便算了,你们可是忘了?我家在锦绣坊那边还有一套房子,不如将那房子卖给你们?” 孟琦摇了摇头:“那房子虽然好,但也就是庭院比现在这个宅子大上一些,房舍依然不够用。” 齐元修大喇喇道:“那有什么关系,至少你们母子三人是绝对够用了的,我偷听到我娘与我祖母的谈话了,她们说若是你们要只用给四十两就好啦。” 其实程氏和周老夫人知道他们肯定不愿意白拿,不然平白送给他们也是行的,毕竟她们一家也不差这么些钱。 现在说是四十两,可那院子与老爷子现在的院子大小差不多,又地处热闹地段,这样一来,这院子也比市场价少了近一半来。 孟琛也摇起了头:“不成不成,怎么能平白占你们这么大便宜。” 齐元修不以为然:“以我们两家的交情,这算不了什么,你们可是与我们生分了?” 孟琦好声好气道:“倒不全是因为如此,而是我们目前在我外祖父家住了许久,觉得以后还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比较好。” 孟琛表示赞同,又补充道:“是呀,而且之前经过那李忠夫妻俩的事,我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不放心我们三人单独住了。” 齐元修扁扁嘴,有些失望,毕竟若是孟琦一家子搬到了锦绣坊那宅子,他们就离得更近了,自己找他们玩儿就更加方便了,早上也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孟琦将话题又拉了回来,一槌定音道:“所以如今还是最好先试试隔壁戴婆婆的路子能不能走得通。” 第153章 被拒 舒云之所以不与孟琦几人在一起,则是因为她被孟琦安排了一项顶重要的工作——盯着隔壁戴婆婆的动静。 经过三天的蹲守,孟琦几人终于得到了一些信息。 一是戴婆婆此人是真的不爱出门,这三天时间内戴婆婆一次都没有走出过家门。 二是戴婆婆这人喜食甜食和小吃,这几日的时间里,戴婆婆的仆从每日都出门到点心铺子买各式糕点,而买过糕点之后,那仆从总会再买些小吃回去,有一日竟还买了悠娘那摊子上的煎饼。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孟琦的眼睛一亮——小吃和点心可是她的拿手绝活啊! 不知道她是不是能从这方面入手呢? 于是禁不住孟琦的软磨硬泡,这日老爷子与老太太终于松口,答应了带孟琦去拜访隔壁的戴婆婆。 初春的午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孟琦端着一盘近日来做的最好的枣泥山药糕,与老爷子和老太太二人一起朝隔壁的戴婆婆家走去。 “阿琦,你确定戴婆婆会喜欢这糕点吗?”老太太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孟琦点点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外祖母您放心,我可是有‘内线’消息的。我让舒云蹲守了好几天呢,发现戴婆婆家的仆从日日都会去买糕点和小吃。这枣泥山药糕甜而不腻,她应该会喜欢的。” 老爷子拉长了脸,冷哼一声:“那老婆子古怪得很,咱们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她要是愿意搭理我们,早就开门了,何必一次次吃闭门羹?”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责备:“你这老头子,别这么说。她一个人住,指不定有什么苦衷呢?咱们即使不是为了买房子,也该多关心关心她。” 孟琦也附和道:“是啊,外祖父,咱们试试看吧,就当做好事了。” 三人走到戴婆婆家门口,孟琦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清脆:“戴婆婆,我是隔壁的孟琦,给您送了些点心,您尝尝看?” 门内一片寂静,仿佛无人居住。孟琦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戴婆婆,您在吗?” 依然没有回应。 老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吧,我就说她不会理咱们的。走吧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阿琦,不如咱们改天再来吧。” 孟琦有些失望,但还是将糕点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轻声说道:“戴婆婆,我把糕点放在门口了,您记得拿哦。” 过了几日,孟琦又做了一碟荷叶糯米糕,这次她特意加了些蜂蜜,让糕点更加香甜。她端着糕点,再次和老爷子、老太太一起来到戴婆婆家门口。 “戴婆婆,我是孟琦,又给您送了些点心,您尝尝看?”孟琦轻轻敲了敲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老爷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已然是十分不满:“这人怎么总是不应声?难道她不在家?还是故意躲着咱们?” 老太太摇摇头,“我听街坊说,她很少出门,应该是在家的。再说了,本来就是我们主动上门叨扰,又是有求于人,怎么好去说人家的坏话呢?” 孟琦想了想,将糕点放在门口,又写了一张字条压在盘子下,纸条上写着:“戴婆婆,这是荷叶糯米糕,希望您喜欢。” 三人等了一会儿,见依旧没有动静,只好转身离开。孟琦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心里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担忧。 老爷子边走边嘟囔:“这老婆子,真是油盐不进。咱们何必一次次自讨没趣?”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责备的眼神使得老爷子终于住了口。 又过了几日,孟琦做了一碗莲子百合糖水,想着戴婆婆年纪大了,喝些糖水或许能暖暖身子。她端着糖水,和老爷子、老太太再次来到戴婆婆家门口。 “戴婆婆,我是孟琦,给您送了些糖水,您尝尝看?”孟琦轻轻敲了敲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 老太太叹了口气,终于也忍不住道:“这人真是古怪得紧,咱们都来了三次了,她连门都不开。” 老爷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看她就是故意躲着咱们。咱们何必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不如直接找牙人,看看有没有别的宅子。” 孟琦将糖水放在门口,轻声说道:“戴婆婆,糖水我放在门口了,您记得喝。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们,我们就在隔壁。” 她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见依旧没有回应,只好转身离开。 走到自家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隐约觉得门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注视着他们。 一连三天都折了戟,回到家后,孟琦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心里有些失落。 老太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也并不看好:“没关系,阿琦,不如我们再多等等,总能等到合适的屋子。” 但孟琦一向是个倔的,不撞南墙是绝对不会回头的,她想着那送去门口后消失不见的糕点和字条,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既然已经收下了她做的糕点,那么这事便也许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孟琦轻声说道:“外祖母,咱们再试试吧。如果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老太太一向溺爱孟琦,自然点了头,可老爷子却说什么也再不肯去了。 “事不过三,如今已经接连三次被她拒之门外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无理的人。” 老爷子一甩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若是不愿,哪怕遣个仆从说一声也好,可她却连门都不开。” “我是绝对不会再上她家去了!” 老爷子下定了决心,那便是谁也劝不动的,孟琦见状叹了口气,于是不再勉强老爷子。 实在不行,便只她与外祖母两个人去吧! 她总觉得那戴婆婆是可以被打动的。 只是,明日做什么呢? 马上便是立春了,孟琦思索片刻,决定不如便做一道萝卜糕吧。 第154章 萝卜糕 孟琦今日起了个大早,与老太太一同去挑选了两个看起来格外水灵喜人的大萝卜,一回家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厨房。 此时空气中已弥漫着淡淡的萝卜清香,孟琦系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专注地将白萝卜切成细丝。 “这立春的萝卜,最是鲜嫩,做成萝卜糕,定会好吃得不行。” 麦穗和舒云坐在一旁,一个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另一个则安静地帮忙生活火。 “阿琦,这萝卜糕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麦穗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和馋意。 孟琦笑了笑,手中的刀依旧不停:“当然好吃啦!萝卜糕可是‘咬春’必备,吃了能祛病消灾,保佑一年平安顺遂。” “咬春?” 麦穗歪了歪头,一脸好奇:“这是什么典故?” 孟琦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解释道:“‘咬春’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立春要吃萝卜,寓意‘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因此‘立春之时,无贵贱嚼萝卜,曰咬春’*1” “再加上萝卜性凉,能清热解腻,最适合春天吃了。” 麦穗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咱们今天做的萝卜糕,是不是就算‘咬春’了?” 孟琦点点头,“没错!而且萝卜糕外酥里嫩,口感特别好,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一旁的舒云轻声插话道:“阿琦,香菇丁我已经切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孟琦眨眨眼:“那就麻烦好舒云将腊肉和泡发好的虾米拿来吧。” 接着孟琦将腊肉切成小巧的粒状,待切好腊肉后,一旁的麦穗也已将泡发好的虾米切碎,那虾米散发着淡淡的海味,将会为这道小食增添别样的风味。 此时,锅中的油已经微微冒烟,孟琦将切好的腊肉粒放入锅中,瞬间,厨房里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她用木铲轻轻翻炒,看着肉粒逐渐变得金黄,油脂滋滋作响。随后,她加入虾米碎和香菇丁,继续翻炒,香味愈发浓郁,引得众人直咽口水。 麦穗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香味也太馋人了。” 孟琦笑嘻嘻地回应:“别急,等做好了少不了你的。” 炒好配料后,孟琦将配料盛出,又在锅中倒入少许油,放入萝卜丝开始翻炒。 焯萝卜丝时的材料很简单,只加入些许盐便可,只见萝卜丝在锅中慢慢变软,渗出了水分。接着,孟琦加入适量清水,盖上锅盖,静静等待萝卜丝熟透。 趁着煮萝卜丝的间隙,孟琦将糯米粉倒入一个大盆中,又加入适量的盐、白糖和白胡椒粉,轻轻搅拌均匀。 不一会儿,萝卜丝便煮好了, 孟琦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咱们把萝卜丝和米粉混合,再加些腊肉和虾米,调成糊状就可以了。” 舒云点点头,动作麻利地将萝卜丝和米粉倒入大盆中,又按照孟琦的指示加入切碎的腊肉和虾米。接着再次搅拌,让所有食材充分融合。 此时麦穗已经提前在蒸盘内刷上一层薄油,孟琦只需要将调好的面糊倒入蒸盘中,用勺子仔细地抹平表面。 “好了,这就可以蒸啦。” 舒云听得此言,忙抢先小心翼翼地将蒸盘放入蒸锅中,大火蒸了起来。 她的厨艺的刀工比不上孟琦和麦穗,却还可以干点体力活。 只有这样尽可能的多做一点活,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蒸笼里飘出了浓郁的香气。孟琦揭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萝卜糕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孟琦用筷子轻轻插入萝卜糕中间,拔出后孟琦仔细观察了一下,见筷子上没有附着物,她便满意地笑了:“已经熟啦!” “哇,好香!” 麦穗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的萝卜糕。 孟琦将萝卜糕从蒸盘中取出,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每一块萝卜糕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让人垂涎欲滴。 其中一半孟琦已经装了盘,而另一半萝卜糕则被放在一旁自然冷却,待冷却后接着又起了一锅油,等到萝卜糕炸至表皮金黄酥脆,这道菜才算终于完成了。 那刚蒸好的那一半自然要趁热吃,孟琦腾不开手,只好让麦穗代劳,帮她调了个蘸汁出来。 待麦穗调好蘸汁,孟琦的萝卜糕却还没有那么快炸好,但如今正是温度合宜的时候,若是等孟琦炸完,这碟怕是已经冷了,于是舒云贴心地夹了一块萝卜糕,沾上蘸汁,喂到了孟琦的嘴边。 孟琦轻轻咬上一口,首先感受到的是萝卜糕软糯的口感,米香和萝卜的清新在舌尖散开,软糯却不失嚼劲 。 接着她便咀嚼到里面的腊肉粒,肉质紧实有弹性,油脂在齿间爆开,而虾米和香菇丁,更是带来更丰富的口感和滋味,一时间,鲜美香醇的滋味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一直待到孟琦将口中的萝卜糕咽下,口中甚至还留存着淡淡的胡椒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吃一块。 好在此时新炸的萝卜糕也出锅了,于是她将炸好的萝卜糕装盘,迫不及待地端给二人:“来,尝尝看!” 炸过的萝卜糕香气更加霸道,麦穗夹起一块炸好的萝卜糕,咬了一大口,外酥里嫩的口感让她忍不住赞叹道:“太好吃了!阿琦,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舒云也夹了一块,蘸了蘸料细细品尝后,轻声说道:“味道很好,萝卜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融合得恰到好处。” 孟琦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你们喜欢就好!咱们今天‘咬了春’,希望新的一年咱们都能平安顺遂。” 麦穗弯起眉眼,举起手中的萝卜糕,笑嘻嘻地说道:“那……不如就以萝卜糕为证,新的一年一起努力!” 舒云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坚定:“嗯,一起努力。” 孟琦看着两人,虽然觉得二人有些幼稚,但心里也是一阵温暖。于是她也配合地举起手中的萝卜糕,笑着说道:“好,一起努力!” 萝卜糕好吃,可也不能忘了正事,孟琦又炸了一碟金黄酥脆的萝卜糕,看着那碟萝卜糕,孟琦有些出神——不知道这萝卜糕能不能打动戴婆婆呢? 第155章 青团 孟琦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萝卜糕,和老太太一起朝戴婆婆家走去。 这次只有孟琦和老太太二人,没办法,老爷子这次死活不肯来,孟琦出来前老爷子的嘴里尤还嘟囔着:“那老婆子古怪得很,我可不想再吃闭门羹了!” 孟琦挽着老太太的手臂,央求道:“好外婆,咱们再试试吧,说不定这次戴婆婆会开门呢?”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好,外婆陪你。” 两人走到戴婆婆家门口,孟琦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清脆而温柔,“戴婆婆,我是孟琦,给您送了些萝卜糕,您尝尝看?”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但这次,孟琦注意到门缝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弯下腰,捡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工整地写着一行字:“有一点心,状如圆团、色如碧玉,内有馅,食之有艾草香,且入口粘糯,此为何物?” 孟琦先是一愣,接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将纸条递给老太太:“外祖母,快看!戴婆婆回话了!” 外祖母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戴婆婆对咱们的糕点感兴趣了,只是……此物为何物?艾草糯米糕?” 孟琦仔细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外祖母,戴婆婆说的应该是青团!青团就是用艾草和糯米做的,也正是春天吃的呢。” 不怪老太太没想到,寒山镇地处北方,向来是见不到青团的踪影的。 而老太太虽然会做不少南方菜肴,可那都是老太太的娘教的,老太太本人则是完全没有去过南方的。 至于老太太的娘亲,也恰好并没有做过青团。 因此老太太听到了这没听过的糕点,眼中多了几分好奇:“若是艾草所做,那确实很适合春天吃。阿琦,你会做吗?” 孟琦笑眯眯地说道:“会!戴婆婆既然问了,那我就做给她尝尝!” 老太太有些吃味了,这孩子这几日一口一个戴婆婆,怎么也没有想过她的亲亲外祖母自己也没有吃过呢? 老太太吃醋,但老太太不说。 孟琦到底是个聪明的,老太太虽然尚还未说话,可她看那小老太太微微抿起的嘴角便意识到不对了。 于是孟琦眨眨眼,贴在老太太的耳边悄声道:“好外婆,我这是说给戴婆婆听呢,一会做好了还能不给你和外祖父吃吗?” “一会儿我保证,肯定第一个给您吃,外祖父都越不过你去。” 出门在外的时候,孟琦和孟琛都习惯称呼老爷子和老太太为外祖父外祖母,但若是他俩在家撒娇卖痴的时候,便会称呼他们为外公外婆了。 听着孟琦一口一个外祖父,却喊自己为外婆,一副与自己更为亲近的模样,老太太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更不要说孟琦方才亲口说了,只是故意说给那戴婆婆听的。 也是,那戴婆婆哪里比得上自己对阿琦好,甚至那老头子也不如自己呢! 老太太心里高兴,可面上可不好表露出来,甚至还瞪了孟琦一眼:“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可看着她突然轻快起来的脚步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便能看出来这老太太有多高兴了。 嘿嘿,孙女最喜欢的人还是我!自家那个死老头子都要靠边站! 孟琦拉着老太太的手在一旁窃笑——这小老太太可真好哄。 回到家后,孟琦立刻开始准备制作青团的材料。她叫来了麦穗和舒云,三人一起忙碌起来。 “阿琦,戴婆婆真的回话了?” 麦穗一边帮忙洗艾草,一边兴奋地问道。 孟琦点点头,将纸条递给她们看:“喏,你看,她问我会不会做艾草糕点,听她这形容,我猜她说的就是青团。” 舒云也为孟琦高兴:“戴婆婆既然问了,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快被打动了?” 麦穗笑嘻嘻地接话:“那咱们可得好好做,让她尝尝咱们的手艺!” 孟琦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将洗净的艾草放入锅中煮熟,捞出后捣成泥,再加入糯米粉和适量的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她的动作娴熟而流畅,仿佛做了千百次一般,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只是一次制作。 “接下来咱们把面团分成小块,包上馅料,再上锅蒸熟就可以了。” 孟琦一边说,一边示范着。 麦穗和舒云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面团搓成小圆球,包上馅料。三人的动作虽然不太一样,但都格外认真。 而这馅料除了豆沙馅,孟琦还准备了一些咸蛋黄肉松馅。 蒸笼揭开的那一刻,浓郁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将整个厨房都染上了一层艾香。 青团翠绿如玉,表面光滑油亮,散发着淡淡的艾草清香,看起来格外诱人。 孟琦用筷子将青团夹出,装进青瓷盘中,又配上一点蜂蜜,端到外祖父和外祖母面前。 “外公、外婆,尝尝看,这是我刚做的青团。” 孟琦笑眯眯地说道,望着两人的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老太太拿起一个青团,轻轻掰开,豆沙馅儿细腻绵密、色泽暗红,与翠绿的外皮形成鲜明对比。 她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眼中渐渐染上赞许的神色:“阿琦,你这青团做得真好。外皮软糯却不粘牙,艾草的清香和豆沙的甜润融合得恰到好处,吃起来一点也不腻。” 孟琦听了,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外婆喜欢就好。” 老爷子原本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但闻到青团的香气,还是忍不住拿起一个。 他咬了一口,却是咸蛋黄豆沙馅的,咸蛋黄沙糯的口感在舌尖散开,而与之搭配的肉松则丝丝分明,肉香十足,在咀嚼间,肉松的鲜香与咸蛋黄的醇厚完美融合,让热爱吃肉的老爷子十分满意。 要知道这老头原本可是打算挑挑毛病的,但实在挑不出问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下回包子我也要这个馅的。” 孟琦被这老头逗笑了:“这可不成,不过你们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做给你们吃。” 老爷子哼了一声,故作严肃地说道:“你这丫头,别以为做点好吃的就能收买我。那戴婆婆要是再不开门,那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这会还不知道这青团是孟琦专门做给戴婆婆吃的,他还是沾了戴婆婆的光呢。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阿琦这么用心,你别总是泼冷水。” 说完老太太又拿起一个青团,细细端详:“阿琦,你这青团的外皮怎么这么光滑?我以前做的糯米糕点总是有些粗糙。” 孟琦解释道:“我在揉面团的时候加了一点油,这样蒸出来的青团会更光滑,口感也更软糯。” 老爷子听了,忍不住插嘴道:“你倒是挺会琢磨。不过这青团确实不错,以后可以多做。” 孟琦点点头:“春天的艾草最嫩,香味也最浓郁。我特意选了新鲜的艾草,焯水后捣成泥后加入糯米粉,这样青团的颜色和香味都会更好。” 老太太忍不住了,狠狠瞪了老爷子一眼:“这东西这么麻烦,你倒是会吃,做一两次尝个鲜就算了,你竟还想让阿琦常做,一点也没有个当长辈的样,竟不知道心疼孙女。” 老爷子被老太太怼得瞠目结舌,看着老太太说不出话来。 自己这老妻方才分明也吃了不少,这会怎么突然指责起他来? 第156章 炸桑叶 孟琦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青团,独自一人朝戴婆婆家走去。 老太太本想陪她一起,但被孟琦拒绝了:“这次我想自己去试试。” 外祖母毕竟是长辈,自己一个小辈总是被拒绝倒没什么,可是长辈就不一样了。 即使她觉得戴婆婆应该不是坏人,可也不好总让他人看见自己的长辈吃闭门羹。 走到戴婆婆家门口,孟琦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清脆:“戴婆婆,我是孟琦,给您送了些青团,您尝尝看?”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但这次,孟琦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戏?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握紧了手中的盘子。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 却不是戴婆婆。 孟琦面前这人是戴婆婆的仆从,姓李,面容沉肃,大家都叫她李婶。李婶看了看孟琦,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青团,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孟姑娘,您又来了。” 孟琦连忙将青团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李婶,这是我刚做的青团,你们尝尝看,希望你们能喜欢。” 李婶接过青团,点了点头,“沈姑娘,您有心了。不过,家主人让我转告您,以后不用再送点心了。” 听得此话,孟琦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失落——果然还是不行吗? 但孟琦没有失落多久,还是回过神来强笑着说道:“没关系,只要戴婆婆喜欢就好,这些日子……打扰你们了。” 李婶看了看她,语气缓和了些,这才道:“家主人还说,让您明天再来一趟,她要见您。” 峰回路转,孟琦听到这话则是十足的讶然和惊喜:“真的?戴婆婆愿意见我?” 李婶点点头,“是的,家主说您明天午后来吧,她会在家等您。”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老夫人喜静,人不要太多,只孟姑娘与贵府老夫人二人便好。” 孟琦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好的,我一定准时来!谢谢李婶!” 李婶笑了笑,关上了门。 孟琦站在门口,心里一阵激动。她终于等到了戴婆婆的回应! 回到家后,孟琦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太太和老爷子。 老太太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太好了!总算终于打动了戴婆婆。” 老爷子还在计较这人说只让孟琦和老太太二人去的说辞,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戴婆婆这么说是在针对他。 于是他冷哼一声:“总算肯露面了。不过,她要是再耍什么花样,咱们就别理她了。” 孟琦笑着说道:外公您别急,咱们明天去看看再说。戴婆婆既然愿意见我,说明她对咱们的糕点有兴趣,这可是个好机会!” 外祖母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即使戴婆婆说了不要用带点心,但我们可不能失了礼数,不如阿琦你明天去的时候带上些小食。戴婆婆既然喜欢你的手艺,咱们就多给她做些。” 孟琦点点头,若有所思:“嗯,让我想想。” 从这几日对戴婆婆的观察来看,戴婆婆似乎是对一些时令小食和点心情有独钟,既然如此,那她该做些什么好呢? 结果还真被她想出了一个。 于是第二天一早,孟琦便赶去了城南,又过了许久才提着一个篮子气喘吁吁的回来。 今日孟琦做的是炸桑叶。 春日新发的桑叶嫩绿欲滴,叶缘泛着晨露的微光。 孟琦掐下的是最顶端的嫩芽——那里叶片最薄,有如蝉翼,且经络未硬,如此入得油锅才能酥脆。 戴婆婆上了年纪,而老人一上年纪便容易眼睛视物不清,这桑叶最是清火明目,自己多做一些,家里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也可以吃。 灶房里,清澈的井水浸着刚采的桑叶,像是浮着一池翡翠。 孟琦将叶片一片片捞起,又用帕子吸去水珠,动作轻得像在抚弄蝴蝶翅膀,生怕一不小心将这来之不易的桑叶折了去。 老太太端着陶罐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阳光检查叶脉,孟琦看出了老太太眼中的好奇,解释道:再嫩的叶子沾了虫眼,炸出来便带苦气。 你倒比御膳房的嬷嬷还讲究。 老太太笑着把罐子搁在灶台,揭开盖是澄黄的面糊:按你说的,米粉掺了三分糯米粉,又打了两个鸡蛋调浆。 孟琦指尖蘸了点面糊试浓稠,突然转身往面糊里洒了把晒干的茉莉花碎。外祖母刚要开口,少女已俏皮地眨眼:昨日李婶开门时,我看到那窗台上摆着三盆茉莉,连李婶的衣物都是茉莉纹样呢。 就是不知是李婶子的喜好还是戴婆婆的喜好了。 但孟琦还是打算试一下。 待油锅里的油终于泛起细密小泡时,孟琦用竹筷夹着叶柄,将桑叶浸入面糊又提起。 薄浆似金纱裹着碧玉,顺着叶尖滴落的瞬间滑入油锅,又一声绽开。 孟琦将裹好面糊的桑叶下入锅中,手执长筷轻轻翻动,这个活计她却不好交给其他人,只得辛苦一下自己了。 老爷子背着手踱进厨房时,正撞见孟琦拈着炸好的桑叶对光端详。 叶片舒展如初,经络却已化作金黄的纹路,微黄的半透明米粉酥壳里隐约透出翠色,茉莉碎点点散落其间。 老爷子喉头动了动,却板着脸道:费这些功夫作甚?那老婆子…… 话未说完,一片桑叶已递到嘴边。咬下的刹那,酥脆的破裂声乍起,任谁一听都知这桑叶酥脆非常。 而茉莉香裹着桑叶特有的草木清香在齿间迸开,薄如纸的酥壳散落而下,如细雪一般,微微一抿便几乎要化在唇齿间,让老爷子的冷哼顿时化作含糊的咕哝:倒是...倒是比老刘头酒肆的油炸鬼强些。 嗐,何止是强些,简直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老太太没好气道:“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老爷子睁大眼睛——这人的脾气近日里简直是愈发大了。 但看着自己的老妻,他哼哼唧唧几声,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日头高悬,桑叶已层层叠叠码在食盒里。 孟琦捧着一盒炸桑叶,忙同老太太一起快步向隔壁戴婆婆家走去。 毕竟这炸物还是需得趁热吃,凉了无论是口感还是滋味可都要大打折扣了。 第157章 上门拜访 午后阳光正好,孟琦与老太太已经进了隔壁的院门,她踩着一地细碎光点,捧着食盒,拽着老太太的衣袖,终于,走进了这间她曾无数次想象过的屋子。 戴婆婆的堂屋陈设古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三盆茉莉花,正开得热闹。 如今尚且未到茉莉花开放的季节,而戴婆婆这里的几盆茉莉,显然是费了大劲才培育出来的。 再看那画,也极是不凡。 孟琦同老爷子学了很有一段时间的画,而老爷子在当世已经是数得上号的书画集大成者,因此虽然孟琦画得不怎么样,但在品鉴上却也很有自己的见地。 面前的画作意蕴深远,构图精妙,又疏密得当,虚实相生,一看便知定是名家画作。 再看那笔锋,更是刚劲有力却又不失灵动,焦墨提神,重墨显韵,用墨极妙。 而兼具以上特色的大家,唯有前朝着名的画道大师周岱了。 孟琦瞳孔微微一缩,求证似的看向了此画落款,果见上头印了个“枯竹道人”的小印。 竟还是“枯竹道人”! 周岱此人晚年入了道,便给自己起了个“枯竹道人”的名号,而这一时期其人的画作有了更大的进步,但流传出来的画作却反而更少了,因此但凡印有“枯竹道人”小印的,这价钱还要更贵上几分。 要知道虽然老爷子的画作也十分不错,可他到底是当代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不是还活着吗? 所以老爷子的画作虽然卖价也颇为可观了,但也比不上这些前朝已逝的书画家所作画作的价格。 而这些前朝的有名画家的画作,向来都能要个天价,以孟琦的眼力,她觉得面前这幅画少说都要五百两银子。 而如今这金贵的画作就这样大剌剌地挂在这里,还一挂就是三幅,画的正是岁寒三友,俨然还是成套的。 孟琦便在自己心中将这画作的价值又翻了几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吸入的空气中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这戴婆婆来头不小啊! 而戴婆婆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身着一身靛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正低头摆弄着一只青瓷茶盏。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孟琦和外祖母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食盒上。 “戴婆婆,这是我刚做的炸桑叶,您尝尝看。” 孟琦上前一步,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食盒内,炸桑叶层层叠叠,酥壳薄如蝉翼,茉莉如碎星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戴婆婆瞥了一眼,淡淡道:“我说了不用再送,你这丫头倒是执着。” 孟琦抿了抿唇,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戴婆婆,这炸桑叶是春日新采的嫩叶,清火明目,最适合这个时节吃。您尝尝看,若是喜欢,我以后常给您做。” 戴婆婆没说话,伸手拈起一片桑叶。酥壳在指尖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咬了一口,酥脆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桑叶的清香与茉莉的芬芳在口中交织,酥壳在唇齿的压迫下纷纷碎裂,又融化在口中,而内里的叶片却依然保持着鲜嫩的口感。她细细咀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手艺不错。”戴婆婆放下桑叶,抬眼看向孟琦,“你这丫头,费了这么多心思,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尝口吃的吧?” 孟琦一愣,没想到戴婆婆如此直白。她正要开口,老太太已笑着接话:“戴婆婆,阿琦这孩子心善,见您一个人住,总想着给您送些吃的,也好陪您说说话。” 戴婆婆轻哼一声,“陪我说话?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孟琦被戳中心思,脸上微微一红,但还是坦然说道:“戴婆婆,实不相瞒,我们家确实想买下您的宅子。但我们也是真心想与您交好,绝无半点勉强之意。” 戴婆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孟琦脸上停留片刻,“倒是坦诚。不过……” 孟琦心中一沉,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若是您有什么顾虑,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戴婆婆放下茶盏,语气淡淡:“我这宅子虽然刚住了一年,但一砖一瓦都有感情。你们若是真心想要,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琦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戴婆婆,您说。” 戴婆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悠远:“我年轻时我曾吃过一道小食,味道清雅带香、略带微咸,似乎是由一种花做的,口感柔韧。你若能帮我找到这小食,我便答应将宅子卖给你们。” 戴婆婆本来出了青团一题,便是琢磨着孟琦不过是一个北方长大的小丫头,定是做不出来青团,打算让她知难而退的,可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有一手,便也想着不如给她个机会,便将自己年少时曾吃过的吃食说了出来。 而这道吃食,也是她为何总打发人去街市上搜罗当地特色时令小食的原因之一。 孟琦脑海中瞬间闪过几道菜肴,心中有了计较。她恭敬地说道:“戴婆婆,您说的这道点心,我或许能做出来。您能再描述一下它的样子和味道吗?” 戴婆婆放下茶盏:“那小食模样粗糙,色泽金黄呈饼状,似乎是在春天吃的——就是如今这个季节。但具体是什么花,我也记不清了。” 又补充道:“我之前试图让下人用茉莉花做过,却似乎有所不同。” 孟琦一怔,脑海中迅速闪过几道以鲜花所制的菜肴,她思索一瞬,随着戴婆婆的形容逐渐确认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模样粗糙、色泽金黄、以花入菜、味道微咸、常于春天食用、整体还呈饼状…… 孟琦眼睛一亮——戴婆婆所说的,大概率是槐花饼吧! 孟琦又仔细回忆了一番,觉得肯定没错了。 这几样形容词一出,怎么看怎么是槐花饼啊! 于是孟琦自信地挺起了胸膛:“戴婆婆您放心,我肯定给你做来!” 老太太也松了一口气,这戴婆婆瞧着果然不好相与,难为自己的孙女还能如此游刃有余的面对。 看到孟琦如此自信,戴婆婆终于露了一丝笑出来:“你可不要说大话,我可是找了许多年都没有找到。” 孟琦听得此言,心下有些打鼓,但又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槐花饼更符合的了,于是还是肯定的点了点头:“该是没错的。” 接着又道:“若是错了……” 戴婆婆挑眉:“若是错了?” 孟琦笑嘻嘻地道:“那就再试几次吧!总能找到的!” 戴婆婆被孟琦逗笑了,她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 虽只不过相处片刻,可戴婆婆也看出了孟琦是个急性子,于是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孟琦高高兴兴地与戴婆婆道了别,与老太太一同回了家中。 第158章 摘槐花 眼下已是暮春,城郊有一大片槐树,这些日子结了不少花骨朵,第二天孟琦便起了个大早,叫上麦穗和岳明珍,思索了片刻,还是叫上了孟琛和齐元修。 毕竟总要有人提篮子。 家中不是没有下人的,孟琦也叫了一个壮仆陪同,可她到底是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总是无法做到心安理得的指使下人。 再者,自己也只叫了一个仆从,可这槐花她还打算多采些,如此一个仆从便不太够用了,可孟琦又不习惯叫许多仆从跟随。 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齐元修比较好用。 用齐元修,孟琦心里可是一点负担都没有的。 原本孟琦是不打算叫孟琛的,毕竟他的胳膊还没有彻底好全,但孟琛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被落下,执意跟来,孟琦见状只好答应了他。 而且……哪怕右臂用不成,不还是有左臂吗?这槐花并不重,想来也累不着他。 于是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赶往城郊,今日天公作美,暖烘烘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微风轻柔拂过,裹挟着丝丝缕缕清甜的花香与清新的青草香,让几人有了一种似乎是在踏青的感觉。 几人来到城郊,放眼望去,此处槐树肆意舒展枝丫,枝叶繁茂,而那洁白如雪的槐花星星点点地散布其间,枝叶晃动间,带来一阵好闻的香气。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1 齐元修眼中闪着光芒,看起来十足的兴奋,但却还不忘背着手矜持地吟上一两句诗。 瞧瞧,又装起来了。 孟琦和孟琛齐齐“噫”了一声,对于他这种掉书袋的行为颇有几分嫌弃。 孟琦更是拆台道:“眼下可还没到五月呢。” 见拆台的是孟琦,于是齐元修也不生气,只摆摆手,好脾气地道:“差不多,差不多。” 说完他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紧紧盯着满树的槐花,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今天我非得摘满满一篮子不可!” 接着又道:“不行,一篮子可不够,还得给祖母和娘亲也带些回去……” 孟琛见此,微微皱了皱眉头,赶忙紧走几步跟了上去,轻声劝道:“你慢点儿,别摔着了。这地方看着平坦,可万一有个小坑洼,不小心绊倒了可就麻烦了。” 齐元修却满脸不在乎,一边跑一边说:“知道啦,孟琛你可真啰嗦,再说了,就是摔了又能怎样。我又不像你,可经得住摔。” 孟琛拉下了脸——他就多余关心这人! 孟琦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人打闹,脚下却没停,不一会儿便快步跟了上去。 采摘之前,孟琦还不忘道:“大家可得仔细挑选,只有选到好槐花,做出来的吃食才够美味。” 说着,她轻轻折下一串槐花,放在鼻尖深深吸了口气,那原本淡雅的甜香瞬间变得浓郁,萦绕在孟琦鼻尖,但却让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齐元修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孟琦有些恼怒,指着他道:“你这会笑我,我倒要看你今日能摘多少。” 齐元修一听就不干了,挺起了腰:“看不起谁呢?” 听见这边的动静,岳明珍赶了过来,笑着调解道:“好啦好啦,你们都别吵了,不如一会儿比比看,看谁挑的槐花又多又好?” 齐元修最吃这套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麦穗和舒云则没有理会这几人的纷争,尤其是麦穗,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满树的槐花,眼神之炽热,仿佛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甚至还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阿琦说能入菜,那这槐花一定好吃! 想着美味的槐花饼,麦穗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摘。可她动作太过急切,“咔嚓”一声,不小心扯断了一大截树枝,惊得栖息在枝头的几只小鸟扑棱棱地展翅飞走。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麦穗的脸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孟琦。 孟琦对麦穗充满了滤镜,此刻看到麦穗稍显笨拙的动作,也只觉得她可爱,于是安慰道:“没事的,下次小心点就好。” 说着,她轻轻拉过麦穗的手,手把手地帮她轻巧地将槐花从树枝上摘下,动作轻柔而娴熟。 “阿琦,那到底怎么挑才算好呀?” 麦穗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 孟琦的心再一次被击中了——麦穗真的好可爱啊! 她回过神来,顺手揉了揉麦穗的包包头,拿起一串饱满洁白的槐花,耐心地解释道:“你瞧,这槐花得色泽洁白纯净,不能有一丝杂色,要是泛着淡黄色或是颜色暗沉,就不够新鲜了。而且花朵得饱满、完整,那些被风雨吹打过,花瓣残缺不全,或是花芯发黑的,都不能要。” 在一旁仔细倾听的舒云默默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在一旁认真挑选着槐花,时不时还主动帮着孟琦整理已经摘下的槐花,仔细地把不好的挑出来。 孟琦走到舒云身边,亲昵地揽了她的肩膀,笑着说道:“好舒云,多亏有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可真有些顾不过来。” 舒云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真挚地道:“我也没做什么,能帮上忙我就很开心了。” 她自觉自己没有做什么,但孟琦却总是夸奖她,即使听了这么多次,她也还是会不好意思。 而岳明珍自从方才调解了齐元修几人之后,便不怎么吭声了,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迅速。 自己一定会是摘地最多最好的那个! 不一会儿,待孟琦回过神来,岳明珍的篮子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槐花山”了。 孟琦有些无奈,珍珍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强啊…… 齐元修路过岳明珍身边,看到她的成果,有些惊讶,却故意调侃道:“你这是打算把整棵树都搬回家去吗?” 岳明珍笑睨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迅速,口中还道:“怎么?怕了?知道比不过我了?” “需要我让让你吗?” 激将法对齐元修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好使,他一挑眉,自信道:“哪里需要你让?我还想着要不要让让你呢!” 话虽如此,可齐元修摘得属实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比不上岳明珍,且低处的槐花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抬头,看向了高处。 只见他灵活地三两下便上了树,又努力伸长手臂,想要摘下高处那几串看着格外诱人的槐花,一边摘一边念叨:“这高处的槐花看着就好,肯定又香又甜。” 孟琛见状,忍不住再次提醒道:“齐元修!你小心点!” 孟琦也是一惊:“快下来!” 齐元修却故意挑衅,冲孟琦二人一笑,脚下一动,竟是一副要栽倒的姿态,在场众人心中巨颤,忍不住惊呼出声。 孟琛离得最近,更是下意识窜到了齐元修正下方,甚至张开了手臂,试图接住他。 然而齐元修却没有真的掉下来,他的脚还死死锁在树上,目前正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与孟琛面面相觑。 孟琛真的生气了,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了。 孟琦也飞奔过来,气道:“齐元修!你在搞什么?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 齐元修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了,迅速从树上下来,老老实实地冲众人道了歉,再也不提上树的事了。 只是孟琛却怎么也不肯原谅他,只冷眼瞧着他没有出声。 哎,这可怎么办呢? 第159章 槐花饼 经过一大早的忙碌,孟琦几人终于摘到了数量极为可观的槐花。 大家收获颇丰,但气氛却不是那么融洽了。 至少齐元修与孟琛和孟琦之间的气氛就极为不对。 自从那次“意外”吓到众人后,齐元修便道了歉,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安静如鸡,时不时还偷瞄孟琛和孟琦一眼。 而岳明珍几人也思忖着定要齐元修长个记性,便也陪着孟家兄妹俩一起做了副冷脸来。 齐元修心中哀叹一声,第无数次的后悔自己今日的行为。 要是时间能倒流就好了,自己这次绝对再也不开那个玩笑了。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甚至齐元修还得一同回老爷子家,同孟琛一起在老爷子那里学习。 而孟琦又是个喜欢告状的,他一定会将今天这事告诉老爷子,老爷子一定会狠狠罚他,而老爷子说不定又会告诉自己的娘亲和祖母…… 再加上孟琛如今怎么都不理他,他们两个人还要一直待在一处,那将是多么尴尬啊…… 都没人同自己说话了! 孟琦该也不会放过他,这几日自己的饭应当也会格外的黑暗。 齐元修头皮发麻,简直悔地肠子都要青了。 …… 回到家中,孟琦却懒得理会齐元修,只直接迈步进了灶房。 她可还要给戴婆婆做槐花饼呢! 她先打来一盆清澈的井水,将槐花轻轻放入其中,温柔地拨弄着花瓣,仔细清洗着每一丝沾染灰尘的地方,还不忘对麦穗道:“这槐花可得洗净,如此做出的饼才干净好吃。” 清洗完毕后,她又撒了一小撮盐在水中,看着槐花在盐水中浸泡,转头对好奇张望的麦穗耐心解释道:“泡上一会儿,藏在里面的小虫子便能都赶出来。” 趁着槐花浸泡的时间,舒云又取来了面粉、鸡蛋,又从一旁的竹篮里拿出鲜嫩的葱和老姜。 可舒云的刀工并不好,于是只得将接下来的活计交给了麦穗。 不一会儿,麦穗便将葱切成了大小均匀的细碎葱花,在她准备切姜时,孟琦却将她拦住了:“这姜可不能切太多,只略微加一点去去土腥气便可。” 说着她片下了薄薄一片,又将这姜片便化为了细细的姜末。 又补充道:“这姜味重,太多了会将槐花的香味抢了去,这槐花饼可就不好吃了。” 麦穗点点头,认真地在心中记下这些要领。 片刻后,槐花已经浸泡好了,孟琦用竹筛捞起槐花,沥干水分后,孟琦将它们倒入一个古朴的大盆中。 接着,她缓缓倒入面粉,又磕入一两个鸡蛋,随后加入切好的葱姜末,再撒上适量的盐和胡椒粉调味。 孟琦正要开口让舒云帮她打上些水,却见舒云早已将水贴心地递了过来,于是孟琦眨眨眼,对舒云笑道:“舒云真棒,不用我开口就知道了我想要什么。” 满意地看着舒云又微微红了脸,孟琦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清水。 她一手缓缓倒水,一手拿着筷子不停地搅拌,盆里的食材逐渐融合,形成了均匀细腻的面糊。“这面糊的稠度得把握精准,太稀了饼难以成型,太稠了口感又欠佳。”孟琦一边搅拌,一边耐心地向麦穗传授着经验。 一切准备妥当,孟琦开始煎制槐花饼。 她在锅中倒入少许油,待油面微微泛起涟漪,便将火候调小。 接着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面糊,手腕轻轻一抖,面糊缓缓落入锅中,随后她轻轻转动锅子,面糊均匀地摊成了薄饼状。 “这火候可得拿捏好,火大了容易焦糊,火小了又煎不熟。” 孟琦目不转睛地盯着锅中的饼,神情专注。 不多时,面糊的表面渐渐凝固,底面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孟琦轻轻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地给饼翻面,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破了这娇嫩的槐花饼。 “哇,好香啊,小姐,这槐花饼肯定好吃极了!”翠儿在一旁不停地吸着鼻子,小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 当两面都煎至金黄酥脆,孟琦确认熟透后这才满意地将其从锅中盛出,放入了一旁的盘子里。 槐花饼做好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尝一尝。 金黄的槐花饼切块盛在盘里,犹自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槐花本已够香,但再加上鸡蛋和面粉,又在油脂的作用下煎的金黄,只需稍稍一闻,便知这槐花饼必定是没得说的好味道。 此地没有外人,孟琦便与麦穗、舒云三人弃了筷子,索性上手抓了起来。 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带着一种软糯又有韧性的触感,孟琦的指尖微微用力,只见饼身微微凹陷,却又有轻微回弹,仿佛已经能让孟琦想象那柔韧的口感。 麦穗迫不及待地率先咬了一口,接着便微微睁大了眼。 孟琦这火候控制地极好,这槐花饼原不是酥脆的口感,却在孟琦的手下多了一层几不可察的微酥的外皮。 这层酥皮极薄,既没有影响属于槐花本身的柔韧,却又增添了一分微微的酥意,使这饼的ekzgj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而在那外皮之下的,则是槐花饼软糯香浓的内里,与牙齿纠缠在一处,几乎让人舍不得下口。 而饼子被咬破的刹那间,槐花的清新、面粉的麦香、鸡蛋的鲜香以及葱姜的独特香味在口中交融,口感丰富而美妙。 麦穗只感觉自己幸福得要醉了,自己以前也在家吃过槐花饼,可自己娘做的怎么就不如阿琦做的好吃呢。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来以前的槐花都被娘亲浪费了啊。 麦穗甩甩头,赶走自己脑海中对于娘亲手艺的质疑,火过神来,就听到孟琦对一旁的下人吩咐:“将这槐花饼送两碟去书房。” 欸? 麦穗有些疑惑,掰起了指头。 苏爷爷、孟琛和齐元修,这怎么数都是三个人啊? 还未等她开口,孟琦又补充道:“那筷子也不要拿多了,两双就够了。” 麦穗默默闭紧了嘴巴——看来阿琦还在生着齐元修的气呢。 至于要不要给他求情? 麦穗一点这种想法都没有,作为孟琦的狂热粉丝,她自然觉得阿琦做的都对。 可惜了,这么好吃的槐花饼齐元修吃不到了。 麦穗美滋滋地又拿起一块槐花饼吃了起来,只觉得齐元修实在是活该。 第160章 差了点味道 揣着一盒刚出炉的槐花饼,孟琦再一次敲响了戴婆婆的家门。 李婶早已等在门口,看到孟琦后,脸上露了一丝淡笑出来:“姑娘快请进,我家老夫人早已等着你了。” 孟琦给李婶回了一个甜甜的笑来,听到戴婆婆早已在堂内等着她了,便慌忙前去。 食盒的盖子没有盖,毕竟若是盖了盖子,怕是会闷得这槐花饼少了几分得来不易的酥意,好在戴婆婆家就在老爷子家隔壁,这天气也渐渐多了几分热气,不然这食盒敞着盖子,也非要凉了不可。 孟琦将手放在食盒底部,满意地点点头——这温度正正好,让她心中又多了几分自信。 戴婆婆的年龄定然是比老太太大得多,只见她将那饼子夹在筷中,仔细看去,手已经微微有些发抖。 一口咬下,咸香混着槐花的清苦漫出来。戴婆婆忽然对着饼子发愣,那里嵌着整朵焯过水的嫩槐花,倒是与记忆中的饼子似乎别无二致。 火候倒是准。 她嚼着饼皮点点头,面上似乎还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孟琦心中松了一口气,正当她以为此事已经十拿九稳了的时候,戴婆婆却叹了口气。 这一叹,便将孟琦的心叹到了谷底。 “已有七成像了,可……” “似乎还是少了一分清香。” 孟琦的心中几乎都在哀嚎了,可面上却还保持着一副完美的笑。 她眨眨眼,努力让面前的戴婆婆看到她最可爱的一面,又用软糯的仿佛掺了蜜糖的声音甜甜道:“戴婆婆,您可能仔细回忆一下,看看少了些什么?” 希望戴婆婆看在自己这么可爱的份上,稍稍放宽一下标准。 戴婆婆轻笑一声:“你这丫头……你这一招可对老人家我不管用。” 不过到底还是仔细地回想了起来,半晌后,又将目光落向了那桌上开得正盛的茉莉。 孟琦意会,但却又有些头痛了,这时节,除了戴婆婆家,哪里还有结了花苞的茉莉? 好在戴婆婆这次没有难为她,她喊了一旁的李婶来,吩咐她给孟琦带些茉莉花苞回去。 李婶有些肉疼,那可是刚结了花苞的上好垂丝茉莉,花了大精力和大价钱培育出来的,又小心翼翼地从京城运到这小院,且每日都要有专人维护的,如今竟就这么吃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主子的话不能不听,过了一会儿,李婶到底面无异色地将那茉莉花花苞捧到孟琦面前。 孟琦的心放下了一半,毕竟只要有了食材,其他的一切好说,于是她爽快地告别了戴婆婆和李婶,回到了家中,琢磨着这有了茉莉花的槐花饼该怎么做。 这花苞是刚摘下来的,自然足够新鲜,于是孟琦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今日就将这茉莉花用了。 依旧是之前那一套流程,不同的是,孟琦先将到手的茉莉花花苞浸入了甘甜的井水中,毕竟多泡一会儿才会泡去花朵的苦味。 只是这个茉莉花的香气足够浓郁,却不能放多了,那一捧茉莉花孟琦只用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量。 没过多久,第二批加了茉莉花的槐花饼便出炉了,孟琦端着一盒槐花饼,兴高采烈地再次敲响了戴婆婆家的大门。 开门的依然是李婶,或许是没有想到孟琦竟然这么快,在当天便又再做了一次送来,于是面上便多了几分惊讶。 既然已经开了门,总不能再将人扔回去,于是李婶又客客气气地将孟琦请到了堂屋。 戴婆婆刚睡完午觉,便听到孟琦再次上门了,一时间也有些惊讶,摇摇头,对一旁的李婶笑道:“倒是个心急的。” 李婶对孟琦的印象倒颇为不错,因此此刻便帮着说起了好话:“您不正喜欢这等性子的孩子吗?她这么着急做好赶来,一是出于对食材的负责,再一个也是为了关心您呢。” 戴婆婆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向着她说话。” 但也没生气,明显也是赞同了李婶的话的。 等戴婆婆来到堂前,也不与孟琦过多废话,直接拈起了一块送入口中。 此次的槐花饼中,便更多了几分茉莉的清香,但并不是说越香便越好的,即使孟琦已经努力减少了茉莉花的用量,可这茉莉花依然有些抢了槐花的味,但若要再减少些,可又太少了。 于是戴婆婆也蹙起了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吃过孟琦的槐花饼后,她可以肯定她幼时吃的那种槐花饼里头定然是掺了茉莉花的,可如今掺了茉莉花,吃着却又还是有些不对。 戴婆婆虽然是个孤僻的性子,但也不好意思再让孟琦一遍一遍的做下去了,毕竟孟琦也不过是一个才八岁的小孩,已经为她做了许多吃食的,她不好再折腾她了。 因此虽然仍然没有吃到记忆中的味道,戴婆婆却已经打算放过孟琦了,于是她开口道:“不错,就是这个,你做的很好,等我找好了下一个住处,便会告知你们,到时你带着你的长辈上门便好。” 孟琦却清晰地看到了方才戴婆婆的犹豫,知道其实这次的槐花饼依然没有达到戴婆婆的标准,但她却依然告诉自己通过了。 于是孟琦此时有点感动——外婆说的不错,这戴婆婆果然是个好人。 既然戴婆婆是个好人,那么孟琦便更要努力为戴婆婆复现出她记忆中的槐花饼了。 于是孟琦没有急着答应下来,却是陷入了沉思。 戴婆婆有些奇怪,这孩子纠缠自己这许多天不就是为了这房子吗? 如今自己已经答应了她,她怎么还反倒犹豫了起来? 但眼见着孟琦陷入了沉思,戴婆婆也没打搅她,只等着看她犹豫出个什么结果。 良久,孟琦突然眼睛一亮,笑了起来,对戴婆婆道:“戴婆婆您别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您可瞧好了,我明日定给你一份让你满意的茉莉槐花饼。” “到时候啊,您再将这个房子卖给我们家,毕竟已经说好了的,我是一定要做到的!” 戴婆婆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她确实喜欢孟琦这样的性格,于是心情甚好的她甚至还开了个玩笑:“都成,只要不再在今天送过来就行,我可是实在吃不下了。” 孟琦有些不好意思,脸悄悄红了。 第161章 记忆中的味道 孟琦这日的心情很是不错。 一大早她便同老太太一起去那上次去过的干货店,店老板还是那个看起来十分温文的男子,这次孟起终于记住了这干货店的名字——程记干货。 程老板还是温温地笑着,听得孟琦的要求,便又如上次一般,一转身扎入了如海的货物里。 孟琦有些怀疑,他家之所以不多招几个店小二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几个人能记住这些货物分别在哪里。 好在程老板一如既往的靠谱,很快便找到了孟琦需要的东西——那是一包干茉莉花。 家中的干茉莉花已然用完,如今该买些了。 没错,孟琦认为,戴婆婆记忆中的槐花饼里头用的该不是新鲜茉莉,而是这干的。 毕竟戴婆婆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槐花饼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槐花饼不过平民百姓和农家春日里做来自己解馋的小玩意,粗糙简单,自然也不会有人将这个卖到街上去。 既然是这等粗糙的吃食,用料自然也比不上富贵人家那般讲究,更何况在如今大家吃槐花的季节,茉莉花尚且还未结出花苞,又哪里来的新鲜茉莉花呢? 所以,孟琦倾向于戴婆婆年轻时吃的槐花饼,里头放的茉莉不是新鲜的,而是干的。 刚巧,干茉莉花的香味儿比之新鲜的浅淡了许多,放入槐花饼中应当也不会抢了槐花的滋味儿,却又能增添一抹微不可察的幽香。 孟琦觉得自己这个思路再不会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了,于是她信心满满地回到了家中,再次开始着手做茉莉槐花饼。 买来的干茉莉还需得泡上一阵子,等茉莉花泡好,孟琦又循着之前的流程将这槐花饼再做了一遍,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再次敲响了戴婆婆的门。 堂内,戴婆婆捻起一块茉莉槐花饼,轻轻咬下一口。 转眼间,那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槐花的清甜鲜嫩,是春日枝头的蓬勃生机。而干茉莉花的淡雅清香,似夏夜月光下的温柔呢喃。 二者交织,层次丰富,一口下去,仿佛将整个春夏的滋味都吞进了腹中,端的是一个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最重要的是,这正是戴婆婆记忆中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戴婆婆已经吃完了一张饼,她的目光拉长,视线变得悠远,仿佛沉浸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中。 良久,戴婆婆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口,有些想问孟琦讨要这槐花饼的方子,却又知道在这个世道,但凡有个方子,各家各户无不珍惜的保管着,她怎么好如此平白开口讨要呢? 于是她思忖片刻,心想着要付出些什么代价,才能打动这小丫头? 孟琦看出了戴婆婆的想法,没等戴婆婆开口,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来:“方子我已经写下啦,其实也没有什么诀窍,不过将新鲜茉莉换成了干的罢了,您日后便尽可以叫仆从给您在家做着吃啦!” 戴婆婆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孟琦便已如此爽快,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问到:“你想要我拿什么东西来换?” 孟琦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哪里值得您拿东西来换?不过是一个小吃罢了,农家人人都会做的东西,您帮了我们,愿意将这宅子卖给我们家,已经是给我们帮了天大的忙了,哪里还好再要您的东西呢?” 不一样的。 戴婆婆知道孟琦做出的槐花饼定是与其他人不同,尤其这加了茉莉花的,哪里还算得上农家人普通的小吃呢? 若是她稍微摆摆盘,便是卖到酒楼里去也足够了。 可她…… 可她竟要将这方子直接赠给自己。 戴婆婆方才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之前她便总想着这孩子只是为了她家的房子,虽然挺喜欢孟琦的性子,可心中其实实在是没有什么触动。 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这丫头的心,而自己之前还曾多次为难…… 之前遇到的人,总想着从她身上要点什么过去,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孟琦这样的孩子。 倒是有一副赤子之心。 于是戴婆婆的眉目终于和软了下来,也没有过多推辞,而是接下了孟琦递上来的方子,对孟琦郑重地道了一声:“多谢。” 她已经是如今这个年龄,虽说人们总说她身子骨尚算得上硬朗,但她心知自己也早已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 谁知道会不会哪天晚上睡着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而这大半辈子过去了,临了临了,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幼时母亲做给她的一份点心。 可自己如今的饭食最是精细不过了,又哪里能让她找得到幼时那粗糙的点心呢? 于是,在与自己的侄子大吵一架之后,她近乎执拗地来到了母亲的故乡。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 收到戴婆婆的道谢,孟琦却吓了一跳,慌忙摆手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道:“使不得使不得,不过一份饼子的方子罢了。”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毕竟戴婆婆肯将房子卖与他们家已经是帮了大忙,更别提戴婆婆卖了房子以后又要重新搬家,再找其他的住处,如此麻烦人的一件事情,她原本都不抱希望,却没想到戴婆婆真的答应了。 那自然是怎么谢戴婆婆都不为过的,眼下不过一份方子罢了,而光看戴婆婆家中的摆设,以及那桌上开得热闹的茉莉花,便知道戴婆婆是不缺钱的,如此这方子又算得上什么呢? 哪里值得戴婆婆这样郑重的道谢呢? 见孟琦手足无措的模样,戴婆婆也不再坚持,她由衷的笑了起来,摸了摸孟琦的发顶:“真是个好孩子。” 她再不复之前那般孤僻的模样,而是一脸慈和的拉着孟琦的手,真如一个邻家老太太一般,笑眯眯道:“过两日我就将这房子腾出去,回头便告知你们。” 她看这孟琦孩子是真喜欢,有心想让孟琦多过来玩玩,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孟琦有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而自己这宅子中,只住了自己一个人,不过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太太罢了,又怎么让孩子提得起兴致过来玩儿呢? 孟琦再次善解人意地道:“谢谢戴婆婆,您回头可能告诉我一声您新搬的住址在哪儿?”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再过来玩呢?” 接着孟琦又严肃地保证道:“待我再做些特色时令小吃的时候,一定也给您带一份。” 戴婆婆笑了起来:“好。” 第162章 做槐花 孟琦飞快跑进院门时,正撞见老爷子在院中临帖。 成了!戴婆婆应了! 孟琦喘着气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众人,听得此言,老爷子的狼毫笔尖抖出墨点,毁了一张好字。 老太太掀帘而出,眉目中也满是惊喜。 孟琛则和齐元修一同从书房内探出头,因为过于仓促,两人的额头还撞在了一起。 老爷子忽地起身,一向总是不慎庄重的面上难得地严肃了起来,他用笔杆敲着掌心,话语中还有两分不是亲近之人便绝对觉察不到的不好意思:备帖!明日携礼登门——老夫亲自向戴娘子道谢。 如今倒不像之前一口一个老婆子地叫人家了。 老爷子也只能怪自己看走了眼,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毕竟这搬家可是个麻烦事,之前他由着孟琦折腾,只不过觉得是小孩子玩闹罢了,却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会愿意将这宅子卖给他们。 折腾了这许久,终于尘埃落定,好在自己前几日便已经向客人们告了假,如今倒不用再赶着去摆摊了。 只是孟琦也有些饿了,眼见着苏氏也快要回来了,她便向灶房走去,打算做些晚食来。 老太太一看便知她这是又要做饭去了,心中心疼孟琦这几日的操劳,念着自己多少也能帮上点忙,便也追了上去。 再说了,老太太已经几日没有做饭,如今也很是手痒呢。 看着灶房还剩了许多的槐花,孟琦决定今日一顿饭将这些槐花都做了。 老太太赞同地点点头:“这主意好,槐花可是个宝,怎么做都好吃。” 只是这么多槐花,还是要有人帮忙才好,于是孟琦扬声喊道:“麦穗!快来做槐花啦!” 麦穗在院中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赶了过来,充满好奇地问:“今日做什么?还是茉莉槐花饼吗?” 孟琦摇摇头:“再好的东西天天吃也要腻味了,我们今日做些别的。” 孟琦先拿起一把新鲜的槐花,在清水中轻轻淘洗,麦穗在一旁帮忙沥水。 孟琦还不忘耐心地教导麦穗:“洗槐花可得轻柔些,不然花瓣容易破损,影响口感。” “嗯嗯,我记住了。” 麦穗乖巧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槐花。 孟琦打算先包饺子。 包饺子可是个细致活,老太太熟练地揉着面团,面团在她手中格外听话,不一会儿便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阿琦,这面和得差不多了,你来擀皮吧。” 说话间,老太太将面团分成小剂子,递给孟琦。 孟琦接过面剂子,用擀面杖轻轻擀着,薄厚均匀的饺子皮一张张从她手中飞出,看得人眼花缭乱。 麦穗则负责包饺子,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入适量的槐花肉馅,细致地捏着饺子边,虽然她包饺子地速度比不上孟琦和老太太,但这些饺子一个个却也小巧玲珑又肚儿浑圆,简直如她自己一般可爱。 孟琦已经擀完了皮,见到麦穗的动作指点道:“这饺子皮边缘要沾点水,这样才好捏紧,不然煮的时候容易破。” “哦,我知道啦。” 麦穗照着孟琦说的做,果然包得快了许多。 舒云则在一旁帮忙递馅、收拾灶房,虽然话语不多,但眼神专注,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很快,饺子便都已经包好了,但孟琦却没急着下入锅中,而是着手准备起了其他的菜肴。 今日除了槐花饺子,孟琦还打算做槐花蛋饼、凉拌槐花、槐花肉丸汤和槐花麦饭,因此这其他几道菜的食材也要先准备好才是。 还是先准备肉丸汤的肉丸馅料吧! 孟琦将一旁早已唤壮仆剁好的肉馅拿过,在其中加入葱姜末、盐、酱油和少许酒,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 麦穗是个机灵的,见状忙将方才切碎的槐花递了过来,孟琦将切碎的槐花加入肉馅中,继续搅拌,直至槐花和肉馅充分混合。 如此,这肉丸汤的肉丸便完成了一半了。 下一个该做什么呢? 孟琦在心中默默思忖——饺子、麦饭和槐花蛋饼易凉,需得放到后面做,倒是凉拌槐花可以先拌上,如此多腌一会儿也好入味。 那就拌完槐花再做汤吧!汤水滚烫,应是可以撑到饺子和蛋饼那些做好。 说干就干,孟琦将洗净的槐花放入沸水中焯烫片刻,捞出过凉,沥干水分。 舒云则在一旁帮忙准备调料,她拿起蒜臼子,将几瓣蒜捣成蒜泥,又切了一些葱花出来。 孟琦分了一半槐花出来,想想尤还觉得不足,又焯了一把鲜嫩的枸杞头,一并混入槐花里,又将蒜泥、葱花和少许茱萸油将加入,再淋上适量的盐、醋、酱油和香油,用筷子轻轻拌匀。 很快,槐花与枸杞头便在调料的浸润下,变得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麦穗却有些纳闷,指着那剩了一半的槐花道:“这一半是要留着做什么?” 孟琦眨眨眼:“你前些日子不是拿了些杏酱过来吗?剩下的一半我们用你那杏酱调。” 杏酱是麦穗的阿奶葛婆婆自己做的,葛婆婆做酱可是一把好手,那杏酱也是浓郁非凡,酸甜喜人。 孟琦舀了一勺杏酱放在那槐花中,念着孟琛喜甜,又添了一点蜂蜜,并一点芝麻盐提香,如此搅拌均匀便算大功告成了。 这槐花也调好了,也该将那肉丸下锅了。 锅中水烧开,孟琦用手将肉馅挤成一个个小肉丸,放入锅中。 没多久,肉丸们便纷纷漂浮起来,汤汁也透着一股子鲜香味来。 孟琦又加入适量的盐调味,再撒上葱花和香菜,一碗热气腾腾的槐花肉丸汤就出锅了。 汤做好了,孟琦便赶忙将饺子下锅,自己在锅边盯着火候,而老太太则忙开始准备槐花麦饭。 当然,另一口锅也没有闲着,孟琦放心的交给了麦穗,由她做那槐花蛋饼。 麦穗打了几个鸡蛋在碗中,用筷子快速搅散,金黄的蛋液在碗中旋转,不一会儿便被搅拌均匀。 舒云适时将沥干水的槐花倒入蛋液,麦穗又加入适量的盐和葱花,继续搅拌,直至槐花和蛋液充分混合。 接着麦穗在锅中倒入少许油,待油温升高,才将槐花蛋液缓缓倒入锅中。瞬间,蛋液在锅中铺开,槐花的清香与鸡蛋的浓郁香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灶房。 蛋饼在锅中慢慢凝固,边缘微微翘起,麦穗屏住呼吸,用铲子轻轻翻面,金黄的蛋饼在锅中翻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麦穗松了一口气,由衷地高兴了起来——她成功了! 那边的老太太手里也不停,只见她将洗净的槐花与面粉混合,加入适量的盐、油,以及少许酱油醋和茱萸油,又将这些调料统统搅拌均匀。 此时孟琦的饺子也已经出锅,倒是刚好给老太太的麦饭腾了位置。 舒云忙在蒸笼中垫好笼布,又将拌好的槐花麦饭放入蒸笼。 “舒云,这蒸槐花麦饭可得掌握好火候,不然蒸出来口感不好。” 孟琦将饺子端出灶房,还不忘回头叮嘱着。 “嗯,我记住了。” 舒云点点头,眼睛紧紧盯着蒸笼。 随着蒸汽升腾,槐花的清香弥漫在整个灶房。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槐花麦饭便蒸好了。 舒云打开蒸笼,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槐花麦饭散发着朴素的香气。 舒云呼出了一口气——这槐花宴的最后一道总算做好了。 第163章 吃槐花 当孟琦几人将一桌丰盛的槐花宴端上桌时,小院里已经四处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孟琛、苏氏、老爷子和齐元修早已在桌前等候,个个眼中都带着期盼。 孟琦脸上尽是骄傲:“快都来尝尝我们做的槐花宴。” “这桌子菜可真香,光闻着味儿就让人食欲大开。” 苏氏看着满桌的美食,眼中满是欣慰,她轻轻抚摸着孟琦的头发,心中感慨女儿越发能干了,不仅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饭菜,还能解决大人们都一直没能解决的房屋的问题,劝动了戴婆婆。 “哈哈,今天我可是有口福咯。” 老爷子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道,他的眼睛在每一道菜上扫过,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心中暗想阿琦的手艺肯定差不了,光这香气就一闻便知。 老太太笑眯眯道:“这槐花宴可是阿琦费了大力气做出来的,你们可要多吃一点。” 齐元修没有归家,听说孟琦要做槐花宴后他便厚着脸皮留了下来,但他知道孟琦还恼着他,便眼巴巴地看向了孟琦,孟琦瞥见他的目光,却只做不知,将头撇了过去。 孟琦先将目光投向了那碟由麦穗制作的槐花蛋饼,金黄的蛋饼边缘微微卷起,被切成了一条条便于夹取的模样,其上还着诱人的油脂光泽,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孟琦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蛋饼,轻轻咬了一口,槐花的清香与鸡蛋的浓郁香味交织在一起,不用过多的调料,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味。 孟琦十分满意,看着一旁有些忐忑的麦穗,毫不犹豫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麦穗好样的!这槐花蛋饼的蛋香和花香融合地恰到好处,极为不错!” 麦穗突然受到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赶忙吃起了碗中的槐花饺子。 白白胖胖的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瞧着便让人觉得心喜。 再看那饺子皮,却是足够的薄,竟隐隐透出里头馅料的颜色来。 麦穗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鲜美的槐花肉馅在口中散开,香气四溢,隐约还有肉汁迸出,让她的眼睛一亮——这饺子可真好吃啊! 她抬头正要夸赞,却有人先一步抢了她的话头。 “嗯,这饺子滋味甚美,槐花的清香和猪肉的醇厚鲜美搭配在一起简直浑然天成,就连这饺子皮也是麦香十足,实打实的筋道。” 齐元修刚吃了一个饺子,一面夸赞一面还偷偷打量孟琦的脸色。 孟琦没有搭理他。 孟琦在心中冷哼一声——说好话也不好使! 而那边凉拌槐花作为清爽的凉菜,也备受大家的喜爱。 白白嫩嫩的槐花,拌了调料,色泽是十足地诱人。 今日这槐花孟琦拌了两种口味,一道是常见的酸辣口味,另一道则是甜口的。 果然不出孟琦所料,孟琛甚爱那甜口的。 孟琛早便盯上了它,只见那盘中槐花似雪,颗颗饱满可人。杏子酱与蜂蜜则仿若琥珀,轻轻覆盖在槐花上,透着诱人光泽。 其间还有星星点点的芝麻盐洒落其上,轻轻一嗅,便是十足的甜蜜清香,诱得孟琛满心满眼都是它,再看不到其他菜。 他轻轻夹起一撮槐花,放入口中,接着眼睛便是一亮——先是杏子酱的酸甜,如春日微风拂过杏林,带来清新果香。 紧接着,包裹在槐花上的属于蜂蜜的甜润缓缓散开,使唇齿间多了一丝缠绵。 最后,由芝麻盐的醇香,稳稳托住诸般滋味,芝麻盐的用量并不多,需得细细品尝才能尝到一丝咸味,却使得这道菜的层次更为丰厚,滋味也更上一层楼。 三种味道相互交融,层次分明又彼此映衬,又将槐花的淡雅清香烘托得淋漓尽致。 孟琛已经顾不上其他了,连吃了好几口,这才将目标转移到其他的菜式上去。 老爷子也正吃着凉拌槐花,不过却是那酸辣的:“嗯,这凉拌槐花确实好吃,酸辣适中,槐花的清香让人觉得还怪解腻的。” 老爷子不同于孟琦,他不太爱甜味的菜肴,因此只夹了一筷子便不再动,倒是那酸辣的用了不少。 但其实说到底,老爷子最爱吃的还是那肉。 因此除了那饺子外,那槐花肉丸汤也极得老爷子的喜爱。 只见那汤汁清澈见底,一颗颗圆滚滚的肉丸在汤面上浮浮沉沉,间或还有一片片葱花香菜点缀其间,瞧着煞是好看。 老爷子筷子使得极好,那圆滚滚胖乎乎的肉丸也是一夹一个准。 淡雅的槐花香气为猪肉的油脂解了腻,只留下属于肉类的鲜香,老爷子一口咬下去,便觉这丸子紧实弹牙,配合着槐花独特的柔韧口感与清香,是一种与以往的丸子汤都不同的好吃。 苏氏则偏爱那汤,她轻轻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甫一入口,便是属于槐花的淡雅清甜,再一品,则是早已融入其中的鲜美肉香,喝得苏氏连连点头。 齐元修也喝了不少,此时忙道:“此汤将槐花的清新与肉类的鲜香完美结合,一口下去 仿佛置身于春日山林间,实在妙极!” 孟琦被他这话噎住了——这小子说话也忒夸张,这要是放到外面,怕是会叫别人以为齐元修是她请来的托呢! 还什么春日山林间,他怎么不说像骑着野猪在槐花林中奔跑呢? 孟琛更是格外鄙夷的觑了齐元修一眼——真够谄媚的! 瞥见孟琛的目光,齐元修也不生气,甚至还夹了一筷子那甜口的凉拌槐花给孟琛:“孟兄,吃菜吃菜。” 他可还记着呢,孟琛也还生着他的气呢! 活像个狗腿。 桌上众人纷纷忍笑,老爷子更是挑起了眉——自己好像没教这孩子这些吧? 但孩子的事情,自然要孩子们自己解决,于是众人假作不知,只继续低头用饭。 而那槐花麦饭用的最多的则是老太太,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槐花麦饭了,如今一吃面上则满是怀念,这槐花麦饭并不是什么多么让人惊艳的味道,而是如同那槐花蛋饼一般,是一种朴素淳厚的美味。 老太太轻舀一勺放入口中,属于麦饭的口感十分独特,那是一种兼具软糯与劲道的奇妙口感,而槐花夹杂其中,更添了几分清香与奇妙的韧劲,咀嚼间,麦香与槐花香愈发浓郁,再辅以酱油、醋、茱萸油等调料,使老太太吃了一大碗。 最后还是孟琦赶忙拦住了她——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这顿又是晚食,吃的太多可不好克化。 齐元修也尝了尝这麦饭,便又张开了口:“此味只得天上有……” 看见孟琦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目光,他终于讪讪地住了口,同时挠了挠自己的头。 这孟家兄妹二人也忒难哄! 第164章 茉莉糖粥 今日正是去在婆婆家上门道谢的日子。 孟琦正在灶房,踩着木凳往竹篮里码腊味,苇叶衬着红亮亮的腊肠,瞧起来格外的漂亮。 老太太捧着陶罐过来:“把新渍的糖蒜添上,戴娘子不是就爱吃咱这边的小食吗?这糖蒜拿来佐粥佐菜可都是正正好的。” 见孟琦正忙,孟琛忙接下了老太太手中的陶罐,看到孟琛都已经穿戴整齐,老太太有些疑惑:“你外祖父呢?” “外祖父还在试衣裳呢!” 孟琛方才抱着书卷从书房出来,瞧见老爷子在堂屋对着铜镜正着衣冠——一席竹青长衫被浆洗得笔挺,衬得老爷子腰板都直了三分。 那戴娘子性子虽孤僻了些,可着实是个好人,更何况这次我是为了道谢和赔礼去的,咱们却得礼数周全。” 老爷子理了理衣襟,又掸了掸袖口,突然语气放柔:“雪卿,你瞧着这身可还得体?” 老太太被他这一声突然的“雪卿”酸得脚下打了个绊,回过神来,又是羞又是恼——这老货都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儿孙的面在说些什么? 老爷子再端不住那仙风道骨的劲儿,冲着老太太嘿嘿一笑:“不如我今日带些酒去?”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就你存着的那些粗糙货色?又没什么特色,哪里配得上给戴娘子喝?” 又道:“就算你带上了,那酒也得精细的包起来,却也不是拿来给你喝的。” 老爷子有些失望,但知道老太太说的没错,于是无奈的点点头。 其实他知道老太太八成会反对,不过是找个由头逗逗老太太罢了。 孟琦和孟琛纷纷捂起了腮帮子,一副被老爷子酸的牙都要倒了的模样。 老爷子倒是脸皮够厚,甚至反过来质问他俩:“都准备好了?就这么在这儿看起了热闹?”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氏,苏氏忙对孟琦道:“戴婆婆不是喜爱茉莉吗?你今晚不是刚用戴婆婆给的茉莉熬了粥?趁咱们还没有用饭,快去给戴婆婆家送一份。” 孟琦应了一声,麻利地将茉莉糖粥装进瓷碗,又将老太太方才提到的糖蒜包了进去,再用细布裹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这才打发下人给戴婆婆送去。 将一会儿打算带去带婆婆家的东西准备好,几个人便坐下来用饭。 这茉莉糖粥做着简单,吃着却十分美味。 这碗粥的粥体如羊脂玉般莹润,米粒饱满,颗颗分明又彼此交融,在浓稠的米浆中若隐若现。 细碎的茉莉花散落其间,洁白的花瓣、鲜黄的花蕊再有那嫩绿色的花托,星星点点夹杂在粥米中,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装饰便看起来格外的好看。 孟琦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软糯的米粒带着天然的醇厚与甘甜在齿间散开。 紧接着,茉莉花的淡雅芬芳拂过整个口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舌尖,而那股甜意却不浓烈,不过只放了些许,却已经是整碗粥的点睛之笔,如此一碗甜而不腻、柔滑细腻的茉莉粥下肚,在场众人皆是回味无穷。 而这碗粥之所以如此好吃,也许不仅在于孟琦炖足了时辰和火候,还在于戴婆婆提供的茉莉花品质足够的高。 至少孟琦自己之前也曾做过这茉莉花粥,却是没有用戴婆婆送来的这茉莉花做出来的好吃的。 用过饭后,也差不多到了该去戴婆婆家拜访的时间,众人都有些紧张了起来,孟琦更是拿着自己那篮子,一样样地确认是否漏了些什么东西。 腊肠、腊肉、一坛子腌的正好的小黄瓜、一大包老太太和杏花村村民们自家晒的各式菜干,以及用村民们赠送的山楂制作的山楂果酱。 除此之外,孟琦的各种烤肠、丸子等自不必说,也满满当当的拎了几大包。 但孟琦总觉得还少些什么,于是她思索片刻,又将老太太做好的韭花酱带了一坛。 老太太十分吃惊,忙道:“哟,你怎么连这都带上了?” 老太太做的韭花酱味道十足浓郁,韭香厚重,是外面买不来的好味道,可这味儿…… 老太太实在难以想象戴婆婆吃韭花酱的场景。 孟琦嘿嘿一笑:“这有什么的?你看看珍珍姐姐,若不是你认识她,怕是也想不到她竟那么喜欢韭花酱吧?” 老太太被说服了,于是一行人大包小裹大罐小罐的上了戴婆婆家的门。 戴家院墙爬满青藤,孟琦叩响斑驳木门,里头很快便传来李婶中气十足的声音:“就来。 不一会儿,李婶便推开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但第一次来时孟琦心中忐忑,自然顾不得打量许多,而这次来,心中十分平静,倒也有兴致四处观赏了起来。 一进门,绕过一张毫不起眼的屏风,院内的景色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墙角几株茉莉开得正盛,花香混着晨露的清新,沁人心脾。 那边还一个水缸,里头种了些荷花,虽不到开花的季节,但也有几尾锦鲤悠闲自在地在其中穿梭。 院子正中央种了一棵桂花,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已经能让人想到若是等到秋天花开满树的时候,在这树下自斟自饮有多么的惬意了。 而再往西边看去,则更不一般了,墙上爬满了藤萝,墙边那块地被人打理出来,种满了各式花卉,正迎风招展,看着好不喜人。 靠近那花丛的檐下还挂了一只装了画眉鸟的笼子,此刻那鸟儿正神清气爽的歪头打量着他们。 而最东边的墙边上种了一丛翠竹,竹影摇曳在白墙上煞是好看。 这些东西说来虽多,但戴婆婆不知是从哪里请来的工匠,竟能将这些通通热闹却不显繁杂地塞进这么一个小院儿中,只让孟琦觉得每一眼扫过去都美得各有特色。 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巧思与雅致。 再看那鸟,那鸟儿浑身羽毛仿若上等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晕。 而它的眼睛则犹如两颗黑宝石,澄澈明亮,透着股灵动劲儿。 它的毛色也与一般的画眉鸟所不同,似乎比常见的画眉鸟颜色更深一些,整体呈深褐色,而最不同寻常的则是它背部生出的一片白色羽毛,使它看起来格外的独特。 “背剑画眉!” 老爷子低呼出声,要知道,这背剑画眉可是十分罕见的,可谓万中无一,此时却叫老爷子在这里看到了。 再看那装着它的鸟笼,入手温润、木质坚硬、纹理流畅且仿若麦穗,凑近闻去还有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 老爷子瞪大了眼——竟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这戴婆婆究竟是何来头? 第165章 桃花露团 李婶将众人迎进了大堂,孟琦和孟琛便被八仙桌上的点心勾了魂。 青瓷碟里码着水晶似的糕点,半透明的糕点皮子里裹着桃花馅,活像包着晨露的花骨朵。 孟琦拿起一块,端详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这糕点可有名字?” 戴婆婆轻笑一声:“不过是块糕点,也没人取个正经名字,若要叫,便叫桃花露团吧。” 好随意的名字。 孟琦挑眉,轻轻咬开一个小口,那透明的皮子极薄,入口软糯,只带一股极淡的甜意与凉意,这尚且在孟琦的预料之内,只是下一瞬,那带着芬芳桃花香气的清甜蜜水就猝不及防地涌入口中,待蜜水流尽,糕点也瘪了一半下去。 孟琦睁大了眼——有意思。 而那糕点之所以只瘪了一半,则是因为其中尚还有一团半凝实的固状物体在其中支撑。 这糕点不过龙眼大小,孟琦索性一整个丢进嘴里,咀嚼两下,便是更为馥郁霸道的桃花香气掺杂着浓厚的牛乳香醇在口中席卷而过。 而那皮子方才孟琦只咬了一点,所以没有察觉,如今整个丢进嘴里咀嚼下来,才发现它竟还略带一丝清凉之气。 感觉尚还有些意犹未尽,孟琦又拿起一块,这次没有提前咬开,而是整个丢进了嘴里,一口下去,桃花蜜水口中爆开,几种滋味混合在一起,那掺了牛乳味的半固状物也融化在口中,与那蜜水一道,形成了一种口感丝滑香郁的液体,再与那皮子微微的凉意结合,又给孟琦带来了一种全新的体验。 做这糕点的人实在是好手艺! 孟琦心中暗叹,至少自己和吴厨娘就做不出这样的糕点。 而那头,戴婆婆则是第一次见孟琛,却见她仔细地打量了孟琛半晌,在孟琛忐忑的目光中,推过一个小碟,里头躺着琥珀色的糖块。 “尝尝这个。” 孟琛咬下半块,眼睛发亮:“里头有核桃?” “山核桃碎。” 戴婆婆眼角皱纹舒展:“用野蜂蜜渍过。” 老爷子眉头一跳——自己这外孙,最是喜食蜜糖和坚果,当初阿琦做的那瓜子糖,就孟琛一人便吃了快半数。 如今这碟子糖,是有心还是无意? 老爷子又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戴婆婆,确认在自己的记忆中对这张脸从来没有印象。 于是他揣着满腹犹疑端起茶盏,戴婆婆却忽然道:“苏先生当心烫。” 那白瓷茶盏里的水线正停在九分满。 老爷子蹙起了眉,众人皆知,家里来客时,倒茶以七分为宜,这八分又是什么意思? 再抬眼瞧瞧身旁老妻的杯子,倒是正常的七分满。 他绝对没有想错吧?这绝对是不欢迎他吧? 孟琦捧着茶盏,只觉得这茶汤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听戴婆婆说烫,方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咦?不烫啊? 倒是这茶清香甘甜,孟琦忍不住赞道:“这茶真好喝!” 戴婆婆微微一笑:“不过泡茶时添了些兰花瓣。” 说完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孟琛:“你这手……?” 孟琛的手已经快要好了,却没想到戴婆婆竟能这么敏锐地发现他的不对,众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戴婆婆却仿佛没有发现一般,只定定盯着孟琛的手臂瞧。 孟琛洒然一笑:“不过是点小伤,已经快好了。” 戴婆婆摇摇头,一副不赞成的模样:“我看未必,须知读书人的手臂,可金贵着。” 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在捅别人的心窝子。 苏氏见状,眼睛微微红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孟琦便道:“哥哥是为了救我才伤着的。” 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戴婆婆。 戴婆婆整日里深居简出,对于这些事情也不甚清楚,李婶又知道戴婆婆平日里便不耐听那些三姑六婆家长里短的事,因此此番倒还真是戴婆婆头一次听说这事。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戴婆婆点点头,又对李婶使了个眼色,李婶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诧,不过还是退了下去。 说完那句话,戴婆婆仿佛从未问过孟琛的伤势一般,又如常同众人一起聊起了天。 只是不一会儿,李婶便领着一个身形微丰的白须大夫进来了,冲众人笑道:“我家老夫人担心孟公子的手臂,特意叫我领了付大夫过来一看。” 迎着众人面上的感激,戴婆婆摆了摆手:“先看伤。” 孟琛卷起衣袖,狰狞的疤痕从肘弯爬到腕上四寸的地方才堪堪停止。 付大夫皱了皱眉,轻轻摆弄了孟琛的手臂半晌,吸气道:“嘶,你这伤…” 众人提起了心。 付大夫接着道:“我可以治。” 众人的心放下了。 付大夫又道:“只是……” 众人的心又提起来了。 这次他倒没有再大喘气,而是一口气说完了: “我可以保你这手臂与之前完好如初时用起来一般无二,只是或许待你到了知天命之年,这伤口每逢刮风下雨也许便会稍有隐痛,这有隐痛的概率,大概为五成,不过倒不影响使用。” 众人怔愣半晌,接着便都大喜过望。 他们之前已经找了镇上最好的大夫,那大夫也只能保证孟琛的手臂恢复后可以简单拿些轻巧的东西,至于恢复如初什么的是完全不用再想,日后也要避免那只手提重物才好。 当时那大夫也断言,这等伤势,任是他们找哪个大夫,估摸着也就是这样了。 可如今这付大夫竟然可以保证孟琛的手基本恢复如初,甚至即使有后遗症,也只有一半的概率,这症状还是在知天命以后显露,如何不能算得上是惊喜呢? 老爷子的茶盖“当啷”磕响,戴婆婆皱眉瞥他一眼,忽然对那大夫道:“拜托付大夫了。” 付大夫也不推脱,捋着胡须笑道:“好说好说,只是还需得备上一间房,不可透风,我给他施针的时候万不可见了风才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家子面上满是惊喜,纷纷起身向戴婆婆和付大夫道了谢。 付大夫倒与戴婆婆不同,是个好性子的,他笑弯了眼:“莫急着谢我,等我治好再谢也不迟。” 付大夫又看向了孟琦,咽了下口水:“若非要谢我,不如也给我来上一碟子那什么炸桑叶吧?” 众人终于知道他这微丰的身形是怎么来的了。 第166章 医治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戴婆婆便垂下了眉眼,李婶见状忙带着歉意对众人道:“我们老夫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众人一听便知了李婶的意思,赶忙识趣的告辞,付大夫见状,索性也跟着去了,又叫了下人带了自己的小徒来,打算给孟琛施完针再回家。 只老爷子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众人离他已有了一段距离后方才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盯着那戴婆婆道:“我们可曾见过?” 李婶眉毛立起,一声“放肆”将要涌到嘴边,却被戴婆婆安抚地拍了下手背,这才抬起眼来,用丝毫不弱于老爷子的、充满压迫的目光看回了过去,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不曾。” 说完她优雅地端起了茶盏,道:“苏先生该走了。” 老爷子将方才过于锐利的目光敛去,认认真真鞠躬行了一礼。 “多谢。” 这一礼,是为了她愿意出手叫人救治孟琛的手臂。 礼毕,他又换了平日里的随性落拓劲儿上来,潇洒地转身离去,嘴上犹还念叨着:“也不知道等等外祖我,真是两个小没良心的。” 屋内,李婶有些不安地看向了戴婆婆:“主子何苦接这帖子?那苏砚安……” 她没说完,又换了话题:“您若是喜欢那小姑娘,将她叫来陪陪您就好,如今怕是要引起怀疑了。” 戴婆婆轻嗤一声:“你当他不来便不会怀疑吗?要知道他毕竟是永丰三年的探花郎。” 戴婆婆眉眼低垂,念着今日所见众人,摩挲着手边的素银镯子,其上隐隐有暗纹流动。 怪不得…… 戴婆婆望着镯子出了神,突然失了些兴致,只恹恹道:“莫要担心,我虽不喜苏砚安此人,但他也绝非歹人,便是看出了些什么,他也不会声张。” “如此大大方方叫他来一趟,反而省了他许多猜忌。” …… 隔壁苏宅,一家人面上都带着笑,毕竟孟琛这手臂终于要恢复了,这对于一家子人而言,可是天大的喜事。 付大夫此刻正在孟琛的房中为孟琛医治手臂,众人关心之下纷纷前去围观,却被付大夫一个不留的赶了出来。 “去去去!这么多人围这作甚,不过两刻钟便罢!” 最后还是孟琦厚着脸皮硬是赖在了房里,就连苏氏都被赶走了。 如今两个孩子和付大夫这个外人都不在面前,老太太这才用胳膊肘怼了怼老爷子:“说吧?怎么回事儿?” 老爷子挠挠头,面上是十足的不解:“什么怎么回事儿?” 老太太斜睨他一眼:“还装,你一抬腚,我就知道你想放什么屁。” 老爷子一顿,瞪着她道:“你怎么这么粗俗?” 老太太“啧”了一声,突然有些得意:“你不说我也知道,毕竟当年我也是跟着你去应酬过几年的,那戴婆婆家乍一看瞅着朴素,可其实吃用都绝非凡品吧?” 苏氏也在一旁帮腔道:“我看那戴婆婆手中随意拿着的那帕子,都是用了双面绣呢!” 老爷子瞪了苏氏一眼:“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回自己屋玩去。” 苏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悻悻离开了。 这个爹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不想让自己听就直说,要知道自己的儿子都十一岁了! 老太太也埋怨地看向老爷子:“清娘都多大了……” 老爷子却叹了口气,这一叹便打断了老太太的话,老太太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怎么?那戴家有异?” 接着老太太喃喃道:“我还道那戴娘子性子虽冷了些,可人却实在是个好人,看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还说想让阿琦和阿琛多去陪陪她的……” 老爷子沉吟半晌,还是道:“叫他们去吧。” 老太太有些疑惑:“不会有问题?” 老爷子点点头:“叫孩子们去就好,我们日常就不要多打扰她了。” “尤其阿琦,多去也只有好处,至于阿琛,到底治了他的胳膊,我们得承这个情,叫阿琛多敬着就好。” 老太太试探道:“戴娘子那人此前你可曾见过?” 老爷子苦笑一声:“若她是我所料的那人,倒还真是第一次见,只是如此一来,她为何厌恶于我,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 老太太一怔,接着面容渐渐沉肃下来:“莫非……?” 老爷子给了老太太一个肯定的眼神,老太太便也明白了,道:“若是那人,倒真不好叫小辈知道。” 又点点头:“也罢,叫阿琦多去看望看望吧。” …… 而孟琛的屋内,付大夫正聚精会神地给孟琛看诊。 而付大夫的手边桌上放着一个针匣,此刻已然被打开,只见其内整齐摆放着一排金针,闪着凛凛寒光,让孟琛和孟琦心下一紧。 “昨夜子时可曾手麻?” 孟琛一怔:“确有片刻,似乎还有些麻痒……” 话音未落,未待孟琦反应,三寸银针已没入臂上一个穴位。 孟琦攥紧手,眼见孟琛手臂青筋突跳如游蛇。 莫怕。 付大夫说话间又是两针,精准刺入两个穴位中。 孟琛额头沁出冷汗,脸上带了些隐忍之色。 付大夫却犹疑一瞬,又点了一处,转头对他的小徒道:“此处当用火针。” 小徒闻言,以金针在烛火上燎过,针尖霎时泛红。 付大夫按住孟琛肩头:“此为引出淤血,忍忍。” 接着便将裹着棉布的竹片塞进他口中。 金针刺入穴位的瞬间,孟琛冷汗直冒,看得孟琦心焦不已,只希望这一环节能快些再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付大夫沉声道:“好了。” 便由那小徒麻利地将金针依次取走。 付大夫又取出一钵,将钵打开,里头的琥珀色的药膏泛着松脂光泽。 孟琦嗅到艾草混着薄荷的辛香,又隐约有些甜意。 “这是我改良过的松节膏,要趁热敷。” 付大夫以竹篾挑药,接着便毫不客气地上手将药膏抹到孟琛的手臂上。 孟琛痛叫一声,转瞬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再次咬紧了口中的竹片。 药膏渐渐凝固成膜,付大夫取来桑皮纸包裹,打趣道:“这药膏三日一换,倒不会让你日日都疼上这么一遭。” 又拿了孟琛之前服用的药嗅了嗅:“这药倒还配得不错,继续吃着吧。” 孟琛试着屈伸手指,惊喜道:“果真松快了许多!” 付大夫自得一扬眉:“那自然,老夫可是……咳。” 差点说漏了嘴,付大夫忙换了个话题,拿着孟琛自己的左手在右手上找了个穴位,才道:“这里,晨起练字前按揉百次。” 孟琛一怔:“我可以用右手写字了?” 付大夫理所当然道:“须知用进废退,当然要写,只不过这两日每日执笔不可超过半个时辰,后头可慢慢增加。” 孟琛惊喜非常,忙冲付大夫鞠了一躬,付大夫却看着孟琦多了句嘴:“你兄长此次遭了大罪,看你以后还瞎好心。” 孟琦受教,也起身对付大夫鞠了一躬:“多谢付大夫医治。” 付大夫轻咳一声:“好说好说,那炸桑叶……” 孟琦一笑:“您放心,明日我定然送到您手上。” 第167章 伤愈 一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孟琛眼见着一日日好转,就连如今扎针的时候,似乎都不如以前疼痛了。 这日,付大夫收了针,有些欣慰地道:“恢复得很好。” 孟琦低头看了看自家哥哥的手臂,只见那疤痕都淡了不少。 付大夫接过一旁孟琦递上来的椒盐小饼,两三口吃了个干净,又喝了口热茶顺了顺,这才继续道:“三日后我就不再来了。” 孟琛一怔,还有些未反应上来,孟琦却已经惊喜地低呼出声:“哥哥这是大好了?” 付大夫笑眯眯地点点头:“接下来可能还是会有一些疼痛感,但不用放在心上,照我之前教你的那几个穴位继续揉按,不出一个月便可好全了。” 又从药箱中翻了翻,拿了个与之前不同的小钵出来:“拿去,这是淡疤的,每日早晚各一次。” “可能会有点痒,但这是正常的,万不能用手挠。” 说完他又看着孟琦,面上的表情一时间期待和欲言又止混杂,让一旁的小徒不忍直视。 好在孟琦是个上道的,忙承诺道:“您放心,以后我再做什么好吃的,定也不会忘了您。” 付大夫面露满意之色,嘴上却道:“不用不用,我不是那等贪口腹之欲的人。” 一旁的小徒弟死死盯着地面,脸上微红——师父啊,您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您现在的表情,就不要装模作样的推脱了吧? 孟琦忍笑,却还是如了付大夫的愿,继续道:“哪里的话,您治好了我哥哥的胳膊,这对我们一家来说可是大恩,不过一点小食,哪里值得了什么?” 如此两个人推脱一番,最终付大夫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孟琦的好意。 没办法,再推脱下去,那小徒弟怕不是要钻到地里去了。 孟琛的胳膊终于治好了,一家人欢喜非常,终于放下了堵在心中的一块巨石。 只是这谢还是要道的。 当晚,孟琦便找到了老爷子和老太太,一脸认真地道:“我想过几日请戴婆婆和付大夫来家中,由我亲自为他们做一桌饭。” 孟琦的想法很简单,她自然也看出了戴婆婆来历非凡,且一点都不差钱,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可以拿来感谢戴婆婆和付大夫。 但治好了孟琛的手臂这件事,在她心中给多少银子都不为过。 虽然戴婆婆家不缺钱,但她也总得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刚好,不知为何,明明戴婆婆府上的厨子厨艺那么高,戴婆婆和付大夫还很喜爱自己制作的小食,那么如果叫他们来,吃上一桌由自己制作的菜肴是不是也能聊表自己的心意了? 若是搁孟琦前世,在明知戴婆婆家厨子的厨艺高超后,她定不会班门弄斧,提出自己请戴婆婆吃饭这样的话来。 只是如今这一世,或许是多了这许多亲朋好友的纵容,倒纵得她如此“不知道天高地厚”起来。 兴许戴婆婆他们就爱这乡野粗食呢? 她对自己有信心。 老爷子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还是说了一句:“只是你可得提前问问戴婆婆可愿意来。” 戴婆婆得了消息,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点了头。 待孟琦走后,她望向了一旁陪着自己的李婶子,有些自嘲地笑了:“我应该拒绝的,对吗?” 李婶子看清了自家主子眼中的落寞,心中也是一酸,心知自己确实应该劝戴婆婆拒绝,然而嘴上却还是道:“主子赏识她,是她的荣幸。” 戴婆婆一叹——自己还是老了啊,渐渐地,似乎已经有些熬不住这孤寂了。 如今这日子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夏季,令人烦扰的蝉声渐渐响了起来。 孟琦正在屋中,思索着第二日戴婆婆前来时该为她做些什么菜肴。 夏日人们的胃口总是不如其他季节,于是那些滋味厚腻的便得少做了,该多做些清新解腻的菜肴来。 嗯,主菜便做泡姜鸡、冬瓜蒸排骨、清蒸鱼,再略配两道肉饼蒸蛋、酸辣土豆丝之类的方便快手菜。 而在这夏天,凉菜也是重中之重,便来一碟柠檬浸虾、一道凉拌莴笋丝、一道小葱拌豆腐。 似乎还少了些汤,孟琦想了想,又加了一道西湖牛肉羹。 其实孟琦本还想做上一份凉皮,可待她将这菜单排好后,却发现如此一来,便没有做凉皮的时间了。 还是下次吧! 今晚还是得先把柠檬浸虾提前泡上。 孟琦本来以为古代并没有柠檬,昨日却在街上遇到了有人在贩卖,只不过在那小贩的口中,这叫黎朦子。 那小贩千辛万苦的从外地运来,本以为这稀罕物是怎么着也得售卖一空,却没想到百姓们纷纷嫌此物酸涩,并不愿买。 也有几人出于好奇买了些,可既然此物本地不产,从外地运来,售价自然不低,那些人要买,便也只买一个两个尝尝鲜,尝过以后还都不会再回购。 夏日烦闷,孟琦见到那小贩时,他已热得满头是汗,却没卖出几个柠檬,正一脸颓丧地蹲在路边,瞧着无精打采要哭不哭的模样。 那小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搁在孟琦前世,还是个孩子呢。 孟琦远远地听到了抽泣声,便有些好奇,待她走到近前,便大喜过望。 这天已经渐渐热了起来,这柠檬来的恰是时候! 什么酸辣柠檬虾、酸辣柠檬鸡爪、柠檬水、柠檬茶,哪个不是夏日消暑的好东西? 于是她当场便把那小贩的柠檬包圆了,并约定好若是还有,过几日再给她送来。 反正她有冰箱,并不怕坏。 所以如今,孟琦也可以做一道柠檬虾与众人尝尝鲜了。 孟琦将盆中鲜虾一一洗净,手指灵活地剪去虾须和虾脚,又熟练地从虾背剪开,挑出虾线,如此没有用去多长时间,便将虾都处理好了。 处理完毕后,她又拿起一颗柠檬,一半切成薄片,另一半则小心翼翼地挤出柠檬汁,盛放在白瓷碗中备用。 随后,她大蒜、生姜切末,香菜也细细地切段,一一码在碟中。 此时,舒云已将炉灶上的锅中的水烧滚了,孟琦便往锅中加入几片生姜,再斟上少许酒。 加完这些,孟琦才将处理好的虾倒入锅中,不过须臾,鲜虾便纷纷变成了诱人的红色,瞧着已然熟透。 孟琦迅速捞出鲜虾,放入准备好的冰水中浸泡——如此一来,这虾才会更加紧实弹牙。 舒云适时取来一只碗,孟琦往其中倒入酱油、陈醋,又加入盐、白糖和柠檬汁,用筷子轻轻搅拌均匀。 接着,她又放入刚才准备好蒜末、姜末,正要加茱萸油,手却顿了一下。 老人家肠胃不好,她是不是应该少放点? 最终,她还是轻轻只放了一小勺茱萸油,略提个味便好。 接着孟琦泡过冰水的鲜虾沥干水分,剥去虾壳后才放入大碗中,加入切好的柠檬片和香菜段,再缓缓倒入调好的酸辣酱汁。又拿起筷子,轻轻搅拌,确保每只虾都裹满酱汁。 如此便好了,孟琦满意地将这碟虾腾入一个钵中,盖上盖子,放入了冰箱。 如此,只要等明天吃的时候拿出来便好。 到那时候,这虾定然是足够酸辣入味、清新解腻。 第168章 下厨 翌日清晨,一大早苏宅的灶房里便有人忙碌了起来。 灶房里,除了孟琦、舒云与麦穗,老太太也赶过来帮忙了。 而孟琦今日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那泡姜鸡身上。 孟琦先将准备好的鸡肉洗净,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如此便可直接下锅焯水了,只是这会儿,火还尚未升起来。 但大家也没有闲着,纷纷将一会儿需要用到的食材准备起来。 “阿琦真厉害,今天又能让大家饱饱口福了。”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手中准备着冬瓜蒸排骨的食材。 孟琦笑笑:“外祖母就会逗我开心,这泡姜鸡也是我第一次做,心里还有些没底儿呢。” “我才不担心,我们阿琦可是做什么都好吃。” 麦穗也凑了过来,眼睛盯着鸡肉,满是期待,她咽了咽口水,又道:“这泡姜鸡,味道是不是酸酸辣辣的?” 孟琦捏了捏麦穗的鼻子:“小馋妞,等会儿你就能吃到了,我这边暂且还用不着你帮忙,你先去忙你的吧。” 那边舒云已终于将灶火升了起来,孟琦见状,便转身将鸡肉倒入锅中焯水,水汽蒸腾间,孟琦熟练的撇去浮沫,待浮沫撇净后,便可捞出沥干水分。 接着孟琦将一旁已经准备好的泡姜切成薄片,又切了些茱萸来,再将大蒜切末,大葱切段,待锅中油热后,先将蒜末与葱段放进去爆香,待葱姜的香气溢出,便可加入泡姜片与茱萸,不一会儿,那酸香辛辣的滋味便弥漫开来。 孟琦转过身打了个喷嚏,手下的动作却不慢,只见她又添了些八角桂皮等,便将焯好的鸡肉一股脑倒入锅中,再手持锅铲不时轻轻翻动,不一会儿那鸡肉表面便被煎至微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时便可下入调味料了,只见孟起飞快的倒入盐和适量胡椒粉,进行快速翻炒,不一会儿,再又淋入一圈酒液,翻炒间,高温带走了酒气,酒气又带走了腥味,使得这鸡肉闻起来更加的诱人了。 此时便可以再加些清水进行炖煮了,孟琦生怕不够酸,还额外添了些酸萝卜,炖煮一会儿后,又加了些木耳豆芽之类的配菜,好 让这道菜吃起来更加丰富些。 临出锅前,孟琦还撒了一小勺糖提鲜,这糖不多,吃的时候是尝不出来甜味的,却可让整道菜肴的滋味更上一层楼。 孟琦制作泡姜鸡的时候,老太太则是将排骨洗净,切成小段,再从一边的舒云手上接过盐、酱油、姜片、与酒,一一加入再搅拌均匀,便可暂时丢开手了。 “舒云丫头,这排骨可得腌制入味才好吃,你可得帮我看好时间。” 老太太笑着说道,眼中满是慈爱。 舒云本就不爱说话,便认真地点了点头,不敢有丝毫马虎。 老太太接下来拿起了一旁的冬瓜。 这冬瓜是老太太今日一早便与孟琦一起挑选的,外皮青绿光滑、拍之声音清脆,一看便是个鲜嫩的。 果然,老太太将冬瓜切开,只见里头瓜肉洁白细腻、水分充足,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将这瓜去皮去籽,切成厚片,整齐地铺在蒸盘底部。 然后,她将腌制好的排骨放在冬瓜上,等一会儿便可以上锅蒸制了。 这冬瓜清甜、排骨鲜美,这样蒸出来的排骨,最适合夏天食用,必不会叫人起腻。 这冬瓜蒸排骨已经准备好了,老太太便着手开始准备下一道菜,今日老太太准备的两道菜都是蒸菜,那下一道菜正是清蒸鱼。 清蒸的菜肴都很简单,只见老太太将鱼洗净,熟练地去掉内脏和鱼鳃,在鱼身上划上几刀,放入盘中,加入适量的盐、酒、姜片,腌制片刻后可等一会儿上锅蒸制了。 今日的的蒸菜还有一道,则是肉饼蒸蛋。 只是这道菜的负责人,换成了麦穗,拌麦穗儿对于蒸菜还不甚熟悉,因此还需要老太太的指导。 只见麦穗在老太太的指导下将肉末放入碗中,加入适量的盐、酱油、酒、葱花,搅拌均匀。老太太在一旁不时地提醒麦穗注意调料的比例,确保肉饼的味道恰到好处。 搅拌好肉末后,麦穗将肉末铺在盘子底部,打入几个鸡蛋,轻轻搅拌一下,这肉饼蒸蛋便算准备好了。 如此三道道蒸菜目前都已经准备完毕,老太太便将三道菜一同放入蒸架上,如此只要一个蒸锅,便可直接出三道菜,倒是省事许多。 待蒸锅上的菜肴熟透,孟琦的泡姜鸡也出了锅。 老太太的工作告一段落,可麦穗却忙碌了起来——她还得负责酸辣土豆丝和凉拌莴笋丝的制作。 这两道菜都是麦穗做老了的,均是得了孟起真传,因此孟琦便放心的将这几道菜交给了她。 只见麦穗将土豆切成细丝,过了清水泡去淀粉后,锅中油烧热,加入一小撮花椒和葱花炝香,再倒入茱萸、土豆丝与盐、醋等调料,快速翻炒,锅铲翻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这酸辣土豆丝必不会出问题。” 麦穗一边炒,一边说道,脸上瞅着倒是十足的自信。 凉拌莴笋丝和小葱拌豆腐则更为简单,那凉拌莴笋丝只需将莴笋切成细丝,加入各式调料凉拌便可。 而那小葱拌豆腐,也只需将将豆腐切成小块放入盘中,撒上足量的小葱末,加入适量的盐、生抽,搅拌均匀即可。 但可别小瞧这三样菜,虽然简单,可却是十足的美味。 菜品基本上都准备完毕,最后,由孟琦开始制作西湖瘦肉羹。 这年头孟琦找不来牛肉,只得用猪肉代替了,因此,西湖牛肉羹便变成了西湖瘦肉羹,不过孟琦前者几日便做过,尝了一下,味道也很是不错。 猪肉选择的是鲜嫩的猪里脊,早已由孟琦洗净,又切成丝,加了姜丝、盐、酒腌制好了。 接着,她用刀将嫩豆腐切成均匀的小块,动作是十足的轻柔。 随后,孟琦将泡发好的香菇和半根胡萝卜切成碎末,又切了些姜末和葱花备用。便在锅中倒入少许油,待油热后,放入姜末爆香。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姜香弥漫开来。紧接着,她将香菇丁与胡萝卜末倒入锅中炒软变香,便可加入适量清水,待水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豆腐块和瘦肉丝放入锅中,轻轻搅拌。 趁着煮豆腐的间隙,孟琦在碗中调了一碗水淀粉。她将盐、白胡椒粉放入锅中调味,接着缓缓倒入水淀粉,边倒边用勺子搅拌。口中还不忘叮嘱:“勾芡的时候,水淀粉要慢慢倒,这样汤汁才能浓稠得恰到好处。” 最后,她将两个鸡蛋打入碗中,搅拌均匀,然后从高处将蛋液缓缓淋入锅中。 瞬间,蛋液在锅中绽放成一朵朵金黄的蛋花。孟琦轻轻搅拌,让蛋花与汤汁充分融合。 终于,这最后一道菜便也完成了。 第169章 泡姜鸡与柠檬酸辣虾 为了今日戴婆婆的来访,孟琦早在几日前便匆忙找到镇上的木匠那里,依着自己记忆中现代的可旋转式餐桌那样的模样,让木匠打造了一个差不离的。 如今,待孟琦将这几道菜肴做好后便来到厅中,戴婆婆、李婶子和付大夫也已经到了,目前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餐桌旁,就等老太太和孟琦就位了。 而由于戴婆婆身份的特殊性,这顿饭便只有孟琦一家子留在戴婆婆身边陪同,至于齐元修和麦穗,则是提前带了一部分饭回到家中用餐了。 舒云倒没有避开,毕竟他已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又是一介孤女,老太太和老爷子也已经将他当做了自家孩子对待,甚至他们还打算过些日子,待到舒云生日的时候,便将她过到苏氏名下,只是这事目前尚且没有告诉她。 戴婆婆看着面前一桌子稍显粗糙却色香味俱全的菜,微微一笑,知道这一桌子必定是几人用了心的。 “这好些菜都是阿琦亲手做的。”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说道,脸上满是自豪。 孟琦忙道:“外祖母何必把功劳全推到我头上?这里头的几道蒸菜,可都少不了您,还有那土豆丝、莴笋丝之类的,则是多亏了我的徒儿兼好友麦穗的帮助。” 戴婆婆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也多了几分惊奇:“咦?你这孩子竟还收了徒了?” 孟琦得意一仰头:“那当然,不止她一个呢,在这之前,我还收了一个大徒弟,比我娘的年纪都大几岁呢!” 戴婆婆倒也配合,忙夸赞了起来,就连一旁的付大夫,都是满嘴的“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当然,美食当前,光说话可是不行的,于是孟琦又殷勤地转了桌子,将那一碟柠檬浸虾转到了戴婆婆和付大夫的面前:“快尝尝这个,这可是我用了新鲜玩意儿做的,保管你们没吃过。” 付大夫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柠檬抬拧了眉:“这东西……有点眼熟……” 接着他面露思索之色,没一会儿便恍然大悟:“这可是黎朦子?” 孟琦也是一惊,她没想到付大夫竟然认了出来。 而一旁的戴婆婆却是默默不语,她没好意思说,她以前也是见过的,但因为下人们觉得滋味儿酸涩,便也不敢叫她尝试,只拿来摆在堂中做了香薰,别说,这气味闻着倒挺不错。 只是这要是吃嘛…… 付大夫的眉毛越皱越深:“这黎朦子味酸、甘、性平,归胃、肺经,具有生津止渴、止咳化痰等功效,是个好东西,可这味道嘛……” 说着他还抬起了头看向了孟琦,面上满满地写着“你真的要我们吃这玩意儿吗?”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孟琦已经与戴婆婆和付大夫都极为熟稔了,因此,面对付大夫的质疑,她佯装生气,还可怜巴巴地将目光投向了戴婆婆:“戴婆婆,您也不吃吗?很好吃的!” 戴婆婆由于其严肃的表情和威严的气势,鲜少有小辈会与她如此亲昵,此时面对孟琦这样的攻势,哪里还顶得住? 只见她表情缓和了不少,矜持地点了点头:“自是要尝尝的。” 一旁的李婶心中止不住的担忧,很想由自己先试试毒,但她知道这样便违背了自己主子的意愿,因此只好有些忧虑地看着戴婆婆将筷尖伸向了那碟子虾。 那盘中的虾肉鲜嫩,已然剥去了壳,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酸辣汁子,轻轻一嗅,属于柠檬的香气扑面而来,鼻腔内满是清新酸辣的滋味儿,闻着便觉得开胃。 戴婆婆夹过虾肉,轻轻咬了一口,酸辣的气息率先袭来,柠檬的清新果香与茱萸的辛辣、蒜末独有的蒜香完美融合,瞬间刺激着戴婆婆的味蕾。 而那虾肉也极是鲜嫩,入口紧实弹牙,且经过一夜的腌制,早已里里外外都入了味,又在冰箱里镇过,此时一口下去,便打开了戴婆婆的胃口,驱散了残余的暑气。 “这虾做得甚好,酸辣开胃,虾肉鲜嫩,黎朦子的清香更是点睛之笔。” 戴婆婆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眼中满是赞赏。 “谢谢戴婆婆,您喜欢就好。” 孟琦有些高兴,又得意地看了付大夫一眼,付大夫见状,将信将疑的夹起了一个虾,放入口中略微咀嚼后,眼睛便是一亮。 这什么黎檬子浸虾,以后可得叫孟琦多给自己送些。 待两人吃过了柠檬虾,孟琦又将泡姜鸡转至两人面前:“再尝尝这泡姜鸡,也是十足的开胃。” 两人看向面前的鸡肉,只见这道菜汁水丰沛,鸡肉外皮金黄,泛着微微的油光,泡姜的酸辣香气扑鼻而来,里头还有些丰富的配菜,瞧着虽然杂乱了些,可光闻这味道,便知滋味儿定是不差的。 付大夫已经彻底被孟琦的手艺折服,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鸡肉是十足的鲜嫩,又吸收了泡姜与泡萝卜的酸辣味,令人食欲大增。 戴婆婆也夹了一块,连连点头,面上也满是赞赏。 这孩子于饮食一道上,倒真是颇有几分天赋。 接连两道菜将众人的胃口打开,众人纷纷被激起了食欲,便都不再多言,低头用起了饭来。 除了打头这两道菜,其他几道菜肴的味道也是十足的鲜美,比如那由老太太做的冬瓜蒸排骨,吃着也是滋味十足。 白玉般的冬瓜切成均匀薄片,层层叠放,宛如绽放的花瓣。鲜嫩的排骨则在蒸汽的润泽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爷子最爱吃肉,他夹起一块排骨,只见那排骨肉质鲜嫩,轻轻一抿,肉骨轻易分离,肉香裹挟着淡淡的冬瓜清香,使人百吃不腻。 就连那垫在排骨下面的冬瓜也是入口即化,饱含着排骨的肉香与汤汁的鲜美,还有几分自身的软糯清甜软糯萦绕在舌尖,令人回味无穷。 老爷子悄悄用胳膊肘怼了下老太太,低声夸赞道:“这滋味,绝了!冬瓜吸饱了肉香,排骨又添了清爽,你厨艺愈发精湛了!” 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专心喝起了面前的汤。 那西湖瘦肉羹汤色清澈,肉质嫩滑,蛋花也细腻。整碗羹汤散发着淡淡的胡椒香气,老太太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肉丝的嫩滑与蛋花的细腻在口中散开,夹杂着香菇丁的香气和萝卜的清甜,可谓是汤鲜味美,令人回味无穷。 再说那清蒸鱼,也极得苏氏的喜爱,鱼肉鲜嫩,滋味清淡,配合这淡淡的葱姜香气,正适合这夏天食用。 孟琛则偏爱那肉饼蒸蛋,倒不是他不想吃那泡姜鸡和柠檬虾,而是付大夫特意叮嘱了,虽然他的伤目前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也还是得注意着些。 好在那其他的菜肴也是格外的美味,就比如那肉饼蒸蛋,舀一勺送入口中,鸡蛋嫩滑无比,像云朵般轻柔,顺着喉咙滑下。肉饼口感紧实,肉香四溢,每一口都让人欲罢不能。 而那由麦穗制作的几道小菜,个个虽然简单,但也是滋味儿十足——比如那土豆丝,则是格外的爽脆,配合上酸香与辣意,让人简直一口接一口地停不下来。 再说那小葱拌豆腐,外表青白相间,豆腐软嫩滑口,再带着些小葱的清香与清淡的咸意,最是清新解腻。 凉拌莴笋丝则是夏日里最常出现的家常小菜了,那翠绿的色泽,一看便似乎能解去人浑身的油腻。 一整顿饭下来,众人都吃得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要知道这几日天开始热起来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这还是入了夏以来头一遭吃得这么饱呢! 第170章 新宅子 众人意犹未尽地住了筷,眉梢眼角皆带着些满足。 这时,戴婆婆也放下了筷子,轻咳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才道:“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众人纷纷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戴婆婆。 只见戴婆婆扬唇一笑,淡淡道:“我已经把新的住处看好了,再过几日,你们便可以搬过来了。” 众人大喜,于是又好一番商议了起来,但这讨价还价的过程似乎有点不对,哪有那买房的拼命想抬价,而卖房的拼命想压价的道理? 戴婆婆派出的人是李婶子,只见李婶子一番唇枪舌剑,最后终于定下以五十两的价钱卖出了戴婆婆的宅院。 这价钱似乎低了些,就连一向厚脸皮的老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戴婆婆摆摆手:“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老爷子会意,看了一旁正与孟琛小声聊天的孟琦一眼,但这……得了便宜的不还是自己吗? 戴婆婆看着老爷子就觉得厌烦,不耐地摆摆手,一副不愿与他多言的模样。 老太太在一旁偷笑——戴娘子果然是很讨厌这老头子,甚至连装都不怎么愿意装了呢。 而那头的孟琦发现大人们似乎已经谈完,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戴婆婆,你搬到哪里去了?” 戴婆婆看着孟琦,嘴角微微翘起:“我买下了你们西边第二户的人家的房子。” 西边第二户?那不就是只跟他们隔了一户人家? 孟琦面上一喜,戴婆婆又接了一句:“那隔壁的人家,我也正在谈,应当也是能谈下的,回头便与你们一样,将那两户打通,住的也更宽敞些。” 这下孟琦更加高兴了:“那我们是不是还是邻居?” 戴婆婆满脸慈和地点了点头。 她也有些舍不得这小丫头呢,自然也是要住得近一点才好。 于是第二日几人便高高兴兴地去官府过了契书,那隔壁戴婆婆的小院便姓了苏。 一家人今日专门都请了假,齐齐兴高采烈地来到戴婆婆的小院,打算规划一番。 却没想到一打开门,众人便纷纷愣在了原地。 只见这宅院中,除了那些花草、字画和屏风,其他很多不易移动的大件家具,都摆放在原地。 甚至那他们上回来时见到的那乌木八仙桌,都好端端地在原地蹲着。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尚未反应过来,大门便被敲响了。 众人赶忙去开门,见来的竟是李婶子。 见到李婶子,众人仿佛见到了救星,老爷子忙指着那八仙桌道:“你们可是还没有搬完?” 李婶子笑盈盈地:“已经全部搬完了,我此次来就是专门说一声,这些大件的家具搬动不易,除了那床榻,我家主子都不想再麻烦了,已经又令人新置了一套,这留下的你们要是看得上便直接用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 老爷子难得的结巴了起来,要知道这桌子用的可是好料!光这随意几个家具加起来,怕不是都比房子贵了。 李婶子拉过老太太和老爷子,压低声音道:“我猜你们对我家主子的身份也有数了,她那样的人家,哪里将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又道:“你们若是心里不安,便让那小丫头多来几次,我家主子孤身一人,家里正缺了点小孩子的鲜活气呢。” “莫再推来推去,小心惹得她不快,那反而才是不好了。” 老爷子一听,只得无奈应下。 又在心中庆幸,好在那人不说别的,至少是个敞亮人,当初即使是出了那事,也没有怪罪到他的头上,只是如今见他阴阳怪气了些,可这又算得上什么? 若是随便换个人,怕都不会让他太过好过。 如今不仅没有怪罪他,甚至还对自己的外孙这么好…… 想到这里,老爷子叹了口气。 当年那事,他虽不算有错,可其实完全可以做得更好的…… 还是怪自己当初年少轻狂。 罢罢罢,既然如此,不如便让阿琦多去戴婆婆家走动走动吧! 只是老爷子还有一事未曾想通——为何戴婆婆隐居,竟刚好选了自己的隔壁? 虽说他也是如今才知道戴婆婆的母亲竟就是寒山镇人士,可选择了自己的隔壁这也太巧了吧? 须知镇上的富户都扎堆在那金水巷住着,戴婆婆不去那边,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小院? 还是说这宅子是别人安排的,戴婆婆一开始也并不知情? 那么将戴婆婆安排在自己家旁边对那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老爷子思忖片刻,只觉头大如斗,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满腹思绪扔到了一边。 所幸自己目前对其他人毫无威胁的老头子,若是有人着意谋害他,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想来该是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老爷子收了心思,一抬眼,望着那竹林抚掌道:“这竹林好哇,将这地留给我,我没事便可以在这小酌两杯。” 说完他偷眼看了老太太一眼,却没料到老太太竟没有出声反驳,而是也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甚至还点了点头:“嗯,这地方不错,确实挺适合小酌两杯。” 老爷子惊着了,没想到老太太不仅没有‘反驳他,甚至还跟着附和了两句。 于是他将头转向那桂花树下,试探道:“这树下也不错,也挺适合饮酒的……?” 老太太抬眼望去,又点了点头:“不错。” 老爷子惊呆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老太太好几眼——到底是何方妖孽冒充我老妻? 然而老太太心中想的却是终于自己家也有个院子可以让周老夫人和书梅来饮酒了! 之前的宅院小,房屋结构也紧凑,院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空间可以让人游玩放松。 可如今这宅院可是由戴婆婆请了人改过的,戴婆婆一人居住,自然不需要那么多房舍,便拆了两间屋子,将这院中扩大了一些,甚至还略种了一片小竹林,辟出好一块地方来,瞧着宽松又雅致。 回头将两间屋子中间打通,这边便可做小花园了。 如今倒是有足够的空间请周老夫人来自己院中共饮了。 就连那墨金儿和墨刀两只小狗,原来在那院中也是格外的憋闷,每日还必须得由孟琛和孟琦二人领着出去跑上好大一圈,如今两只小狗见了这么大的院子也是稀罕不已,至少能痛痛快快地跑上两圈了。 第171章 凉皮 新宅子里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于是一家人商议了一下,竟发现只需将两个院子打通,再找木匠定做几张床便可直接入住了。 房屋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一家人均是眉开眼笑,只等着过些时日便住进去。 这样一来,孟琦便又可以安心琢磨自己的新菜式了。 自己的小摊已经许久未曾上新,孟琦思忖着是否可以再来些新品? 于是孟琦便将主意打到了凉皮上。 而在正式推出前,当然还是得自己在家做上几次调整一下口味。 这日清晨,孟琦早早起身,炽热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只见孟琦先取来一斗面粉,倒入陶盆之中。 她挽起衣袖,缓缓向面粉中注入清水。水与面粉交融后,她的双手便在面与水中灵活的穿梭,将其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揉面需得耐心,但孟琦却丝毫不见厌烦,揉了许久之后,她才在面团表面抹上一层香油,用湿布细心盖上,让面团静静醒发。 趁着醒面的间隙,孟琦开始准备其他食材。 她挑选出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一根色泽鲜艳的胡胡萝卜。 利索的将二者洗净后,孟琦便快刀切了起来,不一会儿,黄瓜和胡萝卜便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盛放在一旁的碗中。 切完胡萝卜和黄瓜,孟琦又将一把豆芽洗净,这些豆芽个个芽尖嫩黄,饱含水分,瞧着便新鲜水灵。 半个时辰后,孟琦揭开湿布,醒好的面团已变得更加柔软,如此,便是醒发到位了,孟琦满意地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则是最麻烦的一步,只见她将面团放入木盆,倒入清水,开始洗面。 孟琦的双手在面团上轻轻揉搓,白色的淀粉水如涓涓细流,缓缓汇入盆中。 孟琦专注地洗着面,浑然不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换水、揉搓,如此反复多次,直至洗面团的水变得清澈,这面筋才算终于洗了出来。 接下来,便是沉淀面水的过程。孟琦将洗好的面水置于阴凉处,静静等待。而她则利用这段时间,开始准备蒸面筋。 孟琦将面筋放入蒸笼,灶膛里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孟琦守在一旁,不时调整着火候。 面筋蒸完,孟琦才终于呼了口气出来,现在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毕竟这面水可是要沉淀许久的。 今日这面水足足沉淀了快三个时辰,孟琦轻轻倒掉上层的清水,留下底部浓稠的白色面浆。 倒掉清水后,她不忘手持木勺,轻轻搅拌,好让面浆更加均匀。随后,孟琦拿出两个铜制的浅盘——这是她前些日子专门为制作凉皮打造的器具。随后在盘底刷上一层薄薄的熟油,如此刷完,才舀了一勺面浆倒入盘中。 接着孟琦双手稳稳地转动盘子,面浆这才听话的均匀铺满盘底。 此时蒸锅中的水已沸腾,孟琦将装有面浆的铜盘放入蒸锅,迅速盖上锅盖。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蒸锅,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一、二、三…… 孟琦在心中默数,数到一百五十下后,她这才揭开锅盖,只见凉皮表面鼓起大泡,孟琦心知这便该是成了。 孟琦迅速取出铜盘,放入一旁的冷水中冷却。待凉皮降温后,她这才轻轻揭开凉皮边缘,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一张薄如蝉翼、光滑劲道的凉皮就这么被完整地揭下。 孟琦忍不住有些雀跃了起来,她忙将凉皮放在案板上,刷上一层香油,整齐地叠放好。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将这些凉皮放入了自己的冰箱中。 毕竟这凉皮嘛,当然是凉着才好吃。 孟琦回到案前,开始调制酱汁。她将几瓣大蒜和一块生姜细细剁碎,放入碗中。又从坛中舀出几勺自家秘制的茱萸油,接着,她加入酱油、香醋、盐、白糖,再滴上几滴香油,用筷子搅拌均匀,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 一切准备就绪,孟琦稍作休息,凉皮也已经在冰箱中凉透了,于是孟琦将凉皮切成宽度合适的条状,放入大碗中,再加入面筋块、黄瓜丝、胡萝卜丝和豆芽。 最后,她淋上调制好的酱汁,轻轻搅拌。一瞬间,各种食材的香味相互交融,一碗色香味俱佳的凉皮便呈现在眼前。 看着这碗得来不易的凉皮,孟琦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决定还是放过自己——这凉皮也忒难做了,要不还是不要推广到小摊上了吧? 只是如今她好不容易做好,自然是要好好尝尝的。 听见灶房里没了动静,老太太、麦穗和舒云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成了?” 老太太试探性地问。 “成了!” 孟琦高兴地点头,将自己刚才拌好的那碗凉皮推到了老太太面前:“快尝尝,这可是我费了大力气才做出来的。” 老太太看着孟琦额上的汗珠心疼坏了,今天她本来也想来帮忙的,但孟琦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做,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非要自己先尝试一遍,甚至连麦穗和舒云都一起赶了出来,只自己一人在里头忙碌。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是真没想到这什么凉皮居然这么难做。 老太太接过这碗费了自家孙女好大劲儿才做成的凉皮,仔细打量了起来。 只见这凉皮莹白透亮好似温润的羊脂玉般,被切成宽窄均匀的长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 而那凉皮上头则铺满了翠绿的黄瓜丝、橙红的胡萝卜丝、金黄的豆芽,瞧起来煞是好看。 孟琦看着老太太迟迟没有动,颇有些疑惑:“外祖母怎么不吃?” 老太太一听,也顾不上再打量了,狠狠挑起一筷,吃进了嘴里,接着眼睛便是一亮。 “不错!” 老太太赞叹一声,这凉皮入口是格外的爽滑劲道,又不失软糯和面香,而夹杂其中的黄瓜、胡萝卜与豆芽也是清爽脆嫩中带着一丝清甜,整碗凉皮更是调味得当,醋的酸、酱油的醇、茱萸的辛辣、香油的香配合着恰到好处的咸,可谓是格外解馋。 更何况这凉皮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冰冰凉凉的吃进嘴里,在这大夏天是格外的爽快。 还有那面筋,老太太猝不及防的一口咬下去,便也被惊着了——哟,这东西还会爆汁儿! 第172章 下人 因为知道这凉皮做起来麻烦,孟琦今日索性做足了数量,好让大家一次性吃个够。 毕竟如今不止自己一家人,那些关系交好的人家也得都送些过去,例如齐元修一家、麦穗一家、吴厨娘一家,当然还有隔壁的戴婆婆以及也在附近居住的付大夫。 而那凉皮的调味,除了酸辣的,孟琦还贴心地多做了麻酱的和不辣的两种口味。 当然那不辣的只有一碗,自然是给了孟琛。 孟琛看着自己面前唯一一碗没有加茱萸油的,面色有点苦。 没受伤前他本是没多喜欢吃辣的,但受伤了以后如今已经快半年了,他硬是一点茱萸油也没碰,又时常看着其他人吃辣吃得爽快,心中便宛如百爪挠心一般。 好在前些日子付大夫松了口,说他只要把这个月撑过去,待到下个月,便可以再吃食上头放松些了。 孟琛低头数着日子,随意挑起了一筷头凉皮送入口中,接着眼眸便是一亮——这不辣的凉皮也很好吃。 在这闷热的天里,吃上一份凉滋滋的凉皮,感觉一瞬间便驱散了夏日的热意。 而那头老爷子正端着一份麻酱凉皮稀哩呼噜吃得正香——他就喜欢那香浓厚腻的滋味,因此这麻酱凉皮也是颇得他的喜爱。 大家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凉皮,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肚皮是实在装不下了。 老太太虽然吃得高兴,但还是有些担忧地望着孟琦:“阿琦,这凉皮是不是太麻烦了些,真的要在晚市的时候卖吗?” 听得这话,苏氏也皱起了眉头:“会不会太累了些?” 孟琦摇摇头:“不了,确实是太累了,我还得再想想,凉皮就自己在家吃吃吧。” 老太太和苏氏松了口气,孟琛却觉得有点可惜,毕竟这凉皮这么好吃,若是卖出去,定又能多挣许多钱。 只是自己的妹妹累坏了也不行。 孟琛犹豫间,突然道:“阿琦,你打算以后一直开这个小摊子吗?” 这却是明知故问了,但凡与孟琦相熟的人,都能看出孟琦掩藏在乖巧外表下的野心——她自然是不会止步于此的。 因此孟琦便知道孟琛的话该是还有下文,于是她转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了孟琛。 孟琛迎着自己妹妹清澈的目光,顿了顿,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孟琦更好奇了,孟琛虽然一向温文,却不是个扭捏的性子,向来有话直说,如今面对着自己这么个妹妹,怎么反倒吞吞吐吐了起来? 一旁的老爷子方才一直闭着眼睛闭目养神,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众人均以为他已然睡着,此时他却突然开口道:“他是想问你若是想做大,怎么不多招几个人,或者……” 老爷子懒懒掀开眼皮,盯着自己的外孙女:“多买几个下人。” “毕竟,只靠你自己一人,是断断不可能做到你所想要做到的地步的。” 孟琦一怔,半天没有言语。 是啊,若是想做大,必然不能事事自己亲力亲为,只是在现代时尚且还可以多招员工,而在这对于知识产权方面格外疏忽的古代,也许在厨房这些地方,多买些下人便是最好的方法。 毕竟她做的这些东西,多是靠着一个其他摊位新奇少有才打出的名声,因此若是她招工,有那心思深沉的招进来,宁愿赔了钱财也要偷走她的秘方,她也无可奈何。 只是这买下人…… 也许是她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作祟,使得她格外的不忍。 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的人便要受尽压迫,为仆为奴? 那样一辈子的身家不过系于一张纸上,日日惶惑看着主子的脸色过活——当真是命比纸薄。 她无法改变这世间,她只能……努力想让自己不要成为压迫者…… 老太太和苏氏几人看着她面上的犹豫,心中不忍,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为她解围。 老爷子更是在自己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实在太过善良了些。 善良是个美好的品质,但这品质若没有绝对的权力和手段,就容易招来祸端。 就好比那次的李忠夫妻俩。 说句不好听的,那李忠之所以敢对他们三人下手,很大一部分原因的确是因为那宅子中没有男人也没有下人。 世人多欺软怕硬之辈,你以为你是在锄强扶弱,焉知在你扶的那“弱”眼里头你不是“弱”呢? 善良如果缺了爪牙,便会给人以可乘之机。 老爷子看着孟琛和孟琦,心中却有些感慨。 别看孟琛看着也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但在这一点上,孟琛绝不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无论是敢于直面歹徒救下娘亲和妹妹,还是受了伤以后的表现,都显示他的心性也十分坚韧。 而孟琛虽然也算得上是善良,可他却不似孟琦一般,至少那李忠两口子,若是孟琛一开始便不会选用。 毕竟那两口子连本钱都是借来的,如此一来,便能证明那二人的抗风险能力更差,情况更不稳定。 孟琛的目的更明确,知道此次是为了寻找最合适的人选为自己经营,而不是为了帮助他人。 而孟琦…… 她似乎过于悲悯了些。 没错,是悲悯。 老爷子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孟琦面对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展现出的态度和眼神,就是悲悯。 或许正是如此,才使得孟琦一直以来不愿意买个贴身下人,也一直对家中的下人有着若有若无的回避。 可这样是不行的,毕竟就连那救苦救难的菩萨也救不了所有人。 菩萨佛祖尚且无力,更何况平民呢?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老爷子认为,他们尚且还未达到兼济天下的程度。 他本以为自己这孙女多历练历练便能有所改善,可如今…… 老爷子看孟琦沉思半晌,还欲再劝,孟琦却突然开了口:“我明白了。” 孟琦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这几日便叫那木牙人留意着吧,我想要几个会厨艺的丫头婆子。”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再给我选个贴身丫鬟吧,如今越来越忙了,只我自己一人确实是有点疲累了。” 第173章 想通 虽然孟琦开口应下了,但老太太几人还有些忧虑。 阿琦真的想明白了吗? 她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可世道多艰,他们无法将她一直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只能让她尽快的成长起来。 孟琦笑了一下:“外公外婆、娘,还有哥哥,你们放心,我真的想明白了。” 是的,她想明白了。 她不是不懂的,可她上辈子毕竟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虽然少时艰难了些,但接触更多的,还是人们的善意。 而一来到这古代,确实是对她造成了冲击。 民生多艰,百姓多是挣扎求存,与她上辈子的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如今尚且算得上是盛世。 这辈子她有了家人,在家人的庇护下,让她尽量的保持了那一分来自于现代的天真。 因此她不愿买下人,对家中的下人也多有回避。 直到那李忠的出现,让她明白了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天真。 她不懂吗?她懂的,只是她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可如今看来,她的所做所为,不过掩耳盗铃、一叶障目。 不买下人,那被卖为奴仆的人便不存在吗? 回避家中的下人,那家中的下人便会消失吗? 或者说,她会将家中的下人遣散吗?改由自己代替下人,将那一部分活计做了吗? 她不会,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而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年纪大了,她也不忍他们操劳。 说到底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睁开眼睛看看,多挣些银钱,也好多给下人发些工钱。 或许至少到了她家中的下人,她还能保证比许多人家过得更轻松些。 若是挣得再多些,不如捐给官府的善堂,也算是略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 世道如此,她无力改变,早该清醒过来了,免得连累了家人,害人害己。 当然,以后若是还遇到真的需要帮助的人,她仍旧会尽量帮助,只是自己会更谨慎些。 这日之后,家人们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多天,这才确认孟琦真的是想通了。 而孟琦自己本身也早已未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而是重新琢磨起要给自己的小摊上添些什么新吃食了。 那凉皮虽然好吃,可却着实麻烦,目前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下人,且这下人即使是买回来,也需得多加调教才行。 于是孟琦便将主意打到了那柠檬上——不如在自己的小摊上先添一道柠檬鸡爪吧。 前些日子里,孟琦便与那卖柠檬的小贩达成了协议,以后只要有柠檬,不用卖给其他人,她全都要了。 那小贩也是格外欣喜——原以为自己拉来的柠檬再卖不出去了,却没想到遇见了孟琦,甚至瞧着还能发展成一桩长久生意。 孟琦将这两头略尖,肚子浑圆,还散发着阵阵清香的柠檬握在手里,心中是无比的满足。 先上柠檬鸡爪,等买好了下人再上些柠檬水柠檬茶吧! 只是这夏天的鸡爪,当然还是要无骨的才够过瘾。 然而目前家中的下人数目尚且不够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而若是将这个活计由自己和舒云麦穗儿等人来做,却又过于繁琐,于是孟琦想了想,打算将这活计交给镇上比较拮据的人家来做。 毕竟这鸡爪脱骨不同于面皮的制作,不涉及制作工艺和秘方的问题,倒是可以直接找人代劳的。 她一开始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让杏花村的村民来做,可目前天气已经炎热了起来,就连烤肠孟琦都让他们尽量少做了,甚至孟琦去年还在杏花村挖了个大冰窖——毕竟这一来一回也是需要时间的,做吃食生意的,最忌讳食品不新鲜的问题了。 只是她虽然挖了个冰窖,但目前也勉强只够夏天运送烤肠,若是再加上鸡爪,怕是不太够用了。 于是她只能就近选择镇上的人家,只是这镇上的居民,要的价格遍比杏花村那些地方的贵上一些了。 孟琦呼出口气——还是得努力挣钱呀! 鸡爪脱骨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便看孟琦的了。 首先当然是将鸡爪煮熟。 灶台上,一盆已经去了骨的新鲜鸡爪已摆放整齐。孟琦将锅中清水煮沸,放入姜片、葱段和少许酒液,再将鸡爪缓缓滑入。 舒云则在孟琦的叮嘱下带着孟琦昨日新买来的小丫头在灶旁仔细地看着火候。 这火候倒很关键,煮得太烂没嚼劲,太生又难以入口。 趁着鸡爪炖煮,孟琦开始着手准备调料。 这先做的,当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柠檬酸辣味。 只见她取来几个新鲜柠檬,削下薄薄的柠檬皮切丝,再将茱萸切碎,把大蒜捣成细腻的蒜泥。 不过片刻时间,鸡爪也已经煮好,孟琦将煮好的鸡爪捞出,放入冰水中浸泡。 接着转身在瓷碗中,倒入酱油、陈醋,又撒入少许盐和糖,放入柠檬丝、茱萸和蒜泥,这才挤入柠檬汁,一并搅拌均匀。 酸辣的味道瞬间扑鼻而来,孟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加入了一勺杏酱——毕竟在现代的时候,柠檬鸡爪里头最好还是要再放一些百香果果肉的味道才更为丰富好吃,可她如今并没有找到百香果,不如便先用杏酱代替了。 只是今年需得记着多买些杏子,让麦穗多腌些杏酱才行。 如此这柠檬鸡爪的腌料便已准备好了,孟琦便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半都泡了进去。 她有信心卖的最好的还会是这柠檬的。 接着是藤椒味的腌料,孟琦撒入一大把藤椒、少许茱萸碎以及一把藤椒粉与花椒粉,又添了好些蒜末放入碗中。 再将那烧热的油毫不犹豫的淋在这些调料上,在刺啦刺啦的声响中,瞬间便激发出浓郁的香味,再加入酱油、香醋、盐、糖搅拌均匀。 这样这藤椒味的便也完成了。 当然那蒜香味也没落下,毕竟也得照顾那些不吃辣的人群。 孟琦将蒜交由那新买来的小丫头,任她把捣成蒜泥,放入碗中,再加入酱油、香油与适量盐糖,这三种口味的腌料便都准备完成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这鸡爪浸泡一个晚上,如此泡够时辰的鸡爪吃起来才有滋味儿。 第174章 无骨风爪 天气愈发炎热了起来,即使是初夏,人们在外头走一遭,回家也是满身的汗。 于是空气中越发多了几分死气沉沉出来,只是这沉闷的氛围维持不了多久,只需等到太阳归家,街上便会接二连三的冒出人影来。 巷口的赵大娘有些没精打采地推开了门,这天气太热了,她实在是不想再在灶房自己做饭了,不如还是出门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其实因着夏日烦闷,她最近着实是没有什么胃口,只是这回饿的实在难耐,没法子,只得出门找些吃食。 只是这吃些什么好呢? 思忖间,旁边邻居的门也“吱呀”一声被人推了开,赵大娘打眼一看,见竟是隔壁刚嫁进来一年的小媳妇李氏。 李氏是个年轻的,这会子不同于赵大娘的恹恹,她瞧着倒是十分精神,见到了李大娘,还忙上前打起了招呼:“大娘,你这也是出去用饭?” 赵大娘看着李氏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年轻真好,接着便努力打起精神露了个笑出来:“是啊,天太热了,实在是不想自己做了。” 李氏点头,深以为然,还未说话,便又听见赵大娘感叹道:“这出来了,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好,看什么都没有胃口。” 李氏一听,忙努力地向赵大娘推荐了起来:“何不去那孟家小摊?她家的东西一向好吃,保管不会出错。” 赵大娘皱起了眉头:“我倒也吃过她家的饭食,味道虽是没得说,可这夏天啊,人还是想吃些冰凉解腻的东西来,那些烤肠啊、烤冷面的还是滋味太过厚重,吃起来也太热了些。” 李氏一听便扬眉笑了起来:“嗐,大娘您是不是有些日子没去了?听说她家这些日子里新上了个凤爪,据说味道很是不错,不如我们一道去瞅瞅吧?” 赵大娘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连连摇头道:“凤爪?不去不去,热的吃着流汗,若是凉的,做不好便更是腻味。” 但那李氏却是个热情爽朗的,好说歹说之下,硬是拉着赵大娘一同去了孟琦那里。 而两人到了孟琦的小摊前一看,见竟是已经坐满了人。 那赵大娘一看更是打起了退堂鼓:“这么多人!要不还是改天吧?” 然而李氏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眼见着面前两人吃完离开,她眼疾手快地抢了那位置,冲着赵大娘疯狂招手。 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 赵大娘叹了口气——来都来了,还是吃吧! 而在方才赵大娘犹豫间,李氏已经手快地将那三种鸡爪各点了两份,还一脸得意地冲赵大娘邀功:“她家的鸡爪准是没错的,我帮您也各点了一份,这顿啊,算我请您的,还要多谢您这一年来对我的照顾呢!” 赵大娘看着已经上上来的这好些鸡爪心疼不已——这傻孩子,点这么多作甚,吃不完可要剩的,如今这天气可放不了多久。 再者说,她也不是很喜欢吃这鸡爪,倒不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纯粹是因为这鸡爪吃着太过麻烦,但李氏都买了,她还能怎么办,吃吧! 她也没怎么注意这端上来的鸡爪,只随意夹取了一个藤椒的放进嘴里,一口下去,本以为会直接咬在鸡爪的硬骨上,却没想到竟一下咬到了底。 这鸡爪竟是去了骨的! 赵大娘惊得睁大了眼,又细细咀嚼了起来,这一嚼,就被这椒麻的滋味吸引住了。 这鸡爪煮的恰到好处,是格外的爽滑弹牙不失韧劲,而那鸡爪也不知在汁子中浸了多久,已是从里到外入足了味道,藤椒的香气丝丝缕缕渗入鸡爪中,又鲜又麻,还带着微微的辣,可谓是十足的过瘾。 再看那李氏,则捧着一碗柠檬的吃得不亦乐乎。 “这酸辣的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似乎与一般的醋不同,细细品来,似乎还带着一丝果香哩!” 李氏感受到赵大娘的目光,忙向她推荐这酸辣的,赵大娘听了她的推荐,从善如流的选了一个酸辣的吃了起来。 甫一入口,不知名的果香与酸香混着茱萸的辛辣便在口中爆炸开来,这酸辣的不同于藤椒的微辣,而是辣的格外的直接爽快,不过一口下去,赵大娘的脑门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却舍不得住了嘴,只一口一口地将这鸡爪吃了个干净。 两只鸡爪吃完,赵大娘的胃口也彻底的打开了,她看向了孟琦的方向,扬声问道:“小掌柜,你这酸辣的是用了什么醋?怎么如此好吃?” 孟琦百忙之中抬头,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可不能告诉你。” 她语气亲昵,态度温和,众人也不觉得被冒犯,而是理解地笑了起来。 可这和谐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便被一声突兀的哭声打破了,众人抬眸望去,却见一个小胖子蹲在孟琦的摊位前闹着要吃鸡爪。 那带着她的妇人急得汗都流了出来:“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听话?说了你吃不了辣,怎么就是不走?” 可那小胖子却不管自家娘亲的羞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硬是要吃上鸡爪不可。 赵大娘听说了那妇人的话,忙道:“这蒜香味的不辣,不如给他尝尝蒜香的?” 那小胖子一听便乐了起来,还不待自己娘亲反应过来,便三两步跑到了赵大娘的面前,眼巴巴地看着赵大娘。 赵大娘也是个心软的,见这小胖子这样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便递给了他一个。 待那妇人回过神来,那小胖子已经将鸡爪拿在手里吃得香甜。 那妇人又羞又气,忙上前替自己儿子给赵大娘道了歉,又随手两巴掌拍在那小胖子的屁股上,小胖子一时不察,被这两巴掌震得将还剩一点鸡爪震落在了地上,只怔愣了片刻,便更大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便再也止不住了,闹得那妇人无法,最后还是买了一份蒜香的放在那小胖子的面前。 小胖子彻底不哭了,他美滋滋地吃起了鸡爪,甚至还像没事人一般,还拿了一个递到那妇人嘴边:“娘,好吃,你也吃。” 妇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接过了鸡爪。 一口咬下,便是浓浓的蒜香扑鼻而来,而这汁子的滋味调的也好,浓郁但不腻人,还带着些清爽——怪不得自己的儿子闹着要吃。 妇人心满意足的吃完后,还向孟琦压了一文钱借了碗,又带了两份回家去。 第175章 卖凉皮啦 鸡爪生意大好,孟琦琢磨着,不如也将凉皮提上日程。 她这两日新买了好些丫鬟婆子,都是尽量选的那于灶房上有些经验的,只是在她的考校之下,能顺利通过的寥寥无几。 最终也只择出两人,其一是这两日日日跟在她身旁的小丫头,孟琦给起了名字叫珍珠。 珍珠是个与孟琦同岁的小姑娘,虽然一副干瘦的模样,但力气颇大,又十足的听话文静,虽然于厨艺上的天赋不如麦穗,但也很是不错了,就是年纪小了些,但如今在孟琦身边帮忙已经绰绰有余,若是再过几年定是十分顶用。 而那另一人则是一个已经有四十多岁的婆子,姓李,是打京城那边卖来的,原来是京中一个小官家中灶上的,据说是那厨子犯了什么错,又正值家主迎了新妇,索性将这整个灶上的人全换了一遍,这李婆子与自己的儿子便全都被赶了出来。 这李婆子是个能干的,简单的菜肴点心都不在话下,人也爽朗,按道理说早便会被人买去,哪里还能有孟琦什么事。 但她之所以能等到孟琦来,则是因为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随了她姓李,但却是个体弱的,年纪比孟琛还大了一岁,却干不了什么体力活,瞧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买回去哪里是个下人样? 怕是不仅干不了活,还得日日汤药伺候着,若是一不小心死在了家里,或者给自家过了病气来,岂不是平添几分晦气。 李婆子虽然抢手,但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将她的儿子也买下,但李婆子再好,人们看了她那儿子便也只能摇摇头走了。 于是这一等,便等到了孟琦。 孟琦见了李婆子固然心喜,听说她的要求后,便又看了看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看着倒也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是面上带了几分苍白,尤其是那唇色极淡,瞧着便与常人不同。 孟琦眼睛一亮:“他可念过书?” 李婆子也没抱什么希望,见来的是个小丫头便也没放在心上,只无精打采地道:“是念过一些的。” 孟琦一听便高兴了起来——自己的哥哥可还缺了个书童呢! 只是这身体…… 于是孟琦又仔细的询问了起来,知道这男孩只是身子弱了些,因此相比于其他人更容易染上风寒,至于唇色,则是有些贫血导致的。 至于力气嘛,毕竟是个男孩,自然也是有的。 其实这样的条件当个书童也是可以的,只是许多人家的书童,都是早早便给挑好的家生子,大部分人不愿意在外头随便买一个回来。 但孟琦瞧着这男孩不错。 于是她又将孟琛叫来,让孟琛自己考校了一番,待孟琛也点了头之后,便爽快地买下了这母子俩。 当天孟琦便将这母子俩领回了家,而那个男孩,则由孟琛起了个“墨白”的名字。 孟琦得了李婆子,孟琛得了墨白,倒是皆大欢喜。 只是如今她想要做凉皮,只有李婆子一个人却是不够的。 而自己那珍珠虽然有些力气,但到底还是太小了。 李婆子倒是信心十足,又感念孟琦给了她儿子一个好前途,便直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定会为孟琦将其他几个丫鬟婆子训出来。 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天,正是孟琦验收成果的时候。 来到灶房,李婆子早已抬头挺胸,信心满满地等着孟琦了。 只见那些子丫鬟婆子在李婆子的带领下,各个有条不紊的忙活了起来,洗面的洗面、蒸凉皮的蒸凉皮,不一会儿第一锅凉皮便出了锅。 孟琦凑过去检查了起来,只见这凉皮薄厚均匀又洁白如玉,被李婆子切成了合适宽度的长条盛了上来,孟琦夹起一筷,入口柔韧自带麦香,已经与自己之前做的相差无几了。 在几个丫鬟婆子忐忑的目光下,孟琦点了点头:“可以,合格了。” 众人眼中均是一片欣喜,就连孟琦的面上都控制不住的露了一丝喜悦出来——这样一来,她自己的小摊上就可以卖凉皮了!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了,这让孟琦接下来的几天的心情都十分美丽。 第二天孟琦的小摊便上了新,而这凉皮也得到了顾客们的极大喜爱。 一开始众人还不知道这凉皮是什么东西,但…… 孟家小摊出品,当然是有保障的。 朱大这日下了工,腹中颇有些饥火燎肠的感觉,只是这天气炎热,他心疼自家媳妇,也不想让自家媳妇再在那灶间忙碌了,索性便带着媳妇与孩子一同在外头用饭。 他那媳妇一听这话,眼睛就直接亮了起来,只她却不想下馆子,而是拉着朱大去了那孟家小摊。 她这几日早便听自己相熟的人说了,那孟家小摊新出了些鸡爪,吃着很是清新解腻。 只是到了地,见媳妇三样鸡爪各点了一份,朱大却面色一苦——虽然这鸡爪的滋味不错,可他真的不爱吃这东西啊。 他一向不爱这种又是皮又是筋的玩意儿,这肉嘛,自然是大肉块子才吃起来过瘾。 若是实在没有肉,那便来上一碗面,结结实实地吃一顿,自然也能填饱肚子。 但看着自己的媳妇与孩子吃得这么开心,他也不好做那扫兴的人,只得没滋没味地吃了起来,心中还琢磨着一会吃完还是得去吃份凉面填饱肚子。 正在他思忖间,便见隔壁的男人端着一大碗白花花的东西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别说,这味还挺香。 朱大是个自来熟的,当即就将头伸了过去,好奇地问道:“兄弟,你这吃得是什么东西,闻着可真香。” 那人停下了吸溜凉皮的动作,随意朝着孟琦的方向一指:“就是那小掌柜新出的凉皮呀。” 又补充道:“我这是酸辣的,她家还有麻酱的,据说也很好吃。” 方才的鸡爪是他媳妇叫的,他也没注意,这会他被这凉皮吸引了,主动走到孟琦的面前叫了一份大碗酸辣的,又叫了一碗小碗麻酱的,这才发现孟琦的身边摆了一幅画卷,上头正画的是那凉皮呢。 也不知这画是谁画的,倒与那端到手里的简直一个样。 这凉皮好拌,不过片刻功夫,两碗凉皮便都拌好了。 朱大捧着两碗凉皮坐了回去,狠狠地吸溜了一口,美得眉毛都要飞了起来。 这凉皮爽滑劲道,又十分入味,一口冰冰凉凉地滑进肚里,真是实打实的过瘾。 这么一大份凉皮下肚,朱大终于吃饱了。 朱大舔了舔嘴,决定这几日可以多来吃几次。 第176章 柠檬茶与柠檬水 孟琦却不满足于鸡爪和凉皮,她还想着更进一步。 如今家里的新宅院也有了,也没有需要自己花钱的地方,如今每个月还有十多两银子的进账,孟琦便想着能不能开个铺子。 只是这铺子,孟琦思来想去,还是想先开个饮品铺子。 毕竟自己目前做的烤冷面烤肠这些自己并不想轻易放弃,而这些东西,目前这个摊位尚且还能应付的来,并不需要有个铺面。 而她近日里来想做些饮品出来卖时,这才发现自己的小摊似乎不够用了。 因为古代不同于现代,不好找到吸管和纸杯、塑料杯这类一次性餐具的替代品,孟琦倒是曾想试着用竹杯和芦苇管替代,可这成本却是高得吓人,让孟琦很快便放弃了这种想法。 因此这饮品,大部分还得是到店喝,若想要带走,还是得自己带了餐具来或是给孟琦几文钱的押金,将孟琦的餐具借走。 那倒不如开个饮品铺子,如同自己前世的咖啡厅一般,给人一个聊天歇脚的地方,座位之间再以屏风隔开,应是很招那些姑娘小姐的喜爱。 至于这铺子的选址嘛,孟琦看上了自己摊位对面、锦绣坊隔壁的那个茶楼。 那个茶楼的地方并不大,茶水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因此整日里瞅着十分萧条,终于在这几日,那茶楼的老板顶不住了,决定将这茶楼卖掉。 这不就是巧了吗,也正是这个消息,促使着孟琦下定了决心。 最终,由老爷子出面,代替孟琦以四十五两的价格买下了这茶楼,这样一来,孟琦的手里,仅剩下二十两银子了。 这茶楼并不太,但好在孟琦做的是饮品生意,与之前的茶楼相差不大,那茶楼原来的桌椅,茶楼老板搬着不易,又只用的是些平常材料,而孟琦在这里摆了这么久的摊了,已经是熟面孔,又常在他那茶楼里谈生意,那老板也是个爽快人,索性让孟琦加了五两银子,便将那桌椅屏风都原封不动地留给了她。 如此孟琦便甚至连这些东西都不必买了。 铺子看好了,可这饮品还是得经过孟琦自己多实验几次才行。 不过这饮品的研发,当然还是从柠檬水和暴打柠檬茶开始。 小丫头珍珠还是头一次见孟琦做这什么“黎朦子水”,这“黎朦子”也是她头一次见,瞅着怪模怪样的,看起来倒极是稀罕。 孟琦见珍珠好奇,坏心眼地切了一片柠檬递给她,珍珠十分信任孟琦,毫不犹豫地接过塞进了嘴里,很快便被酸的整个脸都皱了起来。 这黎朦子做出来的东西真能好喝吗? 麦穗看着珍珠的表情捂着嘴偷乐——这小丫头还是不知道孟琦的习性,孟琦之前也曾想骗她来着,但她现在已经聪明了,再不会上孟琦的当。 孟琦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来:“今日就叫你们见识见识,这黎朦子能做出什么美味茶饮。” “先取些绿茶来。”孟琦轻声吩咐。珍珠赶忙应了一声,走到茶罐前,小心取出些绿茶,轻轻放进茶壶中。 只是这绿茶倒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泡茶工艺,只需用热水注入便可。 只见孟琦将热水缓缓注入壶中,刹那间,浓郁的茶香弥漫整个灶房。 “这绿茶得浸泡一会儿,才能把香气和韵味都释放出来。” 孟琦说着,拿起团扇轻轻扇动,让茶香散得更快。 趁着泡茶的间隙,孟琦拿起一个柠檬端详。 “珍珠,你去取些盐来。” 孟琦转头说,珍珠得了吩咐,很快取来盐,孟琦接过,认真地用盐搓洗柠檬表皮,“这表皮可能有杂质,洗净才能放心吃。” 洗完,她又拿起了刀,把柠檬切成小块,又仔细去掉每颗籽,便做着这些,她还不忘教导麦穗:“这籽要是不去掉,泡出的茶就会发苦。” 一切准备好,孟琦把柠檬块放入一个新打的捣臼,只是这捣臼与普通的捣臼就不同,显得更为深了些,正是孟琦叫匠人按照现代雪克杯的模样定制的。 接下来,她叫的却不是珍珠了,而是之前周老夫人和程氏赠与他们的壮仆。 壮仆配暴打柠檬茶,简直刚刚好。 只见那壮仆连忙拿起捣棒,重重压碎柠檬块,柠檬汁瞬间溢出,清新浓郁的柠檬香气逸散出来,让珍珠和麦穗都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再加点冰块。” 珍珠依言从一旁盛放冰块的冰桶里取来冰块放入捣臼,冰块与柠檬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壮仆则继续用力捣压,努力将冰块与柠檬融合在一起。 “得多捣压几次,才能让黎朦子的香气与汁水和冰块充分融合,激发出最浓的味道。” 不一会儿,柠檬块被打得细碎,捣臼壁上满是柠檬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柠檬香。 “差不多了。” 壮仆停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孟琦接过捣臼,往里加了些熬制好的糖浆——捣臼到底是比不上雪克杯,为了糖分能更快地融化,便必须得将这白糖融化成糖浆才行,不然若是让顾客喝上一口,却发现糖还未化开,这到底不美。 接着,她把晾凉的绿茶汤倒入捣臼,口中吩咐珍珠:“珍珠,再去取些蜂蜜来。” 珍珠很快取来蜂蜜,孟琦舀了少许倒入,解释道:“这蜂蜜能让茶饮更添几分风味。” 最后,孟琦轻轻搅拌,让糖分充分融化混合。 “好了,把这茶汤倒入杯子里吧。” 珍珠依言倒入茶汤,又添上几块冰块。 如此,这杯“黎朦子冰茶”便算大功告成。 孟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品着那浓浓的柠檬香与茶香,孟琦惬意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夏天就是要来一些冰饮才好。 喝完一杯柠檬茶,孟琦回过神来,打算再做一杯柠檬水。 依旧是将柠檬洗净去籽,只不过这次却不是切块了,而是切成薄片。 孟琦将切成薄片的投入杯中,却没急着加水,而是取来了一旁提前准备好的柠檬汁。 这柠檬汁是孟琦一早让下人们捣的,孟琦自己定制的榨具还未做好,因此这两日只能这样凑合一下了。 好在在自己正式开业前,那榨具便能投入使用了。 孟琦将少许柠檬汁加入杯中,又拿过一旁与之前不同的糖浆,往杯中倒了些。 麦穗有些好奇:“咦,这糖浆怎么与方才的不一样?竟还有些发青发黄?” 孟琦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给麦穗讲解:“这糖浆是熬制的时候加了些黎朦子皮,如此黎朦子的香味才能更加浓郁。” 又补充道:“切记一定只要表皮最上层黄色的皮,千万记得不要白色的部分,白色的部分加进去会苦涩。” 接着,孟琦往碗里加入适量冰块,又倒入晾好的清水,轻轻搅拌,一杯完美的柠檬水便制作完成了。 搅拌均匀后,孟琦拿起杯子尝了一口,顿觉暑气尽消。 麦穗看着眼热,又照葫芦画瓢的给自己和珍珠调了一杯。 珍珠拿到手后,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那清澈中泛着乳白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 只需一口,清新的柠檬香气便扑面而来,清爽的酸意混着缠绵的甜结合出了令人惊讶的美味,而那加在其中的冰块已经融化,使得这杯柠檬水格外的清凉解渴。 “好喝!” 麦穗舔了舔嘴:“要是夏天的时候能天天喝到这个该有多幸福啊!” 珍珠深以为然。 第177章 绿豆沙和酸梅汤 孟琦制作的柠檬水和柠檬茶成功得到了家人朋友的一致好评,让她开饮品铺子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一个饮品铺子,只有柠檬茶和柠檬水显然是不够的,孟琦决定还是得多加些种类。 这柠檬来之不易,价格又高,自然是不会如同在现代是那般平价的,因此,孟琦打算再上两款平价饮品。 至于这平价饮品,孟琦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绿豆沙和酸梅汤。 因此,家中这几日充满了忙碌的气氛——李嬷嬷忙着培训家中的下人们做柠檬水和柠檬茶,孟琦忙着研究新品和摆摊,而孟琛则忙着学习,苏氏则是一如既往的忙着去锦绣坊做工,一时间最闲的人倒变成了老爷子。 毕竟就连老太太都因为心疼孟琦去厨房一同忙碌了起来。 只是老爷子乐在其中,自从付大夫给孟琛治了手臂后,他便与付大夫熟了起来,因此这几日他没事便叫了付大夫来一同对弈饮茶。 尤其这几日,孟琦日日研究新品,那研究出来的东西,自然是进了他的肚子。 就好比今日,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而他悠闲的同付大夫在桂花树下对弈,清凉的树荫打在他们的脸上,为他们遮去了几分夏日的烦闷。 又没有老妻在一旁念叨,再饮一口手边的柠檬茶,老爷子满足地长叹一口气——这日子,简直快活赛神仙。 老爷子这边惬意的不行,而孟琦那边却忙得满头是汗。 她正在煮糯米小圆子。 孟琦是个要强的性子,即使是最简单的绿豆沙,她也非要做的比其他人更好才行,因此她这绿豆沙可不是普通绿豆沙,而是加了陈皮桂花与小圆子的绿豆沙。 那么就要先做些小圆子出来。 孟琦将糯米粉放入碗中,一点点加入适量温水,边加边搅拌,不一会儿便揉成了光滑的面团。 她将面团分成小块,搓成一个个小圆子。 “你们看,搓小圆子的时候要轻点,大小尽量均匀,这样煮的时候才会熟得一致。” 这搓小圆子这般麻烦又不要什么技术含量的活计,自然是要交给下人了。 另一边,珍珠另起一锅,烧开水后放入小圆子。 待小圆子浮起,再片刻,便捞出放入冷水中过凉。 “小姐,小圆子煮好啦,这样过凉后是不是会更有嚼劲呀?”珍珠好奇地问道。 “没错,这样小圆子口感会更好。” 孟琦有些高兴,这珍珠的悟性是真不错,看来以后等她再大一些,便也可如同李嬷嬷一般,替自己培训其他下人了。 如今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孟琦又站在灶前,自是出了一身的汗,老太太心疼不已,忙叫了一个小丫头过来给她打着扇子。 “外婆,我没那么娇气,真的不用……” 孟琦话还没说完,老太太便将眼睛一瞪,孟琦便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年龄大了,孟琦不愿意她这么热的天还在灶房忙碌,便怎么也不肯让她动手,但老太太也不愿意回去歇着,只盯着孟琦,以免她有丫鬟不用,累到自己。 孟琦已经在尽量适应有下人帮忙的感觉了,可目前还停留在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下属看待的阶段,还是没有彻底适应这种事事都能叫丫鬟小厮帮忙的感受。 有人帮忙打着扇子,倒是凉快了许多,孟琦来到灶台前,先把绿豆倒入盆中,缓缓放入清水。 见到孟琦又要自己洗绿豆,珍珠忙上前接过,自己淘洗了起来。 孟琦心中又罪恶了——珍珠才这么大,让她有种雇佣童工的感觉,于是无奈张口,喊了另一个已经十来岁的丫鬟过来。 那丫鬟在那里仔细地淘洗着绿豆,孟琦还不忘叮嘱:“这绿豆可得仔细淘洗,去除杂质和坏豆,煮出来的汤才纯净好喝。你瞧,像这种颜色发暗、表皮有破损的,就得挑出来。” 这丫头干活十分麻利,不一会儿便淘洗得干干净净。 孟琦把绿豆放入锅中,加入适量清水,珍珠则蹲下身,点燃炉灶里的柴火。 火焰舔舐着锅底,锅中的水开始微微颤动。 “煮这绿豆汤,得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熬,这样绿豆才能煮得软烂开花。要是火候掌握不好,绿豆就会夹生,口感可就差了。” 孟琦被老太太拽得远离炉灶,只得不放心地叮嘱着。 可孟琦是个闲不住的,趁着煮绿豆的时间,孟琦又开始处理陈皮。 她拿起一块陈皮,这陈皮是程家干货铺子特意从南方进来的,年份颇久,表皮色泽深沉,纹理清晰,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陈香。 她把陈皮放入水中泡软,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去内瓤,洗净后切成细丝。 “外祖母,这陈皮是不是年份越久,味道就越好呀?” 孟琦仰起头,为了讨老太太欢心,一脸好奇地问了一句废话。 老太太也乐于配合,笑着摸了摸孟琦的头,说道:“阿琦真聪明,这陈皮啊,年份越久,功效越好,味道也更醇厚。它不仅能给绿豆沙增添独特的风味,还能健脾开胃呢。” 看老太太心情果然好转了许多,孟琦低下头揉了揉脸——装可爱真累啊。 将陈皮丝放入锅中后,孟琦继续守在锅边。煮了大约三刻钟,绿豆终于开花,变得软烂,汤汁也浓稠起来。 孟琦往里头加入适量冰糖,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直至冰糖完全融化。 孟琦尝了一口,十分满意,这绿豆沙清甜可口,带着陈皮的清香,还是十分不错的。 只是刚煮好的绿豆沙一点也不清凉,还是得放冰窖里晾凉才能加入小丸子和桂花一起喝。 做完了绿豆沙,便可以继续着手做酸梅汤了,只是这酸梅汤却在老太太的强烈要求下变成了老太太的专场。 只见老太太让下人将乌梅、山楂、陈皮、甘草和少许洛神花用清水仔细冲洗干净,放入锅中,又加入适量的水,让它们浸泡两刻钟。 老太太耐心地解释道:“浸泡一会儿,能让食材的味道更好地释放出来,汤的味道也会更浓郁。就像泡茶一样,头泡茶虽然也有味道,但泡一会儿后,茶叶的香气和滋味才能完全散发。” 浸泡够时辰后,老太太点燃炉灶,大火将水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炖煮一个时辰。 锅中渐渐散发出一股酸甜的香气,那是乌梅和山楂的味道,混合着陈皮和甘草的清香,让人口齿生津。 如此便可加入冰糖了,加入冰糖后,继续熬煮片刻,直至冰糖完全融化。 最后,老太太拿起一小包桂花,轻轻撒上适量桂花,搅拌均匀,离火后让酸梅汤静置晾凉。 虽然十分想立刻尝尝味道,但这些东西当然还是凉的更好喝,好在去年挖的冰窖十分给面子,没有让她们等待多久,便让她们喝上了绿豆沙和酸梅汤。 老太太面前的白瓷碗中是一碗绵密细腻的绿豆沙,一颗颗白嫩嫩、圆滚滚的小丸子散落其中煞是可爱,老太太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入口满是绿豆的清香,混合着少许陈皮与桂花的香气,间或咬上一口那软糯不失弹性的糯米小丸子,一碗喝下去,感觉原本因为暑气蒸腾而稍显混沌的头脑都清醒了起来。 而孟琦则是对着酸梅汤赞不绝口,只见这酸梅汤汤汁清亮,盛在碗中有着深红色的色泽,喝进口中,乌梅与山楂的酸甜果香混合着陈皮洛神花与桂花的独特香气,如同一股清泉带走了夏日的热气,让孟琦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两样饮品,既便宜又好喝,一定能通过他们率先打开自己饮品铺子的销路。 第178章 黑糖珍珠 柠檬水和柠檬茶有了,绿豆沙和酸梅汤也有了,但孟琦仍觉得不满足。 饮品铺子里头怎么能没有奶茶呢? 只是这牛奶,却费了她好大功夫。 如今人们多喝羊乳,可孟琦总觉得那羊乳有些腥膻,但牛乳却不是那么好找的。 最后在孟琦实在找不到,都打算放弃的时候,戴婆婆那里却传来了好消息。 原来戴婆婆也一向吃不惯那羊乳的味道,因此,戴婆婆特意在附近弄了个庄子,专门供她家厨子用牛乳给她做点心吃。 可戴婆婆只有一个人,这每日的牛乳都用不完,庄子上的人又拿出去卖,可这牛乳卖得贵,大家又已经习惯了羊乳的味道,因此也卖不出去,庄子上的人自己也喝不完,后面索性多余的便直接倒掉了。 如今孟琦的铺子倒当好解决这个问题。 而孟琦之所以想到了戴婆婆,还是得了孟琛的提醒。 孟琛见妹妹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免不得关心几句,这才发现妹妹最近正为了牛乳发愁。 听见妹妹发愁的原因,孟琛有些惊讶:“怎不去问问戴婆婆?那桃花露团里头的内馅不是就用了牛乳的吗?” 对哦。 孟琦一敲脑袋,这还是自己专门给孟琛说的,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说:“这桃花露团里头的内馅应当用的不是羊乳,少了许多腥膻之气,该是专门用牛乳制成的。” 戴婆婆当时还点了头呢!自己怎么就忘了? 因此,孟琦忙带着这些日子研究出的新品敲响了戴婆婆的门。 孟琦这几日忙碌,都没有空来看戴婆婆,而戴婆婆虽十分想念孟琦,但却不忘端着自己的架子。 看着孟琦她虽然十分高兴,却强做了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阴阳怪气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姑娘?怎么走错路上我这儿来了?” 但孟琦有的是哄老头老太太的经验,一番甜言蜜语下来,很快便将戴婆婆捋顺了毛,甚至还颇为心疼起她这些日子的忙碌起来。 一听说她想要些牛乳,一点儿都没犹豫的就点头答应了——不过是些牛乳罢了,自己每日多的用不完,哪里算得什么金贵东西呢? 孟琦解决了一桩心事,美滋滋地走了,戴婆婆却对李婶子道:“看这孩子忙的,似乎都清减了不少,其实她为了挣钱哪里需要这么辛苦,来我这儿撒个娇,我随便给她点什么,都能抵得上她一年的收入了。” 李婶子摇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戴婆婆:“但这不正是她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吗?” 戴婆婆叹了口气,点点头。 也是,年轻人,忙点好,忙点,才有朝气。 孟琦与那庄子上的管事谈好后,便一头扎进了奶茶的制作中。 然而,牛奶的问题终于解决,奶茶的制作也没有什么难度,但孟琦却被困在了意想不到的问题上。 众所周知,在现代的时候,奶茶往往是与珍珠一同出现的,但这珍珠却叫孟琦犯了难。 如今并没有木薯淀粉,于是孟琦便打算用红薯淀粉做替代。 孟琦先将黑糖和水倒入锅中,待黑糖块在水中渐渐融化,孟琦轻轻转动手腕,用勺子沿着锅底缓缓搅拌,动作轻柔而专注。 一边搅,孟琦还不忘教导麦穗和珍珠:“这黑糖要慢慢融化,火候可不能大了。若是火大了,黑糖便会焦糊,味道就会发苦。” 待黑糖完全融化,水开始微微沸腾,细碎的气泡在水面上跳跃的时候,孟琦深吸一口气,将红薯淀粉缓缓倒入锅中。 瞬间,锅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她迅速搅拌,试图让淀粉与黑糖水充分融合。可这过程并不顺利,淀粉很快就结成了块状,怎么也揉不成光滑的面团。 “这可怎么办?” 麦穗在一旁看着,也有些着急:“要不加点水试试?” 孟琦依言加了些水,可面团依旧粗糙,难以成型。 她的双手沾满了淀粉,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勉强揉成了面团。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只见她将面团搓成细长条,再切成小段,然后将小段滚成珍珠状。 终于完成,孟琦舒了一口气:“珍珠,把这些珍珠下锅煮。” 珍珠这才知道这些黑漆漆的小圆子也叫珍珠,当下便撅起了嘴。 自己的名怎么跟这些黑糊糊的小东西一样啊? 孟琦见状赶忙哄到:“这名字多好,就是知道我们珍珠这么棒,我才给它起这名的,回头一定同我们珍珠一样好。” 又道:“你可别小瞧它,它可好吃着呢,回头一定能给我们挣许多钱回来。” 珍珠一听能挣许多钱,面上这才又有了个笑模样。 她可是知道,能挣钱的都是好东西。 珍珠下锅后,孟琦紧紧盯着锅,眼睛一眨不眨。 锅中的水再次沸腾,珍珠在水中翻滚,如同欢快的鱼儿。不一会儿,一颗颗珍珠浮了起来,孟琦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捞出一颗,轻轻咬了一口。 “这口感……” 孟琦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太软糯了,没有那种弹牙的感觉,和我想象中的差了好多。” 与木薯淀粉做的珍珠相比,红薯淀粉做的珍珠完全没有那么有嚼劲,更像是一团软绵绵的甜糕,在口中几乎没有任何回弹的感觉。 孟琦没有气馁,没关系,红薯淀粉不成,那便试试玉米淀粉。 孟琦再次将黑糖和水融化,锅中又响起了那熟悉的“滋滋”声。 这次,面团倒是容易揉了些,可搓成珍珠后,下锅一煮,问题又出现了。 “小姐,这珍珠好像碎了。” 珍珠指着锅中喊道,眼中满是惊讶。 孟琦看着锅中破碎的珍珠,无奈地叹了口气。 孟琦捞出一颗还算完整的尝了尝,再次皱起了眉:“这口感太脆了,还十分容易碎。” 玉米淀粉做出的珍珠,脆嫩有余,嚼劲不足,在口中几乎没有什么拉扯感,轻轻一咬就碎了。 两次尝试失败,孟琦却越挫越勇。 还是再试试糯米粉吧! 这次,当黑糖水与糯米粉混合时,面团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糯米香气,孟琦顺利地搓出了珍珠,满心期待地将它们放入锅中,心中不禁祈祷这次能够成功。 然而,煮好的珍珠依旧让她大失所望。 太粘了。 糯米粉做的珍珠十分软糯,几乎没有任何嚼劲。 也是,绿豆沙中便用了糯米小圆子的,明明是软糯的口感,她怎么会期待它有嚼劲。 不如……将红薯淀粉和玉米淀粉混合试试?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只要一有空,孟琦就在灶房里与珍珠做着斗争,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叫她做成了。 经过不断地尝试配比,最后一锅的珍珠虽然比不上木薯淀粉做的,但已经是目前最好的了。 这种混合淀粉做的珍珠,既有红薯淀粉的软糯,又有玉米淀粉的脆嫩,嚼劲适中,甜度也恰到好处,虽说还是和木薯淀粉做的珍珠有差距,但已经比之前所做的好了许多。 孟琦擦了擦满头的汗,心中却是雀跃不已——自己的饮品铺子终于可以开业啦! 第179章 饮子铺 有了做黑糖珍珠的经验,孟琦接下来再做芋圆的时候便熟练了许多。 如此一个月以后,该准备的东西均已准备完毕,家中的下人也被培训的差不多,该招的小二与帮工也招好了,孟琦的饮子铺便可正式营业了。 只是在营业前,还需得给这铺子想个好名字。 于是孟琛便和齐元修打了起来。 孟琛这些日子里手臂已然好全了,于是齐元修也不再让着孟琛,为了争抢这个给铺子起名的机会,两个人打得滚到了一处。 齐元修嘴里念着:“阿琦刚摆小摊的时候便答应了以后开铺子要由我起名!” 说着便一拳挥了过去。 孟琛咬着牙道:“我妹妹的铺子,自然是要由我起名!” 当下也不甘示弱,一只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留下两人的书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面面相觑,看着滚作一团的两人不知道该拉哪个好。 孟琦气得够呛,万分后悔今日过来让二人帮着想名字的决定,看着纠缠在一处的两人,孟琦一跺脚,跑去找老爷子了。 两人此时犹还打得难分难舍,浑然不觉自己的死期将至。 老爷子火速赶到,看着扭打在一处的二人也懒得分清楚谁是谁,拿着手上的戒尺劈头盖脸地便冲着二人招呼了过去,两人终于回过神来,纷纷抱头鼠窜。 孟琦在一旁看着热闹,感叹老爷子真是老当益壮。 于是,理所应当地,这给孟琦的铺子起名的差事便落在了老爷子的头上。 可谓是“两小子相争,老爷子得利”了。 老爷子思忖半晌,最后在与老太太商量下,起了个“萃香饮庐”的名字来。 于是过了几日,孟琦的萃香饮庐便开了起来。 众人们天天路过那茶楼,却不知它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换了芯子。 直到这天,孟琦雇了个舞狮队,一时间这敲锣打鼓的动静,惹得人们纷纷起了几分好奇的心思,这才发现这茶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 老太太拉着专门请了假的苏氏立在门边,而孟琛和齐元修之前笼络的宣传小分队也被二人都叫了过来,众人这才知道孟家小掌柜的家中竟又开了铺子。 众人抬头一瞧,只见上头挂着个“萃香饮庐”的牌匾,那牌匾的一旁,则又是一个熟悉的“孟”字旗。 嚯,竟开了饮子铺了。 只是这饮子倒与之前的小食不同,虽然那孟家小摊的小食做得不错,但谁也没尝过她家的饮子呀,因此虽然观望的人挺多,可真正走进去的人却不多。 见状孟琦也不着急,到了晚间她摆摊的时候,周围的孩子们便大声地吆喝了起来:“凡是在孟家小摊消费了的,仅需三文钱便可换购‘萃香饮庐’原价五文的绿豆沙和酸梅汤嘞!” 这几日的天气闷热非常,寻到孟琦这小摊上吃凉皮和鸡爪的,多是那怕热懒得开灶的,这会鸡爪和凉皮下肚,过瘾是过瘾了,可身上免不了再出一身汗,总觉得不甚爽利,也想来两口喝的润润嗓子了。 巷口的赵大娘自从那日被隔壁的小媳妇李氏拉着来孟琦这里吃了鸡爪后,竟是每隔几日都要去吃一次,后面孟琦又新上了凉皮之后,那更是不得了了,只要出来吃饭,十次里倒有八次都是来孟琦这小摊上吃的。 这日她照旧来了孟琦这小摊上,刚点了一份凉皮吃了一半,便听见这些孩子吆喝着,心下便有些动心,思忖着一会儿吃完了定要去那饮子铺坐上一坐。 正思忖间,便听那些孩子们的话变了变:“在孟家小摊吃饭的,这会买了绿豆沙或酸梅汤还可以直接送到座位上。” 那还犹豫什么? 赵大娘吃了一半,正是口渴的时候,当即便拉住了一个小孩,要了一份绿豆沙来。 那小孩愉快地应了一声,便跑去萃香饮庐给赵大娘要了一份,不一会儿,便见一个打扮利落的大婶将那份酸梅汤端了过来。 赵大娘正巧被辣得直吸气,忙接过勺子喝了一口,便被这绿豆沙惊住了。 这绿豆沙一尝便是炖足了时辰的,入口沙绵,几乎见不到一个完整的豆形。 而这些还是其次,毕竟自家只要炖足了时辰自然也能达到这样的标准,只是除此之外,这绿豆沙中还有些洁白浑圆的小圆子,咬进嘴里多了几分趣味和口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属于陈皮和桂花的独特香气,几种味道很好的融合在了一起,很是清润可口,又冰冰凉凉,极大的安慰了刚刚被辣到的赵大娘。 就这样,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等到凉皮吃完的时候,手边这碗绿豆沙也见了底。 感觉自己尚还有些意犹未尽,赵大娘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了那萃香饮庐。 那绿豆沙才三文钱一碗,即使是原价,也不过五文,料想里头的东西应是不太贵的,自己应该负担得起。 便进去看看吧,若是太贵了,自己再出来便好,实在不行,便再买碗酸梅汤。 抱着这样的想法,赵大娘终于走进了那萃香饮庐。 刚到门口,便有小厮将赵大娘迎了进去,赵大娘有些受宠若惊,正想退后,却见一个小厮已经掀起了那厚重的门帘,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让赵大娘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见赵大娘是个女子,便换了一个姑娘热情地迎了上去,将赵大娘带到了一个小几前坐下,递给她一张菜单,又殷切地问她想要点些什么。 感受着这与外头截然不同的温度,赵大娘已经舒适的眯起了眼,闻着空气里好闻的香气,她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味?怎么这般香?” 那姑娘笑了起来:“您可真是好品味,这可是我们这里独有的一种饮子的味道,分别为‘沁香冷露’和‘沁香冷茶’,一种加了茶的,一种不加茶的,您看您要哪种?” 啊,还有加了茶的啊。 赵大娘认得的字不多,因此即使是拿了菜单也不知道那姑娘说的是哪一道,好在这菜单上有图,由那姑娘指给她看了。 竟要十三文,都快顶她一顿饭钱了。 再看看那不加茶的,倒是便宜一些,只要十文。 赵大娘犹豫片刻,有心想点那酸梅汤,可店内的香气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最后她终于咬咬牙,选了那不加茶汤的“沁香冷露”。 她倒要看看那么香的东西是个什么滋味。 柠檬水装进壶中端了上来,那姑娘还特意提醒她,那壶里剩下的果片可千万不要吃。 赵大娘点点头,先有些陶醉地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眼仔细打量那“沁香冷露”。 里头的东西很简单,只一些汤汁和几片水果。 只见那汤汁清澈中略微带了些白,那水果则被切成了片状,瞧着倒与橘子类似,只外皮和果肉的颜色都浅淡许多,赵大娘凑上去一嗅,便发现是此物散发出的香气,便饶有兴趣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一入口便是那与众不同的清香,让赵大娘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再接下来是清新的酸,配着清淡的甜席卷而来,扫去了赵大娘身上所剩不多的暑气。 赵大娘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喝完了一壶,看着壶中剩下的柠檬,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拈起来吃了。 噫! 赵大娘被酸得打了个激灵。 这玩意儿也忒酸。 第180章 布置 经过孟琦在摊子上这几日不遗余力的宣传,镇子上的人们也逐渐都知晓了这“萃香饮庐”的存在。 由于这闷热的天气,这几日来孟琦摊子上用餐的顾客几乎人手一碗酸梅汤或者绿豆沙,倒是格外的消暑解腻。 日子过的不甚宽裕的顾客只在孟琦这摊子上吃吃凉皮鸡爪,喝喝酸梅汤和绿豆沙倒也足够惬意,但若有那手头宽裕的,便少不了去那萃香饮庐走上一遭。 而孟琦这饮子铺一开始的目标,便是这一类人群。 而这些日子来,孟琦也没有懈怠,除了那黑糖珍珠奶茶、柠檬水、柠檬茶、绿豆沙和酸梅汤之外,她还又新增了茉莉奶绿、金桔柠檬、牛乳绿豆沙和黑芝麻牛乳这几个新品。 而其中,除了绿豆沙和酸梅汤只要五文钱,接下来便是柠檬水,要价十文,再就是柠檬茶、金桔柠檬和绿豆沙牛乳,都要十三文一份。 而那剩下的黑糖珍珠奶茶、茉莉奶绿和黑芝麻牛乳,则都要十五文了。 价钱对于在外讨生活的人而言似乎是有些高了,可对于那些富户家的公子小姐而言却是不值得一提。 甚至对那些工钱稍多一点的技术工种,例如绣娘、木匠、屠户等,这价钱也算不得贵。 甚至对于这些人而言,这饮子铺对于他们的吸引力比其他人都大得多。 毕竟那些富户的公子小姐们家中也日日常备着冰,这么炎热的天,在自己家中自然是比专门出来跑一趟舒服得多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些公子小姐来的,只是他们多选择了去二层——孟琦专门将二层的区域改成了一个一个的独立包厢,又在里头放了许多屏风字画和花草,还设置了最低消费五十文方可上二层包厢的门槛。 当然,这最低消费的标准对于那些公子小姐而言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装饰了二楼,那一楼也要装饰一下,孟琦又在一楼也增添了许多东西,又将茶楼老板留下的那些屏风全部用上了,将整个一楼大厅隔成了一个个的区域,又用轻纱遮掩,如此一来虽然比不得二楼的包厢,却也能为一楼的人们多增添几分隐私性。 除了这店内的装潢,孟琦还招了一批新员工,其中一大半都是这镇上的大娘和姑娘——毕竟这世道对于平民女子着实艰难了些,许多铺子也不愿意招女子,若是没有那一技之长的,便只能干些浣衣之类的苦工。 而在孟琦这铺子里端茶倒水,挣得同浣衣差不多,却比浣衣轻松的多。 只是却不能全招女子,还得招些小厮,免得这些姑娘被人欺负了去。 员工有了,那统一的工作服自然也要配备起来,于是孟琦又给每人配了两身衣物,无论男女皆是白色窄袖麻衣,外罩轻薄缙色比甲,下身则为玄色裤子,瞧起来清爽又干练。 其中那比甲上还按每人入职的顺序绣了一、二、三的数字,据东家言,此为每人各自的“工号”,需要他们牢记。 这样一来,倒是将孟琦自己剩余的银钱全都花完了,甚至还问苏氏和孟琛“借”了点。 当然是不用还的那种借。 虽然待孟琦布置完这饮子铺已经穷得叮当响,但她十分乐观,确信这饮子铺定然可以给她成倍的挣回来。 这饮子铺倒真没有辜负孟琦的期待,不过几日的功夫,这饮子铺里头的人便已是络绎不绝,甚至偶尔还会出现排队的现象。 比如那镇上刘屠户家的姑娘,不过几日的功夫,便成了这萃香饮庐的常客。 刘姑娘是刘屠户家中最小的孩子,而在她前头出生的三个孩子则全都是男孩儿。 盼了好多年才得来这么一个姑娘,又乖巧懂事,长得还很是清秀可人,自然让刘屠户夫妻俩疼到了骨子里,因此刘姑娘每月的零钱倒比几个哥哥都多了些,甚至还给她配了个小丫头。 但刘姑娘不是那铺张的性子,那些钱除了偶尔买些胭脂水粉和书来读,多被她好好的存起来了。 因此那萃香饮庐开业的当天,她刚买了书准备回家,见新店开业,她在外头犹豫了一会,还是带着那小丫头进了店。 一进店,便让她顿觉凉爽了许多,她打眼一瞧,便看见了那放置于各处冰鉴,让她不禁咋舌——那么多冰,也不知要费上多少银钱。 见到这么多冰,她下意识地认为这饮子铺的饮子怕是价格不菲,但待那打扮十分利落清爽的姑娘递上菜单,她才发现这些饮品竟不如她想象中那般贵。 诸如那最贵的珍珠琥珀乳茶之类,也不过十五文。 “那便上一盏那珍珠琥珀乳茶吧。” 刘姑娘思忖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那最开始便被她一眼相中的那款, 不一会儿,方才那姑娘便又端着一壶一钵回来了。 见上来的除了那壶,竟还有个小钵,刘姑娘不禁支起了身子,往那钵中看去。 只见那小钵中是深棕色的糖浆,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圆润小珠——料想这便是那“珍珠”了。 那姑娘拿起一个小勺,将珍珠舀入杯中,又拎起那壶,将那壶中乳茶缓缓注入杯中。 如此,这一杯黑糖珍珠乳茶便完成了。 刘姑娘端起杯子,先轻轻抿了一口,入口便是属于大红袍的茶香,混着牛乳的清甜滑入口中,这丝滑的口感让刘姑娘眯了眯眼。 没想到这茶与牛乳冷着喝竟也如此好喝。 下一口,刘姑娘才用小勺在这杯中搅了搅,转眼间这杯中的乳茶色泽便更深了几分,她低头轻啜一口,便觉这乳茶的口味更加香郁几分。 喝过了乳茶,刘姑娘又舀起一勺珍珠放入口中,这珍珠咀嚼起来则是弹牙与粘糯兼备,还有浓浓的焦糖风味,倒也别有几分意趣。 这一壶并一钵也并不少,足够刘姑娘用那小茶盏喝上四五盏。 这头一回尝试便让刘姑娘爱上了这等的滋味和口感,于是她第二天又去了那萃香饮庐,谁知这次再去的时候,竟又有了变化。 她此次点的是芋香茉莉乳茶,这乳茶的茶底便换成了那茉莉绿茶,里头也不再放珍珠了,而是那叫“芋圆”的。 这次的乳茶更为清爽,那芋圆咀嚼起来口感也不逊色于那珍珠,细细品去,还有几分芋头的香甜。 然而最让刘姑娘欣喜的,还是这新配的苇管。 见刘姑娘只带了个小丫头来,那拿了菜单的姑娘便极力劝说刘姑娘选用那苇管。 刘姑娘没用过苇管,听那姑娘一说,便从善如流的选了苇管。 选了苇管后,店里的姑娘小厮们呈上来的便不再是茶壶与茶盏,而是一个极深的长形杯。 刘姑娘拿了那苇管细细品了起来,吸吮间,乳茶与芋圆都可一同享用,让她惬意的闭上了眼。 若是只一人来,倒是比那茶盏好得多。 这样新奇的饮子,和这样新奇的喝法让这萃香饮庐一时间名声大噪,也吸引了不少如同刘姑娘这样的人成为常客。 第181章 闹事 如刘姑娘那般的顾客满意了,可也总有不满意的。 六月初三未时,铺子里的小丫头正往冰鉴里添新制的冰,忽听得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 五六个华服小少年晃进店来,领头那个穿着宝蓝直裰,腰间缀着三四个绣金荷包,分明是比孟琛还小一两岁的年纪,瞧着却没个孩子样,走起路来是一步三晃,再瞧瞧那脑满肠肥的模样,非得十分努力,才能看出此人原本应也是个清秀样貌。 “这劳什子饮子铺倒是会附庸风雅。” 只见领头那人用描金扇柄挑起垂落的竹帘,目光扫过正在将花插瓶的舒云:“小娘子这花插得歪了些,不如跟少爷我回府学学?” 近日里家中多了不少仆从,再不用舒云如同往日一般忙那些琐事,成日里没活可干,舒云便格外不安,孟琦便索性在征求了舒云的意见后,让舒云来这铺子里当个督察。 而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舒云的面颊丰润了不少,也不复以往面黄肌瘦的模样,又在苏氏的照料下将皮肤养的白皙莹润,个头也拔高了一截,倒真有几分清秀佳人的风采,若是那老太婆与严善祥没死,定也认不出她是原来的那个严盼儿。 如今听得这人这话,舒云一慌,不慎将手中的花枝折了去,枝干上细小的尖刺扎进自己的手中,忍不住轻“嘶”一声。 柜台后的岳明珍原将算珠拨得噼啪响,此刻听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皱起了眉,却是头也不抬道:“这位公子若要买饮子,酸梅汤和金桔沁香露还有最后两份。” 说话间,她腕间银镯重重碰在算盘上,惊得这男孩与身后跟班缩了缩脖子——这姑娘好凶! 方才当着一众跟班的面露了怯,让这男孩格外恼羞成怒了起来:“本少爷是来教你们规矩的!” 他一脚踹翻门口用于等位的矮凳,惊得门口风铃乱响:“女子不在家绣花煮饭,倒学男人家做生意,成何体统!” 岳明珍长眉立起,正要说话,背后的后厨帘子却一掀,小丫头端着托盘碎步而出,其上是两壶乳茶,甜香霎时漫过满室。 那男孩伸手去拦,小丫头却泥鳅似的从他腋下钻过,脆生生道:“十一号桌的芋香茉莉乳茶和珍珠琥珀乳茶来了。” 那男孩一次不成,竟又要拦第二次,他那些跟班见状,便伸手去拽那小丫头的辫子:“本少爷就要这两壶了。” 小丫头“哎哟”一声,整个身体向后倒仰,但手上的托盘还稳稳托在手上。 一旁的舒云见状,忙上前接过托盘,又愤愤盯着那男孩,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岳明珍冷哼一声:“看来公子并不是来喝饮子的。” 说着抬手招来几个小厮,又扭头示意舒云快走。 舒云咬唇半晌,还是听从了岳明珍的安排,将托盘上的饮子送进屏风后已经久等了的顾客手中。 那赶来的小厮将小丫头从那些人手中救下,却不敢对这男孩如何——这男孩一看便非富即贵,并不是他们这种普通平民能够招惹的。 蝉声忽地尖锐起来,男孩气怒半晌,见小厮并不敢如何,便得意地勾起了唇:“你又敢奈我何?” 岳明珍皱眉,那男孩看着岳明珍笑容愈发放肆:“美人蹙眉也别有一番风味,仔细看来,方才那丫头远不如你。” 那男孩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哪里懂得什么男女之事,但他小小年纪便如此作态,可见是家中家风不正,再看他的穿戴,岳明珍脑海里便冒出了一户人家。 那男孩又上前一步,瞧着十足轻佻,竟是想要以扇面挑起岳明珍下颌,岳明珍眸光一利,轻轻后退一步,又随手用手中算盘一挡,却碰巧打到那男孩胳膊麻筋上。 男孩立刻呲牙咧嘴了起来,当即怒火上涌,便要强绑了岳明珍去。 好在这时舒云带着两个壮仆及时赶到,那壮仆之一便二话不说直接将那男孩架起扔在地上,另一个则警惕地护在岳明珍和舒云面前。 这两个壮仆便是当初齐家送来的,齐家多出武将,家中下人也是各个膀大腰圆,如今两人立在这里,仿若两座小山,将那边的几人衬得如同小鸡仔一般。 那男孩同那几个跟班瞧着这凶神恶煞的两人抖若筛糠,却还色厉内荏地做了副倨傲表情来:“你可知我是谁?” 岳明珍眉目低垂,嘴角却带了一丝薄笑:“钱小公子若是再不走,我只得请官府的人过来了。” 钱文康大惊:“你怎知……” 对着岳明珍无波无澜的眼神,钱文康终于想起了自己那被勒令思过的表哥,终于生了几分退意,恨恨对着跟班们道:“我们走!” 还不忘转头对着岳明珍说:“你等着……” 然而话尚未说完,岳明珍却又示意那壮仆拦住了他。 钱文康惊惧交杂——怎地还不让自己走?莫不是要灭口不成? 说到底,他不过还是个小孩子罢了。 岳明珍见他如此模样,更添了几分笑意,倒衬得她眉目更艳了几分。 钱文康这会儿却无法欣赏她的美丽了,只悔得肠子都青了,看着岳明珍这张芙蓉面也只觉得有如夜叉。 “诚惠纹银二两。” 岳明珍抬手扬了扬手中的算盘,钱文康只以为岳明珍是要打他,骇得闭上了眼,却见岳明珍指着算盘上一点磕碰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钱文康回过神来,才反应上来岳明珍在说什么,便又被气得面红耳赤——这算盘分明是方才她自己以镯子磕的,再不济也是打他的时候打的,竟还要自己赔钱? 他正要发火,一转眼却对上了一旁的壮仆凶神恶煞的目光,不禁咽了咽唾沫,哆哆嗦嗦地从钱袋子里捡出二两银子:“小爷赏你的!” 说完他抬腿便走,却再次被拦了下来:“慢着。” 又怎么了? 钱文康惊惧回眸,却见岳明珍拉了舒云来,指着舒云手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还有我这姐姐的手,可是被你害的受了伤。” 钱文康已经不想挣扎了,只颓废道:“多少?” 岳明珍笑了:“伤的不重,三两就好。” 这下不止钱文康,就连舒云都面露震惊。 钱文康更是气愤——你还知道伤的不重啊?这么点伤,都快要愈合了! 但看在旁边那彪形大汉的面子上,钱文康还是气愤地掏出了三两银子,狠狠掷在了地上:“拿去!” 这次岳明珍终于不再拦他,而是任由他出了门。 铺子里,舒云有些瑟缩:“我们这么对他会不会给铺子里惹来麻烦?” 岳明珍好心情地掂了掂那五两银子,笑盈盈道:“不会的,我早便听说了,那钱员外虽然自己都喜好美色,但十分不喜自己儿子行事无状,也不愿自己儿子如同自己一般,若是他在家闹开,钱员外那一关他就过不了。” 舒云还是放不下心来:“可他不是还有娘吗?” 岳明珍点了点舒云的脑袋:“你忘了?上次苏爷爷便使得那钱文康的亲表哥差点丢了差事,如今怕是才思过完吧。”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这事确实也得知会阿琦一声。” 岳明珍拍了拍舒云的肩,略作安抚,接着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第182章 姜撞奶和焦糖炖蛋 如同岳明珍所料一般,那钱文康回到家中后并不敢将此事告知钱员外,只是仍免不了在自己亲娘杨氏面前哭闹一番。 看着白白嫩嫩,身上也一丝伤口不曾有的儿子,杨氏依旧心疼不已,再加上此前老爷子害得她那娘家侄子差点丢了差事,如今杨氏算是彻底与孟琦一家结下了梁子。 不过她心中恨归恨,却着实抓不到孟琦一家的把柄,自己儿子又不曾伤到一丝油皮,于是一时间倒真没有办法将孟琦一家如何。 而经历过这日钱家小公子上门闹事之后,铺子里一时间倒很是风平浪静了几日,如今唯一让孟琦头疼的,就是那些富户家的小姐们提出的要求。 这些日子以来,孟琦接到了不少来自姑娘小姐们的反馈,她们反应只有这饮子还是太单调了些,尤其孟琦这铺子里还有个外食莫入的规矩,生怕铺子里气味混杂,惹得其他顾客腻烦,可这样若是几个姑娘小聚,却显得有些无趣了,于是这些姑娘们纷纷表示还是希望能多上些茶点。 这倒是孟琦考虑不周了,可到底该选用什么茶点呢? 且孟琦的小摊已经足够她忙的了,要是再做些茶点,她真忙不过来。 于是孟琦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求助吴厨娘。 “吴婶子,快帮帮我吧,我如今着实腾不出空来。” 自己的师父如此要求,吴厨娘自然是该答应的,但齐家灶房如今由她一人总管,她也着实腾不出手来。 于是她思忖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了自己儿子岳明川的名字:“不如让我儿来试试?” “川儿从六岁便同我学厨了,如今也勉强能算得上已经出师,我所做的那些糕点他都能做个七七八八,不知师父可能看得上他?” 这其实就是吴厨娘自谦了,岳明川同她学了这许多年,基本功已十分扎实,换成别人早可出去找活了,只是吴厨娘自从拜了孟琦为师,倒真学了不少东西,让岳明川也十分受益,这才耽搁了下来。 如今吴厨娘既然已经松口愿意让岳明川到自己的铺子里来做工,孟琦哪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岳明川这个人才她已经看上许久,如今自然是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赶紧立了契,又将那饮子铺的股份分了两成与他,如此总算彻底将这么个人才揽入囊中。 至于这茶点,孟琦与岳明川商议许久,最后选定了岳明川拿手的栗子糕、枣泥山药糕、椒盐酥等一系列点心。 除此之外,孟琦尤嫌不足,琢磨着又添了两道甜点,分别是焦糖炖蛋和姜撞奶。 只是这两道岳明川便不是很擅长了,还是得孟琦做熟了再教给他。 于是孟琦这日又是起了个大早,开始着手准备做这两样甜品。 孟琦将生姜洗净,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用一把锋利的小刀细细地将姜皮削去。而后,她拿起一块光滑的石板,把生姜放在上面,用一根木杵使劲地捣着。 不一会儿,生姜就变成了细腻的姜泥。她将白布的四个角提起,用力地挤压,淡黄色的姜汁缓缓地流进了一旁的瓷碗中。 这边姜汁准备好,孟琦又将目光投向那新鲜的牛乳,她把牛乳倒入一口锅中,架在炉灶上。 当然孟琦也不忘手持一把木勺,在锅中轻轻搅拌,防止牛乳粘锅。 搅拌间她又往锅中加入了几勺白糖,随着牛乳的温度逐渐升高,白糖慢慢融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牛乳甜香。 待牛乳边缘泛起小小的气泡,孟琦便知道温度差不多了。她迅速将牛乳从炉灶上取下,高高举起,朝着盛有姜汁的陶碗徐徐冲了下去。 刹那间,牛乳与姜汁相遇,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原本流动的液体逐渐凝固,变成了一碗嫩滑的姜撞奶。 戴婆婆庄子上的牛喂得好,产的奶也是格外的香醇,因此这姜撞奶竟一次便成功了。 孟琦轻轻舀起一勺,入口是十足的香醇嫩滑,再结合姜汁的辛辣,女子吃这个可谓是再好不过了。 做完姜撞奶,孟琦又开始准备焦糖炖蛋。 只见她从竹篮里取出几枚新鲜的鸡蛋,轻轻磕开,将蛋液倒入一只碗中。 又取来一些牛乳和白糖,统统加入蛋液中,同时用一根竹筷不停地搅拌,让牛乳、白糖和蛋液充分融合。 搅好的蛋液孟琦并没有急着上锅蒸,而是孟琦将蛋液过了几遍细密的绢筛,去除其中的浮沫和杂质,使得蛋液更加细腻。 做完这些后,她取来一只小巧的锅,往里面倒入一些白糖,放在小火上慢慢熬制。随着温度的升高,白糖逐渐融化,变成了金黄色的糖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孟琦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釜,待糖浆变成深琥珀色时,她迅速将铜釜从火上移开,把焦糖倒入一只准备好的瓷盅中,并轻轻转动瓷盅,让焦糖均匀地附着在盅壁上。 紧接着,孟琦将过滤好的蛋液倒入盛有焦糖的瓷盅中,盖上一层薄薄的湿布,放入蒸笼里。 蒸笼下的炉火熊熊燃烧,不一会儿,热气蒸腾而起。孟琦守在蒸笼旁,约莫过了一刻钟,她揭开蒸笼,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低头一看,焦糖炖蛋表面光滑如镜,显然已经蒸好。 竟也是一次成功! 孟琦在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同时也不忘记多蒸几盅分给孟琛和齐元修等人。 丫鬟将两盅焦糖炖蛋送到正在书房苦读的孟琛和齐元修手中,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待两人将这两盅焦糖炖蛋吃下后,才又慢吞吞道:“小姐说了,吃了这盅焦糖炖蛋,想必二位已经又有了些力气,不如再背几篇书。” 老爷子在一旁听着,满意地点点头:“自该如此,今日的功课便再多加几篇。” 孟琛和齐元修的笑意僵在嘴角,恨不得没吃过这焦糖炖蛋才好。 这丫鬟是苏氏花了大价钱给孟琦买的,孟琦给起了个名字叫玉圆。 这当然就是孟琦的恶趣味了,玉圆音同芋圆,与那珍珠倒刚好凑成一对儿。 但与珍珠不同,这玉圆说话十分温吞,性子却十分麻利,她于厨艺上没甚天赋,却能将孟琦的日常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每日孟琦一睁眼,她便替孟琦选好了衣衫,再将孟琦按着给她扎个灵动可爱的发髻,如此一来,倒叫孟琦真有了几分小姐的模样。 只是这小姐最近实在太过忙碌,因此得到玉圆的回禀后,孟琦勾起了一丝邪恶的微笑。 总不能只自己一人忙得七荤八素,当然那两人也要忙起来她心中才算平衡。 第183章 情绪异常 如此实打实地忙了两个月之后,萃香饮庐的生意步上正轨,孟琦才轻松了下来。 这两个月中,孟琦就连生日都草草地过了过去,如今才终于得闲,但这收益却着实叫她欣慰。 只这两个月过去,光这萃香饮庐,孟琦便赚了足有三十多两! 如今,加上那小摊挣的钱,孟琦一个月的收益已经能达到四十多两之多了。 都够买老爷子原本那个宅院了。 让孟琦不禁感叹,这做饮品铺子果然是更加挣钱。 然而待孟琦终于松懈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舒云的情绪有些不对。 自从那日遇到了钱文康之后,舒云便再也没有去过萃香饮庐了。 今晨阳光正好,舒云望着明晃晃的日头,将孟琦的衣裳拿了过来,打算由自己清洗。 日头高悬,可手指在打来的井水里头泡久了依旧冰冷,可舒云不顾自己的手指,依旧近乎执拗的努力搓洗着衣服。 她本想将衣裳洗好后再悄悄挂起来,可家里如今新添了不少下人,没多久她就被一个小丫头发现了。 那小丫头惊慌失措地跑了上来:“呀,舒云姐姐,怎么能由你来干这种活?还是我来吧。”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抢过了舒云手中的衣裳,自己搓洗了起来,边洗还边道:“这里就交给我吧,舒云姐姐还是在小姐那边候着吧。” 看样子竟是将舒云当成了孟琦身边的大丫鬟。 舒云心中苦涩——要是自己真是阿琦的丫鬟便好了。 但如今手中的活计已经被抢去,她便不再多言,只默默点了点头,向孟琦那边走去。 尚未走近屋内,玉圆慢悠悠的声音便远远传来:“小姐看看,今日不如就穿这身衣服吧?” 接着便是孟琦的声音:“好呀,玉圆你可真是慧眼独具,我自己就想不出这么好的搭配。” 又有些兴奋地道:“今日梳什么发髻?” 玉圆沉思半晌,这才慢吞吞道:“小姐活泼可爱,今日这衣裙颜色也鲜嫩,不如便梳个垂髻,如此才更相配。” 孟琦一向分不清那许多发髻,此刻听玉圆说,便只点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商议完没多久,孟琦便在玉圆的帮助下快速的换好了衣裙,甚至不一会儿玉圆便已经给孟琦梳好了发髻。 而珍珠也配合默契,玉圆刚给孟琦收拾完毕,珍珠便端上来了一份鲜虾芙蓉粥,并两碟鲜嫩小菜。 嘴上还道:“小姐,李嬷嬷今日熬的这粥可好了,您一定要多用一点。” 孟琦笑着打趣:“我还以为是你做的呢!” 珍珠笑着道:“那粥虽不是我做的,但那小菜是我拌的,小姐快尝尝可还能吃得惯?” 只听得轻微的筷子与碗盘相撞之声,片刻后,孟琦满意的声音传来:“不错,这菜焯的时候刚好,调味也恰到好处,看来你最近同李嬷嬷学了不少。” 珍珠有些不好意思,孟琦调侃了几句,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倒是十足的和谐融洽。 而舒云站在窗外,却只觉得自己实在格格不入。 还是不要打扰她们了吧。 她抬脚准备离开,却不小心惊动了屋内的人。 “谁?!” 玉圆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迅速朝窗外看来,舒云来不及逃脱,被逮了个正着。 孟琦见是舒云,有些惊讶,却立刻高兴起来:“舒云姐,快来看,看我这身怎么样?” 说着孟琦转了个圈,舒云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她像个落入人间的小仙子。 舒云掩下眼中的萧索,挤了个笑脸出来:“阿琦穿什么都好看。” 孟琦却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拉着舒云的手娇憨道:“你怎么如此敷衍?” 这一拉却叫孟琦吓了一跳:“你的手怎么这般凉?” 舒云有些慌乱地收回了手:“老毛病了,总是手脚冰凉。” 孟琦有些疑惑,舒云以前有这毛病吗? 似乎是有的,不过那是冬天,如今已经到了夏天竟还会如此吗? 一时间孟琦有些自责自己这些日子对舒云疏忽了些,竟没提早发现。 于是她又不由分说地将舒云的手拉了过来,用自己暖呼呼的小手握住舒云的手替她暖着,嘴上念叨着:“怎地这般凉?看来还是得叫人给你看看,不如我今日去将付大夫请来……” 舒云心中愈发感动,可越是感动,她便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她不像玉圆和珍珠,一个厨艺不错,一个将孟琦衣物打理的井井有条还会许多发髻的编法,她只是……一个撞了大运的小丫头。 之前孟琦也试图教她下厨,可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能吃,还远远达不到孟琦的标准。 以前没有这些下人的时候,她尚还能帮孟琦打理一下屋子,尽管孟琦多次说自己不需要,可她总能见缝插针的找到机会帮忙,这才觉得自己方才有几分用处。 可如今孟琦不需要她了。 原本她去了萃香饮庐,还觉得自己有了点用处,可那日却引来了钱小公子。 没错,舒云将那日的事情记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认为那钱文康之所以闹了那一场,完全是因为自己。 甚至自己还差点连累了岳明珍。 因此便再不肯去萃香饮庐了。 去不了萃香饮庐,家中又找不到自己可以做的活计,这让舒云异常的难受。 她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一个没用的人。 过去在严家的经历,让她根深蒂固的认为一个人唯有有作用才有活着的价值。 可如今自己如此没用,阿琦会不会……不要她了? 不,阿琦与自己之前那两个“亲人”不同,才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她是不是该自请离去? 毕竟她什么都做不了,性子也无趣,在这个家中待着也是多余。 可是……真舍不得啊…… 孟琦见舒云怔怔出神,这才觉出几分不对来,看着舒云脸上掩饰不住的愁容,孟琦思忖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那日那钱文康吓到你了?” 又向舒云保证道:“你放心,那人定然再不敢来了,你若是害怕,不去萃香饮庐也没什么的,我一开始叫你去,也只是怕你自己在家无聊,不想去便不去了。” 看着孟琦这么善解人意,倒叫舒云心中更加难受。 舒云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承认自己心情不好,只略微聊了几句,便无精打采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孟琦看着舒云这表现,越发放心不下,很快便在心里有了个不成熟的想法。 第184章 芙蓉蛋卷、蛋饺和石榴蛋 舒云这几日整日郁郁,就连苏氏和老太太几人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一家子都是心软的人,早便将舒云当成了自家孩子疼爱,而舒云这个一向稳重周全的人,这几日不是打翻了新晒的菜干,便是洗坏了衣裳,如此明显的异常,引得众人都纷纷关注起她来。 苏氏心思细腻,率先猜到了她是为何如此神思不属,便打算将自己的一手绣技教给舒云。 毕竟若是学会了苏氏这手绣技,回头怎么也可靠自己混个温饱。 如此一来,舒云便也能多几许底气。 苏氏的想法很好,但舒云却无法干这绣活。 原因无它,头一次绣花,舒云的手便刮花了布。 虽然在一家子的调养下,如今舒云长了些肉,可那昔日里做惯了农活且伤痕累累的手,却没有彻底恢复。 这么粗糙的手,现在便不要想着做绣活了。 苏氏皱起了眉,看来还是得先养手才行。 至于那些粗活,更是碰都不要碰了。 但听得苏氏这么一说,舒云却不愿了:“可是……我……” 自己于这个家本就没有什么用处,如今还让她一点活都不要干,那岂不是更没用了几分? 于是苏氏难得的沉下了脸来:“莫要多说,都听我的。” 见自己惹得苏氏发了怒,舒云有些瑟缩,忙不迭地应下。 苏氏也有些无奈,自己本不是那厉害性子,如今为了舒云只能硬是做出一副严厉模样。 只是这手却不好养。 苏氏喜爱刺绣,自然有自己的养手方子,可那方子却不适用于舒云这种格外粗糙的。 于是最后还是由孟琦去问了付大夫。 这一问确实问对了人,付大夫不一会儿便说出了好几个方子来。 看着舒云那粗糙皴裂上面似乎还有细小裂口的手,付大夫最终定了一个方子出来。 “椒、芎各半两,白芷一分……以水四升,煎令浓,涂洗之三数遍即瘥。”*1 这人来都来了,只要个洗手方子对付大夫而言岂不是大材小用,于是他便索性又给舒云开了个养身方子。 舒云十分感激地冲付大夫道了谢,心下却是愈加惴惴。 这么些药,又是洗又是吃的,怕是要好些钱吧。 孟琦即使不会读心,可光看舒云的表情便能大概猜到舒云在想些什么了。 孟琦有些无奈,眼见着便快到了舒云的生日,一家人早已商量好,有一个惊喜要送给她,只是目前自己还不能告诉她。 而舒云照着付大夫的方子洗了几次手之后,便见原来的手上裂开的小口眼见着便有了愈合的迹象,而那原本粗糙非常的手,看着也细腻了几分。 半个月过去,这药的药效也不似以往那般强了,付大夫便再一次调整了药方。 于是舒云的日子便在这一日日喝药泡手中度过,终于来到了她生辰的那一天。 但凡家中有人过生辰,一向都是孟琦大显身手的日子,因此,七月二十二这日,孟琦起了个大早,带着李嬷嬷、麦穗、珍珠和几个小丫头便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 舒云当然是想来帮忙的,但却被孟琦毫不留情地赶了回去,甚至嘴上还道:“今日是要给你个惊喜,你若是提前知道了算得上是什么惊喜?” 说着还顺手关上了门:“你可千万不能偷看啊,你若是偷看了,哪怕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也是要生气的。” 舒云被关在了门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家中人天天一点活都不愿让她干,苏氏甚至还派了个小丫头来天天看着她,生怕她沾手一点粗活。 倒叫她心中更加难受。 孟琦如今在自己生辰还要给自己做饭,可她一向那么忙…… 舒云只觉得自己又耽误了孟琦休息,暗暗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就……等今日的生辰过完吧。 过完这个生辰,她自然会自请离去。 若是再待下去,自己便要更舍不得走了,还是早些离去。 舒云在外头想些什么,孟琦自不去管,只在厨房琢磨着今日的菜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虽然舒云极力掩饰,但孟琦还是发现了,舒云似乎对鸡蛋格外的情有独钟。 那不如今日舒云的早膳,便让她吃鸡蛋吃过瘾吧。 这第一道,孟琦选了芙蓉蛋卷。 话不多说,灶房里的众人便行动了起来。 李嬷嬷用大勺敲了敲青花海碗:“猪肉选三分肥七分瘦的,剁成石榴籽大小!” 多亏了孟琦这些日子以来对家中仆从的锻炼,如今随意一个仆从都可将肉完美地剁成肉馅了。 麦穗把胡萝卜丁、香菇末和虾仁倒进陶盆,珍珠踮脚撒胡椒粉,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香油要沿着碗边淋——”孟琦握着油壶转圈,琥珀色香油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一双罪恶的手伸了出去,却被李嬷嬷按住。 李嬷嬷这边按住麦穗偷尝馅料的手,那边还不忘叮嘱珍珠:“盐得最后放!早了肉汁会泄。” 又回过头来看着麦穗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生的都要尝尝看? “也不怕尝坏肚子?” 麦穗讪讪一笑,小声道:“我就是尝尝调味怎么样……” 接着麦穗回过身来用丝瓜瓤蘸猪油在热锅上抹匀,蛋液从勺中流泻而下:“阿琦快转锅!” 孟琦急忙转锅,蛋液瞬间铺满锅底。 珍珠看得紧张,拽着李嬷嬷惊呼:“边沿翘起来了!” 李嬷嬷眼疾手快用铁铲揭起,薄如纸张的蛋皮几乎都要透出人影来。 接着几人将把肉馅抹在鸡蛋皮上,麦穗麻利地将鸡蛋皮卷起,李嬷嬷则接过蛋卷将其送入蒸锅中:“须蒸足两刻钟,少一分不熟,多一分柴口。” 做好的芙蓉蛋卷急忙趁热送入了舒云的房中——知道孟琦要给她做饭,她今日自从起来还没有用饭呢,如今这芙蓉蛋卷倒来的刚是时候。 这第二道菜,则是蛋饺。 这蛋饺的内馅,孟琦选择了韭菜猪肉的。 珍珠用粗麻布吸韭菜渗出的汁水,李嬷嬷突然拍开她手腕:“别挤!韭菜汁水挤没了,吃着像干草。” 珍珠忙停下手,而那便孟琦已经将酱油搅进肉馅。 麦穗凑近嗅了嗅:“要不再加一撮虾皮粉?” 孟琦点头,从善如流地加了一勺,对麦穗露出了赞许的笑。 调好内馅后,珍珠举着烧红后刷了油的铁勺,将蛋液注入,不过片刻,便形成了圆圆的蛋皮。 麦穗急喊:“切莫熟透了!留些蛋液封边!” 孟琦挑起一筷头馅料,抹在了蛋皮上,珍珠则灵巧一翻,将蛋饺封了口。 如此往复,众人合作默契,不一会儿便做出了一整碟蛋饺。 这第三道菜,则是李嬷嬷提供的菜谱,名叫富贵石榴蛋。 糯米已经在缸中提前浸泡过,方才已然上锅蒸熟。 珍珠则挥着铁锅铲翻炒虾仁丁,油星子溅到围裙上:“嬷嬷快看!虾头已经炒出红油了!” 李嬷嬷往锅里边点酱油边提点珍珠:“这酱油不可太多,你这妮子总喜欢多加许多酱油,黑乎乎的哪里好看呢?” 孟琦尝一口炒好的馅,被烫得直哈气:“咸淡正好,就是糯米该再松散些!” 麦穗则麻利地烙了好几张蛋皮出来。 尝过馅后,孟琦便专注用勺子舀馅料,包着包着却忽然笑出声:“这石榴蛋比麦穗的脸蛋还鼓。” 麦穗气鼓鼓地鼓起了脸,孟琦打量一眼,又摇摇头:“算我说错话了,它还是不如你。” 李嬷嬷也笑了,教麦穗用葱丝挽成蝴蝶结收褶:“捏七个褶是福,八个褶是寿。” 麦穗认真点点头,这个七个褶下个八个褶地默数着,非要叫舒云福寿双全才好。 石榴蛋们各个鼓鼓囊囊,整齐排列在蒸屉里,瞧着倒有几分可爱。 这三道菜做完,舒云生辰的头一顿便算搞定,孟琦几人略歇一歇,便又要准备舒云的午饭了。 第185章 金钱蛋和长寿面 舒云看着面前的三道菜肴,有些受宠若惊。 这三道菜个个看起来都是费了大力气的。 首先端上桌的是芙蓉蛋卷,这盘芙蓉蛋卷,外皮为金黄色的蛋皮,均匀地包裹着里面的馅料,两端微微露出些许内馅,瞧着便让人垂涎三尺。 舒云夹起一个咬上一口,柔嫩的蛋皮给舌尖带来细腻的触感。 随后,品到的则是扎实的猪肉浓香,这肉馅肉质紧实,一看便是十足新鲜的猪肉做成,再尝那调味,也是恰到好处。 而其中的胡萝卜与香菇,不仅增添了丰富的口感,更使得肉馅的味道更加丰富有层次。 间或咬上一口虾仁,也是十足的鲜嫩弹牙。 蛋皮与内馅相互搭配,每一口扎扎实实,让舒云充满了满足感。 下一盘则是色泽金黄的蛋饺。 舒云一口咬下,蛋皮是不同于方才芙蓉蛋卷的口感,似乎更加充满了锅气。 而肉馅也不同于方才的馅料,这馅料是韭菜猪肉的,韭菜碧绿脆嫩,带着其特有的香气霸道的在口中扩散,而那猪肉肉馅咬下去尤还带着几分鲜香汁水,若是不注意便要从嘴角淌下,叫人好不狼狈。 舒云连吃几个,心中却想这蛋饺岳明珍定会喜欢。 今日早膳的最后一道则是富贵石榴蛋。 那用鸡蛋精心煎制而成的外皮,薄而不破,呈诱人的金黄色,一看便知里头定然包满了丰富的馅料。 这道菜整体造型则恰似饱满的石榴,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 轻轻咬开,首先是鸡蛋皮的嫩滑,口感细腻,带着淡淡的蛋香。 紧接着,丰富的馅料在口中散开,糯米的软糯香甜、虾仁的鲜美弹牙、猪肉的醇厚浓香、香菇的独特菌香、木耳的爽脆以及胡萝卜的清甜,各种食材的味道相互交融,层次分明却又和谐地彼此融合在一起。 而软糯的糯米则承载着诸多食材的味道,令这多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舒云每一口都充满了惊喜。 当然光吃这些也许太干了些,不一会儿下人便又送上来了一碟牛奶蛋花汤,舒云轻啜一口,浓郁的奶香配上蛋香,整碗汤清甜不腻,虽然简单,却让人一口一口欲罢不能。 这么多菜肴,舒云一个人定是无法吃完的,但她是经过孟琦格外叮嘱这才将肚子留到了现在,其他人却是已经早早用过早膳的。 因此,她便只能与苏氏给她派来的小丫头两人一起将这份早膳分吃了。 然而即便如此,也叫她吃了个肚圆,只得与小丫头两人在园中慢慢散步。 这会儿吃多了饭,那下一顿自然要推迟一些,于是孟琦好好休息了一阵,这才准备起饭菜来。 这顿饭一起用的人就多了,于是这菜自然也要多上一些。 如今寻常的菜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孟琦特别注意的了,只是今日,她仍旧做了一道之前没做过的菜肴。 正是金钱蛋。 这金钱蛋是她在现代时曾在湘地吃过的菜肴,仅仅吃过一次便叫她念念不忘、魂牵梦绕。 珍珠提着井水镇凉鸡蛋,李嬷嬷则按住孟琦即将下刀的手:“线比刀快,您瞧——” 细麻线勒过蛋身,将鸡蛋整整齐齐切成两半。 果然是比刀更好用。 那头麦穗正用长柄铁勺煸五花肉,油花滋啦作响。 珍珠则负责把豆豉泡发再切碎。 鸡蛋片已经煎至金黄,孟琦将其盛出,接过麦穗手中已经煸好的五花肉,下入配料开始翻炒。 葱姜蒜爆香后,依旧是用茱萸替代辣椒,一把茱萸碎下锅,呛鼻的辛香被激发出来,孟琦边抹泪边道:“要的就是这呛辣劲儿!” 在茱萸之后,孟琦下入豆豉酱油翻炒均匀,这才又将鸡蛋放了进来。 当金黄的蛋片裹着酱汁出锅时,麦穗已打着尝味道的借口偷吃了三片。 孟琦忙将金钱蛋盛出,麦穗还有些意犹未尽:“真没想到这鸡蛋也能做成这样鲜香爽辣的模样。” 孟琦捏了捏麦穗的脸蛋:“快别吃了,过来看我怎么做长寿面。” 孟琦带着麦穗走到案板前,指着面粉说:“麦穗,你来倒面粉,我来打鸡蛋。” 麦穗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面粉倒入大碗中。孟琦则拿起一个鸡蛋,轻轻在碗边一磕,蛋液滑入面粉中。 “再加点水,慢慢加,别倒多了。” 孟琦一边指挥,一边用力揉搓,麦穗听话地倒水,两人配合默契,面团渐渐成形。 “揉面要用力,揉得越久,面条越有韧性。”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小姐,你这揉面的架势,倒真是有模有样。” 孟琦抬头,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那是,我可是专业的!” 另一边,珍珠则是去查看汤底。 老母鸡和猪骨洗净后焯水,已经炖煮了足够的时辰。 除了鸡骨和猪骨,还有干贝和香菇和姜片等,由下人们兢兢业业的守在灶边,小火慢炖炖了快两个时辰。 孟琦揉好面团,盖上湿布醒发,又带着麦穗去准备配菜。虾仁去壳去虾线,孟琦一边剥虾,一边对麦穗说:“虾仁要腌一下,去去腥味。” 麦穗点点头,将虾仁放入碗中,加入少许盐和一点点酒。 孟琦又拿起鸡胸肉,煮熟后撕成细丝。青菜、胡萝卜、木耳也一一洗净切丝,焯水备用。 “蛋皮要煎得薄,切丝才好看。”孟琦说着,打散鸡蛋,倒入热锅中,轻轻晃动锅子,蛋液均匀铺开,煎成薄薄的蛋皮。 又将蛋皮切成细丝,摆在一旁备用。 珍珠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赞叹:“小姐,您如今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孟琦笑了笑——能不熟练吗,她感觉自己煎了一整天的蛋皮了。 面团醒发好后,孟琦和麦穗一起擀面。孟琦小手用力,将面团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细长的面条。 “面条要煮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孟琦说着,将面条放入沸水中,加入少许盐和油。面条在水中翻滚,渐渐变得有了几分晶莹。 麦穗走过来,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轻轻一咬,点头道:“阿琦,面条已经煮好了。” 孟琦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捞出来过凉水吧。” 面条沥干后,孟琦将面条放入碗中,依次摆上虾仁、鸡丝、火腿、蛋皮丝、胡萝卜丝、木耳丝和青菜。 珍珠则是将熬好的高汤加热,倒入碗中,最后撒上葱花。 “大功告成!”孟琦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碗中的长寿面。 长寿面做好,其他的菜肴也纷纷到了尾声,只见李嬷嬷盛出最后一盘八宝鸭,今日舒云生日宴上的菜肴便算彻底准备好了。 孟琦来到厅中,只见众人已经齐聚,孟琦赶忙坐下。 见人已到齐,大家便举起杯,看着舒云,一同祝她生辰快乐。 舒云之前从来没有过过生辰,如今却见一大家子人齐聚,只为了庆祝她的生辰,一时间心头酸软无比,眼底也蕴了一层晶莹。 苏氏将她揽入怀中:“好啦好啦,大好的日子,可不能掉眼泪。” 舒云哽咽着点点头,努力憋回了泪意。 自己如果生下来就是这个家的一员该有多好。 第186章 要紧的事 孟琦受不了这样煽情的氛围,忙道:“不过一顿饭罢了,还是快尝尝我这长寿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舒云吸了吸鼻子,依言将目光投向了那面碗中。 青花瓷碗中,洁白的面条根根分明,粗细均匀,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面汤因为炖足了时辰,整体已呈奶白色,尚未吃进嘴里,但舒云已经能想象到该是多么的醇厚浓郁。 面条之上,还卧了一个圆润金黄的煎蛋,而蛋的旁边则是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色泽红润,纹理清晰,除此之外还有嫩红的虾仁、浅色的鸡肉丝、橙红色的胡萝卜、黑色的木耳、金黄的蛋皮丝和翠绿的小青菜,齐齐摆在面上,瞧着便煞是美观。 麦穗和齐元修看得馋得不行,尤其是齐元修。 他倒也不是没有吃过看起来比这更丰富的面,但他如今已经对孟琦的手艺有了滤镜,总觉得孟琦做的一定比别处更好吃。 而孟琛虽然也觉得这面看起来颇为不错,但他前些日子吃多了清淡菜肴,这面在他眼中便少了几分诱惑力。 岳明珍看着馋得都快流口水的麦穗,有些好笑,悄悄给她说:“我那有窝丝糖,用过饭后给你吃。” 麦穗点点头,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浑身的力气,才将目光从那长寿面上头移开。 舒云终于拿起筷子,轻轻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面条的口感爽滑劲道,既有面粉本身的麦香,又吸收了汤底的鲜美,而由于孟琦揉的时间够久,让这每一口都充满了弹性,吃起来根根分明。 除了面条,时不时再夹上一筷子配菜,则又是各种丰富的口感和滋味。 但这些配菜中,舒云最喜欢的,则还是那黄灿灿的煎蛋。 煎蛋表皮已经煎得金黄,甚至有了一圈诱人的焦边,一口咬下是微微的咸,还沾染了面条汤底的浓郁鲜美。 当然最绝的当属那蛋黄,舒云不小心用筷子戳破,便见那黄中带橙的蛋液便从其中涌出,轻轻放入口中,蛋液柔滑细腻,让舒云忍不住眉眼一舒。 一碗面条吃完,舒云低头喝了一口汤,这汤底的味道更是浓郁醇厚,入口的瞬间,老母鸡和猪骨的鲜香便迸发开来,汤汁顺着喉咙缓缓流下,让舒云的心头都为之一暖。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不只是口味,从这面里,她还品出了孟琦的用心。 于是待面条吃完后,她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如果自己离开,阿琦是会伤心的吧。 要不然……不走了? 可是若是不走了,自己又能给这家中带来什么呢? 舒云有些动摇了,她有些想叹气,但还是忍住了。 在场众人自然不知道舒云的想法,只愉快地品鉴着菜肴。 今日那金钱蛋可谓是得到了众人一致的好评。 毕竟大家如今还是鲜少吃到鸡蛋这样的做法的。 尤其是孟琛,忍不住连吃了好几片。 他这些日子里胳膊已经算是彻底好全了,尤其在敷了付大夫调制的祛疤药膏后,他现在臂上的疤痕都浅淡了不少,若不细看,只大眼一瞧甚至都很难叫人瞧见。 如今他的右臂果然也可以如从前一般使上力气了,甚至提些重物也不在话下。 彻底恢复后,付大夫也彻底放开了对他得要求,如今已经不用忌口好几日了,孟琛日日沉迷于那些滋味呛辣鲜香的菜肴,估计是要将之前大半年没有吃的再补回来。 只是他许久不吃辣了,如今吃辣的水平瞧着便有些退化。 不过一片鸡蛋刚下肚,孟琛的整张脸便红了起来。 但孟琛没有放弃,毕竟这鸡蛋是真好吃啊! 这蛋片外酥里嫩,焦香四溢,而煎得焦黄的蛋片表面写凹凸不平,却是十足的吸汁挂汤。 蛋黄的部分与蛋白的风味也截然不同——蛋黄的味道浓郁醇厚,品起来还有几分沙面之感,而蛋白的部分则带着一丝淡淡的咸鲜,又有着自身的弹性与脆嫩。 除此之外,这调味也实在堪称完美,茱萸的辣意和葱花的清香在口中交织,整体咸鲜呛辣,层次丰富,可谓是回味无穷。 伴着这金钱蛋,就连米饭都下得快了许多。 一片自然是不够的,孟琛又吃了几片,却没注意呛咳了起来,一时间瞧着好不狼狈。 苏氏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给他顺了顺背,确定孟琛没有大碍后,这才面上带了几分严厉地不许他再吃那金钱蛋。 同样被限制地还有老爷子。 老爷子的年龄到底是上来了,眼看着他不停的想着那金钱蛋伸筷,老太太还是没忍住喊住了他。 老爷子有些委屈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却得到了老太太扔过来的一对白眼。 多大的人了,在吃食上还不知道控制着些。 但这金钱蛋味道真是不错。 看着众人都被那金钱蛋迷惑了心神,孟琦有些得意地道:这菜不止味道好呢,寓意也好。 顿了顿她又道:“希望我们都能财源滚滚!” 齐元修夹起一个金钱蛋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恍然大悟它为何叫金钱蛋。 只见这金钱蛋每一片都是浑圆,又色泽金黄,内里的蛋黄又可看作铜钱里头的孔洞,确实像足了铜钱的模样。 齐元修观察完以后,满足地一口塞进了嘴里。 阿琦真厉害啊,也不知道这些菜式她是如何想到的。 一顿饭用得愉快,眼见着这顿饭终于到了尾声得时候,老爷子停下筷,轻咳了两声。 见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他之后,他这才有些严肃的开口:“今日除了是为了给舒云过生辰,还有一宗极要紧的事情要告知大家。” 看着老爷子难得正经的模样,众人也纷纷严肃了起来,等着老爷子的下文。 舒云也禁不住紧张起来——选在自己的生辰宣布,会与自己有关吗? 不知不觉间,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尚未彻底保养好的手又将衣袖勾出了丝。 舒云又是紧张又是懊恼,而孟琦则看出了舒云的不自然,悄悄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还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第187章 家中一员 看来孟琦是知道老爷子即将宣布的事情的。 舒云的心情奇迹般的舒缓了不少,她微微放松了心神,静静等待着老爷子的后文。 老爷子这才张口,慢慢道:“舒云这孩子来我们家也有段日子了……” 舒云的心又吊了起来。 老爷子准备说些什么?是因为发现她这些日子起来实在太过没用,所以打算将她赶走了吗? 舒云有些灰心,果然,自己还是不行吗? 她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老爷子,而其他人听到了这话,纷纷看向了舒云。 她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甚至想要颤抖,又被她狠狠咬紧牙关抑制住了。 若不是孟琦还拉着她,她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了。 孟琦感觉到从手上突然传来的几不可察的战栗,她责怪地看向了老爷子。 平日里便罢了,怎么这样的大事外公还要吊人的胃口? 老太太和苏氏也发现了舒云的反常,老太太甚至暗地里狠狠踩了老爷子一脚。 这老货作什么妖?明知道舒云那孩子心思重,还来这一出岂不是要吓死她? 老太太这一脚用足了力气,老爷子浑身一抖,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知道自己险些惹了众怒,于是老爷子便也不再卖关子,索性一次说了个痛快:“舒云在家中待了许久,虽不是家中正经姑娘,可也差不离了,只琛儿如今年岁也渐大了,不好这么不明不白地呆在家中。” 舒云只觉心中一片涩然,几乎要站不住脚,她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却被老爷子接下来的一句话砸懵了。 “不如便将她收为清儿的义女。” 老爷子一口气说完,累得够呛,喘了口气后,又满面慈和地看着舒云:“舒云,你意下如何?你可愿认你清姨为义母?” “你可愿……唤我一声外祖父?” 舒云有些怔住了,她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老爷子竟不是要将她赶出家门,而是要让清姨收她为义女? 她简直不敢想这居然是真实发生的,几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尚在梦中。 如果是梦,她希望可以晚点醒来。 见她怔愣,老太太以为她还念着自己的生母,于是贴心地补充道:“没关系,不愿也可以,你依旧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只是想告诉你,你永远是我们家的姑娘。” 孟琦有些着急的拉了拉舒云的手,可怜巴巴地道:“舒云姐,你难道不愿意当我的姐姐吗?” 不应该啊,她觉得舒云挺喜欢自己和娘亲的啊? 总不会是她自己自恋吧? 被孟琦这么一拉一问,舒云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恍惚地道:“真的可以吗……可我……” 见众人的目光都专注地落在了她身上,她顿了顿,才有些艰涩地道:“可我厨艺并不好、双手太过粗糙,绣花也绣不了……” “还不会编好看的发髻、搭配好看的衣裳……” “我好像什么都干不好。” 众人一愣,这才明白她这些日子里来的异常到底是为何。 老爷子有些哭笑不得,苏氏则是拉了她的手道:“你是我们的家人,即使不会这些,我们也不会觉得你不好。” 孟琛也笑了起来:“我只会读书,但前些日子我的右臂受了伤,眼瞅着差点走不了科举的路子了,家人也没有因为我科举无望而放弃我啊。” 老太太也摸了摸舒云的发顶:“你这孩子心思也忒重,一家人自是要互相扶持,不会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家人没有出息,便要将他赶出家门?没有这样的道理。” 孟琦和岳明珍对视一眼,最后孟琦先道:“而且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啊,舒云姐温柔又有耐心,只要在你身边待着我便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岳明珍也开了口:“前些日子里你在萃香饮庐可是帮了我好大的忙,这两日没有你,我都劳累了许多。” 舒云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岳明珍:“你不怪我连累了你?” 岳明珍一怔,不知道她这话是从何说起,思索片刻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于是有些无奈地道:“我就说你这几日怎么总是躲着我。” 又补充道:“你这些日子没来铺子里,我只以为你是因为那钱文康想到了不好的事,却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事。” 岳明珍叹了口气:“他那日明摆着是过来闹事的,你只是刚好被他撞见,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你又何必责怪自己?” 齐元修终于插上了话:“就是!他那么小的年纪,哪里懂得什么美丑与男女之事,不过蓄意挑事罢了。” 麦穗有些疑惑,呆呆道:“他似乎也就比你小了一点儿吧?” 齐元修被麦穗将住,愣了半晌,才道:“小了一点儿,那也是小了。” 老爷子起了坏心:“那按你这么说,你就十分懂得美丑与男女之事了?” 齐元修脸色爆红,嘴唇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被齐元修这么一打岔,空气里便充满了愉快的气氛,而舒云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老爷子看向舒云:“无需计较那些外物,你早已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 又道:“怎么样?考虑得如何?我已经看过了黄历,下个月初八便是个绝好的日子。” 舒云尚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但……这样好的机会,即使是梦,她也要抓住了。 众人没有催她,而是耐心地等在一边,片刻后,舒云坚定道:“我愿意。” 能彻底融入这个家,本就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这新家人比她想象中还好,竟一点也不嫌弃她。 她这才明白,原来在这里,即使是没有出息、毫无用处的人,也是可以得到家人的偏爱的。 只仅仅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舒云有些感动,于是她悄悄低下头,努力不叫人看出她眼中的泪水,然而一方手帕却适时递了过来。 孟琦笑眯眯地望着她,轻柔地为她拭去了泪水,口中却道:“舒云姐比我大了五岁,却还哭鼻子,羞羞。” 舒云再忍不住,扑到孟琦怀里呜咽起来。 第188章 过继文约 八月初八这天一早,苏氏便捧着木匣子跨过门槛,笑意盈盈地对孟琦道:“你外祖父非按《大舜会典》置办,光红契就备了三份。” 她展开洒金宣纸给好奇的孟琦看:“瞧瞧,这是他亲自拟的文书,还要请齐家作保人,付大夫当见证……” 孟琦甜甜一笑:“今日是舒云姐的大日子,自然是该用心些。” 苏氏笑着瞥她一眼:“还‘舒云姐’呢?如今可要改口了。” 孟琦吐了吐舌头:“叫惯了舒云姐,让我改叫云舒姐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如便叫云姐姐吧?” 孟琦征求似的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舒云,哦不,苏云舒。 苏云舒纵容地笑了笑:“阿琦怎么方便怎么叫,我都成的。” 经过这几日的商议,舒云果然收在了苏氏的膝下,却没有姓孟,而是随了苏氏姓苏。 既然姓了苏,那若是叫苏舒云似乎拗口了些,于是在征求了舒云的同意后,便改为了苏云舒。 这姓了苏的原因,苏氏借口说是不愿打扰亡夫,可真实的原因,还是源于苏氏对老爷子的愧疚。 老爷子这辈子只有苏氏一个女儿,原本是打算为其招赘的,可谁知苏氏却与徒弟孟文看对了眼。 而孟文作为孟家最出息的子孙,自然不可能入赘,老爷子和老太太又是个爱护孩子的,实在做不来那棒打鸳鸯的事,最后两家商议了一下,索性议定若苏氏生出第二个儿子,便随了老爷子姓了苏。 可惜,孟文走得太早,如今这第二个儿子也没了指望。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老爷子早已不在意这些个问题,他此生唯有一女,只要她幸福快乐就好,至于外孙,即使不跟自己姓,可也是他的亲亲外孙,难不成就因为不跟自己姓便要断了这关系了? 不可能的。 可苏氏心中却总觉得亏欠,因此在收舒云为义女这件事上,力排众议,非要让舒云同自己姓不可。 众人一看便也随了她。 只要今日一过,这世上便会多一个苏云舒。 见苏氏和苏云舒聊了起来,孟琦却有些着急了:“娘,快别聊了,之前不是说了吗,说是未时前赶去衙门钤印,能省二百文的加急费!” 苏氏被她逗乐了:“你这小财迷,如今不过辰时罢了,你竟就这么着急。” 又道:“你急也没用,今日还得你程姨作保,付大夫做见证,光我们这几个人可不行。” 且收义女这样的大日子,关系较近的亲朋好友自然都是要来做个见证的。 于是不过巳时半的模样,递了帖子的人家便陆陆续续都来齐了。 齐家第一个到,一家子的脚步刚迈过大门,程氏便举着手中的锦盒笑道:“妙清!我给云丫头打了对累丝石榴钗,正好配吉服!” 苏氏拉着苏云舒大方道了谢,周老夫人便又递上了一个长命锁:“好孩子,愿你事事如意,日日无忧。” 苏氏笑道:“怎么您也送了东西来,你们是一家人,自然是一份礼便尽够了的。” 齐元修忙上前一步,将自己一直抱在怀中的木盒送给了苏云舒:“还有我呢!孟琛和孟琦都有了的,这是给云姐你补上的。” 苏云舒打开,见是一个打磨的光亮细致的木雕小狗,不过巴掌大,瞧起来可爱极了。 孟琦瞥了一眼,故意佯装吃味道:“呀,我怎么觉得比我那个兔子瞧着更好呢?” 齐元修有些惊讶:“不会吧?” 又认真补充道:“那我过些日子再给你补送一个。” 孟琦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我逗你的,那个兔子也很可爱。” 几人说话间,门口再次传来了响动,众人凝眸一看,见竟是付大夫。 只付大夫却是一个人来的,见众人往他身后看了又看,付大夫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戴娘子今日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便没有来,只叫我将礼物带了来。” 孟琦有些惊讶:“戴婆婆病了?病得厉害吗?” 老爷子和老太太却心下了然——戴婆婆身份特殊,今日许多人家都不认识,不愿来也实属正常。 于是忙岔开了话题,将付大夫从孟琦的追问中救了出来。 接着,陆陆续续的,麦穗一家与岳明珍一家也赶了过来。 见众人均已到齐,老爷子抖开洒金熟宣,沉声道:“都瞧仔细了,这可是从户房请的官版文书。” 阳光落在红纸上,照得过继文约四个馆阁体大字仿佛泛着金辉一般。 齐元修凑了上来细细打量:“先生这首手字当真漂亮。” 老爷子得意地一捋胡须:“那是自然,你小子啊……且学着吧!” 周老夫人在一旁咋舌:“‘苏氏云舒,年十三,籍隶恒安府……’这记得可真细啊,连耳后小痣都记下了?” “那是自然!” 孟琦探头:“昨儿我举着灯,娘盯着云姐姐瞧了半宿!” 验过契书无误,老爷子便对着苏氏等人示意:“那便走吧?还得去官府钤印呢。” 于是老爷子、苏氏苏云舒以及保人程氏和见证人付大夫便起了身。 原不打算叫上几个孩子的,可以孟琦齐元修为首的几人撒泼打滚的非要闹着跟去,无奈之下,便带了孟琦、孟琛和齐元修前去。 至于更为懂事的岳明珍和脸皮更薄的麦穗,则被留在了家里。 县衙离得并不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众人便到了。 到了县衙后,孟琦三个萝卜头也收了笑,换了一副懂事严肃的表情上来。 一室肃静中,老爷子敲了敲朱砂印泥盒:“大舜律令,收养异姓义女者,需有三保五证。” “保人程云虹何在?” 程氏提着裙摆上前,在“保人”处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又按了个指印。 “见证人付守仁?” 老爷子转向付大夫:“劳您在这处落款。” 付大夫也肃着脸,端正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氏则是将苏云舒按在椅上,叮嘱道:“一会文书可得接稳了。” 如此签过三份文书,老爷子将三份文书分装进三个囊袋,又拿出其中一份递给苏氏:“宗族存根送祠堂,官凭午后钤印,这份你收着。” 苏氏却将递给她的那份拿出,换了自己备好的绣囊,却是转身来到了苏云舒面前:“好孩子,这东西,还是你自己拿着。” 她俯身给苏云舒系上绣囊,绣囊上的杏色流苏扫过苏云舒簇新的裙裾。 苏云舒有些激动,她张开嘴嗫嚅半晌,最终,冒出了一声几不可查的“娘”。 第189章 苏氏女 于户房交过三百文的“义女税”,衙差端端正正在官府留存的那份文约上盖上了骑缝章。 一家人放下了心,正准备离开,却被那衙差喊住了:“慢着。” 众人疑惑回眸,却见那衙差零拿了个章子,努努嘴道:“还没盖完,得叫你们知道,这收为义女可是不能再转卖了。” 他手上拿着章子悬于纸上,却没落下,示意众人尚还有回转的余地。 苏云舒如今刚十三,正处于“豆蔻年华”,在苏家调养了这许久之后,虽由于之前被你严加母子苛刻,使得身形相比于同龄人略显娇小了些,可如今也已经可初见那清秀模样,料想再长长该也是个美人胚子。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1 这般好的年纪,恰似柳叶上新发的嫩尖、或是初初破蛹的蝶翼,娇嫩可人,却也极易伤毁。 而这衙差之所以有此一问,则是前些年很有些人将些娼优伶人收为“义女”,回头再转卖给某些乡绅权贵,而如今官员不得狎妓,便使得此类事情蔚然成风。 直到去岁,今上才知晓这等事情的存在,大怒之下,勒令但凡家中有功名在身的人不得收养优伶为义女,又额外在义女的收养手续上加了个“不得转卖”的戳,这才算是彻底遏制住了此等不正之风。 这衙差这时候说这么一嘴,就是以为老爷子他们不懂其中的门道,“好心”提点了这么一句。 老爷子眉目一敛,有些生气——自己就那么像那老不正经的吗? 那衙差看出了老爷子的不悦,忙道:“当然,您必不是那等人家,那这章……我就帮您盖上了?” 老爷子点点头,这最后一个章这才盖下。 看着上头大大的“不得转卖”的四个字,苏氏感叹道:“这政策好啊,如今这政策一出,不知帮了多少女子。” 老爷子瞥了苏氏一眼,心中直叹自己这女儿天真。 须知人的办法总是无穷的,若是那等铁了心要如此做的,总也能找到对策,不过是将事情做得更隐蔽罢了。 但总而言之,如今这政策对于舒云而言确实是好的。 如今,苏云舒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苏家人了,且又多了这不得转卖的一层保障,便是谁都不能再将她与这一家人分离。 将章子盖完,众人便可以归家了,须知家里可还有客人等着呢! 今日来的人颇多,只靠孟琦、李嬷嬷、珍珠和麦穗几个人自然是忙不过来的,于是老爷子便终于大方了一回,叫了镇上最出名的酒楼醉月楼的饭食送到了家中。 孟琦除了在齐元修家的那一次,这才是第二次吃那醉月楼的菜肴。 这一顿吃下来,孟琦却觉得有些乏善可陈。 这些菜肴俱是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瞧着华丽,但也有着酒楼的通病,吃起来倒如同吴厨娘之前的水平一般。 但今日的重点并不是宴席,而是苏云舒这个人。 从严盼儿到舒云再到苏云舒,她总算是不再漂泊,彻底地在这世上扎下了根。 用过饭后,还有一件大事。 那就是改族谱,将苏云舒的名字挂在苏氏的名字下。 老爷子是个洒脱且有魄力的人,早年父母去世后便被族人占了大部分财产。老爷子一瞧,索性做了一份不求上进、日日烂醉如泥的模样来,好在父母留下的家业也算不得多,族人又看他日日颓唐,不复以往风光,便答应了他自请出族的要求。 老爷子当初利索办好了一切,又将自己父母的牌位也迎了出来,这才继续奋发图强,第二年便中了举,日后又才名远扬,甚至还中了进士。 可那时候的他便已经与他那些族人无关了,那些人悔之晚矣,却也无可奈何。 所以这开祠堂改族谱的事倒也简单,只需要老爷子自己同意,再由苏云舒跪在老爷子父母的牌位前磕几个头,这事便成了。 既然一切由老爷子做主,他也并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上族谱的规矩,因此不仅苏氏在族谱上,孟琦和孟琛两个外孙也在族谱上。 如今又添了一个苏云舒。 虽说人少,流程也简单,但这到底是个大事,苏氏难得隆重了一回,将发间银簪换成了过年时孟琦新买给她的金步摇,老爷子也肃了神色,抖开红绸裹着的谱页:“恒安府苏氏第一代孙妙清,收义女云舒,辛亥年八月初八入谱……” 说话间,老爷子手中的紫毫已喝饱墨汁,潇洒地记下了“苏云舒”三个大字。 那头苏云舒也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冲着牌位乖巧地、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第三次磕完,苏云舒心中一定。 她,以后就是苏家女了。 待再抬起头,她的眼圈通红,却倔强的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大喜的日子,不该落泪。 亲朋好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见已经礼毕,程氏便放松了心神,偷偷拉着周老夫人说小话。 “妙清认得这义女倒是如同她一般爱哭,似乎也是个倔性子,如此像她,要我看,就差在她肚子里过上一遭了。” “怪道我看着孩子格外亲切,原是同她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老夫人有些无奈,拍了拍程氏的手,示意她还在苏家祠堂里。 程氏这才住了嘴,冲牌位鞠了一躬,喃喃道:“两位长辈千万莫要怪罪,我只是太高兴了。” 看着程姨如此活泼的模样,孟琦有些无奈,她想她知道齐元修偶尔的不着调是随了谁了。 正想着,孟琦肘弯便被人戳了戳,孟琦回过头来,便看见齐元修一脸的羡慕,隐隐还有着几分伤感。 “真好啊,你又多了个姐姐。” 不像他,都没个兄弟姐妹。 孟琦咧开了嘴:“你也可以认我做姐姐。” 孟琛听见动静,也转了过来,对着齐元修笑眯眯道:“还有我,必不会让师弟孤单。” 岳明珍轻咳了一声,见几人望过来,便指了指自己,挑了挑眉。 意思很明显,她也可以当齐元修的姐姐。 麦穗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这样表态了,便顿了顿,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也道:“那……那我也可以。” 齐元修嘴角抽搐,刚酝酿出来的伤感转瞬间便被这几人击垮,干干道:“多谢,但是不用了。” 尤其对于麦穗,他的怨念更甚——她方才是不是犹豫了? 自己这么完美的男子,还需要她下那么久的决心吗? 她好像还很勉强? 第190章 请辞 在舒云成了苏云舒之后,她的心结尽数消解,一日比一日瞧着也更加开朗起来。 于是没过几日,她便主动请缨,又回了萃香饮庐给岳明珍帮忙。 别说,这一帮忙,倒真叫孟琦发现,她竟着实是管理员工的一把好手,可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管理人才。 虽说岳明珍也有着管理的天赋,可她到底还要管着孟琦的账册,整日里已经是十分忙碌,如今有了苏云舒,倒真叫她轻松不少。 可这平静无波的好日子还没过多久,却又起了波澜。 孟琦、苏云舒和岳明珍坐在一处,听着岳明珍和苏云舒的汇报,孟琦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两日怎么这么多人请辞?” 苏云舒和岳明珍对视一眼,岳明珍道:“这就是我们想要告诉你的。” “这事不对劲。” 是啊,这事不对劲。 一开始请辞的是一个人唤二花的丫头,她下了工却没急着回家,而是缩着肩膀来找了苏云舒。 “云姐,我可能干不了了。” 苏云舒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丫头有些疑惑。 这丫头她记得,每日里干活十分勤勉,当初发工服的时候她还一脸兴奋,说她已经好久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了。 可如今…… 苏云舒缓了语气,温柔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二花却只是怯怯摇了摇头,在苏云舒的逼问下,这才吞吞吐吐地给了个“家中有事”的借口,但苏云舒再问,她却死活不再回答了,只紧抿着唇反复说自己要请辞。 苏云舒无法,人家不愿来上工,自己也不能强逼着人家,只好允了她,将这几日的工钱先结给了她。 可她看着那小丫头退衣服的时候还是满脸的不舍,走的时候眼里还泛着泪花。 看着倒不像是自己情愿走的。 苏云舒将这事告知了岳明珍,岳明珍思忖片刻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以为是一同做工的人欺负了她。 于是她们二人着重敲打了下头的人几次,又多抽出了一倍的时间盯着,却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从那二花请辞后,这两天,断断续续地总有人过来请辞,如今竟已有近一半的人数来向二人请辞了。 二人极力安抚,可如今瞅着,已经有人开始二次请辞了。 于是这个问题便被抛到了孟琦这里。 孟琦皱了眉头,自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件事总不能不解决,店里也不能没有伙计,于是孟琦一边招工,一边努力调查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好在最终还是叫她们找到了原因。 其实与其说是她们找到了原因,倒不如说是这原因找上了她们。 这日下了工,又一个小丫头找上了她们。 岳明珍和苏云舒如今看到有人下了工不走就头痛,如今果然见这小丫头找上了她们,当下头皮便是一阵发麻。 苏云舒不再挣扎,索性直接道:“说吧,莫不是又来请辞的?” 那小丫头一怔,却有些奇怪地道:“不是啊。” 两人均是十分意外,岳明珍这才打起精神来仔细观察这小丫头。 这小丫头比岳明珍还小一点,不过刚十二岁,因为家庭贫困,便迫不及待地出来做工了。 也是孟琦这饮子铺里最小的孩子了。 因为她年纪最小,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的照顾她,她也是个勤快的,并没有因为其他人的照顾便理所应当的偷懒,相反她的活计干得比许多人都好。 岳明珍对她很有印象,因为上次钱家小少爷来闹事的时候,被他的跟班拽住了辫子的正是这小丫头。 当日里即使是被抓住了辫子,她也稳稳地托住了托盘,因此岳明珍对她的印象极好,那日还专门给她多发了一日的工钱压压惊。 她记得这丫头好像是叫“小桃”。 只是她既然不是来辞工的,那是来干什么的? 说到这里,小桃愤愤地咬紧了嘴唇,再开口却是石破天惊地一句话:“这些日子里不是有好些人请辞吗?我知道是为什么。” 岳明珍和苏云舒听此一言,均是眉头一跳,静静等着小桃的下文。 小桃生气道:“都是因为那日来的那姓钱的小胖子!” 此时尚还有几个妇人没有离去,远远地观望着这边地动静,听见那小丫头此言,纷纷变了颜色,其中一个还快步上前捂了她的嘴。 “可不敢这么说,让那小霸王听见了可了不得!” 岳明珍二人将目光投向了那妇人,岳明珍开口,目光如炬:“此事你也知情?” 那妇人吞吞吐吐半晌,这才咬牙道:“是,且我今日还没走,原也是打算请辞的。” 岳明珍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那几名女子,见她们俱是面露赧然,便了然道:“你们也是?” 既然已经有人承认了,剩下的几人索性也不再遮掩,一齐凑上来说了个痛快。 原来这几日,在铺子里做活的这些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骚扰。 一开始是有人尾随,吓得众人不轻。 接着便有那胆大的,将那尾随的人抓了个正着,但那被抓住的人竟也丝毫不惧,而是直接坦然承认,说她们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叫她们近日来好生掂量着。 在这铺子里做工的都是平民出身,日日本本分分地过着日子,自然想不通自己是从哪里招来的祸端。 铺子里的氛围好,做工的众人也熟络,彼此一沟通,竟发现已经有不少人遇到了这事,当下便明白这人是在铺子里招来的,再想想这些日子里唯一上门闹事的人身份如何,可些人可不就不敢再在铺子里做工了嘛。 苏云舒皱起了眉:“你们怎不告知我们?” 其中一个妇人苦了脸道:“那人可是专门说了不要声张,若是说出去了可是有我们好看的。” 再者说,这些妇人见铺子里管事的多是这两个小姑娘,在要么就是第一日见到的老太太和苏氏,瞧着都不太像是有背景的人,自然也不愿多说。 另一个妇人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里我们本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我们就是不辞工他或许也拿我们没办法,可我昨日归家,却发现这些日子里竟传起了谣言来。” 岳明珍神色一凛:“什么谣言?” 那几个妇人面面相觑,面露难色,竟是谁也不肯接话了。 第191章 谣言(上) 小桃见众人吞吞吐吐,气鼓鼓地开了口:“怕什么?这几日传的话一听便是谣言,怎会有人信?” 又转向其中一名妇人:“刘二婶子,您可是最能扛事的,连您也要走吗?” 那刘二婶子是这些女工中性格最是泼辣的,见她也过来请辞,小桃的面上还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在东家这里多好,若是离了这里,还能去哪找这么轻松的活计?” 刘二婶子苦笑了一声:“小桃你还太小了,还不懂。” 说着她红了眼眶:“我不怕他威胁我,朗朗乾坤,我不信他钱家就真能将我们如何,可……可他们不能空口白牙地污蔑人啊!” “竟说我们是那等……那等……” 刘二婶子似是难以启齿,又似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周围的妇人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 “掌柜莫怪,毕竟您也是女子,实在是那等话实在不好污了您的耳朵。” “是啊,你们可比小桃大些,该是明白的。” 小桃还有些不甘:“我也明白的,可你们请辞不就如了他们的意了吗?” “我自己行得端坐得正,自是不怕他们的!” 众妇人无奈地看着小桃:“你还太小,不明白众口铄金的道理。” “哪怕你没做,可大家都这么说,那你没做也是做了。” 岳明珍和苏云舒对视一眼,大概明白这传的谣言是什么了。 小桃犹自愤愤不平,还要开口,岳明珍便安抚性的拍了拍小桃的手背,并且开口道:“好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给你们放几天的假,你们也不要急着请辞,若是我们解决了,你们再回来可好?” 苏云舒也面色一肃,诚恳地对着众人道:“相信我们,我们将这件事马上报给东家,你们只需回家歇上几天,剩下的交由我们处理。” 众人面上仍还有几分犹疑,但见岳明珍二人如此诚恳,心下感念,便也暂且应了声“好”。 于是第二日,萃香饮庐的所有女工都回家了,只剩下岳明珍和苏云舒,以及为数不多的小厮,还在努力维持着整个铺子的运转。 只是从这日开始,街上竟流传起了一首打油诗,而流传最广的,正是诗中的一句“饮子西施勾栏笑,半碗甜水买腰俏。” 可谓是用心十分险恶歹毒了。 岳明珍气了个倒仰,毕竟她的娘亲吴厨娘年轻时在江寰府就经历过几乎一样的事情,逼得她娘亲差点投江。 如今竟也要轮到她们了吗? 岳明珍气极反笑:“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凡女子有能耐一点,这些人便生怕被比了下去,无奈找不到把柄,便只得使这种龌龊手段。” 岳明珍盛怒之下,面容艳色尤甚以往,路过男子瞥见,摇头感叹:“这饮子西施果真名不虚传。” 岳明珍怒极,抄起手边的算盘便要掷去,却被苏云舒按住。 见岳明珍冷静下来,苏云舒不闪不避地看向那男子,那男子见状甚至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这个也不错。” 苏云舒淡然一笑,却猛然扬声:“拿下!” 便见孟琦特意从齐家借来的几个壮仆鱼贯而出,将那男子按到了地上。 “欸欸欸?光天化日之下,怎么绑人呢?” 那男子如同一尾濒死的鱼,在地上弹动片刻,便扯开嗓子喊:“救命啊!孟家的萃香饮庐打人啦!这明明就是黑店啊!” 见众人纷纷侧目,苏云舒和岳明珍也不急,就看着他喊。 见人越来越多,此人的喉咙也喊得干哑,岳明珍这才上前一步,冲众人一揖,扬声道:“劳各位邻里乡亲做个见证,这些日子以来有不少言语污蔑我家铺子和女工的,方才一早又发现此人在此大放厥词,我们如今将此人拿下,这就立刻送官。” 说完,岳明珍顿了一顿,眉目中现出厉色,扫视人群一圈后,着重看了附近其他店铺过来看热闹的小厮掌柜一眼:“我知道我们铺子的生意不错,惹了某些人眼,但若是人人如此,今日是我萃香饮庐,焉知下一个不是别人。” 那几个店铺的掌柜小厮面露沉思,这时候有锦绣坊里头出来的伙计第一个道:“是啊,要是真是污蔑,弄倒了萃香饮庐,再盯上我们可怎么办?” 正是赵铁松。 他此言一出,便打开了话口,在场许多店铺均是富户家的下人,纷纷议论起来,念着回去定要将此事告知家中主子,好让他们有个防备。 岳明珍住了口,等待片刻后,苏云舒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质疑地沉声总结道:“若是还有人散播谣言,我萃香饮庐也不惧他,不如一并官府见。” 听说要被抓去见官,那地上的男子面色一慌,任是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心虚。 倒是与一边无惧无畏的萃香饮庐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众人心中的天平逐渐开始倒向萃香饮庐这边。 那男子见大事不妙,忙咬紧牙道:“你们不要被她们骗了,她们分明就是真的做了那等不要脸的事!” 岳明珍眸光一眯:“哦?做了哪等事?不如说个清楚?” 那人豁出去了,待要开口,岳明珍凉凉道:“我劝你想清楚了,我们如今已是拿住了你,你自是跑不脱的,可这要是再次诽谤……在场的众人都可做个见证。” 苏云舒也是温柔一笑:“《大舜律》有言,‘凡以暧昧不明奸赃事情污人名节,报复私讐者,俱问罪……民发附近,俱充军’”*1 “你可要想好了。” 那男人一惊,讷讷不语,竟直接躺在地上,彻底装起了死鱼。 众人哗然,正在众人议论间,一个小丫头跳了出来:“我可以作证!这几日污蔑我们的人里就有他!” 众人拧眉看去,见不过是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正是小桃。 虽然岳明珍二人已经放了她们的假,但小桃仍然气愤难当,因此今日仍旧跑了过来,便撞上这样一幕。 这时藏在人群里的悠娘大声嚷嚷了起来:“这小姑娘才多大的岁数?便被造了那样的谣言?” 赵铁松见状也忙道:“是呀,这小姑娘瞧着与我女儿差不多大呢!竟将那样恶毒的谣言栽赃在这样小的孩子身上,简直太过恶毒!” 小桃如今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年岁上虽与十三岁只差了一岁,但看起来却差了许多,再加上小桃家里贫困,整个人便更瘦小几分,配合上她面上的孩子气,便显得更小了。 众人看着小桃,再次意识到了不对——这小姑娘这么小一点儿,怎么看都与那打油诗里说的那事沾不上边。 而且竟对这么小的女孩儿编造那么恶毒的谣言,那谣言背后的人简直其心可诛! 第192章 谣言(下) 这只是第一个人。 第二个人是个老妇人,她拉了左邻右舍嘁嘁喳喳地对铺子里的女工指指点点:“就是这人,在那饮子铺里头做工。” 被她拉住的那人是个消息不灵通的,听她此言,有些疑惑:“那又如何?听说那饮子铺差事轻松,给的也不少,可惜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不然我和我女儿也都想去哩!” 那老妇人做了一副惊讶状:“你竟不知?” 又状似小声实则声音颇大地道:“可不敢!那铺子里做的可不是正经生意!” 那妇人十分惊讶:“当真?!” 被她们议论的人正是二花,二花如今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她家中人正打算为其相看人家,听得这话,二花眼中含泪,小声辩驳道:“我没有!” 那老妇人面露不屑:“你自己有没有做,你自己心里清楚。” 又撇撇嘴:“这等地方出来的姑娘,哪个好人家敢要?怕是礼金降上三等都嫁不出去!” 二花娘在屋内听见门口的动静出来查看,正好听见这老妇如此说话,当下便是大怒,一把拽了二花进屋,自己插着腰出来了。 “好你个王秀莲,我平日里敬你是个长辈,你竟如此空口白牙地污蔑我家姑娘!” “不过是前些日子里拒绝给你家借钱罢了,你可是怀恨在心?” “且我这姑娘干的是正经活计,如今也已递了辞帖,你自家也有姑娘,竟也能说得出这等丧良心的话!” 那老夫见二花娘出来,目光闪烁,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硬着头皮喊:“她之所以从那铺子里辞了工,还不是因为如今大伙都知道了她干得是那不正经活计,心虚罢了!” 二花娘冷哼一声,不再辩驳,竟是直接扑了上去死死扭住了那老妇人的手臂。 还将擦了姜汁的帕子在眼下抹了一把,眼睛立时便红了,嘴里还喊着:“你怎么能说出这等子话,你不许走,我要拉你去见官!” 那老妇人大惊之下忘了反抗,尚未反应过来,便听那二花娘扬声道:“娘!快来帮我!” 这声一出,屋里急匆匆地出来了一个比那老妇年岁更大的妇人,正是二花的祖母。 二花的祖母恨恨瞪那老妇一眼,在那老妇挣扎间假装被其绊倒,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摔之前还不忘假装不经意地踩上那老妇一脚泄愤。 接着二花祖母就哭了起来:“哎呦呦,不知我家是惹了谁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来闹事,还绊倒了老太婆我,老太婆我年龄大了,身子骨也脆,这一摔不是要我的命吗?” 二花娘也哭了起来:“不就是前些日子里没给你那赌鬼儿子借钱吗?你何苦把我家往死里整。” “好,我借,我借还不成吗?” “只求你能放过我们一家。” 叫几人这么一闹,左邻右舍也纷纷探出了头。 看着二花一家如此,邻里便纷纷转而对那老妇指指点点起来。 人总是偏向弱势群体的,二花家几人这眼泪一掉,方才被她拉着闲话的那妇人便信以为真,摇头道:“人家不愿借便罢,你何必如此作态,落了下乘。” 又道:“我方才就觉着不对,还好没被你欺瞒了去。” 竟是直接与那老妇割席了。 那老妇恨恨,还要再说,人群中却一阵骚动,有人喊:“官差来了!” 那老妇一惊,一骨碌坐起来,挣开二花娘的手便要跑,二花祖母却眼疾手快地伸了个腿过去将她绊倒,嘴上却哭得更厉害了:“哎呦喂!老婆子我的腿要被踩断了!” 那报官之人正是二花爹,方才这老妇一开始闹事,待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向她和二花娘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溜去衙门报了官。 如今那老妇失了先机,没能逃跑成功,当下便被衙差按住了。 她冲着那衙差小心翼翼地露了个讨好的笑出来:“这位官差老爷,都是误会,乡里乡亲的,偶尔有些小摩擦是在所难免。” 要知道那官府可不是好相与的,他们这等平民百姓哪是那么好进的,进去了无论如何岂不是都要脱一层皮去? 那衙差望向二花爹,二花爹一咬牙一跺脚:“就是她!还请官老爷将她捉住!” 要知道,这些平民百姓平日里根本就不敢与官府打交道,如今二花一家如此豁出去了,当然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作保。 老爷子昨日私下里亲自现身,揭露了自己进士的身份,又向他们保证,让他们大可放心报官,报官后的一应花费,都由自己承担。 口说无凭,老爷子还立了字据,在场众人一看,便也咬牙按了手印。 她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见东家竟如此为了她们费尽心思,她们也愿信老爷子一回。 莫名遭人污蔑,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她们藏头露尾的过活呢? 她们当然也想堂堂正正地赢一回。 几乎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那刘二婶身上。 她本就是个泼辣性子,如今得了老爷子的保证,便再无顾忌,恨不得当场便瞅见几个流氓,将其扭去官府。 还当真叫她找到了人。 污蔑她的人是附近住着的一名懒汉,好大的年纪了,却讨不到差事,自然也找不到婆娘。 而刘二婶子虽泼辣,却生得一副好相貌,那懒汉曾言语骚扰她,被她狠狠骂了回去,这便结下了梁子。 近日里来,谣言甚嚣尘上,那懒汉逮到了机会自然不留余力地抹黑刘二婶子。 今日正巧被刘二婶子逮了个正着,当下便唤了自己丈夫过来,二人一同将其扭送进了官府。 这样的事情,这几日里来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刘县令看着这几日来不停忙碌的衙差以及送到他案头的公文,几乎要将自己本就显得格外可怜的发髻抓的更秃几分。 这是又发生了什么? 看着那一桩桩在他眼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感觉格外疑惑。 这寒山镇的百姓怎么了? 以前看见官府便恨不得绕道走,如今怎么这种小打小闹便竟直接告上了衙门? 似乎一夜之间,这寒山镇的百姓都转了性子。 刘县令疑惑不已,他抓了抓头,待放下手来的时候便见满掌心的落发。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吩咐下人道:“今日晚间添一份何首乌鸡汤来。” 自己想安安稳稳干到致仕怎么就这么难! 第193章 乞儿 不止萃香饮庐受到了影响,就连孟琦的小摊也受到了波及。 当然孟琦的摊子上常年只孟琦、麦穗两个小姑娘,并老太太一个老人,对方自然不会再用之前那等谣言。 于是换了个手段。 只见这日,有个成年男子坐到了孟琦的摊位上,瞧着一副嘴歪眼斜的模样。 他坐下将孟琦摊子上头的东西点了个遍,倒没闹什么幺蛾子,瞧着也是认认真真吃饭的模样,至于孟琦设想中的什么闹事、说自己吃坏了东西的事情更是没有发生。 但只要他在这摊子上待着,顾客便不愿意来了。 原因无他,这人的吃相实在太差了。 只见他大剌剌地将东西摆了一桌子,面上还吸着鼻涕,一不留神便有鼻涕流下。 只见他随意拿袖子一抹,袖袍一甩,便几乎要甩到路过人的面上。 而他吃相也差,一份饭几乎要抹了满脸,瞧着便叫客人们纷纷摇头。 于是难得的,孟琦的铺子前不仅没有如往常一般排起长队,而是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这样下去,孟琦的生意都要做不了了。 麦穗皱起了眉头,求助地看向了孟琦,小声道:“阿琦,这可怎么办?” 孟琦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的办法,但这人在摊子上不走也不是个事。 孟琦见他快要吃完,试图将其赶走,那人却又加了几份餐,在孟琦客气表示不接待之后,那人也并没有撒泼,而是依言起身,却在孟琦的摊子面前转悠着不肯离开,只要一看见有人试图上来购买,他便若有若无地走上前去,对方便立刻忙不迭地离开。 钱家这手可谓无赖至极,可若是报官,此人一没闹事,二没明着妨碍孟琦正常营业,怕是即使报官也不了了之。 左右无人,孟琦便暂时放下这边的生意,找了个孩子来。 可不要小瞧这些孩子,许多孩子不用上学,又不到做工的年纪,日日在外头疯跑,有时候还真知道不少大人所不知道的事。 被孟琦叫住的小孩之前也帮着孟琦宣传过不少次吃食,得了不少好处。 因此此时看见孟琦叫住了他,他的眼睛便是一亮:“小掌柜,可又有什么活交给我们干?” 说完他还咽了咽口水,明显是想到了孟琦那些美味的小食。 孟琦先递给了他一根烤肠,待小孩三两口吃完,孟琦才道:“你可知那人是哪家的?” 那小孩这才细细打量起了那人,端详半晌后道:“嗐,这不是巷口的乞丐狗儿吗?” 果然是乞丐。 那小孩眨眨眼:“他打扰你做生意了?要不要我去将人赶走?” 孟琦一顿,倒真有一瞬间的心动,但看着那乞丐,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他平常惯是爱扰民吗?” 那小孩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他虽邋遢了些,但平日里也不是那故意扰人的性子,有次我差点摔倒,他还嘱咐我小心些呢!” 既不是坏人,孟琦认为倒不如双方谈一谈,看能不能策反此人。 但她的生意也不可不做。 于是孟琦悄悄对那孩子耳语了几句,让他带给那乞丐。 希望这乞丐识趣,不然自己只能狠下心带其见官了。 若是那样,这乞丐怕不会好过。 见那小孩跑过来,那乞丐下意识弯下身伸出手——那是一个害怕那孩子跑太快摔倒的下意识动作。 他俯下身听见了那孩子的话,面上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接着将目光投向了孟琦这边,面上露出愧色,又与那孩子又说了些什么,便不再怎么妨碍孟琦做生意了。 第二日,那人又来了,却被一群孩子拦住,扰得他无法上前,而那人瞧着也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架势,直到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人,突然一改方才无所事事的模样,又给外卖力地阻碍起孟琦的生意来。 孟琦收到暗号,抱歉地给面前的顾客免了单,接着一个眼神,便有藏于附近的下人悄悄盯住了那人,待到那人行至无人处,将那人绑了起来。 孟琦这才现身,而那乞丐竟一同前来,被绑住的那人见状怒喝一声:“好你个陈狗儿,竟敢……你可知你会有什么下场?” 那陈狗儿只瑟缩着身子,讷讷对孟琦道:“就是他。” 孟琦走上前去,仔仔细细地盯着他打量了半晌,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人。 但她还是笃定道:“钱家派来的?” 那人微不可察的一顿,却着实是个机敏的,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并不姓钱,倒是你,这么光天化日之下,便将我绑了过来,我可是能告你的!” 孟琦笑了笑,小牙一呲,露了个凉气森森的笑出来:“你猜,我将你绑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你?” 又笑意盈盈道:“你再猜,你面前这户人家,会不会出来救你?” 说着孟琦一扬眉,示意下人敲响了门。 门很快便被打开了,露出了李婶子的脸,孟琦笑眯眯对李婶子道:“麻烦李婶和戴婆婆啦。” 李婶一脸慈和:“这有什么,不过借了个院子罢了。” 又瞥了一眼那地上的男子,颇有深意地问了一句:“可要我帮忙善后?” 孟琦摇摇头,自信道:“我能搞定!” 李婶子见状,便直接合上门离去了,临走前还交代了一句:“这院中的下人你随意使唤。” 孟琦这时候才颇有反派风范地走到那男人面前,居高临下道:“你再猜猜,你要是就这么失踪了,可会有人找到这里?” 那人有些紧张,却还是强撑着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抓我,且你们一路过来,定会有人看到你们的行迹!” 孟琦勾唇一笑:“就算看见了,那又如何?” “或者,要不要我提醒你,你们夫人的侄子点丢了差事之后,钱家老爷可是什么措施都没做的。” “搜他的身。” 孟琦不待此人说话,便直接吩咐下人。 戴婆婆借给他们的下人也十分给力,不过片刻便从他衣裳的夹层中搜出了“杨”字家牌。 孟琦笑了:“我说呢,钱老爷不该如此短视,原来是杨家人。” 又冷下脸来:“证据确凿,带去官府。” 那人被搜出“杨”字牌的时候面若死灰,却还是恶狠狠对那乞丐说:“你得罪了杨家,我看你还怎么在镇上生活。” 孟琦淡淡说:“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自会好好保护我的证人。” 待那男人率先一步被架去官府,麦穗一脸崇拜地看着孟琦道:“阿琦,你方才看起来好厉害哦。” 孟琦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地小脸,笑眯眯道:“走吧,去看热闹去。” “这几日的闹剧,也该收个尾了。” 第194章 杨家管事 孟琦抓住的人可谓是十分关键,于是当日,县衙的大门再一次被叩响了。 老爷子得了消息,早已赶来候着,刘县令见到了老爷子,只觉额角一跳一跳地抽着疼。 孟琦带着绑得结结实实的杨家下人,在衙役的引领下踏入县衙大门。 县衙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这是什么人,怎么被小掌柜绑来了?” “听说是小掌柜抓到的,怕是扰了小掌柜的生意。” “嘘,别乱说,等着看吧。” 孟琦神色镇定,步履从容。 杨家那下人则被五花大绑,脸上满是惶恐,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刘县令此时方才到来,心中虽有些头痛,但面上不显,整了整官袍,端坐在堂上。 堂下衙役们则分列两侧,手持水火棍,肃穆威严。 “升堂——” “威——武——” 堂下百姓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堂上。刘县令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堂下何人,为何绑人上堂?” 这等场合,自然不适合孟琦一个小姑娘出面,于是老爷子出面,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朗声道:“草民苏砚安,乃是金菊巷萃香饮庐和孟家小食摊的东家,今日绑来之人,乃是滋扰我家生意之人。” “这几日频频有人在我这铺子内寻衅并滋扰店内伙计和顾客,此人腰配杨家家牌,涉嫌勾结杨家,雇人扰乱市集,毁我生意,特来请大人明察。” 杨家? 刘县令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被绑的杨家下人身上,这一瞥却瞥见了一张有些面熟的脸。 刘县令细细打量了几遍,面色一僵——这不是钱老爷那夫人杨氏的那个杨家吗? 而这人,正是杨家的二管家杨全,之前因为杨家家主的儿子于差事上不甚上心,还被老爷子拿住了把柄,回去反思了半年呢。 当时这杨全便曾送了好些东西过来,说尽了好话。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当差了,这杨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刘县令头大归头大,但还是示意衙役取下他口中的布条。 杨全一得自由,立刻跪地磕头,哭喊道:“大人冤枉啊!小人只是路过,就被这家下人莫名绑了来,还硬是污蔑小人扰了他家生意!” 见杨全不认,刘县令更为头痛。 一个杨家其实倒还好说,只是不知此事背后会否有钱家的手笔? 听说前阵子钱家的小少爷还与那饮子铺起了摩擦,也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有无关联。 再看另一边的苏老爷子,刘县令眉头皱得更紧了,之前与苏老爷子打过交道之后,他专程查了一下苏老爷子,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苏老爷子不仅是进士,还是永丰三年的探花! 这苏砚安不是什么同名同姓之人,而是那个苏砚安本人! 也不知道这苏老爷子当年为何辞了官,隐姓埋名地跑到了寒山镇这等鸟不拉屎的小地方。 虽说如今早已辞官多年,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这人有没有什么亲朋故旧? 须知那几年的进士,如今可有不少活跃在朝堂上,还有的甚至已经走上了高位! 可不是自己一个小小举人能招惹的。 可这钱家……也不是好惹的啊。 须知自己还打算在这寒山镇致仕养老呢,可不能得罪了地头蛇。 既然这样…… 刘县令怜悯地看了一眼那杨全,决定牺牲他一个,造福全钱家。 如果实在不行,牺牲杨家也不是不行,只是钱家却是万万不可牵扯进去的。 那杨全看懂了刘县令那个怜悯的表情,原本因为刘县令认出他来而放松下来的心神猛地绷紧了,大声喊道:“小人冤枉啊!” 刘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休得喧哗!本官自会明察。苏砚安,你且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苏老爷子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双手呈上:“大人,这是草民的状纸,请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状纸,呈给刘县令。刘县令细细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苏老爷子继续说道:“草民的外孙女在金菊巷经营小食摊,近日屡遭乞丐骚扰,生意受损。经查,这些乞丐乃是受人指使,故意扰乱市集。” “还有草民的饮子铺,近日来总有人制造谣言,恶意跟踪污蔑我店内伙计,致使不少伙计纷纷离职,草民店内伙计前些日子抓住了不少散播谣言之人,那些人纷纷表明背后有人指使。” “草民暗中查访,发现幕后主使正是杨家。而此人,便是杨家派来与乞丐接头的接头人。” “而那些伙计抓住散播谣言之人之时均有人证,而那乞丐如今也已承认是此人指使,如今可作为草民的证人。” 刘县令抬眼看向杨全,冷声道:“杨全,苏砚安所言是否属实?” 杨全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大人,小人……小人只是看那乞儿可怜,给了他些银子,却不知他转头去了孟家小摊讨饭,草民绝无恶意啊!” “至于那散播谣言之说,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草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呢!” “再者说,那乞儿说的话,能当真吗?” 这杨全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死不承认,则是因为散播谣言之事虽是他背后指使,可他压根就没露面,而是其他下人跑了腿,而乞儿则是因为那日其他下人都被派了出去,他又刚好有空,便亲自跑了一趟,不成想却正是栽在了这最没有被他放在心上的乞丐身上。 好在只有一个乞丐,证据还是太单薄了些。 刘县令抓了抓自己的发髻,心中着实苦闷,直叹这杨全不知进退。 他死活不认,那刘县令为了给苏砚安一个交代,可不就只得传唤其他证人前来。 其他人前来这么一作证,岂不是牵连了更多杨府下人,那岂不是要牵连整个杨府? 若是牵连杨府倒还好说,就怕里头还有那钱家下人,若是有个嘴上没把门的,牵扯出钱家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再有一个苏砚安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少不得是要做出个秉公执法的样子来的,难不成真要处置了钱家不成?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持,刘县令脸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一室寂静之中,老爷子上前一步,慢悠悠开口:“既如此,不如传证人上来?” 刘县令正绝望间,便见一个衙役快步上前,俯身在刘县令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刘县令瞬间大喜,整个人瞧着都与之前有所不同了。 他眸光一亮,竟赞同道:“是该叫证人上来。” 第195章 尘埃落定 刘县令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宣证人杨府管家杨帆!” 那跪坐在地上的杨全一听,简直面如土色。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要舍了自己? 杨全之所以在杨家能干到二管家的位子,自然也是个聪明人,此刻他将目光投向那施施然上前来的大管家杨帆,目中几乎要沁出血来。 自己如今被绑上堂是为了谁?杨家竟如此无情? 杨帆没有看一旁的杨全一眼,而是低眉敛目地上前一步,呈上了自己的证据。 还道:“杨府管家杨全,因为自己的儿子杨聪曾在萃香饮庐冲撞了店内掌柜,被掌柜驳斥后自觉失了面子,怀恨在心,回去后便告知了自己的父亲杨全。” “而杨全假公济私,动用杨府管事的身份,谎称是杨家家主的命令,令府中下人行下此等不法之事。” “如今家主已知,特意命我在府中查清真相。” 杨帆递出手中的纸张,继续道:“其上是草民查出的证据,且有相对应人等的画押,若大人不放心,自可将这些人唤来。” 杨全恶狠狠地看向杨帆,终于明白那日收买乞丐那样的小事为何要让自己去,又为何恰巧所有人都被派出去了。 就是为了案发时好有个人当替罪羊! 可怜……可恨自己在杨家当差,兢兢业业这许多年,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还有自己的儿子当日去萃香饮庐,则是跟着钱家小少爷去的,如今不提那小少爷,竟只提自己的儿子! 呵……好一个杨家!好一个钱家! 见杨全并没有说话,刘县令皱了皱眉,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杨全,如今人证物证确凿,你可认罪?” 认罪? 杨全咬紧了嘴唇,隐约间似有血迹渗出,他猛地仰头:“我……” 杨帆瞳孔骤缩,轻咳一声过后,又是叹息打断了杨全的话。 迎着杨全带着仇恨的目光,杨帆言辞恳切道:“你我共事多年,如今见你误入歧途,我内心也是十分难过。” “不过你放心,凭我俩多年的交情,我会帮你看顾你的家人孩子。” “还有主子,主子一向也是重情的人,知此事与你家人无关,自然不会牵累你的家人。” “只是你做错了事情,还是早日回头,认下罪来,待判决过后,再回来好好做人。” 杨帆目光悲切,似乎真是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 哈,多么可笑。 杨全悲怆一笑,这些话表面上听起来似乎都在为自己着想,可实际上处处暗示自己的家人还在他们手中捏着。 他能怎么办? 他就算不认罪,可那乞丐到底是他自己亲自接触的,散播谣言的下人许多也是自己吩咐的,本就难逃罪责,如今只能自己将一切罪责扛下,毕竟……若是自己供出了背后的杨家甚至钱家,下场只会更惨。 只是他以为自己不会是那个被抛弃的弃子。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一叩首:“草民……认罪!” 只希望杨家真能看在自己背下了所有罪责的份上,对自己的家人好一点。 刘县令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有些满意的笑容来。 “这才对嘛,好好认罪,判决之后好好赎罪,记住教训,改过自新,以后仍旧能做个好人。” 杨全没有再说话,只紧紧盯着杨帆,希望他真能同他所说一般,照拂一下自己的家人。 如今所有罪责都被杨全一人揽下,刘县令终于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几分。 杨帆也不再理会杨全,而是换了一副诚恳的模样:“此番事端虽是杨全一人所为,家主并不知情,但杨全到底是杨家管事,此番也是借了杨家下人才能做出诸多恶事,家主自认管家不严,自该对苏先生一家以及萃香饮庐中遭到波及的百姓进行赔罪。” 刘县令更加满意了——看来这杨家很是上道啊! 真是令他省心了不少。 于是当即一拍惊堂木,道:“《大舜律》有言,‘诸在市及人众中,故相惊动,令扰乱者,杖八十’”*1 “将暧昧不明奸赃事情污人名节,民发附近,俱充军”*2 “二罪并罚,罪加一等,判嫌犯杨全杖百二十下,流三千里。” 听得刘县令宣判,杨全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流放三千里…… 这一走,焉能有命在?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于是杨全以头抢地,喉中呜咽有声:“草民……认罚!” 堂外围观的百姓们皆是哗然,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而杨家虽比不上宰相,也比不上钱家,可在这寒山镇上也算是有权有势。 因此做为杨家的管家,自也是在这镇上作威作福惯了,如今竟被判了如此重刑? 再说那杨全所犯罪行,更是让百姓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原来那前些日子里传的居然真的是谣言!” “可不是嘛,那这谣言也太过分了,若不是苏家老爷子告了官,那岂不是毁了不少女子的婚事和名节?” 还有那受了诽谤的人的家属,则更是愤愤。 “真是丧了良心的,看吧,我前些日子就说吧,我家姑娘真的没做过那些事情!” “平白污人名节,活该流放,就该直接天打雷劈!” 也有那性子单纯的。 “这样一看,那杨家的家主人还不错呢!” 旁人听得此言,便笑话他道:“你真信他所言?” 见杨帆一个眼神瞥来,便默默噤了声。 庭外吵嚷不断,刘县令听得心烦,给了周围的衙役一个眼神,便有那衙役走上前去维持秩序。 罪也认了,判也判了,这事总算结束了。 一家人走在路上,只觉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回到家中,孟琦仍有些遗憾:“可惜只那杨全一人顶了罪,倒底没牵连到那真正的幕后之人。” 老爷子勾起了唇:“虽并没有直接牵连到她,可你以为她便能落了好去?” 老太太更是直接道:“杨氏做这事,钱员外不一定知情,如今事情败露,虽说她叫了杨家大管家及时弥补,可到底也对自己娘家有损。” “世人不是傻的,如何不知道那管家是替人顶了罪?这样一来,杨家在镇上的名声还能好吗?” “如此,她既连累了娘家,又让钱员外得知了她的小动作,定然得不了好去。” 第196章 杨氏的下场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言论精准预言了杨氏目前的情况。 杨氏从杨家回到钱家,一路上都颇有些心不在焉。 杨家不比钱家,虽也曾略有一些资产,但却依然是靠着杨氏嫁入钱家之后,才达到了如今在寒山镇这般的地位。 因此,自从杨氏在家中得到消息,待她面见了刘县令派来的衙役之后,便知道这杨府二管家是不得不弃了。 若是弃得早,说不得还能保全杨家,若是弃的晚,不止杨家,或许钱家都要被牵累进来。 而钱员外并不是个重情义的,若是她不小心牵累到钱家,钱员外必定会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出去。 所以甫一得到消息,她便忙不迭地回了一趟杨家,好在最终还是赶上了。 只是这样一来,她虽是为了保全杨家才舍弃的二管家,但看她如此果断,但杨府下人必定心旌摇动,凝聚力也不再会如以往一般。 这倒还是其次,只是杨家到底是一直在这镇上生活,往常家中人生活习惯虽奢靡了些,但在杨氏的控制下,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传出来。 但如今此事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的幕后之人主要还是杨家,多多少少会对杨家的名声产生影响。 杨家必定也会怨上自己。 就从今日她走的时候便表现得很明显了,往常她走的时候,杨家恨不得大包小裹的全给她提上,也少不得要嘘寒问暖一番。 可今日一来,自己那大哥先是不配合,在自己强烈要求下,这才不情不愿的弃了杨全,弃了之后也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出来。 杨氏心中不耐。 在杨氏嫁给钱员外之前,杨家已经颇有落魄之相,若不是自己嫁给钱员外之后反哺杨家,哪还有杨家如今这般光景? 而今自己不过沾了点事,自己那好大哥便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 甚至在他决定放弃二管家的时候,她那大哥还暗示她手伸的太长。 杨氏轻啧一声。 愚蠢! 若是留着那二管家,牵连到了钱家,杨家可还能有好日子过? 但杨家的问题目前尚且对杨氏而言算不得麻烦,毕竟她一日是钱员外的正头娘子,杨家便一日得听她的。 若是靠她那愚蠢的大哥,杨家便早败落了! 可恨她不是个男儿身,不然杨家哪里轮得到她那大哥做主? 杨氏抽回思绪,面容冷了下来,马车马上就要到钱府门口了,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几日的事情确实是她擅作主张了,只是她实在没想到,那姓苏的老爷子竟如此硬气。 好在她动用的下人多是娘家的,钱员外应该不至于太过生气。 果然,她刚下马车,便被一向追随在钱员外身旁的管家叫到了书房。 钱员外今年已经七十,虽说年纪大了,可由于保养得宜,气色瞧起来颇好,整个人看起来也不过六十岁上下的样子。 待杨氏进了屋,钱员外却没抬起头,而是继续低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书册,好似没有发现杨氏的到来一般。 钱员外一向看书的时候不喜外人打扰,于是杨氏只得规规矩矩地在一旁候着。 往日这屋中自然是有待客用的其他桌椅的,可今日,除了钱员外身下的椅子,竟再无其他可以休憩的地方。 杨氏心知钱员外这次怕是真的生气了,便更加不敢吭声,只得矗立在一旁,静等钱员外什么时候开口。 这一等便是许久,等的杨氏在一旁站的脚都麻了,心头越来越冷,却也不敢随意变换姿势。 毕竟若是将钱员外惊动,或许下场更不好。 一时间,寂静的书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知等了多久,钱员外手中的书册再翻过一页,杨氏的身形也摇摇欲坠的时候,钱员外这才终于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此次做得太过了。” 杨氏忐忑抬眸,正对上钱员外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眸。 杨氏低下头,露出了自己脆弱的脖颈,面上也配合着做了一副伤心模样来。 “那苏家不知进退,见到康儿竟也不甚尊重,看着康儿受了委屈,我到底心中难受,这才一不小心做错了事。” 钱员外眸光微深:“这么说,还是康儿惹出的问题了?” 杨氏一惊,忙道:“妾身没有这个意思……” 杨氏咬牙,知道糊弄不过去,于是承认道:“是妾身想左了,妾身的侄子前些日子被那家人连累,差点丢了差事,如今看康儿也被那家人冒犯,妾身一时激愤……” 钱员外淡淡瞥杨氏一眼:“你那侄子原本便不是个能耐的,这么些年来,你也给杨家谋了不少好处了。” 杨氏心中一紧,忙挤出几滴眼泪来,瞧着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都是妾身的错,妾身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钱员外深深呼出口气,道:“罢了。” 就在杨氏心弦微松的时候,钱员外接着道:“念你初犯,便去佛堂思过半年吧。” “康儿,你就暂时不要见了。” 杨氏呼吸一窒,这下倒是真切地流出了泪来:“康儿还小,又是由我亲手带大的,我若这么久不见他,他定会不习惯的!” “我知我有错,定会好好反省自己,只是千万不要将康儿带离我的身边。” 钱员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氏一眼:“你是说,我钱家的男儿,离了你便活不成了?” 这话颇有些双关的意味在。 杨氏一听,冷汗都要下来了,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捏紧手指应了下来。 这次是自己失策了。 杨氏心中愤愤,但在钱员外的贴身管事将她带下去之前,她都强撑着没有露出任何一丝愤恨来,依旧是那般柔弱的、楚楚可怜的模样,试图引起钱员外哪怕一丝的怜惜。 可惜,钱员外是个心硬的人。 在管事将杨氏带走之后,钱员外继续垂眸,瞧着似乎是在看书,但心中却还在琢磨。 这杨氏是个心大的。 他一开始便知道了,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动作愈发大了。 钱员外淡淡吐了一口气出来——年轻人,就是容易气盛,也不太会掩饰自己的目的。 钱员外娶她,只是因为她的家世在寒山镇里算得上尚可,又生得一副好样貌,而自己没有妻子到底不便,这才选了她。 可不是因为什么真心喜爱,不过权衡利弊。 这杨氏头几年瞧着也还算不错,又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惜这两年的心愈发的大了。 如今竟然还开始挑唆自己儿子为她出气了。 钱员外合上手中的书,抬步转身去了新那纳来的小妾那里。 女人嘛,多的是。 第197章 陈狗儿 杨氏、杨家与钱家如何,到底已经与孟琦一家关系不大。 自从与那杨府二管事杨全对簿公堂之后,孟琦的铺子与饮子铺终于也稳定了下来,不再有人前来滋扰,而那些在饮子铺里做活的伙计们,也纷纷找了回来。 于是,孟琦的生意又恢复了以往欣欣向荣的模样,甚至由于众人很是看了一通热闹,倒使得原来不少没去过饮子铺的人在事情落定以后,纷纷来到了孟琦的饮子铺。 倒叫孟琦的生意更加好上了几分。 生意的问题已经不用担心,目前让孟琦几人操心的则是另一件事。 自从那日收买了那乞儿做证人之后,这乞儿如何安置便成了一个问题。 这乞儿今年大约三十岁上下,名为陈狗儿,性格算得上是良善,可惜却记不清自己家在何处了。 至于狗儿这名字,似乎也只是个乳名。 苏老爷子拜托刘县令查探了一番,也只知道他是打南边来的,至于路引什么的是通通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趁守卫不注意混进城来的。 而据眼熟的差役所言,这陈狗儿在寒山镇上待了也约有五六年了。 而陈狗儿正值壮年,原本随便做个差事怎么也能养活自己,但他记不清自己的来处,又没有路引等身份证明,甚至还常常断片,似乎每隔一段时间,记忆便被重启一次,导致他实在无法胜任其他活计。 但他平日里瞧着脑袋也没什么问题,不然也不能出面帮孟琦作证了。 但坏就坏在他这不间断的失忆。 孟琦几人多问两句,他便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只知道自己叫陈狗儿,是来这边儿寻人的。 至于寻的是谁?他也记不清了。 在观察了几日,确定了陈狗儿此人确实无害后,老爷子便先是让下人带着他洗了个澡,又给他裁了一身新衣出来。 如此这样打扮了一番之后,众人竟发现打理干净的陈狗儿面上竟有几分俊秀,就是可惜他当乞儿的时间太长,枯瘦的面庞破坏了面容的清俊,又多了几分畏缩之感。 观其面相,应也是个良善之人。 但吃一堑长一智,孟琦三人上次便已经有了那死里逃生的经历,这次即使觉得这陈狗儿似乎不像坏人,但老爷子也依旧叫人盯紧了他,又将他的屋子安排在了下人最多的院里,如此做了几手准备,老爷子才暂且放下心来。 也好在老爷子做了这些准备,当天夜里,陈狗儿便发了一次癫症。 夜半丑时,正是家中所有人睡得正香的时候,陈狗儿却突然又哭又笑地冲出屋子。 在老爷子的特意安排下,陈狗儿的屋中还有一个壮仆与他同住,左右两侧的房屋内也都是力气颇大的下人,被陈狗儿这么一闹,众人均都惊醒了。 待走出了自己的房门,才发现与陈狗儿同屋的那壮仆已将陈狗儿按倒在地。 而陈狗儿在地上兀自挣扎着,嘴里还发出了呜呜的动静,面上又哭又笑,倒是让老爷子刚给他裁的那身新衣服上又沾上了不少污泥。 发狂的陈狗儿力气比平时大得多,但好在壮仆的力气更是不容小觑,最终仍是按住了他。 一家子均被惊醒,纷纷来到了这下人居住的院里。 待一家子赶到时,陈狗儿又恢复了冷静。 只是壮仆仍然反剪着陈狗儿的双手,生怕他冲撞了家中主人。 陈狗儿目前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面前众人的眼神里带着疑惑和紧张。 壮仆将他的手握得紧,使得他十分不适,他努力地挣动了一下,奈何方才癫症发作后如今便没了力气,只得戒备地看着面前众人,口中道:“你们要做什么?” 苏老爷子大半夜被吵醒,心下颇有几分不满,于是冷哼一声:“我们要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要做些什么?” 陈狗儿面上的疑惑更甚:“我为何在你们的院中?这里是哪里?” 众人这才发现陈狗儿的不对来。 两方俱都面色严峻,面面相觑了一阵后,又询问了几个问题,一家子这才确认陈狗儿竟又忘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此后一段日子,在众人的着意观察之下,这才发现陈狗儿几乎是每隔七八天,便会这么发作一次,发作之后记忆便会重置。 众人心中忧愁,这陈狗儿来历不明,又失了记忆,如今可怎么办呢? 若是将他再赶出家门固然可行,可看他如今的样子,若是将他赶了出去,说不得哪一天运气不好,发癫的时候冲撞了他人便要被打死了去。 陈狗儿到底帮了他们,若就这样赶出去,别说孟琦了,就连老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 且在众人的观察下,这陈狗儿发狂也不过是自己胡乱跑动,又或者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儿,并不曾对其他人动手。 老爷子犹豫了快一个月,终于下定了决心:“还是留着吧。” 老爷子叹了口气:“只许他在下人院中呆着,不许他进主院,日常他身边也不能离了人,还是要多看着些。” 这孩子容貌瞧着文雅俊秀,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女婿孟文和外孙孟琛。 看着那样一张脸,便让他怎么都狠不下心来。 自从下了这么一个决定,老爷子心中轻快了不少,便也有余力琢磨他这疯病是怎么回事儿了。 当然,老爷子并没有点亮治病这个技能,于是理所当然的便找到了他的老伙计付大夫。 付大夫将他的手指搭在陈狗儿的腕间,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 片刻后,他站了起来,转而绕到了陈狗儿的身后,将手轻轻在他头上按压起来。 不知按到哪一处,陈狗儿眉头紧蹙,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挣脱开付大夫的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不一会儿竟晕了过去。 瞧着很是吓人的模样。 付大夫这才慢悠悠地坐了回去,气定神闲地道:“嗯,我可以治。” 听到付大夫这一声“可以治”,众人均都纷纷放下了心来。 付大夫又补充一句:“就是可能慢了点。” 老爷子摆摆手:“不打紧,便是治不好,也不过多一口饭养着罢了。” 第198章 做蟹 付大夫不愧是医术高明,不过将将治疗了一个月,陈狗儿的病情便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 如今的他虽还是时不时便要发一回颠症,可发病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了。 如今已是半个月才会反复一次了,已算得上是长足的进步了。 而孟琦如今小摊和萃香饮庐那头的生意都十分不错,自从那次对簿公堂之后,便再也没有其他人等敢前来打扰。 铺子中的伙计做起活来也是愈发熟练,苏云舒和岳明珍在饮子铺管起人来也是愈发上手,眼看着孟琦便愈发轻松了起来。 如今已经到了桂子飘香的季节,孟琦这日一醒来,便见老太太不知何时买来了两大篓螃蟹,个个分量十足,如今瞧着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举着钳子似乎是想要与孟琦比划比划。 孟琦乐了,她这几日可正好口淡,琢磨着吃些什么东西好,如今这两大篓子大闸蟹可来得正是时候。 现在家中下人也多了,珍珠和李嬷嬷也是做饭的一把好手,孟琦又贪睡,如此竟已经快有一月未曾自己在家做饭了。 如今看见这蟹,孟琦便手痒了起来,非要自己好好地做上一顿过足瘾不可。 老太太见她这模样,便笑着道:“这边的人不怎么喜欢吃这东西,我也是幼时跟着母亲吃了几回这才得了趣味来。” “但我今日见这蟹这般好,又想着你定是喜爱的,这便全都买了来。” 孟琦一乐,喜滋滋地道:“果真还是外婆懂我。” “您且等着,我今日定会做一道你们没有吃过的蟹来。” 老太太也乐了:“我今日也打算做一道你不曾吃过的来。” 一老一小相视一笑,俱都有些期待了。 这要做蟹之前,当然还是得处理一下。 珍珠蹲在水盆边,一向利落的丫头难得的犹豫了起来,望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蟹将军”,颇有几分无从下手的局促感。 片刻后,厨房响起了珍珠的惊呼声。 原是一只蟹钳住了珍珠的大拇指,使得她痛叫一声。 老太太快步走上前来,将珍珠的手连带夹在其上的蟹都按入了一旁水盘盆中,这蟹才慢慢松开了钳子。 好在夹住的时间并不长,珍珠的手并没有红肿破皮,饶是如此,她却也不敢再上前了。 玉圆叹了一口气,代替珍珠接过了手中的活计。 玉圆瞧着温吞,却着实是个胆大心细的,她接过竹刷,顺着蟹壳纹路逆刷,不一会儿,便见黑褐泥垢簌簌落入水中。 “蟹脐最易藏污。” 老太太嘱咐着,玉圆顺从地将螃蟹翻过,露出雪白腹甲,用刷毛尖细细挑出绒毛里的泥沙。 李嬷嬷则取来草绳,麻利捆住蟹钳与八足:“活蟹性躁,捆紧了才不散黄。” 玉圆与李嬷嬷配合默契,三两下便将这些蟹均都处理了个干净,惹得一旁的珍珠和麦穗两个人满脸敬佩。 好个女中豪杰! 收拾完了蟹,便可以着手准备做了。 孟琦要做的是香辣蟹。 孟琦将四分之一的大闸蟹拿去清蒸,又取一半,则留着孟琦和老太太各自发挥自己的拿手好戏。 只见孟琦手执一柄薄刃菜刀,以刀背轻敲螃蟹脐中线。 “咔嚓”一声脆响,蟹壳应声而裂,澄黄油膏如流淌而下。 珍珠心疼不已,忙不迭端来一碗,里头盛着淀粉。 “这切口处须得裹粉锁鲜。” 孟琦向麦穗和珍珠嘱咐着,又拿起半只蟹,切口朝下轻蘸淀粉,蟹黄瞬间覆上一层均匀的雪色:“这样煎制的时候膏脂便不会散,还能吸足汤汁。” 一旁的锅中,油液已经烧至微微冒烟。 孟琦用竹筷试过油温,见竹筷四周有细泡浮起,孟琦便知已然到了火候,便将蟹块切口朝下贴着锅滑入锅中。 “滋啦”声响后,蟹壳纷纷泛起赤红色泽,淀粉裹挟着蟹黄凝成金色脆壳,混着姜丝的焦香腾空而起。 麦穗抽动着鼻尖,已经开始提前打起了申请:“今日我要吃两碗饭!” 孟琦笑着瞟她一眼:“随你,吃不完我可要找你算账。” 嘴上说着话,孟琦也不忘轻轻翻动蟹块,继续道:“煎蟹可得注意着火候,火候过了蟹肉便老了。” 一旁的李嬷嬷则是另起小灶,又为孟琦备好佐料——茱萸切碎,青花椒也已盛在小碗中,蒜瓣已然拍裂,葱姜也已经切好。 孟琦舀一勺猪油化开,先投蒜瓣炸至金黄,再撒茱萸花椒炝锅。 热油激得辛香四溅,她执木勺舀起豆酱,沿锅边缓缓推炒。 豆酱炒香后,孟琦这才将煎蟹尽数倒入锅中,再抬手泼下半盏黄酒。 酒气遇火“轰”地窜起火苗,惊得珍珠与麦穗连退数步。 孟琦却没停,吩咐珍珠取来水后倒入锅中,汤汁顷刻漫过蟹壳。 灶火由旺转文,蟹壳在咕嘟声中渐渐吸饱辣汁。 眼见着汤汁逐渐收浓,孟起又随手撒下一把青蒜叶,略翻动两下,这道菜便可出锅了。 孟琦给麦穗递过一个脱落的蟹钳,麦穗夹起蟹钳轻吮,辣意裹着蟹鲜直冲喉头,鼻尖沁出细汗:“两碗饭似乎也不太够了。” 孟琦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才有功夫去瞅老太太那边。 这一瞧倒真出了孟琦的意料之外——老太太做得竟是醉蟹。 “醉蟹须用膏满的团脐母蟹。” 见孟琦好奇地张望,老太太特意解释给孟琦听。 李嬷嬷适时递上桑皮绳,老太太十分利索地将精挑的十只母蟹缚作一串,蟹钳交叉束紧:“免得它们一会乱撞脱了钳子。” 醉卤在方才孟琦做蟹的时候已经做好,里头放了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腐乳与姜片、蒜瓣和葱段之类的佐料。 大火煮开后,以小火细细熬煮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待香料的浓郁味道已完全融入水中后,才依次加入酱油,再放入冰糖与盐。 待醉卤晾凉,如此这醉卤便已经准备好了。 此时,那沥干水分的螃蟹已被老太太挨个放入一个黑釉陶坛之中。 活蟹入坛时八足乱划,撞得陶壁咚咚闷响。 珍珠小心翼翼地将晾凉的醉卤倒入陶坛,却皱了眉:“这醉卤似乎少了些。” 老太太摆摆手:“莫急。” 紧接着,只见老太太拿起一坛陈酿的花雕酒,缓缓倒入坛中,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酒液淹过蟹背,蟹足渐渐止了挣动。 麦穗凑近坛口,被酒气熏得踉跄:“这酒定能醉倒人!” 孟琦则是眼巴巴地瞅着那大黑坛子:“这蟹什么时候能吃?” 老太太将坛子密封好,笑眯眯道:“这蟹得放两日才能吃,你今日可是吃不上了。” 第199章 吃蟹 虽然今日是吃不上醉蟹了,但孟琦还有其他的菜式。 方才那波螃蟹已然蒸好,在李嬷嬷和珍珠等人的努力下,不过一会儿的时间,那蟹肉、蟹黄和蟹膏便已经依次剔出,分门别类地依次封入几个碟中。 孟琦端立灶前,碗中堆满刚剥的油润金黄的蟹黄蟹膏。 见这么多已经剔出的蟹黄、蟹肉与蟹膏,孟琦心中感叹——可见果真是人多好办事,若是以往没人帮忙,只自己与老太太、麦穗三个人,这蟹就不知要拆到何年何月去。 如今自己只需直接拿来用便可。 锅中起油烧热,待冒起青烟时,孟琦果断将蟹黄入锅。 立时“滋”地腾起青烟,孟琦不慌不忙,以竹筷不断画圈,膏体渐融作金黄色浓浆,油星里也浮起了细密蟹眼泡。 这蟹黄与蟹膏得来不易,珍珠心中紧张,急呼道:“小姐,要糊了!” 孟琦却气定神闲地道:“不会,正是火候。” 待这膏体熬至浓稠,扑鼻的香气使得众人心神一震,这蟹黄面与蟹黄饭最关键的一步便已准备好了。 一旁的小丫头适时呈上已经煮好的面条与米饭,孟琦索性将这些东西一股脑搬去了厅堂——要吃面还是要吃饭,需得一会用饭的人按照自己的喜好自己选。 光吃蟹似乎单调了些,孟琦又让珍珠和李嬷嬷快手或炒或拌了几个菜,如此便可开饭了。 只见桌上两大螃蟹,一盘是孟琦做的咸辣鲜香的香辣蟹,另一盘则是必不可少的清蒸蟹。 除了这两盘蟹以外,还有一盆满满当当的蟹黄与蟹膏。 随意搅动间,只见里头满是蟹肉,金黄色的膏体搅动间,便是格外诱人的香气。 除此之外,桌上还摆了几碗米与几碗面。 老爷子眉头一挑:“这怎么吃?” 孟琦笑眯眯道:“端看您是想吃米饭还是面条?” 老爷子沉思半晌,选了那饭。 席间众人有人选饭,有人选面,孟琦则是给自己选了一碗面。 她上辈子头一次吃的时候便吃的是蟹黄面,一口下去惊为天人,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从此之后,她便对蟹黄面情有独钟。 孟琦舀起一勺蟹黄,慷慨地浇在老爷子的饭上,眼见浓稠的金黄液体如流金一般洒落在米饭上,看的老爷子喉头一动,竟瞧着有几分迫不及待。 孟琦将这碗饭塞进老爷子手中,又顺手对递给他一个瓷勺:“这饭还是得用勺才吃得香。” 老爷子将饭搅匀,确保每一粒米都沾上蟹黄与蟹肉后,这才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蟹黄饭甫一入口,老爷子便觉着舌尖仿若陷进了温热的云絮里。 新舂的米吸足了蟹油,每粒都裹着层晶莹油膜,在齿间轻轻一碾,米香混着蟹膏的咸鲜便顺着牙缝漫上来。 最妙是那蟹黄碎,分明是炒得沙沙的颗粒,偏又含着几分膏状的绵密,待要细品时却已化作缕缕鲜甜,勾得人忍不住再舀一勺。 老爷子连吃几勺,这才觉得有些腻味,待要将筷尖对准其他菜肴时,灶房的下人却送来了一壶热好的黄酒。 老爷子有些受宠若惊了——今日这是过年了不成? 他悄悄瞥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个气音来:“喝吧,螃蟹性凉,还是得配些热酒。” 老爷子忙不迭的给自己倒了一盏热酒,一口热酒下肚,让老爷子觉得今日这饭实在是很合他的心意。 那头齐元修已经拿起了半只香辣蟹。 他可是看上这菜好久了,他一向喜爱辛辣重味,因此第一筷便冲着这香辣蟹而去。 只见盆中堆叠的蟹壳浸在琥珀色姜汁里,橙红蟹钳沾满爆炒过的紫苏碎,热油犹还裹着蒜粒在蟹壳凹槽里滋滋作响。 瞧着便觉得带劲! 齐元修夹起块蟹斗,蟹壳里汪着的茱萸油混着蟹黄,顺着筷尖滴落在碟中,他急急用嘴去接,舌尖刚触到茱萸油便呛出眼泪,却仍攥着筷子不肯松手:“阿琦做得菜愈发好吃了,这蟹膏醇得像含了口热牛乳。” 见齐元修吃得高兴,老太太念着周老夫人,忙问:“阿琦,可给周老夫人送去了?” 孟琦连忙点头:“哪里能忘呢?刚做好便着人送去了。” 老太太见状点头,又低头嗦了一筷子面, 这手擀面泛着麦香,咬下去先是韧劲十足,接着便在蟹黄的润滑下滑进唇齿间,给舌尖带来仿若丝绸一般的触感。 那边突然传来瓷勺刮擦碗壁的脆响,原是孟琛被辣得不轻。 此时他正舀起块蟹斗里的橙红膏脂,牙尖咬破薄膜的刹那,滚烫的蟹黄便涌泉似的溢了满口。 茱萸的辣意与青花椒的麻竟轰地燃成片火海。他慌忙含了口面前杯子中的水,谁料这杯中装着的竟是红糖姜水,一时间,红糖水的甜不仅没有能浇灭方才茱萸与花椒引起的辣意,相反,姜汁的辣意还火上浇油,让他的一张脸都红了个彻底。 孟琦讪笑:“螃蟹性凉,我们又喝不了酒,我就换成了这红糖姜茶。” 孟琛哀怨地看了孟琦一眼,待好不容易缓过来以后却再也不敢动那香辣蟹了。 苏氏和老太太的面前,则已经堆了许多蟹壳。 老太太是个爱吃蟹的,而在她的耳濡目染之下,苏氏也极爱吃蟹。 此刻两人人手一个蟹八件,过手的螃蟹纷纷丢盔卸甲,能吃的部位都被剃了个干净。 苏氏那手不愧是擅长绣花的,只见她捏起小剪,咔嚓几下就把螃蟹腿卸成八段,蟹壳裂口齐整得像尺子量过似的。 再用镊子轻轻一挑,整条蟹腿肉就滑到盘子里,雪白透亮。 而处理大钳子时,则换了小锤子,叮叮当当敲得极有节奏,裂开的壳子里,镊子尖一夹,嫩生生的钳子肉就跳进姜醋碗,溅起几点琥珀色的汁水。 最绝的还是开蟹壳,小斧头贴着蟹肚子轻轻一撬,金黄油亮的蟹黄噗地涌出来,满屋子都是鲜香。 苏氏麻利地挑出蟹胃和腮,小勺刮蟹黄的动作像在挖金子。 这么一番下来,蟹身肉拆得干干净净,蟹壳还能拼回原样。 这螃蟹极好,不用过多调料,只清蒸出来便是足够的鲜甜,苏氏吃弯了眼,面前的蟹壳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第200章 饮子铺秋冬新品研发 天气渐凉,吃过蟹的第二日,闲不住的孟琦在与岳明珍和苏云舒商量后,还是决定将萃香饮庐的冰饮下架。 好在奶茶本就是冷热皆宜的东西,只需将冰饮改为热饮便好。 只是还是得增添些新品才好。 于是经过初步测试,孟琦打算新增两个新品——红糖姜汁奶茶和梨汁炖奶。 这两样的价钱要贵一些,如今的柠檬茶与柠檬水也做不了了,孟琦琢磨着还得再添两样便宜一些的饮品,便又加了竹蔗茅根马蹄水和冬瓜茶两样。 孟琦想到这里,叹了口气——今日该是又要在这灶房里待一整天了。 叹气无用,该做还得做,于是孟琦转身拿起了竹蔗。 只听得“咔嚓”一声,孟琦把青皮竹蔗剁成小段,断面沁出的汁水甜津津沾在刀刃上,瞧着便让人知道这竹蔗定是十分清甜润口。 李嬷嬷眯眼瞧着,突然趁孟琦不备夺过菜刀:“小姐仔细手!老身来剁。” 珍珠则蹲在灶边一边看火一边削马蹄,圆滚滚的果肉噗通噗通掉进木盆,溅起的水珠正巧弹在李嬷嬷衣摆上。 “哎呦,我刚换的新衣!” 李嬷嬷作势要拧她耳朵,珍珠连连告饶,泥鳅似地钻到孟琦身后。 孟琦笑着打圆场:“珍珠也不是故意的,她做其他活都很不错……” 话音未落,李嬷嬷已经抓起块冬瓜叹了口气:“这瓜瓤子都没掏净!红糖也得筛过三遍才好。” 孟琦一听,丢给了珍珠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李嬷嬷是个细节控,孟琦怀疑她也许是个处女座。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着,李嬷嬷听着孟琦的话,将胡萝卜、竹蔗、茅根和马蹄一同丢入锅中熬煮,又叫了一个小丫头在一旁看着火候,便可暂且撒开手不管了。 这竹蔗茅根马蹄水还算得上简单,但冬瓜茶却复杂了些。 李嬷嬷抄起青皮冬瓜往案板上一墩,刀刃贴着冬瓜“唰唰”两下便切成合适的大小。 切过冬瓜后,李嬷嬷摸出戥子称红糖,转头嘱咐珍珠道:“小姐说了,十斤瓜配三斤糖,少一钱味都差些。” 暗红的糖粒沙沙落进盆,和冬瓜块搅作一团,在日头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腌渍的工夫最是磨人,麦穗更是隔一会儿就要掀开木盖偷看,孟琦笑着道:“需得等冬瓜出汁,做出来的冬瓜茶才对味。” 待到一刻钟的时间过去,盆底果然汪起一湾蜜汁。孟琦将冬瓜带蜜汁倒入锅中,小火苗舔着锅底不疾不徐地跳动。 冬瓜与糖汁刚入锅时咕嘟声细碎,渐渐熬出绵密的金泡。 大约过了三刻钟,瓜肉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化作玲珑剔透的模样。孟琦这才将瓜肉捞出,交由李嬷嬷捣碎。 李嬷嬷用石臼捣瓜的阵仗惊人,她攥杵柄的手法好似打年糕,但效果着实明显,不过一会儿那冬瓜便被李嬷嬷打出了细腻的瓜茸。 麦穗接过冬瓜,拿起一方细绢滤渣,不一会儿略带琥珀色的澄澈汁液便流泻而下,孟琦将其放入冰窖,待使用时直接兑水便好。 接下来是红糖姜汁奶茶。 孟琦先取来一块生姜,轻轻放在案板上,接着珍珠便忙赶在孟琦之前拿过菜刀,将其切成细丝,老姜的辣意激得众人眼眶发红。 另一旁的铁锅已经足够的热,孟琦将姜丝下入锅中,不一会儿,水已经滚了,水汽氤氲间,姜香也渐渐弥漫开来。 孟琦又取来一小撮红茶,轻轻撒入锅中,顿时,茶香与姜香相互交融,孟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都暖了起来。 煮了片刻后,孟琦倒入满满一碗牛乳,继续搅拌。牛乳倒入锅中的瞬间,原本清澈的茶汤瞬间变成醇厚的浅棕色。 搅拌间,属于奶茶的独特香甜弥漫在整个灶房间。 孟琦轻轻耸动鼻头,满意点头:“火候差不多了,该放红糖了。” 适量红糖倾泻入锅中,继续以文火炖煮,不停搅拌直至红糖完全融化。 这样便来到了最后一步,只见珍珠用细绢仔细过滤掉茶叶和姜丝,将煮好的红糖姜汁奶茶倒入瓷杯中。 然而这却并没有结束,孟琦又拿出了老员工黑糖珍珠,加入到杯中。 如此,一杯完美的红糖姜汁奶茶便做好了。 孟琦令下人将这杯奶茶送到老太太的院里,便继续着手做梨汁银耳炖奶。 一旁的麦穗早已将梨子洗净,去皮去核后切成小块,放入石臼中。 李嬷嬷则是拿起杵臼,如同之前捣冬瓜一般,用力将梨子捣成泥状。 随后,孟琦将梨子泥倒入锅中,添上少量清水,又加入一旁珍珠早已提前准备好熬出胶质的银耳和冰糖,以小火慢慢煨着。 一边煮,孟琦还不忘教导麦穗:“煮梨汁时火候要小,这样才能煮出梨子的清甜。” 麦穗点头,她最爱吃水果,如今看着这梨汁炖奶的眼睛放光,显然已经是十分期待了。 不一会儿,在灶火的作用下,属于梨子的清甜果香四溢而出,孟琦便知道时候已经到了。 孟琦慢慢倒入牛乳,边倒边搅拌,锅中的液体逐渐变得乳白,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气息。 煮至快要沸腾时,孟琦这才关火,让锅中的牛乳稍微冷却。 这回做好的梨汁炖奶孟琦先给自己和麦穗各倒了一碗。 这梨汁炖奶喝进嘴里味道清甜,梨子被李嬷嬷打成泥,偶尔还能喝到属于梨子的轻微纤维感,但这反而给整杯梨汁炖奶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口感。 更别提这奶里头携带的浓郁梨子清香,而由于银耳的作用,整杯奶便格外的顺滑,再配合上戴婆婆庄子上那醇厚的牛乳,使得这一整杯可谓是口感与口味皆是上乘。 孟琦和麦穗坐在一排,两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双腿在凳子上晃荡着, 每人捧着一碗梨汁炖奶,均是眯起眼睛,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笑容——这梨汁炖奶可真好喝啊! 最近正值秋燥,这梨汁银耳炖奶最是适合这时候不过了。 孟琦决定让萃香饮庐多做一些,这两天给自己亲近的人家都多送一些。 第201章 戴婆婆与梨汁炖奶 戴婆婆到底是年纪大了,近日里有些犯了秋咳。 其实这具体原因还在于孟琦前些日子着人送来的那碗蟹黄面和香辣蟹。 戴婆婆年纪大了,身体本就该好好调养着,但看着孟琦送来的蟹,没忍住多用了几口,但被那蟹的辣意一呛,再被这秋凉一激,这几日便犯了秋咳。 付大夫有些无奈,但他给戴婆婆把了脉,发觉问题不大,便没再开药,只让她这几日注意着些。 毕竟是药三分毒,既没什么大问题,想必过几日就好了。 戴婆婆也有些无奈,她年轻时最喜食蟹食辣,如今年纪大了,居然就吃了这么点蟹便不行了。 果然人不服老不行啊! 戴婆婆刚咳了一日,第二日孟琦便又送来了新的吃食。 这次是一壶红糖姜汁奶茶和一壶梨汁银耳炖奶。 戴婆婆年轻的时候受过凉,喝多了红糖水和各式各样红糖炖的东西,因此对红糖颇为不耐。 但这是孟琦送来的,戴婆婆还是象征性的喝了一盏,然后便将这一整壶又转送给了付大夫。 付大夫看着面前的两壶姜汁红糖奶茶和梨汁炖奶有些无奈。 他一个人哪喝的了这么多哦! 一旁送了红糖姜汁奶茶过来的李婶子在心中冷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自家主子都没想到将这壶给自己喝! 他一个大男人,喝什么红糖? 那头戴婆婆倒是对那梨汁炖奶情有独钟。 这梨汁炖奶滋味绝佳,醇香的牛乳里头还掺杂了浓浓的梨子清甜。 戴婆婆其实不是很喜欢吃梨子的,也不太爱单独饮用这牛乳,可孟琦却能将这二者完美的结合在一起。 而戴婆婆之所以不太爱吃梨子,则是因为这梨子的纤维有些重了,她总觉着有碜牙。 可孟琦这壶梨汁炖奶就不一样了。 孟琦让李嬷嬷将这梨子用力舂成了泥,再炖煮了一回,这果肉吃起来便格外的细腻,甚至还多了几分绵密。 由于果肉舂得够细,所以如今才能更大程度的将自己的果香散发出来。 而舂过的梨肉纤维也不再那么粗硬,喝进口中带着些微微的颗粒感,却不会让人感到突兀,而是又增添了几分奇特的口感。 更别提牛乳中还有着已经炖煮出胶质的银耳,让整壶梨汁炖奶的口感又多了几分如绸般的顺滑,刚一喝尽口中几乎便要迫不及待地自己滑进肚肠中。 梨子和奶这两者结合,倒是让这两个戴婆婆原本都不甚喜欢的东西变得极讨戴婆婆喜欢。 戴婆婆一人便喝完了一壶,喝完后她却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吩咐李婶子多留意着些。 于是待孟琦的饮子铺刚一上了这梨汁炖奶,李婶子便成了常客,日日雷打不动地去给戴婆婆要上一壶带走。 而这新上的饮子往往卖的火爆,晚去了便很有可能买不上了,倒叫李婶子这几日去得越来越早了。 其实戴婆婆完全可以直接知会孟琦一声,让孟琦每日给她留上一盏。 但戴婆婆虽然身份贵重,却是个体贴的,她心疼孟琦每日劳累,便更加不愿烦扰孟琦。 不过一壶饮子罢了,叫自己的人每日去跑一趟也没有什么不好。 再说了,这么一来,也是变相支持孟琦的生意。 而饮子铺的人都不认识李婶子,只除了一个苏云舒。 李婶子得了戴婆婆的吩咐,着意避开了苏云舒,但过了几天还是被她发现了。 孟琦得知后,心中感动,便嘱咐饮子铺的伙计每日多留一份给她。 又将方子直接给了戴婆婆。 戴婆婆坚决不要,最后无奈收下了却也没有吩咐自己的厨房做,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孟琦那里购买。 而喝了这一段时间后,戴婆婆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不咳了。 付大夫再把了次脉,见戴婆婆使劲夸赞孟琦,轻哼了一声:“这梨子归胃、肺经,最是滋养肺阴。” 又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您还刻意瞒着我,我哪里不知道您这段日子每日都喝上一壶呢?” 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又见这梨汁炖奶确实不错,便随了戴婆婆的意罢了。 戴婆婆难得地有点心虚,但下一瞬又被她掩饰过去了。 付大夫已经负责她的健康几十年了,总是将她的健康看得格外的重,每日里她灶房那边安排了什么菜,都要先给付大夫过了目。 但戴婆婆总有法子偷吃,比如上次的蟹黄面、这次的梨汁炖奶,再要么之前叫李婶子去外间买的各式小吃…… 其实付大夫都知情。 而戴婆婆真的不知道付大夫其实知情吗? 其实也不见得。 李婶子瞧着这两人,心中叹了口气。 这也许是这两人的乐趣吧,反正自己是不懂的。 随他俩去吧。 戴婆婆这里日日喝这梨汁炖奶得了乐趣,而孟琦那饮子铺里这些日子里也是日日人满为患。 毕竟戴婆婆可是有着十分尊贵的出身,从小吃过许多好东西,如今连她都觉得十分不错的饮子,其他人又如何招架得住呢?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孟琦的饮子铺又在整个汝县激起了一阵浪潮。 甚至还有着隐隐向整个恒安府扩散的趋势。 毕竟孟琦这饮子铺想法新奇,环境又舒适,价钱又不贵,这花费对于那些家里宽裕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而对于那些不甚宽裕的人家,咬咬牙十天半个月也能去上一次。 什么?买不起贵的? 那冬瓜茶和竹蔗茅根马蹄水可一点也不贵,只要八文钱便可喝上一大壶。 若是嫌贵,那便去那小掌柜的摊上,若是再小掌柜那摊子上消费了十文以上,那只需要五文钱便能得来一壶与饮子铺里头别无二致的冬瓜茶和竹蔗茅根马蹄水,甚至还直接给你送到手边! 足足便宜了三文呢!便宜的这三文钱足够买两个菜肉馅的包子了! 其实这两样平价的还是孟琦的摊子上卖的更多些。 毕竟去孟琦的饮子铺里的多是镇上有名的公子小姐,哪怕是一楼,也是镇子上比较宽裕的人家。 许多人进去,看着那环境,再看那服务格外周到的小厮和丫头,便怎么都不好意思只点那最便宜的两样了。 再一看那琳琅满目的菜单,嗅着铺子里的甜香,便都纷纷动摇了心思。 这……来都来了,要不奢侈一把,喝个贵点的吧。 至于那竹蔗茅根水和冬瓜茶,在小掌柜的摊子上也能喝,还便宜了三文钱呢! 第202章 饮子的保健功效 可这倒不意味着竹蔗茅根水和冬瓜茶不好喝,相反,其实孟琦的饮子铺每日卖得最多的就是这两样。 毕竟这世界上还是平民更多一些。 就比如巷口的赵大娘,自从夏天时孟琦推出了无骨鸡爪和凉皮后,她便成了孟琦这小摊上的常客。 只是如今天气渐凉,她不再吃那凉皮和无骨鸡爪,转而爱上了那关东煮和煎饼果子。 每日有菜有肉地选上那么几串,再让孟琦给她加上一份粉丝,已经足够她吃得很饱。 只是近日里来天气凉了些,喝绿豆汤和酸梅汤已经有些凉了,让她已经足有几日没有在吃饭的时候再点上个饮子了。 别说,习惯了吃着东西的时候再来上两口饮子,现在不点了,倒让她这几日都不太自在。 这日她来了孟琦的小摊,照例要了一份关东煮后,却听孟琦对她道:“这位婶子,萃香饮庐又上了新的饮子,分别是竹蔗马蹄茅根水和冬瓜茶,您要不要试一下?” 又补充道:“只是这次的饮子比绿豆沙和酸梅汤贵了一些,要五文,您可要试试?” 五文啊…… 倒也没贵多少,再看看孟琦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赵大娘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但赵大娘还是小心翼翼问道:“这回这饮子还是凉的吗?” 要是还是凉的,她可是实在喝不了了。 孟琦一听便笑了:“哪能啊,这天气也凉下来了,再喝不了凉的了,这两样可都是热的了。” 赵大娘放下了心来:“热的就好,这天啊,是该喝些热的了。” “那我便要上一壶那什么冬瓜茶吧!” 这冬瓜茶她头一次听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冬瓜还能做成茶?这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喝过的,希望不会让她失望。 孟琦得了话 ,忙吩咐一边候着的小孩去萃香饮庐里头传话。 最近孟琦已经将这一片干得不错的小孩正式收编了,毕竟年纪小,但他们每日需要干的伙计其实并不能算得上多,基本也就是从摊子上去萃香饮庐跑跑腿传个话,再偶尔扯着嗓子吆喝几声。 小孩的父母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这些小孩精力旺盛,不在家捣乱那些家长便已经谢天谢地了,如今见孟琦愿意雇用他们,既发泄了精力,还能略得几个银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而这些孩子们挣来的银钱并不多,那些家长大部分都叫小孩自己收着了,倒是刚够他们没事再在孟琦的摊子上打打牙祭。 于是这些孩子们在孟琦这里卖力吆喝挣钱,挣来的钱倒又填了孟琦的腰包。 但双方都很满意。 于是不一会儿,萃香饮庐那边便送上来了一壶冬瓜茶。 赵大娘自己动手给自己斟了一盏冬瓜茶,便见这茶汤很是澄澈,褐中带赤,刚一倒出,空气中便多了一缕独特的甜香。 赵大娘迫不及待地抿上一口,便感觉这茶汤实在清润,隐隐将这秋天带来的燥意都抚平了。 而这冬瓜茶的口味也是十分清新,任谁一喝便能喝出浓郁的冬瓜味,但又与直接吃冬瓜时有所不同,也不知是怎么去除了那冬瓜中的草涩气,只提取出了冬瓜独特的香气,让赵大娘一口一口喝得欲罢不能。 只是这冬瓜茶喝得过瘾,却使得赵大娘下腹突然泛起一阵难言的坠胀感,惹得她慌忙付了钱后便往自己家中赶去。 好不容易到了家中,自行疏解过后,赵大娘神奇地发现自己这两日总是有些水肿发胀的小腿竟轻快了不少。 嘿!这饮子铺的饮子真是神了! 与她有同样感受的人并不在少数,毕竟孟琦这次上的这几种新品,都多多少少有些保健功效,如今又正值秋日,不少是生津润燥的,倒是正好可以解了这秋燥。 当然,那红糖姜汁奶茶的功效自然也不能小觑,倒是与其他几款不同,最适宜女子饮用。 刘姑娘就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刘姑娘作为刘屠户的掌中宝,上头又有几个哥哥宠着,银钱上相比较这镇上大部分平民,手头还是十分宽裕的。 她的日常对于许多同龄的姑娘来说已经是十分让人羡慕,但她也有困扰她的地方。 就是当初她娘怀她的时候年纪大了,怀相也不稳,于是她生下来这身体便不怎么结实。 好在刘屠户家本就不怎么缺钱,于是这些年来她的身体瞧着也与其他姑娘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自己知道还是有所不同的。 她每次来小日子的时候,便疼得格外剧烈, 虽说许多姑娘都有这样的困扰,可她这疼痛似乎来得格外剧烈一些。 虽说除了这事,其他倒没有什么毛病了,但每月都要痛上这么一回,倒真是格外恼人。 可这次她再来小日子的时候似乎有所不同了。 刘姑娘手头宽裕,这些日子以来早已成了萃香饮庐的常客,这回孟琦又研发出了不少新口味的饮子,她自然是要挨个尝上一遍的。 待她都尝了一遍之后,发现自己竟出乎意料地喜欢上了那红糖姜汁乳茶。 这款乳茶是她放到最后尝试的,毕竟这些年来她已经喝腻了红糖,却没想到这一口下去,却是这红糖姜汁乳茶最得她的心意。 要知道她这么多年来已经喝腻了这红糖姜水,尤其每次来小日子的时候,她是天天都都要喝上几碗,却没想到孟琦这红糖姜汁乳茶竟与红糖姜水的味道丝毫不同。 每次喝红糖姜水的时候,她都格外不喜那红糖的甜腻,再配上姜的辛辣,让这痛苦更加深了几分,几乎要让她吐出来。 可孟琦这乳茶却不一样。 虽里头也有红糖和姜汁,但比例调控得恰到好处,柔滑醇厚的牛乳很好的中和了红糖的甜腻和姜汁的辛辣,使得这两者存在感都不如以往那般强烈,而是极好的发挥了红糖的甜意。 姜汁也不像以往那般咄咄逼人,而是柔和了不少,至少在刘姑娘可以接受的程度,细细品去,还能品出那属于姜的独特清香。 茶叶的加入也是点睛之笔,作为热饮,且有加了红糖原本是十分容易让人发腻的,但有了茶叶在其中中和,茶叶的清香很好的解了即将生出的腻味。 更别提那刘姑娘一直十分喜爱的珍珠了,时不时嚼上一颗,颇有趣味,叫刘姑娘几乎忘了她正在喝的是她往日最不喜欢的红糖配姜汁。 刘姑娘爱喝,又不缺钱,这几日自然几乎天天来这铺子里喝。 喝着喝着,她的小日子也到了,但这次不同于以往,她的小腹竟没有以前那般疼痛了。 以往她的小腹都如同坠了个冰坨子,她都要在自己榻上裹上厚被子躺上几天,可这次竟也没那么凉了。 刘姑娘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她便想起了最近她几乎天天去喝的红糖姜汁乳茶。 刘姑娘十分高兴,再这么喝下去,她这老毛病会不会彻底好了? 看来还是要多去那萃香饮庐才行。 第203章 饮子大卖 自从刘姑娘发现这红糖姜汁乳茶的妙处之后,不仅自己喝,甚至还将这事告知了自己的几个闺中密友,于是不久之后,这镇上的小姑娘都颇爱到这萃香饮庐来喝红糖姜汁乳茶。 倒是又给孟琦拉了一波顾客。 而其他几种饮子也不甘示弱,凭着他们或滋阴润燥或润肺止咳或排毒祛湿的功效得到了镇子上的人一致好评。 如今这萃香饮庐的名声已经不止在汝县一县出名了,就连周围县上的顾客在萃香饮庐中也是屡见不鲜。 而孟琦这饮子铺的定位也巧,她的定价不同于其他酒楼茶楼那般昂贵,定价反而称得上是低廉,笼络的也多是些如刘姑娘一般虽然较为宽裕,手头有两个零花,却绝算不上富裕的人家。 这些人群以往的定位十分尴尬,去大酒楼茶楼去不起,想找些其他的放松场所却也找不到,如今萃香饮庐的出现,倒是很好的弥补了如今市场上这类人群的空白。 而萃香饮庐的二楼虽然比一楼瞧着高档些,但往往也就是些乡绅家的小姐约着一起,连那些人家的公子都很少去。 毕竟懂得都懂,男子嘛,多得是放松的方式和渠道。 这萃香饮庐还是太素了些,又没有酒,实在不够尽兴。 他们也自视甚高,要么不愿来这都是姑娘的地方,要么嫌这价格配不上他们的身价。 倒是反而给这些姑娘小姐们留了一方净土。 而由于面向人群不同,也抢不到那些大酒楼和茶楼的客源,于是虽然孟琦的生意最近可称得上是火爆,但却也没人来找茬。 孟琦十分满意。 只是孟琦依旧不满足于止步于此,于是她近期又买了几个丫头小厮,琢磨着再多培训出几个如李嬷嬷和珍珠那般的人才来,以备不时之需。 而珍珠最近也很有些忙。 她天生力气大,于是那次程氏来,便一下看中了她,拉过苏氏道:“如今有功夫的小丫头难买,我帮你看了这么久都没有合适的,但我看这小姑娘不错,你何不送过来让我这边的师傅给你教上一教?” “她这年纪也合适,等回头练成了,阿琦出门你也能更放心几分。” 苏氏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且程氏愿意麻烦家中的师傅教个小丫头,苏氏自然领情。 除了自家亲人外,也就是程氏这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手帕交才会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她了。 苏氏心中感念,当下便愉快的答应了。 而齐府这武学师傅是程氏才为齐元修找来的。 齐元修自幼习武,可惜当初搬离江寰府的时候原本教他那师傅因为家中父母都在江寰府,便没有跟来。 如今程氏找了这许久,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教一个也是教,教几个也是教。于是程氏和周老夫人与那师傅商量过后,又叫上了孟琛。 如今还多了一个小丫头珍珠。 原本也是要叫孟琦一起的,可孟琦的心思全不在这里,就去了两日,便每日叫苦不迭,觉得痛苦不已。 她宁愿天天在灶房里待着也不想去练武! 见哪怕是齐元修笑话她她都死活不去了,几个大人无法,只得放过她。 只是苏氏要求她至少每日都同付大夫和老爷子打上一次五禽戏,再围着院子跑上一圈。 孟琦知道苏氏是为她着想,因此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一家子人都各有各的忙碌,倒是老爷子和老太太一如既往的悠闲。 如今孟琛和齐元修要在齐家练武,于是在他这里的时间便少了不少。 老爷子如今每日一早同付大夫打上一场五禽戏,打过后两人还可以喝喝茶,下个棋,顺便还能看看跑步的孟琦的笑话。 看过孟琦的笑话后略微歇歇,就可以吃饭了,吃完饭之后回来睡个午觉,起来教教孟琦、孟琛和齐元修几个,布置完课业后,老爷子便又空闲了下来。 剩下的时间是找付大夫也好,或是在院子里散步也好,或是自己独酌也好,都是十足的惬意。 而老太太最近过得也是十足的充实。 孟琦在萃香饮庐二楼给自己的亲朋好友留了个包厢,老太太最近几乎都不怎么着家。 不是去了齐府,就是拉了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去萃香饮庐小坐。 实在无事可做就去孟琦的小摊帮她卖东西。 简直每日跑得不亦乐乎。 只是偶尔还是要在自己家多待一阵的。 今日老太太就邀请了周老夫人来自己家。 如今老太太的家中不比以往,也是有了别致的小院和不错的景色可以让周老夫人二人一起欣赏的了。 齐府待多了,偶尔在老太太家待一会也别有几分意趣。 如今已到了秋天,院中的那棵桂树也开了满树的桂花,一阵风吹过,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在满院桂香中,老太太同周老夫人三人在这桂花树下小酌。 桌上除了酒以外,还有孟琦前些日子里在饮子铺上新的竹蔗茅根马蹄水。 老太太最近偏爱这竹蔗茅根马蹄水,好在这做起来也简单,因此老太太这些日子来时不时得就让家中备上一些。 老太太抿了一口竹蔗茅根马蹄水,眼睛便满意地眯了起来。 这饮子汤汁清澈,一口下去先是竹蔗与茅根的清甜,再是马蹄的清新爽脆,让老太太百喝不厌。 喝过一盏竹蔗茅根马蹄水过了瘾后,老太太又给几人挨个斟了一盏温热的桂花酒。 斟了酒后,她却没有急着喝,而是神秘兮兮地去了一趟灶房,不一会儿,便端出来一个大黑坛子。 若是孟琦在这,定会觉得这坛子十分的眼熟——这正是老太太之前做醉蟹的那坛子。 见老太太神秘兮兮的模样,让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也起了兴致,纷纷凑了上去。 只见老太太刚一打开坛子,坛中便飘出了浓郁的酒香,还混着各种香料的味道,闻起来好不诱人。 周老夫人有些疑惑了,她一开始还以为这坛子里头装的是好酒,可如今一闻这香料的味道却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还是书梅嬷嬷先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这可是那醉蟹?” 第204章 桂花酒与醉蟹 老太太笑开了眼:“可不是嘛!” 接着凑近二人故意压低声音悄声道:“我告诉你们,我做这醉蟹可是可是一绝,外面可是买不到的!” 书梅嬷嬷的两眼放光,周老夫人却有些为难了起来。 这……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吃这东西啊。 周老夫人一向喜食那颇具咸香麻辣滋味的菜肴,还必须要做熟了才行,但这醉蟹还是生的,她有些……不敢吃。 见周老夫人面上的为难,老太太虽又做了一盘熟醉蟹,却没急着端上来,而是故意逗她:“周姐姐,你可得好好尝尝,这一坛子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留下来的,险些让我家那老头子全给我下了酒去。” “我今日之所以赶紧叫你们过来,就是防着他给我全吃完了。” “周姐姐你一定要尝尝,我这味儿保准与外头的不一样。” 周老夫人十分为难,有心想给老太太个面子,可…… 她实在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啊! 桌上的碟子里头汪着一汪琥珀色的醉卤,里头卧着的醉蟹还冒着丝丝凉气,蟹壳上还结了一层细碎冰晶,乍一看上去,仿佛是裹了一层冰糖壳子。 书梅嬷嬷轻轻一嗅,浓郁的香料气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闻得她腹中馋虫大动。 周老夫人也感叹道:“这腌蟹的酒可是好酒。” 老太太又笑了起来,挤眉弄眼道:“那可不,我偷偷用了那老头子藏起来的好酒,结果他蟹都吃了好几个了还没有发现呢!” 三个老太太笑作了一团。 笑过后,书梅嬷嬷拈起一只蟹,轻轻哈气,冰碴子立刻洇出小水珠,顺着蟹壳滑下。 她连忙接过一旁已经温好的桂花酒,一口热酒下去,肚子里暖和了起来,她这才开始应付那蟹。 书梅嬷嬷两手握住蟹身轻轻一掰,蟹壳分离时发出“啵”的轻响。 半凝固的蟹膏颤巍巍晃动着,橙红膏体里嵌着星星点点的酒液,乍一看上去仿佛沁了水的溏心蛋蛋黄。 书梅嬷嬷惊叹道:“这样多的黄,一会儿怕不是要香死个人?” 老太太连忙递过一个小银勺,小勺刮过蟹盖内壁,带起沙沙的细响。 “这膏子得含化了吃。” 老太太说着自己也舀了一勺,把蟹膏送进口中。 冰凉的膏体顺着喉头滑下,属于陈酿花雕的醇厚裹着蟹的鲜味在口腔炸开,舌根却泛起微微的甘甜。 “哎哟,这蟹可是够鲜甜的!” 老太太嘿嘿一笑:“我还往里头稍放了点糖,倒不是全是这蟹的功劳。” 周老夫人笑话她:“是是是,我们都知晓,主要是你的功劳。” 老太太嗔她一眼:“既知晓,怎不见你吃?” 周老夫人被噎了回去,有些无辜地看着面前的蟹——闻着这味是挺香,可她实在不爱吃这些生食啊。 不如……就尝一点吧! 周老夫人闭起眼,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将筷子伸向那蟹,却又被老太太拦住了。 “我逗你的,你来之前,已将那醉蟹蒸好了,一会儿凉凉便能吃了。” 周老夫人无奈,瞪她一眼:“好你个郑雪卿,原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老太太浑不在意,咧嘴笑了起来:“是你没口福,我这生腌醉蟹可是一绝,不信你问问梅姐姐?” 书梅嬷嬷早已吃得抬不起头,听得此言,连连点头。 说曹操曹操到,老太太刚说完,家中的下人便端着一盘熟醉蟹过来了。 随着小厮一同来到的,还有那霸道浓郁的香气。 周老夫人笑了,打趣道:“这是蒸了个香料铺子进去不成?”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偏你话多,还不快吃?” 熟醉蟹端上来犹还带着些许余温,亮红的蟹壳泛着光,瞧着便觉得诱人。 周老夫人掀开蟹盖,只见里头熟透的蟹黄凝成块状,金灿灿如同咸蛋黄一般。 她舀了勺蟹黄拌着姜醋,温润的膏体比生腌的更绵软,香料的气息裹着姜辣在舌尖打转,后劲却翻出熟蟹特有的清香。 最绝是熟醉蟹的钳肉,褐红的硬壳早被卤汁浸透,剪开时“咯嘣”一声脆响。 雪白的蟹肉吸饱了香叶八角熬出的浓汁,纤维里渗着似有若无的甘鲜,嚼起来十分过瘾。 周老夫人连吃了两只蟹,这才看向另一盘生醉蟹,有些犹豫。 要不……还是尝一尝? 书梅嬷嬷与她相处这么多年,早已看出她的犹豫,于是直接掰了个蟹腿下来。 她可是知道的,她家小姐吃蟹时最爱这蟹钳和蟹腿。 如今她头一次尝试这生的,还是先吃个腿吧,比钳子少点,看看适不适应。 书梅嬷嬷捏着蟹脚两端稍用力,整条晶莹腿肉便滑将出来,断面还沾着晶亮的酒液。 书梅嬷嬷将这蟹腿递到周老夫人手上,周老夫人本来已经后悔了,但见书梅嬷嬷已经给她掰了下来,只得有些忐忑地接过。 还是尝尝吧。 周老夫人下定决心,便将那腿肉塞入了口中。 那肉浸得极透,咬下去先是沁凉的酒香冲上鼻尖,继而鲜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蟹肉晶莹柔软,却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韧劲,一入口便几乎要化开。 周老夫人有些咋舌:怪道说醉蟹得‘活腌’,这肉比清蒸的还鲜甜几分! 老太太笑弯了眼:“我不是自夸吧?要不要再来一点?” 周老夫人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好吃是好吃,可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 “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吃生的,我这浑身都有点难受。” “还是那熟的适合我。” 老太太笑话她“没有口福”,却没有勉强她,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接受的东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那熟醉蟹不也是自己做的吗? 而自己之所以做那熟醉蟹,也正是为了她呀。 几个螃蟹下肚,再配上那热乎乎的桂花酒,三个老太太都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了三人一头,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突然都笑了起来。 周老夫人感叹道:“要是能再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老太太又笑了起来:“现在认识也不晚啊。” 第205章 陈年往事(上) 就这样,三个老太太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蟹,看着那簌簌飘落的桂花,不必多言,自有一派安静祥和的气氛。 良久,周老夫人突然道:“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夫君当初为什么要辞官?” 其实她已经疑惑好久了,但总觉得冒犯,如今借着酒意才问出来。 看着周老夫人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老太太却不太在意:“嗐,这事啊,其实没什么内幕,你想问就问。” 老太太回忆半晌,微微眯了眯眼:“非要说,就是不合适吧。” 老太太面上有些感叹,却唯独没有怅惘和后悔:“我们俩都不是适应那等生活的人。” “我家老头子是个有些天真的人,当初他一腔热血好好念书为了报国不是假的,后来愤而辞官也不是假的。” “他是个直肠子,我也是,偶尔迫于无奈的迂回委婉我们可以接受,可若是此后一直都要过这样的日子,我们都是不愿意的。” “他以为自己可以平衡好,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也以为我自己可以做好一个合格的官家夫人,我也高估了自己。” 说着她笑着摇摇头:“我们俩都想得太浅了。” 老太太转向周老夫人:“所以我很佩服你,那官家夫人一当就是大半辈子,要我我是做不来的。” 若是其他人听得这话,说不得还会以为老太太是在阴阳怪气,但周老夫人了解她,知道她只是在感叹。 也确实是在佩服她。 于是周老夫人也叹了一口气:“我之前日日过着这样的日子,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这段日子与你们相处才知道,日子竟还有这样的过法。” 她笑了笑:“这么一比,这之前的日子竟都像白过了一般。” 接着她收了笑,只唇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书梅嬷嬷看着周老夫人,满眼都是心疼。 老太太却哈哈笑了起来,与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碰杯:“不悔是好事啊,已经到我们这般的年纪了,能有几人不悔的?看来我们都是好命人啊!” 苏老爷子自请除族,后来虽中了探花,但没几年却辞了官,既没有儿子,那视若亲子的徒弟兼女婿孟文又早早离世,那大徒弟便从来没听说老太太和老爷子提起过,想来也是闹得不太好看。 再说齐家,齐家老爷子和周老夫人是听从家里安排成的婚,彼此没有什么感情基础,最多不过是个相敬如宾罢了。 后来更是起了战事,齐家老爷子被派去支援,夫妻两个聚少离多,就更没有什么感情了。 周老夫人原也是家中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嫁进齐家后要操持一大家子不说,还要受那婆婆的刁难。 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也给儿子娶了媳妇,眼见着可以享享清福了,但儿子和丈夫相继都去世了。 如今只剩下孙儿和儿媳两人,又迫于齐家族中的压力,辗转来到了这寒山镇。 这样的两家人,在其他人的眼里哪里算得上是有福气呢? 可老太太一句好命,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竟真觉得有几分幸运了。 生死有命,强求不来。 当下便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于是三人一仰头,又喝完了杯中的酒。 老太太起了兴致,又慢悠悠道:“说起来,一开始让他头一次起了辞官的念头的时候,他不过刚刚中了探花。” 周老夫人和书梅嬷嬷都是十分惊讶——竟然刚中了探花就有了要辞官的念了吗? 老太太看到这二人有些惊讶的表情有些好笑,却还是继续道:“那是在琼林宴上。” “当时先帝的年纪已经大了,只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没有嫁人。” “他那时候还不是个老头子,能被点做探花,自然还是有几分俊秀的。” 说着老太太笑了一笑:“跟现在老树皮一般的模样可不同,要不然我也不能看上他。” “不过二十二的年轻探花,甚至还未婚配,在许多人眼里可是个香饽饽。” “先帝当时的两个公主,大长公主已经二十有六,却整日舞刀弄棒,又是个烈性的。先帝原本打算为大长公主指婚,但大长公主以死相逼,使得先帝暂且不敢动她。” “但他还有个年仅十七的小公主。” 周老夫人了然:“瑞华公主?”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道:“琼林宴上,先帝透露出想要招他为瑞华公主驸马的想法,但他当场拒绝了,并扬言自己近几年不打算成婚。” “那是他第一次不想做官。” 老太太笑着说:“他后来与我说,当初他刚中了探花,便果断拒了先帝,心中其实十分忐忑,觉得这官大概是做不了了。” “可先帝固然生气,却也是个惜才的,便没有逼他,也没有惩罚他。” “琼林宴后,他与同僚喝醉了酒,更是放言自己此生都不打算成婚。” “而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瑞华公主的耳中。” 这事周老夫人当年曾听说过的,坊间还广为流传那公主原本倾心于苏砚安,听他此言化爱为恨,于是后来苏砚安才辞了官。 想到这里,老太太才感叹道:“你们是不是也听说了那些流言?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瑞华公主是个良善的,十分大度地原谅了他。只她的姐姐端懿长公主十分生气,觉得他不识抬举,想要教训他一顿,也被瑞华公主拦下了。” “瑞华公主实在是个好人。” 周老夫人的目光暗了暗,可惜…… 后面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第二年靼戎犯边,两方一打就是近十年,眼看着大舜就要赢了,靼戎那边的老单于却突然暴毙,换了个智勇双全的年轻单于上来。 如此又多打了两年,两边都实在熬不住了,两方便商量着议和。 彼时那边提出的要求之一是要大舜这边派个公主过去和亲。 那边的意思本来是要大长公主去和亲,毕竟大长公主曾在实在无人可用的时候作为极其少见的一员女将打了数场胜仗。 大长公主不得先帝喜爱,但民间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可谓是民怨沸腾。 毕竟大长公主斩杀了那么多敌人,想也知道去了不会有好下场。 后来是小公主跪在先帝殿前,自请代替姐姐和亲。 小公主自请代替姐姐和亲的那年,苏砚安刚与郑雪卿成婚。 第206章 陈年往事(下) 民间都说小公主是因为得知心上人已然成婚,心灰意冷之下,这才自请和亲。 原本老太太是不信的,可如今…… 她的眼睛向隔壁瞟去一瞬,却又迅速的收了回来。 众所周知,大长公主十分宠爱幼妹,若真是有哪怕一丝那样的原因导致小公主去和了亲,那她对苏老爷子的厌恶便十分可以理解了。 可这件事老爷子做错了吗? 似乎也没有做错,因为在老爷子的眼里,他本就不喜欢小公主,那么就算娶回来也不过做一对怨偶,小公主也不会幸福。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大长公主虽然生气,却也没对苏砚安如何。 当时时局动荡,苏老爷子作为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文官,作用着实有限。 且时局不稳的情况下,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于是他一腔热血便被泼了个透心凉,待过了两年时局一稳,便火速辞官,携妻女到了寒山镇。 老爷子本人其实还是有些后悔的,悔他十年苦读、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也着实过了一段自暴自弃的日子。 但他知道自己的性子着实不适合。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可他只能做那至清的水。 其实先帝也正是知道他这等性子,才让他这翰林一当就是数年。 可老爷子着实不愿当这表面光鲜的近臣,而先帝又不愿让他外放。 先帝惜才是真的,不愿他在当时动荡的官场折了去也是真的。 毕竟过刚易折,先帝本想留他到诸事稳定后再做打算,可心高气傲的苏砚安却主动辞了官。 如今老爷子年纪大了,才逐渐明白了先帝的苦心。 …… 隔壁院子里,付大夫也与戴婆婆小坐闲聊。 付大夫不让戴婆婆喝酒,自己却拿着一盏酒当着戴婆婆的面喝得不亦乐乎。 戴婆婆有些恼怒,但看着付大夫面上的褶子却噤了声。 她抿了一口手边的清茶,有些感叹道:“你也老了啊。” 付大夫看向戴婆婆,笑着道:“可不嘛,明年就六十咯。” 戴婆婆却叹了一口气:“比我的阿团还小了一岁。” “我的阿团今年就六十了。” 付大夫收了笑,口中的酒不知道还要不要咽下去。 戴婆婆好似没看到付大夫的忐忑一般,继续道:“阿团前些日子里给我来了信。” 付大夫的目光定在戴婆婆脸上,好似想透过她的表情看出她内心的情绪。 可戴婆婆面上却是一片平静:“她说她过得很好,还给我说了好多好多她们那边的风土人情。” “最后还说,她明年虽看不到我的七十大寿,但还是想要与我比上一比,看谁活得更长。” “她还给我寄了一幅自己的画像过来,她的眼角也有了褶子了。” “我看着那幅画,却怎么也没办法与我印象中的那个阿团联系到一起去。” “我印象中的那个阿团是十足的活泼可爱,与我不一样,她总爱穿色彩明丽的衣裳,一笑还有两个酒窝。” “她从小就喜欢黏着我,即使我一开始不喜欢她,总是冷眼以对,可她还是黏在我身后,一遍遍地喊我‘阿姐’。” “早知道,那时我就多抱抱她了。” 一滴水珠砸进杯中,溅起了一圈涟漪。 付大夫看着那圈涟漪,心中难受不已。 戴婆婆却抬起头,看向隔壁的方向:“我一开始恨不得杀了他。” “我知道是我不对,他没有做错什么,可我总是忍不住地想,若是当初他没有拒绝,或者他没有那么快娶亲,我的阿团也许就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 付大夫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是个卑劣的人,当初出了那事后,他却松了一口气。 原因无他,比起她,他更愿意去的是别人。 随便谁去都好,只要不是她就好。 戴婆婆目光悠远:“也许是我从一开始就小看了阿团。” “她走的时候便告诉我,她虽然有些难过,可那人并不是促使她去的主要原因。” “她说她长大了,已经懂事了,该做出点事情出来了。” “我只以为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怪我没用,我一力主战,可那时候确实实在打不下去了。” “自阿团嫁过去后,那边便一直消停到现在,如今虽时不时对边关百姓仍有滋扰,可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想来我的阿团在其中做了不少努力吧。” “可惜,目前怕是已经没几个人记得那个小公主了。” 说完,她露了一抹温柔的笑出来。 边关无战事,阿团还能每年都给她寄信过来,想来应该过得没有她想的那么差。 只希望边关不要再起战火,她的阿团可以无病无忧到百岁。 她收回目光,转而将目光定在了付大夫的面上。 “如今都这把年岁了,你不后悔吗?” 付大夫一愣,目光渐渐柔软了起来,却一反往常,不闪不避地对上了戴婆婆的视线。 反而戴婆婆被他的视线刺得转过了脸去。 付大夫见状,反而目光一亮,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嘴角几乎要压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正当戴婆婆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四十年了。” 戴婆婆看向付大夫,付大夫也出了神,他道:“四十年在我看来,不过弹指一挥间。” 似乎是侧面回答了戴婆婆的话。 岁月偷行、流光暗迁,与那人一处,便不过须臾弹指间。 戴婆婆没有答话,她有些后悔谈起这个了,正当她打算将努力思索着换个话题的时候,付大夫回过神来,定定地将目光投在戴婆婆的面上。 “臣不悔。” 如同戴婆婆无法将那张画像与自己活泼可爱的妹妹联系在一起一样,即使面前的戴婆婆也已经容颜枯槁、韶华不在,可他眼中却似乎还是那个一身玄衣烈马,眉目飒然的女子。 付大夫目光灼灼,几乎要将戴婆婆的面上烫出个洞。 戴婆婆却没再闪避,忽然一笑:“这么大人了,这么矫情像什么样子。” 其实她眼中的付大夫,何尝不是那个一袭太医院官袍,笑得腼腆的青年呢? 当年,他也是这样,带着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说:“臣不悔。” 已经四十年了啊。 她一直未嫁,其实也心知肚明他为何一直未娶。 但在这么多年的陪伴面前,什么情啊爱啊都显得太过浅薄。 就这样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阿团啊,不用为姐姐担心,姐姐并不是孤身一人。 付大夫摇摇头,收回了视线,只又举起了酒盏:“这酒真不错,只是要是能再来一碟琦丫头那黎檬子浸虾就着吃就更好了。” 戴婆婆也露了丝笑出来:“如今这天气,黎檬子可不曾有了,你还是吃些别的吧。” 第207章 长高了 一切如常,众人各司其职。在一片富有生机的忙碌中,第二年的春天悄悄来到。 过了个年,孟琦已经九岁了。 苏氏拉过孟琦,孟琦乖巧的站在树下,苏氏在桂花树上新增了一道刻痕。 “好了。” 听见苏氏这一声落下,孟琦好奇地转身,伸出食指与拇指,在今年与去年的刻痕上比划了一下。 孟琦抬起头看向苏氏,将手举起来,好让苏氏看清她两指之间的空隙:“娘,我今年长高了这么多!” 苏氏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孟琦的头:“是呀,我们阿琦马上就是大孩子了。” 苏氏的手放在孟琦的发顶,掌心处有些毛绒绒的刺痒。 苏氏感觉到手下的脑袋动了动:“趁我还没长那么高,娘还能多摸摸我的脑袋。” “等我长得比娘高了娘可就摸不到了。” 一旁的孟琛突然道:“我已经与娘一般高了,娘以后可不能再摸我的脑袋了。” 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他今年都十二了,可是不能再被人摸脑袋了。 苏氏一愣,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孟琦却一把抱住了苏氏,亲昵地在她的身上蹭了蹭,好像某些小动物一样。 “我改主意了,等我长得比娘还高了我也给娘摸脑袋。” “我坐下就好了呀。” “就是娘能不能摸得不要那么频繁?不然我总得洗头。” 苏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将小女儿揽进自己的怀里:“好,等你长大了,娘每个月只摸一回可好?” 孟琦认真地想了想,又道:“不然还是半个月摸一次吧,一个月是不是有点太长了些?” 苏氏知道这是小女儿在故意逗她开心,但她还真挺吃这套。 于是她点了点头,一脸宠溺地道:“好,都听阿琦的。” 孟琛这时候也别别扭扭地道:“要是半个月一次,那……我也可以的。” 齐元修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以后谁也不许摸我的脑袋!” 其实他心里是隐约有几分嫉妒的,毕竟程氏可不会征求他的意见,一向都是直接上手。 “哦?是吗?” 孟琛飞速靠近,在齐元修头上摸了一把就跑。 齐元修大怒,但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孟琦又跳起来,在齐元修脑袋上摸了一把。 苏云舒和岳明珍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一旁的麦穗有点犹豫自己要不要也上去摸一把。 苏氏叹了口气,拉过苏云舒的手:“还是你跟娘像。” 苏氏怎么也想不通,内敛喜静的自己和温柔安静的丈夫是怎么生出孟琛和孟琦这么活泼的性子的。 孟琛之前的性子倒是像足了孟文,但如今被孟琦和齐元修带着也活泼了起来。 或许自己夫君小时候若是有合得来的玩伴,也会同孟琛一般活泼? 这么一看,倒真如程氏所说,反而苏云舒这个孩子目前的性子实打实地像极了她。 苏氏似乎没有注意,自己目前再想起亡夫,已经没有之前那般难过了。 孟琛与齐元修年岁上相差不大,齐元修不过只比孟琛小了半岁罢了,因此两人的身高瞧着相差不大。 不过还是孟琛隐隐比齐元修高出了一线。 为了这一线,在听孟琦说多喝牛乳羊乳会长高后,即使不喜欢羊乳的膻气,他也强逼着自己每日在齐府偷偷饮上两大碗。 当然最后还是程氏说漏了嘴,在苏氏面前笑话齐元修,被孟琦听到后,狠狠地嘲笑过齐元修一顿后,倒也不忘匀出一份牛乳给齐府府上送去。 不过近日里倒是不用送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了萃香饮庐的好处。 萃香饮庐环境清雅,饮子又好喝,尤其是那梨汁炖奶和各种乳茶,他每日去喝上一壶,比直接喝牛乳不是好喝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还不用掏钱。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便和孟琛约着日日去萃香饮庐做功课。 这里安静,无人打扰不说,空气中还有着好闻的味道,让总是在齐府和苏家两处转悠的两个小少年感觉新奇无比。 其实之所以选择此处,除了以上几点原因之外,还有让这两人都不好意思说的另一重原因。 去年孟琦这铺子和摊子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们当时都毫不知情。 直到整件事情尘埃落定,那杨府管家被判处了流放之后,他们才从岳明珍和麦穗几人的口中听说此事。 而孟琦从始至终,都没有与他们提及此事。 其实孟琦的想法很简单——不同于自己,孟琛和齐元修的功课繁忙,此事他们也帮不上忙,倒不如瞒住他们,省的他们操心。 可这两人却不这么觉得。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孟琦可以说是与这二人一同长大,虽说她考不了科举,与他俩的发展道路有所不同,但三个人总归是比起别人要更要好几分的。 孟琦从去年开始,与他们一起念书的时间便愈发少了起来,老爷子知她忙碌,多也是只给她扔去一本书,待一段时间过后再让他们三人一同探讨。 于是三个人同在一处的时间相比以往已经少了许多。 孟琛和齐元修本就有些不习惯,如今见孟琦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也不告诉他们,这便让两人更加慌张和沮丧了起来。 比起他们二人而言,似乎反而是最小的孟琦更先像是个大人了。 而看着孟琦日日与麦穗、岳明珍和苏云舒待在一起,这二人心中不可抑制地悄悄冒出了名为嫉妒的酸水。 怎么回事?阿琦以前明明是与他们二人更加要好的! 尤其是对于孟琛而言,这冲击来得更加强烈。 在他印象中,孟琦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小姑娘,可如今出了事竟也不告诉自己了吗? 一想到或许自己的妹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有些妹控的孟琛简直要流下泪来。 于是齐元修刚一提出去孟琦的铺子里做功课,孟琛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去铺子上好,这样若是饮子铺再有人来闹事,他们便能第一时间发现。 而且……这样也能离孟琦更近一些。 第208章 做风筝(上) 这几日孟琛和齐元修都习惯了在萃香饮庐做功课,待到孟琦差不多收摊的时候,他们二人便也差不多刚好能做完功课。 若是功课做得快一点,甚至还能帮孟琦看着摊子,帮帮孟琦的忙,让孟琦不用那么劳累。 不过这日,他们还是比往常更早的完成了功课。 他们这日还带了不少竹篾、碎绢和纸来到了萃香饮庐,打算给孟琦一个惊喜。 孟琛还记得当年孟琦那场大病之前自己曾与她约好要一同放风筝。 可诸事繁杂,这风筝之约一拖再拖,竟直接从孟琦六岁拖到了九岁。 如今甚至还要带上齐元修。 孟琛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他当然是不愿意带齐元修一起的,但他如今日日与齐元修在一处,制作风筝的时候不小心被齐元修发现了。 于是齐元修便非要闹着与他和孟琦一起,并威胁孟琛,若是他不愿,自己就要告诉孟琦。 这可怎么能行。 若是被他告诉了孟琦,这哪里还算得上是惊喜呢? 于是孟琛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哎,本来还想与阿琦二人一起,好好过一过兄妹时光的,如今也被齐元修搅和了。 好在齐元修是个有分寸的,没有再叫上麦穗、岳明珍几人。 于是他们昨日特意点灯熬油地念书,总算为今日挤出了一点时间,如此才好腾出时间做风筝。 其实坊间是有卖风筝的地方的,只是孟琛和齐元修二人一致认为要对这推了好久的风筝之约表现出重视。 那当然还是自己做最好啦。 只见孟琛掏出了几张纸,而齐元修则是拿出了一大把碎绢。 孟琛看着他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碎绢有些震惊:“你拿这些来做什么?” 齐元修臭屁哄哄地哼了一声:“这你就不用管了,保管比你做出来的好看。” 孟琛也不服气了起来,气哼哼道:“话别说得太满,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说是这么一说,但这两人目前还是得先合作做一个给孟琦的风筝出来。 毕竟他们也不知带的这些材料是否够用,两人又想赶在孟琦收摊之前给孟琦看看他们做好的成品,因此这风筝还得做得快些才是。 孟琛和齐元修撸起袖子,开始干劲满满地做风筝。 可是两人刚一开始便遇到了问题。 到底该给孟琦做个什么样的风筝呢? 孟琛认为该给孟琦画幅画像,毕竟在他心中妹妹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姑娘了。 对于这一点,齐元修倒是没有反对,毕竟他此前还私下里嫉妒了孟琛好久呢。 自己也想要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但关于这风筝的模样,齐元修有不一样的想法。 孟琛认为一副小相便够了,但齐元修坚持认为这人物应该做大些,周围再加些花花绿绿的碎绢才好。 孟琛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他默默看了一眼齐元修。 齐元修今日穿的是绯红交领襕袍,腰间系着月白丝绦,挂着一个绣金锦囊,下身却又配了件墨绿色锦绔,发间还簪了个白玉镶金的发簪。 实在是……过于夺目了些。 孟琛无论再看几遍都习惯不了齐元修如此孔雀一般的穿搭。 齐元修唇红齿白,又生得俊眉修眼,如今随着年岁的增长,一双飞扬的桃花眼一挑,便使清俊中又多了一份秾艳来。 倒是与他这般花孔雀一般的穿搭相得益彰。 孟琛移开了目光,不行了,再看眼睛要闪瞎了。 看孟琛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齐元修还一挺胸膛,骄傲道:“怎么样,今日这衣服是我自己搭的,还不错吧?” 又道:“你便听我的,决计不会出错,你瞅瞅,我这一身难道不好看吗?” 又换了一个老气横秋的语气出来:“小姑娘嘛,当然还是喜欢鲜艳些的。” 孟琛被他说服了。 因为齐元修虽然瞧起来花俏,但他的眼光一向还是不错的。 就比如他今日这身红配绿的穿搭,细细看来倒也有几分意趣。 只是孟琛自己是断断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 不如……便信他一回? 于是孟琛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决定,让他后悔不已。 齐元修没有用孟琛的纸,而是信誓旦旦地道:“用纸有什么好,雨一淋便容易坏,不如用我这绢布。” 他兴奋地展开了一块素绢,嘴上还念叨着:“我娘害怕我糟践东西,这么一块素绢,还是我念叨了她好久她才愿意给我的。” 他嘴上唠叨,可下手飞快,很快便将那素绢展开,开始在那素绢上勾画起来。 孟琛面露难色:“这块绢是不是太大了些?” 齐元修手下不停,口中却道:“你懂什么,就是要大的才醒目,不然你的风筝一飞上天都找不到了。” “阿琦这么好,当然风筝也要越大越好。” 孟琛一听,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但……这样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那边齐元修还有些不耐烦了起来:“我说你要不要一起画啊?你要是不画,我就自己一个画了。” “回头我就与阿琦说这风筝是我一个人做的。” 孟琛大惊,便也顾不得其他了,忙与齐元修一起画了起来。 于是他错过了最后一个制止齐元修的契机。 好在两人在画什么的问题上却没有再争执,两人一致认为应该画下孟琦在灶前做饭的模样。 孟琦那么喜欢做饭,看到这样的风筝一定会很高兴的! 两人忙于功课,可画技也没有落下,尤其是齐元修,可是得到了老爷子亲口称赞的“有灵气”。 与之相对的则是孟琛,老爷子认为他的画就略微匠气了些。 两人画的飞快,不一会儿,孟琦的画像便跃然纸上。 两人看着孟琦的画像,均对自己画技十分满意。 就连原本还有些异议的孟琛,此刻都觉得满意非常。 这幅画画得真不错,虽然只不多还原了自己妹妹本人十分之一的灵动,但能得一丝神韵,已经足以让这风筝远超其他风筝了! 自己的妹妹就是最棒的! 此时,一个妹控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209章 做风筝(下) 孟琛彻底被齐元修带偏了。 终于,属于孟琦的画像被画好了,只见一块素绢上头,孟琦正在灶间一口锅前费力的翻动锅铲,面上却巧笑嫣然。 画像既然已经画完,那便可以装饰了。 首先是孟琦的脸蛋,在两人的印象中,孟琦的脸蛋总是白皙中透着红润——于是齐元修剪了两块绯红的碎绢,贴在了孟琦的脸蛋上。 孟琛则剪下了一块玄色的碎绢——阿琦发若鸦羽、眸如点漆,当然要用这玄色的绢布。 齐元修已经贴好了红脸蛋,双手抱胸,望着已经贴好的画像,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突然,他恍然大悟——嘴巴!一定是嘴巴,自从阿琦的身体好了以后,阿琦的嘴巴也总是如同樱桃般红润。 看来还是得再剪些绯红色的绢布才行。 那边的孟琛也沉思了起来。 他总感觉还少了些什么。 他也思索了片刻,认为问题该是出在那衣裙上。 孟琦的脸上有了颜色,那么衣裳上也该有些颜色才好。 于是孟琛毫不犹豫地选了翠绿色的绢布——阿琦一向喜欢着绿色或黄色的衣裙,那么选绿色定然不会有错。 孟琦的部分完成了,两人对视一眼,却觉得还是有些不满意。 突然,齐元修有了主意:“反正我这碎绢还剩的多,不如再各种颜色都用些,往阿琦的周身都贴上一些?” 孟琛有些疑惑:“这是何意?” 齐元修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目光看了一眼孟琛:“嗐,你忘啦?那些话本子上不是常说那些仙娥出场周围总是有一圈七彩宝光环绕?难道你觉得阿琦不像是个小仙娥?” 孟琛被质疑了,孟琛很不服气。 于是他极力证明自己的拳拳爱妹之心:“怎么会?我的妹妹自然是小仙娥下凡!” 齐元修挑衅道:“那贴不贴?” 孟琛咬牙:“贴!” 于是在这般没有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两人做得飞快,又不断将各种花里胡哨的碎绢往上头糊。 终于,两人的风筝面做好了。 面做好了,但骨架可还没扎好呢。 齐元修熟练地用小刀刮去竹竿上的毛刺,孟琛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怀疑:“你不会是早想着要给阿琦做风筝了。” 孟琛怀疑他是私下里练过。 齐元修得意一扬眉:“当然不是,非要说,大概是天赋吧!” 他才不会承认自从上次孟琦逗他说他上次送的小兔不可爱之后,他就日日在家中偷偷练习,想要在今年孟琦过生日或过年的时候给孟琦送上一只自己亲手雕刻的小兔。 不过目前才刚开始练习罢了。 但已经足够应付这风筝的竹骨。 孟琛对齐元修的话嗤之以鼻,但他也不再多说,而是也低头仔仔细细地削起了竹竿。 阿琦还小,皮肤更嫩,这竹竿必须得好好处理,万不可留下一丝一毫的毛刺,免得扎伤了她。 于是一时间,整个室内都不复方才的吵闹,安静得落针可闻。 突然,一声轻微地轻“嘶”声响起,孟琛一抖,原是竹刺不小心扎进了他的指腹。 齐元修“哈哈”笑着嘲笑他,一旁的墨白担心不已,忙上前去。 好在他们还带了针线过来,于是墨白将针在烛火上燎过之后,快速挑出了孟琛指腹的竹刺。 齐元修还在笑话孟琛娇气,可下一秒,他却皱起了眉。 孟琛挑眉,却见齐元修的指腹渗出了几滴细小的血珠出来。 这下孟琛也皱起了眉:“割伤了?” 齐元修却摆摆手,不在意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便见血渐渐止住了。 “一道小口子罢了。” 孟琛这才发现齐元修的指腹上不复以往的白皙,而是交错着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你这手是怎么了?” 齐元修并不在意:“没什么,快做吧,一会赶不上阿琦收摊了。” 他才不想告诉孟琛呢,告诉他了,他不就知道自己打算送孟琦什么礼物了? 他才没那么傻呢。 说完,他又一扬眉,向孟琛展示自己的手,并挑衅道:“怎么样?你是不是比我娇气多了?” 孟琛当然不服气了,他可是扎了坏人一刀、保护了自己娘亲和妹妹的小男子汉! 不用他说,齐元修也想到了孟琛之前的壮举。 可恶!真的没能比过他! 俩人打闹了一会后,念着时间不够,便又低下了头,认真地扎起了竹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两个小少年一前一后地抬起了头。 互相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对方的竹骨后,两人均是点了点头,便将两人的竹骨交错,又以针线结结实实的扎在一起,再将风筝面与竹骨结合了起来。 两人闹归闹,笑归笑,但其实真说起来,都是细致认真的性子,因此这风筝别的不说,这竹骨是实打实的结实,上头还打磨得一根毛刺也无。 两人看着那风筝,俱都是十分满意。 不过孟琛却突然又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要不要在风筝四角绑上几个竹哨?我之前见有人的风筝是带着哨子的,这样一放出去,风一吹,便有哨声传来。” 齐元修也兴奋了起来:“这主意好,给风筝加上哨子以后,任是谁都能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样大家就都能看到我们做的风筝了!” 孟琛点点头,补充道:“还能看到阿琦是多么的漂亮可爱!”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又赶忙给这风筝上加上了竹哨。 于是,等到孟琦快收摊的时候,便看到是二人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风筝前来找她。 前几日这二人便磨着孟琦,非要让孟琦明日一定要休上一天假,当孟琦问这二人要干什么,这二人却打死不肯说。 倒是吊了孟琦好一番胃口,眼下却是让孟琦得知了答案。 看着这么大的风筝,孟琦也起了兴致。 放风筝好啊,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没有放过风筝呢。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探头望去:“你们这是从哪得的这么大的风筝……” 待看清风筝上绘的是什么,孟琦的话顿住了。 孟琦裂开了。 第210章 少年的失落 孟琦看着面前的风筝沉默了。 面前的这个风筝奇大无比,四周糊满了花花绿绿的绢布。 这些碎绢布一看便是上好的绢布,其上的暗纹隐隐流动,此时太阳已经落山,相信若是白天,在阳光的照耀下这这绢布还要更加耀眼几分。 齐元修看着孟琦得意地挺起了胸膛:“这可是我从锦绣坊那边要来的碎绢,原本可都是好料子,是不是很好看?” 孟琦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僵硬的笑来:“这绢是不错。” 看起来与他身上的布料倒很是类似。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孟琦看着那正中素绢上的画像,有点笑不出来。 这人长得好生眼熟。 应该……不会是自己吧?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她心中一向比齐元修靠谱许多的孟琛。 孟琛看见她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阿琦,这是我们俩合力给你做的风筝,上头还画了你的画像呢,好不好看?” 怎么又是这个好不好看的问题? 孟琦生无可恋地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人像上。 其实孟琛和齐元修的画技都是十分出色的,只是…… 孟琦定在了那人像红艳艳的脸蛋和鲜红的血盆大口上。 在看看那黑沉沉的头发和眼眸以及翠绿色的裙子…… 呔!哪来的妖怪?! 孟琦有些不可置信——在这两人眼中自己就长了这副模样? 齐元修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这风筝这么大,画像又好看,定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嗯,是挺能吸引别人的目光的。 就比如现在,孟琦正打算收摊,周围有刚买了小食的顾客纷纷围上来观看。 “哟!这风筝够大的啊?” 孟琦火速将那风筝翻了个面,扯了个尴尬的笑容出来:“哈哈,是啊。” 周围又有人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风筝呢!” 孟琛和齐元修一听,纷纷骄傲地抬起了头。 “就是不知道这么大的风筝正面是什么样子……” 这可不敢叫他们看见了。 孟琦赶忙告辞,再不敢拖延一分一秒。 只有一旁的麦穗看到了那风筝的全貌,此刻正在那里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见到麦穗的强忍笑意的表情,齐元修还有些疑惑:“麦穗,你怎么了?今天生意很好吗?你怎么如此开心?” 麦穗连忙敛起笑容,面上还有些扭曲:“是啊,今日的生意很是不错,我实在是开心。” 齐元修笑了笑:“生意好是好事啊。”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了孟琦:“阿琦,你怎么瞧起来不是很开心?” 孟琛也十分关切的模样:“是啊,阿琦,是不是太累了?” 孟琦笑不出来。 孟琦艰难道:“是有些累了。” 心累也算累吧。 孟琦现在心累极了。 待孟琦再一抬头,发现麦穗竟已经往萃香饮庐跑去了。 孟琦大惊:“麦穗!你去哪?” 远方传来了麦穗快乐的声音:“我去叫珍珍姐和云舒姐一起走。” 不要啊!!! 孟琦如何不知道麦穗是去叫那两人?毕竟她们往日里都是一起走的。 可如今…… 孟琦想着那个惊世骇俗的风筝,一时间心如死灰。 杀了她吧。 待快乐的麦穗叫来了那两人的时候,孟琦已经是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了。 麦穗去叫这两人的时候,自然是已经将这风筝的事情告诉了这两人。 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也不知道麦穗是什么时候学坏的。 岳明珍和苏云舒已经在背后笑过一轮,可这不意味着她们不想再看一次孟琦的笑话。 于是这两人一本正经地上前,岳明珍率先开口道:“听麦穗说你们给阿琦做了个风筝?” 她将目光定在那个大得出奇的风筝上,诚心实意地夸赞道:“哇,这么大呢,真是厉害!” 齐元修一听更加得意了,孟琛面皮不比齐元修,他略略红了脸:“也……也还好吧,算不得什么的。” 苏云舒也没想到这风筝竟有这么大,当下也感叹道:“这么大的风筝,一定费了你们不少功夫吧?” 孟琦听得此话,微微一愣。 是啊,这么大的风筝,做起来定是十分不易。 见她回过了神,苏云舒这才道:“不如将风筝翻过来给我们看看?” 孟琦已经不想再挣扎了,于是也没阻止,便眼睁睁看着这两人将风筝翻了个面。 待看清那风筝上的画像之后,一向沉稳的岳明珍和苏云舒两人也忍不住了,纷纷捂住嘴笑的前仰后合。 齐元修和孟琛这才发现出些许不对来。 这几人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赞赏啊? 在齐元修的设想中,应该是她们一翻过风筝,这几人便不约而同的发出“哇”的一声,接着该是赞叹声不绝于耳,而他和孟琛就可以假意谦虚一番,说些“哪里哪里”之类的话谦虚一下。 可如今这反应似乎是有些不对啊? 齐元修和孟琛对视了一眼,又低头打量起那风筝来。 似乎…… 头发与眼睛是太黑了些,脸蛋和嘴巴也太红了些。 再配上那翠绿的裙装,颜色对比是强烈了一些。 再看看孟琦那一言难尽的表情,齐元修和孟琛的表情灰了下去。 看来是他们想当然了,他们做的风筝并不好看。 阿琦……也并不喜欢。 两个少年灰头土脸地低下了头。 见一向骄矜自傲的齐元修都难得的低落了下来,几个姑娘也止了笑意。 她们是不是笑得太过了? 这两人是不是伤心了? 她们张了张口,正准备安慰二人,便见齐元修忽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有些勉强的笑脸来:“没关系……阿琦要是不喜欢,我们明天还是去买一个吧。” 孟琛也点点头:“没错,实在不行,我们回头再私下里练练手,下次一定做的比这次好。” 两人看着面前的风筝,心中有些不舍,却还是勉强自己做了副轻松的表情来。 齐元修道:“仔细看看,这风筝是不怎么样,这次就不用这个了……” “下回我们再做个更好的来。” “这次这个就不要了吧,反正……也不好看。” 说着齐元修便抬手,打算折断风筝的骨架。 第211章 拌嘴 孟琦见状暗道一声糟糕,连忙上前护住了那风筝。 嘴里还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了?” 齐元修的手停了下来,抿紧了嘴:“可……” 可你方才的表情明明就是不喜欢。 这句话齐元修没有说出来。 孟琛也干干地笑了一下:“没关系,阿琦不喜欢就不要了。” “不用考虑我们,我们也没做多久,很快的,扔了也不可惜。” 孟琦却严肃了起来:“不可以。” 两人听见孟琦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皆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 孟琦严肃道:“这是你们送给我的心意,怎么能这样对待?” “不喜欢就丢掉,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孟琛难得见孟琦如此严肃的模样,小声道:“可是它不好看。” 孟琦认真道:“不管它好不好看,这都是你们亲手做的,我都会好好珍惜。” “还有,这是你们亲手做出来的东西,要是你们都嫌弃它,那别人更不会喜欢它了。” “虽然你们是为了我做的风筝,但花费了这么长时间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我如果直接表现出不喜,那你们也可以直接指责我。” “毕竟,是我一开始轻视了你们的心意,你们有权表达自己的愤怒。” “所以,我也要给你们道歉,一开始确实是我不对,你们的心意,值得被珍惜。” 接着孟琦笑了,语气也软了下来:“是我不对,你们原谅我好不好?”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做风筝呢,我很高兴。” 齐元修捏紧的手指松开,终于也不再勉强自己,抬起头直视着孟琦道:“所以你不讨厌这个风筝?” 孟琦认真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讨厌呢?这是她头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做的礼物。 虽说丑了些,但她也很高兴。 齐元修和孟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岳明珍也在一旁干巴巴地道:“仔细看来,这人像的神态抓得很准,挺不错的。” 苏云舒也道:“是啊,这绢布也细腻,这么多碎绢拼在一起也不容易呢。” 麦穗更是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岳明珍和苏云舒对视一眼,也诚挚地道了歉。 是她们不对,阿琦做的对,用心准备的礼物值得被珍惜。 被几个姑娘这么郑重其事地道了歉,两个小少年的面上也挂不住,纷纷红了脸。 孟琛轻咳了一声:“不过我们刚才说得也是认真的,这风筝,你要是真觉得不好看,明天还是重新买一个吧。” 齐元修也点点头,假装凶巴巴地道:“不过这个风筝即使你不喜欢也不可以丢掉!” “就……放在屋里吧!可不许弄破了!” 孟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让齐元修耳尖的红晕更甚,他为了掩饰,恶狠狠道:“笑什么笑!我说真的!我每年可是都要检查一遍的!” 孟琦笑得更厉害了,笑眯眯地拉了他的衣角,拖长了声音道:“我知道了~小~师~弟~” 齐元修有些急眼了:“谁是你小师弟,叫哥哥!我比你还大了三岁呢!” 孟琛也急了:“阿琦的哥哥只有我一人!你还比我小呢!叫我师兄!” 齐元修更生气了:“你才比我大了五个月!” 孟琛争辩道:“大五个月就不是大了吗?” 几人这么打闹了一阵,方才的那丝不快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孟琦停下来,又将话题绕了回去,郑重道:“不用买了,明日我就用你们做的那个吧。” 齐元修和孟琛一怔,肉眼可见地更加高兴了,但孟琛还是有些犹豫,确认道:“真的吗?你真要用那个风筝?” 孟琦点了点头。 齐元修又快乐了起来:“我就说嘛,我那个风筝做得如此独一无二,你明日且看,定会有许多人羡慕你的!” 啊……这…… 应该是不会有人羡慕的吧…… 孟琛却转头怪起了齐元修:“都是你,都是你一开始说要加些碎绢上去,如今才闹了这么大笑话。” 齐元修怒道:“怎么能怪我呢?你不是也没有反对吗?” “再说了,云舒姐也说这绢很不错呢!是吧?云舒姐?” 苏云舒端了个完美的笑上来:“是不错。” 她这不算骗人,毕竟这绢布是真的不错。 齐元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又有了底气,对孟琦道:“颜色这么艳丽,哪里不好了?” 孟琛气急,忍不住口出恶言:“同你一样,花花绿绿的,像个花孔雀一般,当然哪里都不好!” 齐元修不以为意:“孔雀怎么了?孔雀那么漂亮,哪里不好?” “我决定了,我今晚回去就给自己做一个孔雀的风筝!” 孟琛轻嗤一声:“随你,反正定然不如我做的好看。” 齐元修不甘示弱:“那我们明日就比上一比,看谁做的最好!” 孟琛露出了一个尽在掌握的笑容来:“比就比,你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眼看着这对塑料兄弟又开始了吵闹,孟琦露出了一个十分头痛的表情。 又来了。 这两人能不能消停一会? 分明孟琛不是个爱闹腾的性子,但只要一碰到齐元修,便忍不住被他挑起火气来。 而齐元修也是,在外人面前一向是一副骄矜自傲的模样,甚至连话都少说,但只要一面对孟琛孟琦几人,便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得欠揍了起来。 但岳明珍和麦穗几人还好一些,毕竟她们如今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不是天天都能长时间碰到一起的。 就是可怜了孟琦,天天都要与这两人见面。 一旁的岳明珍几人满脸同情地看了孟琦一眼——阿琦,你受苦了! 孟琦看着旁边几人同情的表情,面皮微抽,终于忍无可忍喊道:“别吵啦!” “再吵我明天就不带你们做的那个风筝出去了!” 孟琛和齐元修二人纷纷噤了声。 哎,没办法,他们还是想要孟琦明天带着他们俩做的风筝出去。 两人安静了下来,对视了一眼,均是冷哼了一声,撇过了头。 孟琦揉揉额角,舒了一口气出来。 真好,世界终于安静了。 第212章 小毛驴 第二日,孟琦恋恋不舍地将小摊上的事情都交给了麦穗,孟琦嘱咐了许多,最后还是道:“不然我今日还是早点回来吧。” “放风筝想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不如我今日早点回来,应当是赶得上回来摆摊的。” 麦穗有些无奈,笑眯眯地将她推了出去:“好啦好啦,快去吧!” “我跟你学了这么久,你还信不过我吗?” “再说了,即使信不过我,你也该信得过你外婆和珍珠吧?” “有她二人帮着我,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孟琦被麦穗推到了门外,还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倒不是信不过麦穗几人,而是这还是她头一次撇下摊子,完全交由其他人代劳呢。 之前每当她有事实在脱不开身的时候,她都是直接不出摊子的。 孟琦定了定神,看到一旁早已回屋取好了风筝好脾气等着她的孟琛,便从麦穗身上收回了目光。 麦穗冲他们挥了挥手,远远喊道:“今天一定要玩得开心啊!” 孟琦点了点头,两人便向门外走去。 说是两人也不准确,因为虽然孟琛和齐元修已经十二岁了,但在几个大人的眼中,他们依旧还是小孩子。 必然是不会允他们只三个孩子出去玩的。 于是,理所当然的,几人还带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和书童,除此之外,还又让他们带了三个壮仆出门。 于是,孟琛和齐元修想象中的三人游就这样变成了九人游。 人数足足翻了三倍。 但他们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毕竟自从孟琦一家上次差点出了事以后,这些长辈们对他们的安全问题就更加看重了许多。 孟琛和齐元修对于这样的结果倒是可以接受的。 孟琦和孟琛刚一出门,便看到了齐元修。 齐元修今日着一身淡青色交领短褐衫,衣襟处绣着以金线勾边的莲叶与淡粉色的莲花,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下身是月白色绣锦裤,裤脚处绣着莲叶暗纹,脚下踩着一双玄色绣蝶戏莲花绣样的软底锦靴。 腰间则系着条月白色织锦腰带,其上坠着一藕荷色绣蝶香囊。 再看向他的发间,今日他的发间倒没有簪发簪,而是以一藕荷色发带高高束起。 虽然对于孟琛而言,仍然是过于花俏,但竟已经比以往收敛许多。 看了齐元修的装扮,孟琦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一身藕荷色绣了桃花与蜜蜂纹样的短襦,以及腰间淡青色的绦子和发间青色的发带,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衣服是齐家送来的吧? 她将目光投向了玉圆,玉圆不明所以地露了个温柔的笑出来。 身着湖蓝色绣流云纹直缀的孟琛仔细的打量了几眼孟琦和齐元修的穿着打扮,敏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 当然,如果他去过现代,便会知道有一种衣裳,名为情侣装。 但齐元修本人是没有这方面的意图的,不过是他和程氏想着孟琦这样穿比较好看罢了。 然而最吸引孟琦和孟琛注意力的并不是衣裳,则是当属齐元修胯下的那头小毛驴。 那小毛驴通体漆黑,只额间和嘴筒子处有些许白色的毛发,此刻看到孟琛和孟琦二人,突然激动地“呃啊呃啊”地叫唤了起来。 齐元修看到二人出来,本来正高兴,可他的驴却看起来比他更高兴,一时间又是摇头摆尾又尥蹶子的,倒让他费了好大劲才将那毛驴安抚下来。 看着狼狈的齐元修,孟琛和孟琦两人都笑出了声。 然而还没等孟琛和孟琦乐完,便见齐元修身后的下人又牵了两头毛驴出来。 嘴上还道:“这是府上夫人和老夫人送给两位公子小姐的。” 孟琛和孟琦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齐元修这时候才开口:“放心吧,老师和苏姨都已经知道了,也同意了。” “放风筝的地方还是远了点,我们骑驴去。” 孟琛和齐元修早已选好了绝佳的放风筝地点——寒山镇南郊。 只是此去还是稍微远了点,于是家中长辈们又给几个孩子一人备了个小毛驴。 其实齐家是有马车的,几人完全可以乘坐马车前去,可齐元修自从上次看到有人骑毛驴,便闹着自己也要一只,于是程氏和周老夫人便允了他。 程氏二人念着孟琦和孟琛,索性给这二人一人也备了一头。 毕竟齐家也不缺这点钱。 只是这事却没有告诉孟琦和孟琛二人,而齐元修也难得地守口如瓶,因此直到今日,孟琦和孟琛才看到这送给他们的小毛驴。 三头毛驴都不过是刚成年不久的年纪,整体瞧着还带着几分稚气——倒与孟琦三人正适配。 除了齐元修骑着的那头黑色的,还有两头,分别是一头小灰驴和一头棕褐色的小毛驴。 灰色的那头瞧着更加沉稳的模样,而那头褐色的则更活泼些,但却不似齐元修那头那么调皮,只看着孟琦,头一扬,目光中透着十足的温顺。 几乎没有任何分歧,孟琛选择了那头灰色的,而孟琦选择了棕色的。 两人挑驴的时候,齐元修已经往孟琦二人的身后瞅了又瞅。 见到麦穗、岳明珍她们没有跟过来,齐元修轻呼了一口气——倒不是他不喜欢麦穗几人,而是隐隐的嫉妒心作怪。 其实不止齐元修,孟琛也有些高兴。 毕竟孟琦在他们的心中比其他人特殊些,那么理所应当地,他们也会希望自己在孟琦的心中比其他人特殊些。 那几人在这两人这里,已经被认定了是与他们争抢孟琦之人。 如今见那几人果然没来,两人面上的笑容便更真切了几分。 孟琦看着只有三头的毛驴,又看了看玉圆和墨白几人,有些忧虑:“只有我们有毛驴骑,他们会不会跟不上我们?” 齐元修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来:“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孟琦却还是有些担心,其他下人都是男子,可自己的玉圆却不一定能赶上啊。 看齐元修如此笃定,她便不再多言,只想着自己一会定要骑慢点等等玉圆。 齐元修这时候骑着自己的小毛驴靠近孟琦:“阿琦,你如果喜欢我这头,我也可以同你换的。” 话未说完,便听孟琦和齐元修双双惊叫一声,孟琛赶忙回头,却看见齐元修的那头小毛驴衔起了孟琦的一缕发丝咀嚼。 而也许是出于报复,孟琦的小毛驴也嚼起了齐元修的香囊。 好不容易在下人帮忙下将两人从彼此的毛驴口下救出,孟琦闻了闻自己略带了些口水味的发丝,苦着脸道:“就……不换了吧。” 她也许知道齐元修为什么那么笃定其他人能跟上了。 第213章 谁的风筝好看 经过这么一遭,几人又耽误了一些时间,毕竟孟琦实在忍不住,坚持要回去将那缕发丝清洗一下。 而齐元修则略好一些,只损失了一只香囊。 好在跟随齐元修前来的下人为他带上了备用的,但齐元修看着那只月白色的香囊还是叹了口气。 “不如原来的那个与我这一身相配。” 孟琛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他,在两人的打闹间,孟琦终于又回来了。 这次孟琦再不敢离齐元修太近了,而是选择走在孟琛的身旁。 齐元修有些不甘心,但到底是他理亏,便也不好说些什么。 几人终于上路,孟琦与孟琛正聊着天,但聊着聊着,孟琛的脸却渐渐越来越远了。 孟琦:? 只见孟琛的毛驴倒不是那调皮的性子,但它却站在原地死活不走了! 其实这倒怪不了驴子,而是孟琛的小狗墨刀瞅着驴子新奇,凑上去闻了又闻,骇得驴子不肯再走。 于是在经过了孟琛的毛驴不走、齐元修的毛驴倒退、孟琦的毛驴扯着墨白背着的装了点心的包裹不放后,几人终于再次上路。 折腾一圈,还在家门口打转的众人忍住笑,最终还是将毛驴牵在了手上。 孟琦委婉地对齐元修道:“以后还是让毛驴驼东西吧。” 人还是算了。 孟琛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难得的没有嘲讽齐元修,而是眼神放空地点了点头。 好在今日几人起得足够早,因此在浪费了这许多时间之后,尚还来得及赶去放风筝。 孟琛和齐元修挑的这日天气极好,待他们赶到了地方后,天空中已经放起来了好几个五彩缤纷的风筝。 孟琦看向了自己那个着实惊人的风筝,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她突然后悔了。 她是不是不应该为了哄这两人所以答应用这个风筝? 但看着齐元修和孟琛期待的表情,她还是没多说什么。 只自己的心里默默流泪罢了。 齐元修二人还没有拆开自己的风筝,于是孟琦正好顺水推舟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悠悠地溜达到二人身边,准备看看这二人为自己制作的风筝又是什么模样。 孟琦一来便被两人抓住了,两人非要闹着让孟琦为他们做个裁判,比比谁的风筝更好看。 孟琦头大如斗,有些后悔靠近他们俩了。 可光是后悔是不够的,于是她只能挤了个笑出来:“你们倒是先打开让我看看啊!” 那两人互相提防着彼此,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的包裹。 先打开的是孟琛的风筝,只见孟琛的风筝个头算不得大,打眼瞧去黑压压一片。 孟琦已经涌到嘴边的夸奖又咽了回去——这是什么东西? 凑近一看,才发现孟琛竟是绘了个墨刀上去。 自从那次墨金儿和墨刀帮忙制敌,出了大力,孟琦一家上下都纵着两个小狗,两只小狗目前每日吃用都算得上是极好,因此长得也十分健壮,瞧着隐隐有几分超过它们母亲的苗头。 孟琛画的正是他自己的小狗墨刀。 墨刀如今已经脱去了小狗的样貌,又通体漆黑,瞧着一副膘肥体壮威风凛凛的模样。 孟琛几人今日将三只小狗也带了来,毕竟这么好的天气,小狗也应该跑一跑。 孟琛的画作总是被老爷子批评匠气,可这绘在风筝上的墨刀画像却是瞧起来十足的灵动。 其实这也是孟琛之所以今日如此对自己的风筝有把握的原因。 毕竟他这幅墨刀的画像可是得到了老爷子这个书画大家的亲口肯定了的! 想来定是可以比得过齐元修的风筝。 墨金儿凑了上来,仔细地瞅了瞅孟琛的风筝,然后突然伸出舌头,在墨刀的画像身上舔了一口。 孟琛大惊失色,可是已经晚了,眼看着那片被墨刀舔过的地方糊了起来。 孟琛的脸垮了下来。 齐元修乐不可支,边笑边打开了自己的风筝。 齐元修的风筝整体上都由碎绢拼接而成,瞧着如同齐元修本人一样,是十足的花里胡哨。 只是这形状嘛…… 孟琦看着那花花绿绿的风筝沉默了半晌,最终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做的莫不是个大公鸡?” 齐元修的脸灰了。 倒是一旁的孟琛见齐元修这般模样终于又开心了起来,他也凑上来仔细地看了看,最终狂笑着道:“你该不是想做个孔雀吧?” 孟琦求证地看向了齐元修,半晌,齐元修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糟糕! 孟琦连忙找补道:“哇啊,真漂亮!我就说哪里能有这么漂亮的公鸡,原来是孔雀啊!那就怪不得了。” 听得孟琦这番话,齐元修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他红着脸道:“其实也怪不得你认错……” “我做到一半才发现碎绢已经不够了,这尾羽便短了许多。” 说完他抬头望着孟琦,眼睛亮亮:“其实除了这点,其他还是很好看的对不对?” 孟琦狠狠点了点头。 其实她倒不算是为了齐元修开心而哄骗他,而是这“孔雀”真的做得不错。 齐元修的审美本就十分不错,因此这风筝的色彩搭配十分合宜,光一照便闪闪发光,相信若不是碎绢不够,必定十分出彩。 见她点头,齐元修打蛇随棍上,忙问:“那是我做的好还是孟琛做的好?” 这下孟琛也不笑话齐元修了,忙将目光也投向了孟琦。 孟琦一噎,迎着两双亮晶晶的眸子,硬着头皮道:“你做得十分漂亮,待放到天上去一定十分抢眼。” 齐元修正要欢呼,孟琦又看着孟琛道:“墨金儿之所以会舔你这风筝一口,想来是真的将其认成了墨刀,足以见得你画得有多么灵动逼真。” 孟琛面上浮起了一丝浅笑来。 齐元修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不依不饶道:“阿琦又端水,到底谁做得更好看?” 孟琦咬咬牙,带着视死如归的架势道:“非要说,还是你们给我做的那个风筝最好看,兼顾了色彩与灵动,可谓一绝。” 齐元修和孟琛都满意了。 孟琦为了这两人说出了十足违心的话,只觉得自己实在牺牲了太多。 第214章 放风筝(上) 孟琦答出了标准答案之后,几人便开始着手准备正式开始放风筝了。 孟琛和齐安修二人一脸的兴致勃勃,只有孟琦面上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凝重。 但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而且……其实孟琦还真的挺期待放风筝的。 孟琦上辈子是个孤儿,对于童年的美好记忆自然乏善可陈。 但她依旧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于放风筝的那种向往。 等到她长大以后——那时候她完全可以自己买一个风筝放的时候,她却又突然失去了那种兴致。 有些东西,当时没有得到,长大后再弥补,却已经不是那个滋味儿了。 可如今,看着自己身旁齐元修和孟琛二人的笑脸,还有和煦的阳光与在一旁欢快地围着自己打转的小狗。 以及年岁正好的自己。 孟琦笑了。 这不就是自己小诶时候曾经梦想过的场景吗? 丑就丑点吧,至少这么丑的风筝也确实算得上是独一无二了。 孟琦也不再抗拒那风筝,她将那风筝拿起,同齐元修和孟琛一起小跑了起来。 那边的齐元修已经将风筝放了起来,只见那被孟琦认为是大公鸡的孔雀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眼见着不一会儿那风筝便越飞越高,和煦的阳光照在那风筝上,弥散出七彩的光晕。 既然已经给孟琦的风筝上加了哨子,那么齐元修必定在自己的风筝上也延用了这样的设计的,于是随着风筝的放飞,悠长的哨声也响了起来。 孟琦看着齐元修的风筝有些羡慕——这大公鸡瞧着也比她那个风筝好看啊。 再看另一边孟琛的风筝,孟琛这风筝画得虽好,可待孟琛一放到天上去,便有些模糊不清了,远远地竟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痕迹。 但孟琛的风筝放出去虽然不够华丽,可他这风筝却飞得极稳,不像齐元修的风筝总有些晃晃悠悠摇摇欲坠的模样,看着很是可靠。 可即使如此,目前齐元修的风筝暂时还是飞得最高的。 看着齐元修得意的嘴脸,孟琛有些不服气,当然是要奋起直追,于是不一会儿,便见两个风筝越靠越近了。 孟琦觉得有些不妙:“诶……”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这两人的风筝便已经缠绕在了一起。 齐元修急得跳脚:“啊啊啊啊!!!孟琛!都怪你!这下该怎么办?” 一旁的孟琛则是一副强自镇定的模样,手上那拿着风筝的线轴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跑动,不一会儿额上便沁出了汗水,嘴上却硬撑道:“没事,我马上就把它们解开。” 于是在孟琛这样卖力的努力下,那两只风筝眼瞅着缠得更紧了,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不一会儿,在齐元修崩溃的叫喊声中,那两个风筝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一同栽了下来。 孟琦几人赶忙向风筝栽倒的地方跑去,寻了一圈,却发现那两个风筝掉在了不远处的大槐树上。 两人欲哭无泪,齐元修一看,索性挽起了自己的衣袖,瞧着似乎是想爬到树上去。 孟琦扬声一字一句道:“齐!元!修!你又要干什么?!” 看着面前的槐树,齐元修终于想了起来,去年他们摘槐花的时候,就因为他爬树,惹得孟琦和孟琛生了好久的气。 于是齐元修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风筝掉在了树上,可这几人又不愿意让自己爬树,那该怎么办呢? 他可是再想不到更好的计策了。 于是他眼巴巴地望向了孟琦,希望她能想出个主意来。 孟琦见状也有点头痛,不过她想了想,还是吩咐了跟来的下人,叫他们去附近居住的人家那里问问,看能不能借个梯子来。 只要有梯子,哪怕略出些银钱借也可以。 下人得了令迅速离去,孟琛和齐元修只能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齐元修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到。” 孟琛也叹了口气——他那个墨刀画了好久,真要是拿不下来了自己还真是挺舍不得的。 孟琦无奈,只能安慰他俩道:“实在借不到就让他们回家取一趟,耽误不了多久的。” 两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恹恹在原地等着,尤其齐元修,一直仰头望着那两个风筝,也不知道他的脖子酸不酸。 孟琦见两人都蔫吧了下来,索性将自己手中的线轴往齐元修的手中一递:“你们俩先玩这个吧。” 孟琦方才光顾着看这两人放风筝,自己的风筝却没有放起来,此时见二人低落,便想让这二人先放自己的风筝开心一下。 齐元修有些意动,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同孟琛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拒绝了。 “我们把那两个风筝缠到了一起,这是我们二人的错,且这个风筝是我们专门做给你的,我们自然还是希望你亲手放起来。” 孟琦见这二人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只是过了一会儿,见孟琦也没有继续放风筝,孟琛道:“阿琦,你怎么不放?” 孟琦正抓了一把炒得香喷喷的黄豆喂小毛驴和墨金儿,此刻听见孟琛的话回过头,理所应当地道:“我在等你们一起啊。”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了一眼,纷纷坚持要孟琦现在就放,嘴里还说着“不想因为他们两个扫了孟琦的兴致”之类的话。 孟琦见状,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二人。 孟琦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这才又鬼鬼祟祟地拿出了风筝,一路小跑着放了起来。 墨金儿被孟琦这般偷偷摸摸的神态动作所吸引,跟着孟琦跑了起来。 随着孟琦的跑动,孟琦感觉到了有一股力承托着风筝,于是她一松手,那风筝便稳稳地飞了起来。 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做得风筝够大,一时间瞧着格外的显眼。 孟琦成功放飞了风筝,固然开心,但看着那风筝上头妖怪一般的小女孩,面上又有些发烧。 再放高点、再放高点。 放高点,就不会有人看得出来这是她了。 可是孟琦的祈祷没能如愿。 远远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咦?这风筝上头画的人有点眼熟。” 孟琦心中一紧,几乎就要拔腿就跑。 这时一个孩子欢快的声音传来了:“这不是小掌柜么!” 孟琦捂住了脸。 第215章 放风筝(下) 孟琦的头越来越低,几乎都要埋到地下去。 而在空中飞着的风筝却不理解孟琦的尴尬,配上那尖利的哨声,仿佛是在嘲笑她一般。 这风筝的动静怎么这般大? 在场放风筝的许多人都被这个格外大也格外吵闹、上头还绘了个小女孩的风筝吸引了。 孟琦在寒山镇经营许久,许多人都认识她,一开始这风筝刚放飞的时候,便有人悄悄议论上头的画像,如今被那小孩叫破,让孟琦恨不得当场溃逃。 “哇,小掌柜飞的好高啊!” 那孩子还吆喝着,而孟琦已经心如死灰。 既然已经被叫破,孟琦索性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猛然抬起头,却发现那小孩已经跑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儿,孟琦瞧他也觉得有些眼熟,沉思半晌后,孟琦恍然大悟——这不是之前自己卖鸡爪的时候,那个赖在地上不走,非要闹着让娘亲给他买鸡爪的小男孩儿吗? 再看他的身后,跟着的正是他的母亲。 那妇人追着她的儿子而来,见到孟琦后,两方寒暄了一会儿,那妇人便道:“小掌柜这风筝好生……独特。”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孟琦还是忍不住面皮一抽,勉强道:“哪里哪里。” 那小男孩却十分高兴:“你的风筝好漂亮呀!” 孟琦一愣,接着有些哭笑不得了起来。 该怎么说? 这是属于小男孩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但被这小男孩夸了之后,孟琦的心情诡异的平复了许多。 然而那妇人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果见下一刻,那小男孩便道:“是在哪里买的呀,我也想要一个。” 孟琦有些无奈:“这个风筝不是买的,是我的哥哥和好朋友自己做来送给我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那能让他们也给我做一个吗?” 孟琦有些哭笑不得,但决定直接把这个问题抛给齐元修和孟琛二人:“我也不知道呀,不如你自己去问问他们吧!” 那小男孩乖巧地点了点头,还没等孟琦带他去见齐元修,齐元修和孟琛便率先跑了过来。 他俩方才便看到孟琦停了下来,不免有些担心,便都围了过来。 孟琦转头刚好看到齐元修,于是她笑了起来,冲齐元修招手道:“你来得正好,他想买你们的风筝呢!” 一边说,孟琦一边还指了指那小男孩。 小男孩大概比孟琦还小一点,约莫不过是六七岁的年纪,此刻看着齐元修和孟琛眨巴眨巴眼,脆生生道:“哥哥,你们能给我也做一个风筝吗?” “我可以付钱的,对吗?娘?” 那妇人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 齐元修一听见那句“哥哥”,便赶忙挺起了胸膛,听见小男孩的话后,却蹙起了眉。 他还未说话,孟琛便接着道:“抱歉,这个风筝是我们花了许多时间专门做给舍妹的,但我们课业繁重,如今怕是抽不出时间来再做一个了。” 这个风筝可是费了他们好大的功夫,若不是为了送给孟琦,他们才不会费这么大劲呢。 “这样啊……” 小男孩有些失望,眼瞅着整个人都低落了起来。 齐元修有些不忍,毕竟难得碰见一个同他们一样如此有品位的小孩,于是他纠结了半晌,还是道:“不然你同我过来看看其他的风筝?” 孟琦和孟琛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哪里还有其他的风筝? 直到齐元修带着那小男孩儿来到树下,两人这才恍然大悟。 小男孩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挂在树上的风筝。 孟琦想,他应该会喜欢齐元修的那个吧。 果然不出孟琦所料,那小男孩看到齐元修那个大公鸡后眼睛都亮了:“我喜欢这个大公鸡!” “噗嗤”一声,孟琦笑出了声。 齐元修面色铁青:“要不你再看看呢?” 那小男孩很上道,生怕齐元修不愿意卖给他,于是又仔细地瞅了瞅,弱弱道:“啊……这……难不成是个凤凰?” 齐元修高兴了。 孟琛和孟琦对视了一眼,面上俱是浓浓的无奈。 孟琦更是对那小男孩比了个大拇指——这位小兄弟如此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长大以后必是个人才。 齐元修高兴了以后便格外的好说话:“那这风筝便归你了!” 那小男孩的娘亲看出了这风筝上头用的是名贵的绢布,虽然是碎绢,料想也该不是那么便宜的,于是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小兄弟要价几何?” 齐元修笑弯了眼,露出了一口白牙:“难得有如此识货的人,这风筝我就送给你们了。” 小男孩非常高兴,连忙对齐修道了谢,但下一刻他又有了新的疑问:“可是……它还在树上呀,我要怎么把它拿下来呢?” 这一问让三人都有些尴尬了起来,最后还是齐元修一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一会儿我们保管把它给你拿下来。” 大话说出口,齐元修只得在心里祈祷几个下人快些找到梯子。 好在派出去的下人十分得力,不一会儿,便见两个下人扛着一个梯子匆匆跑了过来。 见到梯子终于来了,在场几人都高兴了起来。 下人们也知道几个小主人怕是等急了,于是当即一个个子最高的壮仆便上了梯子,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摘下了那两个缠绕在一起的风筝。 风筝摘下后,几个人赶忙围了上去。 今日几人的运气格外的好,这风筝虽说是落到了树上,却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指屈元修的风筝上头有一些勾线。 孟琛的风筝也有了一处破损,但也刚巧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回去略补补便可继续使用了。 而齐元修也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他依依不舍地抚了抚自己孔雀风筝上华丽的尾羽,还是将那风筝递给了那小男孩。 嘴上还不忘念叨着:“我是送给你了,但是你可要好好珍惜哦,这可是我自己亲手做的,费了好长时间呢。” 小男孩郑重地点了点头,似是知道自己拿不稳,将这风筝交给了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十分不好意思,接过了风筝后,匆匆道了谢,便趁众人不备强硬地将自己背着的菜篮子一股脑塞到了孟琛的怀里。 待几人回过神来,那妇人已经拉着那小男孩跑远了。 小男孩恋恋不舍地转过头来,一边挥着手一边冲孟琦道:“小掌柜姐姐,什么时候再上鸡爪呀?” 哎,怎么出来散心还要被人催工作呢? 第216章 野餐 齐元修没了风筝,孟琛的风筝也破了个小口,这让他再不舍得继续放了。 在场三人属孟琦的收获最大,毕竟不止她的风筝完好无损,甚至还多了一篮子菜。 孟琛和齐元修围了上来,看着那一篮子菜有些疑惑:“阿琦,这是什么菜啊?” 只见篮子里的菜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只要人打眼一瞧,便能看出这篮子中的是两种菜蔬。 其一植株小巧,叶片呈羽状分裂,叶边有如细密的齿状,色泽嫩绿。 而另一种则是紫红色与嫩绿交杂,芽叶紧凑,犹如一把把精致的小扇子,叶片质地柔软,表面似乎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绒毛。 孟琦眼睛一亮:“是荠菜和香椿啊!” 看到这两种菜,孟琦的口水几乎都要流了下来,这才觉得自己的肚子似乎是有些饿了。 如今能放风筝的只有孟琦一人,可她只自己放却觉得有些不够热闹,刚巧肚子也饿了,三个人相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用饭。 但今日的饭却不用他们去食肆饭馆用,只见孟琛的书童墨白拿出了一个算得上是十分大的厚粗布,孟琦几人便盘腿坐在了这布的四周。 而粗布的正中,自然是各式各样的吃食。 毕竟这风筝都放了,野餐当然也不能落下。 只是前世的时候与好友野餐,孟琦带的多是一些三明治与汉堡等,实在不行,等到了地方再叫一个披萨的外卖也不错。 可如今在古代,这样却是行不通了。 可中华大地地大物博,自然有可以替代的东西。 于是玉圆卸下了毛驴背上的包裹,由孟琦迫不及待的将它打开。 只见那食盒里头装的是一盒满满当当的凉面卷。 这凉面卷顾名思义,是将凉面卷了起来, 那凉面里头加入了足足的茱萸油和花椒粉,刚一拿出来便是一股呛麻味儿扑面而来,除了这呛麻味,还有浓浓的芝麻油香。 再低头一看,里头除了凉面,还有着丰富的鸡丝、黄瓜丝和豆芽等配菜,被老太太精心卷成了筒状,裹在凉面里头,一筷子下去,菜肉面齐备,口感和口味口味算得上是十分丰富。 凉面卷的大小正好,一个刚好是一口的分量,如此满满当当地放了一盒,其实也不过刚够孟琦三人一人三四口的量。 齐元修一闻到这凉面卷的味便知道定然错不了,兴致勃勃地夹了一个去,放入嘴里是满满的一大口,他腮帮子鼓动几下,让孟琦想到了前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仓鼠吃播。 这凉面里头并没有放醋,一口下去便是浓浓的花椒麻香和茱萸的微辣,咸香入味的同时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甜。 只凉面一样已经足够好吃,咀嚼间再咬到鸡丝、黄瓜和豆芽等配菜,则又带来了不一样的口感,或清脆,或柔韧,吃得齐元修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 孟琦吃着也觉得这凉面着实挑不出任何错来——要知道老太太一开始还只会做较清淡的南方菜系呢! 如今被孟琦耳濡目染之下,老太太做起北方菜和川渝菜系竟然已经如此熟练了。 可谓是一个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了。 当然,今日这饭菜必然不可能只有这凉面卷一种,除了这凉面卷之外,孟琦又神秘兮兮地拿出了第二个饭盒。 孟琛和齐元修的胃口被提了起来,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探了过去,但待孟琦一打开饭盒,两人都失望地对视了一眼。 只见饭盒里,赫然是几个馒头。 这馒头谁都吃过,热着的馒头还算是最好吃的,可如今这馒头都凉透了,总不会太好吃。 尤其对于齐元修而言,比起馒头他更爱的还是米饭。 孟琦摇摇头,又拿出了两个食盒。 这下孟琛和齐元修的兴致又起来了。 孟琦掀开两个饭盒的盖子,只见一盒里头是她自制的改良版鸡蛋沙拉,另一盒则是让齐元修口水都要滴下来的笋丁鸡肉酱。 第一个盒子的沙拉里头除了碾碎的鸡蛋,还有包菜、孟琦的烤肠丁和芝麻盐。 包菜炒制的时候放了少许牛乳,炒好的包菜冷却后同鸡蛋、烤肠丁拌到一起,再加些盐、油和胡椒粉,便已经是足够的清甜解腻。 笋丁鸡肉酱就更不必说了,虽然说是酱,但里头加了足足的鸡肉丁,一勺子下去满满的都是鸡肉和笋丁,再配上茱萸和花椒,可谓是实打实的下饭神器。 除了这两个咸口的酱,孟琦还准备了一罐子奶香南瓜酱。 这南瓜酱是李嬷嬷听了孟琦的口述之后自己熬制的,虽然是头一回制作,但孟琦看着那金灿灿的南瓜酱,再闻着那浓浓的奶香便知道定然错不了。 如此准备了三个酱料,可以说是甜口与咸口、清淡与浓厚都兼具,任是谁都挑不出个错来。 而孟琛与齐元修当然也是各有各的喜好,孟琛之前因为伤了手臂,控制了好一段时间的饮食,使得他手臂彻底好了之后,报复性的吃了许多辣味菜肴。 可如今又过去了一段日子,他的口味又恢复了从前。 因此这三个酱料中,他还是最爱那鸡蛋沙拉和南瓜酱。 鸡蛋沙拉里头加入了丰富的配料,再配合包菜本身的清甜和牛乳的甜香,将其加入馒头中,里头的胡椒和芝麻盐则起了点睛之笔,让孟琛赞不绝口。 而奶香南瓜酱抹在馒头上,则像极了一道美味小甜点,完美击中了嗜甜的孟琛。 齐元修则是?了满满两大勺笋丁鸡肉酱夹入馒头中,只一口下去,便让他眯起了眼,里头的鸡肉丁干香入味,笋丁则鲜嫩脆爽,吃得齐元修直叹气。 一连吃完了两个馒头,齐元修道:“就着这酱,我连吃一年都不腻!” 当然,若只是这些,孟琦还是觉得不够丰盛,于是她又拿出了三个饭盒,一盒里头是香喷喷的锅巴土豆,另一盒里则放满了各式水果。 最后一盒则是上头淋了杏子酱和少许牛乳与蜂蜜的甜粽子。 除了这些以外,玉圆还从一个下人那里拿来了两个大竹水壶,打开上头的软木塞,只见一壶里头倒出来的是香甜的奶茶,另一壶则是清爽的桃子清茶。 孟琦将这些东西都摆了出来,几乎摆满了那块大粗布,她得意扬眉:“怎么样?这些够吃了吧?” 孟琛和齐元修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再吃一顿都够了。 第217章 香椿凉米线 三人饱餐一顿后,又带着小狗比赛疯跑了一圈,再停下歇歇脚,天色便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几个人疯玩了一整天,如今也是时候回去了。 于是几个人又去那常去的面馆里各点了一份面,稀里呼噜地吃完了之后便各自回到了家中。 分别之前,齐元修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那风筝,对孟琦道:“你可得好好保存哦,明年我们再来放风筝。” 孟琦眉头一跳,转而理直气壮地道:“明年你们不能再给我重做一个吗?” “想来一年过去,你们的手艺该是会更好才对。” 齐元修一想,觉得也对,不过仍是道:“那这个风筝你也得好好保存下来。” 孟琦嫌他啰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齐元修面对孟琦的时候总是格外的好脾气,于是他也不恼,而是高高兴兴地与孟琦和孟琛挥手作别。 今日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玩闹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回到家中歇了下来,孟琦觉得浑身上下俱是说不出的疲乏。 于是虽然这个时间点她仍旧也可以再去摊子上帮忙,可她如今就是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了。 她强撑着去洗了个澡,回到房中,刚一沾床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是踏实,竟是从戌时刚过一气睡到了第二日早上快到辰时。 如此睡了个好觉,孟琦只觉得整个人都精神奕奕。 趁着精神头不错,孟琦打算解决一下昨日那妇人送给她的一篮子荠菜和香椿。 一篮子荠菜和香椿极是水灵,但这些菜往往放不得,所以还是早些做了为好。 这么好些菜,孟琦思忖片刻,决定分两顿吃。 今日的日头不错,不如便先做一道大家都没有吃过的香椿凉米线吧。 要做饭,自然得先准备好各种配菜。 今日的配菜算不上复杂,不过是番茄、大蒜、腌菜、香菜、肉馅与主角香椿几种。 李嬷嬷如今已是灶房的管事嬷嬷,听见孟琦如今的打算,便快手快脚地先将几个番茄切做了丁。 还有一旁打下手的小丫鬟,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切起了蒜末。 一会儿配菜便全都备齐,肉馅也已经剁好,一旁的油锅也已经烧热,孟琦将蒜末倒入锅中,待这蒜香味一起,便将肉馅毫不吝啬地倒入。 不一会儿,肉馅中的肥白部分逐渐变得透亮,锅中也沁了一汪浅浅的油脂,孟琦又加入了少许盐和酒,好给肉馅留个底味,同时也去腥增香。 这还不够,李嬷嬷适时递上一小碟方才已经切碎的腌菜,孟琦将其倒入锅中,当然,茱萸碎也不能忘,不一会儿,锅中便又多出了一丝酸辣气来。 这时候便可以把切好的番茄丁推下锅了,只见手腕一翻,木勺就在锅里画起圈来。 大堂兄孟田如今种的番茄可谓是越来越好了,个个红润饱满,这些番茄丁一入锅,不出一会儿便已经出汁化沙,浓郁的酸甜滋味便飘了出来。 李嬷嬷感叹道:“这肉酱闻着便香极了,无论是拿来就馒头还是就面条想来都十分下饭。” 说话间,番茄汤汁已经裹着肉末咕嘟冒泡,孟琦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将炒好的肉酱臊子全都盛了出来。 接下来便该焯香椿了。 焯香椿这活计简单,李嬷嬷着意让孟琦歇歇,便自己接过了这活计。 香椿已经拿清水洗净,锅里的水也已经咕嘟冒泡,李嬷嬷利索地将紫红带绿香椿往滚水里一浸,不一会儿,便见红的部分更红,绿的部分更绿。 李嬷嬷赶忙将香椿捞出切碎——这时候正正好,焯的少了没熟,焯的过了口感又软烂,如今正是恰到好处的时候。 “酱油要半盏,醋要几滴,茱萸油再来两勺,葱末要用热油泼去辣气,最后再加几滴芝麻油……” 李嬷嬷念念叨叨,手下动作却麻利,不一会儿便拌好了一大碗香椿。 “小姐尝尝咸淡?” 孟琦用竹筷蘸了尝:“不错不错,味道极好。” 李嬷嬷笑弯了眼,随手拿起一旁焯好香椿的水,正准备倒掉,孟琦却急忙阻止:“哎,这水可是好东西,我一会儿还要用呢。” 李嬷嬷赶忙放下,但心中不禁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这水拿来有何用? 下人将这香椿洗得干净,此刻焯过了水后,锅中的水依旧清澈,只不过多了几丝绿意。 只见孟琦把少许的番茄丁倒进锅里,又加了些香菜与陈醋。 当然,酱油与茱萸也必不可少,孟琦以筷间轻点一下,放入口中,沉思片刻,又加入了一点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李嬷嬷笑着摇头:“姑娘的点子总是层出不穷。” 说话间,她已把浸在井水里的米线捞起,晶莹的米粉在青瓷碗里堆成小山。 将这些东西都搬到饭厅里,孟琦并没有劳烦下人,而是自己迈着小短腿儿绕着院子里跑了一圈儿,边跑边喊:“快吃饭啦!饭已经好啦!” 如此跑了一圈儿,孟琦今日的运动量也已经达标,待她回到了饭厅,没一会儿众人便都到齐了。 老爷子瞧着桌上一字摆开的各式配料挑了挑眉:“哟?今儿个做的是什么?” 孟琦笑眯眯道:“凉米线呀,应该不用我再教外祖怎么吃了吧?” 老爷子一瞪眼:“去去去,哪里用得着你?是小瞧我不成?” 毕竟他可是之前吃过孟琦做的过桥米线的人,这举一反三他总会的。 孟琦嘿嘿一笑,又挥退了想要帮忙的下人,毕竟这种东西,还是自己动手来的更有乐趣些。 孟琦把炒好的臊子铺在米线上,红亮的肉酱闻着便让人腹中馋虫大动。 孟琦狠狠地舀上两勺,又往碗里浇上香椿水,汤汁浸润着米线,带来了与肉馅截然不同的清爽之气。 最后则是一大筷子的拌香椿,今日它可是主角,自然是少不了的。 老太太和苏氏几人依样给自己拌了一碗,待将这过来凉水的米线吸进嘴里,整个人便是精神一振。 第218章 荠菜饺子 今日孟琦是睡饱了觉才起床的,可其他人却不是如此。 如今到了春天,正是春困的季节,老太太和苏氏一大早起来整个人还有些浑噩。 这香椿凉米线倒来的正是时候,一口凉米线下肚,老太太和苏氏都清醒了过来,整个人瞧着都精神了几分。 过了凉水的凉米线吃起来冰凉解腻,再配上味道浓郁的肉臊子与充满了春天气息的香椿,搅拌均匀之后一口下去格外提神。 由于肉臊子的存在,使得这凉米线吃起来虽清凉解腻却不寡淡,而其中光是酸味便有几重不同的层次——其一是番茄酸中带甜的浓郁果香,其二是腌酸菜的腌菜香,其三则是陈醋醇厚的醋香,再配合上茱萸的辛辣微苦、蒜末的蒜香、香椿独特的清香以及肉馅的肉香,让在场众人几乎都要将舌头吞了下去。 层层味道重叠交融,最终形成了这一碗风味独特的凉米线。 老爷子更是舀了三大勺肉臊子,稀里呼噜的吃完,直到碗底光亮,一丝肉末也不剩,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咧嘴笑了起来:“嘿嘿,那两个小子可没有口福了。” 孟琛如今一早便要去齐府习武,起得比谁都早,一家人体恤下人,索性便叫孟琛直接在齐府用了早膳。 这香椿凉米线自然没有那二人的份。 老太太赶忙问到:“可有给齐府送去些?” 孟琦笑眯眯道:“送了送了,我送了足够周老夫人、程姨和那两人以及吴厨娘一家子的分量呢。” “付大夫和戴婆婆那里我也送了的。” 老爷子一听,有些遗憾的咂了咂嘴,难得的有些抠门了起来:“那我们还有的吃吗?” 老太太瞟他一眼,笑骂道:“若是不够便再出去买些就好了,多大人了,还贪这一口吃食?” 老爷子再不敢多言,几人略寒暄一会儿,苏氏便出门上工,而孟琦几人也各自稍作休息,便都回了自己的房中。 回到自己房中略温了温书,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经快到中午了。 做过了香椿,那不如便做荠菜吧。 既然是中午饭,那么必然是要吃饱才行,于是孟琦理所当然的想到了荠菜饺子。 灶房内,终于练武归来的珍珠将鲜嫩荠菜浸在水里,望着舒展的荠菜叶片,眸光晶亮:“是春荠呀,这时候的荠菜最是鲜嫩不过了。” 孟琦笑了起来:“我今日打算多做些,定少不了你的。” 李嬷嬷用粗布帕子擦手:“奴婢去灶间烧水。” 说话间已往锅里添了半瓢井水。不一会儿水便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泡,孟琦将荠菜浸入水中,不忘撒了把盐。 焯至颜色愈发翠绿,孟琦倒了几滴香油,如此,才可以让菜叶保持碧绿。 肉馅则是李嬷嬷特意挑选的前夹肉,李嬷嬷刀起刀落间,猪肉便剁成细糜。 李嬷嬷随手抓起一把葱姜末撒入肉馅,又适当加入酱油、盐、五香粉、少许油搅拌均匀,又倒入了一些方才早已准备好的花椒水,分多次打入搅拌上劲,便可等待荠菜的加入了。 孟琦将荠菜攥干切末,便通通倒入了肉馅中。 李嬷嬷又是好一番搅拌,待到再次上劲,这饺子馅儿便算已经准备好了。 麦穗凑过来闻了闻,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馅儿还是生的,竟就如此香了。” 孟琦把麦穗的发髻揉乱,笑眯眯道:“拍我马屁?那今日就让你多吃半碗。” 两人笑闹间,珍珠已将面团揉好。 盆里的面团渐渐光滑,孟琦用湿布盖好,自言自语道:“还得醒一炷香的时间。” 待面团醒好,麦穗已经将面团分成了一个个小剂子。 珍珠则接过剂子,飞快地擀了起来。 一块块形如满月的面皮从珍珠的擀面杖底下飞出,李嬷嬷接过面皮,两手不过那么一捏一挤,一个玲珑可爱肚儿溜圆的饺子便捏好了。 几人配合默契,手底下动作迅速,一时间倒使得孟琦成了这灶房里最清闲的人。 孟琦乐的轻松,转身烧了一锅水,待这锅水烧好,第一批饺子也可以下锅了。 锅里的水翻着银浪,孟琦将饺子沿锅边滑入,水沸后再点入三次凉水,眼见着一个个饺子漂浮在水面上,孟琦便知这饺子已经煮熟了。 第一批饺子熟了,李嬷嬷便将孟琦和麦穗赶出了灶房:“小姐们快去吃,我们这边人手够用。” 孟琦此时肚子也饿了起来,于是没有过多推拒,便带着麦穗来到厅中用饭。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饺子,众人也已经到齐,刚出锅的饺子还散发着蓬蓬雾气,练过武的孟琛和齐元修看着面前的饺子眼睛都要直了。 其实练过武之后的几人正饿,完全可以在齐府用过饭再回来,但齐元修和孟琛放不下孟琦所做的饭菜,自然闹着中午要在苏家用饭。 其实吴厨娘如今的手艺已经十分不错,但也许是心理作用,他们总觉得梦琪所做的更好吃一些。 尤其孟琦还总做些他们没吃过的菜肴,这却是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话不多说,见众人已经到齐,老爷子便率先夹起了一个饺子。 这饺子个个都是薄皮大馅,晶莹的面皮隐隐透出里头翠绿的馅料,每人面前还一叠蘸汁,用得是蒜蓉、酱油、陈醋与孟琦特制的茱萸油调制而成,自然是香的人没话说。 孟琦咬开薄皮,荠菜的鲜嫩裹着肉汁在口中绽开,一口下去是格外的鲜香味美。 孟琦不太爱吃纯肉馅的饺子,她总喜欢里头加了些菜的,而这各式各样的饺子馅儿中,她最爱的还是这口荠菜饺子。 荠菜清香,与猪肉结合在一起,多吃几个也不会腻味,而苏氏更是连蘸水都不沾,直说“如此才更能品到饺子馅内原本的滋味”。 而齐元修和孟琛更是早已顾不得说话,一口一个吃的尽兴,不一会儿 这俩人便消灭了两大盘。 好在灶房那边动作也快,这边盘子刚见了底,那边便已补上了新的,两人又吃了许多,这才感觉空落落的胃里有了着落。 老爷子皱起了眉——可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得亏如今家中宽裕了不少,不然说不定还真经不起两人造的。 第219章 准备县试 用过饭后,老爷子轻咳了两声,待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之后,老爷子才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琛儿和修儿如今已经十二了。” 众人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便都没有出声。 一室寂静中,便听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继续道:“今年县试定在二月二十了,我已经为你二人准备好了保书,手续也已经办妥,你们可下场一试。” 此言一出,便犹如一道惊雷,劈得孟琛和齐元修目瞪口呆。 也怪不得这二人惊讶,毕竟如今已经二月十二了,竟只剩了八天时间。 这消息来得突然,两人都呆若木鸡,半晌回不了神。 老爷子见这二人这般表情,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你们竟然没有把握?” 孟琛有些艰难地开口:“倒不是没有把握……” 而是这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了些。 哪有人在县试前几天才匆忙告知人的啊! 老爷子却不管那许多,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道:“那就好。好了,此事就这样定了,你们回屋歇着吧,下午我会去抽查你们的功课。” 啊……就这样? 齐元修试探着道:“一直到县试前,我们还去练武吗?” 老爷子一瞪眼:“去,怎么不去?你们俩还想偷懒不成?” 齐元修和孟琛面面相觑,心中都充满了浓浓的不真实感。 这样似乎感觉……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老爷子大手一摆:“去吧去吧,都散了吧,别围在这里让我烦心。” 众人散去,老爷子同老太太回到屋里,老太太有些责怪地道:“怎么如此突然?” 老爷子抿了一口茶:“不算突然,前些日子我便已经准备好了,齐府那边也尽都告知了的。” “毕竟若不告知他们,这手续也办不下来。” “只是我没想到,齐府那边竟也没有告诉修儿。” 老太太还是有些不满:“那你也应该提前告知他们两个的,你没看到他们两个方才的表情,都吓傻了。” 老爷子轻轻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小小县试,便将他们吓成这样,看来这两个小子还是得历练。” 老太太有些恼火:“什么小小县试?县试还不重要吗?” 老爷子又抿了一口茶,咂咂嘴回味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哪里重要了?我苏砚安的徒弟,难道连个县试都过不了吗?”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掐了老爷子一把:“那你说,什么才重要?” 老爷子“哎哟”一声,嘴上却不认输:“殿试?” 眼看着老太太真的要生气了,他才连忙告饶。 老太太的怒气消了一半儿,不过还是道:“你真不应该如此仓促,好歹让他们多一段时间来准备。” 老爷子这时候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终于说了实话:“其实我原本是想早点告诉他们的,这不是忘了吗?” 老太太大怒:“你这人什么时候能靠点谱?!” 一边说,老太太一边抽出身下软垫,劈头盖脸地朝老爷子身上砸了过去。 老爷子抱头鼠窜,一边在屋内兜着圈儿,一边还道:“你不是也忘了吗?前些日子我不是也叫你一起去了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这才隐约记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儿。 竟是自己也忘了吗? 老太太面上不自在一瞬,接着又被她掩饰了过去,甚至还十分理直气壮的模样:“那不是因为我以为你已经给他们说过了吗?” 老爷子见说不过老太太,于是也不再争辩,殷勤地为老太太又是倒水又是捶肩,总算将这事蒙混了过去。 其实这件事儿之所以能被忘记,自然是因为老爷子对于这二人的能力足够有信心。 想到这里,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惜阿琦是个女儿身,不然若是她也去,该是也能考中的。” 老爷子却不以为意:“我并不觉得阿琦比那两个小子差,须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子可走的,我不也辞官了吗?” “如今不也过得不错?” 老太太缓缓点头:“是我迂了。” 既然连老太太都如此想,那孟琦自己定然也是有几分低落的。 她自忖能力与才学都不亚于那两人,可如今那俩人眼看着就要去参加县试了,自己却只能在家里。 毕竟她上辈子上学的时候,高考可是不分男女的,如今有些失落,倒也正常。 但孟琦一向不是一个总是沉湎于自怨自艾的人,很快,孟琦便又打起了精神来。 虽然无法科举,可自己的小摊与饮子铺开的也不错,如今更是比那两人早了许多便开始挣下了银钱,相信等那两人考中举人的时候,自己也已经早有一番作为。 孟琦乐观地想,自己也是很棒的! 如今得知这两人还有几日便要去参加县试的消息,家里一众人等都开始紧张了起来。 孟琦日日为他们定制不同的营养餐,而老太太与苏氏几人则更加提心吊胆,常常嘘寒问暖,生怕他们突然有个头疼脑热的影响了考试。 只齐元修和孟琛两人,因为得知消息的时候太过仓促,如今两个人还有些在状况外。 自己这就要参加县试了? 但该说不说,最近的饭食的确格外美味。 两人日日吃的肚儿溜圆,不过几日功夫,瞧着脸颊似乎都圆润了许多。 两人日日忙于功课,不知不觉间便悄然过去了好几日,眼看着县试的日期将近,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几分忐忑与紧张来。 好在这二人一起长大,又一起在老爷子那里学习,如今又陪同着一起参加县试,倒让他们心中的紧张与忐忑少了不少。 而孟琦这几日也陷入了瓶颈。 如今考试流程颇为繁杂,只这县试,便由首场与多轮复试组成,分为正场、招覆、再覆、连覆与终覆五个流程,往往需要耗费多日。 而考生在里头作答时间也颇久,每次都有那身体不好的考生倒在考场上。 如此一来,自然多日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如今孟琛与齐元修日日在齐府练武,身体眼瞧着已经强壮了不少,料想应该能坚持到考完。 只是考完归一回事,孟琦这几日还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让他们在里头吃好。 毕竟人只有吃好了,才有余力干其他的事情不是? 第220章 油茶 思来想去,孟琦还是决定保守一点——不如先做个油茶试试吧。 老太太一听说孟琦的想法,便也兴高采烈地跟了过来,她许多日不曾下厨了,如今还真有些手痒。 一开始的流程两人都是一样的。 只见老太太已经指挥下人行动了起来:“先把那核桃仁、花生仁、瓜子仁都拿出来。” 李嬷嬷连忙将装着干货的竹篮递过来。老太太拿起一颗核桃,在手中轻轻一捏,“咯哒”一声,核桃壳裂开,露出饱满的核桃仁。 “嚯!” 孟琦惊呆了:“外婆您练过铁砂掌不成?” 老太太被孟琦逗笑了:“傻孩子,说得什么胡话?” 孟琦凑上去一看,这才发现篮中许多核桃已被人撬开,只一丁点外壳相连,轻轻一捏便能彻底分开。 做事如此细致,不用想便知道定然是细节狂魔李嬷嬷安排的。 如此,这剥壳的时间便能省去不少了,一时间,厨房里满是剥各式坚果壳的声音。 剥好的干货被倒入锅中,珍珠点起火,老太太用小火慢慢翻炒。 “这火候可得掌握好了,火大了就焦啦。” 老太太一边翻炒,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随着温度升高,果仁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各式果仁变得微黄,逐渐泛出诱人的色泽。 “哇,好香啊!” 麦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孟琦也凑近闻了闻:“外婆,这味儿勾得我都有些饿了。” 老太太笑眯眯道:“别急,一会儿炒好了,先给你吃上一把” 果仁炒好后,老太太拿起擀面杖,将它们碾碎。 “碾碎些,这样吃的时候才更有滋味。” 老太太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孟琦赶忙将老太太塞给她的那把果仁吃完,便和麦穗也去帮忙,不一会儿,各式果仁就变成了碎末,亲亲密密地混合在了一起。 但老太太尤嫌不足,转眼间,一把芝麻也被倒入锅中,炒得“滋滋”作响,不一会儿芝麻的香气便也被激发了出来。 到这一步,孟琦与老太太的步骤还是一样,可下一步,老太太便又吩咐下人拿来了一把红枣和枸杞。 孟琦恍然大悟:“外婆你做的油茶是甜的呀!” 老太太也很惊讶:“莫非你做的是咸的?” 二人这才发觉彼此对于这油茶的理解似乎不太一样。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不如两人都将自己的想法做出来彼此尝一尝。 于是老太太招呼珍珠过来:“珍珠丫头,来把这红枣和枸杞略炒一炒。” 红枣炒的时间不必太长,不一会儿空气中便充满了红枣的甜香,在这红枣变焦之前,珍珠赶忙将红枣与枸杞盛出。 老太太将红枣拿到自己面前:“你不用这些,我就一个人用了哟。 孟琦大方地挥挥手:“您都拿去,我这里用不到。” 珍珠炒好红枣后,孟琦和老太太又炒起了面粉。 孟琦将面粉倒入干净的锅中,老太太不放心地站在一旁指导:“用小火……诶,对……慢慢炒,不停地翻,可别炒糊咯。” 孟琦认真地翻炒着面粉,一开始,面粉还是雪白的,随着时间推移,颜色渐渐变黄,麦香味也越来越浓。 眼见她的额头冒出点点的汗珠,珍珠连忙拿起帕子给她擦汗:“小姐,您累了吧,我来炒会儿。” 可孟琦的倔劲儿上来了,笑着摇头:“不累不累,你放心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好一会儿,面粉终于变成了漂亮的淡黄色。 老太太点过头后,孟琦才将炒好的面粉盛出。 接下来是熬油,毕竟从“油茶”一词的“油”字应该也不难看出,这东西需要大量的油。 李嬷嬷在一旁将油倒入锅中,孟琦看着火候,同时还不忘教导麦穗:“这油烧到四五成热就行,等会儿放面粉才合适。” 麦穗狠狠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锅中的油,不一会儿,油微微泛起涟漪。老太太拿起一根筷子放入油中,周围立刻冒出小气泡,筷子还微微抖动。 “好了,油温差不多了。” 老太太话音刚落,孟琦便将炒好的面粉慢慢倒入油锅中,一边倒,一边用铲子快速搅拌。 面粉与油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音,很快就融合在一起,只是此时孟琦终于翻炒不动了,有些依依不舍地将锅铲递给了麦穗。 麦穗有点紧张,老太太则在一旁鼓励道:“对,就这样,炒得越匀越好。” 眼看着时候差不多了,碾碎的果仁和炒香的芝麻也被倒入锅中,麦穗继续搅拌,让所有的食材充分混合。 老太太这时候出声道:“快给我盛出一半来,一会儿我做那甜的。” 麦穗盛出一半后,孟琦还抽空加了适当的盐和五香粉。 此时,灶房里的香气愈盛,让麦穗直咽口水。 孟琦在一旁调笑道:“麦穗你可得注意着点儿,别把口水滴进锅里。” 麦穗脸蛋爆红,有些羞恼地喊了一声:“阿琦!” 孟琦连忙将自己的嘴捂上,示意自己再不多话。 这时候油茶也已经炒好,麦穗将油茶盛出孟琦向老太太看去,意思很明显——下面就看您老的啦! 其实到这一步已经差不多都完成了,只是老太太不加五香粉,而是多加了些红枣枸杞进去炒,又将那盐改成了糖。 虽然只有些许不同,但这甜油茶闻起来却不同于孟琦的咸油茶,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甜香。 两款油茶都大功告成,一老一小看着自己制作的油茶都十分满意,双双对视了一眼后,异口同声道:“尝尝?” 那自然是要尝尝的。 两人都舀了几勺自己的油茶面,双双将两勺凉水兑推入油茶面,待油茶面变成质地均匀的面糊后,接下来孟琦与老太太的动作却有了些不同。 只见孟烧了一锅开水,而老太太则另起一锅,煮起了茶水。 咦?还可以这样吗? 孟琦大为震撼。 但想想,茶汤冲出来的甜油茶,应该……还不错? 孟琦突然有些期待了起来。 第221章 口感不好 看着锅里的水和茶汤咕嘟咕嘟地开了花,孟琦和老太太默契地将手中那碗油茶面糊糊倒入锅中不停的搅拌了起来。 随着二人不住地搅拌,油茶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浓稠。 不一会儿,两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麦穗和珍珠眼睛一亮,赶忙上前将两种油茶都盛了出来。 盛出来的油茶除了给孟琛和齐元修送去的每种味道各两盏,还剩下不少,老太太与孟琦几人喝都是尽够了的。 孟琦给自己舀了一碗老太太做的那甜口的油茶,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一勺甜油茶进口,花生碎和核桃仁的焦香裹着红糖的甜浪扑面而来,微微糊嘴的油茶汤裹着红茶茶汤的清香让孟琦流连忘返,而红枣又卖力地为整盏油茶增添了一丝不可忽视的红枣甜香。 孟琦喝得满口生香,是真没想到这用茶汤煮出来的甜油茶竟如此好喝。 老太太见她喜欢,笑眯眯地道:“其实这里头再放些炒米也好喝呢,不过这次我忘了,下次定要再做一次加了炒米的与你尝尝。” 孟琦连连点头,又催促老太太:“外婆快尝尝我的呀!” 老太太一顿,默默舀起一勺咸油茶,轻轻放入口中。 她吃了几十年的甜油茶了,还真想不出来这咸油茶该是什么味儿。 第一口老太太还有一些不适应,她稍稍抿了一口,咂吧咂吧了嘴,却由于尝的太少,觉得自己属实没尝出些什么味儿来。 迎着孟琦期待的目光,老太太又低下头默默喝起了第二口。 待到第二口时,老太太这才觉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虽说这两人用的材料都大差不差,但孟琦将茶汤换成了白水,又去了红枣枸杞,再改糖为盐,这滋味儿还真就截然不同了起来。 没有茶汤的抢味,老太太很明显的便品尝出了那属于小麦原本的浓浓麦香,再搭配上各式果仁碎的焦香和坚果香,又以那微微的咸味儿作为点睛之笔,喝起来竟一点也不逊色于那甜味的油茶。 老太太点点头:“往常都喝的是甜味的,没想到这咸味儿的竟也十分不错。” “只是这油茶里并没有茶汤,为什么要叫油茶呢?” 孟琦答不上来,孟琦选择萌混过关。 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外孙女,老太太感叹自己真是糊涂了。 如今日子长了,老太太几乎都要忘了孟琦这身本领来的蹊跷,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呢。 再者说,这灶房里目前这么多人,即使她知道,怕是也不好说出口。 于是老太太有点尴尬了起来,她忙冲麦穗和珍珠几人说起了话来,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们尝了觉得哪种更好?” 珍珠和麦穗倒真没有发现老太太有什么异常,只李嬷嬷敏锐地发现了老太太与孟琦之间似乎有什么秘密,但她是个人精,自然明白不该问的事情便不要问,于是赶忙恭敬答话道:“奴婢觉着都好,就如同冬梅秋菊一般,各有各的特色。” 李嬷嬷率先捧场,麦穗和珍珠便也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孟琦这才突然道:“如今做了两个口味,我估计刚好各对了那两个人的胃口。” 孟琦笑眯眯看向了老太太:“外婆要不要跟我打个赌啊?我赌哥哥肯定喜欢那甜的,而齐元修则更爱那咸的。” 老太太一愣,笑道:“还真是。” 又嗔怪地瞪了孟琦一眼:“谁要跟你打赌?” 这结果如此明显的赌哪里用得上打? 然而却见孟琦突然愣住了,半晌后,她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如果用的水温不够,那这油茶面岂不是冲不开?” 老太太也有些不确定了:“很有可能,不然……试试?” 毕竟孟琛和齐元修考试的号舍内可没有热水可以提供。 既然如此,那就得他俩自带保温杯了。 如今的保温杯被称为暖水釜,虽然具有一定的保温功效,但等到那俩人吃饭的时间,那谁也不过只能保持个温热罢了,自然是比不上现代社会的保温壶与焖烧杯的。 即使如此,他们的条件已经好得多,要知道许多贫寒农家出来的学子连暖水釜都买不起呢。 说做就做,孟琦和老太太又烧了一锅水,耐心的等到那水变温后,两人这才直接将水冲入装了油茶面的碗中。 两人急忙下手搅拌,可即使如此,里头也结了不少疙瘩,而除了疙瘩的部分,剩下的则看起来格外的稀。 两个人又继续搅拌,如此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将一碗油茶搅匀。 可这样一来费的时间便太多了。 之所以选择做油茶,不看中了它的便捷 好冲泡吗? 孟琛和齐元修在考场时,必不会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只为把油茶搅匀。 可这样一来,这口感就太差了。 孟琦有些低落,老太太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好歹味道还是不错的。” 孟琦想了想,突然道:“不知道号舍内可能生火?” 老太太记不大清了,犹豫着说:“我记得似乎是不行的,不过还是去问问你外祖父吧。” 于是两个人又找到了老爷子那里。 俩人一进屋,老爷子便闻到了两人身上的食物香气,当即便放下了笔:“好哇,你们两个竟背着我偷偷吃独食?” 孟琦被老爷子逗乐了,嘴上却道:“我们可没有吃独食,我们同麦穗、珍珠和李嬷嬷一起分了的。” 老爷子一听,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合着就自己没吃啊? 这倒真算不上吃独食,只是孤立了他罢了。 老太太一摆手,打断了老爷子的表演:“行了行了,问你正事呢。” 当下便问起了老爷子号舍内能不能设碳炉自己烧水的事情来。 老爷子拧眉思忖片刻:“可以是可以,但真这么做的人却没有几个。” “毕竟大家都是奔着前程去的,写文章都来不及,哪里有工夫自己生火做饭呢?” “尤其之前也曾出过考生操作不当,将考卷点了的事情,这样一来,便更没有多少人愿意自备炭火了。” 孟琦和老太太面面相觑——这下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第222章 核桃饼 见孟琦拧眉沉思,老爷子这才问了老太太问这些的原因,这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老爷子有些不爽了:“哪里就有这么夸张,不过就几日罢了,想当年我可就带了点水和我母亲做的饼罢了。” 又道:“阿琦的手艺足够好,不过口感差了些罢了,心思都在考卷上,吃什么也没有什么分别。” 说完又一瞪眼:“还不快给我也来一碗尝尝,就要阿琦那咸的。” 老太太看着老爷子觉得有些碍眼,但也觉得老爷子此话似乎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于是便不再理他,拉着孟琦走了。 “诶?这人怎么……” 老爷子在后头嘟嘟囔囔了些什么,但老太太并没有在意。 孟琦更是一路上都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琦想了好一会,才忽然道:“不行,我还是得想想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油茶。” “实在不行,再多一样也是好的。” 老太太笑看孟琦:“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没有那么容易死心,那就走吧,我们祖孙俩再琢磨琢磨。” 孟琦却有些犹豫:“您方才忙了一圈累不累啊?我自己去便是了。” 又补充道:“有珍珠、李嬷嬷和麦穗帮我,如今我也累不到哪去。” 老太太的脸拉了下来,她佯装生气道:“累不到你就一定能累到我了?小丫头瞧不起谁呢。” 说完老太太还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你莫看我年纪如今上来了,但若是碰到贼人定也是不怵的。” “我的身子骨啊,好着呢!不信咱俩比一比,说不定你都跑不过我!” 孟琦哭笑不得地点点头,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哄老太太:“是极是极,是我说错话了,外婆最厉害了,我都没累,您肯定不会累。” 老太太终于满意了,便拉着孟琦边道:“外婆我身子骨硬邦,就是怀你娘亲的时候怀相不好,所以你娘亲的身体便不如我。” “你别看你娘亲比我年轻不少,但我可比她强得多。” 又叮嘱孟琦:“你可千万莫要学她,成天窝在那里刺绣不动弹……” “你哥哥也是,可我看他习了武以后便很好,可惜你不愿意学……” 老太太一路絮絮叨叨,孟琦一直点头做小鸡啄米状,终于到了灶房门口,老太太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这才想起来询问:“对了,你打算再做点什么来着?” 孟琦一脸无奈:“我还没想好呢,这不是打算跟您商量商量吗?” 老太太一拍大腿:“嗐,你早说呀。” 孟琦更加无奈了——我是想早说来着,您给我插嘴的机会了吗? 但这老人一上了年纪,便得顺毛捋,于是孟琦乖巧地连连点头,又道:“所以我们做些什么好呢?” 老太太沉思了片刻,道:“不然就跟你外公那时候一样,也做饼?” 孟琦有些犹豫:“可以是可以,但是不是太单调了些。” 而且也没有什么营养。 后半句话孟琦没说,毕竟她实在没有想好怎么给老太太解释营养的概念。 老太太提议:“先试试再说,不如就做葱花饼吧。” 见孟琦还在犹豫,老太太也不管她,直接挽起袖子,自己做了起来。 孟琦见老太太都开始行动了,这才回过了神来,连忙给老太太商量道:“不如不做葱花饼了,改做核桃饼吧?” 接着孟琦的面上带了两分尴尬:“付爷爷曾经说了,核桃可温肺润肠,利三焦,免得他们答题答得上火,又坐久了,咳咳……不太方便。” 更何况这核桃还补脑呢。 老太太一拍巴掌:“这主意好,你外公年轻的时候不注意,如今就有一点……就听你的,改做核桃饼吧。” 下人们一听,自是又忙着去剥核桃,不一会儿,一碗核桃就剥了出来。 老太太为了展示自己的老当益壮,将李嬷嬷和珍珠都拨拉到了一边,自己将核桃统统倒了下去,挥舞着锅铲翻炒了起来。 不一会儿,空气中便飘起来了一股混着核桃油脂和焦香的好闻味道。 “好了!” 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吆喝一声,便将核桃都倒入了碗里。 李嬷嬷和珍珠便拿起了擀面杖认真地将核桃碾碎。 待碾碎成孟琦认为合适的程度后,空气中的核桃香味已经十分浓郁了。 孟琦又将这核桃里头加了少许油,让其成为微微流动的质地,便将这核桃酱分成了两碗。 一碗里头加了盐、少许糖和适量的五香粉。 另一碗则加入了一点点盐以及两勺方才抽空熬化浓稠的红糖,至于五香粉便不放了。 老太太笑眯眯道:“你可真是惯着他们两个,还特地做了两种味道。” 孟琦一边用筷尖稍稍点了一点核桃酱尝味道,一边笑着说:“不过顺手的事。” 老太太手下也没有闲着,孟琦调制酱料的功夫,她已经飞快地调了一份油酥出来。 接下来的流程便十分简单了,只要将面和好醒发,便可以着手开始做了。 老太太将面团分成一个个面剂子,又将其擀开,孟琦则是接过老太太擀好的饼皮,先示刷上一层油酥,再刷上厚厚一层核桃酱。 最后由珍珠利索地将饼皮从一头卷起来呈长条状,再团起来后再次擀开,便可以放入锅中了。 而那烙制的工作便交给了李嬷嬷和麦穗。 如今几个人配合默契,几乎形成了流水线做工,一个个饼烙得飞快。 没一会儿,这许多饼便全部烙制完毕了。 老太太趁热拿起了一个甜的轻轻咬下一口。 入口是微微的酥脆感,接着是浓郁的核桃香气混着红糖的香甜醇厚,而孟琦放入其中的那一点点盐,并不会破坏这饼子的香甜,反而是使得这饼子味道更加丰富且去了腻味。 老太太连连点头,竖起了大拇指:“还是我们阿琦厉害,这饼子可比葱花饼好吃多了。” 因为想着那小心眼的老爷子,这次老太太特意记住了往老爷子那里送一份,但老爷子和孟琦不同,他更偏爱咸口,于是老太太便只往他那边送了那咸味的核桃饼。 老爷子看到那碟核桃饼,心里舒服了不少,又看到一旁那老太太特意吩咐下人给他冲泡的浓稠油茶,心中更加高兴了起来。 老妻虽然不说,但心中还是很看重他的嘛。 于是老爷子美滋滋地咬下了一口饼。 这核桃饼一入口,给老爷子的第一感觉便是香。 核桃的香气格外霸道,又混入了少许五香粉,两种香气融合的极好,而那加入的一点点糖,则更是锦上添花,就连老爷子这种不喜欢甜口的人都觉得实在是妙计。 老爷子一连吃了两个饼,又将一旁的油茶尽数喝尽以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但紧接着,他又有点不爽了起来——自己当年县试可没有这么好吃的饼子可以吃。 男孩子嘛,养得那么娇气干什么。 毕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于是小心眼的老爷子今日给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布置的功课比以往多了一倍。 老爷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缺失的挫折就由老夫来补上吧! 第223章 猪肉脯和鸡肉干 这核桃饼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但孟琦还是有些不满足。 这碳水和脂肪有了,总得再来点蛋白质吧? 不如来些肉干? 可她在现代时吃到的那些肉干大多都是用烤箱烤制的,孟琦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 不过管他的,先做了再说。 至少只要调料放得合适,哪怕做失败了也不会难吃。 于是第二天,孟琦又早早起床,开始琢磨起了猪肉脯和鸡肉干的做法。 鸡肉干简单,只需要切成合适的大小,再用料腌上即可。 于是孟琦将手边的鸡胸肉顺着纹理切成小条,因为害怕没有烤箱用锅不好焙干,孟琦这鸡肉条便切的比一般更细和小了许多。 接着孟琦切好的鸡肉条放入碗中,又加入了葱姜、酱油、胡椒、盐、酒等调料,便可以放在一边任其腌制一个时辰左右了。 鸡肉腌制的时候,孟琦转身准备起了猪肉脯。 一分肥九分瘦的猪肉请李嬷嬷帮忙剁成比肉馅更细腻两分的肉泥,不一会儿便见李嬷嬷满头大汗,却仍旧把着猜到不撒手。 孟琦有些无奈:“这剁肉的活计您何必非要自己来,随便叫个小厮岂不是更方便?” 李嬷嬷有些不愿服输,可她到底年纪也上来了,最终还是将菜刀交给了旁人。 年轻男子的力气到底是比有些上了年纪的嬷嬷力气大了许多,果见不一会儿那肉泥便被剁好,李嬷嬷接过那肉泥检查了半天,方才有些不甘地叹道:“到底是比不上以前了。” 孟琦见状赶忙道:“哪里的话,我看嬷嬷很是能干,只是嬷嬷到底要给别人留点活计,总不能全让您一个人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您呢!” 李嬷嬷知道孟琦是在给她宽心,心中自是十分感念——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对下人如此好的主子呢。 肉泥既然已经做好,孟琦便开始着手调味。 猪肉脯的底味与方才的鸡肉差不离,但又在原本的那些调料的基础上,多加了糖、淀粉与少许红曲。 再搅拌均匀的肉泥多摔打几下,如此这猪肉脯的口感才会更好些。 猪肉脯不同于鸡肉干,并不需要腌制,于是孟琦便给案板上刷了一层薄油用以防止猪肉脯黏在案板上,再将调好味道的肉泥放置在案板上,又在其上加盖了另一个厚重的案板,又让李嬷嬷在最上面的案板用力挤压一阵后,掀开上头的案板,便发现这时候这猪肉脯已经变成了一个大而薄的肉泥片。 珍珠和麦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做法,都有些好奇,珍珠更是崇拜地道:“小姐你怎么会的这么多啊?” 孟琦得意地抬起了下巴:“那当然是因为我聪明啊!” 麦穗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阿琦也许是跟齐元修待在一起待久了,如今竟也变得如此臭屁起来。 已经变成薄片的猪肉脯被珍珠切成了大小几乎均等的长方形,再由孟琦接过,放入锅中煎制。 煎制的时候需用小火,且煎的时候还要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刷上蜂蜜水。 这是个繁琐的活计,好在没有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珍珠和麦穗几人很快就看会了,几个人轮流煎制,再时不时说说笑笑,倒也觉得没有那么枯燥无聊了。 待准备好的猪肉泥全部变成了猪肉脯,灶房内早已满是猪肉脯那肉香与甜香混合的诱人香味。 麦穗偷吃了不少形状不规则的边角料,吃得心情大好,还与孟琦道:“我怎觉着这边角料比其他的部位还更好吃呢?” 孟琦也正叼着一块边角料,听得此言,与麦穗对视一眼,道了句“我也觉得”。 于是两人便笑作了一团,孟琦还道:“他们肯定想不到,最好吃的部分早已经被我们吃掉了。” 两人忍不住多吃了好几片,这才恋恋不舍的住了手,但这并不能怪她俩,毕竟猪肉脯口味如此美味,咸甜交织中又有着胡椒香气和恰到好处的柔韧,一片又这么点大,自然是不知不觉中就会多吃几片。 吃了些猪肉脯,几个人稍作休息一会儿,那鸡肉干也腌够了时候。 鸡肉干同样也是要小火慢煎,但与猪肉脯不同,鸡肉干并不刷蜜汁,而煎制手法也略有不同。 鸡肉干不像猪肉脯那么薄,因此煎制的时候也比猪肉脯难上许多。 小火不紧不慢地舔舐着锅底,眼看着鸡肉干已经煎至微微金黄,珍珠便迫不及待道:“小姐,是不是好了?” 孟琦叹了一口气:“还早呢。” 说完便以锅铲使力压在那鸡肉条上,便听得有“呲呲”作响之声——一听便知这肉条里头的水分还未彻底煸干。 过了许久,孟琦也突然道了一声“好了”,便见到她洒下了一把孜然,在略翻动两下,使得那孜然粉沾上锅气,便可以出锅了。 这鸡肉干煎制的时间比猪肉脯长许多,即使是孟琦这般有耐心的人都有些烦躁了。 好在还有李嬷嬷等人与她轮换,不然若孟琦一个人,还真耐不住这性子。 刚出锅的鸡肉干还带着些许热气,孟琦等不及它变凉,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放进自己的口中。 因为鸡肉少油,孟琦煎制的时候还特意多倒了些油,因此这鸡肉干如今吃起来还略微有几分酥脆,咬进嘴里还带着韧劲,与敲到好处的咸香以及孜然的独特香气结合起来,可谓是越嚼越香,让人吃了一根还想吃下一根。 在灶房偷吃的时候总是格外的过瘾,孟琦和麦穗吃了一根又一根,觉得这么长时间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孟琦吃得不过瘾,决定这几日再多做一些,好没事吃来解解馋。 待所有鸡肉干做好后,孟琦亲自断端了些鸡肉干和猪肉脯给那正刻苦用功的齐元修与孟琛二人试吃。 但由于孟琦和麦穗偷吃的太多,以及这东西做来不易,于是孟琦很是小气地只给这二人各拿了可怜巴巴地一点。 两人刚尝了几口便没有了,都是有些意犹未尽,还欲再要,却见孟琦眉毛一立,凶巴巴道:“哪里来的这么多?你们以为这东西很好做吗?剩下的留着你们县试的时候带进去吃吧!” 孟琛和齐元修一愣,对视一眼,四只眼睛都写着同样的一行话——阿琦好凶啊。 第224章 县试第一天 孟琦这几日就这么在忙碌中度过了,于是就这样,日子悄悄地来到了二月二十这天,孟琛和齐元修要去参加县试了。 县试可是个大事,于是一大家子除了老爷子,均都紧张了起来。 县试这天,孟琛他们寅时半就要入场,换算成现代说法才不过凌晨四点,天还黑得透彻,一家子人均不放心,于是都早早的起来了。 尤其孟琦和苏氏,更是在前一日便请了假,毕竟她们二人记挂着这两人,定是做工也做不好的。 孟琦则起得比孟琛更早了,决定在孟琛走之前好好让他吃一顿。 只是这吃也不能吃得过饱,毕竟吃过饱人就容易犯困,于是孟琦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一切从简,亲自下厨快手快脚地给孟琛包了一碗皮薄馅大的荠菜馄饨。 煮好的馄饨漂浮在鸡汤中,个个圆滚滚胖嘟嘟,瞧着便让人心生喜爱。 除了这馄饨,孟琦还为孟琛备了一壶薄荷金银花水,这水泡起来简单,不过以沸水冲开薄荷和金银花便可灌入暖水釜中。 念着孟琛爱甜,孟琦还斟酌着在其中加入了几滴蜂蜜。 倒不是孟琦不舍得加蜂蜜,而是这蜂蜜也不能加多,平日里还好,孟琦生怕考试的时候甜得叫孟琛腻味,便只加几滴,让这水里有股淡淡的清甜便好。 一切准备就绪,孟琦将馄饨端上饭桌的时候,孟琛也洗漱完毕来到了饭桌旁。 看着哈欠连天的众人,孟琛有些感动也有些无奈:“你们何必专门起来?我自己去便好。” 孟琦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那怎么行,县试这么重要,我们帮不上你的忙,来送送你还是能做得到的。” 硬被老太太薅起来的老爷子也难得的没有唱反调,而是皱着眉连打了两个哈欠,这才拍了拍孟琛的肩:“好好考。” 孟琛倒不如其他人这般疲惫,而是一副神采奕奕地模样,听见老爷子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至于孟琛之所以这么精神,则是因为在他和齐元修刚得知了要去参加县试的那天,老爷子便要求他们调整作息,如此八天的时间,他俩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点起床了。 待到孟琛用完饭,急忙赶去考场的路上,众人这才发现老爷子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去考场的路也就那么几条,于是一家人送孟琛去考场的时候,还幸运地遇见了齐元修一家。 虽然如今天色仍是一片浓黑,可路上已经有不少往考场赶去的考生了。 只见孟琛和齐元修二人精神奕奕,倒与路上的许多考生截然不同。 而两人原本也是有些紧张的,可越是靠近考场,两人就越是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齐元修甚至还有心情与孟琦闲聊:“阿琦,你做的那鸡肉干真是好吃,若是再多添些辣味就更好吃了。” 孟琦还未开口,程氏便柳眉倒竖:“县试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清淡饮食,你还想吃什么辣的?” 齐元修见自家娘亲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便讷讷住了嘴,但仍忍不住小声道:“我之前天天吃也没见有什么问题啊?” 最近这几天家中人生怕他脾胃不适,于是饮食颇为清淡,让他一时间梦回吴厨娘还没有拜孟琦为师的日子。 孟琦见齐元修得了程氏的训斥,幸灾乐祸了一会儿后,这才笑着道:“你且去考吧,待你们考完,你想吃多少鲜香呛辣的我都给你做。” 齐元修一听精神大振,孟琛却又有些不高兴了:“你莫要累着我妹妹!” 于是就这样,几人吵吵闹闹着,便走到了考场门口。 空气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考场门口浓郁的紧张气氛使得几人闭紧了嘴巴,孟琛和齐元修同自己的家人作别,犹豫一瞬后果断踏入了考场。 眼见这两人进入考场,两家人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 老爷子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走吧,回去补觉吧?” 又念叨道:“老咯老咯,起不了这么早咯。” 老太太横他一眼:“你竟一点也不担心?” 老爷子理所当然道:“他们俩基础扎实,平日里也算得上是刻苦,只要不突然发挥失常,定是能考中的。” “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老太太心中虽然知道是这个理,但她还是紧张,再听见老爷子那话,更加生气:“呸呸呸!什么发挥失常,不要说那样的话!一点也不吉利!” 又不解气地念叨着:“多大个人了,嘴上还如此不牢靠……” 周老夫人见他这二人就这么吵起来了,心中颇有些尴尬,但程氏却一脸笑意,叹道:“郑姨和苏叔父的感情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这还真是。 周老夫人点头认同——虽然二人吵吵闹闹,却也好过自己之前与自己的夫君那般相敬如宾。 在老太太的絮叨声中,众人都从紧张的情绪里缓和过来了。 这情绪一缓和,困意就止不住的往上涌,于是两家人道别之后,便纷纷回家补觉去了。 孟琦疲惫地回到家中,一沾到枕头便熟熟地睡了过去,待她好好地补了一觉醒来,时辰已是快到巳时半。 孟琦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待清醒一些以后便起了身。 心中念着孟琛的事情,孟琦也没有心思去做饭,于是便去了苏氏的屋子。 苏氏也静不下心来,儿子这次参加考试,让她又想到了逝去的孟文,于是整个人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 现在已经巳时半了,不知道琛儿考得怎么样?答题还顺利吗?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不舒服? 会不会……像他父亲一样? 想到这里苏氏便是一个激灵,又默默在心中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琛儿去齐家练武已经很有一段日子了,身子骨可比他父亲好得多。 但她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孟琦进屋的时候,正看见苏氏满面愁容怔怔出神,孟琦一向是个聪慧的,很快便明白苏氏在担心什么了。 于是她一个飞扑便扑进了苏氏的怀里,甜腻腻地喊道:“娘~” 第225章 苏氏做饭 孟琦这一扑,让苏氏醒过神来。 苏氏看着自己怀中的小女儿,心下稍安,忙挤了个笑脸出来:“阿琦醒啦?睡得怎么样?” “睡得可好啦!” 孟琦甜甜一笑,将头埋在了苏氏的怀里:“娘,我饿了,你给我做个饭好不好?” 孟琦看出了苏氏的不安,可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且估计孟琛一天没有考完试,苏氏便一天不会安心。 不如便给苏氏找点事干。 苏氏这几日心神不宁,自然无法做工,于是便向程氏请了假,可她这两年做惯了绣活,猛地停下来还真有些不适应。 于是她今早试图给孟琦做一个简单的绣帕,但她心里念着孟琛,数次扎伤了手。 所以她只能停下手来,但这一停下,心中的不安与恐惧更甚。 孟琦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提议让她去做饭。 毕竟如今家里的下人也齐备了,在灶房中有下人看着,苏氏定然出不了问题。 苏氏有些意外,她当然是乐意为自己的女儿做饭的,但…… 苏氏面上露出了为难:“可以是可以,只是你知道的……为娘的手艺……” 孟琦乐观道:“那有什么?我与娘一起做!” 苏氏听见孟琦会帮忙,这才松了口气:“好,那阿琦想吃什么?” 这想吃什么却难倒了孟琦,苏氏手艺不好,也不会做繁复的饭菜,而且如今孟琛上了考场,说实话众人也没有什么胃口,倒不如做的简单一些。 她拧眉半晌,看着厨房内今早给孟琛包了荠菜馄饨后还剩了不少的荠菜,她突然有了主意。 不如就吃荠菜焖饭吧。 为了让苏氏多几分上手的趣味,所以孟琦还特意提前叮嘱了李嬷嬷和珍珠等人,叫她们今日可适当偷偷懒。 苏氏同孟琦进了灶房,她环顾了一周之后觉得有些手足无措:“阿琦,你说的这荠菜焖饭要怎么做?” 孟琦却眨巴了眨巴自己的大眼睛:“娘觉得应该怎么做?不如娘先按自己的想法来?” 这荠菜焖饭,自然是要荠菜的。苏氏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定了定神,将荠菜递给自己的丫头小翠,柔声道:“小翠,你去把这些荠菜洗净,记得用井水多冲几遍,去掉泥沙。” 小翠是同珍珠一起买的丫头,这丫头没有什么长处,但盛在一个勤快懂事和听话,于是她应声接过,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洗。 孟琦则从厨房的橱柜里取出一块腊肉和两根腊肠,笑眯眯地说道:“娘,这腊肉和腊肠是年前腌制的,味道正好,今日拿来焖饭最合适不过了。” 如今刚过完年不过两个多月,孟琦这回也做了不少腊味,此次刚好派上用场。 苏氏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想,有阿琦的腊味打底,这饭即使是自己做,该也不会太难吃吧。 荠菜焖饭,那下一个该准备的就是饭了。 便见苏氏从米缸中舀出适量的大米,淘洗干净后便要上锅蒸,孟琦忙道:“娘,米要淘洗干净,再泡上一会儿,这样焖出来的饭才软糯。” 有了孟琦的指导,苏氏更有信心了,依言照做后便望着孟琦,意思很明显——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这有了配菜,也有了饭,若是她自己来做,便直接混在一起上锅蒸便好。 可她知道自己的手艺不佳,于是便将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孟琦。 孟琦看着自己娘亲的那个表情有些好笑,便不再多说,径自将洗净的荠菜放入沸水中焯烫片刻,捞出过凉,挤干水分后切成小段。 见孟琦忙碌,苏氏默默低下了头,将一旁的腊肉和腊肠切成薄片。 珍珠则在一旁切葱姜丝——虽然小姐吩咐了让她们少动手,可这些切菜的活计她还是可以干的。 不一会儿,铁锅烧热,苏氏依照孟琦所言倒入少许油,放入葱姜丝,待葱姜香味呛出后,又将葱姜挑出,只留底油。 苏氏微微有些疑惑:“怎么不要了?” 孟琦手上正切着香菇丁,在“哒哒哒”地菜刀与菜板的碰撞声中,孟琦答到:“只是借一分葱姜的香气罢了,味道太浓会盖过荠菜的滋味,且焖饭的时候若吃到葱姜丝口感上也不美。” 接着孟琦便将腊肉和腊肠片倒入锅中,煸炒至表面微焦,油脂渗出后,孟琦这才又倒入了刚才自己已经切好的香菇丁。 不知不觉中,做饭的人又变成了孟琦,苏氏意识到了这点,忙将孟琦手上的锅铲接过:“你说就好,娘来做。” 于是孟琦背着手道:“好了,现在将锅里的东西盛出,留下底油,再将米倒进去。” 苏氏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锅里的腊肉、腊肠与香菇盛到一旁的碗里,又将刚才已经泡好的米倒了进去。 “加少许水,要比以往蒸饭稍微少些。” 苏氏加了适量的水。 “把方才盛出的腊肉、腊肠与香菇铺在米上。” 苏氏将腊肉、腊肠与香菇铺得整整齐齐。 “盖上盖子焖一会儿。” 苏氏一顿,又有新的问题了:“不加荠菜吗?” 孟琦忙道:“荠菜鲜嫩,焖时间长了便失了滋味儿与口感,一定要最后再放。” 苏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做饭的学问也真多呢。 小翠蹲在灶台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孟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待听得咕噜声渐弱,孟琦掀开锅盖,对苏氏道:“娘,快将荠菜放进来。” 苏氏有些慌张地将荠菜统统倒入铺平,便再次盖上了盖子。 孟琦见苏氏如此紧张,笑着道:“水快干了,再焖一会儿就好了。” 珍珠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香气感叹道:“这焖饭的香气,真是叫人忍不住想揭开锅盖偷吃一口。” 孟琦笑着摇摇头——这也是个馋丫头。 荠菜已经焯过水,因此不过片刻功夫,孟琦便将锅盖揭开,苏氏凑了上来,见孟琦淋入了两圈酱油,接着用锅铲轻轻翻拌,一是为了炒干水汽,二也是为了让米饭和配料充分混合。 翻拌均匀后,苏氏看着这锅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荠菜焖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饭竟然真是自己做的? 第226章 荠菜腊肉饭 做好的荠菜焖饭色泽分明、香飘十里,孟琦又叮嘱灶房的丫头打一份自己前两天腌的小黄瓜条送过去后,便拉着苏氏到了饭厅。 在香喷喷的荠菜焖饭从灶房里飘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和老太太就已经循着味儿在桌边坐好了。 两人理所应当的认为该孟琦在灶房做饭,于是当孟琦拉着苏氏过来的时候,老爷子的嘴角抽了抽。 他向两人的身后望去——那个方向该是灶房没错的吧? 今日这饭闻着倒香,可这做饭的人似乎不对啊? 老太太也十分意外:“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不成?” 苏氏有些不好意思:“阿琦说今日想吃我做的饭,我正好也请了假,总之无事,便过来试试。” 老爷子面色一僵,突然有些不敢期待接下来的饭食了。 还真是她做的啊? 老爷子对这个女儿的手艺心中有数,这个女儿完美的继承了他的缺点,于厨艺上可谓是一窍不通。 再好的食材在她手里都能被糟践了。 见老爷子的面色难看,苏氏忙道:“我今日是严格按照阿琦的要求做的,应该是比以前好吃的……?” 说完她不确定的看了一眼孟琦:“对吗?阿琦?” 孟琦简直要被自己的娘亲逗笑了,看着不自信的苏氏,她大声道:“是的!娘今天做的肯定很好吃!” 早知道刚才做好了以后该让苏氏先自己尝上一口了。 老爷子并不相信,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了孟琦一眼,但为了照顾自己女儿的面子,仍旧勉强让自己露了个笑脸出来,鼓励苏氏道:“嗯……不错,爹相信你。” 孟琦看着老爷子那纠结如被墨金儿啃了几口又放了好些天的烂番茄一般的神情颇为无语。 你这个表情一点都不像相信的样子好吗? 老太太倒是一如既往的捧场:“不错不错,清儿做饭也是有了进步了,这味儿一闻就错不了。” 正说话间,便有下人端着碗盘进来了。 下人们越走越近,于是那香味儿便越来越浓。 老爷子咽了咽口水——这味儿好像还真挺不错? 下人将饭菜端上来,又将那饭给众人各打了一碗,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了。 老爷子低头看向自己碗中的饭,只见里头红的腊肠腊肉、绿的荠菜、褐的香菇以及微微带了些酱色的米饭陷入了自我怀疑。 他抬头看向苏氏:“这饭真是你做的?” 苏氏的眼中也还有一丝不可置信,于是她声音有些飘忽地回答老爷子:“是、是啊。” “阿琦说,我做。” 老太太也是又惊又喜,赶忙舀了一勺米饭放入口中。 这些配菜切得碎,一口下去,便什么都有了,于是荠菜的新鲜脆嫩、腊肠腊肉的咸香与香菇独特而馥郁的气味由颗颗分明、软硬适中还带着浓浓米香的米饭结合了起来。 而腊肠的加入也是点睛之笔,其甜咸交织的滋味儿,为整碗饭提供了更复杂而富有层次感的味道,让整碗饭的口味儿更上一层。 更别提荠菜在其中发挥的巨大功劳,鲜嫩的春荠带着春日的气息融入整碗饭中,极好地中和了腊肠与腊肉的油润,可谓是十分的清新。 老太太咂咂嘴,有些欣慰地看向了苏氏:“没想到我儿竟然突然开了窍了。” 其实苏氏做饭之所以难吃,这是因为她之前总是犯跟老爷子一样的毛病。 就是在做菜的时候喜欢自己“灵机一动”。 虽然已经被老太太告知了完整步骤,但做的时候却总喜欢控制不住自己往里头多加入一些他们想象中应该好吃的配菜或调料。 时间一长,老太太便再不许他们进灶房。 粮食得来不易,还是不要让他们糟蹋了。 其实苏氏长大后便克服了这个问题,但她的兴致更多的还是在刺绣上,老太太见她已有了一技之长,便不再强迫她学厨。 如今这还是苏氏来到寒山镇上之后头一次做给老爷子和老太太吃,自然大为震惊。 苏氏也舀了一勺焖饭下肚,接着眼睛便是一亮。 苏氏十分高兴,当年阿琦刚恢复的时候虽然她也在阿琦的指导下做了两次饭,可更多的还是偏向于打下手,且做的时候她的脑袋里是什么都没有想的。 当初她只木木的犹如一个木偶一般,孟琦说什么她便做什么罢了。 往往一顿饭做下来,自己却什么也没记住。 可这次却不一样。 这次做的时候,更多的时候都是自己亲手操作,还被孟琦引导着思索了一番,因此格外的有成就感。 至少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的学会了这道菜,下次即使是孟琦不在一旁,她应是也可以将这荠菜焖饭做出来的。 老爷子刚才一直在旁边偷偷地观察着其他人,见其他人表情自然,面上洋溢着吃到美食的愉悦微笑,这才半信半疑地扒拉了一口饭。 一口饭下肚,老爷子没有说话,只不过加快了扒饭的动作。 不一会儿,老爷子便吃完了一碗饭,中气十足地道:“再加一碗!” 下人依言夹了满满一碗给老爷子,老爷子正欲再吃,却见孟琦偷偷冲着他笑。 老爷子面上一红,狠狠瞪了孟琦一眼,便又狠狠往口中塞了一口。 苏氏也吃完了自己面前的一碗,感觉到腹中已有七八分饱,便停下了筷子。 看着桌上的众人,苏氏突然叹了口气:“不知道琛儿这会用饭了没,又用的怎么样。” 苏氏沉浸于自己终于做成功了饭菜的喜悦中,这会儿吃完饭了,才终于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老爷子瞥她一眼,酸溜溜道:“他吃得可好着呢!那猪肉脯和鸡肉干阿琦都不愿意让我多吃几口,全都给那两个小子带了去。” “还有那香喷喷的油茶和核桃饼,我当年参加县试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吃。” 孟琦大呼冤枉:“外公我可是足足做了两大盘给你!怎么就不舍得给你吃了?” 老爷子轻哼一声:“才那点,下了两次酒就没有了。” 这话一出,老太太又看老爷子不顺眼了起来,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了一番后,孟琦看向苏氏,小声道:“娘要是担心,不然等他今日考完回来您再给他做一遍?这次全都您来。” 苏氏有些犹豫:“我……我能行吗?” 虽然她刚才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但若是真要她自己独立完成,她还有些不自信。 孟琦点头肯定道:“怎么不行,您看外公今日都用了两碗饭呢!” 第227章 首场完 得了孟琦的鼓励,苏氏也终于有了些信心,便也觉得孟琦的这个主意不错。 在学识上自己自然是比不过老爷子的,但自己也有自己力所能及为孟琛做的事情。 下午酉时半,孟琛和齐元修交了卷,齐元修却没有回到自己家中,而是让自己派来候着自己的小厮回去了一趟,便同孟琛一同去了孟琛家中。 虽然他俩今日考完感觉不错,但还是想听听老爷子的意见。 而苏老爷子留在这里的两个小厮见状,一个连忙回去通知苏府众人,另一个则为两个少年拿好他们的包裹。 苏氏得了通知便紧张了起来——毕竟这还是她头一次自己独立完成一个这么复杂爱的饭菜呢! 但她心中到底没底,于是孟琦便只能在一旁陪同。 虽然实际待苏氏做饭的时候孟琦也没有出声提醒,但有了孟琦在一旁,哪怕她什么都不做,苏氏都觉得自己的心里有底气多了。 于是待孟琛回到家中,便知道了今日他的饭将由苏氏亲手制作的“噩耗”。 孟琛的心里发苦,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忙对老太太道:“外祖母,何必麻烦娘亲,我们自己去外面吃便好。” 齐元修有些疑惑——这都已经到家了,怎么还非要出去吃呢? 但他仍是乖乖地附和了孟琛:“是啊,不用苏姨麻烦了,我们出去吃就好。” 老太太哪里不明白孟琛的想法,但她故意没有解释,而是道:“那可不行,她都把食材备好了。” 孟琛心里一凉,但还是想争取一下:“那不如便让李嬷嬷来吧,娘亲好不容易请了假,不如多休息休息。” 老太太乐呵呵地道:“没事没事,她今日精神头足着呐,你就让她忙活吧!” 孟琛再说不出话,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阿琦可会在一旁帮忙?” 老太太又笑了起来,但孟琛总觉得老太太的那笑容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儿:“你娘干活利索,哪里舍得你妹妹辛苦。” 完了。 孟琛的心里下起了雨。 他考了一天的试回来,还得吃苏氏亲手制作的菜肴,总感觉命很苦的样子。 今天会吃些什么?是清水粗粮面还是面糊糊? 孟琛在心中长叹了一声,但还是决定将母亲做的饭好好吃掉。 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母亲的一番心意,他是定然不会浪费的。 齐元修是个聪明孩子,自然发现了孟琛的不对劲,但他实在没有想出来孟琛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是苏姨做的饭不好吃吧。 齐元修觉得不太可能——孟琦的手艺那么好,想来苏姨的手艺该也是十分不错的。 齐元修思来想去,最后猜测也许是苏姨最近身体不好,不易操劳,所以才叫孟琛面上的表情如此纠结。 苏姨即使如此也要为他们做饭,那自己一会可要多吃一点才行,可不能浪费的苏姨的心意。 众人心念百转,但这荠菜饭虽然对于苏氏而言似乎是难了些,事实上却是个很快便能准备好的菜肴,于是孟琛和齐元修没等多久,便等来了苏氏亲手制作的荠菜饭。 面前的荠菜饭出乎了孟琛的意料,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娘亲所做。 齐元修看着面前的荠菜饭,心中突然有一丝酸意涌出——这孟琛也忒好命,不仅阿琦和郑老夫人做饭那般好吃,就连不常做饭的苏姨做的饭看起来都这么好吃! 虽然他还没吃,可如今这饭端上来这色香味便就已经占了两样了,想来味道定是也不会差的。 孟琛则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苏氏和孟琦,甚至还跟孟琦对了个眼神——这真是娘做的? 孟琦回了个肯定的眼神——是的! 孟琛咽了口口水,先谢过了苏氏以后,微微带着些忐忑的将饭放进了口中。 这一口放入口中,他便顾不得其他了,赶忙将饭一勺一勺地送入口中。 今日从寅时考到了酉时,除去中间一个时辰的用饭与休息时间,足足考了六个时辰,因此这两人可谓是相当疲惫了。 虽说中午已经在号舍内吃过了孟琦为他们准备的油茶、核桃饼和肉干,但等到方才回家的时间,两个人腹中早已空空。 如此两个人都吃了两大碗,这才渐渐住了筷。 苏氏见状自是欣喜非常,孟琦更是悄悄给苏氏比了个大拇指。 齐元修望着面前没有一丁点茱萸的孟琦专门为他们二人特制的小黄瓜条叹了口气:“竟还有这么多天才能吃上辣菜。” 老爷子这时候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听得齐元修此话眉头便是一立:“试还没考完,竟就开始惦记起吃来了,你二人吃饱了便与我过来。” 又转向了孟琦,语气柔和了许多:“阿琦也来。” 三人跟在老爷子的屁股后头进了书房,进了房中之后,老爷子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道:“说罢,答得如何?”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了一眼,最后孟琛上前了一步道:“此次题目首章为‘学而时习之’,次题‘君子务本’,诗题则是‘赋得春水船如天上坐’。”*1 “私认为学以复性,习以存诚。乐由中出,圣人之微旨也……” 孟琛侃侃而谈,答完后,一开始还有些结巴,渐渐地越来越流利,待他阐述完自己的观点,便有些忐忑地看向了老爷子。 老爷子眼皮微垂,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冲齐元修道:“你呢?” 齐元修瞧着便比孟琛自信多了,他直接答道:“学非空言,习在躬行。圣人以时习证悦心,示人践履之实也。” 老爷子突然抬头瞅了他一眼,又将眼皮垂了下去。 齐元修答完,便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着老爷子:“老师,你觉得如何?” 老爷子抬起眼皮,却没有回答,而是又丢了个疑问回去:“你觉得如何?” 齐元修一挺胸膛:“自是不错的。” 老爷子又看向了孟琛:“你呢?也这么觉得吗?” 孟琛的面上带了几分忐忑,但他却没有过多犹豫,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见状便笑了起来:“你们既然已有把握,又何必非要问我的意见?” 又道:“我苏砚安教出来的弟子,自是不错的,你们回去休息吧,阿琦留下来与我说说你对这题的想法。” 孟琦乖顺点头,两个少年则起身告辞。 第228章 ?河蚬 老爷子留了孟琦下来,又听了孟琦的想法后,点了点头。 他长叹了一口气,对孟琦道:“你也回吧。” 晚上,老爷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太太格外恼火,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怒道:“苏砚安!你若是不睡觉便起来!” 老爷子却没有与老太太吵嘴,而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后道:“修儿这孩子的性子与我年轻的时候极似。” 老太太安静了下来,半晌道:“那不是好事吗?” 老爷子沉默不语,过了很久,久到老太太都要睡着了,他才道:“可我怕他入了官场后如我一般……不顺。” 老太太快要睡着,听他此言又被吵醒,此刻压抑着自己的怒气道:“不是还有琛儿吗?他俩虽不是亲生兄弟,可也胜似亲生,回头两人互相扶持,想来也不会太差。” 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齐元修又是老爷子的关门弟子,情谊自然不同旁人。 且最难得的是,二人性子互补,一沉稳内敛,一活泼锐意,如此二人一同进了官场也可互相监督扶持。 停了一会,老太太又道:“实在不行就如你一般,回家写字画画,不也挺好?” 老爷子轻笑一声:“你真觉着好?” 老太太哼了一声,敷衍道:“好好好,若是不扰我睡意就更好了。” 说完,老太太便背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黑夜中,老爷子目中蕴着笑意,望着老太太的背影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出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是自己想太多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这日休息一日,下一日便到了招覆。 今年由于刘县令的意思,招覆与再覆合为一日,而连覆与终覆又合为一日,两日之间,则间隔休息一日。 孟琛和齐元修往日里用功,学得格外扎实,因此这一日他们也没有再临时抱佛脚,而是踏踏实实地歇息了起来。 因为念着要他们彻底的休息一下,因此早上的练武也暂停了,但两人这几日的生物钟却还是在原来的时间准时叫这两人起了身。 两人各自用了饭,在自己的院中散了一圈步后,便觉得十分百无聊赖了起来。 于是,两人犹豫片刻,纷纷出了门,打算寻对方再探讨一下昨日的试题。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路上遇到了。 既然在外头遇到了,那么不如就出去转一圈吧? 只是齐元修和孟琛两个人玩却总有些不得劲,于是两人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把孟琦也叫出来。 墨白回去叫人,孟琛则和齐元修二人在小溪边慢悠悠地溜达。 如今天气已然转暖,溪水也不似以往冰凉,因此往日里溪边倒还真有不少玩耍的孩童。 可今日孟琛和齐元修二人起得早,因此今日河边的人便不似以往那般多了。 两人平日里鲜少出来玩耍,如今见到空空荡荡的溪边,均是起了兴致。 但两人知道轻重,明日又还要考试,便只在河边走了走,是断断不敢下水的。 就这么走着走着,还真叫他们发现了些好东西。 齐元修举着手中一物,远远喊道:“孟琛!看看我见到了什么!” 孟琛忙向他跑去,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贝壳。 “贝壳?” 齐元修有些泄气:“你再看看?” 孟琛疑惑望去,只见贝壳上微微开了个口,隐隐能看到里头的软肉。 “竟是活的?” 齐元修兴奋地点了点头:“是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孟琛也来了兴致,蹲下身来仔细的寻找了起来,那这东西并不多,他们俩找了许久,也不过捡了四五只。 还只能拿在手里捧着,颇为不便。 两人犹豫半晌,但今日总之他们也无事,便将那四五个贝壳递给了一旁的齐元修的小厮的齐思。 齐思提着两人的书卷,拿着两人的包裹,如今还要空出手来给两人拿着贝壳,看起来好不可怜。 但他也没有办法,谁叫墨白回去了呢,如今便只能自己一人顶上。 齐思有些手足无措地拿着那贝壳,在心中祈祷墨白快些回来。 这人就怕念叨,他刚这么想过没一会儿,远远地便传来了孟琦和墨白对话的声音。 齐思十分高兴,赶忙冲喊了一嗓子,孟琦这才发现可怜的齐思。 见齐思大包小裹地挂了一身,手上还托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孟琦赶忙叫墨白与他分担,又疑惑道:“那两人去哪了?” 齐思扬起下巴朝一边示意,孟琦这才发现二人正一个撅着屁股,一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孟琦的表情有些惊奇,这两人是在干什么? 待孟琦带着几人赶去,便见两人手中又多了三四个小小的贝壳。 见到孟琦,齐元修格外兴奋:“阿琦,你快看,这东西能不能吃?” 孟琦朝着齐元修手中的贝壳看去,见这贝壳只得她两个拇指大小,整体呈嫩黄色,各个小巧玲珑,瞧着倒是可爱。 只是孟琦摇了摇头:“这是?河蚬,还小呢,吃不了。” 确切地说吃也是可以吃的,但太小,又只有这么几个,倒没有什么吃的必要。 齐元修和孟琛都有些失望了,不过过了一会,齐元修又道:“那我们把他们带回去养吧?” 孟琦脸色纠结,十分不愿打击齐元修的积极性,但还是道:“这东西吃水藻,家里可没有。” 齐元修更加失望了,不过还是道:“那我从这溪里头连水盛给它呢?” 孟琦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河里的水可能有寄生虫或者细菌的问题,纠结一会干脆直接道:“也不行,养不活的。” 齐元修呆呆“啊”了一声,又问到:“阿琦养过?” 那她自然是没养过的,但她看着齐元修,犹豫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孟琛眸子里有些疑惑,但他过一会便想起了孟琦曾“得仙人相授”,于是目光闪了闪,便没再多言。 齐元修十分失望,白忙活了半天,却吃不了也养不了,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现在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个什么东西从路旁蹿了过去,几人俱是一惊,定睛一看,却发现原来是只猫儿。 齐元修又有了新主意:“这?河蚬可能给猫儿吃?” 第229章 打架 孟琦也被那猫吸引了心神,匆匆摇了摇头后,便忙转过身对珍珠道:“我们跟上去瞧瞧。”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瞧那猫腹部坠坠,而身形却细瘦,她估摸着那猫儿该是怀孕了。 然而即使在场的人除了孟琦和玉圆都学了些日子的武功,那猫儿也不是那么容易追上的。 几人跟着那猫儿跑了许久,最后那猫儿几个跳跃间,几人还是将那猫儿跟丢了。 众人停下了脚步,过了一会儿,孟琦才同玉圆一起姗姗来迟。 眼看着孟琦气喘吁吁的模样,玉圆难得的动了气,她看着珍珠怒道:“你就这么丢下小姐自己跑了?” 珍珠眨眨眼,她比玉圆小了好几岁,如今玉圆一生气她心里也有些犯怵,讷讷冲孟琦道了歉。 孟琦有些无奈,对玉圆说:“好了好了,刚才是我要追这猫儿的,怨不得她。” 见孟琦发了话,玉圆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狠狠瞪了珍珠一眼便算。 这么个小插曲过去,齐元修率先提出了疑问:“我们这是跑到哪儿来了?” 一旁的齐思忙接话道:“回公子的话,我们现在应是到了镇西边了。” 孟琛若有所思,一会儿道:“镇西边?那不就是镇子上富绅们多聚居的地方。”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了:“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声音稚嫩,却来势汹汹,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不快,众人一听便知来者不善。 众人一回头,便看见了一个小胖墩——正是钱文康。 钱文康此时正挺着个肚子,后头还又浩浩荡荡跟了不少孩子,孟琦着意看去,便见其中少了个上次层曾看到过的身影。 料想少的那人该是那杨全的儿子了。 钱文康此时看着面前的人十分的生气——就是因为那几人,害得自己的娘差点被关了一 年! 最后还是自己去爹跟前求了许久,才让爹终于松了口改为半年。 如今自己的娘才刚恢复自由没多久,这人怎么又过来了! 是还想过来害他们不成? 他是这么想,便也直接这么说了:“你们还想干什么?是还想害我母亲吗?” 孟琛和齐元修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听他这么一说,再联想一下,两人便俱都明白了过来。 这应该就是那钱家的小胖子吧。 钱家这个小胖子不同于他们放风筝时遇到的那个胖男孩,那个男孩的虽胖,但是那种圆润而讨人喜欢的微胖,再加上那孩子十分懂礼貌,则显得更可爱了几分。 可这个钱文康不一样。 他整个人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整个人瞧起来肥腻无比,再配合着他面上满满的恶意,瞧起来则是分外可憎。 孟琛和齐元修见这小胖子满脸怒火的模样,纷纷警觉了起来,两人悄悄侧过身去,将孟琦护在了最里面。 那钱文康眯缝着眼,看着这几人,突然不怀好意地道:“这几日不是县试的日子吗?你们怎么没去?” 他都快烦透了,这些日子爹娘日日催着他念书便罢,去年杨管家一出事,害了自己的娘不说,也让钱员外注意到了孟琦一家子。 在知道孟琛和作为老爷子弟子的齐元修念书都十分不错之后,他更是日日都拿这两人与钱文康比较,让钱文康即使还没有见过孟琛和齐元修便先恨上了他俩。 昨日县试,钱员外又叫了他过去,长吁短叹了一番,又道孟琛和齐元修二人该是会参加,叫他多向那二人学学。 但他今日怎么就看到了这几人? 虽然他不识得孟琛和齐元修,但他识得孟琦啊,再看孟琦与这两人十分亲昵的模样,便知道了这二人的身份。 问出方才的话后,钱文康在心中轻嗤一声——父亲将这二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可这二人压根就没有去考试! 这时候跟在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突然道:“今日是休息日,明日才会再考。” 钱文康本已经打算离去,但听得这话,脚步却顿了下来。 他本就如同细缝一般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脑子里起了个“好”主意。 如果他将这两人的手打断,这两人是不是就考不了试了? 这样自己还能报了娘亲的仇。 听说那孟琛之前曾被贼人伤过手臂,如今却被治好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再打断他的手,他能否还有之前的运气? 还有那孟琦,做生意不靠的正是双手吗? 自己将她那双手打断,看她还怎么做吃食。 可惜就是那饮子铺的两人没有跟来,不然便一并打断手了事。 至于官府的惩戒?如今他在自己家门口,自然是他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实在不行就将事情推给自己的下人,反正自己爹这辈子就两个儿子,爹可能不会救娘,但肯定会救他这个儿子。 心思已定,于是钱文康又向几人走近了两步。 看他突然停下脚步,孟琛和齐元修心中警铃大作,果然便见那小胖子手一挥:“给我打断他们的手。” 话毕便当先扑了上来。 孟琛和齐元修等人目光一沉,见那小胖子赤手空拳倒也不惧,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两人学了这么久的武艺,眼下终于到了检验的时候了。 只见两人揉身而上,直冲那小胖子而去,而小胖子的跟班们则不像小胖子想的那样围殴孟琦几人,反而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那些跟班多是家中得脸的下人的孩子、或是与钱家生意上有来往的或有求于钱家的人家的孩子。 钱文康自忖背后有自家亲爹撑腰,敢如此行事,他们却不敢啊! 尤其钱家的下人,知道上次的事情害的杨家的管家都遭了流放,甚至自家夫人都被关了半年的禁闭,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再不敢的。 但眼见着孟琛和齐元修将自家少爷压着打,不一会儿自家少爷的身上便挨了两拳,那些跟班便再也坐不住,纷纷上前去。 只是他们也机灵,不敢对孟琛、齐元修和孟琦出手,一部分只冲着墨白和齐思二人而去。 而另一部分则是努力地挡在钱文康的面前,努力为他挡齐元修和孟琛落下来的拳头。 孟琛和齐元修乐得有人当沙包,于是也不管,劈头盖脸地打在了几人身上,于是现场一片“哎呦”声不断。 正当众人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钱府的门被推开了。 第230章 他怎会在此 李良玉正冲钱府管家道谢,一转头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孟琦看着李良玉满脸的震惊,李良玉怎会在此? 李良玉看到面前的一幕也是满脸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是在干什么呢? 待看到被孟琛和齐元修压在身下揍的钱文康后,他和钱家管家赶忙跑了过来。 “哎呦我的少爷哟,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在我们钱府门口打我家的少爷?!” 钱家管家目眦欲裂,连忙叫了几个下人将这几个扭成一团的小家伙拉开,李良玉更是扑上去护住了钱文康。 钱文康打红了眼,一时间也没看清人,被李良玉抱出去的时候犹在不住的挣扎扭动,还给李良玉的面上来了好几下。 李良玉吃痛,低叫了一声,钱文康听见他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见是李良玉,这才住了手,有些歉疚地低低唤了一声:“玉叔?” 孟琦相较于其他几人,离这二人更近,此时听见了这声“玉叔”,微微蹙眉。 这两人竟如此熟识吗? 李良玉轻咳一声,孟琦快速收回目光,只以余光注视着那边。 只见李良玉冲钱文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警惕地向四周环顾了一圈,这时对上了孟琦忽然“不经意”投来的目光。 孟琦疑惑地问道:“李郎君,你怎么在这里?” 李玉良却不慌乱,甚至还反问道:“姑娘忘了?我得了您的准许,如今可以向镇上的人家兜售您的烤肠。” 李良玉同孟琦说话的功夫,那管家已经认出了孟琦来。 那钱文康自觉有人撑腰,立刻抖了起来,直接吩咐钱府管家道:“给我将这几人的腿打断丢出去!” 但钱府管家可不像钱文康那般没有脑子,待他看清了孟琦几人的面貌,便觉心中极为苦涩。 这家人都是不怕事的,从上次杨府管家那事便能看出来了。 而不怕事的人一向是有所依仗的,没见上次县太爷对这家人都客客气气的吗? 就连自家夫人动手,都是选了比较隐蔽的法子,就这都被这家人抓了出来,还折了一个杨府二管家。 这自家小少爷是怎么敢的啊? 但自家少爷被打了自然也不是个小事,于是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钱文康一眼,见他露出来的四肢头脸上都没有什么伤痕,反而是那两个小少年一个脸上多了道印子,另一个额角上多了块青紫,瞧着好不显眼。 钱管家的心中更慌了,他有心想息事宁人,但看着面前这个不依不饶地让他严惩孟琦几人的钱文康,最终还是吩咐一旁的下人去唤杨夫人来了。 没办法,老爷不在,此时只能叫夫人出来了。 待杨夫人急匆匆出来的时候,就见门口站了一群小豆丁,她目光划过那些孩子,见那些孩子们面上多多少少挂了彩,心中便是一紧。 又不经意地划过李良玉,最后将目光定在了钱文康身上。 见钱文康无事,面上也也没有丝毫伤疤,她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虽然儿子的跟班们瞧着格外的凄惨,但儿子没事,杨氏就大度多了,心中暗忖这家人还算有分寸,便挥了挥手,对钱府管家说:“不过小儿玩闹,散了吧。” 钱府管家应是,钱文康却死活不干了:“娘!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杨氏一低头,面色冷色更甚几分,她悄声道:“安静些,你是想要娘再被关起来吗?” 钱文康颇为不忿,但一听杨氏此言,便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娘好不容易才解了禁,自然不能再被关起来。 这时杨氏仿佛才发觉李玉良的样子,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可是这几个孩子的长辈?” 钱文康抬头看了一眼杨氏,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低下了头。 李良玉这时候不卑不亢地答道:“非也,在下是给贵府供货的货郎。” 钱府管家这时候见状忙道:“是,夫人,这是给府里供烤肠的货郎。” 杨氏点点头,又对几个孩子道:“这次便放过你们,以后万不可再如此鲁莽。” “若有下次,我便少不了要将你们扣下,等你们的长辈来赎你们了。” 说完她也不等几人的回应,带着钱文康转身便进了府去。 孟琦几人对视一眼,念着孟琛与齐元修二人明日还要进行招覆和再覆,也不欲再多生事端,便赶忙往家赶。 路上孟琦难得的有些生气:“你们明日还要考试,这时候与他对上有什么好处?” “不如直接跑回家去,我不觉得他们会一直追着咱们跑。” 齐元修和孟琛两人欲言又止——他们二人自然是能跑过那几人的,但他们担心孟琦、墨白和玉圆三人不行啊。 自己跑掉,留孟琦几人在这里,他们做不到。 孟琦看出了这几人的想法,叹了口气:“能跑多远是多远啊,那钱家小胖子不正是因为在他家门口才这么嚣张的吗?” 撒腿就跑,那多丢人啊…… 齐元修心中这么想,却没敢说出来,他知道若是他说出来了孟琦应该会更加生气。 倒是孟琛自己深刻的反思了一下。 他本不是个鲁莽的性子,与之相反,他一向思虑周全,沉稳内敛,但今日之所以这么冲动,其实原因还是在于孟琦。 妹妹就在眼前,他哪里做的出不管妹妹拔腿就跑的事情? 再加上那钱文康本就与他们有过节。 他们时候也听说了当初饮子铺和孟琦的摊子上发生的事情,再听见他们给饮子铺里编造的那句下流诗句,两个人都气到不行。 孟琛和齐元修两人虽然恼怒岳明珍、苏云舒和麦穗等人与他们争抢阿琦,但几人总能遇见,也一起玩耍过多次,自然也早已将那几个姑娘也当成了重要的朋友。 听见他们竟然散播出了那样的谣言中伤几个姑娘,两人自是气愤不已。 可等他们知道此事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 两人干生气的一场,却是什么都做不了,今日却又遇到了这钱文康,这钱文康又上来挑衅,新仇加上旧怨,他们又如何能忍得住? 第231章 疑惑 到底是少年,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就连孟琛都沉不住气参与了进来,倒叫孟琦提心吊胆了许久。 于是几人冷静了下来,心中也生出了即死后怕,若是钱文康的跟班们或管家听了他的话下了死手、或是那杨氏不依不饶,硬拉这几人去见官,那他们明日的试也许真的不用考了。 只齐元修还有些不服气:“除了那钱家小胖,其他人又不是傻的,哪里敢真对我们出手呢?” 孟琦一听他还在狡辩,便更生气了几分,于是她叉着腰道:“若是刚巧他们都没长脑子呢?” “你怎么能置自己的前程安危于不顾?只寄希望于对方的脑子和人品?” 想了想,犹觉得不解气,狠狠地踩了齐元修一脚:“若是那钱文康身上带了刀子,我看你们如何?” 齐元修抱着脚哀嚎一声,心中默默心疼自己今早刚换的锦靴,却不敢吱声。 孟琦这时候叹了口气:“也怪我,光顾着追那猫儿,不然也不会跑到了这里来。” 齐元修和孟琛听孟琦这一番念叨也觉得自己做事欠了妥当,再想到回家后要面对的,便都苦了脸。 齐元修看着孟琦小心翼翼地道:“阿琦,你一会回去可以不要告诉长辈我们刚才打架的事吗?” 孟琦一愣,接着笑了起来:“你们要不要照照镜子?” 孟琛和齐元修这才打量起了彼此,孟琛先指着齐元修的脸道:“你的脸上被人划了一道印子。” 齐元修也指着孟琛的额角:“你这里青紫了一块。” 两人说完又是一愣,再看看墨白,身上的青紫淤伤就更多了。 而齐元修的小厮齐思身手不错,因此同孟琛和齐元修一样,不过稍有淤青划痕罢了。 孟琛和齐元修齐齐叹了口气,知道回去后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两人这下都蔫吧了下来,孟琦却嘲讽道:“你们俩学了这好些日子的拳脚功夫,如今怎么连钱文康都打不过?” “我今日瞧那钱文康身上可是一丝伤痕也没有。”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了一眼,却又突然高兴了起来。 齐元修更是得意地对孟琦说:“你放心,那小胖子绝对讨不了好去。” …… 钱府,钱文康得了杨氏的一顿教训后,满心郁郁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身旁的小厮服侍着他换了今日滚得满是灰尘的衣服,又服侍着他跑进了浴桶中。 这衣服一脱可不得了,只见钱文康身上大大小小的满是淤伤,而钱文康本就肥白,这些青紫色的伤痕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小厮骇得三魂去了七魄:“这、这……” 钱文康不耐的啧了一声,随手给小厮脑袋上来了一下:“这什么这,轻点儿,毛手毛脚的。” 又暗恨钱员外撤了他所有的丫鬟,如今身边只有小厮伺候,可这些小厮哪有丫鬟来的尽心呢? 小厮头上挨了一下也不敢吭声,而是讷讷道:“公子今日怎么不说呢?” “我现在便告诉夫人去。” 钱文康一瞪眼,止住了小厮的动作:“不许去!” 小厮都快哭了出来:“为什么啊?公子伤的这样厉害,为什么刚才不叫他们知道?这样夫人才能为公子出气啊!” 钱文康的面上流露出了些许屈辱的神情:“我如何证明?你难道叫我这样扒光了给人看吗?” 小厮张了张口:“但……您得敷药啊?” 钱文康一瞪眼:“不必,我先泡个澡,你去药房拿点药就好,就说是你伤了。” 到现在,钱文康终于转过弯来了,自己家娘亲根本无法将那家人怎么样,如今告诉娘,除了惹得娘更加生气伤心,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钱文康恨恨咬牙,自己真就无法拿那几人怎么样吗? 而孟琛几人回了家,果然得了老爷子好大一顿训斥。 老爷子火冒三丈,气得将戒尺都抽了出来,叫两人伸出手,正欲打,却又想到了两人第二日还得考试。 这手却是打不了了。 老爷子气得够呛,只能责令这两人这几日禁足。 除了考场和彼此的家中,这二人哪里也不许去了。 但老爷子似乎还是嫌这惩处措施不够重——毕竟孟琛和齐元修二人本就是不常有时间去外头玩耍的。 于是老爷子又加了一条,只见老爷子瞪着眼睛对孟琛道:“从考完试以后,孟琛你一个月不许吃甜食。” 又对齐元修道:“你一个月不许食辣。” 又对孟琦说:“你不许与他们一起开小灶,不然我连你一起罚。” 孟琦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爷子仍觉得不够解气,于是硬是压着这两人在书房练字。 还不能偷懒,因为老爷子就坐在他们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呢! 孟琛和齐元修心中叫苦不迭,此时方才真的后悔了今日事的行径。 见那两人已经开始练起了字,孟琦便也悄悄退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孟琦这才沉下心来梳理今日让她感觉有些反常的地方。 今天李良玉出来的时候,钱文康是不是喊了一声“玉叔”? 钱文康是怎么跟李良玉认识的? 而且若是钱文康同李良玉认识,那么怎么杨氏还是一副不认识李良玉的模样。 正常情况下杨氏确实是不应该认识李良玉的,毕竟就拿程氏来举例,她也是不认得给自己家里供菜蔬的货郎小贩的。 这些人往往只需要与府中的采买下人或者管事相识便可以了。 但……钱文康怎么会叫李良玉为“玉叔”,听起来还很是亲昵的模样。 毕竟就连齐元修都不知道给自己家中供货的商贩是谁。 难道是自己的听错了? 孟琦又向珍珠和玉圆求证:“今天那货郎出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到钱文康与那货郎说话?” 珍珠和玉圆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珍珠和玉圆那时候正紧张,尤其是珍珠,孟琦和玉圆都没有练过武,她的全部心神都在这二人身上,只想努力的护住这两人,自然没有精力去观察其他人。 孟琦沉思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自己绝对没听错。 第232章 即将病愈 不说那个称呼,就连李良玉扑进来拉出钱文康的时候她就觉得疑惑了。 以李良玉的性子,若是不认识钱文康,定是直接离去,生怕惹火上身。 为了巴结钱家? 这倒是也有可能,但是若是等钱文康回过神来,发现他竟认识孟琦,怕是不仅不会领他的情,反而会将怒火也发泄在李良玉的身上。 而且仔细想来,原本被李良玉抱出来的时候钱文康还在挣扎,甚至还伤到了李良玉,但李良玉痛呼出声的时候,钱文康便冷静下来了,像是认出了李良玉的声音一般。 孟琦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错不了,这李良玉定与钱文康是熟识,甚至……有可能还认识杨氏。 可这几人怎么会认识? 孟琦的心中充满了犹疑,忽然间,她想起了英娘。 自从英娘结婚后,她几乎就再也没见到过英娘了。 孟琦定了定神,打算等孟琛和齐元修考完了试,过段时间清闲一些了便去英娘家看看她。 …… 考试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那日以后,两人也没再出什么岔子,无惊无险的考完了试。 然而考完之后这两人也开心不起来,全因老爷子之前对这两人的惩处。 齐元修原本就念着考完试之后孟琦曾应允的让他大吃一顿辣味的菜肴,可老爷子如今下了禁令,还盯死了孟琦,如今他在苏家这一个月内是不可能再吃到辣了。 而他原本打算自己回家之后偷偷吃,但老爷子竟已经想到了他可能会如此做,提前一步将事情的原委与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齐府两个长辈。 而程氏和周老夫人本就不是那溺爱孩子的性子,自然是严格按照老爷子的想法执行了。 而孟琛虽然于口腹之欲上比齐元修好些,但叫他这么长时间吃不到甜食,孟琛还是有些不适应。 但谁叫他们做错了事呢? 但至于考试的结果,即使是两个人中更为谦虚内敛的孟琛都表示了十拿九稳。 齐元修更是直接吹嘘道:“别的不说,‘前拔’*1肯定是稳了,说不得还能得个案首呢!” 孟琛则更谦虚许多:“应是能考上的,但我也不知其他人答得如何,因此也说不好自己的名次。” 齐元修这时候大喇喇地拍了拍孟琛的肩膀:“虽然你比不上我,但应也是能拿个第二名的。” 孟琛冷哼一声,怒火成功的再次被齐元修挑起,两人又开始吵了起来。 两人终于考完了试,自是要好好松快一下,老爷子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人,自然允许他们休假至成绩发放。 加上今日还有四日的时间才会发放成绩,齐元修和孟琛待得无聊,纷纷闹着要出去走一走。 可老爷子给他们的禁足还没有解呢! 老爷子自然是不答应的,决计一定要这二人长个记性。 但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却求到了老太太的面前。 老太太是个惯爱宠孩子的,见这二人着实可怜,又经不住这二人软声软语相求,便做主放了他俩。 只是这次老太太要求他们出门必须多带几个下人,尤其是那壮仆,至少得带上俩。 毕竟孟琛才学武没多久,即使齐元修学了多年,如今也不过是个孩子,若真碰上其他会武的成人也是吃亏。 两人能出门就已经十分开心了,老太太提出的要求自然是一口就答应了,两人欢欢喜喜地出了门,打算去找孟琦。 老爷子在一旁气得跺脚:“你就惯着他们,回头不长记性,再惯出来一堆臭毛病。” 老太太才懒得听老爷子念叨,狠狠瞪了老爷子一眼:“我看那两个孩子比你稳妥。” “再说了,我天天念叨你,也没见你的臭毛病少点啊?” “为人师自然是要以身作则的,不若你下次喝多了我也禁你一个月的酒?” 老爷子才说了一句话,就被老太太噎了这许多句回来,气得不行,但也不敢再吱声,生怕老太太真的断了他的酒。 老太太见老爷子不吭声了,这才轻轻哼了一声,扭过了身去,手上还摆了摆:“忙你的去,别站在这里惹人嫌。” 老爷子一瞪眼,嘿!这老婆子! 不过见老太太转身出了门,他忙追上去道:“你去哪啊?” 老太太也不回头:“你莫管我,我去找周姐姐他们去。” 老爷子心里有些酸——又是那什么劳什子周姐姐,自从这老婆子同齐家那两人关系好了,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自己这个夫君了! 老爷子有些生气,恨恨转身。 走了走了!找付大夫喝酒去! 付大夫这会正在老爷子家里,正为那陈狗儿治病。 经过这些时日的治疗,陈狗儿已经基本大好了,如今已经足有月余不曾犯过疯症了。 老爷子来的时候,陈狗儿的医治也已经到了尾声,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陈狗儿抬起了头,见是老爷子,甚至还乖巧的问老爷子道了声好。 如今在苏家,日日吃好喝好,他也不复之前骨瘦如柴的模样,面色也白皙了几分,如今除了偶尔还是会头痛,瞧着已经与常人无异。 付大夫正收了针,见老爷子过来,头也不抬的继续道:“他若是能再坚持两月不犯病,这病便算治好了。” 老爷子也没想到此来竟然得到了一个这样的好消息:“那他的记忆可能恢复?” 付大夫却摇了摇头:“不一定,但也许日子久了,他自己便能想起来了。” 陈狗儿的面上也是欣喜,他一骨碌爬起来,想要给老爷子和付大夫二人磕头,却被付大夫一把擒住了。 “我刚给你治的差不多的脑袋,你是又打算给我磕坏不成?” 陈狗儿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也不再坚持,而是冲老爷子和付大夫鞠了一躬。 这次老爷子和付大夫却没阻止他,而是等他抬起头后老爷子才道:“等你治好了病,你打算做什么?” 陈狗儿面上现出几分茫然来,他记忆全无还能做什么? 他想,老爷子此言也许是想要赶他走了,也是,他来历不明,又有疯症,已经这么不明不白的待在这里许久了,如今等自己治好了病,自然是要离去的。 于是他道:“等治好了病,我自会离去,在镇上找个活计干。” 老爷子摇摇头:“你既没有户籍也没有路引,有谁会要你?” 又嫌弃的瞥了一眼陈狗儿:“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模样,想来就是做苦工也没有什么力气。” 这话说得陈狗儿更加沮丧了。 那他该怎么办? 第233章 记不清 见陈狗儿沮丧,老爷子捋了捋胡须,这才悠悠道:“不如你留在我这里给我当个采买管事?” “我见你也是识字的,应当也是会些算学吧。” “至于月钱,就给你七百文一个月吧。” “似乎是低了些,只是由于你的身份不明,我还得安排个人与你一同协作才好,你可愿意?” 陈狗儿一听便大为感动,当下想也不想地便点头答应了。 但他还是补充道:“苏先生救了我,还愿意让我在这里留下就已经是对我有再造之恩了,这工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收的。” 老爷子摆了摆手:“你不是还要在镇上寻人吗?手头松快些也好寻人。” 说到这里,老爷子面色一肃:“你对于要寻的人,可有想起来更多的线索?” 陈狗儿面露茫然之色,皱眉思忖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我要寻的是一女子,应当是比我大一些的。” 老爷子有些无奈:“没了?” 陈狗儿摸了摸脑袋:“没了。” 老爷子眉毛拧在了一起,这信息也忒少,这寒山镇满大街都是比陈狗儿大的女子,他现在随便出去一看,便能拉来好几个。 于是老爷子继续问道:“那女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陈狗儿面上一片茫然:“不记得了。”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这点信息该是找不到人的,于是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但应该是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我一想到这人就心口闷闷的难受。” 一想到找人的事他就十分的失落,他不知怎么摔坏了脑袋,如今那人什么信息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似乎是个女子,且比自己大,至于身份、面貌什么的都记不得了。 付大夫见他面色又不好了起来,生怕又引得他犯了病,有些恼怒的瞪了老爷子一眼,便故意打岔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那人是欠了你许多银钱,才叫你如此念念不忘。” 老爷子也道:“也说不定是你曾与对方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到头来却被对方抛弃了,但你不甘心,从此由爱生恨,一路追到了这寒山镇。” 付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这苏砚安是不是私下里还写过什么话本子? 回头问问他,若是写了定要叫他拿来给自己瞧瞧。 也许是失去了记忆的原因,陈狗儿整个人都十分单纯好骗,此时听见了两个老头的不靠谱的发言,倒真的信以为真。 “真的吗?” “那我一想到此人就心口闷,很可能是因为被人骗了银子或者骗了感情?” 老爷子语重心长道:“思路打开一点,说不定两个都骗了呢?” 陈狗儿一脸震惊,自己那么惨吗? 付大夫看着老爷子的表情则愈发不对了。 这下可被他逮到了,这苏砚安定是写过话本子! 陈狗儿突然觉得自己好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坚定道:“那就还是得尽快找到此人了。” 说完他还喃喃道:“感情什么的倒无所谓,银钱可是很重要的。” 还是得尽快想起来,将钱讨回来才行。 老爷子赞许地点点头,满脸都写着“孺子可教”。 付大夫忍不住扶额,突然有些担心陈狗儿的未来了。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怕不是要在这苏砚安的手上被教歪了。 …… 另一边,孟琛和齐元修也已经高高兴兴地来到了孟琦的小院里。 孟琦见他俩叫她出去玩,也是一脸的惊讶:“你们俩不是还在禁足吗?外祖父答应你俩出来了?” 还未等这二人回话,孟琦又自己率先摇了摇头:“不对,外祖父才不会提前给你俩解禁……” “是外祖母吧?你们去求了外祖母?” 齐元修喜笑颜开:“阿琦果然聪明,总之我们可是正经得到了长辈许可,不如我们今日一起出去吧?” 孟琦有些可耻的心动了,但又摇了摇头:“不行,我前几日懈怠了不少,还请了几日的假,都是麦穗代我出去摆的摊子,今日怎么也该去摊子上一趟了。” 齐元修有些失望,这时候方才一直没有发话的孟琛开口了:“阿琦不想去看看上次那只小猫吗?” “这次我们不追它了,就在溪边走走,你不是怀疑它怀孕了吗?” 这时候孟琛的声音低了下来,悄悄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若是遇到了,把它带回来,就养在你的院子里如何?” 这个条件太有诱惑力了,孟琦努力坚持了半晌,在好好工作和出去抓猫两个选项里面犹豫了许久,终于孟琦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是溃败了。 她的面上有些烧:“那、那就去吧,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明日我可是一定要去摊上了。” 没办法,谁能拒绝小猫咪呢? 尤其是在天平的另一端还是工作的情况下,孟琦能犹豫这么久,就已经是对工作的最大敬意了。 既然已经到了决定,答应了孟琛二人,孟琦就再也没有心理负担了,快快乐乐地带上玉圆和孟琛二人出门了。 只留下来珍珠和麦穗哀怨的望着孟琦的背影。 她们也想出去玩。 但没办法,摊子总不能不摆,于是珍珠和麦穗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不过孟琦之前如此努力,这些日子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毕竟弦上的太紧可是会断的,有张有弛才能长久。 其实孟琦最近已经在琢磨着是不是能找人代替她自己在摊子上做活了。 毕竟她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被困在这摊子上。 其实目前已经有了两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一个是麦穗,一个则是悠娘。 可麦穗是自己的徒弟,自然是要跟着自己继续学习的,悠娘则已经有了煎饼摊子了,再多一个摊子,她还是害怕悠娘忙不过来。 于是近日里,她已经琢磨了许久了,只是目前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接手。 且寻来的人还得考察一段时间才能正式录用。 孟琦叹了一口气,但莫名的,又再次充满了干劲。 先不想这些事情了,她可没有忘记,今天是出来放松的。 第234章 炸小鱼 孟琦几人带着下人再次来到了那条小溪边。 孟琛和齐元修考完试以后,如今已经到了三月份。 孟琦几人到溪边的时候,鱼市已开,由于如今已是三月,渔民们纷纷已经开河捕捞,因此鱼市各种各样的鱼和鱼肉制品的价格纷纷下跌了不少。 他们先在周围找寻了一圈,见没看到那小猫,孟琦便犹豫着要不要先逛一逛这鱼市。 孟琦不过前两年同老太太逛过一次这鱼市,因为不喜欢这鱼市的腥气,后面便再也没有来过,后头家里又添了不少下人,也有了专门负责采买的人,因此这鱼市就更不用孟琦自己来了。 刚往鱼市跟前走近几步,一股浓郁的掺杂着河水泥土的土腥气以及鱼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孟琛和齐元修便纷纷皱起了眉,原本也对这气味有些不适应的孟琦见状,便突然起了坏心,非要拉着二人进去不可。 孟琛和齐元修无奈,但见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二人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顺着孟琦的力道随她去了。 几人一开始还对这气味颇为敏感,但是进去适应了一圈后,渐渐地也熟悉了这味道。 见孟琛和齐元修面上的表情也不如一开始抗拒了之后,孟琦便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之前那次跟老太太来的时候,她满心都是抗拒,就连老太太都被这味道冲得直捂鼻,不过快速买了所需要的鱼之后便走,所以这还真是孟琦第一次好好逛这鱼市。 鱼市里头的布局不如孟琦摆摊所在的街市规划明确,乍一看过去,既有卖鲜活鱼类的,也有卖已经做好的鱼干或炸鱼的。 就比如现在孟琦所驻足的这个更靠外的摊子,即使在这腥气十足的环境里,都掩不掉这人摊位上发出的浓浓的香气。 只见这摊位上支了口小锅,里头是满满一锅的油,而香味正是从这摊主正在炸的小鱼上头传来的。 “是卖炸小鱼的!” 齐元修突然有些兴奋,在孟琦的影响下,他现在的口腹之欲可是比以前重了不少。 摊主是个有些年纪的婶子,她见孟琦几人谈吐俱是不凡,再看几人身后跟着的下人,便知道这几人是富裕人家的公子小姐出来寻新鲜了。 一旁的许多摊主颇有些畏惧,但这婶子是个胆子大的,倒也不怵,反而呵呵一笑,接话道:“是呀,炸小杂鱼。” “您几位别看我这鱼小,可香着呐,这鱼也是我夫君和儿子今早刚捕下的,可是十足的新鲜。” “几位贵人要不要来点儿香香嘴?” 说完她还利索地用一边的苇叶盛了一勺递给孟琦几人:“几位可先尝尝,好吃了再买。” 孟琦见这婶子快言快语,做生意也不扭捏,便爽快的接过,轻轻捻起一个尝了尝。 这婶子倒没说谎。 这小鱼炸的十足的酥脆,调味也简单,不过加了些花椒粉和盐,但由于这鱼新鲜,又炸够了时辰,倒也不欠什么了。 要让孟琦做,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孟琦十分满意,齐元修面上做了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那边瞟。 就连孟琛都起了兴致,要孟琦给他一个尝尝。 孟琦直接将手里的小鱼都递给了孟琛,接着看着齐元修故意问道:“你不来点吗?” 齐元修喉头滚动了一下,却还是摆了摆手。 孟琦有些好笑,她这段时间早就发现了,自从过完年以后,齐元修似乎是自忖自己已经长大了,几人在家中的时候还罢了,只要一出门他就有点端了起来。 这会他不说孟琦也能猜到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好再在外头端着小食吃了。 有损风度。 孟琦猜得极对,齐元修这会被炸小鱼馋的不行,但一想自己今日精心搭配了这么一身衣服,竟在外头路边站着吃炸小鱼,怎么想都觉得不搭。 他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碧色的衣袍,以金线和银线交错绣了繁复的月下白鹿的纹样,再佐以流云暗纹,又簪了一根汉白玉簪配同色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华贵非常。 这么好看的衣服,若是沾了油渍便不好了。 孟琦也这么觉得,但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也颇觉不忍,于是犹豫了半晌之后,拈起一根小鱼递到了齐元修的嘴边。 自己如今也不过九岁,想来给小伙伴喂个鱼没什么大不了的。 齐元修没有防备,突然嘴边多了一条小鱼,他怔怔下意识张开嘴咬住小鱼。 待小鱼的酥脆的外皮发出一声轻响,属于花椒和鱼肉本身的鲜香散发出来的时候,齐元修这才意识到孟琦方才做了什么。 “你、你、你怎么……” 齐元修的脸色爆红——阿琦怎么能大庭广众的在路边喂他啊? 孟琛听见齐元修的叫喊,这才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用眼光询问发生了什么。 孟琦叉起腰,理直气壮地道:“我还没嫌弃你呢,你怎么就吆喝上了?” 接着她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那你还吃不吃?” 齐元修被孟琦理直气壮的态度惊到了,接着有些迷惑——这难道是真的可以的吗? 不对! 齐元修很快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他娘都已经很久没有喂过他了! 可如今竟然被比自己更小的孟琦喂了! 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彻底地被孟琦毁了。 孟琦有些烦了:“你吃都吃了,还这么叽叽歪歪地干什么,刚才我看你也吃得很好啊?” 孟琛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从这两人的话语中分析了半天,这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孟琛生起了气来,同时心中还有些酸:“好啊你齐元修,居然让我妹妹给你喂饭!” “阿琦要喂也该给我喂!” 嗯?等等? 又转向孟琦:“他不吃就算了,要是非要喂,你让哥哥来喂啊,别把你累到了。” 孟琦有些无语,这都哪跟哪呀? 齐元修一听孟琛说话就更是生气了:“谁要人喂了?我自己可以吃!” 而且说什么让孟琛给他喂,想想他都觉得难受。 他说完这句话,孟琦便直接从孟琛的手中拿过了那炸小鱼,直直往齐元修手上一递:“喏,那你自己吃吧。” 啊? 齐元修和孟琛都愣住了。 这时候孟琦转过身,笑眯眯地同那婶子道:“婶子这小鱼炸的真好,多给我包点吧。” 那婶子的眼睛都要笑没了,麻利地又拿过一张苇叶给孟琦装炸小鱼:“好嘞!我这就给您包。” 齐元修见状,愣愣道:“我也要,给我来两包。” 孟琛一看,不甘示弱道:“我也要!” 第235章 鱼羹汤 那卖炸小鱼的婶子一下子卖出去这么多小鱼,嘴都要合不拢了。 眼见着孟琦齐元修几人离去,她挥了挥手:“吃的好了下次再来啊!” 又转过头同另一边摊位上相熟的人家感叹道:“青梅竹马,真好啊。” 那人撇撇嘴,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好啦好啦,我可不想再听一遍你跟你家那个小时候的事。” …… 那边的齐元修落在最后,木木地咬着炸小鱼,整个人都似乎受到了巨大打击的模样。 孟琛则气哼哼地走在中间,孟琦拉着玉圆兴致勃勃地走得飞快。 几个下人互相对了下眼色,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 孟琦才不管那两人如何,她一马当先健步如飞,已经找好了下一个感兴趣的摊位。 她居然发现了螺蛳! 看到螺蛳,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螺蛳粉。 想她上辈子的时候,有时候上班回来实在忙碌,或者不想自己做饭的时候,她便会煮上一包速食螺蛳粉。 不如自己做点螺蛳粉? 但孟琦却没有提前腌制酸笋,而即使是今天就开始腌,也得七天左右才能好。 孟琦有点失望,接着她又仔细地看了看这家的螺蛳,见这人卖的螺蛳个头不小,外壳看起来也光滑饱满,便索性提前同这人定了七日后让他送到家中去。 孟琛凑了上来:“阿琦,这东西怎么吃啊?” 孟琦没有告诉他,只是眨了眨眼:“你到时候吃的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她又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这东西做起来还是得加上足足的茱萸,那滋味儿……啧啧。” 孟琦的余光瞟向齐元修,还有些闹脾气的齐元修听了,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辣的啊,还是阿琦自己亲手做的,想来一定十分好吃。 他偷偷拿余光瞟向孟琦,却对上了孟琦笑意盎然的目光:“你要不要吃啊?” 齐元修也顾不得害羞了,点点头:“要!” 一旁的孟琛轻轻哼了一声。 他发现他看齐元修越来越碍眼了。 短时间内吃不上螺蛳粉,但还是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吃的。 孟琦见俩人面色缓和了许多,便迫不及待地催促两人前往下一个摊位。 但这并不是个吃食摊子,摊主的面前摆了一个装满水的大盆,里头黑乎乎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游动。 孟琦自然是认识那盆里的东西的,但此刻却突然起了坏心。 她回过头,大声道:“哥哥,齐元修,你们快些啊!” 待二人赶到之后 ,她将二人推到那盆跟前:“你们快来看!” 而那盆里的东西也争气,在齐元修和孟琛弯下腰观察的时候,冷不丁一摆尾,甩了齐元修和孟琛二人满脸的水。 而两个人此刻也已经看清了盆里的东西。 孟琛面色发白,齐元修更是连退几步,惊魂不定地道:“这是何物?” 那东西身体为黑灰色,整体细长呈圆筒状,挤挤挨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盆,因为足够新鲜,正不住的游动,游动间似乎还有互相绞缠之意。 难不成是水蛇?! 齐元修和孟琛吓了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但话一出口,声音都发紧。 “噗嗤”。 孟琦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泥鳅啊。” 那小贩见吓了这两个小公子一跳,自己也紧张了起来,再一听齐元修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更是忧愁。 自己别是冲撞了贵人吧? 可自己在这好好的摆着摊,这两个少年是自己吓了一跳,应该不会把气撒到自己的身上吧? 摊主面色发绿,此时听见那小姑娘的那句话,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道:“对对,是泥鳅,不是什么别的坏东西。” 天可怜见,这两个小公子可别找他的事啊。 听见不是蛇,两人这才冷静了许多,又试探性的弯下腰仔细观看了起来。 这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东西与蛇果然不同,嘴角还有着须子,细细看去,也是有鳍的。 只是这盆里装了许多,密密地挨在一起,光线又暗,扭动间给齐元修和孟琛造成了是蛇的错觉。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齐元修还指着那泥鳅问孟琦:“阿琦要买吗?” 齐元修目前已经有了觉悟——能被孟琦看上的东西,那一定是能吃且好吃的。 孟琦点点头:“是啊,” 又冲着那摊主道:“这些我都要了,送到白水巷苏家去。” 那小贩没等来责骂,反而孟琦还将他这盆泥鳅包圆了,让他格外惊喜,忙不迭地答应了,当即便收了摊子往苏家送去。 齐元修有些傻眼:“这么多啊?” 孟琦笑眯眯道:“你嫌多我就给你少吃点。” 齐元修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是多吃点吧。” 孟琦又笑了起来,眼角弯弯:“这时候不怕了?” 齐元修面色涨红,大声道:“我才没有害怕。” 孟琦笑得更开心了。 逛了一圈,孟琦也有些累了,一抬眼,她便又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吃食摊子。 待他们走近,孟琦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卖鱼羹汤的摊子。 鱼羹汤摊子的生意不错,眼见着人都快坐满了,孟琦几人赶忙上前,好悬没找到位置。 这摊子上只有一个人在忙碌,是一个年轻妇人,她动作麻利,人也瞧起来格外的利索,面前一锅煮的浓白的鱼羹汤,散发着浓浓的鲜香。 孟琦几人一人要了一碗,那妇人应了一声,很快便端了上来。 端上来的除了那汤以外,还有四分之一块锅盔。 孟琦略吹了吹,便低下头喝了一口。 这一口便让孟琦露出了惬意的表情。 这汤里头放了足足的小鱼,一口下去十分鲜香,甚至还能吃到满满的鱼肉碎,而那鱼肉也是足够新鲜饱满。 而这妇人为了让这汤的口感更好、更容易饱腹,还往里头加入了些面粉,因此这一口下去还微微糊嘴,口感顺滑中带着微微的黏糯。 由于食材足够新鲜,边与那家的炸小鱼,不过简单的调味,再加上几颗葱花做点缀就已经是足够的好吃。 孟琦又拿起那锅盔在鱼汤中沾了一下,只见浓稠的汤汁挂在那锅盔上,拿起来那汤汁一副要坠不坠的模样,需得人快速放入口中才行。 而那锅盔也与一般的白面饼不同,咀嚼间还带了微微的油香,与这鱼汤倒是相得益彰。 待孟琦几人将这一碗汤一块锅盔统统吃下去,腹中早已胀满,几人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略作休息,便打算起身往回走。 但就在孟琛起身的时候,却感觉自己的脚背被什么东西扫过,在一低头,孟琛忍不住低声惊呼:“是那只猫儿!” 第236章 猫儿 孟琦几人今日本就是为了这猫儿而来,眼下终于见到了它,几个人好不激动。 那正在忙碌的年轻夫人抽空看了一眼,忙致歉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家养的猫儿,可是惊扰着你们了?” 那猫儿瞧着瘦弱,可看起来十分精神。它的眼睛是绿色的,花色整体为白色,其上还有些许橘色和棕色的毛发块。 是一只漂亮的小三花。 而孟琦之前猜的也没有错,这只小猫的肚子有着与他四肢所截然不同的鼓胀,瞧起来应该就是怀孕了。 孟琦忙安慰了这年轻夫妇人几句,又问道:“这猫儿可是怀孕了?” 那妇人点点头:“这猫儿是我养来抓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了崽子,最近我给它喂的饭都多了许多。” 她看见孟琦眼巴巴的目光突然笑了:“贵人可是喜欢小猫?” 孟琦可怜巴巴的点点头,夫人轻笑了一声:“我估摸着这猫儿也快到他该下崽子的时候了,不如过一个月你们再来,我给你们留一只小崽?” 孟琦目光大亮:“可以吗?” 那夫人笑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今日本就是这猫儿惊扰了贵客,不过一只小崽罢了,我也养不下那许多。” 看着孟琦对那三花猫恋恋不舍的目光,那妇人低头看了看窝在自己脚边的小猫,道:“这只我可不能给你,我养了许久,多多少少已经有感情了。” 孟琦自然不能夺人之好,于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那妇人见她可爱,便又多问了一句:“贵人想要公猫还是母猫?” 孟琦没想到竟然还愿意让自己挑选,于是她认真的想了想,最后还是道:“母猫吧。” 这世道上的人尚且自顾不暇,更何况小猫。 而她总是更心疼女人,这选猫儿自然也更心疼母猫。 妇人点头应下,孟琦又冲她郑重的道了谢。两方推拒了一会儿,这才告了辞。 孟琦一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会拥有一只小猫,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齐元修望着孟琦有些羡慕——他也想养小猫。 孟琦冲他眨了眨眼,故意道:“你要是最近不要再惹我生气,等我有了小猫就可以给你摸一摸。” 齐元修被孟琦看了出来,面上一烧,却还是嘴硬道:“我才不喜欢猫呢。” 孟琦嘿嘿一笑,也不与他过多争辩,毕竟回头哭着闹着非要摸小猫的人可不是她。 倒是孟琛的心态很平和,毕竟他与梦起住在一处,想摸猫的时候不就随时可以摸到了吗? 齐元修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程氏正好怕猫呢? 总体来说几人出门这一趟还是十分高兴的,尤其是孟琦,连小猫都找到了,可以说是任务圆满达成了。 进了苏家大门之后,几人略微一歇脚,齐元修和孟琛就十分有默契的一起往老爷子那边走去。 这倒是十分罕见了,孟琦心中疑惑,忙也跟了上去。 只见见了老爷子,这二人纷纷拿出自己的炸小鱼,递给了老爷子。 齐元修说:“这是弟子在外面看到的炸小鱼,很是酥脆可口,正适合您下酒吃。” 孟琛也道:“我也买了些,不如您现在尝尝看?” 老爷子拈起一个小鱼,放入口中,咀嚼几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只是买这么多做甚?” 梦琛和奇缘修二人面面相觑,这他们也没想到啊? 他们之所以要买,就是已经想好了,要讨好老爷子,好让老爷子消消气,可没想到对方也想到了这一茬啊。 该怎么说,这可能就是师兄弟之间的默契吧。 见两人不吱声,老爷子也没有追问,而是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孟琦。 这两个小子都送了,他这更为乖巧的外孙女儿肯定也会给他准备礼物吧。 孟琦这会儿十分后悔跟来了,毕竟她真没想到祁元修和孟琛两个看着浓眉大眼的,居然私下里还做这等贿赂老爷子的事。 于是她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不如孙女儿送你三千万吧。” 老爷子挑了挑眉:“什么玩意儿三千万?” 孟琦豁出去了:“祝您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幸福,还有……千万不要生气。” 啊,好烂的梗。 孟琦说完就后悔了,简直被自己尬到头皮发麻,不忍心看其他几人的表情,语速极快地道:“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礼物不是早都叫人送过来了吗?怎么外祖父你竟然不知道吗?” 老爷子一头雾水:“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啊?” 孟琦假装惊讶:“您竟然不知道吗?我可是想到了您,才专门买了叫人家送回来的。” 老爷子这会儿真起了兴致:“那怎么没有人与我说呀?买的什么?” 孟琦眨了眨眼:“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老爷子一听就明白了,指着桌上的那两大包小炸鱼说:“也是吃食?” 孟琦却卖起了关子:“是,但我不告诉你,您就等好了吧!” 说完就快速退出了老爷子书房,悄悄舒了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玉圆看得好笑,故意问道:“那泥鳅真是专门给老太爷买的?” 孟琦一路小跑来到了灶房,听见玉圆这话连忙摆手:“哪能呀,这不是齐元修和哥哥他二人把我架在那了吗?” “总之这泥鳅也是要做的,不如先给外祖父做个下酒菜好了。” 说完又左右看看,叮嘱玉圆:“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嘴了啊。” 玉圆忍笑:“姑娘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孟琦这才点了点头,玉圆一向嘴严,她是绝对信得过的。 既然已经来了灶房,那她索性便直接开始着手准备做饭。 只是她看着那一盆鲜活的泥鳅有些犯了难。 这东西该怎么处理呀? 她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玉圆,但玉圆。也没有丝毫头绪,甚至对此物还多有惧怕。 孟琦下意识想喊珍珠,可突然想起来这会子珍珠正代替她在卖烤肠呢。 好在灶房的小丫头机灵,见孟琦犯了难,忙将歇下的李嬷嬷叫了来。 第237章 泥鳅 李嬷嬷被小丫头喊了过来,整个人都有点无奈:“小姐,您有事直接叫我就好。” 孟琦讪讪一笑,她总觉得在人家休息的时候叫人家干活不好。 毕竟她上辈子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下班了还让她加班的领导了。 李嬷嬷来了,孟琦也终于等来了救星,看着面前那一盆活蹦乱跳的泥鳅,李嬷嬷利索地挽起了袖子,十分熟练地对泥鳅进行了宰杀。 场面过于血腥,孟琦微微背过了身去,李嬷嬷一乐:“不如姑娘先回屋候着,待处理好了我再叫您?” 孟琦却没有答应:“我是厨子,还是得自己熟悉一下这些流程的。” 李嬷嬷心中起了几丝敬佩,但孟琦也没有观看多久,因为李嬷嬷的动作实在过于麻麻利,于是没有多久,这些泥鳅就已经完全宰杀完毕了。 处理好的泥鳅却不能直接使用,而是需要先洗干净血水,之后再放入盆里加盐,搅和搅和。 而这一步是为了去除泥鳅表面的粘液,往往会被人忽略掉。 经过这一遭,这泥鳅才算是处理好了。梦奇拿过一边已经准备好的姜蒜泥,放入盆中与泥鳅一同搅拌均匀,约莫需要腌制两刻钟的功夫。 今日这泥鳅不算少,只做一种口味,未免有些过于无聊,因此孟琦想了想,打算做三种口味。 首先是干煸泥鳅,孟琦加入一把茱萸炒香,待炝出香味话,再将腌渍好的泥鳅沥干水分,倒入八成热的油锅。 霎时,油花四溅,泥鳅受热在锅中蜷曲成弓状。 她加了手持檀木锅铲,以腕力轻轻颠锅,泥鳅在热油中翻滚。 待香气四溢时,她撒入事先炒过的花椒,油亮的油汁裹着焦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姑娘这火候拿捏得真妙。” 玉圆看得入神,忍不住出声赞叹。 孟琦见状轻笑,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煎这道菜最是考验耐心,火大则焦,火小则不酥。” 说罢孟琦利落将炒好的泥鳅盛入青花瓷盘,这第一道干煸泥鳅便算完成了。 第二道是红烧泥鳅,孟琦先将泥鳅煎煎至金黄,又腾入砂锅中,注入陈年花雕酒。 眼见琥珀色的酒液没过鱼身,蒸腾起袅袅白雾。她又依次加入酱油、八角与冰糖,犹豫一瞬,她又投入了两颗话梅,细碎的咕嘟声中,汤汁渐渐化作浓稠的酱色。 见汤汁已经收至黏稠,孟琦撒入葱花做点缀,这第二道红烧泥鳅便也已经做好了。 最后是泥鳅豆腐汤。孟琦将煎好的泥鳅与嫩豆腐同入陶罐,倒入烧滚的井水。 砂锅内渐渐浮起奶白的泡沫,她手持长柄木勺顺时针搅动,形成小小的漩涡。 眼见着汤汁逐渐变得奶白,孟琦将洗净的枸杞投入汤中,殷红的果子在乳白汤汁里浮沉,煞是好看。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梦孟琦将少许盐与胡椒粉撒入汤中,搅拌均匀便可出锅了。 如此三道菜都制作完毕,眼下便可以直接端上桌了。 老爷子从方才起就在期待着了,待到这会儿终于能开饭,他自然是当先头一个赶到。 干煸泥鳅刚一端上桌,那股浓郁醇厚、勾人馋虫的香辣味便直直钻进鼻腔。 只见盘中的泥鳅被煎至表皮金黄酥脆,每一寸都泛着诱人的油光,让人一看就知道味道绝对错不了。 再看那色泽浓厚的红烧泥鳅,红亮浓稠的酱汁包裹着每一条泥鳅,油润的光泽使得泥鳅还微微泛着微光。 凑近轻嗅,酱香、肉香与香料独特的香气交织,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还有那熬的犹如羊脂玉一般的泥鳅豆腐汤,还没喝进口中鲜香的气味便已经飘来,相信喝进嘴里定是十分滋补。 老爷子倒真是十分意外,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泥鳅了,却没想到梦曲今日竟然为他做了一桌泥鳅来。 他心情大好,老太太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终于还是给他开了一壶酒。 老爷子拿着那壶酒眉飞色舞道:“这可是阿琦专门做给我吃的菜肴,你们可都是沾了我的光了。” 老太太懒怠理他,自顾自给自己舀了一碗泥鳅豆腐汤。 一口下去,滚烫的鲜味直透颅顶,乳白色的汤汁如牛乳般丝滑,汤中的泥鳅肉质格外鲜嫩,炖煮之后,鲜味完全融入了汤里。 而这汤中不只有泥鳅,还有豆腐,泥鳅肉的嫩滑与豆腐的绵柔一同在舌尖化开,让老太太一时间分不清口中的到底是泥鳅还是豆腐。 老太太连喝两碗,温润的口汤汁毫不费力的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了胃里。 老爷子早早就看上了那红烧泥鳅,抿了一口酒后,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鲜嫩的泥鳅肉入口即化,那浓郁醇厚的酱汁紧紧附着其上,咸鲜中带着丝丝甜味,是一如既往的好味道。 老爷子细细品尝,片刻突然出声道:“这菜我怎么尝着还有一丝酸味儿?” 孟琦笑眯眯的夸赞老爷子:“外祖父的舌头真灵,这里头我放了两颗话梅,如此才更是清新解腻。” 孟琦说的没错,这两颗话梅可谓是点睛之笔,让泥鳅在浓郁的酱香中还透出一丝清新的酸甜,吃起来愈发欲罢不能。 齐元修则偷偷摸摸地夹了一筷子干煸泥鳅——没办法,老爷子的禁令还没有正式给他取消呢。 车上众人早就将齐元修的动作收入眼中,但都默契的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就连老爷子都没有出声制止。 齐元修成功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接着便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外壳那“咔嚓”一声的绝妙脆感,紧接着,鲜嫩紧致的泥鳅肉在齿间散开,肉香瞬间在口腔里四溢。 调料的香味则与泥鳅本身的鲜美完美交融,花椒的麻、茱萸的辣、葱姜蒜的辛香,层层递进,让许久没有吃到辣味的齐元修差点感动的流下泪来。 老爷子有心使坏,在这时候猛不丁轻咳了两声,齐元修格外心虚,慌忙咀嚼几下,将口中的泥鳅咽下肚,又欲盖弥彰的说道:“阿琦,你这个红烧泥鳅可真好吃。” “没想到这东西长得如此难看,滋味却竟然相当不错。” 孟琦得意地扬眉:“那是,我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第238章 榜单 在扎扎实实地吃了一顿泥鳅之后,孟琦回到了灶房,开始准备她心心念念的螺蛳粉的配料——酸笋。 好在春天正是吃笋的日子,家里的笋备了不少,因此她倒不用再外出采买了,只见孟琦将新鲜的笋剥去外壳,在除去老根和外皮切成筷尖粗细,小指长短的细条。 待孟琦将笋子细细处理完毕,李嬷嬷那边也已经将灶上的水烧开了,水花翻腾间,孟琦下入了刚才处理好的笋条。 煮这笋条的时候需得用大火孟起,下入了不少的盐,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筷尖已经可以轻松插入,孟琦便知这笋子已经完全煮透,便由李嬷嬷将这些笋条全部捞出,放在一旁的笸箩里沥干水分。 耐心等待一会儿,待笋条全部沥干之后,孟琦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个大瓦罐。 接着将这些笋条一层笋一层盐地码入罐中,最后再用一层盐封顶。 孟琦喜欢更酸一点的口感,因此盐便放的稍微少了一些,如此将这瓦罐密封好放到阴凉通风处,耐心地等待七天以后,这酸笋便就能完成了。 …… 距离孟琦做酸笋这日已经过去了四天,今日正是孟琛和齐元修要出成绩的日子。 今日寅时刚过,两家就早已将各派了两个眼利的小厮过去,因为实在有些紧张,齐家婆媳俩便来到了苏家,毕竟两家相熟,境况也几乎也一致,因此一会儿回来报信的小厮直接到苏家便可。 时间逐渐过去,越接近发案的时间,众人便愈发紧张。 见家人如此焦躁,孟琛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齐元修嘴上说着不在意,但也多了几分坐卧不宁之相。 齐元修叹了口气:“还不如自己亲自去看,如此等着实在抓心。” 而那被两家人派去的几个小厮倒是抢了几个前排的位置,与一众报录人一起,挤挤挨挨地挤在一处,眼巴巴地等着衙差发案。 发案的时间定在了卯时半,刚巧是太阳刚刚升起不久的时候,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则是为了取一个“旭日初升,文运昌隆”的好兆头。 县衙前的青石板上不住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但一股更为焦躁不安的气氛逐渐侵染了人群——怎么还不发案? 正在众人焦躁间,有衙差带着几挂鞭炮出现了,众人精神一振——这是要开始了! 衙差利落地点燃了两挂鞭炮,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一个个努力地向前挤去,使得齐家与苏家的下人险些站不住脚。 衙差见状,眉毛一立:“肃静!” 待鞭炮燃尽,锣鼓骤停,人群终于再度安静了下来。 为首的衙差展开了手中的黄色的宣纸写就的榜单,并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名:“案首——刘承志!” 一片嘈杂声中,人群中响起了惊呼声,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竟直直倒在了人群中。 那人就是刘承志,据说他家中并不宽裕,实则八年前便考过了县试,但为了一个案首的名头,硬生生每次都作废了之前的成绩重新考取。 但他也不是每年都考,而是每过一两年感觉自己有了把握才再度考取,即使如此,到如今也已经考了五次之多。 如今近十年的愿望终于达成,使得他整个人都激动的晕了过去。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毕竟这案首可不只是个好听的名头,可还是有实打实的好处可拿。 县试案首可免府试,直接院试,且地方资助倍增。 不说别的,就以寒山镇来说,案首直接奖励白银十两,而第二名和第三名,则只奖励三两。 且得了案首的人,也更有机会拜入大儒门下。 当然,此等做法也不是百利无害的,有的大儒便不喜此等作风,多次考取反而会被认定为急功近利、心浮气躁,反而落了下乘。 县衙的衙差早已对此等情况十分熟悉了,毕竟几乎每年都要这么晕上好几个人。 只见一旁的衙差唤来一个早早等候在此的大夫,便不再关注此人,而是继续唱名。 “第二名——孟琛。” “第三名——齐元修。” 齐家和苏家的下人此时只剩下了二人,得了名次忙给唱名的以及周围的衙差悄悄塞了两个荷包,里头是几颗银锞子。 那衙差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这两家人倒还算像话,哪像方才那个案首,还没怎么呢,人先晕了过去。 至于齐家和苏家的另两个下人,则早已经回去报喜了。 那榜单刚展开的时候,没等衙差唱名,那两个下人便一眼看到了这自家的少爷。 毕竟两人实在是过于好找,紧挨着朱笔写就的案首名字之后便是紧挨在一起的孟琛和齐元修的名字,字号也比其他人大上许多——正是前拔出圈*1。 那两个小厮跑得飞快,不过刚过了一刻钟,两人便跑了回来。 两人人未到,声先至:“秉老太爷、老夫人还有夫人、小姐和少爷,琛少爷和齐少爷名次极高,分别得了第二名和第三名呢!” 众人一听,纷纷大喜过望,忙给这两个小厮奖了不少银钱,并发话两府上下的下人,都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同时,家里早已准备好的鞭炮也放了起来,屋里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气氛。 孟琛和齐元修都十分高兴,只是高兴的同时,二人隐隐还有些遗憾——第二名和第三名,还一点,他们说不得便能得个案首了呢! 老爷子却十分的高兴,他此次原本估摸着这二人毕竟年纪小了些,能得个十几名便可,若是七八名便已经十分不错了,然而两人竟分别得了个第二第三回来,实在是让老爷子大喜过望。 其实老爷子原本可以过几年才叫二人参加的,他有信心,二人之一定是能得个案首回来。 只是他却没有这么做。 因为当年他参加县试的时候年纪便比二人大了许多,县试便得了个案首,直接省了院试,后头的府试也直接得了头名,一时间风光不已、名声大噪。 可如今他回头看来,却发现也许正是年少成名,使得他志得意满、心思浮躁,后头当了官才更沉不住气。 年轻人还是最好接受几年打磨,免得走了他的老路。 只是没想到这二人如今的名次仍是比他预估的高了不少。 老爷子高兴的同时,心中也有点忧虑,只希望这二人不要骄傲才好。 第239章 酸笋和汤底 县试得了个好名次,孟琛和齐元修都十分高兴,老爷子见这二人的兴致高涨,便索性给二人多放了两天假。 这假直放到孟琦的酸笋发酵好的那天。 孟琦揭开坛盖,一股令人上头的酸意伴随着隐隐的臭味散发出来,闻到这熟悉的味道,让孟琦的口水都差点流了下来。 一旁的珍珠则是捏住了鼻子:“小姐,这就是那什么酸笋?奴婢闻这味道似乎是坏了,怕是不能吃了。” 说完她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今日一早,那小贩可是已经将之前约定好的螺蛳送来了,可如今这酸笋却坏了,那么好些螺蛳,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孟琦白了珍珠一眼:“你这丫头不懂,这酸笋好着呢,我要的就是这个味儿。” 又喃喃自语:“还是太心急了些,若是再晚个三两天,这酸笋的味道定然更好。” 要知道她上辈子可是只吃加臭加辣的螺蛳粉呢! 珍珠有些傻眼,接着极力劝阻孟琦:“小姐,真不能吃啊,你闻闻这味道,这笋子定是已经臭了!” 孟琦无奈地摆了摆手:“去去去,我说好着就是好着,怎么,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孟琦此言一出,珍珠便有些瑟缩,但念着孟琦对自己的好,还是闭上眼睛以一副英勇就义的气势道:“小姐若是非要吃,不如便先让奴婢给你尝尝。” 一边这么喊着,珍珠一边在心里被自己深深地感动了——自己这么忠心为主,愿意以身试毒,可真是一个绝好的忠仆。 这傻丫头。 孟琦哭笑不得,但看着那丫头那纠结的表情,心里到底确实是有几分触动。 于是她干脆地夹了一根酸笋,递到珍珠的嘴边,珍珠这时候面上闪过了一丝犹豫:“真要吃啊?” 玉圆一直在一旁围观,见状故意起哄道:“你若不敢,不如便让我试,我可是不怕的。” 孟琦心中感叹玉圆如今也学坏了,再看那珍珠,果然受不了玉圆的激将,道了声:“谁说不吃了,我吃!” 接着一咬牙一闭眼,便将那酸笋囫囵吞了下去。 好在孟琦将这酸笋切得个头并不是很大,不然非卡住她不可。 孟琦叹了口气:“你如此囫囵吞了下去,可尝到了什么味儿?” 珍珠可怜巴巴地看向孟琦,这才道:“没、没有。” 玉圆捂嘴轻笑:“你这可真是白费工夫。” 孟琦摆摆手,自己夹起一筷放入准备放入口中。 珍珠一着急,将孟琦手上的筷子夺过,放入了自己的嘴里。 这次她屏住呼吸,抱着极大的决心细细地咀嚼了两下,随之才咽进肚里。 似乎还可以? 瞧着她面上的纠结之色渐去,孟琦打趣道:“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珍珠这才睁开眼,面上发红:“是不错,这笋子爽脆,且酸香四溢。” “吃着……也没有什么怪味道。” 孟琦噙笑看她一眼,虽未说话,珍珠本人的脸却愈发红了。 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自己质疑小姐就算了,还硬生生从小姐的手中抢了酸笋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珍珠在自己的心底尖叫,整个人红得如同一只蒸熟的虾子,整个人浑身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气息。 呜呜,自己不是个好奴婢了。 孟琦和玉圆见她如此,体贴地没有打扰她,转身同李嬷嬷一起准备起了螺蛳粉的汤底。 螺蛳已经尽数放入盆中,方才有李嬷嬷往里头滴了两滴香油,如今已经纷纷吐尽泥沙。 而一旁的小丫鬟已经卖力地刷起了螺蛳,又剪去尾部,不一会儿,这螺蛳便被洗刷了个干净。 而方才那一会的功夫,李嬷嬷早已将提前准备好的猪筒骨和鸡架骨焯过水,案上更是已经摆满了已经泡发后切成丝的木耳、切成小粒的酸豇豆以及姜蒜等配菜,如今便只等着孟琦的螺丝汤底和李嬷嬷的虎皮鸡爪和猪蹄了。 孟琦见状,与李嬷嬷二人也不多言,纷纷麻利地开始着手制作。 等孟琦开始动手的时候,珍珠也终于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态,来到孟琦的身边帮忙。 见锅中的油已经烧热,孟琦先放入了一小块鸡肥油,待鸡油炼出后,放入葱姜沫与八角茱萸等配料爆香后果断将螺蛳统统下入,又加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酸笋,待炒至一段时间以后,又淋入了少许酒液去腥增香,待锅中的热气将酒液中的酒气蒸发殆尽,孟琦便将这些螺蛳盛出备用。 珍珠此时十分默契的取了一个大砂锅来,又往里头注满了清水,孟琦往里头下入了已经焯过水的猪筒骨和鸡架以及的炒好的螺蛳,将火候控制在小火如此慢慢地炖上一个时辰,这螺蛳粉的汤底才能炖好。 炖汤的时间很长,但孟琦也没有回去歇着,而是趁这个时候与李嬷嬷和珍珠一起准备起了其他的配菜。 只见孟琦这一会儿的功夫,先是以冷油小火炸了两碟金黄酥脆的花生与黄豆,接着又将腐竹放入了锅内,炸到酥脆起泡。 如此还不算完,吃螺蛳粉怎么能没有炸蛋呢? 于是孟琦又炸了一摞炸蛋出来,再将酸笋和酸豆角炒香、木耳用少许盐和茱萸油拌上留个底味,如此这般忙碌了半个时辰之后,她还要帮着李嬷嬷制作虎皮猪蹄和虎皮鸡爪,却被李嬷嬷不由分说地推出了灶房。 “小姐已经忙碌了这许久了,剩下的事奴婢一个人便可以了。” 知道李嬷嬷这是心疼她操劳,于是孟琦没有再执意推拒,但还是让珍珠留下帮忙了。 回去休息了半个时辰,甚至那属于螺蛳粉汤底的独特香气已经隐隐传至孟琦的屋中,孟琦再次来到了灶房。 然而她没想到,此次灶房里又多了不少人。 老太太、老爷子、齐元修和孟琛都被螺蛳粉的独特气味惊动了,纷纷跑了过来,老爷子还捂着鼻子,见到孟琦便抱怨道:“你这煮的什么东西?我在书房都隐隐闻到了。” 齐元修则是一脸哀愁:“阿琦,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就连一向妹控的孟琛都皱起了眉,虽没开口,面上却也写满了疑问。 只有老太太盲目信任孟琦,兴致勃勃地问道:“这味儿是怪了些,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第240章 螺蛳粉 孟琦撇了撇嘴,自己这才发酵了七日,味道她自认为还不是那么的浓郁,这几人便已经受不住了。 尤其是齐元修,这会哭丧着脸:“方才我还以为是孟琛的墨刀在院子里如厕了呢,追出来一看,却发现不是。” 孟琦脸色臭了起来,决定一会儿只给齐元修吃半碗。 还是老太太好,到时候多给老太太盛些。 因此孟琦毫不客气地将这几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老太太一人,迎着老太太疑惑的目光,孟琦笑眯眯道:“这东西闻着臭吃着香,是我前些日子里发酵的酸笋。” 老太太恍然大悟,点头道:“仔细闻闻,是有些腌物的气味。” 孟琦过来的时候,那汤底已经熬够了火候,李嬷嬷的虎皮猪蹄和虎皮鸡爪也已经准备好了,如今只要将米粉下入锅中煮熟,再加两把青菜,每样配菜各来一点,这螺蛳粉便可以吃入口中了。 待螺蛳粉准备好端上桌后,除了孟琦和老太太之外的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苏氏一向温柔的脸上出现了纠结的神色:“这东西卖相真不错,可这气味……” 老太太本着对孟琦的信任,见到众人都不动筷后自己主动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这碗粉怎么啦?这碗粉瞧着多好。” 老太太相比较于猪蹄,更喜欢鸡爪,因此这碗螺蛳粉里面只加了虎皮凤爪,其他的东西倒是各加了一些,又在上头淋了一勺香喷喷的茱萸油。 只见老太太快速的将这碗螺蛳粉和匀,随着老太太的搅拌,螺蛳粉的气味愈发浓重,众人纷纷蹙起了眉。 老太太却不以为意,她听孟起说了制作方法,知道这东西味道定然不错。于是此刻老神在在地挑起了一筷子粉送入口中。 这粉一入口便是格外的弹爽,孟琦放足了茱萸油,因此格外的呛辣,老太太不防之下被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下。 于是其他人更加肯定这粉味道不行了——没看见最支持孟琦的老太太都不住的咳嗽了吗?定然是十分的难以入口。 只是可惜了这好些配料,这多好的东西啊,如今就这么浪费了。 老爷子心疼不已,倒是苏氏犹豫的一瞬,还是咬牙决定支持自己的女儿。 当初自己做饭那么难吃,阿琦都不嫌弃自己这个娘亲,而阿琦做了那么多次好吃的,如今不过偶然失手,自己自然也不能嫌弃阿琦。 在苏氏面色凝重地夹起那一筷子粉的时候,老太太也终于缓了过来,继续再接再厉的又夹起了一筷子。 老爷子有点担忧,忙劝道:“实在不行便不吃了,还是身体要紧。” 老太太瞪他一眼:“浑说什么?这粉好着呢!” 说完便不再理会她津津有味的吸溜起了螺蛳粉来。 经过刚才那一遭,老太太掌握了吃这粉的方法——这粉吃的时候不能吸得太狠,吸的太狠便容易被呛住,因此老太太将一筷子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后这才咽下去。 爽滑的米粉吸饱了螺蛳粉的汤汁,吃起来醇厚又鲜美,而酸爽的酸笋作为螺蛳粉的灵魂可谓是点睛之笔,使整个螺蛳粉的滋味层次更上一层楼。 更别提孟琦炒螺丝的时候还夹加入了一小块鸡油,如此这汤底更是香的让人想将舌头吞掉。 还有那各式各样的配菜,炒好的花生和黄金豆十分酥脆,咬起来带着油润的浓香。 而木耳和豆角则吃起来“咯吱咯吱”的颇有几分趣味。 还有那腐竹也不知道孟琦是怎么想到的,竟然将那腐竹炸了去,此刻那腐竹虚虚的泡在汤里,浸满了汤汁,一口下去汤汁从腐竹的孔洞中流出淌在舌头上,带来无与伦比的口感和鲜香滋味。 同样吸汁还有炸蛋。不同于腐竹的口感,炸蛋更加松软,泡了汤之后再用筷子提起来便是沉甸甸的一片,一口下去直接爆汁,再混合着炸蛋中油脂的油香和鸡蛋本身的蛋香,让人欲罢不能。 更还有那虎皮鸡爪,一抿便直接脱骨,虎皮鸡爪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同样沾满了汤汁,一口下去格外的过瘾入味。 这些配料都是同样的吸汁,但口感与味道却又各有各的风味。 而孟琦熬足了时辰的汤底,则是咸鲜味美中带着一丝丝的酸,不一会儿老太太面前的碗里就快见底,看着面前的汤,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汤也喝掉。 而一旁的苏氏反应与老太太如出一辙,她一开始还有些为难,待尝一口后便几乎与老太太同时吃完了面前这一碗米粉。 吃完后她还有些幸福的叹了口气,脸上也升起了被辣出的红晕——她本不是个非常能吃辣的人,但孟琦这螺蛳粉做的实在好吃,虽然辣,却让她一口一口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见这二人风卷残云一般迅速吃完了自己面前的粉,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添第二碗。在场其他人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连忙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 反应最快的是齐元修,在老太太和苏氏还没有吃完的时候,他就已经飞快的低头嗦了一口粉,这一口下去便让他再也停不下来,然而孟琦给他面前的这碗粉格外的少,他还没吃几口便已经见了底。 他可怜巴巴的将目光投向了孟琦,孟琦却将脸转到了一边——谁叫他方才竟那样说话? 而老爷子原本还面带犹豫,吃的时候也端着架子努力的露出了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嘴上仍说着:“我果然不太喜欢此物。” 但吃的却越发快了起来。 而今日吃的最多的人,却让众人意想不到——正是岳明珍。 岳明珍一开始观望了一会儿,待众人都坐下开始吃的时候,她也不声不响地吃了起来。 她动作优雅,速度却格外的快,这么一会儿已经将一碗吃完开始吃第二碗了。 孟琦今日专门叫了岳明珍用饭,就是想到她格外喜欢那些气味浓厚的菜肴,如今果见螺蛳粉得了岳明珍的认可,心下格外高兴。 但看着她第二碗又要见底了,孟琦仍却忍不住有些担心,于是她悄悄拉了拉岳明珍的衣袖道:“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今天会不会吃的太多了些?” 被孟琦这么一拉,岳明珍终于从刚才吃的忘我的境界中回过了神来,面上飞起了一丝红云,悄悄点了点头。 当然也不忘夸赞孟琦:“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米粉。” 孟琦笑了起来:“可别这么说,吴婶子若是知道要伤心了。” 第241章 要不要府试 螺蛳粉好吃,可也不能忘了正事。 吃过螺蛳粉的第二天,齐元修和孟琛就又开始继续用功读书了。 老爷子思来想去,还是无法决定是否让这二人继续参加科考。 他原想磨磨二人的性子,可谁知二人这次县试的成绩竟如此之好,若不要二人继续参加,则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若要这二人继续参加,可二人如今的年龄也实在太小了。 据他所知,恒安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这么小的秀才了,彼时二人一定会被人誉为神童,回头定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老爷子认为这对他们二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年恒安府出过的最年轻的秀才都要十四岁呢! 此次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县试得了第二名和第三名,近日里便总有人上门拜访,老爷子有些无奈,便都闭门不见了。 如今在这寒山镇,他尚且护得住这二人,若是他们考过了院试,当了秀才再成了廪生,他怕这二人心性不定,再被有心之人利用,自己护不住他们。 老太太见他如此苦恼,便直接道:“这总归是他二人自己的前程,不如让他们自己决定呢?” “这俩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你最是清楚他们的性子的,他们俩虽然小,心里却明白着呢。” 老爷子一开始有些不赞成,但仔细琢磨了几天之后,觉得老太太的想法倒也没错。 于是过了几日,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耐心的询问了二人的意见。 “你们如今是想继续考,还是再等几年?” 说完又将那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二人,絮絮叨叨了好一阵。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想继续考吗?当然是想的。 他们二人如今不过十二,谁也抵不住那样一个神童的名头。 但这名头真的好吗? 如今老爷子已经将此事的利弊彻底告诉了他们,他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又都是早慧的,也无法就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于是二人沉默了许久,互相换了一个眼神后,孟琛和齐元修都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齐元修不复以往的跳脱,而是肃了神情,规规矩矩有礼有节地率先开口道:“老师是怎么想的呢?” 老爷子也叹了口气:“我自然是不想你们成名过早的。” 毕竟伤仲永的故事谁人没有听过? 他实在不愿这两个孩子成为方仲永。 齐元修点点头:“我明白了,弟子都听老师的。” 齐元修率先表态,老爷子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孟琛。 孟琛眉头微蹙,却也道:“我同师弟想法一致。” 这时候齐元修倒没有斤斤计较孟琛喊他师弟的行为了。 老爷子眉头微松,于是继续问道:“那府试还考不考?” 孟琛这次没有犹豫,先于齐元修坚定回答道:“考!” 他想去府城瞧瞧。 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去过府城呢,自然是想去体会一番。 且……府城是自己的父亲折戟的地方。 父亲府试在此考、院试也在此考,没能顺利参加的乡试也在此考。 他不止一次的想,若是当年乡试前父亲没有出事,那家里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父亲出事以后,府城在家中就变成了一个不可说的禁地。 但他还是想去瞧瞧。 去试着追随和触摸自己父亲走过的路,再试着走出与父亲不一样的道路。 且他还记得,父亲还在的时候,曾经将妹妹抱在膝上,又拉着她和娘亲的手,允诺若是考中举人,便一家人便搬到府城去过好日子。 他还记得那时候一提到府城,父亲的眼里便闪闪发光。 如今他长大了,便也对府城充满了向往。 他是父亲的儿子,自然与父亲相像。 老爷子看着孟琛,面上神情复杂。 他知道这个孩子在想些什么。 因为明白,所以才更加心疼。 这孩子性子内敛,平日里瞧起来格外沉稳,也格外沉默。 尤其他父亲过世后,性子瞧着愈发稳重,也就在自己妹妹面前能好上些许。 如今这许多年过去,又好不容易有了齐元修这个玩伴,这才看起来活泼了不少。 孟琛平日里不表现出来,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心中压力格外大。 齐元修一开始对这凝重的气氛感到疑惑,但他二人境遇相似,仔细思索了片刻之后,便也明白了为何。 于是他也道:“那就考。” 见孟琛抬头看来,他亦回望过去,露出一排亮闪闪的牙齿,笑得灿烂:“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府试、院试、乡试,再一起会试、殿试。” “不仅要一起去府城,还要一起去京城呢。” 老爷子和孟琛的伤感被齐元修打断了,两人顿时哭笑不得。 孟琛道:“谁要一直与你一起,你如今可是比我差了一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我落下了。” 老爷子也道:“你这小子倒真是大言不惭,先把府试考过了再说吧!” 齐元修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对孟琛道:“你此次不过侥幸,运气好才比我略胜一筹,说不得府试你便要输给我了。” 又对老爷子道:“老师当年曾是探花郎,那我得当个状元才成,不然岂不是堕了老师您的名头?” 经过齐元修这一番嘻嘻哈哈,眼见着不一会儿又与孟琛打闹了起来,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孩子的意思——这是不愿他们难过呢。 修儿也是个好孩子。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老天爷在收走了孟琛和齐元修的父亲之后,又让孟琦得仙人相授,两家再机缘巧合下碰到了一处,得以互相扶持取暖。 也许如今确实已经不应该再沉湎于那些旧事了。 老爷子由着那二人闹腾,自己兀自推开门走出了书房。 今日晨间刚淅淅沥沥的下过一场雨,此刻已然放晴,只地上还残余着些许雨后的轻微湿意。 老爷子看着这地上的痕迹,低头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朗声大笑了起来。 旧雨淋漓终入土,且看明朝日更新。 且看来日吧! 老爷子心情大好,只觉心境为之一松,但这种时候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不如去找付大夫喝酒吧! 于是老爷子一挥袖愉快地离去了。 屋里的孟琛和齐元修被老爷子惊到,不由得面面相觑。 老师\/外祖父该不会是被自己二人气疯了吧? 第242章 谁来接手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继续参加府试,男主和哥哥这儿日又继续恢复了以往的用功。 而孟琦则开始继续琢磨自己的摊子。 她已听说了哥哥和男主要去府城参加府城的消息,自然也想一同跟着去长长见识。 但这摊子就必须得找个人接手了。 府试时间定在了四月十五日,而哥哥和男主就必须至少提前半个月动身到达府城之后,再在府城适应一段时间才行。 如此,那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她必须得尽快了。 孟琦对于这个摊子的情感极深,但她总不能一直困于这个小小的食摊中,如今是时候将这个摊子交给别人了。 但要选个人接手,自然是要选一个信得过,且手艺过硬的。 孟琦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悠娘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如今悠娘正在她对面的摊子上做煎饼,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帮她操持她这个摊子呢? 但除了悠娘孟琦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还是亲自去问一问悠娘吧! 于是这日孟琦收了摊之后,刻意多留了一会儿,一直等悠娘摊完最后一个煎饼,悠娘率先开口打趣道:“怎么了?我的小东家?” “可是有什么事情找我?还是说这煎饼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既然悠娘已经主动开口,孟琦便也不再扭捏,而是索性直接将人拉到了一旁尚未打烊的萃香饮庐去。 在包间中坐下又叫人上了两壶饮子之后,孟琦开门见山道:“我不准备再开我那摊子了,你可想接手?” “摊子上的吃食我会教你做,你挣的也能比现在多上不少,怎么样,考虑吗?” 悠娘大惊失色:“阿琦你不打算干了吗?” 不应该呀,孟琦那摊子开了许多年,听说挣的也不少。 且孟琦于吃食一道上如此有灵气,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悠娘一时间想不到原因,最后小心翼翼地道:“阿琦你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又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道:“托阿琦你的福,我如今卖煎饼也挣了不少,你若是缺钱,我可以拿出十两来,你先用着,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我。” 接着叹了口气:“家母病已大好,但家父的身体更差些,还需继续吃药调养着,不然我也能再给你多拿些出来。” “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若不是因为你给了我这煎饼的方子,我无奈之下便只能嫁人了,家母的病也不会如此快便大好。” 孟琦十分感动,毕竟作为悠娘的东家,她明白这已经是悠娘能一次性拿出来的最多的银钱了。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既然悠娘已经连这么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那么自己接下来的提议想来悠娘并不会拒绝了。 孟琦轻轻松了口气,笑眯眯道:“悠娘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便实话告诉你,我打算开家铺子了。” 悠娘有些疑惑——阿琦不是已经有了一家饮子铺了吗? 且要开铺子,那这摊子上的东西岂不是直接转移到铺子里更好? 但孟琦却不这么觉得。 毕竟铺子和小食摊的定位不同,卖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她这次准备开的铺子,是打算卖些中式快餐。 原本她的计划确实是关了摊子以后再找一家比较大的铺面,再在铺子的侧面开一个小窗口,专门用来卖摊子上的吃食。 然而孟琦在这附近却没有找到合适的铺面。 倒是有一个完全符合孟琦的要求的,只是那铺子离目前摊子的位置十分远。 如今镇上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来孟琦这小摊了,再加上孟琦的饮子铺也在这里,日常若是往摊子上送饮子也方便,于是孟琦更加不想换地段了。 且就算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铺子,那么在侧面开的那个专门卖摊子上吃食的小窗口,不还是需要有另一个人来负责吗? 毕竟只自己一个人可忙不开。 悠娘终于听懂了孟琦的意思,心中也十分心动,但她犹豫了几瞬,还是直言道:“可只我一个人也无法做这许多吃食啊。” 目前她自己还要卖煎饼,而这卖煎饼一事是祖母的遗愿,她是定然不会放弃的。 孟琦那里的吃食又极多,其中烤冷面和烤肠长期卖,天热的时候加卖凉皮和鸡爪,天凉的时候则加卖关东煮。 这么多东西,自己一个人可搞不定。 孟琦忙道:“材料都由我这里来提供,你只需要帮我售卖便好。” “就如凉皮,你只需要将凉皮和调料拌匀,鸡爪我已提前腌制好,你只需要售卖,而关东煮也很简单,东西都是我这里现成的,你只需要煮熟就好。” 悠娘更加心动了,可她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孟琦摊子上的盛况,还是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我不愿意,我也知道你能找我来是相信我,也知道这是一个极挣钱的活计。” “可我一个人真的干不来啊。” 孟琦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或者说自己从哪里再找一个人与悠娘搭配呢? 孟琦沉思许久突然道:“春婶子不是已经大好了吗?不如让她来摊子上帮你呢?” 悠娘一愣,于是也不再说话,低下头仔细的琢磨了起来。 孟琦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春婶子人利落又能干,你前些日子不还说她病好了以后日日在家中待得烦闷吗?不如便让她来这摊子上帮忙,你也能松快好些。” 悠娘十分意动,但还是得与自家母亲商量商量才行,于是她对孟琦道:“此事我不能贸然答应,还得与家母商议商议。” 又道:“若母亲答应,我便答应。” 孟琦一听便十分的高兴了起来,知道这事儿大概是成了。 于是喜滋滋道:“好哇,我等你的喜讯。” 悠娘心中也十分激动,于是两人便干脆告别,均是脚步轻快的往各自家中赶去。 孟琦更是开心不已,打算若此事落定,便告知家里人自己的想法,过几日便与老爷子和老太太挑个铺子去。 第243章 另一个帮手 悠娘的母亲人称春婶子,在附近的邻居人人交口称赞的好母亲、好媳妇。 她人麻利、能干、人又善良,年轻的时候也烧得一手好菜,如今要来孟琦的摊子上做活,想来也不在话下。 悠娘回家将事情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春婶子一听便立刻答应了下来:“答应啊,为什么不答应?”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自己家的闺女儿怎么不知道把握呢? 又道:“你明天就赶快给那小东家回话,就说我已经答应了。” 说完她又有点紧张了起来:“唉,你说我这手艺真的还可以吗?我这两年都没有怎么好好做饭,小东家摊子上的东西我也是吃过的,味道可是一等一的好哩!” 紧张完又开始给自己打气:“巷子里的邻居都说我做的不错,那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不瞒你说啊,你小时候其实我也有想过,要不要自己去摆个摊呢!” 说完春婶子又突然站起了身来:“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去灶房里练练手,如今许久不做了,手怕是已经有点生了。” 悠娘有些哭笑不得,但见母亲如此干劲十足,她心中也颇为宽慰。 只是她和母亲这边高兴了,却没发现自己父亲神情中多有落寞。 悠娘的父亲徐贵生迫于生计年轻的时候曾在河边当过一段时间的码头工,有一次下着大雨,他脱力晕倒在河边,在水中泡了足有快一日才被人发现。 而他囊中羞涩,又念着将口粮让给家人,因此往往吃的很少,所以如之前那般倒在水中的事情发生了不少次,从那以后腿上便落下了病根。 年轻的时候还好,如今年龄大了,这腿便愈发疼痛了起来。 悠娘孝顺,见状自然是要为他延医问药的,可这样一来,家中的银钱便不甚宽裕了。 好在前些日子里,孟琦将那煎饼的做法告诉了悠娘,如今一家的日子这才算好过了许多。 见自己的妻子也得了差事,他知道自家的日子将来会越过越好。 他高兴的同时,也隐隐有些许自厌。 看来如今这个家里只自己一个废人了。 悠娘第二日便回复了孟琦,两厢自然是皆大欢喜,于是春婶子同孟琦签了契书之后,便日日来孟琦铺子上观摩学习。 瞧那好学劲儿,几乎比齐元修和孟琛都更胜几分。 然而几日过去之后,悠娘和春婶子也发现了自己父亲的反常。 徐贵生这几日里总是时不时的叹气,眼底郁色也更甚。 春婶子知道这人是又钻了牛角尖,于是叫悠娘不要担心,但自己也实在不知道如何解决。 于是这般过了几日之后,春婶子终于忍不住对悠娘道:“不如让你父亲也来摊子上帮忙?”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从你祖母那里学了不少,摊煎饼也很是熟练呢!” “不如便让他去你摊子上帮你摊煎饼,如此你也有更多的时间去小东家的摊子上学做吃食。” 悠娘一怔:“可是爹的腿……” 春婶子“哎呦”一声,一拍大腿道:“那又如何,他那腿如今不是已经看了许久吗?只要不下雨,他慢慢走也是可以的。” “我们路上走的慢些,多扶着他些不就好了?” “若是天气不好便不叫他出来了,若是天气不错,就让他同我们一起吧!” 见悠娘还在犹豫,春婶子便道:“不行你亲自与你爹商量,看他是愿意在屋里静养,还是愿意帮我们的忙?” 于是也不待悠娘回话,当下便风风火火的拉着悠娘去了卧房。 卧房里,徐贵生正拄着拐一脸忧愁地慢慢在屋里走动。 忽听门外一阵响动,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见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出现在了门口。 他马上端起了个笑模样来,轻声询问:“怎么了?” 春婶子将悠娘往前一推,努努嘴:“你说吧!” 悠娘一脸震惊——明明是自己娘先提出来的,如今怎么却把自己推到前面? 悠娘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露出来了个与徐贵生几乎一模一样的笑来:“爹,您这两日感觉怎么样?” 徐贵生一愣:“挺好呀,没什么不好的。” 悠娘继续问:“我是说您的腿怎么样?” 徐贵生心中苦涩,面上却仍旧端着那副笑模样:“如今有你给爹请大夫,自然是越来越好了。” 悠娘吞吞吐吐了片刻,正准备继续问话,却被春婶子一把推了开。 “哎呀,我就讨厌你们俩这副磨磨唧唧的模样。” 说完她看向徐贵生,大喇喇道:“你女儿是想问你,你的腿现在如何,若是如今这般天气不错的情况下可能去摊子上帮她的忙?” 徐贵生被春婶子这一通话打懵了,怔愣许久后才结结巴巴道:“这、这我也可以吗?” “我的腿现在行动不便,会不会拖累你们?” 春婶子皱眉,“啧”了一声道:“这有什么,回头叫木匠给你打个高凳子,你坐着摊煎饼不就好啦?”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说你到底要不要去?” 春婶子做事利索,嘴也快,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徐贵生见她不耐,便下意识道:“去!” 这话刚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有心反悔,但看着春婶子和悠娘那眸光晶亮的模样却再开不了口。 春婶子高兴了一会儿,却又突然沉下了脸来:“你如今已经许多年不曾摊过煎饼了,可还能做得好吗?” 徐贵生原本还有心想反悔,但此时被春婶子这一反问,反而挺起了胸膛:“能!怎么不能!悠娘如今的手艺,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春婶子见状点了点头:“那暂时就这么定了,只是我们还需得跟小东家商量一下,若是小东家不愿,那此事便就此作罢,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听见春婶子此言,徐贵生的心又提了起来。 小东家会不会愿意呢? 小东家可能不会愿意吧,毕竟自己的腿如今是这个模样,可以算是半个废人了…… 悠娘随着春婶子离了屋,面上却带着浓浓的疑惑:“阿琦签的契书上不是已经标明,若只是咱们一家三口之间,是可以互相帮忙扶持的,且阿琦心性情善良,定会答应,你怎么还要吓爹爹?” 春婶子白了悠娘一眼:“你懂什么,我只有这么说了,他才反而会更加坚定的想来摊子上给我们帮忙。” “你爹啊,他就是个倔毛驴,若不逼他一把,他不知道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呢!” 第244章 准备出发 悠娘在与孟琦商议之后,孟琦果然答应了悠娘的请求。 孟琦道:“这是好事呀,这样你和春婶子也能松快一些。” 再说了,孟琦原本就思忖着,如今虽然已有春婶子的帮忙,可自己摊子上的吃食繁多。往日里十日有八日是有老太太或者麦穗再要么就是珍珠来帮忙的,如今只悠娘和他母亲二人也着实太过辛劳了些。 如今可好了,自己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便有悠娘的父亲来帮忙,那这事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孟琦这边给了答复之后,春婶子却没有急着告诉徐贵生,而是磨磨唧唧的磨蹭了两天,在徐贵生都有些绝望的时候,才告诉了徐贵生这个好消息。 该说不说,春婶子着实是拿捏了徐贵生的心理。徐贵生此时得了消息,立马是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大喜道:“这下可好了。” 又感叹道:“小东家人可真是心善啊,那我们平日里做活的时候可更得谨慎,可不能坠了小东家的名头。” 春婶子翻了个白眼:“这还用得着你说?” 说完便干劲十足的开始准备第二日做活用的东西了。 只有悠娘还有些忧虑的模样,她既担心父亲的腿疾使他无法长时间在摊子上坚持,又担心父亲已经多年没有摊过煎饼了,如今怕是已经手生。 然而这却是她多虑了,徐贵生这几日没有急着去做工,而是先在家里自己练了练手,等随着悠娘二人去上工的时候,一手煎饼已经摊得十分熟练了。 虽然不如他之前所说的“比悠娘摊的还好”,但也基本上相差无几了。 且春婶子也如自己之前所言,给徐贵生从木匠那里打了一个高凳子,徐贵生除了在路上的时间,在摊子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凳子上的,因此倒也没有什么不适。 若是坐累了,便自己站起来站一会儿,反正大夫也说了,平日里也要时不时的活动着些。 如此,悠娘一家三口越做越熟练,孟琦日日看在眼中心也放下了一半。 如今已经三月半,而齐元修和孟琛他们府试的时间在四月十五,除去至少半个月的适应和赶路的时间,最晚四月份便要出发了。 而出于孟琦和孟琛对府城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向往,再加上老爷子也想让他们适应的时间更长一些,如此考试的时候状态才会更佳。 因此这出发的时间至少还要再提前个五到七天。 所以约莫也就是个三四天之后,他们便要出发了。 如今见悠娘一家终于上了手,孟琦松了口气。 这样他们上路之后就能少操心一些了。 好在汝县离府城不算远,不过三百里左右的路程,他们在路上也只需颠簸个三天左右便可到达。 只是既然要出门,这两天还是应该多准备一些路上的干粮为宜。 当然这部分的事情就交给孟琦了。 有了给齐元修和孟琛准备考试时的口粮的经验,因此孟琦此次也更加得心应手了起来。 且他们此次上路与齐元修和孟琛考试的时候不同,不仅可以自己开火,官道两旁往往也有叫卖的,或者晚上到客栈的时候,客栈也会提供一些饭菜,就是味道可能稍微差了一点罢了。 因此孟琦也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如之前给孟琛和齐元修考县试准备的时候一般,做了许多肉干和核桃饼,又包了一大包油茶便可。 这几天一大家的都十分的忙碌,毕竟这可是这几个孩子头一次出这么长时间的远门。 虽说有老爷子带着他们,可留下的人还是免不了不舍。 尤其是苏氏,她看看孟琦又看看孟琛,眼中充满了不舍。 她原本也是想跟着去的,可这个念头却被老爷子无情的驳回了。 老爷子看着她道:“你如今有自己的活计要干,他们二人有我陪着,又带了这么多下人过去,你去干什么?” “前后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好好做工,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老太太有些不满老爷子的语气生硬,瞪了老爷子一眼后,但也跟着劝道:“你爹他说话难听了些,但也说的没错,不过一个月,我们娘俩好好在屋里等他们回来便好。” “你若非要跟去,说不得孩子心中还要更添几分压力,不如就在家中等,孩子们现在也大了,又懂事又聪慧,定会平安回来。” 老太太心中也有些不舍,但她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倒不是说真的不能让苏氏去,而是这是一个绝好的破除苏氏心理阴影的好机会。 如今眼看着一家子都往前走了,总不能将苏氏一个人还落在原地。 此次她没有跟去,虽然心中定会痛苦忧心,但若是安安分分的等到几人归来,想来苏氏的心境必然会大有不同。 老太太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呀,还是得为自己而活。 她这女儿刚成婚的时候一颗心全放在孟文身上,等孟文去世后,却又将一颗心全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她生命的前十八年依靠父母,成婚后依靠丈夫,待丈夫去世后,又依靠自己的子女。 虽说这两年好了许多,人也总算立起来了,但还是不够。 她目前的目光全被自己的儿女占满,对于两个孩子的关心和担忧,远远超过其他同龄母亲。 可是人不能这样,孩子总要离开父母,而无论多么要好的夫妻,走的时候也总是自己一个人。 这世界上的人本就是孤零零一个来的,走的时候也总是孤零零一个走。 若是苏氏迟迟调整不好自己的心态,对孟琦和孟琛也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苏氏,也为了孟琦和孟琛,他们这做父母的,必须把心硬下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生苏氏的时候艰难,后头又伤了身子,老爷子又是个情深义重的,因此苏氏便成了她唯一一个孩子。 也因为他们二人对苏氏溺爱太过,才养生了她如今这样的性子。 说起来,还是自己的错啊。 但好在,如今仍有补救的余地。 第245章 出发啦 转眼间便到了孟琦三人出发的日子,孟琦这两日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晚上觉都少了许多。 越到临近的日子,她越兴奋便越睡不着觉。于是第二日一早,孟琦顶着个熊猫眼出现了。 孟琛也是头一次出这么久的远门,还是去府城,因此也颇有几分紧张。 但这所有的紧张都在看到孟琦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看着孟琦脸上大大的两个黑眼圈,孟琛有些欲言又止。 齐元修却没有那么委婉,当即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阿琦你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昨晚一晚没睡吗?” 孟琦幽怨的看齐元修一眼,很不愿意告诉他,他猜对了。 她虽不是一晚没睡,可大概也就只睡了两个时辰。 苏氏今日特意请了假,见孟琦这副模样更加担心,她心疼地摸摸孟琦的脸,有心想说要不就不要去了。 但看着孟琦今日即使挂着两个大黑眼圈,面上还带着期待的神色,苏氏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她不禁后悔没有坚持跟着几个孩子去了。 孟琦看出了她的不舍,忙安慰道:“娘,没事,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又笑嘻嘻对程氏道:“我代娘和程姨盯着这二人,必定不叫他们做坏事。” 程氏今日也来了,她虽说心中也有些许不舍,但却比苏氏好上许多,听到孟琦这话,她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孟琦的脸蛋:“好,程姨就知道我们阿琦最棒了。” 孟琦佯装生气:“程姨您不要捏啦,阿琦的脸蛋都要被您捏坏啦!” 她这么一说,程氏却愈发变本加厉了起来,惹得孟琦频频向苏氏求助:“娘!快救救我!” 被孟琦和程氏这么一打岔,苏氏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苏氏终于有了个笑模样,孟琦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几人打闹一阵后,便该出发了。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刻,苏氏的情绪再次低落了起来。 她握着孟琦的手,已经有些哽咽:“阿琦一定要注意好身体,切不可贪玩多闹。” 又拉过了一旁的孟琛和齐元修,一起叮嘱道:“若是跑动发了汗后,千万不要直接将衣物脱下。” “用饭也要多用些,睡觉也要早早睡。” “这些时日即使不练武,也要多跑跑步,或是打上一套五禽戏。” “晚上不要念书念的太晚,这样对眼睛不好,若是实在无法,千万不要吝惜灯烛。” 叫苏氏这么一念叨,程氏也有些难受了起来。 齐元修虽已经同程氏出过远门,可这还是头一次离开她的身边一个月之久。 程氏又知道自己儿子比起另两人来向来更加跳脱,于是也忍不住叮嘱了一句:“你在外一定要记得听你老师的话,若是老师不在,你就多听阿琛和阿琦的。” 齐元修本也有一丝难过,但一听得程氏此言便立刻炸了毛:“为什么呀?” 说孟琛他还勉强能够理解,毕竟孟琛好歹比他大了快半岁,可为什么连阿琦的话他都要听? 要知道孟琦可是比他小了足足有三岁呢! 他有多么努力的想要摘取这个小师弟的名头,结果自己的娘亲不但不帮忙,甚至还给他拖后腿! 孟琛和孟琦一听便笑了起来,孟琦道:“出门在外,自然是要听师兄师姐的,是不是呀?小~师~弟~” 孟琛更是冲程氏行了一礼:“程姨放心,身为师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师弟。” 程氏并不在乎齐元修的吵闹,而是颇为欣慰道:“有你一言,我就放心了。” “你们俩都是稳妥孩子,没事不用迁就他。”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不多耽搁你们了,你们快上路吧。” 三个孩子不再打闹,而是正儿八经的与家人做了别。 眼见着马车逐渐远去,苏氏终于还是忍不住,眼眶里落下了泪来。 然而这时候,前方的马车车帘却是突然一掀,苏氏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小手。 那小手摆了摆,远远地有声音传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回来啦,娘可不要哭哦!” 又一道声音传来,是孟琛:“娘和程姨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师弟和妹妹的。” 这句话说完,隐隐的又传来了些打闹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齐元修不甘的叫喊。 苏氏也挥了挥手,不管几人是否能看见,大声回应了一句:“好,娘等你们回来!” 一旁的苏云舒也喊到:“我也会照顾好娘的!” 马车那头再没有回应,苏氏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眼见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老太太拍了拍苏氏的手:“好啦,他们已经走了,我们回去吧。” 又道:“孩子们懂事,我们也不要让他们操心才是。” “若是他们回来,见你如此憔悴,下回再出门,怎么能不担心你呢?” 苏氏努力忍住泪水,艰难的点了点头。 程氏见状,一把将她揽了过去:“作为东家,我这几日给你放假,我们一起去萃香饮庐歇歇怎么样?正好云舒这孩子也要去上工。” 又刮了刮她的鼻子:“多大的人了,还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回头叫孩子们看见了再笑话你。” 苏氏被程氏一说也有些害臊,终于止住了泪意。 老太太见状也不凑热闹,而是摇了摇头,背着手往外走:“你们去萃香饮庐吧,我也要去跟你母亲小酌两杯。” 程氏索性同苏氏将老太太送到齐府,又规规矩矩地同老太太道了别,接着便揽着苏氏,刻意换了一副流里流气的口吻:“走吧,小美人儿,我们一道去萃香饮庐。” 苏氏再也顾不得伤心了,恼羞成怒的喊了一声:“程姐姐!” 苏氏小时候喊她“云虹姐姐”,后头大了些又叫她“云虹”或“云虹姐”,若是有些嫌她做事不周全生气了便会叫她“程姐姐”,最生气的时候则会连名带姓的喊她“程云虹”。 既然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那清娘也就没有那么生气嘛! 于是程云虹不以为意,一边敷衍的点头保证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一边又问道:“今日你想喝什么?可不许再说随意了,上次你说随意,结果我点什么你都不满意。” 又絮絮叨叨道:“我小日子快到了,我要来一壶那黑糖牛乳茶,再来一份姜撞奶。” “光吃甜的不尽兴,不如再来一碟那椒盐酥……” 苏氏更加恼怒——这人好生敷衍! 第246章 体贴 这头苏氏被程氏拉着去了萃香饮庐,那头孟琦几人也吵吵闹闹地上了路。 马车上齐元修拍着胸脯高高兴兴地对还有些忐忑的孟琦和孟琛道:“我已经出过三次远门了,我很有经验的。” 说完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在孟琦和孟琛越来越好奇的目光下,终于摸出来了三个香囊。 这三个香囊一看面料便价值不菲,又绣了精致的花纹在其上。 其一是白色的,上头绣了蝶恋花纹样,一看这骚包繁复的花样便知道这是齐元修给自己准备的。 第二个是青色的,上头绣了丛墨竹——这定是给孟琛准备的,毕竟孟琛衣服上总爱绣竹纹。 第三个则是鹅黄色的,上头绣了缠枝桃花,看起来十分俏皮可爱,这是给孟琦的。 他将手中的香囊交给孟琦和孟琛,笑眯眯道:“这香囊可不止好看,前些日子我专门问付大夫去讨了方子,里头装了好些药材,你们闻一闻?” 孟琦和孟琛也不客气,将香囊接过,轻轻嗅去,便有一股清新的气味夹杂着好闻的药味传来,让几人精神为之一振。 齐元修见两人十分满意的模样,继续道:“这路虽然已经修得十分不错了,但路上难免还会有些颠簸。若是感到烦闷欲呕,便拿起来闻一闻,应当十分好用。” 说完又弯腰,从座下的箱笼里掏出了几个软枕。 “坐久了难免腰困,将这软枕垫在腰下就会舒服很多了。” 孟琦依言将这软枕垫于腰下,果然十分软和。 孟琦又挪了挪,将这软枕调到一个更加合适的位置后,这才惬意地观察起这马车四周。 这马车是齐家的,看起来格外宽敞,里头足可以坐三四个成年人。 因此他们三个孩童坐在里面便一点也不显得拥挤,甚至还可以轮流躺下睡上一会儿。 而齐元修娘和周老夫人担心几个孩子路上不适,特意在这马车里垫了厚厚的软垫,还备了几条薄毯,就连茶具和杯盘都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吴厨娘还连夜赶制了一大包糕点,此刻齐元修将糕点拿出来置于马车上的小几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暖水釜,给孟琦和孟琛每人都斟了一杯茶。 孟琦将茶凑近嘴边,惊奇道:“竟是薄荷金银花茶!” 齐元修笑道:“是呀,上次县试的时候你不是给我也备了一壶吗?” “我觉得十分不错,于是也此次让吴婶子给我备了一些。” 孟琦有些惊讶,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齐元修竟然还有如此体贴的一面。 这实在是颠覆了孟琦往日里对他没心没肺的印象。 孟琛同样疑惑,但他比孟琦直接的多,只见他狐疑的打量着齐元修,干脆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求着我们?” 毕竟上次出门的时候,他可没有准备的如此齐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是说他有什么阴谋? 比如说这水喝起来好喝,但实际里头放了巴豆,不一会便会叫人拉肚子? 齐元修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孟琛在说些什么,于是他便也有些生气了。 “我出过三次远门,已经有了经验,上次我们去各个镇子上视察毕竟是以游玩为主,赶路也不是很急,如今要去府城,自然是要多准备一些,免得你们途中不适。” “你怎么能如此想我?” 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孟琦:“阿琦你也这么觉得吗?” 孟琦当然不能承认,忙道:“怎么会呢?我感动还来不及。” 说完那还赶紧轻啜了两口面前的薄荷金银花水,感叹道:“这水这种时候喝最是合适不过了。” 见孟琦这么说,齐元修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下,但他心中还生着气,于是转过头,语气恶劣的对孟琛说:“你若不想喝便不喝,这杯不如给我,我一个人完全可以喝两杯。” 孟琛反思了一下自己,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但他向来是个知错就改的好性子,于是正经向齐元修道歉:“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 “你能不能原谅我?” 齐元修和孟琛成天吵吵闹闹,倒真的很少受到过孟琛如此正经的道歉。 于是他也不好再生气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道:“原谅你可以,但是你不能再叫我师弟了。” “你若是答应我,我就原谅你。” 这孟琛却是不能答应的。 孟琛据理力争:“这怎么行,按照排名,你本就是我的师弟,我们再如何闹别扭,你都是我的师弟。” 齐元修好不容易调理好的心情又糟糕了起来:“怎么不行?你本也就只比我大了半岁,平日里叫我的名字不好吗?” 孟琛一脸无奈:“我就算叫你的名字,你也还是我的师弟。” 齐元修实在是不想听到师弟这两个字了,于是捂着耳朵喊道:“我不管,你不许喊我师弟!” 孟琛被他喊的头痛,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好好好,我知道了。” 齐元修再接再厉:“心里也不许喊!” 孟琛更加无奈了:“你怎么如此无理取闹?” 孟琦在一旁旁观这两人吵架,默默收回了刚才在心中夸齐元修体贴的话。 这怎么看都还是两个小屁孩。 老爷子在另一个马车上,与自己的贴身仆从愉快的独占了一整个马车。 原本品着茶,正惬意间,便听到了孟琦那边马车上的动静。 老爷子眼皮一跳,默默无视了。 然而没过多久,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他甚至明明白白的听见了齐元修的叫喊。 实在是扰人清静。 于是老爷子怒气冲冲地叫停了马车,气势汹汹地掀开了孟琦他们那个马车上的车帘。 “怎么回事?” 看到带着怒意的老爷子的脸,齐元修和孟琛都默默地闭紧了嘴巴。 老爷子看向孟琛和齐元修:“如果没法待在一起,就过来一人与我一同坐。” 齐元修和孟琛齐齐摇了摇头。 他们就是再吵也不愿意单独面对老爷子呀!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一会儿若要让我再听见你们的叫喊,我就直接提你们一人过来。” 齐元修和孟琛疯狂点头,看起来乖巧极了。 老爷子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狠狠甩下车帘,又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孟琦小小的打了个呵欠,靠在软枕上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247章 蜜饯 孟琦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这次去府城不同于之前去各个县镇上视察摊子,那次众人本也抱着顺便游玩的心态,因此马车行驶的极缓,几人一路上走走停停,若是困乏了,便直接找个客栈安歇,因此倒也算不上疲累。 而这一次却不同,几人急着赶路去府城,车夫自然驾驶的比之前快的多,而马车自然是比不上现代的火车或是高铁的,一路上摇摇晃晃,即使是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软垫,孟琦也被颠醒了好几回。 这样一来,孟琦便再也睡不下去了。 不止如此,她的胸口还烦闷欲呕,齐元修和孟琛见她脸色煞白,便知她定是颇为不适。 齐元修赶忙出声令车夫行的再缓些,接着便又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个蜜饯递给了孟琦。 孟琦不愿吃,齐元修却将那蜜饯又递了递:“尝尝吧,这蜜饯并不甜腻,上次出门的时候,我娘也颇为不适,就是靠着它才坚持下来的。” 听得此言,孟琦勉强接过这蜜饯放入口中。 这一入口,孟琦便知道齐元修所言为何了。 这蜜饯与其他蜜饯不同,孟琦平日里吃到的蜜饯多极为甜蜜,因此孟琦极为不喜。 但这蜜饯却极酸,在这强烈的酸意映衬下,那甜便也不太明显了。 一时间孟琦的眉毛都酸的皱了起来,孟琛见状有些担心,忙递过了一旁的茶水。 那壶薄荷金银花茶此时已经凉了,孟琦将茶水含入口中,清冽的凉意扑面而来,与方才口中残余的酸意相配合,那酸意愈发的酸,那凉也愈发的凉。 见孟琦眉头皱的更紧,齐元修和孟琛都紧张了起来:“要不要停下歇歇?” 孟琦顾不上回话,只摆了摆手。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继续走吧。”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路上磨蹭,还不如早些到了地方,踏踏实实的休息。 且刚才那一酸又一凉,倒让她现在感觉好了许多。 至少那烦闷欲呕的症状轻了许多,目前只有些头晕胸闷罢了。 孟琦这时又想起来方才齐元修递给他的香囊,忙将香囊放至鼻端,轻轻嗅了起来。 该说不说,不愧是付大夫配的方子,有了香囊在这里,孟琦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坚持下去。 即使如此,齐元修和孟琛仍旧十分担心,于是他们二人默契的坐到了一边,把另一边座位整个都让给了孟琦。 如此一来,以如今孟琦这般孩童的身高也足以躺下了。 孟琦没有拒绝这二人的好意,又将软枕调整了一下位置后整个人靠在了座位上。 见孟琦委顿,齐元修和孟琛也没有了玩闹的心思,而是默默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便到了吃饭的时间,但孟琦这种情况自然是吃不下饭的。 孟琛实在担忧,于是劝道:“好歹吃一点吧?一直不吃饭,人会扛不住的。” 齐元修也在一旁说道:“对呀,实在不行就少吃一点,不如就吃一杯油茶?再来一根肉干?” 又看着孟琦怀里的那一整包蜜饯叹了口气:“这蜜饯是管用,可也不能一直吃吧?” 好在孟琦是个听劝的,为了自己的身体,也为了安齐元修和孟琛的心,勉强自己吃了一杯油茶,但再多的却是吃不下了。 几人心中焦急,但也无法可施,有心让马车慢一点,但孟琦坚持要继续保持速度,好能快点到达。 中途老爷子也过来看了几次,孟琦也有些无奈——不过是晕车罢了,这几人是不是有些紧张太过了? 在孟琦再三重申自己没事,几人也细细观察过后,终于答应了孟琦的要求,马车继续行驶。 因为路上没有过多耽搁,最终到达客栈的时候,时间比预计的还早了一些。 孟琦晕晕乎乎地下了马车,待双脚踩到地上,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整个人也舒服多了。 他们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缓了一会儿,见孟琦似乎有所缓解,这才张罗着开始用饭。 孟琦恢复了不少元气,终于有力气同孟琛和齐元修说笑了。 只见她笑着对齐元修说:“多亏了你那个蜜饯和香囊,还好你准备的齐全,不然我怕是更要遭罪。” 齐元修红了脸,只讷讷道:“这都是我应该的。” 孟琛一听便也肃了神色:“此次多亏了你,作为回报,考试前我都不会再喊你师弟了。” 孟琛不说还好,一说齐元修的眉毛又立了起来。 有心想同孟琛争辩,但看着孟琦面上憔悴的神色,还是默默的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 阿琦这么难受,还是不要闹了。 至于孟琛那话,他全当没有听见。 孟琦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动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终于感觉自己似乎也有些饿了。 于是她转过身,问齐元修和孟琛道:“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啊?” 齐元修和孟琛早都有些饿了,不过是为了等孟琦罢了。 此刻听到孟琦此言,几个人便立刻高高兴兴手拉手的去吃饭了。 由于孟琦几一行人来的早,这客栈还空了不少房间,老爷子自然是大方的订了几间上房。 客栈老板十分高兴,见他们进了大厅,便有小二忙上来问他们想吃些什么。 小二报上菜单,众人一听,又是羊汤又是炖鸡的,叫孟琦连连摇头。 她虽然目前已经舒服了许多,可这要是一碗油腻腻的羊汤下去,她保准自己能呕出来。 见几人不满意,客栈小二又卖力地报了许多菜名出来,最后几人勉为其难的叫了一份凉拌菜,一份烧鸡并一份烧茄子上来。 饭菜端上来,从卖相上孟琦便不抱什么期待,后来孟琦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筷子尖轻轻蘸了一点汤汁放进口中,很快便皱起了眉毛。 这家客栈的饭菜也忒难吃! 而在场其他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已经被孟琦惯坏了胃口,此时再吃这样的饭菜,只觉得十分难以下咽。 那鸡不知怎么处理的,吃进口中十分腥气,因此一顿饭下来那一只鸡基本分毫未动。 而那烧茄子吃起来也一股生油味,盐味也淡了些,几个人也没用多少。 至于那凉拌菜,虽然过酸,但相比较其他两个菜肴已经算得上是不错,被几人挑挑拣拣的吃的差不多。 孟琦几一行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哎,还不如就吃孟琦做的油茶肉干与核桃饼呢。 第248章 醋卤面 众人只吃了这点,自然是吃不饱的,于是孟琦无奈的叹了口气,慢吞吞的站起了身。 老爷子和齐元修几人都有些惊讶,老爷子问道:“阿琦,你要去哪儿?” 孟琦没有停顿,继续起身向灶房的方向走去:“我问问他们这灶房可能借于我们,若是可以,还是我来给大家做点吃的吧。” 听得此言多人都有一些紧张了起来,齐元修率先问道:“不用了,阿琦你不是不舒服吗?不如便歇着吧。” 孟琛也附和道:“对啊,我们一会儿喝些油茶,吃些肉干和核桃饼也不错。” 孟琦更加无奈了:“你们坐着吧,我也没有吃饱呢。” 见孟琦一意孤行,众人拗不过,但到底不放心,最后齐元修孟琛和几个下人便跟了去。 店家见这浩浩荡荡一群人闯到灶房门口,颇有几分惊吓——他知道自己家店的饭菜口味是差了些,可也不至于这样吧? 这些人莫不是要砸店不成? 孟琦见吓到了店家,忙摆手让几人退后一步,又端起了自己招牌的可爱笑脸,笑眯眯地问店家:“这灶房和食材可能借我们一用?我们会付钱的。” 店家见不是来闹事儿,态度便好了许多,且他也知道自家饭菜做的难吃,便也十分容易的便同意了孟琦的请求:“当然可以了,只是做的时候我们灶上的人还是要在旁边看着的,只是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店家此言,孟琦几人也能理解,毕竟若是什么人都能进去也十分危险。 若是有那心思不正的往食材或者水缸里投毒,那说不定便要放倒整个客栈的人了。 孟琦当然不介意了。 且她做的也不是什么秘方,做出的东西也不打算在自己摊子或者铺子上售卖,只不过是想简单做几道菜出来罢了。 于是孟琦点点头表示理解,店家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大方地将灶房借给了他们。 孟琦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日,胃口多有不佳。 且除了她以外,其他众人皆是如此,因此孟琦思忖了片刻,决定做一道醋卤面。 这醋卤面是她上辈子时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她照着做了一回便爱上了,以后只要胃口不佳的时候她便会做一次。 只是这厨房里除了葱姜蒜和酱油醋便没有其他多余的调料了。 不过这却并不能难倒孟琦,只见她闭起眼睛在怀中摸索了一阵,便摸出了一个小包裹。 包裹打开里头是几个小罐,分别是花椒孜然和五香粉。 齐元修大为震撼:“你出来玩还带着这些?” 孟琦好脾气道:“这不就用上了吗?还是说你不想吃?” 齐元修赶忙闭紧了嘴巴。 这次卤面也十分简单,孟琦等锅中油烧热后下入了一把花椒,待花椒的香味呛出之后再将花椒捞出扔掉。 刚一回头,便见玉圆适时递上来了葱姜蒜末。 见到孟琦意外的目光,玉圆笑了:“我于厨艺一道上虽比不上珍珠,但看着您做了这么多次饭了,递个葱姜蒜还是不在话下的。” 孟琦笑了笑:“那一会儿奖励你,这面多吃一碗。” 玉圆连忙摆手:“我可吃不下这么多。” 孟琦接过葱姜蒜末,再次撒入锅中爆香,待香气溢出后,这才放入了手旁的一团肉馅。 肉馅加入锅中翻炒至水分蒸发,油脂透亮,便可以加入一勺黄酒了。 待酒液蒸发,香味儿也被极大的激发出来了。 孟琦在这个时候毫不客气的加入了两大勺醋,又加入了一勺酱油,犹豫片刻后又加入了一小勺白糖,好让醋意变得更柔和一些。 如此炖煮了一会儿,待各种味道融合在了一起,孟琦又快手快脚地将一大把香菜剁成碎末,接着尽数投入了锅中。 只有香菜还不够,眼看着孟琦又加了一大勺蒜末进去,众人见这致死量的香菜,忍不住啧舌。 还好在场众人没有不吃香菜的,因此也只略惊讶了一瞬。不一会儿,那浓郁的香菜香气便与醋香和肉香结合在了一起,惹得人频频咽口水。 如此,这醋卤面的醋卤便算已经完成了。 只需要将面煮熟,再将卤子浇上去,这醋卤面便算大功告成。 但醋卤面做完后,孟琦却并没有停下。 她并不是个浪费的人,于是原来桌上几乎未动的烧鸡和茄子便也被她拿了过来。 拜托孟琛和齐元修将烧鸡撕成小条后,孟琦将烧鸡再次回锅,又重新加入了些调料调味,最后撒了一把孜然,便算对这烧鸡改造完毕了。 茄子她自然也没有放过,重新调味后,又在上头放了一层厚厚的蒜蓉,再次上锅蒸制,便可端出来享用了。 孟琦在这里做着饭,外头却已经等了不少人。 闻着这灶房里飘出的香气,将其他房客也引了下来,小二苦着脸,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做这菜的也是店中客人后,其他房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屋。 当然也有那实在好奇的留了下来,打定主意要看看这做的到底是什么菜。 不一会儿下人便端着菜肴出来了,当先的便是那碗醋卤面。 醋卤面的味道最独特也最重,陈醋的香气激得人胃口大开。 老爷子给自己浇了两大勺卤子,搅拌均匀后当先挑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入口便是浓郁的酸,然而叫人奇怪的是,这酸虽然浓郁却并不刺激。细细品去,甚至能品出一分柔和,配合着肉馅的肉香和香菜的浓烈香气简直相得益彰。 老爷子狠狠吸溜了半碗,感觉这一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如此吃了半碗垫了垫肚子,老爷子才有心情去尝那两道被孟琦改良过的菜肴。 与那道孜然鸡丝一同上来的,还有一盘饼子,将那鸡丝往饼中满满当当的一加,吃起来格外的过瘾。 也不知孟琦是怎么处理的,这鸡的腥味也全都去了,味道不知道比之前好上了多少。 再有那没滋没味的烧茄子,被孟琦重新处理成了蒜蓉风味,吃起来虽比不上孟琦之前从头到尾自己亲手制作的,但也好吃了不少。 在场几人不禁感叹孟琦简直是妙手回春。 第249章 猛男落泪 老爷子美滋滋吃完了一大碗醋卤面,又吃了一个鸡丝夹馍,这才满意的住了筷。 吃饱喝足,老爷子才有心情观察周围,却发现自己后边站了个大汉。 那大汉身长近七尺,肩宽几乎与这客栈门楣相近,双臂即使垂落肌肉也隆起如小山一般。 此刻这样的一个人默默站在老爷子身后,老爷子乍一回头,骇得一激灵,差点将手头茶盏打翻。 老爷子身高并不低,相反,与现在其他男子相比,可以算得上是修长,不然也不能被先帝指了个探花郎。 可他如今年纪大了,自是不比以往挺拔,且他一向是副文人做派,自然比不得那些练武之人壮硕,因此在这壮汉的映衬下,老爷子可怜的如一截枯瘦的老树枝一般。 而齐元修和孟琛此刻也呆呆的望着那大汉,若不是时刻谨记着老爷子教导他们的仪态,紧紧闭上了嘴巴,不然怕是会显得更加呆滞失态。 孟琦也很惊讶,毕竟她在现代也很难见到两米的人。 更别提这大汉不只身高足够的高,还一身筋肉虬结,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又气息绵长,一看便是个练家子。 给人的压迫感倒是极强。 但这大汉却是个有礼的,见惊到了老爷子,忙拱手致歉。 “老先生恕罪,是小子方才鲁莽,这才不甚惊扰了您。” 又忙吩咐跟于他身后的小厮取了一套新茶碗给老爷子赔罪。 这大汉倒有意思。 别看他精壮孔武,外观看起来是一副十足的猛汉模样,说话做事却是十分的文雅有礼。 他后退了两步,众人又将目光聚集在了他的穿着上。 他穿了一身淡青色团花纹蜀锦直缀,腰间配一羊脂玉佩,但另一侧则配了一把横刀,右手大拇指有一羊脂玉扳指,手上却拿了一柄合起来的折扇。 嗯…… 挺有意思。 他这身打扮除了那把横刀,倒真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莫名的有种反差萌是怎么回事? 那大汉已经同老爷子致了歉,老爷子也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性子,自然是大度的原谅了他。 见老爷子性情也极是豁达,那大汉愈发高兴,很快便与老爷子聊到了一处。 “老先生这是去哪儿?是往府城去吗?” 老爷子点点头。 那大汉大喜,又转头看了看齐元修几人,见他们均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后,压低声音继续问道:“老先生可是带着弟子去府试的?” 见老爷子面露犹豫,那大汉忙道:“老爷子放心,我虽长得粗糙了些,可也是正经读书人。” 说完他挠了挠头:“就是读的不好罢了。” 接着他又抬头望着老爷子:“此次府试我也会参加,只是没想到同场的这两个小兄弟竟如此年轻。” 他眼巴巴地看着老爷子:“不知老先生可否告知你们的落脚处?闲暇空余,我也可以与两个小兄弟讨论一番。” 似乎觉得自己此言确实有些唐突,又忙低声道:“不瞒老先生,小子是恒安府文华巷张家的长子,名唤张占奎。” 又补充道:“若老先生几人暂未找到落脚点,可来我张府,我家中虽简陋,可尚还有几间空院,可供老先生和高足暂时落脚。” 文化巷张家…… 老爷子皱眉,捋了捋胡须后道:“你可识得一位名叫张占春的秀才?” 那大汉便也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您认识舍弟?” 老爷子笑笑:“算不得认识,只是见过几面。” 倒是孟琦在一旁若有所思。 这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那大汉惊喜之下,也思索了片刻,终于带着些不确定道:“您几位可是从汝县来的?” 孟琦挑眉:“你怎么知道?” 那大汉转而将目光落在了孟琦的脸上:“你可是……那孟家小掌柜?” 孟琦更加震惊了。 不是吧?这是怎么猜出来的? 孟琦冥思苦想片刻,终于悟了——张占春该就是那个常从府城跑来她的摊子上吃小吃的书生! 不过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也许是已经吃腻了自己摊子上的东西了吧。 见孟琦面上惊讶的模样,张占奎便知道自己已经猜对了,于是松了口气道:“那我们可真是有缘。” 同时他又露出个纠结的表情来,吭哧吭哧了半晌,这才道:“其实我今日一开始站在老先生的身后,是想等老先生吃完后问问老先生……” “可能将那面的方子卖给我?” 说完似是害怕几人拒绝,他继续道:“你们既然认识占春,那我也不瞒你们,舍弟十分喜爱孟姑娘摊子上的吃食,前些日子每个月都要去一趟。” “但他还得参加明年的乡试,父亲看不惯他如此懒散的模样,这些日子拘着他在家中苦读,偶尔松快松快,也不让他出了府城。” “而他又是个好吃的,父亲也不愿他每天变着法子的琢磨吃食,生怕他移了性情,家中厨子手艺又不佳,导致最近他都瘦了好些。” 他的面上满满的是对弟弟的疼惜:“我读书比不上弟弟,但我也想力所能及的帮帮他,于是常常去府城的烤肠摊子上偷偷买烤肠给他。” 说完他眼色暗了暗:“但同样的东西吃多了总会腻的,所以我才厚颜打扰诸位,不知能否把那面方子卖给我?” “我保证不外传,也绝不会拿出去售卖。” 他一个人自己噼里啪啦的说了许多,倒叫老爷子一行人没有插话的余地。 见他终于说完,老爷子几人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先谢过你的好心,但在府城的落脚地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张占奎面露失望,便听老爷子接着说:“我们就住城西清平巷齐家,你若是想与我这两个弟子探讨尽可以来。” 说完又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带着你的弟弟来也是可以的。” 张占奎的目光一亮,便见孟琦接着老爷子的话道:“至于那面,其实没什么复杂的,也不用你付钱,我直接写下来给你便好。” 说完便问店家要了纸笔,抬手便利落地写了下来。 张占奎十分感动,双手捧着那方子,眼圈微红,语调甚至有些哽咽:“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几人看着面前几乎要梨花带雨的张占奎,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美人梨花带雨,倒叫人心生怜惜。 可你这猛男落泪算怎么回事? 第250章 羊肉毕罗 在孟琦和齐元修以及孟琛的极力安慰下,张占奎哭湿了一块帕子,这才抽抽搭搭的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老爷子面上写满了无语,但他好歹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因此也不多说什么,而是配合着安慰了一阵后,两方约定好第二日一同上路后便先暂别,各自回了自己的房中休息。 孟琦和玉圆也回到屋中,待进了屋中之后,玉圆四处打量了一圈,这才压低声音悄悄笑道:“奴婢真没想到,这张公子竟然是这种性子。” 孟琦面上也带了几分忍俊不禁之色:“是啊,你来的晚,没有见过他弟弟张占春,他弟弟瞧着可是与他十分不同,我也着实没有想到张占春的兄长居然会是这样。” 孟琦和玉圆说笑了一阵,不过孟琦最后还是正色道:“但不管怎么说,我今日瞧他对他那弟弟倒是十足的上心。” 玉圆也附和道:“是啊,这张公子瞧着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如今时候已经不早,两人不再过多闲聊,玉圆熄了灯,孟琦将自己埋在了松软的被褥中,准备好好休息一日,好应对第二日一整日的车马劳碌。 如此这样,白天赶路,晚上歇息的过了两日,第三日下午,孟琦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府城城门口。 此时已至申时,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好在负责查验的巡查士兵动作极快,因此虽然队伍极长,但没过多久便轮到了他们。 张占奎一行人这一路上一直与他们同路,他又是个知礼知节之人,如今到了城门口,自然是让老爷子他们先行。 经由巡检士兵查验过路引后,一行人终于顺利进了府城。 他们与张占奎一行人同行两日,如今自然也是要好好道个别才是。 于是几人回过头来,却发现那士兵对张占奎一行人格外的礼遇。 孟琦面上疑惑,偷偷挪到老爷子身旁,小声问道:“外祖父,你可知那些士兵为何对他们如此恭敬?” 老爷子瞟她一眼:“恒安府文华巷张家。” 孟琦疑惑道:“我知道啊?可恒安府姓张的这么多……” 老爷子无奈道:“傻孩子,就是因为姓张的人多,所以能直接这么说的人……” 他话头一转:“你可知道如今的知府大人姓什么?府衙又在哪条街?” 见孟琦一脸迷茫,老爷子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怪道你想不到呢,如今的知府大人可正是姓张的,府衙也就在文华巷边上。” 又喃喃自语:“看来也不能由着你自己性子来,竟连如今知府大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回头还是把世家谱给我背熟。” 孟琦一惊,却不是惊张占奎的家世,而是面露痛苦:“不要吧?” 那世家谱又臭又长,她哪里记得住。 孟琛在一旁笑道:“妹妹既然喜欢做饭卖吃食,就让她做吧。” “那些东西她不愿意记,便让我来吧。” 齐元修也在一旁做小鸡啄米状:“是呀,反正我们已经记下了,我们又总是与她一处,哪里还用得着她再记呢?”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孟琛和齐元修:“你们就只知惯着她。” 其实又哪里只孟琛和齐元修呢?老爷子自己其实也最是心疼孟琦不过了。 孟琦虽是嘴上这么说,但心中也决定往后还是将这些世家之事了解一下。 毕竟她虽然做不了官,但做生意也要讲究个消息灵通,免得什么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张占奎那边便已经查验完毕。 张占奎再次与老爷子确定了过两日过来拜访的时间后,两方便就此作别。 如今已经进了府城,几个人并不如之前那般着急了。 马车也慢了下来,孟琦几人更是挑起了车帘,悄悄向外头打量。 而这里果然也不堕府城的名头,一路上走来,便见处处俱是热闹繁华。 百姓们相比寒山镇自然更加富足,瞧着各个面上笑意盈盈,看得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孟琦和孟琛以及齐元修索幸在经过了老爷子的同意之后下了马车,由几个下人带着路,慢慢往住所处走去。 三个人一路走一路瞧,瞧着瞧着这手上便多了不少东西出来。 只见孟琦手上拿着个炸得香脆的羊肉毕罗,美滋滋一口咬下去,属于羊肉的细嫩鲜香便塞了满满一嘴。 孟琦一吃便知道这羊肉用料极是新鲜,因此即使调料十分简单,不但没有什么腥膻之气,反而吃起来十分鲜嫩多汁。 寒山镇当然也有卖这羊肉毕罗的,但孟琦之前买过一次,却是气味腥膻、口感干柴,远远比不上这府城所卖的滋味绝佳。 而孟琛的手上拿了一串油炸馉饳,那面衣极薄,一口咬下去“咔嚓”作响,内馅则是鱼肉馅儿的。 这馅料不多,也不如孟琦那羊肉毕罗的内馅一般汤汁十足,但胜在调味不错,口感又酥脆,因此一串吃下来也是津津有味。 齐元修则买了一份五香糕,此糕色黄味香,则是拿五香粉与糯米粉制成。 他轻轻咬下一口,很快便皱起了眉。 “这糕闻着香,吃起来却有些干噎,远不如吴婶子做的好吃。” 孟琦和孟琛笑话他:“你以为随便一人便能与吴婶子相比吗?” 孟琦更是道:“吴婶子做糕点可是一绝,我也比不过她呢。” 齐元修暗道失策,不满三人中只有自己买的不好吃,于是便东张西望了起来。 这一望却让他望到了一个摊子,只见他回过身来拉了拉孟琦和孟琛的衣袖,指着那边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孟琦凝神望去,只见那边一个摊位面前挤满了人,瞧着好不热闹。 这下倒真引起了三人的注意,于是三人赶忙向那边走去。 在排了将近一刻钟的队之后,三人终于挤到了那摊主面前,定睛一看,却是格外的哭笑不得。 只见那摊主是个十七八的青少年,又生得一副面若好女的好模样——正是王管家的儿子王知仁。 而他卖的也不是什么其他稀罕东西,正是孟琦的烤肠。 他一抬眼见到是孟琦几人,便也十分高兴,一开口却不再是以前那副公鸭嗓:“哟,你们竟然已经到了,我还以为你们还要再晚些呢。” 又兴致勃勃地给几人递了几串烤肠:“看我这摊子还不错吧?快尝尝,是不是跟你自己卖的一样?” 孟琦有些无奈,但还是咬了一口自家出品的烤肠。 嗯,不愧是她孟琦,还是那么好吃。 第251章 府城摊子 王知仁毕竟还有自己的生意要忙,几人一人拿了一根烤肠,寒暄过后便暂且作别。 虽然齐元修没有买到合心意的吃食还有些遗憾,但几人在路上这些日子也十分疲惫,于是便不在街上溜达,而是往在府城的落脚地而去。 府城这处宅子是周老夫人专门为齐元修置的私产,这屋子大小同老爷子之前那屋子大小差不多,位置也合适,既不过分吵闹也不过分偏僻。 正适宜几人在府城读书生活。 待孟琦几人姗姗来迟,便见王管家便已经等在了门口。 一见到齐元修几人,王管家面上便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公子小姐们终于到了,一路上累不累?” 又忙对孟琦道谢:“多亏了孟姑娘,我那儿子如今也终于有了个像样的活计,而这一切都是孟姑娘的功劳啊。” 孟琦忙摆手:“这功劳可不能算在我头上,我只是提供了些烤肠而已。” 王管家见状也不再争辩,而是笑呵呵地为几人带路。 一边走一边道:“这宅院虽小了点,但也五脏俱全,如今这么些人住却是刚合适的。” 王管家并没有说错,几人随着王管家一路走来,却见处处十分合宜。 王管家带着几人在院子中四处转了一圈,又为几人安排好了厢房。 齐元修和孟琛的宅院自然是在一处的,如此也方便两个人互相探讨学问。 而孟琦的宅院则离他们二人稍远了一点,但却比两个男孩的宅院更大一些,也显得更加精致。 孟琦看着那院子里无一不精的摆设,还有那床上浅黛色纱幔, 以及纱幔上垂下来的珠串十分感动。 甚至她的屋子里还摆了一个多宝阁,上头摆满了不少精致的摆件。 这屋子一看便是为她准备的。 齐元修在一旁直冒酸水——他到底是不是祖母的亲亲孙子? 怎么孟琦的屋子瞧着比他的好了那么多? 孟琦瞧见齐元修面上的酸意觉得十分好笑,于是故意道:“你若是喜欢,不如我们俩换一下?” 齐元修毫不犹豫的一口拒绝了。 开玩笑,看着这面前的珠珠串串,以及那飘飘荡荡的纱幔,他若是住到这里,岂不是要被孟琛笑话死? 而且其实这屋子给孟琦住,他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几个人在整个屋子转了一圈,便也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便由王管家带着他们前去用饭。 宅子里的厨娘做的饭菜自然比客栈里的好了许多,几个人心情愉悦的吃完一顿饭便纷纷回去休息了。 一夜好眠,待孟琦醒来的时候,齐元修和孟琛便已经开始自主练武了。 孟琦自己打了一套五禽戏之后,便精神十足地带着玉圆在出去溜达了一圈。 逛了一圈过后,孟琦又找到了王知仁。 王知仁已经在准备摆摊的工具了,见孟琦找他来,还有几分疑惑:“小东家可是有什么事儿?” 孟琦看着面前的烤肠,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问:“你觉得如今这生意如何?” 王知仁只以为孟琦是来考察他生意上的事情,于是一五一十的答了以后又道:“您放心吧,您这烤肠的味儿做的极是不错,也不是没有人想模仿咱们这烤肠摊子,如今整个府城里除了您的烤肠,还真没有其他烤肠摊子能比得上咱们摊子的。” 孟琦点点头,但她叫王知仁来的目的却不只是这些。 “如今的生意你可还忙得过来?” 王知仁一笑,露出了一排大白牙:“可以啊,小东家您可不要小瞧我,我可能干着呢!” 孟琦露出了个欣慰的笑意来:“那你可想如我在寒山镇的摊子一般,再卖些其他吃食?” 王知仁突然自然是大喜过望,当下便忙不迭地答应了:“那自是再好不过了,我早就盼着再多卖些东西了。” 两人一拍即合,但王知仁答应了孟琦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孟琦,能否让另一个摊主也售卖多种吃食。 孟琦答应了。 于是当天,王知仁便叫来了与孟琦签过契书的府城的另一个摊主。 这另一个摊主姓雷,名雷冲,是王知仁的好友,当初就是王知仁将他介绍给孟琦的,如今他听了孟琦的打算,自然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当下便也同意了。 几人都同意了,自然是当即便重新签订了一份契书,接着几人便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 孟琦原来想过将这两人的摊子合并,但这两人都拒绝了。 原因无他,亲兄弟明算账。 他们害怕他们合作以后,反而坏了原本良好的关系,于是坚持还是各自开各自的摊子。 孟琦表示理解,于是几个人便开始热火朝天地商议起来。 这头一个在摊子上增添的吃食,三个人都选择了烤冷面。 烤冷面滋味绝佳,又一年四季都可卖,销量极好,因此这一样自然两个人都不特意放过。 接着便是凉皮,凉皮做起来不易,两人家中又没有那么多下人,且这凉皮还只能在夏天卖,因此被这二人不约而同的放弃了。 鸡爪也一样,俩人没有那么多时间给鸡爪去骨,因此这无骨鸡爪也被这二人排除了。 倒是关东煮不错,如同烤肠一般,关东煮的那些丸子由孟琦这边统一提供,而除了丸子,剩下的海带香菇那些也不过洗净穿串便可,如此便显得方便了许多。 可这关东煮还好,烤冷面却不是那么容易上手的,不仅要从铁匠那里去打造统一的合手的用具,制作烤冷面的手法与手感也极其重要。 孟琦虽然已经同意他们制作烤冷面,可他们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才是。 因此从食品的选材到烹饪的手法,孟琦的要求都十分严格,务必要做到与孟琦自己制作的至少九分相似才成。 倒使得这几日王知仁二人天天叫苦不迭。 但契书已经签下,二人也俱是坚韧的性子,自是不肯轻言放弃的。 于是这几日,孟琦忙着府城摊子上的事宜,而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则忙着念书,日子很快便到了与张占奎约定的日子。 第252章 在府城做的第一顿饭(上) 第二日孟琦起得比以往更早一些,由玉圆帮她梳洗完毕后,她这才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往灶房走去。 今天是张占奎前来拜访的日子,他们做为主人家,自然是要尽到地主之谊的。 而由之前老爷子与张占奎的对话,孟琦不难猜出,今日张占奎大概率会带着张占春一同上门拜访。 而张占奎又已经言明自己弟弟已经许久没有吃到合心意的菜肴,那么哪怕是为了回馈张占春这个老顾客,自己今日也势必是要好好做一份桌好菜的。 毕竟能为了一口吃的,大老远的从府城赶到寒山镇的顾客也只有张占春一人。 再加上无论是那张占奎还是张占春,性子都颇为不错,人也有趣,因此孟琦倒也乐得忙碌。 知道今日孟琦要大展身手,于是灶房一早便送来了新鲜的食材。 待孟琦来到灶房,便见案板上已经堆满了食材,灶房里众人也已经忙碌了起来。 水盆里此时已经泡了一只杀好褪去羽毛的肥美鸭子,再有一把瞧起来十足鲜嫩的蒲公英。 除此之外还有昨天孟琦点名要的鸡翅和一盆子已经吐尽了泥沙的花甲。 当然今日的食材并不止这些,但这四种食材,将由孟琦今日亲手制作。 不如便来一道姜母鸭、一份椒盐鸡翅、一道蒜蓉花甲和一道蒲公英炒蛋吧! 姜母鸭费的时间更长,因此孟琦决定先做姜母鸭。 孟琦先是挑选了几大块表皮光滑、色泽金黄的姜,用刷子仔细地刷洗姜皮,去除表面的泥土。接着,再把姜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 随着孟琦的动作,那清新中带着微微辣意的、属于姜的独特清香弥漫开来,孟琦闻着,觉得困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接着孟琦将鸭子稳稳地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间,鸭子便已经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切好鸭肉后,她在热锅中倒入适量芝麻油,待油温微微升高,这才放入姜片。 姜片在油中迅速发出“滋滋”的声响,随着小火的煸炒,姜片逐渐变得金黄酥脆,本就浓郁的姜香愈发浓烈了起来。 此时孟琦将切好的鸭肉倒入锅中,与姜片一同翻炒,鸭肉在锅中不断翻滚,很快表皮就由粉嫩变成了浅白,鸭皮中的油脂也慢慢渗出,在锅底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这时,孟琦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米酒,抬手便倒入锅中,炖煮间,米酒的醇香与姜香、鸭肉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彻底去除了鸭肉的腥味。 见时候差不多了,她又炒了个糖色,接着又加入了两勺酱油,如此,鸭肉不一会儿便变得棕红油亮,此时孟琦再投入两枚八角和一段桂皮,最后,倒入适量的清水,使得清水刚好没过鸭肉。 这时候就可以盖上锅盖了,大火将汤汁烧开,待锅中汤汁剧烈翻滚后,转小火慢炖。 在炖煮的过程中,孟琦每隔一段时间就揭开锅盖,用锅铲轻轻搅拌一下,确保每一块鸭肉都能均匀受热,汤汁也能充分渗入鸭肉中。 鸭肉炖煮的时候,孟琦便开始着手准备起了蒜蓉花甲。 做蒜蓉花甲的时候还得先炒蒜蓉酱,只见孟琦把大蒜切成蓉,在锅中倒入适量的油,放入蒜蓉煸炒。 待蒜蓉在油中迅速变得金黄,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孟琦便知道时候到了,此时她加入少许茱萸,接着将花甲通通倒入锅中快速翻炒。 花甲在锅中受热,一个个陆续张开了壳,孟琦这时又加入适量的酱油、盐调味,再撒上一些葱花,翻炒均匀后便可出锅装盘了。 待做好了花甲,姜母鸭也炖好了,交由下人将这两样菜端上桌后,孟琦开始制作椒盐鸡翅和蒲公英炒蛋。 孟琦将鸡翅洗净,在表面划上几刀,方便入味。她把鸡翅放入碗中,加入一勺酒、一勺生抽、两片姜、两段葱、少许盐和胡椒粉,抓匀后腌制一炷香的时间。 腌制的时间倒刚好够孟琦炒个蛋。 蒲公英已经被下人择洗干净,孟琦焯过了水,又轻轻攥干多余水分,再细细切成小段,随后在碗中打入六个鸡蛋,加入适量的盐和切好的蒲公英段,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让蛋液与蒲公英充分交融。 此时锅中油也已经微微冒烟,孟琦便将搅拌好的鸡蛋液缓缓倒入锅中。 鸡蛋液一接触锅底便迅速凝固,她赶忙用铲子轻轻翻炒,把大块的鸡蛋划散。 不一会儿,黄澄澄的鸡蛋与嫩绿的蒲公英完美交织在一起,一道蒲公英炒蛋便大功告成。 此时鸡翅也已经腌制好,她在锅中重新倒入足量的油,油温六成热时,便可将鸡翅放入锅中。 鸡翅倒入后,在油锅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表皮逐渐呈现出浅金黄色。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孟琦用漏勺捞出鸡翅,待油温升高至八成热时,再次将鸡翅放入锅中复炸——如此炸出的鸡翅外皮才会更加酥脆。 复炸完毕后,孟琦捞出鸡翅,控油装盘,撒上椒盐粉,这最后一道椒盐鸡翅便也完成了。 做完饭后,孟琦嗅着自己一身的油烟味皱了皱眉,这样自然是不能立即见客的。 于是她又抽空回了一趟自己院中,换了一身衣物,这才匆忙赶到厅堂中。 张占奎和张占春已来了多时,正同孟琛和齐元修一同讨论学问,见孟琦进来了,几人目光一亮,接着张占春的喉头便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早上却道:“小掌柜别来无恙啊?” 孟琦自然是看出了他目光中对于美食的渴望,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就不与你们客套那么多了,饭已经做好了,先吃饭吧!” 几人一听这话,便是精神一振,张占春瞧起来尤其的快乐,乐颠颠地跟着孟琦几人前去用饭。 还未到饭厅,几人便嗅到了浓郁的香气,使得几人忍不住步伐都纷纷加快了几分。 其实不止张占春,齐元修和孟琛也十分高兴,因为孟琦这些日子以来可以说是十分忙碌,因此也没有时间自己做饭,他们吃了好几日厨娘烧出来的饭菜,虽说口味也算得上是不错,但到底比不上孟琦的手艺了。 第253章 在府城做的第一顿饭(下) 老爷子已经来到饭厅等着众人,桌上已经摆了许多菜肴,陆续还有其他的菜肴被送过来。 而桌子上正中央就是孟琦所做的那几道菜,姜母鸭则被放在了正中央的位置,旁边就是那盘子鸡翅和花甲,再往边上,则是那蒲公英炒蛋。 张占春看见那几盘子菜便是双眼放光,而齐元修的目光则落在了那盘子蒜蓉花甲上头。 望着那花甲,齐元修心中十分感动——他就知道阿琦当他也是极重要的朋友,他前头说想吃那河蚬,今日阿琦就做了花甲来。 见饭菜已经端了上来,几人略寒暄了几句,便纷纷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毕竟对于一个厨子而言最大尊重就是趁热吃完其所做的饭菜。 张占奎是第一次来,也是刚认识孟琦几人不久,可他想向来是个不拘小节且随性的,因此行动间也不见拘束,很快便将筷子对准了那叫他垂涎欲滴的姜母鸭。 张占奎夹起一块鸭肉,只见鸭肉表皮呈诱人的酱色,泛着油亮的光泽,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增。 凑近细闻,老姜独特的辛辣香气率先钻进鼻腔,还混合着米酒的香醇以及鸭肉本身的肉香,层次十分丰富。 入口的瞬间,鲜嫩多汁的鸭肉的溢出肉汁,而肉质也是十足的滑嫩,每一丝纤维都饱含着浓郁醇厚的芝麻油香和姜母的辛香,多吃几口也丝毫没有油腻之感。 张占奎之前只吃过孟家摊子上的烤肠,虽然好吃,但他相比较于那些小食,还是更爱这种大口吃肉的感觉。 如今吃了一筷子孟琦所做的姜母鸭,终于理解了自己弟弟那对于孟琦摊子上念念不忘的原因。 这小掌柜做的饭也忒好吃,一想到过段时间他们就要离开了,张占奎忍不住已经提前感到了不舍。 哎,这么好吃的手艺,要是小掌柜能在府城开个食铺多好。 张占春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心中在想些什么,只埋头努力地啃着鸡翅。 鸡翅的外皮被炸至金黄酥脆,表面均匀地撒着一层细细的椒盐粉,瞧着便知定是十分酥脆可口。 此时的鸡翅还散发着热气,热气腾腾间,椒盐独特的咸香与鸡翅油炸后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可谓是喷香四溢。 张占春头次在孟琦这里用饭,原本还有些放不开,此时这样好的鸡翅就摆在面前,便叫他也顾不得什么了。 他一口咬下去,先是听到轻微的“咔嚓”声响,酥脆的外皮破裂时带来超绝口感,紧接着鲜嫩多汁的鸡肉在口中散开,配合着恰到好处的椒盐咸香,每一口都越嚼越香。 孟琦见张占春吃得高兴,面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她就知道,没有一个人能拒绝得了炸鸡! 想当初她大学临近毕业肝论文的时候,疲惫了一整天以后就想来点不健康的放松一下。 什么炸鸡、奶茶和辣条都是她的最爱,虽然代价是答辩后胖了不少,可至少她开心呀! 如今听说张占春日日在家苦读,她便想到了她上辈子肝毕业论文的时光。 果然这鸡翅一上,便成了张占春的最爱。 其实除了张占春,其他人也十分喜爱这鸡翅,不一会儿这一盘子鸡翅便率先见了底,众人颇有些意犹未尽。 好在这桌上还有不少其他菜肴,众人便纷纷又将筷子对准了孟琦做的那盘子蒜蓉花甲。 只见那花甲表面被金黄的蒜蓉紧紧包裹着,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地点缀其上,色泽十分诱人。 整盘花甲还散发着浓郁的蒜香味,配合着着花甲独有的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齐元修夹起一枚轻轻一吸,鲜美的汤汁便涌出,再轻轻用舌尖一顶,鲜嫩弹牙的花甲肉滑入口中,蒜蓉的醇厚香味便瞬间在口腔中散开。 齐元修吃得眯起了眼,不一会儿他面前便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空壳。 孟琦这三道菜都十分受欢迎,但这三道菜都是重油重盐的菜肴,虽然好吃,但吃多了多少还是有几分腻味。 这时候便轮到孟琦那蒲公英炒蛋了。 碧绿的蒲公英嫩叶与金黄的鸡蛋混合在一起,瞧起来煞是好看。 老爷子在孟琦的监督下不情不愿地夹了一筷子——他一向喜爱食肉,向来是不爱吃这些蔬菜的。 本来这次来府城的时候老太太没有跟来他还颇为高兴,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肆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了,谁知道这监督他的差事却被老太太提前委托给了孟琦。 别看孟琦小小一个人,可看管起他来竟比老太太还严格,让老爷子甚至都有些怀念在寒山镇的日子了。 因此,看到老爷子十分放纵地吃了许多鸡翅和姜母鸭后,孟琦便非要老爷子多吃几筷子蒲公英不可。 老爷子皱着眉苦巴巴地叹了口气——他本就极不爱吃蔬菜,更别提这蒲公英吃起来十分苦涩,味道可以说是完全踩在了老爷子的雷点上。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孟琦叫他吃他总不能不吃,再加上这菜是孟琦亲手制作的,他再怎么样也要吃上一点。 然而这一筷子放入口中却让老爷子有点意外了起来。 入口依然是蒲公英那独具特色的清苦,然而这苦味极淡,老爷子最讨厌的那涩意更是去了个彻底,独余别具一格的草木清香和蒲公英本身的鲜嫩。 再有那鸡蛋炒得也是恰到好处,咬在齿间是轻若无物的口感,咀嚼间却带有几分绵密与醇厚,与蒲公英搭配在一起,竟配合地十分默契,使得老爷子这等原本不喜蒲公英气味的人都可以多来几口。 见老爷子面上的神情一顿,孟琦便知道这味道老爷子可以接受,于是趁机毫不客气地给老爷子夹了好几筷子,接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爷子回过神看着满碗的蒲公英炒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但今日还有客人,他到底是个好面子的人,于是只能忍痛吃下了一整碗的蒲公英炒蛋。 其实……多吃几口,这味道也不错。 再想想自己今日吃了不少的鸡翅和姜母鸭,老爷子觉得还是自己赚到了。 第254章 府试完 “小掌柜这手艺真是妙极,何不在府城开一家铺子?” 张占奎吃完饭,拿起一块帕子颇为斯文的擦了擦嘴。 然而因为他身形壮硕,坐在那里如同小山一般,手脚自然也比其他人大的多,此时那帕子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莫名看着便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孟琦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涌到嘴边的笑意,回答道:“倒也不是没有想过的,只是目前尚且太早了些,我年岁不够,精力尚且不足,待略过几年也许便会在这府城开间铺子了。” 又道:“不过如今我家在府城的摊子上最近便会上许多吃食,过两日烤冷面便可正式售卖了,你们可得给我捧捧场呀。” 张占奎这才意识到孟琦如今不过九岁,也怪孟琦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很是成熟老练,这才让他总是忽略了孟琦的年纪。 而一旁的张占春听见孟琦的话,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如今已经有烤冷面了吗?那等到冬天的时候会不会有孟氏煮?” 孟琦矜持地笑了笑:“会有的。” 张占春念着再也不用千里迢迢地跑去寒山镇,心中十分开心。 但他还没有开心多久,便听齐元修开口了:“凉皮和无骨凤爪也会上吗?” 孟琦摇了摇头:“这两样东西做起来麻烦,知仁哥和冲子哥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的。” 孟琛也开了口:“那煎饼果子是不是也不会上了?” 孟琦点头,露了丝苦笑出来:“如今教他们二人做烤冷面,就已经费了我好一番功夫,现在都还没有达到我的要求呢,更别说其他的了。” 张占春大惊——这凉皮、无骨凤爪和煎饼果子是什么?他怎么好像一样都没有吃过? 自己不过一年没去,怎么好像多了不少吃食? 然而更让他不开心的还在后头,只听老爷子也问道:“你那萃香饮庐不打算开到府城吗?” 孟琦有些无奈了——怎么感觉他们这些人一个个比自己都更急呢? 事情自然是要一步步来的,目前她的大本营还是在寒山镇,她自然是要先在寒山镇好好发展经营,接着再考虑开到府城来的事情。 众人见孟琦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只张占春一个人眼睛瞪得溜圆。 他这些日子里究竟错过了什么啊? 张占春心中流着泪,接着便下定了决心。 看来自己还是要加倍用功才行,努力明年乡试得个好名次,毕竟只有自己得个好名次,自己的亲爹才不会拘着他,他便能再去寒山镇吃好东西了。 好在如今府城的摊子上也要有烤冷面和关东煮了,倒是可以稍微慰藉一下他对于寒山镇小摊的相思之情。 这顿饭众人用得尽兴,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又讨论了一番学问,几人相处甚欢,眼见着时候已经不早,众人方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就这样,孟琦日日忙着教王知仁二人做烤冷面和关东煮的汤底,孟琛和齐元修则忙着温书,张占奎则时不时的上门拜访一次,同孟琛和齐元修二人探讨完学问后当然还要在这里留下吃一顿饭,临走也不忘给自己那无法总是出门的弟弟带一份。 就这样随着张占奎这样连吃带拿的拜访了好几次,几人的情谊也日渐深厚,转眼间,府城的日子便悄然来临。 已经有了之前县试的经验,孟琛和齐元修都不再紧张,孟琦也按之前县试的时候那般为二人准备,甚至还给张占奎也准备了一份。 然而张占奎却不如这二人放松,提前几天便是一副紧张难安的模样。 齐元修十分疑惑:“占奎兄怎么如此紧张?” 张占奎面色发青:“元修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家父十分严厉,又文采斐然,一心想让我走文官的路子。然而我虽有心却无力,家父无奈之下只得同意我走武官的路子,但要求我无论怎么样至少得先考个秀才回来才行。” “但这县试我都是准备了多年才勉强过了,如今又要参加府试了,我若是落榜,定是叫他老人家面上无光。” 堂堂知府大人,长子却不通文墨,十九岁才参加县试,若是在自己家地盘上府试没过,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张占奎的面色都纠结在了一起,孟琛和齐元修几人望着他那纠结在一起显得更加扭曲的粗狂面孔,不但生不起一丝怜惜,甚至还觉得有几分狰狞。 但孟琛和齐元修到底都是心善的,于是安慰他道:“这些日子里我们不是常常一起探讨吗?我们瞧着你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了,想来这次府试定然不在话下。” 张占奎一听这话面上又多出来了几分感动:“还是多谢苏老先生和你们二人,若是这次府试能过,你们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看着张占奎通红的眼眶,孟琛二人赶忙摆了摆手。 这就不用了哈。 他们实在不能将这副模样代入到自己儿子的角色里。 在这一瞬间,这二人诡异地共情了恒安府的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也挺不容易的呢。 但张占奎再是恐惧,这府试也要到来。 三个人又是考了五天,这才算是考完。 齐元修和孟琛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考完试后也是如往常一般,只张占奎倒是与考试前大为不同。 府试前的他还是一脸忧愁的模样,考完试之后却是满面春风,甚至还约了孟琦几人一同去府城的听风轩用饭。 “这段日子以来多亏你们照应了,如今终于府试完,不如我们一同去听风轩松快松快?” 又提前堵死了几人的话头:“吃了你们这么多顿饭,为兄多少也得请回来一次吧?你们可不能拒绝啊!” 孟琦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于是也不多做推托,当即便答应了。 只是齐元修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忍不住问道:“占奎兄看起来心情不错,看来此次府试该是很有把握了?” 张占奎的表情一下就垮了下来,举起双手做求饶状:“咱们别提这事了吧?” 嗯?合着并没有把握啊? 三人瞧他面上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还以为他此次十分有信心呢! 似乎是看出来了几人的想法,张占奎解释道:“还有五日才能出结果呢,我当然是要趁这时候松快松快了。” “不然若是成绩出来了我怕我爹再也不叫我出门了。” 张占奎苦着脸,几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第255章 听风轩杂技 听风轩是府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这酒楼高度接近七丈,是整个府城高度最高的酒楼。 孟琦几人在张占奎的带领下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听风轩面前,一抬眼,便见一座巍峨的酒楼矗立眼前,气势非凡。 楼高四层,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檐角翘起,似青雀展翅欲飞。 每层檐角皆挂有小巧铜铃,恰时一阵微风拂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非常。 而楼身以朱红为主色调,雕梁画栋间,鹤唳九霄、梅兰竹菊等图案栩栩如生,其上花鸟走兽神态各异,下一瞬仿佛便要活过来一般。 听风轩的底层宽敞,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两侧廊柱粗壮笔直,支撑起整座楼宇,其上刻有飘逸金字楹联。 今日天气极好,光线则透过雕花窗棂倾洒,形成斑驳光影,落入席间,又平添了几分意趣。 顶层则高悬“听风轩”三个镏金大字牌匾,阳光下熠熠生辉,着实气派不凡。 孟琦三人看着这听风轩处处无一不精,不禁在心中感叹,到底是府城,远不是汝县可比的。 孟琦更是心潮澎湃——若是自己哪天也有这样一座酒楼该有多好。 张占奎带着几人进了酒楼,刚至门前,门口的堂倌便快步而上,将众人引了进来,尤其面对张占奎的时候,面上堆满了笑意:“张大公子?快快请进,张二公子已经在楼上雅间等着了。” 又扬声对里头的小二道:“三楼碧水天青包厢,来客四位。” 转头又冲几人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四位里面请。” 话毕便见一个小二快步上前,殷勤地引着几人向三楼走去。 随着小二的脚步,孟琦三人院大致分清楚了这听风轩的布局。 听风轩的一楼如同其他酒楼一般为大厅,没有预定雅间的顾客在此用餐。 但这一楼与其他酒楼也略有不同,大厅最前头设置了一个台子,上头有说书人在此说书,讲到精彩处往往还能迎来一片叫好声。 待几人随着小厮的步伐上到二楼,布局则又与一楼大为不同了。 二楼的中间地带则为一个巨大的看台,周围一圈桌椅,未设雅间,每桌之间以纱幔屏风相隔,丝竹管乐声中,看台上一众伶人或抚琴或舞蹈,正对看台的纱幔可挽起也可放下,若是挽起纱幔,则可清晰看清伶人的娇美容颜和灵动的舞姿,若是将纱幔放下,隔着纱幔,隐隐绰绰间则另有一番滋味,烟雾袅袅间,主打一个“雅”字。 这听风轩一楼与二楼风格迥异,几人不过匆匆一瞥便被吸引了心神,不禁更加期待起三楼的景象了。 几人踏上三楼后,却是格外的安静。 小二将几人引至甲字碧水天青房后便告退了。 孟琦几人的心中疑惑,没道理那一楼和二楼如此热闹,三楼却什么都没有吧? 门一打开,只见里头颇为宽敞,他们此行加上早早在此的张占春一共五人,而每人又各带了一个贴身侍女或小厮,除此之外,孟琦三人还带了两个壮仆护卫,张占春二人也带了两个护卫,如此算来已十四人之多。 虽然几人派了两个护卫在门外把守,可即使如此仍有足十二人同处一屋中,但却依然丝毫不显拥挤。 不只如此,入内之后,正对众人的则是一整面窗,张占奎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有风从窗口灌入,吹得屋中纱幔翻飞,檐角悬挂的铃铛也丁铃当啷地响了起来。 不太温柔的风拂过,却吹得几人心头通明,衣袂被风儿卷起,颇有几分飘然若仙之感。 好在只有刚打开窗户的这一瞬风较大,不然孟琦还真要担心这一顿饭下来要吹病了。 风声暂缓,檐角铃声也慢了下来,就在铃声即将消失的那一瞬,一声悠长的笛声从左侧传来,孟琦这才发现左侧纱幔层叠,此时纱幔翻飞间,后头似乎隐隐有人影晃动。 张占春这时候热情地邀请众人落座:“快坐吧,就要开始了。” 什么就要开始了? 孟琦几人虽有疑问,却都没有出声,而是依言坐下,望着那重新归于宁静的纱幔面露期待。 屋内侍立的小二却并没有上前拉开缦帘,又是一声笛声响起,只是这笛声与之前相比略短促了些。 随着笛音落下,忽然间便见纱幔那头飞来几只小鸟,接着由那小鸟将逐一将层层纱幔衔起掀开,再挂到一旁的帘钩上。 孟琦几人眼神一亮——只这一手便是他们几人从未看到过的,倒让他们更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只见笛音又起,期间还夹杂着几声清脆哨响,纱幔已经尽数被鸟儿拉起,而纱幔后却是云遮雾罩,空无一人。 笛音哨音俱停,半晌,一阵鼓声响起,六个雪青衫裙的少女踏着鼓点凌空而来,发间、手腕和脚踝都佩有金铃,然而最令众人心惊的还是女子脚下。 众多鸟雀聚集,女子翩然而下,仿若神话中的鹊桥再现。 孟琦凝神细看,许久后方才发现云雾缥缈间,那几名女子脚下踩着的是几乎与云雾同色的丝绦。 为首女子云鬓斜插,手持竹笛,于半空中边吹边舞,几人身姿轻灵、舞姿曼妙,一步步向下走来。 期间鸟儿们随着笛声变幻来回,看得几人目不暇接。 不知不觉间,一曲已至半,女子们也尽数从丝绦上走下,待至平地,则舞步更为轻快,裙袂随着几人脚步旋起一朵朵花儿,而为首的女子被几人围在最中,只见一个轻盈的翻身,她便稳稳立于其他几名女子以手臂搭出的方寸之地。 几人惊呼一声,却见她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在其上辗转腾挪,好不漂亮。 轻歌曼舞间,曲子已逐渐进入了尾声,只见女子抛出袖中一根长长丝绦,便见那丝绦令人惊讶地绷直了,仿若连接于天际一般。 接着其余五名女子手臂一抬,那为首的女子就仿若被抛出一般,轻飘飘地攀住了那丝绦。 而此时其余几人也将袖中丝绦抛了出去,纷纷抛向周围,接着如同之前从丝绦上走下一般,又逐渐往上走去。 不一会儿女子们便尽数越走越高,云雾缠绕间已消失不见,只为首的女子仍攀着丝绦回旋吹奏。 正当孟琦几人正在疑惑这最后一人怎么回去之时,最后一声笛音响起,悠长的笛声中,鸟儿许是得笛声感召,铺天盖地地向那名女子涌去。 待笛音散尽,鸟雀也随着丝绦的方向不知飞向何处,那女子片刻的功夫便已经消失无踪。 唯余一根仿佛从天际垂下的丝绦,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直到面前的纱幔再次落下,几人这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间,都有几分怅然若失之感。 第256章 金齑玉脍和一品豆腐 还是齐元修率先回过神来,称赞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精彩的杂技。” 孟琛也附和着点头:“不愧是府城。” 张占奎则有些憨气的笑了笑,最后由张占春开口道:“听说此地与京城听风轩是同一个东家,据说他们光培养这些伶人都要花费许多银钱,再有这四处的屏风、纱幔、摆设都价值不菲,瞧起来自然是比别处更精彩的。” 又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听风轩背后的东家大有来头,毕竟没有几家酒楼能如听风轩一般做成这样的。” 这倒是真的,毕竟这样神乎其技的伶人便极难找到,就算能找到,估计这工钱便能吓退许多酒楼东家了。 更别提这楼里处处奢华的装饰摆设,怕是随意打上一个杯盘就够平民百姓半年的花用。 孟琦四处打量,惊叹之余,只俗气的在心里感叹这得花多少钱才能开这么一间酒楼。 这酒楼中如此奢靡的模样,看来自己这辈子是开不起这样的酒楼了。 这张占奎和张占春果然不愧是世家子弟,如此一顿饭下来,也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才行。 就在孟琦这样想的时候,齐元修也开口打趣道:“还是占奎兄和占春兄潇洒,这样的地方我们还是头一回来呢。” 张占奎赶忙道:“哪里,这听风轩我们这也不过第二次来,还是借了我爹的身份这才提前定下。” 又挠了挠头道:“要不是我说为了感谢友人,他才不叫我们二人来这里。” 要知道这一顿饭足足去了他三十两银子,已经够他好几个月的月钱了! 张知府性情耿直,又管这二人极严,就连张占春去寒山镇多吃小食几次都十分不满,生怕他沉迷小道移了性情,更遑论这听风轩了。 若不是这次张占奎苦求半天,张知府又考校了他的学问,确定他有所长进还不够,再看自己那二儿子近日也消瘦了不少,这才勉强松了口。 听见两人此言,齐元修却突然来了兴致:“这三楼都已经如此模样,不知那四楼如何?” 谁知那二人面上却现出尴尬之色,张占奎磕磕巴巴道:“白日里与这三楼差不多,因此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白日里?” 齐元修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 难道晚上这里还开门? 倒是孟琛先反应过来,清咳了一声。 接着孟琦也反应了过来,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看这几人的热闹。 齐元修看着这几人如此讳莫如深的模样,再经孟琛提醒,便终于也恍然大悟。 在明白过来的瞬间,齐元修的面上便飞起了一层薄薄红霞。 孟琦见这几人的态度觉得有趣,于是故意眨巴着自己的眼睛,天真的问道:“四楼怎么了?” “我可以去四楼看看吗?” 在场几人大惊失色,张占奎当先道:“当然不行!” 那种地方他们都不能去,更何况孟琦一个小姑娘呢? 孟琦又做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来:“怎么不行,我只看看都不可以吗?” 张占奎不知所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其余几人。 其余几人纷纷撇开了目光。 孟琛强自镇定,看着孟琦道:“那四楼与三楼一样的,自然没什么可看的。” 孟琦暗自发笑,笑过之后却又觉得有些难过。 可惜了,她原本觉得这听风轩极是风雅,创意也极好。 却没想到,就连这里也免不了有那等专供供男子享乐之地。 其实听风轩四楼自然不会光明正大做那等生意,且为了一个“雅”字,也更加含蓄委婉,不若其他地方露骨。 但既已经与那些事情扯上了关系,又何来真正的“雅”呢? 孟琦叹了一口气。 孟琦这一叹,众人还以为她不开心了,便连忙叫小二上菜。 张占春道:“听说这楼里的饭菜也极是鲜美,我已提前点好了,不若这时候就开席吧?” 众人自然点头应下,而几人说话间,纱幔那头又响起了舞乐之声,虽不如方才精彩,可伴着琴声叮咚用饭,便似乎觉得这饭也更好吃了几分。 第一道菜是大名鼎鼎的金齑玉脍,只见雕花檀木食案上,青瓷冰盘托着一盘半透明的鱼肉薄片,乍一看去仿若碎冰一般剔透。 而案首的精致小盏中,金黄色酱汁正腾起袅袅香气,细如发丝的橙皮末浮于其上,宛如点点落英。 一旁楼中的侍女优雅将金齑尽数淋在鱼片上,金色酱汁顺着玉肌般的鱼肉纹路流淌,张占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孟琦轻轻夹起一片鱼肉,甚至完全不敢使力,生怕将其夹断了去。 入口先是鱼肉的清冽鲜甜,未待孟琦咀嚼便几乎要化在舌尖。 片刻后,金齑的酸甜才后知后觉地在味蕾上绽开,果酸裹着蜜甜在唇齿间流转,而葱姜的辛香忽而穿透果香,辣意如细针轻刺,却又被粳米饭的绵柔稳稳接住。 末了,板栗与盐醋的醇厚同时涌上,咸鲜中还带着一丝回甘。 待孟琦回过神来,属于自己的分量便已经被吃尽了。 好吃,但一人只有两片。 孟琦十分不舍,而张占奎面上的神情比她还忧愁。 他几乎没来得及吃到什么味道便已经全没了! 好在这菜上的及时,第二道菜眼看着便上来了。 侍女手中端着五个不过巴掌大的铜制小鼎,将其轻轻放在每人的面前。 “此乃一品豆腐。” 说话间,盖子已经被掀开,白雾携着鲜香四溢,众人忍不住期待了起来。 雪白的豆腐块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每块顶端缀着殷红火腿末与碧绿豌豆,瞧起来十分精致可爱。 甫一入口,豆腐轻轻一抿便化在舌尖,孟琦眸子一眯,发觉这豆腐并不只是单纯的豆腐,而是由鸡肉泥和豆腐组成,使得原本平平无奇的豆腐既有鸡肉的鲜美,又有豆子的豆香。 而其上火腿的咸鲜与豌豆的清甜又结合在一起,使得口感和味道都更加丰富。 再有那汤,该是由火腿、老母鸡、干贝、香菇等食材一同吊成,喝入口中是绝对的美味,层层叠叠的鲜香如潮水般漫在舌尖上,让人回味无穷。 这次比方才的那道金齑玉脍倒多了些,足有三块豆腐呢! 三块豆腐加一口汤,这第二道菜便也吃尽了。 第257章 莲房鱼包、乳炊羊和箸头春 除了金齑玉脍和一品豆腐,还上了许多诸如莲房鱼包、炙子骨头、乳炊羊、箸头春之类的菜肴,每一道都滋味甚美且色香味俱全,远不是一般酒楼所能比。 孟琦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些在上辈子时只在书中见过的菜肴,自是要好好仔细品味。 今日是四月二十三,张占春看着莲房鱼包眼前便是一亮:“我们真是好运气,这莲房鱼包最是挑时节了,前些日子似乎还没有呢!” 莲房鱼包,顾名思义,此菜以莲房作盏,鳜肉为珠。 这道菜整体讲究的便是一个鲜嫩,因此这莲房自然不宜过老,如今这时节倒是最为合适。 此时的莲蓬质地脆嫩、清香未散,且孔洞结构完整,便于酿入鱼肉。成熟后的莲蓬则木质化加重,口感苦涩,就不宜作为容器了。 张占春这句话让孟琦对于面前的莲房鱼包期待值拉满,于是便立刻细细打量了起来。 青瓷盘中,莲房如一枚小巧精致翡翠盏一般。鱼肉糜白若羊脂,微微鼓起如鲛珠也似,代替莲子嵌入莲蓬的孔洞中,乍一看去同莲子倒没有什么区别,只这鱼肉的莹白衬着莲蓬愈发青碧。 此菜香味淡雅,孟琦凑近一嗅,才闻得荷叶的清苦混着莲房的青涩之气,其中隐隐透出鱼肉的鲜甜,闻着便如这听风轩整体风格一般,突出的便是一个“雅”字。 观察完毕,孟琦这才将这菜送入口中。 入口先是莲蓬的青涩裹着荷叶的清苦,转瞬又觉出几丝鱼肉的鲜甜。 鱼蓉经莲房蒸制,吸尽草木精华,肌理间透出丝丝清香。 除此之外更让孟琦惊喜的则是此菜汁水竟颇为丰沛,汤汁入口鲜香清冽中带着莲子的清香,应是加了莲子熬制而成。 除此之外,细细咀嚼间竟还有一丝爽脆清甜,孟琦这才发现里头还混入了少许马蹄碎,使得口感和口味都更加丰富了几分。 孟琦连连点头,这菜着实鲜美,怪不得如此让张占春心心念念。 除这莲房鱼包之外,其他菜肴也十分不错,比如说那被孟琛所偏爱的乳炊羊,则是将小羊羔肉以乳汁煨至酥烂,盛上来后,汤汁浓稠若琼浆,再佐以鲜蘑、萝卜、枸杞等食材,端的是一个鲜美非常。 其中那小羊羔肉最是美味,细嫩的羊肉吸饱了乳香,软烂却不失口感。 就连汤里的蘑菇和萝卜都吸尽了汤汁的精华,咬开时涌出鲜香丝滑的汤水,像丝绸一般滑入胃中。 整道菜奶脂的甘腴与羊肉的醇厚交融,与孟琦吃过的其他菜肴都截然不同。 但最得张占奎和齐元修喜爱的,还是那炙子骨头和箸头春。 炙子骨头未近案前,已闻得炭火的焦香混着羊脂的荤香,裹着花椒的辛烈扑面而来。 待侍女端上,只见肉色如琥珀,外皮微焦起酥,油脂在炭火余温中滋滋作响。骨髓处渗出晶亮的油花,若隐若现的肌理间泛着酱色的光泽。 再佐以葱白、姜片,撒上细碎的芫荽与花椒,红绿相间倒也算得上是好看。 张占奎见此菜心中便是一喜,刚才那些莲房鱼包、乳炊羊之类的味道虽好,但吃起来总觉得不甚过瘾,眼下这炙子骨头才是他心头最爱。 入口先触到焦脆的外皮,酥香裹着花椒的麻在舌尖炸开,转瞬化为羊肉的醇厚。 这肉吸饱了酱汁与油脂,咸鲜中带着蜜糖的微甜——应是上头刷了一层蜜水。 这道菜整体火候恰到好处,肉离骨而不烂,骨带髓而不腻,连啃噬骨头上的残肉都成了一种享受。 而齐元修则是爱上了那箸头春。 所谓箸头春,就是烤鹌鹑。 以竹箸串起的鹌鹑外皮已烤至金红透亮,盘中则衬以鲜绿的薄荷,撒上细碎的橙皮与松子,红绿金三色交织,让孟琦感叹这听风轩的摆盘真是颇有门道。 齐元修毫不犹豫地一口咬破焦脆的外皮,酥香裹着橙皮的果香,又与鹌鹑的鲜嫩相结合,吃得他欲罢不能。其中就连胸脯肉都吸饱了腌料的精华,咸鲜中带着微甜,细嚼时仿佛渗出松针的清香。 当然最妙地当属薄荷的加入,使得渗出的肉汁混了一丝薄荷的清凉,吃起来格外的独特。 除这些菜肴以外,席间还有诸多其他菜式,均是让人挑不出错处。 一顿饭吃完,孟琦不禁感叹,果然还是应该出来走走。 自己在汝县时颇为自得,自以为厨艺已经算得上是顶尖,如今吃了这听风轩的菜肴,才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 若是非要挑一个这顿饭的错处,那就是太少了。 基本上每道菜只不过每人一口的分量,但好在张占奎点的足够多,因此这许多道菜吃下来,倒不至于让他们无法吃饱。 张占奎乐呵呵地给自己邀功道:“这听风轩的菜肴好吃是好吃,可就是分量太小,上次我与占春跟着家父来便没有吃饱,回府后硬是又吃了一大碗面才算吃了个八分饱。” “因此我这次特意多点了许多菜肴,免得请你们吃饭还要叫你们饿着肚子回去。” 看着自家兄长一副大聪明的模样,张占春面色怪异。 怕是只有自己这几人来此是真正只为了吃饭吧。 在这酒楼里用餐的,多是为了谈生意或者相看之类,因此这酒楼的饭量虽少,却没有几个人真是冲着为了将这饭吃完而来。 而上次自家亲爹亲娘叫上他们两个人来此吃饭,实际是为了给他二人尤其张占春相看。 当时席间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其他不少公子小姐,但自家兄长只一味低头苦吃,当时他以为兄长是为了逃避催婚,还道这真是个好主意,因此也跟着兄长吃了起来。 至于相看的结果,自然毋庸置疑,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嫁给他们这样两个饭桶。 在此之后,张知府便再也没有叫他们两个人一同出席过这样的场合了。 他当时也只以为自己兄长的脑袋终于灵光了一回,却没想到自家兄长竟是真的为了吃去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在心里为自己叫屈——父亲总觉得自己沉迷吃食小道,但跟自己亲兄长一比,他明显懂事多了。 张占春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爹娘有些可怜。 以自己兄长这副模样,怕是只能娶个厨娘才不会嫌弃他了。 嗯?似乎也不错。 如果自家兄长真的娶了个厨娘,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每天去兄长那里蹭饭了? 第258章 后会有期 众人不知道张占春在想些什么,只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再过一会儿却又喜上眉梢的模样,纷纷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占奎见弟弟这样,抓了抓自己的发髻,对孟琦几人解释道:“舍弟总是这样,没一会儿便神游天外,我一直认为他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啊? 孟琦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露了个尴尬的笑出来。 这张家兄弟俩倒真挺有意思。 用过饭后,几个人又去瓦舍里看了看杂技,但有听风轩珠玉在前,自是觉得其他人的已经无法入眼。 但念着这些人讨生活辛苦,还是一人给了些赏钱。 只能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闲转了一会儿,见如今天色已晚,便都告了辞。 临走前,张占奎还有些歉意:“本该叫你们去我家中小坐,可如今府试成绩尚未出来……” 张知府做为一府父母官,此次府试虽是因为张占奎的原因并非是主考官,但终究也是需要适当避嫌的。 孟琦几人纷纷表示理解,见状张家兄弟两个也放下了心来。 他们与孟琦几人十分投缘,但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年纪过小,他们已然知道二人此次不论中不中都不打算继续往下考了。 而张占春忙着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自然是无暇分身。张占奎今年也已经十九,若是此次府试中了自然是要继续考的,若是不中,那张知府更是要拘着他在家中念书,因此几人今日一别,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齐元修和孟琛二人禀赋绝佳,想来这次府试结果定然是榜上有名,那么下次他们来府城的时候该是院试了。 那便不知道他们二人何时才会再来参加院试? 如今他们二人才十二岁,怕是至少得再过两年才会继续参加院试吧! 见张家兄弟二人面有不舍,孟琦却笑了。 “你们不能去,我们还不能来了?” “说不得什么时候我们便再来了这府城,回头我们再约你们相见,你们岂会不应?” 张家兄弟二人大喜,张占奎更是连忙道:“那自是不能的。” 说完他便笑了出来,孟琦如此一说,他便当真有了些后会有期之感。 孟琛也道:“等我们下次来,估摸着占奎兄也已经是个秀才了,说不定还已经有了一官半职在身,到时候可得传授一些经验给我们二人。” 齐元修也道:“不止呢,估计占春兄那时也是举人了。” 两人听闻更是面上带笑,张占春一拱手:“那就借你们吉言了。” 两方话别之后,便都不再留恋,转身回了自己府中。 路上,齐元修问孟琦道:“阿琦可是已经有了想法?” 刚才孟琦那话一出,他便咂摸出了些不对来。 孟琦并不是个爱说大话的性子,她说有机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可若是平日里无事,家里人哪里会放心他们一趟趟的往府城跑。 那此事唯一的解释,就是孟琦已经有了想法,想在府城开店了。 听见齐元修一说,孟琛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很明显,他也察觉到了孟琦那话背后的含义。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俩。 孟琦咧嘴一笑:“还只是一个想法,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了。” 从她刚开始摆摊的时候,她就已经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将摊子换成铺子了。 当然她也不仅仅满足于蜗居在寒山镇这样的一个小地方。 她总要去府城的。 这也是此次她为什么非要跟着来府城的原因。 若是到时候顺利在府城开了店,说不得她还想要去京城。 她自忖自己有这个能力,那么为什么不去? 今日虽然听风轩的菜品十分不错,也让她一时间生出了人外有人之感,但她并没有感觉到挫败。 她一开始的定位便与听风轩不一样,自然不必达到听风轩那样的水平,又何必庸人自扰? 而以她目前的水平,与她同定位的饭馆酒楼相比都是头一份的存在,她有这个自信。 再者说,若是她当真花费许多精力和时间,也不是不能做到听风轩同样的水准。 可那没什么意义。 她从一开始,面对的顾客便盯准了平民和那小富之家,若是要做出如听风轩一般精细的菜肴,那定价自然是与听风轩相差无几的。 但如听风轩那样的酒楼却不是那般容易开的。 除了能力,还要有金钱和权势。 而这些除了能力自己目前暂且都不具备,不如就仍旧将目光投向那些小富之家,面对着这些人群,做出独一档的饭菜来。 齐元修和孟琛见他已经有了长足的打算,也纷纷为她高兴了起来。 齐元修说:“好啊,阿琦手艺这么好,竟然可以将铺子开到京城去。” 孟琛纠正道:“何止是铺子,怕是到时候连酒楼都要开起来了。” 说完他俩突然都有些紧迫了起来——阿琦这么厉害,他们也要好好念书了才是。 别回头再被阿琦落下了。 想想若是阿琦已经将铺子开到了京城,自己二人那时却还没有殿试……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决定等府试成绩出了之后继续好好念书。 为什么不是从现在开始?当然是因为后日便该是公布结果的日子了,他们明日还想松快一天。 然而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转眼间便来到了府试出结果的那天。 二人心态如常,孟琦见二人面上淡然,于是也放下了心来。 孟琦今日难得地自己动手下厨,此时几人面前一人一碗放了诸多菜蔬的砂锅米线,各个吃得满足。 至于为什么大清早的吃砂锅米线…… 做饭的人是孟琦,自然孟琦自己说了算。 一份米线下肚,齐元修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就连老爷子都十分满意。 今日这砂锅里虽然没什么肉,但味道颇好,老爷子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当然,若是能再来点肉,老爷子会更加开心。 几人刚用过早饭,便听得派出去的小厮已经跑了回来。 那小厮年龄不大,腿脚极快,此时赶在所有人之前来到了几人面前,却由于跑得太快,半天喘不匀气儿。 就在他剧烈的喘息间,第二个小厮也到了,两人缓了缓,异口同声道:“恭喜苏老爷!齐公子得了第七!孟公子得了第九!” 老爷子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好!赏!” 第259章 搬走了 齐元修和孟琛对视了一眼,齐元修得意道:“此次我可是足足比你高了两个名次!” 孟琛心中着实气恼,但齐元修确实比他高了两个名次,他只能面上做了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道:“此次不过是我让着你,我若是真拼尽全力,你岂是我的对手?” 齐元修撇了撇嘴,着实看不惯孟琛这嘴硬的样子,于是也道:“你以为我便用了全力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重重冷哼了一声转过了身去。 孟琦在一旁围观,见这两人如此,感叹道:“从某种角度而言,你俩还真是挺有默契的。” “才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的答道,顿了一下,又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孟琦乐得前仰后合:“还说没有?” 怎么说呢?奇怪的默契也是默契。 老爷子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有趣,但很快他的面色又暗了下去。 他将孟琛和齐元修的话都听进去了。 这两人虽说看起来是在较劲和赌气,但若是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谎呢? 孟琛和齐元修都是禀赋绝佳又早慧的孩子,他又教了这二人许久,自是明白他们的能耐的。 如今结果已然出来了,他已经看过了此次头几名的文章,对此次参加府试的人能力也算大致有了了解。 而此次选出来的头名,与二三名比起来,仅有微弱的优势罢了。 而孟琛和齐元修比起那头名来,也并没有差太远。 他悄么声地回到了书房,再次拿出齐元修和孟琛的文章,细细地品读了起来,最终下了定论——这两个孩子是真的藏拙了。 若是这两个孩子拼尽全力,他们定是能与现在的头名争上一争。 到时候这头名花落谁家可就说不准了。 老爷子沉沉地叹了口气,虽说这也是因为这一年的学子整体似乎比不上上一年的原因,但这恒安府这么多人,想拿个头名也是不容易的。 齐元修和孟琛如今还小,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潜力,让老爷子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再加上知道府试的头名是必须继续参加院试的,这才各自收了力。 但这名气是双刃剑,容易迷了人心智的同时,也会给人带来许多好处。 虽然如今前拔几人里,这二人已经是年纪最小的了,已然引来了不少瞩目,但若是他们中有一人得了头名,则更是会带来其他人难以相比的好处。 银钱什么的还是小事,这最大的好处就是也许会有大儒主动收他二人为徒。 老爷子虽然日常自命才学出众,但他到底如今不在官场,待二人中举步入官场之后,他能给二人提供的助力还是有限。 罢了罢了。 老爷子饮下杯中酒,两个孩子都已经做了决定,自己干什么还在这里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换个角度想,如今两个孩子尚且不到十三岁,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才学,若是再过两年,定然是比如今才学更加出众才是。 虽然失了府试的头名,但说不得晚几年便能拿回来个院试头名呢? 老爷子摇摇头轻笑出声,正准备再给自己斟一杯酒,就听见有一个声音幽幽道:“外祖父你在干什么?” 老爷子被这一声吓得差点闪了腰,一回头却见孟琦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见老爷子终于注意到了她,孟琦叉着腰道:“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归家了,您如今不收拾行李,却在这里躲着喝酒!” “若是喝多了误了时辰我看您怎么跟外祖母交代。” 又絮絮叨叨道:“外祖母可是叫我盯着您的,您如今若是喝多了酒,明日可怎么上路?待我回去了定是要给外祖母告状的!” 老爷子头都要被她念大了,忙收起酒杯告饶道:“好好好,我不喝了好不好?” 这头老爷子因为喝了口酒,被孟琦念叨了好久,那头老太太几人却在家中惬意地开了壶酒共饮。 今日的天气不错,总之无事,老太太便叫了齐家婆媳俩,同苏氏一起吃饭共饮。 今日的菜是老太太自己下厨,如今家里的人不多,又只他们几人,老太太便也没有再麻烦,便做了自己拿手的梅菜扣肉,炝炒了道青菜,又学着孟琦的做法,做了道番茄炒蛋,再叫厨房里拌了几道凉菜便算齐活。 几人早已熟的不能再熟,因此这几人倒不嫌弃菜品简陋,倒是吃得颇为愉快。 两家都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因此几人便聊了起来。 苏氏喝了一口厨房送来的汤,再吃了一口那番茄炒蛋,神情便稍显落寞了起来:“今日也不知道府试的结果出来了吗?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正津津有味的嚼着菜叶,见状白了她一眼——又来了。 这人每天都要至少这么感叹一回,虽然是自己的女儿,她也忍不住有些嫌弃。 其实苏氏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有些习惯了,如今一日也才念叨一遍而已,前些日子她可是隔一会儿就要念上一遭的。 程氏也无奈道:“你还不如操心一下他们考得怎么样,考中了没有?” 苏氏摇摇头:“我不管这些,我只想他们平安回来。” 周老夫人见状安慰道:“前些日子的信上不是说了吗?他们结果一出便会启程,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天了,你就不要操心太多了。” 苏氏知道自己这样子不太讨人喜欢,因此她及时地闭紧了嘴巴,只默默夹菜吃。 老太太舒了口气,只觉得苏氏似乎确实是有些进步了,又思忖着不如以后让几个孩子多在外头走走,也好让苏氏再多习惯一下。 正思忖间,家中下人快步近前,对着老太太不知道耳语了些什么,使得老太太面色大变。 几人刚聊完几个孩子,如今见老太太这副表情,纷纷提起了心来,苏氏更是手都发抖,连声问老太太:“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可是……可是他们……” 苏氏不敢说出来那个猜测。 其他人虽然不如苏氏那般激动,却也都赶忙站了起来,一脸担忧。 老太太知道众人误会了,忙让众人坐下,又道:“不是他们的事,是我们的邻居,说他们要搬走了。” 苏氏冷静了下来,接着也是满脸的震惊:“戴婆婆?” 第260章 回家 孟琦一行人拒绝了送到府上的大大小小的帖子,第二日一到便启程归家。 几人归心似箭,回去的时间比来府城的时间用的还短,在路上不过两日的功夫便到了家。 苏氏这几天天天翘首以望,一有空便在门口张望,这天她刚下了工回家,便听到了远远传来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苏氏大喜,不过等了片刻,果然便见到了孟琦几人的马车。 马车停稳后,苏氏迎上前去,却见马车上下来了一个蔫巴巴的孟琦。 去府城的路上,孟琦便已经晕了车,如今回来的时候他们归心似箭,马车也开得更快,于是她便也晕得更厉害。 看着面色煞白的孟琦,苏氏心疼坏了,赶忙将几人迎进屋去,又一迭声地唤了老太太出来。 老太太急忙过来一看,也心疼坏了,忙对身边的下人道:“快!快去厨房拿碗酸梅汤过来!” 知道孟琦几人该就是这几日便要归家了,就是从之前的信件上知道了孟琦会晕车这件事,于是老太太这几日日让灶上熬着酸梅汤,就备着这时候给孟琦喝呢。 孟琦喝了酸梅汤,确实感觉好了一些,见她似乎缓过来了,面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红润,老太太便赶忙让众人散开,让孟琦自己在屋中好好休息。 等孟琦彻底缓了过来,这才从下人那里听说了带婆婆离开的事情。 孟琦有些惊讶:“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离开了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来了一封信:“具体如何我也并不清楚,但她留了一封信给你,不如你自己看看吧。” 孟琦一入手便觉着信封的重量不对,她将信件拿出,又从信封里拿出了一个玉佩。 这玉佩通体火红,拿在手上乍一看上去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且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其上雕了一只朱雀。 朱雀展翅而立,长尾舒展,身侧雕满了镂空的流云图案,瞧起来格外的灵动而富有英气。 这玉佩一看便知道价值千金。 但孟琦只打量了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了那信纸上。 她低头逐字逐句的看完,面上既有怅然,又夹杂着一丝欣慰。 老太太没看明白她这个表情,疑惑的问道:“如何?” 孟琦笑了笑:“是好事呢,带婆婆今年就要过七十大寿了,她家中子侄不放心她,特意接了她家去呢!” 接着又十分感动:“她走时还不放心我,还将那产牛乳的庄子特意留给了我,哎,我真不知道回馈戴婆婆的厚爱。” 读着读着,她面上又显出几分不舍:“戴婆婆说她年纪大了,这次回去就不会再来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戴婆婆年纪着实不小了,总在路上颠簸,确实对她的身子也不好。” 孟琦点点头:“外婆说得对,好在戴婆婆有家中子侄照顾,回去也好。” 接着孟琦收了面上的不舍之色,握起拳头道:“我也要努力了,戴婆婆说说她在京城等我,等着我把铺子开到京城去呢!” 又拿起了那玉佩,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这玉佩定然价值不菲,等我去了京城,还得还给她呢!” 老太太温柔地笑着,只点了点头,却没再作声。 傻孩子。 她知道戴婆婆的身份,也知道戴婆婆这辈子都没有成婚,自然也没有子嗣。 戴婆婆说的那子侄…… 老太太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京城的方向。 戴婆婆是个好人,也是她以前最为崇拜的人,希望那人真的能照顾好她吧。 好在付大夫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外婆?” 孟琦见老太太出神,有些疑惑。 老太太可是她极好的聊天搭子,可是从来不会敷衍她的。 老太太被孟琦这么一喊回过神来,温柔的摸了摸孟琦的头发:“外祖母听到了,那我们阿琦可要努力呀,不要让戴婆婆等久了。” 孟琦重重的点了点头,又拉了老太太坐下:“我正要与您说这事儿呢!” 于是便给老太太仔细说了自己之后的打算。 这边自是一副祖孙俩和乐融融的景象,而那头,正被老太太和孟琦二人讨论的戴婆婆正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马车疾驰在官道上,戴婆婆这毫不起眼的马车里却是极为平稳,李婶子掀帘看着窗外极速后退的景色,叹了不知今日第几回气。 戴婆婆原本想忽视她,却被她这一声又一声的气叹得心烦。 于是她微微的皱起了眉来,还是忍不住道:“说吧?怎么了?” 还未等李婶子说话,戴婆婆又道:“跟你娘一般,叹气叹的人头疼。” 李婶子有些委屈:“您还记得我娘啊?那怎么不把我娘一起带到寒山镇?” 戴婆婆有些无奈:“我们这不是要回去了吗?你回了京城,自然能见到你娘。” 李婶子有些恼怒:“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把我娘带了来,不就可以……” 一直留在寒山镇。 她早就看出来了,戴婆婆喜欢寒山镇,也喜欢那个小姑娘,其实一点也不想回京城去。 所以她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不把她娘一起带上,这样她们就可以一直在寒山镇待着。 戴婆婆叹了口气:“你真是比你娘笨多了。” 她在先帝去世后,受先帝所托,将自己那侄子拉扯大,可他大了以后,就再也不愿听她的。 但这本也没什么,她也不是个恋权的,见这小子能独当一面后便放了手,既然彼此相看两厌,不如便离得远远的。 但作为养大他的姑母,她那侄子却还非得为了个“孝”的名头日日往她面前凑,又如何能真的放心她自己一人出了京城呢? 若是她出了事情,岂不是让全天下的人戳他脊梁骨。 而这次她之所以能来寒山镇,还是她难得地软了性子,说自己若是不来上一次死了都难闭眼,这侄子才勉为其难的同意。 当然了,她也自觉地把自己府上一众老人留在了京城,其中就包括了李婶子的母亲、她的贴身嬷嬷。 如此,他那高高在上的侄子才放下了心来,同意她住上一段日子。 想到回到京城以后过的日子,戴婆婆叹了口气。 真没劲儿啊。 第261章 仙人脔、莲花鸡签和烧臆子 他们几人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庆祝的宴席自然也要准备上了。 孟琦三人还念叨着在府城听风轩所吃的宴席,一时间瞧着镇子上的酒楼哪哪都不顺眼了起来。 最后还是孟琦叹了口气道:“也罢,还是我来吧。” 孟琦念着那日里那几道得了几人青眼的菜肴,便打算将那莲房鱼包和乳炊羊自己复刻出来。 至于齐元修那心心念念的着头春,她却是没在镇子上找到那卖鹌鹑的地方,所以这道菜只能遗憾的取消了。 当然孟琦也不可能只做这两道菜,则又多加了一道仙人脔、一道莲花鸡签和一道烧臆子。 自从去那听风轩吃过一次后,孟琦便对这古法菜起了兴趣,好在她上辈子还当真读过不少书,此时一想倒也能想得起来。 现在得了机会,自然是要自己试上一试了。 再剩下的菜肴便交由李嬷嬷和珍珠以及麦穗,想来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这几道都颇为复杂,做起来十分费时费力,但也好在如今家里下人够多,真论起来,孟琦也不必费太大力气。 孟琦休养了几天,待彻底恢复元气,便也到了之前定好的开宴的日子。 孟琦带着灶房众人从上午便开始忙碌了起来,一直忙到酉时三刻,今日的客人都纷纷到场,孟琦这才姗姗来迟。 两家人都不是那等张扬的性子,因此也。没有邀请不熟悉的人家,只如同往常一般,叫了麦穗一家和岳明珍一家便罢。 人虽不多,可大家都乐得自在。众人略寒暄过几句之后便纷纷落座,期待起孟琦亲手所做的菜肴来。 他们可是已经听说过了,孟琦这次去府城吃了那大名鼎鼎的听风轩的菜肴,如今竟也要给他们做上一次尝尝看。 其中最为激动地当属麦穗,孟琦说的那些菜肴,她可是听都没听过,且听说那些菜同京城的一模一样,如此说来,她今日吃了孟琦做的菜肴,那岂不是四舍五入等于自己已经去过京城了? 孟琦见众人如此期待的模样,于是也不卖关子,让下人将菜纷纷端了上来。 这第一道菜是仙人脔。 这仙人脔与乳炊羊瞧着相似,都是加了奶汁炖成,可味道却大有不同。 只见面前那端上来的小砂锅里头蒸腾着乳白的云气。刚离了火的乳汁仍兀自翻涌着,带来了一股独属于鸡的鲜香之气。 这鸡肉炖得已经极是酥烂,老太太放轻力道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生怕将其夹碎了去。 然而即使是这样轻微的力度,却也使得这鸡块上头渗出了些许汁液,老太太暗道不好,赶忙将这块鸡肉放入口中。 这鸡肉一入口,便仿若雪似的化在舌尖——老太太摇摇头,说是雪似乎也不太恰当,倒还比雪多了一丝厚重。 这鸡肉煨够了时辰,在老太太舌尖化开的同时,里头的汤汁也悄然溢出,奶汁的醇厚裹着鸡肉的鲜甜在唇齿间漾开,而慢火煎熬出的乳脂则又带来了几分香浓。 待老太太咽下这块鸡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有一丝极妙的属于姜的辛香,使得这道菜多了几分清新与风味。 老太太暗自感叹,这姜汁和乳汁倒是极为相合。 第二道是莲花鸡签。 这道菜得了老爷子的极大喜爱,在齐元修眼中也超过了着头春,极是被这一老一少二人捧场。 莲花鸡签是孟琦用了鸡肉、鱼肉和猪网油三种主要食材制成,需得将鸡肉切薄片,再取草鱼净肉剁成糜,掺入胡椒碎与芝麻油,卷入鸡肉片中。 如此尚且不够,还得以猪网油在外头裹上一层,再去面糊里打个滚,这才能下油锅炸制。 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做出来的莲花鸡签,味道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老爷子以竹筷夹起一个,只见外层的面衣酥脆如霜雪,咬破时发出细微的裂响,扑簌簌地落了满嘴。 猪网油经油一炸,早就融入了面衣和内陷中,极好的为原本有些干柴的鸡胸肉和缺少油水的鱼肉增添了一分脂香。 而内里的鸡肉与鱼茸却嫩得能攥出水来,调味又恰到好处,整道菜可谓是外酥里嫩而不散肉汁,同时既有了猪油油脂的浓香又有了鸡肉与鱼茸的鲜美,老爷子觉得他自己再吃上一整盘也不会腻。 当然,虽然老爷子并不会觉得腻味,但孟琦为了以防万一,还又准备了两种蘸料。 一种是麦穗制的杏子酱,酸酸甜甜,极是清新开胃。 另一种是孟琦自己做的椒盐粉料,放了足足的花椒和芝麻,吃起来格外带劲。 这两种蘸料各有各的受众,孟琛就极为喜爱那杏子酱,而齐元修则最爱那椒盐粉。 老爷子则是坚定的原味党,什么也不放,照样吃的香甜。 而整桌饭中,值得一提地除了这两道菜,还有那烧臆子。 烧臆子与炙子骨头类似,但选用的食材和做好后的味道却稍有不同。 烧臆子选用的是猪胸叉肉,以花椒、绍酒、香料腌渍两日,待肌理间浸透酱汁,方才能用铁叉穿起置于枣木炭火之上。 烤制时间也极长,火候全凭眼力掌控。炭火星子噼啪溅起时,肥肉渐渐融化成晶莹的油脂,顺着叉尖坠入火中腾起青烟。 而下人这时候就需要以毛刷蘸取花椒盐水,每隔一刻钟便在肉皮上刷上一层,如此烤制三个时辰才算完成。 好在成品并没有辜负孟琦和灶房下人的辛劳,只见呈上来的成品整体已呈琥珀色,外皮薄如蝉翼却酥脆有声,内里肉质酥烂而不碎,刀切入时能听见细微的“咔嗒”声。 趁热切片装盘,油脂顺着瓷盘纹路蜿蜒流下,香得屋内的众人直咽口水。 此时取来一个荷叶馍,裹上肉片与带着甜意的浓厚酱汁,再夹入葱白段,狠狠一口咬下最为过瘾。 咬下时外皮的焦脆、肥肉的腴润、瘦肉的醇香在唇齿间层层绽放,不禁让人满足地喟叹一声,只觉得什么珍馐美馔都不过如此了。 再有其他诸如孟琦复刻的莲房鱼包、乳炊羊也同样美味,一顿饭下来,众人纷纷吃的肚皮溜圆,涨得走不动道。 吴厨娘叹了口气,感叹道:“果然还得是小师父啊!” 而这顿饭最开心的还是老爷子——有肉吃、有酒喝、自己教的两个孩子还在府试得了好名次,简直快活似神仙。 第262章 纳猫契 这样的筵席极为累人,一顿饭做下来,孟琦感觉自己浑身几乎快要散架。 虽然众人的反应极大地安抚了孟琦,让孟琦感觉身上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但这顿饭过后她还是略休息了两天才恢复原来元气满满的状态。 等她闲下来,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原本同那鱼羹汤的摊主约好了一个月后去领猫,如今等她从府城归来,又歇了这几日,已经快要两个月之久了。 虽说她走之前便已经叫下人去同那摊主告知了一声,但到底不知那摊主有没有给她留下小猫。 孟琦心中有点忐忑,老爷子知道她即将去迎猫,特意将她叫了去。 “听说你打算养只猫儿?” 孟琦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老爷子——外祖父该不会不同意吧? 老爷子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特意假装严肃的盯了她一会儿,待得孟琦越来越紧张的时候,他才开口:“你就这么去迎?” 孟琦有些疑惑,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的穿着一眼,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后恍然开了窍。 孟琦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荷包:“我备了五百文呢,该是够迎一只猫儿了吧?” 老爷子叹了口气:“银钱什么的倒还是其次,你可已经准备好了纳猫契和聘礼?” 孟琦傻了眼。 纳猫契是什么? 至于聘礼——孟琦再次提起自己的荷包:“这不算吗?” 老爷子无奈皱眉:“猫儿可是灵物,你这也太不庄重了些。” 孟琦不知道接一只猫儿回来竟还要这么多讲究,当下便慌了神,缠着老爷子要求他告诉自己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老爷子捋了捋胡须:“这聘礼嘛,一般是盐、糖、茶叶、芝麻四种。” “至于那聘书……” 老爷子卖了个关子,示意孟琦自己去琢磨。 孟琦十分无奈,可她拿老爷子没有办法,只好默默退下,去找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商议。 于是便也难倒了孟琛。 孟琛和孟琦一起长大,孟琦不知道的东西,他大概率也是不清楚的,于是这时候孟琦和孟琛两双眼睛,便只能眼巴巴的看向了齐元修。 齐元修还真知道。 齐元修十分得意,以“一个月不能喊他师弟”作为交换条件之后,这才同二人讲了起来。 齐元修自己虽然没有养过猫儿,但他原来在沧寰府的时候,却是见自己的族兄迎过的。 “这迎猫儿,可是要东王父西王母做见证的。” 边说他边“哗啦”一下,展开了一张纸,提笔就在上头写下“纳猫契”三个大字。 接着只见他,没有停顿,一气呵成地写下了“东王公证见南不去,西王母证知北不游……”等一串字。 直到写完,他顿了顿突然道:“还可加一句‘若敢夜入厨房偷吃咸鱼,笞二十’。” 孟琦一瞪眼睛——这人简直不能正经多一会儿! 齐元修见孟琦似乎要生气,这才忙收了面上嬉皮笑脸之色,忙道:“不过按照惯例是要加一句‘无息鼠辈从兹捕,不害投牲并六畜’。” 孟琦虽然不指望自己养的猫儿抓鼠,但既然大家都这么写,她便也没什么异议。 齐元修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便将契书全部写好了拿给孟琦看。 孟琦指着画面正中那一块空白,有些疑惑:“此处为何空出一块?” 齐元修正经道:“自然是画猫儿画像的地方。” “因为不知道你的猫儿长什么样子,所以这里边暂且空下,等你把猫儿迎了回来再添上也不错。” 孟琦明白了——这原来是放小猫咪证件照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待墨迹干涸,再查过黄历后,孟琦便满怀期待地出了门。 这样的热闹,齐元修和孟琛必是不可能错过的,于是三人一行,便往那鱼市卖鱼羹汤摊子的方向走去。 然而等到了地方,却见那鱼羹汤摊子的位置空无一人,与周围摊位热热闹闹的模样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人呢? 据说那摊主十分勤快,哪怕刮风下雨都不会推迟出摊,孟琦实在没有想到她今天竟然会扑了个空。 孟琛见状道:“看来今日是不赶趟了,不如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孟琦却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于是她思索片刻,便让跟着三人一起来的下人去周围其他摊子上打探消息。 这一探却不得了,原来这鱼羹汤的摊子已经有五六日没开了。 隔壁那卖泥鳅的老熟人似乎知道的多一些,他说:“听说是方三家里出了事,碧娘分身乏术,只得回家照顾夫君。” 孟琦一怔,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旁边一个顾客住了脚步:“方三?你们找方三?” 见众人看了过来,那人道:“我堂弟以前在那船上给方三家的当帮工,听说两日前那方三的船似乎出了事哩,方三和他那儿子都呛了水,差点死了。” 又喃喃道:“还好我那堂弟恰巧那日没去帮工,不然怕是也难逃此劫。” 孟琦几人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之后,孟琦下意识问道:“那你们可知道他家的住处?” 若是那摊主家中真出了事,自己此时去迎猫也好,她备的聘礼充足,想来能够应一应燃眉之急。 在场众人均是摇头,孟琦心中失望,正要离开,便听见一人有些犹豫地道:“我知道。” 孟琦几人一回眸,便见这竟也是个熟人——原来是那卖炸小鱼的婶子。 那婶子搓着手,面上还带了几分忐忑,再对上孟琦几人的眼睛后,最终还是咬咬牙,摊子也顾不上管了,只道:“跟我来。” 这几个孩子穿衣打扮瞧起来颇为金贵,应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且之前几人也在她这里买过炸小鱼,瞧着都是善良的好孩子,他们找碧娘,应该没有什么坏心。 若是这三个孩子动了恻隐之心,说不得还能帮碧娘一把。 那卖炸小鱼的婶子不复之前面上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模样,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的担忧。 她不敢想之后碧娘有多难,只希望她这次没有做错。 第263章 接猫儿 碧娘的家离得并不远,女主几人跟着那婶子略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女主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的是一处干净宅院,瞧着似乎比孟琦三人刚来镇子上的时候苏氏所租住的那间小院还大上一些。 那婶子搓了搓手,有些拘谨的模样,看着女主三人道:“我们都住这一片。” 说着她抬手往东边指了指:“我家就是东边与她隔了两户的那家。” 她有些紧张,不等女主三人回话便继续接着道:“我与碧娘才当了两年的邻居,听说碧娘之前的日子过得比现在苦多了,这不两年前她才与自家汉子攒好了买房子的钱,买下了这间小院。” “碧娘和她家汉子都是老实肯干的,如今眼看着日子马上就要越过越好了,谁曾想竟出了这样的事儿。” 说到这里她才后知后觉得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问面前这三个孩子是过来干什么的。 “几位贵客找她有何事?” 这接小猫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于是三人据实以告,又指了指身后下人们拿的聘猫礼:“我们自然不是白拿猫儿的,这不,我们还准备了一些聘猫礼,准备送给主人家。” 那婶子听得咋舌——这富贵人家就是讲究,还正儿八经的备了什么聘猫礼来,哪像他们这乡野人家,不过给主人家拿把自家种的菜或烙的饼子便算。 不过这是好事。 这婶子是个心思良善的人,此刻见这几人备了这样丰厚的聘猫礼来只有替碧娘高兴的份。 毕竟她与碧娘交好,这些日子以来看着碧娘过的如此艰难,如今有了这贵人送的聘猫礼,便足以让碧娘再撑上一段时间了。 于是当下她的眉头便舒展了起来,喜气洋洋地当先敲起了门。 “碧娘?碧娘!我是你韩婶子,快开门呀!” 不一会儿,门便被打开了,露出了一张憔悴的脸。 碧娘的面色与上次和孟琦三人见面时,截然不同,上次的她勤快麻利,面色红润,脸上还带着笑意。 这次的她虽然依旧强挤了一次笑出来,却满满的都是苦涩,整个人瞧起来与上次憔悴的如两个人一般。 孟琦三人心中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有礼地叫了一声“碧姨”。 听得声音,碧娘才注意到那的身后还藏着些人。 碧娘面露意外之色,然而还未等她开口,就反客为主的拉着几个孩子和碧娘往屋内走了。 这下碧娘才看清了几个孩子的面貌,她怔愣了一下,便很快的反应了过来。 “你们是来接猫儿的?” 韩婶子笑眯眯道:“可不嘛,他们几人今日专门找到你那摊位上,奈何你没有摆摊,我看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便将他们带了过来。” 碧娘面露惭色,抱歉道:“对不住,是我没有出摊,倒叫你们扑了个空。” 孟琦忙道:“哪里,是我们不请自来,还望不要打扰了您才是。” 这时候齐元修率先按捺不住了,试探道:“不知那小猫还在吗?” 碧娘连连点头:“在的在的,你们没有来,我自是没有送给其他人。” 于是便径自起身去了后院,不一会儿就抱来了一只猫儿。 那猫儿如今一个半月大,瞧起来小小一只,但瞧起来却颇精神, 再一看那花色,孟琛惊喜道:“呀,是吼彩霞!” 这小猫与它的妈妈一般,正是孟琦最喜欢的三花猫。 再看看那小猫胸口略显蓬松的毛发,孟琦惊喜道:“还是长毛猫!” 碧娘笑着点点头:“这一窝就生了三只,两只母猫一只公猫,我知道你想要母猫,又喜欢我家那猫儿的花色,因此便自作主张留下了这只来。” 孟琦抱着小猫爱不释手,碧娘见状也放下了心来。 她这些日子以来过得十分辛苦,光照顾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便已经足够他疲累的。 再加上这小猫儿,让她十分为难。 如今孟琦终于来领走了猫儿,也让她舒出了一口气。 然而孟琦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小猫之后却没有走,而是拿出了准备好的聘猫礼。 “这是我准备的聘猫礼,也谢谢您这么长时间了还给我留着这小猫。” 见孟琦拿出了一大堆东西来,碧娘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呢?我怎么好收下这么多东西?” 孟琦却执意要她收下,就连一边的韩婶子都劝道:“碧娘你就收下吧,这都是孩子的心意,且你如今如此困难,有了这些东西也好支应一段时日。” 见孟琦几人非要她收下,再有韩婶子在一旁劝导,她终于十分不好意思地收下了盐和芝麻,只是糖和茶叶她却怎么都不愿意拿了——如今这茶叶金贵,她平日里最多也不过买些碎茶提提神,可孟琦送来的茶叶却是香味扑鼻,又各个饱满完整,一看便是平日里她所买不起的。 再有那糖,平日里的盐便不便宜,而糖更比盐贵上许多,孟琦拿了这么大一包糖来,她却是怎么都不能要的。 若不是她如今实在困窘,想必那盐和芝麻她也是不会收的。 见碧娘好歹收了盐和芝麻,孟琦便不再坚持,而是试探性地问起了碧娘。 “不知碧姨家中出了何事,为何不见您摆摊子了?” 见孟琦问及此事,方才刚有了个笑模样的碧娘面色便再次愁苦了起来。 她的眼圈迅速的红了,韩婶子见状忙拍着她的背,还给她递了个帕子。 碧娘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却许久说不出话来。 韩婶子见状心疼坏了,忙道:“不如便让我来说吧。” 听她娓娓道来,孟琦几人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三日前,碧娘的丈夫方三家的船突然翻了。 当天方三和儿子方小郎迟迟不归,碧娘便十分忧心,等到傍晚,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却是被抬着回来的。 听到碧娘家里出了意外,这条巷子里平日里交好的人家都纷纷出来帮忙,这才知道方三的船居然翻了。 于是从那天的傍晚,方山和方小郎便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现在。 第264章 施针 方山和方小郎一直昏迷到现在,因为没有人帮忙照顾这父子二人,于是碧娘的摊子便耽搁了下来。 可这二人昏迷到现在, 碧娘日日照顾他们不说,还要给他们买药熬药,自己又不能再去摊子上摆摊,家中没了进项,药价又颇贵,然而这二人却就好像两个无底洞一般,用了这般多的药,却毫无醒来的迹象。 而这夫妻二人两年前刚买了宅院,此时存款确实不多了,而药物和大夫的诊金一向昂贵,眼瞅着若是这一日日的还不好转,家中马上便要坐吃山空了。 碧娘此时也缓了过来,她抹着眼泪哽咽道:“可是这不治也不行啊?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爷俩躺在这里。” “只要还有一丝好转的迹象,我都会治下去。” 却有不同的见解:“即使如此,我看你也需要换个大夫了。” “我上次看到你出门倒药渣,那药渣瞅着小山也似,喝了这么多药,被这大夫治了这两日,却不见好,不如换个人瞧瞧。” 碧娘苦笑了一下,拉住的手:“别这么说,张大夫人很好的,甚至免了诊金,药钱都给我便宜了两成,我家平日里又是惯在他那里看病的,且除了他这里还有谁人那里可以让我们买这么便宜的药呢?” “见我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还愿意不嫌麻烦的上门看诊,我心中只有感激的。” 碧娘当然知道是好心,但若是换了大夫,这药钱便够她喝一壶的了。 且张大夫的医术向来不错,听说那些富贵人家也曾叫他去看诊呢,想来是不会错的。 见状,自然不好再多说。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众人正说话间,门便被敲响了,一开门,便见果然是那张大夫。 张大夫四十多的年纪,身形清瘦,瞧着倒是十分精干,碧娘开门迎他进来后,张大夫见屋里这么多人便是一愣。 众人自不好耽误人家看诊,当下便起了告辞的心,只是孟琦却恍若未知,一脸天真的说:“碧姨,我可以跟着一起去看看吗?” “我最是敬佩这些医者了,一会定然乖乖的,绝不出声打扰张大夫治病。” 孟琦几人本就与碧娘没有多深的交情,且哪有初次到人家便提出这样的要求的,孟琦这种行径可以算得上是极为冒昧了。 孟琛和齐元修都十分意外,但知道孟琦不是那胡闹的性子,便也只是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 碧娘一愣,但她只当是小孩子好奇心旺盛,又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便也答应了下来。 于是孟琦三个孩子便一起被带进了屋子。 几人进了内室,却见这屋子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即使有两个病人卧病在床,却并没有一丝异味,便知道碧娘照顾的十分上心。 见张大夫皱了皱眉,碧娘有些歉意地笑露了个讨好的笑:“小孩子好奇心重,应该不会打扰到您吧?” 张大夫抬眼往后一瞧,见没有跟进来,犹豫片刻后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屋里的二人果然是昏迷不醒的模样,一人为成年男子,他皮肤黝黑、身形中等、体态精干且指节粗大、掌根和指根处均有厚茧,一看便是在船上做惯了的渔民。 再看一边的方小郎,瞧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倒是与他的父亲极为相似,只是样貌更显稚嫩一些,嘴唇也不似他父亲那般厚实,而是随了碧娘,唇型周正、薄厚匀停,样貌倒是算得上周正。 这样一大一小两个极为相似的人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看的人心里一酸。 张大夫进来了也不多言,而是利落地掏出了针匣便给方三郎和方小郎针灸。 他这一灸,却让孟琦的目光凝在了张大夫手上。 只见张大夫找穴熟练,出针也迅速,眼下正利落地扎在了方三的人中处。 这本没有什么,毕竟陈狗儿上次昏迷的时候,付大夫也是这么将针扎在了他的人中处。 只是……付大夫施针时用的针有这么粗吗? 瞧着似乎刺地也没有这般深。 孟琦不通医理,但也知道这医之一道博大精深,其中更是有不少不同的流派,自然不好贸然开口质疑。 只是孟琦心中狐疑,便看得愈发仔细,张大夫在她的注视下也有些不自在了起来,他在施针的间隙严肃地看了一眼孟琦,本以为孟琦会被他吓退,却对上了孟琦无邪圆润的眼眸。 孟琦见他看她,便夸赞道:“张大夫好厉害啊,竟然记得住这么多穴位!” 张大夫尴尬笑笑,此时倒不好冲这么个小姑娘发火了。 而得他医治的方三和方小郎,此刻眉头微蹙,眼看着是有了反应,似乎是要随时醒过来一般。 孟琦几人几乎屏住了呼吸,碧娘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然而一炷香时间过后,直到张大夫将针收走,床上的两人却依旧没有醒来。 碧娘的眸子再次暗了下去,又故作坚强地挤了个笑出来,主动起身将张大夫送走。 在张大夫经过孟琦的瞬间,她看到了他额上的汗珠。 今日天气凉爽,最是舒适不过了,可张大夫怎么出这么多汗? 再看张大夫那略显紧绷的姿态,孟琦心中疑惑更甚——他这是……紧张? 看他施针的时候如此迅速熟练,又行医多年,怎么会如此紧张? 这实在有违常理。 孟琦目光一凝,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仿佛毫无所觉,忙跟着碧娘起身出了屋子。 碧娘和张大夫行在前,孟琦几人默默跟在后头。 孟琦虽然已经极力掩饰面上的疑惑,但孟琛与齐元修与她相处这么久,早已发觉了她那掩饰在笑容之下的凝重,纷纷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孟琦轻轻摇了摇头,悄声道:“回去再说。” 便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碧娘,倒是刚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只听那张大夫说:“……已经有所好转,便不用我日日再来,三日后我再来施针。” 碧娘的面上全是感激:“多谢张大夫,若非您帮忙,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 “等我家那个醒了,我定要叫他好好报答你。” 张大夫摆摆手:“这不过是我的举手之劳罢了,当不得什么。” 说罢便告了辞,倒是一副医者仁心、光风霁月的模样。 第265章 帮不帮 三日后? 这方家父子二人如此模样,看起来情况极是不好,竟还要等到三日后吗? 孟琦皱了皱眉,便听到韩婶子在一旁对碧娘道:“以如今这样的情况,你还得早做准备才是。” 这话她原本不该说的,毕竟她只是一个邻居,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自从两年前碧娘搬过来,她与碧娘便颇为投缘,此刻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你如今尚还有些存银,倒可以支应一时,但如今你家方三躺在床上,你那摊子也不开了,家中没了进项,这么坐吃山空也不行。” 碧娘苦涩一笑,她哪里不知道呢? 可如今父子两个都躺在了床上,除了自己还有谁可以照顾他们呢? 去找自己的娘家人或者是婆婆来帮忙? 若是别人尚还有几分可能,可她和方三两个都是可怜的,家中兄弟姐妹众多,二人都不被家中所偏爱,甚至还反过来希望能从他们的身上榨些钱财出来才好。 他们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两家人,如今再送上门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也不知他们二人为何这般命苦,过了那么些年的苦日子,眼瞅着终于好过了些,却又出了这样一遭事。 于是碧娘只好道:“张大夫说他们二人已经有所好转了,说不得明日就能醒来了呢?” 她没办法,她只能这么劝慰自己了,毕竟若是要她放弃方三和自己的儿子,她实在是做不到。 他们二人只有她了,她也只有他们二人。 因此哪怕花费再多她也在所不惜。 眼看着面前韩婶子不赞同的目光,碧娘强忍泪水道:“若是实在不成……” “我就将这宅子卖了,换些钱来,想来应该够治疗他们二人了。” 若是还不成,她就抱着二人一起死,总归他们一家人是要一道的。 看着碧娘面上已经有些疯狂的表情,韩婶子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老天爷也实在太过心狠,怎么这样勤快老实的一家人却总是过得那么苦呢? 孟琦看着面前两人,听着两人的对话沉默了。 孟琛和齐元修看着她,知道她该是又动了恻隐之心,但因为之前那李忠夫妻俩的教训,使得她再不敢贸然开口。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接着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最后齐元修轻轻推了孟琦一把。、 孟琦回过头来,便见孟琛给她做了个口型——“去吧”。 去吧,想做什么就做,这次我们一定能护好你。 孟琦感动地看了二人一眼,接着轻轻开了口:“你这宅子打算多少钱卖出去?” 碧娘猛然回头,看着孟琦眼神炙热了起来,但开口却还是报了一个合理的价格:“二十五两?” 孟琦抿了抿嘴,面上现出不忍之色,似是知道接下来的话有些伤人,却还是道:“二十五两银子也只够你再给他们看五六个月吧?” “且这还是大夫开的药便宜的情况下,若是开的药金贵,这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药材而已。” “这样看来,划算吗?” 碧娘仍旧坚定:“划不划算都要治,能多治一天就是一天。” 韩婶子在一边面露焦急——这傻丫头,这几个孩子明显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一看便是有心帮她,这样的人家,抬抬手就是许多银钱,结果她不知道趁机多要价,竟是只要了二十五两的价格。 这样的价格,若是孩子们有心相帮都不好说吧! 孟琦斟酌了片刻,还是道:“你这房子,我不打算买。” 碧娘面露失望,却听见孟琦下一句话却是道:“但有一个包三餐和住宿、你丈夫儿子药钱也替你出六成的活计。” “这活计不忙,你平日里也有空照顾两人,且每个月还能领六百文,你愿意干吗?” 碧娘目光大亮:“我愿意的!” 孟琦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深深地望着她道:“你不问问我有什么要求吗?” “我并不是无条件的帮你。” 因为过度激动,碧娘的面上已经现出了几丝红晕,她目光灼热地盯着孟琦:“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她也是个聪明人,说完这句话,她便转头冲韩婶子说:“还请婶子做个见证。” 接着便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口中道:“我柳碧儿从此愿意为姑娘当牛做马,只求姑娘能救治我家方三和大郎。” 韩婶子被这一串的变故搞得人有些发蒙,但听着孟琦的描述,她倒也觉着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于是犹豫了片刻,她也咬牙应道:“好,就让我来做这个见证。” 孟琦没有再笑,转身冲身边的下人道:“去拿纸笔来。” 珍珠见状,便忙去附近的店里买纸笔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纸笔便已经齐备,孟琦拿着纸笔,挥手便写下了契书,问碧娘道:“这卖身契你可敢签?” 话毕,孟琦还补充了一句:“死契。” 韩婶子大惊:“这……” 她扑了过来,试图拉住碧娘:“碧娘,你要三思啊!” 碧娘没有犹豫,直接上前一步,竟是看也不看地按下了手印。 韩婶子扑了个空,便见碧娘已然果决地将指印印下。 韩婶子后悔了,她不应该将这几个孩子带来的。 本以为他们也许会给碧娘提供帮助,却没想到竟闹成如今的这副局面。 碧娘却看着韩婶子感激地笑了:“多亏婶子今天将姑娘带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韩婶子只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正自责不已,碧娘却接着道:“我不怪你,更不怪姑娘,今日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相信,若是婶子碰到我这样的事,当是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韩婶子呆呆地望着她,想象了一下若是自家的夫君和孩子遇到了这样的事…… 韩婶子终于有些理解她了。 按下手印后,碧娘松了一口气,一直都紧绷着的人都放松了下来,她笑着对婶子说:“辛苦婶子也按个手印了。” 韩婶子抿唇,最后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见证人那里按了个手印。 手印按下,契约已成,孟琦收好了契书,对碧娘道:“今日你先收拾,明日我再叫人来。” 说着便迈步出了院。 第266章 阳春面 从碧娘家出来之后,孟琦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孟琛和齐元修都有些担心,两个人你推我让了一番之后,最终还是将孟琦带到了几人常吃的那家面馆去。 面馆的店掌柜已经与他们熟识,见到他们也十分高兴,正准备与他们搭话,却看到孟琦竟是一副蔫巴巴的模样。 这是出了什么事吗?让这一向爱笑的小掌柜面上如此不开心。 店掌柜的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担忧。 好在这时候并不是饭点,店里的人也并不多,孟琛拉着孟琦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并问孟琦道:“阿琦这么久没吃饭,该是饿了,不如吃些面?” 孟琦其实并不想吃,但害怕孟琛和齐元修担忧,于是便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要个阳春面就好。” 她这会儿并没有什么胃口,只简单吃一点便罢。 听见她已经选好了,齐元修便起身点餐。 他们二人见孟琦这样,便同孟琦一般也点了阳春面来。 这阳春面是店里最便宜的面食了,只要四文钱便能得满满一碗,附近许多干苦力的人都乐意来这面馆吃。 见几人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那店掌柜也没有什么不满的,热情的应了一声,便飞快地做好了面条端了上来。 面还未至,香却先到了。 店掌柜将三碗面条端上来,齐元修一看只见上头竟还窝着个煎蛋。 他们并没有加煎蛋呀? 他们抬头正准备出声,就见胖墩墩的店掌柜和气的摆了摆手:“哎呀,算不得什么,送你们了。” 似是看出几人还有推辞之意,店掌柜连忙道:“快吃,快吃,凉了便不好吃了。” 这几个孩子常来照顾他的生意,如今瞧着心情不好,自己虽不会哄孩子,但送个蛋还是可以的。 几人只得谢过店掌柜,先专心致志的对付起面前的面条来。 孟琦虽因为心情不好,没有胃口。但她向来是个珍惜粮食的人,因此也打定主意会将这碗面好好吃光。 白瓷碗里的汤清清爽爽,面上飘着层亮晶晶的油花。葱花则被切成细细的末,绿莹莹的撒在汤里,跟着油花打转。 面条煮得白白胖胖,根根分明地整齐码在碗底,除此之外,旁边卧着两叶烫得鲜绿的青菜,看着就格外水灵。 而最让孟琦惊喜的,还是那面条上的一小勺金黄酥脆的猪油渣,此时半泡在汤汁里,隐隐散发出勾人的香味。 孟琦却没有急着吃面,而是低头先喝了一口汤。 这汤色澄澈,并无半分黏腻,喝进口中,绵密的葱香席卷而来,裹着酱油的鲜与猪油的醇,在舌尖轻轻打了个旋,便化作潺潺暖流,直入胃腑。 再尝口面,这面条煮得讲究,外柔内韧,咬开时微微弹牙,咀嚼时麦香混着汤鲜漫出,让孟琦回味无穷。 碗底油渣最是妙处,脆脆的带着焦香,咬一口“咔嚓”作响,油脂香霎时间便在嘴里炸开,叫孟琦几乎舍不得咽下肚去。 青菜则要挑着带点汤吃,脆嫩中带点面汤的浓,解腻又提鲜。 吃到最后,孟琦连碗底的葱花都不想放过,拌着剩下的汤嚼一嚼,香得人想把碗都舔干净。 一碗面吃尽,孟琦眉头微松,感觉心情似乎好上了不少。 正在这时,只听得齐元修与店掌柜攀谈:“掌柜的这面做得真好,普普通通一碗阳春面竟也能做的如此鲜美!” 掌柜的笑眼弯弯:“您喜欢就好。” 齐元修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我方才吃着,里头竟还有不少猪油渣呢,且这面条给的实在,这样一碗面,竟只要四文,您还有的挣吗?” 此刻店内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店掌柜也乐得有人与他交谈,于是爽朗一笑道:“害,不过一些猪油渣罢了,算得了什么?” “实话告诉您,我这面确实不赚钱。” “这阳春面是我这店里最便宜的一碗面,其他的面个个最少都要十二文钱了。” “但在这镇上,进了我这店里,却只买得起四文钱的面的人想来日子过得并不会太好,怕是很多人都许久都没有尝到油星了,我多的帮不了,可这一小勺猪油渣还是可以提供的。” “这世上人人皆辛苦,若是有人走到绝处了,能尝得我这一点油渣香香嘴,说不得就又生出了些希望呢?”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我也没做什么,说来说去,不过是一把我并不缺的猪油渣罢了。” 孟琛和齐元修面生慨叹,待回过神来,却见孟琦方才有所好转的面色又沉郁了下来。 “阿琦?” 孟琛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孟琦回过神来咧了咧嘴露了个难看的笑出来。 “阿琦今天可是有些内疚收了那碧娘的卖身契?” 孟琛见孟琦不愿提,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然而却被齐元修直白的挑明了。 孟琦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我明明有直接帮助她的能力,却非要她交了卖身契于我。” “明明帮助她,于我而言,就如同一把掌柜的并不缺乏的猪油渣一般。” “可我还是逼着她签下了卖身契。” “我是不是有些趁人之危,太过分了?” 齐元修格外认真地直视着孟琦的眼睛,直到孟琦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他才道:“此话不对。” 孟琦抿起了嘴,半晌才道:“怎么不对?” 齐元修这时候才开口:“第一,你不是逼着她签下的卖身契,是她自己自愿的。” “第二,你不直接帮她是对的,因为‘升米恩,斗米仇’,这么大的恩情,你叫她如何去报?” “第三,我不认为你是趁人之危,相反我认为你极其良善。” “你给了她选择的余地、给她提供食宿、还承诺承担他丈夫和儿子七成的药费,若不是你,她一个除了鱼羹汤做得不错以外,其他身无所长还不认字的女人,哪里会有其他人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她?” “而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张平凡妇人的卖身契罢了。” “或许以后在你的培养下,她是会有其他出色的才能,但至少以目前来,她自己本人的价值是完全抵不上你为她付出的这许多。” “不然她怎么会答应的那么快呢?” “两条命、甚至加上她自己三条命的恩情,与一把猪油渣而言,自是不一样重的。” 孟琛在一旁没有说话,明显也是认同齐元修的观点。 孟琦目光闪动,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了。” 接着她看向齐元修:“没想到在你心中我这么好。” 齐元修等了半天,没想到得到她这样一句话,当下便被噎得呛咳了起来,许久之后,才结结巴巴地小声说了一句:“才没有。” “也、也就一般吧。” 孟琦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其实哪里不明白这些道理呢? 只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她心里实在是有些不自在罢了。 如今吃了这样一碗美味的面,再被齐元修这么一肯定,她心中的那丝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第267章 新大夫 吃过一顿饭,又得了碧娘这么一个好厨子预备役,孟琦心满意足,面上再没有半点不快。 线下吃饱喝足,孟琦长长的伸个懒腰,便打算做些正事了。 于是她笑着冲掌柜的告别之后,便直接道:“走吧!” 齐元修和孟琛面面相觑——这是要走哪儿去? “是要回家了吗?” 孟琛问道。 孟琦转过头,一脸的不赞同:“现在时候还早,急着回家去做什么?” 齐元修也有些疑惑:“那是要去哪儿啊?” 孟琦看着他们俩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们傻呀,当然是去医馆了。” 一听孟琦这话,两人都紧张了起来,以为孟琦是有哪里不舒服。 孟琦看他们的面色,便知道他们误会了,于是叹了口气道:“我觉得那张大夫似乎有些不对,我打算去找个医馆去询问一下。” 齐元修和孟琛对医道没有兴趣,因此也基本上没有怎么见过付大夫给人治疗,自然也不会看出那张大夫的施针手法有何问题。 但既然孟琦这么说了,那必定是发现了他们所没有发现的问题,总之二人今日无事,便都跟着一起去了。 只是在路上,孟琛还是有些担心:“你去问他们就会给说吗?” 孟琦摆摆手:“那自然不会。” 孟琛有些疑惑,又有些可惜:“那怎么办?可惜付大夫已经回了京城,不然也不用去找别人了。” 孟琦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找的这人也不是随便乱找的。” 孟琦找的这家医馆离面馆不远,不过隔了两条巷子而已。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几人便已经走到了,只见接面前矗立着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医馆,牌匾处上书“仁安堂”三个大字,却是门扉紧闭的模样。 齐元修见状,面露惋惜:“来的不巧了,看来今日并没有开门。” 孟琦摇摇头,仍旧固执的敲了敲门。 敲门声回荡在巷子里,却没有人出来开门。 看来是真的没人了。 孟琛和齐元修正欲离开,却见孟琦竟然直接上手推开了门。 出乎二人的意料,这医馆的门却是一推就开。 门推开,扬起了一层灰尘,激得三人呛咳了起来。 只见稍显杂乱的医馆内,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正坐没坐样的摊在竹椅上闭目小憩。 甚至已经打起了呼噜。 孟琦这一下子将门推开发出了不小的动静,那男子的呼噜声暂停,悄悄掀开了眼皮。 见是三个小孩子,那男子又安心地合上了眼,口中却道:“去去,我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去外面玩吧。” 话毕还不忘叮嘱几人:“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带上啊。” 孟琦简直要被这人气笑——这就是付大夫大弟子?说的给她介绍的靠谱的医者? 这人名叫魏连江,据付大夫所说是他的大弟子,此次付大夫走之前因为他和戴婆婆都挂心孟琦,且那陈狗儿的病症还未彻底好转,还需看顾着些,便将自己那四处游荡做游医的大弟子叫了来,又给他盘了一间医馆,让孟琦若是有什么棘手的毛病便来找他。 如今还没到陈狗儿复诊的日子,因此今日还是孟琦第一次过来找他。 孟琦念着付大夫告诉她的“我这弟子有些懒散”有些无语。 她看着那桌面上厚厚的灰尘,以及满地凌乱的药方和医书,认为付大夫说得实在保守了。 闭目养神的魏连江没有听到几人离去的动静,终于忍不住睁开了他的眼睛。 “诶?怎么还不走?” 接着吓唬几人道:“若是还不走,我可要给你们灌苦药汁子了。” “还有那长长的针,全扎到你们身上,可疼了!” 吓唬谁呢? 孟琦三人十分无语,看这人如此不靠谱的模样,她现在突然有些怀疑他能不能解答自己的疑惑了。 付大夫这收的什么徒弟? 孟琦懒得说话,索性直接将戴婆婆给她的玉佩从怀中掏出来递给他。 魏连江一看这玉佩眼睛都睁大了,终于收了几分懒散之色。 其实也不过只是稍微坐直了身子罢了。 魏连江清咳一声:“想来这位便是那位小掌柜了。” 又看向两个男孩:“而这二位想来是孟家小少爷和齐家小少爷了。” 话毕,他不待孟琦回话便懒洋洋的拱了拱手:“幸会幸会。” 接着自顾自地站起了身,嘴里还念叨着:“日子过得这么快吗?竟然已经到了给那陈狗儿看诊的日子了吗?” 孟琦听得此言忙道:“还没有,我此次来是有一事需要您帮忙。” 这下魏连江真的疑惑了——这还有什么事是需要他这一个医者帮助的? 家中人生了病出了事? 可看这小姑娘的脸色似乎也不像啊。 魏连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直接放空大脑,一脸呆滞地听孟琦讲话。 听着听着他的眉毛便皱了起来,整个人也不复方才的懒散,而是目光锐利:“你是说那人取了粗针,深刺在了病人的人中上?” 孟琦不敢胡乱回话,而是再次回忆了一下方才的经过,又求证了齐元修和孟琛,这才点了点头。 见孟琦点头,魏连江不复方才的温和,怒斥道:“这简直是胡闹!” “哪里来的庸医?!” “水沟穴属督脉,向来是‘宁浅勿深,宁轻勿重’,又哪里会有医者使用这样的针法呢?” “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病人在哪儿?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孟琦大惊,这张大夫果然有问题! 眼见着魏连江已经着急忙慌地收拾了药箱与针匣,孟琦三人也不敢再耽误。 于是纷纷出了门,又向那碧娘家赶去。 一路上孟琦还有些恍惚。 那张大夫行医多年,之前也不曾闹出过什么丑闻,且看他施针时如此利索,也不像是学艺不精的模样,那又怎么可能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呢? 孟琦想到了那张大夫额上渗出的汗水,下定了结论。 若不是学艺不精,那便就是故意的了。 怪不得他如此心虚。 可是方三和方小郎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渔民罢了,又有哪里会碍着他的眼,让他做下这样的事情呢? 第268章 折返救治 事发突然,孟琦原本想瞒着碧娘,等自己这边查清楚以后再告诉她。 但如今看魏连江的模样,便知事态紧急,那自然还是救人为要。 只是她实在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告知碧娘。 可眼下已经到了碧娘家的门口,孟琦咬咬牙,还是敲响了屋门。 好在这时候韩婶子已经回了自己家中,见碧娘家中除了两个病人,便只有碧娘一人。 孟琦轻轻地松了口气。 碧娘开了门,见孟琦几人去而复返,面色实在疑惑。 “姑娘这是……?” 魏连江却没空与人寒暄,而是上前一步,急声问道:“病人在哪里?” 碧娘有些莫名,但看了一眼他背着的药箱后,便让开了路,一头雾水地带着魏连江向内屋去了。 今日不是刚叫张大夫看过吗? 魏连江入了内室,看见床上方三和方小郎人中处显眼的针眼,当即怒意勃发:“果然!” 碧娘一惊,抬眼偷觑魏连江的面色,再看到孟琦几人也是满面沉郁的模样,心下大惊,接着心中便明白了些什么。 只是这时魏连江已经开始医治,她不敢出声打扰,但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摇摇欲坠。 孟琦见状,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念着魏连江尚还需要一会儿,便扶着她出了内室。 碧娘大惊之下,手脚无力,整个人近乎瘫软,只孟琦一个人扶不住她,还是一旁的珍珠也上来帮忙,这才将她扶了出去。 待出了内室,碧娘回头看了一眼,确保不会打扰到魏连江之后,她便欲张嘴询问。 可她紧张焦虑之下,语不成句,眼泪也接二连三地砸下,更让她说不出话来。 孟琦几人忙叫他别急,又拍着她的背脊安抚,过了一会儿,碧娘这才冷静了一点,张口便带着哭腔道:“我的夫君和儿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们……他们还有救吗?” 一句话说出,碧娘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再次掉了下来,然而碧娘却顾不得管这些,只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两下,便殷切地看着孟琦,希望孟琦能给她个答复。 孟琦对上那双泪意朦胧的眼睛,有些张不开口。 碧娘看出了她的不忍,执拗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我顶得住。” “还请姑娘给我个痛快话,告诉我他们是怎么了?” 她没有那么脆弱,从前再难的日子,她都坚持过来了,想来这次也可以。 对着这样的眼神,孟琦无法不说实话。 只见孟琦缓缓舒了口气,道:“他们二人可能……” 是被人害了。 孟琦将这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毕竟此事没有实证,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于是她只是道:“我之前曾看过名医给同样陷入昏迷的患者施针,虽也用了银针刺激人中,但用的是细针,且似乎刺得也没有那么深。” “因此今日看到张大夫的施针手法我便产生了怀疑,于是离去后找了医馆询问。” 碧娘心中痛极,追问道:“然后呢?若是用了粗针会有什么后果?” 孟琦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我告诉了魏大夫之后,他便大惊失色,叫我赶紧带他过来。” 碧娘不是个笨人,相反,她的脑子转的极快,很快便想到了张大夫的身上去。 碧娘面色煞白,她喃喃道:“不会的,张大夫人这么好,怎么会故意害他们呢?” “他甚至还没有问我收诊金,就连药材的费用他都给我减免了两成。” “他怎么会是个坏人呢?” 碧娘蹲在地上有些崩溃,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眼来:“会不会是师从不同?是魏大夫误会了?” 孟琦怜悯地望着她,魏连江在路上说的很清楚了,人中不可重刺是医道初学者都知道的道理,无论哪个流派,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看清了孟琦眼底的同情,碧娘崩溃了。 她错了。 她不应贪图便宜的那点诊金,轻易听信了张大夫的话。 至少应该同韩婶子说的一样,多找几个大夫看看。 碧娘此时眼底一片空茫,只泪珠一串串地往下掉。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家与张大夫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张大夫为什么要故意害他们? 碧娘想不通。 孟琦担忧地看着碧娘,生怕那两人还没治好,碧娘便先撑不住了。 那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魏连江从里头走了出来。 原本一脸绝望的碧娘听到这声音动了动,接着突然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扑过去,看着魏连江焦急的问道:“大夫,我家那两人如何了?” 魏连江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面上带着些悲悯:“他们二人本就昏迷,又被人以粗针深刺人中,病情延误了这许多天,自然不大好。” 碧娘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这不大好是有多不好? 接着便听魏连江继续道:“但好在我能治。” ? 不是,这话你应该早说呀? 孟琦扫了魏连江一眼,终于意识到这人真是付大夫的弟子。 这大喘气的欠揍样简直同付大夫一模一样。 碧娘缓了一口气,面上带着希冀:“那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魏连江摆摆手:“这可不好说,他们的病情到底是被延误了,那孩子到底年轻,快了六七日,晚了九十日吧。” “至于你夫君便要慢些,最少也要十来日,多了两三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 碧娘放下了心来,毕竟只要能治好,她心中倒也有了盼头。 魏连江这时候却又道:“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说不定醒来还是要落下些毛病来。” 碧娘一愣,问道:“什么毛病?” 魏连江斟酌道:“可能会有些口眼歪斜之症。” 碧娘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人保住了。 要知道那张大夫可没给她个准话,只说两人病情危急,他会尽力施救。 想到张大夫之后,她目光一冷,又问道:“若是没有发现误诊,这么一直治下去会怎么样?” 魏连江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人,直接道:“至少这人是一直醒不了的,即使醒来了怕也是个口不能言瘫在床上的废人。” “若是重了……” 魏连江意味深长地看着碧娘道:“自然是过泄伤正,脱症致死。” 碧娘的眼睛陡然睁大了。 第269章 关门 碧娘果然不是柔弱的女子,不过短暂的崩溃之后,她如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 听得魏连江的话,她咬牙恨恨道:“这是要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啊!” 以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若是这爷俩出了事,自己必不能独活。 即使运气好,这父子俩没有死,但大概率也是个活死人一样的躺在床上,而她无法坐视不理,自然是要被拖累一辈子。 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一家子一向老实肯干,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叫人如此往死里整他们一家子? 见她目色赤红,孟琦忙上前安抚道:“此事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倒是你得为自己和你两个家人打算了。” “我们来的急,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如今怕是那有心人已经知道我们起了疑心。” “如今你逃过了一劫,焉知那背后的人没有其他的后招等着你们?” 碧娘冷静了下来,她喃喃道:“对,对,姑娘您说的对。” 孟琦继续道:“不如你这会便收拾一下,直接随我去我府上,想来你住在我们府上,那人该是不会轻举妄动。” 见碧娘点了头,孟琛便默契地回身对自己的小厮墨白道:“墨白,你先回去,再从府里叫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过来。” 毕竟碧娘家中有两个无法自理、卧床在病的病人,搬起来还需得十分细致小心才行。 而他们这趟出门,只带了两个壮仆,即使是加上齐元修的小厮齐远,人手仍旧是不够的。 碧娘感激地看着几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孟琦轻咳了一声:“你既然已经签了卖身契,便已经是我的人,护着自己人这不是应该的吗?” 一旁的魏连江看了这许久的热闹,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那张大夫你们就不管了?” 被魏连江这么一提醒,碧娘的面上又显出了些愤恨的神色,然而她还没开口,孟琦便道:“自然是要管的。” “只是这事不可大张旗鼓地去做。” “毕竟这张大夫也只是个棋子,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这后头的人才成。” 孟琦帮了碧娘这么大的忙,碧娘如今对孟琦只有信服,因此她看着孟琦道:“奴婢都听姑娘的。” 孟琦便问碧娘道:“这张大夫的一个在何处?” 碧娘道:“他的医馆叫和济堂,就在隔壁迎春巷,很是显眼。” 说到这里,碧娘的眼色又是一暗:“正是因为离得最近,又口碑颇好,我才总是在他那里拿药。” “毕竟听说好些富贵人家都在他那里看诊呢!” 富贵人家? 孟琦几人对视了一眼,却默契地暂且按下不表。 孟琦看向了自己身后的珍珠:“珍珠,不如你去迎春巷那和济堂看看。” 齐元修却摇了摇头:“珍珠时常跟在你的身边,如今这镇上许多人都已经识得珍珠了。” “不如我叫齐思去,这镇上认识我的不多,齐思也不常跟着我出门,还是叫齐思去更为稳妥。” 孟琦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魏连江见几人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这才道:“应该没有我什么事了吧?” 他有些埋怨道:“看诊可费了我不少功夫,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被孟琦几人叫醒,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现在还困着呢! 至于这些阴谋诡计,他是大夫,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就全当自己不知道了。 说罢他一撩袖子,站起身,指着门口的方向:“那我走了?” 孟琦看他还怪碍眼的,忙摆手道:“快走吧!” 魏连江乐颠颠地往门口走去,口上还道:“明日您再叫我。” 又补充道:“巳半以后。” 太早了他可起不来。 魏连江走了以后,没过多久,齐思便回来了。 孟琦几人看他面色严肃,齐元修便忙问道:“怎么了?” 齐思将门好好合上之后才道:“那和济堂关门了!” “那和济堂十分好找,牌匾也很显眼,但我去到近前之后却发现已经关门了。” “我询问了附近的商户人家,他们说半个时辰之前便见到那张大夫慌慌张张地关了门,不知道去哪里了。” 孟琦眸光微眯:“事情没有这么巧的,看来还是我们打草惊蛇了。” 孟琛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事态紧急,我们自然是救人为要。”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 听到那张大夫关了门,碧娘也有一点激动,此时正眼巴巴地看着孟琦,希望她能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齐思这时候道:“方才小人问到了那张大夫的住处,不如小人再去他住处探探?” 齐元修连忙点头:“去吧,注意隐藏身形,一会直接去老师家复命便好。” 目前天色已经不早,不论查不查得出来什么,这方家父子二人还是得赶紧搬到孟琦家中才行。 齐思领命离去,不一会儿墨白便带着几个下人来了,又借了个牛车,好合力将方家父子俩搬回府中。 而碧娘现在心思烦乱,家中也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物事,只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便跟着孟琦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却没见到邻居一户人家悄悄开了个门缝。 见他们离去,门缝又悄悄合上了。 碧娘来到府中,颇有些战战兢兢的模样,待听得其他人对孟琦的称呼后,她才后知后觉道:“你是那孟家小掌柜?” 孟琦这时候才笑了出来:“怎么,你竟不知道就跟着我来了?” 碧娘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前两年刚买了宅院,家里没什么余钱了,我又要忙着摆摊,自是不怎么去晚市上的。” 说到这里,她有些怅惘:“我儿阿泽曾经倒是也听说过您卖的烤肠,很是好奇,但他日日随着他爹打渔,也得不了空。”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原因,则是方小郎是个懂事的,知道家中艰难,便体贴地从不开口。 孟琦笑道:“这算什么,魏大夫不是说他最迟十几日便能苏醒吗?” “回头等他醒了,别说烤肠了,我那摊子上的东西都叫他吃个遍,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碧娘这才露出来了个笑模样,口中却道:“这太破费了,实在不用。” 但想着儿子十几日后便能醒来,她心中也充满了期盼。 等儿子醒来了,她自己出钱,一定让儿子去姑娘的摊位上好好吃一顿。 第270章 人去楼空 见碧娘放松了不少,孟琦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然她还真怕那父子俩还没醒来,碧娘就先撑不住了。 几人寒暄一阵,便有下人来报,说是齐思回来复命了。 几人面色一震,忙叫人将齐思带过来。 齐思进来之后,几人看着齐思紧缩的眉头,便知道事情怕是不太顺利。 果然,齐思开口便是:“那张大夫一家都搬走了。” “等我去的时候,他家中早已人去楼空,一个人也无。” “就连他家下人都不在了。” 众人的面色严峻了下来,孟琦道:“能这么快就将家中收拾一空,想来这张大夫定然已经早有准备。” 该是一早就悄悄腾空了自己的屋子,又将自己的家人和下人另寻他处安置好了,如此一看到自己有暴露的可能便直接撤退。 要将这么多人悄悄撤离寒山镇可不容易,这事怎么看也不会是张大夫自己一个人便能做到的。 这张大夫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 只是不知道碧娘他们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那人,哪怕费这么大劲也要将碧娘一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碧娘意识到这事也许不同寻常,但她只是一个勤勤恳恳的鱼羹汤摊子的摊主,她实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孟琦安抚了碧娘几句,让下人将碧娘带去自己的住处歇脚,接着便皱紧了眉头。 这人能提前布置这么多事情,又能劝动张大夫这样一个口碑不错的大夫跟着犯险,想来不是普通人家。 再联系碧娘曾说过的“富贵人家也会找张大夫看诊”,孟琦面露思忖。 孟琛这时候突然问道:“阿琦,还查吗?” 孟琦能想到的,他们自然也能想到,但如今他们尚无功名在身,还真怕护不住自己的家人。 孟琦回过神来,看着几人担忧的神色,犹豫了起来——自己会不会给家里惹来祸端? 室内沉默了片刻,这时候齐元修咬牙道:“查!” 孟琛和孟琦二人都是一惊:“你确定?” 齐元修点头道:“我确定。” “如今出了这样恶劣的事件,如果不知道那背后之人是谁,我寝食难安。” “我们如今已经打草惊蛇了,想来他们也会对我们起了防备。” “如今敌暗我明,实在被动。更何况阿琦天天在外头做生意,若是那人将阿琦盯上,给阿琦的摊子上做什么手脚还是其次,若是对阿琦起了坏心,到时候可怎么办?” “我们可不知道那人是谁,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倒不如彻底查出那人是谁,如此心里也才好有个防备。” “更何况,今日他只是看到我们叫了大夫去便如此慌张,该是也对我们有所忌惮。” “毕竟若是那人着实势大,只需派个人来敲打敲打我们便好。” “所以我认为,此事一定要查。” 孟琦和孟琛越听越觉得有理,于是孟琛也道:“那就查。” 既然决定了要继续查下去,那就要想想该怎么查了。 孟琦对玉圆道:“玉圆,你不常跟我外出,不然你同齐思一起继续查下去?” “你心思缜密,人又沉稳,我自是信得过你的。” 孟琛这时候道:“墨白也去,再叫一个壮仆跟你们一起,免得出现意外。” 齐元修点了点头:“我也再派一个人去,我们一起查,这样能快些。” 几个下人领命后,孟琦又道:“如今的关键,可能还是在方家父子二人身上。” “那背后之人恨不得方家父子二人死之而后快,明显是这二人知道了什么。” 齐元修插嘴道:“那碧娘?” 孟琦摇摇头:“我倾向于碧娘并不知道具体为何,不然那人怕是也会对碧娘下手。” 孟琛点头表示赞同:“且以碧娘如此重视那二人的情况来看,碧娘若是发现了什么,一定会告诉我们,毕竟如此才能更快的查清真相。” 齐元修沉思片刻,却道:“会不会是那人不清楚碧娘是否清楚,因此还在试探。” “或者说,暂且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毕竟几日时间,一家三口都相继出事也太过古怪,容易惹来别人的非议。” 孟琦道:“也不是没有可能,看来这几日不能让碧娘出门了。” 接着孟琛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那一家子除了做活的时间,一向都待在一处,若是有什么事情是碧娘不知道而那父子二人却知道的,想来是在父子两人离家做工的期间。” “如此才能解释碧娘为何并不知情。” 孟琦点头:“那时间就可以确定在父子二人上工的路上到上工回来到家的这一段时间。” 可这段时间能出什么事呢?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齐元修提示道:“别忘了,还要从那‘富贵人家’查起。” “对,还是得先查那与张大夫来往密切的人家。” 孟琦一锤定音道。 至于其他的事情,只需要耐心等上几天,待方家父子俩醒了,事情定然便会有所突破。 这事情急不得,直到齐府派人来接齐元修,几人这才发现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齐元修同二人道别后也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了一丝困意,于是便纷纷回了自己的住所休息。 而齐思和玉圆几人的动作十分迅速,不过第二天下午,便给孟琦几人列了份名单上来。 只见常叫张大夫看诊的富贵人家不少,镇上有名的富贵人家中有一半都叫过张大夫。 孟琦蹙起了眉——这人家也太多了,这该怎么去查? 还是要等方家父子俩醒来吗? 这时候玉圆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户人家说:“要说这叫的最勤的,还属这常家。” 常家? 孟琦面露疑惑,这常家是做米粮生意的,自己与他们家打过交道,那家人日常做生意也十分公道,也不曾出过什么丑闻,又与方家一东一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怕是都从来未曾见过,又怎么会与方家父子俩结仇呢? 平心而论,她不觉得这家人会是那背后之人。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呢? 孟琦垂眸沉思片刻,最后道:“继续查,查查这常家最近可有什么异样。” 玉圆恭敬应是,孟琦思忖片刻,则是决定还是再去问问碧娘。 说不定是有什么事被碧娘忽略了呢? 第271章 出事之前 碧娘得到魏连江的保证,知道自家夫君和孩子会有清醒的那日,最近瞧着也多了几分精气神,整个人也不似之前一般憔悴了。 再有孟琦出手相助,如今虽然尚未找到那意图害死了自家的贼人为谁,但至少他们在苏家,安全自然有所保障。 她如今松了口气,便也有心思细细回顾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这一回顾,她便也觉出几分不对出来。 只是她尚且还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孟琦,却见孟琦先一步来找了她。 见孟琦到来,她忙站起来,恭敬中又带了几分希冀道:“姑娘,可是有何事?” 她初来乍到,帮不上什么忙,孟琦又体谅她家中遭逢大变,便也没有安排什么活计给她,此刻见孟琦过来,只以为孟琦是终于想好了要交给她什么活计。 除此之外,其实她心中隐隐还希望是事情查出了些进展,可看着孟琦面上的并不带笑,便知道这想法落了空。 虽有些失望,但碧娘却没有表现出来,只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孟琦。 却没想到女主一开口,竟是与她想到了一处。 “劳烦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出事前,你夫君和儿子可有什么异样?” 女主本以为碧娘还要回想一会儿,却没想到碧娘面色一肃,直接道:“婢子正要找您。” “您前些日子让奴婢仔细回想,奴婢想了一晚上,倒真想起了一些不对。” 女主眼光一亮:“愿闻其详。” 碧娘道:“事发那两日,夫君日日早出晚归,比平日里更勤勉几分。” “那几日天色不好,奴婢看他如此拼命,心中有些担忧,便也劝他看顾着自己些,夫君却是不应。” “奴婢与夫君之间一向没有什么秘密,见他吞吞吐吐,自然起了疑心。” “最后拗不过奴婢,夫君便说,他遇见了贵人,那贵人见他打的鱼新鲜,问他高价定了许多,一次竟直接付了三两的定金,说是家中人偏爱吃鱼,过两日府上办宴,定要他在那之前凑够数量。” 想到这里,碧娘有些难过:“他说他原想瞒着奴婢,给奴婢个惊喜,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奴婢发现了。” 碧娘仿佛回到了那日,自己的丈夫方三站在自己面前,黝黑的脸庞上透出了几丝红晕,这一向憨实的汉子不善撒谎,被自己妻子察觉出异样,便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对她道:“等将鱼交出去,一次便能得六两银子哩,有了这钱,过两年阿泽娶媳妇的钱便有了着落,我们一家也能过得松快些。” 碧娘有些高兴,但也有些担忧:“那你也得看顾着自己些,近日里天气不好,不要那么拼命。” 方三点了点头,但碧娘知道他没有听进心里去。 方三在水边长大,水性极好,方三的父亲就是渔民,可以说是方三就是打着渔长大,如今自己也干这行,自然是十分有经验。 往日里再不好的天气他也曾平安回来过,于是便不曾将这事放在心上,就连碧娘也不过只是例行嘱咐一句,却没想到竟然出了事。 再回忆了一次,碧娘面色悲痛——早知如此,她定要拉住方三不叫他去的。 不过是六两银子,如何就能买了自家人两条命了? 若是没有接那单子,自家夫君和儿子便不会如此拼命,再加上那几日天气不好,说不得早早便归了家。 若是早早归了家,便不会遇上那晚的大雨,两人不曾出事,也就没有后面那张大夫什么事了。 所以…… 碧娘讲述过后,抬眼望向孟琦,颤声道:“姑娘,那单子、和那贵人……是不是……” 她家方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 孟琦面露不忍,安抚道:“如今一切尚不过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我会叫人努力查的。” 又道:“那所谓的贵人你可曾见过?又或者你夫君可曾与你说过?” 碧娘面色煞白,摇了摇头:“不曾,奴婢没有当回事,便不曾问过。” 碧娘又后悔了起来——若是当日她多问一句,是不是就有可能揪住那人了? 可是为什么? 自家夫君和儿子一向与人为善,又会有谁非要了他们的命不可? 他们一家三口,丈夫和儿子日日打渔,自己又天天忙着摊子上那点事,一家子都不过是本本分分的平民百姓,又如何会与那些富贵人家扯上关系? 更让那人接二连三的谋害他们,恨不得置他们于死地? 见碧娘受到了极大打击的模样,孟琦不忍再问,只嘱付碧娘好好休息,若是想起什么了,只管与她说。 碧娘愣愣应是,孟琦便起身告辞了。 孟琦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碧娘疑惑的,也正是她所疑惑的。 方家父子二人老实本分,又有什么地方会得罪镇子上的富贵人家呢? 但如今得了碧娘提供的线索,孟琦至少也有了方向,便又让人去查是否还有人见过那与方三做交易的人。 能与方三做交易,想来应该是直接来到了码头上,那么或许能找到目击者也不一定。 除此之外,孟琦还有一丝疑惑。 碧娘也说了,方三是经验老道的渔民,日日与船为伴,往常突然遇到不大好的天气,也是能全身而退的,为何那日却出了意外? 那日虽下了雨,但并算不上暴雨,以方三的经验该不至于此,如何偏偏那日出了事? 还是说…… 孟琦目光凛然——会不会是那船上也被人动了手脚? 若真是如此,那背后那人可真是造了大孽了。 因为那日那船上的可不止方家父子俩二人,还有一个年轻的帮工。 那帮工却是没有方家父子俩幸运了,毕竟方家父子俩怎么说还留了一条命在,而那帮工却是直接丢了命。 也是因为如此,念着到底是在自己家船上出了事,碧娘给那家人赔付了五两银子,这也是导致她手头格外拮据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帮工,孟琦眸光微动,脑中似乎有灵光一闪,还不等孟琦细究,便已经过去了。 孟琦皱眉,仔细思索了片刻,却只能作罢。 明日还是再查查那船吧。 第272章 打捞船只 孟琦念着这事,于是次日一早便起来了。 毕竟若是那人在船上做了手脚,她自然要早点去,免得其上的证据被人抹掉。 只是这船只的打捞却是个问题,需要付出许多人力物力不说,最主要的则是这事情必须要官府在一旁统筹才行。 于是孟琦便去找了老爷子。 老爷子一听便是头大如斗:“你这孩子,就不能消停一会儿,日日给你外公我找事干。” 他毕竟没有实际的官职在身,日日腆着一张老脸在县令那里叫县令帮忙,别说,他还真是有点面上烧得慌。 再一听这事可能还涉及了镇上其他的富贵人家,那以那县令那滑不留手的模样,如何能愿意呢? 虽然这方家确实可怜,但看自家外孙女这上心的程度,却让他也奇怪了起来:“你何故如此上心?” 按理说,孟琦帮那家人寻了大夫来,又出了大半的药费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何至于如今还要帮这家人查个清楚? 孟琦知道老爷子敏锐,此刻便垂下了眼帘来,老老实实道:“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这事查清楚对我们有好处。” 自从知道方三家的事之后,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这事她该管。 再加上齐元修的那一番话,这才让她彻底的下定了决心。 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不如便赌一把。 老爷子叹了口气,但自家的孩子,只能宠着了。 “罢罢罢,我便再去一趟。” 这事说来也简单,既然是他们自己出钱,县令那边便也好说,再加上自己这边还有两个年纪尚小便在府试得了好成绩的孙儿和徒弟。 就算是看在那两个孩子的面上,想来县令也不会拒绝。 至于对方被抓出来之后会不会打击报复? 老爷子一哂,如今在这寒山镇,他倒是真没有怕的人家。 毕竟这富贵人家与之前那李忠不同,李忠家中没有多少资财,不过一布衣百姓罢了,自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这些富贵人家不一样,只要不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便不会鱼死网破。 如今不过死了一个帮工罢了,而那方家父子二人不是没死吗? 说句不好听的,这种事对于他们那些人家算不上什么大事。 区区一个帮工的命,算得了什么?不过一草芥罢了。 只不过这事要是揭发出来,对于那家人而言,到底跌面。 刘县令今日一大早便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厉害。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他今日自从上职,便打起了十分的精神来。 直到底下的人说苏家老爷子求见,他便终于知道这眼皮子是为什么跳了。 刘县令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叫他进来吧。” 只是不知道这家人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他对于这家人实在是又爱又恨,爱他家出了个小掌柜,又出了两个神童——这些可都是他的政绩的一部分啊! 但恨也是真恨,恨这家人总有莫名其妙的事情缠上身,虽知道许多事情怪不了他们,可也真是让人头大啊! 想他刘县令也不求升迁,不过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寒山镇上做个县令罢了。 但愿今日这苏砚安没有什么大事要找他。 刘县令在自己的心中祈祷着,而老爷子也是这时候进来了。 老爷子拱了拱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给了刘县令一个眼神,接着便道:“苏某有一事相求,不知……” 刘县令心中一紧,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啊?竟还要自己屏退四周? 又莫名的有点安慰,还好还好,知道与自己私谈,想来是还有可谈的余地。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若是这苏砚安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那才是真的要糟。 虽然不知道老爷子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求见,但刘县令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刘县令的预感很准。 听老爷子说完,刘县令几乎要哭了出来。 “苏兄,下次可以叫你家孩儿多在家中玩耍。” “实在不行就来我府上玩玩,我府上虽然不大,但也有假山和一小潭,家中还有一年纪差不多的孙儿,虽不如您家那几个聪明伶俐,但陪着贵府公子小姐玩闹还是可以的。” 他由衷的希望那几个孩子少出门。 苏老爷子有些尴尬,但这事总不能不解决,见老爷子承诺花费的银钱都由自己出,刘县令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他能怎么办呢? 其他的富贵人家不是什么好惹的,那苏家就好惹了? 再看那小掌柜和那两个男孩,均是一副大有作为的模样,眼看着最多十年,这两家人便要起来了。 而这两家人都从是他寒山镇出来的,天然地便带了一分亲近出来。 如今上赶着烧那两家灶的人可不少,自己这边自然没得将那两家往出推的。 自己虽然再过几年就要致仕了,可自己还有儿子和孙儿,即使为了自己的儿孙计,也要与这两家人打好关系。 于是刘县令咬咬牙,便答应了老爷子。 只能对不住那如今还不知名的人家了,谁叫这镇上的富贵人家,都没有一家的子孙比得过苏、齐两家呢? 再者说…… 刘县令安慰自己,说不定那船打捞上来之后发现没什么问题呢? 虽然这可能小,但也不是没有不是吗? 刘县令在心中默默祈祷,只希望这事最好什么都查不出来。 最好是个意外,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只是虽然老爷子叫了官府这边的人来打捞沉船,但这却不是一两日便能打捞上来的。 近日里雨多,总要保证那些下水的水摸头的安危,因此这事是急不来的。 见事情暂且没有解决,孟琦急也没用,于是只能将视线转往他处。 这天,她吃着碧娘拿手的鱼羹汤,笑眯眯对珍珠道:“这鱼羹汤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美味。” 珍珠也感叹道:“上次去鱼市的时候,见碧娘子没有开摊,我还以为以后要吃不到了呢,谁承想阴差阳错之下,以后姑娘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了。” 听珍珠提起上次去鱼市的时候,孟琦突然出神,手中的勺子落在碗中,鲜美的鱼汤溅了出来,落在了孟琦今日刚换的衣裙上。 珍珠“呀”了一声,心疼不已,孟琦却没空听珍珠说话,猛然站起了身。 她知道她那天没抓住的一抹灵光是什么了! 第273章 帮工 那天她去那鱼市上寻碧娘的时候,似乎听到路过的人念叨过一句,似乎是他家的亲戚出事前也曾在方家的渔船上做帮工。 当时那人还庆幸自己的亲戚运气好,逃过了一劫。 只是这事是不是太巧了点? 如何那人就碰巧那几日没有上工? 孟琦之前忘了这一茬,碧娘那边也没有将那人与这次出的事联系起来,自然也没有给孟琦说。 孟琦倒是派人去询问了那日出事的帮工,但那帮工出了事,家中人悲痛欲绝,孟琦派去的人也没有问出什么线索来。 现在倒是可以将这目光放到这“幸运”的帮工上了。 事不宜迟,孟琦想到这里,草草换了一身衣裙,便又去找了碧娘。 碧娘见孟琦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已经找到线索了? 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孟琦却在她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这句话。 孟琦在心中暗叹一声,只作不知,直接问起了碧娘那帮工的事情。 碧娘倒也不气馁,而是认认真真的回忆了起来。 “是有这么个人的。” “那人是吕家独子,叫吕水生,年纪也不大,只比我家阿泽大两岁,今年十六了。” “吕家同我夫家一样,从爷爷辈便在这水边讨生活了,这附近的人家都是熟识的。” 孟琦听到这里问道:“既然两家人相差不多,那他怎么会来你这做帮工?” “在自家船上帮忙不是更好吗?” 碧娘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摊上了个混账爹,早几年便把家里的船拿去赌了,又背了一屁股债。” “说句不好听的话,还好没过多久,他爹就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把他家里拖累成什么样。” “这孩子孝顺又勤快,听说这两年把那债也还的差不多了。” 孟琦问了一句:“十六七的人了,没娶媳妇?” 碧娘摇摇头:“虽说债还完了,可他家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财产了,上头又有一个寡母并一双年迈体弱的爷奶,这攒钱买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谁家会将自己的女儿嫁进来吃苦?” 家中贫寒、娶不起媳妇、爷奶身体还不好…… 孟琦认为这样的人若是对方出够了银子,倒真的很有可能铤而走险。 只是这些还都只是孟琦的揣测,于是孟琦从碧娘这里要了那家人的地址,便叫自己的人去打听。 没过多久,派去的下人便匆匆回返:“回姑娘,那家人已经搬走了。” 果不其然。 孟琦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事态如今已经很明显了,是有人收买了吕水生,提前几日在船上动了手脚,以期将船上的几人一网打尽。 然而方家父子俩出乎意料地活了下来,这时候背后之人便走了第二步棋——收买张大夫,定要置方家父子俩于死地不可。 如今这第二步棋也被自己打乱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还有第三步吗? 以及,方家父子俩到底发现了什么? 还有,这事会与常家有关吗? 孟琦微微蹙起了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起来。 半晌,她突然笑了起来。 快了。 只要方家那父子二人一醒,便知道会发生什么问题了。 再有那沉船,只要打捞上来,便有了铁证,如此一来便可以请官府下场了,那些自己不好插手的地方便也可以交给官府了。 而这些事情都不过几日的功夫了,只是不知道那人会不会狗急跳墙? 想到这里,孟琦站起了身。 珍珠忙上前:“姑娘是要去哪?” 孟琦灿烂一笑,露出了两个酒窝:“这几日在家中待得人发蒙,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珍珠面露犹豫:“可是……” “可是您前几日不是还说为了防止被人下黑手,如今最好不要出门吗?” 孟琦摆摆手:“是我想左了,放心,没事了。” 只要对方是个聪明人,便不敢在这时候再生事端。 她和孟琛、齐元修几人还是太过显眼了,除非对方有把握对他们一网打尽,不然便不敢对他们如何。 而一网打尽? 真以为苏、齐两家是吃素的吗? 所以这个法子行不通,背后那人是断然不敢冲他们下手的。 孟琦心情很好的出了自己的院门,珍珠跟在后头,还有些疑惑:“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孟琦笑眯眯道:“去找外祖母,我们一道出门看个铺子。” “啊?” 珍珠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以后又开心了起来:“姑娘又要开新铺子了?” “是呀。” 孟琦捏捏珍珠的鼻尖:“你家姑娘我要看铺子,你怎么比我还开心?” 珍珠傻乎乎地笑了起来,捂着自己的鼻子道:“奴婢是为您开心呢,您怎么还拧奴婢的鼻子呀?” 孟琦与她笑闹了一会儿,便去找了老太太,同老太太一起去找牙人看铺子去。 老太太见孟琦终于一扫前几日那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也为她高兴。 但为着孟琦本人的安危着想,除了珍珠这个学了些武功的小丫头以外,硬生生地又叫了两个壮仆和一个健壮的婆子跟着一起出了门。 孟琦看着这多出来的三个仆从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去找茬的呢。 只希望一会不要惊到那牙人才好。 这样想着,孟琦便跟老太太一起出了门。 老太太听说孟琦今日要去看铺子,自然也十分兴奋。 看铺子好啊! 看铺子就证明着自家孙女是又要扩大她的生意范围了! 选好铺子、过些时日,那不得又是好些银钱进账吗? 老太太不懂生意,只心里对孟琦盲目信任——自家阿琦肯定没问题的! 于是老太太出门以后,老太太拉着孟琦的手,笑眯眯道:“阿琦准备开个什么铺子呢?” “不如这回便开个酒楼吧!把镇上那家醉月楼比下去!” “又或者我们阿琦开一家你们去府城上曾去过的那什么轩那样的酒楼?” 孟琦有些汗颜——这小老太太可真敢想。 听风轩那样的酒楼是她这小老百姓也能开得了的吗? 第274章 看铺子 见孟琦小大人般面上露出有些无奈的神色,老太便也笑了起来。 她哪里是不懂,而是故意逗孟琦玩呢! 听风轩那样的酒楼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曾带她去过一次,那里头可奢侈着呢! 不说别的,想要盖起那样的酒楼,便至少要成千上万两银子,更别说聘请里头的大厨和优伶了。 她们今日还是老老实实地看个铺子便好。 这位置嘛,当然还是在锦绣坊那条街,最好还是离摊子和萃香饮庐近一些为好。 而这样一来,他们可以选择的范围便小了不少。 带领他们看铺子的牙人还是老熟人刘老三,但他听了孟琦的要求之后,却是面露为难。 由于孟琦开在各处的烤肠摊子,倒引得不少人来到了这寒山镇,孟琦的生意大好的同时,这孟家小掌柜和孟家小摊以及孟家饮子的名声也传得到处都是。 而这世界上总是不缺少闲人的,如今也有不少人无事可做,便来这寒山镇上探一探这孟家的东西是不是当真如此不错。 如此一来,孟家吃食名声大噪的同时,也带动了整个寒山镇吃食产业的发展。 如今孟琦所在的这个街道生意都颇好,甚至不止这一个街道,就连附近的两个街道生意都不知道比此前好到了哪里去。 因此这一时之间倒真没有人卖铺子。 俗话说“无奸不商”,虽然寒山镇民风淳朴,可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铺子自家留着不好吗?哪怕是不会做生意的,就这么租出去也很划算啊! 这铺子如今在许多人的眼里就好比会下蛋的金鸡,又有几个人愿意卖呢? 即便是卖,必定也得卖个高价才是。 所以如今这条街上还真没有要出售的铺子。 刘老三找了一圈,最近要卖的铺子也是在隔壁巷子了,不方便不说,孟琦一看,这铺面也贵得叫人咋舌。 只见一间不怎么宽敞的铺面,便竟敢要价八十两! 老太太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他这铺子地里是埋了金子不成?” 要知道这可是八十两!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有这八十两,都可以在府城偏一点的地方买个一进的小宅院了。 而他们如今所处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寒山镇罢了。 刘老三讪讪一笑:“所以这不是一直没卖出去吗?” 话毕他又劝道:“如今若是在您这条街上买铺子,大概也不会比那八十两便宜多少。” “托您的福,如今这条街日日车水马龙,在这条街的铺子自然生意不愁,因此这铺子价格可是飞涨。” 孟琦苦笑了起来——合着这最后还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早知道早些的时候便再买几间铺面了。 但千金难买早知道,再者说,再早些他们一家人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孟琦叹了口气,还是要好好挣钱啊。 刘老三见她们面上忧愁,主动道:“不如您先租一间铺面先干着?” “回头我这边也帮您踅摸着,若是有符合您要求的,必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那就这样吧。” 孟琦还能怎么办,没人卖铺子,那她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只是如今这条街上愿意出租的铺子也不多。 但也许是孟琦的运气格外好,倒真叫他们找到了一家铺子。 那铺子是与锦绣坊隔了一家的香料铺子,铺子的租子近来频频涨价,而香料铺子的老板一算,自己这铺子除去租金,这剩下来的却没有多少了。 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结果收入除去支出也不过刚好勉强够一家人吃用,几乎白忙活一场。 按道理来说在这条街上的生意该是不错的才对,可惜这条街上卖得多是些吃食,而那香料铺子里出售的香料不过平平,外地来的客人也不稀罕,又不像旁边的锦绣坊一般在镇子上早已有了口碑,如今这铺子主人再频频涨租子,可不就要亏本了吗? 店里自然也是有几个老客的,却已经许久不来了,有一次好不容易来了个老面孔,店掌柜赶忙上去询问:“您最近忙什么呢?可是已经好久不来了。” 那老客叹了口气:“这条街现在太挤了,我实在不愿意过来打挤。” 又看着这店里面为数不少的人,冲店掌柜笑笑:“你这里如今的生意也是好了不少嘛!” 话是这样说,但那客人心里想得却是以后还是少来。 如今不仅店外面挤,店里头也挤,叫人都没办法好好挑选一番。 今日若不是过来吃饭,想着顺道来这店里转转,这客人定也是不会来的。 那店掌柜听客人这么说,心里却是发苦。 别看这店里如今人多,但都是外地的客人,且大部分不过转转,看一圈儿不买的大有人是。 虽然说人多了是好,但多卖的这点还不够这租子涨的! 那店老板一看,算啦算啦! 外地客人不觉得新奇,本地客人又嫌挤,那自己何必再非要挤在这条街? 其实还是怪自家制香的手艺不够啊,留不住这许多的客人。 既然自家手艺平平,倒不如换条巷子,毕竟这租子再涨下去自己说不得都要亏本了。 孟琦一听,心里便添了几分不满来。 哪有这天天涨租子的?若是自己租了下来这主人家又频繁涨租子可怎么办? 但这铺子真不错,宽敞明亮又大小合适,且与自家的摊子和萃香饮庐十分相近。 铺子倒是个好铺子。 刘老三看出了孟琦的意动,知道孟琦担忧什么,忙趁热打铁道:“这主人家答应我了,若是您长租呢,契书上便会明明白白地加上一句,保证您租的两年内不会涨租子。” “这回必定再不会出现之前的情况了。” 这还差不多。 孟琦斟酌着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这租子要价几何?” 刘老三觑着孟琦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一个月一两七钱银子。” 有点贵了。 见孟琦皱眉,刘老三也道:“我知这价格确实是贵了些,但这铺子位置好,又宽敞,说句不好听的,您如今是真不好找到比这还合适的铺子了。” 又道:“您若是嫌这价格高了,那主人家也说了,若是一次付一年的,便只需要十八两银子了。” “算下来每个月便宜了两钱呢!” 一个月一两半啊…… 孟琦思忖片刻,与老太太商议过后,便爽快地应了:“行,就这铺子吧!” 刘老三又做成了一单,乐得脸上笑开了花。 第275章 新铺子的筹备 孟琦这边按了手印,如今心中一直牵挂的一件事落了地,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 总算有个顺利的事情。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日她刚答应签契,第二日那刘老三却又火急火燎地找上了门来。 刘老三因为赶得急,面上带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活似个苦瓜一般,冲孟琦拱手作揖:“小掌柜,实在不好意思,今日那铺子主家突然反悔了。” 孟琦微微蹙眉,却不忘安抚他:“慢慢说,这是怎么了?” 刘老三心中发苦:“那家人突然说什么都不肯租了,说他们突然改了主意,那铺子要留下来自家开铺子。” 孟琦有些不满:“今日都准备签契书了,怎么还反悔呢?” 刘老三苦笑一下:“这我也不知,但他们愿意付一两银子做补偿。” 哪怕平白出一两银子都不愿意再租出去,看来这事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孟琦虽然有些不满,但对方不愿意租她难不成还能强逼人家租不成? 这种事情想来是讲究个你情我愿,对方既然不愿,那孟琦这一方便也只能做罢。 孟琦叹了口气,那个铺子她是真心觉得不错,眼下却只能重新找了。 如此又是两日,她才又看下来了一个铺子,虽说租金便宜了一点,但铺子也小了些。 就是胜在位置不错,正在孟琦原来看好的那家斜对面,离自己那小摊和萃香饮庐都近着,倒也方便。 虽然小了些,但孟琦也只打算先开个快餐铺子,尚不知道生意如何,因此小点也可以。 先开着吧,倒是可以边开边叫刘老三踅摸着,这次若是碰到合适的,可是得及时拿下了。 可那些暂且还是后话,如今终于看好了铺子,还是得先准备新店开业的东西才是。 这次她要开的不过是中式快餐店,面向的人群多是这镇子上打工的人。 日日忙碌,手里有两个余钱,不算多,但足够支撑他们不想开灶的时候三不五时的出去吃一顿。 亦或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当做工作餐吃一顿。 就好比这几条街上的掌柜和管事、以及锦绣坊的绣娘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对于铺子里的装潢要求并不高,更看重的则是饭菜口味和分量。 因此孟琦也就只购置了些桌椅板凳,以及快餐店必不可少的木质餐盘等,便可以算已经是装修完毕了。 准备好这些东西以后,孟琦就开始定菜品了。 菜品都是些家常菜,价格也并不贵,孟琦参照后世的经营模式,决定按一勺素菜四文、一勺荤菜七文的价格收费。 至于含有鸡蛋的菜肴,孟琦不好区分荤素,则按一勺五文的价格算。 至于米饭则是两文钱一份,若是不够,还可以免费再续一碗。 这样的价格可以说是十分良心了,而孟琦特意定制的勺子规格统一,个头也不小,如此满满地打上一勺分量十足,若是以普通女子的饭量,两勺便尽够了。 若是那胃口大的人,三勺子便也差不多了,若是实在不够,那米饭还可以免费续上一碗,倒也足够吃饱了。 至于菜品,孟琦已经提前斟酌了许久,打算上的都是些家常小炒,菜品每日不定,都按时节和心情来。 唯一对菜品有要求的则是荤素菜肴种数,孟琦头一次开这快餐铺子,心中到底有些摸不着底,保守起见,便初步定为每日三种素菜、一种鸡蛋菜肴,外加三种荤菜。 而说到这鸡蛋菜肴,又怎么能少的了番茄炒蛋呢? 而这番茄一事,孟琦早有准备,早早便叫孟田培育了起来,又在去年便叫孟田扩大了产量,就是为了今日这快餐铺子做准备呢! 而孟琦大伯孟武一家这些年来跟着孟琦也挣了不少钱,眼界也涨了不少,尤其孟田,知道这番茄事关重大,与孟琦商议过后,孟琦便索性出手买了个小庄子,又与庄子上的佃户签了契,专门用来让孟田种番茄。 虽然孟琦知道即使是这样怕也瞒不了多久,但能抢占一时的先机便是一时。 甚至她都已经想好了,待过一段时间之后,番茄的名气闯出来了,便去杏花村与村长协商,将自己手头良种分一些与杏花村的村民。 毕竟这其他餐馆即使是看出了这番茄就是六月柿,以如今番茄基本都是用作观赏的模样,怕是口味上也与自己这里的番茄相差甚远。 即使是从现在开始着手培育改良,又哪里比得过自己这里的呢? 既然瞒不了多久,那么便不如让杏花村的乡亲来种。 杏花村的村长有远见,村民也淳朴,孟琦在镇上做生意的这几年,倒也不见有什么人来攀交情打秋风,甚至他们感念孟琦将灌烤肠的活计交给了他们,每年都不忘送来许多乡土特产来呢。 孟琦不是没有心的人,因此孟琦吃了肉,此时也愿意让杏花村的人喝喝汤。 杏花村种番茄的事情还远了些,但孟琦如今倒还真有一事想着要不要交给杏花村的人。 于是孟虎再来镇上的时候,准备离开的时候便被孟琦叫住了:“虎子哥?” 孟虎见她这般模样,便知道孟琦定然是有话要说,于是他住了脚步,做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怎么了?阿琦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给我?” 这两年来,孟虎因为跟着孟琦,日子好过了不少,好吃好喝的,个子拔高了不少,又因为日日与人打交道,现在瞧着倒是比以前更加沉稳了些。 听说过些日子孟田便要娶媳妇了,大儿子的婚事眼见着有了着落,孟虎这二儿子目前便也开始着手相看起来了。 孟琦便打趣了两句,看见面前这个已经沉稳了不少的堂兄面上现出了几分红晕,孟琦这才正色道出自己此次叫住他的目的。 “我这新铺子尚还缺了不少人手,不知道村上可有什么合适的人?虎子哥可能给我推荐几人?” 孟虎一听这可是正事,于是也肃了神色,仔细地思忖了起来。 孟琦见他如此严肃的模样,反而笑了起来:“这事虽说急了些,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不如你先回去问问有哪些人家愿来?” 孟虎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向孟琦保证五日内他会给她找到合适的人选。 孟琦对他自然没有什么不信的,如今孟虎办事很是稳妥,将这事交给他孟琦也十分放心。 就只管等着出结果便好。 第276章 沉船 玉圆这几日忙着孟琦交给她的差事,日日不见踪影,白日里就连孟琦都不怎么能看到她。 然而这日她却没有出门。 孟琦难得见她在家,还未来得及说话,玉圆便主动迎了上来。 见一向沉稳的玉圆面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孟琦心下一动:“可是事情有了进展?” 玉圆点头:“方家小郎醒了。” 孟琦一听便道:“这是个好消息啊。” 看来这方小郎的身体果然不错,如今还未到魏连江说的最迟醒转的时间,他便已经醒来了。 孟琦当即便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不如现在就去看看他。” 玉圆却拉住了孟琦:“姑娘别急,我还没有说完呢?” 迎着孟琦疑惑的目光,玉圆笑着道:“还有个好消息,那沉船打捞上来了!” 孟琦大喜过望,今日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了! 只是先去哪一个呢? 孟琦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去那沉船那里。 毕竟岸边人多眼杂,她还是尽早去看看比较好,免得若是众人一个不注意,证据被人抹去。 再者说这方小郎刚刚醒转,还是多休息休息,碧娘担忧了许久,还是暂且不要去打扰那母子俩叙旧。 消息灵通的不止孟琦一个,齐元修和孟琛也得了消息,此时也非闹着要去。 去就去吧,孟琦自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于是一行人便向那河边赶去。 来到河边,率先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刘县令皱在一起的一张老脸。 而另一旁,则是老爷子同刘县令找来的这镇上资格最老的船匠。 这船匠如今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家中从祖上便做一行,这两年家中的这些活计也渐渐交给了他的儿子,他自己则是准备退了下来。 由这样的一个人来验看这沉船,是最合适不过的。 老船匠看着面前支离破碎的的船,感叹道:“这船当年就是我做的。” 他拍了拍船身,看起来有些心疼的模样,叹了口气:“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做我们这一行的最是要讲良心,我一向都是用了好料做的,就算翻了,又怎么会散成这个样子。” 刘县令听得心中发凉——按这老船匠这意思,这事怕还真的非是意外,而是人为。 刘县令虽然心中叫苦,但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老爷子这一边,便不会再摇摆,于是当即道:“麻烦您再多看看,可能找出些证据来?” 如今距离出事那日已经过了许久,又被河水冲刷了这老些天,那老船匠摇摇头:“难啊!” 于是便低下头拨弄起了地上的船只残骸。 众人屏息许久,就在大家都有些不耐的时候,老船匠突然“咦”了一声。 他捡起一个木钉,细细端详了许久,接着深深皱起了眉。 这是找到了? 孟琦有心想提问,但又怕打扰了他,于是又耐着性子等了起来。 然而齐元修却没什么耐心,他在一旁等着无趣,在经过了老船匠同意之后,竟直接上前自己也仔细的翻找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老船匠终于开了口。 只见他举起了方才发现的那根木钉,神情严肃:“这不是我的钉子。” “这钉子为杨木钉,杨木易朽,我是断断不可能将这样的钉子用在船上的。” 接着他举起了一块木板,指给众人看:“看,这里是龙骨,我原先用了榫卯结构的,却被人锯开了。” “那人锯开之后,又以这杨木钉钉上,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这杨木钉便会朽烂,届时风浪稍大一点,整只船便会解体离散。” “就如同眼下一般。” 众人皆惊——看来还真是有人蓄意要害这方家父子二人。 这还没完,这时候齐元修又举着一块木板上前,递给了老船匠:“您看,这木板是不是不对?” 老船匠年纪大了,眼睛也不是很好使了,齐元修将这一块木板挑出,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看漏了。 只见这木板上赫然有一个洞。 老船匠连连摇头:“这里不应该有个洞的,这里有个洞,那船舱便会进水,如此看来,竟然是有人要害他们。” 进水? 孟琛有点疑惑:“当初碧娘子可没说船体进水啊?只说风浪太大,船只解体侧翻了。” 齐元修白了他一眼:“这还没看明白?定是有人凿了个洞,但又以蜡之类的东西堵上了,这几日天气晴朗,风浪也较以往更大一些,等这蜡融掉,船体不就自然而然会进了水吗?” 孟琦了然:“这是双重措施呢,那人害怕只单一的手段无法达到他的目的,便索性做了两次手脚,好确保方家父子俩一定会出事才行。” 而这次出事的时候,蜡尚且没有融完,因此船体没有进水,倒是那杨木钉先朽烂了。 一旁的其他人听得悚然,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值得那人非得置方家父子俩于死地不可? 而这做手脚的人也显而易见了,应该就是那逃走的帮工吕水生。 刘县令见人选已经确定,便很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一个帮工,没有扯上镇子上那几家地头蛇就好。 只是他这气松的太早了,老爷子见孟琦焦急,便代替孟琦道:“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以吕水生的家境,如何能收买得了张大夫?又连夜将张大夫送走?” 刘县令头大如斗——这张大夫又是谁? 老爷子这才将孟琦几人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刘县令,待老爷子说完后,只见刘县令整个人都呆住了。 老爷子这会儿这么一说,他才确定自己确确实实的上了艘贼船。 这事儿一听就是镇上那几家地头蛇搞的鬼! 刘县令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老爷子一脸关切地扶住了刘贤县令,毕竟刘县令的年纪也不小了,他还真挺怕把刘县令吓出个好歹来。 刘县令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老爷子,一咬牙一闭眼,恶狠狠道:“查!” 他好歹是一县父母官,这点魄力还是有的。 一个案子,换苏、齐两家的好感,值! 且其实刘县令再年轻些的时候,其实也很是想做出些功绩来的。 第277章 方小郎 孟琦几人将自己所掌握的线索统统移交给刘县令后,孟琦便可以将全部心神置于自己的新铺子上了。 但是在此之前,她也没有忘记要去看看那方小郎。 然而十分可惜的是,即使方小郎如今已经醒转,但他却也提供不出什么有效的线索。 一旁的碧娘有点着急:“你每天跟着你爹出去,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方小郎摇了摇头。 他那几日如往常一般,日日只顾跟着自己爹出门打渔,还真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孟琦安抚性地拍了拍碧娘的手臂,转而对方小郎说:“放轻松,或者说,你那几日有没有发现你爹有什么异常?” 方小郎见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妹妹来问自己,即使知道这小妹妹如今是自己的主家,心神也不免放松了几分。 他仔细回想片刻,道:“非要说的话,出事的前四五天,有一次我跟我爹晚回来了片刻,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我爹似乎看到了什么,愣了一下。” “我只听到了一声门被合上的声音,等我转身再看的时候,却是什么都没发现。” 说完,方小郎便住了口,只看着碧娘和孟琦二人。 碧娘忙问:“没了?” 方小郎老老实实道:“没了。” 似乎是知道这个回答应该不会让面前的二人满意,于是他又补充道:“我是问了爹的,但爹说不关我的事,只拽着我叫我快回家。” “也是因为爹不愿意告诉我,我这才觉得有几分奇怪,不然我也记不住这事。” 说完又赶忙声明道:“多的我也不知道了,这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啊,也有可能与我和我爹出事无关呢。” 他也有点怕误导这件事查探的方向,因此颇有点忐忑的模样。 见方小郎实在想不出更多了,孟琦只能叫珍珠去县衙跑一趟,将今日这新得来线索告知刘县令,接着便起身离开了这母子二人的房中。 孟琦轻轻舒了口气,看来这件事的关窍大概还是在方三的身上。 只得慢慢等方三醒转了。 然而这事却是急不得的,孟琦则继续埋头于自己的新铺子上。 而这几日也许是运气格外的好,继沉船和方小郎的好消息之后,孟琦又得了新的好消息。 孟虎带了五个人,从杏花村来到镇子上了。 如今尚且不到孟虎自己提的五日,便就已经将人选好送来了。 再看这五个人中,有两个十三四岁上下的男孩,剩下三个则都是妇人,但各个瞧起来都是十分精干的模样。 里头还有个孟琦有些眼熟的人,那妇人穿着一身耐脏的藏蓝色粗布衣袍,头发利落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身形略微瘦削,但精神瞧着却极是饱满。 看到孟琦,她便激动了起来,立刻就要给孟琦跪下磕头。 孟琦吓了一跳,孟虎也没想到她忽然间做出这样的举动,慌忙将她扶起。 几人好不容易才将她扶住,孟琦有些疑惑:“何至于行如此大礼?” 孟虎却了然的笑笑,代那妇人给孟琦道:“阿琦,你忘啦?这是村口的沈家婶子,之前还细细地做了千层底的鞋子给你送来。” 孟琦恍然大悟——原来是村口的那个沈家寡妇啊! 沈寡妇姓林,人称林娘子,她冲孟琦行了一礼,接着孟虎的话道:“多亏了小姐仁心,当年我带着我儿,几乎要活不下去了,若不是帮小掌柜烤肠,我们母子俩还不知道会过成什么样呢。” 孟琦摆摆手:“这算不得什么,只是你可想好了?你此次一来,可是要在我这里长待的,我这里的事忙,怕是你好久才能回家一趟了。” 林娘子连忙点头:“自然是该如此,我可是已经想好了,定然好好做工,不给您拖后腿。” 孟琦挑眉:“这么长时间见不到儿子,你也放心?” 听得这话,林娘子尚还没有说话,孟虎便笑了起来,指着其中的一名男孩道:“可不是放心不下,所以亮子哥也被她带来了,刚好给你做个跑堂。” 被孟虎拉出来的沈亮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唤了声:“小掌柜。” 孟琦冲他点点头,接着转过身去对剩下的几人道:“你们也是一样,可是要想好了,来了我这里,可是要长待的,干几日便跑可是不行的。” 眼见剩下的几人都没有异议,孟琦便将这几个人都交给了苏云舒和玉圆。 “云舒姐姐,这几人就交给你了,麻烦你这几人帮我培训一下。” 苏云舒点头,道:“保证五日内给你训出来。” 孟琦苦了脸:“就不能再多几日?” 苏云舒捂着嘴笑得温柔:“这时间可是你当时跟明珍说好的,不然你再找她问问?” 孟琦摇摇头:“那还是算了。” 此次为了叫苏云舒来帮她培训人,可是她费了好大的劲儿, 又以亲手制作十份螺蛳粉为代价,才哄得岳明珍松了口。 只不过岳明珍最多也只愿意将苏云舒借给孟琦五日,再多的却是死活都不肯了。 “哎”,孟琦叹了口气。 目前的能挑大梁的人才还是太少了,自己要抓紧培训几个了。 只是这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这事情也要慢慢来。 于是就这么一日日地过去,眼见着这铺子马上就要开起来了,孟琦也给自己的新铺子上挂了牌匾,上头的字依旧是拜托老爷子写就的“快食居”三个大字,两侧的墙上,则是依旧是那眼熟的“孟”字旗。 显而易见,这“快食居”也是属于孟家系列,让摊子上和萃香饮庐的客人十分好奇。 除此之外,萃香饮庐和小食摊上也不遗余力地给即将新开的“快食居”打广告,倒叫这“快食居”备受期待。 再听说这新铺子开业头几天还有活动,就更叫顾客们等得望眼欲穿了。 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然而这日孟琦却接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这日她如常去自己的小摊上转悠,却看见这条街上新开了一个铺子。 这倒不算什么,只是那铺子上却也挂了块匾,名字却是“简食居”。 悠娘的鼻子好悬没有气歪,她今日一来就见到那家铺子在挂匾,她本来不甚在意,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取了这么个名字! 简直是明晃晃地抄袭“快食居”! 第278章 简食居 悠娘见孟琦来了,自觉找到了主事人,忙告状道:“大家,您看!” “那边的铺子竟起了这么个名字,咱们这几日宣传的时候可没有避着别人,他们如何不知道咱们这铺子的名字?” “这铺子的主人一看便是故意的!” 孟琦也有些生气,接着定睛一看,哟,还真是巧了。 这新开业的铺子不是别家,正是孟琦之前差点签了契书,后来那铺子主人又反悔的那家。 孟琦一看,倒反而不气了。 竟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前脚刚反悔不将铺子租给自己,后脚就开了个新铺子,甚至取了个与自己铺子相差无几的名字? 孟琦不是个傻子,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个巧合。 看来是特意冲着自己来的啊。 悠娘见孟琦不但不气,反而笑了,便着急了起来:“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这下可怎么办啊?” 孟琦好笑地看了悠娘一眼:“目前可没有哪条律法说人家不可以取这名字。” 悠娘结巴了起来:“可是、可是……” 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孟琦,便一跺脚:“东家您怎么还向着那坏人啊?” 孟琦见她着急,这才安抚道:“好了好了,可这不是急也没用吗?” “且看着吧,看他出什么招,我都奉陪。” 悠娘知道孟琦说的没错,便也只好按捺下心中的不满,专心地应对起面前的顾客来。 那顾客也是老客了,见悠娘如此愤愤,也笑着搭腔道:“您放心,我们可不傻,我们都认这‘孟’字旗,再不会去错的。” 悠娘见顾客都安慰起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应了一声,又给这久等的顾客的烤冷面里头额外多加了一根烤肠:“这烤肠是我请您的。” 又转向孟琦,笑眯眯道:“小掌柜尽管从我的钱里扣。” 孟琦有些无奈,自己哪里至于跟她计较这一根烤肠。 见悠娘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孟琦这才放下了心来。 看着那边那铺子竟然已经开门迎客,孟琦便拉着珍珠过去了。 她倒要探一探这“简食居”的究竟。 她带着珍珠来到了简食居的门口,果见那门口已经站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那里满面笑意地热情地招揽着生意。 这条街上的人不少,于是倒也真有许多人去凑热闹,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看起来也有了几分络绎不绝的样子。 然而孟琦刚行至门前,却被那门迎子抬手拦了下来。 那人面上笑容满面,姿态却十分强硬,竟是不允许孟琦往前一步。 珍珠当即就挺身而出,挡在了孟琦的面前,怒视着那人:“你什么意思?” 即使是被珍珠如此怒视着,那人面上的笑意却是不减,抬手一指孟琦二人的身侧的墙上:“您请看。” 孟琦抬眼望去,只见上头贴了张纸,上头写着大大的“同行莫入”四个字。 见孟琦已经看到了那几个字之后,那人的双手往外送了送:“您看?” 竟是直接催孟琦走了。 珍珠气冲冲地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孟琦拉住。 孟琦冲对方点点头,也没有为难对方,而是顺了他的意,没有再想往里走。 珍珠还在生气:“太无礼了!” “明明抄了我们的铺子,怎么还如此理直气壮的模样?” “姑娘您也是的,就该叫我去把那人骂一顿,怎么还拉我走了?” 孟琦瞥了她一眼:“让你去,然后呢?” 珍珠有些不明白,但她看出了孟琦这会有些生气,于是聪明地闭了嘴没有说话。 果然便听孟琦继续道:“我就这么放任你去闹事,然后你被对方扣住,再拉到县衙去?” “接着回头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我纵容你去人家别人的铺子闹事?让我的生意一落千丈?” “再说了,你说人家的铺子抄我们了,可你有证据吗?” “我们的铺子现在都没有开业,相反,人家可是在我们之前开业了。” “即使我们在他之前开业了,即使真的有证据证明他学我们了,那又怎么样呢?你看这街上光卖包子的就有三家,哪家又到处给别人说其他两家学他了?” “任是告到谁那里,你都是不占理的。” 珍珠不敢说话了。 生气的姑娘好可怕啊呜呜。 孟琦见将她吓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过于严肃了,念她也是为了自己着急,于是她缓了语气,恨铁不成钢地在珍珠额上戳了一指头。 “你呀,可长点心吧。” 珍珠见孟琦似乎不生气了,忙怪乖巧地点了点头,接着小心翼翼试探道:“那我们不回家,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啊?” 孟琦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怒火,笑着道:“那铺子进不去,但我们就在外面看看总是可以的。” “这外边的路可不是他家的。” 珍珠虽然没明白在外面站着能看出来什么,但还是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姑娘英明!” 孟琦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着轻轻嗅了嗅。 她之所以站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里也能或多或少地闻见那铺子里菜肴的香气。 这菜品的味道,叫有经验的厨子闻闻,便能知道个大差不差了。 她轻轻嗅了一会,接着拉着珍珠便要走人了。 从刚才她嗅到的气味来说,这铺子里卖的吃食味道只能说是尚可,对比其他人而言或许不错,但对上自己却是不够看的。 不足为虑。 孟琦放下了心,正要转身离开,便见竟有人与那门迎子寒暄。 孟琦的脚步顿住了,借附近的一个铺子悄悄掩了掩自己的身形。 “哟,杨山,你怎么在这里?” 接着那人抬眼看了看这铺子上的牌匾,口中啧啧道:“竟是要开始做吃食生意了吗?” “我记得你东家这铺子不是一向是租出去的嘛?” 那门迎子只当孟琦二人已经走远了,便放心与那人寒暄了几句,说了些“主人家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之类的话,接着便邀请那人进铺子里坐。 他将胸脯拍的“邦邦”响:“今日这顿算兄弟我请你的。” 接着便拉了那人进了铺子。 孟琦眯了眯眼。 方才那人叫门迎子什么?似乎是姓杨? 可真是巧了,她还真知道一户杨姓人家。 但很不巧,两家结了仇。 第279章 快食居 这下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当初本来已经都定好的要租给她的铺子怎么又反悔了。 怕是听说租的是她才反悔的吧! 因着之前的那两桩事,杨家定是对她怀恨在心,又怎么会愿意将铺子租给她。 甚至不止不愿租给她,看见着她又要开新铺子了,自然是又私下里打探了一番。 可孟琦这新铺子不是个秘密,如今自然是轻轻松松地就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 听见下人回禀后,杨家家主有了个绝好的主意。 这条街的人谁不知道孟琦虽小,但挣钱却是一把好手,倒不如学着孟琦开一间类似的铺子来。 想来该是能挣不少钱,且也能好好恶心孟琦一把,何乐而不为呢? 若经营的不好,那就再租出去就好了,又费什么事呢?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简食居。 孟琦回到家中,家中的其他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面上都有郁色,然而却是孟琦反过来安慰众人:“没关系,之前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吗?” “如今与当初,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孟琦说的是苏云舒原本的祖母,之前正是带着苏云舒在孟琦的摊子对面卖烤肠。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叫他们结识了苏云舒。 想到这里,众人偷眼去打量苏云舒,却见她面上温柔依旧,不见一丝晦色。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毕竟那二人已经死了,她如今的家人都在面前,她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于是她开口了,温温柔柔道:“阿琦行的是煌煌正道,自己行得端做得正,又厨艺绝佳,想来那些宵小也不过自寻死路罢了。” 老太太拍了拍苏云舒的手表示赞同,老爷子更是哈哈大笑:“云舒说的没错啊,如此宵小之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再怎么说,也有自己在这顶着呢。 当初那杨家便不能拿他们一家如何,如今便行了吗? 那杨家除了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膈应一下孟琦,其他的也做不出什么了。 因此这简食居也并没有被孟琦几人放在心上,又过了几天,孟琦的快食居便开了业。 第一日的素菜孟琦选择了酸辣土豆丝、酸辣白菜以及干煸花菜三种。 而鸡蛋类菜肴则是孟琦攒了许久的大招——番茄炒蛋! 身为华国子孙,谁能拒绝一道番茄炒蛋呢? 是时候让这些古人见识一下番茄炒蛋的威力了! 番茄炒蛋这道菜肴,可甜可咸,又十分下饭,可以说是很能照顾到所有人的胃口了。 只是孟琦此时地处北方,再加上蔗糖如今还是比盐贵上许多的,因此她还是选择做了咸口的番茄炒蛋。 而至于荤菜,孟琦选择了土豆烧肉、蒜薹炒肉和酸豆角肉末。 什么?怎么一道全荤的菜都没有? 要知道孟琦定制的那勺子个头可不小,若是那么满满一勺子纯肉只要七文钱就实在是太便宜了,孟琦怕是要亏本。 且孟琦定的这几道菜虽然不是纯荤,但里头的肉也是十分多的,荤素比约为四比三,肉比菜还多些呢! 这样一看,七文钱一勺便很便宜实惠了。 且如今才开业,若是后头要求卖全荤的顾客多了,孟琦也可以灵活调整的嘛! 大不了就再加块全荤菜的牌子,价格就定在九文或者十文一勺不就行了吗? 万事俱备,孟琦的新铺子便热热闹闹的开业了。 孟琦对于这次的铺子极其重视,提前一周就拜托孟琛和齐元修画了足够多的宣传画,拜托早已与他们相熟的孩子们满大街跑着发传单去了。 什么?并不认字? 那也好说,上头可是画了画的,您就瞧瞧这上头画的诱不诱人吧! 什么?怕去了以后并不如这画上头的一样? 那必不可能啊,白纸黑字的在这呢,都递到您手上了,回头您若是看着与这画上头的相差太大,您尽管拿着这单子去县衙告孟家小掌柜! 面前的人抓到了关键词:“啊,是小掌柜的新铺子啊?” 那孩子点点头:“可不是吗,你若是不确定是哪家,便依旧认准那‘孟’字旗,必是错不了的!” 那人点点头,接过面前的传单,将其小心翼翼地折叠了一下,便收到了怀里。 小掌柜家的东西必错不了,且那孩子可是说了,凭着这传单,可享头三日七折,四、五日八折的优惠呢! 哪怕是过了五日也不必担心,据说只要在一个月内,只要拿着这单子去,哪怕过了头五日也能打九折呢! 因此这在孟琦前世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传单,如今却是很快就发完了,甚至有那聪明的,还问那些发传单的孩子多拿了几份,好叫自己多吃几次便宜饭。 毕竟有便宜不占是傻蛋,这传单拿上能有多重,但是拿着这单子去店里,可是能得到实打实的实惠的。 于是这几日孟琦只要一得空,就压着孟琛和齐元修二人给她画传单,直画的两人叫苦不迭,手臂都要抬不起来了孟琦才放过这二人。 光有传单还不够,孟琦又叫了舞狮队,热热闹闹地舞了三天。 如是到孟琦开业的这一日,镇上几乎无人不晓孟琦的新铺子了。 甚至不只寒山镇上,就连周围镇子上都有人赶来了,就为了这头三日的七折优惠。 什么?万一不好吃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小掌柜的铺子,小掌柜在寒山镇摆了这许多年的摊,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什么?头几天人多? 人多也要去啊!头三天可是七折诶! 这年头谁的钱也不是是大风刮来的,便宜了这么多,当然是越早去越好啦! 于是孟琦这开业的头一天,门外便排起了长队,生意简直堪称火爆。 也有那实在不在乎便宜的这些三瓜俩枣的,见快食居门口堵得如此水泄不通的模样,便摇摇头去了那简食居。 只是进去吃饭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嘴上吃着简食居的饭,嘴里念得却是“不知道那快食居的饭有多好吃”。 这话听着就不那么让简食居的人开心了。 偏偏如此说的人不在少数,且也是因为快食居,他们这简食居才也蹭上了不少人流,此时倒也不能说什么。 只是简食居的东家、杨家的家主听到下人来报时心里颇有些不服气。 那快食居到底有多么好?倒不如自己也去会上一会? 第280章 快食居开业 孟琦的报应来了。 她这几日天天压着齐元修和孟琛二人给她画传单,将那二人画得手臂酸痛,一见到那传单都要吐出来。 如今快食居开业,反而是轮到她自己了。 第一日的菜品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她与李嬷嬷和麦穗三人在后厨几乎要将锅铲抡出火星子,然而即使如此外头还不停地有人前来通报。 “小掌柜,番茄炒蛋没了。” “酸辣白菜没了。” “酸豆角肉末也没了。” 如此络绎不绝地来人通报,几乎让后厨里的这三人得不到一刻的停歇。 如此一日下来,累的这几人几乎站不住脚,手臂也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孟琛和齐元修看着好笑有余,也觉得有些心疼,不免劝道:“不如便叫其他人替一替你?” 孟琦摇摇头,如今也没有几个人能替她了,珍珠虽然于厨艺上不错,但到底比不上麦穗,离独自掌勺还差得远呢! 再说了,珍珠如今也不闲,她每日还要去齐府习武呢,对于她来说,好好习武,好好保护孟琦才是头等大事。 不过见孟琛和齐元修担忧,她还是开口宽慰这二人道:“如今不过是头几日,大家正新鲜着呢,想来十天半个月以后便能好许多了。” 到时候她便可以歇歇,将这铺子交给麦穗和李嬷嬷两人了。 这样回头她便只用三不五时地来看看就好了。 毕竟做老板的,哪有事事亲力亲为的道理? 见孟琦主意已定,孟琛和齐元修便也不再劝,只嘱咐珍珠晚上睡前定要给孟琦按按,好让她松泛松泛。 然而孟琦第二日醒来,仍觉得这手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再看麦穗和李嬷嬷,那两人也没有好上多少。 无奈之下,孟琦只能调整了开店的时间,从原来的巳时半到戌时半改为上午巳时半到未时半。 接着几人便可以歇一歇了,下午则是申时半再开业,开到戌时二刻便可以关门了。 这样刚好覆盖了基本所有人午饭和晚饭的时间,孟琦几人也可以多歇一歇。 这消息一经发出,顾客们纷纷叹了口气。 如今本就很难排到了,再缩减开业的时间,想来这号怕是更难排了。 但没办法,谁叫这店里的东西好吃呢? 顾客们并不关心孟琦几人的手臂,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到好吃的饭。 …… 牛四刚搬到这镇子上没有几年,却运气极好的赶在孟琦摆摊之前将宅子买在了这附近。 他也没有想到,后来孟琦再这里摆摊,又开了铺子,叫这周围的宅子价格都一涨再涨。 牛四十分自得,想他不过是个木匠,日日勤勤恳恳地做工,终于赶在四十岁之前,在镇子上买了宅子。 他不禁有些庆幸自己下手早,如今这许多人都十分羡慕他呢! 这都是我应得的! 牛四作为木匠这样的技术工种,手头自然是比起一般人松快两分的。 因为离得近,他夏天干完活后三不五时地买一份孟家小摊的鸡爪带回来就酒,冬天则是来份关东煮来暖暖胃。 若是妻子不想做饭的时候,来个煎饼或者是凉皮也很不错。 他原本以为这样便已经足够惬意,没想到小掌柜竟又正经开了家饭食铺子。 之前孟琦开的那什么萃香饮庐他不怎么感兴趣,但这饭铺子他可是很感兴趣的啊。 于是一看到有小孩儿在那边发传单,他便上去拿两张,如今家中已经积攒下好些张了呢! 别看这单子似乎是多,但一个人一张,他家里四个人,也吃不了几次呢! 就等这铺子开业了! 牛四的家中还有两个孩子,见两个孩子也十分向往的模样,牛四便决定带着一大家子一起去! 想他们一家人也许久没有一起下馆子了,想来小掌柜家的铺子,味道定是差不了。 牛四住在这附近,对于孟琦这生意的火爆程度自然是有所了解,于是开业的第一天,他便特意停了手上的活计,与一家人早早地等在了这里。 然而牛四还是低估了这铺子的火爆程度,铺子是巳时半开业,可辰时半竟便有人等在这里了! 牛四一看着可了不得,可他到底是占了个住得近的便宜,当下便叫两个儿子搬了个小凳出去占位置了。 待牛四的两个儿子搬着凳子出去,便见前面已经排了四个人了,他们刚好排了个第五。 嗯,还好,这排位牛四还算满意。 就这样,让两个孩子在外头占着位置,牛四和妻子则是快到开门时间才施施然出了门。 没叫他等多久,时间刚一到巳时半,快食居的门便打开了。 门口是一个看起来肤色微黑,但眉清目秀略还带着几分腼腆的男孩,但等他见到面前的这么好些人,却是扬声道:“不要挤不要吵,现在头十个人可以先进来。” 哟,嗓门还挺亮。 这是人不可貌相哈! 接着人们便陆续进去了,那男孩点够了十个人,果然便不叫人进了。 后面的人有些不满:“我看里头还有些位子呢?怎么就不让进了?” 那男孩倒也好脾气,不急不躁道:“因为小店并不是很宽敞,里面虽然有位置,但是打饭的窗口已经站满了,您即使进去也是打不到饭的呢。” “还是烦请您稍安勿躁,略等一等,等里头的人打完饭坐下您就可以进去了呢。” 又吆喝着让里头的人拿了一排小板凳出来,叫人们按顺序沿着屋檐坐了一排,又每人发了一个竹杯,里头装了满满一杯茶水。 虽说这茶叶并不怎么好,是碎茶沫子泡成的,但免费的东西,人们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见这男孩行事如此周到,后头的人自然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甚至看着外头的太阳大,孟琦还叫人支了两把大伞出来给众人遮阳呢! 如此有伞遮阳,又有凳子坐,还有茶水可以喝,即使知道也许还要排许久的队,众人便也不觉得有多么急躁了。 还是孟家小掌柜做事周到啊! 就这么坐着聊聊天,不知不觉间,便会轮到自己了。 第281章 进店用餐 那男孩正是沈家寡妇林氏的儿子,名叫沈林。 孟琦本也以为他是个腼腆的,有意锻炼他,却没想到这男孩却很有几分能耐,看着腼腆文气,嗓门却极亮,做事也不急不躁井井有条,倒真叫孟琦有些另眼相看了起来。 好生培养培养,说不得以后也会是自己的得力助手呢! 只是如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且叫他先磨炼着吧! 而那头牛四作为头一批进去的客人却是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看什么都新奇。 他们一进门,便有另一名跑堂的少年给每人发了个木质餐盘,牛四细细打量,只见这餐盘有几个分格,有打磨的光滑细腻,一点也不拉手。 随着前头的人慢慢移动,牛四面前的餐盘上一沉,有个婆子给他的餐盘里结结实实地加了一大勺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霍,挺扎实的! 就在这时,那婆子还说了:“您先吃着,若是觉得不够,一会儿还可以到我这免费再续一勺。” 还能免费再续一次?竟还有这种好事? 方才牛四看着这米饭就觉着自己可能不够吃,如今既然可以续那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又悄悄在心里庆幸自己早上没有吃什么饭,不然若是只吃一勺岂不是要亏了? 又感叹道,不愧是小掌柜啊,真是大方。 有了这米饭打底,牛四对接下来的饭菜就更为期待了。 他可是一进来就闻到了那浓郁的饭菜香气,这会儿肚子也被馋得叫了起来。 他随着队伍慢慢移动,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份素菜。 素菜他吃得多了,不报什么期待地抬起头来,便被面前菜肴香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他便看上了那干煸花菜——他没看错吧?那花菜里似乎还有些猪油渣? 这也算素菜吗? 不止是他一人这么想,这时候排在牛四前面的那人也指着那花菜问了:“这花菜也是四文一勺?” 打菜的婶子爽朗一笑:“是咧,这素菜都是四文!” 又眼含期待地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来一勺?” 那人连忙点头:“要!要!给我来一勺吧!” 牛四一看眼巴巴地望着这花菜,见还剩许多,这才放下心来。 于是等到了牛四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要了一勺那花菜。 那婶子打菜的时候他也一瞬不瞬地盯着,生怕这婶子没给他打上猪油渣,再或者给他地比方才那人少了。 那婶子看出了牛四的想法,却也不恼,冲他一笑,便是满满当当地一勺舀进了牛四的餐盘里。 分量与前面那人相差无几,再低头一看,油渣也有好几块,牛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牛四便不打算在素菜这里过多停留了,忙向番茄炒蛋走去。 方才他可就注意着这什么茄炒蛋了,瞧着红红黄黄的,鸡蛋还多,那果子牛四也没有见过,但看着是真诱人啊! 如是又是满满当当一勺子番茄炒蛋下去,眼瞅着这么好些蛋,却只要五文钱,愈发叫牛四满意了。 原本牛四就打算要两勺子的,但再往前一走,看着那些肉比菜多的荤菜,叫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么一勺子荤菜,也才七文钱一勺,不如就再来一勺那土豆烧肉吧! 待这打饭的地儿走到头,便到了结账的地方。 这快食居与一般的食肆不同,要先结了账才行,牛四本来是有些不满的,但看着这菜如此实惠,他又没有什么吃霸王餐的想法,于是便也乖乖先交了钱。 那收费的婆子不过扫了他的餐盘一眼,便飞快的报了价:“一素一荤一蛋,一共十八文。” 又道:“可有传单?” 牛四这才想起来那可以优惠的传单,忙将怀里的单子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递给了面前的婆子。 婆子笑着将单子收起来:“有单子,那便是十二文半了” 如今这时候其实并没有半文钱,不过有些磨损太过的“剪边钱”或“磨边钱”,是可以当做半文使用的。 牛四却有些为难,他今日身上却是没有这样的半文的。 正在牛四犹豫着要不要直接给十三文的时候,那婆子又道:“新店开业,主家心里高兴,说这不足一文的零头便给您抹了,您付十二文就好。” 牛四大喜,忙将手头的十二文奉上,又赶忙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了。 这样的三道菜,只需要十二文,且米饭还能再续,可真是太划算了! 哪怕是平日里不打折的时候来,也不过十八文,他也是完全可以负担得起的。 牛四找了地方坐下,却没有急着动筷,而是静静地等自己的妻儿来了一起吃。 而快食居也不愧于这“快”之一字,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跟在牛四身后的牛四媳妇也打好了。 牛四往妻子的餐盘里望去,见妻子的餐盘里只打了两个菜,分别是酸辣白菜和酸豆角肉末。 再看看紧随其后的两个儿子,则是打了其他的菜肴,如此一来,便把孟琦今日上的这几个菜打了个遍。 牛四赞许地点点头,就是要这样嘛,每样菜都尝尝才好。 眼下一家人都已经打好了饭,自然是要尝尝的。 都是一家子人,自然不会嫌弃彼此,于是也不管是谁打的菜,只管互相挨个尝了个遍。 这一尝,却发现每道菜各有千秋,牛四一时间竟然挑不出个格外出众的来。 只觉得每道菜都十分好吃。 至于那两个儿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然是觉得那几道荤菜最好吃。 而牛四的媳妇却与牛四不一样,她最喜欢那番茄炒蛋。 这番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蔬果,吃进嘴里酸香微甜,蓬松的鸡蛋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叫她觉得十分惊喜。 再有那自己要的酸豆角肉末也十分开胃,那酸豆角脆爽,略咀嚼几下,“咯吱咯吱”地十分上头。 还有那毫不吝啬的肉末,则是为这道菜提供了满满的肉香,却又油而不腻,可以让她下好几碗大米饭! 而素菜里,她则是最爱那酸辣白菜,她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的做法,决定下次自己要在家做来试试。 牛四媳妇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牛四见难得有她如此喜爱的菜肴,便忙将自己餐盘里的番茄炒蛋给妻子全舀了过去。 见妻子吃得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牛四心中也觉得开怀。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怔住了,接着露出了几分傻笑出来。 一旁的妻子有些疑惑:“怎么不吃了?” 牛四打量着妻子动筷最多的那几道菜肴,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对自己妻子道:“阿梅,你是不是又有了?” 不然怎么会突然如此嗜酸? 阿梅一愣,还真是! 第282章 跟风打折 牛四被这个好消息砸晕了,急得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大夫给自己妻子好好把把脉。 但急归急,饭总是还得吃完的。 有前头这个好消息打底,后头再吃进去的饭菜竟都觉得更多了几分美味出来。 待好不容易吃完了饭,牛四小心翼翼地拉了自己的媳妇去医馆一看,哟,真就中了。 大夫叮嘱牛四,说是要让阿梅保持好的心情,在吃食上也不能大意了,孕妇嘛,自然是要好好进补的。 牛四赶忙答应了,想着自家媳妇十分喜爱今日的菜肴,便咬咬牙,决定让妻子这段时间都去那快食居用饭。 阿梅有些意外,心里虽然高兴,可她一向俭省惯了,却又有些心疼银子。 牛四却十分固执,说什么都要让她在快食居吃不可。 妻子跟了自己这许多年,前些年也很是过了些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许多,自己自然也不能吝惜银钱才是。 于是快食居便多了一个老顾客。 除牛四之外,还有许多人吃过了一次之后,便成了孟琦这快食居的忠实顾客,如是三日过后,顾客却没有减少多少,叫孟琦几人精疲力尽。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边的牛四得到了意外之喜,快食居的生意也蒸蒸日上,而那边的简食居与杨家家主却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其实因着快食居总是人满为患的原因,简食居倒也沾光多了不少顾客,只是与孟琦的快食居依然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杨家家主对于目前快食居的人流量自然十分眼热,于是又派了底下的人去了孟琦的铺子,接着便将孟琦的经营方式和餐盘都一起学了来。 两家店铺的名字类似,菜品也类似,甚至就连经营方式也类似,便免不了被顾客拿来比较。 于是简食居的人便常听到顾客用了些饭菜之后便叹了口气:“这菜还不错,但比起快食居来还是差远了。” 诸如此类的言论实在是屡见不鲜,简食居的人简直都要听腻了。 但他们好歹也是因为孟琦的铺子的原因得到了实打实的实惠,一般便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但杨家家主可不是一般人,他向来是个志大才疏、自己本事平平却自尊心极强的人。 因此某日,他悄悄来到店里,却听到了这样的话之后便是大怒,指着那顾客说:“你算个什么东西,竟配在这里挑三拣四?” 负责管这间店的管事一听便知道要遭,忙将自己的主家拉下,又对那客人低三下四的道歉。 然而这一举动不仅惹怒了杨家家主,也没有安抚到那名客人。 杨家家主的思维很简单——他向来是不屑于吃这个价位的吃食的,如是在他眼里,他的这些子客人都是实打实的下等人。 他之所以开这么一间店,也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罢了,可真叫他真恭恭敬敬地礼待这样的下等人,他是不愿意的。 什么?你这下等人竟还敢挑三拣四?你以为你是谁? 在杨家家主的眼里,他盯上了这些下等人的钱包,是这些下等人的福气,这些人就该恭恭敬敬地将自己的钱包奉上。 若是这些人敢说什么不中听的话,那就是对方不识抬举,赶出去便罢。 而那还算聪明的管事,则被杨家家主毫不客气地给了一脚:“竖子尔敢?” 自己前头刚骂了那客人,转头这下人竟道了歉,这不是驳自己的面子吗? 那客人纵是泥捏的也有几分火气,当下饭也不吃了,轻嗤一声,转身拂袖离去了。 而店里其他的客人看了这么一场大戏,也是忙三两口将自己的饭吃完离去了。 还留着干嘛?等这失心疯的也骂到自己头上? 总之他们是不配吃这家店的饭了。 只是这事不该只是自己知道,还要叫其他人知晓才好。 于是眼见着这日之后,简食居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了。 杨家家主得了消息,却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而是又将怒火发泄到了那管事的身上:“该死的东西,是怎么把我这铺子经营成这样的?” “看来还是我太抬举你了,这铺子你不要管了!” 可叫他关门大吉他也是不愿意的——这样岂不是等于他向孟琦认输了? 他是必不可能认输的! 且他私下里也知道此事的症结在哪里,于是狠狠罚了管事一顿,发泄了怒火之后,便也得找个解决方法了。 叫他去找那些下等人道歉? 这自然不可能。 但他也不算太笨,没多久便想到了孟琦头五日做的那活动。 不如自己也打折,等自己这店里的饭菜价格降了,那些眼皮子浅又没骨气的下等人想来又会回到他的店里,将自己荷包里的钱乖乖奉上。 就同那孟家小掌柜一般,直接打七折吧! 如此一来,估摸着不仅那些顾客会回转,说不得孟琦那里的顾客也能被他抢来呢! 那快食居要什么传单才能打折,且只有那么几天,哪比得上自己? 还是自己大气!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绝佳,忍不住有些自得——自己果然是个天才! 被他踹到一旁的管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杨家家主面上的自得,又默默地闭了嘴。 有什么可说的呢? 家主必然是听不进去的,且八成会觉得自己扫兴,再给自己一脚吧。 想到这里,那管事有些愤愤,但莫名地,眼底又多了一丝隐藏很好的期待。 就让家主这样决定吧,反正自己如今已经不是那铺子的管事了,这铺子怎么样,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他突然有些期待了呢,也不知道这铺子会多久被家主折腾垮? 杨家家里发生的事孟琦自然是不知道的,但自己这边的客流量骤然减少了些她还是知道的。 如今已经过了五日,自然没有之前那般力度的折扣了,如今即使是拿着传单的人,也只能打个九折了。 即使她对于活动过后客流量的流失有所预估,但这人也少的有点多了。 于是孟琦免不得要打听一下,这便知道了那简食居打七折的事情。 这是准备与自己打价格战? 孟琦有些好笑,自己为什么不打七折了,是因为不喜欢客人多吗? 还不是因为长久下来会亏本。 于是孟琦摇摇头,对铺子里的人道:“随他去吧。” 她倒要看看这简食居能撑多久。 于是孟琦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些高兴——她累了几天了,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第283章 前去卢家 孟琦并没有被影响到,相反,她十分沉得住气地回家休息了一天。 于是第二天,孟琦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 磨磨唧唧地起床洗漱又用了饭之后,孟琦这才慢悠悠地向快食居的铺子里走去。 快食居与简食居离的并不远,孟琦很轻松的便能看到那边的简食居门口目前围满了人,而孟琦自己的快食居却是不比前几日的人那么多了,但铺子里的人也总是坐满的。 孟琦很满意。 这样的人流量正好,叫她既能挣得到钱,又不至于人太多忙不过来。 且孟琦这快食居与那简食居不同,可是很有许多忠实的老顾客的,因此她也不怕那简食居的挑衅。 相反,若是她沉不住气,同那简食居打起了价格战,那才是真的要糟。 因为如果那么做了,最后被拖垮的一定是自己的快食居。 不是孟琦对自己没信心,而是她自认为如今的定价已然是十足的良心,她确实无法再让利了。 若是与对方打起价格战,那么势必是要自己往里贴钱的。 而孟琦这两年虽然逐渐开始挣了些钱,但与杨家那等积累了多年的老牌乡绅富户还是没有办法相较的。 若是孟琦真咬了钩,必定耗不过杨家,所以索性孟琦一开始便当做不知道。 他倒要看看这杨家能坚持多久。 难道还能无休止地贴补这个铺子不成?毕竟做生意为的还是一个赚钱嘛。 等杨家自己熬不住了,恢复原价,那流失的顾客自然会回到快食居。 珍珠听孟琦这么一说,有些疑惑地问道:“若是杨家硬撑着不涨价怎么办?” 孟琦笑了:“那不是更好?” 那就一直亏钱呗,反正亏的又不是她的钱。 仇家一直亏本,那不就相当于自己挣钱了? 孟琦双手合十,祈祷杨家真如珍珠所说的那般是个傻子。 骤然少了这么多客人,铺子里的人原本还有些慌张,见孟琦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便也渐渐放下了心来。 后厨的李嬷嬷和麦穗见她过来了,还将她往外赶:“这边有我们呢,你还是快歇歇吧!” 孟琦有些不好意思——哪能只让珍珠和李嬷嬷两个人在灶上忙活,自己却在一边偷懒呢? 于是她思索了一阵,第二日便叫柳碧娘到快食居来帮忙。 碧娘的鱼羹汤做得如此好,想来做其他的菜肴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便让她先跟珍珠和李嬷嬷先学着吧,实在不行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回到家后,玉圆听着孟琦的安排却有些担心:“如今还不知道是谁害了她,如今就叫她这么出去行吗?” 孟琦懒懒靠在引枕上,摆摆手,示意玉圆不要担心:“这么久了我们这边都没有动静,对方想来已经意识到碧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再针对碧娘想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又道:“如今还有麦穗和李嬷嬷陪着她呢,又在闹市,光天化日之下想来那人也不敢放肆。” “你若是不放心,就安排两个人,在她们下工的时候专门去接一接。” 玉圆应是,将事情安排下去之后,又返回屋中,用小锤轻轻给孟琦敲腿。 就在这不轻不重地敲击中,孟琦渐渐陷入了沉睡。 一夜好眠,好好休息了一整天之后,孟琦终于恢复了活力,就连原本浑身的酸痛都好了不少。 不过想想也是,她如今毕竟是个小孩,恢复得快些才是正常。 今日做什么呢? 玉圆进屋,看到正坐在床上发呆的孟琦有些无奈:“姑娘还不起床?今日可还得出门呢。” 孟琦有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出门?” 玉圆叹了口气:“您忘啦?您前段时间跟夫人说,等她休沐了一起去访友呢?” 经玉圆提醒,孟琦这才反应过来——是了,之前她便已经与苏氏约好去看英娘的。 只是后来诸事繁杂,她便又将这日子往后推了十来天,这一推便到了今日。 英娘此人活泼纯挚,性格又好,孟琦还是很喜欢她的。 玉圆已经将孟琦今日的衣服备好,一回头却见孟琦还在发呆,不由得有些埋怨:“姑娘!” 孟琦回过神来,再不敢磨蹭,忙接过玉圆手中的衣物,三两下收拾好后,又用了饭,这才与苏氏一同往英娘家走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孟琦有些兴奋:“已经许久不见英娘姐姐了,也不知她最近过得如何?” 说完她又有些不满,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埋怨出来:“哼,这么久了,她也不记得来看看我们。” 苏氏心中有所猜测,但如今还没有见到英娘,便也不好说,只笑着道:“是呢,等你去了再好好责怪她一顿。” 孟琦轻轻哼了一声,叉起了腰走在前面,活像一个骄傲的小孔雀。 英娘家离得并不算远,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已经到了卢宅门口。 孟琦轻轻地敲响了门。 敲门的时候,孟琦还有些警惕——会不会开门的又是那什么淑儿? 好在这次开门的是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见到她们便是十分热情:“是苏夫人和孟姑娘吧?快快请进,我家夫人已经等在院中了。” 没有见到碍眼的淑儿,孟琦的心情好了许多。 绕过屏风,穿过游廊,孟琦二人径直来到了英娘的院中。 英娘的院子与她们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孟琦一眼便看到了在院子里石桌前穿着一袭红裙的英娘。 孟琦眼睛一亮,便向英娘跑了过去,然而才刚跑了两步,却猝不及防的被自己的亲娘拉住了。 孟琦差点被苏氏拉了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后孟琦有些疑惑地看向苏氏。 苏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这么冒失,当心伤着你英娘姐姐!” 孟琦有些不服气,心想英娘又不是水做的,再回过神来,便看到英娘站起身来向她们迎来。 方才英娘坐着的时候孟琦还没发觉,如今英娘站起来,孟琦这才发现英娘竟挺了个大肚子! 怪不得苏氏要将她拉住呢!若是由着她扑过去这可了不得。 第284章 与英娘叙旧 方才离得远,待英娘走近了,孟琦这才发现英娘的脸圆润了不少。 孟琦细细地打量了英娘一顿,见她面色红润、眼角带笑,一看就是一副过得不错的模样,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英娘身边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追了上来:“哎呀,姑娘,您怀着身孕呢,可不好走这么快的。” 英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下去吧,我跟苏姐姐和阿琦说说话。” 将小丫头打发走后,英娘这才热情地拉着苏氏:“我可是好久都没有见到姐姐了。” 孟琦在一边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哇!” 英娘刮了一下孟琦的鼻子,挺了挺自己的肚子:“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苏氏看着她浑圆的肚皮,关切地道:“多大了?看起来该是有七八个月了。” 英娘笑笑:“苏姐姐好眼力,如今可不是已经有七个月了。” 苏氏到底是过来人,又问:“可还稳当?” 英娘苦了脸:“如今还好,只是头几个月险些折腾死我,什么都吃不下,吃了便吐。” “好在如今终于快熬出头了。” 听她这么说,苏氏又拉住她,以过来人的身份细细地念叨她了好一通。 英娘有些无奈:“知道啦!苏姐姐你如今怎么同我娘一般啰嗦了。” 苏氏没好气地戳了下英娘的额头:“我这是在关心谁啊?” 英娘忙晃了晃苏氏的手:“知道了~” 为了防止苏氏又再啰嗦起来,英娘将目光投向了孟琦:“阿琦的生意如今做的很是不错啊!” 又道:“你那萃香饮庐的‘沁香冷露’可真是好东西,我前些日子没有胃口的时候,可遣下人去买了好几回呢!” 孟琦笑眯眯道:“英娘姐姐来的时候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英娘爽朗一笑:“知道你忙,没事去打扰你做什么?” 想到自己如今日日在家中待着,无聊中又有些伤感:“也不知道锦绣坊的姐妹们如何。” 苏氏笑了:“大家自然是都好,只是你既想我们,怎么不直接过来?” 英娘摇摇头,她自然也是去过了的。 锦绣坊作为这镇上头一档的布庄,她又怎么可能不去呢? 只是每一次,她犹豫之后都没有去打扰她们。 她在那里当过绣娘,自然知道做工的时候有多累,她贸然过去叙旧,岂不是会耽误她们的进度? 倒不是不能休沐的时候找她们,但忙了五日,好不容易到了休沐的时候,谁不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呢? 或者好好睡一觉、或者与自己的家人聚上一聚,自己便不要去打扰她们了吧? 她一开始倒是去找过几次,只是看着对方面上的疲惫,她便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 再一听她们所聊的那些绣工上的事情,英娘一开始还能接几句,可后面便越来越接不上话了。 她全心全意在家中操持,已经许久没有碰针线了。 于是这么长时间下来,她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们了。 长时间不联系之后,自然也疏远了。 如今也只有苏氏和孟琦还与她保持着联系了。 看着英娘面上的落寞,孟琦没有疑惑多久,便大致想到了为何。 她前世也有这样的朋友,毕业出来没有干多久就结婚生子了,再见面的时候,二人便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了,彼此只能渐行渐远。 孟琦心下暗叹,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她前世的朋友虽然失去了她这个朋友,但也是交了新朋友的。 新交的朋友,自然是与她相似的人,而这些人大多是自己另一半的好友的老婆,再要么就是等到孩子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孩子要好的同学的家长。 英娘的孩子如今还没出生,这孩子的同学的娘自然是指望不上了,但李良玉也没有朋友吗? 要知道在如今这个古代社会里,相当一部分的女子都选择了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尤其是李良玉似乎也挣得不少,那他的朋友便该是与他类似的人,这样的人的妻子,自然不用为生活所辛劳,是完全可以如英娘一般不出去做工,只在家操持的。 这样的人,该是与英娘很有话可聊的,可如今英娘怎么瞧着好像是没有什么朋友的模样? 这话苏氏不好问,但孟琦却仗着自己年纪小,大喇喇地问了出来。 怕什么,童言无忌嘛! 英娘知道孟琦没有坏心,她自己又是个单纯的性子,于是毫无心机地直接道:“夫君这么忙,去见他朋友的时候也多是聊正事,我哪里好非要叫他带着我去,打扰他干正事呢?” 孟琦心中一紧,面上却做一副天真的模样:“所以英娘姐姐没有见过他的好友吗?” 英娘捂嘴一笑,只觉得孟琦可爱:“他的朋友都是男子,我见他们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 孟琦在心中反驳,英娘还在说话:“再说了,管那些外人做什么?我们俩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就是了。” 孟琦皱眉——她觉得英娘似乎在慢慢地成为一座孤岛。 她被圈在这个小小的院中,除了自己的父母,接触到的便只有李良玉。 李良玉……是故意的吗? 但看着英娘圆润的脸庞和高高鼓起的肚子,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她只能换了个话题,问英娘:“诶?这次来怎么没见到那淑儿?” 苏氏想到那淑儿,也皱了皱眉:“那淑儿没有再欺负你吧?” 英娘笑了笑,却是格外的平和,接着露出了几分甜蜜的笑来:“哪里会呢?”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夫君狠狠地责怪了她一顿,又新买了个小院,给她备了两个丫头小厮,让她自己去住了。” 英娘面上的笑更甜了,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夫君他说必不能叫我受气,哪怕是他自己的妹妹也是不成的。” “淑儿走的时候也给我道了歉,我想着她也是小孩子心性,便也原谅了她。” 孟琦有些狐疑,难道是自己给这李良玉戴了有色眼镜? 这李良玉其实是个好的? 苏氏倒长了个心眼,问道:“在哪里买的?那院子可大?” 别是偷偷买了个大院子吧? 苏氏心中嘀咕着,就见英娘摆了摆手:“不过是个一进的小院罢了,够她和几个下人住而已,好歹是夫君的亲妹妹,倒也不能太小。” 说完又是一脸羞涩:“夫君说也不能叫她住得太近烦我,因此那院子买在了城西,好像是……什么平巷那里?” 说完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这脑子,自从怀孕了以后忘性就越来越大了。” 苏氏也笑了:“看来他对你很好。” 知道苏氏和孟琦二人关心自己,便拉了二人的手,笑着道:“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我如今过得还算不错,如今唯一烦恼的,也许就是夫君太忙了,叫我总是见不到他的人。” 接着很快又将自己劝好了:“不过男人嘛,忙一点也正常,毕竟这也是为了我们肚子里的孩子嘛。” 说完英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脸的温柔。 如是孟琦二人与英娘细细聊了一上午,见她精神不错,两人也放了心,被英娘硬留着用了中饭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第285章 常家 孟琦这里自是一派悠游自在的模样,常家却是火烧眉毛了。 常家家主收到了刘县令的帖子。 之前孟琦便在查那张大夫的时候查到了这与张大夫来往最多的常家,但再多的,孟琦却是查不出来了。 但等到孟琦将查到的这些线索移交给刘县令便不一样了,官府的力量自是比孟琦几人自己查强上不少的。 于是刘县令这么一查,便查到了常府头上。 常府的人常叫张大夫前去看诊,张大夫自然也是极为上心,叫的多了,这张大夫便几乎是常府的半个府医了。 这本来没什么,毕竟每个府里该是都有自己用惯了的大夫,但问题就出在方家父子俩出事后。 方家父子俩出事的前一天,常府府上的一个小厮出门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张大夫的医馆。 这事就有些奇怪了,你叫人看诊就看诊,何必这么鬼鬼祟祟的? 且张县令这么一打听,也没听说常家近日里有什么人生病啊? 这常家有问题。 刘县令下了这样的结论,但他也有点疑惑。 这常家与杨家那样的人家不同,常家人做得是良心生意,每年府里的老爷子过生辰的时候还会给外头的穷人施粥,三不五时地便给县上的慈济坊捐钱捐粮,可谓是镇上的富贵人家中最让刘县令省心的那一种了。 这事会不会是误会呢? 念着常家的善举,刘县令没有让衙役直接上门,而是先将常家家主叫了来。 这么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之后,见常家家主是真的不清楚之后,便稍稍放下了心,又透露了几分口风,只叫常家家主先自己回去自查。 常家家主从刘县令处出来后,却是心乱如麻。 这事他是真不知道啊! 要知道常家的家风一向清正,从来没有出过这等乌七八糟的事情,所以这还是常家家主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倒还真有几分麻爪。 但他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因此很快便沉下了心来,又偷偷将自己的妻子叫来——毕竟家中这些下人什么的事情都在妻子那里管着,要查这事,还需要妻子的帮忙。 常家家主的妻子鲁氏有一张圆盘脸,平日里看起来也是十分和气的人,但若以为她真是个好性儿的那便错了。 在内能将这么大一个家打理地井井有条不出错子,在外能左右逢源,认识了这么多人还没有人能说她一句不好的人岂能是个简单的人物? 听到自家夫君带回来的消息,鲁氏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罕见地沉了下来。 在她的家中指使家中的下人搞出这样的事情,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鲁氏把手一挥:“这事我来查,老爷就不用管了。” 接着她那双眼角微翘的凤眼一眯,眉梢眼角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怒火,眸光凌厉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搞得这些鬼蜮伎俩,平白堕了家风。” 常老爷本来还想嘱咐自己的妻子两句,叫她查出来了以后定不要轻饶,但看看自己妻子黑沉如锅底的面色,默默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看妻子的表情,他简直要怀疑查出来的那人会被自己的妻子就地格杀。 还是离远点吧…… 常老爷的脚悄悄往外挪了挪,自以为没人会注意到,然而鲁氏一个眼神便杀将了过来。 常老爷:…… 不敢作声。 鲁氏眉头一皱:“你做什么去?” 又道:“把你三个儿子都给我叫来!” 常老爷连忙点头,脚下抹油,一溜烟就不见了。 还是叫好儿子来帮他们爹承受这怒火吧! 常老爷逃过了一劫,常老爷的儿子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常家三个儿子都是常老爷的夫人鲁氏所生,又被她亲自教养着长大,她虽然相信自己的儿子,但还是得亲自问问。 常老爷的腿脚很利索,很快三个儿子就被他叫了过来。 三个儿子按齿序一字排开,三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站在鲁夫人的面前就像三个鹌鹑一般。 鲁夫人很满意,这会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面上便又端了个笑模样出来。 只见她一脸闲适地用盖子刮了刮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露出了一个有些满意的表情来,接着才看向三个儿子,和颜悦色道:“紧张什么,娘不过叫你们来说说话儿。” 然而三个儿子却不会被她的表象所迷惑,别看自己娘亲如此慈和的模样,可都是假象。 尤其是常家三子,年纪最小,如今不过十岁出头,清楚地记得前些日子鲁夫人便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被打戒尺的! 若是真没事,这时候鲁夫人该是亲热的上来拉起他们的手,叫他们赶紧坐下,还会要下人们给他们端茶点。 三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老二和老三齐刷刷地看向了老大,甚至老二还悄悄用胳膊肘怼了怼老大——大哥,快上! 老大十分无奈,但他身为长子,这时候只能顶上,硬着头皮问:“娘?可是有什么事?” 一边还疯狂在脑中回想自己近日里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鲁夫人只当没看见三个儿子的小动作,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才道:“能有什么事呢?” 坏了。 三个儿子心中都是一惊,亲娘这气看起来生的很大啊! 这种情况下,他们最好自己坦白,不然等娘亲点出来的时候娘亲只会更生气的! 老大如今已经二十岁了,自己儿子都一岁了,但面对自己的老娘还是心中犯怵,于是他疯狂检索了一遍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之后,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这才试探性地道:“娘,给个提示呗?” 鲁夫人瞥了他一眼,在儿子紧张的目光中,恩赐般地施舍了两个字:“下人。” 下人?什么下人? 不只老大心中疑惑,就连老二和老三也是满头的雾水。 下人?下人怎么了? 是没管好自己的下人?还是说自己院里的下人犯了什么事儿? 最近也没听说啊? 三个儿子的大脑飞速转动,却是毫无头绪。 最后还是老三战战兢兢地往前了一步,带着哭腔道:“我不该让常柏帮我抄大字,还威胁他若是不帮我就让他以后都负责洗恭桶。” 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哭嗝:“但是我也只叫他写了一页,其他的都是我自己写的。” 鲁夫人眼眸微眯,冷淡道:“明日自去先生那里领戒尺,至于常柏,罚他刷一个月的恭桶。” 接着又看向了一直没有出声的老二。 老二如今也不过十七岁,前些日子才刚娶了媳妇,这会迎着亲娘压迫性极强的目光,仔细回想了半天,只能道:“儿子实在不知。” 鲁夫人没有回话,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心下满意,心知此事该是与自己儿子无关,面上却不显,只道:“回去查,两日内给我结果。” 第286章 常老大和常老二 这三个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对他们最是了解不过,因此倒也相信他们毫不知情。 常家三个儿子下去之后,鲁夫人面上的神情不见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了。 常老爷有些忐忑,但也还是为自己的儿子说了两句好话:“这事应该不是他们几个干的。” 鲁夫人叹了口气:“我知道。” 可这样一来,事情便更不妙了。 除了自己两口子和老爷子那里,如今又排除了三个儿子,那还剩下谁呢? 如今便只有两种可能了,第一种,是此事与府里的主子无关,纯属某个下人与方家人的个人恩怨,借了他们常府的名头生事。 这种情况下,事情查起来便颇繁杂,挨个排查怕是得查上许久。 第二种情况,则是事情是她两个儿媳妇之一做下的。 甚至这个可能性还更大一点。 常老爷也想到了这一茬,不禁皱起了眉:“今日这一遭会不会打草惊蛇?” 鲁夫人笑了:“就是要惊了才好。” “不惊我怎么能更快的揪出来那个人呢?” 常老爷忙冲着鲁夫人笑了起来,颇有些狗腿子的意味:“不愧是夫人,智计卓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鲁夫人瞥了他一眼,到底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滑嘴。” 又正色道:“当初成婚的时候便说好了,你在外头忙活,家里的一切都交给我,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是我监管不力。” 常老爷怎么会怪她? 鲁夫人与他情投意合,且在一众夫人里都颇有贤名,这么多年了,也就出过这么一桩事情。 因此他忙道:“这如何能怪得了你?” 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但若真是哪个媳妇搞的鬼,自家老妻又怎么能管得到呢? 孩子们都大了,妻子也放了权,他们各自的小院自然都是他们的媳妇在管。 但这能说是鲁夫人的错吗? 打发走三个儿子之后,再次将那几日门子上的来往记录调了来。 鲁夫人之所以将三个儿子都叫了来,是因为她已经查过了,那日三个儿子院里的下人都曾出过门。 鲁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那日出过门的下人们都扣起来,而是另叫了些下人,叫他们好好盯着三个儿子院里的动静。 接着鲁夫人又传令下去:“叫门子上的人这几日警醒些,若是放了不该放的人出去,他们该知道的后果的。” 鲁夫人眯了眯眼,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老大院子里,老大的妻子洪氏迎了上来,见丈夫一脸不豫,忙道:“这是怎么了?” 又有些狐疑——这人不是去婆母院子里了吗? 是被婆婆训斥了? 想到这里,洪氏柳眉倒竖:“你最近背着娘了什么错事?” 常家老大苦笑一声:“我最近做了什么你还不清楚?” 同时心中又有些埋怨妻子,自己被亲娘叫去莫名其妙地训了一顿,怎么妻子不向着自己,反而向着自己娘呢? 一点也不温柔体贴。 洪氏才懒得管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只道:“我只知道我嫁进府里这许多年,娘还不曾错怪过谁一回。” 常家老大不想与她争辩,只道:“这事我还得问你。” 他到底不是个笨人,来的路上他也转过弯来了,这怕是府中的哪个下人犯了事。 而自己院里边的下人,还是得问自己的妻子才是。 接着常老大就将事情仔仔细细地讲给了洪氏听。 洪氏也是个聪明人,听了便明白了过来。 她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对丈夫道:“此事该是与我们无关。” “我自问问心无愧,任是谁都挑不出个错的,你放心就是。” 常老大见妻子心中有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小声问道:“你看这事儿……” 洪氏微抬下颚:“我看啊,八成是那边惹出来的。” 常老大顺着妻子所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惊讶:“你是说……” 接着再次压低了声音:“二弟?” 常老大喃喃道:“我看二弟方才的表情不像装的啊。” 洪氏用鞋尖轻轻踢了他小腿一脚:“怎么?他院中是没别人了?” 常老大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不能吧?” 弟媳妇那么娇滴滴的一个人,能做出什么呢? 洪氏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接着轻嗤一声:“呵,男人。” “今晚你睡书房。” 接着转身便走。 常老大瞠目结舌——他刚才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常老大这边是凄风苦雨,而常老二那边则是好一副浓情蜜意的场景。 常老二回到院中,是与常老大如出一辙的苦闷和疑惑。 自己娘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啊? 他的妻子陈氏听见门口的动静忙迎了上来,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十分心疼。 又赶忙拉他坐下,叫下人端上了一盏鸽子汤并几碟小菜:“这鸽子汤可是我炖了好些时候的,夫君辛苦一天了,正是该好生补补。” 常老二见妻子体贴,心中的郁气也去了一半,略用了些饭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陈氏满眼盛着心疼:“怎么了这是?娘也是的……” 这时候她轻轻掩住了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有些忐忑的表情,仿佛实在是不慎失言一般。 常老二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抚道:“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你也只是心疼我,我懂得。” 说完,他叹了口气,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自己的妻子。 他兀自在那里说着,却没发现面前的妻子悄悄垂下了眼帘,掩住了自己的神色。 只是随着常老二的叙述,陈氏放在膝上的手越收越紧,就连手指甲悄悄勾起了精美的蜀绣上的丝线也丝毫不知。 常老二讲完,却见妻子没有反应,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发起呆来了?可是太累了?” 听着丈夫关切的话语,陈氏回过了神,顺势应道:“是啊,可能是最近有些累到了。” 常老二笑了笑:“累了便去睡吧,料想此事也与我们无关。” “只是毕竟还是得做个样子给娘看,就劳烦娘子明日辛苦一点,将院里的下人都叫来问问话了。” 第287章 常老二的亲事 第二日,鲁夫人接到下人来报,拦住了东二院的一个丫头。 鲁夫人勾起了一个有些冰冷的笑。 东二院吗? 果然是那陈氏。 昨日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鲁夫人就已经疑上了陈氏。 同样都是儿媳,倒不是她偏心大儿媳,而是这陈氏进门的时候就是使了手段进来的。 大儿媳是她自己千挑万选地选出来的,而这二儿媳则是常家老二自己选中的。 但自家老二与其结识的起因便透着几分古怪——镇上其他的富户家的公子办宴,邀请了常老二,而常老二正是在主人家游园的时候,捡到了地上陈氏的香囊。 鲁夫人简直是要笑出声来,谁家的公子小姐出门不带几个下人,那么大一个香囊掉到了地上,怎么陈氏的丫头就跟眼瞎了一般看不到? 更别说如今谁家不防着这些,那些系在腰上的香囊缝得个顶个的结实,绝不会出现系带断裂的情况,连那扣结都要打许多道,着意去解都要好一会儿,怎么还能掉下来了? 不说别的,鲁夫人自己的香囊便更是直接缝在腰带上的,如何能掉? 这话打量着是骗鬼呢! 可惜鲁夫人一开始并不知情,倒叫常老二和那陈氏自己私下里有了首尾。 彼时鲁夫人已经给常老二相看起了媳妇,却不想儿子突然跪在了自己面前,直言非那陈氏不娶。 鲁夫人自是不应的,娶妻娶贤,那陈氏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家里也算是半个破落户,早从陈氏的父亲那辈便不行了。 其实鲁夫人本是不怎么看重媳妇的家世的,只要人品贵重,便是农家女也不是不行,但常家老二这看上了个什么? 背着家长私相授受,上赶着来他们家算是个什么事儿? 鲁夫人不是个坏人,因此也没把事情做绝,知晓后没有大肆宣扬,念着陈氏还要嫁人,又觉得自己儿子也有问题,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因此便留了几分的情面。 谁承想常老二受了家法之后在家躺了半个月,在鲁夫人和常老爷面前做了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结果待伤势刚一好转便迫不及待地去见陈氏了! 这次陈氏更狠,直接做了个落水的局,常家老二一看心上人落水了这还了得,自是拼了命的跳下水去将心上人救了回来,两个小厮硬是怎么拉都没拉住! 如此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英雄救美了一回,常家是不娶也得娶了。 消息传回常家,险些将鲁夫人气了个倒仰,她是真没想到这陈氏竟会使这招! 她还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将那话本子里的招数真个用在现实里的。 陈氏才不管这些——这招老是老了点,但它好用啊! 鲁夫人看陈氏极不顺眼,毕竟自家被这么明晃晃地算计了,这谁能笑得出来呢? 于是鲁夫人道:“陈氏进门也不是不行,但只能做个妾了。” 常家老二没有说话,只是在母亲房前跪了一晚,这人本就刚受了伤,还没好全,白日里又这么下水淋了个透心凉,晚上再在凉风里这么一跪,当晚人就发起了高烧。 那常老二也是个犟种,眼见着人都烧迷糊了还硬梗着不肯吃药,最终还是常老爷先忍不住了。 “不如,就叫他娶了那陈氏吧!” 鲁夫人怒道:“连你也觉得是我不对是吗?” 常老爷心中发苦:“可这也不能眼看着儿子烧死过去吧?” 鲁夫人气急:“烧死去算了!我看我生这孽障出来就是讨债的!” 但话是这么说,到底是松了口。 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又有几个人能真的坐视自己的孩子这么糟践自己呢? 鲁夫人松了口,可心中实在不舒坦,于是她对常老爷道:“我自忖也不是那不通人情的恶婆母,非要棒打鸳鸯——你们二人若是真的看对眼了,正经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再去找对方父母商议一下过了明路不好吗?” “届时你们二人也可以正大光明的相处,何必如现在这般鬼鬼祟祟的模样,又使出这等手段来逼迫于我?” “就凭这一点,我就觉得那陈氏不是个好的!” “我自己的儿子没教好我认了,可那陈氏难道就是个什么好人吗?如今闹成这副模样,倒叫我枉做小人!” “这无论男女,嫁娶都是个大事,娶了这样的一个人进门,还不知道以后会惹出什么祸端!” 常老爷安抚道:“孩子大了,再说了,那孩子毕竟是老二,就随他吧。” 如是常家捏着鼻子认了这桩婚事,倒是让这二人得偿所愿了。 鲁夫人到底是个厚道人,只陈氏进门的头几天略敲打了陈氏几句,后头见她不曾作妖,常老二也没有与她这做母亲的生了龃龉,依旧如往常一般待她,甚至读书还更刻苦了几分,便也放下了些戒心。 又想着一碗水端平,后来便也将手从常老二的院子里收了回来,交由陈氏全权打理了。 却没想到她当时与常老爷抱怨的那几句话一语成谶,如今这事到底找上了门来。 “夫人?” 在一旁等候许久的嬷嬷见鲁夫人许久没有做声,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鲁夫人从回忆中回过了神来,吩咐那嬷嬷道:“去将那人带上来吧。” 嬷嬷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人将那小丫头双臂反绑着押了上来。 那小丫头见竟被压到了鲁夫人面前,心中实在惶惶,不一会儿便啜泣了起来。 鲁夫人眸光一冷,旁边极有眼色地大丫鬟便上去劈手给了那小丫头一嘴巴:“住口!” 那小丫头不敢做声了,瑟缩着低下了头。 “近一点。” 待下人押着那小丫头近前几步,鲁夫人便俯下身来,长长的护甲划过那小丫头的脸蛋,又迫使她抬起头来。 小丫头的脸被那护甲划得生疼,却不敢叫出声来,鲁夫人见状,慈和地道了句“好孩子”,这才将目光仔细落在了那小丫头面上。 不是陈氏的陪嫁丫鬟。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鲁夫人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但即使如此,这人是从她院里出来的却是错不了的。 鲁夫人直起身来,一旁的嬷嬷忙拿了帕子要给她擦手,鲁夫人摆了摆手:“哪有这么金贵。” 接着对那小丫头道:“陈氏交代了你什么?” 第288章 县令的思虑 小丫头自不敢反抗,而陈氏既然敢放她出来,自是不怕她说出去什么的。 因此那小丫头便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那陈氏倒也没交代什么特别的,只说叫小丫头去镇上的一家首饰铺子,问掌柜“前两日定下的云锦缠金桃花钏可做好了?” 鲁夫人拿起茶杯的手一顿:“没了?” 小丫头怯懦地点点头。 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对身边的嬷嬷道:“瞧瞧,竟还准备了暗语呢!” 接着便道:“将此事告知县令爷,县令爷自然知晓那店铺背后的人家是谁。” 鲁夫人将常家后宅管的极严,因此除了常老二自己的小院,陈氏还真还没能在外头安插什么人手,因此此刻自然也不知道这事早已被官府接管了过去,只以为是鲁夫人自己发现了不对,亦或是那苦主找上了门来。 因此陈氏倒也算不上太慌,她今日是派出去了一个小丫头,可那又如何? 自己不过是叫人出去取首饰罢了,自己的婆母还能如何? 再说了,那铺子隐蔽,许多人都不知晓那背后的东家为何人,因此陈氏倒也不怕婆母去查。 她如此自信,却不知道此事已经在官府过了明路。 那铺子鲁夫人不知道背后人如何,官府还能不知道吗? 但看陈氏如此行事,鲁夫人反而沉思了起来。 片刻后,她自言自语道:“她绝对还有帮手。” 不然以陈氏在后宅如此消息不灵通的模样,如何能成事? 身边的嬷嬷这时候上前一步,问道:“那小丫头那里如何处置?” 鲁夫人道:“放了她,叫她如原计划一般,去那铺子里。” “回来了也不必先将人叫过来,就让她去陈氏那里。” 鲁夫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又有些不放心,接着道:“叫两个人看着她,回来了与我复命。” 那嬷嬷应是,默默退下去了。 …… 这头的刘县令得了鲁夫人的消息,忙遣衙役前去户房调了那铺子的市籍黄册出来。 这一看,刘县令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铺子的持有者刘县令不认识,但这也好说,他一个县令,还能被这难倒? 当下便叫人去查。 这结果略费了一点功夫,但也没要太久,一个时辰之后,结果便呈上了刘县令的案头。 嗯? 这人还是个老熟人啊? 那铺子的持有者不是别人,正是钱府夫人杨氏奶娘的儿子。 而杨氏与常家府上的二少夫人陈氏,则是娘家表姐妹的关系。 刘县令略一思索,便认为这陈氏怕只是杨氏手上的枪。 所以说……杨夫人?怎么又是你? 刘县令有些不快——这杨氏怎么竟给他找事? 之前的事便罢了,这方家父子俩又是怎么得罪了她? 怎么老是你? 刘县令的小眼睛里盛满了大大地疑惑,同时也觉得有点棘手了。 之前那些事情便罢了,到底不曾在明面上真的牵扯到杨氏,且也不曾出了人命。 如今却是同以前不一样了,须知这里头可死了一个无辜的帮工呢! 苏家惹不起,可钱家也同样不好惹啊! 要知道这钱家也不是吃素的,镇上的许多人不知道,但他却是知道的。 前些年钱家老爷子还在的时候,钱家府上可是出了个王府宠妾的! 而那王府宠妾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钱家家主一母同胞的妹妹。 虽说这宠妾已经许多年不曾回到寒山镇来,钱家的行事也算得上是低调,可这事谁说得准呢? 他若是真动了钱家,怕是那一直悄无声息的宠妾便能立时在王爷面前吹枕头风。 那可是王爷啊,一指头便能碾死他。 刘县令有些退缩,但转念一想,这苏家也不是吃素的啊? 苏家老爷子早年有个大徒弟,可谓是才名斐然,其人又不似苏老爷子那般古板,倒是十分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如今那人可谓是官运亨通,又十分得当今天子赏识,说一句天子近臣也不为过了。 虽然早些年便听说与苏老爷子决裂了,但若是苏老爷子真出了事,那人还能坐视不理? 刘县令第无数次地叹了口气——这种手心手背都是屎的感觉真叫人难受。 这无论哪边他也不想吃啊? 还是一旁的师爷见他的表情实在痛苦,好心提点了几句:“这事啊,若是您拿不定主意,不若便叫人先去苏老爷子的府上知会一声。” 说完,他又道:“再者说,钱府也不是一定非要保那杨氏啊。” “再说了,这事啊,说不得便是那陈氏干的呢?兴许是她叫杨氏帮忙呢?” 刘县令看着自己师爷如此眉毛乱飞挤眉弄眼的模样,知道他是示意自己拿那陈氏当替罪羊。 于是刘县令一摆手:“去去!” “老爷我岂是那等不辨黑白乱抓替罪羊的人?” 苏老爷子不是傻子,而他已经决心投靠苏老爷子那头之后,这案子便不能如此敷衍。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案子,这是他的投名状啊! 若是这么敷衍过去,那前头为了讨好老爷子做的那些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 且师爷说的有一点倒是不错——那钱家未必会铁了心地保那杨氏。 只是杨氏毕竟是钱家明媒正娶的正经夫人,如此一来,只怕钱家的面上不会太好看。 又或者,若是钱家真就出人意料地硬是要保那杨氏呢? 刘县令面色变幻许久,最终一咬牙,决定还是坚定地站在苏家这边。 钱家那边只一个王府宠妾,但苏家这边的筹码可不轻! 一个风头正劲的天子近臣大弟子、两个日后大概率绝对会榜上有名的小弟子,甚至其中一个还是苏老爷子自己的亲亲外孙、再有一个聪慧异常吸金能力极强的孟家小掌柜。 而这些不过是苏家明面上的人脉资源,更别提苏老爷子自己本身便是个探花郎,虽早已退出官场多年,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他所不知的亲朋故旧呢? 而王爷素有贤名,想来也不会非为了一个妾室的娘家非要来发落他。 且他此番旗帜鲜明地站了苏家,若是真出了事,苏家还能真不愿意拉拔他一把? 于是刘县令站起身,当机立断地向苏家走去。 第289章 危机 这边刘县令往苏老爷子那里去了,那边县衙户房里头的一个小吏也悄悄去了杨氏那里报信。 消息传到杨氏这里的时候,她正一脸慈爱地给自己的好儿子喂燕窝。 “康儿,快将这燕窝吃了,你近日里读书刻苦,娘瞧着你都瘦了几分,正该好好补一补。” 白白胖胖的钱文康还在自己的娘亲面前撒娇卖痴:“不嘛,娘,这燕窝太淡了些,不如叫厨下再加些糖?” 杨氏轻轻拍了拍自己儿子背,只这么两下,便拍的钱文康背上的肥肉颤颤:“这可不行,大夫可是说了你要少吃甜食。” 就在屋子里一片母慈子孝,氛围正好的时候,杨氏的陪房嬷嬷慌里慌张地进来了。 杨氏面色一变,手中的燕窝也泼洒了一半在大胖儿子胳膊上。 钱文康惊叫一声:“娘!” 杨氏又慌忙转过来,拿帕子胡乱给钱文康擦了擦,见钱文康没有大碍,便让一旁的丫鬟将钱文康带了下去。 这才问那嬷嬷:“出了何事?值得你如此慌张?” 虽然嘴上这么问着,但杨氏心中是有那么一点模糊的猜测的。 毕竟那渔民没死,这她是知道的。 再听那嬷嬷细细道来,果然应了杨氏自己的猜想。 一直悬于头顶的利剑,似乎终于要落了下来。 杨氏目眦欲裂,几乎要将自己的一口银牙咬碎。 怎地又是那家子人? 之前的事便也罢了,她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也知道理亏的是自己这方,可自己不是已经受到了训斥了吗? 自己得到了教训,孟家小掌柜那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她以为与那一家子人已经两清了! 自己如今不过是处理了几个渔民,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简直是莫名其妙、多管闲事!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杨氏在屋里快走几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 杨氏的陪房嬷嬷见她焦虑,脚下都有些不稳,忙上前去扶住了她。 “夫人,现在可不是慌张的时候!” 杨氏有些无助地抬手攀住了那嬷嬷的手臂,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嬷嬷,我该怎么办啊?” 然而这救命稻草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嬷嬷嗫嚅了一阵,突然道:“夫人,不如我们逃吧!” 杨氏惨笑一声:“逃?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似乎是一瞬间失却了所有的力气,手臂无力的垂落下来,滑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 而那头刘县令从苏老爷子那里出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镇定和从容,想来是得到了老爷子的某些承诺。 既如此,刘县令便可以放心的继续往下查了。 …… 这日又到了魏连江去苏家府上给陈狗儿和方家父子俩看诊的日子。 如今离约定好的时间不过一刻钟了,可魏连江却还在医馆里睡觉。 医馆内如同孟琦那日去的时候看到的一般,依旧是满地满桌都散落着纸张和书册,而魏连江也如同那日一般,整个人窝在那竹椅上,脸上还盖了一本书,看起来睡得正香。 医馆的大门只开了半扇,医馆内也没有点灯,今日的日头也不足以从那只开了半扇的门内穿过将整间医馆照亮。 反正平日里来他这个医馆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因此魏连江睡得很是踏实。 至于孟琦那里的两个病号,他总归在今日是会上门的,急个什么劲儿呢?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什么事都得排到他睡醒以后再说。 一阵微风吹过,吹得那打开的那扇门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吱呀声。 迷迷糊糊中魏连江皱了皱眉,决定等睡醒以后抽时间给那门轴处上些油。 或者以后还是直接关上门睡觉吧! 魏连江这么想着,便要继续睡将过去。 只是这时候,胡乱散乱在地上的书页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响。 魏连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掀掉面上的书册,懒洋洋道:“是何病症?持续多久了?之前吃了什么药?” 说完他才睁开眼,却见到一抹雪亮的寒光直冲他面门而来! …… 屋内,孟琦正在方家小郎处看望他。 如今碧娘已经领了孟琦快食居的差事,方小郎见状便主动请求孟琦给他也派个什么活计干干。 他可是听自己阿娘说了,孟家小掌柜可是自家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自己和阿爹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方小郎清楚自己娘亲的性子,若是自己和爹出了事,只怕自己娘也不会独活,因此这么一想,小掌柜可是救了自己的一家三口啊! 他爹和娘都是质朴的好人,方小郎作为二人的孩子,自然也是个善良纯挚的。 因此醒过来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当即便向孟琦下跪,又要与孟琦签卖身契。 毕竟这样的大恩,给对方当牛做马也不为过。 孟琦自然是拒绝了,孟琦当日之所以同碧娘签了契,不过是彼时她还不怎么清楚碧娘的性情,生怕碧娘如同之前那李忠夫妻俩一般,救了个白眼狼,反过来背刺她。 因此当然是卖身契在手才能叫她放心些。 可如今与碧娘相处了这些时日,她已清楚碧娘的为人,自然会不会再要方小郎也与自己签契。 甚至孟琦还打算再过一段时间便将碧娘的死契改为活契呢。 但方小郎铁了心要报答孟琦,又有碧娘在一旁劝说,最终这契还是签了,不过签的是活契。 签了契之后,方小郎便坐不住了,非要立刻做活去。 当然被孟琦制止了,这孩子才醒来没多久呢,还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怎么能这会就叫他干活呢? 今日孟琦得了空,便过来看看他,见他面色不错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小郎开心地道:“小掌柜,我爹好像快醒了!” “魏大夫说再要不了两天了,我这几日见我爹面色也好了不少,手指也能动上一动了!” 他眸光晶亮,快乐地道:“我爹就要醒了!” 孟琦也为他高兴,又看了看日头,奇道:“这会儿是不是魏大夫该来施针了?怎么还没见到他?” 方小郎早已习惯了魏连江的不着调:“魏大夫总是要迟一会儿再来。” 孟琦皱了皱眉:“可这也太迟了。” 但她当着方小郎的面,倒也不好说些什么,只略与方小郎寒暄一阵儿,便有老爷子那里的下人过来叫孟琦前去议事。 孟琦见了老爷子,从老爷子那里得知了此事兴许又与杨氏有关后便一皱眉。 片刻后,她猛地站了起来。 “糟糕!” 魏连江那里或许是出事了! 第290章 贼子与魏大夫 杨氏行事无忌,又心狠手辣,今日县令爷来找外祖父时并没有刻意遮掩,她那里若是得了消息,怕是会狗急跳墙! 如今最要紧的人证便是自己家中的方家父子俩,可方小郎醒来之后却没有提供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如今看来,全部的指望便在方三身上了。 方三如今昏迷不醒,有了魏连江的医治,这才有了醒来的迹象。 杨氏无法将手伸进苏宅中弄死方三,但可以派人去杀了魏连江! 没了魏连江,怕是一时间也不会再有大夫敢来医治方三,那杨氏便可以多一段时间活动周全。 更别说魏连江师承付大夫,年纪虽轻却医术高明,若是他死了,或许还真找不到可以医治方三的人! 之前为着保险起见,她也曾与魏连江提过,要给他派几个人照顾他,但魏连江打死不要,非说自己更喜欢一个人,也推拒了孟琦让他进苏府居住的好意。 孟琦当初见他如此,便也作罢。 如今孟琦想通了这些关窍,惊出了一身冷汗,深恨当初自己没有坚持。 老爷子见孟琦大惊失色,也焦急了起来,问过孟琦后,当即便点了好些下人,要往魏连江处去。 孟琦心急如焚,自然也带了珍珠前往,这么好些子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走到门口,便在门口遇上了睡眼惺忪的魏连江。 看见好端端立在自己面前的魏连江,孟琦松了一口气,老爷子更是直接拉过他,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 接着又拉住他,恳切道:“贤侄近日里便在我这里住下吧!” 魏连江:? 魏连江摸了摸自己的头——这祖孙俩怎么回事?今日怎么突然如此热情?倒叫他怪不好意思的。 …… 时间还是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魏连江摘下了面上的书册,便直面上一点凛冽的寒光。 魏连江不慌不忙地叹了一口气,抬手一挥,指缝间有细腻如丝的毫光闪过,还未待那出手之人看清,便感觉浑身失了力气。 此时那贼子手中的匕首正停在魏连江面前不过半寸。 一寸阳光透入医馆内,刚巧照在那人手中的匕首上,放射出的微光有些晃眼,叫魏连江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地“啧”了一声。 随着他这这声落下,面前的贼子轰然倒地。 魏连江懒洋洋地蹲下身,仔细觑着这人。 只见面前这人只做寻常人家打扮,身量中等,面上还蒙了个布巾。 那贼子中了魏连江的毒针,此刻浑身都动弹不得,只一双眼许是因为紧张,犹还不住的眨动。 再看那贼子鬓角的冷汗,已经将面巾打湿了一角。 魏连江好心地将那人的面巾摘掉,那贼子面上的惊惧更甚,只一双眼骨碌碌地转动。 魏连江还在那里嘟囔着:“汗出见湿,可不能就这么一直戴在面上。” “哎,你们这些人啊,就不知道养生,等年纪大了就后悔了。” 魏连江低头看着这人,见这面巾之下也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 嗯,不认识。 身手也不怎么好,没什么章法的样子。 魏连江有些疑惑,总不能是找错人了吧? 或者说,这人会不会真的是自己的病人,只不过是得了失心疯? 虽然魏连江并没有从这人的面上看出来那人有得此病的迹象,但出于一个医者的职业素养,魏连江还是尽职尽责地将此人的的眼皮扒开看了看,又捏着那人的腮帮子,促使这人吐出舌头来。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还不放心地把了把脉。 魏连江皱起了眉头:“寸口脉动而弱,动则为惊,弱则为悸,此脉为雀啄脉,乃是寒热相搏、气机壅塞之象啊!” 转而又将目光投向那贼人,慢悠悠道:“你那么害怕做什么?” 贼人:…… 你说呢? 我现在不能动不能说话是拜谁所赐? 再次确定了此人并不是自己的病人之后,魏连江脾气就不怎么好了,只随意将这人塞巴塞巴,团进了自己的书桌之下。 想想魏连江还觉得有些不放心,又多加了几根针,这次加的几根针与之前不同,那贼子似乎是痛极,整个人都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而我们的魏大夫并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甚至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呀”了一声。 竟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而自己还没有去小掌柜家给人看诊! 魏连江慌忙拿起自己的针囊等物事,慌里慌张地往外走。 当然,走前也没忘记将医馆的门锁上。 毕竟若是这时候有病人上门来看诊,不慎看到了书桌下的那团贼人就不好了。 若是吓到了,自己少不得还得倒赔诊金和药费。 哎,真麻烦! 都怪这贼子!平白让自己误了时辰! 魏连江一路向苏宅赶去,刚巧在大门口,与老爷子和孟琦二人撞了个正着。 魏连江有些心虚,只以为老爷子和孟琦是来兴师问罪的,慌忙挤了个假笑上前,却一把便被老爷子拉住了。 再经过老爷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遍,又看到孟琦面上的担忧,魏连江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那贼子该是小掌柜的仇人派来的吧! 这么一来自己可是受了无妄之灾。 原本因为睡懒觉误了时辰有些心虚的魏连江忽然就挺胸抬头了起来。 魏连江:理直气壮! 老爷子和孟琦忙拉着魏连江入宅内,先给陈狗儿和方家父子俩看了诊之后,孟琦和老爷子这才向魏连江细细阐述了原因。 老爷子又十分欣慰道:“还好还好,看来那杨氏还没来得及对你下手。” “但保险起见,你这段时间还是住在府上吧,我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出了一间屋子。” 魏连江顿了一下,默了一瞬才道:“那贼子已经来过了。” 老爷子和孟琦大惊失色,老爷子更是忙道:“贤侄没事吧?” 魏连江摇摇头。 老爷子放下了心,这孩子可是自己好友的徒弟,好好一个人交给自己,回头若是出了事可怎么给付大夫交代。 孟琦忙起身:“可是那贼子被你提前发现了?是不是逃了?又逃去了哪里?” 又有些忧愁:“这会去报官也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了。” 魏连江面色有些奇异:“能抓到。” 孟琦和老爷子大喜,接着又有些疑惑——魏连江凭何如此肯定? 迎着孟琦和老爷子的目光,魏连江这才慢吞吞吐出下半句话:“人被我锁在医馆里了。” 老爷子:…… 孟琦:…… 啊这。 第291章 捉拿贼人 孟琦和老爷子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最后还是老爷子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此时堂中诡异的寂静:“既如此,我们便去报官,将此人移交给官府吧。” 魏连江面有菜色,十分不情愿地道:“我可以不去吗?” 跟官府打交道很麻烦的啊! 老爷子一瞪眼:“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人现在在你的医馆里头,你若是不去该怎么交代?” “回头人家再以为你是做贼心虚了呢!” 魏连江不吭声了,臊眉耷眼地拿起自己的针囊,默默背在了身上:“走吧。” …… 老爷子已经是这县衙的常客了,有当值的衙差见到老爷子,还不待老爷子说话便将人请了进来,又殷勤地倒了一杯茶水。 而另一旁则有人飞快前去向刘县令禀报。 刘县令得了消息,心中一惊,同时也有些惊讶。 自己不是今日刚去找了老爷子吗?如今不过半天的功夫,怎么老爷子又来了? 可是又新找到了什么证据? 当下便忙不迭地赶了过来,见到魏连江后便是一愣。 怎么还多带了一个人? 这年轻人瞧着样貌不错,只是此刻面上有几分萎靡,平白地折损了几分气度。 再一看,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再配上那惺忪的睡眼,可谓是十分的坐没坐相。 刘县令皱起了眉——真是可惜了那一副好相貌了。 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刘县令摇了摇头,而屋内的人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也纷纷直起身来。 看着那瘫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被苏老爷子拍了拍,对方终于正襟危坐了起来,刘县令的眉头这才松了松。 对嘛,这才像样嘛! 年轻人还是得有点精气神! 进了屋后,老爷子也不与他寒暄,当即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刘县令一个贼人上门意图谋害善良无辜的大夫以灭口的故事。 却没说那贼人如今在哪,不轻不重地略了过去。 刘县令有些生气:“这杨氏如今竟如此肆无忌惮了吗?简直是不将我放在眼里。” 又缓和了语气,问魏连江道:“魏大夫,那贼人往哪里去了?” 这人是个大夫呢,似乎医术也颇为不凡的模样,又受到了惊吓,怪不得瘫在椅子上,估摸着是吓呆了吧! 还是赶紧将那贼人抓住,免得这大夫惴惴不安,难以安寝。 魏连江看了刘县令一眼,也没说话,只是站起了身就要往外走。 刘县令:? 不是,我还在与你搭话诶? 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即使你是苏砚安友人的弟子我也要生气了! 见刘县令愣在原地,魏连江有些不解地回过了身来:“不走吗?” 刘县令呆呆道:“去哪?” 魏连江“啧”了一声——他就说他不喜欢与官府的人打交道! 刘县令有些不敢相信,这年轻人刚才是不是“啧”了他? 刘县令:我真的要生气了! 魏连江虽然“啧”了一声过后却依旧是副好脾气的模样:“当然是去拿那贼人了。” 刘县令下意识道:“哦,好的好的。” 说完又回过神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呢! 但魏连江已经继续往前走了,看着魏连江的背影,刘县令颇觉窝火。 这会自己再追上去发火是不是有些无理取闹的嫌疑啊? 老爷子名为解释,实则为护犊子地给魏连江找补:“小孩子嘛,不懂事也是正常的嘛,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啊,刘兄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他一个小孩计较的吧?” 老爷子他刘兄能说什么? 他刘兄露了个标准的假笑出来:“哈哈,怎么会呢?” 他也还真是头一次见到二十多岁的小孩子! 刘县令心里窝火,点了一众衙役同他去拿人,只是路上还有些疑惑,这是要去哪儿抓人? 他有心询问,但看着前头的魏连江,又有些赌气,索性什么也没问,直接带着人走了。 总之到了地方就明白了。 于是这一走,便直接走到了魏连江的医馆前。 见魏连江动作娴熟的开锁、开门,刘县令更加疑惑了。 这不是说要拿贼人吗?怎么回了医馆? 难道是那贼人将武器落在了医馆? 这武器虽然重要,但目前更重要的还是不能让哪啊贼人跑了啊,这武器等回来再拿也不是不行。 刘县令有些焦急了,正要开口,便见魏连江熟练地绕过那一地狼藉,从桌子底下拖了一团什么东西出来。 那东西还挺大。 医馆没有点灯,刘县令有些看不真切。 接着便见魏连江微妙地顿了一下。 魏连江蹙起了眉——将这贼人拖出去定会影响到地上的这些药方和书籍的顺序。 要知道他这些看似杂乱堆放的东西可都是在他们最合适的位置的。 “啧。” 魏连江又“啧”了一声,刘县令身体一抖,只以为魏连江又在啧自己,怒视着魏连江,对老爷子道:“你听到了吧……” 话还没说完,魏连江就打断了刘县令的话,抬头冲老爷子和孟琦道:“劳烦苏叔父和小掌柜往边上让让。” 见老爷子和孟琦都让开了以后,魏连江弯下腰,将那团贼人身上的针拔掉,接着还不待其反应,又将对方提了起来。 接着在刘县令震惊的目光中将那贼人直接抛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刘县令看着那一大团东西直冲他而来,吓得不轻,尖叫出声,但叫着叫着又有些疑惑。 这地儿也不大,怎么还有回声儿的? 再定睛一看,便看到地上被砸过来的那一大团东西赫然是个人! 那人还兀自“啊啊啊啊”地叫个不停。 魏连江精准地将这贼子抛到了老爷子和孟琦走到一边后空出来的空地上,又看看自己散落地上那如以前一般无二的纸张书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刘县令:“怎么还不走?” 人不都已经给你们了吗? 刘县令带来的衙差方才已经将那贼人控制住,刘县令则因为受到了惊吓犹还不住地喘着粗气。 结果还没等他完全平复下来,魏连江竟已经下了逐客令。 刘县令怒目而视:“天杀的,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江湖人!” 第292章 崇拜 刘县令怒火中烧。 老爷子目瞪口呆。 孟琦面露兴奋。 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魏连江方才只轻巧一抬手,就将那贼子远远抛了过来! 还正正好落在了方才空出来的空地上!离得最近的刘县令都没砸到一点儿! 这准头!这身手!这就是传说中的功夫吗? 没想到啊没想到,魏大夫你深藏不露啊! 虽说孟琛、齐元修和珍珠如今都在习武,但几人的年纪毕竟尚小,又才学了没多长时间,自然是比不过魏连江的。 因此这种场面孟琦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牛哇,就像武侠小说和武侠片里一样,好厉害! 从此以后,魏连江就是她大哥了! 而一旁的老爷子心理承受能力到底是高一点,很快便回过了神,又为魏连江找补道:“哈哈,这孩子总在江湖上行走,又醉心于医术,很少与官府打交道,因此稍显鲁直了些,但决计不是故意的。” 又叫了魏连江来,拉着他道:“还不快给县令爷赔个不是?” 魏连江有点烦,但念着与老爷子和孟琦交情,才不情不愿地道:“小子无状,对不住。” 毕竟自家师父有个朋友不容易,他又对这一家人也颇有好感,因此也没下老爷子的面子。 刘县令看着面前的小子充满敷衍地随意拱了拱手,又敷衍地给自己道了歉,感觉心里更加窝火了。 这还不如不道歉呢! 道歉了还得被迫原谅他! 气死了! 倒不是不可以不原谅他,只是这小子在苏砚安心中的分量指定比自己重,他还要上赶着去烧这一家子的灶呢! 如今刚有了那么一丝的进展,若是自己这时候因为这小子与苏砚安撕破脸了怎么办? 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是刘县令在心中这么安慰自己,又觉得也不能那么懦弱,此事虽然可以揭过,但也要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和气节来! 于是刘县令恶狠狠地看着魏连江,气势汹汹道:“哈哈,没关系的,我怎么会与小孩子计较呢?”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哈!” 魏连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点了点头:“嗯。” 刘县令脸皮一抖,最后还是决定假装自己没听到。 最后魏连江还是被带去县衙,走完了笔录等正规流程。 魏连江做完笔录后,孟琦悄悄地蹭到了魏连江的身边,目光晶亮:“魏大哥,你是不是与刘县令有过过节啊?” 毕竟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孟琦也发现了,魏连江此人虽说孤僻懒散了些,但总体上还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对着病人和病人家属都十分细致有耐心,实在与他今天面对刘县令的表现截然不同。 这从“魏大夫”到“魏大哥”,这突然转换的称呼令魏连江微微一顿,但他也没多说什么,而是针对孟琦的提问做出了回应:“倒没有什么过节,我只是……看不惯他。” 说完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哦? 但魏连江却不愿再多说,见这边的流程走完后,便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孟琦也没再留,与他道了别。 回到家的路上孟琦还有些兴奋——她今天可是看到了真实的武功! 老爷子却有些不以为意,他活了这么久了,什么事没见过?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交了好几个江湖朋友的,才不像孟琦这样没见识。 没从老爷子这里得到满意的反应,孟琦有些不满意,便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而在家中,孟琛和齐元修已经翘首以盼了。 现在这个时辰按道理齐元修便该已经回家了,但此时却依旧等在了苏家,为的不是别的,正是为了吃孟琦这第一手瓜。 今天老爷子先是匆匆忙忙地点了一伙人便带着孟琦一起出门了,接着不过片刻便又带着魏连江回来了,紧接着又带着好些人和魏大夫一起出门了。 孟琛和齐元修自然知道该是出了大事。 可惜他们知道的时候太晚了,没有赶上跟着一起出门,便只能抓心挠肝地等在了家中。 好在孟琦跟去了,想来回来定是会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 而两个人在家中无事,便讨论了起来。 齐元修:“你说他们第一次是去干什么了?” 孟琛:“带了那么多人,据说还一脸焦急的模样,该是出了大事,且情况比较紧急。” 齐元修:“寻常出门并不需要带那么多人,且带走的人里头有好些是会粗浅功夫的,想来是遇到了强人或贼子?” 孟琛:“但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还多了一个魏大夫。” 齐元修:“此事也许与魏大夫有关?但是魏大夫的医馆离这里走得再快也要两刻钟的功夫。” 孟琛:“是的,而且魏大夫走得慢,一般要走三刻钟,但是外祖父和阿琦却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 齐元修:“所以他们应该在门口就碰巧遇见了要找的魏大夫。” 孟琛:“但是与魏大夫一同回来后,魏大夫便往下人院去了,想来是给病人看诊了。” 齐元修:“若是为了医治病人,并不用带那么多人去找魏大夫,若不是为了找魏大夫,以当初老师面上如此焦急的模样,与魏大夫打个招呼就走即可,所以想来遭到强人袭击的便是魏大夫,而他好端端地来了,想来是平安无事。” 孟琛:“没错,但是魏大夫看诊之后,他们又带着人出去了,想来该是去报官了?” 齐元修:“但是这么久没回来,看来除了报官还有其他事情绊住了脚。” 就这样,在孟琦和老爷子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孟琛和齐元修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很快便将事情推测出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二人等了许久,却不见这几人回转,眼见着日头逐渐西沉,孟琛突然紧张了起来:“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齐元修也沉不住气了,但嘴里还是道:“他们带了那么多人呢,且若是我们没有推测错,该是在官府,又怎么会出事?” 只是这话说得好没底气,平白多了几分气弱出来,也不知是为了安慰孟琛还是齐元修自己。 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起身,往门口去瞧瞧。 当然,谨慎的二人还不忘带上了家人安排给自己的壮仆。 待走到门口,两人还没有等待多久,便听到了细碎的、属于孩童的脚步声。 暮色将石板路的颜色染得格外深沉,道旁老墙裂纹里钻出的枯草在风中簌簌摇晃,衬得小女孩踏碎落叶奔来的脚步格外清脆。 孟琛和齐元修抬眼望去,温柔的晚风卷起孟琦鬓边碎发,将她面上的兴奋之色衬得格外明亮。 两人狠狠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冲孟琦挥舞了起来。 老爷子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笑弯了眼。 第293章 三鲜米线 孟琦一路小跑过来,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模样。 齐元修忙道:“别急别急,发生什么事了?” 孟琛更是体贴抬手轻轻在孟琦的后背上给她顺着气,也没急着出言相问。 孟琦跑的太急,这会弯下腰将手扶在膝上,像小狗一样喘着气。 齐元修一乐:“阿琦你这会好像墨金儿啊!” 孟琦默默瞪他一眼,却也懒怠与他争吵,一手一个分别拉着他和孟琛往小书房去了。 老爷子和孟琦回来的晚,原本刘县令还想要叫他们用个晚膳,但两人念着自己此次匆匆出门,家里人许是会惦记,于是便十分坚决地拒绝了。 因此孟琦和老爷子赶回来的这个时候还未曾用饭呢! 老太太念叨道:“又不急于这一时,先吃了饭,晚些回来也好。” 又埋怨道:“你也便罢了,阿琦可是还小呢!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肚子。”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什么叫我也便罢了? 但看着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老妻,还是厚着脸皮蹭了上去,委屈巴巴道:“我为了早些回来见你,饭都没吃,你还说我。” 他和孟琦急忙出门,又带了不少人手,还这么久不见回转,难道担心他们的只有孟琛和齐元修两个小子? 老太太见他凑了过来,白了他一眼,却是再也绷不住笑了:“快去洗手,饭一会儿就好了。” 于是片刻之后,书房里,孟琦的面前摆了一碗极为清淡的三鲜米线。 孟琦与孟琛和齐元修自不用见外,因此孟琦也不避着他们,一边挑起一筷子米线,一边与二人交谈。 面前的这碗米线虽然清淡,但香味十足,里头的配料也是十分丰富。 这碗米线有着清澈的汤底、上头摆着红的番茄、绿的青菜、黑的木耳丝、黄的黄花菜和豆芽,以及几朵胖嘟嘟水灵灵的蘑菇。 念着孟琦还在长身体,于是老太太又额外给她加了几片孟琦自制的午餐肉和一枚金灿灿的煎蛋。 孟琦饿得狠了,但也不忘问孟琛和齐元修二人:“你们俩真不吃?不如叫厨下再给你们下一碗?” 孟琛和齐元修摇了摇头,孟琛道:“我们已经用过饭了。” 于是孟琦便安心地低头嗦起了面前的这碗色香味俱全的米线 。 孟琦将那最为吸引她目光的煎蛋往米线汤汁里浸了浸,又趁着汤汁还没来得及软化煎蛋焦脆酥边的时候将煎蛋又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只是这煎蛋实在娇嫩,筷子刚刚触及到它,便不慎将它薄薄的外皮戳破,流出了内里柔滑的橙色蛋液。 孟琦赶忙将这枚煎蛋塞入口中咀嚼起来,面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齐元修和孟琛的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看起来真是有些好吃呢! 孟琦这会并没有什么功夫理会他们,用一个完美的煎蛋开了胃之后,她便开始嗦米线。 今日老太太买的米线比较细,孟琦原本是更喜欢吃粗一点的米线的,然而这会这细米线在这三鲜的汤底里倒是正合适。 细米线更容易入味,也更容易挂汤,孟琦挑起一筷子爽滑的米线吸入嘴里,满满地都是这三鲜汤底的鲜美滋味。 这汤底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配方,甚至用的还不是吊好的高汤,而是清水。 一瓢清水、一勺猪油、一撮胡椒粉、一把细盐,再加一点炒过的葱姜蒜沫,就是这个汤底的配方了。 虽然简单,但极是鲜美,再有番茄、蘑菇等配菜提鲜,在睡前饥肠辘辘地这么来上一碗,便热乎乎地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叫人极是熨帖。 于是齐元修和孟琛二人便看着孟琦美滋滋地吸溜着米线、“咯吱咯吱”地咀嚼着配菜、“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再闻着那扑鼻的香,突然两人就觉得有些煎熬了起来。 最后还是齐元修先忍不住,对着侍立在一旁的下人道:“不如……给我也来一碗吧。” 下人领命,正要去灶房,便又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却是孟琛。 孟琛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一碗。” 那下人笑眯眯地应了,于是不一会儿,与孟琦先前那碗一般无二的两碗米线便端上了桌。 孟琦百忙之中还不忘抬头笑话这二人:“我早说让你们俩也来一碗了。” 孟琛有些脸红,齐元修便理直气壮道:“谁叫你吃得那么香?” 接着三人便不再说话,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三人吃饱喝足,又有下人来收拾了碗筷之后,孟琦这才与孟琛和齐元修二人说起今日的这一系列变故来。 两人先听到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又是那杨夫人之后便是一惊,再听到已经抓住了她同伙的小尾巴之后便是一喜。 再听说刘县令已经彻底倒向了自己这一方后,两个小少年面上却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 不投靠他们难道投靠那杨夫人吗? 选择自己这一方,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只要不傻,就该选自己这一边。 只是说到这里,孟琛和齐元修也反应了过来。 齐元修道:“怪不得你们今日如此焦急,那杨氏丧心病狂,倒真是极有可能对魏大夫下手。” 孟琛则关心道:“魏大夫没有什么大碍吧?可有受到惊吓?” 于是二人便见孟琦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兴奋道:“我正要与你们说这事呢!” “魏大夫把贼子控制住了!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到家门口了,还将那贼人锁在了医馆里!” 虽然孟琛和齐元修已经猜到魏连江没有出事,但听到魏连江将人抓住了还是有些惊奇。 齐元修道:“魏大夫肯定是与那大夫虚与委蛇,说不定假意投靠对方,拖延时机。” 孟琛接着道:“然后请那贼子喝茶,谁知道水里却下了蒙汗药!” 嗯,这很合理。 在没见到那贼子的情况之前,孟琦和老爷子设想的也是这种以理服人、用计使得对方入彀的情景。 但魏连江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孟琦见齐元修和孟琛也没有猜到,当下兴奋地一拍桌子:“错了!” 孟琛和齐元修疑惑地抬起头来,便听孟琦的声音里充斥着一种名为“崇拜”的情绪:“他自己一个人把那贼子打翻啦!” 孟琛和齐元修瞳孔地震——魏连江竟如此武德充沛吗?! 第294章 好消息 说完孟琦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他们去抓捕那贼人的时候,魏连江是如何大发神威地将那贼子抛了过来。 “你们不知道,我们还没看清楚那贼人,魏大夫便叫我和外祖父让让,我们刚让出了一块空地,就见魏大夫伸手随意地拎住了那贼子的衣物,接着那么轻轻巧巧地一抬手,就将那贼子远远抛到了我们刚腾出来的空地上!” “站的最近的刘县令一点儿也没波及到!就连一丝儿油皮都没擦破!” 说到这里孟琦咯咯笑了起来:“你们是没瞧见刘县令面上的表情,可谓是五彩缤纷,精彩极了。” 又一脸崇拜地感叹道:“魏大夫可真厉害啊,以后他就是我大哥了。” 孟琛和齐元修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这里却又有些不满起来了。 孟琛先坐不住了,他道:“我才是你的大哥!” 自己才是阿琦一母同胞的嫡亲大哥!阿琦才认识了那个魏大夫多久啊,就亲亲热热地喊起来大哥了! 那魏连江定不是什么好人! 孟琦不耐孟琛打断自己的叙述:“哎呀,这些都不重要,总之魏大哥可厉害了!” 齐元修也酸溜溜道:“这算哪门子厉害啊,也许只是力气大了些罢了。” 孟琦转过来冲他一瞪眼:“那你行吗?” 齐元修被质疑了,于是更不服气了起来,他叉着腰道:“我还小呢!等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肯定比他更厉害!” 孟琦撇撇嘴:“说大话。” 齐元修气得脸都涨红了:“你不信?” 孟琦面上的不屑之色愈重,敷衍道:“好好好,我信,好了吧。” 齐元修更生气了,于是他转向孟琛:“你看她!” “你还不管管你妹妹!免得什么时候被别有用心的人骗走了!” 孟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抿紧了嘴没有说话。 齐元修说得与他心中所想相差无几,但看妹妹也有些生气了,他也不好不与她站在一边。 还是不要贸然插话了吧…… 孟琦也生起了气来:“你说的是什么话?” “还有,我自觉我没有说错做错,也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如何就需要我哥哥管我了?” 接着她又瞪了孟琛一眼——看自己与齐元修吵架竟然也不向着自己! “平日里多么能说会道的,如今是哑巴了不成?” 真讨厌!这个哥哥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于是她重重哼了一声,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大眼瞪小眼。 于是孟琛也哼了一声:“都怪你!看把阿琦惹生气了吧?” 齐元修瞪大了眼睛:“什么?你敢说你方才不是那么想的?刚才不站在我这边便算了,怎么这会还怪起我来了?” 齐元修不敢置信。 齐元修甚觉委屈。 齐元修十分生气。 齐元修甩袖离去了。 如是方才还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嗦米线的三人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留在屋里的下人左看右看,最后还是将事情报给了老太太和苏氏。 老太太摆了摆手,笑眯眯道:“他们这是感情好呢,小孩子就是活泼,吵吵闹闹地真热闹啊。” 苏氏也笑了出来:“你才来不清楚,他们总是这样,不管他们,过几日就好了。” …… 这边三人小小的矛盾不过是生活里的调味剂,并不值得人重点注意。 但是最近的好消息接二连三,事情进展的极其顺利。 三个人吵架之后没几天,先是刘县令那边传来了新进展。 那潜逃在外的帮工吕水生的下落有了线索! 有临县的人称自己见到过与那吕水生极为相似的人,想来顺着这条线索摸排下去,找到吕水生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再有就是没过几天,那方三也终于醒了。 最后则是那简食居似乎终于撑不住了,毕竟孟琦并没有上钩,他撑了这么久也不过是唱独角戏,也没能将孟琦的铺子挤垮,那他这是图什么呢? 但如今店里的这好些客人也不过是为了他这七折的便宜价钱而来的,且还有不少之前的客人还记得他家店里发生过的事,若是再涨回原价,岂不是人又要走光了? 因此杨家家主陷入了两难。 倒是他新提拔上来的管事看出来了他的为难,忙道:“不如先略提一提?涨至八折?这么循序渐进着慢慢涨回原来的价格。” 又道:“价钱不好一下子涨上去,不如我们过些日子便将分量稍减一点?” “毕竟这打了折的东西,难道他们还指望与原价一般吗?” 这话算是搔到了杨家家主的痒处,他格外赞许地看了那管事一眼,口中却还是道:“这……不太好吧?” 那管事心中暗骂一声,但面上却仍旧堆满了笑意:“怎么会呢?即使是八折我们也亏呢!” “若是我们真的撑不住倒闭了,让他们没有了我们如此价廉物美的吃食,反倒是他们的损失呢!” “如此我们稍稍涨价几分,再稍稍减一些分量,才好让我们的店长久地开下去,如此他们也才能天长日久地吃到好东西。” “老爷您这可是在做善事,涨功德呢!他们感谢您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您有所不满呢?” “若真有那等不满的人,那便是白眼狼,赶出店里就是了。” 又一脸担忧地道:“老爷您可不能心软,做那东郭先生啊!” 杨家家主很满意。 这管家说得太对了!自己可不就是在做善事吗? 还好将之前那管事撸掉了,还是这新换上来的管事好。 做事又麻利,人又机灵,还这么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于是他鼓励地拍了拍这管事的肩膀:“多亏了你的提醒,不然我还真怕自己心软。” “那此事我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办,办好了我涨你月俸!” 那管事面露欣喜,毕恭毕敬地应了,低头退下的时候,嘴角却撇了起来。 抠门的杨扒皮,说什么回头涨他月俸,这是给他画饼呢! 指望他涨月俸怕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倒不如自己自力更生! 如今自己有这么一间铺子在手,何愁没有钱花? 第295章 简食居最新情报 于是镇上的人便见到原本一直打七折的简食居,终于顶不住将价钱悄悄往上提了一提。 前来的食客虽然有轻微的不满,但即使是八折,也仍算得上是十分便宜的,因此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许多食客也是清楚的,以简食居之前的定价是赚不到钱的,他们不过吃了简食居与快食居两家店铺斗法的红利,如今这价格渐渐涨了上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快食居的人太多了,虽然价钱也算得上是十分划算,但是确实比不上简食居的价格低廉。 就为着简食居这价格,他们就愿意常来。 当然,若是简食居什么时候价格涨至与快食居一般无二了,那他们也只能抛弃简食居回到快食居的怀抱了。 只是如今这价格只略上涨了一点,倒还在食客们的接受程度之内。 因此简食居店里的人流量倒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时常去看人也是坐满的。 只是有这么过了几天之后,李嬷嬷和麦穗扭扭捏捏地找上门来,对孟琦道:“姑娘\/阿琦,店里的人手不够了,怕是还得再招些人呢!” 孟琦有些疑惑,这些日子以来,店里的人流量已经趋近稳定了,怎么会突然人手不够用? 是发生什么事了? 迎着孟琦疑惑的目光,麦穗悄悄道:“似乎是简食居那边过来的客人呢!” 孟琦一扬眉:“哦?” 这就奇怪了,他家不是价格极为低廉吗?怎么还留不住客人? 李嬷嬷这时候也道:“我也觉着这事奇怪呢,所以叫沈林那孩子私下里打探了一阵。” 说到这里她一拍大腿:“您猜那简食居是出了什么事?” 说完也不待孟琦回话,便继续道:“他们涨价了!” 孟琦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致:“嗯?是涨回原价了吗?” 若是涨回原价了,那岂不是将简食居自己最近好不容易得来的客流再拱手让人? 李嬷嬷摇摇头:“这倒没有,听说是从原本的七折涨为了八折。” 孟琦更觉得奇怪了:“那也还好啊?怎会多了如此多客流?” 麦穗这时候忍不住上前了,接着李嬷嬷的话道:“阿琦你不知道,若是只涨价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听说这饭菜的分量也少了些呢!” “这价格虽然打了八折,可分量也打了八折,这么一来与没有做折扣又有什么区别呢?” 孟琦一听简直是要笑出声来——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计策? 倒不如直接涨回原价呢! 价格是打了八折,可分量也打了八折,如此一来,这食客的饱足感岂不是也打了八折? 原来吃一份便能饱,如今只能吃个六七分饱,那这剩下的几分该怎么办? 再点一些吧,又有些多了,可不再点似乎又有些不够呢! 再加上他家减了分量,因此目前算下来与孟琦的快食居价格相差无几,那不如去快食居吃呢! 价钱差不多的情况下,快食居的口味可比简食居好上许多,分量也合适,何必再去那简食居呢? 更别说世上可不缺那等记性好的人家,简食居的东家之前曾指着食客骂,说人家是“下等人”,此事还有不少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孟琦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面上的笑意了,她摆摆手:“不用管他们,我看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说完又道:“增加人手这事我会帮你们留意着,有消息了就告诉你们。” 至于这新增人手的事情,她打算一事不烦二主,还是拜托孟虎去帮她办。 决定好接下来的事情,孟琦也没忘记自己今日原本的打算。 她可没有忘记,她今日打算去探望一下方三。 方三两日前就醒了,只是魏连江说方三虽然醒了,可人仍是虚弱,整个人也有些浑浑噩噩,也有些忘事,还得再休养两天。 今日魏连江看诊完后便给孟琦传话了,说已经可以前去探望了。 于是孟琦这便起身,带着玉圆前去方家三口如今居住的院子里。 刚一进方家几人居住的小院,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气,想来是刚煎完药。 但与孟琦上次前来的时候不同,那时候虽然方小郎已经醒了,碧娘也瞧着精神了许多,但她和方小郎的面上还有几丝郁气。 可如今便大不一样了,碧娘和方小郎面上的沉郁之色尽去,嘴角也带着三分笑意,看得孟琦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看来可算是大好了。” 碧娘笑着点点头:“这一切还是多亏了姑娘。” 说着又热情地将孟琦迎进屋里。 而一边的方小郎没有找到与孟琦说话的机会,只默默跟在母亲身后,面上却是十足的雀跃。 屋里,方三正靠在床上,而一边的魏连江也没有走——他害怕孟琦问话的过程中方三情绪过于激动,因此还是要在这里看着才好。 床上的方三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见自家妻子十分恭敬地带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进了屋,便不顾魏连江的阻止,慌忙下地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多谢姑娘大恩!我方大洪没齿难忘!” 说完又直接递上了方才拜托魏连江写的卖身契:“这是小的的卖身契,还请姑娘接下,从此以后小的一家自愿为主家当牛做马,若有差使,绝无二话!” 虽然孟琦还是不适应如今这世道动不动便下跪的行为,但看方三的反应,也让她心中松了口气。 别管她赞不赞成对方卖身的举动,但如今多的是人蒙受了大恩之后,口中念叨地却是“来世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前世每当孟琦在书籍或影视剧里看到这句话便简直要气笑。 得了对方的救命大恩,不回报便也罢了,偏偏还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编出个来世来糊弄人,这不是搞笑么? 在孟琦眼里,这与问人家借钱,人家借了之后,借钱的人一解手头的困苦拮据,转头却来了句“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我也还不起,这钱我下辈子连本带利还你”没什么区别。 虽然救人的人也许并不在乎这么多,但这也不是你恶心人的原因啊? 救人的时候也没提前告诉人家这债要欠到下辈子啊? 还不如直说自己还不上呢! 因此听见方三这话一出,孟琦便知道自己没救错人。 这一家子都是老实的好人啊! 第296章 方三的陈述(上) 孟琦心中满意,便赶紧叫人将这方三拉了起来。 方三虽然执拗,但他如今大病初愈气力不足,到底敌不过其他人,最终还是硬被扶了起来。 待将方三扶起来之后,孟琦这才头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方三。 这方三原来闭目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还不觉得,如今一看这方三的眉眼间却是与那方小郎极为相似。 均是浓眉大眼,瞧起来格外精神,一看便是亲父子。 只是他下半张脸却与方小郎不同,方小郎随了母亲,嘴唇薄厚适中,下颌也收得窄些,若是忽视他那微黑的肤色,样貌也十分不错。 而方三却是一副鼻直口方的样貌,嘴唇偏厚,下颌也更宽。 看起来便十分忠厚。 只是细细看去,方三的口眼似乎有些歪斜,说话间唇部也轻轻打着颤。 孟琦询问地向魏连江看去:“魏大哥,方大叔这是好全了吗?” 魏连江叹了口气:“他常年在水边活动,本就落下了病根,如今遭人暗算,落下些后遗症也是难免的。” “这病啊,以后还是得好生将养着才行,切不可太过劳累,平日里情绪也不能太过激动,不然怕是有反复加重的风险。” 一旁的方小郎和碧娘认认真真地记了,并没有丝毫不满——若不是魏大夫,自己亲爹\/丈夫还不一定能醒来呢! 如今人醒了,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也没有留下其他什么太过严重的后遗症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方小郎更是个孝顺孩子,知道自己亲爹以前如此辛劳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为了自己这个儿子,当下便握紧拳头承诺道:“爹,你放心,我会好好努力,不会让你担心,以后也努力让你享福!” 方三欣慰地看着儿子,眼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凄苦和沉郁。 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如何还能努力为自己的小家操劳? 难道真要将这养家的重任交付于自己儿子和妻子身上吗? 再想到自己方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为恩人当牛做马,面上就是一阵做烧。 自己如今已经干不了什么重活了,还如何为恩人当牛做马? 想到这些,他面上现出愤愤之色——若不是有人蓄意坑害,自己如何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近年来眼看自己一家三口终于苦尽甘来,自己有了属于自己的船,日子眼瞅着越来越有奔头了,还在镇上买了一套小宅院,虽是小了些,但足够自己一家三口住,甚至目前还空了一个小院,以后儿子娶了一家三口也有住的地方。 买了房屋之后虽花光了自己夫妻二人的存款,但这么两年下来也攒了六七两银子,只等自己再多挣两年便能给自家儿子娶个媳妇了。 结果这一场意外,请大夫和给那死去的帮工家里赔款,花光了自家的存款不说,自己的船也没了,更是落下了病根。 虽说还有一套房子,但自家欠了恩人如此多药费,自然是要将房子卖了折了银子给恩人的。 要知道自家这可是三条人命,在方三的眼中,当然比这一套宅院值钱的多。 但看着自己的儿子,方三到底难受了起来——这样一来,还有哪家小娘子能看上自己的儿子? 只是做人到底要讲良心,因此在这一家三口朴素的道德观中,这钱自然还是得还。 但这样一来,也叫方三更加的憎恨那害他的幕后之人! 在他正想到这里的时候,孟琦见他状态不错,便也问了出来:“方叔,不知道你对这背后害你之人可有头绪?” 方三的脸上终于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丝怨恨:“自从醒来之后我便一直在想着这事,但其实也没发现多么明显的不对劲儿来。” “非要说的话,就只有一件事。” 说完他看着孟琦和方小郎,面上露出了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来。 碧娘和方小郎看着他这神情就急了,碧娘便道:“都什么时候了不还吞吞吐吐的?难道不知道自家被害成了什么模样?” 方小郎也道:“爹!你还在犹豫什么?这事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的?” 而孟琦也没有催促他,只在一边耐心等待。 魏连江更是什么都不管,已经在一旁放空了许久了。 而方三听到自己的儿子和妻子都这么说,面上的犹豫踯躅之色尽退:“好吧,只是这事我也拿不准是不是他,还请姑娘和魏大夫也暂时不要外传,毕竟说不定是我想多了。” 接着他面向自己的妻子:“咱家附近半年前新搬来了个邻居你知晓的吧?” 碧娘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知道的,似乎是个小姑娘,她的兄长也总是来看望她。” 接着她道:“那又如何呢?总不能是那小姑娘害人吧?” 说句不好听的话,自家发生的这事一看便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做下的,可若是那小姑娘家里家境不错,那何必买自家附近的房子呢? 这附近住的不过是如他们一般的平头百姓,离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也不近,说起来其实是有些不方便的。 也就因为离码头近,所以这附近居住的人家多是渔民,再不济也是与之相关的职业,例如那老船匠的家便也在这附近。 方三的面上又现出了些古怪之色:“那日我与小泽回来晚了,正巧看到她家里出来了两个人。” 碧娘更奇怪了,同时也有些不耐烦:“有人很奇怪吗?是那小娘子和她哥哥吧?你这人有话能不能快说完?” 方三皱眉道:“可是出来的人并不是那小娘子。” “是那小娘子与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分明无雨,那女人却戴了斗笠和面纱,行动间也不似我们这般的升斗小民,仪态很是不俗。” “我最近见过的富贵人家也就那一人了。” “而我之前之所以不肯明说,就是虽然看到的是那小娘子和那女人,但那女人离开时却依依回望,右手上还握着一只手。” “拉着她手的那人隐于门后,而露出来的那只手……我瞧着像是个男人的手……” 碧娘大惊失色:“你是说那手是那小娘子哥哥的?” 方三苦着脸道:“就是不确定,我便也不好到处乱说,若其实是个骨节较大的女人的手呢?” “再说了,我也不好清白毁人清誉,此事叫小泽知道了也不好,我便没有给你们说。” “说来其实也怪,那二人原本要出门,见到我和小泽之后,便又缩回去了。” 倒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第297章 方三的陈述(下) 一个独居的妹妹、还有个哥哥有时候会过来探望、再加上方三说得神秘女人…… 孟琦心中一动,突然问道:“你们家那条巷子叫什么名?” 方三不意她突然如此询问,有些怔愣,还是碧娘率先反应过来答道:“平波巷。” 这附近住的多是过得不错的渔民,这巷子名也算是个好兆头了。 孟琦一默,不禁想到了那天探望英娘的时候与英娘的对话。 那天,英娘说李货郎已经将那李良淑赶了出去,在外另置了一套房子供李良淑居住。 当时她怎么说的来着? 孟琦思索片刻,很快便想了起来。 彼时英娘说:“夫君说也不能叫她住得太近烦我,因此那院子买在了城西,好像是……什么平巷那里?” 而这平波巷既在城西,名字里还有个“平”字,更巧的是,还正好搬来了一个带着下人独居的小娘子,她的哥哥还总是来探望她。 这一切已经不是巧合所能说得通的了。 再想想那目前已经查出来的线索,孟琦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于是她问到:“那天你没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吗?” 方三皱眉思索片刻,谨慎道:“非要说的话,是看到了一点的。” 当时刚好一阵风刮过,那女人慌忙捂住了面纱,却还是叫方三看到了面纱下的一角。 “那女人生了一张覆舟嘴,下巴上似乎还有个小痣。” 孟琦确定了。 这女人就是杨氏! 而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此时便也呼之欲出了——若她所料不错,便该是那李货郎! 于是她又问几人:“那小娘子和她那哥哥的长相如何?你们可有印象?” 孟琦问到这里,碧娘便率先形容了起来:“那两人我们虽不常见,但也略见过几次。” “那小娘子长得俏丽,生着一张菱形脸,吊梢眉、嘴唇有些薄,一笑还有两个酒窝哩!” “眼睛也大,是丹凤眼,略细长了些,这点与他的哥哥极为相似。” “那哥哥皮肤也极白,与妹妹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是兄妹俩,只是哥哥到底年长些,相比较妹妹少了些婴儿肥,颧骨部位看上去便也比妹妹更高些。” “那郎君气质温和,又彬彬有礼,长得也俊俏,我们那条巷子里的小姑娘都喜欢偷偷看他。” 一旁的方三和方小郎见到那两人的次数本就是极少,再听碧娘这么一说便也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果然是那二人的相貌。 孟琦确定了之后,却也觉得有些荒谬和不可置信——所以这杨氏是在和李良玉偷情吗? 但这么一想,似乎此事也不是无迹可寻。 她想起了上次与那钱家小胖起争执的时候,他们便在钱府门口遇到了那李良玉,那时李良玉告诉她,他是来给钱家送货的。 再仔细想一想,当时杨氏故作冷漠的表情也颇为耐人寻味。 当初李良玉对于那钱家小胖的回护之意也颇为明显。 她原本只以为李良玉是为了讨好钱家人,可如今看来却是不一定了。 而钱府的宅院就安置在城西,虽说与方家人居住的地方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但相比较其他地方也近了许多。 恐怕当初李良玉买下这套小院的时候便是打着为两人偷情方便做准备的。 这宅院附近多是渔民,巷子里的人家作息高度统一,只要避开众人出门和回来的时候便能避开大多数人。 且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富贵人家,自然也不会遇到与二人熟识的人,因此只需要杨氏前来的时候做好伪装便可。 可杨氏和李良玉是怎么敢的? 据她所知,那钱家家主可不是个善茬,两人难道不害怕事发吗? 不,他们害怕。 所以当难得晚回来一次的方三和方小郎见到杨氏的时候,她才要下此毒手。 即使她当时已经带了斗笠和面纱、方三只见到了她的嘴唇和一截下巴尖。 即使方三不认识她、甚至她不确定方小郎是否看到了她。 她不敢有一丝侥幸心理,因此她果断的收买了帮工,致使方三的船崩解遇难。 可惜方三和方小郎命硬,她便又借常家二媳妇陈氏——自己的姨表妹的手,收买了那张大夫,努力再次灭口方三和方小郎。 至于那不幸遭到牵连致死的无辜的帮工、还有那方家一家三口,在她的心中,怕是还比不上一件首饰在她心中的分量。 宁错杀、不放过。 她不在乎。 而此事若不是恰好被孟琦发觉、若不是孟琦心细如发发现了那张大夫施针的异常、若不是孟琦这“爱管闲事”的性格,只怕方家一家三口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去的真正原因。 何其荒唐! 然而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无论孟琦觉得再如何离谱,这事情基本就是孟琦推测的那般了。 看着孟琦面上变幻的神色,方家几人也渐渐意识到他们被人暗害的原由。 方三神色悲痛,碧娘的面上也满是不可置信:“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就因为这样可笑的原因,他们就要置我们于死地?” 碧娘的眼睛睁得极大,眼底因为激动而蕴着星点的泪花,崩溃道:“我们……我们甚至不认识那女人啊?” 她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用力之大,使得眼角都被她蹭红了:“他们打听一下就知道的!我相公给谁也没说过!” “小泽更是连看都没看到那人!” 她跌坐在地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他们啊!” 方小郎忙上前扶住自己的娘亲,虽然他也十分悲愤,却也努力宽慰自己的母亲道:“娘,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我和爹也好端端的,有我们作证,官府马上就能将那二人绳之以法了。” 方小郎还是太年轻了。 他这话一说,碧娘和方三不但没有感到宽慰,反而心下更加恻然。 此事若不是有孟琦插手,他们早就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即使他们发觉了不对,告到衙门去,县令爷难道真的会为了他们追责那两人吗? 息事宁人怕还是好的,说不得还要按诬告罪打上几板子呢! 他们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孟琦。 若是没有孟琦,谁又会为他们张目呢? 所以他们算什么?那死去的帮工又算什么? 不过草芥罢了。 第298章 缉拿李良玉(上) 听着碧娘一连串的质问,孟琦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作为与杨氏和李货郎同一阶级的人,她甚至不敢看方三和碧娘的眼睛。 此事虽然与她无关,甚至她还帮助了方家,但不知怎的,她心中依旧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还是魏连江突然一叹,打破了室中沉重涩然的气氛。 魏连江想,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刘县令和官府那帮人的原因。 为百姓张目,这原本该是官府的职责,可这世道又有几个人可以不顾权贵和害人者背后的权势而做到这一点? 他刚来到这寒山镇的时候,便见到有人去县衙状告镇上的一家乡绅,可衙门的人听得那人之言二话不说便将那人赶了出去。 他悄悄跟着那人离去,虽然过了一会便见刘县令遣了人来,敲打他不要再告了,还给了他一把碎银。 他还记得那衙役说:“也就是我们县令爷心善,只是你要识趣,若是再不识趣,县令爷也保不住你。” 又语重心长道:“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那人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听起来还有些温情是不是? 魏连江却只想冷笑。 伪善! 不惧权贵为百姓张目本就是他刘县令应该的! 他披上这一身官皮的时候,难道便没人告诉他应该承担的职责吗? 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白读了? 但即使如此,刘县令都比如今的许多县令好得多,县里百姓对他的评价也算得上是不错。 可这就对吗? 他虽然知道刘县令有自己的苦衷,可他却不能苟同。 这也是他无意科举做官的原因。 而老爷子与他是一类人。 因此,见到孟琦这一家,他才打心底里觉得亲近。 他本是个高傲的人,能叫他打心底里认可的人真的不多。 话说回来,魏连江这一叹,终于叫屋内的方三和碧娘回过了神。 他们再次清楚的认识到,若不是他们遇到船难的时候好运被人救起,后头又好运遇到了孟琦,必不会有如今的情景。 方三和方小郎会如那帮工一般悄无声息的死去,而碧娘会因为二人的离去而心如死灰,追随那二人而去。 而这一系列悲剧的制造者则会逍遥法外,依旧过着如以往一般地锦衣玉食的潇洒日子。 这也将孟琦的好衬得愈发突出了起来。 眼见着二人又要跪下,孟琦忙将二人扶起来,略说过两句之后,又赶忙离开了这个小院,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离开方家三人居住的这个小院之后,孟琦便快步赶往老爷子那里——她要尽快将此事告知老爷子和刘县令听。 刘县令从方三这里得到了关键线索,再有之前已经查出来的东西,似乎最近便可以着手抓捕杨氏了。 只是此事说快不快,刘县令那边马上就会抓到那帮工,不如待将那帮工带来之后一并作证。 再有那张大夫,原来刘县令对于此人的去向还毫无头绪,但如今杨氏彻底进入他们的视线之后,他们对于张大夫的去向也有了些猜测。 虽不过几日时间,但孟琦却等的心焦。 主要原因还在于这事还牵扯到了那李良玉。 英娘如今已经即将临盆,若是得知此事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提前去给英娘通气吗? 但此事难道是她去与英娘沟通,英娘便能接受的吗? 其实这种时候,对于英娘来说,孟琦与苏氏前去通气,与官府直接通知也许区别不大了。 为着英娘的原因,她一方面希望那帮工和张大夫快被人抓住,但每日没有消息之后,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说不得多这一天,英娘便就能将婴儿顺利生下了呢? 如此一来,不知那杨氏和李良玉如何,孟琦倒是颇为焦灼。 可惜英娘运气不好,直到刘县令那边有了消息,英娘还未将孩子生下。 在得知刘县令已经使人盯着李良玉,并已经准备将李良玉拿下的时候,孟琦到底是坐不住了。 知晓卢家还有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且这孕妇是孟琦和苏氏的好友之后,刘县令到底退了一步,同意在尽量不惊动英娘的情况下将那李良玉抓出来。 只是这事却是怎么都绕不过英娘的父母了。 孟琦对英娘的父母印象虽不错,但也觉得二老在李良玉和英娘的事情上有些糊涂了。 但好在,因为英娘即将临盆,于氏作为她的嫂嫂便已经提前过来帮衬了。 于氏与英娘和她的公婆不同,一向是个精明能干的聪明人,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虽说一开始也是大惊失色,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迅速便控制了府上下人——毕竟这些人的卖身契还在卢念远手里捏着。 只是到底是有那么一两个人是由李良玉新添置的,当于氏一开始行动的时候,便自以为不引人注目地溜了出去。 于氏带来的嬷嬷有些紧张:“夫人,那两人……” 于氏眸光锐利,看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便知道那二人是为了去给李良玉报信。 于是她道:“随他们吧。” 她嗤笑一声:“他若还当自己是个人,便该不会叫英娘知道今日的事端。” 那嬷嬷战战兢兢:“若是……” 若是他不做人呢? 毕竟她一个下人看着夫人这夫家妹婿都觉得不是个好的——若是他好好做人能如今日这般惊动官府上门吗?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猜测此事决计不会小。 于氏听懂了那嬷嬷的未尽之语,摇摇头笃定道:“不会的。” “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哪怕为了那孩子想,他也不能叫英娘出事。” 今日官府的人来势汹汹,想来这李良玉入了官府,怕是不一定还有回来的机会。 若是如此,这孩子就是他最后的香火了,他再如何不济,也不至于在此时犯浑。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否会连累自家? 于氏心中暗恨,连带着也怨起了那小姑子——毕竟若不是她非要嫁给那李良玉,早早听了自己和夫君的话,又如何会有今日之灾? 不过想着方才那衙差有些客气的态度,她还是稍稍放下了心来。 这小姑子虽糊涂又愚蠢,但交友的眼光倒真是不错。 第299章 缉拿李良玉(下) 英娘和李良玉的院内。 李良玉自从英娘怀孕之后,便不与英娘同住了,而是睡到了外间,说是害怕自己挤到了英娘的肚子。 再加上他前些时间很是繁忙的模样,英娘已经许久没有如这两天一般与李良玉这样长久的待在一起了。 这两日李良玉几乎不怎么出门了,据他所说是最近不是很忙,再念着英娘即将临盆,便特意回来多陪陪她。 英娘只觉得这几日十分幸福。 李良玉闲下来之后,便对她愈发的上心了,日日嘘寒问暖,甚至每日晚上睡觉前还亲手给她按摩有些浮肿的脚。 只是英娘到底瞧出来他的几分不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发起呆来。 英娘心中担忧,有心询问,但又想着自己也不是很通生意上的事情,如此犹豫了两天,今日到底问了出来。 她主动上前,握住李良玉的手:“夫君在为何事忧愁?” 李良玉回过神来,笑了笑:“哪有什么忧愁,不过在想孩子的名字罢了。” 说着还伸手轻轻摸了摸英娘的肚子。 他的动作太轻,惹得英娘咯咯笑了起来,英娘便笑边拂开了他的手:“别闹,好痒。” 李良玉见状也笑了起来,他这一笑,眼角一弯,眸子里亮晶晶的,叫英娘情不自禁地看呆了。 夫君真好看…… 李良玉见她出了神,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一下:“想什么呢?” 英娘回过神,却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只问:“想到了给孩子起什么名了吗?” 李良玉正要开口,却见到英娘背后一脸慌乱的下人。 李良玉面上笑意敛去,眼神转瞬冷了下来。 英娘何时见过李良玉这样的神情,眼见着便是吓了一跳。 李良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露出了一个与以往一般无二地温柔笑意出来:“想来是生意上出了事,这才找到了我,你不如再回去睡会?” 英娘愣愣地点了点头,在李良玉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心里忽地一突,猛然拉住了李良玉的衣袖。 李良玉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体贴耐心的模样:“怎么了?” 英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拉住他,经李良玉一问,才讷讷道:“要去多久?” 当着下人的面妻子便如此粘人,李良玉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用仿佛哄小孩的语气一般哄着她:“你安心在家待着,我之前叮嘱过他们无事就不要打搅我的,这会他们过来,想来是事比较急,不顺利的话可能是要耽搁几天时间。” “你乖乖在家待着好不好?” 英娘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不懂事了,但不知为什么,她今日格外心慌。 往常李良玉这么说,她便不会再多做纠缠,但今日她却执拗道:“生产的时间就在这几日了,你会赶回来的,对不对?” 李良玉又笑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英娘总觉得这笑容有些薄,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 英娘的眼睛很大,是与孟琦一样的杏眼,只是比孟琦的眼睛形状更多了几分圆润,此刻就这么眼圈微红、一瞬不瞬地望着李良玉,好像是要将李良玉望进心里去。 迎着英娘哀戚的目光,李良玉眨了下眼,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还是说:“好,我答应你。” 英娘知道自己应该松开手了,却迟迟没有动作。 李良玉狠下心来,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接着便转身与那下人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英娘得到了李良玉的保证,看着李良玉离去的背影却怎么也无法安心,眼看着李良玉终于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英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声:“玉郎!” 李良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直到李良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英娘的视线里,周围的小丫头上来劝她,她才突然一低头,将脸埋在自己的手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 李良玉带着那下人离开后,那下人便忧心忡忡地问:“现在怎么办?” 李良玉惨笑一声:“能怎么办?” 只能束手就擒了。 若是能逃,他早便与杨氏一起逃了,可如今杨氏都没有了消息,难道他便有什么通天的好手段吗? 早在几天之前,他便发现已经有人在暗处盯紧了他,宅子外头也多了不少眼生的小贩。 怕是只要他一有异动便会冲上来将他拿下。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李良玉这时候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小院,一抬头便看见英娘的大嫂正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 对上于氏那不善的目光,再看到于氏身边那七八个护院,李良玉笑了一下,甚至还有心情对于氏点头示意:“大嫂。” 于氏没有回话,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充满了戒备和防范。 事到如今,于氏看着李良玉面上的笑只觉得厌恶。 李良玉张了张嘴,原本想叮嘱于氏好好照顾英娘,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何必呢? 英娘的亲大哥亲大嫂,自然是会好好对她。 从始至终,对不起英娘,做下了错事的人只有自己一人。 于是他笑着摇了摇头——临了临了,自己果然还是如此伪善。 接着他也不再看屋里其他下人形形色色的目光,毅然往门口走去。 那里站着一众差役,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涌上来将他拿了下去。 差役粗暴地扯过他的领子,又有另一人在他腿弯一踹,李良玉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了地上,痛得他面目扭曲了一瞬,挂在脸上的笑也终于碎了。 然而差役们可不会手下留情,很快便用绳子将他捆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将他拽了出去。 于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原本一向挺拔如竹的妹婿被强压着跪在了地上,套上了绳索之后又跌跌撞撞地站起。 为了防止逃脱,这绳索极短,因此李良玉便直接佝偻着身躯、脖子前倾,像条狗一样被差役们推搡着远去。 于氏心中却没有自己原本以为的快意,只有浓浓的悲哀。 英娘以后该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这里发生的事情终于惊动了英娘的父母、于氏的公婆。 老夫妻两个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声音颤抖道:“这是怎么回事?” “良玉怎么被官府押走了?可是有什么误会?” 于氏还没来得及安抚自己的公婆,便见英娘院子里的人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于氏心中一沉,果然便听见那丫头道:“姑娘发动了!” 本就慌乱的夫妻俩一下子更慌了起来,却见于氏有条不紊地一件件事情安排了下去,众人这才镇定了下来。 她这边忙了起来,自然没空再管李良玉那边,因此便也没看到李良玉听到这消息后,匆忙回眸时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似悲似喜,似乎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歉疚。 当然,即使看到了,于氏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大门重重地在李良玉的面前合上,他闭了闭眼,便被那牵着他的差役拉了一个趔趄。 差役暴喝一声:“还不快走?!” 李良玉转过头来,再无留恋。 今日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与这一家,再不会相关了。 第300章 狗咬狗(上) 院子里,英娘正抱着肚子倒在床上呻吟。 屋子里的小丫头们都有些慌乱,但到底是记得大少奶奶这几日的培训,也不过只慌乱了一瞬,便打水的打水,请稳婆的请稳婆。 英娘刚开始发动,疼得还不是很剧烈,因此此刻还有空拉着自己身旁的丫鬟道:“快告诉你们姑爷,我发动了,他应该还没走远。” 那丫头恭恭敬敬道:“已经叫人去说了,只是姑娘,还是先注意着自己的而身子吧,目前你的身子才是头等的大事。” 说完又取了碗红糖鸡蛋过来:“快,趁这会姑娘快将这红糖鸡蛋吃了,一会才好有力气用劲儿。” 英娘倒是知道轻重缓急的,赶忙三两口吃了,又伸长脖子,向屋门口张望。 没等来李良玉,倒是等来了她大嫂和亲娘。 这种时候,卢父到底是不便进入,便只能在外头心急如焚地等待。 英娘往他们身后望了又望,却没见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个身影,因此她抬头问面前的几人:“娘、大嫂,玉郎呢?” 卢母神情有些复杂,于氏却是一笑:“他走得急,我们的人没有追上。” 又叮嘱英娘道:“我看妹婿走得那么急,该是生意上出了大事,不然以妹婿的性子,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你啊。” “要知道他这么辛劳可都是为了你和孩子,这种关键时候,你可不能叫他分心。” “你也不要胡思乱想,赶紧将这孩子生下来才是正经,回头等妹婿回来了好给他个惊喜不是?” 又贴近了英娘身边,悄悄道:“我当初生产的时候就没让你大哥进来陪我,听说啊,有好些男人见了这种场面是会吓到的,后头不利于你们日后亲近。” 英娘有些委屈:“我也没想让他进来,就让他在外头陪着也不成吗?” 于氏无奈哄她道:“他来了能干什么?是能帮你使劲儿还是能让你不疼?” “只能在外头焦心,倒不如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去,好歹还有点作用。” 又笑道:“一会等你疼起来,你就没空考虑这么多了。” 卢母这会因为女婿的事已经慌了神,这会女儿又发动了,整个人面色都不太好。 好在于氏这个儿媳是能干的,这么快便想好了说辞,于是卢母便附和着说了几句,英娘这才听话地点了点头。 别管李良玉那边出了什么事情,目前让英娘顺利生产才是正经。 于氏说得极对,不一会儿英娘就越来越痛了,便再也顾不上想李良玉的事情,只在稳婆的指导下专注用力。 于氏在这边盯了一会儿后,又叫来了府里下人们,狠狠地敲打了一遍。 李良玉的事可一丝风声都不能叫英娘听到! 如今这种时候若是叫英娘听到了可是真的会要命的! …… 卢家这边兵荒马乱,刘县令那边却是进展十分顺利。 他顺利地抓到了张大夫,而张大夫作为关键证人,很快便将常家二媳妇咬了出来。 正是因为张大夫被抓住了,还将常二媳妇咬了出来,常二夫人才供认此事是杨氏借她的手做的。 可谓是终于有了一条清晰有力的证供了! 而除了这好消息,还有不好的消息。 那被收买的帮工一家五口都死了。 那杨氏狗急跳墙,为了避免东窗事发,在派了人手去刺杀魏连江的同时,也派人去将那帮工的一家五口全部灭了口。 正是因为看到了那帮工一家的下场,张大夫便再也不敢躲藏,主动现身,叫人将他抓了起来。 杨氏多做多错,她做得越多,留下的证据便越多。 因为那一家五口死在了临县,因此两地县令携手,很快证据便指向了李良玉。 想来也是,以杨氏的性子,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自己承担? 毕竟偷情这事是两人一起做下的,她无论如何也要将李良玉拉下水来不可。 但李良玉其实还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雇凶杀人,只是与雇来的凶手接洽这事,杨氏逼着他去了。 因此李良玉便也跑不脱了,至少也是个共犯。 更别提如今这案子死了足有六个人,此事绝不会轻了。 只是这犯了罪到底有轻重之说,于是往日里甜甜蜜蜜的二人此刻终于反目,很快便互咬了起来。 其实杨氏知道这次自己必定是无法脱身了,但她一向是个心狠手辣的,势必要拉李良玉一同下水不可。 偷情难道是只她一个人的原由吗?没道理如今事发,所有的事情都叫她一个人背负。 那李良玉也从她这里得了不少的好处,现在倒想撇开干系了?想得美! 她不是个好的,难道那李良玉便是什么好东西了吗? 因此一时间狗咬狗咬得十分精彩。 最后二人都不甘示弱地抖出了不少对方私下里干的阴私事儿。 当然,除了杨氏和李良玉,常二媳妇陈氏也与杨氏互相攀扯了起来。 陈氏十分不甘,当初嫁进常家那事确实是有自己这表姐的帮忙,可如今她犯下了这样的大错竟也想连累自己吗? 她思忖着,自己不过是联系了张大夫,可后头张大夫不是没能害成人吗? 所以她便称自己是被杨氏胁迫,才犯下如此大错。 杨氏见这原来不声不响的表妹竟也反咬了她一口,气得够呛——怎么,这现在是什么人都能反咬她几口了? 听着陈氏指责自己水性杨花,杨氏便阴阳怪气嗤笑道:“你竟然也有脸说我?” “打量着是谁不知道你之前的事情?我可是知道的,当初你可是不止勾引了常家老二一人。” 这话刚巧被常家的下人听见了。 常家老二心系自己的媳妇,见妻子被抓进了县衙,执迷不悟地只当是弄错了。 虽然鲁夫人和常老爷都盯死了他不许他去探望,但他到底是瞅准时机,将自己的一个下人派了出去,又花重金买通了看守的衙役,只为叫那下人替自己看陈氏一眼,再打探打探消息。 然而那下人一进来,便听到了这么个劲爆的消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里走了。 第301章 狗咬狗(下) 但能被常二如此看重的下人,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能耐的。 于是那下人又偷偷往那衙差手中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央求衙役不要出声,叫他先在这里听听。 那衙役乐得不行,要知道这一趟他可是挣了三份钱! 一份常老二的银子,一份这下人刚才又加的这一份,这还有一份,则是鲁夫人私下打点的。 常老二之所以能派出来这下人,自然是因为他亲娘鲁夫人私下里悄悄松了松手,不然以常老二的能耐,如何能越过自己的娘亲去? 陈氏的早年的那些烂事她早有所耳闻,但自己的儿子不信啊! 那夫妻二人平日里瞧着一副甜甜蜜蜜、如胶似漆的模样,她便是说了自己那逆子也不会信的。 而常老二之前还刚因为这陈氏与她大闹过一场,她再这么一说,除了消耗自己与二儿子的母子情分再不会有其他作用。 这种事还是得叫常二自己亲自发现才能有用。 这不,终于叫鲁夫人找到了机会。 都是一个镇上有名有姓的人家,鲁夫人平日里自然是与杨氏打过交道的,只是别看鲁夫人平日里见了杨氏也亲亲热热的,但实际上她知道两人不是一路人。 杨氏的人品她了解,陈氏的人品她更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陈氏的事情一出,她琢磨了两天便咂么出了些味道来。 这陈氏该是有什么把柄拿在杨氏的手里。再想想陈氏与她们家的这门亲是如何来的,她还能想不明白吗? 如今这二人纷纷落网,但又都不是什么讲义气的人,这出狗咬狗便在鲁夫人的意料之内了。 如此,便才有了常老二心腹今日的发现。 那心腹越听越是心惊,他面色沉重,仔仔细细地记在心里之后,陈氏这人也不见了,转身直接离去了。 见那人走远了之后,那衙差这才与同伴感叹道:“常家那当家夫人可真是不一般。” 那同伴却没空理会他,只“嘘”了一声。 “别吵,我还没听够呢!” 虽说他们这衙差每日都走在吃瓜的第一线,但这镇子上富贵人家的瓜也不是能经常吃到的。 …… 那心腹急急忙忙赶回了常府,悄咪咪进了府后,又匆忙将此事告知了焦急在屋中等着的常老二。 常老二乍一听此事,直觉便是不信。 他还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吗? 他的妻子柔弱又善良,此时定是那杨氏胡乱污蔑攀咬她! 陈氏曾经便与他提过,说杨氏这个姨表姐十分倨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小就喜欢捉弄欺负她。 所以常老二认为自己的妻子定然是被杨氏胁迫了才被官府抓进去。 常老二越想越气——好你个杨氏,竟如此欺负我的妻子!自己偷情便罢了,竟还想将屎盆子投在自己的妻子头上! 以前他的妻子背后无人便罢了,如今可有着自己在背后撑腰的! 常老二倒没有怀疑自己的心腹,这心腹与他从小一同长大,说是下人,其实与常老二的亲兄弟也相差无几了。 于是常老二带着满身怒火转身就走,气势汹汹地钻了狗洞。 得到消息的鲁夫人和常老爷:…… “哈!” 鲁夫人直接被气笑了。 常老爷也不敢吭声,只默默在心里回忆当初妻子怀二儿子的情形。 他有些疑心当时是鲁夫人或自己不慎吃坏了东西,这才生下来常老二这么个东西。 沉默片刻,常老爷终于忍不住道:“不拦一下吗?”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这儿子有些蠢了,不太想放出去丢人了。 鲁夫人凉凉掀起嘴角:“拦什么,他不是不信吗?就叫他自己去看看去。” 常老爷讷讷道:“那……好吧。” …… 常老二又是一番打点,终于成功得到了探监的资格。 出于对鲁夫人付的银子负责,那两个衙差也没有提前知会陈氏,甚至还叮嘱常老二不要发出响动,以免坏了事叫他们二人被问罪。 只是常老二看着这二人的目光,颇为有些不自在。 他们二人,一个人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神色,而另一人,则带着满满的怜悯。 啧啧,太可怜了。 常老二虽蠢了些,但过了一会也反应过来了对方为何是这样的神情,当下便小声道:“两位差爷不要听杨氏那女人胡诌,她定是在污蔑我的妻子!” “我妻陈氏一向温柔贤惠……” 两个差役听他一说,面上的神情倒真有了变化。 原来目露怜悯的更加怜悯了,而一旁原本打算好好看场好戏的则是目露震惊。 天呐!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会说话的绿毛王八! 见常家老二有些生气,那目露怜悯地轻轻拉了下同伴:“算了,他也挺可怜的……” 无论是从脑子不好还是被妻子蒙在鼓里哪方面来看都挺可怜的…… 常家老二更生气了,但他也不能拿这两个差役如何,只能憋着一口气随着这二人往里头走。 看着监牢这脏乱差的环境,常家老二又忍不住开始心疼起了妻子——这地方如此差劲,自己那娇娇弱弱的妻子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呢? 还是要早点揭破那杨氏的狼子野心,将自己的妻子迎回来才好。 那两个差役已经开始同情常老爷和鲁夫人了。 但走着走着,常老二就觉得不对了。 只听那边吵得激烈,一个声音细一些的女子喊道:“那又如何?我成婚后可没与人偷情!” 另一人“呵呵”一笑:“真是忘恩负义,你不会忘了你之前勾搭了那么多人,都是我帮你牵线善后的吧?” 说着又细数了起来,什么哪年哪日在张家的宴上“丢”了手帕,后头又于什么时候踏青时与李家公子“偶遇”。 声音稍细些的女子也不就这个话题与另一人纠缠,而是只是道:“总之我也没有婚后与人偷情!” 明显是心虚了的模样。 那另一人便又道:“更别说你婚前不也与那王家公子相交甚欢,我还多次见你与他一同出入呢!谁知在他身上费了这么多功夫,那王家公子最后竟不欲娶你,你这才转投了那常二的怀抱。” 声音细些的女子仍道:“我没有婚后与人偷情!” 另一人:…… 那另一人见她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也心生恼怒:“那又如何?我正牌夫君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人家家主!偷情的对象也是俊俏小郎君!总比你那常二好。” 她尖酸道:“长得平平无奇,做事也没甚可取之处,文不成武不就,还被你耍得团团转,可见是个傻的。” 她陡然拔高了声音:“就是给我提鞋都不配!” 声音细些的女子不吭声了。 第302章 醒悟的常二 见那声音细些的女子没有反驳,那原本说话的女子才觉得心中郁气有所消解,沉默片刻,那声音细些的女子像是才想好了说辞,讥诮道:“你再是比我千好万好,现在更惨些的是谁?” “你犯下了这么多条人命,你以为你能得了好了?” “更别说还有你那极有能耐的夫君,又会如何对你?” “我夫君再是不好,可他对我一心一意,自是会努力捞我出去,可你呢?” “怕是能得个全尸都是谢天谢地了!” 另一人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了片刻后才道:“那你呢?” “你以为你进过牢之后你还能坐稳常家二少夫人的位置吗?” “常家能要你这么个媳妇吗?” 于是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她们两个在这里互相嘲讽、互戳对方的心窝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而那头,常老二目眦欲裂,他与陈氏同床共枕这许久,如何能不听不出那声音细些的便是自己的妻子? 而那另一个人,则该是那杨氏了。 他欲要冲上前去与那二人理论,却被那两个衙役死死地拉住了,还捂住了嘴巴。 其中一个衙役怒目而视:“之前便说了不要声张,你是不是要连累我们兄弟二人?” 另一个则是客客气气道:“若是常二爷不能配合,那我们二人也只能请您离去了。” 又补充道:“银子是不退的哈。” 常老二挣扎片刻,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再如何愚蠢,也不真是个傻子,此时此刻,听见自己的妻子始终没有反驳过那杨氏的话,如何不知道那杨氏说的便是真的? 原来妻子并不是与自己一见钟情,原来在认识自己之前还认识了不少其他公子! 甚至……原来自己不过是妻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而常二虽然迟钝了些,之前成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亲事之所以能成,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妻子的谋划。 但两人彼时情意正浓,他只觉得是陈氏爱惨了他,这才费尽心机地想要嫁给他。 且当时一边是柔情蜜意、处处小意体贴的陈氏,另一边是自己咄咄逼人、颇为严厉的亲娘,于是常老二心中的天平便慢慢偏到了陈氏那边。 做了这么多年的听话儿子,常老二也想鼓起勇气叛逆一把。 再加上常家家风极是清正,在娶了媳妇之前,鲁夫人和常老爷并不允许这几个儿子与丫头们厮混,儿子们的房里也多是些小厮,更别提流连烟花之地了,怕不是要被常老爷和鲁夫人打死。 更不妙的是,常老二生的极是平平无奇,随了鲁夫人圆盘一样的脸型,又随了常老爷的塌鼻梁和大鼻子,个头也不高,这长相实在是很难吸引到小姑娘的目光。 再一看,常老二经商吧没什么天赋,学文吧到目前也没能考上个秀才,学武吧也吃不了苦,又不是家中的长子,因此在那些家境相似的同辈里实在没有什么竞争力。 因此从未得到过同龄女子青睐的、平平无奇的常老二,一遇上长相颇为清秀又温柔体贴的陈氏便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从未谈过恋爱的常老二沦陷了。 但常老二对陈氏这些情谊的基础,是基于陈氏真的对他一见钟情并打心里爱惨了他的基础上。 如今一听这二人的对话,他如何还不清楚自己只是妻子权衡利弊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那些什么情啊爱啊的,不过是陈氏的演技好罢了。 从始至终,陈氏看上的都不是他这个人。 只有他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罢了! 可他为了陈氏又是怎么做的呢? 当初他为了陈氏,可是好一通忤逆了自己的父母,很是叫自己的父母伤了心,甚至在陈氏的撺掇下,他在心中还开始埋怨起了自己的母亲。 如此站在这里听完了这二人的话·,常老二面上作烧,心里又是气愤又是懊恼,身边还有两个衙役看着他,叫他愈发羞愤。 正在这时候,却又听那陈氏说话了:“表姐,方才是我说话过激了,我也知道当初是你帮了我许多,我心中实在感念。” 竟是率先向杨氏低头了。 杨氏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于是便听陈氏继续道:“只是张大夫那事也实在是我不知情情况下给你帮忙,如今我也进了牢狱,想来已经够了。” “我们都是一家人,如此互相攻讦实在没有什么必要,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若是你实在出不去了,我会替你照顾好姨母和外甥的。” 又是一阵沉默,杨氏惨笑了一声。 她听懂了陈氏的意思——自己总之是绝对逃不掉了,不如将罪责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帮助陈氏脱罪。 而作为回报,陈氏会在出狱后帮她照顾自己的娘家和儿子。 杨氏有片刻的犹豫,但最后她也没有回话。 陈氏不知道钱家家主的手段,她却是知道的,自己的娘家决计是逃不掉了。 就算陈氏回到了陈家,也不过只是常家的二儿媳妇,常家难道会为着这个儿媳妇得罪钱家吗? 更何况,她清楚陈氏的为人,怕是出了狱她便会翻脸不认人。 但…… 陈氏这番话,到底是给了她一星希望。 于是杨氏道:“你发誓。” “若是你出去了没有做到,便叫你断子绝孙、父母横死、肠穿肚烂、不得善终!” 陈氏应了。 常老二听了这么一出大戏,原本想要冲进去与那二人对峙,但此刻却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因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费心捞她出去,陈氏和杨氏想要的注定是不会成真了。 一旁的衙役见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便问道:“还去看吗?” 常老二面色灰败,但还算镇定地道:“不看了。” 即使听到了陈氏与杨氏的对话,他原也是想要见陈氏一面的。 他想要看陈氏见到他之后面上的后悔与惊慌、听陈氏给他解释道歉,甚至他心中还得隐隐存着一丝侥幸,若是陈氏真的知错了呢? 陈氏虽成婚前做了许多糊涂事,但成婚之后她也算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但他现在冷静下来了,便心知此事没有什么意义。 无论陈氏是否后悔,有此事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也无法再与以往一般了。 再有陈氏毫不犹豫发下毒誓的行为,更是让他心中生寒。 但到底是自己曾真心以待的人,就不见了吧。 好歹保留一丝曾经美好的回忆。 于是常老二不再留恋,转身离去了。 第303章 钱老爷的行动 此事闹的如此大,除了常家,钱家自然是早都得到了消息。 钱家家主前些日子去了府城,因此这些日子里确实没有怎么归家,却没想到这钱氏竟然背着他在外头偷人! 钱家家主得知消息的时候面无表情,手却握成了拳,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起身将面前案上的书画镇纸统统扫落。 那钱老爷平日里极为喜爱的、时时拿在手上把玩的、质地盈润价值不菲的玉制镇纸也被扫到了地上,接着便是一阵清脆的玉碎之声。 钱老爷面色黑沉,定定地盯着地上碎成几部分的镇纸许久,眸中神色不住变换。 屋内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良久之后,钱老爷笑了。 只是这笑容中透着森森寒气,叫下人们头低的更低了。 钱老爷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屋里的下人道:“将这里收拾了。” 接着便面无异色的起身离开了。 他还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 而那杨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除了那杨氏,还有那与之偷情的货郎都必须要付出代价! 但钱老爷是沉得住气的人,他并没有贸然行动。 …… 在杨氏的事情事发之后的第二天,钱家便送来了休书。 而与此同时,钱老爷也在县令那边走动关系,致力于让这件事情的影响力降到最小。 这当然不是为了杨氏,而是钱老爷自己的面子。 而想要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小,最好还是私了。 杨氏自从出了事以后便万念俱灰,只默默地在狱中待着,等待自己最终的审判。 她是知道钱老爷的性子的,因此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吃食上也十分注意,送来的饭菜必要衙役们验过毒之后才敢吃。 虽说经过审判之后,她注定难逃一死,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不是? 更何况这虽然都是死,但死法还是有所区别的。 她明白,钱老爷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得太轻松。 而衙役们得了县令爷的吩咐,自然也是十分上心,只是这些日子以来,饭菜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杨氏却一日日愈发恐惧了起来——这证明了钱老爷为她准备了比毒死更为凄惨的死法。 剑悬于头顶上没有落下的时候才是最令人煎熬的。 杨氏日日忧惧,眼见着人的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差了,不过几日的功夫,整个人便有了几分形销骨立的模样。 她的心中曾也有过几分侥幸——自己那夫君会不会是看在她是康儿娘亲的份上,不打算让她死得那么难看? 但很快她便不再抱有此等不合实际的揣测了。 这日,有差役巡视的时候与自己的同伴聊天:“那杨氏真是好运,做下了这样的事情,钱家老爷竟也愿意上下打点,想要将她捞出来?”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好事,但却叫杨氏骇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不对劲。 以杨氏对钱老爷的了解,自己犯下的事情暴露,钱老爷定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再怎么样也必须看着她咽气才会解气,又如何会将她捞出来? 钱老爷可不是那常老二,那本来就是个狠人,是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那么钱老爷想捞她出来的原因便很显而易见了,一是叫此事对钱家的影响降到最小,再一个便是要对她上私刑了! 对于她目前的情况而言,能得个死状不怎么凄惨的死法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但若是落到了钱老爷手中,怕是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氏身上冷汗直冒,头一次这么希望尽快等到官府的裁决。 刘县令得了消息,也十分犹豫。 说实话,他此时若是答应了钱老爷的请求,那么他与钱老爷之间便也有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若是在此时拒绝了钱老爷,那他便怕是真的要与钱家撕破脸了! 但由于那帮工一家是在临县死的,此案他便不得不与临县合作,因此此事怕是哪怕自己同意了,临县那边也不好说。 再说了,这杨氏手里到底是犯下了这好些人命,他尚还有些良知,叫他将杨氏就这么放出去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然而钱老爷却提前想到了他的犹豫,不仅承诺临县那边也由他解决,更是承诺杨氏必定是活不了的。 回头他报个病逝,尽可以由刘县令带着仵作去验看。 刘县令有些犹豫,又问钱老爷:“那杨氏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那钱老爷冷哼一声:“如此不知廉耻的女人,自然是要脱光了在族老面前浸猪笼!” 刘县令有些动摇了,于是拿不定主意的他又询问了自己的师爷。 那师爷一听便大惊失色:“万万不可!” 刘县令有些疑惑:“为何?” 若是如钱老爷所说,自己也不会将钱老爷得罪死了,那杨氏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何便不可了? 那师爷道:“此案死了这么好些人,闹得这么大,又横跨了两个县,您确定知府大人不曾知晓吗?” “再者说,您好不容易在苏家老爷子那边挂上了号,此事一出,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钱老爷和苏老爷子可都是聪明人,您若是鼠首两端,怕是哪边都讨不到好!” 刘县令惊出一身冷汗:“多亏先生点醒我!” 那师爷沉吟片刻,又道:“但这事还是要给苏家那边透个口风,好叫他们知道您坚定地站在苏家那边才好。” 于是这事就这么传到了老爷子的耳朵里。 乍一听此事,老爷子便是眉头直皱,且此时恰好孟琦和齐元修、孟琛三人正在书房被老爷子考校学问,而老爷子叫那人进来的时候也不曾避着他们,因此他们也听了个十成十。 老爷子虽然皱眉,却没有急着回复,而是问起了面前的三个孩子:“你们觉得如何?” 孟琛率先道:“自古便言‘刑无等级’,纵亲族亦不可僭越国法。那钱家如何能越过国法私自惩处罪人?”*1 齐元修也道:“《大舜律》明载‘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若止杀死奸夫者,奸妇依律断罪。’”*2 “那钱老爷既然未曾将二人当场捉住,自然不能再设私刑,且此时他已经送了休书于那杨氏,杨氏此时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他便更没有立场处死杨氏了!” 孟琦心中的震动则更为剧烈,她在这里生活这许久,过的都算得上是舒适安康,又被遮蔽于老爷子的羽翼之下,现在还是头一次真正直面古代的残酷。 那杨氏固然可恶,却怎么也不该被浸猪笼。 作为女子,孟琦自然物伤其类。 于是她有些艰涩地道:“《大舜律》载‘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然则浸猪笼出自何典?”*3 “若是今日钱家可以因为钱氏与人私通而将其脱光了浸猪笼,焉知明日不会有什么李家王家因为有女子多看了男子一眼而被剜去眼睛?” “此不正之风万不可开!” 杨氏再怎么恶贯满盈,也万万不该被浸猪笼! 若是开了这么一道口子,来日私刑泛滥,若是有女子被污蔑又当如何? 二话不说便拉去处以私刑吗? 杨氏可以因为害人性命触犯国法而被处以极刑,却不可因为一个私通的罪名,如此充满侮辱意味地死于浸猪笼。 且杨氏身上最大的罪,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私通,而是因为她害了六条人命! 这,才是她必须要被处死的根本原因! 第304章 心碎的英娘(上) 于是钱家到底是没能将杨氏捞出去,而汝县民风淳朴,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如此恶劣的杀人案了,于是刘县令左思右想,还是与临县的县令一同将此事报给了知府。 自从刘县令拒绝了钱老爷的要求,他这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总觉得钱家定要伺机报复于他。 如今倒不如将这案子直接报上去,自己不再沾手,由知府大人评判吧。 而英娘那里,终究是没法再瞒了。 作为李良玉的枕边人,刘县令给了她这么些时日生养孩子便已经是极限了,如今见她孩子也顺利生了下来,便也需要审一审英娘了。 毕竟谁知道此事她作为李良玉的妻子有没有参与进去或者知情不报呢? …… 英娘那日历经千辛万苦,最终生下来了一个女儿。 这小姑娘的长相可谓是完美集合了她与李良玉的优点,不过几日的功夫,便褪去了浑身的通红,由一个丑巴巴的小猴子变成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婴儿。 卢家的人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孩子可爱,而这孩子的顺利降生,也略略冲淡了一丝李良玉被带走时的悲痛。 如今几日的时间过去,也足够卢家人探听清楚李良玉做了什么事情了。 而卢父卢母再是不可置信,但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便也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如是两人得了消息,沉默片刻后,却是第一时间想起了英娘。 他们的英娘该怎么办呢? 这孩子从小便与李良玉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俩人好得如同一个人一般,他们得知此消息尚且悲痛,那英娘岂不是更加难过? 更别提英娘如今刚刚生产,月子还没出,若是受到这样的打击会不会留下病根? 还是瞒着她吧,瞒一天算一天。 于是一家人默契地选择瞒紧了英娘,只希望英娘的身子能尽快恢复。 但妇人生产哪是那么容易的,如今不过十日功夫,英娘气血双虚、恶露尚且未尽,县令爷便要传唤英娘了。 一家人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于是便一同前往了英娘的院子。 英娘彼时正满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卢父卢母见此情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卢父先开口道:“英儿,你可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英娘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起名这事,自是要玉郎来起才好,我看玉郎走之前似乎已经有了几分打算,倒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玉郎,又是玉郎。 卢盼远夫妻俩与卢父卢母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英娘这个噩耗。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卢盼远自然是推掉了手头所有的事情赶忙赶回家来,他虽然极为不喜自己那个妹婿,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造了这么大的孽。 在卢盼远心里,李良玉与杨氏通奸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则是杨氏伙同李良玉杀了人。 但他并非不通人情的人,自然也知道对于自己的妹妹而言,只通奸一条,便够她痛苦不已了。 英娘原来有多么爱慕李良玉,此时这真相便会有多么令她痛苦。 更何况李良玉此事败露得毫无预兆,那英娘必定就会更加的难以接受。 卢父卢母拿不定主意,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卢盼远两口子。 卢盼远深吸一口气,还是微微侧身挡住了自己的妻子。 妻子再怎么与英娘亲厚,也不宜此时告诉英娘这个消息,姑嫂俩毕竟隔了一层,难免英娘此时不会怪上她。 而自己却不同,自己是英娘一母同胞的亲大哥,英娘即便怨他,总也会想通的。 英娘看着自己家人们面上凝重的表情,忍不住有点瑟缩。 她并不是没有感受到这几日的异常,只是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罢了。 她闭口不提,就好像这样此事便不会存在。 而现在,自己的家人似乎要向自己揭破这个秘密了。 英娘有些紧张,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只是她实在不愿承受此时过于凝滞的氛围,于是便将怀里的小丫头交给一边的奶娘,这才颤着声开口:“可是玉郎出了什么事情?” 能叫家里人这么瞒着她的,也只有玉郎的事情了。 英娘的思绪飘飞,是玉郎生意上出了意外?还是得了不该得罪的人? 亦或是……玉郎得了绝症? 想到这里,英娘忙将自己的念头止住——不会的,玉郎身体一向康健,那日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异样…… 总不能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英娘不敢再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家人。 卢盼远不忍面对英娘这样的眼神,只微微将头侧了侧。 待看不到英娘的面孔后,他才张口道:“李良玉出事了。” 英娘睁大了眼:“他、他出了什么事?” 卢盼远觉得慢慢向她告知此事实在是折磨,便一口气将事情都说了出来:“他与原钱家夫人杨氏通奸,被一渔夫和他的儿子看到了,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两人买通了那渔夫船上的帮工,在那渔夫的船上做了手脚,意图致对方于死地。” “然而那渔夫福大命大,与他儿子被人救起,但船上也死了一个无辜的帮工。” “那渔夫与儿子也呛了水陷入昏迷,李良玉和那杨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次买通大夫,想要将这两个隐患彻底灭口。” “却没想到这大夫的异样不慎被人发现,告到了官府,李良玉与杨氏二人又雇人将那之前被他二人买通的帮工一家五口全部杀死。” “至此,此案已经死了六个人。” “那日李良玉之所以匆忙离去,正是因为官府派人来拿他,他才不得不离去。” 一口气将事情说完之后,卢盼远这才将目光转回英娘面上,硬着心肠道:“英儿,此人罪有应得,你便不要再将他放在心上了。” “至于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你的女儿,我的外甥,家里人自然会将她好好养大。你也不要担心,此事再如何也牵连不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之所以今日告诉你,则是事情已经拖不过去了,明日县令爷要传你过去问话,你最好还是有个心理准备。” 接着,他突然俯下身,握住了英娘的肩膀,深深地看着英娘:“英儿,无论那李良玉是怎么对县令爷说的,你都要咬死了此事你毫不知情,万不可被带偏了!” 英娘眨了眨眼,整个人有些木然的模样。 她之前想了如此多可能,但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答案。 她木木地抬起左手,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右手臂,眼见上头都泛起了青紫,自己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是梦? 不是梦! 这竟然不是梦! 第305章 心碎的英娘(中) 英娘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好像一条被不慎甩上岸边、即将干涸而死的鱼一般。 良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此事会不会是搞错了?或是闹了什么误会?” “玉郎他……玉郎他说要好好跟我在一起一辈子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与人私通?” “还有杀人……那更是无稽之谈了,玉郎之前便说了,待孩子出生,要在镇子上施粥给孩子积福的,又怎么会去杀人?” “我与他一同长大,最是清楚他的品行不过了,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说到这里,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柱一般,有些神经质地喃喃道:“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人污蔑他!” “或者是他得罪了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人抓了他顶罪!” 英娘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泪花闪动,她依依地拽着自己大哥的衣角道:“大哥,我知道你对玉郎有意见,但玉郎此次一看便是被人坑害了啊!你就看在你这刚出生的小侄女的份上救救他吧!” 卢盼远没有说话,他后退了一步,面露失望——在自己的妹妹眼中,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自忖对这个妹妹也很是不错,虽然他与英娘的岁数相差大了些,但向来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日日锦衣玉食的供着她,可在她的心中,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大哥吗? 救李良玉?怎么救? 他不过是个小商人罢了,英娘要他怎么救? 见卢盼远没有说话,她又转过去看自己的爹娘,语气急切:“爹、娘,你们最是清楚玉郎不过了,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的!” “我们可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候,我们可不能就这么放弃了他啊!” 她字字哀求、句句恳切,听得卢父卢母的心都要碎了。 然而于氏却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同情她,听她这么一番话说完,于氏怒气冲冲地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丈夫,劈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英娘的脸上。 于氏此举突然,不只英娘,屋子里其余众人都愣住了。 于氏不闪不避地对上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姑子的眼神,冷声道:“醒了没?” 英娘捂着自己的脸颊,一脸的不可置信:“嫂嫂……” 嫂嫂居然打她! 于氏冷笑一声:“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嫂嫂!” “你刚才可听清楚那李良玉犯了怎样的罪?他杀了人!” “足足六条人命!你让我们怎么救他出来?” “再说了,我们凭什么要救?他李良玉如此丧心病狂,现在被下狱是他罪有应得!” “也别与我说什么定是官府冤枉了他这样的鬼话!如今此案已经上报到知府大人那里去了,证据都在那里摆着呢!他李良玉自己也认了!没人能冤枉得了他!” “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不想想这李良玉会不会连累到自家,反还为那狼心狗肺的畜生开脱!” “你可敢当着那些受害者的面说那些话?” “我原只以为你憨直了些,没想到竟没脑子到这样的程度!” “你只念着你与那李良玉十几年相处的感情,其他一概不管,那我们这些家人呢?是活该欠了你的不成?竟要被你拖累至此!” “即使你不念着你大哥、不念着你父母,那你刚出生的女儿呢?你也不管了吗?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李良玉?” 于氏此番话连珠炮一样地砸下来,砸的英娘连连摇头,又逃避似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于氏强硬地将她的手拿了下来,眼中布满了讥诮,带着几丝恶意道:“你可知道那李良玉是在哪里偷情的?” “是在平波巷啊,就是那个他买给他妹妹的屋子里。” “他嘴上说着是为了你,才将妹妹赶了出去,但实际上却是为了给自己偷情打掩护呢!” “在你怀孕反胃、浑身浮肿、日日盼着他回来的时候,你猜他在干什么?” “他可是在外头与那杨氏翻云覆雨呢!” 英娘再也听不下去了,尖叫了一声,就要冲出屋去,却又再次被于氏一把拉住了。 于氏紧紧盯着她:“你是要去做什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还要家里人担心你吗?” 英娘泪如雨下,原想自欺欺人,可最后一丝希望都被于氏捅破,叫她崩溃地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看她哭出声来,家中其他人却反而稍稍放下了心。 出现了这样大的事情,最怕英娘不声不响,如今她这么一哭,反而能多少发泄一些。 于氏这时候才敛衽向卢父卢母一拜:“爹,娘,今日是我动手打了英娘,这是我的错,您二老若是要罚我也没有怨言。” “只是我不后悔。” 卢父卢母这才回过神来,对视了一眼,俱是叹了口气。 卢母上前,将于氏扶了起来:“娘不怪你,娘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好。” 卢父心疼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小女儿,却也道:“她是该长大了。” 卢父卢母此时也是后悔不已,此事一出,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怪那李良玉,而是怪自己识人不清,竟害了自家女儿一辈子。 他们早该听大儿子的话啊! 如今闹成这样,他们也有些六神无主了,既怕英娘想不开寻了短见,又怕那李良玉胡乱攀咬,连累自家。 看着今日的这场闹剧,卢盼远虽然被自家妹子伤了心,但也不能不管,只是此时于氏已然给英娘下了一剂猛药,却不好再将英娘刺激太过了。 于是卢盼远亲自将妹妹扶了起来:“你刚生了孩子,身子骨还弱着呢,地上凉。” 英娘的哭声一顿,泪眼朦胧地望向卢盼远:“大哥……” 卢盼远摸了摸她的头,这才直起了身,对屋内的其他人道:“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卢母还有些忧心——他们就这么走了,英娘会不会想不开寻了短见啊? 于氏看出了卢母的想法,立刻道:“娘放心,我有安排。” 她已经叫人把屋子里的刀子、剪刀甚至簪子烛台等所有尖锐的物品都收走了,再叫几个丫头婆子十二时辰全天不错眼的盯着,定然不会有问题。 第306章 心碎的英娘(下) 不管英娘如何作想,第二日,那刘县令依旧是招了英娘过去。 出乎卢家人的预料,那李良玉许是为了他与英娘的孩子作想,并没有攀咬到卢家上面来,因此,县衙对待英娘的态度尚还算得上是和缓。 如此进了县衙一趟,面对着那铁证如山的事实,英娘也再不能自欺欺人,催眠自己李良玉是为人所害。 不论是与杨氏偷情,还是与杨氏合谋害了六条人命,都是她的玉郎做下的。 今日的天气极好,然而英娘却觉得极冷。 英娘就这么回了家,后头刘县令又叫人找过她几次,最终才拍板,确定英娘并没有参与到此案中来。 只是卢家人到底忧虑,李良玉犯下罪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们,有如孟琦那样的知情者自然是明白他们并没有参与进去,可镇子上的其他人呢? 这对卢家的名声可谓是一个不算轻的打击了,但受了如此的无妄之灾,他们也没处说理去。 除此之外,卢家人也有些担忧英娘以后的生活。 李良玉眼看着便是个死罪没跑了,可剩下的英娘怎么办? 寒山镇不大,日后英娘出去,怕是人人都知道她是杀人犯的妻子了。 待到英娘的女儿长大,恐怕还要被同龄孩子欺负的。 且有了李良玉这样一个前头的夫婿,若是英娘想要再嫁也不容易了。 若是能趁那李良玉死前与他和离便最好不过了。 但那李良玉能同意吗?英娘……能同意吗? 卢家刚这么想着,当天下午便接到了李良玉写好的和离书。 将这和离书送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英娘的小姑子、李良玉的妹妹李良淑。 与那和离书一同送来的,还有李良玉的一封信。 上头没有写什么东西,只写了他愿与英娘和离,只是若是卢家方便,希望他们可以将李良淑照看一二,哪怕收为奴仆,只要给李良淑一口饭吃便可。 李良玉清楚自己大势已去,而自己与杨氏做下的孽事定会有人报复到自己的这妹妹身上,届时怕是李良淑也活不久了。 而李良淑原本并没有打算将李良玉的和离书和这封信交给卢家,她本就是个小心眼的性子,当初与英娘闹过那么一通后不得已搬离了卢家,此事已经足够让她怀恨在心,自然不愿见到哥哥落难之后那原来的嫂嫂还能全身而退。 但这两日,她家中进了贼,若不是哥哥买给她的下人中有两个略通些拳脚的,她怕是定会血溅当场。 李良淑怕了。 于是这才拿着李良玉的书信找上了门来。 看着面前的书信和和离书,卢家人俱是五味杂陈。 李良淑也明白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忙做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跪下来抱住了卢父卢母的腿,发誓自己绝不会做出不利于卢家的事情。 李良玉如今已经下狱,他们自然可以只拿了和离书不管李良淑,甚至李良玉的书信上,也只是请求,而不是语气强硬的交易。 但,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李良玉与卢家的人生活了这么久,最是明白卢家的人都是什么样的性子。 卢家人答应了。 因为细细想来,李良淑并没有做下什么太过的坏事,她固然差点破坏了英娘的嫁衣,甚至知道李良玉和杨氏偷情也并没有吭声,可李良玉和杨氏密谋杀人的事情她确实不知晓。 而这也是李良玉对她的保护。 只是卢家人心底到底是种下了刺,虽然不忍见李良淑就这么命丧黄泉,却也不愿再给她什么好日子过了。 那李良玉既然说让她做个丫鬟,那便叫她做个丫鬟吧! 李良淑固然不愿,但也知道自己的小命更加宝贵,只是她知道卢父卢母耳根子软,便将目光投向了卢父卢母。 自己到底也算是卢父卢母养大的,若是能在卢父卢母身边当个丫鬟自然最好不过。 到时候那么日日相处着,自己再伏低做小,做出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卢父卢母说不得就原谅她了,待过几年说不定还会给她说一门好亲。 于氏看出了她的打算,冷笑了一声,直接将她安排到自己的院子里负责刷恭桶倒夜香。 做丫鬟自然是要有做丫鬟的觉悟的! 留她一条命已经是她仁慈,再想过以前那般锦衣玉食的日子却是不能够了! 就这样,那封李良玉所书的和离书由于氏带到了英娘的面前。 出乎于氏的意料,英娘捧着那和离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只是沉默,并没有出现于氏料想中又哭又闹的局面。 于氏便也不催她,看她沉默了良久,最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想通了? 于氏收起了这封和离书,并不打算与英娘多说便要离去——她如今与这小姑子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然而英娘却主动开了口:“嫂嫂。” 于氏脚步一顿,疑惑回眸,便听英娘道:“我想见他一面。” 于氏皱起了眉,又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英娘片刻,而英娘眉眼不动,只任由她打量。 于氏犹豫良久,还是道:“这事我与你哥哥商量一下。” 英娘面无表情,只点了点头,轻轻道了一声“好”。 虽然于氏仍怨她痴蠢、怨她连累了家人,但见往日里鲜妍明媚的英娘便成了如今这副木偶一般的模样,终究难免一叹。 不过几日的功夫,英娘已经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物如今已经有些空荡了,就连面颊上的肉都掉光了,而她的面色更是惨败,叫人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哎,孽缘啊! 于氏草草安慰了英娘几句,便转身去找卢盼远了。 虽然说是商议,但她已经打定好了主意还是要让英娘见那李良玉一面。 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一个嫂嫂都觉得难过,更何况英娘呢? 想来英娘也不过是想要个答案罢了。 虽然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有个答案的,但若是不让英娘见那李良玉一面,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觉得甘心。 于氏想得没错,经过了这些日子,英娘的心情也由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绝望崩溃再到如今的麻木。 一开始她还能感觉到心脏处传来的钝痛,如今那痛也散了不少,只觉得那里空洞洞地,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一般。 若不是她将手按在那里还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她简直要怀疑那颗心已经被人剜去了。 就这样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了几日,她到底还是想要个答案。 为什么? 第307章 晏晏(上) 然而,李良玉不愿见她。 今日陪着英娘来的人是卢盼远和于氏,三人等着衙役通传的时候,却不想得了这么个回复。 卢盼远和于氏微微一怔,接着便回身去看英娘的面色。 英娘的面上是一片空白,片刻后,她才像是突然听明白了什么,缓缓地“啊”了一声。 “他不愿……见我?” 英娘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睛干涩的要命,但她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几乎要将眼泪哭干,此刻眨了半天,干涩也没能缓解。 眼里如此干涩,但她心里却是湿漉漉的,叫她有些疑心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都倒流进了心里。 她揪住胸口的衣物,只感觉苦水往上汹涌,忍不住俯下身干呕了起来。 “哇”地一声,她却只呕出了些清水——她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用饭。 卢盼远和于氏一惊,忙上前扶住她,她却将二人挥开,自顾自地站起了身,但只是低着头,目光空洞洞的。 良久,她才抬头,对卢盼远说:“大哥,你听到了吗?他说他不愿见我。” 英娘想笑一笑,但嘴角却怎么也弯不起来:“我还想质问他,想问问他有没有良心,想问问他我做错了什么。” “难道他竟然没有一丝的后悔和愧疚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他竟然不愿见我。” 英娘语气平静,但卢盼远与于氏竟听出了些声嘶力竭之感来。 于是卢盼远忙道:“没事没事,大哥多使些银子就是了,管他想不想见的,你想问就去问,好不好?” 就如同当时常家老二偷偷使了银子去见那陈氏一般,只要银子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但英娘摇了摇头。 她说:“我们回去吧。” 卢盼远却不愿意走了。 自己的妹妹是家里人宠着长大的,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何时遇到过这样的打击? 而如今妹妹经历的这一切都是那李良玉害的! 李良玉的判决估摸着这些日子便要下来了,今日若是不问,怕是再也没有机会问他了! 卢盼远不愿意英娘以后总是念着这“为什么”。 所以今日哪怕是英娘不愿意问了,他也要代替妹妹去问上一问。 再者说,他也想知道,他们卢家对那李良玉如此好,他怎么还要做下这样的事情? 于是卢盼远道:“你不愿意问,那大哥去问。” 又对于氏说:“看好她。” 便要转身离去了,只是快要进去之前,卢盼远又回头问英娘:“你还有什么要问他的?” 英娘停顿了许久,正当卢盼远已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英娘说:“那就问问……他原来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于氏欲言又止一瞬,最终还是闭了嘴。 那头卢盼远沉沉道了一声“好”。 …… 监牢里,李良玉背对狱门而坐,看背影颇有几分寂寥。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的背影颤了颤,这才道:“不是说了不见你了吗?” 却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也不管,既不转身,也不说话,一副打死了也不开口的模样。 这时候却听到门口传来了沉沉的男声。 “是我。” 李良玉恍然,这才回过身去,面上带了两分笑意:“是大舅哥啊。” “大舅哥远道而来,可惜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怕是无法招待你了。” 又有些吊儿郎当地道:“大舅哥是来干什么的?瞧我的笑话吗?” “还是兴师问罪?” 卢盼远皱了皱眉,紧紧盯着面前的李良玉。 他犯了如此大罪,自然是过得不好的,牢狱里的饭也不好吃,此时看着也消瘦了不少,两颊都凹了下去,胡子胡乱生长着,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瞧着与以往那个能说会道、面容清俊的李良玉大相径庭。 卢盼远盯着他瞅了半晌,却没有像李良玉预料的那样出言嘲讽,而是代替英娘问出了那个横亘在卢家所有人心中许久的“为什么”。 “为什么?” 李良玉自己念叨着这问题,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许久,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他笑得癫狂,卢盼远却皱起了眉。 半晌后,他才收了笑,突然间便有了与卢盼远交谈的欲望。 他面上带着讽意,不知道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卢家人:“为什么?果然是你们卢家人能问出来的问题。” 他语中微带叹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非要说为什么,那就是我本就是个卑鄙小人。” “正因为我是个卑劣小人,所以即使叔父叔母抚养我长大我也并不感恩。” “所以即使英娘对我再好我仍觉得不够。” “你们对我越好,我越是恨你们。” 他目光沉沉,望着卢盼远:“我很讨厌你。” 卢盼远道:“我知道。” 李良玉又笑了:“不,你不知道。” 他的笑容有些尖锐:“你父母齐全,又前程远大,如何知道我这样的人的想法?” “你们卢家多幸福啊,叔父叔母善良,你也有出息,比之叔父叔母都强上不少,英娘也从小漂亮又可爱,附近的人家谁不说你们家有福气?” “你们还良善,已经过世的故旧的子女也心无芥蒂的当自家的孩子抚育在身边。” “你们是多么良善幸福的一家人。” “可我呢?” 他父母双亡,却是看着卢家人和乐融融,他便却是不甘。 他接受了卢家人的好意的同时,也被迫接受了附近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话语。 从父母逝去之后,周围的邻居便默认他是英娘的童养夫,是要入赘到英娘家的。 他不甘心。 他明明也曾是父母双全的好儿郎,怎么如今就变成了谁的童养夫? 他心里痛苦愤恨,可卢家对他真的很好。 但卢家对他越好,他就越不甘心。 他越不甘心,就越察觉到自己的卑劣。 他与卢家人不一样,卢家人是善良仁慈的君子,而他是阴沟里的小人。 偏偏这小人非要做一副伪君子的模样,受了君子的大恩,也不敢贸然恩将仇报落人口实。 越是如此,他私下里便越是憎恨卢家人。 他恨卢父卢母,做什么要将他带回家?让他如今不上不下的被人嘲笑? 他受了卢父卢母这么大的恩情,又要怎么去报? 他恨卢盼远,卢盼远行事光明正大,有出息、能干、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后头又娶了个美娇娘,生了个小郎君,还在府城安了家,时常寄钱回来。 他恨他不是卢盼远。 然而他最恨的还是英娘。 没出事前,他多么喜爱英娘,出事以后,他便多么厌恶英娘。 他恨她父母庇护之下养成的天真娇憨的性子、恨她的不谙世事、恨她对他的好、恨她无知无觉地跟在他的身后喊他“玉哥哥”。 恨她深情不悔,叫自己始终狠不下心抛弃她。 恨她即使家中殷实,他李良玉尚且需要靠着卢家过活,却还一门心思地想嫁给他,甚至不愿意让他入赘。 英娘越是善良剔透,便衬得他越是污浊不堪。 他恨得要命。 第308章 晏晏(下)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恨了卢家人这许多,其实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阴暗卑劣、无能为力。 他虽然深恨卢家,但卢父卢母这么多年的抚育之恩不是假的、英娘与他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他只恨自己不是卢盼远那样的人物。 午夜梦回,他总是梦到自己的父母没有出事,他一日日长大,或是念书、或是经商,撑起了自己的家后,将英娘风风光光娶回了家,二人琴瑟和鸣,又诞下了一双儿女,如此圆满和乐地过了一辈子。 但梦是会醒的。 梦里的他有多么风光得意,梦外的生活就有多么让他不甘。 英娘是没有让他入赘,可他与入赘了有什么区别吗? 他住在卢家、吃在卢家,平日里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货郎罢了。 于是他遇到了杨氏,二人一拍即合。 杨氏年轻,对着杨老爷那样的老男人感到憎恶,却又不得不依附于他。 而他是这附近人人皆知的卢家收养的故人之子、英娘的夫婿,他不甘心,却又离不开卢家人的帮助。 他与杨氏是那么的相像——同样的卑劣、同样的不知足。 他们同是一路人。 杨氏需要借他这样的情郎来让自己好受一点,就好像这样她便能证明自己的魅力,同时对钱老爷进行反抗。 而他需要借杨氏的银钱支持自己的生意,而与杨氏私通的时候,他也仿佛摆脱了卢家的阴影。 他要用杨氏的钱,将生意做大做强……要是能挤垮卢盼远最好,这样卢家便能反过来依附于他了。 只有那样,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接受卢家的好,理直气壮地接受英娘的深情。 只有那样,他才能报了卢家的大恩,让自己从阴沟里的小人变成堂堂君子。 可惜,功亏一篑。 卢盼远看着面前李良玉似哭似笑的表情皱紧了眉头,而李良玉看着他皱眉,却反而松开了眉头。 他无力道:“你不知道我多么嫉妒你。” 今日若是站在这里的是英娘或者卢父卢母,他反而不愿开口。 但这人是卢盼远,是与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对照组,是他想要成为却没法成为的人。 同时也是整个卢家唯一一个对他抱有戒备、对他甚为不喜的人。 他厌恶卢盼远,卢盼远又何尝不厌恶他呢? 可如今死到临头,他也只能对这样的一个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 他怕自己再说不出来,便没有机会了。 他在阴沟里过了一辈子,临了临了,他也想坦荡一回。 于是他肆无忌惮地将自己腹中那沤到腐烂发臭的臭水,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看着卢盼远微微惊愕的模样,他笑了出来。 看吧,卢家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是卢家最不喜欢他的卢盼远,也想不到自己如此阴暗。 可卢盼远沉默片刻,却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见英娘?” 李良玉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道:“不见就是不见,哪有什么为什么。” 卢盼远道:“你无颜面对她,是不是?” 李良玉“哈哈”笑着,心中却是苦涩,他笑着说:“瞧你,我都说了我是小人了,又怎么可能会对她感到愧疚呢?” 卢盼远定定望着他,道:“不,你就是愧疚。” 接着卢盼远一哂,笑意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多可笑啊,如你这般的人,居然也会感到愧疚。” 李良玉像是被刺中了一般,眼圈通红,但片刻后,他就冷静了下来,嘲讽道:“我这样的人又如何?你再如何不喜我,我也娶了英娘。” 接着他带着恶意扬起了嘴角:“之前在竹林那次,我知道你在。” 卢盼远一怔:“你说什么?” 李良玉好笑道:“你忘了吗?你当时不就在竹林里看到我踩死了一只小鼠,从那以后才格外厌恶我的吗?” “我是专门让你看到的。” 卢盼远不可思议:“为什么?” 若是自己没有发觉,那他与英娘不就愈发少了几分阻力?他在卢家也会更加如鱼得水几分。 李良玉抬头,却答非所问,笑眯眯道:“我给过你机会了,可惜你不中用啊。”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个卑鄙小人了,可惜你还是没有阻止得了英娘。” “英娘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可都是你害的。” “你明明知晓了我的真面目,却无法劝说英娘和叔父叔母。” 他阴阳怪气道:“大哥,你真是无用。” 李良玉的心中有些报复成功的快意,这卢盼远再是能干又怎么样,不还是没能阻止他娶英娘吗? 卢盼远到底输了他一筹! 这让他觉得若是自己易地而处,定然会比卢盼远做得更好。 片刻的错愕之后,卢盼远冷静了下来。 他觉得李良玉十分的不可理喻。 卢盼远想离开了。 只是临走前,他念着英娘的那个问题,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你原来想给那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李良玉沉默了下来,他一直回避着这个孩子的事情,直到卢盼远这句话问出,他再也无法遮掩。 他眼圈微红:“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卢盼远平静道:“女孩,长得很是漂亮可爱。” 李良玉有些出神——女孩儿好啊,若是像英娘那便再好不过了。 李良玉的喉头滚动一下,道:“晏晏,言笑晏晏的晏。” 卢盼远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便转身准备离去,却又被李良玉叫住了。 他低着头,卢盼远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只听他道:“查查姓李的。” 这句话很轻,卢盼远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迟迟不走,李良玉却再没有抬起头,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 卢盼远出了牢狱,与于氏和英娘沉默了一路,直到进了卢府,与英娘即将分别的时候,卢盼远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自己这个面容憔悴的妹妹,轻轻道:“晏晏。” 英娘抬起头,便听卢盼远继续道:“言笑晏晏的晏。” 太阳有些刺眼,英娘眨了一下眼,她原本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 她又哭又笑,语气中却带着些决绝:“亦已焉哉!”*1 第309章 罪人的下场 这案子终于落下了帷幕。 由于此案性质太过恶劣,属于“十恶不赦”重罪中的“不道”,整个恒安府都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大的案子了,于是知府张大人斟酌许久,还是将此案上报了刑部。 唯有如此,才能判以重刑,以慰亡者之恨。 将事情报于刑部知晓之后,这事情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钱家人上下打点了许久,这件事却最终还是闹得整个恒安府人尽皆知。 很快,此案的判决也已经下来了,不出众人所料,杨氏同李良玉判了腰斩这样的重刑。 而作为同伙的张大夫等人,也被判处了“杖一百,徒三年”。 至此,此案终于落定,再无回转余地。 …… 行刑的时候,孟琦几人并没有去看。 案子判了,孟琦几人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此事了了之后,他们三个孩子竟得了赏赐! 每人足有一万钱! 甚至除此之外,还有更令他们骄傲的是,他们居然得了皇上的亲笔赐字! 原来一方面是刘县令也没忘记他们几个孩子的功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讨好老爷子,于是这刘县令便将他们三人的名字报了上去,道此案的侦破还是多亏了他们三个孩子。 知府大人看着这几个名字也觉得眼熟,思索片刻后,便也有所了悟——这不是自己两个儿子成日里挂在嘴边念叨的名字么。 张大人一看,便也想为自己的儿子结个善缘,于是再上折子的时候,也没有将这三人的名字抹去,原原本本地将三个孩子的名字报了上去。 于是这折子几经辗转,终于来到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手边摞着厚厚一叠折子,正被众多没甚营养的请安折子烦得有些不耐,便看到了恒安府知府张渐鸿上的折子。 在一众请安折子里,这折子似乎显得格外不同。 皇上细细看去,很快便翘起了嘴角,原来是恒安府出了三个小神童,竟协助官府破了大案,这倒比其他的折子有意思得多。 随折子而来的,还贴心的附了两个男孩所作的文章,皇上便起了兴致,细细看去,确实觉出了几分不凡。 而那女娃儿也不简单,听说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还发明了不少新鲜吃食,在恒安府内蔚然成风,连带着多贡献了不少税收。 皇上点点头,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他就喜欢看这样的折子,那些成日里问安歌功颂德的折子他反倒不耐多看。 这些东西才是他实实在在的功绩啊! 神童好啊,这神童多了,不正证明自己是个明君,这才叫上天降福,多派些能人与神童来。 皇上心情一好,在一万钱之外,又赐下了“实属可嘉”四个大字来表示自己的满意。 这两个男娃的文章做得也好,他本还欲破格发下两个国子监的入学资格,但却又突然觉得不妥。 孩子太小了,还是该磨一磨才是,贸然得自己的看重,怕也不是个好事。 罢罢罢,还是再等两年吧,待这两个孩子考取了秀才再说也不迟。 至于那据说也出了大力的女娃则更小了,皇上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如同那两个男娃儿一般暂且按下不表,同时心中也隐隐有了个想法。 但经过这么一遭,孟琦三人到底在皇上这里挂了名,可谓是得了极大的机缘了。 …… 而除了这事,还有另一桩好事等着孟琦。 杨氏到底是杨家人,此事一出,杨家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而钱家老爷被杨氏扣了这么一顶人尽皆知的绿帽子,心中如何能不气?自然也是要狠狠打压杨家人一番的。 于是在钱家这样失心疯一般的打压之下,再加上一众邻里的指指点点,杨家终于撑不住了,变卖了寒山镇的所有铺子,打算换个不知晓他们杨家的地方过活。 这么一来,杨家自然再没有心力同孟琦打擂台,那简食居的铺子便也要出售了。 而他们走得急,又被钱家人报复,许多人并不敢接手那铺子,生怕受了牵连,于是那铺子的价格一降再降,很快便被孟琦捡了漏。 除了那简食居以外,还有一间铺子,足足两间,都与她原本的铺子在同一条街! 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毕竟其他人怕那钱家,孟琦可是不怕的。 钱家人十分气闷——他们将杨家逼至这等境地,未尝不是也存了抄底购买杨家铺子的心思,不成想却被孟琦抢了先,还是位置最好的那两间铺子! 实在是可恶至极! 但钱家老爷也无法,若说之前他还存了几分报复孟琦一家人的心思,如今见这几个孩子在皇上那里都挂了号,他却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 而那头的卢家终于将英娘所生的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大名卢晏昭,小名晏晏。 卢父卢母与卢盼远本来有些不愿将这“晏”字留下,毕竟这名字是李良玉取的,总觉得有几分晦气。 但于氏却一反常态,站到了自己的小姑子这边。 “就由着她吧。” 以于氏和英娘这样的人家,即使是姑娘,小时候也要读书习字的。 那首《氓》,她们都是学过的,只是小时候听不懂的诗中的意思罢了。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说的便是如此了。 而英娘给孩子取了这样的名字,想来不仅为了提醒自己,也是为了提醒自己的女儿,不要忘了这惨痛的教训。 且别的不说,单论这“晏”字,也是极好的字。 晏者,天清也。 而那“昭”字,也有着极好的意头——昭者,日明也。 天清日明,这如何不是一个好名字呢? 只希望这孩子就如这名字一般,做一个与她的父亲不同的、堂堂正正的人。 见于氏也支持英娘,几人想想也有道理,便叹了口气,随英娘去了。 而英娘自这日之后,将自己关在了屋里两天,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精气神。 她恢复了正常饮食,对家人也如出事之前一般亲近,面对自己的女儿的时候,眼里更是蕴满了慈爱和关心。 也再也没有提到过李良玉这个人。 只是卢家人知道,此事对英娘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偶尔的,他们也会看到英娘微微出神,那往日里总围着父母娇憨卖痴的姑娘,也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大人的模样。 这似乎是好事,但卢家人还是心疼不已。 只是路都是要自己走的,英娘如此,也总比她一直沉溺于李良玉构建的虚幻美梦好得多。 毕竟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也真不了。 第310章 红枣莲子乌鸡汤(上) 天刚蒙蒙亮,蒸腾的白气顶得锅盖咕嘟咕嘟直响。板案板上则摆着个陶罐,里头泡着七八颗金丝小枣,个个都在温水里泡得胀鼓鼓的。 旁边细篾筛子上还排着十来颗白莲子,早用针细细地挑了莲心,白白净净的。 老太太手里抓着只刚褪完毛的老乌鸡,这是她今早特意去挑的,鸡爪子底下的茧子足有铜钱厚,鸡冠也红通通的,跟火似的,边缘却凝着层霜似的白边——这样的鸡,才是养够了时候的老母鸡。 当然,这样的鸡,便不是给孟琦这样的小孩儿吃的了——这是为英娘准备的。 珍珠往灶里添了把松枝,火星子噼里啪啦直溅,点着火后,看着孟琦的动作又有些好奇:“姑娘,这鸡是整只炖还是剁块呀?” 孟琦手起刀落,顺着鸡胸骨把鸡剖开:“英娘姐姐刚生完孩子,得喝些好克化的,剁成核桃大小的块吧。” 她把鸡块倒进温水锅,撒了把姜片去腥,等血沫子一浮起来便赶紧撇出来,放进一旁黑墩墩的砂锅里。 那边泡好的莲子、红枣还有桂圆肉也被她一股脑儿倒进砂锅。 老太太则转身打开靠墙的木箱,从里头扒拉出两块陈皮加到汤里,还不忘嘱咐孟琦:“阿琦,火调小点儿,让汤一直小开着就行。” 孟琦笑眯眯道:“知道啦,这会儿天还早呢,您不再歇会?” 又埋怨道:“说了我自个儿做的,您还非要起来。” 老太太不以为意:“人老了,瞌睡少。再说了,你这小娃儿哪里懂怎么熬这妇人新产后喝的汤,还得是我这样有经验的人来才是呢!” 孟琦有些好笑,知道老太太其实闲不住,再一个也是想为自己分担,只是不愿意承认,于是便顺着她道:“是呢,还得是外婆,我哪里能比得上您啊。” “这臭丫头。” 老太太笑嗔她一句,看着这锅汤慢慢炖着,自有一边的小丫头看着,便也不再这里死等,拉着孟琦回去睡个回笼觉。 如此这汤在这灶上炖了一个半时辰,孟琦和老太太也补够了觉,回到了灶上。 砂锅盖边上渗出浅金色的油花,孟琦掀开盖子,再撇去上头星点的浮沫,就见汤的颜色像琥珀,里头泡着红玛瑙也似的红枣,乌鸡肉被炖得几乎要半透明,红枣的皮也绽开了,露出里面蜜一样的果肉。 老太太扯了张粗麻棉纸,蘸了点黄酒贴在砂锅口,四角用棉线扎紧——这才能把香味都锁在锅里。 “这汤最补气血了。” 老太太细致地把汤装进食盒,手指抹了抹盒盖上的水珠,对孟琦道:“这乌鸡滋阴,莲子安神,红枣补脾,再加上几片陈皮开胃,英娘喝了晚上准能睡个好觉。” 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记着让她趁热喝,连肉带枣的都吃掉啊。” “知道知道。” 孟琦欢快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寻苏氏。 两人之前便说好了,今日一同去看英娘。 苏氏却没有早起,她清楚自己的几斤几两,就她这手艺,还是不要去灶上给孟琦和老太太添乱了。 于是她好好地睡了一觉,直到这会,苏氏院子里的小丫头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将她叫起来。 孟琦进来的时候,苏氏才刚梳好头发。 孟琦有些焦急:“快点快点,娘怎么这么慢,一会这汤要凉了!” 苏氏无奈应着:“就好了就好了。” 苏氏没有骗人,果然没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可以出门了。 两人一出门,便见孟琦的小毛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小毛驴身上驮了不少东西,大包小裹地,倒是难为它还走得稳当。 不过孟琦也不是白让它出力的,方才她可是付出了两大把炒好的黄豆呢! 因此小毛驴虽然不满,却也乖乖跟着二人走了。 没有办法,这生孩子可是大事,今日是英娘的孩子满月的日子,自然是要多备些东西去的。 李良玉这事闹得尴尬,于是卢家也没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办这满月宴,便只叫了几家实在熟识的人家,全当吃个便饭。 而英娘的朋友,则只有苏氏和孟琦二人。 才刚出了那样的事,镇子上许多人家到底觉得晦气,许多都不愿意与卢家来往了。 再有之前英娘成婚后,本就断掉了与许多人的联系,因此今日这寒酸样瞧着是愈发可怜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孟琦和苏氏是自然要来的——多少撑个人场不是? 只是待走到了卢家门口的时候,孟琦到底是有些忐忑了起来。 英娘姐姐会不会怪她啊? 这案子毕竟是她一杆子戳出来的,若是没有她多管闲事,英娘姐姐如今该是还过着幸福的生活。 虽说那只不过是岌岌可危的假象,可万一英娘宁愿沉浸在这样美好的假象里呢? 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宁要虚假的甜,也不想接受真实的痛。 她的英娘姐姐又是哪种人呢? 苏氏见孟琦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的回眸,便见孟琦一脸纠结地站在原处。 “怎么了?” 苏氏关切地问,但转而一想,她便也明白过来了。 于是她蹲了下来,问孟琦:“你后悔吗?” 孟琦眼睛一瞪:“怎么会?” 她这可是为民除害,做了好事呢!没见皇上带着赐下了亲笔字嘉奖于她了吗? 说完她也笑了起来——是呢,既然她问心无愧,哪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英娘姐姐被那李良玉迷了心窍,不分青红皂白的怨怼于她,那只能说明二人不是一路人,如此一来,哪怕这时候没有闹僵,那以后总会闹得不愉快。 于是孟琦不再犹豫,敲响了卢家的门。 出来迎他们的于氏,见是于氏亲自迎她们,苏氏和孟琦便轻轻松了口气。 不过想想也是嘛,若是心中实在计较,又何必要叫他们来吃这满月酒? 于氏见他们请了一口气的模样,心中明了,却也没有点破,将二人迎进院中之后,还贴心的吩咐下人将这汤接过,还嘱咐了一定要直接送到英娘处。 这于氏行事甚是妥帖,瞧着便叫人心生亲近。 只是二人到底是念着英娘,匆匆聊过几句后,便又由于氏带着直接去了英娘的院子。 院子里,英娘就像他们上次见到的时候那样,坐在那里等着她们。 远远地瞧见两人还不觉得什么,待到走近了,苏氏和孟琦才看清英娘的身影。 这一看清,两人便是大惊——英娘怎地这般瘦了! 第311章 红枣莲子乌鸡汤(下) 英娘年华正好,长相又娇俏明丽,只是身上还带着一股孩子气,之前脸上甚至还有些迟迟没有褪去的婴儿肥。 但眼前的英娘简直与孟琦和苏氏印象中的英娘判若两人。 只见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整个人消瘦得厉害,颇有些弱不胜衣之感。 再看向她的眼神,只见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丝坚毅,至于原本的那丝孩子气,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距离孟琦与苏氏上回见她的时候不过两个月,可那时的英娘气色红润,因着怀孕,整个人也丰润了一圈,面上还一直带着甜甜的笑。 可面前的英娘…… 孟琦和苏氏都被惊着了,若不是这眉眼还是那熟悉的眉眼,她们简直要不敢相认。 英娘见这两人迟迟没有说话,便笑了一下。 望着英娘那弯起来的熟悉笑眼,孟琦二人这才找回了几分熟悉之感。 英娘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道:“是不是吓了一跳?” 又道:“这样也好,都说福祸相依,我隔壁的刘家姐姐孕后可是许久都没有恢复身材,我却是恢复得极快,甚至比怀晏晏前还瘦了几分呢。” 她摸着自己的脸,以前她最是不喜自己这脸颊上的肉了,如今这肉却是阴差阳错之下消了个干净。 只是待这肉真的消失了之后,她却又突然觉得以前那样也很不错了。 苏氏和孟琦听她这么说,心中的忐忑尽去——英娘好像还是那个英娘。 但好像又不是那个英娘了。 苏氏松了一口气,又熟络地埋怨道:“你才刚出月子呢,可不好这样瘦,还是得好好补一补,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英娘附和道:“是极是极,所以我这不是在喝你们送来的汤嘛。” 英娘举起了面前的汤盏向她们示意,又夸赞道:“实话说,我最近鸡汤本都要喝腻了,可你们这鸡汤却是一点都不腻味,端过来的时候香得差点要把我的魂儿勾走。” 她这可不是胡乱夸赞的,孟琦和老太太撇去了不少汤面上的浮油,又细细地熬了这些时候,喝进口中之后,先是清浅的甜,接着是乌鸡骨子里的醇厚,最后舌根泛起一丝陈皮的清爽,可谓是将所有味道都串在了一起。 那鸡肉也炖得酥软,用舌尖轻轻一压就化了,带着股子淡淡的药香,红枣也甜而不腻,吸饱了汤汁,咬开时汁水 “滋” 地溅在嘴里。 再有那清甜的莲子,咬起来是十足的软糯,又吸饱了肉汤的清香,而英娘本就喜欢软糯的吃食,又怎么会不喜欢? 这么一盏汤下肚,只叫人觉得这鸡实在是死得很值。 英娘冲孟琦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小掌柜!” 她一喝就喝出来了这汤里的用心,想来这汤定是孟琦自己亲手熬制的。 喝着汤,她还不忘问二人:“给你们也盛一碗吧?” 说完又将点心往二人面前推了推,就这样叫二人瞧着自己喝汤,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苏氏和孟琦连忙摆手,苏氏还道:“阿琦还是小孩子,倒不好补得太过。” 英娘便也不再坚持,三两下喝完了面前的汤,便吩咐下人从奶娘处把女儿抱来。 很快孩子便被抱了过来,孟琦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目露惊叹。 这实在是个漂亮的孩子。 小小的婴儿肤色白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眼睫毛又长又翘,见到孟琦小小的嘴里便“咿咿呀呀”地说些谁都听不懂的婴儿语。 孟琦试探性地把手凑近,想轻轻摸摸孩子软嫩嫩的脸蛋,却被孩子握住了那根伸出来的手指。 “呀!” 英娘见此便笑了:“这是喜欢你呢。” 孟琦莫名高兴了起来:“我也喜欢她呢!” 又问英娘道:“是哪个晏字?小燕子的‘燕’吗?” 英娘摇摇头,目光有些恍惚,不过转瞬便回过神来:“是‘言笑晏晏’、‘海清河晏’的‘晏’。” 孟琦没有注意,只赞叹道:“日安晏吗?是个好名字啊。” 倒是心思更为敏感细腻的苏氏注意到了英娘那一瞬的晃神,有些担忧地握住了英娘的手。 英娘看向苏氏,淡淡笑了一下:“没关系,苏姐姐,我已经想开了。” 她直接提起了那个苏氏避而不谈的名字,正色道:“是他李良玉对不起我卢家,而不是我卢家对不起他李良玉。” 要怪就怪那李良玉恩将仇报,还有自己实在眼盲心瞎。 卢父卢母本来与同龄人相比看起来年轻许多,甚至头上都没有多少白发,可这事一出,不过短短半个月的功夫,两个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 然而自己竟还视若无睹,最后,还是嫂嫂那一巴掌将将扇醒了她。 只是她依旧心痛,直到那日知道了李良玉为自己女儿起的名字。 英娘嘴角掀起一抹讽笑——到了到了,竟还要李良玉这个负心郎反过来点醒她。 卢念英啊卢念英,你真是糊涂啊。 她不能再让家人朋友担心自己了,她已经有了晏晏,是个母亲了。 英娘看向了那一团小小的婴儿,目光中盛满了温柔——她会担起为人母的责任,亲自抚育教导自己的女儿,也会在日后提醒晏晏,让她……不要走了自己的老路。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英娘,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 虽然与李良玉那么多年的情谊做不得假,她也没有那么快能走出那人带给她的阴影,可她已经努力在尝试了。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除了不可避免的悲伤与痛苦,还有一丝坚毅与希望。 她会越来越好的。 苏氏心中十分感叹——那往日里一团孩子气的英娘,现在也终于长大了。 英娘说完这句话,看向苏氏和孟琦,眼里带着些歉意,坦诚道:“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有些怨阿琦和苏姐姐你们的。” 李良玉被抓后,即使卢盼远等一众家人们刻意隐瞒,她后来还是知道了,揭破此案的人正是孟琦。 她不可避免的有些想要迁怒孟琦,但她又知道自己这怒火来的毫无道理。 虽然在李良玉的事上她愚蠢了些,但她一直都是个善良的人,实在没法昧着良心怪怨孟琦揭破了此事。 甚至她还要感激孟琦,叫她看清了李良玉此人,更何况……那李良玉能与杨氏合谋杀掉那么多人,焉知哪一日会不会自己与家人碍了他与杨氏的眼,叫他们痛下杀手? 届时,毫无防备的自己和家人又如何能躲得掉? 因此某种意义上,孟琦也许还救了她的命。 第312章 男孩(上) 一碗鸡汤下肚,英娘苦冷的心似乎都被暖的热乎了几分。 英娘先是问了问孟琦的生意,又转头问了问苏氏在锦绣坊做得如何。 听见她们过得都极是不错,她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出来。 “真好。” 是呀,真好。 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梦想,并为之努力,靠自己挣下一文一两。 自食其力,真好。 不像自己,原本也是可以过这样的生活的,可是自己却主动选择抛弃了这些,日日待在这后宅中,一心做李良玉的贤妻。 李良玉固然有错,可她卢念英自己就什么错都没有吗? 她习惯了依靠别人——出嫁前靠父母,出嫁后靠李良玉,却没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无人可依又该如何。 父母会老去,情郎会变心,唯有靠自己才是正道。 可叹自己如今都是要双十年华的人了,这才明白这个道理。 卢念英啊卢念英,你可真是虚长了十九年,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不过是个糊涂蛋。 好在如今一朝醒悟,尚还为时不晚。 英娘在自己的心里这么喟叹着,有心想要以自己的经历告诫孟琦,但一抬眼却看到了孟琦眼中的明光。 那眼眸清澈,谈起自己的铺子和生意时却极是头头是道,仿佛有点点光芒闪动。 英娘没有错过那眼中盛满的野心。 英娘又笑了:“真好。” 阿琦与自己不一样,阿琦比自己强之多矣。 孟琦不会与自己走上同样的路的。 于是她垂眸片刻,抬起头来,突然对孟琦和苏氏道:“我们打算搬去府城了。” 苏氏和孟琦都是一惊,不过转念一想也理解了卢家为何做下这样的决定。 只是两人心中到底不舍,孟琦拉了英娘的袖子道:“什么时候走?” 英娘思忖片刻:“阿爹和大哥刚做下决定,还没有定好时间,但想来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功夫了吧。” 苏氏更加惊诧了:“何故如此匆忙?” 以她的想法,好歹要等孩子满一岁了再说,这会孩子还小呢,处处都要人操心,英娘也才刚刚出了月子,上路也不甚方便。 英娘道:“无妨,到时候赁一个宽敞些的马车便是了,总之到府城也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倒也用不了多久。” 如今镇子上风言风语甚多,而这卢家虽是一家人呆惯了的,但这宅子里处处她都与李良玉生活过的痕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叫她想起来那薄情郎。 实在是晦气。 倒不如投奔大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待在一处,再谋个新开始。 府城到底大上许多,也没什么人认识她和李良玉,想来晏晏也不会如在寒山镇一样受到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见孟琦和苏氏面上不舍,英娘倒反过来安慰她们:“难道去了府城,我便会忘了你们不成?” “我们可以通信呀,且我们卢家的根子到底是在这寒山镇上的,年节时候少不得要回来的。” 说着她冲孟琦一笑:“再说了,你们难道便一直不去府城吗?” 她眨了眨眼,有些俏皮的模样,叫孟琦有些幻视以前的那个英娘。 孟琦恍惚间,只听她说:“说不得我们这厉害的小掌柜什么时候就将那铺子开到府城去了呢!” 孟琦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并说起了大话:“是呢是呢,这么一看,我们也不会分别多久嘛!” “说不定明年我就能把铺子开过去了,我们就又能重逢了!” 英娘勾起嘴角:“好啊,我等着你,我们阿琦自然是极聪慧厉害的。” 苏氏在一旁也笑了起来,戳戳孟琦的额头:“你这丫头,人小口气却不小。” 孟琦捂着额头,一矮身,却是从苏氏的胳肢窝底下钻过去了,嘴上还喊着:“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娘你这么戳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苏氏一瞪眼,佯装生气:“怎么,别说你现在还小,就是你大了娘便戳不得你了吗?” 英娘被这二人逗得笑了起来,面上笼着的淡淡的愁绪也终于淡去了几分。 …… 从英娘家回来后,孟琦和苏氏慨叹不已。 都说人遭受挫折才能有所顿悟,眼瞧着英娘确实是与以前不一样了啊。 苏氏与孟琦一面感叹,一面往家中走去,只是走着走着,却见前面有一群孩子,正围着什么笑闹着。 苏氏和孟琦心下生疑,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却见那几个孩子哪里是笑闹,而是围着一个孩子踢打! 苏氏最是善良不过了,哪里看得了这样的情形,忙叫一边的下人上前,将这围在一起的孩子驱散。 地上的孩子抱着头蜷缩在那里,瞧着小小一个,苏氏瞧着更是心疼了——这孩子看着与孟琛和齐元修差不多大呢! 也不知道大人都去哪里了,也不好好看着孩子,就让他这么被人踢打? 想到这里,苏氏又有了新的猜测——这孩子该不会是个孤儿吧? 倒是孟琦没有吭声,她没有靠近,只是蹲下身去,细细观察着这个孩子。 她怎么觉得这个孩子有点眼熟呢? 而原本围在一圈的孩子被下人赶走了,有人见着苏氏和孟琦二人衣饰富贵,心中惧怕,自然是跑回了家。但也有那胆大的留在了原地。 见苏氏起了恻隐之心,便有那半大小子远远地喊道:“他活该!” 苏氏怒目而视,这孩子怎么这样,将人打了还如此说话? 那小子见苏氏生怒,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不甘示弱道:“本来就是!” “他之前仗着家世欺辱于我们,我们如今不过还给他便罢了,如何算错?” “婶子不要看他可怜便被他骗了,这家伙可坏着呢!” 那少年还在那边嚷嚷着,地上的男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机解除了,悄悄睁开了眼。 就在孟琦终于看清了这男孩的面容的时候,这男孩也看到了孟琦。 “娘!小心!” 接着便见那男孩便一骨碌爬起来,低着头像一头小牛一般向苏氏和孟琦撞去。 好在孟琦比他更快反应过来,忙拉着苏氏躲了开。 旁边的下人也反应过来不对,不过眨眼功夫,这男孩便被珍珠反剪了双手压在了地上。 那边的小子则还在那边嘟嘟囔囔:“看吧,我就说他是个坏东西!” 第313章 男孩(下) 珍珠将那男孩压在地上之后,忍不住有些得意。 嘿嘿,这每日辛苦练武还是有进步的嘛! 自己如今已经是一个可以保护姑娘和夫人,并将狂徒压制住的一个成熟的好丫鬟了! 孟琦百忙之中不忘给急需夸奖的珍珠一个肯定的眼神——好珍珠,不愧是你! 珍珠的头抬得更高了。 孟琦这时候才将目光投向那被制住的男孩,冷冷道:“钱文康?” 被那半大小子称为“坏东西”的钱文康恨恨抬起头,看着孟琦目光中充满了阴狠:“不用你假好心!”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阿娘和玉叔!” “我不是坏东西!你才是!” 孟琦打量着面前的男孩,发现他与之前一点也不一样了。 这才叫孟琦半天没认出他来。 不过两个月的功夫,这钱文康便不复以前肥白的模样,而是消瘦成一个正常的孩子的体型了。 由于瘦了下来,他原来那被肥肉挤得小了许多的眼睛也大了不少,原来淹没在肥肉中的鼻梁也凸显了出来。 若不是那与杨氏几乎一般无二的覆舟嘴,孟琦还真不一定能将人认出来。 不只长相,原来的钱文康身边总是跟着的那群小跟班也不见了,他身上的衣服也不复以往的华贵,瞧着脏兮兮的模样,几乎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是落单了吗? 于是孟琦便问道:“喂,你的那些小跟班呢?” 钱文康眼中显出屈辱之色,恨恨将头撇了过去。 倒是一边那迟迟没走的小子又出了声,嘲笑道:“他哪还有什么小跟班,他被他阿爹扔了!” 孟琦和苏氏大惊。 这怎么会? 那小子怕他们不信,又急急道:“你们别不信啊,他已经在这外头好几天了。” 这时候原本有些害怕躲起来的那些孩子也纷纷冒出了头,附和着那小子的话,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通过这些孩子的话,孟琦拼凑出了此事的原由。 原来自从杨氏下狱之后,这钱家老爷越看钱文康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杨氏既然能做出跟别人私通的事情,那这钱文康真的是他钱家的种吗? 钱老爷不太放心,于是他先是取了钱文康的血试了一下——与自己的血融合了。 可钱老爷也算是个有见识的人,知道这血哪怕是相融了也不一定就能证明钱文康一定是自己的血脉。 于是他纡尊降贵地去了一趟大牢,见了杨氏和李良玉——这二人自然都说是说钱文康就是钱老爷的儿子。 钱老爷想想,以钱文康的年纪,钱文康出生的时候李良玉也才十二三呢。 钱文康似乎真的不是杨氏与李良玉的孩子。 但,万一呢? 万一李良玉吃得好,再万一杨氏丧心病狂呢? 又或者,万一这杨氏除了李良玉还有别人呢? 在这样的想法驱使下,钱老爷越看钱文康越不像自己的种。 煎熬了这许多日,钱老爷终于心烦了起来,索性一狠心将钱文康赶了出去。 总之自己还有个儿子呢,而这钱文康哪怕就是他的种,有杨氏那么个亲娘怕也不是个什么好的,如今自己没有救杨氏,这孩子长大了指不定还怎么恨他呢! 还是早早扔出去吧! 苏氏和杨氏觉得他心狠,他反而还觉得自己心软呢! 毕竟若这钱文康真的不是他的血脉,他定是要将他除去的,如今只不过是将他赶了出去,不是还留了他一条命吗? 至于这才十岁的孩子要怎么在外头活下去,这便不是他能管的了。 便是死了也罢,总之不要死到自己面前就好。 孟琦低下头,看着钱文康这与钱老爷极为肖似的三白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是钱老爷的崽。 但别人怎么觉得都没用,只要钱老爷心中怀疑,这钱文康便不可能再回钱家。 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都能说不要就不要,这钱老爷真是心狠啊! 孟琦站起了身,拉着苏氏道:“走吧。” 苏氏自也不会多说什么——这小孩方才还打算撞阿琦呢,再之前甚至还曾想害孟琛和齐元修不能考学,果然是个坏种! 见孟琦和苏氏真的打算离开了,钱文康却慌了,大喊一声:“喂!” 孟琦和苏氏都没有再回头。 钱文康跌跌撞撞地跟上来,珍珠和其他下人见了,眸光一利便挡在了孟琦和苏氏面前。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珍珠,钱文康有些惧怕地缩了缩头。 但他到底不甘,于是涨红着脸喊道:“之前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了。” “只是你们能不能救救我?把我带回去?给我一口饭吃吃就好。” 说着他又换了个可怜巴巴的神情:“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帮帮我吧,我以后当牛做马的回报你们。” “再在外面这么待下去我会死的!” 孟琦和苏氏停下了脚步,钱文康面上激动——他就知道孟琦心软。 他之前就听说过,说这家子都是好人,而这孟琦更是,之前帮了一个人,哪怕被恩将仇报了,下次遇到了需要帮助的人还是忍不住去出手相帮。 这次自己亲娘的事不就是孟琦又多管闲事才闹出来的吗? 原来他笑话孟琦是冤大头,后来恨孟琦多事,可如今他却只希望孟琦如帮助其他人一般,帮上自己一帮。 至于这杀母之仇,自己便先放上一放,先活下去再说。 等自己长大了,再将这孟琦千刀万剐,以报杀母之仇。 他掩下了自己眼中的晦暗,抬头期待地望向孟琦,却是一怔。 却见孟琦面上的不是什么不忍和怜悯,而是明晃晃的嘲讽与厌恶。 孟琦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你哪里是知道错了,你只是害怕自己被报复罢了。” “怎么,以前欺负别人的时候不觉得良心有愧,这会被人欺负回来便忍不得了?” “至于死……我们镇子上可是有慈济坊的,你怎么不去?” “无非是坏事做多了,害怕到了慈济坊也被人不齿,被人排挤罢了。” “方才那小哥哥说得对,你就是活该!” 接着孟琦抬高了下巴,由上而下地俯视他,那双圆润的杏眼微眯,却似含了冰一般,叫钱文康心生凉意:“再说了,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她眉目中多了几分怒意,将目光从钱文康的脸上收了回来,仿佛不齿于多看钱文康一眼:“真是晦气,怎么什么臭虫都想赖上我了?” 她孟琦是善良,可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帮的! 真把她当做冤大头了不成? 呸! 第314章 醋蒸鸡 苏氏忙宽慰她:“都是娘的不是,没看清楚就上前帮忙,平白坏了我们阿琦的好兴致。” 孟琦又笑了:“娘说哪里的话,不过有些被膈应到了罢了,心里泛腻。” 说到这里,孟琦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不如我们回去吃醋蒸鸡?” 苏氏没吃过这醋蒸鸡,也不知道这醋蒸鸡是什么味道,但她看着孟琦又精神起来的模样,自然是点了点头。 “好啊,看来阿娘今天是要有口福了。” 孟琦念着醋蒸鸡的味道,砸吧砸吧了嘴,连忙加快了脚步。 之前没觉得,这一提到醋蒸鸡,她便觉得自己已经隐隐有些肚饿了。 好在这醋蒸鸡做起来并不算难。 …… 砖灶窜起了火苗,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珍珠握着刚褪完毛的三黄鸡,刀刃在青石板上“咚咚”地斩块。 嫩母鸡依旧是如炖鸡汤时一般被切成了核桃大小的块——姑娘可是说了,这太大块怕蒸不透,太小又怕煮散了。 接着孟琦便特意挑选了肉多的部位,码在白瓷碟里刚好铺成平整的一层,鸡皮金黄透亮,看着就鲜嫩。 玉圆端了面粉过来,竹筛子边缘还沾着细白的粉:“姑娘,这麦粉是新磨的,要不过过筛?” 孟琦摇摇头,笑道:“这面粉是我要拿来洗鸡肉的,倒不用如此精细。” 说着她抓了把麦粉撒进盆中,手指在鸡块里翻搅起来。 面粉裹着鸡肉打旋儿,孟琦见差不多了,便加水搓洗,便见淡红的血水慢慢渗出来,混着绒毛浮在表面。 等血水沥干,她又扯过块棉布仔细擦拭鸡块,这才重新放回盘中。 下面便是重头戏调味了,孟琦捏着个小竹筒往碗里撒胡椒粉,浅褐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来,空气里立刻漫开股微微辛辣的香。 接着她又倒入酱油,待深褐色的酱汁将鸡肉染上倩倩的颜色后,她又舀了一点白糖,自言自语道:“还是得稍放点糖提鲜。” 珍珠疑惑:“会不会太甜了些?” 这菜她一看便觉得得是咸口才好吃呢。 孟琦白了珍珠一眼:“臭丫头,没听见我说只放这么一点提鲜吗?” “这么一点哪里能尝的出来甜味?我一看便知道你方才定是心不在焉。” 珍珠吐了吐舌头,孟琦没说错,她方才见到阿花跑了进来,就贪看了两眼,刚好没有瞧见孟琦勺子里舀了多少糖。 这阿花,就是孟琦从碧娘那里抱来的三花猫,孟琦给起了个锦团的名字,但可惜并没有什么人叫,就连孟琦后头也叫她阿花了。 孟琦顺着珍珠的视线望去,果然便见那小小的猫儿在门口探头探脑,有心想进来吧,又怕这屋里的水蒸气濡湿了自己蓬松漂亮的毛发,因此这会正抬了一只前爪,一副犹豫着要进不进的模样。 孟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小馋猫。” 又取过一旁还剩了不少的鸡肉,重新装了一盘,什么调料也没有放,又往上头打了两颗蛋——没道理他们人吃着好东西,却要猫儿狗儿眼巴巴的看着。 见者有份嘛! 她弯下腰对那小猫儿道:“阿花乖,是闻到了鸡鲜味了吗?莫急莫急,一会儿我就给你和你墨金儿姐姐蒸一盘出来。” 说来也怪,这阿花也像是听懂了一般,乖巧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离去,而是蹲在了门口,还用那蓬松松的大尾巴还将两个前爪围了起来,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瞧着倒好像在监督孟琦一般。 孟琦见状,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可不能叫小猫儿等久了。 这醋蒸鸡原该用泡椒,可惜如今孟琦还是没有找到辣椒,便只能用些泡茱萸和泡姜来替代了。 虽说吃起来与泡椒的味道会有所不同,但也必定是好吃的。 于是孟琦又切了些生姜丝,加了些盐,又倒了些泡茱萸水进去。如此腌制了盏茶功夫,估摸着着味道都腌进去了,孟琦又切了点泡姜和泡茱萸进去,再加一勺白醋,淋一圈油,便可以上锅蒸制了。 见孟琦这又是泡姜、又是泡茱萸又是白醋的,珍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菜肯定开胃!” 孟琦笑着睨了她一眼:“知道知道,一会儿必不会少了你的。” 说完孟琦又停顿了一下:“不成不成,这些说不得不够呢,总之你已经看过一遍了,一会儿自己做一次吃去。” 见珍珠“啊”了一声,孟琦又补充道:“我一会儿检查。” 珍珠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玉圆见珍珠如此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如此几人说着话,这时间便觉得快了不少,转眼间这屋子里便溢满了香气,原本这香气便已经够香了,但在孟琦掀开笼盖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酸香混着肉香“轰”地涌出来,几乎叫人要香一跟斗。 碟子里的鸡肉蒸得金黄透亮,鸡皮半缩着露出底下的嫩肉,泡茱萸在汤汁里泡得胀鼓鼓的,醋汁裹着油花,在碟底积了浅浅一层。 孟琦用竹筷试探着戳了戳鸡脯肉,筷子尖儿“扑”地陷进去,渗出的汤汁带着点黏性,沾在筷子上像挂着层薄蜜。 孟琦觉得自己更饿了,肚子里“咕”地发出一声长鸣。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候,阿花打了个喷嚏,却也凑了上来,拖长调子“喵”了一声。 孟琦闹了个大红脸。 孟琦这心心念念的醋蒸鸡端上了桌,除了醋蒸鸡,当然还有几样灶房下人做的其他的吃食,但众人却都将目光投向了这醋蒸鸡。 孟琦也不与其他人客气,顾不得烫,率先夹了一筷子。 这鸡一进嘴,最上头是白醋的醇厚酸香,带着点粮食发酵的回甘,接着便是鸡肉蒸透后的鲜香,混着泡姜的微辣在舌尖蹦跶,而这茱萸不仅提供了辣意,还带了一丝清冽的微苦,使得这道菜更加清新了几分。 苏氏也夹起块带皮的鸡肉,一咬下去,鸡皮便“吱”地渗出星点油花,酸香混着肉香瞬间在嘴里炸开。 鸡肉嫩得几乎不用嚼,舌头轻轻一压就化了,醋汁早渗进每丝肌理,先是酸得人牙根发软,紧接着蔗糖的丝丝鲜甜就追上来,泡姜与茱萸的辣味藏在最后,层次分明却又互相交融。 而一旁的地上,贴着墙根摆了三个食盆,阿花与墨刀和墨金儿凑在一处,也正美滋滋地吃着属于他们自己的蒸鸡肉。 这鸡肉又嫩又好吃,无论是人还是猫儿狗儿,都是一脸的满足。 孟琦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就连眼睛都满足地眯了起来。 “啊,真幸福。” 第315章 新的人才(上) 这案子完结了之后,孟琦也终于算了结了一桩心事,整个人瞧着都明朗了起来。 齐元修看着孟琦如此开心的模样,免不得要问上一句:“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这么高兴?” 孟琦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手指竖在了唇边,待齐元修凑近,这才露了个神秘的笑来,悄声道:“秘密,不告诉你。” 满怀期待地凑了过去,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的齐元修:…… 行吧。 倒不是孟琦故意卖关子,而是她也不知道这事究竟能不能成。 如今杨家终于彻底从寒山镇销声匿迹,但杨家家大业大,光奴仆就有不少人,如今换了地方生活,带着这么些人不方便不说,还要看奴仆们的意愿不是。 虽说家生子肯定是会跟着杨家离去,但杨家还有不少签了活契的奴仆呢。 而这部分奴仆则大部分都是本地人,自然是不愿意跟着主人家走的。 刚巧杨家也不愿意带着那么多人,于是杨家便索性放了这些人的契,两边可谓是皆大欢喜。 而这被放了契的人里头竟然有一个孟琦有些眼熟的人。 …… 时间回到几天前。 这天孟琦照旧去快食居视察铺子里的情况,就在她确认一切如常正打算走的时候,却看到有个男子敲响了隔壁铺子的门。 只见这人还没说几句,便被隔壁铺子的人毫不留情的赶了出来。 那男子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一转头便看到了面带好奇的孟琦。 这一看之下却是大惊,只是那人的反应倒是也快,迅速抬袖捂住了自己的脸,贴着边儿溜走了。 然而那男子的动作虽快,孟琦却还是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简食居的头一任管事杨山。 孟琦更加好奇了,这杨山姓杨,与杨家同姓,按道理来说该是杨家的家生子啊,缘何被杨家抛下了? 又为何如此偷偷摸摸地在这边做了一副鬼祟模样? 总不能杨家走了以后还专门留了这么一个人恶心她吧? 这事还是尽快搞清楚为好。 而孟琦与隔壁的东家也算相熟,见隔壁毫不留情地将这人赶了出来,当下便主动前去询问了一番。 隔壁的铺子是个酒肆,酿的酒很是不错,那酒肆的东家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爽利女子,人称韩丽娘,而那酒是她亲手酿的,菜也正是她自己做的。 因为酿的酒很是不错,因此酒肆的生意很好,在寒山镇十分出名,只是去她家店铺的客人主要是买酒,倒是很少有那在店里用饭的。 原因无他,韩丽娘酿得一手好酒,饭菜却是做得一塌糊涂。 因此去韩丽娘的酒肆的客人,要么打了酒便走,要么就是与附近别的摊位的东家知会一声,直接叫了饭菜在韩丽娘的酒肆用饭。 而其中最常被叫的自然是孟琦的摊子上的吃食,毕竟无论是无骨鸡爪还是烤肠,拿来就酒都十分不错。 若是换个人来,或许心里还会有些意见,毕竟客人叫了孟琦家的吃食,导致自己家的饭菜没卖出去多少份,这还不算,吃过了的桌子还得自己收拾,多不划算。 但韩丽娘是个大气通透的,见店里人多便只是乐呵——哪怕不是自己的饭菜,可酒总是自己的啊! 说不得店外的人见这么多人在她这里用饭,便也起了兴致想来打一角酒呢? 她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见人多便只有高兴的。 于是这一来二去的,韩丽娘便与孟琦相熟了。 相熟之后,孟琦这才发现韩丽娘竟然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做饭。 虽然做的不怎么好吃,但这也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叫她乐此不疲地给顾客端出来一盏盏难吃的菜肴。 只是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她这店里的酒不错,饭菜却是极难吃,渐渐地便没有人点饭菜了。 韩丽娘还是有些难过的。 只是做饭这事需要天赋,韩丽娘刚好没有这样的天赋。 只是孟琦瞧着她可怜,在与韩丽娘相熟之后,花了大力气,才终于教会韩丽娘了一道凉拌菜。 藕片、青笋、豆皮、木耳、豆芽、海带…… 总之都调好汁子一股脑的拌了就是,又简单又便捷,只要调味好便出不了错。 于是现在店里也渐渐地有人会点上一碟凉拌菜了,因此韩丽娘对孟琦大为感激——要知道这料汁的调法可以说算得上是秘方了,不拘是自己做了卖还是直接将方子卖了怕是都值不少银子。 而孟琦仅仅是因为喜欢韩丽娘的性子,便直接教给了她,这如何能不叫韩丽娘感动呢? 于是孟琦便彻底被韩丽娘划为了自己人的行列。 因此今日孟琦便也能理所应当的上门去问那杨山的事情。 孟琦进酒肆的时候,店里的人还不多,毕竟如今还不到下工的时间,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 再打眼一看,嘿,竟然每个都点了碟子凉拌菜。 而那头的韩丽娘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忙扬起一抹笑抬起头来,正要招呼,便见到了孟琦。 见到是孟琦,韩丽娘面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哎呀,是小琦啊,要不要来一碟凉拌菜?” 说完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凉拌菜就是孟琦教给她的,她如今这么一说,颇有几分借花献佛的意味了。 孟琦却不在意,只道:“丽娘姐姐,我今日来是为了问你件事。” 丽娘面色一肃,只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尽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琦“噗嗤”一笑,安抚韩丽娘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刚才看到有人进了你店里,那人我好像认识,便想问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韩丽娘恍然大悟:“你说他啊,他方才是问我这里要不要招掌柜的。” 说完她面上带了几分不满,冲孟琦道:“哼,别人不知,我可是认识他的,他就是之前简食居的管事嘛,上次还拦着你不让你进店。” “这人本就对你不甚恭敬,又是杨家的人,我才不会用他呢!” 孟琦了然——原来是来找工作的啊。 接着便听韩丽娘继续道:“不止我呢,听说他这一条街都问过来了,但大家都不愿意用他。” “毕竟是从杨府出来的人,谁知道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腌臜事呢?” “他又姓杨,想来是家生子,如此都被杨家抛弃了,连杨家都不要的人,又有谁肯要呢?” 说到这里,韩丽娘又有点犹豫:“不过据他自己说,他不是杨家的家生子,只是恰好姓杨罢了。” 这句话说完,韩丽娘转而又摆摆手:“不过就凭他是从杨家出来的,这条街估计不会有什么人敢用他。” 听得这话,孟琦的眼睛却是一亮——她正缺管事啊! 若是这杨山真的如他所说那般,与杨家的干系不深,那倒不是不能一用。 毕竟简食居换管事之前,经营的还是不错的。 至于拦着她进店,那不过是打工人职责所在,杨家家主定好的规矩,杨山又如何能违背? 更别说杨家还与孟琦不合了。 于是孟琦将查杨山的任务交给了玉圆,今日才刚得了消息。 这杨山果然没做过什么坏事。 而今日孟琦也得了确切的消息,知道这杨山还在这一片晃荡,且目前已经将工作要求从管事变成小二了。 也是个可怜人啊。 知道他还没找到工作,孟琦便放下了心,觉得这人才定是十拿九稳地要落到她手里了。 因此今日孟琦才如此好心情。 第316章 新的人才(中) 孟琦带着珍珠,一路哼着小曲向金源街走去。 孟琦并没有急着去找那杨山,而是先去了快食居,检查了一下前段时间刚被孟虎送过来在灶上帮忙的婶子做得如何。 这婶子也是杏花村的人,如今正与那林寡妇一起在灶上打下手。 如今这灶上已经有李嬷嬷和麦穗两个厨子,再有了两个婶子打下手,叫麦穗和李嬷嬷终于能忙过来了。 只是孟琦还是得多招些人来,毕竟麦穗是自己的徒弟,自然是要一直跟着她的,如今不过是叫她在这里历练历练,倒不好就让她在这简食居一直干着,倒显得有些狼狈了。 而李嬷嬷掌管家里的灶房,手艺自然也不是能一直浪费在这快食居的简单快餐上的,如今让她在这快食居,也是因为李嬷嬷虽然技术过硬,但总还是在家里的灶上忙活,如此出来体验一番,才好更好地帮孟琦调教店里的人手不是。 而且……她最近也有点想念李嬷嬷做的饭了。 好在这快餐也比较简单,目前孟琦已经又有了两个合适的人选,一个是与李嬷嬷年纪差不多的粗使嬷嬷,另一个是新买的十五六岁的丫头。 这二人经过这些日子的培训,已经很能胜任了,且相比较于当一个普通的粗使嬷嬷或者是丫鬟,这二人也更愿意去店里当厨子。 毕竟主子可是说了,要是干得好,五年后便会给她们放契,若是继续干下去,除了每月应得的工钱之外,两人每人还能拿百分之一的利呢! 且孟琦还说了,若是她自己或是派其他的管事放了契以来再连续三年检查没有问题,则这利便能直接调到百分之三! 可别小瞧这百分之一的利,瞧这简食居的生意如此红火,这百分之一利便不是个小数字了,以目前简食居的状况来看,少说一个月也能多拿四百文。 目前孟琦给这几人开的工钱已经在寒山镇算是很不错了,一个人可以拿八百文,但若是做上五年,待放了契,便能直接拿一两二百文! 再干三年,那便更是能拿二两了! 要知道像寒山镇这样的小地方,许多绣娘也才拿一两银子呢!而二两这样的高价,一般也只有县上最好的那些酒楼的大厨才能拿到了。 这在汝县可谓是实打实的高薪了,有了这样多的工钱,她们便能在寒山镇生活得很滋润了,若是儿女成婚,也能出得起很高的嫁妆或彩礼了。 且钱在自己怀里揣着,总比在自己丈夫那里揣着更让人放心不是? 于是有那明白的下人,无不是挤破头地想进简食居去,孟琦千挑万选,最终选择了这两人。 如今孟琦紧着培训了这些日子,过几日便可以直接过来上岗了。 过几日将人手换上去,麦穗和李嬷嬷便也可以歇上一阵了。 见店里一切井井有条,孟琦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毕竟是东家,若是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怕是店里的人都会紧张。 于是孟琦心里计划着接下来的安排,接着便抬脚去了萃香饮庐那里,杨山正在那里等着她。 而店里的包厢内,杨山正一副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 这包间里除了他还有玉圆和岳明珍派过来的小厮,见他紧张,玉圆还贴心的为他要了一壶竹蔗茅根水。 本来是打算给他上一壶牛乳茶的,可杨山实在是太拘束了,怎么都不要,玉圆没办法,只得随了他的意,但除此之外,玉圆还给他要了几碟点心。 杨山坐在这里,望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点心,手里却沁满了汗。 这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杨山作为杨家曾经的管事,自然清楚杨家的破事,虽说杨家家主因为他不是家生子的原因也防着他,那些不可告人的腌臜事便也没有让他去办,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其他人只知道他是杨家出来的,还姓杨,便将他与那杨家人一样一视同仁的憎恶了起来。 杨山几乎要在心里落下泪来——祖宗啊祖宗,你作何要姓杨呢? 可真是要坑死他了。 杨山知道他在寒山镇不受待见,可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都指着他一人,少不得要忍着这些白眼出来找活计了。 只是这管事或掌柜的活计实在是再不好找了,他的要求只能一低再低,如今竟降成跑堂了! 眼看着那掌柜的意动,都要答应他了,却被玉圆搅了局,道是有人想要见他,并愿意给他管事的职位。 他自然屁颠屁颠地跟去了,可看着那人进了萃香饮庐,他便有些忐忑了。 他可是知道的,这萃香饮庐是孟琦的铺子。 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万一只是在此相谈呢?毕竟这萃香饮庐环境又好,东西也不错,在此商谈也是极为合适的。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你们东家是何人?” 玉圆一开口,他的心就死了。 玉圆说:“我们小姐姓孟,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杨山好想哭。 他有些后悔刚才没有立马答应下来方才那间铺子的东家了。 做小二有什么不好?都怪他贪心! 杨山自认为曾经得罪了孟琦——毕竟他没让孟琦进简食居不是? 在他看来,这些富裕人家都是顶顶小心眼的,他没让孟琦进去,孟琦定是会觉得折了面子,从此记恨上他。 更别说孟琦是小小年纪便开了这么多店,还能将那案子揭破——最终也正是因为这案子,叫在寒山镇发展了这么些年的杨家都吃了大亏,不得已灰溜溜的举家离开寒山镇的狠人。 他一个小小平民百姓,又能如何? 以前镇子上的人看在他是杨家管事的份上客气几分,如今杨家都倒了,他变成了那人人喊打的老鼠,任是什么人都能来踩他两脚。 而如今孟琦却将他叫了过来,想着孟琦与旧主之间结的梁子,杨山几乎整个人都要抖了起来。 这孟琦的心眼也忒小! 于是孟琦推门而入的时候,便看见这杨山一副战战兢兢、汗出如浆的样子。 孟琦有些奇怪了,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目前的天色。 如今已经快要入冬,可这杨山怎么热成了这样? 而杨山听见门口的动静,一抬头便对上了孟琦疑惑的视线。 看着面前这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姑娘,杨山却只觉得仿佛见到了什么魔鬼一般。 他的牙齿打颤,连连告饶:“我再也不敢了,小掌柜大人有大量,求您饶我这一回吧!” 孟琦:…… 啊? 第317章 新的人才(下) 孟琦警惕了起来,这杨山该不会是背后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吧? 毕竟孟琦还什么都没说,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求饶,嘴里还说着什么让孟琦“饶了他”、“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怎么想都觉得怎么有问题啊! 于是孟琦警惕地向后靠了靠,而忠心耿耿的好丫头珍珠已经一个健步护在了孟琦的前面。 杨山被吓得打了个嗝,这才有些茫然地说出了后半句话:“我当初不应该拦着您不让您进店……” 说完之后他这才回过神来,一脸惊恐地望着孟琦——这是要快进到灭口了吗?? 杨山赶紧抱住自己的头,在心中无声的尖叫。 至于为什么是无声的,当然是害怕自己叫声惹得孟琦更为不耐,万一本来还有回转余地的,被自己这一嗓子叫没了可怎么办? 孟琦回过了神来,一脸震惊。 居然就是因为这么个原因吗? 她孟琦在杨山的心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啊?难道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恶霸不成? 不得不说,孟琦这个猜测已经很接近了。 于是孟琦看着面前这个抱住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的杨山陷入了沉默。 她突然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眼光了——这人真的行吗? 但来都来了,还是问一下吧。 于是孟琦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便见这一声果然叫那杨山又哆嗦了两下。 孟琦:…… 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吧! “我见你之前简食居经营的得不错,又听说你目前正在找活计,所以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来我这试试?” 听见孟琦的声音,杨山迟了两秒才听反应过来孟琦在说些什么。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怎么回事,难道是真的叫他去当管事的? 不不不,杨山警惕了起来,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听信孟琦的话。 孟琦这是想把他骗回去杀啊! 但他甚至都不敢拒绝孟琦。 杨山屈辱地应下,同时流下了眼泪:“好,只是我夫人体弱,家父家母婶子也不太好了,家中两个小儿也不知事,怕是不能为小掌柜效力了。” 要杀就杀我一人吧!放过我的家人! 杨山这么在心中呐喊着,却见孟琦一脸疑惑地道:“那是自然,我只跟你一个人签契,自然不能麻烦你的家人。” 孟琦心下感叹,看来杨山这工作真是不好找,如今竟感动的流出了泪来。 孟琦不禁想到了自己上辈子找工作的经历,满心唏嘘,于是好心的准备给杨山涨涨薪水。 “我本来定下的是一两银的月钱,你看看要不要再商量商量?” 孟琦暗示他可以再提提价。 杨山没听懂,他只觉得孟琦行事真是滴水不漏。 竟还当真装模作样地与他谈起了工钱,看来回头自己肯定是会死得悄无声息了。 杨山心下大恸——爹,娘,看来儿子不能继续给你们尽孝了! 于是他自然也没有心思还价,只一味的流着泪点头:“您做主就好。” 啊? 孟琦有些懵,什么叫她做主就好?是这个工钱就已经足够了的意思吗? 这么体谅老板的吗? 孟琦也感动了,这杨山真是一个好员工啊! 但孟琦毕竟是自己主动提起了这个话头,于是她犹豫着给杨山涨了五十文。 咳。 孟琦只涨了这点其实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最近刚买了杨家两个铺子,后头还要开新店铺,又要再招人手…… 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这杨山,但目前孟琦还是觉得自己的银子更重要一点。 等杨山干的好了再给他多涨点吧! 孟琦这么安慰好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又“愉快”地与杨山签了契,接着兴高采烈地哼着小曲回家去了。 至于杨山,则是在孟琦这里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地干了一年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孟琦是真的叫他来当管事的,当时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当初应该多要点工钱的!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 孟琦美滋滋地回到了家里,开始着手计划开新铺子。 这新得来的两个店铺,孟琦依旧是计划着开成不一样的铺子,毕竟都开一样的店铺多少有点无趣不是? 人生嘛,还是要多尝试。 这第一个大些的铺子孟琦已经想好了——便开个螺蛳粉店吧! 原本是想要开一个有各种各样米粉可以吃的店的,但是孟琦琢磨了几日,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螺蛳粉味道大,若是进店的其他人不喜那螺蛳粉的气味该如何? 怕不是要另寻他处去了。 可叫她放弃螺蛳粉她却也不愿意,螺蛳粉多好吃啊,她相信螺蛳粉一定会大火的! 再加上不同的粉工艺不同,光是汤底便要熬上好几种,于是孟琦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只开一家螺蛳粉店。 毕竟螺蛳粉味道好、做法多、配菜还多种多样,只这螺蛳粉一样,便很能撑得起场子了。 而另一家店,孟琦则是十分犹豫。 那家店则更小一些,勉强只能摆两列桌椅,再空去中间过道的地方,便不剩什么了。 那灶台也小,容不下太多的人,因此便叫孟琦犯了难。 该做些什么好呢? 孟琦一时间想不明白。便决定不再难为自己,还是先一个一个来,便先从那螺蛳粉的店做起吧! 而这螺蛳粉的店却也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开起来的。 孟琦之前所做的螺蛳粉不过是最经典的带汤的螺蛳粉,但螺蛳粉本身可不只这么一种做法。 除了带汤的那一种做法之外,可还有炒螺蛳粉和干捞螺蛳粉的做法呢! 既然要开螺蛳粉的店,自然是每种做法都要会才好,这样也能给顾客更多的而选择余地不是? 既然要做,那必然是要做的尽善尽美才是。 于是闲了没几天的孟琦,接下来的日子便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叫苏氏和老太太不住感叹,这阿琦啊,真是闲不得一点儿,倒真是个劳碌命。 老太太更是稍微有点低落——阿琦最近都没有时间来缠着自己这个外婆了。 反倒是苏氏反过来安慰老太太:“马上就过年了,翻过年阿琦就十岁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自然不会再跟小时候一样了。” 这倒叫老太太惊奇了起来——哟,她家清儿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第318章 炒螺蛳粉和干捞螺蛳粉 天刚泛白,碧娘就着一身豆绿色襦裙,鬓边别着朵不知名黄色小野花出了门——如今方三和方小郎已经大好了,她便也有心思收拾起自己了。 只见她挎着个篮子,目的明确,一路步履匆匆,最后竟钻进了那叫她格外熟悉的鱼市。 面前小贩竹筐里的石螺堆成小山,个个顶着青褐色的壳,螺盖紧合着吐细泡,碧娘蹲在竹篓前挨个拨弄螺壳,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姑娘要做螺蛳粉,这螺蛳的选择可谓是重中之重,于是碧娘便自告奋勇地接了这差事,一大早便赶来挑螺蛳。 而这螺的挑法也有讲究——这螺要挑壳薄如纸的,尾尖呈锥状,轻轻叩击有清脆响的才好。 碧娘捏起颗螺对着天光,壳面透出淡青色的影,那螺的脐部凸得像小土包,一看便是足月的母螺,肉肥着呢! 卖螺老汉蹲在旁边咂吧着嘴与碧娘寒暄:“倒是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回来卖鱼羹汤?许久不吃,我倒是有点念得慌。” 这鱼市里的人都是老面孔了,碧娘见着他们也只觉得亲切,她面上有些怀念之色,但还是轻快回到:“再不卖啦,您若是想吃,回头我空了做一份给您送去。” 那老汉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哪能呢?” 说话间,碧娘的螺也挑好了,老汉看着碧娘惊讶道:“嚯,要这么多啊?” 碧娘又笑:“主人家又有新点子了,做来试试呢。” 前段时间那案子闹得那么大,整个县里就没人不知晓的,自然也听说了,这碧娘的主人家,就是那将生意做得极为红火的孟家小掌柜。 想到这里,那老汉又咽了咽口水——那小掌柜家的东西可好吃哩,也不知道这又要准备做些什么新鲜吃食了。 那老汉有些好奇,又偷摸打探了两句,见碧娘笑而不答,便也不问了,只又笑眯眯道:“好了再来啊!我敢说这镇子上,就我家的螺最好!” 碧娘点点头,见天色不早了,便又快步往回赶。 一路上,碧娘的脚步轻快极了——姑娘可是说了,这螺蛳粉叫她也跟着学,回头她就是那螺蛳粉店里的主厨! 她柳碧儿也是能做主厨的人了! 碧娘想着这些,心里热乎乎的,不自觉越走越快,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回到灶房,碧娘刚把石螺倒进木盆,便有小丫头已握着剪刀蹲在井台边,动作极为利落地将尾部“咔咔”剪断。 灶间的陶瓮早煨上了猪骨汤,沸水咕嘟着翻涌,珍珠正低头往里头加入一勺子米酒,不多时,酒气蒸发后,那汤的香气便更加浓郁了。 见螺蛳也准备到位,珍珠毫不犹豫地将螺蛳下入锅中,接着拍了拍手端来个小板凳在旁边等着。 且熬吧! 待这汤咕嘟了足有三个时辰,孟琦这才珊珊来到灶房。 那头井水镇过的干粉早泡发在木盆里,孟琦拎起一把粉,在沸水里快速焯烫焯至米粉七八分熟便捞起,铺在竹筛上沥干水分,一边焯,还一边嘱咐碧娘道:“焯粉要火旺水宽,粉才不粘连,还带点嚼劲。” 碧娘点头认真记在心里,只眼巴巴地等着孟琦下一步动作。 铁锅烧得直冒青烟,灶火舔舐着乌黑的锅底,把半边厨房映得通红。 孟琦舀起块凝结着雪白油花的猪油丢进去,待油化开,蒜末和泡茱萸“滋啦”一声坠入油锅,蒜香裹挟着泡茱萸的酸辣劲“腾”地就窜出来了,直往人鼻腔里钻。 她手腕一转,竹筛里的米粉“哗啦哗啦”倾泻而下,在这个间隙,孟琦又加入了一勺子酱油,锅铲翻飞间,每根粉条都裹上了层琥珀色的油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趁着火候正旺,提前炒好的螺肉带着焦香统统入锅,当然,酸豆角和酸笋也必不可少,最后再来半勺鲜掉眉毛的浓郁螺汤,浅褐色的汤汁刚接触热锅,就腾起大片带着螺蛳鲜味的白雾。 她边炒边念叨:“炒粉就得大火快炒,让粉条把螺汁吸得饱饱的,还得保住那股弹牙劲儿!” 说着她熟练地颠了下勺,粉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油亮的弧线。临出锅前撒把葱花,翠绿的葱段在油光里舒展,红绿相间的,油汪汪的米粉亮得人直吞口水,氤氲的热气里全是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当然,只这些配菜还是不够的,孟琦又挑起一筷子已经焯好的空心菜,再来一勺香喷喷的花生米,最后是一个黄橙橙的煎蛋往上头一盖,这便算齐活了。 而另一道干捞螺蛳粉则更是简单,只不过这次选用的则是已经焯至熟透的米粉。 白瓷碗底先浇两勺浓郁螺汤,再搁一勺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酸笋,接着撒半勺脆生生的酸豆角——这都是螺蛳粉家庭的老成员了。 只见孟琦手腕轻抖,长筷灵巧地将刚焯熟的粉条挑起、抖散,沸水在米粉表面凝成晶莹水珠,随着她的动作飞溅。 蒸腾热气里,米粉被浸润在碗底的汤汁中,好让每根粉都裹上汤底的味道。 接着,她依次铺上金黄酥脆的炸腐竹,撒上焦香的炒花生,再铺上爽脆的木耳丝,最后将煎蛋盖上去,这干捞螺蛳粉便好了。 这炒螺蛳粉和干捞螺蛳粉的汤底与寻常螺蛳粉的汤底并不一样,这汤底更浓郁,也更多了几分咸香和酱香,如此才能只需要区区一两勺,便能叫这粉沾上浓郁的香气。 而炒螺蛳粉和干捞螺蛳粉的汤底虽然一样,但做法却截然不同,因此这滋味儿也是一点都不一样。 炒螺蛳粉几乎没有汤汁,挑一筷子米粉吃进嘴里去,端的是香喷喷油润润,略咀嚼几下就是满口的浓香。 单吃粉似乎有些腻了,但可别忘了碗里的酸笋和酸豆角,“咯吱咯吱”地嚼上几口,酸爽的滋味混着油香的米粉,再混合着辣意和锅气好不过瘾! 而干捞螺蛳粉却不一样了,碗里只有浅浅一碗底的汤,但精华却全都在这里了,配菜什么的瞧着与寻常的螺蛳粉并无二致,但入口却发现了不同。 相比较于寻常螺蛳粉而言,干捞螺蛳粉口味则更加浓郁几分,却不比炒制的螺蛳粉那般干,犹还带了几分汤汁,可谓是既有浓郁的咸香,又有些许汤汁润口,正好处于寻常螺蛳粉和炒螺蛳粉之间。 但这并不是说另两样不好,恰恰相反,有的人就爱炒螺蛳粉的锅气和油润,而有的人则更爱寻常螺蛳粉的汤水淋漓,觉得如此才算过瘾。 当然,也有的人独爱这处于中间的干捞螺蛳粉,觉得这干捞的才是最为恰到好处。 众口难调,各花入各眼,但孟琦这三种螺蛳粉齐上,相信能最大程度的满足所有人的口味需求。 孟琦美滋滋地挑起一筷子嗦进口中,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她仿佛已经看到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钱往自己口袋里飞啦! 第319章 美味的螺蛳粉 螺蛳粉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却是寥寥。 原因无他,在地处于北方的寒山镇,这酸笋是人们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的东西。 更别提闻过了。 酸笋那过于霸道销魂的味道,一时间叫大家都绕着道走。甚至就连附近的卖家都受到了牵连,委婉地找孟琦建议她换个东西做。 实在是这味儿太大,都飘到他店里去了啊! 孟琦也有些不好意思,真诚地给对方道了歉之后,又叫匠人加班加点的在灶房的屋顶加开了个透气窗,这还不算完,又在窗口悬挂浸过盐水的粗布——这是老一辈的经验了,据说这样更能去味呢。 隔壁的店主见状,脸色好看了许多,见飘到自己店里的味道果然少了许多,便也不再吱声。 和气生财嘛! 但孟琦到底还是心下歉疚,于是亲自煮了几碗螺蛳粉给附近的店家们,权当赔礼。 至于这口味嘛,孟琦选择了最好为人接受的经典款螺蛳粉。 那店家嘴角微抽,却还是接过了这碗螺蛳粉。 虽说念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接了过来,但他却实在为难。 这螺蛳粉的卖相很是不错,孟琦还极为大方地给他加了一个猪蹄一个鸡爪,凑了个全家福出来。 再看那绿绿的菜、黄黄的蛋、黑黑的木耳丝,还有那白胖胖的米粉,瞧起来真是十分不错。 这粉卖相确实极佳,若是只看这卖相,店掌柜还真挺馋的。 可是这气味嘛……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店掌柜面露为难,有点不想下口。 但他是过过苦日子的,一惯是十分珍惜粮食的,一碗料这么足的米粉叫他倒掉他也十分不舍。 这店掌柜犹豫了半天,终于一咬牙——罢!还是吃吧,想来最多只是味道怪些。 想当年他过苦日子的时候,平日里可吃不上这么好的精米做的米粉,更别提这碗粉一看便知道调味也是足足的,又有那么许多丰富的配菜,搁以往,那可是过年都不见得能吃上一口的东西。 看来自己还真是过惯了好日子,如今对着这么一碗顶顶好的饭,竟还挑三拣四了起来。 店掌柜自嘲一笑,下定决心定要将这一碗都吃的干干净净。 再说了,这可是那个孟家小掌柜琢磨出来的东西,万一味儿还不错呢? 就这么给自己打着气,店掌柜终于鼓足勇气吃下了第一口。 柔滑弹牙的米粉伴着汤水吸进口中,却叫这店掌柜一愣。 设想之中扑鼻的恶臭并没有传来,这散发着让人难以言说的怪味的粉,吸进口中,却奇迹地只有咸香鲜美的滋味。 店掌柜简直都有些疑心是自己的鼻子失灵了。 就在这时,店掌柜的夫人打了帘子出来了。 她用袖子嫌弃地掩着鼻子,问店掌柜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大味儿?” 店掌柜还未来得及回答,那夫人定睛一看,终于发现那散发着臭味的来源。 而店掌柜竟然正挑着一筷子那东西往嘴里送! 那夫人尖叫一声,赶忙上前拦住店掌柜:“你鼻子是坏了不成?这东西都臭了竟还往嘴里放?” 又看到了那上头满满的料,心疼坏了:“竟还浪费了这么些好料!” 店掌柜则赶紧护住自己面前的碗:“别闹,这东西没坏,好吃着呢!” 说完又抽空吸溜了一筷子粉进嘴。 那夫人惊呆了,但紧接着又回过了神来,骂道:“什么好着呢!我看是你的吝啬劲儿犯了!快将这碗给我,我去倒了去!” 店掌柜自然是不让的,这没吃之前便罢了,如今尝过了这螺蛳粉的味道,他如何还能愿意将这碗粉倒掉? 更别提这碗里还放了这么多好东西了,真倒掉了岂不是要心疼死他? 那夫人抢不过他,于是也来了脾气,气冲冲地扭头走了,但不过片刻的功夫又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双筷子。 “你不是说好着吗?那就让我尝尝!” 店掌柜的最是护妻不过了,若是这粉真是坏了,店掌柜必然会拦着她不叫她吃的。 到时候她便也有理由将这粉倒掉了。 然而出乎这夫人意料之外的是,店掌柜并没有来拦她。 于是这夫人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了起来。 与此同时 ,她还有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委屈——怎么现在都不拦她了? 若是自己真吃坏了,他便不心疼吗? 只是这夫人也是个要强的性子,索性一闭眼,堵着一口气,半是委屈半是赌气地将米粉咽了下去。 这一口下去,便叫这夫人如同店掌柜方才一般愣住了。 她害怕那臭味,因此不过是囫囵吞了一口下去,可待着米粉都滑到了肚子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从舌根上翻上来一阵鲜香的滋味来。 似乎……不臭? 她有些狐疑地看着面前的粉,心想难不成不是这粉的气味? 可她凑近一闻,更加疑惑了——没错儿啊?就是这碗里的味儿! 只是她方才已经吃进嘴里了一筷子,自然明白这粉没有坏。 那这臭味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店掌柜乐呵呵地道:“我说了吧,这东西没坏。” 两人夫妻多年,他自然能看出来自己妻子的疑惑,于是忙解答道:“这味儿是那腌笋子带来的味道。” 于是那夫人看着面前的碗,有些犹豫地从里头夹起来了一根白嫩脆生的笋出来。 微微做了做心理建设之后,她将这酸笋放进了嘴里。 随着轻微的“咯吱”声,这笋子的味道也传遍了这夫人的味蕾。 酸香脆爽,咀嚼间还有丝丝酸汁儿溢出,很是开胃。 而那让两人无法接受的怪味,在放入口中之后却消失无踪了。 夫人睁大了眼——好神奇! 同时,她也有些意犹未尽。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挤开了店掌柜,她刚好有些饿了呢! 店掌柜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有些委屈,他也没吃饱啊。 如今不过刚尝出来几分滋味儿,就被自己的妻子抢去了,叫他颇有几分不甘。 于是他默默地站起身来向店外头走去。 那夫人百忙之中还不忘问了一句:“哪儿去?” 店掌柜“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道:“自然是再去买一碗回来。” 第320章 小酥肉 孟琦没有想到这螺蛳粉最先居然是在这附近的几个店掌柜之间打开了销路。 这螺蛳粉的味儿极神奇,就跟那臭豆腐一样,闻着臭吃着香,但凡吃过了便让人印象深刻,再顾不得计较它那过于霸道的气味。 当然也还有那比较讲究些的掌柜,生怕衣裳上染了味道影响自家生意,这时候孟琦便会给对方上一份少酸笋或不加酸笋的螺蛳粉来。 有那害怕螺蛳粉的气味的,便也有那不介意的,甚至还专门叫孟琦多加一份酸笋,又加了满满一勺茱萸油,直言如此才够味儿! 孟琦与这人相见恨晚,恨不得引为知己——对嘛!就是要这种加辣加臭的才过瘾! 只是这营业额光靠这附近的掌柜的却是不够的。 孟琦憋在家里琢磨了一整天,想出来两个法子。 待主意落定之后,她便又毫不犹豫地赶往书房,抓了齐元修和孟琛做壮丁。 这头一个法子嘛,自然还是靠传单啦! 之前快食居开业的时候,传单可是立了大功。 这传单不只是起宣传作用,还起到了一个优惠券的作用,很受食客们的欢迎呢! 齐元修和孟琛两人刚上完课,正准备歇息一会儿,一抬头却看见了孟琦。 孟琦可不是空手来的,手上还端了一碟子油炸小酥肉并两碗雪梨银耳汤。 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双双打了个哆嗦,原本还打算多待一会儿的齐元修更是匆忙起身,对孟琛道:“今日我就不多待了,祖母和娘还等着我回去用饭呢,先失陪了。” 看孟琦笑得如此温柔,甚至还亲自端了吃食过来,二人便知道大事不妙——无事献辛勤,非奸即盗! 他们可是聪明人,必不会被孟琦的表象所迷惑。 只是齐元修有地方躲,孟琛可没有啊。 于是孟琛死死地拉住齐元修,笑得温文尔雅:“师弟多待一会儿也不耽误什么的。” 该死的齐元修,休想丢下他自己逃跑! 齐元修看着孟琛死死拉着自己的右手,恍惚间想,看来孟琛这手果然是大好了,如此有劲儿,叫自己都很难挣脱。 不过他也只恍惚了一瞬,便回过神来,见挣脱不开孟琛的手,便又道:“不如孟兄同我一起家去?前些日子母亲和祖母还说多日未曾见你,很是挂念。”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孟琛眼睛一亮,斯文地收回了手:“那便叨扰了。” 这时候这两人才像突然发现了孟琦一样,面上露出怔愣之色。 孟琛长长地“啊——”了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这可真是不巧了。” 齐元修更是装模作样道:“阿琦可是有什么事?只是我刚刚与孟兄约好上我家去……” 又看似一脸热情地道:“不如阿琦跟我们一道去,祖母和母亲见到你只会更高兴。” 这两人演得倒挺好。 孟琦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端了个甜蜜蜜的笑出来。 孟琦眼睛大,面皮又白,一笑那大大的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唇边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笑起来就像一碗甜滋滋的蜜水,一路甜到人的心里,别提多可爱了。 只是面前的二人无心观赏孟琦这甜甜的笑,反而觉得有凉气一丝丝地从心底冒出来。 果然便见那笑得甜美的小姑娘道:“莫急,我已经提前派人给齐府去了信,道师弟会晚些回去,程姨和周老夫人已经应了。” 齐元修和孟琛对视一眼,知道大势已去,便也泄了气,在椅子上瘫坐了下来。 齐元修有气无力地开口:“说吧,什么事儿?” 孟琦殷勤地将雪梨汤推给二人,嘴上却道:“哎呀,放心,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叫你们再给我画些传单出来。” 齐元修和孟琛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似乎已经提前感觉到酸痛了。 既然孟琦已经将二人的后路堵死,二人逃脱失败,自然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干活。 只是在干活前,他们还是先把面前的小酥肉吃了,毕竟油炸的东西,凉了可就不酥脆了。 这小酥肉做的是孜然椒盐味儿的,几人说话的功夫,香味早已四散而开,现在整个屋子都香得吓人。 齐元修的鼻尖动了动,口水便不自觉地分泌了出来,于是他当先迫不及待地夹了一根放入口中。 刚炸出来的小酥肉十分酥脆,因为刚出锅没多久,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个激灵。 孟琦忙推了推他面前的白瓷碗:“快喝口雪梨汤。” 齐元修直哈气,接过碗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雪梨汤,眼睛便是一亮:“这雪梨汤不错。” 这雪梨汤是孟琦早早便炖上的,银耳几乎要炖化在里头,梨子的每一丝清甜也都被彻底炖了出来,又被她晾凉,如今被齐元修喝了进去,凉凉滑滑,很好的抚慰了方才被烫得发疼的舌头。 孟琦笑眯眯道:“这炸物热气,而这梨子清润,正好解了这热。” 那头的孟琛见齐元修被烫了,自然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轻轻夹起一根,吹了吹后才斯文地放进嘴中轻咬了一口。 薄薄得面衣“咔嚓”一声被咬碎,露出里头鲜嫩的肉来。 这肉条孟琦腌了许久,已经十分入味,再配合着面衣上那层撒粉味道可谓是十分不错。 内里的肉不干不柴,甚至细看过去还有一点儿汁水,吃进嘴里咸香味美,配合着孜然霸道的香气和花椒的清香十分得宜。 吃的时候不觉得,待他多吃了几根,却有些微微麻嘴,这才叫他发觉那花椒的劲儿实在是不小。 嘴里有些麻木,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再喝一口那柔滑沁凉的银耳雪梨水,甜津津凉丝丝的汤水洗去了嘴里的那丝麻意,便能重整旗鼓,再来几根。 炸物吃着过瘾,不一会儿两人便将面前的一盘子吃了个干净。 齐元修还有些意犹未尽,对孟琦道:“别以为这点儿就能打发我了,明日我还要再来一份。” 孟琦如今有求于他,自然是态度极好的满口应下,接着便听齐元修道:“说起来,你为什么不卖这小酥肉?” “这东西这么好吃,想来买它的人定会不少。” 孟琦听着便是一愣——对啊,她怎么不卖这个? 第321章 香香螺 齐元修的提议给了孟琦些启发,孟琦将此事记在心里,又赶忙说出自己今日的来意。 孟琦的要求很简单——照旧是将螺蛳粉画上去,又在旁边用大字写着“闻着臭,吃着香”,再有一行醒目的“凭此单可半价就餐”。 孟琦这次为了将这螺蛳粉推广开来可谓是下了血本了,竟直接做了五折的活动! 孟琦一向是走的薄利多销的路子,再这样的基础上打半价,自然是要亏本的。 只是孟琦为了快速打开销路,此时便也顾不得什么了。 孟琛和齐元修了解了孟琦的意思后,二人便快速地画了起来。 而孟琦在一边也没闲着,她正在苦苦思索着,希望能编两首朗朗上口的童谣来。 这就是她的第二个主意了。 一个好的广告词能起到的广告效果也是不能让人小觑的。 孟琦在现代的时候,可是听到过不少魔性洗脑的广告词的,如此一遍遍喊下来,由不得人记不住。 于是孟琦在齐元修二人的身边坐下,绞尽脑汁地思索了起来。 如此一来这童谣便注重一个朗朗上口,文采什么的倒还是其次。 孟琦咬着笔杆,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冥思苦想半晌忽然眼前一亮,笔走龙蛇地写下好几句来。 于是第二日,寒山镇金源街附近的孩子们便几乎集体出动,嘴里唱着念着,散落在大街小巷。 大人们觉得有趣儿,便有人驻足细细听去,便听那小孩儿道:“一碗臭,两碗香, 三碗四碗勾断肠……” 见有人驻足,那小孩儿还笑眯眯地送来一个单子,那人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上头的“凭此单可半价就餐”抓住了全部心神。 有了之前快食居的那一遭,那人如何不知道这是好东西?当下便忙塞进了怀里。 童谣在各个大街小巷都被唱响,除了这人听到的这句,还有其他的不同的花样。 有的小孩儿唱:“臭臭臭,香香香,酸笋滚汤香穿墙!碗碗碗,光光光,顾客拍桌喊再装!” 还有人唱:“螺汤烧烧烧,米粉绕绕绕,吃完跳跳跳,还想要要要!” 这几句童谣便如此被念叨了多日,叫许多人听得精神恍惚,做着做着工,说不得就要情不自禁地跟着念叨上几句。 念叨完了之后还有些不好意思,再一看,周围的人竟也跟着摇头晃脑了起来。 不怪他们,是这童谣实在洗脑,进了脑子里竟是怎么也甩不脱了! 做工的时候在脑袋里响,睡觉前在脑袋里响,这吃饭的时候……自然响得更欢了! 嗐,那还犹豫什么啊,去尝尝看吧! 熟门熟路的来到金源街,远远地便看到了那挂起来的写着“香香螺”的朱红色醒目牌匾,再定睛一看,待看到了那飘扬的“孟”字旗,众人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只是待人来到店门口,却被熏了一个跟斗——嚯,这什么味儿? 这就叫许多人望而却步了。 只是也有的人出于对孟琦的信任,再加上那传单上“闻着臭,吃着香”的六个大字,终于还是咬咬牙进去了。 这一试可不要紧,这人一下便陷进去了。 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么令人上头的食物? 刚吃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可竟是越吃越好吃,今日吃了之后,第二日便总是也想着它,便又情不自禁地来到了这“香香螺”。 等人回过神的时候,面前已经又摆了一碗螺蛳粉了。 这粉竟跟那童谣一般上头! 再加上此时已经是年前了,天气冷得厉害,这种时候嗦上一碗热烘烘辣乎乎的螺蛳粉最是合适不过了。 于是这么经过了几日的宣传,孟琦的螺蛳粉在寒山镇也打开了销路,甚至那魔性洗脑的童谣传遍了寒山镇不够,还传到了府城去。 把那张占春和张占奎馋的够呛,终于在年前张大人忙得团团转顾不上他们的时候,在自己亲娘的掩护下,两人偷偷结伴摸到了寒山镇。 只是这两人为了给孟琦几人一个惊喜,并没有提前吱声,只是这二人一入寒山镇,便如同黄鼠狼入肥鸡圈,两人只顾着吃了,竟一时间将孟琦几人抛在了脑后。 烤冷面好吃、番茄炒蛋好吃、豆角烧茄子好吃、螺蛳粉的三种吃法都好吃……就连那萃香饮庐的牛乳茶都是那么的好喝。 尤其是那牛乳茶,兄弟二人一日三顿都要喝那牛乳茶,叫岳明珍和苏云舒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与二人混了个眼熟。 岳明珍二人觉得稀奇,将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兄弟二人讲给孟琦听,便见岳明珍笑着说:“这萃香饮庐开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喜欢喝牛乳茶的男客。” 苏云舒也捂着嘴笑道:“那兄弟二人里头那书生模样的弟弟倒罢了,还有一个魁梧的,他刚进店的时候倒叫我吓了一跳,只以为是什么绿林好汉打上门来了。” 岳明珍更感叹了:“听说那二人还是亲兄弟呢,怎么长得这般不像?” “还是说那弟弟再过两年也会变成那副大汉的模样?” 想到这里,岳明珍和苏云舒对视了一眼,打了个寒战。 还是别了吧。 苏云舒有些不确定:“应该……不会吧?” 一想到那谦谦少年郎会变成一副大汉模样就让人心生不忍。 这花期也太短了些吧! 两人在这里讨论着,孟琦却越听越觉得熟悉。 一对长得特别不相像的兄弟俩,哥哥魁梧似绿林好汉,而弟弟则是典型的读书人模样…… 两人还都那么爱吃…… 这二人该不会是张占春张占奎兄弟俩吧? 虽然觉得有些太巧了些,但孟琦觉得,这整个恒安府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兄弟俩了。 于是孟琦试探性的问道:“那哥哥是不是身长七尺,瞧着明明像是绿林好汉,却是硬穿了一身读书人的衣裳?” 岳明珍和苏云舒一怔:“咦,阿琦你也知道?” 孟琦确定了。 错不了了,这定然是那张家兄弟俩。 于是孟琦难得的有些生气了——这二人来寒山镇,怎地不跟他们知会一声? 寒山镇是他们的大本营,该很是好好地尽一番待客之道才是。 第322章 抓个正着 孟琦是在她的“香香螺”店里抓到这兄弟俩的。 抓到这二人的时候,张占奎面前已经摞了两个空碗,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第三碗。 而张占春则好一点,此时不过是刚吃第二碗罢了。 打眼一看,便知道两人吃得足够酣畅淋漓,吸溜声响亮。 两人吃得忘我,孟琦叉腰杵在桌旁足有一刻钟,两人这才将面前碗才将将见底。 张占奎摸出条细棉帕子,斯斯文文擦了擦嘴角,一抬眼,正对上孟琦好整以暇的目光。 他先是一怔,随即惊得筷子差点脱手,继而脸上绽开憨笑:“阿琦小妹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醒过味儿——这可是人家的地盘!在人店里问东家怎么来了,这不成笑话了么? 于是他连忙摆手,面上升起一团可疑的红晕,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是说……你、你也来吃粉了?” 然而多说多错,急得张占奎的汗都要流下来了。 张占春这时候才吃完最后一口粉,抬眼见着孟琦,也是一愣,带着点心虚磕巴道:“我们二人才刚来两天……” 他们真不是故意不去拜会孟琦几人的,实在是孟琦开的店里头的吃食实在是太好吃了。 他总想着挨个吃一遍就去见孟琦和孟琛几人,只是谁知道这快食居的饭菜每天的花样都不重样啊! 再加上那吃起来颇为上头的螺蛳粉、和五花八门的各式饮子,他们兄弟二人吃得开心,一不留神就将这上门拜访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如今被孟琦抓了个正着,兄弟俩臊得像两根炸老了的油条,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被孟琦一瞥,就差缩进桌底去。 孟琦能怎么办,孟琦只能原谅他们了。 孟琦板着脸,由着那点哭笑不得在心里转了几圈,最后化作一丝无奈——也罢,自家手艺能叫人如此痴迷,倒也算是对她手艺的肯定了。 她暗暗叹口气:“行了,甭杵着,都跟我家去,外公前些日子还念着你们呢。”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这孟琦不愧是当掌柜的,虽然年纪小小,但如今这小脸这么一板,倒很是唬人。 一路上兄弟二人还在挣扎,这个嚷着“没有回客栈拿节礼”,那个念叨着“没有提前下帖子不合理数”,但孟琦通通无视了,只当自己没有听见,袖手在前头引路,步子走得飞快。 孟琦走的时候是主仆三人,回来的时候却莫名多了两个男子,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彪形大汉,很是唬了府上的门子一跳,几乎要立刻招呼下人过来将张占奎拿住, 还好一个之前跟在老爷子身边去了府城的小厮路过,这才没有闹出乌龙。 但这边的动静实在不小,到底还是将老爷子引了过来。 老爷子背着手来到门口,一看这二人便乐了,满口“贤侄”的叫着,亲亲热热地便拉着两兄弟进了屋。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考校。 这兄弟俩既是难得来一趟,孟琦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款待周全。她正要亲自下厨大显身手,那张占春却先期期艾艾地寻了过来。 他搓着手,眼睛亮得像讨食的墨金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小掌柜,还能不能再做回府城那会儿,你弄的那个……酥酥脆脆的鸡肉?” 酥酥脆脆的鸡肉? 孟琦稍一琢磨,恍然大悟道:“哦……你说炸鸡啊!” 张占春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炸鸡!” 客人的这点要求,孟琦当下便笑着应承了。 于是当天晚上这兄弟二人又美美地吃了一顿孟琦亲手制作的大餐,直吃得二人几乎要直不起腰才算罢休。 只可惜这兄弟二人所剩时间不多了,在吃过了这顿饭后,不过又待了一天与老爷子等人叙了叙旧,便又要启程离开了。 不是兄弟俩不愿意多待,而是这二人本就是瞒着张大人偷跑出来的,若是出来的时间太长,他们娘那边便要瞒不住了。 于是二人只能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临走前的眼里盛满了对螺蛳粉、牛乳茶和番茄炒蛋的不舍。 张占春更是几乎含着眼泪对孟琦道:“小掌柜,那快食居和香香螺一定一定要尽快开到府城啊!” 孟琦连忙点头,不然她生怕张占春真的给她哭出来。 没看那边心思格外细腻的张占奎已经红了眼圈了吗? 待那两兄弟带着满腹馋虫远去,孟琦却陷入了沉思。 张占春作为知府家的公子,对于炸鸡都如此念念不忘,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考虑开一家炸鸡店? 不,不只是炸鸡,还有前些日子极得齐元修好评的油炸小酥肉…… 那么不如就再开一家炸物店吧! 炸鸡、炸薯条、炸小酥肉、炸串……但凡能裹粉入油锅滚几滚的吃食,统统给它安排上! 正好她手头还有一个从杨家那里买下的小铺子,因为铺子实在是小了点,导致她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如今受了齐元修和张占春的启发,越想越觉得这炸物店很是合适。 这炸物滋味儿的重点在于腌制和撒粉,而油炸的过程几乎也是一样的,不过是个别火候的差异,因此这灶房小一点也不碍事。 再一想在现代的时候,那些炸鸡铺子和鸡排店,多是炸好了便叫人打包带走,再要么只略备几个座位罢了,如此看来,那剩下的那间小铺子倒是格外的合适了。 念头电转,孟琦一拍膝盖便定了主意。至于名号嘛——这炸物酥、香、脆、满口金黄……就叫“脆金铺”! 孟琦向来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主意定了,便挽起袖子要即刻操办起来。 家中长辈眼瞅着她歇了没两日,又风风火火地忙成个小陀螺,心疼得直念叨。亏得年关将近,铺面修缮、雇人之事未及铺开,便被除夕这桩“大事”硬生生截停了。孟琦只得被摁在暖炉边上,被迫休沐。 这个年也过得极是匆忙,因为忙着这好些店铺上的事情,孟琦今年也没有来得及提前腌制腊肉与腊肠,还好老太太还记着这事,赶着做了些,这才不至于叫今年过年没有腊味吃。 又念着孟琦这一整年都忙得像陀螺一样,今年的年夜饭老太太和苏氏便死活不愿意叫孟琦动手了,倒叫孟琦老老实实地当了好几日的闲人。 可孟琦这人哪坐得住?吃着饺子,惦记着油锅火候。贴着对联,盘算着撒粉配比。旁人举杯贺岁,她眼神早飘远了,满脑子都是“脆金铺”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于是这么匆匆忙忙心不在焉的过了个年,孟琦的“脆金铺”终于热热闹闹地开业啦! 第323章 甘梅薯条 孟琦这两天有些发愁。 炸鸡这头刚顺溜了,她这头又惦记起薯条来。 而这薯条有两种,一种是裹着亮红酸茄酱的土豆细条,另一种,则是撒着酸甜咸香的甘梅粉、炸得酥脆滚烫的番薯条。 可那番茄酱好说,土豆条、番薯条丢油锅里更是不在话下,可问题偏偏卡在这甘梅粉上。 这两日为着甘梅粉的事儿,孟琦心里头像揣了只猫爪子,可谓是百爪挠心,睡觉都不香了。 毕竟她上辈子在现代的时候那甘梅粉可都是直接买现成的,谁琢磨过它怎么做出来的?如今凭空生造,可真是…… “甘梅粉……甘梅粉……” 孟琦念着这名儿,只道这玩意儿总归是离不开酸梅子和甜糖。 先做做看吧! 于是她买了好些话梅回来,辛辛苦苦地用锅焙干,又加了些糖进去,好不容易弄出来了一点儿,孟琦一尝,整张脸便皱得像刚买来的梅子一般。 噫,忒酸! 老天爷,酸得倒牙根儿都发软!糖没放够不说,这梅子的味儿也单薄寡淡,缺了那份能勾魂儿的酸甜劲儿。 没法子,她叹口气又一阵风似的刮出去,扛回几包不同滋味的梅脯和梅饼——这三五种梅干混在一处,总该够滋味了吧? 又是一通烟熏火燎,再一尝,滋味儿似乎是丰富了不少,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这差了什么呢? 孟琦努力的回想自己上辈子在公司写字楼下吃到的甘梅薯条,竟真的叫她琢磨出来了点东西——似乎该放一点盐! 可除了这些,她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孟琦是个较真的人,若是想不出这甘梅粉少了什么,她怕是会整晚整晚地睡不好觉。 于是她便突然想到了魏连江。 魏连江前些日子去了她的萃香饮庐一趟,给她提了不少建议,尤其是那酸梅汤的配方,在魏连江的改动下口味和功效都更上了一层楼! 打那以后,孟琦便知道这魏连江定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老饕。 不如……再找魏连江问上一问? 主意好定,人却难逮。这魏连江实在是嗜睡,孟琦去了几次,他都正在睡觉,孟琦无奈之下只好回来。 但她心中也有些疑惑——这人真就那么能睡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魏连江心里那本账算得门儿清,自打被孟琦揪住改良饮子配方,他深觉上了贼船,那丫头精力旺盛得吓人,刨根问底没完没了,生生搅扰了他多少场清梦! 麻烦麻烦,太麻烦,他再也不要给孟琦提意见了。 他躲懒的心思越发坚决——这大好的天儿,能酣然卧榻才是正经事,何苦再招这小姑奶奶给自己找活干? 因此孟琦过来的时候他便索性装睡,他实在是怕了这精力旺盛的小姑娘了。 如今孟琦在魏连江这里吃了三次闭门羹,终于觉出了点不对来,于是她“阴险”一笑,决定用吃的吊这懒鱼儿上钩。 至于吃什么,当然是是刚出锅,滚烫酥脆、内里甜糯的油炸番薯条咯! 这东西香气霸道得很,不信熏不醒那条装睡的懒鱼儿! 孟琦第四次抬手叩门,门闩一声自己滑开——这懒人总说防贼不如防瞌睡,干脆撤了门闩,只挂层竹帘挡蚊虫。 “魏大哥?” 孟琦掀开帘子,只见竹椅上瘫着个人,青布衫敞着领口,露出锁骨处淡淡的药渍印,蒲扇则是半盖在脸上,随着鼾声轻轻起伏。 而那脚边的木几上,昨日送来的炸藕盒盘子还搁着,渣子都没动,倒是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皮,显然又把练字的事儿抛在脑后了。 她没好气的踢了踢椅子腿:“太阳都晒屁股了!” 竹椅吱呀摇晃,蒲扇下的人却纹丝不动,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句含混的“再睡会儿”。 孟琦气鼓鼓地叉腰——睡睡睡,天天就知道睡! 但孟琦这次是有备而来,只见她拿起手边的油纸包,轻轻扯开一条口子,那香味儿便顺着缝儿飘到了魏连江的鼻端。 魏连江忍不住耸了耸鼻,香味儿便顺着他的鼻子“滋溜”一下钻了进去,诱得魏连江的腹部发出一阵长鸣。 天知道,为了躲这小丫头,他硬是在这椅子上躺了一天,生怕被这小丫头逮住。 他可是一日都没有吃饭呢! 知道再躲不过去了,魏连江抬手拿下了脸上的蒲扇,睡眼惺忪地道:“真是大哥的好妹妹,把东西放那桌上就好,大哥一会儿睡起来就吃。” 孟琦怒了——这人还想躲呢! 于是当下就气咻咻地拿起那香喷喷的油纸包,作势就要离去。 见孟琦真生了气,魏连江这才不情不愿的“哎——”了一声,问道:“说吧,怎么了?” 孟琦也不跟他计较,嘿嘿一笑:“你先尝这番薯条。” 魏连江随性惯了,也不用那竹签,而是直接用手拈了一根金灿灿的番薯条进嘴。 这番薯条送来的及时,还有些余温,表皮被孟琦炸的酥脆,内里则是甘甜柔软,即使什么都不放也已经十分美味。 魏连江矜持的点点头:“不错不错,这薯条火候掌握得极好,拿来下酒也不错。” 孟琦又是一笑:“别急。” 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了个小纸包,撒了些棕色的粉末在上头:“你再尝尝呢?” 魏连江将这裹了粉的薯条放入口中,接着眼睛便是一亮:“极好极好,酸酸甜甜,怪开胃的。” 孟琦期待地看着魏连江:“但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魏连江有些犹豫,又拿过一根尝了起来,觉得似乎是可以再丰富些,却一时半会儿想不透彻。 孟琦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这甘梅粉我做了几版,目前这版已经是最好的了,可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孟琦话未说完,便被魏连江打断了,他问:“你刚说这粉叫什么名儿?” 孟琦有些茫然:“甘梅粉啊……” 魏连江笑了:“傻丫头,这谜底就在谜面上啊!” 见孟琦还没有转过弯儿来,魏连江索性点透了:“这甘梅粉的甘,不就是甘草的甘吗?” 孟琦恍然大悟! 第324章 脆金铺 “听说了吗?孟家小掌柜又有新店开张啦!” 年味尚未散尽,这消息已如春风般刮遍寒山镇,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 不独寒山镇,如今孟琦的名号,早因圣上嘉奖和美味吃食传遍了汝县甚至整个恒安府。 如今谁不知这位孟家小掌柜手艺一绝,更难得花样繁多、又用料实在? 因此“脆金铺”的牌匾刚挂上,无需传单扬撒,开张头日,店门前已是人头攒动。 炸物的霸道香气和油锅翻滚的“滋啦”声就是最响亮的吆喝。 更何况再抬眼一看便能看到的那耳熟能详的“孟”字旗? 那闻着臭烘烘的螺蛳粉都能叫小掌柜做的那么好吃,那这一开门便满街飘香的炸物还能难吃了? 食客们纷纷挤破头地往店里钻,可惜这店里实在太小,却是站不下几个人,你推了我我挤了你的,眼瞅着就要发生争执,这时候店里的小二便笑眯眯地上来了,一人奉了一杯清润的凉白开上来,及时缓解了人们心头的躁意。 孟琦正与熟客寒暄,那边训练有素的丫头已将第一拨食材利落下锅。 面对琳琅满目的炸物,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汉子犯了难。 是要那招牌炸鸡块?还是要那经典无粉炸鸡?亦或是那酥脆大鸡排? 更别提还有后头的小酥肉、炸排骨和炸鸡柳……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汉子看着看着,便将目光定在了那最后头的炸串上。 再一看还有什么炸土豆、炸豆角、炸花菜的,还有炸里脊肉,旁边的图上绘制得也是十分诱人,叫这人起了几分兴致。 一旁的孟琦见这人的目光落在了那炸串上,忙赔了个不是:“真是不好意思,这炸串只有中午和下午的饭店才供应,这会儿却是没有了。” 孟琦面露歉意:“您也看到了,我这店里太小,实在是忙不过来。” 那汉子再仔细一看,果然见那炸串的边上还写了“仅饭点供应”的五个大字,倒是自己没看清楚了。 可这么一来,那汉子便又踯躅了,这该点些什么好呢? 孟琦见状忙亲自推销了起来:“您喜欢吃鸡肉还是猪肉呢?” “若是喜欢吃鸡肉,这首推招牌鸡块,味道绝对错不了。” “若是不爱吃那过了粉的,便点这经典无粉的,嚼起来干香干香,十分过瘾。” “若是您家里有孩子,还可以点那大鸡排或者鸡柳,这两样最受孩子欢迎,价钱也实惠。” “若是您爱吃猪肉,那就选小酥肉和炸排骨,保准让您满意。” “如果您这些都不想吃,想吃些素的,我们这里还有炸薯条,分为番茄土豆条和甘梅番薯条两种,极是香甜,吃起来一点儿也不比那肉差!” 那汉子其实家中不甚宽裕,再过了个年便显得有些紧巴巴的,方才跟着众人踏进铺子便觉得有些后悔,如今被孟琦这么热情的一推销,倒不好说自己又不要了。 眼看着队马上就要排到自己的面前了,那汉子一咬牙,买! 来都来了不是? 只是那最贵的排骨他有些舍不得,鸡块也觉得有些贵了,于是那汉子犹豫再三,选了一份第二便宜的甘梅薯条。 念着自家的几个孩子,又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份并不算贵的大鸡排。 这大鸡排名字里既然有个大字,想来分量应该不小吧! 虽是这么想着,但这人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可是肉,再大又能有多大? 然而待他在一旁等待了一会儿,终于将鸡排拿到手的时候却是睁大了眼睛。 那鸡排真的很大!几乎要与那炸鸡排的小姑娘的脸一般大了! 另一个负责打包的小姑娘利落地接过鸡排,话也说得极迅速:“要不要切?” 那汉子犹在恍惚,见小姑娘又问了一遍,这才确定这鸡排是自己的,连忙点头,磕磕巴巴道:“要、要的!” 家里的娃儿可不止一个,自然是要切开的。 得了回话,那小姑娘利落地几下将那鸡排切成块,又顺手扯过一边的油纸包好,还在里头放了几根竹签。 那汉子恍惚地抱着一包鸡排就要离开,便又被孟琦叫住了:“这位大哥,您的甘梅薯条还没有拿呢!” 说话间,便又是一包热乎乎的甘梅薯条塞到这人的手中。 那汉子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便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儿,闻起来好不诱人。 再拎起另一只手的炸鸡排嗅嗅,又是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儿飘到了鼻端,闻得他口齿生津,觉得只闻着这味儿就能下两大碗米饭。 于是他带着两包炸物,一路脚步有些飘忽的往家走,倒叫这香味儿散了一路,勾动了一路上许多人的馋虫。 陆陆续续地便有人将他拦下询问,他都一一告知,待走了一半的路程,才匆忙醒转,快步往家里赶。 这油炸的东西就是要趁热才好吃呢! 这人刚回了家,一大一小的两个小孩儿便围了上来,大点的是男孩儿,小点儿的是女孩儿,再往后头一看,还有一个更小些的男孩儿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玩泥巴。 听见门口的动静,再闻见这香喷喷的味道,玩泥巴的那个也不玩泥巴了,眼巴巴地看着那汉子。 别看他小,他可聪明着哩,一定是爹带了好吃的回来了。 屋里忙活的妻子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也匆匆洗了手过来了,看见这人手上提着的两个油纸包,哪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于是有些嗔怪道:“自己在家做便是了,怎么还买了吃食回来?” 那男人憨憨一笑:“我瞧孟家小掌柜又开了新铺子,就去买了一份。” 又连忙把东西摆了上来:“快些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油纸一敞,香气轰然炸开,三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却没有急着去吃,而是眼巴巴地看着男人,等待他下一步指令。 那男人乐呵呵地一笑:“吃吧吃吧。” 又率先扎了一块最大的鸡排,送到了自己妻子嘴边。 那妻子面色也是一红,轻轻拧了他一把:“当着孩子面呢……” 又絮絮叨叨道:“叫你和孩子吃便好了,我不喜欢吃这些……”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塞了一块热乎乎的鸡排进嘴里。 那妻子下意识咀嚼了两下,酥脆的面衣在口中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而那面衣之下,则是香嫩可口的鸡肉,这鸡排又酥又嫩,只一块子,便香得这妇人眯起了眼睛。 “还是留着给孩子……” 刚咽下鸡排,妇人又要絮叨,便又被塞了一根香喷喷的番薯条。 唔,这番薯条外头酥脆,里头甜软可口,上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粉,吃起来酸溜溜、甜津津,后味还觉出些咸味和草本香,端的是可口极了! 而那汉子在一旁笑弯了眼,过年的时候自家娘子便总把那好肉留给他和孩子,如今有了好东西,他又怎么能独享? 第325章 炸串(上) 第二日晌午。 今日的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一个圆鼓鼓黄嫩嫩的鸡蛋黄。 此时正是饭点,人们劳碌了一上午,正是该吃顿午饭松快松快的时候。 人群刚渐稠密,一个略有些眼熟的汉子便出现在“脆金铺”的招牌前。 依旧是那件浆洗得半旧的棉袄,领口袖口都磨得微有些发亮。他搓了搓因日晒而泛红的手指,目光在那块写着“仅饭点供应”的大字和店里冒着热气的油锅间逡巡,显出几分踌躇不前。 正是昨日买走了鸡排和甘梅薯条的那位汉子。 昨晚那顿鸡排和薯条,香是香煞了人,孩子们高兴得小脸都泛光,可夜里睡前,那炸串架上那些个裹着油亮酱汁的豆角、花菜、里脊肉的图样,又跟长了小钩子似的,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勾扯。 尤其是妻子啃鸡排时眯起眼的满足劲儿,和孩子们眼巴巴望着爹娘分食的懂事模样,更叫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总想着,若是……若是能有机会尝尝……哪怕就几串素菜…… 于是今日下了工,两条腿就仿佛不是他的了,鬼使神差又兜到了这“脆金铺”前。 闻着那刚炸出锅炸物的焦香,看着店门口那人头攒动的样子,他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几口唾沫。心也跟着那锅里的油花一起翻腾——买?还是不买?买一串?两串?昨日的花销已算是豪奢,今日再掏钱…… 正当他在门口进退两难之际,店里那头正在指挥伙计上炸物架子的孟琦一抬眼便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瞧见了他。 那熟悉的、带着点窘迫和渴望的眼神,让她立刻记起了昨日的顾主。 “哎呀,是这位大哥!” 孟琦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穿透了闹哄哄的背景:“昨日的鸡排和甘梅薯条吃得可还好?这还没到饭点最忙的时候,快请进来瞧瞧!” 孟琦这一招呼,仿佛在汉子僵硬的肩头轻轻推了一把。他面上的局促更浓了些,但也下意识避开了周遭好奇的目光,顺着孟琦声音的指引,低着头挤进了铺子。 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热气和香气瞬间将他包裹。那滚油的滋啦声、食材下锅爆开的欢腾声、伙计吆喝着单子的声音,全都带着滚烫的诱惑钻进耳朵。 最要命的还是那味道!炸物的霸道焦香里,竟还裹挟着一股子咸香酸甜、复杂又勾人的馥郁气息,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钻、往心尖上挠。 孟琦领着他来到了那摆满了串的货架前,又递给他一个小盆:“绿签是素菜,两文一串,红签是荤菜,五文一串,再有那蓝签则是各式丸子和鹌鹑蛋,三文一串。” “您随意挑选,挑好后便将这盆递给那边的小哥。” 孟琦抬手一指,便见那头灶房之前开了个窗口,一个小哥站在那里,正满面笑容的从食客们手上接盆子。 孟琦介绍过之后也不多留,体贴地留那汉子一个人挑选。 汉子见孟琦转身,忍不住轻轻呼了一口气——若是孟琦在他面前盯着,他还真不好意思光拿那素菜。 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各式菜肉串,汉子只觉得喉头干得发紧,率先望向了红签区,见上头又是鸡肉片又是里脊肉和五花肉的,视线便贪婪地在红那片肉山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指头无意识地在小竹盆粗糙的边缘摩挲了两下,五花肉那厚实的肉感在脑海里翻腾。 五文一串!这都够买两斤糙米了!他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是不敢多碰。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投向绿签区域。 那豆角看着实在,两文一串也算不得贵,花菜瞧着炸出来也定是美味……还有那蘑菇,肉墩墩的,嚼起来怕不比肉差多少。 绿签好啊!买三串才抵一串红签的钱!汉子心思转得飞快,不一会儿便下定决心多拿那素的。 可……可都到眼前了,光买素的,心里又像缺了点啥。纠结间,目光落到了那串蓝尾巴的鹌鹑蛋上——三文倒是折衷些,好歹也算点荤腥味儿吧?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不再犹疑,先是捻起两根碧油油的豆角串,稳当当地放进盆底,又挑了一串雪白饱满的花菜,再有那土豆,最是顶饱,汉子一下便拿了三串。 再去那蓝色区拿了一串鹌鹑蛋——一串四个,刚好够三个孩子和妻子吃。 临了临了,这汉子眼瞅着都准备走了,却还是敌不过红签区的诱惑,捡了一串三层肥两层瘦的五花肉放进篮子里。 这五文一串的价格是高了些,但孟琦串的实在,掂着沉甸甸地,叫汉子心里的念想落了地。 五文就五文吧! 汉子虽然看着这许多肉菜还有些眼热,可却再不能点了,索性快步将盆子递给那小哥,不然还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拿几串。 “绿六蓝一红一!” 一个年轻伙计眼风扫过盆里签尾颜色,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报出了价格:“承惠二十文!” 汉子的面皮抖了一下,却还是爽快的付了钱,伙计接过铜板,一下便笑弯了眼:“甜辣、麻辣、五香、甜咸要哪个口味儿?加不加醋?” 好家伙,竟这么多口味呢! 念着家中的孩子,汉子小心翼翼地问:“我要甜辣的,辣少些,再加些醋成不?” 那伙计利落的应了,扭头便对灶房里喊道:“酸甜辣,少辣!” 那头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那汉子便安心的在一边等待自己的炸串出锅。 这炸串炸起来也不多慢,不一会儿便好了,滴着滚油的串串瞬间被转移到酱料台。 刷酱师傅眼疾手快,宽大的软毛刷在浓稠的酱桶里狠狠一蘸,手腕一沉一提,再猛地一刷。 “呲”地一声,酱料与滚烫的炸串碰撞出独特的声响,浓稠如琥珀的酱汁被均匀无比地裹在每一根串串上。 这还不算完,这师父又薄薄刷了一层孟琦亲自调配的秘制茱萸油,再拿过一边的几个小罐挨个往串上头一撒,接着利落地将这串用油纸包好,这才算完。 沉!烫!香! 这是那汉子接过袋子最直接的感受,二十文钱的份量尽在手上,那滚烫的触感和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极致焦香与霸道酱料的热烈气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他的感官。 赵大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猛地一拢,紧紧攥住了油纸袋敞口的上沿,不让一丝热气和那勾魂的香气泄出来。 他脚跟一转,几乎是挤着铺门边的人缝便钻了出去,踏入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汉子的脚步快得像被人赶,背却挺得笔直,上身绷得极稳——他的怀里可揣着这鼓囊囊、热烫烫、浓香四溢的宝贝疙瘩,要是歪了洒了,那可要了他的命! 第326章 炸串(下) 汉子一路低头快走,眼睛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步履急促却稳当,整个人显得专注而急切。 棉袄的前襟被那滚烫的袋子烘得暖洋洋,那沉甸甸的、浓得化不开的诱人香气仿佛无声地催促着他快些!再快些! 热乎的吃食,冷了就失了滋味了。 汉子一路脚下生风,护着胸前那滚烫的纸袋子,像是护着什么宝贝,待远远瞧见自家那熟悉的青砖小院门,心情却莫名跟着脚步一同沉重了几分。 他在那半掩的院门前停了脚,却没立刻推门。 院墙里隐约飘出自家灶房柴火气儿和炖菜的味道——清清淡淡,一丝油水都没。 他下意识地收紧抱着油纸袋的手臂,那袋子里霸道浓郁的酱香肉香被压实了,竟有种做贼心虚似的感觉在里头滋长。 他似乎又看到了妻子那双带着嗔怪的眼——家里日子紧,怎又乱花这闲钱? 这念头一冒出来,汉子的脚更在门前生了根。 “阿爹!”一声脆生生的轻喊猛地撕破了院墙里的静谧。 汉子一个激灵,院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顶开了条缝,小女儿丫头的脑袋钻出来,眼睛亮闪闪地只盯着他怀里鼓囊囊、香喷喷直往下渗印子的油纸袋。 “阿爹带好吃的回来啦!” 她兴奋地尖声宣告,像只嗅到鱼腥的小猫,身子灵巧地从门缝里完全挤了出来,一头扎向赵大的腿,小手已迫不及待地去够那袋子。 “嘘,慢点!” 赵大想护,可哪还护得住?这丫头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水塘里砸了块巨石。 “阿爹!” “啥好吃的?” 两个男孩也从屋里蹿了出来,大的那个虎头虎脑,小些的鼻子皱起使劲儿地吸溜,三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那个散发着异香的油纸袋上,瞬间就将赵大“密谋”回家的打算搅得稀碎。 “吵吵什么!” 妻子的声音跟着传来,带着点无奈,人也走到了门口。她腰间还系着围裙,袖口微卷,露出半截小臂。 她的目光扫过围着赵大叽叽喳喳、眼神恨不得穿透油纸袋的孩子,最后落在丈夫那略显局促的、抱着油纸袋如同抱着烫手山芋的脸上。 “你又……” 妻子的眉头习惯性地要蹙起,后面半句“乱花钱”就在嘴边打转,可目光撞进赵大那双带着点讨好的眼睛里,再看看孩子们那巴巴望着、几乎流下哈喇子的模样,那话头终究软了下去,化作了唇边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进来吧。”她转身回了屋。 堂屋方桌上,一盆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几块蔫答答的萝卜干,一小碟子咸菜丝,还有几个粗面馍馍,无声诉说着日子的清简。 赵大将那鼓囊油汪的油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孩子们早已在桌边坐定,三双眼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牢牢黏在袋子上,只等着阿娘一声令下。 那袋子的封口处,酱色微微渗透油纸,浓烈的甜辣香和油炸焦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将桌上原有的清淡气息一扫而空。 妻子默默走进灶房,拿了个空盘,回到桌边,伸手便去解那油纸袋。 袋子打开的刹那,酝酿了一路的浓烈甜辣酱香与混合着炸物的炽烈焦香一同裹着滚烫的热气轰然喷薄而出,瞬间将小小的堂屋塞得满满当当,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 她的手探进那油亮亮的袋口,抓出来一串串裹着热气和浓酱的炸物。 先是两串翠色的豆角串,被厚重的酱汁裹挟着,那酱色浓得发亮,粘稠地挂在每一道翠绿的缝隙里。 接着,几朵蓬松舒展的金黄色花菜串被拎了出来,饱满的花菜层层裹着琥珀色的酱。 紧随其后的薄土豆片串微微卷曲,在浓酱浸润下显出诱人的色泽,鼓胀的气泡里都像是浸满了酱汁。 几个穿成串的白胖鹌鹑蛋也滴着油亮的酱汁滚落出来,蛋白也被炸出了细密的金脆小泡。 而最后被小心拈出的,自然是那备受瞩目的五花肉串! 这块头可真扎实!几块肥瘦相间分明的五花肉块,牢牢穿在一根红签子上。酱色的浓汁几乎要滴落下来,盖满了每一寸焦黄油亮的脆壳。 最吸引人的是那层半透明的肥肉部分,经过高温滚油烹炸,多余的油脂尽数被逼走,留下的是紧贴着瘦肉的精华,瞧着格外油润紧实。 而那焦边微卷,更是透着一股诱人的干香气息。 整串肉沉甸甸的,尤其是那炸至半透明的肥肉,微微泛着诱人的光泽,显得格外馋人。 “一人分点,别抢。” 妻子不忘吩咐,她自己也坐了下来,眼神在那串油亮紧实的炸五花肉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眉头下意识地又轻蹙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拿起粗面馍馍掰开。 汉子忙跟着坐下掰馍,孩子们得了准,纷纷欢呼着伸出小爪子。 豆角外壳脆裂,酱汁爆开,内里却还保留一丝清嫩,酸甜辣的酱味层层铺开,带着芝麻香,裹着粗面馍馍,竟是意想不到的过瘾。 蓬松的花菜裹挟着浓厚的酱汁,每一口都饱满,叫人吃得满足。 土豆片则是外焦脆内粉糯,挂满酱汁最是下饭。 鹌鹑蛋一口一个,焦脆蛋白混着粉糯蛋黄,咸香酱味交织。 大儿子眼疾手快抢到一块肥厚的五花肉,一口咬下,随着轻微的“咔嚓”声响,酥透的脆壳应声碎裂。 牙齿穿透那层油润干香的肥肉,丝毫也感受不到肥腻,只有焦边包裹着的紧实油香。 接着便触及下方那被酱汁浸润的瘦肉,嚼劲儿十足。 这小小一块五花肉,便叫肉香与酱料的酸甜辣咸在口中交融,带来无与伦比的美味体验。 孩子们吃得小嘴油亮,满手酱汁,就连寡淡的粟米粥也因着这浓香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桌上那盘诱人的炸串很快被分食大半,油香酱香依旧,屋里却渐渐安静下来。 妻子放下筷子,目光转向赵大,微叹口气:“开年用钱地方多,盐、米、孩子们的薄衫……二十文钱,能买一大块肥膘炼油了。” 赵大刚咬了一小口豆角,闻声动作一滞,粗面馍馍噎在喉咙。 他抬头撞见娘子平静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腾”地红了。他放下馍馍和签子,手搓着衣角,头深深垂下,窘迫得像个孩子。 “我……我知道,”汉子的声音又低又干,喉头发着颤,他深吸口气,像是用尽力气挤出后面的话,“可、可今儿是你生辰啊。” 屋里彻底静了,只剩灶膛里细微的柴火爆裂声。 妻子瞳孔一缩,愕然地看着丈夫。 汉子依旧不敢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本事,金镯子新衣裳都置办不起……你跟着我就没过过好日子,就连过年的时候,那点子肉都紧着我和几个孩子了。” 他哽咽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今日毕竟是你的生辰,就让我混账一回,吃点好的吧。” 妻子怔住,眼底有雾气翻腾。她飞快地别过脸,再转回来时,声音稳了,只有些微哑:“说这傻话……这馍沾酱汁味儿是挺不错,快吃,串一会儿可要凉了。” 第327章 春风四载(上) “脆金铺”一开张便势头惊人,短短几日便彻底压过了“香香螺”的风头,一跃成为汝县当下最炙手可热的铺子。 事实证明,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炸鸡和炸串都叫人欲罢不能。 孟琦用料实诚,食材新鲜,滋味更是调得精妙。即便是家境贫寒如昨日那汉子般的食客,攒上几文,也能买上两串打打牙祭,解解馋虫。 而使得这脆金铺如此受人推崇的原因,其实就是在于这炸串和炸鸡吃起来丰俭由人,无论什么家境年岁的人都能在这里看到。 手头宽裕的,尽可敞开肚皮,将那喷香的炸鸡、排骨和荤素串子吃个尽兴。 有那囊中羞涩的,只要算准了饭点,五文一串的荤串也能让人过足嘴瘾。 毕竟那家境不好的人家往往也就是过年过节可以割一块肉,拿回来却又舍不得放油和佐料,大多都是水煮了了事,又哪里比得上孟琦这油香浓郁、料足味美的炸串? 哪怕不点荤菜,全点素菜也是好的,毕竟这油锅里可是炸过肉的,这多多少少也能沾点肉味不是? 更何况孟琦这酱料给的极足、食材也饱满新鲜,纵是素菜也能吃出几分肉滋味。 店里的十二文起点价虽说是一道门槛,但若寻个同伴一起凑份子,两人一分便不足为虑了。 更别提这店里不只荤菜和素菜,那各式丸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吃,时常便有那几个孩子,各自挑选了自己喜爱的丸子,几个人一拼,炸好后围在一起分着吃。 要知道这饭菜分着吃的时候可比自己一个人吃还更香点呢! 当然,目前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还是鸡柳。 一个小份的鸡柳十文钱,虽说是小份,但瞅着也不少,又全都是肉,简简单单却意外的好吃,家长们也放心。 毕竟全都是肉,这十文钱也算不得多,小孩子多攒上两天的零花钱也能买得起。 渐渐地,人们发现,这脆金铺不只是年轻人和孩子们的地盘,就连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老太太,也爱极了这酥脆的滋味,尤其是那去了骨、整块都是嫩滑鸡腿肉做的招牌炸鸡块。 虽说一份足要二十五文,看着是贵了些,可那些孝顺的儿孙,瞧见家里牙口胃口都不好的老人家颤颤巍巍捏着金黄的鸡块,终于吃得眉开眼笑时,哪里还顾得上价钱? 心里头倒巴不得他们能多吃几口,掏钱时倒比老人还爽快了。 孟琦的铺子风光无限,脆金铺之外,其他几家店面也一如既往地拴住了老食客们的心和胃。 更何况如今杨家已经搬走,而钱家也因着那圣上亲笔不敢寻孟琦的麻烦,一时间孟琦的日子真是春风得意,说不出的顺心快活。 日子便这样如溪水般悠悠淌过,一晃眼,时间就来到了四年后。 …… 屋子里,岳明珍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眉心拧着,手下算珠的响动也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烦躁。 侍立的小丫头大气不敢出,缩着肩膀,目光却不住地朝门外瞟,像盼着什么救星似的。 没等多久,外院隐隐传来了人声笑语。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个姑娘家清脆的笑:“要我说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俩准备了这好几年,这回若不成,倒不如索性别读了,回来帮我开铺子!” 另一个温婉些的声音笑着劝道:“姑娘说得轻巧,这可是院试,考中了就是秀才公,夫人和老夫人能不悬着心?就连奴婢这会儿也坐不住呢……” “哎呀!”那姑娘语气轻快:“我看你们就是瞎操心!没瞧见外祖父和那两位自个儿都不急么?” 见对方似乎还要念叨,她赶紧截住话头:“行啦行啦,知道啦!你如今倒学得跟我娘一般啰嗦了!” 说话间,人已到了近前。 岳明珍一听,索性停了手上动作,算盘一推,叉腰盯着门口。 果见门帘一掀,露出一张明快的笑脸来。 这姑娘上身是素色短衫,胸前绣着活灵活现的蝶戏桃花,外罩一件烟粉色褙子,襟口和袖缘则用丝线描了几枝清雅的桃枝,最妙的是还滚了一道嫩绿色的窄边,恰好与下身的嫩绿襦裙两相呼应。 而那襦裙也别具巧思,颜色由裙腰的嫩绿自然地向裙摆的素白晕染过渡——这便又悄然映衬了短衫的素净底色。 但最动人的还不是这身精巧衣着,而是面前如初绽桃花一般的少女。 少女肌肤莹白如脂,许是刚从外面进来,颊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巴掌大的小脸犹带几分未褪的婴儿肥,粉润的唇角天然微翘,不必半点脂粉,便自有一分独属少女的娇憨明艳。 然而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少女的眼睛。 这双杏眼生得大而透亮,却比寻常杏眼少了几分圆钝,线条略略狭长,眼尾似乎还微妙地往上提了半分,竟有几分介于杏眼与桃花眼之间的韵味儿。 一笑起来,那眼尾便自然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褪去了些无辜稚气,反倒平添了几分机灵和狡黠。 此刻,这双含了星子似的眼眸正盈盈望向岳明珍,眼尾彻底弯了起来,眸底亮晶晶的,颊上那若隐若现的酒窝也随之露了出来。 岳明珍冷笑一声,斥责的话刚到嘴边,那桃花一般的少女便飞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岳明珍的腰,黏糊糊地叫道:“珍珍姐姐!” 她嘴上叫的亲热,手上却开始不老实地乱摸:“珍珍姐姐似乎又瘦了,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啊?不如我多给你一分股份?” 岳明珍没防备,被扑得往后踉跄,腰上又被那双不规矩的手又摸又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天知道她可最怕痒了! “停下!快停下!” 岳明珍笑得花枝乱颤,那姑娘却没停下作乱的手,反而专往她痒处招呼。 “孟——琦——!” 这声怒喝总算奏效,怀里的人瞬间老实了。 不好!珍珍姐姐似乎真的生气了! 这桃花儿一般的少女正是如今已经有十四岁的孟琦。 与四年前那小娃儿模样不同,身量已拔高不少,眉眼间也长开了,任谁瞧见,都得赞一句正当年华的美貌姑娘。 那头的岳明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被闹腾过的仪容——衣裳揉皱了,发钗也歪斜了。方才那个微微含怒的冰美人,此刻面上飞着红霞,倒比平日多了几分鲜活生动的人气儿。 待勉强归置整齐,岳明珍才板起脸,怒视着孟琦:“叫我过来给你对账,你却又跑到了哪里去?” “可真是个甩手掌柜!作为东家一天天不操心,全都扔给我,你是要累死我不成?” 孟琦“嘿嘿”一笑:“不是还有云舒姐姐帮你吗?” 随即又做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羞愧状:“哎,都是我的错,不如你将云舒姐姐叫来一起好好骂我一顿吧。” 岳明珍更生气了,柳眉倒竖:“少跟我提她!她就差把你捧在手心里供着了!来了也不过是帮着你说话!” 孟琦眨巴着大眼睛,将头靠在了岳明珍的身上,一双大眼睛无辜极了:“那珍珍姐姐难道就不偏着我吗?” 岳明珍有心说几句狠话,但对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一扭头,轻哼了一声:“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孟琦不以为意,继续可怜巴巴地道:“那怎么办?我亲自做两坛酸酪子酒给你赔罪好不好?” 岳明珍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些不自在地道:“再加一坛。” 孟琦眼睛弯弯:“成交!” 第328章 春风四载(下) 四载光阴倏忽而过,日子过得顺遂,却也攒下几件值得说道的事儿。 这头一件,自然是孟琦的生意越发红火了。这些年,她的各式铺子如雨后春笋,早将恒安府街巷占了个遍,如今甚至隐隐有向其他州府蔓延开的势头。 如今提起恒安府的特色美食,谁不知晓那香喷喷的烤肠和烤冷面、极是让人上头的螺蛳粉和酥脆金黄的炸鸡? 而其中最能网罗广大老少的胃口的,却要数那唤作“番茄”的稀罕蔬果。 这东西不论烹、煮、炖、炒,还是拿来凉拌或是熬成果酱,都能调弄出独一份儿的酸甜好味来。可惜物稀为贵,唯那些飘扬着“孟”字旗的铺子才有得卖。听闻杏花村那点产出,堪堪只够支应恒安府孟家的铺面,外头人想买来做菜,那是门都没有! 这事儿当年闹得颇大,连城里大酒楼的掌柜也闻风而动,携重金前往杏花村求购,却都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 过了几年,听风轩那边倒也倒腾出了些所谓的番茄,但那品相、滋味儿乃至产量,都远不能与孟家相提并论了。 这第二桩喜事,是孟琦十二岁那年终于圆了大梦——靠自个儿挣来的银钱,在府城替全家人置下了一座敞亮气派的大宅子! 新宅子比寒山镇的旧居大了不知多少倍,园中有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更妙的是地段顶好——就在那文华巷张家隔壁的金水巷里,出入往来极是便宜。 待孟琛与齐元修到了院试、乡试的关口,连路上的颠簸都省了,只管养足精神下场较量便是。 最重要的是离府学也极近,待二人过了院试可不是要入府学,届时走不了多久便能到府学,最是方便不过了。 这第三件事,则是与苏氏有关了。 孟琦要搬到府城去,自然也不能将自己的亲人落下,苏氏自然也是要搬到府城来的。 只是这一搬过来,原来锦绣坊的活计自然是干不成了。 苏氏有些低落,她做惯了锦绣坊的活计,如今突然闲了下来,整个人却都有点不得劲儿。 孟琦见她状态不佳,便叫她同自己一起忙碌自己铺子上的事情,苏氏却做得不太好。 她天生便在吃食上头缺了一窍,做起来自然是兴致缺缺,即使孟琦叫她看管着铺子上的人手,她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强按着做自己不喜的事,终究难办。 眼看亲娘一日日消沉,孟琦正愁着,却没成想转机自个儿寻上门了——英娘一家不是早几年就定居府城了么? 孟琦一家搬到府城来的时候,英娘的孩子已经两岁多了,小小的小孩儿生得漂亮又乖巧,又有乳母下人日日跟在后头不错眼的伺候着,英娘便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做些其他的事情了。 于是英娘便跟着自己的大哥学着做生意。 这学着学着,她便也琢磨出了几分滋味儿来,也有些跃跃欲试地想要自己试着开间如锦绣坊那般的铺子来,只卢家却没做过这方面的生意,倒叫她一时间不好下手。 如今再一看到孟琦一家和齐家都搬来了府城,当下便是眼睛一亮——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当下便兴冲冲登门拜访了苏氏与程氏。三个人关起门来一番合计,竟是越说越投契,当下拍板将这事定了下来。 如今苏氏也忙得脚不沾地,再不复从前那般整日柔柔弱弱,只将一颗心吊在儿女身上或对着亡夫遗物垂泪的光景了。 而这最后一桩,正是这两日府城里最大的一桩事——孟琛与齐元修哥这二人,终于下场考院试了! 二人埋头苦读了这些年,如今火候已至。此番入场,便是奔着“三鼎甲”的位置使劲儿的!甚至两人还放下话来,这头名必在他二人之间产生! 虽狂妄了些,但能这么放下话来,也是侧面证明了二人的底气。 且二人如今不过十七岁的年纪,这般年纪的少年郎,若是有那真本事的,谁能没有几分轻狂傲气? 只是这两人倒是各自挥挥衣袖潇洒赴考去了,却把苏氏和老太太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实在是当年孟文赶考出事的阴影太深,即使隔了这许多年,一听自家人再入场,那股揪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于是这头安抚好炸毛的岳明珍,三下五除二地对完几笔紧要账目,孟琦便一头扎进小灶房忙活起来,不一会儿便端出来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一碟酸酸甜甜的梅汁排骨和一碟碧莹莹的白灼菜心出来。 今日苏氏和老太太忧心过度,午饭也只草草扒拉了两口。可人哪能不吃东西呢? 孟琦端着托盘直奔老太太处去,果见苏氏正和老太太坐在一起,两个人相对而坐,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苏氏的手上还摸着墨金儿,因着心情烦躁,便摸的也没有什么章法,墨金儿趴在地上,一张狗脸都写满了委屈。 那头老太太也是一样,只不过她是将阿花抱在怀里,手法倒是比苏氏温柔得多——毕竟阿花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小猫咪,不开心了可是会直接给人来一下的。 这会儿阿花正被老太太挠的舒服,便“呼噜呼噜”地眯起了眼。 但瞧着这样的光景,孟琦却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外婆和阿娘真不愧是亲娘俩。 瞧着两人眉头皱起的程度、嘴角抿起的弧度,还有那忧心时便要抓个什么在手里揉搓的模样,说她们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其他人都是不信的。 两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接着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哎。” 孟琦更乐了,快步上前将手里的托盘放下,却也不提那孟琛和齐元修二人,而是先俯下身将墨金儿从苏氏的魔爪里解救了下来。 “娘,墨金儿都要被你揉秃了!” 苏氏一惊,低头细看,可不是么!墨金儿那身漂亮的皮毛愣是被她摸得东倒西歪,乱糟糟地贴在身上,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墨金儿配合的“呜呜”了几声,叫苏氏十分愧疚,忙给墨金儿顺起了毛。 而那头老太太见状,也赶紧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阿花。 这一看,手自然是要停下来的,阿花正被人摸得高兴,这会儿却突然停了,有些不满地抬眼瞥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便毫不留恋地从她膝头一跃而下,徒留她一身猫毛。 老太太眼巴巴瞧着,又叹了口气,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连阿花也不要陪着我喽……” 外婆这是拐着弯儿埋怨她这几日忙碌,没怎么顾得上来陪她呢! 孟琦心中好笑,这老太太年纪越大,反倒越像个小孩儿了,于是她腻到了老太太的身边,甜腻腻道:“阿花不理外婆,阿琦理呀!阿琦可是最喜欢外婆了!” 一旁的苏氏有些吃味了,却是老太太先问了出来,她故意睨了孟琦一眼:“那你娘呢?” 孟琦又是一笑,浅浅的酒窝里像浸满了甜水:“也最喜欢了!” 苏氏忍不住笑着横她一眼:“你这小丫头,倒惯会说好听话。” 三人俱是一乐,随着这一乐,方才笼罩在屋里的那沉甸甸的愁云,不知不觉间也悄然散去了一些。 第329章 梅汁排骨 屋里的愁云被祖孙三代的几句笑闹冲散了不少,孟琦趁机将那两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推到苏氏和老太太面前:“外婆,娘,人是铁饭是钢,快趁热吃点!凉了可就糟蹋了。” 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晶莹软糯,开了米花,粘稠的粥汤里裹着细碎的皮蛋丁和瘦肉丝,点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带着咸鲜的米香和皮蛋特有的醇厚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旁的梅汁排骨更显诱人。深琥珀色的酱汁浓稠发亮,均匀地包裹着一块块大小适中的小排,排骨的棱角被汤汁浸润得圆润饱满,闪着油润的光泽,酸酸甜甜的梅子香气霸道地压过了方才的粥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一小碟白灼菜心更是清爽,菜心嫩叶翠绿鲜亮,茎秆饱满挺直,水灵灵地码在盘中,淋了薄薄一层清澈透亮的熟豉油,油花儿星星点点,愈发衬托出菜蔬本身的清甜本味,光是看着就觉清爽解腻。 孟琦也不客气,自己抄起筷子先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那排骨外皮带着点微焦的酥韧,内里却酥烂脱骨,酸甜的梅子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质的腴美,一口下去,汁水丰盈,口舌生津。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含混不清地招呼:“快吃呀!” 又厚着脸皮自夸道:“我这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苏氏和老太太被孟琦逗得发笑,却也被这香气和她的吃相勾起了食欲,方才因忧心而堵塞的胃口也松动了几分。 两人各自端起碗,小口地啜着温度适宜的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仿佛也熨帖了那些愁肠。 再有那梅汁排骨,酸甜得宜,那酸溜溜甜津津的滋味儿很好地打开了两人的胃口,也叫排骨少了几分腻味。 一碗粥下肚,气力仿佛也回来些,苏氏心疼地看着女儿,她虽然坐在那里吃得香,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疲色。 老太太放下粥碗,用绢帕擦了擦嘴角,也开了腔:“阿琦,瞧你这两日累的,眼窝下面都泛青了,可不敢把自己个儿熬坏了。” “就是,”苏氏接话道,语气带着疼惜,“如今咱们家又不是吃不上饭,何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那铺子上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多操点心,你也该偷个闲,养养精神。” 孟琦心里暖洋洋的,把嘴里嚼着的排骨咽下去,笑嘻嘻道:“外婆,娘,我知道啦!其实这几日可不是忙铺子的事儿,而是遇到桩顶顶要紧的好事儿,如今我这倒不是累的,是兴奋的!” 这话立刻勾起了苏氏和老太太的好奇心。老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哦?啥好事儿能叫咱们的小财迷这般上心?快说说!” 孟琦放下筷子,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神秘秘的兴奋:“前日我不是去西市那边看香料行情嘛?您猜怎么着?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个大胡子胡商在卖一些稀奇花花草草当盆栽!这都没什么,可我一眼就瞧见了一盆宝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惊天大秘密:“辣椒!是辣椒啊!” 苏氏和老太太面面相觑,老太太迟疑地问:“辣椒是什么?很重要吗?” 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实在陌生。 “重要!相当重要!” 孟琦激动地差点要站起来:“就是以前我跟你们提过的,梦里神仙点化我的那种能做无数奇妙美味的宝贝!长得像个小角角,红红绿绿的……我找它找了好几年啊!做梦都想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那胡商也是奇人,他自己也说不好这苗子到底算啥,就说是从西域更西边一个遥远地方带来的,看着绿油油挺精神,就顺手带来看看有没有识货的,挂了个名字叫‘番椒’,压根没想着能卖出去。” “我瞧见的时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装模作样问了问别的花草,最后才指着那盆辣椒,装作勉为其难地问了价,那胡商也没底,报了五两银子一盆。” 孟琦说到这儿,得意地笑了:“我一看有门儿!连忙装作嫌贵的样子砍价,问他有多少都给我。那胡商一看我全要,乐坏了,这玩意儿在他眼里就是野草,居然有人包圆?” “于是说他那里还有好些种子和大概十来盆这样的苗子,说是路上怕养不活,特意连土带盆用特殊法子护着才带来的几盆做个样。” “我当下就拍板,所有辣椒苗、辣椒种子我全要了!按五两银子一盆苗算也行,但种子得另算便宜些,还得让他教会我他路上怎么保苗的法子。那胡商急得直跺脚,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意思是苗好活,种子难发芽,苗子贵点是应当的,种子他也没多少,便宜不了太多……” “就这么来回拉锯扯皮,磨叽了大半天,今天上午才总算把价钱谈妥,交了定钱签了契,连带着他那点独门保苗的窍门也掏了个七七八八。” 孟琦舒了口气,一脸庆幸:“这也就是为啥今儿叫珍珍姐姐等我等得都炸毛了,这事儿可比对账要紧万倍!” 说着,孟琦转头对身边的玉圆吩咐道:“玉圆姐姐,去趟我后罩房,把那盆最大的辣椒苗抱来给老太太和娘瞧瞧!轻些手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珍珠的就笑嘻嘻地插嘴道:“姑娘,这跑腿的活儿还是交给奴婢!这般金贵的宝贝,还是我去稳妥!” 说完也不等吩咐,风风火火地就转身跑出去了,裙角带起一阵小风。 老太太和苏氏看着珍珠冒失的样子,笑着摇头。 没一会儿功夫,珍珠就小心翼翼地回来了。她双手稳稳地捧着一个木托盘,那托盘中央,赫然端放着一盆怪模怪样的植物。 苏氏和老太太连忙凑近细看。青瓷盆中是一株尺把高的小苗,枝干还算直溜,深绿色的叶片呈倒卵形,看上去倒也称得上生机勃勃。 但最吸引众人目光的,还是叶片间点缀着的几朵小白花,和已经结出来的几个形态各异的小果子——有的细长微弯如小牛角,有的圆滚如微型灯笼,更多的是指头肚大小的青绿果实,其中一两颗隐隐透出些红黄的光泽。 老太太伸出手指,想碰碰那青色的小果子,指尖都快碰到了,又猛地想起这东西稀罕贵重得很,孙女花了大心思才弄来,可不敢乱碰,于是赶忙把手收了回来,只是凑得更近些细细端详。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微蹙:“咦,这味道有点怪,好像有点冲鼻子?并不怎么香啊。阿琦,这花不像花、果不像果的苗子,真有你说的那般了不得?” 苏氏也满脸疑惑:“是啊,这花草瞧着寻常得很。这气味闻着……确实有些奇特,却也算不上讨喜。” 孟琦看着那盆在她眼中价值连城的辣椒苗,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桌上,用手护着盆沿,神秘兮兮地道:“外婆,娘,你们可别小瞧它,这可是真正的宝贝!只是现在它还没长开罢了。” 她凑近两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想好了,这东西在咱们这里种法大有讲究,得摸索。所以这东西便跟番茄一样,还是交给大堂哥和杏花村的乡亲们来的妥当!” “大堂哥当初能帮我把那番茄种好,想来这辣椒也行!” 第330章 翩翩少年 院试终于结束,孟琛和齐元修两人如卸下千斤重担,在家着实歇息了两天,终于养回了些精气神儿。 两人刚忙完院试的事情,老爷子自然不会拘着他们念书,于是这日看外头天光正好,齐元修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孟琦家中。 可齐元修与孟琛二人成日里待在一处,早已待得腻烦,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决定还是来找孟琦。 两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并肩迈进孟琦的小院,脸上都带着考后特有的、混合着解脱和等待放榜的百无聊赖。 “孟琦!” “阿琦!” 两道声音,一道清越跳脱,带着点儿懒洋洋的拖腔,另一道则温和些,一听便叫人知道是个温润的君子。 孟琦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看去。 打头进来的是齐元修,一身打扮活像只开屏的锦鸡。 只见他外罩一件石榴红底、缠枝金莲纹的宽袖锦袍,内衬月白交领,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腰间则束着条松花绿地洒金的腰带,还坠了个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 再看那张脸,生得倒当真是眉目昳丽、俊美无俦。 他的眉形飞扬,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倜傥风流。 由眼睛向下,则是那高挺的鼻梁,划出一道略有些锋锐的角度,却更衬那少年周身的锐气。 而薄厚适中的唇瓣总是带着自然健康的红润,正是好一副唇红齿白的顶好模样,此刻嘴角正高高扬起,露出闪亮的白牙,倒中和了那几分锋锐,带出几分少年的爽朗热忱。 再看齐元修身边的孟琛,则与他截然不同。一身淡青色直裰,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绣着几丛雅致的翠竹,针脚细密,颜色柔和,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的眼眸遗传自母亲苏氏,与孟琦的有几分相似,介于桃花眼与杏眼之间,只瞳仁颜色略浅些,色泽温润如琥珀,眼神也是清澈平和,少了孟琦那点锐利和狡黠,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温雅随和。 而他的鼻子自然也是高挺的,只相比较齐元修弧度更柔和些,而那线条温柔流畅的鼻子之下,则是颜色稍浅的唇。 此刻孟琛的唇边正勾起了一丝浅笑,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妹妹。 两个年华正好的翩翩少年郎,模样又都是一顶一的出色,一个目若朗星、唇似朱涂,另一个则是和风霁月、温良如玉。 这二人无论哪个,单拎出去都会叫人忍不住驻足,更何况这二人还总是一同出现,更是加倍的赏心悦目。 因此每逢出门,周遭的女郎便会莫名多上许多,时有看痴了忘记回避的,更有胆大的,“哎呀”一声便崴了脚,好巧不巧就跌在二人眼前。 只可惜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是孟琦。 孟琦这么些年来,早把两人的脸看得腻烦,因此此刻看见这两张俊美漂亮的脸也只觉得警惕。 自己的哥哥还好说,可只要有齐元修一同出现,那必定是有什么麻烦事等着她。 于是她臭着脸问:“什么事儿?” 齐元修几步就蹭到孟琦身边,动作自然地要去勾孟琦的肩膀,却被又像想起了什么,丝滑的收回了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哎,孟琦,你这是什么话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齐元修再不像以往那般称呼孟琦为阿琦了。 他倒有心称呼孟琦为“孟琦妹妹”,可惜每当他这么一喊,孟琛和孟琦二人就要喊他“师弟”,直喊得他告饶才算罢休。 罢罢罢,人家两个姓孟的总也是一伙的,他一个人势单力孤,也只能如此了。 孟琛的目光则沉沉地紧紧盯着齐元修刚才差点搭到孟琦肩上的那只手,方才那月朗风清的气度此刻也荡然无存。 见齐元修收了回去,孟琛这才在心中哼了一声——算这小子识相! 若是刚刚他真搭了上去……孟琛磨了磨牙,那他非把齐元修的蹄子剁下来不可。 待他回过神来,刚好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于是毫不犹豫地就把齐元修卖了:“阿琦,是齐元修说他待着无趣,嘴里也没甚滋味儿,非要央你做些新鲜吃食。” “我也劝他了,奈何劝不住,只好跟着一道来了。” 齐元修大惊失色:“你这厮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方才分明是两人一道商量好的,怎么如今见了孟琦这孟琛倒把自己卖了干净? “阴险小人!” 听着齐元修的指责,孟琛却微微一笑,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日头燥起来了,阿琦这几日没有熏艾吗?怎么屋里有蚊虫在叫?” 齐元修见他将自己比作蚊虫,更加生气,于是两人便就此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了起来。 孟琦捏了捏眉心,只觉心累得紧——真该让外面那些被这俩皮囊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们瞧瞧,这二位私下里是个什么光景! 孟琦听得心烦,见二人一时半刻没有争论出什么所以然来,索性屈指敲敲桌子,面无表情道:“再吵就都出去!” 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孟琦又微抬下巴,示意二人——主要是齐元修:“报酬呢?” 齐元修一顿,默默伸出了两根手指:“两只赵记烧鹅?” 孟琦眼珠微转:“再加一包玲珑斋的青玉糕和一壶听风轩的三千梦。” 齐元修面露为难:“这可要把我这两日好不容易攒的零用都要掏空了。” 孟琦一挑眉:“那你答不答应?” 齐元修勉为其难的点头:“行吧,那你可得让我吃着新鲜的,不然可是不算的。” “新鲜?” 孟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后罩房的方向,嘴角弯起一抹狡黠又得意的弧度:“倒真是巧了,你们算赶上趟了!我这还真有个新鲜东西,保管新鲜!你们之前肯定都没吃过!” 她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了后罩房,只留下孟琛和齐元修二人在这里面面相觑。 孟琛这时候也想不起来跟齐元修吵架了,只忧心忡忡地絮叨起来:“怎又要酒?我看就是那韩丽娘把她带坏了!” “我的妹妹以前可是滴酒不沾的!” 齐元修懒懒瞥他一眼,语气中酸溜溜地补刀:“还不止呢,你看她要了这么些点心、酒和烧鹅,总不能是自己一个人吃吧。” 又轻咳一声道:“那钱可不能就我一个人出啊,那糕点你去买。” 孟琛只当没有听到那后一句话,眸光一亮:“阿琦可能是想跟我这个哥哥一起月下小酌了。” 齐元修都懒得理他,轻嗤了一声:“你自己信吗?” 孟琛:…… “哎……” 两人不约而同的长叹了口气——阿琦已经不是跟他们天下第一最最好了! 第331章 黄焖鸡米饭 孟琦到底没忍住对辣椒下了手。 只见她去了后罩房,不过片刻的功夫,手里便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青翠欲滴、大小不一,形状或弯如小角、或圆如灯盏的小果子回来了。 虽然目前还未成熟转红,但那独特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辛辣气息的气味已经足够让她兴奋。 孟琛和齐元修凑了上来,齐元修拈起一个,在指尖转了又转:“就这?” 虽然没见过,但这玩意儿一看不就是菜吗?要他说,还是肉好吃。 孟琦没好气地一把抢过来:“别捣乱,这东西可稀罕着呢!” 也就是齐元修和孟琛二人了,若是其他人,她可真不一定能舍得用这辣椒。 她将这些青辣椒洗净,小心地去掉蒂把,剖开仔细剔除了内里的籽,然后切成大小适中的滚刀块备用。 接下来是土豆块和鸡腿肉块,孟琦十分利落,不用别人帮忙,刀光一闪,三下五除二就将需要的食材都备好了。 依照惯例,这鸡肉还是得焯一下水。 新鲜带骨的鸡腿肉块被投入滚开的水花中,孟琦随手倒入适量米酒,再潇洒地扔下几片姜,不过片刻,血沫便浮于水面,被孟琦快速用勺子舀出丢弃。 血沫子焯干净了,孟琦便又将鸡肉淘洗了一番,接着便可以下锅炒制了。 热锅热油,下入姜片、蒜瓣、葱段爆炒出浓郁的辛香——可惜没有找到洋葱,孟琦便只能用大葱代替了。 舀一勺麦穗亲手做的喷香浓郁的豆酱,略翻炒几下激发出香味儿,便可以将鸡肉入锅了。 焯净沥干的鸡块被豪爽地倒入锅中,随着“滋啦”的声响,孟琦手腕用力,铁铲贴着锅壁“锵锵”有声,大火将鸡肉煸炒至表皮紧实微黄,淋上酱油,鸡肉上便被包裹上了垂涎的酱色。 当然,孟琦也没忘记冰糖,几颗晶亮的冰糖适时加入,在锅铲的搅动中迅速融化,给锅里的鸡肉增加了一丝温柔的甜。 接下来倒入那一小碗泡发干香菇留下的、金黄澄澈、饱含山野精华的香菇水,又补了些清水没过鸡肉大半。 盖上锅盖,炉火由猛转温,耐心的等鸡肉在“咕嘟咕嘟”的轻响中,将浓郁的滋味一点点浸润到每一丝鸡肉纤维里。 估摸着时间,在还有一刻钟的功夫的时候,孟琦加入泡发切片的香菇和几块吸味的土豆,要知道在这黄焖鸡里头的土豆和香菇可比那肉还好吃呐! 终于到了最后关头,孟琦揭开锅盖,浓郁醇厚的香气喷涌而出,汤汁已收得浓稠油亮,色泽深沉诱人。 她将切好的青椒块一股脑儿倒进去,快速翻炒,只见那翠绿的青椒在滚烫的酱汁中翻腾片刻,迅速染上油润的光泽,边缘微微软化,却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脆嫩质感。 最后再稍稍收浓一点汤汁,让每一块鸡肉、每一片香菇、每一块土豆都裹上浓稠的酱汁。 另一边,粒粒晶莹、蒸得软硬适中的白米饭也被盛在青花大碗里。 孟琦取过两个深口大碗,先将热气腾腾的米饭用木勺压紧实,扣在碗中央。 然后,连汤带料、满满一大勺滚烫喷香的黄焖鸡带着浓稠的酱汁,哗啦一声,兜头浇在雪白的米饭上。 金黄的鸡块、棕褐油亮的香菇、粉糯的土豆、翠绿青脆的辣椒交织着浓郁醇厚的琥珀色汤汁,瞬间将那碗白饭染成一片令人食指大动的酱色。 最后将点点翠绿葱花往上一撒,孟琦看着面前自己亲手做出的黄焖鸡米饭点点头——完美! 灶房门外,两个伸长脖子的少年郎早已被这持续不断的复合香气勾得魂不守舍。 “香!太香了!和以前那些香料的味道都不一样!” 齐元修抽着鼻子,扒着门框往里探看,接着打了个喷嚏:“还有些呛鼻子!” 孟琛虽然克制些,但喉结也忍不住上下滚动,眼神频频往里屋飘,嘴里附和齐元修:“但还真是够香的!” 就这样,在二人期盼的目光中,孟琦终于一掀门帘,走了出来。 “快,尝尝我的黄焖鸡米饭!” 孟琦将两个大碗往两个望眼欲穿的少年面前一推,早就等不及的齐元修和孟琛几乎是同时抄起了勺子。 齐元修性子急,勺子尖狠狠挖下去,戳起一大块油亮的鸡腿肉,带着浓郁的酱汁和几粒白米饭,吹也不吹,就那么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唔——!” 顿时发出了一声含糊又满足的低呼。 这黄焖鸡米饭酱汁浓郁,咸香中带着豆酱和酱油特有的醇厚甘鲜,浓郁的香菇气息浸润其中。 而那鸡块则是肉质嫩滑,骨头边上的肉尤为香嫩多汁,一咬,仿佛浓缩了所有精华的味道就在舌尖爆开。 紧接着,一丝与以往所有香料都不同的、新鲜的、带着点刺激性的、隐约的辛辣感,伴随着青椒特有的清新生涩气息,如一道明亮的闪电,从厚重的酱香味中突围而出。 这丝微辣不呛口,却像一把小钩子,瞬间将味蕾完全激活,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让那浓郁的酱香更加层次分明、鲜爽生津。 “这似乎不是茱萸的辣味?” 齐元修的舌头灵敏,加之他本就嗜辣,自然发觉了今日这辣味与以往的不同。 茱萸总是带了一丝清苦,他口味重,有时候放多了便能清楚地感知到麻意和苦涩,多少会影响吃饭时的体验。 可今日这辣却不同,辣的清爽、辣的痛快,什么苦涩麻意统统消失无踪,只叫人觉着过瘾。 就这么两口下去,他就微微有些想要出汗了呢。 这叫齐元修再顾不得其他,道了一声“痛快”,便继续埋头与黄焖鸡做斗争, 另一边的孟琛吃得斯文些,却也快了不少。 他先舀起一勺被浓郁酱汁浸透的米饭,上面还搭着一片香菇和一块青椒。 入口是米饭的温软香甜,随即便是那霸道鲜香的酱汁席卷而来,香菇的肥厚鲜美、青椒带来的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清新生辣和轻微刺激感,与米饭的软糯交融完美的交融在一起,叫不太能吃辣的孟琛也能接受这微微的辣意。 他细细咀嚼着那块嫩滑的鸡肉,感受着那丝微辣在舌尖萦绕,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本不怎么爱吃辣,但今日这辣却十分清新,吃了不仅不让人生厌,还觉得胃口大开。 “是这绿色的果子?” 他看着碗里那翠绿的青椒,犹豫着又尝了一块。 这一次,青椒本身的脆嫩带着独特的清鲜和那点奇妙的辣劲儿更加清晰地显现,与酱香完美融合,非但不突兀,反倒让整道菜的层次更加丰富。 两个刚刚还喊着“嘴里没味”的少年,此刻都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饭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呼噜呼噜”扒饭声。 孟琦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这第一次尝试,大获成功! 看着哥哥和齐元修吃得如此酣畅淋漓,她心里那点关于辣椒能否被接受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那辣椒带来的美妙滋味,正如她所料,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掉。 而这还仅仅是未成熟青椒。若是等她培育出成熟红艳、辣味丰盈的红辣椒…… 孟琦的眼中,已经燃起了对未来的火热憧憬——她的泡椒、她的辣椒酱、她的豆瓣酱、她的川式火锅…… 接着这些东西似乎统统化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迫不及待地飞入了她的口袋里。 大堂哥啊大堂哥,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第332章 姐妹小聚(上) 黄焖鸡是好吃,可只能吃这么一次。 毕竟辣椒还没有大面积培育出来,孟琦可舍不得再这么消耗一次。 于是她冷酷的拒绝了齐元修和孟琛再做一次的请求,在两人幽怨的目光中高高兴兴地抱着酒壶、点心和烧鹅去了韩丽娘的酒肆。 她今天可是跟岳明珍、苏云舒、麦穗和韩丽娘约好了一起小聚。 自从韩丽娘与孟琦相熟以后,两人便极为相投,后来韩丽娘更是在孟琦不遗余力的劝说下也来到了府城发展, 她的拿手绝活便是酿酒,自然是府城干起了老本行。 而岳明珍和麦穗一个是孟琦如今所有店铺的财务总管,一个则是孟琦的徒弟兼好友,自然是要一起来的。 更别提苏云舒了,作为孟琦的亲人,岂有不一起的道理? 如是几个人日日忙在一处,又都是极好的性格,自然关系愈发亲昵。 只多了一个韩丽娘,可韩丽娘性子爽利大方,很快便与其他人熟络了起来,如今与其他人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了。 虽是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可那都是为了正事奔忙。偶尔得了空,她们还是会聚在韩丽娘这方酒肆,或者孟琦府上的小花院里,纯粹只为松弛片刻,说说笑笑吐吐苦水,享受难得的女儿时光。 今日这聚会的地点就选在了韩丽娘的酒肆。 说起来,自打与这韩丽娘成了密友,除了尚小的孟琦和麦穗,几个姑娘都渐渐染了点小酌的雅兴。 孟琦从前只能干看着,如今终于熬到长大,得以尝味,谁知一沾上竟有些离不开了。 她那脑子里整日转着生意经,夜里往往难眠,这时一小杯酒下肚,那点恰到好处的熏然醉意便成了催梦良药,帮她一头栽进酣沉梦里。 倒是麦穗不喜酒中辛辣,但这难不倒孟琦和韩丽娘,不过琢磨了几天功夫,韩丽娘与孟琦便鼓捣出几样果味甜酒,口感更像消暑的糖水,却少了几分呛人的辣气,深得麦穗的欢心。 只是如今孟琦分身乏术,因此这酒水的产量也不高,基本上也供应她们姐妹几人罢了。 而极受岳明珍喜爱的那“酸酪子酒”,则是孟琦前些日子在戴婆婆留给她的庄子上误打误撞地弄出了酸奶,这才琢磨出来的产物。 孟琦一路上杂七杂八的想着,转眼间,便来到了韩丽娘的酒肆门前。 韩丽娘在府城的酒肆与寒山镇的那个酒肆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更小了两分——毕竟府城的地价与寒山镇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现在不过戌时刚过,虽已经有习惯早睡的人们逐渐赶回了家中休息,但因为府城的宵禁在子时,因此街上的人依旧算不得早。 可面前的酒肆却早早地关上了门。 酒肆门楣挂着一面雨打风吹之下有点褪色的青布酒旗,边角被风吹得毛边翻卷,上面用赭石色写着个歪歪扭扭的“酒”字,此刻正是门扉紧闭的模样。 唯独门口挂着一盏绘有酒坛图案的油纸灯笼,昏黄的光线透过薄纸缝隙,在青石板上淌出一小片暖意。 门框是素面原木,被经年累月的手掌磨得光亮。孟琦熟稔地上前,轻轻一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店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迷蒙。韩丽娘正慵懒地以手支颐靠在桌上,闻声抬眼看来。 韩丽娘是孟琦几人中最年长的,生的略有几分丰腴,身形却极是凹凸有致,自有一番与孟琦几人不同的动人风情。 美人望来,狐一样的眼眸晶亮,昏黄的灯光下,眼角的小痣似乎都更生动了几分。 她唇边噙着笑,语调也是懒洋洋的:“来了?” 孟琦也笑了,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有些惊讶:“今儿我竟是头一个?” 接着她献宝似的冲韩丽娘举起了手里的烧鹅和酒壶:“今日我可是带了好东西来。” 韩丽娘换了只手托腮,那颗漂亮的脑袋微偏,悠悠道:“可不是么,珍珍那头正被账本缠着,穗穗被你打发去新铺子历练了,云舒也得给珍珍打下手,独独我们阿琦,倒显得清闲自在。” 她放下手,眼波斜斜飞了孟琦一下,笑里带着揶揄。 孟琦了然,故作生气地鼓起了脸:“好哇!珍珍姐背后告我黑状了吧?” “我虽这几日没在铺子打转,可也是脚不沾地的忙!” 韩丽娘笑着,还没接腔,门口便蓦然响起一道清冷嗓音,裹着几丝压不住的薄怒:“是呀,我们东家可是大忙人一个,要说闲自然还是我们闲了。” 这语调,七分凉,三分嘲,不是岳明珍又是谁? 来人立于门框剪影中,着一身湖水蓝色的襦裙,裙面上绣着白兔望月的精致图样。月白色腰带系得恰到好处,将那一捧纤腰勒得愈发惹人生怜。 外衫则是一件素色薄纱褙子,素银簪子绾住满头如水青丝,这身打扮虽简单却不寒酸,光看这身形,便知道是个美人无疑。 再看向她的面容,更是叫人觉得呼吸一窒。 面前的人肤色极白,却与孟琦那带着暖意的、牛乳似的白不同,这白带着一丝冷气儿,仿若寒冬的冰雪一般。 拥有这般冰肌已属不易,上天却还慷慨赐予一张精雕细琢的脸。 此刻她俏脸微寒,眉头微皱,略淡的眉色下是一双仿若浸在沁凉井水中的翦水秋瞳。 她的眼皮极薄,覆着浓密长睫。当她眼帘低垂,那长睫便掩住大半情绪,可此时抬起望来,那双眼眸不过微微一动,似乎便能带来令人生疼的凉意。 然而与这眉眼不同,她的面部线条却极柔和,像是和了春水捏就,那鼻子也是挺拔秀致的,却是见不到半分凉意了。 她的唇色也有些淡,却形状完美,薄厚适中,但此刻她抿起了嘴角,平白多了几分锋利肃杀,配着她的眉眼和那极白的肤色,在门外稀薄的月光下,恍若微嗔含怒的广寒仙子下凡,美得不似真人。 女蜗捏人的时候,别人许是用的都是泥点子,但到了珍珍姐的时候,定是用了冬日那抹最清冽的雪水和最剔透的寒玉。 孟琦这么怔怔地想着,恍惚间脱口便是一句:“珍珍姐姐真美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感叹叫岳明珍一噎,面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半晌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啐:“这小滑头。” 而另一边的韩丽娘,早已“噗嗤”一声笑倒在了桌子上。 第333章 姐妹小聚(中) 岳明珍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生气,只是故作生气与孟琦打闹罢了。 她生得冰雪一般的漂亮,只那双剔透的眸子望向人的时候对方便自带三分疏离,在外更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便更叫人难以接近了。 也只有孟琦这几个小姐妹,才真正懂得她那冰层下捂着的热乎性子,日日与她腻在一处也不觉厌烦。 岳明珍都到了,麦穗和苏云舒自然也不会太晚。果然,她这边还没在凳子上坐热乎,店门又被推开,两个姑娘手挽着手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清新的夜风。 其中那稍圆润些,脸上带着甜甜笑意的是麦穗,另一个身量纤瘦、步履轻缓的则自然就是苏云舒了。 今日苏云舒被麦穗叫去新店里帮忙,因此两个人便晚了些。 “呀,我们今日竟是最晚的?” 麦穗一进来就捂着小嘴低呼,声音甜软得像刚出锅的糖糕。 她生得圆润,就连那脸也是圆鼓鼓白嫩嫩的小圆脸,上头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满是灵气,小巧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口,此刻被那双肉乎乎的手捂着,显得格外娇憨灵动。 而苏云舒则纤瘦的多,她早年受尽磋磨,好在苦尽甘来,先是被孟琦救了,再被苏家收养,虽说苏家人待她与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可惜之前的十一年受亲生父亲和祖母虐待,到底伤了根本,错过了最好的生长发育时间。 苏家将她当眼珠子似的娇养,也不过使她的个头略长了一点,身量不是很高,身姿也纤细得如同早春抽条的柳枝,如今已经十九岁的年纪了,瞧着比孟琦还矮了一分。 但好在如今到底是与之前大不同了,如今的苏云舒肤色白皙,一头长发也由原来的干涩枯黄变得乌黑光亮,从前那双习惯性低垂躲闪的眼睛,如今含着温柔的笑意大大方方地抬起来,流转着温润平和的光芒。 再看那罥烟眉,瓜子脸,以及那周身沉淀下来的温婉气韵,倒是与养母苏氏像了个十成十。 孟琦自己都曾打趣,如今同苏氏和苏云舒走在一起,竟是苏云舒比她更像苏氏亲生的了。 “可是叫你们久等了?” 苏云舒声音轻柔,带着些微歉意:“我跟麦穗在新店里一忙活起来就忘了时辰,倒害得你们好等。” 韩丽娘素来爽利,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晚不晚,她们俩前脚刚进门,茶水还没喝一口呢!”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连忙给众人斟上茶水。 众人落座,几个人略微寒暄几句,孟琦那机灵的眼儿早就在岳明珍脸上打了个转:“珍珍姐姐,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我瞧着你这阵子比以往焦躁几分呢。” 孟琦语气认真了起来,面上也带着些担忧之色:“是不是真的太累了?不然我让虎子哥再帮我寻摸几个人去帮衬你?” 岳明珍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摇完头后又叹了口气,放下刚端起的茶杯,神色间浮起一丝愧意:“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没控制好情绪,反带累你们受了我的冷脸,是我的不是。” 孟琦哪里在意这些,只更加担忧了,毕竟岳明珍一向是个沉稳好强的性子,究竟是什么棘手的事情竟叫她如此烦扰? 其他三人也立刻察觉出不对,纷纷出言询问,韩丽娘性子最急,直接一掌拍在她面前的桌上,嗔道:“你还拿不拿我们当姐妹?若是当我们是姐妹,合该好好说说才是。” 苏云舒也倾身过来,声音柔软却带着坚定:“是呀,说不得我们便有解决的办法呢?就算解决不了,也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好上许多。” 麦穗更是直接亲昵地挽住了岳明珍的手,小狗一般贴在岳明珍的身边,虽没有说话,但却也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孟琦拿起了岳明珍面前的酒杯,从自己带来的酒壶里给她倒了一杯“三千梦”,笑道:“今儿可是有好酒的。” 澄澈碧透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暖黄的灯火,煞是诱人。 “喏,”她笑嘻嘻地将酒杯推到岳明珍面前,“今儿带的好酒,珍珍姐姐尝尝,就当……借酒消愁啦!” 岳明珍接过,也不忸怩,豪气地一饮而尽,沁凉的酒液入喉,那熟悉的醇厚回甘夹杂着特殊的果木香气,让她眸光微亮:“三千梦?” 孟琦得意扬眉:“可不嘛,这可是我出了血本的!” 这酒可是用了她心尖尖上的辣椒换的! 岳明珍满意点头,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光微眯,警觉道:“别想糊弄过去,你还欠我两坛酸酪子酒呢,可别以为今日便能抵消了。” 孟琦立刻夸张地“哎呀”一声,小手捂住嘴,一脸“被戳穿”的懊恼:“竟被你看穿了。” 孟琦演技浮夸,几人忍不住轻笑出声,连带着岳明珍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下来,可她笑意过后,便是一叹。 韩丽娘最是看不得人说话留半截,急得又要拍桌:“我的好珍珍!这下你总能说了吧?我真是都要被你急死了。” 她生平最恨别人卖关子! 岳明珍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过既然话已至此,对着眼前这些她视若家人的姑娘们,确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于是开口便道:“我前些日子……去相看了。” “啊?!” 众人皆是一惊,其中以韩丽娘和孟琦的反应最大,孟琦像被针扎了似的“噌”地一下站起来,连带着椅子腿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锐响:“好哇你,偷偷相看竟然不告诉我们!” 韩丽娘也是美目圆睁,本也想质问岳明珍,但见孟琦比她还激动的模样,便又默默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即将抬起来的屁股也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嗯,还是听听她怎么说吧。 麦穗的反应截然不同,一听“相看”二字,那双本就圆亮的大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怎么样怎么样?那人如何?长得可俊?脾气可好?” 岳明珍有些无奈,先示意孟琦坐下,见孟琦气呼呼地坐下来了,这才道:“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就是因为我没想嫁人。” “既然这相看横竖不会成,我又何必告诉你们?” 麦穗失望地“哦……”了一声——看来这人是不好了。 孟琦疑惑更深:“既然不成,那你愁什么呢?” 相亲不成不是很正常?值当愁成这样? 倒是韩丽娘一脸的了然:“是……家里长辈催得紧了?” 岳明珍脸上难得地浮现出愁容,缓缓点头:“我娘……还有我爹,虽还算明理,可架不住我这年纪摆在这儿啊。” 她声音沉甸甸的,现今世道,寻常女子十三四岁便开始相看议亲,十五六岁便纷纷出阁了。她能读书识字,能在外头做管事,已是父母极大的宽容。 可这份宽容到底也有边界——她今年已满十八岁,在父母眼中,这再拖下去,真要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爹娘……这些时日确实催得有些紧了。” 她说出这句时,视线微垂,落在面前空了的酒杯上,那神情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挣扎。 方才轻快的气氛瞬间凝滞,橘色灯火在点心与杯盏之间跳跃,映着姐妹几人骤然严肃起来的脸庞。 沉默里,唯有韩丽娘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年纪最长,自然懂得这份世俗压力于一个“逾龄”女儿家意味着什么。 这可……怎么办呢? 第334章 姐妹小聚(下) 孟琦在现代社会生活过,深知那边环境已算宽松,仍有“大龄剩女”的困扰,何况这纯然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代。 她心中轻叹,却也明白吴厨娘和岳管事已经比其他父母开明太多,实在怨怪不得。 平心而论,与其他女子的父母比起来,二人已经是难得的宽和了。 她便顺势追问:“你上次见的那位,是哪家人物?又是哪儿叫人看不上的?” 岳明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城南做皮货营生的一家,他家里人瞧中的,不过是我这张脸和打理铺子的本事罢了。” 她端起酒杯啜了一口,“说是相看,实则是两家大人‘偶遇’在云翠山脚。长辈们‘一见如故’,聊得兴起,便把我俩落在一旁。” 她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厌恶:“那人倒是长得人模狗样,只看着我的那双眼实在……实在是……” 岳明珍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孟琦几人却是明白了——那该是一种男人看女人的、充满垂涎的、打量货物一般的肆无忌惮的凝视。 岳明珍眉头紧蹙,显然又想起那份不适:“我懒得理他,他却像甩不脱的狗皮膏药,黏上来炫耀家中如何富贵,说我嫁过去便是享清福的少奶奶。” “我气极反笑,问他如何享福?” 岳明珍眼中讽刺几乎满溢出来:“他说我嫁过去自然不用再替我老板管铺子,更不必‘屈居人下’,只需安心料理家务、生儿育女。若我还舍不得管铺子,他家也多的是铺子让我‘尽兴’!” 岳明珍的手攥紧了裙摆,嘴角掀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真是天大的笑话!” “如今我替阿琦管着好几间铺子,进项丰厚,东家是我贴心姐妹,又大方爽利,手底下人也敬服。我是疯了,才撇下这自在日子,去给人当牛做马生孩子?还‘享福’?” 她越说越快,字字清晰:“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无非是出个百两聘礼,就想骗我进门,一辈子给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顺带还得替他管铺子!” “我如今一年就能挣一百五十两,谁稀罕他那百两?外头其他铺子挖人,没个一百七八十两的许诺我眼皮都懒得抬。他这倒好,一百两买我终身做活?这便是他口中的‘福气’?!” 其余几人也是愤愤,孟琦更是嗤笑出声:“好个如意算盘!打量谁都是傻子不成?” 韩丽娘更是怒极:“那厮是哪家的?说出来叫我看看,谁家能养出这般不要脸皮的货色来!” 麦穗心思单纯,原先听百两的嫁妆还觉得已经不少,如今听岳明珍这么一说才发觉出不对来。 她虽比不上岳明珍,也没有从孟琦这里出师,可现在一年算下来也能有个八九十两呢! 这么一比,那点“福气”也太不够看了! 苏云舒性子温和,先是安慰岳明珍:“这种人不值当你生气的,拒了便好。” 又转过头拉着韩丽娘坐下,嗔怪道:“丽娘姐姐你是我们里头最年长的,怎么带头闹了起来?那等人家,躲远些才好,免得惹一身腥臊。” 见姐妹们一个个比自己还激愤,岳明珍心头的火气反而平息了大半,微笑道:“云舒说得有理,那种人我远着些便是了。” 她顿了顿,秀眉又微蹙起来:“事后爹娘倒也没逼我,只说若实在不愿外嫁,寻个上门的他们也能接受。” “只是……” 她眼里浮起一丝迷茫:“我实在不愿嫁人,也想象不来,我会与什么样的人成婚……” 此事戳动了在场姑娘们的心绪,叫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如今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一点儿的还可以略见上两面,差一点儿的不过见了一面便订婚了。 可谁又能在这么短暂的相遇里,真正看清对方的面目心肠? 不过是一场场豪赌罢了。 眼下最小的孟琦和麦穗也十四了,说不得何时家里就要张罗相看。 倒是苏云舒,虽已十九,但因目睹过生母在严家的惨状,落下了心结,至今除了家里的孟琛和老爷子,对其他男子都敬而远之。 幸而苏家二老并苏氏极其开明,从不催她,只道养她一辈子也无妨——有这般通情达理的亲眷,想来孟琦的婚事也不太会急迫。 倒是其他几人忍不住让人担忧。 韩丽娘看着面前沉默的姑娘们,咕嘟嘟地抬手饮尽了面前的酒水,又捏了一块青玉糕,把那带着薄荷凉意的糕点放入口中,那凉丝丝甜津津的味儿使得她精神一定。 于是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而是平静道:“听姐姐一句肺腑之言,这成亲嫁人,宁可不嫁,也绝不能嫁错。” 几个女孩都抬眼望向她。大家都知道韩丽娘嫁过人,可其中内情,她从未细说,大家也都体恤,不问便不提。 韩丽娘以手托腮,那双漂亮的、狐狸似的眼睛有些迷蒙,像是在回忆什么:“你们应该知道我是嫁过人的。” “那时,我也是被家里人催得昏了头,又被那畜生的皮相和甜言蜜语蒙了心窍,没见几面,就傻乎乎地一头栽了进去。” “却没想到这人花团锦簇的外表下,却是一滩烂泥。” “只是烂泥却不肯自烂去,却还要拖我下水。” 韩丽娘一笑,可这笑里却没什么温度,声音也极冷:“我差点被他卖到那窑子里去。” “就为了那区区三十两。” 韩丽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依旧是平静的,只声音略有些凄厉:“在他眼里,我韩丽娘这条命、这个人,就值三十两!” 空气骤然凝固,麦穗倒吸一口冷气,苏云舒捂住了嘴,连孟琦都惊讶地瞪大了眼——她们竟不知韩丽娘竟有过如此惨痛的过往。 几人有心想安慰她,却觉得言语实在单薄,一时间竟没有人出声,屋子里落针可闻,唯有几双手,紧紧地握在了韩丽娘的手上。 韩丽娘睁开眼,看着面前目露担忧的一双双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个有温度的笑容:“真没事,都过去了。” 她反手握住姐妹们的手,用力紧了紧:“姐妹们记着,无论被催得多紧,心里多难熬,也千万别为了一时的软弱低头,真要撑不下去时,想想我的前车之鉴。” 苏云舒也温柔一笑,目光却坚定:“还有我和我生母。” “或是真碰上那猪狗不如的,不仅自己,就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倍受磋磨。” 韩丽娘颔首,目光郑重扫过所有人:“若真碰上知根知底、人品端方的,自然未尝不可。但一切,终归要你们自己打心眼里情愿才行。” “若只为了应付爹娘压力,堵旁人口舌才匆忙成亲……” 韩丽娘深深看了众人一眼,眼神锐利:“……谁又知道,会不会一脚踏进一个精心装扮过的火坑呢?” 第335章 烧鹅 几个姑娘聊得忘情,窗外夜色渐褪,东方微泛鱼肚白时,小店里的灯油才彻底熬尽,等韩丽娘拖着沉重的眼皮拉开门板缝看了一眼天色,才惊觉竟已是寅时过半了。 这下可好,第二日几人个个蔫头耷脑、眼底挂着青黑,瞧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哎呀!那烧鹅!” 麦穗一拍脑袋,懊恼地叫出声。 昨夜话赶话聊得太尽兴,推杯换盏间,竟把桌上那两只油亮诱人的烧鹅忘得干干净净!此刻几人腹中擂鼓齐鸣,这才想起被冷落的美味来。 宿醉加熬夜,今日自然不宜操持正经营生了。韩丽娘行事爽利,二话不说,直接在门口挂了块“歇业一日”的牌子,果断落了门闩。 还是先用饭吧! 韩丽娘的厨艺虽不怎么好,但米饭还是蒸得,又有那孟琦教给她的无骨鸡爪和凉拌菜,配着那烧鹅,便也是一顿好饭了。 只是这烧鹅凉了,皮脂略僵,肉香也仿佛被冻凝了些许,总是少了几分滋味儿——好在有孟琦在这里,倒也能妙手回春。 虽说这烧鹅有烤炉更好,可此刻没有烤炉,孟琦拿那煎锅也能凑合一下。 只见她往那平底煎锅中刷了一层薄油,待加热至锅中微微冒烟的时候,将烧鹅皮朝下放入锅中,待煎得表面微脆,便再翻面略煎一会儿便可。 因鹅肉厚实,又盖盖闷了片刻,只是此时皮肉还不够焦脆,孟琦又淋了一勺滚油,这才能出锅。 于是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众人便纷纷落座,而那桌子的正中央,正摆着两只色泽金红油亮的烧鹅,吸引了众人的全部视线。 整个鹅皮烤得红亮亮的,像抹了层蜜糖似的,在太阳底下看就是透亮的枣红色,有些地方还烤出了焦焦的金黄色,一看便知道美味得紧。 这烧鹅被孟琦斩成块,往盘子里一码,红的皮、白的油、粉的肉,三层分明。 鹅皮烤得有点卷边,边缘焦脆,中间的肉看着嫩得能掐出水,特别是腿上的肉,厚实得很,粉嫩雪白的鹅肉纹理清晰,丝丝缕缕都裹挟着透亮的油脂。 盘子边上再淋两勺那赵老板秘制的酸梅酱,酱是琥珀色的,浓稠得能挂住勺,跟烧鹅的红皮一配,看着就食欲大开。 几个姑娘的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麦穗率先指着那烧鹅,眼睛晶亮:“这就是阿琦你之前总是挂在嘴边的赵记烧鹅?” 孟琦点头,有些得意:“这店里的老板极是讲究,一日就卖五十只鹅,去晚了可就没了。” “听说这老板祖上就是南方人,他告诉我,这烧鹅还得是用岭南的荔枝木烤出来才最是味美,烤出来带着股天然的果香,只可惜如今山高路远,却是很难弄得来那荔枝木了。” 说到这里孟琦一脸向往:“也不知道那岭南本地的烧鹅该有多好吃。” 麦穗也是一脸兴奋,但重点却歪到了别处:“我也姓赵,若是有一天我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烧鹅就好了。” 岳明珍被她逗乐,伸手刮了下麦穗的鼻尖,亲昵道:“你这小馋猫,还没吃呢,怎么就知道这烧鹅好吃了?” 麦穗认真:“这烧鹅一看就错不了!” 韩丽娘性子直接,笑着说:“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叫我赶紧吃下肚才是正经,我可是已经饿了许久了,这香不香的,还是得尝了才知道。” 苏云舒没有说话,只体贴地给众人盛好了饭,接着笑眯眯地看着几人笑闹。 韩丽娘说得有理,几人也实在相熟,便不多做寒暄,纷纷将筷子夹向了那诱人的烧鹅。 这烧鹅好吃就好吃在皮脆、肉嫩、油香! 皮烤得薄脆,一咬就碎,肉也细腻,还吸饱了滋味儿,几乎要流出汁水来,还有那肥油部分,看着腻,吃着却香得很,特别是蘸上酸梅酱,酸甜解腻,就算是不爱吃肥肉的人,尝一口也停不下来,不管是配米饭还是下酒,都是一绝! 韩丽娘吃着吃着便高兴了起来,起身变戏法似的又摸了一壶杏子酒出来,向众人示意:“要不要再来点儿?” 几个姑娘纷纷摇头,昨日喝多了酒,虽说那三千梦颇好,但喝多了第二日起来也难免有些晕乎,眼下才感觉好了一点,可不敢再喝了。 岳明珍笑骂道:“你这酒蒙子,要喝你自己喝,没得将我们也带成这酒鬼样子。” 韩丽娘不以为意,她爱酿酒,也爱喝酒,因此酒量也极好,此刻听见岳明珍的话,也只撇撇嘴:“看来是昨日喝过了那三千梦,如今便看不上我这小酒肆的杏子酒咯……” 岳明珍才不理会她那酸溜溜的话,只苏云舒立刻起身去给众人沏了一壶清茶:“还是喝些茶吧,胃里能舒服些。” 孟琦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着,嘴里说着风凉话:“啧啧啧,瞧瞧,还是云舒姐姐才有个姐姐样。” 又看向韩丽娘:“你这做主人家的,竟也不晓得给我们这些客人斟壶茶来,还要云舒姐姐自己去,可真是不称职。” 韩丽娘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杏酒,听得此话,懒懒抬眼:“呵,你们一个个胳膊腿齐全的,自己不会倒?姐姐我只管酿酒,可不管当丫鬟。” “你们几个昨日在这睡了一夜,我可还没问你们要在此借宿的银钱呢!” 又转过身揉了揉麦穗毛茸茸的脑袋:“还是我们麦穗穗最乖,姐姐最疼你,一会儿姐姐给你带一壶杏子酒回家去,给你阿爹阿娘也尝尝,可比外头卖的甜水强多了。” 麦穗正吃得尽兴,此刻有些茫然地抬头,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但平白得了一壶甜甜的果酒可是好事,于是她重重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嗯,谢谢丽娘姐姐。” 苏云舒也捂着嘴笑:“好你个丽娘,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我可没惹你,怎么把我也骂了进去?” 孟琦和岳明珍更是不服气,两人又是这几人里头嘴皮子最利索的,自然要跟韩丽娘好好掰扯掰扯,妙语连珠夹枪带棒,只说得韩丽娘连连告饶,苦笑道:“好了好了,算姐姐我说错话了,两个姑奶奶可饶了我吧。” “那杏子酒……” 韩丽娘有些肉痛,却还是道:“你们一人带一壶回去总行了吧?” 小店内瞬间充满了愉快的气氛,连苏云舒都笑得伏在了桌上,麦穗也咧着嘴跟着乐。 几个姑娘笑着闹着,昨日的那些苦闷与迷茫,便也好似烟消云散了一般。 第336章 院试放榜 几日过去,院试放榜,尘埃落定。果不其然,齐元修摘得头名,孟琛紧随其后,位列第二。 其实这两人的文章均是才学出众、字字珠玑,令主考官委实难决高下,恨不得能并立案首。 最终,还是齐元修文章里那股子掩不住的少年锐气更胜一筹,赢得了考官的偏爱——而这就是考官自己的个人喜好了。 消息传来,众人俱是喜气洋洋,更别提老爷子了,虽然他故作镇定,但看着他那红润有光的面色和捻着胡须有点发抖的手,便知道他一定十分得意。 这也难怪,毕竟对于老爷子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这孟琛是他的亲亲外孙自不用说,可这齐元修也是他的关门弟子啊! 得到消息的当晚,老爷子便喝了个痛快,第二日在老太太的絮叨声中才勉强起身。 齐元修心中的喜悦更是难以言表。这一回,他总算堂堂正正地压过了孟琛一头!整个人扬眉吐气、郁结尽扫,浑身上下都透着飞扬的神采。 倒是孟琛,因为被齐元修压了一头,这得了第二名的喜悦中便夹杂了一丝涩意,瞧着倒没那么高兴了。 但他从来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心里多少存着点不服输的劲头,此番输给齐元修,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暗下决心日后更要加倍苦读,来日秋闱定要再争个高低! 此事在恒安府迅速发酵,震动四方。谁曾想,今年院试最顶尖的两位才俊,竟同出一门,皆为苏老爷子座下高足! 即便早闻二人天资卓绝、勤奋过人,但能一举包揽前两名,仍令所有人惊愕不已。 因此一时间苏、齐二家门口可谓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那帖子也是纷至沓来,有邀请两人去文会的,还有想来两家拜访的,更有那些说亲的媒人,闻着味儿就赶来了。 也难怪她们急迫,这两人长得都是一等一的好,又做得一手好学问,何愁没有广大的前途? 更何况如今二人的年纪才十七! 现在虽还只是个秀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二人迟早大放异彩,更难得的是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习气,这么好的金龟婿,可不是要替自家姑娘好好把握住了? 须知这好亲事可得趁早,一见到这等好苗子,自然还是早早下手为妙,毕竟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错过了可是要拍大腿的! 谈婚论嫁这事,说穿了,和市集上争抢抢手货也没两样,而孟琛和齐元修,无疑是当下最亮眼的“好货色”。 孟琛和齐元修二人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去了两次文会——毕竟都是同年考生,若是他们总是拒绝不去,难免有恃才傲物、目无余子之嫌。 只是不过去了两次,两人便再不愿去了。 原因无他,里头多是钻营攀附之辈,精于逢迎却疏于学问,实在令人生厌。 孟琛和齐元修被倒足了胃口,不过倒也有意外之喜——两人在那文会上还识得了一个好友。 那少年比他二人小了一岁,也是这一届的考生,虽名次比不上齐元修和孟琛,只得了个第九名,但也算得上是少年英才,性格又谦逊爽直,与二人相谈甚欢。 而这少年与二人相识的过程也很是有趣,那日的文会上,孟琛和齐元修实在不耐应付其余人无意义的恭维,当下便躲到了一边的假山旁。 这一躲却发现竟早有一个人躲在此处,三人面面相觑,继而抚掌大笑。 再一问年岁相差不远,又是同科,相谈又十分投契,便欣然引为知己。 随后几日,齐元修和孟琛实在不堪其扰,也不大愿出门了,毕竟那两张标志性的脸一出,谁还能认不出来这二人呢? 于是二两日这二人日日缩在院中,只是待久了也难免无趣,索性将那新认识的小伙伴也邀请过来,几个人约在苏府或是谈经论史、或是吟诗作对、或是饮茶对弈,不都是一件雅事吗? 而新认识了小伙伴,两人自然也没有忘记孟琦,毕竟在孟琛和齐元修眼中,他们与孟琦是极好的兄妹、朋友,引荐自然理所当然。 毕竟孟琦可不是那只知绣花炊煮的性子,她胸有韬略又聪慧机灵,有时候对于某些事情的见解比他们还深刻呢! 孟琦如今虽然与岳明珍、韩丽娘等闺中密友走动更勤,可到底也没忽视齐元修和亲哥哥这边,听二人这么一说,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自己的朋友虽多,可这二人却不是。 这二人可怜得紧,虽说与那几个姑娘们也算相熟,可如今年纪大了,自然得避嫌,倒不好与那些姑娘日日玩到一处了。 至于孟琦和齐元修二人为什么不避嫌?这完全是二人太过相熟,小时候日日待在一处已成习惯,如今甚至根本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了。 且两家的长辈也都没有说什么,别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所以如今说起来,除了孟琦自己和关系还不错的张家兄弟俩,这二人的朋友也就只有他们彼此了。 孟琦怜悯地看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啧啧,没朋友真可怜啊。 孟琛和齐元修被她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看得莫名其妙,半晌摸不着头脑,总觉得那眼神里透着一丝……古怪? 总感觉她刚才心里没想什么好事。 两人对视一眼,却谁不敢贸贸然上去问——这小姑奶奶如今的脾气可是十分的捉摸不定,前两天看他们二人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连正在一起撒欢打滚的金戈和墨刀路过时都被她瞪了一眼。 眼下这小祖宗终于给他们了个好脸色,他们可不会再巴巴儿地凑上去问,毕竟这会儿可没有墨刀和金戈了,直接啐他们哥俩儿脸上可怎么办?那多丢面子啊? 其实这二人前些时候纯属是受了无妄之灾,孟琦前两日刚与众姐妹聚过,因着韩丽娘、苏云舒和岳明珍这些姐妹的经历,气在头上,因此看所有的雄性生物都觉得颇为可憎。 没看墨刀和金戈都被她瞪了一眼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的心思可真难猜啊! 第337章 菠萝猪排、南乳蒸鸡 今年的院试举办的时间比以往晚了一个多月,因此等到如今成绩公布的时候已经快五月了,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 孟琦这会儿正往灶房去,打算亲手做上几道有特色的菜肴给孟琛和齐元修二人撑撑面子。 毕竟这二人能找到个朋友也不容易不是? 她作为孟琛的亲妹妹、齐元修的亲师姐,可得好好帮他们将这来之不易的新朋友把握住了。 不得不说,孟琦人虽然不大,可为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 如今天气渐热,且那新朋友来的时辰已然是用过中饭的时候,因此孟琦打算略作两道解腻的菜肴便好。 如今家里宽裕起来了,这灶房里的东西也都是现成的,孟琦打眼一扫,就发现了一个好物。 那头的竹篮里,装了两个黄橙橙、圆滚滚、身上还长着刺儿的物事,瞧起来不太好看,可孟琦瞧见这东西眼睛却是一亮——菠萝! 再一看,那头还有今早刚买的极是新鲜的猪梅花肉,那索性便做个菠萝猪排吧! 灶房里的下人也都是机灵的,见孟琦的目光落在那菠萝上,立刻利索地给菠萝削了皮,黄肉上的眼儿用刀尖挑干净,切成薄片泡在盐水里。 倒是那猪排有些讲究,片成薄片还不够,还得用刀背将那经络剁散,如此吃起来的时候才够松软可口。 剁完了还不够,还得用那盐、酒、淀粉和葱姜细细地腌了,腌入了味才能下锅炸,但这还不算完,炸得金黄酥脆了捞出来,再丢进锅里,葱蒜、糖、醋、酱油、菠萝和那炸好的猪排一同下锅,叫那汤汁咕嘟咕嘟,见变得浓稠了便可以出锅了。 虽说是简单做些,可也不能只有这一盘菜呀,于是孟琦又喵上了那边小嫩鸡。 半只土鸡被斩成核桃块,孟琦又挖了三块红腐乳放在碗里,竹筷碾成泥,加一勺腐乳汤、一勺米酒,撒把姜丝搅和匀。 腌得差不多了,她往笼屉里铺湿棉布,鸡块皮朝上码好,丢几颗泡软的红枣——据老太太说这样蒸出来的肉更甜。 柴火灶烧得旺旺的,笼屉盖一扣,蒸汽便“噗噗”往外冒,半个时辰后揭盖,南乳的红汤凝在鸡肉上,油珠顺着鸡皮往下滚,瞧着便极是鲜嫩有味。 有了热菜,还得来道凉菜,孟琦抓了一把洗净的青翠豆角,指甲掐掉蒂头,顺手掰成两指长的段,待锅里的水滚了,便将这一把豆角扔下去,略焯一会儿,估摸着熟了便能捞出来了。 过了一遍凉水之后,再控干水分倒进碗里,撒上一撮蒜末、再来一勺泄开的芝麻酱、最后是灶房常备的孟琦自制芝麻盐,一勺热油泼上去,便香得人要跳起来。 最后的最后,孟琦摸出来了最后一壶酸酪子酒,摸了半天,到底还记着岳明珍,只得又放了回去。 好在酸酪子酒虽然没有了,但今日刚送来的酸奶还是够的,于是孟琦三下五除二将几个桃子扒皮切碎,均匀地铺在杯底,再叫下人榨了些桃汁出来,与那酸奶混在一起,便是极为好喝的桃子酸奶了。 孟琦动作麻利,这些东西都备好的时候,那新朋友才将将被孟琛和齐元修二人迎进门。 孟琦立马端出来个热情的笑容,连忙迎了上去。 这少年身材高挑,与齐元修几近平齐,生得剑眉朗目,鼻梁挺拔,一副磊落模样。只是此刻那唇微微抿着,白皙的脸颊上挂着些许腼腆笑意,嘴角旁居然还藏着一对浅浅的酒窝。 只是这人总叫孟琦觉得似乎有些面熟…… 孟琦皱眉沉思半晌,突然恍然大悟道:“是你!你可是那卢……卢于青!” 话音刚落,齐元修和孟琛都惊愕地扭过头来,齐元修是个急性子,当先道:“孟琦,你竟认识卢兄?” 卢于青也是一愣,接着才磕磕巴巴道:“我也认得你……你、你是小孟掌柜。” 齐元修和孟琛二人颇觉不可思议,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是怎么认识的? 孟琦大大方方一笑,冲卢于青轻轻点头,这才对孟琛二人道:“我早些年就见过他啦,他是英娘姐姐的娘家侄子,当初英娘姐姐成婚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卢于青十分不好意思,心中却想,才不是呢,他们可不止见过一面了。 英娘与先前的夫婿李良玉和离之后,因为担心姑姑,他也回了寒山镇几次,恰逢有次孟琦又去探望英娘,他远远地瞧见了她,知晓姑姑该是与她有体己话要说,便体贴的没有上前打扰。 这是第二次。 等英娘和卢父卢母来了寒山镇,过了两年,孟琦一家子也搬来了,亲友之间自然是要互相走动的,于是他又远远地见了孟琦一面。 那时候孟琦已经十二了,他也已经十四,已然懂得了男女大防,因此也没有上前。 那是第三次。 今日再见,已经是第四次了。 他有心告诉孟琦,却又觉着唐突,只好讷讷住了口,看着面前的姑娘轻快地笑了起来,又热情的招呼他:“快坐呀,今日的菜可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在外头可是吃不到的。”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连应声:“好、好。” 孟琦瞧他有些憨,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戳破,倒是齐元修和孟琛有些纳闷地看着他通红的脸——今天竟如此热吗? 不过美食当前,孟琛和齐元修二人也顾不得卢于青了,当下便拿起了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孟琛一眼就瞧中了那菠萝猪排,哪怕没有吃过,他也从这酸酸甜甜的气味儿明白这菜定然极是对他的胃口。 菠萝泡过盐水,酸里透着甜,跟炸得金黄的猪排一炒,汁儿稠得能粘住筷子。 孟琦用的大火,因此这猪排嚼进嘴里还有两分酥脆劲儿,但里头的肉却截然不同,嫩得直冒汁,菠萝的酸甜味全渗进肉缝里,吃着不仅不腻,反倒是开胃。 齐元修同老爷子一样,一向最爱那肉,此刻便盯紧了那南乳蒸鸡。 那鸡肉浸在红汤里头油亮亮的,南乳的咸甜香混着肉香极为诱人。 夹块鸡腿肉,筷子刚碰到皮就“噗”地戳了进去,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抿就化在嘴里,红汤顺着嘴角往下流。 而那汤汁也是一绝,拌上白米饭,齐元修觉得他能吃三碗。 孟琦在灶间忙活一场,这会儿却是没什么胃口,筷子几次都只往那装了芝麻盐凉拌豆角的盘里伸。 这豆角掰得长短正好,往嘴里一塞,“咔嚓咔嚓”跟嚼新摘的脆黄瓜似的,细细一品,还能尝到豆角芯儿的清甜。 芝麻盐也捣得粗细刚好,盐粒裹着炒香的芝麻,咬到碎盐粒时恨不得香掉人眉毛。 最有意思地还属那卢于青,许是头次来有些拘谨,光紧着那桃子酸奶喝。 喝着喝着,卢于青的眼睛便是一亮。 乳白的液体挂在木勺上往下滴,透着股清冽的酸气,一口进去,先是从未尝过的酸,再是浓郁的奶香,接着便是那清甜的桃香,间或咬上一口果肉,则更添几分滋味和惊喜,喝起来极是解暑,叫人欲罢不能。 孟琦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几人,作为厨子,她自然最是喜欢食客们吃的头也不抬的模样了。 第338章 金卡会员 待三人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才发现孟琦不知何时早已搁了箸,正单手托腮,唇角噙着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大快朵颐后略显餍足的模样。 齐元修本就是个皮厚的,自然浑不在意孟琦的目光,只嘀咕着:“就吃这么点儿?” 孟琛也是一脸关切:“阿琦,怎么不多用些?可是不舒服?” 只卢于青面色爆红,目光躲闪,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糟糕!该不是他吃得太多,把小孟掌柜的份都吃光了吧? 真是、真是太失礼了。 孟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儿!你们别瞎操心。就是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我也只是有些苦夏罢了。” 说完又兴致勃勃地问三人:“诶,别管我了,快说说,这顿饭怎么样?今日的菜如何?” 齐元修和孟琛还没说话,卢于青就抢先一步道:“很、很好,不……应该是极美味。” “尤其是那道用了黄色果子的菜,很有新意,竟是我从来都没有吃过的味道。” “还有那加了桃儿与牛乳的酸饮子,很是清新解腻,十分适合这夏日饮用。” “那蒸鸡味道也好,软嫩多汁,甜咸合宜……” “就连那豆角都很好吃,脆嫩清甜又滋味儿香浓,难得的是还不叫人感觉到腻味……” 卢于青越说越激动,竟是将刚才桌上的几道菜挨个儿细细品评夸赞了一遍,语气真挚而热烈。 孟琦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哎呀,卢兄你可真是个妙人儿!这番话要是叫不认识的人听了,怕不是真以为你是我特地去请来的‘托儿’了!” 卢于青被孟琦的笑声打断,这才惊觉自己说了太多,赶忙住了口,心下有些懊恼——小孟掌柜会不会觉得自己轻浮孟浪啊?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孟琦,却正看到孟琦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那早春桃花儿一般鲜嫩的姑娘因着这笑,面上更添了几分红润,眼底也像是盛满了星光,还有那唇边的浅浅酒窝…… 卢于青有些出神地抚上自己的面颊,情不自禁地想,自己这里也有对酒窝呢…… 他原本一向不喜自己这对酒窝,觉得实在是有损自己的男子气概,可如今他竟觉得自己这对酒窝长得很好了。 “哟!”齐元修的大嗓门和重重拍在他肩上的手,将卢于青惊得一跳。 齐元修刚才听卢于青说了这么一大堆,当下终于回神,大大咧咧地搭上了卢于青的肩膀:“没想到啊,真没看出来你竟也是个老饕。” 孟琛到底是心思更细腻几分,视线有些犹疑地在卢于青和孟琦之前来回逡巡,但一时间也没琢磨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将这事放到一边了,只顺着话头道:“卢兄弟说的不错,这几道菜都极好。” 孟琦得了肯定,目光晶亮,当下便盘算了起来:“那就好,那这菠萝猪排和南乳蒸鸡我过两日就加到我的好味馆菜单上去。” 随即又微微蹙眉:“就是那菠萝是个稀罕物,平时不常见,也贵了些,还是得与那卖菠萝的小贩谈谈价,这道菜的价格也可以略高一点……” “还有那蜜桃酸奶……这几日庄子上的酸奶产量也上来了,过几日也可以加到萃香饮庐的菜单上……” 见孟琦旁若无人的便盘算起了生意经,卢于青有些不安地看向孟琛和齐元修,压低声音道:“这……这些铺子经营的事情,让我一个外人知道好么?我是不是应该回避啊?” 齐元修拍了拍他的肩聊做安抚:“没事儿,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与她熟了便知道了。” 孟琛也是微微一笑:“无碍,别看她这样,她也是个谨慎的性子,能叫你知道,可见也是信你的。” 卢于青听得这话,眼神便是一亮——是吗?小孟掌柜她……信我? 孟琦这时候也回过了神来,先是瞪了孟琛一眼:“什么叫‘别看她这样’?” 接着那双又大又清亮的眼又望向了卢于青,微微一弯:“我当然信你啦……” “轰”地一下,卢于青只觉得自己脸庞都要将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接着他便听到孟琦无比自然地接着道:“毕竟你是英娘姐姐的侄儿啊。” 卢于青面上的热度下去了。 原来,只是因为自己是姑姑的侄子吗? 孟琦的想法很简单,英娘是再纯善不过的人了,而英娘的哥哥嫂嫂也是不折不扣的好人,虽然自己上次见到卢于青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以前,如今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可卢于青能得到孟琛齐元修二人的认可,再加上他卢家人的身份,便叫孟琦很容易地就认可了他。 毕竟卢家人的人品包好的! 见卢于青整个人面色突然有些萎靡了起来,孟琦虽然不解,但还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回头我的好味馆上新了,还要麻烦卢兄去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啊!” 卢于青整个人便又突然振作了起来,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道:“我已经是你们家的金卡会员了……” 孟琦这下真是惊了一跳,眼睛瞪得滚圆——这好味馆是她去年才开的,彼时已经来到府城一年,也算是站稳了脚跟,于是终于在府城开了一家饭馆。 不同于以往的快食居主打的是中式快餐,这好味馆,是她开的头一家正儿八经的饭馆。 而这会员制度与会员卡是她前去年刚在好味馆里实行的,这等级是由木、石、铁、铜、银、金、玉卡一层层升上去的。 而这升级也不容易,是要实打实一顿顿真金白银的吃出来的,孟琦的店里如今也才只有两个金卡会员呢! 其中一张金卡是由张占春张占奎兄弟俩持有,而另一张的持有者竟就是眼前的卢于青! 这可是她的铁杆客户啊,孟琦的态度立刻更好了几分,突然就怎么看卢于青怎么顺眼起来。 这可是她的衣食父母啊! 再者说,他能吃这么多顿她家的饭菜,不正是说明对她的认可吗? 吃了这么多顿,简直可以说是她的知己了! 于是孟琦笑得如沐春风:“哎呀!原来就是你呀!这可真是……真是太感谢了!小店多谢你这么久的惠顾了,下回去店里我请你。” 卢于青被她笑得晃神,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不用了,多破费啊,你做生意也不容易的。” 孟琦看着他的目光更温柔了——多好的食客啊,要是自己的每个顾客都像卢于青一样就好了。 第339章 妇人密话 齐元修莫名地便瞅着这二人有些不顺眼了起来。 他尚还没琢磨过味儿来,便下意识一把拉过了卢于青,接着状似无意地上前一步,叫卢于青与孟琦的目光错开,面上却还是一片热忱:“哎呀,卢兄你就是太客气了,你若是不好意思叫孟琦请你,那店里我也是有分子的,回头我请你啊!” 啊这,他也没说不愿意啊…… 卢于青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的推拒了。 可齐元修一拍他的肩膀,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定了,下次我跟孟琛一道请你。” 与孟琛一起吗? 卢于青突然又浮现出了一丝希望——如果这样,那到时候应该会同今日一样,将孟琦也叫来吧? 于是他也不再扭捏,冲齐元修和孟琛一拱手:“二位兄长破费了。” 齐元修不在意地一笑:“小事小事。” 方才齐元修心中那丝不明不白的不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 这边园中小宴意犹未尽,那头苏氏和程氏也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程氏轻啜了一口面前的清茶,问苏氏道:“这些日子你这里也接了不少帖子吧?” 苏氏露了个无奈的笑出来:“可不是吗,叫我这几日都不敢出门了。” 程氏飞快地瞟了下左右侍立的下人。苏氏心领神会,便将左右的下人都遣散,这才问道:“怎么了?” 见屋子里只剩她们二人,程氏身子微倾,飞快地冲苏氏眨了眨眼:“怎么样,可有看得上眼的姑娘家?” 苏氏叹了一口气:“哪儿呢,我都推拒了。” 她放下茶盏:“我已经问过琛儿的意见了,他说他现在只专心进学,暂且没有成婚的念头。” “我想想也是,他如今不过是个秀才罢了,功名未立,不如等等,待他中了举人再议亲也未尝不可。” 说完她抬眼问程氏:“你呢?你可有看上的儿媳人选?” 程氏目光闪了闪,摆摆手也道:“嗐,我同你一样,也都找由头给推了。” 说到这里她也由衷地叹了口气:“我家修儿才是让我头痛,那么个性子,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受得了他。” “只是他如今也十七了,我虽不急着让他成婚,可看着他天天那副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模样便也觉得心焦。” “明明也是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怎么还像是没长大呢?” “当年他爹十七岁的时候可是已经会给我送簪子了!” 苏氏也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周围那些与孟琛、齐元修年龄相仿的少年郎,家里大多早早订下了亲事,唯有她家的孟琛和程氏生的齐元修,活像是情窍未开,丝毫不把这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程见成功勾起了苏氏的愁绪,便再接再厉,循循善诱道:“要我说,修儿以后还是得找个知根知底、又能拿得住他、叫他心甘情愿听话的才成。” 苏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哟我的好姐姐!哪有你这样做人家阿娘的,不为儿子寻个温柔贤惠的,反倒先算计着找个能收拾他的?修儿要是知道了你这心思,怕是要跟你闹翻天了!” 程氏见她完全没领悟到自己的弦外之音,心里干着急。 她觉得她暗示得挺清楚了啊?这知根知底,又能拿得住齐元修叫他心甘情愿听话的姑娘目前也只有一个,不就是孟琦吗? 但这事她急也没用,没见她那憨憨儿子自己都不急吗? 可她明明看着自己那傻儿子像是对孟琦有意的模样啊?天天与孟琦黏在一处,又巴巴儿地学了木雕来,头两年搞得满手都是伤痕,说要给孟琦送自己亲手雕的小玩意儿,结果现在家里堆了一堆,一个都没送出去。 还有前些日子,天没亮就跑去巴巴儿地排队,就为了给孟琦买烧鹅和点心。 若说齐元修对孟琦无意,她却是打死都不信的! 可偏偏那傻小子自己似乎完全懵懵懂懂,毫无所觉,倒叫自己这个亲娘急得够呛。 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程氏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现在就将齐元修拎过来踢上一脚,叫他自己解决。 但那小子再愁人,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还是免不了为他筹谋。 于是程氏清清嗓子,换了个方向继续旁敲侧击:“只是我想着也不能太晚,还是得尽早定下来才好,没见你家老爷子当年……” 她的话没说完,但苏氏却明白了。 苏老爷子当年作为探花,才高八斗又生得一表人才,自然也有不少人相中了他。 甚至连先帝都一度想招他为驸马,只是却被胆大包天的苏老爷子拒了。 但也是因此,间接地造成了一桩憾事…… 想到父亲的那段过往,苏氏陡然醒转,是了,自己这两年是得抓紧给琛儿相看了,可不能再如当年的老爷子一般了。 于是她有些感激地对程氏道:“多亏程姐姐提醒, 不然我还真是没想到,回头误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程氏嘴角牵起一丝有些苦涩的笑:“这有什么可谢的。” 见自己这迷糊的手帕交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程氏索性心一横,直接问道:“那……不知道阿琦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苏氏被问得一愣:“阿琦还小呢,我当然是要将她多留几年……” 程氏一听,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还好还好!阿琦不急,那她家修儿就还有机会! 于是她意味深长地劝道:“话虽如此,还是得趁早踅摸着,不然那等好郎君可就提前被人定走了。” 又暗暗点了苏氏一下:“叫我说啊,你可以先在周围这些相熟的人家看看,毕竟这儿女亲事,还是找那知根知底、品行家世都靠得住的人家才稳妥。” 程氏几乎都要在心中呐喊了——快看看我家修儿啊! 苏氏不在意地一笑:“没事,若是实在找不到,实在不行便叫阿琦招个赘婿,这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嫁去了别处我也是要担心的。” 程氏眼前一黑,别啊! 她赶忙道:“这可要慎重啊!听说那赘婿多的是那等混不吝的,甚至就指望着吃女方绝户呢!人品好的正经后生,谁愿意入赘啊?” 苏氏一听觉得也有道理,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喃喃道:“程姐姐说得有理,早知如此,前些年我就给阿琦物色个伶俐懂事的童养夫了……哎,也不知道现在找个童养夫还来不来得及……” 程氏惊得魂飞天外,嘴都要合不上了,她发现自己的好姐妹突然变得好陌生。 之前那个温婉贤淑的清娘呢?去哪儿了? 程氏欲哭无泪,在心底对齐元修忏悔——修儿,为娘对不起你! 不然……你还是去给阿琦当赘婿吧…… 最终程氏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才终于让苏氏打消了这个念头,直累得她出了一身黏汗。 一场交锋下来,她再也不敢提孟琦的亲事了,生怕苏氏哪天想不通了直接领回来个童养夫,那可就真真玩完了! 修儿啊修儿,娘已经尽力了,剩下的,还是得靠你自己了。 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第340章 兄长的疑心 苏氏与程氏这边的动静几个孩子自然不知,孟琦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亲娘差点要给她找个童养夫。 待送走了卢于青,见卢于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孟琛站在原地沉吟片刻,想着卢于青那通红的脸,还有卖力夸赞孟琦所做菜肴的模样,脑中忽如电光火石般一闪,面色紧张了起来。 那卢于青该不是对自己的妹妹有意吧? 这个念头一出,素来温雅的孟公子面目陡然狰狞了一瞬,脸好悬没被气歪——好你个卢于青,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当我妹婿! 但他自己到底也是个不通情爱的,因此也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毕竟那卢于青说起美食来头头是道,甚至还早就成了妹妹店里的金卡会员…… 孟琦又说自己与那卢于青不过是第二次见面,那……总不能是那卢于青未卜先知吧?提前努力在好味馆吃成金卡会员,就为了讨妹妹欢心? 听起来实在荒谬,想想就觉得不太可能。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那卢于青只是吃到美食太激动了? 阿琦的手艺一向极好,若是吃得太高兴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真是自己想多了? 几番思量拉扯,他面上终是恢复了惯常那副云淡风轻的疏朗模样,瞧着又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翩翩君子了。 只是他心里到底不安,于是便索性直接问孟琦:“阿琦,方才那位卢公子……你瞧着如何?” 孟琦正拿起一颗梅脯往嘴里送,被孟琛这突然一问问得莫名,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杏眼,有些疑惑。 孟琛向来稳重,难得见他如此关切一位朋友,莫非是担心新交识人不清? 于是她便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果屑,语气轻快:“挺好呀。” 挺好? 孟琛突然警觉了起来,接着就听孟琦带着丝得意继续道:“能慧眼识珠成为我店里的金卡会员,这等识货的饕客,品性根底绝对坏不到哪里去。” 孟琛:…… 行吧,这下心算是彻底落回肚子里了。妹妹话里话外透着对“优质顾客”的嘉许和作为大掌柜的自得,哪有一丝一毫关乎风月的旖旎?看来真是自己过度紧张了。 倒是边上的齐元修一听,立刻来了劲儿,连声附和:“可不是嘛!热衷美食的人都不坏的!” 他还很自觉地指了指自己鼻子,自夸道:“就像我!就是最好例子!” 孟琛:……? 齐元修你多大了? 孟琛有些心累,他本来还想问问齐元修的意见,眼下看着也不用问了。 就他这副模样,估摸着问了也白问。 算了算了,看来这事纯属是自己多虑。 那边齐元修还在冲孟琦猛猛自夸:“我可是你当年刚做烤肠的时候就支持你了啊,我更有眼光。” “非要说的话,我才是那元老功臣!” 孟琦扬眉,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夸张地敷衍他道:“对对对,你也最棒了!” 这语气就跟她平日里夸墨金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看看齐元修,得了孟琦这么个敷衍的夸赞,却是乐得合不拢嘴,眼睛晶亮,若是有尾巴这会儿怕不是也要高高地翘到天上去。 一旁的孟琛默默别开眼:……突然觉得齐元修这家伙好像条傻狗。 …… 礼尚往来,孟琛和齐元修邀请了卢于青,卢于青便也该请回去才是。 于是三日后,孟琛、齐元修和孟琦都得了请帖,道是卢于青在府城颇有名气的青松苑设下了文宴,邀请几人作为贵客前往。 卢家是做生意的,因此人脉也极广,邀请的人也极多,除了几个相熟的好友之外,还邀请了些富商之子和各家的小姐,说是文宴,不过一大群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在一起玩耍聚会…… 若是有缘分的,看对眼了也是常事。 齐元修和孟琛本不喜这种喧闹场合,正想婉拒,谁知帖子后面还附了卢于青的亲笔信。 “……家严家慈之意,不敢违拗,小弟亦是迫不得已……届时满座衣冠,能称得上知己的,唯有齐兄、孟兄与孟家妹妹。若三位不至,弟踯躅席间,形单影只,更添惆怅惶恐……” 信里写得委屈巴巴,大意是这宴会实在非他本意,全因父母之命,要是连他们两个都不来,他在那儿可真是一个熟人都没有,可怜至极——这当然是带点夸张成分,但孟琛和齐元修确实吃软不吃硬,见新朋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得应承下来。 卢于青甚是周到,除了三人的帖子,他还贴心地多送了几张,以便几人邀上相熟的亲友同去。 孟琛和齐元修的朋友并不多,倒没额外邀请谁。 倒是孟琦,觉得与孟琛和齐元修这两个男子出去不便不说,实在也有些无趣,于是便叫上了岳明珍。 毕竟岳明珍日日忙碌,偶尔也要松快松快才行。 孟琦觉得自己实在是再贴心不过了,岳明珍却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凉飕飕地戳破她:“你若是真体谅我,多给我放几日假便是了,如今却还要我陪你去那劳什子文会,这哪里算什么休假?” 孟琦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冲岳明珍露了个谄媚的笑出来:“珍珍姐姐说得对,那日就不给你算休假了,就……算你出公差,工钱照发……不,额外多加五百文的辛苦费如何?” 岳明珍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这还差不多。” 没办法啊,苏云舒十分不喜与男子相处,是怎么都不会愿意去的,麦穗正在新店铺磨炼,也是忙得焦头烂额,而韩丽娘自也有自己的店要看顾…… 而与孟琦关系也很不错的英娘已经嫁过了人,孩子都满地跑了,自然也不适合来与这些小姑娘们凑在一处。 于是看来看去也只有岳明珍能腾出空来了。 虽然工钱照发叫孟琦有些肉痛,但岳明珍到底是答应她了,这叫她有些高兴了起来。 这样就算那宴会待得她无趣,她也可以自找一个清净的地方与岳明珍一起闲话,想来也是不错的。 再者……孟琦心里其实也悄悄存了点期待。 这些年埋头打理生意,身边虽不乏岳明珍她们这样的伙伴,但参加这样正式的宴会,尤其是汇聚众多年轻人的文会,对孟琦来说还真是头一遭。 文会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会不会……结识到志趣相投的新朋友? 第341章 宴会开始 为着这日文会,孟琦激动得前一晚都没睡好,第二日便眼下发青,瞧着有些萎靡的模样。 玉圆叹了口气,好在孟琦底子好,年纪也小,玉圆不过拿那脂粉在眼下略遮了遮,镜中人便又恢复了精神奕奕的模样。 今日赴宴,她特意挑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折枝玉兰缠枝纹织锦褙子,配浅杏色百褶裙,发间簪了一朵小巧的粉色绢花并一支嵌珍珠的银簪,素净中透着精心,既不失少女俏皮,又显得体大方。 孟琛则是一如既往的读书人风范,穿着靛青色暗云纹直裰,气质清朗疏阔。 岳明珍依旧是维持那清冷的穿着,穿了身烟青色素软缎长褙子,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下面是墨金撒花长裙,行动间极是利落。她脸上虽无甚笑容,只淡淡敷了层薄粉,可她那精致的眉眼,通身的利落劲儿也显出几分独特的飒爽清冷来。 而齐元修……也依旧花哨得如孔雀一般。 只见他依旧是那副生怕不够招摇的模样,穿了一身极其醒目的绀青色为底、满绣大片金线福寿云纹与孔雀翎羽的云锦圆领袍。 这料子在阳光下走动起来,那金线与藏于绀青底色中的孔雀蓝纹路流光溢彩,华丽无比。 衣襟和袖口还滚着一指宽的藏蓝色云纹织金缎边,腰间束一条嵌着碧玺的玉带,还叮当作响地挂着个赤金小香球和一个五彩盘长结丝绦香囊。 头上那根发带也换了,是宝蓝色绣金丝的锦带。如此整个人立在那儿,便如同孔雀成了精,叫孟琦暗暗撇嘴。 齐元修见到孟琦,立刻臭屁哄哄地打开了手中捏着的一把镶金折扇,冲孟琦一挑眉,手上折扇还故作风雅地晃了晃:“我这身打扮怎么样?这可是我娘才叫人给我做的。” 孟琦麻木地点头:“嗯嗯嗯,好极了。” 这一身乍一看就跟那孔雀成精了似得,但妙就妙在齐元修长得极是俊朗,又是一副唇红齿白、星眉朗目的模样,硬是能将这么花哨的衣服穿出些贵气风流的味道。 甚至只要盯着他的脸瞧瞧,人们就会下意识地忽视这对于其他人而言过于花俏的衣裳。 孟琦恨恨地磨了磨牙——这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哈! 四人到齐,便可起身往那青松苑赶,待四人乘车来到青松苑,便见此处依山傍水,虽处府城之中,却颇得闹中取静的雅趣。 今日更是装点一新,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间点缀着应季的花草,曲径通幽处不时传来丝竹管乐和少男少女的谈笑声。空气中脂粉香气混合着草木清气与点心甜香,热闹而不喧杂,确是一处雅集的好所在。 卢于青作为主人家,早已在入口翘首以盼,一见他们便眼睛一亮,目光在齐元修那身流光溢彩的穿着上定格一瞬,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还是快步迎了上来:“孟兄!齐兄!孟妹妹!岳姑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今日也装扮得格外精神,宝蓝色团花暗纹直裰衬得他眉目俊秀,只是那脸上挂着的笑在将孟琦等人向周围引荐时,难免带上了几分程式化的味道。 “来来来,诸位,这几位便是我与你们提起的孟琛孟兄、齐元修齐兄……” 他将孟琦等人热情地介绍给早到的一些相识的年轻公子小姐们,其中不乏与他们同窗过的秀才,更多的则是一些陌生面孔,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些许好奇。 待完成了这仪式般的一圈介绍,卢于青脸上已经有些僵硬,趁着旁人不注意,他飞快地冲孟琦等人眨了眨眼,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无声的苦笑。 齐元修几人递给他一个同情的目光,孟琦更是咋舌——瞧瞧这孩子,硬生生被憋出了满身的班味儿。 卢于青主人家事忙,几人自不好一味拉着他闲聊,只略寒酸了几句,他便又要忙着招待新来的客人了。 园中年轻人越来越多,个个锦衣华服,言笑晏晏,果然是府城中适龄才俊闺秀的一次盛大聚会。 正当孟琦瞧着案几上精致玲珑、花样百出的点心盘算着从哪块下手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门口的二人一壮硕魁梧,一瘦削文气,不是张占奎张占春兄弟二人又是哪个? 一别数月,张占春的变化颇为显着,人似乎瘦了些,却更显精神,眉宇间多了几分经过京城大考历练过的沉稳与内敛的意气。 他如今身份不同,乃是新科进士,二甲的名次足够傲人,已经去京城觐见过当今圣上,眼下正等待具体的职缺分配。 因此即便是有些举人身份的学子,在他面前也自觉矮了几分,纷纷上前见礼问候。 张占春倒是应对得颇为得体,笑容谦逊,眼神温和,并无骄矜之色。他今日只着一身低调的藏青色素面直裰,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只那双眼还是那般温文,叫人一看便知是个脾气顶好的。 张占奎如今也大不一般,自从考过了文秀才之后,张知府终于不再强求,张占奎便改走了武举的路子。 如今张占奎也是个武举人了,只是因为张知府的影响,他仍旧喜爱那文人打扮,此刻依旧不伦不类地穿了身青布直缀,腰佩一羊脂玉,手上还拿了把折扇,正不紧不慢地扇着。 倒与齐元修今日的穿搭有几分相似。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兄弟二人,而是那兄弟二人身后的夫人。 她体型比寻常妇人也更壮硕些,身着赭石色牡丹纹织锦褙子,梳着高髻,插戴了金镶玉的头面,通体贵气逼人。 她一出现,满园的官家夫人小姐们便都停了寒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这位,正是知府大人的夫人,张占春、张占奎兄弟的亲娘,温氏。 张占奎兄弟俩今日之所以接了帖子,不过是因为知道孟琛几人也要来,念着已经足有几个月未见,便想着给几人一个“惊喜”,因此与其余诸人略作寒暄之后,便与几人汇合在一处,此刻几人正聊得起劲,齐元修与张占奎二人甚至互相夸赞起了对方的装扮,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模样。 孟琦几人还是头一次见到温氏,无论是好友的母亲还是知府夫人的身份,几人都该上前拜会,只是几人刚站起身,便见温氏不过略扫视一圈,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接着来不等几人过来,便迈开大步,带着风火之势就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温氏毫不留恋地撇开身边簇拥的人,也无视小丫头的搀扶,步履矫健,几步便杀到了众人面前。 张占春面色微顿,张占奎神色纠结,见温氏周围的人没有跟上,张占奎这才捂着嘴飞快小声提醒:“娘!你步子迈得太大了!” 温氏显然没听清,拧着浓眉,中气十足地拔高嗓门:“说啥呢?大点声!” 张占奎面色更纠结了,倒是张占春,默默凑到了他娘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接着便见温氏面色大变,急急刹住脚步,瞬间端起一副温婉贤淑的姿态,还下意识捏了捏袖口,声音也压低了,对着孟琦几人露出个温婉端庄的笑容:“咳,你们便是占春和占奎的好友吧?我家这两个小子愚笨不争气,平日多亏你们担待了。” 孟琦几人努力忍住自己的笑意——这位夫人好生有趣儿! 第342章 温夫人 这姑娘小伙的宴会里混进去了一个夫人倒不怎么值得人稀奇,毕竟历来这些宴会里头,大多都是要有几个长辈镇镇场子,不然若是没人管制,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们发生点什么就不好说了。 今日虽有主人家卢家的夫人在场,但卢家夫人于氏的身份却不够高,纵使近两年生意兴隆,也终究是商户门庭,如今卢于青在院试得了个好名次,这才叫人高看一眼,因此只于氏一人却是镇不住这些年轻人的。 只是今日来的这温夫人却是叫在场的公子小姐们心里有些打怵。 原因无他,这温夫人的父亲是朝中正二品的征远大将军,还承有魏国公的爵位,堪称如今大舜朝武勋第一人! 放眼整个恒安府望去,就没有家世比之更显赫的人了。 这样显赫的家世本就让人心生敬畏,更何况这温夫人还是个不善交际的,成为知府夫人的这么些年来基本不怎么与其他官宦女眷打交道,众人不知她的习性,自然心中更为惴惴。 更别说今日来的公子小姐们的父母多是文官,虽与张知府有同僚之谊,但面对这位将门虎女、国公千金…… 敬畏之余,实不知该如何攀谈交往才得体。 文官对武将,本就隐隐存着些看轻的隔阂。更兼早闻温夫人行事颇有武将之风的豪爽与不拘小节,因此虽面上恭敬,心中却仍存着两分不以为意。 如今亲眼见她撇下众人,迈开大步、风风火火直奔自己儿子而去,那传言便瞬间坐实了。 而这份格格不入的做派,正是温夫人平日懒得涉足此类宴会的重要原因。 而她今日之所以坐镇这文会也是巧了,早些时候于氏与她机缘巧合之下相识,之后两人一见如故,温夫人也不是那等在意友人出身的女子,因此知晓好友的困境,她便当仁不让的前来助阵。 这会儿张占春和张占奎见着自己亲娘这强装出来的温婉颇觉惊悚,张占春稍稳些,暗暗叹了口气,温言道:“娘,这几位皆是孩儿的至交好友,您不必如此客套拘谨。” 张占奎却更直接,大咧咧地用与温夫人如出一辙的大嗓门嚷了出来:“是啊娘,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您就别硬端着啦!” 温夫人好悬没将鼻子气歪——这养的什么缺心眼儿的儿子?一点也不像她! 于是气急的温夫人没忍住劈手给了自己大儿子肩膀一下,但巴掌落下去后,她自己也僵住了。 看着面前目光炯炯眼含笑意的几个晚辈,温夫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方才强装出来的温婉立刻散得一干二净,有些气闷又自嘲地挥挥手:“得,露馅儿了!憋得够呛吧?想笑就笑,甭忍着,可别憋出内伤来!” 孟琦几人作为晚辈,自然不好失仪,于是几个人忍笑忍的颇为辛苦,费了好大劲儿才将这笑意按捺下去,接着一一上前见礼。 温夫人方才端着架子也觉得累人,此时被自己的儿子点破,终于松懈了下来,眼含笑意地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只觉得这几人都是个顶个的人中龙凤。 她笑眯眯开口,带着股豪爽劲儿:可算是见着了!老听我家这两个混小子念叨你们几个,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好孩子!瞧瞧孟小哥儿,一表人才!这通身的气度真是……真是玉一样的人!再看齐小哥儿……” 温氏的目光落在齐元修身上,从他手上拿的那镶金折扇看到腰间叮当的佩饰,最后定格在那身光华流转的绀青金纹袍子上,嗓门更高了:“哎哟!瞧瞧齐小哥儿这身打扮!这配色!鲜亮!贵气!精神头十足!这眼光,绝了!小伙子一看就顶顶有福气!” 她笑得无比开怀,那爽朗劲儿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热络了几分,又将目光落向了在场的两个姑娘,直接拉了孟琦的手,满脸赞赏:“小孟掌柜,啧!这小模样俊的哟!水灵!”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如今你可是这府城的名人呢,谁不知你家的饭菜香?” 又冲孟琦眨眨眼,压低声音道:“你家那炸鸡和饮子绝了!我几日不吃便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孟琦大方一笑:“那敢情儿好啊,被夫人您看得上是小店的荣幸,待回头出了新花样,我定头一个邀您品尝!” 温夫人乐得合不拢嘴,这才将目光望向了岳明珍:“方才我就想说了,这是哪儿来的仙女下凡呐?怎生得如此好看?” 岳明珍被她如此直白的夸赞闹了个大红脸,温夫人一看眼睛更亮了,自来熟地拉过她的手,这一拉便又是感叹道:“这手也嫩,我这样的老树皮是比不了啰!” 张家兄弟俩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自家娘这热情似火的劲儿,他们怎么瞅着这么像那登徒子呢? 温氏的目光扫到自己那两个儿子,眉毛便是一皱,接着叹了口气:“我最喜欢你们这样伶俐可人的姑娘了,可惜啊,偏偏生了两个讨债的孽障!要是我有个女儿,肯定跟你们玩到一处去。” 孟琦机灵接话:“何须女儿,夫人自己本就与我们合得来,再说了,夫人生得年轻,若不是知晓您的身份,我只当是哪位姐姐呢!” 温夫人更高兴了:“你们不嫌我年纪大了无趣就好!” 说完又撇下嘴看了眼两个儿子,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你们几个小子自去玩吧,不要扰了我们的雅兴!” 接着又一手一个,拉过孟琦和岳明珍:“与他们几个小子一处实在无趣,这儿的点心不错,你们快尝尝。” 张家兄弟俩一窒,面上无奈之色尽显,于是几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都露了个苦笑出来。 温夫人都撵人了,他们怎么还能硬留在此处,只好一道相携离开,看东边人声喧闹,便打算去东边找找乐子。 不远处的水榭里,有几个姑娘远远瞅着这边,见齐元修等人走后,便颇有些蠢蠢欲动的模样。 其中一个穿了湖蓝色菱花纹襦裙的姑娘当先一步站了起来,用询问似的目光看向周围人:“不如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另一个穿了烟粉裙衫的姑娘撇了撇嘴:“何必这么巴巴儿地凑上去?不过是……和两个商户之女罢了,一身的铜臭气儿。” “慎言!” 穿了湖蓝襦裙的姑娘面色微沉,打断了那穿了烟粉色裙衫的姑娘的话,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这般想吗?” 其余几个姑娘没说话,于是湖蓝襦裙的姑娘也来了气,一扭身便自顾自地走了:“罢!你们不去那我自己去!” 其他几个姑娘面面相觑了一瞬,最终还是跟着走了,就连那烟粉裙衫的姑娘也跺了跺脚跟上了。 第343章 找茬 温夫人被孟琦和岳明珍你一言我一语逗得眉开眼笑,鬓边的簪子都跟着她的笑声微微颤动,头上的步摇发出细碎清脆的碰响,让她整个人都显出几分少见的轻松活泼,整个人似乎都更年轻了几分。 而那跟着湖蓝衣衫的女子而来的粉裙女子见了,面上更露出几分不屑来——娘在家中耳提面命教导过她,大家闺秀举止要端庄娴静,行走间钗环步摇都不该发出响动,笑时更要以帕掩口,含蓄矜持,哪像这位温夫人…… 说到底也不过是占了个家世好的便宜罢了! 湖蓝裙装的女子在前,自然没看到身后粉裙女子的表情,倒是与那粉裙女子同行的姑娘悄悄拉了拉粉裙女子的衣袖。 那粉裙姑娘轻轻哼了一声,倒也略收敛了几分自己的神情。 从孟琦几人的角度也能看到水榭里头的那几人,见几个姑娘起身,本没十分在意,但过一会儿竟瞅着是向她们走来了。 温夫人的余光早已瞥见那几人,但只做不知,见那几个姑娘近了,这才微微收了面上的笑,拉着孟琦和岳明珍的手却没松,作势起身道:“这地儿没什么遮蔽,日头太晒,不如我们去找个阴凉地儿躲躲。” 只她话还没说完,便见那湖蓝裙衫的女子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小跑了两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带着些亲昵:“温伯母!” 得,看来是走不成了。 温夫人只得又坐了回去,手臂却自然地按在孟琦和岳明珍膝上,示意她们不必站起。 看着面前湖蓝裙衫的姑娘,温夫人面上表情倒是松了两分,语气还算温和:“是竹茹啊。” 这湖蓝裙衫姑娘姓谢,闺名谢竹茹,生了一张鹅蛋脸,细而黑的眉,大而上挑的眼,嘴唇红润润的,因着刚才的几步小跑,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瞧着倒也是个漂亮大方的姑娘。 而使得温夫人另眼相待的还有这姑娘的身份,她是谢同知的长女,在整个恒安府文官圈子里,除了张知府,便就是她父亲谢同知的身份最高了。 因此,才叫那粉裙姑娘即使百般不愿,却也不好扫了她的面子,巴巴儿地跟了过来。 但温夫人与谢同知的夫人颇有龃龉,当初温夫人刚在恒安府落脚的时候,便是谢同知的夫人在背后嚼舌,带头排挤她,妄图给她个下马威。 只可惜温夫人不吃这一套,当场给了谢同知的夫人一个没脸,于是从这以后,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倒是谢同知,为人虽圆滑了些,但与张大人共事多年也不曾出过什么岔子,而至于这位谢家大小姐谢竹茹她也曾见过几面,看得出是个大方得体的孩子,可叹有个糊涂的亲娘,温夫人对她自然也敬而远之。 只是不知道这谢竹茹过来找自己是为何? 温夫人听着她这一口一个“温伯母”,心中不禁再添几分警惕,待抬头再看到后头姗姗来迟的粉裙女子几人,面上的表情则更加紧绷。 谢竹茹还能客套几分,但这潘月泠……温夫人是一个眼风都懒得给! 潘月泠是潘通判的女儿,生就一张瘦削的瓜子脸,肤色白皙,眉眼细长,按说也是清秀佳人。偏偏薄唇下撇,下巴习惯性地高抬,生生把那清秀冲淡了七八分,平添一股骄矜刻薄之色。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她那位娘亲的做派就跟温夫人不对付,而这位潘小姐更是青出于蓝,不仅背地里非议温夫人行事粗鄙,还蠢到被有心人捅到温夫人面前! 亏得温夫人性子大气,若是换了其他人心性狭窄的,还不知道该如何整治这口无遮拦的小姑娘呢! 只是温夫人虽不与她计较,但心底到底存了十分的不喜——这样刻薄又愚蠢的人,任是谁也喜欢不起来吧! 因此见了这姑娘,温夫人那最后一丝笑也收了起来,谢竹茹见状,当下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偏潘月泠却还没有意识到,高抬着下巴有些敷衍地给温夫人见了礼之后,随即便将挑剔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刺向了端坐着未动的孟琦和岳明珍,语带刁难:“在下潘家潘月泠,家父乃恒安府通判,不知这两位妹妹出自哪家贵府?我之前怎不曾见过?” 谢竹茹心中一窒,皱紧眉目光闪电般地剜向了她,只是此时却来不及阻止了,温夫人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她人虽直爽,却也不是个傻的,这不就是给孟琦和岳明珍下马威么。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了——我潘月泠乃堂堂通判之女,你们两个什么身份?见了我竟还敢安坐如山,连起身拜见都不懂?简直不识抬举! 谢竹茹银牙暗咬,恨极了潘月泠这个拎不清的蠢货,方才她故意甩了脸子先行一步,就是希望甩开这心高气傲的潘月泠,却没想到这潘月泠竟又跟了上来! 现在可怎么办?这两个姑娘一看便是极得温夫人喜爱的,自己也想与这两个姑娘打好关系,可潘月泠却一上来就得罪了两人。 可这潘月泠的父亲作为通判,也不过比自己的父亲低了两级罢了,如果这时候下了她的面子…… 谢竹茹心念电转,只一瞬便有了决断。她抢在温夫人发作之前,张口便有些埋怨地道:“月泠!你怎么能这样对温伯母的贵客说话?太失礼了!” 温夫人脸上的怒意已然压不住,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为着她的面子,这潘月泠也不该对孟琦和岳明珍如此无礼,如今被如此打脸,她哪里还忍得住? 正待发作,这时候孟琦却不急不躁地开口了,似乎没有察觉到潘月泠的恶意一般,语气四平八稳:“小女孟琦,家中父兄皆无官身,不过自己经营些微末产业,糊口度日罢了。” 岳明珍也紧随其后,声音清冷简洁,目光看向孟琦道:“小女岳明珍,是她管事。” 方才潘月泠被谢竹茹驳斥,她本就气量狭小,此刻更是怒上心头,却不敢对着谢竹茹和温夫人发火,此刻听得孟琦和岳明珍自报家门,心中终于有了两分快意,于是将那下巴昂的更高,嗤笑一声后道:“呵,我当是什么人家呢,不过是小门小户之女罢了。” 接着她目光微眯,原本清秀的面容因着她这样的神情更添了几分扭曲:“既然如此,见了本小姐,你们两个……怎不行礼?” 第344章 行礼风波 孟琦十分莫名其妙。 这位潘姑娘是不是有病啊? 方才听听得真切,这潘姑娘家里的父亲乃恒安府通判,虽说官职算不上低,可比起张大人可就差远了。 张大人可是正儿八经的正四品官,而通判不过是正六品罢了。 这之间可是差了足足四个品阶呢! 换句话说,温夫人是她父亲上官的上官夫人,而在自己与岳明珍明显与温夫人亲厚的情况下对自己两人如此无礼,她是嫌自己的父亲过得太舒心了不成? 没看见父亲是同知的谢姑娘都对她们二人十分有礼吗?谢同知还是正五品呢! 再想想方才她对着温夫人行的那个十分敷衍的礼…… 孟琦顿了顿,很快在心里给潘月泠下了结论——这是个眼高于顶的蠢货。 作为一个聪明人,自然得离蠢货远点。 但潘月泠是个蠢货,她的父亲能坐在通判的位置上多年,却不该是个蠢货。 但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放任自己的蠢货女儿出来给自己惹事呢? 那便该是有两种可能了。 这第一种可能,就是潘通判全然不在意,认为得罪了张大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如果是这样的心态,那潘家必然背后有人撑腰,或是潘家是某个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或是近亲中有什么朝中重臣。 但孟琦细细在脑中过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什么姓潘的重臣或者世家大族,相反,张知府出身的家族倒是根深叶茂,族中叫得上名的族人不少……那么,便应该是第二种可能了。 那就是潘大人是别人的亲信,而那背后的人与张家政见不合,甚至潘大人本人就是对方安插在张大人手下的一枚明棋。 因此潘大人不用与张大人交好,甚至反而要传出不和的传言,如此才能让背后那人安心。 如此一来,潘大人放任自己的妻女得罪温夫人的举动才算合理。 不过瞬息间的功夫,孟琦便理清了思绪,而岳明珍虽然对于官场上的人脉关系不如孟琦这么了然于胸,但她到底也是个聪明人,因此也迅速的明白过来这潘家该是另有倚仗。 然而,再瞧潘月泠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嚣张刻薄,两人又有些不确定了。 即使是为了让背后的人安心,但也得注意着点自己的名声吧? 潘月泠年方十五,比孟琦仅长一岁,正是大户人家开始相看亲事的紧要关头。这般纵容她在外跋扈招灾,若坏了名声,那些真正讲究的门阀贵胄,哪个会愿意聘娶? 更遑论她这般开罪温夫人!若温夫人稍有不满,只需在女眷圈子里稍稍递个话头,她潘月泠还想觅得什么“金龟婿”? 所以……潘大人可能另有打算,但这潘月泠却是真蠢? 孟琦和岳明珍一时间都有点牙疼,这与聪明人作对尚还有迹可循,纵有凶险,至少步步有章法,可谓“与人斗,其乐无穷”,但这蠢货就不一样了。 他们行事全无章法,只凭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邪火乱闯乱撞,破坏力才最是惊人,防不胜防! 平日里,遇见这等人物,孟琦与岳明珍的策略向来是“避而远之”。可今日,这蠢物偏偏舞到了二人眼皮子底下,已是避无可避! 再者说,都被人这么嘲讽到脸上了,若是她们避了,那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来踩上她们一脚? 于是当下两人便敛了笑,瞧起来竟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了。 岳明珍生性清冷,此刻寒意更盛,倒也贴合她一贯模样。 但孟琦却不一样了,孟琦是生意人,习惯了见人三分笑,且她生得也讨喜,笑笑起来杏眼弯如新月,颊边略带点可爱的婴儿肥,配上那对小巧的酒涡,任谁看了都觉得甜软可人。 但此刻那双杏眼却不再弯起,而是微微眯着,唇边的笑意不再,于是酒窝自然也消失不见,小巧精致的下巴也抬高了,竟显示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度来。 直到此刻,在场的其他人才发觉孟琦那双看似圆润的杏眼,原来眼角微微上挑,略显狭长,此刻眯起,寒光流转,竟让人心底莫名一悸。 孟琦就这样,迎着潘月泠的视线,平静地回视着——分明她是安坐原位,潘月泠是居高临下地站着。可不知怎的,潘月泠竟感觉自己反被孟琦那冰冷的眼神俯视着。 分明两人都是下巴微抬的倨傲姿态,但与潘月泠那虚张声势的刻薄不一样,孟琦的的神情却让人打心底里发怵。 更别提旁边还有一个正嗖嗖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的岳明珍,以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含愠怒的温夫人。 在场的另外几个姑娘腿肚子几乎都有些打颤,她们家世比之潘家尚且不如,更遑论谢、张两家?如今见到这场面心中便生出十分的后悔——早知如此便不跟着来了! 回去定要离这个瘟神远远的!今日祸事全是她挑起来的! 不知道温夫人会不会迁怒她们几人? 谢竹茹目睹孟琦瞬间的气度转变,心中亦是惊骇不已。但她到底是大家出身,方才又提前呵斥了潘月泠一句,未曾对孟琦二人失礼,此刻倒还能勉强稳住心神。只是越发恼怒潘月泠坏了她的盘算。 倒是那潘月泠面色发白,孟琦这神态、这气势……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一丝惧意刚刚窜上心头,转瞬又被更强烈的愤怒淹没——凭什么?温夫人和谢竹茹便也罢了,这孟琦和岳明珍又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于是她将头抬得更高了:“我问你……” 只是她话刚出口,便被孟琦毫不客气地截断了:“敢问潘姑娘,我大舜律法之中,哪一条写着平民百姓见了官宦子女,须得叩拜行礼?” 岳明珍唇角也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接口道:“是呢,小女子孤陋寡闻,倒真未听闻有此等律例。潘姑娘家学渊源,不如为我姐妹俩解惑?” 潘月泠被两人一噎,却答不上来,气急败坏道:“商贾不过贱籍末流!从前连科举资格都没有的下等人!如今竟敢如此……” “且慢。” 孟琦再次打断了她的话,眸光一利:“不知……潘姑娘如今身处何朝何代?” 岳明珍立刻接话,言辞如刀:“自我大舜开国,太祖皇帝早便废除此等前朝陋规,所以……” “潘姑娘莫不是还以为自己身处前朝?” 孟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或者说……心向前朝?” 在场的几个姑娘脸色大变,潘月泠更是面如猪肝,脑中嗡然作响——这人、这二人怎么敢堂而皇之地把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挂在嘴边? 大舜如今开国不到百年,前两年还有那前朝余孽闹事,朝中甚为重视,最终那些人也得到了惨痛的代价。 若是这事传到皇上耳边,别说自己了,父亲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温夫人面上依旧不动如山,只轻轻拍了拍孟琦和岳明珍的手背:“好了好了,不值当为这种愚物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接着她看向潘月泠,这位一向宽和的长辈此刻面上再也不见一丝笑意:“你爹娘见了我都要客客气气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若论尊卑?家父乃世袭罔替的一品国公,我亦御封四品恭人……” 她目光如刀刺向潘月泠:“而你……不过是一介六品官家家中尚未受封诰命、等同庶人的女儿!既然你如此在意这些尊卑位份,就请你现在规规矩矩地给我行个礼吧!” 第345章 气跑了 在场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潘月泠,但温夫人的诰命是实打实的放在这里的,她即使万般不愿,也要低头。 潘月泠整个人几乎被屈辱感淹没,身体僵硬地缓缓矮下身去,声音干涩颤抖:“……给夫人请安。” 温夫人居高临下,目光如霜,冰冷的视线审视着她行礼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不放过丝毫偏差。 直到她终于礼毕起身,温夫人才慢悠悠地开口,字字清晰:“起手低了半分……膝盖弯得还不够……这礼行的,到底欠点火候,不像是府上精心教养的。” 她刻意将“精心教养”四字念得又慢又重。 见潘月泠屈辱惶急、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这才一掀眼皮,淡淡道:“起来吧。” 她面露讽意:“想端着架子叫人行礼,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不然,威风没逞成,还平白叫人笑话!” 孟琦也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脆如银铃,活像是反派身边的恶毒女配:“这也怪不得潘姐姐,我看姐姐这般急着立规矩,可是好事将近啦?说不定已经看好了哪个年轻有为的大人,就等着嫁过去变诰命夫人呢!” 潘月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涔涔而下——温夫人与孟琦这话一旦传出,何止是找不到好人家?简直是自绝于所有簪缨门第! 就算是原本有意求娶的俊彦,只怕此刻也要闻风而遁了! 潘月泠再也待不下去,连句告辞的话都说不完整,只想拔腿就逃。 她方一转身,孟琦那阴魂不散般的声音却又追了上来:“哎——潘姐姐别走呀?我还没给您行礼呢!” 潘月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强忍着回头挠花孟琦的脸的冲动,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方、方才是……是我一时糊涂失言了,不过玩笑话儿罢了,哪能真让妹妹向我行礼呢?妹妹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像是生怕孟琦纠缠一般,匆忙离去,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孟琦这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在点心碟子里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小小咬了一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悠哉悠哉地叹了口气:“潘姐姐怎地走得这般快?” “我们姐妹俩一见如故,还没有好好叙叙旧呢!” 温夫人佯怒地瞪她一眼,戳了她一指头:“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眼中却是满满的欣赏。 孟琦“嘶”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温夫人的力气可真大啊! 温夫人这才忙不迭收回手,亲自上手给孟琦揉了揉,哭笑不得道:“怪我,家中两个小子,皮糙肉厚的,倒让我失了力道。” 孟琦皮肤嫩,被温夫人这么一点,在额头正中多了一个红彤彤的点子,温夫人揉着揉着,忍不住“噗嗤”一声打趣道:“这点子点得正好,像观音娘娘座下的小仙童一般,喜气得很!” 岳明珍捂着嘴笑:“是呀,您这一点子点得可真好。要我说,阿琦还得谢谢伯母您呢!” 温夫人听出了岳明珍话里的揶揄,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也是个坏的。” 话如此说,但语气里的亲近却是在场其他姑娘们从没在温夫人这里感受过的。 温夫人本就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情中人,今日见了孟琦和岳明珍那番狠辣精准的反击,非但不觉有失大家闺秀的体面,反而觉得痛快淋漓,对这两个后辈的喜爱更添了几分。 好样的! 只是此刻身边尚有外人,温夫人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姑娘,话锋陡然转沉:“今日里的事,不过是你们小姑娘之间几句拌嘴玩闹罢了,不值当传到外面说嘴,平白惹人闲话。” 几个姑娘被温夫人那沉凝威压的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背寒毛直竖,忙不迭地小鸡啄米般点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孟琦恰好吃完手中的糕点,拍拍指尖的碎屑,毫不畏惧温夫人刻意释放的气势,笑嘻嘻地接口:“伯母说得是,姐妹们说说笑笑,拌两句嘴罢了,何至于去外头说道呢?” 她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又补充了一句:“方才我对潘姐姐说的那些个玩笑话,也都是有口无心,姐姐们一起笑笑便过去了,作不得真。” 温夫人眼中的赞许之意更浓——方才最要命的关窍,就是孟琦和岳明珍扣在潘月泠头上那“心向前朝”的罪名。 这话若是传扬出去,潘家自是要倒大霉,但她们这些在场的人,也落不得好,毕竟说来说去,此事不过是无凭无据的推测罢了——这也正是她之所以开口敲打的原因。 在场的姑娘都是人精,自然懂得温夫人眼神背后的严厉警告。但孟琦接着补充的这点,用意就不一样了。虽然她刚才那句“急着当诰命夫人”也狠狠刺了潘月泠一刀,可孟琦显然无意将此事闹到人尽皆知、绝了潘月泠婚姻之路的地步。 此事若是传出去了,潘月泠怕是难以找到不错的夫婿了。 潘月泠方才的冒犯固然令人生厌,但事后她也得了教训,孟琦并不想因为这小小的冒犯而断送潘月泠一生的幸福。 孟琦若不开口,这几个心有余悸、被无故卷入风波的姑娘,出于对潘月泠的怨气,回去后少不得要“不经意”地透露些风声。 但现在孟琦开口了,温夫人默许了,那今日发生所有的事,都要老老实实地烂在肚里才是。 那几个姑娘虽然有些不甘,但也难免对孟琦生出了一丝钦佩。 孟家这位小掌柜,倒是位真君子! 温夫人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姑娘,却见谢竹茹依旧稳稳当当黏在她们几人身边,叫温夫人愈发狐疑。 这谢竹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温夫人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最不耐烦拐弯抹角猜人心思,索性单刀直入,开口问道:“谢姑娘今日还有何事吗?” 不是原来那略显亲昵的“竹茹”,而是冷冰冰的“谢姑娘”。 谢竹茹心中苦涩,面上愈发诚恳:“竹茹并无他意,只是……见这两位姑娘气度不凡,便想结识一番。” “见温伯母与她们相熟,便没有提前说明便凑了过来,却忘了月泠的性子燥,扰了伯母和两位姑娘的雅兴,是我的不是。” 说罢,谢竹茹屈膝一礼。 见对方如此诚恳,温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面色也和缓了下来。 恰巧这时候于氏忙不开手,派人来寻她,温夫人犹豫间,与孟琦对了个眼神,便见孟琦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孟琦便笑了,语气轻快:“原来是这样呀,多谢这位姐姐抬爱了。” 又道:“不如伯母您先去忙,我与珍珍姐姐同这位谢姐姐一起在这园子里逛一逛。” 说着她拉了拉温夫人的衣袖:“我们还是头一次来这青松苑呢,自然是要好好瞧一瞧。” 听孟琦如此说,岳明珍便看向了谢竹茹,语气还是一贯的疏淡:“谢姑娘可愿陪我们走走?” 听见孟琦和岳明珍这么说,谢竹茹眼睛便是一亮,赶忙点了点头。 温夫人一看便知道孟琦二人心中自有成算,再看这谢竹茹…… 温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竹茹一眼。 谢家人都是聪明人,想来这姑娘也是个灵慧的。 于是温夫人点了点头,和煦道:“那你们自去罢!我这就去给主人家分忧。”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随着管家婆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346章 游园 温夫人走后,亭中的空气微妙地松弛下来。 孟琦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直直落在谢竹茹脸上。出乎意料,谢竹茹并未显露出半分躲闪或局促,反而迎着两人的目光绽开一抹极温和得体的笑意:“听说孟家妹妹和岳家姐姐是头一次来这青松苑?倒是我已经来过多次,不如我带二位转转?” 只见她姿态大方,又彬彬有礼,着实叫孟琦和岳明珍挑不出错处。 孟琦对这谢竹茹虽谈不上喜欢,却也不似对潘月泠那般生厌。见她主动示好,索性便顺水推舟:“好啊,正愁不认得路呢,有谢姑娘引路可是再好不过啦!” 岳明珍的态度则是一贯的清冷疏离,她那精致的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霜色,面对任何人似乎都是这般模样。 见孟琦都应了,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就劳烦谢姑娘了。” 谢竹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竟流露出几分不同于刚才闺阁仪态的爽朗:“两位不用如此客气,若不见外,叫我竹茹就好。” 嗯? 孟琦抬眼仔细打量了这谢竹茹片刻,便扯出来一个甜蜜蜜的笑容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竹茹姐姐……?” 谢竹茹欣然点头,接着带点期待地看向岳明珍,却被岳明珍毫不留情的婉拒了:“不如我便喊你谢家妹妹吧。” 显然是觉得直接叫她的闺名太过亲昵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好歹比那什么谢姑娘听起来亲近得多,于是她也不再强求,而是专心给两人介绍起了青松苑中的景色。 “这青松苑,从前可不叫这名字……” 谢竹茹缓步引着二人,声音清澈,娓娓道来一段故园兴衰。 这青松苑原是前朝炀帝为当时的太上皇建造的行宫,名为琼华苑,世间奇珍异宝汇聚于此,就连这园子里的树木都是由白玉为枝,各色宝石为花叶,端的是一副“玉树琼花”的模样,因此被起名为琼华苑。 只可惜…… 谢竹茹的语气带上几分喟叹:“前朝覆灭之际,琼华苑首当其冲,遭流民叛军洗劫一空。雕梁画栋剥落倾颓,珍宝字画不翼而飞,只剩下遍地狼藉。” 再后来这地契辗转落到了一富商手中,而这富商本就是恒安府人,见这园子地上的玉砖都被抠走了,到底心疼,毕竟以前人们一提恒安府,谁会想不到琼华苑呢? 于是这富商做出了一个其他人都不理解的决定,那就是重建琼华苑。 只是他到底只是个有些钱财的商人,自然造不起那昂贵奢靡的玉树,便都种上了真树真花。 汉白玉砖铺不起,那便铺青石板砖,虽没有奇珍异宝,可也有奇花异草,如此断断续续地修了快十年,总算将这园子翻修一新,平日里租给各个人家赏园办晏也是一笔进项。 只是如今的院子里早没了玉树琼花,倒是种的青松长势极好,便改名叫青松苑了。 “玉树凋零,青松劲挺。” 谢竹茹指向一片苍翠茂密的松林:“如今园中最多的便是这四季常青的松树,郁郁苍苍,经冬不凋,这‘青松苑’的名字,倒也恰如其分。” 如今的青松苑里草木葱茏,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又有曲水流觞,假山错落,再远处还有几个凉亭,或是品茗对弈或是泛舟湖上都是不错的选择。 谢竹茹带着孟琦和岳明珍二人行至园景深处,绿荫掩映间,远处亭台楼阁一角飞檐若隐若现,更远处,似乎还有一弯碧波。 走着走着,潺潺水声中竟隐隐夹杂了少年人的喧哗与呼喝之声,随着微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孟琦脚步微顿,侧耳倾听片刻,立刻辨明了方向——这不正是之前张家兄弟俩和齐元修、孟琛等人离去的方向吗? 孟琦和岳明珍对视了一眼,目中有玩味之色闪过,然而出乎二人意料,前头带路的谢竹茹却停下来了,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十分真切的歉意:“是我的疏忽了,光瞧着这边的景致不错,便将你们带到了此处。” “阿琦妹妹和岳家姐姐可是喜静?若是你们嫌此处喧闹,我们便绕开人群,我带你们去那边的湖心凉亭,那处景致也是很好的,更难得的是十分僻静,人并不多。” 她的提议如此坦荡自然,甚至主动提出避让,倒是出乎孟琦和岳明珍的意料了,难道来到此处真是她无意为之不成? 孟琦目光在谢竹茹诚恳的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喧闹声传来的方向,心中念头飞转。她忽地展颜一笑,笑眯眯道:“自己玩多没意思!听着那边挺热闹的,正好去瞧瞧有什么乐子!” 这谢竹茹有点意思,孟琦此刻是真来了兴致,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 清风送爽,树影婆娑。然而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孟琛、齐元修几人,却只觉烦躁,头皮微微发紧,连拂面的风都带着一股驱不散的窒闷。 张家兄弟二人处境略好,举人功名在身,又顶着显赫身份,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 纵然周遭觊觎的目光不少,但敢于真正上前攀扯、纠缠不休的却没几个,生怕惹得两位知府公子厌烦。 但齐元修和孟琛就不一样了,这二人一个院试头名,一个第二名,他们平日里正愁逮不到呢,这下在这青松苑遇到了人,自然是要将两人拉住的。 而拉住这二人的人却没几个是真为了讨教学问,却是都另有打算。 其中一部分是想与这二人比试一番,仿佛只要能在这闲谈间稍稍压过这两位一头,便足以证明己身学识“深藏不露”,此番院试失利不过是“时运不济”。——瞧瞧,我连这头两名都能比过,若是再熬他个一年半载,下一个案首舍我其谁? 而另一部分的人数更多了,眼神也更加热切——毕竟谁家没有一两个待嫁的姐妹呢?如今这二人可是整个府城炙手可热的金龟婿人选,若是自己先与这二人打好了关系,说不定自家姐妹便更多了两分机会呢? 更别提今日来得可不止考生和各府公子,还有一众姑娘小姐呢,她们虽不好贸贸然地凑上来,却在远处聚在一起观望着。 或执着团扇半遮粉面,或捏着锦帕轻掩樱唇,目光如同带着钩子,越过重重人影,牢牢锁定在被包围的那两个焦点人物身上。 窃窃私语声如同湖面的涟漪,时起时伏。那些或娇羞或倾慕或故作矜持的笑声,被风吹着断断续续地传来,不过片刻,不少小姐手中的香帕,已在反复的揉捏绞缠中,皱了边角,失了平顺。 齐元修身姿挺拔如竹,但眼底深处已有掩饰不住的烦厌,孟琛面上维持着温润浅笑,可应付起来也是心力交瘁,只想寻个借口火速脱身。偏偏周围人群涌动,进退不得,烦不胜烦。 再看一旁的张家兄弟二人,虽然不至于像齐元修二人一般,但也自顾不暇。 毕竟虽然身份低的够不上二人,但身份高些的来客也是有的,此刻便只能挤了副假笑出来,艰难地应对着面前的人。 苦也!早知便不来了! 第347章 偷听(上) 总这么被人围着也不成,于是齐元修和孟琛二人一个推说要更衣,一个说还有要事与主人家相商,终于在一众或失望或不甘的目光注视下,带着几分仓促狼狈地从水泄不通的人堆里“拱”了出来。 倒留下张家兄弟在原地继续苦熬,心里恨恨地骂了好几声“没义气”。 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确认身后无“追兵”,两人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脸上犹有余悸,心照不宣地彼此看了一眼,俱是摇头苦笑。 下回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他们环视一圈,见附近有座塔楼,专门作游客歇脚之用,两人便上楼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打算在这里稍作躲避。 只盼运气够好,能在此躲到宴席开席,混顿饭再溜之大吉。 齐元修如释重负地往藤椅里一靠,懒洋洋的模样像被抽了骨头,他端起小丫鬟刚奉上的清茶,啜饮一口,眉宇间的烦闷才稍稍化开。 比起姿态更显随意的齐元修,孟琛眉眼沉静,依旧是正襟危坐的模样,叫齐元修莫名有些看不顺眼。 齐元修伸出长腿用靴子边不轻不重地踢了孟琛一脚:“喂,你说孟琦她们这会在干什么?” 孟琛眉眼不动,懒得接他话茬,只当自己没有听见,慢悠悠转了个身,向楼下望去。 “诶?你这人?我问你话呢……” 齐元修不爽,支起身来就要与孟琛理论理论,却见孟琛将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往楼下看了看。 齐元修会意,瞬间噤声,一个箭步窜到窗边往下望,便见下头来了三名公子,打扮不俗,正有说有笑地往这塔楼而来。 这可不妙! 他们二人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僻静地方,若是又被人看到了,哪还有清静可言? 于是二人连忙起身,迅速放下角落桌案前方的帷幔作为遮挡,又挥手屏退了旁边侍立的小厮丫鬟,再三低声叮嘱:“有人问起,万万不可泄露我二人在此。” 一切刚安排妥当,帷幔还在微微晃动,楼梯处已清晰地传来了人声笑语——那三人上楼了。 万幸,齐元修和孟琛选的角落实在刁钻隐蔽,处在角落不说,前头还有一根粗粗的雕花柱子作挡,新上来的三人满心以为阁楼空无一人,毫无顾忌地选好了位置,说话声浪毫不收敛。 孟琛心中默念“非礼勿听”,却避无可避——此时若现身,尴尬程度只增不减。 倒是齐元修是个心大的,见未被发现,便松懈下来,百无聊赖地扒着窗户看了会儿风景,便把手里那把折扇“啪”地一翻,严严实实盖在脸上,竟是要抓紧时间补个觉了。 孟琛没他那份随遇而安,旁人高谈阔论的环境下,他睡意全无,只能枯坐发呆,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或许正是因着太过无聊,那三人的对话便清晰无比地钻入耳中。 他心中对那几位默默道了声歉,权当是听曲解闷了。 起初,三人的闲聊还算寻常,无非是些家常里短、坊间趣闻。其中一人似是与他们同科的秀才,偶尔也扯几句经义文章。 然而,几杯酒水下肚后,画风陡然一变。 也许是喝了点酒的原因,甲的声音有些迷蒙,他问乙道:“听我娘说前几日你们看中了一户人家的姑娘,如何?” 乙的声音有些紧绷:“乔兄慎言。” 甲不以为意,“哈哈”笑了一下:“怕什么,这厅里又没有其他人。” 乙的声音放松了一丝,却还是道:“这不好,对人家姑娘的名声有碍。” 甲还没说什么,这时候却突兀地传来了一声轻嗤,原是一直话不算多的丙开口了。 丙的语气中略带嘲讽:“你为人家姑娘着想,人家却看不上你呢!” 阁楼霎时静默,只余下瓷杯碰撞桌面的轻微脆响,衬得气氛更加尴尬。 非礼勿听! 孟琛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但目光又瞥向了齐元修——要不还是先捂住他的嘴? 这家伙这时候应该不会打呼吧? 就在孟琛踯躅间,丙又开了口:“大哥顾虑什么,乔兄是自己人。” 甲、乙二人都没说话,便听丙愤愤道:“不过是个商户女,也不知高傲个什么劲儿?” 这话一出,甲顿时神色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家亦是商户出身! 乙显然更为圆滑世故,立刻察觉不妥,忙向甲致歉:“舍弟酒后失言,乔兄莫要见怪!” 随即自嘲地苦笑一声,“说什么商户不高贵?小弟我自己不也是商户子么?又能比谁高贵?大家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又转头,带着几分严厉对弟弟道:“行了鸿弟!休要再胡言乱语!” 甲被乙这么一安抚,心中不快也平复了几分,随口道:“不知道是府里哪户人家,竟看不上陈兄的门第?” 他其实真有几分好奇了,要说这府城的商户人家里,陈家可谓是靠前的了,不知对方是什么门第,竟连陈家也看不上。 该不会是哪个皇商吧? 于是他便索性问了出来:“难道那姑娘家中是哪个皇商?” 又劝道:“皇商家的是傲些,可人家也有傲的资本。求娶不成便罢了,府城有的是好女子,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听得此话,那丙却是冷笑了一声:“什么皇商,我说她是商户女都是抬举了她!” “那女子家中不过是落魄了的官宦人家的下人,那女子如今也不过是与人合伙做吃食生意,在那东家手底下做管事跑腿罢了。” “我家不介意她的门第,诚心求娶,那女子却眼高于顶、拿腔作调,连我兄长这般才貌都不放在眼里!” “这简直是折辱我们陈家!当真……可恶至极!” 甲也是一惊:“那女子竟如此傲气?可是有什么出众之处?” 丙冷哼一声:“非要说有什么出众之处……无非是那张脸还勉强有几分颜色罢了。” 他话中的讽意更甚:“大概就仗着这点子姿色,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妄想攀附什么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呢!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种‘小小’商户了。” 与他二人相熟的甲一听,自然是要站在自己的好兄弟这边,于是语气中也满是鄙薄:“她岂能知道,论美貌妖娆,听风轩顶楼上的莺莺燕燕,比她惹眼的可大有人在!” 三人顿时发出心照不宣、狎昵暧昧的低笑声,在杯盏碰撞声中荡开。 那笑声钻入孟琛耳中,叫孟琛恶心得够呛。 何等龌龊小人!求娶不成,便躲在人后如此恶毒地编排诋毁一个女子清白! 孟琛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方才听来的信息的人——这届秀才中姓陈的不少,但出自商户人家、名字里带了个“鸿”字的,就只有一个! 那人名叫陈轻鸿,此次名次似乎也比较靠前,瞧着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竟没想到是这样的人,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第348章 偷听(下) 孟琛很快便捋顺了这几人的关系,那丙是与他同届的秀才,名叫陈轻鸿,而他大哥乙,便是陈家大儿子,他不知其名讳,便先记作陈老大,那另一人则姓乔,被二人称呼为乔兄。 很快,孟琛之前默念的“非礼勿听”已然彻底抛诸脑后,只因三人再次响起的交谈,字字如针,刺得他不得不屏息凝神。 便听那陈轻鸿又开口了,那乔兄一席话显然是说到了他心坎里,于是便属他方才笑得最为畅快,此刻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得意道:“无碍,我已想好了一个法子整治那小娘皮。” 那乔兄也来了兴致:“哦?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陈轻鸿喉间挤出几声低笑:“我打算——亲自登门,再去求娶一回!” 乔兄这次是真惊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许:“啊?这……” 陈轻鸿按住了他:“乔兄别急!且听我道来!” “这次是我为我自己求娶。” 那乔兄瞠目结舌,彻底不吭声了——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这不是胡闹么! 岂有家中兄弟二人先后求娶同一女子?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却听那陈轻鸿继续道:“这当然是骗她的!” 陈轻鸿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如今院试已过,小弟不才,名次尚可。只需再等个一年半载,中举于我,不过是探囊取物!” 乔兄立刻恭维道:“那是自然!鸿弟才高八斗,届时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陈轻鸿大方摆摆手:“好说好说。” 一直沉默的陈老大这时候开口了,笑骂道:“收敛着点儿,切莫如此骄狂。” 陈轻鸿不以为意地“嗐”了一声:“这儿就咱们仨,乔兄乃我们至交,大哥更是自家手足,我还信不过你们?” 接着又继续道:“此次结果一出,媒人几乎踏破我家门槛,过两日我再上门,她家定然欢喜应允!” “之前瞧不上我陈家,可我若中了举人,那便是举人老爷!定能谋个官身!说不得还能给以后的妻子挣个诰命来!” “但我岂会让她真得了这份富贵?” 他冷笑着,手中的酒杯随着他得意的话语轻轻摇晃:“只与她定亲!然后立刻将这桩‘好事’传得满城风雨,断了她另攀高枝的可能!” “接着嘛……” 他故意顿住,眼中寒光一闪:“等我中举之后,立刻悔婚!另择贵女!而她……哼,想明媒正娶是做梦!顶多赏她一顶小轿!” “她不是傲吗?我便非要她做妾!” 接着他转眸看向陈老大:“妾通买卖,回头我再将她送给我大哥,兜兜转转,不还是我大哥的人?”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若是她不听大哥的话……那就把她卖到听风轩去,叫她与其他姑娘好好比比谁更貌美!” 陈老大眼皮微抬,只瞥了自己的弟弟一眼,淡淡道:“悠着点儿,别给家里惹祸。” 竟是默许了。 那乔兄暗暗皱起了眉,却没再附和,而是试探问道:“若是她不愿与你定亲呢?” 陈轻鸿故作风流的一笑:“怎么可能!兄弟我长得不俊吗?” 乔兄忙赞道:“鸿弟自然是玉树临风、俊朗非凡!” 陈轻鸿哈哈一笑:“那还怕什么?论长相、论前途,在这府城里除了我,她还能找到更好的夫婿吗?” 此话也隐隐压了自己大哥一头,乔兄偷眼瞥向陈家老大,只见陈家老大低头饮茶,微垂的睫羽挡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乔兄心中有些不适,便道:“你就不怕那姑娘的主家报复于你?再说了那姑娘的父母是也是官宦人家的下人吗?若是得力……” 这次接话的却是陈老大,他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一个奴仆的女儿罢了,谁会多费心思?” 陈轻鸿也笑,语气讥讽:“是啊,乔兄你想想,若是你府上的下人,跑来说他女儿被一个新科举人纳了做妾,但两人早前又有过婚约……你会为了这等事,趟这片浑水?” 乔兄哑然,端起酒杯,面上便又是恰到好处的热络:“既如此,那就提前祝鸿弟心想事成了!” 只是他到底有些好奇,忍不住便问了出来:“只不知……这位姑娘究竟是哪府哪家?” 陈轻鸿洒然一笑:“这倒没什么不能让乔兄知道的,那姑娘是……” 恰在此时,却楼下骤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陈轻鸿自然闭了口,过了一会,便有清脆的女声响起:“诸位贵客,宴席将近,烦请移步枕流园用膳。” 原来是来催促客人用膳的。 孟琛大急——这些个婢女不会暴露他们吧?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倒不知该先把齐元修叫醒,还是自己也躺下装睡了。 来不及权衡了! 他慌忙坐回原位,却没有折扇,情急之下,只得用宽大的袖袍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好在青松苑的丫鬟训练有素,不欲多生事端。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三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有一阵了,帷幔外才响起了婢女谨慎的声音:“二位贵客可醒了?” 孟琛这才仿佛刚刚从睡梦中挣扎出来,含糊应了一声:“嗯……嗯?” 他放下袖子,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睡眼惺忪、茫然四顾的模样。 一转脸,这才发觉一边的齐元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演戏。 见孟琛望向他,齐元修还做了个口型:“还装呢?” 孟琛气闷,你小子睡得倒好,却不知道我在这里备受煎熬,如今还来看自己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更烦闷了——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本还想着听到了就去提醒一下呢! 孟琛心思烦乱,再看到面前齐元修的这张脸便觉得更加烦躁,耐着性子回了外头的婢女一声,又给在场的下人们一人包了些碎银做封口费,接着不等齐元修跟上,便快步往出走。 齐元修猝不及防,茫然地眨了眨眼,一头雾水——孟琛这是发的什么疯? 第349章 可曾动心 因为知道孟琛与自己在一处,而孟琛又一向是个靠得住的,因此齐元修便没什么不放心的,踏踏实实地补了一觉。 直到那几个婢女上来催促那边的三人离去,他才悠然醒转,迷迷糊糊中刚好听到那陈轻鸿说什么姑娘。 此刻见孟琛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齐元修挠了挠头,思来想去,便将孟琛这无名火归咎于那“姑娘”上。 虽说这重点抓的也没错,但却微妙地偏了些。 他几步追上前,笑嘻嘻地伸手便要去揽孟琛的肩膀:“喂,你该不会……” 哪知孟琛背后像长了眼睛一般,倏地向右一闪,叫齐元修搭了个空。 齐元修“啧”了一声,却也不恼,只用手中合拢的扇子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孟琛僵硬的肩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你……该不会是对那人口中的那什么姑娘有意吧?” 孟琛猛地顿住脚步,更加恼怒,脱口道:“你懂什么!” 齐元修惊讶地扬起了眉,毕竟孟琛一向是个好性子,即使遇到了不喜的人或事也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被自己故意惹怒了也顶多是不理会自己罢了,倒很少有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 因此齐元修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慢条斯理地把手中折扇“啪”地一声抖开,笑得得意又灿烂:“哟,急了急了!” 孟琛骤然停步,转过身,眼神复杂地将齐元修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视了一遍。 齐元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浑身都不自在,正疑惑间,便听孟琛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齐元修:……? 这是被自己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看着孟琛快消失在视野里的身影,齐元修挠了挠下巴,难得地生出几分反思——自己似乎确实有些过分,毕竟换位思考,若自己在意的人被这般打趣……嗯,脾气只会更糟。 看来此事是自己的错。 自以为想通了此事的关窍,于是他快步追赶上孟琛,收起折扇,态度诚恳了许多:“咳,是我的不是,我不该那么说。” 孟琛的表情和缓了下来,脚步也慢了一分。 齐元修见状,立刻顺杆便爬,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只是……你倒是给我透个底,那姑娘究竟谁家的?” “说出来,兄弟说不定还能帮你牵个线,搭个桥不是?” 孟琛气得够呛,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了起来——敢情这厮绕了一圈,还觉得自己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啊? 于是孟琛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齐元修,步履陡然加快,只想立刻齐元修甩出八丈远。 接连碰壁,齐元修也有些窝火——自己的态度都如此诚恳了,怎么孟琛还在生气? 但此事一开始到底是自己的错,且他实在好奇孟琛到底看上了哪家姑娘,于是他又压着火气道:“喂!到底说不说?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孟琛好悬没被他气笑,他原先也曾想说给齐元修两人一同参谋参谋,只念着此事到底有关姑娘家的名誉,尚在犹豫间,便听到齐元修这一系列荒谬的猜测。 算了! 于是他便也不打算说了——这人学问是做的不错,但这人情世故上到底是差些,估摸着即使说与他听,他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纯属浪费口舌。 孟琛打定了主意,索性不再与他纠缠,只挑眉反问道:“哦?说与你听又如何?你懂得男女相处之道吗?” 齐元修被他这么一反问,又看出了孟琛眼底的挑衅,自然不服气:“我怎么不懂了?” 孟琛笑眯眯地望着他,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是么?那我问你……你可曾看上过什么人家的姑娘?” “这、这……” 齐元修被他问得一愣,结巴了一瞬,孟琛却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道:“可曾对谁动过心思?又有了情丝?” “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恨不得日日相对?” 齐元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实在是没想能从一向端方的好友嘴里听到这番话。 这实在是……太过孟浪,有损读书人的身份! 孟琛却不理他,抱着双臂继续道:“若你不曾有,自然是不懂的,那我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若你曾有,却不曾向我吐露半分,我又凭何要同你讲?” 孟琛与齐元修一起在老爷子那里接受教导,他、孟琦与齐元修三人可谓说是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明白这齐元修虽长了一副聪明风流相,学问做的也不错,内里却实打实地是个呆头鹅。 至于他自己,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虽说也不曾对谁起过念头,但也知晓情窦初开应是何等模样。 反观齐元修,每日里除了读书习武,便是与他们兄妹厮闹,余下的时光都献给了“吃”和“睡”,情之一字,怕是压根儿没在这位爷心田生根发芽过。 此刻齐元修被孟琛这么一问,他整个人先是羞臊得耳根发热,接着便忍不住顺着孟琛的话去想。 奈何他的社交圈子并不大,除了孟琛、张家兄弟和新结识的卢于青,便也……只剩下孟琦了。 待想到孟琦,那双亮得惊人的灵动杏眼在他心底一晃,却怎么也抹不去了。 于是他有些慌乱了起来,面上愈红,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色厉内荏地提高声调对孟琛道:“孟琛!你、你……光天化日的,你竟口出此等……狂悖浪荡之言,简直有失读书人的体统!” 嗯,这会的齐元修倒很像是个他一向瞧不起的酸儒了。 孟琛轻蔑一笑:“不是你先问我的么?” 接着他转身就走,但这回齐元修却不敢再追问了,他心乱如麻,只有些魂不守舍地跟在孟琛身后,脚步都有些飘忽。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齐元修和孟琛的争执暂且不提,那边的孟琦与岳明珍却刚巧在齐元修和孟琛逃离后款步踏入了方才两人待过的园子里。 这园子名为枕流园,正是晚些时候摆晏的地方,也是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 这最热闹的地方自然更容易碰见熟人,两人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几乎同时定格在远处一张秀气却带着些倨傲的脸上。 正是潘月泠。 而那潘月泠也远远地瞧见了三人,目光一沉,面色瞬间铁青,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俗话说得好,果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第350章 发难挑事 潘月泠先前在温夫人和孟琦几人面前吃了瘪,当时气急败坏落荒而逃。事后她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憋屈,深觉自己当时发挥失常,丢尽了脸面。 不过两个商户女罢了,竟如此下她面子! 此刻冤家路窄,竟又撞见这三人,她胸中那股邪火“噌”地一下便窜了上来! 谢竹茹她多少有些忌惮,不敢轻易招惹。但柿子自然是挑软的捏,她便将一腔怒火对准了孟琦和岳明珍二人。 潘月泠嘴角一勾,扯出一个笑容,只这笑容不达眼底,反叫她面上更添了几分刻薄:“哟,这不是孟姑娘和岳姑娘吗?” 她刻意拔高了声调,待引得附近几道目光聚集而来,潘月泠才继续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正念着干坐无趣,打算找点乐子来。” 她的目光在孟琦和岳明珍的身上打转,故意顿了一下才悠悠道:“早知孟姑娘和岳姑娘素有才名,此地流水潺潺,景致清雅,最宜吟诗作对。不如……我们便来行个飞花令助助兴?” 她早便盘算好了,这孟琦和岳明珍二人满身铜臭,一心扑在生意场上,又不是什么大家出身,能认得几个大字已是祖上积德,哪懂得诗词歌赋的门道? 之前这两人叫她出糗,她这回势必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毕竟在这恒安府,谁不知道她潘月泠素有才名?除了那谢竹茹,谁不让她三分?如今对付这两个“草包”,还不是手到擒来? 若这二人不敢接招,那自然是主动露了怯,明摆着是坐实了腹内空空,徒惹人耻笑。 若是这二人强撑着接了…… 那便更好了!她定会将这二人踩进泥里!叫这二人颜面扫地,沦为满场笑柄!看她们以后还如何在这府城立足! 孟琦和岳明珍对视一眼,非但不怵,反倒觉得愈发惊奇。 这潘月泠的脑瓜……似乎真的是有些不好使的样子。 明知道自己这几人手中还捏着她的把柄,不夹着尾巴做人便罢了,竟还巴巴儿地主动凑上来挑衅? 但转念一想,二人便想通了其中关窍——该是这潘月泠以己度人,认为方才那事一出,几人之间再无回旋余地,事已至此,与其委曲求全,不如先下手为强,让她们当众出丑,坏了名声! 日如此后若再传出对她不利的流言,她便可反咬一口,说是她们因今日丢脸而怀恨在心,恶意造谣中伤!届时流言的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 嘿,原先孟琦二人还觉得她愚蠢,此时却发现她竟有几分狗急跳墙的急智了。 只可惜,她算盘打错了地方,其一是孟琦二人原也没想将之前的事情传播出去,其二……她们还真不是不通文墨的草包! 岳明珍的父母极是开明,极宠爱这个女儿,竟是将她当男子养,她是正儿八经地女扮男装上过学堂的,甚至还曾力压一众同窗拔得头筹! 而孟琦虽未入过学堂,却是与孟琛、齐元修一同在苏老爷子膝下受教,深得老爷子真传。 那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她也是顺手拈来,时常与孟琛和齐元修二人辩得有来有回,又如何会惧怕这小小一个飞花令? 倒是谢竹茹真心实意地为二人捏了把汗——毕竟孟、岳二人名声不显,而潘月泠虽惹人不喜,但才学在府城闺秀中确属上乘……若真比试起来,她们怕是要吃亏。 谢竹茹正欲开口打圆场,却见孟琦目光扫来,冲她展颜一笑。 看着谢竹茹眼里不似作伪的担忧,孟琦对谢竹茹倒真多了几分好感。 谢竹茹一晃神的功夫,便见孟琦扬唇一笑,声音清脆响亮:“有何不可?” 谢竹茹心头一紧,又忙看向了岳明珍,只见这位冷美人面色虽然淡淡,但并没有丝毫畏惧之意,甚至眼底还有着一丝……跃跃欲试? 谢竹茹的心中定了定,知道这二人应该也不是那全然不通文墨的,应是有所依仗,于是稍稍放下了心。 若是一会儿二人处于劣势……自己便偷偷帮上一帮,想来也是可以的。 只是想起自己此次的目的……谢竹茹的目光禁不住飘远了一些,看向了不远处聚在一起说笑的那几位公子。 这点小小的走神并未被众人察觉,只见谢竹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说出的话却有些惊人:“只我们几个女儿家玩闹,未免无趣了些。”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向公子们聚集的方向:“不如……请那边的公子们也一同参与?” 谢竹茹的眼底闪烁着光芒,语气铿锵了几分:“需叫他们知道,我们女子未必便比不上他们儿郎!” 接着她环视一周,嘴角带笑:“不知众姐妹……可愿?可敢?” 谢竹茹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凉水,瞬间噼啪作响,炸开了锅。 今日在场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家世不俗、心高气傲?最恨被人小瞧!谢竹茹此言一出,立刻点燃了她们骨子里的好胜,纷纷被激出了几分少年人的火气。 而其中以潘月泠为最,她本就倨傲自负,自然听不得这样的话,此刻只当谢竹茹故意拉出男子来搅局,就是想要她知难而退,不与孟琦二人计较,。 那她岂能真如了谢竹茹的愿! 于是潘月泠下巴一抬,傲然道:“如何不敢?!” 在场众人里身份最高的两位姑娘便属谢竹茹和潘月泠二人,见两人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下来了,其他人面面相觑,纵是不愿,此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扫兴。 唯有那几个亲眼目睹潘月泠被温夫人训斥、知晓内情的姑娘,此时面色发白,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惴惴。 这……该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吧? 当然也还有几位于诗词上着实不精的小姐,此刻更是苦不堪言,只觉得受了无妄之灾,因此愈发痛恨那提出这等馊主意的始作俑者潘月泠。 就你多嘴!显着你能耐了?! 第351章 潘谢角力 谢竹茹叫身边的丫鬟去那边公子们聚集的地方叫人之后,场面便陷入了有些令人难堪的死寂。 这两方之间的硝烟味浓的呛人,在场的其余众女目光游移,一会看看这边,一会看看那边,却谁也不敢轻易出声站队。 谢竹茹和潘月泠素来是府城这群贵女里的主心骨,如今这两人闹了矛盾,倒叫她们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大家互相使了几个眼色,不约而同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贯最靠谱的谢竹茹——以她的玲珑手腕,总能化干戈为玉帛,化解僵局吧? 然而今天却不同,一向行事滴水不漏的谢竹茹像换了个人似的,对众人殷切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拉着孟琦和岳明珍二人说笑:“看到这湾溪水了吗?一会儿便有菜肴酒水从上游顺流而下,任我们取用,别有一番意趣呢!” 溪水潺潺,孟琦忍不住弯下腰,将手指插入水流,一股沁凉之意传来,叫孟琦的面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 这就是传说中的曲水流觞吗? 孟琦的双眼亮晶晶的,她回头看向岳明珍,十分孩子气的小声道:“是曲水流觞诶!” 岳明珍的眼底流露出笑意,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是呢,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们便常来。” 孟琦却立刻摇了摇头:“算啦!我方才问过了,这园子租一次好贵呢,有这钱做什么不好?” 见她如此坦诚,谢竹茹忍不住捂嘴一笑,见孟琦和岳明珍望过来,整个人又难得地有些慌乱,匆忙解释道:“别误会!我不是嘲笑你们,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孟琦这话实在率真可爱。 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登徒子,说出来对方若是以为自己有磨镜之好可怎么办? 于是谢竹茹“觉得”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咳,我也觉得贵,意思意思体验一回就算了,专门花这冤枉钱,不值当。” 要命了,她日常与其他闺秀相处一向委婉含蓄,从来不曾说过如此直白的话,如今这么一说,倒叫她浑身不自在。 孟琦没说话,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竹茹,直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孟琦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哎,自己平日里行事一向周到,方才放松之下竟出了这样的疏忽,失态至此。 就在谢竹茹慌忙想补救时,孟琦却轻哼一声,小嘴一撅,直接戳破窗户纸:“在你把你接近我们的目的告诉我们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她看出来了,这位谢小姐虽然别有目的,但人似乎并不坏。 若是她能坦诚地将事情原委告知她们,她们也不是不能接受多一个朋友。 谢竹茹被孟琦如此直白的话惊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这个距离其余姑娘们听不清她们的对话后,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的面上难得的现出了几分局促:“我……我并非存心隐瞒。再等等,等会儿……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与聪明人说话最忌遮遮掩掩,尤其在对方已经有所察觉的情况下。 可这事儿叫她怎么说啊? 但她一向是个聪慧灵秀的,自然感觉到了孟琦态度的软化,于是又赶忙发誓:“但我绝对你们绝无坏心!” 生怕二人不信似的,接着道:“若是我对你们起了坏心,就叫我……” 孟琦却在这时候“噗嗤”一笑,那双黑润润的杏眼望着谢竹茹,认真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谁稀罕听你发誓?便……姑且信你一回吧!” 岳明珍无奈地看了孟琦一眼,再看看面色通红的谢竹茹,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小坏丫头,瞧把人家端方周全的谢家小姐逼成什么样了。 她们这边气氛轻松融洽,言笑晏晏,但潘月泠那边却不怎么样了。 见谢竹茹完全没有出头缓和僵局的意思,众人便知道这矛盾闹得不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个亲眼目睹潘月泠在温夫人处吃瘪的小姐。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低声交谈着,脚下却像是商量好的一般,一点点极有技巧地挪向了谢竹茹三人所在的方位。 她们才不傻呢!之前几人亲眼目睹了潘月泠那狼狈模样,以潘月泠的性子一定会对她们所有人怀恨在心,日后还不知道私下里要做多少小动作呢! 与其单独被针对,不如早早抱团取暖,如此人多势众,谅她也不敢如何。 第二批反应过来的人是那几个正为飞花令头痛的姑娘。 虽然谢竹茹提议邀请公子们过来会叫她们更加丢脸,但她们可没忘记,一开始提出这馊主意的人可是潘月泠! 要是这潘月泠没有多嘴,以谢竹茹的周全性子,绝不会提这种会让她们难堪的玩法! 且平日里潘月泠就是个眼高于顶的,惯常用下巴颏看人,早就碍了不少人的眼。 只是原先她跟在谢竹茹的身后,两人关系瞧起来也算得上是不错,她们便默默地将这口气忍了。 可现在她不仅得罪了谢竹茹,还撕破了脸!傻子都知道该站哪边。 毕竟谢家可是响当当的世家大族,虽说谢竹茹的父亲只是旁支出身,但一个家族同气连枝,若真出了事情,难道家族里的人还会坐视不理? 且谢同知可是知府之下第一人,潘通判到底是矮了谢同知一头。 再说了,谢竹茹作为谢家小姐,性子大方得体又随和,这么些年来极难见到她黑脸,一向是个体贴的,除非失心疯,否则谁会为个人品才貌都差了一截、总是看她们不起的潘月泠出头? 于是,场上的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场的姑娘们说说笑笑间,一个个仿佛只是随意地调整位置。 但只见裙裾轻移,步履微错,看似不经意,实则极有效率,不过眨眼功夫,以潘月泠为中心,半径三尺之内,竟诡异地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潘月泠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怒火使得她那张清秀的脸都有了几分扭曲,瞧着竟有几分狰狞。 正在潘月泠愈发难堪,几乎要拂袖而去的时候,公子们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谈笑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年轻男子们清亮的谈笑说闹声已清晰可闻,几乎已至耳边。 第352章 飞花令(一) 公子们清朗的说笑声越来越近,这边的姑娘们早已俏脸飞霞,眼波流转间,忍不住频频向声音来处顾盼。 姑娘这边都如此,那些个公子那边,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领头走来的两位青年,一壮一瘦,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瘦的那个一身书卷气,面容清俊,神态温和平静,正是知府二公子张占春。 而壮的那个身长七尺,肌肉蓬勃,将一袭读书人的青衫都撑得鼓鼓囊囊,叫人一看便忍不住心生感叹——好一个大汉! 这自然就是知府家的大公子张占奎了,他身形虽带着迫人的力量感,五官却生得端正英挺。肤色是健康的古铜,鼻直口方,眉宇开阔。尤其一双虎目,初看慑人,细品之下却与胞弟张占春如出一辙,蕴藏着温和的暖意。 如此二人一文一武、一壮一瘦,气质却都卓然。因此兄弟俩甫一现身,便几乎吸尽了场中所有姑娘的目光。 偏好文雅清流的姑娘,心神便系在了张占春身上。恰一阵清风拂过,林木萧萧,吹起他的衣袂,便叫他愈显清瘦,宛若那山巅的一株孤绝瘦松,任凭风吹雨打却我自岿然,只看得一众姑娘们心怜不已。 亦有倾慕豪杰之气的姑娘,将目光牢牢锁在张占奎身上。那壮硕身形虽瞧着有些迫人,却也透着可靠之感,更别提他目光温和,笑容爽朗,就连洒在他身上的日光都显得更灿烂热烈了几分。 今日天热,他随意挽起了一截衣袖,此刻却忘了放下,那小臂的线条如雕似刻,麦色的肌肤下贲张着内敛的力量,青筋微微蜿蜒,更是令不少大胆或羞涩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从那紧握酒壶的宽大手掌,一路流连至精悍的小臂肌肉,最后有些恋恋不舍地隐没于重新垂下的袖口边缘。 这对兄弟并肩而立,虽容貌体态大相径庭,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同源的沉稳气场。 姑娘们的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打转,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二人俱是松! 若说张占春是雨中痩松,风骨卓然,那张占奎便是那暴烈的日光下的虬结劲松,气势磅礴! 兄弟二人各有千秋,却同样惹眼。 只是姑娘们目光流连之余,却频频将目光往那二人的身后扫去——怎不见此次院试的头两位? 见不到人,姑娘们便忍不住有些可惜,若是那两位也一同在场就更好了! 四色俊彦齐聚,岂不快哉? 没了孟琛和齐元修分担这火辣目光的张家兄弟二人都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张占奎,在张占春不动声色的提醒下还赶忙将衣袖拉了下来,倒叫姑娘们面露失望。 怎地就把衣袖拉下来了?她们还没看够呢! 恰此时,张占春轻咳一声,成功将姑娘们的注意力从自己兄长的手臂上吸引了过来,只见他面带微笑,语气和缓:“听闻众位姑娘雅兴正浓,欲行飞花令以助游兴?只不知今日这令是何行法?” 在场姑娘们纷纷回神,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谢竹茹。 谢竹茹上前一步,姿态端方从容:“今日我等既齐聚于这‘青松苑’,如今满目青翠,不如便以这‘松’字入令?”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几个面露紧张的姑娘,温声补充道:“至于体例,诸位以为从易着手如何?不拘自创,只消前人诗句中含一‘松’字即可。如此可好?” 公子们自无不可,姑娘们的视线则紧张地投向了潘月泠。 这位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出乎姑娘们的意料,潘月泠竟也点头应了。 其实她的想法很简单,既压不过谢竹茹的风头,顺水推舟也无妨。这等入门难度,对于自己不过是开胃小菜,但对那两个半路出家的商户女,恐怕已是天堑! 这结果让担心刁难的姑娘们暗暗松了口气。公子们虽觉简单,却也乐得与佳人亲近。 年少慕艾,谁不盼着在字句交锋间寻一点特别的悸动?这般有了情意基础再议亲,总比盲婚哑嫁要强上百倍。 座次安排很快落定。谢竹茹体贴地将那几位最不善诗词的姑娘安排在最前几位,自己则与潘月泠落在了最后。 潘月泠对此颇为自得——飞花令自然是靠后为难!前头把易想的好句说完,后头就得绞尽脑汁。谢竹茹此举,不正暗含对她才学地位的认可吗? 只是没叫她想到的是,孟琦和岳明珍竟也挨着她们二人坐下了。 潘月泠先是一愕,随即眼底涌上浓得化不开的讥诮,但她却没说话,只勾起了一丝看好戏的笑。 不自量力! 不过也好,这二人自己找死,怨不得人!若是回头这头一轮都没有坚持下去才更叫人笑话! 定好位置,那好戏便可以开场了。 打头的是个姑娘,她生得一张圆团脸,瞧起来极是和气,只是瞧着这会有些紧张。 她家中是商户人家,底蕴自然不如这些世家大族,而父母虽给她请了女教习,但她却一看见书便头痛,可谓是这群人里头最不通文墨的。 因此她一开口便是一句脍炙人口的名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在她之后是她的闺中密友,而两人能玩到一处去,自然是性格兴趣都类似,因此那姑娘苦思半天,才接上一句:“松……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人数多,轮转快,即便是这样宽泛的规则,也如同层层过滤的筛子。很快便有姑娘支吾了半天,最终面红耳赤地摇头出局。而周围传来的惋惜、甚至隐有轻蔑的目光,更是让她恨不能当场消失。 这自然是丢了大人了,于是潘月泠面上的兴味之色愈浓,就等着孟琦二人出丑。 谢竹茹看在眼里,心中忧虑渐起。她不动声色地回忆着脑海中的诗句,打算必要时悄悄递句给两人解围。 潘月泠正防着她这一手呢! 眼看谢竹茹有所动作,她立刻扬声,笑容和善,话里却藏着绵里针:“诸位,今日不过是场游戏,图个乐子。若是哪位姐妹一时滞碍了,大家切莫心软相帮,这才有趣呢?” 说完还若有所指地将目光定在了谢竹茹的面上,笑得意味深长。 她这么一说,自然便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便有公子注意到了谢竹茹身边的孟、岳二人。 这一看之下,先是被岳明珍的冰雪也似的容貌晃得一愣,再看向她身边那姑娘,却也是鲜妍明媚,透着几分他人少有的灵动劲儿。 公子们出神片刻,忍不住多瞅了几眼,随即又生出一丝怜惜——看来是这二位姑娘被潘小姐盯上了,怕是有出丑之虞。 当下便有几个公子心有不忍,想要发声圆场。 只是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却被张占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他清瘦的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却附和潘月泠道:“潘姑娘说的没错,游戏而已,尽力而为便好。” 潘月泠一听张占春竟率先附和自己,背脊挺得越发笔直,如同一只斗胜的公鸡——知府公子都定调了,谁还敢异议? 她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只等好戏开锣,看那二人如何丢人现眼! 第353章 飞花令(二) 张占春和张占奎二人才不担心孟琦和岳明珍二人呢! 他们与孟琦几人交好,最是明白苏老爷子膝下这三个小怪物的能耐了。 如今孟琛和齐元修在恒安府一鸣惊人,得尽了一众人或敬佩或羡嫉的目光,可他们却不知道,那孟琛的胞妹、齐元修的小师姐孟琦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能耐人! 孟琛和齐元修固然厉害,那跟着他们二人一起在老爷子膝下进学的孟琦难道便会是吃素的吗? 他们兄弟二人昔日与这三人一同玩闹的时候也曾行过飞花令,结果孟琦竟与他张占春打了个平手。 而张占奎就更不用说了,被那三人可谓是联手打了个落花流水,好不气馁。 所以今日这出?兄弟俩对视一眼,眼底俱是了然——恕他们直言,十个潘月泠捆一块儿,也不够孟琦一个人打的!所以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岳明珍,虽不如孟琦那般相熟,但看她此刻气定神闲地坐在孟琦身边,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如此,还多嘴什么? 反而若是叫这人开口自以为是的解围,才会叫众人轻看了孟琦二人。 原本想要出声的公子被张占春按住,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张占春却没看他,只低头轻啜了一口茶。 张占奎见状便果断道:“既如此,便继续吧!” 那公子知道张家兄弟与孟琦交好,便凑了过来,低声问张占奎:“占奎兄就不担心吗?” 张占奎心中苦笑,他哪有什么资格担心孟琦哦! 于是他爽朗一笑,压低声音悄悄道:“担心她们?嘿,兄弟,我更担心我自己!待会儿轮到我,要是卡壳出局了,你可别笑话我!” 见这张家兄弟二人如此轻松的模样,这些公子们便也明白了过来——看来这两位姑娘当真是有些本事的! 于是在场公子们便不由自主地悄悄将目光投向了孟琦和岳明珍二人,目光有些火热。 须知今日来的公子小姐可都未曾婚配呢! 待感受到公子们炙热的目光,孟琦和岳明珍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反应过来了,知道该是这兄弟二人说了什么。 因此孟琦一个眼刀便甩了过去,张占奎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冲孟琦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孟琦的白眼飞过来,那些公子们却不觉得有什么威力,反而觉得那人娇俏鲜活得紧,骨头都酥了一半,纷纷想着回家定要好好查查这两位姑娘的来历。 孟琦还不知道这一瞪眼给自己惹来了多少烂桃花,倒是一旁的潘月泠有些飘飘然。 她刚说了方才一番话,便见众多公子将目光投来,便只以为是自己得了众人的注意,自得不已,再一看张占奎遥遥举起的酒杯,更是志得意满——虽说父亲与知府大人不怎么和睦,但这张家兄弟二人还是挺有眼光的。 于是她嘴角勾起一抹矜持又得意的笑,也优雅地举起面前的茶杯,对着张占奎的方向,一饮而尽。 张占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弄得一愣,默默放下酒杯坐了回去,而孟琦更是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只是潘月泠这会却没空注意孟琦和张家兄弟俩了,因为下一个便该轮到岳明珍了。 岳明珍也不在乎那些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见她淡淡一笑,理了理自己裙裾,站起来淡声道:“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 潘月泠心中一紧,这句的后半句可是也含了“松”字的,如此岳明珍一说,接下来的孟琦得了提醒,自然便不会出局了! 却听岳明珍毫不停顿,丝毫没有给孟琦递话的意思,继续道:“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1 嘿,这一出口就是连贯的一句! 潘月泠手指捏紧,有些不甘,却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孟琦——岳明珍能答出来,孟琦可不见得! 如今她虽知已经希望渺茫,但……万一呢? 岳明珍坐下之后,孟琦便不紧不慢地起了身,见她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潘月泠心中便凉了半分,接着便听她几乎是刚站定便立刻道:“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松。”*2 潘月泠的希望瞬间破灭,脸色微白。但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自己的轮次——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输! 然而孟琦却并未坐下,她目光扫过潘月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紧接着,如同珠落玉盘,一句接一句的诗词倾泻而出:“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3 “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绵幂。”*4 “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5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6 …… 孟琦一张口就是连诵八九句!还都是前朝一位名叫“太白”的诗人的,叫潘月泠几乎目眦欲裂——这里头有她为自己准备好的诗句! 孟琦绝对是故意的! 府城谁不知道她潘月泠最爱李太白?孟琦定是猜到了她的倚仗,这才一出手就精准打击,几乎将她能用的、带“松”字的李太白诗句扫荡一空! 再加上前面几轮别人也说过一些……潘月泠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潘月泠稳住自己——没关系,不用李太白的诗句也无妨,总之是带“松”字的诗句便可以了不是吗? 这时,孟琦终于停下,脸上挂着谦和得近乎无辜的笑容,对着脸色煞白的潘月泠微微一拱手:“素闻潘姑娘最是推崇李太白诗作,小女不才,在此抛砖引玉,献丑了。” 她做了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眼神却带着只有潘月泠能看到的挑衅:“潘姑娘,请?” 此话一出,潘月泠便不能不用李太白的诗句了! 潘月泠只觉得所有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慌乱地搜索着记忆,越急越乱,越乱越慌!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情急之下,一句诗脱口而出:“高松出众木,伴我向天涯。”*7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僵住了!糟了!这不是李太白的诗! 孟琦却只是一笑,什么都没说,慢悠悠地坐下了。 孟琦坐下了,潘月泠却还僵在原地。 到底是谢竹茹更为周全,她打破了满场的寂静,圆场道:“这句亦是佳句,意境开阔。想来是今日人多轮快,一时想不起太白居士其他带‘松’字的诗句也是常情。” 她伸手轻轻扶了潘月泠一下,示意她坐下。 潘月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着一丝感激和屈辱,就着谢竹茹的力道,几乎是跌坐回座位上。 潘月泠刚得了片刻喘息,却见谢竹茹红唇轻启,开口便是一句:“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潘月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竹茹,接着便听谢竹茹悠悠道出下一句:“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8 这却也是李太白的诗句! 潘月泠几乎气得要浑身颤抖,方才那丝因为谢竹茹圆场而生出的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欺人太甚! 这几人这是联手要将她潘月泠踩进泥里! 第354章 飞花令(三) 谢竹茹早就受够了潘月泠。 只是之前因着其父与自己父亲在官场上的那点微末的同僚之谊,自己才一直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可之前便罢了,今日潘月泠差点坏了她的事,差点连带着她也一起被温夫人所厌! 今日这事一出,叫她彻底看明白了,这潘月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自己与她混在一处,迟早会被她连累。 而他们谢家与潘家不同,谢家素来秉持纯臣之道,为官立身靠的是真才实干,而非攀附结党。因此何必与潘月泠一起遭了温夫人的厌弃? 更甚者,若是被误认为谢、潘两家已同气连枝投靠了什么山头可就不妙了。 她是谢家女,自然知道她该做些什么。 既然看清利害,那便无须再留半分余地——得罪死了又如何?她谢竹茹行事,向来果决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只是…… 谢竹茹捏紧了自己的裙摆——今日这事母亲知道了定是要罚她了…… 随着手指的捏紧,谢竹茹感受到自己手心那柔软丝滑且微微发凉的布料,被那凉意一激,她整个人猛地回神。 失态了。 她松开手,面上依旧是那大方得体的笑,对上孟琦探究的目光时,还十分自然地回以浅笑颔首。 而她与孟琦之间这小小的互动被潘月泠看在眼里,自然是叫她觉得异常碍眼,更是这几人联手要将她踩进泥里的铁证。 于是她咬紧了嘴唇,恶狠狠地盯着孟琦几人,恨得眼里都要滴出血来。 不!她不能就这样被这几人踩下去了! 于是她突然抬头,盯着张占春道:“这样的玩法还是简单了些,有些无趣,不如我们加大些难度?” 她话音刚落,前排那几个本就文墨不济的姑娘脸色“唰”地惨白,惊怒交加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她,而她全不在意,只一心想在这几人的身上找回场子。 方才是一时不察中了她们的计!那“松”字令是谢竹茹提的,定是这贱人早就算计好了! 她潘月泠偏爱李太白的诗句,府城贵女里头谁人不知? 定是谢竹茹提前透了风,让那两个商户女死记硬背了几首略生僻的专等着打她脸! 好狠毒的心思! 但……若是再加难度呢?她就不信在更苛刻的规则下,谢竹茹还能帮那两个贱婢遮羞! 张占奎与张占春兄弟俩闻言,眉头同时蹙紧——倒不为孟琦担忧,而是担忧那几个前排的姑娘,更担忧潘月泠这毫无分寸的提议会搅黄了整场宴会,徒增尴尬。 可若不应,又怕落人口实,以为他们是在回护孟琦。毕竟在场皆知,他兄弟二人与孟琦几人亲近,他们的一举一动,旁人自然要咂摸出些深意来。 厅中一时陷入僵持。张家兄弟正觉骑虎难下,救星却恰在此时驾到。 卢于青终于接完了所有的客人,却在赶往枕流园的路上撞见了气氛凝滞、一副刚吵过架模样的孟琛与齐元修。 三人快步而行,刚临近枕流园,又遇上了先前与孟、齐二人在塔楼歇脚的陈轻鸿三人。 再加上后面不疾不徐赶来的于氏与温夫人一行,此刻才算是全员齐聚了。 几人尚未进门,已隐约听到潘月泠那拔高的、带着怒意的提议,再看张家兄弟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瞬间便明白必有变故发生。 卢于青、孟琛、齐元修等人皆是玲珑心肠,目光在明显失态的潘月泠、泰然自若的孟琦几人以及张家兄弟脸上快速扫过,已猜出了七八分。 未等旁人言语,动作最快的几位公子已将今日东道主卢于青推到了最前头。 张占春兄弟如释重负,几乎是小跑着将卢于青拉了过来:“卢贤弟来得正好!潘姑娘此议甚妙,但如何决断,便还是由贤弟定夺可好?” 话音未落,两人已默契地退开一步,活像甩脱了个烫手山芋。 倒是孟琛和齐元修见张家兄弟面上的为难便猜出了此事怕是与孟琦有关。 再一想想方才潘月泠的提议,两人也顾不得生彼此的气,而是对视了一眼,面上都带了几分的兴味。 齐元修更是还不待卢于青开口,便十分不见外地上前一步,手中的扇子一敲掌心,笑吟吟地望着潘月泠,那慵懒带笑的语调,分明是看戏不嫌台高:“哦?这主意好,玩游戏嘛,就是要难点才算有趣。只不知姑娘打算如何个‘难’法?说来听听?” 他想得极明白,总之孟琦是不会输的,而岳明珍也不是易与之辈,既然二人都不会输,那便不如叫二人借着此次文会扬名,顺便还能将那心怀鬼胎的女子踩下去。 何乐而不为? 潘月泠本来满腔恨意,见张家兄弟俩迟迟不吭声,便认定了两人是为了孟琦二人才不应,正要出言讥讽几句,便见卢于青一行人冒了出来。 见齐元修竟主动应和,又见他风姿俊朗绝伦,那一勾唇,一敲扇的动作,恍若敲在了潘月泠的心里,叫她觉得整个厅堂都似乎亮堂了几分。 潘月泠心头一撞,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晕,一时竟有些痴了。 齐元修被她那直勾勾的凝视看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但此刻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与这女子计较,只敛了笑,定定望了回去:“这位姑娘,这加难之计,请讲?” 潘月泠猛地回神,她强作镇定,迎着齐元修似笑非笑的目光,扬声道:“依旧以‘松’字为令!只是需限定这‘松’字在诗句中的位次!第一人诗句中‘松’字需在第一位,第二人在第二位……以此类推,至最后一个位置后便再行轮回!如此方显真本事!诸位以为如何?” 齐元修听罢勾起嘴角,回头看向卢于青:“有些意思,不如便如这姑娘所言,如何?” 卢于青满脸无奈——齐元修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他虽也喜欢看热闹,却也没忘记自己今日主人家的身份,他望着那几个居于前列面色明显煞白的姑娘,沉吟片刻,温声道:“是不错,只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诗才并非唯一标准,若因游戏规则所限,便令部分才俊黯然退场,岂非有失偏颇?” 张占奎忙体贴接话:“是啊是啊!像我们这些粗通文墨的,遇上这种玩法,怕是要当场丢丑!卢贤弟说得对!总该各展所长嘛!” 孟琛适时开口,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既如此,不妨分作两处?好诗文的留下继续吟咏助兴。其余如占奎兄这般不长于此道的,不如随占奎兄移步偏厅投壶射覆?如此,便皆大欢喜了。” 张占奎忙不迭附和:“这主意再好不过!” 眼看僵局已破,张占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眉宇舒展之际,带着调侃望向孟琛与齐元修:“不过你们二人作为今科院试的魁首与次名,可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的!” 齐元修傲然抬首,唇角微扬,自信与少年意气几乎要溢出来:“那是自然!” 孟琛被齐元修这臭屁哄哄的模样搞得有些无奈,脚步微微向旁边让了让,这才淡淡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倒是潘月泠目中异彩涟涟,盯着齐元修神色都有些痴了——原来他就是此次院试的头名啊。 果然……名不虚传! 第355章 飞花令(四) 这头潘月泠目光灼灼的盯着齐元修,那头陈家老大却是一惊。 她怎会在此? 瞧着那张令他十分眼熟的冰雪也似的侧脸,他轻轻蹙起了眉。 那人此刻正低头饮茶,精致的眉眼微垂,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然而,仅凭那一个模糊的侧影,已足以令人屏息凝神。 岳明珍敏锐地捕捉到这道复杂目光,抬眼望去。陈老大却已适时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只余一丝余光,如某些见不得光的爬虫鼠蚁一般,悄然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岳明珍这才注意到隐在齐元修和孟琛身后的陈家老大,秀眉微不可察地一蹙。 孟琦与岳明珍一同长大,两人又是闺中密友,自然敏锐的发现了岳明珍这小小的反常,于是忙凑上前去,悄声道:“怎么了?” 岳明珍开口欲言,余光瞥见紧挨着她们二人而坐的潘月泠又住了口。 见岳明珍欲言又止,孟琦也反应过来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倒是潘月泠,见岳明珍蹙眉,更觉胜券在握,唇角勾起一丝得意,刻意扬声道:“两位姐妹文采斐然,堪称不栉进士,可不能走,不知能否赏脸,再陪我行上几轮?” 她这会倒不吝于夸赞孟琦二人了,毕竟这会捧得愈高,等下摔得才会更狠。 孟琦岂会惧她,当下一扬眉,话虽委婉,但语气神态却颇矜傲:“那便献丑了。” 岳明珍本就懒得与外人多言,尤其厌烦潘月泠,只举杯略作示意,权当应下。 孟琛看着妹妹那副姿态,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他垂眸思索片刻,眸光不经意地落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齐元修身上,便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面上无波无澜,暗地里却恨恨咬牙——定是这齐元修带坏了他妹妹,回头还是叫这小子离阿琦远点! 一旁的陈家老大悄悄握紧了拳,他看到了岳明珍皱眉的模样,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怒火更甚——这女人果然看不起他! 倒是陈轻鸿发现了些蛛丝马迹,随着陈家老大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那冰雪一般剔透的女子,此刻便有些恍惚,凑到陈家老大的耳边:“哥,那姑娘是谁?” 陈轻鸿之前光听陈家老大说那拒了他婚事的女子风姿不俗,却不知道具体长相,此刻见了岳明珍,见她通身气派清贵,举止从容,只以为是哪家的贵女,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岳明珍那样的出身可来不了这等场合。 陈老大细细地打量了自己的弟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只眼底微微蕴着薄薄的讽意:“她啊……便是那拒了我的商户女。” 陈轻鸿忍不住惊叫失呼:“什么?” 见周围人看来,他忙收了声,向周围人致歉道:“抱歉,一时失态。” 周围人不以为意,便又纷纷转了回去,倒是两人身旁的那乔兄,虽没听清二人具体的谈话,眼珠却滴溜溜乱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孟琛本就一直注意着这三人的动静,见陈家兄弟如此,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众人各怀心思,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新一轮的飞花令开始了。 因着飞花令的难度升级,许多自忖才力不济、或不愿当众出丑的姑娘公子便纷纷起身离席,转去同张占奎一道投壶射覆。 没多久,那边便传来阵阵叫好声、惋惜声和爽朗的笑声,夹杂着箭矢入壶的清脆撞击,听起来好不热闹。 再看飞花令这边,人数锐减,却是场面冷清,气氛沉滞。 卢于青嘴角抽了抽,颇感无奈,却只得强打起精神,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朗声道:“不如我们便开始吧?” 环顾四周,如今场上女子仅余四人,即孟琦、岳明珍、潘月泠和谢竹茹,而留下的男子也不多,除了张占春、卢于青、孟琛、齐元修,便只剩下了几个与孟、齐二人同场的排名较前的考生,而陈轻鸿自然赫然在列。 倒是陈老大和那乔兄爽朗一笑,直言自己文墨不济,之所以在此,纯粹是因为仰慕文人风骨,来沾沾文气,因此这飞花令就不参与了。 如此便又少了两个人,孟琦抬眼望去,在心底默默数了数,一共也不过只剩了十一人而已。 人数少,轮转便更快,这留给人思索的时间便更短了。 而除了这几位女子,在场人最低也是此次院试的秀才,为示公平,便叫几个女子的位置往前挪了挪,这第一个便成了岳明珍,接下来便是孟琦、潘月泠和谢竹茹,剩下的男子则按此次院试的名字由后至前排列。 因此孟琛、齐元修和张占春毫无悬念地坐在了最末压轴的位置。 孟琦正暗自点数,确认轮次。作为首位的岳明珍已盈盈起身,声音如冰玉相击:“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1 岳明珍本就生得风姿绝代,此刻站起来吟诵诗句,只见那抬眉时,额前碎发扫过眉骨——那眉骨生得极峭,眉尾像黄山松的枝桠斜削入鬓,带着一股天然的孤高与疏离,因此就连那眼睫也显得锋利了几分,似有松针簌簌坠在睫上。 她的肤色也极白,便如那夜晚当空的皎皎冷月,依稀还能看到她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而那双眸子也生得妙,与人对视的时候,不似那春涧柔波,却似月下冷泉,透着股清凌冷冽。 连穿堂而过的微风也似乎格外偏爱她,温柔地卷起她鬓边几缕柔软的发丝,在她清冷的面容旁轻轻摇曳,更衬得那亭亭玉立的身姿如弱柳扶风,无端惹人怜惜。 陈轻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位姑射仙子,心中悸动非常。 在意识到自己即将失态后他又深深吸气,试图平复那突如其来的的悸动。 然而凉风裹挟着园中草木的清气以及若有似无的松香钻入他的鼻腔,那气息便似乎也沾染了她身上的疏冷,令他目光愈发炽热滚烫。 那女子就如她所吟诗句一般,月肌松骨、眸似冷泉…… 好一个绝代佳人! 他早将先前替兄长抱打不平的愤懑抛到了九霄云外,一颗心全系在了这惊鸿一瞥上,眼中再无旁人。 岳明珍吟罢,神色淡然地落座,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道黏腻的目光,她微微侧首,清冷如霜的目光精准地穿透人群,捕捉到了陈轻鸿的痴态,秀眉立刻厌恶地蹙紧。 又是这般令人作呕的目光! 这陈轻鸿同他的兄长一般惹人生厌! 不!是比之其兄长尤甚! 第356章 飞花令(五) 孟琦是个心思细腻的,见岳明珍再次蹙眉,立刻抬眼望去,很快便锁定了令岳明珍不适的目光来源——陈轻鸿。 孟琦顿时也皱起了眉——这哪里来的臭虫?怎地如此孟浪? 方才珍珍姐姐欲言又止,是否就是因为此人? 但岳明珍之后便是她的轮次,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贸然发作,免得反倒损了岳明珍的清誉。 于是她顺势起身,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将岳明珍身形挡去大半,这才朗声吟道:“苍松怪石虽饱览,黄钿拒霜犹未开。”*1 这次她并未像之前那样连诵数句,毕竟规则已改,即便她再念多少第二字含“松”的诗句,对排在她后面的潘月泠也毫无影响。 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因此念完这句诗句之后,孟琦便施施然坐下了。 潘月泠见岳明珍和孟琦两人都接连顺利过关,面色便不十分好看了。 但她实在不愿相信孟琦和岳明珍两个人竟是真有真才实学,因此只能在心中劝慰自己——兴许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想来再过上几轮,这二人便会原形毕露了。 于是她轻轻理了理裙裾,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口中道:“对坐松声晚,澄心涧影清”*2 念过诗后,她高傲地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齐元修。 毕竟这限定了“松”字位次的诗可不好找,她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到这句,想来足以叫在场的众人刮目相看了。 然而齐元修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他眼中含笑,正望着孟琦——此时临近开席,已有零星的酒水瓜果顺流而下。 明明有丫鬟小厮侍立一旁,孟琦却偏要亲自动手,像个眼疾手快的小猫,伸臂一捞,稳稳截住了一碟青翠欲滴的甜瓜,正献宝似的往岳明珍和谢竹茹手里塞。 而与齐元修相隔了两个位次的卢于青也看到了这一幕,目光温柔,面上还飞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这小孟掌柜真是活泼啊。 而更远一些的于氏正与温夫人坐在一处闲聊,虽是闲聊,但余光也时不时地扫向这边,于是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儿子这副傻样。 咦?这是…… 在场女客仅剩四人,于氏顺着卢于青的目光看过去,便落到了孟琦和岳明珍身上。 自己这傻儿子是看上了哪个姑娘啊? 以于氏对儿子的了解,心中很快有了答案——这小子,八成是看上了孟琦。 这敢情好啊!孟琦与自家小姑子交好,自己也喜爱她的性子,说是看着她长大的也不为过,若能与自家结亲,简直是天作之合。 只是不知道孟琦是否能瞧上自家儿子了。 再说了……于氏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旁眼中蕴笑的齐元修——这儿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呢! 温夫人见于氏突然心不在焉了起来,便顺着于氏的目光看去,便也看到了正与岳明珍咬着耳朵吃着甜瓜的孟琦,和孟琦旁边被她逗得抿嘴直乐的岳明珍。 温夫人虽性格直爽,却是个粗中有细的,见状哪里有什么不懂的,当下便拽了拽于氏的袖子,待于氏回神,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道:“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于氏被温夫人这样直白的言语惊了一跳,作势要上前捂温夫人的嘴:“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可快别乱说话了,小声着些!” 温夫人爽朗一笑:“哈哈,怕什么,我还能跟别人说不成。” 又拉着于氏挤眉弄眼地催促道:“快,快给我说说,今日入了我的耳,待从这院子里出去,我保管将此事全忘了干净!” 于氏也不怵她,嗔了她一眼,却还是摇摇头:“不可不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我甚至还没问过青儿呢!” 温夫人撇了撇嘴,小声道:“你便是不说我也知道,那边拢共那么些女客,那潘月泠是个蠢笨骄横的,想来你是瞧不上的,而谢竹茹虽性子不错,人也大方,但却有个拎不清的娘,想来也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温夫人拖长了调子:“这样一来……剩下的可就只有两人了。” 于氏气急,恨不得真将她的嘴捂上才好,但见她如此头头是道,便也有些狐疑:“温姐姐可是也看上了那两个姑娘?” 温夫人“嗐”了一声,饮了一口杯中果酒,嘟囔着:“我看上有什么用?我家那两个小子一瞧便是无动于衷的,我何必祸害人家好人家的姑娘?” 她早便看明白了,自家两个儿子只将孟琦当作妹妹,而那位岳姑娘,虽然与自家儿子交集不多,但今日一看便知道两人没起心思。 更别说孟琦和岳明珍两位姑娘本身也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她又何必添乱? 只是这两个小子都一大把年纪了,同他们一般大的儿郎许多家里的孩子都满地滚了,这两人的亲事还没个影儿呢! 哎,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上祖母哦! 温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又免不得提醒于氏道:“一家有女百家求,那两个姑娘都是聪慧灵秀的好姑娘,你可要尽快了,别被其他人抢了先,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话正戳中于氏心事——是呀!那齐元修家中不是还没上门提亲吗? 或许是她想错了,齐家那小子也不过是将孟琦当妹妹呢? 于氏思来想去,咬咬牙,还是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待此次宴会了了,便叫自己儿子过来问上一问,确定了儿子的心思,自己就上苏宅提亲! …… 年轻人扎堆的地方,总少不了情愫暗涌。 这边孟琦和岳明珍毫无所觉地吃着瓜果,孟琦没有注意落在她身上的两道视线。 也或许是注意到了,但却不以为意,毕竟他们几人关系都很不错,朋友在那边待着无聊往自己这边看看又怎么了? 而岳明珍虽然察觉到了陈家兄弟俩的视线,觉得厌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她又不能上去将人家的眼睛抠出来,便只能装作不知,不予理会。 潘月泠就在孟琦身旁,见齐元修望来,心中一喜,接着面色就是一红,捏着帕子扭捏的坐下了。 孟琛则忙得够呛,一会儿看看孟琦那边如何,一会儿又用余光注视着陈家兄弟俩的动静,又因着陈家兄弟俩的目光,使他也注意到了岳明珍,于是当下眉头便是狠狠一皱。 这二人一直盯着岳明珍瞧是为何? 想着这二人在塔楼里的谈话,一个猜测渐渐浮上他的心头,使得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倒是岳明珍一脸的莫名其妙,那陈家兄弟便罢了,怎么孟琛也盯着自己猛瞧?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可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冰雪一样的人儿鲜少露出这般困惑的表情,倒叫孟琛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岳明珍:? 孟琛你没事吧? 第357章 飞花令(六) 岳明珍百思不得其解,问过孟琦确认脸上确实没沾东西后,最终只得认定孟琛是在抽风,于是她毫不迟疑地收回目光,再不多看他一眼。 虽说这些年大家年岁渐长,彼此走动时多了些顾忌,但几人毕竟是打小一处玩大的,互相间那点脾性还是摸得准。 别看孟琛如今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派头,岳明珍可清楚得很,这人看着脾气顶好,内里却有些蔫坏,时不时还带点恶趣味,连齐元修都在他手上吃过不少暗亏。 说白了,这就是个闷骚的主儿。 当然,那齐元修也绝非什么省油的灯就是了。 想通这点,岳明珍彻底将孟琛和陈家兄弟那些烦人的视线抛之脑后,只与孟琦说说笑笑,偶尔也和谢竹茹搭上几句话。 但在场的女客只有四位,她们三个人相处如此融洽,潘月泠自然便被冷落了。 于是她坐在这里,哪哪都觉得不自在,一边不自在,一边也在心中怨极了那三人。 而齐元修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用胳膊肘拐了拐孟琛,很是欠揍的模样:“你方才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我了?” 孟琛眼睛都没斜一下,显然懒得理他,被烦得紧了,才瞥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更真诚的:“我若骂你,哪回不是指着你鼻子当面骂的?” 齐元修想想也是,既然不是孟琛,想来也不会是孟琦了,这孟家兄妹二人向来不给他面子,想骂就直接骂了,从不给他来那些迂回婉转的。 但他也没得罪过在场其他人啊?总不能是岳明珍骂的吧? 齐元修狐疑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实在找不到可怀疑的目标,只得悻悻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看着在场的众人吟诵比试。 而在场的众人都非泛泛之辈,一时之间倒还真难分出个胜负,场面一时陷入胶着。 潘月泠更是目眦欲裂——这孟、岳二人竟还真有些本事! 此时已行过两轮。按规则,待第三次轮到潘月泠时,“松”字的位置便到了整句诗的第八个字,即七言诗后半句的第一个字。 她原本是有所准备的,可方才孟琦刚从容坐下,潘月泠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头无名火起,突然就不想用备好的诗句了。 她潘月泠可是府城公认仅次于谢竹茹的才女!怎能被这两个贱人压过风头! 于是她倏然抬眼,看着那边开的正旺的石榴花,露了个胸有成竹的笑出来,起身道:“熏风漫卷榴花旺,松影婆娑午韵长”。 见她的目光定在那边的石榴花上,众人立时意会,捧场最是积极,立刻配合地惊咦出声:“恕小生浅薄,这句诗……听着很是新鲜?” 又配合地望向了那石榴花,一脸惊奇:“这……该不会是潘姑娘即兴而作的吧?” 潘月泠适时地垂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羞涩笑意,声音轻软:“小女不才,不过偶得拙句,献丑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已忍不住满怀期待地飘向齐元修,接着笑意便是一滞。 只见此刻的齐元修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嘴角虽然也噙着笑,但那眼底毫不掩饰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怎么回事? 齐公子方才不是还对自己笑吗? 潘月泠茫然地眨了眨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可就在她眨眼瞬间,齐元修已经飞快地扭过头去,正与孟琛、张占春几人低头说笑,面上笑意温和。 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 潘月泠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了下来,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也是,齐公子那般的人物,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定是离得太远,自己眼花了。 一旁的谢竹茹垂下了眼,见潘月泠这样,心里着实觉得好笑,甚至都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旁人不知道,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方才那位齐公子看得可不是她潘月泠,而是潘月泠身旁的孟琦。 倒是那满脸的讥讽,确实是明明白白的朝着潘月泠而去。 不过潘月泠此举倒正好帮了她一把,于是谢竹茹搁下茶杯,从容起身,吟道:“荷钱贴水风初定,闲松竹影覆棋枰。” 此句意境闲适淡雅,与当下场景相得益彰,遣词造句比之潘月泠方才那联更显雅致凝练几分。 潘月泠面色一僵,但府城提到才女,谁能想不到谢竹茹?对于现在的情况,她虽有所不甘,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偷眼看向齐元修,见齐元修仍旧与孟琛几人闲话,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齐元修看上了谢竹茹。 殊不知此刻,齐元修正与孟琛、张占春、卢于青几人低声嗤笑着她方才的作态。 他面上带笑,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中听:“那姓潘的还以为这样就能难倒孟琦和明珍姐了,却不知道那二人实则强她百倍!” 孟琛淡淡饮了一口茶,才惜字如金地对着齐元修道:“刻薄。” 齐元修撇嘴:“这儿没外人,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孟琛瞪他一眼——这家伙还好意思说?自己可还生着他的气呢!能搭理他就已经不错了! 一旁的卢于青方才还为孟琦捏了把汗,此刻听齐元修这么一说,却是目瞪口呆,向孟琛求证道:“小孟掌柜竟如此有才?” 孟琛还没说话,齐元修就抢着道:“也就比我差了点吧!” 说着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就这么点吧!跟孟琛差不多。” 孟琛挑眉,不动声色的踹了齐元修一脚,算是默认了他的话,但也懒得反驳这厮的自夸。 倒是张占春拍了拍卢于青的肩膀,感叹道:“孟姑娘可厉害着呢,你一会看看就知道了。” 接着又叹了口气:“也不知这飞花令何时是个头啊……” 齐元修也叹了口气:“就是,我都想去投壶了,你们听听,他们那边可真热闹啊。” 孟琛倒没什么不耐,只安慰道:“快了,现在难度再次加大了,想来再用不了两轮,就会出现被难住的人了。” 卢于青看了看天色,对齐元修摇摇头:“我看投壶你是别想了,依我看,再要不了多久就该开席了。” 齐元修顿时泄了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行吧,早点吃完,早点回家。” 又看着卢于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这劳什子文宴我下次再也不来了,好生无趣!” 卢于青:…… 行吧。 第358章 飞花令(完) 飞花令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孟琦和岳明珍却渐渐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子开始打架。 唉,这飞花令偶尔玩一次是雅事,可像今天这样迟迟分不出胜负,实在磨人得很,叫人提不起精神。 一旁的谢竹茹倒是心情颇好,学着孟琦的先前的模样从水里捞了个托盘上来,只是她捞得急,险些将托盘里的酒水撒了出来,忍不住低呼一声。 孟琦听到动静,懒懒抬眼,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谢竹茹处处大方守礼,行事滴水不漏,但却唯独不像是个活人,却像是个有着精密机关的人偶。 用孟琦上辈子的话说,就是人机味儿略重。 如今这一遭,虽然狼狈,倒叫她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孟琦和岳明珍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谢竹茹真有几分可爱。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几位公子的注意。他们循声望来,见向来端庄的谢竹茹竟也有如此窘态,先是一愣,随即都露出了会心一笑。 谢竹茹僵在原地,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里还稳稳托着那个差点闯祸的托盘,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太失仪了!她心里懊恼。 一旁的潘月泠见状,却忍不住将脊背挺得更直了几分——谢竹茹的失态,不正衬得她潘月泠仪态万方、规矩周全么? 最后还是岳明珍体贴,主动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又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引回座位坐下。 孟琦低头,见那托盘上托着几杯盈碧的酒水,日头照在上头,瞧起来波光粼粼的,很是诱人。 于是她凑过去拉了拉谢竹茹的袖子:“竹茹姐姐,你可知这是什么酒?瞧起来真好看,我可能尝上一杯?” 潘月泠在一旁听见了,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浅,连杯酒都这般稀罕。 然而,她这神情落在几位留意这边的公子眼里,却让他们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摇头。 谢竹茹此时也缓过劲来,虽然脸上红晕未褪,但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这是碧霞酒,并不醉人,本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她顿了顿,解释道,“我看你们方才有些困倦,想着这酒刚从沁凉的溪水里取出来,喝下去或许能提提神。” 孟琦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嘴上却道:“那我可要好好谢谢竹茹姐姐了。 谢竹茹被她笑得一头雾水,还不待她询问,孟琦便又道:“毕竟这可是竹茹姐姐‘千辛万苦’才给我们拿来的酒水,我一定要好好喝干净!” 谢竹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孟琦是在打趣她刚才的窘态,脸上刚褪下的红晕“腾”地又涌了上来。她强自镇定,努力板着脸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定会盯着你喝得一滴也不剩!” 孟琦眼睛一亮,这位谢家姐姐的反应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于是她嘿嘿一笑,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场上众人皆是才思敏捷之辈,飞花令轮转得飞快。孟琦她们这边笑闹了几句,一时没留神,竟又轮到了岳明珍。 见岳明珍被人提醒后,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潘月泠心头又是一喜。 这么猝不及防,岳明珍肯定没准备好!而且从自己上一轮开始,后面的人都改成了即兴作诗,可孟琦和岳明珍还没展示过即兴作诗的本事呢! 要知道这背诗可跟作诗不一样,更遑论这么短的时间内即兴作诗? 不过想来也是,小门小户之女,能背下许多诗词已经颇为不易,也不好多做苛责。 瞧那两人毫无准备的模样,显然是准备放弃了吧,不过两人之前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自己就不要再难为她们了。 潘月泠难得“大度”了一回,也没出言讥讽,只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张占春作为上一轮的最后一人,见岳明珍似有迟疑,连忙提醒道:“岳姑娘,该轮到第三字了。” 岳明珍对他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陷入沉思。就在潘月泠心中那丝窃喜刚刚冒头的时候,岳明珍已轻轻开口,声音清越:“竹径松风拂砚冷,荷池蝉韵入诗清。” 怎么会?! 潘月泠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突兀的举动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齐元修笑眯眯地看着她:“潘姑娘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不适?” 潘月泠这才回过神,慌忙松开紧攥着裙摆的手,那上好的料子已被她捏出了难看的褶皱。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飘:“没、没什么……” 说完,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她怔怔地望着孟琦,心里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不能这一个也能答出来吧? 总得有一个人答不出来吧? 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孟琦悠悠站了起来,几乎没怎么停顿便朗声道:“日照青松云生岫,鹤唳青涛月满崖。” 潘月泠的眼睛瞪得极大,有些迟钝地在心里将孟琦的句子过了两遍。 “松”字在第四位,位置没错。 平仄对仗……似乎也没问题。 但怎么会这样呢? 两个才名不显的小门小户之女,怎么竟然会作诗? 平日里若是有人告诉她都嗤之以鼻,认为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如今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何其荒谬! 潘月泠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有人在她耳边不住唤道,只似乎远在天边一般:“潘姑娘?潘姑娘?” “该你了。” 这一句话将潘月泠猛地砸醒了过来,她慌忙抬眼——对,孟琦之后,是该到自己了。 孟琦是第四个字,到自己的时候,那“松”字该是第五个字了。 只是被孟琦和岳明珍这么一惊,她如今脑子一片空白,原来已经算着位次准备好的诗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重想。 第五个字……“松”在第五个字…… ……午醉醒来松影乱? 不行!太过平淡,怎么能比得过孟、岳二人刚才的句子? 雨过林梢松露滴? 不行!还是不够好,意境差了些。 日暖风和松影动? 不行…… 不行!都不行! 可是时间已经耽搁太久了!必须赶紧说出一句! 不如便定“四野无声松影静,一庭有月荷香幽”吧!虽然也不算特别出彩,但总比干站着强! 她正要开口,却又园子里的丫头匆匆来报:“诸位贵客,宴席的时间已到,请诸位移步松月亭用膳。” 潘月泠目眦欲裂——不、不!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打断她?这样一来在场的其他人不都会以为是自己答不上来吗? 至少让自己把这句诗念完! 她这会倒不嫌弃诗句的意境如何了,慌乱间就要开口,便听卢于青善解人意地道:“既如此,诸位便移步松月亭吧?” 其他人闻言,都带着几分了然和怜悯的目光看向潘月泠。显然,他们都认为潘月泠是被难倒了,卢于青这番话,正好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不然再那么干站下去,他们都要替潘月泠尴尬了。 于是众人理解地点点头:“也好。” 张占春还笑着打圆场:“今日竟无一人被淘汰,足见诸位功底深厚,名不虚传啊!” 那陈轻鸿也开了口,目光扫过四位女子,语气诚恳:“四位姑娘才情着实令人钦佩,陈某自愧不如。” 潘月泠听见这话愈发羞愤,她知道,话虽如此,但今日之后,孟琦和岳明珍的才女之名定会响彻府城,而在场的众人定会将岳明珍和孟琦二人排在她之前! 而她,原来府城响当当的潘家才女,则会沦为一个笑话!甚至沦为那二人的踏脚石! 第359章 宴前百态 潘月泠满心苦涩,离席的步伐都带上了几分虚浮,愤愤的目光投向孟琦和岳明珍,恨不得择人而噬。 一旁的孟琦看在眼里,在心中默默摇了摇头。 这潘月泠的心胸果然狭隘,实在难成大器。 今日之事若换个气量大的,输赢不过一笑置之,纵使落败也风度不失,何至于像她这般失魂落魄,成什么样子? 须知今日在座的皆是眼明心亮的公子哥儿。潘月泠一而再再而三给孟、岳二人使绊子,众人心里早已跟明镜似的,此刻她不过稍逊一筹,便这般挂相,更做实了她潘月泠心性狭窄、经不起什么风浪。 这等情形下,哪里还需温夫人或是孟琦她们刻意宣扬?在场的公子们自会在心里默默将她从未来主母的名单上剔除。 其实细想,今日与会的都是院试中拔尖的秀才公,更有二甲进士张占春在场,传扬出去,即便潘月泠在最后关头略露窘态,也只是稍逊于另外三位才女,她“才女”的名头大体还是稳的。 可她偏偏忍受不了任何人凌驾于己之上,对谢竹茹尚存着隐隐的较量之心,更何况是对她视作脚底尘的孟琦和岳明珍? 要她承认这两人强过她?那简直比剜她的心还要难受! 但她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愚蠢。 过去依附于谢竹茹,有谢竹茹挡在前面周全打点,众人顶多觉得潘月泠有些清高孤傲,这倒也无伤大雅,毕竟她顶着才女的名头,高傲些也不是不能让人接受。 只要有才,人们总会为其开脱。 可如今她与谢竹茹闹翻,没了谢竹茹在前头挡着,再来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在才学上压过了她,潘月泠的缺陷便原原本本的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若你才学着实出众,纵然狂傲了些,众人也会赞你一句真性情——便如齐元修那般。 但若是你被人压了一头,却不愿赌服输,如此愤愤,那便是心性狭窄、妒贤嫉能。 因此潘月泠这副情状落在众人眼中,无不暗自皱眉,打定了主意日后疏远此人为妙。 那些考虑婚配的公子们更是直接将她剔除——当家主母可以手段凌厉,但万万不能又蠢又坏。 倒是今日崭露头角的孟琦与岳明珍,值得他们好好打探一下。 孟琦与岳明珍此时却在心中轻叹,今日算是将潘月泠得罪狠了,日后这蠢人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寻衅。 可若要她们忍气吞声,任由潘月泠踩在脚下耀武扬威,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毕竟这二人皆有傲骨,孟琦明明都打算放她一马了,她却不依不饶的缠了上来。 要知道这还是孟琦和岳明珍头一次在这样的场合露面呢,若是露了怯,岂不是以后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要怪,也只能怪潘月泠眼力不够,一心以为自己挑了两个软柿子,却没想到这柿子里头藏了针,捏的时候着实扎手。 想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反倒生出几分庆幸——还好今日麦穗不得空。 若是麦穗有空,两人少不得要叫上麦穗一起,但麦穗那丫头与她们不同,技能全都点在了下厨上,识字都是孟琦逼着学的,人也单纯好欺得紧,若是遇到了今日这样的场景,怕不是要吓得呆若木鸡。 倒是孟琦和岳明珍两个,一个笑盈盈的皮相下藏着七窍玲珑心,必要时也能雷霆出手。 而另一个则更是随时放着冷气,就差把“别烦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今日这事,也就是她们二人来应对最为合适了。 而剩下的苏云舒则根本不会来这样的地方,至于韩丽娘,她都是成过婚的人了,自然也不会来。 若是韩丽娘来了…… 孟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潘月泠怕是要被韩丽娘那爆炭脾气当场斥骂得抬不起头! 更甚者,被挠花脸也是可能的! 这么一对比,孟琦突然觉得岳明珍那张冷脸看起来都着实可亲了。 于是她亲亲热热的挽住了岳明珍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珍珍姐姐,我突然觉得有你真好。” 岳明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遭骇得起了浑身鸡皮疙瘩,连忙甩开孟琦的手,一脸的警惕:“少来这套,你又想叫我干什么事儿?” 这些年她可太熟悉孟琦的套路了,只要一作此态,准没好事。 不过这次却是她冤枉孟琦了,于是孟琦十分不满地撅起了嘴:“珍珍姐姐怎么能这么想我?” 岳明珍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了?” 两人打打闹闹,倒是一旁的谢竹茹有些羡慕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叹,原来这就是闺中密友吗? 她从小便被教导大家做派,甚至家里还高价请了从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如此她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儿,方才能不堕谢家名头。 如此教导下来的她,自然从不会、也不敢做出这样的动作。 “谢家女”三个字,是光环,也是枷锁。 她平日里往来的俱是各家贵女,家家如此,她自然也不觉得如何,可如今孟琦和岳明珍两个人闯了进来,她才方知人与人的相处竟可以如此亲密。 要知道她与家里的母亲都不曾如此亲密呢…… 想到母亲,她的眼睛忍不住暗了暗,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落寞。 倒是一旁的孟琦和岳明珍见到了,只以为谢竹茹是觉得受了冷落,于是对视一眼,孟琦便像个搅股糖一般黏了上去,亲亲热热地拽了拽谢竹茹的袖子:“竹茹姐姐,你快给我评评理,珍珍姐姐冤枉我!” 孟琦这一拽叫她回过了神,但她鲜少如此与人相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有些无所适从。 她应该怎么回应? 是该顺着孟琦的话头安慰她,还是帮着她向岳明珍解释解释? 见她愣在原处,孟琦便又忍不住和岳明珍笑出来,听着两人的笑声,谢竹茹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孟琦捉弄了。 但她竟也生不起什么气来,这样的感觉对她而言也是头一遭,于是她也笑了出来,下意识顺着自己的心意轻声笑骂道:“臭丫头,净作弄我。” 说完她自己又是一顿,面上做烧,颇有些不自在。 她难得与人说笑,毕竟母亲常说“大庭广众之下,需得端方持重”…… 但这感觉似乎也不错? 倒是不远处的齐元修见状,转过头对孟琛啧啧两声:“这谢家小姐碰见孟琦也是可怜。” 孟琛闻言,立刻横了他一记冷厉的眼风——自己的妹妹自然是千好万好! 他冷冷回道:“关你何事?” 齐元修被呛得一噎,满脸不解地瞪着他。 这孟琛最近怎么跟吃了炮仗一样? 第360章 开宴 齐元修哪里知道孟琛此刻正心烦的紧。 在塔楼上陈轻鸿三人说过的话似乎还响彻耳边,他原本就为那即将被几人算计的女子忧心,转眼便见那几人在飞花令期间将眼睛紧紧黏在岳明珍身上。 于是孟琛再将那几人的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何便不知道这即将倒大霉的女子大概率便是岳明珍? 虽其中细节有些偏颇,比如岳明珍的父母早已被齐家放了契,算不得是齐家的下人,但人的言谈间总是多有夸大,大概是那几人为了贬低岳明珍才如此说。 但……若是他想错了呢?若是那女子另有其人…… 即使他没有想错,那女子真是岳明珍,他又该如何提醒呢? 他总不好贸贸然的上去问岳明珍“你是不是前段时间相看过”吧? 孟琦心烦意乱,因此步伐便慢了些,齐元修见状,也顾不得与孟琛怄气,只语气不太好的提醒道:“喂,你想什么呢?” “都落到最后了!” 与他一向张扬自傲的行事风格和花哨出挑的外表不同,齐元修其实脾气还不错。 反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孟琛,才是脾气不太好的那个。 孟琛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掉队了,也觉得自己方才莫名迁怒齐元修有些不妥,心中划过了一丝歉意。 于是他轻咳一声,语气好了不少:“是我一时失神,走吧。” 齐元修还有些生气,因此懒得回话,却听过了一会儿孟琛有些不自在地道:“我那里还有一壶阿琦酿的酸酪子酒……” 齐元修这才转怒为喜,知道这是孟琛对方才迁怒他的补偿,不等孟琛话说完就喜滋滋地道:“这还差不多。” 倒是好说话得紧。 但孟琛看着他那得意的模样,忍不住又牙痒痒了起来,突然就有些心疼自己那壶酒了。 被齐元修这么一打岔,孟琛的心情平复了不少,再一抬眼,便已经随着人流到了那松月亭的跟前。 松月亭坐落于园中一处高地,依着一片苍翠的松林而建。 亭子本身并不算特别巨大,但设计精巧,四面轩敞,视野极佳。 更别提亭子周围遍植松树,枝干虬劲,松针如盖,投下大片清凉的绿荫。清风拂过,松涛阵阵,带着特有的清冽香气,沁人心脾。 亭旁引了一弯活水,潺潺注入一方小巧的月牙形水池,池水清澈,倒映着亭影松姿,波光粼粼。 此刻虽非月夜,但松风阵阵,水声泠泠,已自有一番清幽雅韵。 好一个松月亭! 进入亭子前,人群稍显拥挤。齐元修和孟琛隔着攒动的人头,不约而同地朝姑娘们那边投去一瞥。 两人目光交汇处,正是孟琦和岳明珍所在的位置——方才潘月泠那副失魂落魄、恨意难消的模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他们实在担心她会在最后关头再生事端,给孟琦和岳明珍难堪。 然而,这充满担忧的注视落在潘月泠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她正因众人的“冷落”而满心怨愤,忽觉一道目光投来,下意识望去,恰好捕捉到齐元修望向这边的略带担忧的视线。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是齐公子! 在这所有人都无视她、排挤她的时候,只有齐公子还在关心着她!这份堪称雪中送炭的情意,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心中对齐元修的好感与感激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却不知,就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孟琦和岳明珍也看到了孟琛和齐元修投来的目光。 两人转瞬便明白了两人眼中的关切所为何事,心中都是一暖,孟琦更是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轻松笑意,冲着齐元修和孟琛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此处人多眼杂,实在不便,齐元修和孟琛见孟琦二人心中有数,便稍稍放下了心,转过了头,却没注意到站在孟琦和岳明珍前方的潘月泠痴痴地望着齐元修的背影。 不过匆匆一瞥的功夫,众人尽数步入亭中,只见亭内空间设计巧妙,容纳今日宾客绰绰有余。 此次宴席男女分席,中间以一道绘着松鹤图的轻纱屏风相隔,影影绰绰,既不失礼数,又添几分朦胧意趣。 众人纷纷落座,甫一落座,一股融合了山珍海味与时令清鲜的馥郁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食欲,而案几之上,早已琳琅满目,一眼便知厨子费尽了心思。 时值初夏,席面便以清爽雅致为主调,却又处处透着些精致不凡。 先上的是冷盘,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脍,薄得几乎能透光,内里裹着粉嫩的虾仁与碧玉般的青豆,宛若工匠精雕细琢而出。 旁边是胭脂鹅脯,鹅肉被染成诱人的浅绯色,肉质细腻,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酒香。 糟鸭信也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浸透了醇厚的糟卤香气,咸鲜适口。 还有一碟碧莹莹的凉拌莼菜,嫩滑的叶片蜷曲着,裹着清亮的麻油,入口滑嫩微脆,带着湖水的清新。 而这仅是前菜冷碟,接下来的热菜更是精彩纷呈。 一条尺长的清蒸鲥鱼卧在青花瓷盘中,鱼身银亮,覆着薄如蝉翼的金华火腿片和乌黑油亮的冬菇,汤汁清澈见底,只轻轻一抿,那鱼肉特有的丰腴鲜美便在舌尖化开,毫无腥气,只余满口清甜。 蟹粉狮子头用新鲜荷叶垫底,硕大的肉圆色泽粉白,颤巍巍地卧在碧叶之上,轻轻拨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黄油亮的蟹黄,蟹香浓郁扑鼻,肉圆松软不腻,入口即融。 而席上一道樱桃肉做得尤为精致,选的是上好的五花肉,烹制得红亮油润,颗颗形如饱满的樱桃,入口先是微甜的焦香,随即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丰腴口感,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时令的鲜笋、嫩蚕豆、豌豆苗等,并非浓油赤酱,而是用上好的清鸡汤煨制,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脆嫩,碧绿鲜亮,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汤羹则是一道茉莉竹荪汤,汤色澄澈如泉,汤中漂浮着洁白的茉莉花瓣和伞盖舒展的竹荪,竹荪吸饱了汤汁,口感脆嫩爽滑,茉莉的清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沁人心脾,喝一口,鲜甜中带着花香,是解腻的绝佳妙品。 如此好的席面,席间的姑娘们却也只细嚼慢咽,每一口恨不得要嚼百八十下才好,又有丫头在一旁伺候,只每道菜略夹了一点尝了尝味道便将筷子放下了。 见众人均是如此,孟琦和岳明珍也不好表现得过于特殊,只好敛了自己的性子,跟着细嚼慢咽,由着丫头给自己布菜,吃得眼睛里都失去了神采。 哎,这么好的饭菜,在这样的吃法下还能吃出个什么味道? 简直暴殄天物! 第361章 食不知味 孟琦心不在焉,只觉得经过这么多下反复咀嚼,那鲜美甘腴的蟹粉狮子头都变得寡淡无味了起来,连带着一向旺盛的食欲也消沉了下去。 她忍不住腹诽:自己若是掌勺的厨子,见着食客这般“品鉴”,怕不是要气得摔了锅铲! 怪不得那些姑娘小姐们都是身如弱柳、说话间细声细气的模样,这样的吃法,谁能吃得下去? 这吃不下去自然人就消瘦了,而人一消瘦,又哪还有力气大声说话呢? 孟琦深感自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见着一桌席面实在可惜,便不再约束自己,索性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管他的! 只见她不再刻意放缓咀嚼,动作虽依旧优雅得体,却不见半分粗鲁,而那专注享受美食的模样,眉眼间流露出的满足感,却让看着的人都觉得胃口大开。 她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蟹粉狮子头,轻轻咬开,那金黄油亮的蟹黄混合着有些松软的肉馅在口中爆开,鲜香四溢。 她忍不住凑近岳明珍,声音压得极低,感叹道:“这才对味儿了!” 岳明珍笑着睨她一眼,也夹起一块狮子头,轻咬一口,附和道:“确实。” 其实席间并非所有姑娘都那般拘谨,几位出身商贾之家的小姐,本就不习惯如此拿腔作调,只是碍于众人皆如此,怕显得突兀惹人笑话,才勉强效仿。 如今见孟琦率先破局,吃得这般自在香甜,她们也如释重负,纷纷放松下来,不再刻意细嚼慢咽。 倒是潘月泠和谢竹茹这等官家小姐,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步调,小口慢咽,姿态端方,一时间泾渭分明。 谢竹茹见孟琦吃得香甜,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动,竟生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念头。只是目光触及身旁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贴身丫鬟时,那点念头便瞬间消散了。 还是……算了吧。 今日自己言行已算出格,若再效仿孟琦这般“豪放”吃法…… 她默默收回目光,垂眸盯着自己筷尖上那块晶莹的水晶脍,只觉得口中食物愈发索然无味。 一丝自嘲的苦笑浮上嘴角——连吃什么、怎么吃都做不了主,这般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她实在不想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如此了。 想到这里,那颗原本有些摇摆的心,反而更加坚定起来。 而一旁的潘月泠也食不知味,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今日那俊美非常、让她魂牵梦绕的齐公子。 她的目光频频不留痕迹地向那屏风飘去,试图从印在屏风上的模糊身影中分辨出她的齐元修。 那个身影挺拔如松,会是齐公子吗? 不,齐公子似乎更高挑些。 那个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会是他吗? 似乎也不是,齐公子的鼻梁更加高挺,睫毛应该也更加纤长…… 她心中念着齐公子,回想着今日里齐元修的种种,自然又想到了今日孟琦几人对她的折辱,一时又怒上心头,只觉得满心酸涩。 如此心境之下,那吃进口中的菜肴似乎也时酸时甜,叫她几乎也分辨不出送入口中的菜肴是什么。 她定定地瞧着那屏风,心中带着些羞涩——齐公子是不是也对她有意呢? 该是有意的吧!不然他怎么会频频望向她,冲着她笑,又在自己出了丑之后那样担忧地望向她…… 潘月泠面上做烧,此刻她的口中心中便似乎只余甜味了。 只是……齐公子的家境似乎差了些,听说又无父辈扶持,自己父母会同意这桩亲事吗? 但转念一想,齐公子可是此次院试头名!前途不可限量! 说不得父亲便同意了呢? 潘月泠此刻的柔肠百结,那被她心心念念的齐公子却并不知晓。 这“齐公子”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饭菜,只一心想着快些用完饭菜,好快点回家。 前半场被一众人缠着问东问西,不是打探他的亲事,便是妄想在才学上压他一头,虽说他应付得游刃有余,却也觉得厌烦。 后头好不容易脱身,浅浅补了个觉,却不知孟琛怎么回事,突然间脾气那么大,处处呛人。 本来他便以为终于可以用上饭了,却又来了个什么飞花令,忒无趣!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女子盯上了孟琦和岳明珍,瞧着就令人生厌。 最后自己想去投壶也没去成……但好在如今终于开宴,想来用完饭就可以找借口溜了。 而此次席间的饭菜不错,齐元修终于心情转晴,只专心想用美食,还抽空给卢于青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明显——这菜不错! 倒是一旁的孟琛,心情依旧沉郁,仿佛心头压着块巨石,面对满桌佳肴,他只略动了几筷,便意兴阑珊地放下了筷。 齐元修见状有些疑惑,但他知道孟琛今日一直心情不佳,便也懒得触他霉头,只顾吃自己的。 孟琛若是没吃饱,回家说不得孟琦还会给他开小灶,自己回家可就没那么好的福气了。 最近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也看他不顺眼了起来,每每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若是他上前追问,便突然生起了气,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而祖母只做不知,还总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看得齐元修心里发毛。 他现在算是发觉了,自己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自然要自己好好照顾好自己才是。 然而他想得极好,但在场的众人又岂会轻易地放过他和孟琛,饭后又将二人围住,非要他们再多留一会儿才是。 公子们那边如此,姑娘们这边也是如此,毕竟历来这种宴席文会都是要持续一整天的,眼下日头还早,岂有虚度的道理? 但姑娘家到底家中管得更严一些,陆陆续续便有三三两两的人起身告辞。 孟琦和岳明珍见状,自然不愿多留,便去向主家于氏和温夫人辞行。 一旁的谢竹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闪烁,面上掠过一丝踌躇,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竟也抬步向着温夫人和于氏的方向走去。 “姑娘!” 谢竹茹身边的丫鬟见状,立刻出声,声音虽轻,但语气中却带着丝丝劝阻和警示。 谢竹茹脚步一顿,缓缓回身,一向温婉周全的她,此刻脸上却陡然罩上了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向那丫鬟。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我不爱整治你们,你便忘了谁才是主子不成?” 那丫鬟被她骤然转变的气势慑得一颤,却仍强撑着提醒:“可是夫人那边……” 谢竹茹面色更冷,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话里的内容却叫那丫鬟一颤:“母亲会的,难道我便不会吗?” 她再不理会那脸色煞白的丫鬟,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温夫人和于氏走去。 第362章 宴后路上 温夫人着实没想到谢竹茹会这么早来辞行。 毕竟谢家这丫头一向周到妥帖,以往赴宴,都会帮着主家一同操劳周全,往往都是最后走的,谁也挑不出个不好来。 今日这是……? 温夫人想起了方才在谢竹茹之前跟她辞行的孟琦和岳明珍,怀疑谢竹茹另有打算,有心拖延一二。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抬眼却撞进谢竹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 温夫人看得真切,此刻那眸子里,竟隐隐透露出几分哀求。 温夫人一顿,准备好的话便哽在喉间。 罢罢罢!她总是对这些丫头硬不起心肠。 谢竹茹虽有心机,却也知进退周全,从没听她与谁红过脸,想必也不会对孟琦二人不利。 只是还是免不了敲打敲打。 于是温夫人面色柔和了几分,只拉着谢竹茹的手道:“本还想多留你一会儿,但你既有事,便先自去吧。” 话虽如此,手却没松,见谢竹茹也没急着走,而是定在原地静待着自己的下文,温夫人的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真切:“阿琦和明珍性子好,极对我的胃口,你与她们一处我也放心。” 谢竹茹颔首:“伯母说的是,我也极喜爱她们,此番辞行,正是想着寻她们说说体己话。” 温夫人眼底笑意更深,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她拍拍谢竹茹手背,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温夫人都允了,一旁的于氏自然不会压着人不放,只是她看着谢竹茹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道:“是个灵慧姑娘。” 温夫人也点了点头,叹了一声:“可惜了。” 这可惜的是什么,温夫人没有明说,于氏心知肚明,也没有问。 …… 在温夫人那里耽搁了一会儿,谢竹茹出门的时候,几乎要看不到孟琦和岳明珍二人的身影。 眼瞅着那两人变成了一个小点,几乎要随时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心下发急,在心中权衡了片刻,顾不得那许多,便提起了裙摆,小跑了起来。 后头的丫鬟心头焦急,忙喊道:“姑娘……” 谢竹茹充耳不闻,丫鬟只得噤声,默默跟着跑,心知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 而那边孟琦和岳明珍也正聊到谢竹茹。 此时,孟琦正与岳明珍说起谢竹茹。岳明珍见她饱餐后心情不错,便不提扫兴的潘月泠,只问:“我看你待那谢竹茹格外上心?” 孟琦手里拈着一根草在指尖转啊转,听见岳明珍这话将草一扔,转身就挽起了岳明珍的胳膊:“珍珍姐姐可是醋了?我保证你在我心里肯定排在前头!” 又念叨了一些什么“我是重情的人,必不会有了新人忘旧人”,亦或是“我跟她们都是假好,跟你才是真好”之类乱七八糟的话。 岳明珍被她闹得头疼,几乎要被孟琦气笑:“停停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又道:“谁醋了?我可没醋!” 孟琦一乐,更来劲了,又是“欲盖弥彰”、又是“掩耳盗铃”的说了一大堆。 说完还扑到了岳明珍的怀里,小猫似的蹭了蹭,嘟囔着:“醋就醋了嘛,又不笑话你……我们可得说好了,我在你这儿也得排第一……” 岳明珍无奈,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她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正了正脸色:“走在路上呢,这样像什么样子?” 又哭笑不得道:“我不过就问了一句,倒惹来你这么一箩筐的话,你老实说,究竟怎么看那位谢姑娘?” 孟琦这才站好,认真想了想,反问道:“珍珍姐姐觉得呢?” 岳明珍微微蹙眉,斟酌道:“是个心机深沉的聪明人。” 这话算不上夸奖,却也算不得贬低,似乎只是陈述事实。 孟琦眨了眨眼:“我倒觉得她是个可怜人。”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人倒不坏。” 岳明珍缄默半晌,盯着孟琦道:“你又想做什么滥好人了?人家可是谢家女、谢同知的嫡女,用得着你去可怜人家?” 孟琦“嗐”了一声,摆摆手:“珍珍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世道艰难,可怜人何其多,比她可怜的多的人也大有人在,我还能个个都去帮不成?” 岳明珍这才松了一口气,便听孟琦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她似乎总在自苦。” 岳明珍抬眸,便见孟琦的眼睛也正望向她,目光清澈:“我瞧着她的眼睛,漂亮是漂亮,却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望不到底……我看不清别的情绪,只觉得苦涩。” “可这好没道理,她那样的家世,着实想不通为何如此。若她能放开些,何至于此?所以我才觉得,她人该是不错的。” 她心里没说的是,如谢竹茹这般身份的,若不痛快了,自有人奉承解闷,或撒点银子纵情享乐,甚或拿下人出气发泄,总不至于将那份苦楚深埋心底。 偏偏谢竹茹虽心思深沉,却无恶名,眼底亦无戾气,只有沉重的压抑。 也许她确实利用了她们,但至少如她所言,未曾存心加害,甚至在去枕流园前,将选择权分明交予了她们。 “所以我才说,这谢姑娘不是坏人,但也挺有意思的。” 孟琦做出了总结,岳明珍也被她说动了几分,却仍旧道:“可你别忘了,一开始是她将潘月泠带来的,以她的聪明才智,怎会不知道潘月泠一定会闹出事端?” “她莫不是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目的是叫潘月泠得罪了我们,她再出来安抚,好叫我们承情?” 孟琦若有所思,笑容敛去,片刻却摇头:“我看未必,她一开始似乎是冲着温夫人来的……” 接着孟琦轻笑了一声:“潘月泠是蠢人,而蠢人本就不可控,约莫是潘月泠搞砸了她的算盘,她这才注意到我们身上。” 岳明珍见孟琦心中似乎已经有了成算,便松了一口气,她真怕这傻丫头又热心上头,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 “那你还……” 岳明珍话没说完,但意思却很明显了,既然知道岳明珍接近她们是另有目的,那便该彻底划清距离才是。 孟琦又笑了起来:“可我觉得她很有趣。” 她的眼睛亮亮的:“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且她那么矛盾有意思,我倒真想结识看看。” “再说了……” 孟琦扬起了头,一副臭屁哄哄的模样:“她聪明,我也不差啊。” 岳明珍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又想起今日里飞花令之前孟琦说的那番话,犹豫片刻才道:“那……她会来跟我们讲明她的打算吗?” 孟琦朝岳明珍身后努了努嘴,笑嘻嘻道:“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 第363章 诗墙之下 谢竹茹久在闺中,何曾这么不顾仪态的小跑过?此刻终于赶上了孟琦和岳明珍二人,已是气息急促,胸口起伏剧烈,脸颊因剧烈运动和急切而泛红,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呼吸。 孟、岳二人见她这般模样,自然不会无动于衷,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她微微不稳的身子,轻拍她的背脊帮她顺气。 孟琦语气关切,却也带着点无奈:“竹茹姐姐方才怎么不直接喊我们一声?我们听见了自然会停下等你,何至于把自己累成这样?” 谢竹茹心中苦笑,这小跑起来已经算是仪态不端了,若还要当街呼喊,传到母亲耳中怕是更要掀起轩然大波。 岳明珍白了孟琦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猴儿似的。” 孟琦眨眨眼,也反应过来——以谢竹茹那般严谨的家教门风,这等“张扬”之事确是万万做不得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不远处已清晰可见屋檐的铺子道:“巧了不是?前面就是我的萃香饮庐,竹茹姐姐累了吧?不如咱们进去寻个雅间,点上几盏饮子,坐下慢慢聊?” 谢竹茹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带着些试探道:“早便听说阿琦妹妹的萃香饮庐出品的饮子极为不错,如今终于能品鉴一番了。” 孟琦自然也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从原来的“孟家妹妹”变成了“阿琦妹妹”,但她也不在意,只嫣然一笑,自信道:“必不让你失望。” 谢竹茹能这般果决地追来,本身已是一种态度和证明,孟琦自然爽快接纳。 一旁的岳明珍只含笑静立,默然未语。 她到底更谨慎一些,这到底认不认可的,还是得等谢竹茹将原委道明才是。 谢竹茹身后那丫鬟却是满面焦急——这萃香饮庐在她看来,不过是市井中人消遣的寻常铺面,府城里真正有头脸的人家,谁瞧得上这等地方? 也不知小作坊做出来的饮子干不干净? 万一她家姑娘吃了不适,回去夫人还不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喉头滚动,还没开口劝阻,便见谢竹茹冷冷地瞥过来。 那双眸子含满了警告,那眼神又凉又薄,冻得那丫鬟一凛,猛然想起了今日谢竹茹曾警告过她的话。 于是她堪堪定住了脚,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垂下了头。 哎,她家姑娘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虽震慑住了丫鬟,但谢竹茹的面上也现出一丝难堪,孟、岳二人都是聪明人,定然看出来了这丫鬟的意图…… 再者说,这丫鬟作为自己的贴身丫鬟,却不听自己的话……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孟琦和岳明珍的目光只是微微一掠,并未在那丫鬟身上多作停留,更无半分异色。 孟琦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直接伸手挽住了她的臂弯,催促道:“哎呀竹茹姐姐,咱们得快些走啦!天儿可热了,早到铺子里舒舒服服坐着多好!” 谢竹茹感激地看了眼孟琦和岳明珍,重重的点了点头。 萃香饮庐本就离得不远,几人不过略行了几步,便到了萃香饮庐的门口。 谢竹茹抬眼,这才头一次好好打量这萃香饮庐。 铺子是一座玲珑的二层小楼,青砖黛瓦,占地不算宏阔,但胜在精巧。 门楣之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招牌,“萃香饮庐”四个行书大字笔走龙蛇,气势非凡。 谢竹茹目光一亮,脱口而出:“好字!” 赞完她像是才想到了什么,对着孟琦了然一笑:“想来这便是沧石老人的墨宝了?” 孟琦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总之他不与我收费,这字儿呀,不用白不用不是?” 前几年这“沧石老人”的身份来历还成迷,可待孟琦的生意做起来了,苏老爷子的马甲便也捂不住了,索性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如今的府城人人皆知这“沧石老人”便是孟家小掌柜的外祖父、当年的探花郎苏砚安了。 当初老爷子的马甲暴露了,倒叫她的店铺生意都更上了一节呢! 迎客的小厮远远望见自家东家,早已殷勤地打起竹帘,躬身将三位姑娘引入店内。 甫一入门,一股混合着果香、茶香与清洌木香的沁凉之气便扑面而来,初夏的燥热瞬间被驱散。谢竹茹四下一望,只见角隅、盆栽架下、高几旁,数处皆放置着冰盆,丝丝凉意正是从此氤氲而出。 谢竹茹暗叹孟琦下了血本,要知道如今刚入夏没多久,许多店面都不舍得放冰盆呢!更何况像孟琦这般放了许多的? 当然她自然想不到孟琦自带金手指,那么好大一个冰箱呢,如今冰块是她最不缺的东西了。 定神之后,谢竹茹的目光方才悠然落在店内陈设之上。整个一层被一扇扇或绘山水、或题诗词的精美屏风巧妙分隔成若干雅座。 屏风两侧,点缀着大型常绿植物盆栽,青翠欲滴,生机盎然。素雅的纱幔低垂,若有客人在座,便将纱幔放下,既隔断视线,保障私密,又营造出一种朦胧缥缈的意境。 然而,最让她感到震撼的,却是迎面那堵堪称独一无二的白墙。 只见那整面素白的墙面,竟已被淋漓酣畅的墨迹几乎铺满,一幅幅、一首首诗词墨宝接连相属,恣意泼洒于墙面之上。浓黑的墨汁在素白背景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那视觉冲击力远非纸上尺幅所能比拟。 谢竹茹看得心旌神摇,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向孟琦由衷叹道:“此间风韵,当真雅绝!” 孟琦有些不好意思:“嗐,这还是托了我外祖的福,自打消息传开,便引来了不少文人才子,有一次一名书生一时兴起,提笔便写在了我这墙上,后头他便与我道了歉,并提出由自己出钱将墙重新刷一遍,但我瞧着这字儿甚好,句子也不错,就留下来了。” 孟琦指着那句“十载萤窗书剑老,一生肝胆照乾坤”道:“喏,就是这句了。” 这字迹遒劲有力,笔画锋锐,隐隐间到有几分自成一派的风格,谢竹茹暗暗点头,明白她为何不舍得擦去了。 再看看一旁的其余诗句,也多的是好字佳句,想来也是,有这等珠玉开篇在前,后来者若无几分真才实学、几分笔墨功夫,又有何底气敢在这堵“诗壁”上落笔献丑? 谢竹茹面露感叹,对孟琦道:“只这一面墙,便值千金了。” 第364章 碧珠 品完了诗墙,三人便继续上楼,来到了二楼雅间。 二楼格局与楼下迥异。一楼尚以屏风纱幔作隔,营造半开放的空间感,而二楼则更重私密,各个雅间皆以实墙隔断,自成一方天地。 室内陈设亦显用心。除却点缀的屏风与青翠盆栽,壁上还悬着不少字画。 谢竹茹凝神细看,墨迹风骨凛然,笔意酣畅——果然又是苏老爷子的手笔!她不禁莞尔,孟琦那句“不用白不用”还真是半点不虚。 有个书画双绝的外祖父,确实便利得很。 更添雅趣的是,隐约有清脆鸟鸣自角落传来,循声望去,只见盆栽枝叶掩映间,精巧的鸟笼若隐若现,一只羽色鲜亮的小雀正引吭高歌,婉转啼鸣为静谧空间平添几分生气。 雅间正中置一古朴木桌,圈椅之上皆覆着厚厚的软垫。三人落座,软垫温柔承托着姑娘们,腰后恰到好处地倚着软枕,久站的疲惫瞬间消解。 谢竹茹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背,连日来积压的沉重感似乎也轻了几分。 谢竹茹抬眸,迎上了孟琦亮晶晶的目光,孟琦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谢竹茹由衷颔首:“何止是‘还成’?环境清雅,坐卧舒适,再好不过了。” 孟琦闻言,小脸一扬,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还特意朝谢竹茹身后那丫鬟碧珠的方向瞥了一眼——瞧见没!你家姑娘都说了极好! 岳明珍在旁看到了孟琦的动作,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孟琦的鼻子:“你呀,多大的人了。” 点过饮子,待小二退下,岳明珍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转为肃然。她看向谢竹茹,开门见山道:“我与阿琦性子直,不爱那些弯弯绕绕。不知竹茹姑娘今日追来,所为何事?” 她话语未尽,谢竹茹却明白了她的话,她们需要她坦诚相告。 于是她目光转向身后侍立的丫鬟,声音平静无波:“碧珠,去外头候着,看看饮子何时送来。” 碧珠有些不甘,但今日的姑娘着实有些可怕,于是她只得抿紧了唇,默默退下了。 孟琦和岳明珍见状,也示意自己的丫鬟退到门外。 房门轻掩,室内只剩下三人。方才还流淌着鸟鸣的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滞。 谢竹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迟迟没有开口。孟琦见她神色挣扎,心中不忍,正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手背却被岳明珍轻轻按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谢竹茹看着这二人的小动作,终于开了口,然而却是一句感叹。 “如你们这般,真好。” 孟琦和岳明珍一怔,却不知道她为何这么说,索性便直接问了出来:“何出此言?” 谢竹茹却没有回答这句话,只自顾自说道:“我母亲是太原王氏的嫡支贵女。” 说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比我身份高得多。” 这却很好理解了,王家是与谢家齐名世家大族,族中子弟在朝为官的不知凡几。 只是虽说王、谢二家齐名,但也没有说王家的嫡支女嫁入谢家旁支的道理。 这是妥妥的低嫁了。 世家女精心培养皆是为了回报家族,如此低嫁,相当于以往多年的培养一朝落空,可见另有原由。 但谢竹茹作为王夫人的女儿,自不好多讲,因此她便一语带过,只道:“从我记事起,母亲便对我管教极严。” “大到待人接物,小到……”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小到每口饭食咀嚼的次数,每一步行走的距离,一日之中所有的言行举止……事无巨细,皆需记录在册,每日向母亲禀报。” 从她知事开始,她的身边就总是环绕着“眼睛”,那些丫鬟嬷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叫她几乎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便汹涌而至。 她还那么小,总是数不清一口饭究竟嚼了多少下。每一次用膳,母亲和严厉的嬷嬷必定端坐一旁,目光如炬。一旦她稍有错漏,温婉的母亲便会瞬间严厉起来,眼神冰凉。 嬷嬷便会立刻上前,手中握着那根特制的、又细又韧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幼嫩的背脊、胳膊和大腿内侧——这些地方被衣衫遮掩、外人绝难察觉。 那戒尺又细又韧,打下去生疼,小小的她眼眶里立时便包了两汪泪,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一滴落下。 因为她是“谢家贵女”,失态是最大的罪过。 更让她无法承受的是,她的错,会连累身边的人。 那个丫鬟叫“碧珠”,比她大了六岁,平日里像个姐姐一样照顾她,每当她被母亲责罚,晚上都一脸心疼地给她上药,是她当时极亲近的人了。 平日里丫鬟受罚,她都很听话的并不出声,可那天真的太冷了。 寒风刺骨,碧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很快便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而她和母亲就在一旁看着。 雪水濡湿了碧珠的衣摆,碧珠的脸庞通红、呼吸急促,身上还微微发着抖。 她一下慌了,头一次没有听母亲的话,挣脱了嬷嬷的拉扯,扑到母亲脚边,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娘!我会听话的!我真的会好好听话!求您让碧珠姐姐起来吧!让她去歇歇吧!” 她摸着碧珠的脸,那脸好烫,烫得她现在都能回忆起那温度。 母亲却大发雷霆,嬷嬷惊慌失措地将她拉开,她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深切的恐惧。 她不明白,只是不断重复着:“娘,我会听话的……” 母亲突然笑了,抚着她的头,笑得慈和又温柔:“好,娘让她下去歇歇。” 她欣喜若狂,只以为自己救了碧珠一命,却在之后,再也没见到过碧珠。 不,她又见到了碧珠。 第二日,她院中的各个丫鬟小厮都换了一波,就连那个她不怎么喜欢的嬷嬷都不见了。 新的嬷嬷牵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丫鬟,对她说:“姑娘,碧珠回来了。” 她惊恐地望向母亲,母亲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轻柔道:“碧珠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谢竹茹回过神来,目光晦涩地向门的方向看去——如今外头守着的那个“碧珠”,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了。 她以为她自己已经习惯,如今不过说出了星点,似乎便已经感觉到一丝轻松。 但…… 短暂轻松之后,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她,胸口闷得发疼。 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干涸的眼睛。 不知多少个夜晚,母亲惩罚过她后,都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抚着她的脸说:“茹儿,别怪娘,娘都是为你好。” 母亲的眼底是那么空洞,那双眼看着她,就好像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般。 “娘只有你了。” 母亲说。 她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声音干涩地为自己、也为母亲辩解道:“这……这不怪母亲。” “是我……是我太过愚钝,总是犯错……母亲她……” 她喉头发干,几乎难以成言,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这是在做什么?竟然对着外人,数落自己母亲的不是? 她的表情似哭似笑,不知道是在说服谁,又重复了一遍:“她总是为我好的。” 第365章 步步紧逼 谢竹茹猛然收声,方才倾泻出的一丝真情实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只剩下更加凝重的死寂。 唯独潭底一只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壳打开了一丝缝隙的贝类,慌慌张张地闭紧了壳。 下次打开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谢竹茹突然后悔了。 也许她今日不应该追上来,再早些也不该去找温夫人。 顺着母亲给的路走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如果挣脱的代价是背叛自己的母亲…… 谢竹茹垂下了眸,没有说话。 她想哭,又想笑。 她想哭自己的桎梏、自己的枷锁,可周围都是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看久了,她渐渐也哭不出来了。 她想笑,想笑自己的矫情,想笑自己的懦弱,可喉咙里嗬嗬作响,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自卑于自身的软弱,更深深唾弃这背弃亲母的念头。 各种激烈的情感在胸中撕扯、冲撞,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死水。 最终这位谢家贵女静静抬起了眸,与平日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轻轻牵起一丝完美的、温婉的笑意,姿态端方,无可挑剔地向孟琦和岳明珍盈盈一礼:“今日……是竹茹莽撞失礼,惊扰了二位,实在抱歉。”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难为情:“说来惭愧,不过是昨日与母亲置了些小气,一时郁结难解,今日偶遇二位,便想着寻人说说话排解一二。其实……并无甚大事。” 她抬眼看向二人,目光诚挚中带着疏离的客气,“此刻细想,确是我小题大做,失态了。还望孟姑娘、岳姑娘……” “只当今日未曾听过那些胡言乱语吧。” 贝类的软肉彻底缩回了壳子里。 她急于结束这场失控的对话,匆匆起身便要告退,急促得甚至有几分失礼。 孟琦与岳明珍却比她更快一步,两人目光一触,默契地同时伸手,一左一右稳稳扣住了谢竹茹微凉的手腕,不让她逃脱。 谢竹茹一愣,露出一个有些错愕的笑:“孟姑娘,岳姑娘,这是何意?” 一向爱笑的孟琦却收了笑,面色冷肃,毫不避讳地直直望进了她的眼底:“你怎么不唤我阿琦妹妹了?” 谢竹茹心头猛地一跳,尚未编织出合理的解释,孟琦那连珠炮似的诘问已劈头盖脸地砸下。 “别用忘了搪塞!周全如谢竹茹,会忘这种刚刚改口的称呼?” “你的目光为什么在躲?不敢看着我吗?” 听见孟琦这话,谢竹茹强迫自己抬起眼来,对上了孟琦黑色的瞳仁。 这双眼睛亮得吓人,似乎还带着些灼热的温度,叫谢竹茹几乎不敢直视。 孟琦却没有给她反应的空间:“你是不是后悔了?想要立刻抽身离开,与我们划清界限?” “今日你到底是为何来找我们?” 谢竹茹正要张口,孟琦却制止了她,竖起了一根食指在嘴边:“嘘……不如让我猜猜?” 十四岁的姑娘鲜妍明媚,此刻沉下了脸来,瞧着分明也是漂亮的,但却透出超越年龄的洞察与冰冷压迫,莫名叫谢竹茹想要逃走。 然而孟琦和岳明珍却死死按着她,那两人看似纤细臂膀竟如此有力,叫谢竹茹一时挣脱不得。 谢竹茹的面上现出惊慌之色,张口欲呼,孟琦却凑到她的耳边,轻轻道:“你若喊了,碧珠是会被叫进来,然后呢?” “闹得这么大……” 孟琦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碧珠还能活吗?” 谢竹茹面色煞白。 见谢竹茹不再挣扎,孟琦狠下心肠,继续道:“你今日一开始分明是冲着温伯母来的,可却被潘月泠搞砸了。” “可我瞧着你们来的时候,分明是你在前,潘月泠慢了两步才跟了上来,若是以你的性子定不会如此无礼,之所以造成这样的局面,定然是你在这之前就与潘月泠闹了不快。” “但你是一个鲜少与人红脸的人,想来这次不快是你故意为之。” “我猜你是想借此甩掉潘月泠吧?但你却没想到她今日竟跟了上来。” “但你来找温伯母的举动也透露着几分的怪异,毕竟府城谁人不知,温伯母与你的母亲不合?那你究竟又有什么事情是非要找温伯母的呢?” “潘月泠坏了事,眼看要连累你也被温伯母彻底厌弃,于是你飞快的抛弃了潘月泠。” “但你知道温伯母此刻已经对你生了戒备,因此你看到了温伯母身旁的我和明珍姐姐,便又起了其他的心思,打算从我们二人这里入手了?” 见谢竹茹不再挣扎,孟琦便索性松了钳制住谢竹茹的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接着孟琦停在谢竹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刀:“可为什么选我们?” “是因为我们与温伯母相熟吗?可你应该知道,我二人今日也不过头一次见到温伯母,能有多大的分量?” “除非……” 孟琦脚步放缓:“除非,有什么人,或什么事,是我们二人与温伯母都能接触到的。” “以我们与温伯母的交集来看……” 孟琦停下脚步,笑着望向谢竹茹:“会是……什么人呢?好难猜哦?” 孟琦笑得灿烂,在谢竹茹的眼里却仿若恶鬼一般可怖。 她现在由衷的后悔今日招惹孟琦二人的行为了。 怪她……一时糊涂。 谢竹茹定了定神,没有否认,只苦涩道:“是我一时想岔了,我确实是怀着目的接近你们……” “但我不是也没做什么吗?现在悬崖勒马,想来也来得及。” “不过今日确实是我连累了你们,日后若是潘月泠来找你们的麻烦,你们随时来找我。” “除此之外,我给你们二人赔礼……” 谢竹茹想着自己前两日新得的那盒东珠,各个浑圆饱满,不知作为赔礼孟琦和岳明珍能不能看得上? 孟琦却陡然沉下了脸,谢竹茹有些无措——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吗? 自己不要她们帮忙了,她们少了一桩麻烦事,难道不该高兴吗? 孟琦扭过脸,不愿开口了,一直沉默的岳明珍却开了口,温声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简简单单五个字,激起了谢竹茹眼中剧烈的波澜。 一丝猝不及防的感动在她眸底一闪而过,如同瞬间燃起的微弱星火。 但这感动仅仅维持了一刹那。 随即,一抹自嘲突兀地在她唇角绽开。 她谢竹茹算什么,也配有朋友吗? 她疲惫地开了口:“与我当朋友没有什么好处,只会连累你们。” 之前是她痴心妄想,现在仔细想想,若是自己与孟琦二人来往密切,若是母亲知道了,定然饶不了孟、岳二人。 既然如此……她何必再祸害这两人? 孟琦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脸来,面上现出几分怒火:“你这算什么?” “连你自己也要放弃自己了吗?” 谢竹茹倏然抬眼,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铃响——饮子到了。 第366章 海盐凤梨酸奶 随着这声铃响,孟琦几人均是一怔,门外玉圆从小厮手里接过了饮子,轻轻敲了敲门,淡声道:“姑娘,饮子到了。” 雅间内,三人神色急敛,孟琦反应最快,脸上瞬间堆起惯常那明媚灿烂的笑,应声上前:“就来!” 她亲自开门接过托盘,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递给了门外守候的玉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牢点。 玉圆沉稳颔首,倒是玉圆身旁的碧珠一个劲儿地往门缝里瞧,对上孟琦笑意盈盈的目光后,才慌慌张张地缩回了脖子。 门又合上了。 孟琦转过身,面对着如今室内有些尴尬的气氛,倒是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体贴地将饮子端上桌,又给每个人斟了一盏。 “快尝尝我这海露凤梨酸酪子,最是清新解暑呢。” 所谓“海露凤梨酸酪子”,就是海盐凤梨酸奶,当然用的也不是真正的海盐,不过是寻常细盐。 岳明珍最是捧场,率先用小银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睛微亮,笑意盈盈:“又有新花样了?” 孟琦得意地仰起头:“那是自然,我这新花样还不少呢!你若想喝,我叫人日日给你送。” 岳明珍连连摆手:“可别,我若是想喝了,只管自来,难不成喝你壶饮子你还要扣我工钱不成。” 孟琦立马夸张地吆喝了起来:“我哪敢哟!” 一旁的谢竹茹沉默地坐在角落,耳中听着两人轻松随意的说笑,心中却像被细针密密扎着——这般无所顾忌的嬉笑亲近,于她而言,直如隔世的风景。 自己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吗? 想着想着,口中的饮子似乎也带了些咸涩。 就好像自己的眼泪掉了进去一般。 “竹茹姐姐?” 孟琦清亮的嗓音带着关切在她耳边响起:“发什么愣呢?快喝呀!” 说着又将一小碟精致摆盘的凤梨酥推到谢竹茹面前:“尝尝这个,刚试烤的,配着饮子正好!”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过嘛……这酥似乎糖放得狠了点,有点过甜了?我琢磨着要不还是先喝饮子再吃它,不然吃完酸酪子该尝不出味儿了。” 听得这话,岳明珍忍不住又白了孟琦一眼:“好你个孟琦,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合着这是拿我们试毒呐!” 孟琦立刻做出了一副伤心的模样来:“珍珍姐姐怎么能如此想我?” 说着她还不忘轻轻推了推谢竹茹:“竹茹姐姐,这饮子如何?” 谢竹茹一时有些恍惚,方才几人的气氛还十分紧张,现在自己竟这么坐下来品起了饮子? 倒叫她有些恍若在梦中之感。 于是她怔怔地看向碗中的乳白的液体,有些惊奇的发现这杯里的东西倒比寻常酪子看起来更清爽些。 孟琦得意洋洋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我这酪子可以自行选择浓稠度,我见今日的日头大了些,便自作主张选了稀一些的,快尝尝看。” 其实谢竹茹方才已经尝过一勺,只是那时候心不在焉,也没尝出个什么滋味儿来,只觉得满嘴咸涩。 如今在孟琦的催促下,谢竹茹复又舀起一勺放进了嘴里。 先觉脆甜的凤梨粒在舌尖迸开,跟着乳浆便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含了口融雪的春水,清润得喉间都松快了。 谢竹茹正回味那点甜,忽然舌尖微微一醒,那藏着的咸鲜慢悠悠浮上来,既没冲了奶香,反倒把凤梨的甜衬得更活,多了丝甘冽,同时衬托得乳香的醇厚愈发绵长悠远,余韵清爽不腻。 谢竹茹心中泛起一丝自嘲,想来方才的咸涩不过是自己的心境影响,在这样的心境下品尝美味,不过暴殄天物。 见孟琦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连忙收敛心神,真心赞道:“果真是从未尝过的清爽甘冽,甜咸相宜,妙不可言,在这夏日饮来再合适不过了。” 孟琦笑了,眼底亮晶晶的:“竹茹姐姐喜欢就好,回头我叫人给你府上送些。” 谢竹茹悚然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开口阻拦,孟琦却像是已经预料到她的反应,话音未落便自顾自地转了弯:“啊,我糊涂了,送府上确实不方便……” 谢竹茹松了口气,正要回话,孟琦却又不知从怀里什么地方掏了个卡片出来,塞到了谢竹茹的手中:“还是给你个钻卡吧,回头你拿着这卡,我那几个店都随便吃。” 谢竹茹一惊,慌忙间就要拒绝:“这怎么行……” 孟琦却轻哼了一声,双手往后一背,死活都不接谢竹茹递过来的卡片:“我这卡送出去还从没收回来的道理,你若是不要,就扔了吧!” 见孟琦竟突然耍起了无赖,谢竹茹有些不知所措,岳明珍见状有些忍俊不禁,带着丝看好戏的笑:“你就收下吧,她给了人的可是绝对不会收回的。” 谢竹茹见推拒无门,只得无奈接下,试探着问:“我倒是听说你店里有木、铁、铜、金、玉等多个等级,只不知道这钻卡是……” 孟琦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扬着小脸,带着理所当然的矜骄:“自然是比最顶级的玉卡,还要再高一等的喽!” 谢竹茹更慌张了:“这……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了我……” 孟琦扭过脸没说话,倒是岳明珍瞟了孟琦一眼,笑眯眯道:“她这是不好意思呢,她这卡啊,可是只给了关系极亲近之人。” 关系极亲近之人吗? 谢竹茹有些发怔。 孟琦这时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脸,一副凶巴巴地模样:“没错!我告诉你,你后悔也晚了!从你追上来开始,你这朋友我就交定了!” 孟琦今年不过十四,脸颊尚带着圆润稚气,此刻故意做了这凶巴巴的模样,不仅不骇人,反而透着几分可爱。 像只张牙舞爪的漂亮小猫。 谢竹茹彻底懵了。 一向端庄大方、处事周全的谢竹茹已经不知道今日第几次慌了手脚,她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多次,却说不出一句往常手到擒来的场面话。 孟琦和岳明珍既没说话,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谢竹茹的眼泪砸了下来,她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最终扯了个难看的笑出来,小声道:“可是……我会连累你们。” 见她终于回应了自己,孟琦又笑了起来,她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目光却紧紧地盯着谢竹茹,笑眯眯道:“我才不怕。” 岳明珍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笑着道:“好了,竹茹,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你的计划是什么了?” 第367章 坦白(上) 谢竹茹捧着那杯饮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日种种,桩桩件件,皆是她循规蹈矩人生中绝无仅有的离经叛道。 她先是去了文宴,试图接近那位母亲视若仇雠的温夫人——不出所料,败得彻底。 惶然无措间,目光却又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孟琦和岳明珍身上。 起初是带着目的,是想借她们做跳板,去够那道已被温夫人关上的门,可越是接近,越是被她们之间那份坦荡赤诚、嬉笑怒骂皆随心的情谊所吸引。 再经过那飞花令和宴会之后,叫她更欣赏喜爱孟琦和岳明珍二人,想着孟琦所说的话,叫她情不自禁随着本能追上了她们。 然而,临到关头,她却突然畏惧了。 先前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自以为思虑周全,意志已如磐石般不可动摇,可真到了必须袒露一切、撕裂那层维系了十几年的“母女和谐”假象之时,积年累月的畏缩如同冰冷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永远困在母亲编织出的牢笼里她不甘心,可彻底背弃自己的母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牙齿在柔嫩的唇瓣上磕出小小的牙印,谢竹茹猛地抬起头,目光亮得像燃了一把火,孤注一掷道:“请你们帮我。” 孟琦挑眉:“说说看,怎么个帮法?” 难以启齿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谢竹茹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喉咙干涩发紧。 可看着眼前两人专注的目光,她闭了闭眼,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连同羞耻一同碾碎,几乎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冲口而出:“能否……能否为我引荐,让我见张家二公子一面?” 话音落地的瞬间,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立刻深深垂下头,纤长的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连莹白的耳尖都瞬间红透,几乎不敢面对二人。 孟琦饶有兴趣的勾起了一抹笑,与岳明珍对视了一眼后笑道:“真没想到竹茹姐姐这样的美人儿居然会看上占春哥那样温吞又好吃的人。” 谢竹茹仍旧低着头,孟琦却绕到了她的身边,戳了戳连耳尖都红了的谢竹茹:“但我瞧着,竹茹姐姐并不像是中意占春哥的样子啊?” 谢竹茹被她这么一戳,只好不情不愿地抬起了头来,再听见孟琦的话,她微微一愣,下意识重复道:“中意?” 反应过来了之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斟酌片刻,才坦诚地给了孟琦回复:“我对张二公子……确实谈不上‘心悦’之情。” 似乎觉得这样表达太过疏离,她急忙补充道:“但也至少也并非厌恶,他……是个极好的人。” 谢竹茹的目光闪了闪,语气疲惫:“婚姻大事,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那么多的中意不中意呢?不厌烦已经很是难得了。” “而且……” 话至此,她的眼神却再次凝聚,亮起一种奇异的光芒,嘴里喃喃道:“我很钦佩温伯母。” 她抬起头,冲孟琦和岳明珍露出一个苦笑:“很荒谬吧?我娘分明与温伯母极是不合,我却很是向往温伯母那样的人。” 没等孟琦和岳明珍说话,她便继续道:“温伯母大气果决,又潇洒肆意,所以我想着……” 她想着,若是能嫁去张家,那自己是不是也能成为温伯母那样的人? 想到这里,她的眸子暗了下去:“可惜,温伯母似乎并不喜欢我。” 想来也是,温伯母是那样真实恣意的人,怎么会喜欢她这样永远端着仪态、注重繁文缛节、时刻挂着假笑的人? 她们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甚至自己的母亲还狠狠地得罪了温伯母。 谢竹茹越发觉得此事难成了,瞧着整个人都灰心丧气了起来。 孟琦认真地听了半晌,终于明白了过来——谢竹茹这哪是看上了张占春啊,这根本就是看上了温伯母啊! 也是,温伯母一看就是个敞亮性子,从来不屑于耍什么花样,为人又大气爽朗,想来当了婆婆也不会是磋磨儿媳的坏婆婆。 而张占春,虽然孟琦同情他只是个搭头,但张占春此人温润文雅,脾性又好,也从来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唯一的爱好,大概就是在吃食一道上了。 且张占春的温雅与孟琛不同,那是真正骨子里透出来的好性子,倒不像孟琛,温雅只是表象,骨子里却是个颇为记仇的。 尤其他如今还是二甲进士,就等着授职了,可谓是一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做官家娘子了。 孟琦这么一琢磨,发现这张占春还真是个极好的夫婿人选! 只是…… 以张占春如此条件,想来整个府城瞅上他,想叫他当姑爷的人并不少,但他与张占奎硬是到了如此年岁都没有成婚,想来也是想找个知心人吧。 这却有些难办了。 于是孟琦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竹茹姐姐可有与占春哥通过气儿?” 谢竹茹一窒,有些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怎么好私下联络……若是传出去了可如何是好?” 孟琦一拍脑袋,知道是自己犯傻了——若是谢竹茹已经私下联系过张占春了,何至于叫她帮忙牵线? 她立刻正了神色:“这事儿,我能帮。给你安排个妥当的机会不成问题。只是……”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谢竹茹骤然紧绷的面孔:“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兵行险着,可是……令堂那头,已经开始给你相看了?” 谢竹茹面色一暗:“何止,母亲几乎已经给我定下了人选。” 岳明珍也有些惊讶:“哦?是哪家的公子?” 谢竹茹扯了扯嘴角:“是……我的表兄,王氏嫡支的公子。” 这下孟琦真的惊讶了,虽然她知道近亲不能结婚,可现在的人们并不讲究这个,表兄妹成婚,一向是做亲上加亲算的,更何况是王氏嫡支的公子? 谢竹茹这都算妥妥的高嫁了! 谢竹茹见到岳明珍和孟琦的惊讶,面上的苦意却是更甚。 下一瞬,她猛然站了起来,她攥紧了裙裾,指甲几乎要刺破柔软的布料,口中却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道:“可我不愿!” 第368章 坦白(下) 随着谢竹茹接下来的叙述,孟琦和岳明珍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谢竹茹的母亲,也就是王夫人一直不甘于自己只嫁了个谢家旁支的子弟,对此她耿耿于怀,将满腔的希望投注在了谢竹茹的身上,一心想要教导出个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不可——如此回头议亲的时候,女儿才能嫁个世家嫡支公子,一雪她心头之耻! 然而现实却实在冰冷,如今谢竹茹不过是谢家旁支的女儿,父亲官职也不高,又没有一个前途无限的兄长或弟弟做帮衬,其他世家的嫡支公子又凭何要娶谢竹茹这样一个毫无助益的正妻来呢? 做个大官侧室倒是绰绰有余,只是她身为谢家女,即使是旁支,也是万万不可与人为妾的。 王夫人急了。 于是她一边埋怨谢竹茹,对谢竹茹的要求更加严厉,另一边则频繁的联系起了自己的娘家。 如今的王氏家主,正是她的长兄。 然而并非所有王氏子弟都是香饽饽,二房的兄长如今贵为朝堂大员,姿态强硬,岂容一个旁支谢氏女做媳妇? 而三房的小侄子年方稚童,远水解不了近渴。兜兜转转,便只剩下了长房,她亲大哥的儿子们。 可王家大哥的大儿子已经婚配, 次子虽品学兼优、前程似锦,可王夫人的大嫂又怎么会让自己前途无量的二儿子娶这么个毫无助益的儿媳? 于是就只剩下谢竹茹的三表哥了。 这三表哥也是个文雅人,可坏就坏在这“雅”字上。 据说这三表哥如今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是人尽皆知的风流才子,诗词做得极好,是各个红楼楚馆的座上宾。 那十里风月场中,无数乐人妓子争相邀约,谁不以得王三公子一曲为荣? 这等“盛名”,岂是一般体面人家愿意攀上的亲事?家世相当的,谁家父母不心疼女儿,能舍得让掌上明珠去与青楼楚馆的莺莺燕燕争宠度日?如此不是平白折辱了自家女儿! 于是这可不就“便宜”了谢竹茹了吗? 如此王家大舅和王夫人皆大欢喜,倒是谢竹茹的大舅母还有些不怎么情愿,仍觉得她的儿子委屈了,但眼瞅着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女儿家了,便“念着亲戚间的情面”、“捏着鼻子”、“忍气吞声”地答应了。 至于谢竹茹自己的想法?那重要吗? 能嫁给王氏嫡支的公子已经是她烧了高香了,她一个谢氏旁支的女儿,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谢竹茹笑得讽刺:“我两年前曾见过这位三表哥一面。” 她手中的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杯子里的饮子,声音有些低沉。 “当时他是随大舅母来探亲,那时候也不过十五的年纪,那性子便已经初见端倪。” “刚一来到恒安府,便去了那听风轩顶楼,一掷千金,三日方归。” “回来后,母亲便安排我‘偶遇’了他……想来就是那时候,母亲便已经动了心思。”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凤梨果肉,觉得有些嘲讽——她与这凤梨果肉有什么两样? 不都是受人摆布,身不由己吗? 她这么想着,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如水一样凉,问孟琦和岳明珍:“你们知道这位表哥是怎么评价我的吗?” 孟琦和岳明珍心里一紧,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怎么说?” 谢竹茹唇角微扬,模仿着一种轻佻的语调:“他说……‘竹茹表妹漂亮是漂亮,人却呆板木讷了些,活像个木桩子,好生无趣。’” 孟琦心头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怎么能那么说!” 谢竹茹掩唇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舅母也这么说,不过她说得是‘你这孩子,怎么能拿表妹与外头的莺莺燕燕比?’” 她的语调嗔怪,话里虽是责备,语气里却带着些宠溺,想来很是活灵活现地再现了那位大舅母的语气。 谢竹茹放下了手,眼神灼人:“这简直是、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们竟然拿我与那秦楼楚馆里头的姑娘做比!” 说完她像是自觉失言,话音微顿:“倒不是我瞧不起那些姑娘,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只是、只是……” 孟琦的心更软了。 这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都为那些姑娘考虑,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伤了她们。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谢竹茹的背,轻声道:“没事的,竹茹姐姐,我们知道你的意思。” 谢竹茹鼻子一酸,有些想要流泪,不过却被她自己生生忍住了。 然而就在这时,岳明珍却突然开口:“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令堂应该在场的吧?她怎么说?” 谢竹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良久,才垂下眼道:“母亲她……什么都没说……” 她的声音有些抖,唇角那抹习惯性的、近乎完美的微笑又浮现出来,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离了几步……许是声音轻了些,没听见……也是情有可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解释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可笑。 于是她微微垂眸,不再言语,只是握着银匙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屋子里静了下来,看着她隐隐有些颤抖的肩膀,孟琦终于一把揽过了她,学着小时候苏氏哄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难过了。” 谢竹茹原本尚还能坚持,但如今被孟琦这么一揽,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只是这姑娘隐忍久了,就连哭泣都悄无声息,只有孟琦感觉到自己的衣袖湿了一大片,沉甸甸地,坠得她心里发闷。 岳明珍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一只手拉着谢竹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细致地为她擦泪。 岳明珍的动作轻柔,口中的话在谢竹茹听来却锐利无比:“竹茹,其实你心里明白的,不是吗?” “她其实……” 岳明珍一顿,似是也在思虑谢竹茹是否承受得住,但最终她还是继续道:“她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在乎你。” 谢竹茹抖得更加厉害了,她想要摇头,想要捂住耳朵,但手却被岳明珍拉着,怎么也抽不出来。 孟琦见状有点慌乱,将她揽得更紧了,嘴里还道:“没事儿,哭出来就好了……你只管放声哭,我这包间隔音很好的,保证外头的碧珠什么也听不到。” 这笨拙的安慰,带着孟琦特有的直白和莽撞,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叫谢竹茹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僵持半晌,终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只见她埋在孟琦肩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无尽委屈和控诉的哽咽:“你们、你们怎么这样啊?” 第369章 约定 谢竹茹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再抬起头时,她眼底虽还噙着未干的泪光,整个人却已平静了许多。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让她有些不自在,面对孟琦和岳明珍,微微垂着眼,带着些许羞赧,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琦一眼看穿她的窘迫,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谢竹茹的肩膀:“别害羞啊竹茹姐姐,我以前压力大的时候还抱着珍珍姐姐哭过几遭呢!是吧?珍珍姐姐?” 岳明珍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好意思提!那件新做的云锦衣裳就是那么被你哭坏的!嚷嚷着要赔我一件新的,到现在连料子的影儿我都没见着!” 她俩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谢竹茹又是一僵,看着孟琦湿哒哒的衣袖十分过意不去,讷讷道:“这……都怪我,你的衣裳也被我哭坏了……” 她望着孟琦,语气诚恳:“你喜欢什么花样?料子想用什么?我回头一定补给你一件新的。” 孟琦眨眨眼,笑眯眯道:“好呀,嗯……我喜欢绣桃枝的,要那种三月初开的桃花,最好带点小露珠儿……再有几只小飞鸟停在枝头,几只蝴蝶在旁边飞……” 她掰着指头,越说越起劲:“哦对了!若是还能添上一只低头吃草的小白鹿就更妙了!” “还有那料子,听说现在新出了个什么笼月纱?最是轻薄凉爽,你瞧我适不适合?” 谢竹茹认真地记在心里,点点头:“我都记下了,不过笼月纱近来府城货不多,怕是得等上些时日才能找到。” 孟琦露了个惋惜的表情来:“啊……还要等啊,那算了,不如便换那个流光锦吧,听说穿起来流光溢彩的,很是好看呢!” 谢竹茹面色复杂,有些迟疑,斟酌着措辞:“阿琦妹妹,流光锦配上你方才说的那些子花样……是不是有些太过花俏了?” 这又是桃花、又是飞鸟、又是蝴蝶和白鹿的,再配上流光锦的面料,穿出来怕不是要闪瞎人的眼睛? 谢竹茹悄悄打量了一下孟琦身上的穿着——这身衣服瞧着挺素雅的呀?她怎么没看出来阿琦妹妹还有这样的品味? 孟琦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花不花!我觉得刚刚好!我皮肤白,不碍事!” 她兴致更高了,再次补充道:“不行再给我加上些东珠坠在上头吧,我现在觉得就是要华丽繁复些才好看。” 说着孟琦还一脸认真地给谢竹茹举了个例子:“你瞧那个齐元修,他穿的不也穿得花团锦簇?可谁敢说他穿得不好看了?” 谢竹茹果真被说服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齐元修的穿着,认真地点了点头:“阿琦妹妹说得在理,妹妹生得好看,明丽些也无妨的。” 旁边的岳明珍听了半天,眼看孟琦越说越离谱,而谢竹茹竟一脸认真地记下来,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啐道:“你丫头这口气真够大的,还东珠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谢竹茹有些茫然,忙认真道:“不妨事,本就是我弄脏了阿琦妹妹的衣裳,理当赔偿。” 岳明珍看她实诚得可爱,笑容更深了些,忍不住捂嘴笑道:“你这傻丫头,被阿琦耍了都不知道,我真怕你以后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啊?是这样吗? 谢竹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孟琦,便见孟琦正捂着嘴,忍笑忍得好不辛苦。 见谢竹茹终于察觉不对,孟琦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竹茹姐姐,我与你玩笑呢,那样的衣裳,你就是真做出来,我也不敢穿上街呀。” 谢竹茹还有些疑惑,不确定地道:“可是你方才不是说齐公子他……” 孟琦笑得更欢了:“谁像他似的,日日穿的跟个孔雀成精似的,站在日头下面我都嫌眼睛花!” 听见孟琦这“孔雀精”的比喻,再联想到齐元今日的穿着气度,谢竹茹也禁不住莞尔。 这比喻实在贴切又促狭!那位齐公子可不就是这样么? 但她刚一笑出来,便又慌忙捂住了嘴,有些忐忑地看向孟琦和岳明珍:“我们这般私下议论齐公子……是否有些不妥?” 岳明珍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孟琦则负责上前给谢竹茹答疑解惑:“嗐!我们都是一处长大的交情,无碍的。这话传他耳朵里,他八成反而要得意洋洋,认定这是夸他风采卓然呢!” 说着她话锋一转,正色道:“说起来,你这事我还要拜托他和我兄长帮忙。” 谢竹茹听了,心又提了起来:“他们……?” 她有些害怕,忍不住想说“要不就算了吧”,但话头在嘴边打了好几个弯也没说出口。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孟琦见她没有退缩,这才笑着解释道:“身为女子,我们自不好私下联系外男,不如便由我和哥哥、齐元修他们出面,大家聚一聚,一起用饭踏青?” 她难得的替齐元修说了句好话:“你别看那齐元修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办起正事来还是很靠谱的。” 得了孟琦的保障,谢竹茹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岳明珍。 岳明珍迎着她的目光,含笑点点头:“阿琦说的没错,你放心,回头我也会去。” “只是……如今我们几人都有空,倒是你什么时候方便?” 谢竹茹略一沉吟:“不如便定三天以后吧,三天以后是我曾答应了潘月泠去她府上赴宴的日子,母亲是知道的。” 她苦笑了一下:“如今与她闹得如此僵,这宴我自然是不用去了。” 孟琦十分乐观地笑了:“没关系,你虽然失去了个讨人嫌的假朋友潘月泠,但多了我和珍珍姐姐这两个真心的朋友啊!” 她亲昵地扯了下谢竹茹的袖角,拍着胸脯向谢竹茹保证:“三日后我再介绍几个朋友与你认识!保证个顶个的好相处!” 见孟琦如此,谢竹茹也暂时将那丝忐忑抛到了脑后,真心地笑了:“那就多谢阿琦妹妹和明珍姐姐了。” 第370章 潘女追郎 那厢饮庐里的姑娘们渐入佳境,齐元修和孟琛这边却实在有些煎熬。 席间还有好些未散的公子和贵女,那些姑娘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粘在孟琛、齐元修以及张家兄弟几人身上。饶是齐元修这样脸皮颇厚的主儿,也被这明里暗里的注视瞧得浑身不自在。 光看还不够,不知谁起头又提议玩射覆。可孟琦她们早已离开,齐元修和孟琛哪还有兴致奉陪? 敷衍着凑合玩了两轮,两人交换个眼神,便由孟琛朝卢于青略一点头示意。卢于青会意,立刻以“家中尚有要事”为由,替他二人告罪辞行。 众人见孟琛这位素来温润含笑的谦谦君子,此刻面上也难得带了几分肃然,便信以为真,纵然心下不舍,也不好再挽留。 眼看两人转身欲走,一直在座位上紧盯着这边的潘月泠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她身边的姑娘有些疑惑,试探着道:“月泠?” 潘月泠咬了一下唇,终究不甘心连句话都未能与齐元修说上。她一甩帕子,匆匆丢下一句“不必等我”,便提着裙角急急追了出去。 听见了身后匆匆地脚步声,走在前头的二人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便看到了步履匆匆的潘月泠。 齐元修眉峰蹙起,而旁边的孟琛目光掠过潘月泠那死死胶着在齐元修身上的眼神,登时心领神会,极其自然地往旁边踱开几步,转身对着道旁一株青松,负手驻足,凝神细察。 见孟琛这般“事不关己”,竟还煞有介事地摩挲着树干纹路,一脸欣慰地看着松枝,一副“此松甚绿”的姿态,齐元修气得暗自磨牙——好个不讲义气的孟琛! 眼见指望不上,齐元修只得压下心头不耐,独自应付这追来的不速之客。 他本就对这潘月泠颇为不喜,现下看见潘月泠追来,便也摆不出个好脸色来,只淡淡道:“潘姑娘有何贵干?” 语气并算不上好。 潘月泠被他这般冷待,登时心头一酸,涌上几分委屈——她不惜抛下矜持追来,累得气喘吁吁,他竟连半分动容也无? 按她心中所想,这情形下他该是满眼感动,温柔为她整理鬓边散落的发丝才是。 再不济,也该是温言安慰几句,然后解下腰间玉佩赠与她作定情信物。 潘月泠将目光落在齐元修的腰间——好吧,那里并没有玉佩,只有一个香囊并一个赤金雕花小香球。 但……香球……倒也是能当信物的。 齐元修十分不耐,若潘月泠是男子,他早便抬脚走人了,如今在站在这里,纯粹是念着潘月泠是个姑娘家,多多少少给了她几分面子。 见潘月泠待在那里没动,面上还一脸受伤,非但没有引起齐元修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之情,反而叫他更加烦躁,于是他出口便更加不客气了,直接冷声道:“潘姑娘千金之躯,这般与我二人独自立于道旁,若叫旁人瞧见,怕是有损清誉吧?” 齐元修下意识抬头瞥了那边的那个“旁人”一眼,只见那个“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躲越远,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此刻正对着青松摇头晃脑,口中喃喃似在吟哦着什么松柏诗赋,只差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刻在脑门上了。 齐元修好悬没气个倒仰,知道是彻底指望不上孟琛那边了,便只想着速战速决,见潘月泠盯着自己腰间的赤金小香球出神,便只当是她看上了自己这个香球,便匆匆说了一句:“这香球城东珍宝阁有售。” 说完抬脚就要离开,心里还想着这香球以后不能再带了,倒不如给金戈栓脖子上,那家伙似乎怪喜欢这些东西的。 唔,金戈的个头有些大了,倒不如给孟琦的小猫阿花? 即使不带,拨弄着玩儿也不错。 潘月泠自然不知道就这么几息之间的功夫,齐元修已经转过了这么多个念头,见齐元修转身要走,也顾不得委屈了,连忙开口道:“齐公子!” 齐元修抿了抿唇,压着性子转过了头,便见潘月泠低着头绞着帕子,期期艾艾地问:“三日后我府上设宴,不知齐公子可有空?” 说话间,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他那张玉也似的俊脸,即使面沉似水,也依然叫她心旌摇荡——齐公子,生得可真是好看呐。 齐元修烦她烦得够呛,又怎么会答应,想也没想便回绝道:“抱歉,那日在下已有安排。” 潘月泠失望地“啊”了一声,见齐元修又要走,便再顾不得矜持,扬声急急道:“五日后!五日后我会随家中长辈去出云观小住几日……” “唔……” 齐元修有些莫名,也不明白她告诉自己这个行程是何意,但不回应又显得自己过于失礼,只能不清不楚地“唔”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见潘月泠终于住了口,再无异状,齐元修如蒙大赦,飞快道了句“失陪”,便像身后有恶犬追撵似的,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朝孟琛走去。 路过孟琛身边的时候,还不忘愤愤杵了他一拳头,一解自己心头之恨。 孟琛冷不防被他捶得一晃,呛咳了几声才缓过劲,揉着肩膀有些不满地道:“齐元修!你无端发什么疯?” 齐元修更生气了:“你竟还问我?!你丢我一个人应对那莫名其妙的女子!好没义气!” 孟琛瞧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先是闷笑了两声,才慢悠悠道:“我这不是怕扰了你的桃花么?” 齐元修恨不能再给他一拳:“这劳什子桃花我才不愿意要!你若是喜欢便都将那什么桃花打包送于你!” 孟琛连连摆手,一脸敬谢不敏:“别别!我可无福消受。” 两人拌着嘴推搡着走远,浑然不知身后的潘月泠还痴痴凝望着齐元修消失在路尽头的背影,许久都没回神。 她身边的大丫鬟春桃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实在忧心,踌躇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我瞧着这位齐公子……” 话音未落,潘月泠猛地转过脸来,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般刺向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警惕:“你看上他了?!” 春桃被惊得目瞪口呆,便听潘月泠继续开口,语气森寒尖锐:“齐公子可是我的,你这小蹄子若是胆敢起了那下作心思,便给我仔细着你那身贱皮!” 春桃浑身一颤,想分辩的话噎在喉咙里,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青石路面上,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姑娘明鉴!姑娘明鉴啊!奴婢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求姑娘饶了奴婢……” 一边求饶一边不由住地扇着自己耳光。 潘月泠看她这副涕泪横流、自扇耳光的狼狈样子,方才一直紧绷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这才满意地勾起了嘴角:“谅你也不敢,好了,起来吧,别哭哭啼啼的,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还以为我这个做主子的如何苛待下人呢。” 教训完了丫鬟,潘月泠这才整理心情往回走,只是脚步虽快,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齐公子方才那声“唔”究竟是应了,还是未应? 第371章 香球易主 齐元修到底觉得晦气,行至半途,心里实在不痛快,抬手就把腰际那个精巧的赤金小香球解了下来。 他捏在手中,神色不虞地盯着瞧,仿佛要从那缕空花纹里看出朵花来。 孟琛在一旁瞧见他这举动,有些诧异:“好端端的怎地突然将这香球解了下来?” 齐元修心情复杂,闷闷道:“心烦,在想怎么处理这玩意儿。” 孟琛听了更疑惑了:“我记着你挺稀罕它的,说是什么珍宝阁的限定款,整个府城拢共就只有三个?” 齐元修的心在滴血,是呀,他才得了这香球没多久,正稀罕着呢! 甚至当初还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一个,在家中好好收着,预备着下回惹了孟琦不高兴,好拿去哄她开心的! 结果呢?自己才戴了一天,甚至家中那个一模一样的还没送出去,就先被那潘月泠看见了。 一念及此,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方才急着摆脱那女子,急忙将香球的来处告知了她,早知如此,就该多加一句“早已售完”。 可如今已经告知了潘月泠,想来她定会去将那剩的唯一一个买下。 一想到自己和孟琦有可能会与潘月泠戴上一样的香球,齐元修打了个寒战,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这香球不能留了。 于是他猛地抬起了头,问孟琛:“喂,你瞧这香球如何?” 孟琛被问的摸不着头脑,有些犹疑地道:“……尚可?” 话刚出口,他便见齐元修突然笑得极为灿烂,孟琛心中警铃大作,忙快走几步,却还是没能逃过,齐元修凑了上来,笑嘻嘻地问:“巧了不是!我家里还有个一模一样的!要不,我手里这个和我家里的那个,一起卖给你?怎么样?” 孟琛更加莫名:“我买这东西做什么?” 齐元修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道:“送你那个藏着掖着的‘心上人’啊!届时你二人戴一样的香球,成双成对的,不好吗?” 想想又补充道:“你看,我这个就戴了今天一回,家里那个可是崭新的!一起算你八成价?我够意思吧!” 听齐元修又提起了那个没影儿的“心上人”,孟琛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冷声道:“不劳您费心,您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说完又不忘冷嘲热讽几句:“一买就是一对,齐元修,我看……藏着心上人的那位,不会是你自个儿吧?” 这话一出,两人都怔住了。 孟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齐元修——对啊!这厮没事买两个一模一样的香球干嘛? 齐元修也是心头一跳——是啊!自己刚才顺嘴胡诌什么让孟琛送心上人……可家里那个明明是给孟琦预备的! 见齐元修怔愣,孟琛愈发觉得齐元修定是瞒着自己有了心上人,立刻阴阳怪气了起来:“哼,被我戳穿了?先前口口声声说我有意中人,原来是您齐公子以己度人,贼喊捉贼啊!” 齐元修被孟琛这话一激,回过了神来,强辩道:“胡说八道!我只是……只是怕一个不小心弄坏了,没个替换的!这才多买了一个!” 孟琛看着他微红的耳尖,轻嗤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慢条斯理道:“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齐元修心里“咯噔”一声,愈发恼羞成怒:“放屁!我这是被你气的!” 孟琛却不恼了,反而饶有兴味地“啧”了两声,转身悠悠然往前走,轻飘飘丢下一句:“嗯,是被我气的。” 这声音漫不经心地,语气里还透着股讽意,任谁一听都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相信。 齐元修被他噎得七窍生烟,偏生孟琛不接招了,叫他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紧。 真是气煞他也! 但其实孟琛的心里也不痛快。 明明是齐元修这厮自己心里有鬼,却非要栽在自己头上! 他那“心上人”究竟是谁?自己平日里与他几乎形影不离,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想到齐元修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居然能把人藏得这般密不透风,孟琛莫名也生起气来。 之前他还振振有词怪自己不够朋友,依自己看,不拿人当朋友的,分明是他齐元修! 毕竟自己那什么“心上人”可是假的,齐元修这个可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越琢磨越气闷,孟琛终究没忍住,猛地停步转身,开口道:“你那个心上人……” 这话一出口却是双声,原是齐元修也异口同声地问了一样的话。 于是两个人都哽住了,场面一度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孟琛先回过神,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既如此……不如我们都别提了?” 齐元修冷哼一声:“正有此意!” 说话间,前头就是岔路口,两人几乎同时抬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道扬镳。 该说不说,两人今日这一出误会,也算是奇怪的默契了。 只是走在路上,齐元修攥着手里的香球,越看越生气。 原本想说不然将这香球给金戈、墨金儿它们戴着,亦或是给阿花挠着玩,可如今他是越看这香球越不顺眼了。 正烦闷着,忽见道旁墙角蜷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乞儿,衣衫褴褛,小脸脏兮兮的。 齐元修目光落在小乞儿身上,停步思索片刻,直看得那小乞儿浑身发抖,以为自己招惹了贵人,吓得几乎要跪下磕头。 就在他惶惶不安之际,齐元修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将手中那精巧的香球递给了他:“拿去换些银子吧。” 想了想,他温声道:“别一次花完了,洗个澡置办身新衣裳,吃顿饭再好好找个活儿干。” 那小乞儿没想到竟有如此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激动得浑身颤抖,说话都磕巴了起来:“真、真的送我了吗?” 齐元修刚点了头,眉头却又蹙了起来。以这小乞儿的样子,拿着这东西去当铺,十有八九会被当作偷儿,东西被扣下不说,搞不好还要挨顿打…… 小乞儿见齐元修蹙眉,只以为他反悔了,面露失落——是呀,这等好事怎么会轮得到他? 于是他立刻结巴着道:“贵、贵人,这……这东西太贵重了……小的不敢……” 齐元修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瞎琢磨什么呢,说给你了就是给你了。不过,你这模样去换钱怕是要吃亏……” 说着他站起了身,冲小乞儿招招手:“随我来。” 说完便抬步往自家方向走去,此刻他不仅打算送掉手里这个,连家里那个新的的,也一并送出去算了。 这东西他如今瞧着碍眼,但也不能直接丢掉,那样也过于铺张。 既然瞧着心烦,丢掉又可惜,不如给这小乞儿,如此,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第372章 讨厌的人 小乞丐看着齐元修的背影,心里直打鼓,有些疑心这是个陷阱,毕竟这“馅饼”和“陷阱”听着相似,但可是天差地别呢。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脏兮兮的手掌和几乎快成烂布条一般的衣裳,还是咬咬牙跟上去了。 他在这条街两年了,也算是看尽了人情冷暖,自忖还有几分识人之能。 这位公子目光清正,语气温和,想来并不会害他。 于是他勇敢地跟了上去,齐元修见他跟上,好心情地勾起了嘴角,随口问他:“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乞丐偷瞄他一眼,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小的……没有名姓,后来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二狗子。” 怎么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儿? 齐元修有些好笑,打趣他道:“这可是巧了,我家中也有个狗子,叫金戈。” 见齐元修如此和气,小乞丐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由衷赞叹:“公子家的狗儿名字都如此好听。” 接着还认真地道:“狗儿好啊,我最喜欢狗儿了。” 这小子真是有点意思。 齐元修唇角的笑意愈深,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小乞丐聊着,只觉得今日一整日的晦气都尽去了。 …… 萃香饮庐这边,孟琦、岳明珍与谢竹茹又闲话片刻,谢竹茹估摸着也快到了青松苑那边散场的时候了,于是忙起身告辞。 毕竟若是回家太晚,母亲也是要发怒的。 孟琦和岳明珍知道谢竹茹身不由己,于是也不多留,只孟琦叮嘱她道:“你可得收好我这钻卡啊,这可是外面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谢竹茹认真地应下,倒是岳明珍在一旁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对谢竹茹道:“你方才没有好好瞧那卡的模样吧?” 见谢竹茹点头,岳明珍却卖了个关子:“你回去好好瞧瞧,便知道这卡确实是有几分特殊的。” 谢竹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点头:“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送走了谢竹茹之后,孟琦这才看向岳明珍,开门见山道:“珍珍姐,今日在青松苑,到底怎么回事?” 被孟琦这突然的一问,岳明珍还有些疑惑,接着才想起来今日在青松苑的事情。 于是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儿,不过是瞧见两个倒胃口的人罢了。” 自己前段时间便已经拒绝了那陈家老大,而这相看之事,有相看成的,便也有不成的,总也不是回回都能成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见岳明珍如此不以为意地反应,孟琦却没有那么乐观。 毕竟她与岳明珍多年相处,知道岳明珍此人虽然面上冷冰冰的,却实在是个心软的好姑娘,就比如此次,她嘴里念叨着要小心谢竹茹,但最后主动以“朋友”二字相称谢竹茹的却也是她。 能叫这么一个姑娘露出那般厌恶的神情的人,想来必不会是个好人。 既不是什么好人,那自然得事事防范着,即使岳明珍稍有疏忽,但有孟琦自己在一边注意着,想来也会更加保险。 岳明珍见孟琦坚持,心中也不禁涌上一阵暖流,最后拗不过她,便还是告诉了她,口中还打趣道:“本不想告诉你的,瞧你这刨根问底的劲儿,怕是不告诉你,你怕是要好奇的觉都睡不好。” 孟琦立刻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呢,我这么抓心挠肝的,觉是必定睡不好的,我睡不好觉,就想不出新点子,我想不出新点子,营业额就会受到影响,营业额受到影响,珍珍姐姐的工钱就少了,想来为了自己的工钱,珍珍姐姐也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是不是?” 岳明珍被她这歪理惊得瞪大了眼睛:“合着这都是我的错了?” 孟琦嘿嘿一笑,扑上去抱住了岳明珍的腰,还在她的腰间拱来拱去,边拱还边黏黏糊糊地道:“就告诉我嘛……珍珍姐姐?” 岳明珍被她蹭的浑身发痒,忙不迭地推她:“好好好,我告诉你就是了,快从我身上下来!” 孟琦知道再蹭下去岳明珍定是要生气了,于是见好就收,乖乖地从岳明珍身上滑了下来,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岳明珍。 岳明珍见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像个小猫小狗一般,忍不住心里痒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道:“其实也没甚可说的,今日在公子们那边,我见到了上次相看过的那人。” 孟琦一下就炸了毛:“是那个家里做皮货生意、只给你百两银子做嫁妆、还要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事儿还要将铺子上的事管一管的那人?” 岳明珍本来也极为反感那陈家老大,但见孟琦比自己还激愤的模样,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岳明珍没有反驳,孟琦便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于是生气地一拍桌子,追问道:“是哪个?姓什么?” 又喃喃道:“卢于青这文会不是叫的多是此次院试的新晋秀才和官家公子小姐吗?这户人家是怎么混进来的?” 岳明珍这才敛了笑意,为孟琦解惑道:“那户人家姓陈,在府城生意做得不小,此次卢公子该是请了他的二弟,应是他二弟将他带了来。” 见着孟琦疑惑的表情,岳明珍继续道:“他二弟也是此次院试的秀才,听说名次也极为不错。” 孟琦仔细思忖了片刻,可她对那边公子并不感兴趣,因此也没怎么注意过,此时倒真是一点印象也无。 虽然想不起来,但这倒不影响孟琦对那二人的厌恶:“有兄长如此,想来那弟弟也不是个什么好的!以后还是离远点为妙!” 岳明珍本就反感那兄弟二人,如何需要孟琦提醒?倒是孟琦,默默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两日一定要从孟琛和齐元修问清楚那陈姓公子究竟是谁。 必要的话,叫孟琦和齐元修二人也时刻注意着些,离这陈家人远些才是。 想着想着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岳明珍,小大人一般地叹了口气。 自己这天仙一般的岳家姐姐,又不知回头会便宜了谁? 第373章 择偶标准 谢竹茹走在路上,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抚了一下怀里的那“钻卡”,嘴角轻轻上翘,只觉得整个人心情都轻快了不少。 但下一刻她的笑意微敛。 之前她追着孟琦和岳明珍二人而来,后来更是跟着去了萃香饮庐,如今她掐着点又回到青松苑的门口,只等着登上自家马车便可回府了,却在门口见到了潘月泠。 潘月泠一向喜爱这些场合,往常必也是要留在最后的,怎么今日也提前离场了? 避无可避,谢竹茹心念电转,面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和疲惫。 接着她不动声色地在袖中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楚让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真真切切地白了几分。 她任由碧珠搀扶着,步履虚浮地走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关切:“月泠?今日怎这般早就出来了?” 潘月泠一愣,也没想到会在门口遇见谢竹茹,看到谢竹茹面上的冷汗和虚弱,她下意识皱眉,接着便自然而然又想到了谢竹茹今日给她设的套。 这下再看谢竹茹这副虚弱的模样,她便只觉得痛快。 于是她立刻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哟,这不是谢姐姐吗?瞧你这脸色……我看你今日是与那些破落户待久了,这才被过了晦气吧?” 谢竹茹对她的挑衅置若罔闻,只维持着那副虚弱姿态,面色淡淡:“妹妹说笑了,我身子不适,先行一步了。” 说完谢竹茹也不再看她,示意碧珠扶自己上车。 潘月泠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噎得一窒,心中更恨。但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齐元修的身影,也懒得再与谢竹茹纠缠,冷哼一声,抢先一步登上自家马车,厉声催促车夫:“快走!” 谢竹茹求之不得,她正思忖着回府后如何与母亲将今日提前离席的事情掩盖过去呢,如今有了潘月泠的车马在前头,而她的车跟在后头,一路上众人有目共睹,便都好说了。 潘月泠坐到车上之后,倒是真觉察出了几分不对。 毕竟后半场谢竹茹都没有出现,该是早已经离开了的,可她为什么又会在门口遇到谢竹茹? 但她再一想谢竹茹那难看的面色,便瞬间了然——该是身体不适吧,这才叫主人家扶她下去休息了一阵。 于是潘月泠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只一心琢磨起齐元修今日的话来。 今日她追上去后,齐元修那冷淡的模样叫她有些受挫,但如今坐下来细细一想,却反而觉出了几分甜蜜来。 齐公子虽冷淡了些,但他不是说了“若是被旁人瞧见,恐于姑娘的清誉有碍”吗? 他这是关心自己呢! 哎,此事也怪自己太过心急,竟忘了他身边还有人同行,被人瞧见了可不是不好吗? 齐公子这是一心为自己着想,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名誉呢! 越想越觉得有理,潘月泠脸颊飞红,心头甜蜜得如同浸了蜜糖,当下便更认定了齐元修那声“唔”是应了她的邀约,整个人都沉溺在自己的想象里。 想着想着,她猛地坐直了身,口中喃喃道:“这事儿还是要尽快给爹娘通个气才是。” 而她的丫鬟春桃在一旁听了,心中发苦——她瞧得分明,那位齐公子对她家姑娘是一点心思也无啊! 可之前自己想要上前提醒的时候,只刚开了个口,潘月泠就认定了她是看上了齐公子,若是自己再去提醒…… 春桃打了个冷战,决定还是不要多事了。 两辆车马走后,待车马粼粼之声远去,两道身影才从门廊的阴影里踱步而出,仔细一看,却正是张家兄弟俩。 这兄弟二人刚巧也于此时离席,倒是在一旁完完整整地见到了谢竹茹的变脸功夫和潘月泠的刻薄言论。 两人对视一眼,张占奎率先蹙起了眉:“这潘家姑娘的性子真是……” 张占春默默点头,在心中同情了齐元修两息之后,这才道:“倒是那谢姑娘挺有意思。” 张占奎虽外表粗豪,但心思却细腻,闻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张占春几眼,待张占春一脸莫名,这才道:“占春,老实给哥哥说,你是不是看上那谢家姑娘了?” 张占春一愣,接着笑着摇摇头:“你想到哪儿去了?” 张占奎一听,眉头微松,自言自语道:“也是,那般心思深沉的姑娘,还是离远些为妙。” 张占春闻言却反而蹙起了眉:“兄长此言差矣,你我皆知她在家中处境艰难,养成这般性子实属无奈。既未听闻她行过恶事,便不该妄加评判,毕竟若换作你我置身其境,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张占奎大呼“冤枉”,不曾想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惹来弟弟这好一通说教,连忙告饶,见张占春面色终于缓和,终于还是没忍住道:“也不知我俩谁是兄长,谁是弟弟,有时候我竟觉着你更像是我兄长了。” 张占春好脾气地瞥他一眼,无奈道:“兄长若是谨言慎行,我也能省了这番口舌。” 见他又要开始了,张占奎忙赶忙将话题扯到了别处:“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我方才的话可没有什么恶意,我只是说我惯常不善于与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打交道。” 张占春有些好笑,于是故意道:“哦?那兄长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张占奎却不害臊,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当然最好是心思直爽些的,我可不善于揣摩姑娘家的心思,自然越是直性子越好。” “唔……最好还要会烧好吃的饭菜……算了,不会也行,能陪我一起出去吃便好。” 张占春在一旁听着,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这才试探性问道:“没了?” 张占奎跟张占春大眼瞪小眼,思忖了好半天,这才道:“没了!” 张占春有些忍俊不禁,觉得这要求实在有些好笑,向来旁人娶妻都是条条框框地列一大堆,什么贤惠温婉会管家都是基础,哪像自己的兄长似的,竟只要求人家能与自己吃到一处去的? 张占奎见弟弟嘲笑自己,终于也忍不住了,嚷嚷道:“你可莫笑我,你的要求又是什么?” 张占春一顿,这才思索起来。 是呀,自己中意什么样的女子呢? 之前这许多年,自己只专注念书,偶有闲暇,也不过与兄长出门觅食,或与孟琛齐元修一道讨论学问、饮茶对弈,倒真不曾想过这问题。 于是他认真沉吟片刻,唇角浮起温和笑意,对张占春道:“兄长说得是,我不该笑你。” 张占奎却不愿他如此蒙混过关,有些不依不饶:“我方才可是说了那许多,你怎么也得说一条出来叫我听听吧?” 张占春有些为难,踟蹰半晌才道:“那……最起码是个良善之人吧?” 见张占奎仍有不满,张占春笑着补充:“至于旁的……便如兄长所言,能与我口味相投,能吃到一处去,也是极好的。” 张占奎这才眉开眼笑,用力一拍弟弟肩膀:“对嘛,能吃到一处去可是顶顶重要的。” 第374章 智珠在握 在几人踏青那日的前一天,还发生了件事。 清晨,孟琦正悠闲地窝在软榻上,小口品着新制的点心,享受难得的清闲,便听见珍珠匆匆来报,说是店里的管事要见她。 孟琦一怔,毕竟如今店里早已过了最初的阶段,处处运转顺畅井井有条,又有岳明珍帮忙坐镇,倒是极少会有店里的管事这么匆忙地赶来寻她。 看来必定是发生了些岳明珍也不确定如何处理的事情了。 于是孟琦放下点心,坐直了身子:“快请进来。” 等玉圆再次打起门帘的时候,身后便已经跟了个清秀沉稳的姑娘。 这姑娘如今是岳明珍的副手,只比岳明珍小了一岁多,从前是在孟琦在寒山镇第一家萃香饮庐的老员工了,如今跟着孟琦和岳明珍来了府城,人人都要称她一句“小桃姐”。 如今她比起以往那青涩跳脱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瞧着也沉稳可靠了起来,可此刻,她额角沁着细汗,气息微促,眉宇间满是焦灼, 孟琦倒真是许久没有见到她这么火急火燎的模样了,到叫她想起来小桃当年在寒山镇的时候了。 见小桃独自前来,于是孟琦也稍稍放下了心,笑着招呼小桃:“小桃姐这是怎么了?快坐下歇歇。” 又推过一边的点心:“这是我叫厨房新琢磨出来的,你快尝尝怎么样?” 小桃哪顾得上什么点心,但东家招呼,好歹得给孟琦几分面子,于是顺着孟琦的力道坐了下来,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润喉,便丢下了一个消息:“东家!不好了!那听风轩打出了旗号,说是下个月开始承办番茄宴,据说是他们今年的番茄培育得极好,已经赶得上我们了!” 孟琦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哦”了一声,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知道了。” 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小桃急得“噌”地站了起来:“哎呦我的好东家,你怎么还坐得四平八稳的?” “如今这听风轩打出这样的旗号,不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吗?如今整个府城谁人不知我们的番茄菜肴是一绝?我、我可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孟琦不以为意,安抚着气冲冲的小桃坐下:“急什么?珍珍姐姐可着急了?” 小桃一下卡了壳,半晌才讷讷道:“……也不知道你们二人怎么回事,这样的大的事,竟也不着急。” 孟琦知道小桃是一番好意,是真心实意地对店里的事情上心这才如此焦急,于是没有卖关子,将事情细细地讲给了小桃听:“小桃姐是自己人,因此我也不瞒你,我和珍珍姐姐……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一日了。” 小桃的眼睛微微睁大:“早料到了?那……可有应对的法子?” 孟琦神秘莫测地一笑,在小桃期待的目光中,嘴唇微动,缓缓吐出了一句:“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 小桃失望的“啊”了一声,有些不甘心地道:“那我们就这样不管了吗?” 孟琦挑眉:“怎么会?” 接着孟琦的面色也微微一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至少得抓住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才是。” 就在去年的时候,听风轩的番茄还十分不成气候,虽然也推出了些菜肴,但品质实在是比不上孟琦这些店里的,因此很快就沉寂了下去。 如今不过一年的功夫罢了,怎么这听风轩的番茄品质突然间便直线上升了? 要说这背后没人捣鬼,孟琦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但好在她之前便有所防备,毕竟她如今的生意越做越大,而经手的人一多,许多秘密便不再是秘密了。 甚至番茄这事能捂到现在,已经比她预想的晚了不少。 而这段时间内,她也是做了些举措的,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于是孟琦朝小桃眨了眨眼:“放心吧!我早留了一手,估摸着再过一两个月吧,应该就会有眉目了。” 听见孟琦这话,方才还有些萎靡的小桃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她停止了腰板,对孟琦道:“东家你只管放心,我这就回去查,定要把那吃里扒外的家伙揪出来!” 见着小桃一脸干劲十足地离去了,孟琦忍不住失笑,有些感叹地道:“小桃如今也长大了,很能独当一面了啊。” 一旁的珍珠和玉圆听了,都抿嘴笑起来,尤其是珍珠,直接打趣孟琦道:“哎呦我的姑娘诶,小桃姐可是比你还大三岁呢!” “是哦!” 孟琦一拍脑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倒是玉圆还有些担心,笑过之后颇有些忧心忡忡地问孟琦:“姑娘,此事当真不要紧吗?” 孟琦粲然一笑,浑不在意:“不碍事,当初我头一回将这番茄菜肴推出的时候,就料着定会有这一天了。”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淡然:“毕竟这东西是极难保密的,我也没指望着这东西可以一直攥在自己的手里。” “如今我们占了这几年的先机,已经很是不错了。” 见玉圆仍有疑虑,珍珠也道:“玉圆姐姐你就是爱瞎操心,咱们姑娘做事向来稳妥,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玉圆闻言,终于松开了眉头,点头道:“珍珠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孟琦并不在意,只笑嘻嘻道:“玉圆姐姐要也是担心我嘛!” 说着她便起了身,打算依照之前的想法,去找孟琛和齐元修说说闲话,顺便聊聊明日踏青的安排。 接着用过饭后她还得去自己各个店里头瞅瞅呢,她可是很忙的! 见她起身,玉圆和珍珠自然也跟在她身后,只是玉圆瞧着依旧是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样。 直到珍珠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玉圆这才回过神来。 见着珍珠询问的目光,玉圆露了个笑出来,感叹道:“我只是觉得,咱们姑娘当真聪慧得紧。” 方才她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当初孟琦第一次正式推出番茄菜肴的时候她们还在寒山镇。 彼时快食居刚刚开业,其中最为吸引人的便是那道“番茄炒蛋”,当时寒山镇的人们还讨论了好一阵呢! 可当时孟琦才多大?似乎也不过十岁而已。 不过十岁的稚童,便已经提前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吗? 当真可以称得上一句“多智近妖”! 珍珠却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地狠狠点头:“我们姑娘自然聪明!” 玉圆被珍珠逗得一笑——也是,她们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只是那个内鬼可就惨了,背叛自家姑娘这么个东家,岂不是自找死路? 第375章 书房密谋 孟琦溜达到孟琛书房时,齐元修果然也在。 两人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绞杀得难解难分,孟琛执白,眉头微蹙,齐元修则翘着二郎腿,指尖捻着一枚黑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哟,两位大才子好雅兴!” 孟琦笑嘻嘻地凑过去,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齐元修见状来了精神,随手将黑子一扔:“来得正好,我正觉得无趣呢!” 孟琛无奈地瞥了齐元修一眼,放下棋子,看向妹妹:“今日来得比平日迟些,可是有事耽搁了?” “没什么大事。” 孟琦咽下点心,拍拍手上的碎屑:“就是小桃姐刚火急火燎地跑来,说听风轩下个月要办‘番茄宴’,号称他们的番茄品质赶上咱们了。” “什么?” 齐元修挑起了眉:“听风轩?就他们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番茄?也敢大言不惭说赶上我们?” 他嗤笑一声,随即蹙起了眉:“可是……出了内鬼?” 孟琛也放下了棋子,神色微凝:“此事当真?听风轩的番茄……我记得去年还差强人意。” “是呀。” 孟琦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忧色。 孟琛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稍定,于是也不再多言,倒是齐元修,撇撇嘴道:“想来你已经有了解决之法?” 孟琦找了张椅子坐下,晃悠着腿:“这事儿啊,我和珍珍姐早料到了。番茄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捂是捂不住的。咱们占了这几年的先机,够本了。” 齐元修轻笑一声:“也是,你这小狐狸,岂能叫他们占了便宜去?” “那是自然!” 孟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过,今日我却不是为了这事来的,还有一事,得请你们帮个忙。” 齐元修也来了兴趣,暂时把听风轩抛到脑后:“说说看?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孟琦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还不就是明日踏青那事儿。”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你们……帮我探探占春哥的口风,帮我问问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占春兄?” 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话实在突然,再想到如今孟琦也已经是豆蔻年华…… 齐元修一怔,心头一空,只觉得呼吸突然都不怎么顺畅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与占春兄可是差了许多岁呢!这……不太好吧?” 苍天呐,他实在没想到孟琦竟然会看上了张占春! 他张占春何德何能?可是足足比孟琦大了六岁!与孟琦一比已经是个老男人了! 这门婚事他不同意! 孟琛也是一惊,但他到底更沉稳些,细细看过去,见孟琦的面上并无羞涩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瞪了齐元修一眼,问孟琦道:“是……谢家姑娘?” 孟琦也白了齐元修一眼,对他道:“你想什么呢?” 这才转过去对孟琛点点头,又举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为竹茹姐姐的清誉考虑,此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孟琦想了想那日谢竹茹说的“并不厌恶”,于是措辞了一下道:“竹茹姐姐对占春哥……嗯,是有些心思。” “但这事儿不好明说,所以想借着明日踏青的机会,由你们寻个由头,私下里跟占春哥聊聊,探探他的意思。他若无意,咱们也好让竹茹姐姐早做打算,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说完,怕孟琛和齐元修误会谢竹茹的品行,孟琦还忙道:“此事竹茹姐姐也是无奈为之,我们几个人一同出去,也算不上私相授受……” 孟琛了然,点头应承:“此事不难,占春兄为人温厚,我们与他相熟,寻机问问便是。” 齐元修知道并不是孟琦对张占春有意之后,也松了口气,当即大包大揽道:“包在我身上!旁的不说,套话的本事我还是有的!保管把张二的心意摸得透透的!” 因着方才的误会,他到底有些迁怒,竟是连“占春兄”都不叫了。 “那就多谢二位哥哥啦!” 孟琦眉开眼笑:“至于地点嘛,不如便定在出云山的出云观了?听说那儿求姻缘灵验得很,香火也旺。” 齐元修被孟琦那句“二位哥哥”哄得找不着北,要知道孟琦一向连名带姓地称呼他,甚至若是惹恼了她,还总是叫自己“小师弟”,如今想来除了小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这才还是头一次喊他“哥哥”呢! 于是他自然愉快地应允了,倒是孟琛思忖了片刻之后,才点头道:“这地方选的好,出云观人多眼杂,反倒比私下拜访更妥当,省得惹人闲话,对谢姑娘名声也好。” 只是如今听孟琦聊起姑娘婚配的话题,他不免也想到了之前在青松苑塔楼听到的对话。 想起陈家那档子事,觉得有必要提醒妹妹多留意岳明珍那边,毕竟那陈家兄弟二人实在不堪,若是岳明珍毫无防备之下着了道可就不好了。 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齐元修,却觉得这厮在此实在有些碍眼。 念头一转,孟琛清了清嗓子,对齐元修道:“既是要踏青,不如带壶好酒?” 见齐元修果真起了兴致,他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晚上我在门外看到外祖父偷偷摸摸地将什么东西藏在门口树下了,不如我们挖出来带上?” 齐元修一听眼睛瞬间放光:“在哪儿埋着?我这就去挖!” 孟琛指了个方向:“就在槐树底下,东南角,三尺深。小心点挖,别把坛子碰碎了。” 齐元修见孟琛端坐着不动弹,有些狐疑:“你怎么不动?别是诓我吧?” 孟琛熟知他脾性,也不解释,一挑眉道:“怎么?怕了?还非要我一同去才敢动手?” 齐元修最受不得激将,当下一撸袖子:“瞧不起谁呢!” 说着就兴冲冲地往外跑,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看着齐元修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渐渐远去,孟琛松了口气,他转向孟琦,神色认真了几分:“阿琦……” 他话刚开了个头,外头就传来了齐元修的惊呼声,孟琛眉头一皱,尚未开口,书房的门帘就“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只见老爷子气哼哼地踱步走了进来,雪白的胡子微微翘着,脸上带着点愠色,手里还拽着齐元修的衣袖:“我说你们几个小崽子躲哪儿去了!满院子寻不着人影,原来躲在这里躲清闲!” 紧接着,老爷子用力拽了拽齐元修的衣袖——没拽动。 齐元修倒很有几分眼色,忙不迭地靠近了几分,老爷子却不吃他那套,指着齐元修手里还没拿热乎的铲子,胡子气得直抖,看着孟琛道:“好哇!竟敢挖我的酒?!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孟琛:…… 大意了!外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孟琦看着自家哥哥瞬间僵住的表情,再看看老爷子气得发红的脸色,以及齐元修那副鹌鹑似的傻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376章 探问心意(上) 老爷子却不会惯着他们二人,将齐元修和孟琛二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后布置了两篇策论给几人,就连孟琦都没能幸免,最后抱着自己的宝贝酒坛子气哼哼地扬长而去。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孟琦率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叫房内的气氛瞬间转暖,孟琛唇角也勾起了一抹笑,齐元修则懒洋洋地瘫进一旁的躺椅里,感叹道:“老爷子这精神头真好。” 其实他们早已不是当年被策论吓得愁眉苦脸的小孩子了,这点功课,麻烦归麻烦,却也不至于真让他们发愁。 甚至……老爷子那酒,埋哪儿不好?怎么就偏偏埋在孟琛书房外头的院子里?还专挑孟琛深夜苦读时“鬼鬼祟祟”地埋?不就是为了叫他看见的么? 这么多年,类似的戏码上演了不知多少回,老爷子埋酒、再由他们挖出来,最后老爷子再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几人的鼻子骂——若是老爷子不生气,他们反倒还觉得没劲儿呢! 所以说这事儿啊,就是双方的小游戏,两边心知肚明,乐此不疲,隔三差五地就要这么来一遭。 只是这次赶得巧了,刚巧叫老爷子抓了个现行,酒没拿到,还被骂得狗血淋头,平白赔上了两篇策论。 三个人互相指责推诿了一阵,待听得小厮来请几人吃饭,又和好如初,愉快地一同前往饭厅用饭。 至于那听风轩惹出的“番茄宴”之事,几人谁都没放在心上。 孟琦铺子这些年经历的风浪多了去了,这点儿事他们还真没放在心上。 与那听风轩的事情比起来,更值得几人注意的事情是孟琦所说的谢家姑娘的事情。 事不宜迟,齐元修和孟琛都不是个拖沓的性子,如今得了这么个任务,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用过饭就去张家拜访,就不拖到明日了。 毕竟出云观人多眼杂,要找个清静无人的地方商量这事还真不好找。 倒不如他们今日先与张占春透个气,再看看他的态度。 毕竟如今在张占春的眼里,明日只是几个好友的例行聚会罢了。 于是,孟琛和齐元修放下碗筷,便直奔张家。 如今张占春已是进士身份,不必再担心扰他学业。加之前几日在青松苑,温夫人对这几位年轻人印象颇佳,直言张家大门随时为他们敞开。因此两人登门拜访,毫无心理负担。 而张家果然对二人极为欢迎,张家兄弟俩还亲自迎了出来。 张占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觉着烦闷,想要与人手谈一局呢!” 一旁的张占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也知道我的棋艺不精,占春与我下棋总是下不尽兴。” 这来都来了,就……来两局呗? 几人便在书房摆开棋盘,下了几局,闲聊片刻。孟琛与齐元修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收敛了笑容。 孟琛放下棋子,正色道:“占春兄,实不相瞒,我二人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见向来嬉皮笑脸的齐元修也一脸肃然,张家兄弟俩也收起了轻松神色。 张占春示意左右退下,待书房只剩他们四人,才看向孟、齐二人,目光沉静:“二位请讲。” 齐元修看了看张占奎,知道他们兄弟情深,也不避讳,只压低声音强调:“此事关乎一位姑娘的清誉,万望二位守口如瓶,切莫让第三人知晓。” 姑娘? 张家兄弟俩都有些傻眼,实在没想到这二人要说的事竟然与一位姑娘有关。 他们先是看了看孟琛、齐元修,接着这兄弟俩又互相看了看对方,实在想不出来他们四人中哪位会与什么姑娘扯上联系。 倒是张占春想的多了些——若是孟琛或齐元修自己的事情,两人是不会找上他们二人的。 而若是这姑娘与自己兄弟二人有关…… 这显然不可能,他们兄弟二人向来洁身自好,万不会在外头惹下什么风流债。 同理,孟琛和齐元修也是。 既如此,还会是什么事? 张占春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便锁定在自己知府公子的身份上了。 这又有什么事是需要自己这知府公子帮忙,又关乎到女子声誉的? 再想到二人严肃的表情,张占春不禁深吸一口气——这、怕不是二人救助了个涉及什么冤案的姑娘,对方求告无门,才要自己这个知府公子帮忙吧? 而此事又涉及女子名节,故需保密。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神色愈发凝重,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道:“二位放心!若经查证,事情属实,家父定会秉公办理,还她一个清白公道!” 孟琛、齐元修:? 为什么这等儿女风月之事还要查实?甚至还要知府大人出面? 齐元修率先忍不住了,抽了抽嘴角道:“这……就不必了吧?占春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孟琛也反应了过来,略一琢磨就知道张占春是想偏了,笑得一脸无奈:“占春兄是想到哪里去了?” 张占奎则是从一开始就没跟上几人的节奏,此时一脸迷茫地道:“你们几个人就不要打哑谜了,到底什么事啊?” 被这么个乌龙一打岔,屋内紧绷的气氛也放松了下来,齐、孟二人也知道是自己方才过于严肃的神情惹了张占春的误会,于是孟琛忙笑着解释道:“占春兄误会了!不是什么冤案官司,是……是另一码事。只是事关姑娘家,我二人不得不慎重些。” 张占春这才松了口气,也知是自己闹了误会,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是我想左了,不过我实在想不出到底会是什么事,你们就快别卖关子了,我敢保证我与兄长定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张家兄弟的人品自然信得过,只是这牵线搭桥、探问心意的事儿,在场几人都没什么经验,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一眼,还是脸皮更厚些的齐元修开了口。 他干咳了一声,脸上难得带了几分不自在的尴尬:“这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迎着张家兄弟俩疑惑的目光,齐元修把心一横,直接问出了口:“不知道占春兄……与谢家姑娘是否相熟?” 第377章 探问心意(下) 张占春明显愣了一下:“谢家姑娘?” 府城里姓谢的人家屈指可数,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谢竹茹。 只是……父亲虽是谢家叔父的上官,但因着王夫人与自家娘亲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两家走动得并不热络。 这谢竹茹虽是谢家旁支,但也算是正经贵女,能有什么事儿是需要自己帮忙的呢?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不知……是哪位谢家姑娘?” 齐元修被张占春这话也问得一蒙,下意识脱口道:“还能有哪个谢家姑娘?当然是最有名的那位谢竹茹啊!” 啊,还真是那位谢竹茹。 张占春有些恍惚:“那……不知这位谢姑娘,是有何事需要在下效劳?” 齐元修也没想到都到这份上了张占春还没听懂他的来意,索性不再遮掩,微微挑眉,换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直言道:“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她自己的姻缘了。” “啊……” 张占春张嘴,讷讷地“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如此迟钝,只是这事情的真相对他而言太过匪夷所思,叫他实在意想不到。 这……谢家姑娘和自己……真是意想不到的搭配。 且不说别的,就是谢竹茹的母亲王夫人,她能答应吗? 还有自己的娘……不过这倒不是个大问题,自家母亲一向豁达,若是自己愿意,母亲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他之前怎么半点没瞧出谢竹茹对自己有这份心思? 尤其还是这样稍微有些出格的私下探问……倒真不怎么符合谢竹茹一贯端方持重的行事风格。 张占春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一旁的张占奎却猛地一拍大腿,反应过来了。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谢竹茹?就那个谢同知的女儿?” 齐元修见这兄弟二人的反应觉得实在有趣,就连孟琛都没忍住笑了起来:“据我所知,府城确实没有第二位名唤‘谢竹茹’的姑娘了。” 张占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前两日在青松苑门口,他还跟弟弟嘀咕过这位谢姑娘呢! 经过自己弟弟的教育,他如今已经努力去掉了对于谢竹茹的偏见,只是…… 这位谢家竹茹看起来不像是能跟占春吃到一起去的模样啊? 孟琛见这二人一脸的震惊,便接着齐元修的话头温声解释道:“这位谢姑娘与阿琦交好,因此想托阿琦……寻个机会,与占春兄见上一面,探探口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只是阿琦到底是姑娘家,不好如此贸贸然地来问占春兄的心意,因此只好托我们来帮忙问上一问了。” “不知……占春兄如何打算?” 但这话孟琛问得有些没底,看这二人的神情,分明是对于谢姑娘并无旁的心思,看来此事怕是难成。 齐元修在一旁欣赏够了张家兄弟俩过于精彩的面色,听见孟琛这番话,总算再次记起了自己今日的使命,于是一改方才吊儿郎当看好戏的模样,站直了身认真道:“我们是这么想的——若是占春兄对那位谢姑娘并无恶感,不如就趁明日踏青,见上一面?” “地点还是出云观,就与平日里相聚一般无二,若是不成,就当多了个朋友,这也无伤大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真诚:“当然,若占春兄实在不愿相见,那便作罢。一切以占春兄的心意为准。” 张占春此时还有些迷茫,这消息来得突然,真真砸了他个措手不及,叫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倒是张占奎,听说这谢竹茹竟然已与孟琦成了朋友,出于对孟琦厨艺和人品的信任,他对张占春开了口:“真没想到这位谢姑娘竟然能与阿琦妹子相熟,想来人品还是不错的,说不得真能跟你吃到一处去呢!” 虽然孟琛和齐元修并不知道这话题是怎么扯到“吃到一处去”的,但也听出来了此事说不定有戏,纷纷打起了精神。 齐元修立刻趁热打铁:“是呀,也没听说过这谢家姑娘做过什么恶事,又人人提起来都交口称赞,为人该是不错的。” 又再接再厉道:“对方毕竟是个姑娘家,能豁出去来探你的口风也是极为不易的,想来也是十分真心的,不如……就见上一面?” 他努力扮演着“月老”角色,搜肠刮肚地劝说着:“若是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实在不成……便当面说开,也好断了对方的念想不是?” 齐元修顾不得害臊十分卖力的劝解了起来,而孟琛到底比不得齐元修脸皮厚,只能在一旁帮衬着应和。 但他这一番话倒真起了几分效果,张占春有没有被打动看不出来,张占奎倒是实打实地被打动了,于是也跟着问张占春道:“不如就见上一面?” 张占春此时却没下定决心,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眉头微蹙,有些犹豫地道:“稍等片刻,容我想想。” 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三双眼睛都眼巴巴地看着张占春,只等他思虑出个结果来。 方才这几人的劝解,张占春也听进了心里去,他并非迂腐之人,再想想自己如今已然考得功名,倒是真可以考虑一下自己的亲事了。 只是……这么些年来他从未对谁动过那方面的心思,自己真的要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亲吗? 毕竟自己的爹娘是两情相悦、情深意笃,这么些年来相处的颇为融洽,他与兄长日日看着,免不了也想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成婚。 他不禁问自己——自己喜欢谢家姑娘吗? 谢家姑娘长得端丽、举止得体,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又是谢家的女儿,想来是挑不出的错处的。 且她还是府城有名的才女,想来能与自己吟诗作对,时不时手谈一局。 又与孟琦交好……孟琦的性子他知道的,虽说那丫头见人三分笑,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她友人相称的。 如此这么一通分析下来,似乎这位谢姑娘真的是个十分不错的选择? 只是……他尚不明确自己的心意,那谢家姑娘呢?她对自己,又是否真的抱着那份心意? 想着想着,张占春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自己这般瞻前顾后,思虑万千,倒显得优柔寡断了。对方一个姑娘家,尚且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托人来探问心意,而他一个堂堂男儿,竟还在犹豫不决? 想到这里,张占春心中豁然开朗。 于是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目光扫过眼前几人,坦然应允道:“诸位说得在理,明日就见上一面吧!” 有些疑惑,他不如当面问她。 第378章 换衣裳 此次两人来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接下来纷纷松了口气,几人闲话一阵,齐元修和孟琛便心情颇好的打道回府,只等第二日再小聚。 送走了孟、齐二人,张占奎立刻凑近弟弟,促狭地挤挤眼:“啧啧啧,真行啊!真没想到谢家那位大名鼎鼎的谢竹茹竟瞧上你了?快跟哥说说,你俩啥时候对上眼的?我竟一点风声没听着!” 张占春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面上却绷得紧紧的,眼神微垂,避开张占奎的视线,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无波:“兄长休要妄言!我与谢姑娘素无深交,不过是应友人之请,明日见上一面罢了。” 他转身便往自己房间走,只是步履莫名比平日快了几分,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张占奎被弟弟这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噎得没趣,撇撇嘴:“得得得,不说拉倒!瞧你这假正经的劲儿!” 接着他眼珠一转,跟了上去:“不过话说回来,明日见人家姑娘,你总得拾掇拾掇吧?穿哪身去?可别穿你那身旧袍子了,叫人笑话!” “衣裳?” 张占春脚步一顿,仿佛才想起这茬。他下意识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身上那件半旧青布直裰的袖口,那细密的针脚此刻摸起来竟有些硌手。 “我……回房看看。” 他丢下一句,几乎是逃也似地进了屋。 张占奎肯定不会错过这热闹啊,当下兴致勃勃地跟了进去。 张占春的房间里,樟木衣箱被一一打开,散发出淡淡的防蛀药草香气。 他平日里对穿着不甚讲究,衣物多是素净的棉布或绸布袍,颜色也以青、灰、蓝为主。 他先取出一件月白色的细绸布直裰——料子细密柔软,触手温凉,袖口和领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竿疏竹,竹叶纤毫毕现,清雅是清雅,但对着铜镜比了比,镜中人影素淡得仿佛要融进空气里。 张占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默默将衣裳叠好放回。 接着他的贴身小厮又翻出一件宝蓝色的杭绸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光泽柔润如水,颜色鲜亮夺目。他抖开衣裳,那宝蓝色的光晕映得他肤色都亮了几分。 但……这身打扮……未免过于张扬跳脱了些?他指尖在光滑的绸面上停顿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也放了回去。 再找,是一件深灰色的织锦暗纹长袍。料子厚实挺括,隐隐透出内敛的光泽,细看之下,是织入的暗银色云纹,低调中透着贵气,穿上身,倒是十足的稳重端方。 可张占春转个身,那暗纹在光线下流转,又似乎……过于刻意庄重了? 张占春唇线抿紧,再次默默否决。 张占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见弟弟每试一件都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我说占春,你至于吗?我看那件月白的就挺好!清清爽爽!要不那件宝蓝的也行啊,衬你!那件灰的……嗯,是有点板正,但料子好哇!” 张占春没有理他,头也不抬地继续在衣箱里翻找,指尖划过一件件熟悉的衣物,却总觉得不合心意。 平日里觉得尚可的衣物,此刻在挑剔的目光下,竟处处都是瑕疵。 兄弟俩正对着满床铺开的衣物发愁,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接着是温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哟,这大晚上的,你们兄弟俩在屋里叮叮当当翻箱倒柜的,这是要做什么呀?” 话音未落,温夫人已扶着丫鬟的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目光在满床的衣物上一扫,又落在两个儿子略显局促的脸上,心中早已了然——能让自家这个向来沉稳持重对外物从不上心的二儿子如此反常…… 在联想到他们二人早已向她说过明日要出门,温夫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面上不显,只故意打趣道:“怎么?明日是要去赴琼林宴不成?这般郑重其事地挑衣裳?” 张占奎虽是个直肠子,但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努力地帮着张占春找补道:“娘你忘啦?明日我们要和孟琛、齐元修他们去出云观踏青小聚!” 温夫人拖长了调子,促狭的眼神在两个儿子身上打转:“哦……见他们二人,竟还要如此郑重?” 张占奎被温夫人这么一问,头上的汗都要冒出来了,磕磕巴巴道:“啊,这,偶尔也是要郑重些的……” 张占春被兄长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弄得耳根更热,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顺着兄长的话道:“兄长说得是。明日友人难得齐聚,衣着过于朴素,恐显怠慢,还是……郑重些好。”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和略显僵硬的脖颈线条,泄露了一丝不自然。 温夫人看着二儿子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但她也不戳破,只含笑点头:“嗯,是该郑重些。只是……” 她目光在床铺上逡巡一圈,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拂过一件月白直裰,“我看你这些衣裳,要么太素,”又点了点那件宝蓝绸衫,“要么太艳,”最后落在那件灰袍上,“要么太板正,倒真没一件特别合适的。” 张占春闻言,唇线抿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温夫人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对丫鬟吩咐道:“去把我前几日给占春新做的那件墨绿色暗云纹直裰取来,还有配的那块青玉佩和那个银鎏金缕空香球也一并拿来。” 春兰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托盘回来。 温夫人亲手展开那件直裰。只见那是一件墨绿色的杭绸直裰,颜色沉稳如深潭静水,却又在光线下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 这料子细腻柔软,触手生凉。最妙的是那暗纹,并非寻常织就,而是用极细的同色丝线,以极精密的针法绣出连绵的云纹,远看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只在走动间,光线流转时,方能窥见那云卷云舒的雅致图案,低调却不失华贵。 “来,试试这件。” 温夫人将衣裳递给张占春。 张占春依言换上。那衣裳剪裁极为合体,肩线流畅,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墨绿色与他如松如柏的气质相得益彰,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清贵,甚至就连那面庞都更显白皙清俊。 春兰又奉上配饰,张占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佩系在腰间丝绦上,又将香球小心地挂在另一侧。 玉佩温润的光泽与香球精巧的镂空,为这身沉稳的墨绿增添了几分雅致与生动。 张占奎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拍手:“好!这件好!比刚才那些都强!衬得占春愈发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张占春眉宇间不自觉地舒展开,他转身,对着母亲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多谢母亲费心,这件……甚好。” 温夫人看着面前身姿更显挺拔清隽的张占春,也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像样。明日好好玩,别太拘束。” 她点到即止,并未多问,又叮嘱了几句早些休息的话,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送走了母亲,兄弟俩看着终于定下的“战袍”,都松了口气。张占奎打了个哈欠:“行了,衣裳也定了,赶紧睡吧!明日还得早起爬山呢!” 说完便晃晃悠悠回自己屋去了。 张占春将新衣仔细挂好,又将玉佩和香球取下,放在枕边。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室内只剩下张占春一人时,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379章 赴约前 张占春自诩心性沉稳,事到临头却辗转难眠,直至天边泛白才勉强合眼。 不过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唤醒。他挣扎坐起,只觉头重如裹,眼皮沉坠。镜中映出的人影,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衬得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憔悴。 张占春对着镜子,懊恼地蹙紧了眉——这副形容,如何见人? 果然,早膳时温夫人一眼就瞧见了儿子那掩不住的倦容和眼底的青影,忍不住抿唇轻笑:“哟,我们二公子这是怎么了?昨夜莫不是悬梁刺股,苦读诗书去了?” 她语气带着了然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张占春。 张占春被母亲打趣得耳根微热,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含糊道:“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 说罢他忙低头默默喝着粥,不敢与母亲含笑的目光对视。 温夫人也不深究,只笑着摇摇头,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道:“去把我那盒新得的‘玉容粉’取来,给二公子遮遮。” 丫鬟抿嘴笑着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温夫人用指尖沾取少许细腻如雪的香粉,示意张占春仰起脸。 张占春虽觉有些窘迫,却也顺从地微微仰头,任由母亲那带着暖意的指尖,在他眼下那碍眼的青黑处轻轻按压、匀开。 那粉质细腻,带着淡淡的香气,极巧妙地遮盖了倦容,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张占春对着母亲递过来的小镜照了照,心中微松,低声道:“多谢母亲。” 温夫人看着儿子恢复了神采的面容,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出门当心”、“早些回来”之类的话,便放他去了。 …… 与张占春的辗转难眠不同,谢竹茹昨夜倒是睡得尚可。 她性格本就沉稳内敛,加之对张占春,虽存了一分好感,却也远未到情根深种、患得患失的地步。 此次托孟琦探问他的心意,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自救,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当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这紧张也尚在她的掌控之中。 晨起,她如往常一般,在自己的小院中用过早膳。 这早膳不过是清粥小菜,在嬷嬷的注视下,谢竹茹细嚼慢咽,动作一丝不苟。 用过一顿食之无味的饭后,她随即起身,前往正院向母亲请安。 王夫人早已端坐于正厅上首,身着绛紫色团花锦缎对襟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簪,通身气派雍容华贵,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见谢竹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尺,在她周身量过,确认无误后方垂下眼帘。 谢竹茹走到厅中,盈盈下拜,姿态端方,声音平稳无波:“女儿给母亲请安。” “嗯。” 王夫人淡淡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目光中带着惯常的审视:“今日气色倒好,我记着,你今日是要出门?” 谢竹茹垂首应道:“是,去月泠的府上赴宴。” 王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听不出喜怒:“嗯,知道了,人多眼杂,莫要失了分寸。早些回来,莫要耽搁了晚间的功课。” 谢竹茹面无波澜,只恭敬应道:“是,女儿谨记。” 王夫人挥了挥手,不再看她:“去吧。” “女儿告退。” 谢竹茹再次福了福身,转身,步履平稳地退了出去。 她与王夫人母女之间,一向如此。 回到自己房中,谢竹茹才真正开始为出门做准备。 她略一沉吟——张占春平日里穿着简素,想来并不喜爱太过花俏的颜色…… 于是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较为素净的日常衣物,最终落在了一件新做不久、还未上过身的衣裙上。 这是一件水碧色的绫缎长裙,颜色清雅如雨后初晴,既不张扬刺目,又比竹青、月白之类颜色多了几分鲜亮生气。 这料子柔软垂坠,光泽温润。最妙的是那裙摆和袖口处,用略深一色的丝线,以极精密的针法绣着连绵的缠枝莲暗纹。 外头则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比甲,比甲并非纯素,在领口和襟边,用银线细细勾勒出几道简约的云水纹,增添了几分飘逸灵动。 谢竹茹坐到妆台前,她拒绝了过于丫鬟丹玉提议的过于繁复华丽的发髻,只让丹玉挽了一个温婉的随云髻。 接着她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小巧的珍珠步摇。 步摇的流苏不长,由几颗圆润的米粒小珍珠串成,轻轻摇曳,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为她清丽的面容增添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柔美。 而她的耳上则戴了一对小巧的白玉丁香坠子,与步摇相呼应。 脸上则只是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显得气色极好。 梳妆完毕,谢竹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镜中人影端丽清雅,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水碧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通透,那若隐若现的缠枝莲暗纹和步摇上摇曳的珍珠流苏,为她增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灵动。 谢竹茹十分满意,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笑意。 这身打扮,既符合她贵女的身份,又比平日恰到好处的多了一分精心修饰的意味,足以应对闺中密友的小聚,又不至于过分招摇,引起嬷嬷和母亲过多的注意和盘问。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出门时,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碧珠,脚步顿住了。 谢竹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碧珠,你随我同去。” 碧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姑娘,奴婢……奴婢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周,冲撞了贵人们,不如让丹玉姐姐陪您去吧?” 上次在青松苑,姑娘突然为了两个面生的姑娘与潘月泠针锋相对,最后更是当众给了潘月泠一个难堪,叫潘月泠出了大丑,那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惊肉跳。 然而这还不算完,姑娘竟头一遭早早离席,追着那两个姑娘去了那什么萃香饮庐,几人在里头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却不知道几人在里头说了什么。 姑娘回来后就警告过她,让她把嘴闭紧,可今日姑娘又要出门,却骗了夫人。 以姑娘的性子,那日与潘月泠闹翻,自然不会再去潘家了,可不去潘家,姑娘今日又是要去哪里呢? 她猜不透姑娘到底要做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谢竹茹缓缓转过身,目光凉凉落在碧珠那张惨白的脸上。 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婉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碧珠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死死咬住下唇,认命般地垂下头:“奴婢不敢,这就伺候姑娘出门。” 碧珠心如死灰,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今日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谢竹茹不再看她,转身向外走去。阳光透过花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水碧裙摆轻曳,暗纹流光,珠摇清响。她一步跨过檐下浓重阴影,登上门外阳光下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府邸内的森严与窥探,车厢中,谢竹茹端坐其中,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了出去:“去潘府。” 第380章 出云山下 碧珠面色微讶——竟然真的是要去潘府? 主仆俩相处久了,对方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谢竹茹的眼眸。 谢竹茹瞥见碧珠面上一闪而过的讶色和微微放松下来的脊背有些好笑,却不明说,只微微将帘子拉开一线缝隙,待看到这车马将将使出巷子,谢竹茹才扬声道:“停车。” 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他有些疑惑地回头:“姑娘?” 谢竹茹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清晰而平静:“不去潘府了,改道出云观。” “啊?” 车夫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您……您方才不是说去潘府吗?这突然改道,小的回去如何向夫人交代啊?” 车帘纹丝不动,谢竹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交代?你只需按我的吩咐行事便是,至于夫人那边,自有我一力承担。” 车夫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姑娘!这不合规矩啊!夫人若是问起……” “规矩?” 谢竹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嘲讽:“你跟我讲规矩?那好,我便与你讲讲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青松苑那日,我提前离席,你本该在车旁等候。可你呢?我寻到车边时,你在何处?蜷在车厢里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若非我将你唤醒,你怕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未必知晓主子早已离开!这便是你守的规矩?” 车夫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那日他确实偷懒打了个盹,毕竟姑娘一向离席最晚,他见天色尚早,便放心地补了个觉,谁知道姑娘竟然提前离席了呢? “还有。” 谢竹茹的声音继续响起,落在车夫耳朵里却如同催命的符咒:“你婆娘是二门上看守的婆子吧?上月十五,三姨娘房里的丫头,给了你婆娘半两银子,便私自出府半日,这事……你以为瞒得过谁?” 车夫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这些事平日里做起来也不算个什么,但若是被主子发觉,真追究起来将他们发卖了都是可以的!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夫略显紧促的喘息声隔着车帘传来,清晰可闻。 良久,谢竹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这两桩事,桩桩件件,都够你一家子卷铺盖滚蛋了。我念你往日还算勤勉,一直按下未提……可今日,你倒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车夫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他扑通一声从车辕上滑下来,跪在车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息怒!小的……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这就送姑娘去出云观!这就去!” 他连滚爬爬地重新坐上车辕,再不敢多问一句,抖着缰绳,驱车朝着出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碧珠在车内听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 她偷偷觑了一眼自家姑娘,只见谢竹茹依旧端坐,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夹枪带棒的一顿话并非出自她口。 碧珠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慌忙低下头,再不敢胡思乱想。 谢竹茹心中并无波澜,这些下人的把柄,她并非刻意收集,只是身处谢府这潭深水,耳濡目染之下,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 毕竟……她可是母亲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女儿。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出云山下,谢竹茹扶着碧珠的手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山门前已停了好几辆马车。 看来,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裾和鬓发,确保自己仪态端方,这才带着碧珠,步履从容地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出云观前的空地上,果然已是人影绰绰。 这一眼扫过去,果然已经到了不少如熟人——张家兄弟俩、齐元修、卢于青、孟琛、孟琦、岳明珍以及一位谢竹茹未曾见过的姑娘都已到了。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在场众人俱都是耳聪目明之人,谢竹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见众人的目光投来,谢竹茹也不慌乱,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款款上前,对着众人盈盈一礼:“竹茹来迟了,诸位见谅。” 众人纷纷回礼,张占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凝,随即飞快地移开。 张占奎则是一脸促狭的表情,冲弟弟挤眉弄眼。 一旁的卢于青有些疑惑地看着张占春和张占奎二人,又回头看了看谢竹茹,若有所悟。 孟琦最是热情,待谢竹茹与张家兄弟等人一一见过礼后,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竹茹姐姐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说着,便把谢竹茹拉到那位陌生姑娘面前。 “竹茹姐姐,这是我云舒姐姐,名唤苏云舒。” 孟琦声音清脆,又为苏云舒介绍道:“姐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谢家姐姐,谢竹茹。” 谢竹茹抬眼望去,只见这位苏姑娘身量比孟琦略矮一线,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锦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软烟罗比甲,打扮得极为素净雅致。 她生得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目清秀,肌肤细腻,嘴角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眼神清澈柔和,通身气度沉静如水,一看便知是个温婉娴静、性子极好的淑女。 “谢姑娘安好。” 苏云舒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悦耳:“常听阿琦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姑娘谬赞了。” 谢竹茹也回以得体的微笑:“能得见苏姑娘,是竹茹之幸。” 她心中疑惑,这位苏姑娘气质温婉,与孟琦的活泼灵动截然不同,这长相上与孟琛和孟琦相比……也是无甚相似之处。 或许这位苏姑娘是随了父母中与孟琦长相不似的那方? 不待谢竹茹多想,孟琦又凑到谢竹茹耳边,带着点俏皮道:“竹茹姐姐来早了,还有两位姐妹没到呢!” “这剩下两人,一个是麦穗,那丫头天真可爱,心思单纯,最是贪吃,一手厨艺绝佳,就是平日里偶尔迷糊得紧,让人哭笑不得!另一个是韩丽娘,她呀……” 孟琦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嗓门大,性子急,行事风风火火,长得那叫一个明艳照人!不过嘛,性子也像炮仗,一点就着,活似个‘母山君’!你可千万别惹恼了她!” 话音未落,只听得山道下方传来一阵爽朗清脆、中气十足的笑骂声,瞬间盖过了山间的鸟鸣和众人的低语:“好你个孟琦!竟敢趁着老娘不在,在背后编排我!这下可叫我抓到了吧!” 第381章 主仆异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上,两个身影正快步而来。 前面一位,身着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圆脸大眼,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笑容天真烂漫,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边走边往嘴里塞着什么点心,正是孟琦口中的麦穗。 而她身后那位,则如同夏日骄阳般耀眼夺目!一身石榴红织金缠枝莲纹的骑装,勾勒出窈窕身姿,乌发高高束起,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大步流星的步伐摇曳生辉。 她生得明眸皓齿,一双凤眼顾盼神飞,此刻正带着三分嗔怒七分笑意,直直瞪着孟琦,正是那位韩丽娘。 韩丽娘几步就跨到众人面前,那气势,仿佛带着一阵风。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孟琦,声音清脆响亮,在山间回荡:“说!刚才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什么‘母山君’?嗯?是不是你这个小妮子起的?” 孟琦被她这气势汹汹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连忙躲到谢竹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道:“丽娘姐姐饶命!我可没说你是‘母山君’,我说你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呸!信你才怪!” 韩丽娘啐了一口,作势要去揪孟琦的耳朵,却被一旁的麦穗笑嘻嘻地塞了一块点心堵住了嘴。 “丽娘姐姐,消消气,尝尝我新做的玫瑰酥!” 韩丽娘被点心塞住,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眼睛一亮,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唔……好吃!还是我们麦穗乖巧可人。” 她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竹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好奇,大大方方地笑道:“哟,这位妹妹面生得很,生得可真俊!是阿琦新交的朋友?快给我介绍介绍!”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出云观前,阳光正好,一群各具风采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笑声朗朗,气氛热烈。 谢竹茹置身其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与热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一旁一道身着墨绿色衣衫的人影目光不经意间再次飘向了那个身着水碧色衣裙的姑娘。 见谢竹茹招架不住对韩丽娘那过于热情的攻势,罕见地露出了些不知所措之态,他的嘴角禁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然而这笑意在下一秒就迅速的敛起了。 对面的齐元修正一脸兴味地瞅着他,还转过去与孟琛和张占奎窃窃私语,而张占奎更是夸张地“啧啧”两声,自以为压低声音对孟琦和齐元修道:“我看有戏!” 张占春再好的修养也要绷不住了,视线瞟过一旁虽没有参与议论但却一脸了然的卢于青,对方便立马配合地露了个“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表情来,倒是孟琛尚有几分良心,出来圆场道:“咳,时候不早了,人也齐了,不如我们动身?” 张占春面无异色,率先出来相应,而姑娘那边也没有什么异议,自然一同向出云观进发。 出云山不高,观在半山腰,五百阶石阶可达,若是体弱者则可由下人抬软轿上山,山脚下亦有轿夫,二百文即可抬人上去。 往常若谢竹茹这般人家的小姐自然是由自家下人抬上去,再不济也要雇两个轿夫,只是孟琦一行人不比常人,他们这些人向来随性惯了,因此不止几位公子没有考求乘坐轿辇,就连这些姑娘们也纷纷提起了裙摆,准备自己拾级而上。 但如今多了个谢竹茹,众人自然得考虑这位看起来就有些娇弱的谢家女,因此纷纷体贴问询,甚至几个姑娘害怕伤了谢竹茹的自尊,一个说“今儿日头真晒”,一个说“最近是有些累了”,话里话外都表示自己可以一道陪同。 毕竟以谢竹茹的身份,自然是处处有人服侍照顾,且这爬山一事,爬到后头免不了汗湿鬓乱,对于讲究些的人家,自然是不太体面的。 虽然这出云山并不高、出云观也只在半山腰,可……谁不知谢竹茹家教甚严? 谢竹茹本就是个伶俐人,如何不知道这些姑娘们的用意? 她瞧了瞧这台阶,对她而言是高了些,但…… 今日天气极好,难得的是竟还算不上热,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道旁的枝叶摇晃,让她心境为之一松。 不如便一同走上去吧! 谢竹茹有些跃跃欲试,这还是她头一遭爬山路呢! 她张口刚准备拒绝众人的好意,转眼却看到了阶梯旁守候的轿夫们。 王夫人信佛,因此谢竹茹也从未来过这出云观,兼之恒安府的佛寺并不在山上,因此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轿夫。 而离她最近的两个轿夫正立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一行人,却不敢贸然上前搅扰了贵人。 那两个轿夫都穿着靛蓝短打,裤脚用草绳勒紧,露出踩着草鞋的结实脚踝。 前头那个略年长,颧骨上泛着日晒的红,左额角有道浅疤,许是早年抬轿蹭着了岩石。 他肩上搭着块磨得发亮的青布垫,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层黄硬的茧,正弯腰检查轿杆上的榫卯。 后头那个年轻些,身量也更高些,脖颈上搭着条发黑的汗巾,喉结随着喘气上下动。 他脚边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还剩些浑浊的茶水,见客人走近,他手在裤腰上蹭了蹭,扯了扯前襟——短打后背洇着片深色,许是刚爬过一段坡,汗还没干透。 这般窘迫模样,便是谢府最下等的仆役也少见。谢竹茹心头一紧,那句“不必”便哽在喉间——若乘轿,他们便能多些进项吧? 她身后的碧珠却皱紧了眉,眼中满是嫌恶——这两人瞧着粗鄙腌臜,可别污了姑娘的衣裳!她欲上前提醒,瞥见谢竹茹沉静的侧脸,想起今晨车厢内那番敲打,心头一凛,终是默默退后半步,垂首不语。 如此一来,谢竹茹和碧珠俩面上的神情现出了十分明显的对比,主仆二人神情迥异,做主子的倒怀着一腔悯恤之心,而这做丫鬟的,反倒瞧不起人了。 张占春看着这边这一幕,唇角先是一松,接着忍不住微微抿起了唇。 之前谢竹茹循规蹈矩的时候尚且看不出来,如今一看,谢竹茹这贴身丫鬟竟与主子心思相悖,观其神色,也非驯服听命之辈,再思及王夫人性情…… 张占春忍不住微微蹙眉——谢竹茹在谢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382章 石阶之上 谢竹茹眼底的悲悯不似作伪,在场人又均是心明眼亮之辈,自然清楚的捕捉到了这一点。 张占奎又转过头去与齐元修和孟琛咬耳朵:“这谢家姑娘人真不错!” 自家弟弟不是说要找个心思良善的姑娘吗?他瞧着这二人真还挺有戏呢! 一旁的卢于青插了进来:“是呢!占春兄好眼光。” 张占奎的眼睛瞪得滚圆,指着卢于青“你、你、你”地说不出个囫囵话,接着便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齐元修和孟琛二人,意思很明显——该不会是你二人在背后告密吧? 齐元修没好气地飞了个白眼儿给他,懒得解释,孟琛也面露无奈,提醒张占奎道:“还不是占奎兄你中气十足,别人想听不到都难。” 张占奎诧异地捂住了嘴——他分明挺小声的呀? 瞥见一旁面上带笑的卢于青,他这才想起了什么,有些不自在的正色道:“咳,这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青兄弟你……” 卢于青笑眯眯地接话:“知道知道,小弟必不多言。” 张占奎心中一松,抬手重重一拍卢于青肩膀,好悬没将人拍个趔趄:“好兄弟!” 公子们这边动静不小,心思更为细腻的姑娘们自然也瞬间明了。 方才谢竹茹的意动她们并未错过,自然不想她为体恤轿夫而错过爬山,但这些轿夫又着实可怜…… 于是几人对视一眼,孟琦率先道:“哎呦,我倒是挺想爬上去的,但带的东西却有些多了。”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丫鬟小厮们捧着的食盒、水囊、坐垫等物。 岳明珍立刻会意,附和道:“可不是吗!我们还好,可辛苦了他们一路提着。” 麦穗也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今日天气如此好,若是不爬山可惜了,可这些东西……” 苏云舒也道:“是呢,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最后韩丽娘一拍大腿,适时接过话头:“嗐,这有何难?不若请几个轿夫,将这些包裹帮我们抬上去?” 说完,几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谢竹茹,面上带着鼓励的笑,只等她做最后决定。 谢竹茹如何不明白? 她的心中微热,这还是她头一次体会到被一众同龄姑娘体贴照顾的感觉,当下脸颊微红,却没辜负姑娘们的期待,点了点头道:“是个好主意,不如……就如丽娘姐姐所言?” 她征询似的望向众人,众人一乐,自然道好,于是这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如是雇了四位轿夫,将姑娘公子们带来的包裹稳稳抬上山,众人顿觉轻松,说说笑笑地踏上石阶。 谢竹茹心中雀跃,毕竟这还是她生平头一遭自己走山路! 初夏的山间,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道旁野花星星点点,黄的、紫的、白的,点缀在葱茏绿意间。 蝉鸣阵阵,鸟雀啁啾,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驱散了初夏的暑气。 她步履轻快,水碧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眼底藏着些新奇的笑意,目光流连于四周景致,只觉得心旷神怡。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山路蜿蜒向上,石阶虽不算陡峭,但…… 孟琦几人哪个不是常常在外奔波,这些路程对那几人算不得什么,只是对于谢竹茹而言仍是有些艰难。 走了约莫小半路程,她的呼吸便渐渐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染上了红晕,脚步也越来越沉,原本轻快的步伐也变得得滞涩起来。 只是她仍咬牙坚持着,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但她的变化又如何瞒得过周围人? 孟琦悄悄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指着路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说笑。 岳明珍体贴地递过水囊:“竹茹,喝口水润润喉吧。” 韩丽娘虽依旧大步流星,却时不时停下来,叉着腰指着远处山景大声赞叹,引得众人驻足观望,无形中给了谢竹茹喘息的机会。 麦穗更是直接,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竹茹姐姐,歇会儿吧?” 谢竹茹心中既感动又内疚,低声道:“是我拖累大家了……” “说什么傻话!” 韩丽娘爽朗一笑,走过来搀起了她,好叫她轻松几分:“头一回都这样!以后多跟我们出来踏青爬山,保管你健步如飞!” 谢竹茹闻言,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 以后?她哪有什么“以后”?能得今日这一次,已是侥幸。 这份苦涩让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然而,就在这低头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若是……若是她如愿嫁到了张家呢? 张家家风开明,温夫人爽朗温厚,张家二公子他看起来也不是拘泥刻板之人。若是能嫁给他,是不是……就能像她们一样,拥有这样自由自在的“以后”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前方不远处那个身着墨绿直裰的挺拔身影。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张占春也恰好侧身,似乎想看看后方众人的情况,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竹茹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如同被火燎过,滚烫得吓人。 她清晰地看到张占春眼中也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几乎是同时飞快地撇开了视线。 谢竹茹慌忙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阶,只觉得心如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太失礼了。 一股莫名的慌乱席卷了她,让她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哟~” 一声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轻呼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孟琦不知何时凑到了谢竹茹身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在她和张占春之间来回扫视,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韩丽娘更是毫不掩饰,发出一串爽朗又促狭的笑声,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我说怎么突然安静了,原来……”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谢竹茹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占春那边也是身形微僵,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极力维持镇定,但那微红的耳廓和略显僵硬的脖颈线条,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然而两人终究都是极重仪态、善于克制的人。 短暂的窘迫后,谢竹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静。 她看向韩丽娘,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嗔怪:“丽娘姐姐惯会取笑人。” 张占春也转过身,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尴尬一幕从未发生。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韩丽娘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韩家姐姐说笑了,山路崎岖,大家还是小心脚下为好。” 他甚至还微微颔首示意,姿态从容得很。 两人这番故作镇定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反而更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韩丽娘撇撇嘴,孟琦捂着嘴偷笑,齐元修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张占奎更是乐得直咧嘴——他们以前怎么就没有发觉,这二人性子竟如此相似? 第383章 草编(上) 有了谢竹茹和张占春这么个小插曲,在场众人的心思都更活络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更高了。 只是两位当事人却愈发谨慎,后半程山路,两人目不斜视,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对方一次,生怕再被抓个正着。 尤其是谢竹茹,憋着一股劲儿赶路,生怕再因为自己的掉队引来众人的注视。 众人见没了乐子可瞧,不免有些失望,但姑娘们心思细腻,注意力很快转向了别处。 因着方才那场“好戏”,她们对公子们那边的目光也敏感了许多,免不得要多留意几分,这一留意,还真琢磨出点不对劲儿来。 孟琛倒也罢了,毕竟他亲妹妹在姑娘堆里,多关照几眼实属正常,可齐元修和卢于青你们二位是怎么回事? 再顺着这二人的目光看过去——哟呵,竟看得是同一个人! 可不就是孟琦么! 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向孟琦。 孟琦自己倒浑然不觉,正忙得不亦乐乎。 她一会儿踮脚去够道旁垂下的野果,裙摆扫过青苔也不在意,一会儿又指着草丛里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惊叹,空下来还不忘体贴地扶一把略显疲态的谢竹茹,渴了便从珍珠手里接过水囊豪饮几口,走着走着感觉腹中空空,竟不知从哪里神奇地掏出一包点心,笑嘻嘻地分给众人品尝。那活力四射的模样,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至于公子们那边投来的目光,齐元修那直勾勾的眼神她倒是察觉了,非但不恼,反而大大方方地回了个灿烂笑容,甚至举起自己手中的糕点冲齐元修那边摇了摇:“你们也来吃些啊?” 其余公子纷纷摆手,倒是齐元修一喜,乐颠颠地跑过来,毫不客气的拿走了两块糕点。 瞧这两人互动如此自然坦荡,姑娘们便开始自我怀疑了起来——难道真是她们多想了? 孟琦与齐元修瞧起来倒真只是关系好的玩伴而已。 可那卢于青就不一样了。 她们可是观察了许久,那卢于青的眼神偷偷瞥过来多次,但每次都能在孟琦意识到之前赶忙将视线收回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心虚啊! 至于为什么心虚?这不是一目了然么!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再看看那边和麦穗一起吃着点心的孟琦,都觉得有些好笑。 这卢于青的情路恐怕坎坷哦!她们瞅着阿琦还没开窍呢。 不过也是,阿琦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还小着呢,家里又说不得要多留几年,哪里就要早早嫁人了? 便叫他等着去吧! 于是几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地将此事埋在心里,只作不知。 倒是孟琦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出不对,疑惑道:“你们怎么总是看我?” 说着便叉起了腰:“好哇,枉我将你们几个当姐妹,你们竟有事瞒着我!” 几个姑娘都笑了,韩丽娘更是直接上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呆瓜!” 说着又在她发髻上拂过,再摊开手掌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喏。” 经韩丽娘这么一番动作,孟琦便只以为她们是在笑话她发髻上落了草叶,便故作生气地道:“哼,居然看我这么久的笑话也不提醒我,我不跟你们好了!” 倒是麦穗在一旁疑惑的眨了眨眼——方才阿琦发间有这根草吗?她怎么没有注意到? 娘们这边嘻嘻哈哈,自然引起了公子们那边的注意,几人询问之下,见只是一根狗尾巴草引发的,纷纷觉得好笑。 唯独齐元修,笑过之后,竟沿着路边溜达起来,时不时弯腰,薅上几根顺眼的狗尾巴草或野花,动作随意,但次数多了,也惹得旁人侧目。 倒是孟琛明白他要做什么,白了他一眼,凉凉吐了一句:“幼稚。” 齐元修也不生气,只当没听到,之后的路程里他倒是安静了不少,只专心收集着道旁顺眼的花花草草。 张占奎注意齐元修好久了,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是辣手摧花啊?” 齐元修嘿嘿一笑,手指翻飞间,方才刚刚摘下的狗尾巴草在他的指尖跃动,不一会儿便多了只活灵活现的小狗儿。 张占奎眼睛睁得老圆:“没想到你竟还藏着这一手。” 又涎着脸上前:“给我也做一个呗,我要一匹骏马。” 齐元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直接拒绝了他:“抱歉,不会。” 张占奎被他这么一噎,忍不住嚷嚷起来:“那……那把你手里这只小狗给我也成啊?我不嫌弃!” 齐元修被他嚷嚷的头痛,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唇边,迫于无奈之下,只得将刚做好的草编小狗塞到他手里。 张占奎收了狗尾巴草做的小狗儿,心满意足地拿在手里把玩,却并没有离开,笑嘻嘻地蹭到了齐元修的身边,语气促狭:“你这又是摘花又是编草的……是准备给谁送呀?” 齐元修动作一顿,脸色一臭:“干你什么事儿?” 张占奎“啧啧”两声,别看他长得粗糙,但心思却细,被齐元修这么一噎,他也不恼,就在一旁看着——他齐元修做好了总得送出去吧? 他今天就在一边盯死了齐元修,就不信看不到齐元修终究是送给了谁。 被张占奎那么一打岔,齐元修明显瞧着郁闷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心中也有些懊恼——刚才张占奎打趣他,他直说是送给孟琦的多好? 这下倒好,看张占奎的模样一定会盯死了自己,届时自己再送给孟琦,定是要被他笑话的。 齐元修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今日人多眼杂,他却忘记了自己与孟琦已经到了需要避嫌的年纪,回头闹出误会就不好了。 不然……不送了? 齐元修低头看着自己摘下的一众花草,又有些不甘心。 就在这怔愣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 于是齐元修又打起了精神来,转瞬间又加快了速度,手指翻飞间,几乎要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张占奎属实是被齐元修露的这一手惊到了:“娘嘞,你这手是什么做的?” 然而齐元修却再不理会他,倒是孟琛,意味深长地瞥了齐元修一眼,总觉得齐元修有些反常。 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再瞥见张占奎一脸促狭的表情,孟琛恍然一惊——该不会齐元修的心上人今日就在场吧? 也是,齐元修与自己的交友圈高度重合,若是有什么心上人,想来也就是在今日在场的这几位姑娘之中了。 于是孟琛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决定一定要在今日要揪出那个神秘的姑娘是谁。 第384章 草编(下) 这山并不高,因此众人很快便隐隐见到了出云观的檐角。 众人精神一振,脚下加力,不多时便抵达了出云观前那片开阔的平地。 一路攀登,虽不算十分劳累,但到底有些气喘。众人便没有急着进观,而是在观前古树下寻了处阴凉地,或坐或站,稍作休整,平复气息。 就在这时,见时候合适,齐元修忽然掏出了一大把东西,张占奎定睛一看,竟是他方才一路上边走边编的那些草编! 来了来了! 张占奎打起了精神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齐元修,恨不得将他面上盯出个洞来。 齐元修只作不知,只见他手中握着七八个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有蜷着身子打盹的猫儿,有支棱着耳朵的小狗,有振翅欲飞的雀鸟,还有翘着尾巴的小松鼠……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的笑意,目光扫过几位公子,道:“喏,方才路上随手编的,拿着玩吧。” 说着,便将那数量最多的小狗挑了出来,一人分了一个。 当然,张占奎之前已经拿了一个,此时自然没有他的份了。 张占奎目光瞥见孟琛、卢于青、张占春手里的小狗——嚯!那几只小狗形态各异,有的昂首挺胸,有的憨态可掬,细节处理得比他手里这只明显精致许多! “哎!齐元修!” 张占奎顿时不干了,指着自己手里那只相对“粗犷”的小狗嚷嚷:“你偏心!凭什么他们的狗都比我这个好看?!” 齐元修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谁让你一路聒噪,扰得我心神不宁,手上失了准头?活该!” 张占奎被他噎得直瞪眼,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悻悻地捏着自己那只略显粗糙的小狗,嘴里嘟嘟囔囔。 分完了小狗,齐元修手中还剩几只叼着野花或簪着野花的猫儿、雀鸟和小松鼠,他目光转向姑娘们那边,扬了扬手,对孟琦道:“孟琦,这些劳烦你分给各位姑娘们玩玩?” 孟琦眼睛一亮,立刻笑嘻嘻地接过那几只精巧的草编小动物:“好嘞!包在我身上!” 她仔细端详着手中活灵活现的小玩意儿,心中赞叹不已,转身便兴高采烈地分发给苏云舒、岳明珍、韩丽娘、麦穗和谢竹茹。 姑娘们拿到这别致的小礼物,都觉新奇有趣,纷纷夸赞齐元修手巧。韩丽娘更是拿着那只叼着花的雀鸟,对着阳光仔细瞧,啧啧称奇。 然而孟琦分完一圈,回到原地,手里却空空如也。 她眨了眨眼,看着齐元修,又看看姑娘们手中各自的小玩意儿,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怎么……少了一个? 她瞧着那小猫小鸟,也觉得有趣得很呢!不过她一向体贴,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面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容,仿佛毫不在意。 就在这时,齐元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些懊恼之色:“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少了一个!”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责,目光却看向孟琦。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齐元修身上。 说罢,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齐元修又自言自语道:“好在还剩了些。” 只见齐元修不慌不忙,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掏出一小把剩余的、色彩鲜亮的野花和几根柔韧的草茎。 他手指翻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多时,一个精巧玲珑的小花篮便在他指尖成型。 这花篮不过两指大小,编得极为细密,篮中插还满了各色野花,粉的、紫的、黄的,错落有致,生机盎然。 眼瞅着花篮成型了,齐元修的手却没停,不一会儿,一只狗尾巴草编制的毛茸茸的小兔子便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那兔子编得比之前的任何一只都要精致,两只长耳朵高高竖起、灵动有神,最妙的则是它怀里还紧紧抱着小花篮,瞧起来十分憨态可掬。 这只抱着花篮的小兔子,无论是形态还是细节,都远超之前分给众人的那些草编动物,一眼便能看出是花了更多心思的。 齐元修将这只独一无二的“花篮兔”递到孟琦面前,脸上带着点补救的歉意:“喏,给你的补偿,别生气。” 孟琦一喜,看着面前的小兔子和花篮简直爱不释手,这时候一道声音却斜斜插了进来。 只见张占奎拉长了调子,长长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看着齐元修。 这时候在场的其他人也发觉了几分不对,他们均是心思细腻之人,看着齐元修的目光也充满了探究。 他们怎么觉得齐元修这番举动似乎有些刻意呢? 当真就这么巧漏了一个吗? 而这些人里,最紧张的还属卢于青。 毕竟他自己便对孟琦“居心叵测”,如今见又蹦出个齐元修,免不了更紧张几分。 齐元修迎着众人视线,倒是十分理直气壮:“是偏心了些,但我不讨好她,难不成讨好你们?万一哪天老爷子又拿戒尺追着我打,你们可能帮我拦一拦?” 说罢又冲着孟琦一拱手,促狭地眨了眨眼:“以后可还要拜托你帮我在老爷子面前周全了。” 孟琦笑弯了眼,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好说好说。” 这番话说得实在坦荡,又冠冕堂皇,理由充分,再想想孟琦在老爷子面前确实受宠,众人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张占奎撇撇嘴,虽觉这“补偿”太过用心,但也挑不出大毛病,卢于青也松了口气,孟琛眼中疑虑稍减,但一想到齐元修这人一向如此,从小便与孟琦如此相处,便也彻底放下了心。 孟琦原本心中那点小小的失落,在看到这只精巧绝伦的“花篮兔”时早已烟消云散。 见众人目光还在齐元修身上打转,孟琦立刻挺起胸脯,摆出一副“师姐”的架势,叉腰挡在高了自己一头的齐元修身前,故作严肃地对张占奎等人道:“喂喂喂!你们几个!不许欺负我小师弟啊!” 她这“小师姐”的派头十足,偏生年纪最小,模样又娇憨,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岳明珍更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哎哟,我们的小师姐可真威风!” 齐元修站在孟琦身后,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心头微动。 他的攥紧了拳,方才孟琦接过草编时,柔软的衣袖在他的掌心扫过,扫得他直痒痒。 直到现在,那痒意非但没有缓解,却反而愈演愈烈,几乎要痒到他的心里。 他微微出神,面对孟琦的打趣和众人的哄笑,他竟头一回没有那样反感“小师弟”这个称号了。 相反,他回过神来,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孟琦微微晃动的发髻上,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顺着孟琦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笑意:“嗯……还是小师姐对我好。” 这语气和眼神太过温和,甚至带着点……宠溺? 孟琦被他这句“小师姐”惊得一怔,汗毛都要竖起来——这家伙不是平日里最讨厌自己喊他小师弟吗?至于这自己这“小师姐”的名头,他更是从来都不肯承认的。 她诧异地转过头,对上齐元修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总觉得今日的齐元修……似乎有些奇怪? 嗯,语气也是十足的奇怪。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于是她甩甩头,将这丝异样抛开,只当齐元修是吃错了药,继续道:“那可不,我毕竟是师姐呢!” 听见孟琦这坦荡的回话,齐元修唇角的笑意莫名淡了些许。 他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突然有些失落。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孟琛那日的话——“齐元修,我看……藏着心上人的那位,不会是你自个儿吧?” 心上人……么? 齐元修抬眼,望着面前那以求姻缘灵验而闻名的道观,突然扬唇一笑。 这出云观果真是个好地方。 第385章 抽签 这出云观确实是个好地方。 总算到了观前那片空地,这地上铺着青石板,边角都磨秃噜了。 空地当中杵着一棵老槐树,叶子绿油油的,遮出老大一片阴凉,这会儿刚入夏,槐花早掉光了,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带着股青草味儿,树上的知了也刚开嗓,叫得倒还不算吵人。 观里地方不大,正对着的是三清殿,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供着神仙像,香炉里冒着烟,一股子庙里的香味儿。旁边连着走廊,通着几个小偏殿。其中一个挂着“姻缘殿”的牌子,就是他们要去的地儿。 刚踏进空地,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就砸进耳朵里,扭头一看,廊子底下最凉快的地方,一个白胡子老道正歪在破竹躺椅上午睡呢。 那灰道袍皱巴巴的,眼睛闭得死紧,肚皮上搭着把破蒲扇,随着他打呼噜一上一下——那呼噜打得,一会儿像拉风箱,一会儿像打闷雷,响得邪乎。 引路的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道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道袍,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他见师父又在“午睡”,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快走几步,朝众人深深一揖,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善信有礼了,家师……呃……不便打扰。”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瞟了一眼那鼾声正酣的师父,只见那道长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掀开了一条细缝,浑浊的眼珠飞快地扫过众人,随即又紧紧合上,那呼噜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抑扬顿挫、响彻云霄了。 小道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道:“若诸位善信不嫌弃,解签之事,便由小道代劳,不知可否?” 众人瞧着老道长那架势,心照不宣露了个笑意出来,张占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身旁的孟琛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才勉强憋住。 孟琦眨巴着大眼睛,心道这老道长装睡的本事可真不怎么样,比起她那魏连江魏大哥可差远了。 他们此行抽签本就是顺带为之,让这可爱又认真的小道童解签,反倒更添趣味,也省得尴尬。 “自然可以!” 孟琦率先笑嘻嘻地应道,声音清脆,“小道长看着就靠谱!我们信你!” 小道童闻言,脸上窘色稍褪,露出腼腆而感激的笑容,忙不迭地引着众人走向姻缘殿。 姻缘殿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供奉着笑容可掬的和合二仙神像,香案上供着几样时令鲜果——红彤彤的山楂、黄澄澄的杏子,还有几串青翠的葡萄,瞧着颇为新鲜。 殿内光线稍暗,却更显肃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香案旁一张紫檀木案几上,摆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签筒。 签筒约莫一尺高,表面光滑油润,显然常被摩挲。筒内插满了暗红色的竹签,签头露在外面,密密麻麻。 众人踏入殿内,环顾四周后,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张占春和谢竹茹。 毕竟他们都知道,此行的主角就是他二人了,于是目光中都带了些促狭地等着看好戏。 张占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微微垂下眼帘,专注地盯着脚下青石板上模糊不清的纹路,仿佛突然间入了定。 谢竹茹则侧过身,装作饶有兴致地欣赏殿角悬挂的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笔法倒也苍劲,只是这赏画便赏画,耳朵红个什么劲儿?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殿外隐隐传来的蝉鸣和老道长那依旧悠长的鼾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孟琦见状,眼珠灵活一转,立刻蹦跳着上前,一把抓起那沉甸甸的签筒,用力摇了摇。竹签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我还没抽过签呢!瞧着怪有趣的!” 她声音清脆响亮,故意带了几分的好奇:“来来来,我也抽一个玩玩!” 说着,她便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用力摇晃了几下签筒,竹签碰撞的声音更响了。 然后,她随手从筒中抽出一支暗红色的竹签,拿在手里好奇地翻看着。 众人被她这活泼劲儿逗乐,纷纷投来打趣的目光,齐元修更是抱着胳膊,嘴角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孟琦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干嘛?好奇不行啊?” 岳明珍知她是体贴谢竹茹面薄,于是也微笑着上前一步:“阿琦说得是,我也来抽一支,权当应景。” 她动作优雅从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摇动签筒,动作幅度不大,竹签碰撞的声音也轻柔许多,片刻后,她从容地从中抽出一支。 齐元修见气氛活跃起来,也笑嘻嘻地凑热闹:“是挺有趣!算我一个!” 他动作潇洒随意,伸手在签筒里一捞,便抽出一支,看也不看就捏在指间把玩。 韩丽娘抱着胳膊站在殿门口,凤眼微挑,声音爽利干脆:“你们抽就好了,我可不抽!” 麦穗年纪不大,自然也觉得有趣,于是也抽了一支。 这下终于轮到谢竹茹了,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步上前。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竹签,她心头微微一悸,接着她定了定神,缓缓从筒中抽出一支,珍重地握在掌心。 倒是轮到张占春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只见他走到签筒前,动作看似利落,但伸出的指尖却微微用力,不慎之下,除却手中的签之外,还带出来了另一根。 他有些不好意思,忙将不慎带出的那支签放了回去,又对着小道童连连道歉。 最后,除了韩丽娘和苏云舒没有抽签,其余每个人都手持一支暗红色的木签。 小道童见众人抽签完毕,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腼腆的笑容,引着大家到殿旁一张长条案几前坐下,案上备有笔墨纸砚和一本厚厚的签文簿册。 “请诸位善信将签号告知小道,小道好为诸位查阅签文。”小道童声音清亮,态度认真。他拿起一支细毫毛笔,蘸了墨,准备记录。 众人纷纷报上签号,小道童一一记下,只见他对照着签号,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在一张张裁好的素笺上抄录着对应的签号,他写字时眉头微蹙,小脸紧绷,显得格外专注。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分明只是玩闹,但见这小道童如此郑重,他们也不免生出了几分紧张。 也不知自己抽的签究竟好是不好? 第386章 解签(孟琦) 这小道童虽小,却很是靠谱,不一会儿便将所有人的签记录在册,再抬起眼的时候,便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姻缘之事乃个人私隐,不宜旁听。劳烦诸位善信移步殿外稍候,待小道叫到时,再请入内详谈。”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不过片刻,便只余方才第一个抽签的孟琦一人。 小道童请孟琦在案几旁坐下,自己则翻开那本厚厚的签文簿册,对照着孟琦的签号“三十一”,仔细查找起来。 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手指在仔仔细细地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瞧着倒似个小大人一般。 孟琦看着他那软乎乎的脸颊只觉得手里发痒——真想上去捏一捏啊。 好在很快他就找到了对应的卦象。 只见他一顿,面上喜色一闪而过,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清澈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孟琦:“善信抽的是第三十一签,对应的是《周易》中的‘泽山咸’卦。” 孟琦原本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此刻见小道童面露喜色,心中却也不由得一松——虽然她年纪尚小,心思也不在儿女情长上,但谁也不想在姻缘殿抽个下下签不是? 于是她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好奇地问:“哦?咸卦?听着好像还不错?” “是极好的卦象!” 小道童语气肯定,带着点雀跃:“‘咸’者,感也,感应相通之意。此卦主男女相感,情投意合,是缔结良缘的上佳之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太直白,小脸微红,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开始为孟琦详细解释卦象。 “您看这卦象。” 他指着书页上的这一卦,补充道:“下卦是艮,上卦是兑。山上有泽,山气下润,泽气上蒸,是阴阳二气相互感应、相互流通之象,正如同男女之间心意相通,情愫暗生。” 孟琦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觉得挺有意思,于是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听着。 小道童继续道:“再看爻辞。初六爻:‘咸其拇。’意思是感应发生在脚拇指上。这象征着感应初生,情愫萌动,虽细微,却是美好的开始。” “六二爻:‘咸其腓,凶,居吉。’感应到了小腿肚,如果躁动冒进,会有凶险;但若能安居守静,则吉祥。这告诉我们,情愫初生时,不可操之过急,需静待时机,顺其自然,方得圆满。” 他解释完六二爻,目光自然移向下一爻——九三爻:“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这一爻的意思是感应到了大腿,执意追随他人,这样前往会有憾惜。 但…… 小道童看着这爻辞,又抬眼看了看眼前托着腮、眼神清澈、一脸好奇的孟琦,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似乎也不像啊? 他猛地摇摇头——卦象是不会错的! 毕竟没有算错的卦!只有不会解的人! 不然问问师父? 他情不自禁地向门外看去,可听着门外传来的那抑扬顿挫的呼噜声,便知道师父那里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哎,还是得靠自己啊! 于是他困惑地抓了抓自己的发髻,小脸上满是思索的神情。 孟琦见他突然停下,还做出这副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打趣道:“小道长缘何做此神态?莫不是……这签文太难,解不出来了?” 小道童被她一问,顿时窘得满脸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晌,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小手在怀里掏啊掏,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磨得有些光滑的木骰子。 他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骰子递给孟琦:“善信莫怪……这、这爻辞似乎有些……嗯……小道学艺不精,不敢妄断。劳烦善信摇一下这骰子,看看天意如何?” 孟琦觉得这法子新鲜又有趣,笑嘻嘻地接过骰子:“行啊!怎么摇?” 小道童紧张地看着她:“就随意掷一下便好。” 孟琦将骰子握在手心,装模作样地晃了晃,然后随手往桌上一丢。木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朝上的一面,赫然是一个圆点——“一”。 “呀!是一!” 小道童看到那个“一”,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拨云见日一般,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一!是初爻!” 他立刻低头看向签文簿册,指着咸卦初六爻的爻辞和象辞给孟琦看:“咸其拇。” 孟琦好奇地看过去,刚好瞧见后面的象辞:“‘咸其拇’,志在外也。” 他抬起头,看着孟琦,眼神清澈而认真,之前的困惑一扫而空:“善信,这下清楚了,您摇得‘一’,对应的是初六爻‘咸其拇’,象辞说‘志在外也’,意思是您的心思、志向,目前并不在儿女情长之上。” 孟琦本来只是抱着算着玩玩的想法,听小道童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有些惊住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心里有些犯嘀咕——这小道长说得可真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铺子里的生意,以及新饮子、新点心的花样,光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大,哪有心思想什么情情爱爱的事? 她才十四!还小着呢,这些事离她远得很! 小道童见她面露惊讶,更有信心了,便继续认真地说道:“至于姻缘之事,善信不必忧心,此卦本是吉卦,只是时机未到。您只需静心等待,顺其自然,多问问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等您的心意明确了,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那好姻缘自然会水到渠成地来到您身边。” 这番话,前半段精准地戳中了孟琦当下的心思,后半段又带着美好的祝愿,说得她心里暖暖的。 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嗯!那就承小道长吉言啦!” 小道童见她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也开心地笑了。 解签完毕,孟琦主动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道童连忙道:“善信请稍等,劳烦您出去后,叫方才第二位抽签的善信进来。” 孟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第二位抽签的人——那不就是岳明珍么! 她爽快地应道:“好嘞!”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朝殿外走去。 第387章 解签(岳明珍) 见孟琦出来,众人纷纷围了上去,见孟琦面色平和,唇角还隐约带着笑意,大家便知道孟琦抽的签应是不错的,于是姑娘们便打趣起了孟琦。 韩丽娘嗓门最大,当下就笑嘻嘻地道:“哟,看我们阿琦这红光满面的模样,该是得了好签吧?” 接着她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这几个姑娘都听清:“只是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阿琦你的喜酒啊?” 孟琦也不羞,只啐了她一口:“你自个儿就是开酒馆的,怎地那酒还没喝够?” 说着她转而将矛头转向了其他人:“我还小呢!你若是想喝,倒是她们几个的喜酒该是比我能更早让你喝到嘴里。” 其余几个姑娘一愣,接着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岳明珍更是率先就扑了上来:“好呀你个孟琦,竟打趣起你姐姐我了!” 孟琦却反应极快,“呲溜”一下躲在了孟琛的身后——她这正是仗着孟琛是男子,其他姑娘不好靠近。 她得意洋洋地冲那几个姑娘笑了起来,倒也不忘那小道童的嘱托,对岳明珍道:“珍珍姐姐,下一个就到你咯!” 岳明珍一噎,却也不好叫那小道童久等,只得气哼哼地进了殿内。 小道童一抬眼,就见岳明珍冷着一张脸走进来,倒将小道童冻得一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岳明珍见吓到了这小道童,忙收敛了面上的怒色,露出一个浅笑来。 小道童这才回过神来,暗叹自己修心的功夫还是不到家,接着才对着方才记下的签号向岳明珍确认:“善信方才可是抽的‘十’号签?” 待岳明珍点头,这才低头认真的查看起卦象来。 很快,他找到了对应的卦象。可当他看清那卦名时,眉头却狠狠地皱了起来,小脸也绷得更紧了,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岳明珍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本就不太在意姻缘之事,此刻见小道童如此反应,便自然以为是自己抽的签不太好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隐隐生出一丝解脱之感——她如今心思都在与孟琦合伙的生意上,每日盘算着铺子的经营,只觉得充实无比,哪里还有闲情去想什么儿女情长? 若签文说姻缘难成,倒正合了她眼下心意,省得父母再旁敲侧击地催促。 只是…… 莫名地,一丝愧疚便悄然爬上岳明珍心头。 父母终究是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的,自己姻缘难成,岂不是更让二老忧心? 她微微失神,思绪飘远,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将这些杂念压下。 此时她看着小道童那紧锁的眉头,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仿佛是自己这“坏签”难为了他。 于是,她对着小道童温和一笑,反过来安慰道:“小道长不必如此忧虑,姻缘天定,好与不好,都是命数。若是不好,那也没法子,不如顺其自然,坦然接受便是。” 小道童闻言,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为难,连连摇头:“善信误会了!此卦并非说您姻缘难成……它、它是凶中带吉之卦!”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指着书页解释道:“您看,这是《周易》第十卦,‘天泽履’卦。” 岳明珍听了“凶中带吉”四字,又见小道童神色认真,并非安慰之词,心中倒真被勾起了一丝好奇,毕竟这姻缘一事,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这凶中带吉又算怎么一回事? 于是她笑眯眯地看向小道童:“哦?凶中带吉?此话怎讲?” 小道童见她追问,精神一振,努力回忆着师父的教导:“‘履’者,礼也,行也。此卦主循礼而行,小心谨慎,方能化险为夷。卦象是天在上,泽在下,象征以柔顺之态应对刚强,步步为营……” 他讲到这里,目光扫向六三爻的爻辞,小脸又垮了下来,眉头再次紧锁。 那爻辞写着:“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 意思是:瞎了一只眼却自以为能看清,瘸了腿却自以为能走路,踩到了老虎尾巴,被老虎咬伤,凶险。 这爻辞……怎么看都是凶啊! 可卦象整体又是凶中带吉……这该如何解释?尤其是对应到姻缘上? 小道童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小脸皱成了苦瓜。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岳明珍,见她气质温婉沉静,实在不像会“踩老虎尾巴”的人啊?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用老办法。 于是他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光滑的小木骰子,递给岳明珍:“善信莫怪……这爻辞……小道学艺不精,不敢妄断。劳烦善信摇一下这骰子,看看天意如何?” 岳明珍看着那骰子也觉得有趣,便含笑接过:“好。” 她也不多言,将骰子握在手心,随意晃了晃,然后轻轻掷在桌面上。 木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朝上的一面,赫然是三个圆点。 “三?” 小道童看到那个“三”,小脸瞬间白了。 这不正好对应六三爻、那最凶险的一爻吗!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都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该怎么解?难道说这位善信最近会遭遇凶险?可这凶险又从何而来?他完全懵了。 就在小道童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慢悠悠、带着点睡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姑娘啊,你最近可得小心着点儿了。” “这卦约摸着……怕是有人害你呢。” 两人一惊,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位原本在廊下鼾声如雷的白胡子老道,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 他背着手,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依旧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没了之前的浑浊,此刻正半眯着,带着点洞察世事的精光,落在岳明珍身上。 岳明珍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地问:“道长此话何意?何人害我?”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唐突,心道这道长再是厉害,怕是也无法精准到如此地步。 谁知那老道却悠悠然将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书页,捋了捋白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天泽履啊……女子得此卦,爻辞又见凶险,多半是犯了桃花煞,所以这背后害你的人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岳明珍一眼:“大概是个男子。” 岳明珍更加疑惑了——男子?她平日深居简出,除了铺子里的生意往来,极少与男子接触,谁会害她? 她眉头微蹙,那老道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来:“不过嘛,姑娘你面相温厚,是个有福之人。此劫虽凶险,但只要你小心应对,必能逢凶化吉。”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过了这一关,你的姻缘……倒是大好之兆。” 岳明珍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个明白。那老道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只道:“姑娘请回吧。劳烦叫下一位善信进来。” 说完,他不再看岳明珍,转而踱步到小道童身边。 小道童呆呆地看着师父,老道却突然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脆响,数落道:“叫你平日不用功!连个‘履’卦都解不明白!” 小道童捂着脑门,小脸涨得通红,又是委屈又是羞愧,却不敢反驳。 岳明珍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茫然,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什么。 于是她对着老道和小道童微微颔首,便带着满腹的困惑恍恍惚惚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第388章 解签 岳明珍出来后,众姑娘们正欲闹她,却瞥见她面上带着七分困惑、三分凝重,于是姑娘们对视一眼,纷纷歇了心思,关切地围了上去。 孟琦更是急切地小声道:“珍珍姐姐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岳明珍见惹了众人关心,忙露了个笑出来:“无事,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但大抵该是无碍的。” 众人见她不欲多言,又念着此地人多眼杂,到底不好多问。 倒是齐元修,见着岳明珍走出来,不必岳明珍喊他,便主动走了过去:“下一个该是我了吧?” 见岳明珍点头,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回过头似有若无地瞥了孟琦一眼,接着便迈步进了屋。 小道童此时正在屋内委屈巴巴地抱着脑袋,而那老道则是又拖过一张椅子,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那里闭目养神,叫齐元修莫名觉得有几分亲切。 嘿,这老道这副模样,瞧起来倒是与他平日里有些相似呢。 当然,他相比于那老道,还是更加俊朗洒脱的。 小道童见齐元修迈步进来,先是可怜兮兮地看了眼那老道,见老道依旧是那副悠哉模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便轻轻呼出一口气,对齐元修道:“善信请坐。” 齐元修坐了下来,确认过签号后小道童抿紧唇,认真地翻找了起来。 找到了! 小道童一顿,目光落在书页上几个清晰的大字——第五卦,水天需。 小道童的小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盯着卦名和爻辞,陷入思索。这卦他熟悉,应该能解,只是这卦象的含义…… 齐元修原本姿态放松,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点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毕竟他进来更多是随大流,也存了点好奇,想看看这签文能说些什么,但此刻见小道童盯着签文,迟迟不语,眉头越锁越紧,他心头那点散漫便渐渐淡了。 想着今日他刚明了的心意,齐元修逐渐紧张了起来——莫非……这签文有什么不妥? 难道是关于……他心中那点隐秘的念头? 心中虽然紧张,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坐姿却稍稍端正了些,目光落在小道童专注的侧脸上,耐心等待着。 见小道童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闭目养神的老道,齐元修的心更是微微一沉。 这签文竟这么棘手?小道童都要求助老道才能解? 难道他心中所想之事,真的前路坎坷?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细微的涟漪,他虽并非执念深重之人,但关乎心中在意之人,总免不了多一分思量。 齐元修的脑袋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此事为何难成?是孟琦拒绝了他? 还是说,孟琦的心上人另有其人? 是了,孟琦她漂亮又可爱,又做得一手好菜,如今的生意也做的越来越大,喜欢阿琦的人不知凡几…… 再说,孟琦如今也十四了,也该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若是她真的喜欢别人…… 齐元修呼吸一窒,只觉得这事儿他只是这么一想他都要喘不上气儿了。 但他却忍不住继续想了下去——她会中意谁呢? 府城之中,能与她比肩、心意相通者几何? 齐元修怎么都想不出来个人选来,只觉得谁都配不上如此完美的孟琦,如果非要选一个,那还是他自己。 他自认了解她、欣赏她,也愿意守护她那份难得的赤诚与活力。 整个恒安府之中难道能找出第二个比他对她更好的人吗? 既然不能,那他又如何甘心退出? 他才不会退出! 齐元修这一瞬间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渐渐地,他的眉头从一开始紧锁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若签文真预示不顺,那又如何? 世事难料,人心更非签文可定。 而他齐元修行事,向来信自己多于信天意,只要她一日未明心意,他便有耐心一直等下去。 即便她将来心有所属,他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但此刻,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与坚持。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波澜渐渐平息,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自己真是关心则乱,签文而已,听听便罢。 他正欲起身告辞,小道童恰好在这时抬起头,开口道:“善信……” 出于对这小道童的尊重,齐元修按捺下离开的心思,重新坐稳,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小道童定了定神,开始认真解读:“善信抽的是第五卦,‘水天需’卦。‘需’者,等待之意。此卦主事有阻碍,不可急躁冒进,需耐心等待时机成熟。” 他指着卦象:“您看,上卦是水,下卦是天。云上于天,雨未降下,正是等待甘霖之象。如同农人等待春雨,时机未到,强求不得。” 齐元修听着,心中微动。等待?这倒与他当下的心境微妙地契合。 孟琦如今心思澄澈,全在那些新奇的点子、热闹的铺子上,情愫之事尚未萌芽。 他确实只能……静待花开。 小道童继续道:“再看爻辞,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意思是需待在郊外,保持恒心,没有灾祸。这象征着初始阶段,需安守本分,耐心等待,不可妄动。”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需在沙滩上等待,虽有小口舌是非,但最终吉祥。这表示等待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些小波折、小麻烦,但只要心志坚定,终能化解。” 小道童越讲越觉得熟悉,总觉得这一卦与之前某位善信的卦象相合,于是他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老道。 老道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就在小道童收回目光的瞬间,老道声音却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还带着点儿幸灾乐祸:“小子,你心里惦记的那位姑娘啊,眼下心思可不在风花雪月上头。你啊,这需卦应得正好,慢慢等着吧!” 齐元修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目光锐利地扫向老道,然而老道依旧闭着眼,似乎刚才说话的不是他一般。 小道童也吓了一跳,随即恍然——他知道这位公子心中所属之人是谁了! 老道又开了口,带着点促狭:“而且啊,依老道看,你俩这两年,还得分开一阵子呢!” “分开?” 齐元修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说法实在突兀,他与孟琦同在府城,家业根基皆在此处,有何事能让他们长久分离? 他脑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她或者自己家中有变?或是她突发奇想,要去别处开分号? 但每一种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他心中疑虑顿生,脸上虽未显露不屑,但眼神中已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老道虽闭着眼,却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也不争执,只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罢罢罢,信不信由你,日子还长,你且等着看吧。” 说完,他翻了个身,似乎真的打算睡了。 小道童见师父惹完人就装睡,连忙道:“善信,此卦虽主等待,但最终是吉利的。关键在于保持耐心,坚守正道,静待时机成熟,过程中或有阻碍,但终能如愿。” 齐元修点点头,将小道童的话记在心里,毕竟老道那“异地分离”之说虽显荒谬,但这卦的“等待”之意,确实与他此刻的心境不谋而合。 他起身,对着小道童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小道长解惑。” 小道童忙还礼。 老道的声音又从传了出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行了行了,解完了就出去吧,叫下一个人进来!” 齐元修看了那老道一眼,没再多言,迈步而出。 第389章 解签(谢竹茹) 齐元修离开之后,小道童这才蹭到老道身边,悄悄道:“师父,方才这位公子的心上人,莫不是第一个进来的那位姑娘?” 老道抬起眼皮,懒懒瞥他一眼:“嗯,还不算太过愚钝。” 小道童得了老道肯定,心中一喜,忍不住问道:“那这两人……到底能不能成?” 老道又抬眼看了小道童一眼,看得小道童心中发毛,隐隐觉得不妙,果然见他师父拿起手中的蒲扇便狠狠糊在了他脑袋上:“学艺不精,该打!” 小道童“哎呦”一声,抱着脑袋欲哭无泪,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他便不问了! 结果如今挨了一顿削不说,答案也没告诉他! 但后悔也没用,小道童只能揉揉脑袋,努力收拾好表情,迎接下一位客人。 …… 齐元修出来后,作为男子里第一个进去的,其余人便免不了打趣他。 尤其张占奎,这人熟了以后便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一把揽过了齐元修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怎么样啊?签文怎么说?是不是红鸾星动,好事将近?” 齐元修面上一派平和,被张占奎这么一问,面上还恰到好处地露了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哪有什么怎么样?”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惯常的散漫,仿佛浑不在意:“我如今还要接着考取功名呢,志不在此,抽的签也是如此,说是什么……时候未到。” 齐元修心中清楚,孟琦如今心思澄澈,情愫未萌。他既不愿强求,也不愿在好友面前表露太多徒增烦恼。 至于孟琛……若让他知道自己对孟琦的心思,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再有其他人,说了也无用,便不如不说。 他自认掩饰得滴水不漏,却不知孟琦悄悄挪了过来,伸长耳朵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当下便跳了出来,笑嘻嘻道:“我们差不多呢!我的卦象也是这么说的!” 齐元修笑眯眯应和:“是呀,那可真是巧了。” 他的心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果然,还是得等! 齐元修之后便是麦穗,众人眼看着麦穗进去,没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是所有人里最快的一个。 众人微惊,姑娘们忙围上去询问,便见那可爱的小姑娘眨巴了几下眼,有些迷茫地道:“我其实没太听懂。” 孟琦率先着了急:“那怎么行,不如再进去问问?” 说着就要拉着她往里走,麦穗却摇摇头,笑眯眯道:“不用啦,我倒是听懂了那最重要的一句——他说我姻缘极好呢!” “想来这结果不错,那过程就不重要啦!” 姑娘们一听,松了一口,想着倒也是这个道理,又想到她进去的时间最短,想来问题也不大。 就在这时候,麦穗看向了一旁已经等候多时的谢竹茹:“竹茹姐姐,该你啦。” 谢竹茹一顿,接着深吸一口气,冲麦穗点点头,步履坚定地走了进去。 小道童正揉着脑袋,见谢竹茹进来,忙放下手,端正姿态:“善信请坐。” 谢竹茹依言在案几旁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方,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也是一片湿凉。 今日此行,于她而言,不啻于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若签文不吉……那她还要坚持吗? 若是不成,她几乎能预见自己前路愈发逼仄的困境。 她身份尴尬,作为谢家旁支的女儿以及自己的傲骨也绝无可能为妾。 可若为正妻,以她如今的家世处境,又能觅得何等良配?那些真正的高门嫡子,岂会看得上她? 如此只能看向那些门第相当,甚至更逊一筹的人家,但这样的人家,又如何比得过王氏嫡子? 如此一看,便只有张占春最为合适。 张家虽比不上谢家势大,但也是世家,而张占春是张家嫡支子弟,又刚考取了功名,实打实的前程可期,又家风开明,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想来……若是张占春上门提亲,母亲也不会太过不愿。 她刻意不去想母亲和温夫人之间的矛盾,思绪却又忍不住滑向了另一头。 张占春……他会愿意吗? 今日这番试探,他会如何看她?会不会觉得她不够端庄,失了体统? 思绪纷乱,但她实在是个礼仪极好之人,因此面前倒不显分毫,只是有些微微出神。 “找到了,第七卦,地水师。” 小道童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谢竹茹定睛看向那小道童。 小道童年纪还小,尚没修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此刻小眉头蹙起,小脸渐渐凝重起来。 谢竹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道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开始解读,声音带着些郑重:“善信抽的是第七卦,‘地水师’卦。‘师’者,众也,兵也。此卦主有争讼、有矛盾,需兴师动众,有所行动方能解决。” 他指着卦象:“您看,上卦是坤,下卦是坎。地中有水,水聚成渊,暗藏凶险。如同地下暗流涌动,表面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谢竹茹心头微微一动。 小道童继续道:“此卦关键在于‘贞’,即坚守正道,明确目标,有所取舍,方能聚众之力,克服艰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爻辞,语气更加严肃:“尤其需警惕小人作祟,背后暗算。唯有依靠志同道合之人,团结协作,方能战胜小人,化解凶险,最终顺利达成目标。” “小人作祟……” 谢竹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卦象所指的“矛盾”与“小人”,其指向已呼之欲出,她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终究……还是到了这等地步吗? 见谢竹茹沉默不语,面色沉静如水,小道童心中更觉此卦棘手。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今日频繁出场的小木骰子,红着脸递过去:“小道学艺不精,不敢妄断。劳烦善信摇一下这骰子,看看天意如何?” 谢竹茹看着那小小的骰子,没有多言,平静地接过。 她将骰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片刻后,手腕微动,轻轻掷在桌面上。 木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朝上的一面,赫然是六个圆点——“六”。 小道童看到骰面,小脸一肃,他找到地水师卦的上六爻爻辞:“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他抬起头,看向谢竹茹,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善信,此为上六爻:‘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意思是君王颁布命令,论功行赏,分封诸侯,建立邦国,继承家业,但切勿任用小人。”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此爻乃此卦终爻,象征事情已至最后关头。卦象显示,您所求之事,最终或能成功,但关键在于必须远离小人,若任用小人,或让小人得势,则前功尽弃,祸患无穷。” 他指着爻辞,加重语气,语气也透露出几分焦急:“‘小人勿用’!善信,小道斗胆直言,您需早做决断,坚定立场,方能……得偿所愿。” 谢竹茹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激荡翻涌。 小人……决断…… 卦象所指,清晰得近乎残酷。 她苦笑一下,忍不住还是问道:“若是如您所言行动?则姻缘可成?” 小道童悄悄瞟了一旁装睡的老道一眼,见他没有出声,便知道自己没有解错,于是坚定地道:“可成!” 谢竹茹垂眸敛去自己眼中的所有情绪,片刻后抬眼,对着小道童微微颔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多谢小道长解惑,我……明白了。” 说完,她从容起身,对着小道童行了一礼,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第390章 解签 谢竹茹的下一个人便是张占春,他已经提前在门外等候,眼见谢竹茹出来,还未出声,便看到了她过于苍白的脸色。 他心中一惊,脚步一顿,正要说什么,却见谢竹茹对他露了个浅淡地笑出来:“张公子快进去吧。” 今日阳光正好,金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水碧色衣裙愈发清透。然而她唇角的笑意并未驱散眉宇间的淡淡忧色,反衬得那白皙的面容更添几分苍白,仿佛一尊易碎的玉人。 张占春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虽觉唐突,仍忍不住温声劝慰道:“求签问卜,不过慰藉人心,未必事事皆准,谢姑娘你……不必太过介怀。” 谢竹茹闻言轻笑出声,摇摇头:“不,很准。” 说完她头一次没有回避,定定地看向张占春,唇角笑意依旧:“那我就提前祝张公子……得个好签。” 张占春有些怔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就见谢竹茹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姑娘们聚集的方向。 那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透出一种不同以往的决然。 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张占春这么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进了屋内。 殿内光线稍暗,檀香气息萦绕。小道童正低头认真翻着书,见张占春进来,忙抬起头。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一直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老道,竟头一次主动开了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张占春耳中:“老道我观你步履迟疑,面带忧虑……” 老道顿了顿,眼皮似乎掀开了一条细缝,目光如电般扫过张占春:“何必犹豫?男子汉大丈夫,倒不如果决一点儿。” 张占春吃了一惊,抬眸看向了老道,便见老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见张占春望了过来,老道嘿嘿一笑,眼中的那点子精光快速敛起,倒叫张占春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只见老道扭过身去,对着呆愣愣的小道童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继续解啊。” 小道童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一缩脖子,老道这次却没有动手,而是施施然闭上了眼。 小道童松了一口,这才看自己方才记下的签号,只见上头赫然写着个“四十”。 小道童喃喃道:“是四十啊。” 与张占春确认过后,这才低头翻起了书。 而张占春虽面色依旧从容温文,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了波澜。 他不认为自己是听错了,那老道方才那句话,应该是给他说的无疑。 可…… 张占春犹在垂眸沉思,但小道童的动作很快就停了下来。 书页摊开,上头明明白白写着——第四十卦,雷水解。 小道童松了一口气。 这雷水解卦,乃是今日难得的好卦之一,解起来也轻松,于是小道童的脸上露出笑容,开始为张占春解读:“善信抽的是第四十卦,‘雷水解’卦。此卦主忧散喜生,占姻缘多为开花结果之兆。象征着前期的磨难已过,无需再犹豫不决,只需坚持本心,良缘自然可成。” 小道童越说越觉得顺畅,声音也轻快起来:“您看这卦象,上卦为震,下卦为坎。雷雨交作,天地交感,正是化解险阻、困难消散之象!如同久旱逢甘霖,冰消雪融,万物复苏,一切阻碍都将迎刃而解。占问姻缘,更是上上之选,主开花结果,姻缘美满。善信只需坚定心意,静待佳期,自能得偿所愿,成就良缘!” 他解说得信心满满,心中却不禁生出一丝困惑——此卦分明极好,解起来也顺畅,师父为何还要特意出言提点张公子要“果决”呢?莫非还有什么他没看透的玄机?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老道却开了口,他依旧没睁眼,声音慢悠悠的,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小子,你方才抽此签的时候,是不是还带出来一个其他签?” 张占春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方才他确实不慎带出来了另一支签。 于是他如实回复:“是,确有一支。” 老道问:“可还记得签号?” 张占春略一回想,不太确定地道:“似是……二十一?” 老道点点头,他对着小道童的方向哼了一声:“还不快查?愣着作甚!” 小道童被师父一瞪,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翻起那本厚重的签文簿册。 心中却忍不住嘀咕——师父怎么知道还有一支签? 小道童慌慌张张,手忙脚乱,老道看不过眼,索性出声提醒:“是‘火雷噬嗑’。” 小道童心中一紧,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翻找的速度愈发快了。 很快他便翻到了。看清卦辞和爻辞的瞬间,小道童倒吸一口凉气,小脸“唰”地白了。 这卦象……可不太妙呀! 他慌忙看向老道,眼神带着求助。老道依旧闭着眼,却仿佛洞悉一切,慢悠悠提点道:“噬嗑者,啮合也。此卦重点在‘动’,在‘刚决果断’!占姻缘嘛……” 老道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深意,“往往指需一鼓作气,勇往直前,破除阻碍,方能成事。若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反易生变数,错失良机。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小道童听着师父的解读,再对照书上的爻辞,顿时恍然大悟——这“噬嗑”卦,正是对“解”卦的补充和警示! “解”卦说困难已过,可成好事,而“噬嗑”卦则强调,要想成就这好事,必须主动出击,刚决果断,扫清障碍!这不正与师父在张公子一进门时说的话相合吗? 哎,师父还是师父,到底是比自己强得多了。 张占春听着老道的解读,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刚决果断?一鼓作气?破除阻碍? 这意思……难道是要他立刻去向谢竹茹表明心意,甚至提亲? 可这未免太过仓促!他与谢竹茹今日才算真正有了交集,彼此了解尚浅。 而世家联姻,讲究礼仪周全,岂能如此冒进? 他若贸然行事,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显得轻浮? 以及……他这两日才生出的那点子浅淡的好感,难道不应该再多相处一阵再做决断吗? 老道似乎察觉到他心中所想,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看你还是放不下那点规矩礼数,这样吧,你随意报三个数给我。” 张占春不明所以,但见老道说得认真,便依言道:“二、二、五。” 老道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了几下,片刻后,他倏然睁眼看向张占春,语气笃定:“留连,速喜,大安。速速行动,则姻缘可成。” 语毕,他复又阖眼,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点倦意:“去吧,叫下一位进来。” 竟是再不肯多说什么了。 张占春见状起身,对着老道与小道童郑重一揖,未发一言。 他转身走向门外,日光自敞开的大门汹涌而入,瞬间将他笼罩,然而他眸色深沉,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第391章 解签(孟琛) 张占春走后,小道童好奇地望向那老道:“师父怎么知道他抽签的时候还带出来了一支?” 老道眼睛一瞪:“你还好意思问?你分明在场见着他带出来一支,怎么却不知道注意?” 训完小道童,这才回复小道童方才的疑问:“你师父我耳朵还没聋!那签掉在地上那么响一声,那小子又慌忙道歉,我岂会听不见?” 闻言小道童有些失望——啊,原来是师父听见了呀!他还以为是师父能掐会算,看了那位公子一眼就算出来了呢! 小道童面上的失落实在明显,老道气了个倒仰,手上的蒲扇再一次糊到了那小道童的头上:“你当你师父我是神仙不成?” 又语气严肃的提点道:“此次确实是你大意了——缘何其他人带不出多余签,偏偏就他带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此签与他有缘!是天意呢!”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那师父为何对这位公子如此特殊,提点一次不成,还要提点第二次、第三次?” 老道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小道童一眼,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小道童的提问风马牛不相及:“还记得那位十分喜欢你,对你很好的夫人吗?” 小道童一愣:“怎么不记得?那位夫人性子极好,人又爽直,多亏了她,我们道观才有今天呢!” 老道嘿嘿一笑:“那你就不觉得今日这小子,与那位夫人生得有些类似?” 小道童张大了嘴巴:“师父你是说……那位公子是那位恩人的儿子?” 老道点点头,背过身去,感叹道:“那位夫人帮了我们,与我们结了善缘,我们身无长物,便也只能在这种时候,提点一下她的孩子了……” 小道童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那位夫人生得丰腴爽直,这位公子却瘦削温文,他起初真没联系起来! 如今得了师父提点,他这才在那位公子的五官上找出了些似曾相识之感…… 可师父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似乎是知道小道童心中所想,老道得意洋洋地开口:“你呀,且有得练呢!” 小道童对老道佩服得五体投地——师父果然还是师父! 只是这小道童的疑惑却未尽,他又扭过头问老道:“可是师父……我瞧那位公子不像是尽信了的模样,你为何不再劝劝他呢?” 老道叹了一口气,对小道童道:“你需得记住,做我们这行的,事不过三,点到为止便可。” “这人呐,最是不能强求。” 说着说着,老道就闭上了眼,小道童一愣,回过神来,果然见着门外又立了个人。 …… 后面卢于青和张占奎的签解得飞快,几乎与麦穗那次一样快,于是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人。 此人正是孟琛。 孟琛迈步走进姻缘殿,步履沉稳,神色平和——他此行本就是为了陪妹妹和好友们凑个热闹,对姻缘之事并无挂怀,心境自然澄澈无波。 小道童见最后一位善信进来,忙打起精神,恭敬道:“善信请坐。” 孟琛依言在案几旁坐下,姿态从容。 老道依旧瘫在椅子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小道童与孟琛确认签号后,低头翻找签文簿册。很快,他找到了对应的卦象——第五十三卦,风山渐。 小道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善信抽的是第五十三卦,‘风山渐’卦。此乃吉卦!” 他指着书页,声音清晰:“‘渐’者,进也。此卦主循序渐进,稳中求进,如同山上有木,逐渐生长,终成栋梁。象征着事情发展顺利,前途光明,只要脚踏实地,不骄不躁,自能水到渠成,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看向孟琛:“占问姻缘,亦是佳兆。主姻缘和合,夫妻相敬如宾,家庭和睦美满。” 孟琛听着,面色平静如水,唇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这卦象听着不错,不过于他而言,不过是应景之语,婚姻之事目前尚且不在他的考虑中,因此听听便罢,心中并无波澜。 小道童解说得顺畅,正待继续,一直闭目养神的老道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慵懒,目光看向小道童:“解的大致是对的,细节上却差了些。” 小道童一惊,小脸“唰”地白了,慌忙看向老道:“师父……” 老道却没有理会小道童,目光落在孟琛身上,上下打量了孟琛两眼。 小道童心虚极了,连忙对着孟琛作揖道歉:“善信恕罪,小道学艺不精……” 孟琛摆摆手,语气温和:“小道长不必如此。” 他转向老道,拱手道:“晚辈愿闻其详。” 老道捋了捋胡子,目光在孟琛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你这卦,是风山渐不假。但你眼下所处的爻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深意,“正是九三爻。” 小道童闻言,连忙低头去看爻辞,只见上面写着:“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他心头一跳,九三爻……这爻辞可不太吉利! 老道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你现在正处于九三爻的危险之中。” 他目光如炬,盯着孟琛,却又话锋一转,“不,不是你,是你以后的妻子。” 孟琛微微一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他以后的妻子?这签……难道不是为他本人抽的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竹签,又看向老道,心中莫名。 这老道的话,怎么越听越玄乎了? 他虽觉荒谬,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并未表露,只是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恢复平静,恭敬问道:“那道长,不知晚辈……该如何帮助她?” 老道看着孟琛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嘿嘿一笑,语气笃定:“你会自己帮她的,不用我提点。” 孟琛愈发疑惑了。 他会自己帮她?如何帮?他连危险是什么、未来妻子是谁都无从知晓,谈何帮助? 这老道的话,如同雾里看花,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道却不再解释,反而抚掌一笑,声音带着点豁然开朗的意味:“有你帮忙,此劫可度!正是应了九五爻啊!” 他目光扫过签文簿册上“九五爻”的那句“终莫之胜,吉”,笑容更深。 说完,老道竟不再理会殿内两人,径自站起身,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踱步出了门,留下孟琛和小道童面面相觑。 孟琛看着老道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签,再抬眼看向书页上那“风山渐”卦和“九三”、“九五”爻辞,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他摇了摇头,实在想不明白这老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着想着,他又松开了眉——罢了,今日本就是出来放松玩乐,姻缘之事,且随缘吧! 他起身冲小道童告辞,接着便缓步迈出了门外。 第392章 什锦素面 孟琛是最后一个人了。他步出姻缘殿,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眉宇间那点因老道玄乎话语而起的困惑,早已被他敛去,只余下惯常的温润沉静。 日光透过廊檐,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而他步履沉稳,不见丝毫异样。 众人见他出来,知他性子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便也没有多问签文如何。 倒是齐元修才不管这些,两人又最为熟稔,瞧见他出来,齐元修立刻笑嘻嘻地凑了上去,挤眉弄眼道:“怎么样?签文可还称心如意?” 瞧他这那促狭劲儿,仿佛非得从孟琛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才甘心。 孟琛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回了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尚可。” 齐元修也不恼,反而乐得更欢,追着他道:“尚可?那就是不错咯!看来好事将近啊!那我可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孟琛被他缠得有些烦,脚步一顿,侧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我二人指不定谁先呢。” 谁知齐元修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眼睛一亮,乐滋滋地点头:“成!那就借你吉言了!” 孟琛被他这厚得出奇的脸皮噎得一时无言,摇摇头便甩袖便走开了,懒得再与他纠缠。 齐元修站在原地,看着孟琛离去的背影,嘴角咧得更开,心里忍不住暗笑——要是让孟琛知道我看上的是他亲妹妹孟琦,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今天说出这句话? 嗯……这事儿得捂严实点,能瞒多久是多久,不然以孟琛那护妹心切的性子,非得跟他翻脸不可! 于是他摸了摸下巴,打定主意,日后倘若真与孟琦成了,也得先瞒着孟琛,好给他个“惊喜”! 众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沿着回廊离开了香火缭绕的姻缘殿。 今日他们特意空出了一整日,自然不仅仅是为了抽签,此刻日头渐高,暖意融融,腹中微鸣,该是祭五脏庙的时候了。 这出云观内有一处专门供应素斋的饭堂,名曰“清贤斋”。 众人循着指示牌,穿过几道月洞门,便见一处清幽小院,院中几株老树亭亭如盖,投下大片阴凉,青石板路缝隙间冒出点点青苔,更添几分古朴。 再看那几间朴素的屋舍相连,便是清贤斋所在。 只见那门口挂着一块原木匾额,刻着“清贤斋”三字,笔法古拙,漆色斑驳,显见有些年头了。 进得门去,里面地方不小,摆了七八张方桌,此刻已坐了大半食客,多是香客游人,交谈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倒也热闹。 靠里还有几间用竹帘隔开的雅间,可惜他们来得晚,又是头一次来这出云观,没有提前预定,雅间早已客满。 一位系着靛蓝粗布围裙、面容和善、眼角带着笑纹的大娘迎了上来,见他们人多,脸上露出歉意:“几位善信对不住,雅间都满了,若不嫌弃,角落那张大桌还算清净,就是位置偏些。” 说完,她指了指靠窗一处角落。 众人看去,那位置确实在角落,但临着一扇敞开的木格窗,窗外几竿翠竹掩映,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细碎光斑,微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倒也雅致清幽。 张占奎性子最是爽快,率先点头:“行!就那儿吧!有劳大娘!” 大娘忙笑着应了,招呼旁边一个手脚麻利的半大小子:“二牛,快给几位善信搬个屏风挡挡!” 那叫二牛的小二应了一声,立刻吭哧吭哧地从墙边搬来一架半旧的素面屏风。那屏风是松木框架,蒙着素绢,绢上绘着简单的墨竹图,虽有些褪色,却更显古意。 几位公子见他吃力,忙搭了把手,终于将屏风挡在桌子一侧——虽不能完全隔断,却也隔出了一方相对独立的小天地,虽简陋了些,却也别有一番野趣和山野之地的随性。 众人依序落座。小二奉上粗陶茶壶和几只小杯,茶水是山间野茶,色泽清亮,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又递来一张素笺菜单,墨字手书,字迹端正,大娘则在一旁热情推荐:“几位善信瞧着眼生,可是头回来?不如尝尝我们这儿的招牌?” 见众人点头,大娘这才继续介绍道:“我们这儿的什锦素面是必点的,汤头鲜得很!都是观里自己采的山货熬的!” “还有素烧鹅、翡翠白玉羹、罗汉斋、油焖春笋,都是观里师傅的拿手菜,食材新鲜着呢!” 众人商议一番,便依大娘推荐,点了什锦素面每人一碗,再加素烧鹅、翡翠白玉羹、罗汉斋、油焖春笋等热菜,几乎要将这菜单上头的菜品点了个遍。 大娘见状乐得合不拢嘴,笑着记下,估摸着菜品差不多了便及时劝说众人量力而为,见众人点妥便乐滋滋地转身去了后厨。 这素面最是快,不多时,小二便端着大托盘,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素面送了上来,稳稳地放在各人面前。 只见那碗是粗瓷大碗,碗壁厚实,釉色青灰,带着点质朴的拙趣。 碗中汤色清亮,呈淡淡的琥珀色,并非浓稠的乳白,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山野菌菇、笋干和豆芽的奇异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勾得人食指大动。 面条是手擀的韭叶面,色泽微黄,根根分明,带着手作的筋道感,舒舒展展地卧在清亮的汤中。上面铺着满满的浇头——切成细丝的玉色笋干,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的香菇片,嫩黄脆生的豆芽,翠绿欲滴的豌豆苗,还有几片薄如蝉翼、色泽微红的素火腿,顶上点缀着几粒炸得金黄酥脆的素松,瞧着极是丰富。 再看那汤面上,浮着点点金黄的素油花,几片碧绿的香菜叶飘在中央,更添几分清爽。 孟琦早已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条。 面条入口劲道爽滑,带着麦子天然的香气,再小心地啜一口汤,那鲜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不似荤腥的浓烈霸道,而是山野菌菇的醇厚、笋干的清甜、豆芽的脆嫩交织在一起,层层递进,温润而绵长,仿佛将山林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碗清汤里。 再品一品浇头,只见笋丝脆嫩无渣,香菇软滑入味,豆芽爽口多汁,素火腿带着淡淡的烟熏豆香,素松又增添了一丝油润的酥脆感,口感滋味可谓是都十分丰富了。 整碗面看似清淡素雅,实则滋味丰富,层次分明,素而不寡,鲜得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连汤都舍不得剩下。 孟琦满足地眯起眼赞道:“唔!好鲜!这汤头绝了!” 齐元修循声望去,只见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贪食的小松鼠一般,忍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393章 素烧鹅、油焖春笋和槐花凉糕 众人也纷纷动筷,细细品味着碗中素面那咸鲜适口的滋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韩丽娘眼尖,瞧见孟琦吃着吃着,忽然停下筷子,一手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眼神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性子直爽,便直接问道:“阿琦,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又琢磨出什么新点子了?” 孟琦被她一问,回过神来,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点头,眼睛亮亮的:“嗯!是有点模糊的想法……”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嗯……比如,能不能用更简单的食材,做出更鲜美的汤底?或者,把一些山野的味道,融入到我们萃香饮庐的饮子里去?” “不过我尚还没想清楚呢,回去再慢慢琢磨琢磨。” 张占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真的?那敢情好!看来不久之后,咱们又有新鲜菜式可以尝了!” 他兴奋不已,但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身体微微倾向身旁的张占春,用胳膊肘轻轻拐了拐他,悄声道:“占春,机会难得,你仔细瞧瞧,谢姑娘的口味跟你合不合?能不能吃到一块儿去?” 张占春被他这八卦的兄长搅得耳根微热,没好气地瞪了张占奎一眼,低声道:“兄长莫要胡言。”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谢竹茹。 只见她正夹起一筷素面,小口吃着,眉眼舒展,神情却实在专注。 谢竹茹也是头一次在这样轻松随意的环境中与一群同龄好友同桌用饭。 没有繁复的规矩、没有母亲审视的目光、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拘束,只有食物的香气、同伴的说笑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她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素面,心中竟也生出一丝新奇和期待,她学着大家的样子,放下世家女的矜持,认真地、专心地品尝起眼前的食物来。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笋丝爽脆、菌菇滑嫩…… 她微微低着头,小口却认真地吃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极了,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些许。 张占春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微动,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也深了些,良久后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兄长。 恰在此时,小二的吆喝声打破了暂时的安静,第一道热菜上桌了。 小二端来一盘金黄油亮的“素烧鹅”,那豆皮卷切得厚实,边缘微焦,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和酱香。 齐元修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细细看去,才发现内里裹着切得细碎的香菇丁、笋丁、木耳丝、胡萝卜丁等馅料,用秘制的酱汁烧得浓油赤酱,色泽红亮,酱香浓郁。 送入口中,先是豆皮特有的韧性和焦香,接着是馅料中香菇的滑嫩鲜美、笋丁的脆爽清甜、木耳的弹牙、胡萝卜丁的微甜,酱汁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甜,滋味浓郁醇厚,颇有几分以假乱真的烧鹅风味,却又不显油腻。 齐元修和张占奎对此赞不绝口,连夹了好几块,尤其张占奎,边吃边竖大拇指:“嘿!这味儿!绝了!真有点烧鹅的意思!” 接着上来的是翡翠白玉羹,只见小二将一个青花瓷汤碗端上,碗中盛着碧绿微稠的羹汤。 青花瓷碗中,碧绿的莴笋叶茸与切成小方丁、嫩滑如脂的白豆腐同煮,汤色如翡翠般温润通透,豆腐洁白似雪,块块分明,几粒鲜红饱满的枸杞点缀其间,红绿白相映,赏心悦目。 羹汤热气腾腾,散发着莴笋叶特有的清新微甜气息和豆腐质朴的豆香。苏云舒拿起汤勺,轻轻搅动,羹汤浓稠适中,柔滑细腻。 她盛了一小碗,小口啜饮,温润的羹汤滑入口中,莴笋叶的清香与豆腐的豆香完美融合,口感细腻得如同丝绒,带着一股自然的回甘,清清爽爽,仿佛能涤荡肠胃的浊气。 张占春也盛了一碗,专注地品尝着,瞧他眉宇间透着舒缓,显然也十分享受这清淡雅致、返璞归真的滋味。 再下来是这清贤斋的又一道招牌菜了,名为罗汉斋——只见一个浅口粗陶砂锅被端上桌,盖子一掀开,热气伴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锅里各种时令鲜蔬、菌菇、豆制品汇聚一堂,色彩缤纷,孟琦定睛看去,只见嫩黄的白菜菜心铺底,翠绿的扁豆角斜切成丝,洁白的百合瓣如莲花绽放,褐色的香菇厚实饱满,黑色的木耳朵大肉厚,金黄的腐竹段吸饱了汤汁显得油亮,浅黄的冬笋片脆嫩,还有几颗鲜红的枸杞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所有食材被素高汤煨煮得恰到好处,再勾上薄薄的芡汁,汤汁微微包裹着食材,晶莹透亮。 这道菜讲究的是食材的本味和搭配,白菜菜心软嫩清甜,豆角丝脆爽甘甜,百合粉糯回甘,香菇滑嫩鲜美,木耳爽脆,腐竹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丰盈,整体滋味丰富和谐,咸鲜适口,素而不淡。 因此这道菜颇受众人欢迎,尤其是岳明珍,她偏爱这种滋味浓郁、食材丰富的菜式,连夹了好几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还有一道颇得众人喜爱的菜肴是油焖春笋,一个白瓷盘上,笋尖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色泽红亮油润,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和笋子特有的清香混合的香气。 夹起一块,汁水似乎要溢出来,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笋肉脆嫩无比,带着其特有的清甜,酱汁的咸鲜微甜恰到好处地衬托了笋的本味,咀嚼间汁水丰盈,爽口解腻,毫无涩感。 这道菜看似简单,却最考验食材的新鲜和厨师的功夫,连孟琛也忍不住多夹了几块。 见众人吃得酣畅,大娘又笑着奉上一道惊喜:“几位善信有口福,今日正巧做了些新摘的嫩蚕豆。” 一盘碧绿青翠的蚕豆瓣炒马蹄旋即上桌。蚕豆软糯清鲜,雪白的马蹄片脆嫩爽口,几片嫩姜提味,清炒之下春鲜四溢,简简单单却透出初夏的勃勃生气。 马蹄片脆嫩爽口,清甜多汁。两者搭配,一糯一脆,清鲜爽口,只加少许盐提味,便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本真鲜甜。 最后收尾的是一碟子精巧的槐花凉糕。 雪白的糯米糕微透碧色,仔细看里头嵌着点点嫩黄的槐花瓣,清雅的槐花香若有似无。 大娘笑着解释:“槐花就这几天最好,拌了蜂蜜糯米蒸的。” 糕点微凉,入口绵糯清甜,槐花的淡雅芬芳在口中化开,配着清茶,消尽油腻,只余舌尖一丝清甜。 麦穗吃得眼睛眯起,十分满足,孟琦和韩丽娘见她实在可爱,没忍住一人一边,捏了她脸蛋一把。 待到杯盘将尽,众人皆是吃得肚儿溜圆,心满意足。 饭饱神虚,众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说着闲话,倒是茶壶里的水又续了一回。 歇过一会儿后,闲不下来的齐元修率先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都是年轻后生,自然精神头十足,吃饱了就想活动,见时候差不多了,众人纷纷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孟琦也觉得坐久了有些倦怠,于是提议道:“不如去附近林子里走走?消消食,也看看景。” 第394章 新的小厮 众人吃饱喝足,又在清贤斋小坐片刻,闲聊了一阵,便起身离开。 初夏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草木蒸腾的清新气息,他们沿着青石小径,信步向出云观后山走去。 观后有一片开阔的草坪,地势平缓,绿草如茵,间或点缀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黄的,在阳光下开得正好。 几株老树散落在草坪边缘,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林尽染,绿意葱茏。微风拂过,带来山野特有的清凉和草木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这地方真不错!” 孟琦深吸一口气,迎着吹来的一阵微风,笑着张开双臂。 岳明珍也笑着附和:“是呢,比闷在屋里强多了。” 众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幽,却见齐元修带来的那个小厮吭哧吭哧地拖着一个不小的包袱,从远处小跑过来。他跑到齐元修面前,有些气喘吁吁,却努力挺直了腰板:“公子,风筝……风筝拿来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此次跟着齐元修来的,竟不是他平日里那个高大稳重、办事利索的贴身小厮齐远,而是眼前这个面生的小男孩。 小男孩瞧着才十一二岁、身形瘦小单薄,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神情,但眼神却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孟琛看着那小男孩吃力地放下包袱,又看了看齐元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疑惑问道:“今日怎么没带齐远出来?” 那小男孩本来正低头解着包袱上的结,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包袱皮,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果然还是自己太过笨手笨脚,给公子丢人了。 张占奎更是心直口快,嗓门洪亮:“元修啊,不是哥哥我说你,你选小厮好歹也挑个年纪大些、体格结实点的吧?叫这么个小不点出来跑腿忙活,风吹日晒的,也太过分了些!” 他边说边摇头,一脸的不赞同。 齐元修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那小男孩猛地抬起头来——他依旧不敢直视张占奎等人,目光只敢落在齐元修的衣角上,但小胸脯却挺了起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反驳道:“不……不是的!不要这么说公子!公子才不是那样的人!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公子来的!” 他急得眼圈都有些泛红,生怕别人误会了齐元修。 齐元修见他如此维护自己,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瘦弱的肩膀,示意他别急,这才转向众人,语气平和地解释道:“这孩子是我前些日子在街上遇到的,他没了亲人,在街头流浪,我看他机灵,便带回了府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男孩亮晶晶的眼眸和依旧有些瑟缩的肩膀,继续道:“这次带他来出云观,也是听说观里有时会收些无依无靠、心性纯良的孩子做道童。” “我想着,若能被观里收下,学些本事,修身养性,总比在府里做个看人脸色的下人强些,至少更自在些。” 小男孩一听,立刻急了,猛地抬头看向齐元修,小脸上满是焦急和不舍:“公子!我不怕苦不怕累!我愿意跟着您!您别赶我走……” 他声音带着哭腔,眼圈彻底红了。 齐元修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坚定,他蹲下身,与二狗子平视,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不容置疑:“傻孩子,说什么赶不赶的?我是为你好,你还小呢,长大你就明白了。” 他见小男孩还想争辩,故意板起脸,声音沉了几分:“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小男孩被他唬住,看着齐元修严肃的神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委屈地抿紧了嘴,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众人听完齐元修的解释,这才恍然大悟。 卢于青率先感叹道:“齐兄此举,真乃君子之风。” 张占奎更是满脸惭愧,他性子直爽,知错就改,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齐元修郑重地拱了拱手:“方才是我张占奎小人之心,错怪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齐元修见他如此,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嬉笑模样,摆摆手:“好说好说!占奎兄既然诚心赔罪……” 他眼珠一转,拖长了调子:“不如……包我一个月的赵记烧鹅?” “什么?!” 张占奎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不成不成!那赵记烧鹅每日天不亮就排长队!包一个月?岂不是要我日日早起?不行不行!” 两人顿时讨价还价起来,最终以张占奎肉痛地龇牙咧嘴结束:“……行!那就五只烧鹅,五壶三千梦!” 孟琛在一旁听着,心中却微微一动。 赵记烧鹅和三千梦……这不都是阿琦平日里极喜爱的吃食吗? 他目光落在齐元修脸上,眸色微深,状似无意地笑着开口:“你这两样东西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替阿琦要的呢。” 齐元修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瞪大眼睛看着孟琛:“孟琛!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两样东西只孟琦吃得?我齐元修就吃不得?你莫忘了,她爱吃这两样,还不是我先尝着好,这才带给她尝了尝鲜?” 孟琛被他这么一噎,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齐元修向来喜欢搜罗新鲜吃食,尝到好的总会分给大家,而这两样,确实是他先发现的,只是后来见阿琦爱吃,齐元修这才多给她带了几回。 再说了,他们几人一同长大,齐元修又没有旁的兄弟姐妹,孟琦对于齐元修而言,比之他的亲妹也不差什么了。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他心中那点疑虑散去,暗道自己近来怎么如此草木皆兵,面上便也露出促狭笑意:“既如此,不如给阿琦分些?你这个做兄长的应该不介意吧?” “这……” 齐元修故意做了副肉痛的表情出来,见到孟琦的目光也眼巴巴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齐元修这才勉为其难地道:“那行吧,你们兄妹二人就知道联手坑我……” 孟琦瞬间笑开,毫不客气地全盘收下,而齐元修演戏就要演到位,一脸苦笑:“哎,这东西我还没收到就先折出去啰……” 众人说说笑笑,却谁也没注意到,一直低着头站在齐元修身侧的小男孩,在听到众人笑闹时,他悄悄抬起眼皮,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穿着浅紫色衣裙、正和身边姑娘说笑的明媚少女身上。 原来……她就是阿琦小姐? 第395章 童年糗事 众人笑闹一阵,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了齐元修带来的风筝上。 那包袱摊开在草地上,露出里面几只形态各异的风筝——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翅膀上绘着红黄蓝绿的条纹,触须纤毫毕现。 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拖着剪刀似的尾巴,姿态灵动。 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金鱼,鼓着圆溜溜的眼睛,尾巴像薄纱般轻盈展开。这些风筝虽不是特别精致,却也干净清爽,色彩鲜亮,显然是市面上常见的匠人手笔。 然而,岳明珍、麦穗、苏云舒和孟琦的目光扫过这些风筝,四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弯起,想笑又强忍着,肩膀微微耸动。 见状孟琛也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眼神飘向别处。就连齐元修也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谢竹茹瞧着几人这微妙的气氛,心中有些疑惑,但并未出声,只安静地看着。 张占春和张占奎兄弟俩则完全在状况外,互相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韩丽娘最是爽利,见他们几个打哑谜,忍不住叉着腰开口道:“喂喂喂!你们几个,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有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乐呗!” 岳明珍见瞒不住,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为众人解惑:“咳……也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一桩趣事。” 她目光扫过孟琛和齐元修,带着明显的促狭:“那时候阿琦还小,大概也就是个八九岁吧,孟琛和齐元修这两个当哥哥的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有一阵这两人也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非要亲手给她做个风筝,说是要给阿琦一个惊喜。” 她顿了顿,脸上也浮起忍俊不禁的笑意,继续道:“他们俩给自己做的那个,勉勉强强还能看,一个花里胡哨地似乎是个大公鸡,一个黑乎乎地活似个煤块……虽奇怪了些,好歹像个风筝的样子,但是给阿琦做的那个……”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起众人的胃口:“好家伙!做得那叫一个大!展开来比阿琦那时候的人还高一大截!” 岳明珍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这还不算完!上面还画了个人像,说是照着阿琦的样子画的!” “结果呢?我们几个人一看,那画上的小人儿,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脸蛋儿涂得煞白煞白的,偏偏还画了一张血盆大口!眉毛画得跟两条黑毛毛虫似的!活脱脱像个刚从戏台子上蹦下来的山精妖怪!” 说着说着岳明珍便笑得几乎讲不下去了,这时候苏云舒便接上了,继续笑着道:“而最好笑的是,那人像周围,还糊了一圈花花绿绿亮闪闪的碎布头,瞧着好不醒目!” “而这两人还美滋滋地给阿琦邀功,说什么阿琦就长了这副模样,还说那人像四周的碎布头,是姑射仙子周身的神光呢!” 众人想象着那画面,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时,孟琦才接口,语气带着点控诉意味:“这还不算完!这两人见我似乎不太喜欢,还生起了闷气,齐元修更是还闹着要将这风筝剪碎了扔了去!我瞧这二人可怜巴巴的模样,还得违心的夸赞一番,做了副十分喜爱的模样来,很是累人呢!” 接着孟琦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当时我还在寒山镇摆摊,他们俩兴致勃勃地拿着那风筝,跑到我摆摊的那条巷子里找我。但那风筝大得离谱,想不引人注意都难!所以……” 她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那些熟客,还有隔壁摊的叔叔婶婶们,笑了我好几个月!见着我就问:‘小阿琦,你那大妖怪风筝呢?’” “哈哈哈哈!” 这下,连张占春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竹茹也掩唇轻笑,韩丽娘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张占奎更是指着齐元修和孟琛,笑得直不起腰:“哎哟!你们俩……可真是人才!” 孟琛本就尴尬,听这几人说完,耳根子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泛红,尴尬地别过脸去。 张占春好不容易止住笑,打趣地看向齐元修:“所以……你这次带来的风筝该不会又是你和孟琛亲手做的吧?” 齐元修却是脸皮厚如城墙,索性破罐子破摔,挺直了腰板,指着地上那几只明显是匠人手笔的蝴蝶、燕子和金鱼,大喇喇道:“这次真不是!就是街上买的普通货色!”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你们真不识货”的表情,大言不惭地补充道:“再说了,那样珍贵且独一无二的风筝,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那是能时时都有的吗?” 说完,他还特意转向孟琦,挑眉问道:“我说的可对?我俩当年给你做的那只风筝,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十分的独一无二?你可见过第二个那样的风筝?” 孟琦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点头配合道:“是是是!太对了!独一无二!举世无双!我可是一直好好珍藏着呢!当传家宝供在我那小库房最里头呢!” 说完还促狭地环顾四周,对众人道:“下回你们再来我府上,我定会拿出来给你们好好观摩观摩。” 齐元修一听,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一脸的骄傲——怕什么!他们几人像自己那么大的时候还不会做风筝呢! 孟琛却被他俩这一唱一和臊得不行,想起当年那桩糗事,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几步上前,一把捂住齐元修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压低声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我劝你少说两句吧!” 齐元修被捂住了嘴,只能夸张地发出“唔唔唔”的抗议声,还不忘冲孟琦使劲眨眨眼。 众人看着素来沉稳持重的孟琛难得失态,自然又是一乐,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第396章 草坪闲话 张占奎和张占春年纪是在场人中最大的,瞧着姑娘们兴致勃勃地摆弄风筝,虽也有些意动,但到底觉得放风筝是少年人的玩意儿,自己上去玩未免显得不稳重。再说风筝数量也不够,两人便相视一笑,主动推让道:“你们去玩吧,我们俩在这儿歇歇脚,喝喝茶,看看景就挺好。” 小厮们手脚麻利地在草坪上铺开又厚又大的软垫,又拿来几个干净的蒲团放在上面。 初夏的阳光暖融融的,直接坐在地上也无妨,但如今少男少女们年纪渐长,总不好再像小时候那般毫无顾忌地滚作一团,行事还是得注意着些才是。 但这却难不倒众人,只见今日的游人虽然相对较少一点,但草坪上却也支起了好些个屏风。 原是附近茶馆的老板会做生意,见草坪上游客渐多,便推出了屏风和蒲团租借的服务,很快,两个半旧的素面屏风被搬来,巧妙地挡在垫子一侧,隔出一方相对私密的小天地。 除此之外,茶馆还兼卖风筝,只是样式普通,价格却比山下贵了一倍,众人瞧了瞧,都没兴趣,只说轮流放着玩就好。 这最先去放的,当然是几位姑娘。 于是,没去放风筝的几位公子便在这屏风围起的小天地里坐下,而一旁几人的小厮则奉上刚沏好的清茶和几碟简单的茶点。 几人喝着茶,看着不远处草坪上姑娘们奔跑嬉笑的身影,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张占奎咂摸着嘴,回味着方才素斋的滋味:“嘿,别说,这出云观的素面,汤头是真鲜!那什锦素面里的笋丝,脆生生的,带着股山野的清甜,比咱们府里厨子做的强多了!” 张占春也点头附和:“确实不错,那油焖春笋也极好,火候恰到好处,既脆嫩又入味。” 孟琛端起茶杯,看着远处孟琦拉着风筝线奔跑的身影,唇角微弯:“今日天气也好,阳光明媚,山风清爽,坐在这草坪上,看看景,聊聊天,倒比闷在屋里强。” 卢于青也笑着应和:“是极,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齐元修听着他们夸赞素斋和天气却不感兴趣,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话锋一转,目光便落在了张占春身上:“今日这签也求了,景也赏了,饭也吃了,风筝也快放了……不知占春兄这心里头,可有什么‘好’消息要与我们分享分享?” 他故意在“好”字上拖长了调子,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远处正和韩丽娘说着话的谢竹茹。 张占春正端着茶杯,不防齐元修突然有此一问,闻言手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他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泛红,面上却强作镇定,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含糊道:“元修说笑了……只是你此言我却不甚明白。” 齐元修不依不饶,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占春兄何必藏着掖着?方才在姻缘殿,你那签文该是不错的吧!你就跟我们说说呗,心里头……可有什么想法了?” 张占奎也来了兴致,放下茶杯,拍着弟弟的肩膀:“是啊占春,跟哥哥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孟琛和卢于青也含笑看着张占春,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张占春被几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红晕更深,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诸位莫要取笑我,此事……此事岂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远处谢竹茹的身影,又迅速垂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总得看人家姑娘的心意如何。” 这话虽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并非真的无意。 众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脸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占奎更是乐得直拍大腿:“好!好!有想法就好!” 虽然自己如今没有心上人,可自家弟弟找到了心仪的对象就也很值得他高兴了。 张占春被兄长拍得差点呛着,连忙正色道:“兄长!诸位!此事目前不过是我心中一点浅淡的念头,尚未有定论,万不可在外胡言乱语,平白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他语气难得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众人见他如此郑重,也收起玩笑神色,纷纷点头应承:“这是自然!” 这边厢男子们聊得正好,那边厢草坪上,孟琦、麦穗、韩丽娘、岳明珍四人正玩得不亦乐乎。 孟琦率先放起了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风筝,她拉着线,在草地上小跑起来,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恰到好处地将风筝托起。 蝴蝶风筝在空中摇曳生姿,翅膀上的彩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得麦穗拍手叫好。 “麦穗!快!接住线!” 孟琦跑了几圈,额角微微见汗,见风筝飞的平稳,便笑着将线轴递给麦穗。 麦穗接过线轴,小心翼翼地学着孟琦的样子,慢慢跑了起来。 那边的燕子风筝也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拖着剪刀似的尾巴,在空中划过不算灵动的弧线。 放得这般慢,想也不用想便是谢竹茹的,几人回头一看,果然如此,只见谢竹茹小心翼翼地放着风筝,就风筝摇摇晃晃,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一声,生怕它掉下来。 好在这风筝也算争气,最终还是叫她放成了,谢竹茹的面上忍不住露了个笑出来。 这还是她头一次放风筝呢! 而韩丽娘性子急,跑得也快,那金鱼风筝被她猛地一拽,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差点栽下来,惹得岳明珍和孟琦一阵惊呼。 好在风势平稳,金鱼风筝很快又稳住了身形,鼓着圆眼睛,慢悠悠地飘在空中,憨态可掬。 几人轮流玩着,笑声清脆,裙裾飞扬,岳明珍和苏云舒则坐在一旁的树荫下,含笑看着她们嬉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轮换着玩了好一阵,几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孟琦抹了把汗,指着屏风那边提议道:“咱们歇会儿吧,让他们也来玩玩!” 姑娘们纷纷点头,收起风筝,说说笑笑地朝屏风走去。 男子们见姑娘们回来了,立刻停止了方才的话题,纷纷起身相迎。 齐元修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拉起还坐在蒲团上、似乎有些犹豫的张占春,又顺手把旁边安静待着的小男孩拉到孟琦面前:“孟琦,我们几个去放会儿风筝,他就劳烦你照看一下。” 小男孩一听要跟齐元修分开,小嘴一瘪,下意识地就想跟上去,但听到齐元修是把自己托付给孟琦照顾时,他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孟琦,竟没再出声反对,只是抿了抿嘴,默默地站到了孟琦身边。 他又改主意了。 第397章 试探 孟琦爽快地应下:“好嘞!包在我身上!” 待几人走后,她低头看向身边瘦小的男孩,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二狗低下头,小声道:“嗯……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二狗。” 孟琦一愣——怎么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二狗见孟琦顿住,知道孟琦疑惑,遂解释道:“这名字跟我之前的一个恩人名字相似,我很喜欢呢!” 说完他又低下头,瞧起来有些失落:“可惜公子不让我跟他姓齐……” “我还以为……自己终于要有姓了呢……” 孟琦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了:“为何?” 二狗目露思索,努力回忆着:“公子说我还小,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件顶顶重要的大事。不如等我再长大些,见识多了,想清楚了,再自己选一个真正喜欢的名字……还说到时候无论我选什么名字,他都支持我。” 孟琦瞬间明白了齐元修的想法——这孩子若真被出云观收留,日后自有师长为他考量名姓,何必早早将他绑在齐家? 再说了,这孩子还小,齐元修这是不愿这孩子困在自己的恩情,希望他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和未来呢。 孟琦想着想着心中便是一暖,齐元修这人平日里看起来是一副玩世不恭、不修边幅的模样,可心肠却是出奇的柔软,人意外的很靠得住呢! 很快孟琦的思路就被二狗打断了,只见他吸吸了鼻子,可谓是十分委屈——他是真的想跟公子姓啊。 岳明珍和麦穗见状,连忙上前安慰。岳明珍柔声道:“二狗别难过,齐公子说得对,名字要自己喜欢才好。等你长大了,想叫什么都可以。” 麦穗也点头:“是啊是啊,到时候选个威风又好听的名字!” 孟琦也笑着拍拍他的小肩膀:“就是!到时候姐姐帮你一起想!” 二狗听着她们的安慰,心里好受了一些,小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孟琦,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小厮适时端来了新沏的茶,二狗大概是心里难受,便有些心不在焉,伸手去接茶时,手一滑,“啪嗒”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溅出来,正好泼在孟琦淡紫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二狗吓得脸色“唰”地白了,浑身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对……对不起!孟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我该死!” 他在地上瑟瑟发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孟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看到二狗吓得跪在地上发抖的模样,心立刻软了。 她连忙弯腰,伸手去扶他:“快起来!快起来!没事的!不过是一杯茶,裙子湿了而已,洗洗就好了!不碍事的!别怕别怕!” 二狗被她扶起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惊魂未定地看着孟琦,见她眼神温和,笑容真诚,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慢慢止住了颤抖,但小脸依旧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孟琦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眼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不在意地笑了笑:“瞧你吓的,真没事。我这次带了备用的衣裙呢,而且这茶渍回去用皂角水一泡就掉了,别哭了啊。”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心里却其实有些心痛——这衣裳她才穿了一次啊! 还有齐元修刚刚给她的那个花篮小兔,此刻也泡了水,看起来别提有多可怜了。 二狗呆呆地看着孟琦温和的笑脸,感受着她帕子拂过脸颊的轻柔,心中翻江倒海。 他之所以愿意留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齐元修,是有原因的。 他之前在街上乞讨许久,心思比同龄孩子敏锐许多,因此他早就从齐元修的眼神、话语中,隐隐猜出这位“阿琦”小姐,恐怕就是公子放在心尖上的人。 刚才那不是失手,而是他的故意试探——他想看看,这位被公子喜欢的小姐,是不是真的像公子那样心善,会不会像他以前遇到的那些“贵人”一样,稍有不顺便对他非打即骂。 他担心公子遇人不淑。 如今这试探的结果让他既安心又羞愧。 安心的是,孟琦果然是个心善温柔的好姑娘,公子没有看错人。 羞愧的是,自己竟然用这种小人之心去试探她,还害得她弄脏了衣裙…… 还有那个公子费了心思做的小兔子…… 他低着头,目光闪烁,小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充满了愧疚,几乎不敢再看孟琦。 孟琦只当他是被吓坏了还在后怕,又温声安慰了几句,便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蒲团上休息。 坐在另一侧的岳明珍和谢竹茹,却将二狗方才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此刻低头攥衣角的愧疚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 两人都是心思细腻之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惊讶。 岳明珍微微蹙眉,唇角笑意微敛,用眼神示意谢竹茹——这小家伙似乎是故意的。 谢竹茹也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戒备——这孩子心思似乎多了些。 岳明珍则想得更多些,看着孟琦耐心安抚二狗的侧影,心中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齐元修是断然不会故意授意这孩子使出这样的伎俩的,那么这孩子为何要这样对孟琦,观其神色,似乎也没有讨厌孟琦啊。 再联想齐元修平日里对孟琦的态度,岳明珍微微恍然。 阿琦这丫头桃花运可真旺,前有卢于青那小子偷瞄,后有齐元修这正大光明的关注…… 只是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到底是个隐患。 若是今日这孩子没有顺利留在出云观,自己还是少不得要提请齐元修两句才是。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了稍显犹豫的脚步声,几人抬头一看,原是张占春被张占奎和齐元修他们“赶”了回来。 他独自一人,面色窘迫,脚步略显局促地朝屏风这边走来。 众姑娘一看,自然心领神会——这是特意给谢竹茹和张占春制造独处的机会呢! 韩丽娘反应最快,立刻站起身,拍拍裙子:“哎呀,坐久了腿都麻了!麦穗、阿琦,咱们去那边林子里转转,摘点野花可好?” 孟琦一口答应:“刚好我也要换身衣裳。” 岳明珍也笑着起身:“好啊!我也正想去走走。” 苏云舒和麦穗也立刻会意,纷纷起身。 谢竹茹见大家都站起来,面色微红,也下意识地要跟着起身。 韩丽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蒲团上,笑嘻嘻道:“竹茹你就别去了!你看二狗年纪小,刚才又受了惊吓,张公子一个人怕是照顾不周全,你心思细,留下来帮着照看照看最合适不过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竹茹姐姐最细心了!” “二狗就拜托你和张公子啦!” 谢竹茹被她们按着,听着她们这冠冕堂皇却漏洞百出的理由,面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张占春,又瞥见身边安静看着她的二狗,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于是她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依言坐了回去。 岳明珍几人见状,相视一笑,心满意足地结伴离开了。 现在,这屏风里头,就只有谢竹茹、张占春和二狗三人了。 第398章 喜欢我娘? 屏风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 阳光透过屏风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谢竹茹和张占春相对而坐,却都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各自面前的茶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二狗这孩子却机灵得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主动起身,拿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谢竹茹和张占春各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做完这些,他二话不说,抱起自己的小蒲团,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屏风最靠边的角落。 他背对着两人坐下,小小的身子恰好挡住了屏风上一道稍宽的缝隙。 接着,他伸出小手,开始拨弄地上刚冒出嫩芽的小草和零星的小野花,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副专心致志、对外界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一次头也没回,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让身后的两人能更自在些。 谢竹茹和张占春看着二狗这贴心的举动,心中都是一暖,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 这独处的机会来之不易,不该浪费。 于是几乎是同时,两人开了口。 “张公子……” “谢姑娘……” 声音重叠在一起,两人都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方。短暂的尴尬之后,竟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这一笑,倒叫气氛松弛了不少。 张占春知道姑娘家面皮薄,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率先开口。 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谢姑娘……我张家虽比不上王氏、谢氏那般显赫,但也算小有积蓄,家父在任上也算勤勉。”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耳根也悄悄红了:“我、我如今也只等吏部授职了,无论将来是留京,还是外放……”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谢竹茹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家中已在府城和京城各为我备下了一处宅院,虽不算豪阔,却也清静雅致,足以安身立命。即便将来去了外地,我也有信心凭己之力,另置产业,断不会委屈了、委屈了……” 断不会委屈了家眷。 他心中这么想着,却不敢说出来,生怕冒犯了面前的人儿。 他说完,再次抬眼看向谢竹茹,目光坦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仿佛在无声地询问谢竹茹——你看……我这家世可还行? 谢竹茹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帕子。 她原本对张占春并无特别的情愫,经过青松苑那一日的观察和这一日的浅淡相处,也不过刚升起几分浅薄的好感…… 但此刻听着张占春这番略显笨拙却格外真诚的话,却让她心头一暖,极受触动。 然而,一想到自己最初接近张占春的动机,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喉咙发紧。 谢竹茹很想回应张占春,也想不管心中的愧疚一口答应下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于是她只是沉默着,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屏风里静了下来,就连二狗哼唱的小曲儿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屏风外面是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可屏风里面却只有一片难捱的寂静。 张占春见她沉默不语,眼神一寸寸黯淡下去,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自己还是太唐突了吗? 于是张占春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打算给谢竹茹道个歉便起身告辞,以免彼此难堪。 “我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 谢竹茹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直接看向张占春,而是落在他面前的茶杯上。 张占春动作一顿,心中微松,重新看向她,眉眼间反而柔和了几分:“你焉知我就完全是我表现出来的这样呢?” 谢竹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坦诚:“不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张占春的眼睛。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羞耻,有倔强,心灰意冷中又隐隐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哀求:“我……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带了目的的,并非……” 并非真的心悦于你。 但这句话到底没说出来。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般:“家中母亲逼迫甚急,表哥与舅母……再过两个月就要来了。” 她面上羞耻之色更甚:“我表哥姓王,行三。” 张占春一愣,接着眉头便狠狠蹙起——竟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王家三公子吗? 谢竹茹没等张占春反应,脸上带着自嘲的笑意继续道:“我……为女不孝,实在不愿听母亲的安排嫁给他,又更向往温夫人那样的女子……权衡利弊之下,这才……” 这才选了你。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不敢再看张占春的反应。 她的心中一片冰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谢竹茹啊谢竹茹,你真是可笑又虚伪。 既想耍心机手段,又狠不下心肠彻底做个坏人。 明明见张占春有意,直接顺势答应便是,何必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既做不到像别人那样真诚坦率,又无法心安理得地利用他人,这种割裂感让她倍感痛楚,只觉得自己一事无成,虚伪至极。 屏风内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谢竹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几乎能想象到张占春眼中的震惊与不郁。 现在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张占春沉默半晌,突然轻轻笑出声来。 “喜欢我娘?” 他看向谢竹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和淡淡的促狭,却唯独没有鄙夷和嘲讽:“那不正好?我娘她很是欣赏你,常夸你端方知礼。往后你们……相处,想必不会有什么争执了。” 第399章 商定 谢竹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怔怔地看着张占春温润带笑的脸庞,恍恍惚惚间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追问:“你……你没听明白我方才的话吗?” 张占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却认真起来:“自然是听到了,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而包容,带着一种超乎她预料的豁达:“女子婚嫁,关乎终身,本就该慎重考量,多思量几分,权衡利弊,再正常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心机深沉。况且……” 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向往我娘那样的生活有什么错?不正说明你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姑娘吗?” 谢竹茹在心中拼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她想告诉他,自己一开始对他毫无情意,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合适的“目标”…… 就连在青松苑时,她接近孟琦和岳明珍也带着目的,她本质上就是个动机不纯、心思复杂的人…… 可话到嘴边,看着张占春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已经坦白过一次,撕开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难道还要再撕一次,彻底断绝这唯一的希望吗? 她想,她总之已经告诉过他一次了,她给了他选择的余地了。 这不怪她,她告诉过他了。 她可耻地沉默了,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和无力感攫住了她,让她微微垂下了眼睑。 半晌,她才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张占春,不避不让:“那……那你……可以快些上门提亲吗?” 她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我表哥和舅母再过两个月就要来了,我担心……母亲就要给我定亲了。” 她顿了顿,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不顾心中的羞耻又补充道:“我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定会将家里管得井井有条,不会让你分心。” “我的为人处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如今家中主持宴席,都是我一手操办。” “打理铺子自然也不在话下,母亲这些年来基本已经不怎么过问,都是由我打理。”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脸颊绯红,却没有如之前一般低下头去,而是有些倔强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张占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震住了,他看向她的眼睛,只见那眼神里交织着浓烈的羞耻、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还有一丝深藏其中、几乎难以察觉的哀求。 他的心里不由得一酸。 张占春脑中瞬间闪过方才在姻缘殿抽到的签文,以及老道那句“速速行动,则姻缘可成”的箴言,突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 但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他们彼此还没有彻底了解,如此草草应下亲事,未免太过草率。 他应该拒绝的。 至于谢竹茹的困境,他可以帮着一起想办法…… 但他看着谢竹茹的眼睛,想着那老道的话,半晌之后,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开口,轻轻道了声“好”。 话一出口,张占春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决定来得如此突然,却又仿佛水到渠成,短暂的怔忡之后,一股释然和轻松感弥漫开来。 毕竟,若是自己没有想到好的办法,叫他眼睁睁看着谢竹茹嫁给别人,他……也是不甘心的。 男子汉大丈夫,是该果决些。 他看着谢竹茹脸上瞬间浮现的难以置信只觉得好笑又可爱——她大概从未想过此事竟会如此顺利吧,毕竟今日才是他们第一次私下相处。 张占春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促狭:“上次在青松苑门口,你与潘月泠在马车旁发生争执的时候,我其实在场。” 谢竹茹面色一僵。 这……怎么会? 那她岂不是看到了她瞬间变脸,又假装生病虚弱与潘月泠打机锋? 那他……岂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个虚伪的人? 即使这样他也不在意吗? 谢竹茹心湖微乱,而张占春却声音沉稳,目光坦荡,只听他继续道:“我虽读了这许久的书,但即将踏入官场的人,岂会真的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 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谢竹茹,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所以,你不必忧心,我或许……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一些。” 谢竹茹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她磕磕巴巴地问:“那你……那你为什么……” 她实在疑惑——你知道我本对你无意,又为什么还会答应? 张占春知道她的疑问,坦荡一笑,目光清澈,没有丝毫闪躲:“可我对你有意啊。”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这事说起来,倒像是我趁人之危了。” 谢竹茹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温润如玉的笑脸,心中猛地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叫她一时失神,竟忘了言语。 张占春见她愣住,便接着道:“既然此事紧急,我们便需早做准备。我回家后会即刻禀明父母,再由家父寻个合适的时机,向谢同知大人透个风。” “想来……谢大人不会不同意。” 他语气笃定,随即又带上一丝忧虑,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只是……这些日子,你自己可能要辛苦些了。” 他话未尽,但谢竹茹已然明白,他指的是自己的母亲。 谢竹茹回过神,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心中突然也释然了,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放心,这毕竟是我自己的婚事,岂能只由你一个人操劳?我自然也要出一把力。” 张占春闻言却是有些意外,随即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果然……不愧是向往自己母亲的姑娘。 想来若是了解了她的真实性情,母亲一定也会更加喜欢她的。 两人既已达成共识,便可结束此次独处了,毕竟即使这里有二狗放风,外头又有孟琦、岳明珍、齐元修等人有意无意地为他们二人的独处做掩护,但到底不是个适宜长谈的地方。 于是张占春微微抬高声音,想到一会众人的打趣,有些不自在地对着屏风角落轻轻咳了一声。 二狗立刻意会,麻利地爬起身,小跑到屏风边,探出半个脑袋,机灵地冲不远处的孟琦等人用力挥了挥手。 那边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众人,看到二狗的手势,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纷纷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朝屏风这边走来。 第400章 屏风内的八卦 众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屏风里,各自寻了舒适的位置坐下。 出乎张占春的意料,大家回来后,竟默契地绕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热络地讨论起山间的景致、方才放风筝的趣事,仿佛张占春和谢竹茹方才那屏风后短暂的独处从未发生一般。 人一多,原本的软垫和蒲团便显得局促拥挤了起来,小厮们手脚麻利,很快又在旁边铺开一块厚实的软垫,接着跑去不远处的茶馆,不多时便搬来了两个半旧的素面屏风和几个干净的蒲团。 屏风巧妙地延伸了围挡的空间,蒲团散落放置,众人各自落座,倒也显得宽敞自在。 然而,那点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终究还是藏也藏不住,悄悄冒了头。 不知什么时候,姑娘们心照不宣地聚做一团,自然而然地便将谢竹茹围在了正中间——孟琦和岳明珍挨着她左右两边坐下,韩丽娘挤在一旁,麦穗和苏云舒则坐在对面,几人形成一个亲密的半圆。 男子那边亦是如此,张占奎一把揽过弟弟的肩膀,齐元修和卢于青笑嘻嘻地凑近,孟琛坐在稍外侧,张占春瞬间成了关注的重心。 但大家到底都有分寸,纷纷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悄声“审问”起张占春和谢竹茹来,气氛微妙又带着点滑稽。 谢竹茹被姑娘们围在中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可面颊上那两抹未褪的红晕,如同被晚霞染过的云朵,怎么也遮掩不住。 “竹茹姐姐。” 孟琦离她最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关切和一丝促狭,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快跟我们说说,方才……如何了?”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和期待。 谢竹茹眼神微闪,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拂过,几乎听不真切:“就……就那样吧。” “那样是哪样啊?” 韩丽娘性子急,忍不住探过身子追问,嗓门虽刻意压低,但那急切劲儿却藏也藏不住:“成了没?张公子他……怎么说?” 谢竹茹面颊更红,头埋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只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唔”。 这声“唔”轻若蚊蚋,却敏锐地被众人捕捉到了,再瞧瞧谢竹茹的表情,她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韩丽娘眼睛一亮,岳明珍和孟琦相视一笑,苏云舒面带欣慰,麦穗也抿着嘴偷偷乐。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挤眉弄眼,看着谢竹茹这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这事儿,成了! 韩丽娘本还想再追问些细节,岳明珍却悄悄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又递了个眼色过去——竹茹她可比不上你,脸皮薄着呢! 韩丽娘会意,撇撇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然而,男子那边可就没这么“体贴”了。虽然声音压得低,又有屏风相隔,但那边张占奎那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哈哈哈!占春!行啊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没想到动作倒挺快!这就把自己给定出去了?” 一会儿又“啧啧”有声:“等你回去给爹娘说的时候我可得在场啊,非要亲眼看看他们的反应不可,想想就有趣儿!” 张占春被兄长和齐元修、孟琛围着,窘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无奈和窘迫:“兄长!莫要胡言!没有的事……真没有……” 他试图辩解,但声音很快被众人善意的笑声盖过。 “哟哟哟!还害羞了!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跟那煮熟的虾子似的!” 齐元修最是个促狭的,非将张占春调侃得面红耳赤不可,同时心中也隐隐有些泛酸。 凭什么?他今日可是看出来了,张占春也不过刚明白自己的心意不久,凭何这家伙便这么快就要抱得美人归? 而他自己呢?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想着想着他心里便更苦了,又凉飕飕地瞥了一眼卢于青——如今他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自然将卢于青的心意也看得清清楚楚,心生警惕。 枉他平日里将卢于青当兄弟,谁承想他竟是自己的情敌! 真是……恨死他了! 卢于青突然觉得身上一凉,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疑惑地拢了拢袖子——方才吹风了? 但他也没太过在意,很快将注意力又放回到张占春身上,抱着胳膊,嘴角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边的谢竹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齐元修那“煮熟的虾子”的比喻,让她仿佛看到张占春此刻窘迫的模样,再联想到自己,更是羞窘难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岳明珍想得更多些,悄声道:“那此事……可有阻碍?” 谢竹茹听见此话,面色一敛,就连方才面上的绯红都干干净净地退了下去,呈现出几分郑重。 半晌她才道:“父亲那边该是无碍的。” 这句话只提了父亲,没有提母亲,姑娘们立刻或多或少地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纷纷安静了下来。 姑娘们心中有些担忧——是呀,她们方才光顾着高兴了,却忘了这事儿却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成的。 这最大的阻碍,还在王夫人那。 孟琦更是轻叹一口气,开口道:“此事……可有我们能帮上的地方?” 谢竹茹见姑娘们面露担忧,反而安慰起她们:“倒也不用,我自有安排,你们不必担心。” 姑娘们知道谢竹茹是为了不将她们牵扯进去,心疼坏了,然而此事她们确实不好插手,再看谢竹茹神色笃定、胸有成竹,便也略松了口气。 见场面凝滞,孟琦连忙开口,巧妙地岔开了话题,盖过了屏风那边隐隐的喧闹:“哎呀!说了这半天话,大家走了这半日,又笑闹了一场,想必都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吧?” 麦穗立刻会意,笑嘻嘻地应道:“是呀是呀!阿琦这次来,可是带了好多亲手做的点心和饮子呢!都是解暑的好东西!” 说着,孟琦身后的玉圆便手脚麻利地打开了带来的两个大食盒盖子。 珍珠更是拎来了两个竹壶。 盖子一掀开,一股混合着清甜、花香和淡淡凉气的诱人香气便瞬间弥漫开来,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哇!好香!” 韩丽娘第一个被吸引,探头看过去。 嚯,东西还不少呢! 第401章 薄荷绿豆糕、枇杷蜜冻糕 孟琦笑着,先捧出一个青花瓷盘,里面整齐码放着十来块小巧玲珑、色泽温润的糕点。 那糕体外头裹着一层半透明的冰皮,里头的内馅隐隐透出来,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浅豆绿色,表面光滑细腻,只在糕面上用可食用的花汁点了几朵精致的白色小花,增添雅致。 “这是冰皮薄荷绿豆糕。” 她介绍道:“用今年的新绿豆细细磨粉,又加了点薄荷,蒸透后反复揉压,再裹上薄薄一层冰皮,刚刚叫珍珠她们放在水里镇了好些时候。” 岳明珍拈起一块,触手微凉,带着点弹性。 她小口咬下,那层薄薄的糯米粉皮口感微韧,内里的绿豆糕芯却细腻绵软,入口即化,带着绿豆特有的清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清甜,薄荷味儿本就冰凉沁人,又在水里镇过,吃下去仿佛一股清泉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初夏的燥热。 她忍不住赞道:“清甜不腻,入口绵软,还有股子凉气,吃着真舒服!” “还有这个!” 孟琦又端出一盘金黄油亮的小点心,做成精巧的玫瑰花苞形状。 “玫瑰酥饼。” 她笑道:“酥皮是用猪油和的,层层起酥,里面是自家熬的玫瑰酱。” 韩丽娘立刻拿起一个,轻轻一碰,酥皮便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玫瑰酱馅。 她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合着内馅浓郁的花香和蜂蜜的清甜,瞬间在口中绽放,玫瑰的芬芳浓郁却不艳俗,甜度也恰到好处。 韩丽娘满足地眯起眼:“嗯!香得很!” 孟琦接着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碟,碟中盛着几块方方正正、色泽嫩黄、如同凝脂般的糕点,糕体里嵌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去核枇杷果肉,果肉周围还凝着点点琥珀色的蜜汁。 “这是枇杷蜜冻糕。” 她眉眼弯弯:“用新鲜枇杷和梨子榨汁,加了点石花菜熬的琼脂,再淋上些蜂蜜,凝固后冰镇着,如今枇杷正当季,最是清甜润肺。” 苏云舒这两日喉咙有些不适,因此今日的话都少了些,此刻听孟琦这么一说,自然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那糕体颤巍巍的,触手冰凉滑腻。 她小心地咬下一小口,清甜的枇杷汁水混合着琼脂特有的顺滑爽弹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初夏枇杷特有的微酸和清甜,蜂蜜的甘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酸度,冰凉清爽,让苏云舒有些干哑的喉咙很好的得到了慰藉。 苏云舒眼睛一亮:“清甜微酸,吃着一点不腻,喉咙也舒服。” 另一边,孟琛则拿起一块乳白色的糕点,触手温润软糯。 “这是松仁山药糕。” 孟琦解释道:“山药蒸熟捣泥,加了点牛乳和糖,上面撒了炒香的松子仁。” 孟琛最是嗜甜,自然不会拒绝,此刻轻咬一口,糕体细腻绵软,带着山药的清甜和淡淡的奶香,糕面上点缀的松子仁香脆可口,增添了口感和坚果特有的香气,温润适口。 饮子也端了上来,麦穗迫不及待地捧起一个青瓷碗,里面盛着深琥珀色的汤水,清澈透亮,漂浮着几颗饱满的乌梅和几片嫩黄的桂花。 “酸梅汤!” 她欢呼一声,小口啜饮,冰凉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梅子的酸爽和桂花的清香完美融合,生津止渴,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舒爽起来。 “嗯!喝了这么多饮子,我还是最喜欢这最经典的酸梅汤!” 韩丽娘则对颇爱那薄荷清凉的滋味,只见她面前的杯盏中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气——自然是孟琦极拿手的薄荷金银花饮。 韩丽娘喝了一大口,薄荷的清凉和甘草的甘甜完美结合,入口清爽,带着一丝药草的独特回甘,喝下去暑气顿消,但她还犹嫌不够,又从拈起一块薄荷绿豆糕吃下去,这才满足地笑了。 精致的点心,清凉的饮子,瞬间俘获了众人的心。大家纷纷品尝,赞不绝口。 张占奎也忘了打趣弟弟,专心对付起手里的玫瑰酥饼。 张占春也终于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将他解救出来的孟琦之后,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他脸上的热度也降了几分。 吃了一会儿,点心下去大半,饮子也添了一回,有人便坐不住了。齐元修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众人道:“我带二狗去观里一趟,找道长看看。”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小口吃着绿豆糕的二狗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瘪了瘪,眼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可怜巴巴地看着正在给岳明珍倒饮子的孟琦,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却没敢出声,只是那委屈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孟琦正好瞧见他这副模样,对上他那可怜巴巴的视线,心头一软,放下手中的茶壶,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吧,二狗还小,有我在旁边陪着,他或许能安心些。” 她只以为二狗是害怕见生人,或是舍不得离开齐元修,倒没往其他地方多想。 一直留意着妹妹的孟琛见状,也想起身:“我也……” 他话还没说完,二狗一看到孟琛站起来,立刻像受惊似的猛地缩起脖子,下意识地就往齐元修身后躲,小嘴一扁,眼眶迅速泛红,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孟琛动作一顿,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措。 他自认并未对这孩子疾言厉色过,怎地就如此怕他? 齐元修没好气地白了孟琛一眼,一把将他又按回蒲团上,力道还不小:“行了行了!你就别添乱了!瞧你把二狗吓的!” 他指着孟琛那张虽然俊朗但此刻略显尴尬的脸:“脸绷得跟庙里的门神似的,眼神又利,小孩子见了能不怕吗?有我在就够了,你老实待着吧!” 孟琛被齐元修按着,看着躲在齐元修身后、怯生生望着自己、仿佛随时要哭出来的二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虽不放心妹妹,但看着二狗那害怕的模样,也知道自己跟去只会让情况更糟。 再想想齐元修这人,虽然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做事还算靠谱,对孟琦更是从小护到大,从未出过差错,便也只好作罢。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妥协:“……那你们快去快回,路上小心些。” 齐元修冲他摆摆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笃定模样:“放心!丢不了!” 说完,他转身,对着还蔫头耷脑的二狗招招手:“走了,二狗。” 二狗磨磨蹭蹭地挪过来,一步三回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孟琦,那小眼神可怜极了。 孟琦看得心都软了,主动走过去,牵起二狗的小手,温声道:“别怕,姐姐跟你一起去。” 她的手温暖柔软,二狗感受到这份善意,紧绷的小身子稍微放松了些,虽然还是委屈,但总算没再掉眼泪,乖乖地任由孟琦牵着。 而卢于青方才本想出声跟着一起去,但见就连孟琛都碰了一鼻子灰,于是便默默地又坐了回去。 倒是一旁的岳明珍和谢竹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了个笑出来。 哎,没办法,谁叫齐元修有个机灵的二狗做帮手呢? 也许这就是好人有好报? 第402章 出神 齐元修、孟琦和二狗三人沿着蜿蜒的山径,朝着观内的方向走去。 初夏的山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和隐约的蝉鸣。 没了众人的喧闹,山径上显得格外清幽。 孟琦牵着二狗的小手走在前面,齐元修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终于能单独相处,二狗得偿所愿,不再像刚才那样蔫头耷脑,反而机灵地左顾右盼,一会儿指着路边一簇不知名的野花自己把玩,一会儿又好奇地张望树梢上跳跃的松鼠,努力扮演着一个活泼可爱、对外界浑然不觉的小孩子角色,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这份刻意的活泼反而让气氛更显微妙——这还是两人这两年来头一次真正单独相处,以前至少也有个孟琛在一旁,如今却只剩了他们二人。 平日里几人插科打诨都不在话下,可如今只他们二人相处,往常聪明机灵快人快语的二人却是像突然被人糊住了嘴,竟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这也太奇怪了。 孟琦心中有些犯嘀咕,自己二人一同长大,怎么如今反倒尴尬起来了? 难道就因为哥哥不在? 齐元修也觉得纳闷,他适时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 只见他快走两步,与孟琦并肩而行,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小路上,状似随意地开口:“咳……孟琦,你今日吃饱了吗?” 可这话刚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 他刚才分明亲眼看见孟琦一连吃了许多块糕点,又咕嘟咕嘟地灌下去两杯饮子…… 于是他的耳朵便不知不觉地红了两分。 孟琦脚步微顿,侧头瞥了他一眼。只见齐元修眼神飘忽,耳根似乎有点可疑的红晕。 她心中不由得一乐,那点尴尬之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故意板起脸,声音带着点委屈:“没有啊,刚才光顾着说话了,点心都没吃几块,现在肚子还饿着呢。”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齐元修一听,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长长地“啊?”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来路,又看看前方不远处的出云观檐角,语气带着点犹豫:“那要不咱们再折回去?或者一会儿去观里的清贤斋再吃一顿?” 孟琦看着他这副当了真的傻气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齐元修被她笑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语气无奈中带着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纵容:“好哇!你又骗我!” 他下意识想如以前一般,抬手作势要敲她脑门,但手却在空中顿住了——他们到底已经大了,如此不合礼数。 他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 孟琦却没注意,如以往一般笑着躲开,灵动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媚的笑意。 初夏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恰好洒在她仰起的笑脸上,细碎的金光跳跃在她卷翘的睫毛上,白皙的脸颊因笑意而染上淡淡的红晕。 她微微歪着头,狡黠地看着齐元修。 齐元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一时间竟忘了接话,也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孟琦看着那双总是带着促狭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怔怔地望着她,再加上齐元修此刻面上笑意一淡,倒叫孟琦头一次破天荒地留意起齐元修的相貌来。 只见面前这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像是含了星子一般,波光流转间,天然带着几分多情意味。 然而他的眉骨与鼻骨却生得极为陡峭挺拔,此刻面上笑意淡去,那陡峭的线条便压住了那双眼,反而透出一种锐意的冷峻,比之以往更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惊的……艳丽。 不知那西晋时的潘郎,可是一副这样的样貌? 孟琦不过只出神一瞬便回过神来,又被齐元修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地问:“怎么了?” 齐元修被她一问,猛地回神,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没……没什么,就是……我送你的那个花篮兔子……你喜欢吗?” 啊这。 孟琦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方才二狗打翻茶盏,不仅泼湿了她的裙子,也殃及了她手中正把玩的花篮兔子…… 虽说已经被她及时擦干好好收起来了,可到底不如以往,那花篮里的花草蔫吧了不说,就连兔子瞧着都垂头丧气的。 她应该实话实说,还是…… 最终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还是决定撒一个善意的小谎:“嗯……喜欢啊。” 孟琦虽面对找茬的恶客时八面玲珑,可面对的是自己人的时候却不免卸下防备,而齐元修又并非真是如他外表一般大大咧咧,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 果然……还是做的太差了吗? 齐元修见她神色有异,还垂下了眼帘,心中那点小小的期待瞬间落空,一股淡淡的失落感悄然蔓延。 他扯了扯嘴角,恢复了以往轻松的笑容,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嗐,不喜欢也没关系!那玩意儿做得粗糙,我自己都嫌丑!下次……下次我给你做个更好的!做个更大更漂亮的!” 他语气轻快,甚至还带着点夸张的自嘲,但眼底深处那抹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却清晰地落入了旁边一直偷偷观察着他们的二狗眼中。 二狗急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方才可是亲眼看见孟姑娘拿到花篮兔子时那爱不释手的模样。 都怪自己刚才非要试探阿琦姑娘! 可自己做错了事,报应到自己身上便好了,怎么还连累到了公子? 这可不行! 他再也忍不住了,没等孟琦回话便往前快走两步,转过身,对着齐元修和孟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委屈,带着哭腔:“公子!不是的!孟姑娘她……她真的很喜欢的!都怪二狗!是二狗不好!是二狗刚才笨手笨脚,打翻了茶盏,把孟姑娘的裙子泼湿了!那花篮兔子……花篮兔子也被茶水弄湿了!孟姑娘是怕辜负了公子的心意!都是二狗的错!公子要罚就罚二狗吧!” 他一股脑儿地把话倒了出来,小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眶都急红了。 齐元修被二狗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震住了。他看看急得快哭出来的二狗,又看看身旁微微低着头、有些不自在的孟琦,瞬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她不是不喜欢,而是怕辜负了自己的心意才犹豫。 心中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回过神,便见孟琦已经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二狗瘦小的肩膀,声音温和:“好了好了,不是说不怪你了吗?快起来吧。一件裙子而已,湿了就湿了,洗洗就好。” 齐元修见状也忙道:“那花篮兔子本就是草编的玩意儿,湿了也没什么打紧,晒干了照样能看。” “再说了,以我的手艺,随便就能做出个更好的,值当你这么慌张?” 二狗听他这么说,又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了眼泪,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怯生生地也抬头看向孟琦。 齐元修也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孟琦身上。 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促狭或戏谑,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专注。 阳光落在他如玉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孟琦的身影。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认真,一字一句地问道:“真的……那么喜欢吗?” 第403章 帕子糊脸 看着齐元修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俊脸,孟琦莫名心中一慌。 慌乱之下,她做出了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只见她突然掏出了自己的帕子,抬手就糊在了齐元修的脸上。 齐元修:…… 孟琦:…… 在用帕子将齐元修的脸遮住,见不到那双“令人讨厌”的桃花眼之后,孟琦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待齐元修哭笑不得地将糊在自己面上的帕子摘下来,便见孟琦叉着腰,一双杏眼怒瞪着他:“突然凑这么近做什么?吓我一跳!” 好好的气氛就这么被孟琦破坏掉了,但齐元修也不恼,知道是自己方才吓到她了,遂乖乖后退一步,无奈道:“好好好,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根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再次问道:“那……我做的兔子,你到底喜不喜欢?”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孟琦琢磨半晌,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最近的齐元修实在奇怪得紧。 只是她却不知怎地再不愿看齐元修的眼睛,只得将脑袋撇过去,凶巴巴道:“不是说过了喜欢了吗?还要我夸你多少遍啊?” 见孟琦撇过头去,齐元修不仅不失望,反而心中涌上一阵隐秘的狂喜。 他不怕她不自在的扭过脸去,反而怕她直视他时那坦荡清澈的眼睛。 这喜意逐渐扩大,使得他忍不住闷笑起来,这笑声落在孟琦的耳朵里,愈发使得她恼羞成怒。 于是孟琦猛地转头,生气道:“笑什么笑?知道原来的坏了,还不快给我重新编一个?” 又故意拿话激他:“你方才不是说你随便就能做个比原来更好的吗?别不是吹牛吧?”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故作凶横的骄纵模样,齐元修心情大好。 但他知道见好就收,因此连忙收了笑意,恢复了以往那吊儿郎当臭屁哄哄的模样,下巴微抬:“急什么?说了能做就是能做,你还信不过我?” 孟琦轻轻“哼”了一声,牙尖嘴利地回击:“你不如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不着调的模样,我若是真信了你才是奇怪。” 话是这么说,但孟琦心中却是一松——她还是习惯齐元修这副模样,比方才可自在多了。 于是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嬉笑着打闹了几句,终于又见到了之前那个小道童。 小道童正抱着一捆干柴往柴房走,见这两人去而复返,还带着个小男孩,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善信?你们这是……?” 齐元修上前一步,笑着拱了拱手:“小道长,打扰了。” 他将一直安静跟在孟琦身边的二狗轻轻往前推了推,让他站到小道童面前。 二狗有些紧张,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 齐元修指了指二狗,对小道童道:“这孩子叫二狗,孤苦伶仃的,听说观里有时会收些心性纯良的孩子做道童,学些本事,修身养性。我想着,与其跟着我在外奔波,不如让他留在观里,得个安稳清净的去处,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不知……贵观可否收留?” 见他语气诚恳不似作伪,小道童闻言放下手中的柴捆,仔细打量起二狗来。 只见这孩子身形瘦小单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小脸清秀,此刻正低着头,显得怯生生的。 小道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恻隐——他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却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瞧着实在可怜。 他点点头,声音清脆:“善信稍等,小道这就去禀报师父。” 说完便转身快步朝观内跑去。 二狗一听“禀报师父”,小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孟琦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了孟琦的衣角。 不多时,小道童便拉着一个人出来了——正是之前那位呼噜打得极好的白胡子老道。 老道似乎是被小道童硬拽出来的,脸上带着点不情不愿,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依旧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没了之前的浑浊,此刻正半眯着,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小道童将老道拉到二狗面前:“师父,就是这位。” 老道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二狗,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二狗浑身发毛,将头埋得更低了。 片刻后,老道忽地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慢悠悠道:“唔……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目光落在二狗低垂的脑袋上:“老道我收了。” 齐元修和孟琦闻言,心中一喜,正要道谢,却见老道弯下腰,凑近二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意味深长地问道:“小子,你今日可是骗了人?” 二狗本就怕他,被他这么近距离一问,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猛地抬起头,小脸煞白,一双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求助般地看向齐元修和孟琦。 孟琦和齐元修见状,心立刻软了。 孟琦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开口替二狗解释:“道长……” 老道却头也不回,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二狗:“你们先退下,老道我跟这小家伙单独聊聊。” 齐元修和孟琦对视一眼,虽有些担忧,但见老道态度坚决,也只好依言退开几步,走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等候。 老道见他们走开,这才又凑近二狗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却字字清晰:“小子,你那点小心思……骗得了他们,可骗不了我。” 二狗被戳中心事,面色猛地一僵,小拳头瞬间攥紧,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恼怒和憎恶。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齐元修和孟琦,见他们并未注意这边,才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老道一眼。 老道将他这瞬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非但不恼,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还好送来的早……再晚些,这性子可就歪了,想掰都掰不回来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可知,你留在你家公子身边,非但帮不了他,反而会连累他?” 二狗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和不可置信,片刻后,他竟突然口出恶言,眼中戾气横生:“你这牛鼻子老道,竟骗到小爷我头上!小爷我在山下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招摇撞骗的老头儿可骗不了我!” 倒与与方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道也不惊恼,只嘿嘿一笑,继续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二狗的反应,见他小脸由愤怒转为惊疑,又添了一把火:“你若是留在观里,我保证你这两年便能见到你上一个恩人。” 二狗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压制很好的渴望——他的过往这老道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看看老道那张高深莫测的脸,又看看不远处正关切地望着这边的齐元修,心中升起一丝惶恐。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会害了公子? 最终,他小脸煞白,终于不情不愿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老道见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直起身,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接着他不再看二狗,转头对着不远处的齐元修和孟琦扬声道:“行了!进来吧!” 齐元修和孟琦连忙快步走过来。 老道对着二狗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叫二狗面色一僵:“我可不收爱撒谎的徒弟,你今日做了什么,便由你自己坦白。” 然后便不再理会他们,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踱步走了。 第404章 二狗的秘密 二狗一个人站在原地,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将布料揉碎。 他不敢抬头看齐元修和孟琦,心中充满了难堪。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他在心中忏悔还不够吗?竟非要让他当着公子和阿琦姑娘的面说出来? 若是他真的说了,那公子和阿琦姑娘会不会对他失望?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子那失望的表情。 不如……就不要坦白了? 对,只要编个无伤大雅的谎话,再与公子和阿琦姑娘道别便是了,想来那老道也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那老道真的分辨不出吗? 想着那邪门的老道,和老道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神情,二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二狗?” 见二狗垂着头,面色颓丧,孟琦忍不住出声轻唤。 倒是齐元修若有所悟,轻轻冲孟琦摆了摆手,笑容也微微淡了几分。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身体微微侧移,恰好将孟琦护在身后。他双手依旧保持着抱臂的慵懒姿势,但身体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目光紧紧锁在二狗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听得老道的话,再结合孟琦今日被二狗泼湿了衣裙一事,便由不得他多想了。 他虽然对二狗颇多关照,也看得出二狗对他极为感激,但孟琦不一样。 孟琦在他心中的分量,是几个二狗都赶不上的。 齐元修有些后悔自己今日的鲁莽——二狗这孩子在外多年,难保不染上几分不好的习气,他习武多年,自然是不怕的,可在场的还有孟琦。 虽他知道自己能护得住孟琦,但还是疏忽不得。 若是他多想了固然是好,若是没有多想…… 齐元修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而那边的二狗到底是被孟琦唤回了神。 二狗终于鼓足勇气抬眸看向了齐元修,这一看,他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公子虽然还是那副抱臂的闲散姿态,但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在外摸爬滚打多年、练就了一双利眼的二狗。 他看得分明——公子虽然还是双手抱臂,但却不知什么时候上前了一步,这一步,便刚好叫他能将阿琦姑娘护在身后。 再看他略微绷直的小腿和手臂,以及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右手似乎已经探入怀中……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戒姿态。 公子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甚至若是他有所异动,公子为了阿琦姑娘的安危着想,说不得还会从怀中掏出什么匕首之类的东西将他制服。 公子已经不信任他了。 二狗只觉得自己嘴里发苦,眼圈也涩得要命,只是他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在地上砸出几朵泪花。 这就是自己的报应吗? 若是他今日没有自作聪明地去试探阿琦姑娘,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是了,公子将自己交给他喜欢的姑娘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而他竟不知分寸,瞒着公子贸然试探阿琦姑娘,给阿琦姑娘泼了一身茶水,还泼湿了公子送给阿琦姑娘的花篮兔子…… 而他自己方才还为自己解开了公子因为兔子而产生的误会而沾沾自喜,却没有意识到,若不是自己横插一脚,两人本来就不该有误会。 而今日虽然天气不错,但山中到底是比之山下更凉爽几分,若是阿琦姑娘体弱一些、或是没有准备多余衣裙,说不得便要生一场大病。 而这些都是因为他。 是他辜负了公子的信任。 是他自己害的自己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这个局面。 二狗突然清晰的意识到,即使若是随后老道又反悔,不愿收自己为徒了,彼时齐元修也不会再将他带回齐府了。 而这,都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齐元修见他迟迟没有出声,便笑嘻嘻地唤道:“二狗,怎么了?” 他的语气十分关怀,但却终究没有上前一步。 二狗的眸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给齐元修和孟琦行了个大礼。 他这头磕得极扎实,不止孟琦,就连齐元修都被吓了一跳,但慌乱之中,齐元修也没忘记让孟琦后退,自己亲自上前,扶起了二狗。 看着二狗红彤彤的眼圈,齐元修忍不住心头一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但他到底没放松警惕,扶起二狗后便立于一侧,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何故行此大礼?” 孟琦只以为他是因为就要离开齐元修而不舍,也苦口婆心道:“你这孩子,怎么心思如此重,即使你留在观里了,我们也能来看你啊。” “回头你学有所成,等下山了就来找我,我开了好几家铺子呢,请你一次性吃个够。” 二狗的眼圈涩得更厉害了,他又有些想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阿琦姑娘真是个好人。 于是他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齐元修和孟琦,仿佛要将这二人死死记到心里。 齐元修见他没有攻击意图,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几分,附和孟琦的话道:“是呀,又不是见不到了。” 二狗却摇摇头,突然开口道:“对不起。” 齐元修一怔,再次警惕起来,死死盯着他,孟琦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站在原地没有乱动——她总觉得齐元修从那老道走后便有些紧绷。 二狗勇敢地回视过去,看着齐元修对孟琦的回护,却突然扯出一个笑。 公子是真的很喜欢阿琦姑娘啊。 也许那老道说得对,自己留在公子身边,真的会害了他。 在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之后,二狗反而放松了下来,只见他又对二人行了一礼,诚恳道:“今日我将茶水撒到了孟姑娘的身上……” 孟琦一怔,有些疑惑,却还是连忙道:“怎么又提此事,不是说过不怪你了吗?” 二狗心里更加难受,小声说了句“不是的”,接着便丝毫不见停顿地继续道:“是我故意的。” 孟琦惊得眼睛都睁圆了,讶异道:“为什么?” 二狗抬眸看向齐元修,齐元修眉头微蹙,孟琦见状更加诧异,顺着二狗的目光看向齐元修:“是因为齐元修?” 齐元修心中暗道不好,他这时候已经猜到了二狗之所以故意将茶水泼到孟琦身上的意图,连忙上前一步。 谁知二狗竟后退一步,眨眨眼,话一出口,他便放松了下来,如今眼中甚至带了几分促狭笑意——方才公子竟然怀疑自己,自己也是有脾气的。 齐元修看到二狗那个带着点报复意味的笑,脸色“唰”地白了,后颈瞬间沁出冷汗,头皮阵阵发麻——糟了! 这小子可千万不要将自己心悦孟琦的事情给捅出来啊! 第405章 羞窘(上) 孟琦看着面前的一幕,面色更加狐疑。 今天的齐元修真是太奇怪了! 于是她叉起腰,看着齐元修语气阴恻恻道:“齐元修?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亏心事?” 她不知道这两人在这打什么哑谜,但她实在好奇极了。 总不能是齐元修授意二狗泼湿她的裙子的吧? 不应该呀,他图什么呢? 齐元修心中焦急,面上却还恰到好处地做了副诧异的神情来,一脸被冤枉的模样:“怎么会?” 孟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将信将疑,遂又将目光移向了二狗,语气却依旧温和:“说吧,怎么回事?” 如果真是齐元修挑唆这孩子撒谎,故意将她的衣裙弄湿了,她就真的生气了! 十只烧鹅都哄不好的那种! 她再也不要理他! 虽如此作想,但她心中到底存了几分疑惑,也并没有真的觉得此事是齐元修授意。 毕竟两人相识多年,齐元修的品行她还是信得过的,因此这事儿,她还是倾向于是个误会。 二狗在一旁看够了好戏,见齐元修如此狼狈的模样,心中的委屈倒是一扫而空。 于是他拖长了调子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孟琦,小声道:“是因为公子……” 接着便飞快地瞥了一眼气咻咻地齐元修,适时闭上了嘴,还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 齐元修:??? 与这孩子相处的这许多天,他怎么没发现这孩子竟如此有登台演戏的潜力? 他不应该将这孩子送到道观,分明应该送去戏班才对! 一边的孟琦却是大怒:“好哇你齐元修,还不快说,到底偷偷做了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她不是没有察觉二狗的小心思,但看着齐元修一脸被冤枉的表情觉得实在有趣,于是决定配合二狗诈他一下。 齐元修百口莫辩,只好瞪着二狗,气急败坏道:“你这孩子,怎么话只说一半?” 他决定了,哪怕二狗真将他的心思捅出来,他也不会承认的! 只要他咬死了不承认,想来二狗也没有办法。 二狗这才磕磕巴巴地继续道:“是、是因为……” 齐元修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了,二狗却又不说话了,好悬没将他憋死。 孟琦几乎要忍不住笑了,但还是努力做了一副失望的表情来,垂下头去,声音闷闷地对二着齐元修道:“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实话吗?” 见孟琦将头低下去,肩膀还一耸一耸地,齐元修彻底慌了,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模样。 慌乱之下,他竟下意识地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孟琦的手腕,语气恳切:“阿琦!我真的没有事瞒着你!你信我!” 孟琦呆住了。 齐元修也呆住了。 孟琦方才一直低着头偷笑,却没想到逼急了齐元修,竟让他慌乱之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而齐元修也呆住了——女孩子的手腕与男孩子不同,更纤细几分,他一只手便能轻松圈住,还颇有余裕。 掌心的传来细腻绵软的触感,还有姑娘温热的体温,让他一时间僵住了。 孟琦也心中发慌,两人早已经到了该避嫌的年纪,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遭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现在该怎么办?是该骂他一顿?还是该假装若无其事地抽开手? 还有那“阿琦”的称呼,这两年来齐元修都很少叫了,如今这么突然一叫,也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还有,这家伙怎么还不松手! 二狗则是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发展了。 他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悄悄退下?不要打扰这两人? 终于,还是孟琦忍不住干咳了一声,齐元修这才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于是这位一向伶牙俐齿的院试头名头一次变成了闷葫芦,脸上都烧的不行,任是谁一看都觉得不对劲。 孟琦也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甩甩手,几乎是想将齐元修留在她手腕上的热度甩去——常年练武的家伙体温总是比常人高上几分,烫得她手腕子发热。 没事儿没事儿,孟琦安慰自己——自己上辈子可是新时代的人,齐元修不过情急之下抓了一下手腕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想着,便听那边有脚步声响起,一抬眼,便见那神出鬼没的老道又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了,还一脸的打趣。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面色涨红犹如番茄一般的齐元修,又看了一眼努力做了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孟琦,拈须呵呵一笑:“看来是老道我来的不是时候啰,老道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也不待两人回话,又笑眯眯地背过身走了。 齐元修:…… 孟琦:…… 更尴尬了! 这时候二狗才弱弱出声:“那个……” 齐元修和孟琦二人猛地低下头,看向面前目光清澈的二狗,心中更是一慌。 孟琦更是在心中尖叫起来——她刚才竟然当着这孩子的面被齐元修拉了手腕! 齐元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着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捂住了二狗的嘴,生怕这孩子再问出诸如“你们方才在做些什么”之类的话。 倒是孟琦见二狗被捂得直挣扎,连忙道:“快放他下来!” 齐元修这才讪讪地松了手。 二狗可怜巴巴地望着孟琦,心中委屈极了——如果不是他,公子哪能拉上阿琦姑娘的手腕? 结果公子不感激他便算了,还差点捂死他! 有了此事打岔,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这才缓解了几分。 于是孟琦也不看齐元修,只看着二狗道:“你还没告诉我呢,究竟为何要泼湿我的衣裳?” 齐元修听见孟琦竟又提起此事,赶忙逃避似的转过身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心中忐忑极了。 他简直想求求二狗了,千万不要在这时候说出什么让孟琦误会他的话了。 他不指望二狗报恩,可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二狗见齐元修如此,终于不再卖关子,乖乖开了口,声音带着真诚的歉意。 “是我……觉得公子对我极好,所以想报答他。” “但我又不知该如何报答,又听说如公子这般的家世,身边的朋友总有虚情假意之辈,便想……试探一下。” “而方才您离我最近,我便顺势泼到了姐姐您的衣裙上,想看看您是不是如外表一般真诚善良……”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语气诚恳,带着悔意,因此孟琦便也信以为真。 于是她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二狗的头发:“难不成你还想将今日的人试个遍不成?” 二狗怯怯抬眼,讷讷道:“是……有这个想法的,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其实不是的,他试探孟琦,只是因为她是齐元修的心上人罢了。 但这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他就要留在观里了,还是不给公子添乱了。 虽然方才公子怀疑了他,但公子到底于他有大恩,且此事到底是自己做错了。 于是孟琦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她揉了揉二狗的小脑袋:“这回知道错了,以后可不能再如此了,能答应我吗?” 二狗抬起眼,看着孟琦,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齐元修依旧背对着他们,二狗便踮起脚尖,凑到孟琦耳边,悄悄道:“孟姐姐,能不能答应我个事儿?” 孟琦见他看了齐元修一眼后鬼鬼祟祟的模样有些好笑,于是便也压低声音道:“什么事儿?” 二狗抿了抿嘴,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我不在了……孟姐姐能不能代替我,对公子好一点儿?” “不用好太多,只要比平时好一点点就好了,就一点点。” 孟琦一愣,接着面色微红,她有心反驳说齐元修一个大男人,难道自己还照顾不好自己吗? 但看着面前二狗哀求的神色,她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嗯……只当安这孩子的心吧! 于是她轻轻点点头,口中却只说:“你一个小孩子,一天天怎么想那么多?” 又看着不远处的老道,对他说:“好了,我原谅你了,你师父还在那边等着你呢,快去吧!” 第406章 羞窘(下) 齐元修本就是练武之人,更比旁人耳聪目明几分,二狗那孩子自以为压低声音的对话,终究还是一滴不漏的落进了他的耳朵。 因此,在那两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原本就泛红的耳尖颜色又深了几分,仿佛要滴出血来,心跳也不争气地再次加速,“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声音响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吵闹。 这小子……走就走罢,没事说什么胡话?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照顾不好自己不成? 齐元修虽心中如此作想,却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努力听身后的动静——阿琦会不会答应二狗呢? 她该是会拒绝的吧? 可……万一呢? 齐元修等了片刻,却没听到孟琦答应,也没听到孟琦拒绝。 于是齐元修这一颗心就有些不上不下的起来——阿琦到底怎么想的啊? 就在这时,孟琦和二狗的谈话也已经到了尾声,二狗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因为灿烂地笑了起来,这次他再看向那老道,已经不那么抵触和恐惧了。 齐元修赶忙转过身来,同孟琦一道目送二狗去到那老道身边。 没了二狗在中间做调剂,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有些微妙地凝滞了起来。 齐元修抬头望天,孟琦低头看地,两个人看起来倒是都挺专注。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一阵微风吹过,齐元修干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道:“那现在……我们去哪?” 孟琦终于将视线从地上挪走,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又听齐元修道:“你……还饿不饿?不如我们去清贤斋再吃一顿?” 孟琦被齐元修这么一打岔,颇有些哭笑不得,待她抬头,再看齐元修面上小心翼翼的模样,突然心里一软。 何必迁怒于他?要怪也是怪自己故意捉弄他,惹得他太过担心,这才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再说了,不过拉了一下手腕子、叫了一下小名罢了,算不得什么。 于是孟琦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劲儿,忽然就散了。 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如常:“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齐元修一愣,见孟琦已经转身离去,忙抬脚跟上,嘴里还道:“那……现在便往回走?” 孟琦正要点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齐元修——只见那白皙如玉的俊脸上头如今布满了红晕,眼尾还有些湿漉漉的潮意,更别说他耳朵红得要滴血似的,再加上那小心翼翼委屈巴巴的神情…… 看着……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孟琦:…… 以齐元修如今的这副模样,要是回去叫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人瞧见还不得闹他俩个天翻地覆?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齐元修脸皮竟如此薄? 不过拉了一下手腕子罢了,自己这个被拉的人都没怎样呢,他怎么反倒脸红成这样? 于是孟琦咬牙,恶狠狠地回了两个字:“不回!” 齐元修被孟琦这声凶巴巴地“不回”惊得一怔,只以为自己刚才太过唐突,孟琦还在生气,于是忙做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出来,声音都低了几分:“方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孟琦便急得要跳脚了,只见她叉着腰,气急败坏地打断他:“闭嘴!再不许提什么方才!” 她好不容易快忘了方才的事了,他怎么还要提? 就让这事悄悄地过去,两个人都当没发生一样不好吗? 齐元修见她反应如此大,反而心中一松,面上也蕴了两分笑意,连忙讨饶道:“好好好,我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孟琦看着面前那面上飞红眼中蕴笑的俊朗少年郎不禁一呆。 这可真是……“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1 孟琦的晃神不过一瞬,很快便回过了神,心中暗暗感叹——这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对着这么张脸,都不好意思再乱发脾气了。 齐元修与她正相对,自然捕捉到了孟琦这小小的晃神,心中十分得意,微微挑眉,并暗自决定回家以后就借用自己亲娘的那什么“玉凝膏”好好保养保养。 阿琦喜欢自己这张脸呢!自己可得好好看顾着,这可是自己的优势,不说别的,就那卢于青他有自己这张脸好看吗? 他凭什么比得过自己? 两人从小一处长大,孟琦看他挑眉,便知道他又得意了起来,于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走?” 齐元修也不恼,更或者说,只要孟琦还肯跟他说话,哪怕是骂他一顿,他都觉得孟琦骂得好呢。 于是当下齐元修便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见孟琦似乎消气了,这才又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啊?为什么不回去?” 孟琦就知道只要给他一点好脸色他便要顺杆爬,于是冷笑一声,将人拽到了溪水旁,指着溪水,有些阴阳怪气地道:“不如您自己瞧瞧?” 齐元修不明所以,疑惑地探头看去。溪水潺潺,倒影晃动,不甚清晰,但他还是隐约看到了水中映出的男子正满面含春,笑得一脸荡漾。 这也太…… 于是齐元修刚刚热度有所减退的脸又“唰”地一下红了起来,简直没脸看孟琦,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孟琦难得地有了一小段安静的时光,只管往前走,而齐元修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个小媳妇似的。 可他安静不了一会儿,自觉自己调整好了心态,便又忍不住开口道:“阿琦,我们去哪啊?” 孟琦一个眼神杀了过来:“你不如喊我师姐!” “哦……” 齐元修虽然有些遗憾,但突然觉得师姐这个称呼也不错,毕竟如今这普天之下,只有自己这么一个人能喊孟琦师姐呢。 于是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小师姐,我们去哪啊?” 孟琦被他噎了个半死,有些狐疑地打量他半晌,愈发肯定这家伙是吃错了药。 但这师姐不当白不当,于是孟琦也没再呛他,只道:“方才抽签的时候我头一个出来,抽空问了问那老道,他说往这边走,有个很少有人能发现的草坪,里头的野花长得极好。” 齐元修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光——阿琦这是开窍了?是打算与他约会不成? 接着便听孟琦冷哼一声:“之前有人可是说了重新给我编个兔子,你可不能诓我!如今这满草坪的花由着你编,可不能随意打发我,我要个比之前更好几倍的!” 齐元修:啊这…… 也行吧。 于是他笑眯眯地看着孟琦,拍着胸脯应了下来:“这算什么难事?你就等着瞧吧!我定给你做个独一无二的出来!” 第407章 花环(上) 两人沿着老道指引的方向,穿过一片疏朗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坪静静铺展在眼前,如同被遗忘在山间的绿毯一般,初夏的阳光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落在青翠的草地上。 草坪上,各色不知名的野花正开得热闹,星星点点的蓝紫、鹅黄、粉白点缀其间。 微风拂过,草叶轻摇,花朵微颤,带来清甜的草木气息。 而在草坪的边缘,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投下大片浓荫,树影婆娑,正好为这片草坪提供了一方天然的遮蔽。 孟琦看着眼前这片美景,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只是她环顾四周,忽然想起刚才走得急,竟忘了带上蒲团或垫子之类的东西——这草地虽软,但直接坐上去,只怕会弄脏了衣裙,也难免沾上露水湿气。 她正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却见身旁的齐元修已经蹲下身去。 他动作麻利,目光在草地上逡巡片刻,便伸手拔起几根细长柔韧的草茎。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飞、缠绕、打结,不多时,一块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人坐下的草垫便在他手中成型,草茎交错,编织得颇为紧密平整。 “喏,坐这个。” 齐元修将草垫放在树荫下最平整的一块草地上,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得意。 孟琦看着那小巧精致的草垫,再看看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的齐元修,有些不好意思:“这……只够我一个人坐啊?” 齐元修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带着惯常的促狭笑意:“孝敬小师姐的嘛!我这当师弟的,站会儿不打紧。”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紫色杭绸直裰,泛着一种内敛的暗哑光泽,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沉稳。 但偏偏领口用赤金线滚了道宽边,衬得他脖颈修长,低头时那抹亮色便顺着颈线往下淌,恰好与腰间悬着的红珊瑚带钩相映成辉。 而他外头罩的半臂是绛红色笼月纱所制,看似薄如蝉翼,实则用了四层纱罗叠压,既透气又挡风。 半臂边缘滚了圈同色的织金绦子,更添几分精致贵气,而纱面上用银线并金线绣了浴火凤凰,尾羽拖得极长,一直蜿蜒到袖口,风过时,翅尖的金线便簌簌轻颤,流光溢彩。 而此时,他一边说着,一边动手解下了身上那件华贵的绛红笼月纱半臂。 孟琦一看便明了他要做什么,连忙摆手:“别!这料子看着就金贵,垫在草上弄脏了多可惜!” 她认得这料子,笼月纱本就难得,更别说上面还绣着如此繁复的金银线凤凰。 齐元修却大咧咧地将半臂铺在了草垫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只是块寻常布巾:“跟我你还客气什么?脏了洗洗便是。” 他不想孟琦拒绝,接着不由分说便轻轻按着孟琦的肩膀让她坐下。 孟琦拗不过他,只得坐下,那半臂触手微凉滑腻,垫在身下果然比草垫舒适许多。 柔软的纱罗包裹着草垫的微硬触感,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草木的清冽气息。 她心中微动,目光扫过那件半臂——这衣裳她从未见他穿过,想来是新做的,如此贵重,就这么被她垫在身下,沾染了草屑泥土,定是不能再穿了。 而这料子……她想起笼月纱的稀罕,心中更是过意不去,再想到自己之前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此刻他却不计前嫌,如此体贴周到,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于是孟琦暗自决定,以后一定要对齐元修好一点,不能再那么骄纵任性了。 齐元修自然不知道孟琦心中的百转千回,安置好孟琦后,他便随意地靠在了身后的老树树干上。 浓密的树荫恰好将他笼罩,他微微侧身,便也挡住了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光斑,确保没有一丝阳光会打扰到坐在草垫上的孟琦。 他不再说话,低头专注地开始挑选身边色彩鲜艳的野花和细长的草茎,手指灵活地翻飞,开始编织新的花篮兔子。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齐元修仿佛消失了,此刻的他神情沉静,眉宇间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和专注,竟透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沉静气质。 孟琦无事可做,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那双翻飞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异常灵巧,捻、绕、穿、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以及草茎在他手中被轻轻拗折的细微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不见丝毫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没过多久,一只栩栩如生的花篮兔子便在齐元修手中诞生了。草茎编织的框架精巧结实,点缀着蓝紫、粉白和嫩黄的野花,比之前那只更加精致可爱。 “喏,好了。” 齐元修将花篮兔子递到孟琦面前。 孟琦接过来,心中其实很是满意,毕竟这兔子比之前那只还要漂亮几分。 可话到嘴边,却习惯性地带上了一丝埋怨:“不是说好了要做个更好的吗?这……这不跟之前那个差不多嘛?” 话一出口,孟琦立刻就后悔了——刚才还下定决心要对他好点呢!怎么又忍不住怼他了? 齐元修闻言却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急什么?这个啊,是想着之前那个被茶水弄湿了,怕你心疼,所以先做个一模一样的赔给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更好的那个,马上就做!不过……你得先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孟琦见他非但不恼,还耐心解释,心中更是过意不去,就连脸颊也微微发烫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囔道:“天这么热,要不……算了吧?别做了。” 齐元修摆摆手,浑不在意:“山里凉快着呢!再说了,我这不是把半臂都脱了给你垫着了嘛,一点儿也不热!”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仅剩的墨紫色直裰,强调道:“你可别偷看啊,马上就好!” 说完,他又低下头,重新挑选起花草,手指再次忙碌起来。 孟琦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暖暖的,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口是心非。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那双灵巧的手。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树荫下清风徐徐,四周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芬芳,而齐元修专注编织的身影仿佛带着一种安神的魔力,孟琦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在静谧和草木清香中慢慢模糊,竟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似乎听到齐元修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 孟琦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过去,只见齐元修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花环? 那花环编得极为精巧,以柔韧的细藤为底,巧妙地缠绕着各色盛开的野花。白的、粉的、蓝的、黄的,还有几片翠绿的叶子点缀其间,色彩缤纷,错落有致,充满了山野间的灵动气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齐元修脸上投下细碎的光点,而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温柔。 刚睡醒的孟琦还有些懵懂,眼神迷蒙,脸颊上还带着被手臂压出的浅浅红印,头发也微微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娇憨。 齐元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笑打趣。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而郑重地将那顶缀满野花的花环,戴在了孟琦乌黑的发髻上。 花环不大不小,正正好。 第408章 花环(下) 孟琦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但她不喜欢这种心头发慌的感觉,忙转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髻上的花环。 齐元修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哎——小心些,当心把花摸下来了。” 孟琦眨了眨眼,忙将手放下,冲齐元修一低头:“那你给我摘下来,我还没看清呢!” 齐元修有些无奈——这摘摘戴戴地怕是会将发髻扯乱,于是好说歹说,才劝得孟琦同意去旁边那条清澈的小溪边,借着水影看个大概。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绿树。孟琦蹲在水边,探头去看。 水波荡漾,人影也跟着晃动,只能模糊看到自己头上顶着一圈斑斓的色彩,具体模样却看不真切。 突然她一扭脸,看向站在岸边的齐元修,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杏眼此刻清澈明亮,盛满了溪水的粼光,白皙的脸颊因为刚才的跑动和阳光的照射,泛着健康的红晕。 此刻她声音清脆,问齐元修:“好看吗?” 齐元修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当下便是一愣。 他看着水边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顶他亲手编织的花环戴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让他心头微动,随即笑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促狭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子。 “好看极了。” 他轻轻说道。 溪水声潺潺,孟琦没听清,只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于是她站起身,冲着齐元修嚷嚷:“说什么呢?大声点儿?” 齐元修见孟琦如此活力四射的模样笑意更甚,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索性将两只手拢在唇边,做成喇叭状,对着溪边的少女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我说——我做的花环,当然好看!” 其实不是的。 他想。 他那花环做得固然不错,但却比面前花儿一般的少女差了许多。 …… 孟琦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地咯咯笑了起来。 她又在溪边玩了一会儿水,清凉的溪水溅湿了裙角也浑不在意,直到日影微斜,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和齐元修离开众人已经太久了。 “糟了!” 孟琦轻呼一声,连忙提起湿了一小片的裙摆:“我们快回去吧!哥哥他们该等急了!” 齐元修虽然心中不舍这独处的静谧时光,但也知道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孟琛怕是要亲自寻来了。 于是他点点头,顺手接过孟琦手中无处安放的花篮兔子:“走吧。” 两人沿着来路快步返回。等他们回到众人所在的那片草坪时,日头已经西斜。 众人果然都等得有些心焦,见他们回来,纷纷松了口气。 这口气刚一松下,大家的目光瞬间就被孟琦头上那顶色彩斑斓、野趣盎然的花环吸引住了。 麦穗第一个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哇!阿琦!你头上的花环好漂亮!” 韩丽娘更是直接打趣道:“哟!这是哪来的花仙子下凡了?” 然而,在一片赞叹声中,孟琦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另一道略有些压迫感的目光,她转过头去,正看见孟琦抱着手臂站在人群稍后,脸色沉得如同锅底。 原本想跟着打趣几句的张占奎和卢于青,一瞧见孟琛这副山雨欲来的表情,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而岳明珍则偷偷笑起来,悄悄给孟琦递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 孟琦:…… 哥哥果然生气了! 但她却丝毫不怵,甚至故意蹦跳了两下,让花环上的花瓣轻轻颤动,然后像只轻盈的蝴蝶般,几步就蹦到了孟琛面前,仰起脸,笑容灿烂得晃眼:“哥哥!你看!好看吗?”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花环上的小花也跟着摇曳生姿。 孟琛看着妹妹近在咫尺的笑脸,那明媚的笑容和期待的眼神让他心头一软,但一想到她和齐元修出去这么久,还戴着对方编的花环回来,那点不爽又冒了上来。 他绷着脸,目光在她脸上和花环上扫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孟琦立刻得寸进尺,一把抱住孟琛的胳膊,轻轻摇晃着,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哥哥~我知道我们回来晚了是我不对!可是我的花篮兔子被茶水弄坏了嘛!我心疼死了!刚好看到那边花开得特别好,我就……我就让齐元修给我重新编了一个,顺便……顺便又编了这个花环……” 她说着,还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抬眼瞅着孟琛,“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孟琛本来确实憋着一肚子火,气他们擅自离队这么久,更气齐元修这小子纵着孟琦不知分寸。 可被孟琦这么抱着胳膊一通摇晃,听着她软软糯糯的解释和撒娇,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他生气的模样,那点怒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孟琦光洁的额头,语气带着点宠溺的责备:“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要去哪里,至少跟哥哥说一声,知道吗?” 说完,他又没好气地瞪了站在几步开外的齐元修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这家伙果然老是带坏自己的妹妹! 齐元修自知理亏,这次确实是他没把握好时间,让孟琦跟着他“野”了这么久。他摸了摸鼻子,没敢反驳,只对着孟琛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老实认错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眼尖的张占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盯着齐元修上下打量,突然大声道:“诶?元修兄,你那件骚包……呃,那件漂亮的绛红半臂呢?怎么脱了?” 他明明记得齐元修出去时明明穿了件挺扎眼的半臂呀? 齐元修扬了扬手中被他随意团成一团的绛红色布料,正是那件笼月纱半臂,语气随意:“哦,这个啊?山里太阳大,穿着热,就脱了。” 热? 张占奎感受了一下山里凉爽的山风,面色狐疑。 接着他不依不饶凑近几步,指着那团布料边缘一处不太明显的、带着点草绿色和泥土印痕的污渍,奇怪道:“热?我看不像吧?你这半臂上这印子是怎么回事?” 孟琦的心猛地一跳,心中暗道不好。 她不知怎么的有些慌乱,毕竟齐元修对于自己的穿着向来讲究,又十分爱惜,基本不会舍得做出将新衣服脱下给谁做坐垫的事情…… 这事儿若是让大家知道了…… 想着想着,她突然一愣——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怕大家知道? 第409章 气恼 但事态紧急,她尚来不及思索那么多,慌乱之下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齐元修。 齐元修自然注意到了孟琦的眼神,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对孟琦眨了眨眼,接着便带着那惯常的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不甚在意道:“哦?是吗?” 他仿佛才注意到那污渍,又凑近了些,似模似样地仔细瞧了瞧,这才点点头:“是哦,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他的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啧,这半臂我还是头一次穿呢,如今沾了泥灰,怕是洗不出来了。” 接着他又摇摇头,随意将半臂收起,笑眯眯补充道:“罢了,好在今日玩得尽兴,即使坏了一件衣裳也值了。” 齐元修说着这话,还状似不经意地瞥了孟琦这边一眼,看得孟琦一怔,接着莫名便有些羞恼。 他说这话瞧自己做什么? 倒叫她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哎,今日弄坏了他的衣裳确实让自己过意不去,不如过段时间送他个什么东西做补偿吧。 后面孟琦见齐元修应对自如,终于悄悄松了一口,却没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孟琛看着她,面沉如水。 而那头的卢于青也将目光投在孟琦的身上,神色难辨。 齐元修和孟琦今日单独出去这么长时间……即使两人是亲师姐弟的关系,他也总觉得有些不对。 再想到自己今日抽的签,他面色一暗,忍不住收紧了手指,紧紧捏住了自己袖边。 为了防止众人的注意力继续集中在自己和齐元修的身上,孟琦忙开口道:“如今时候也不早了,不如……” 岳明珍在一旁将这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又觉得有些好笑,见孟琦开口,到底不忍她尴尬,忙顺着孟琦道:“是呢,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下山了?再晚,山路可就不好走了。” 韩丽娘笑得促狭:“是呢,早便该走了,要不是……” 她正想接着打趣孟琦和齐元修几句,却被岳明珍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而一旁的谢竹茹也适时接着道:“都怪这儿的景色太美,叫我们一时忘了时辰,好在如今下山也不算太晚。” 韩丽娘虽然性子爽朗,却也不是个笨的,这二人什么用意她再清楚不过,于是撇撇嘴,小声嘟嘟囔囔道:“你们就成日纵着她。” 哎,倒叫她平白少了好些乐子看。 经过这一日的相处,心思细腻的姑娘们或多或少都看出了些端倪,也就孟琦这个局中人和麦穗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还看不分明。 甚至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苏云舒还在心中思忖着要不要回去之后便隐晦地将此事告知苏氏,好叫家里有个心理准备呢! 家有好女百家求,她们的小阿琦也到了该考虑婚事的时候了。 虽说家里定是要多留孟琦几年的,但这好人选也是可以提前几年定下的,至少她这些年瞅着这两人,觉得齐元修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至于另一个人选卢于青,两人相处时间尚短,还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暂且待定吧! 孟琦见孟琛没有说话,一回头,看见自己哥哥面上的神色,便只以为哥哥还是为了自己今日回来太晚的事情生气,便可怜巴巴地拉了拉孟琛的衣袖,小声道:“哥哥?” 她平日里何曾有如此小心谨慎的时候,此时做了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好声好气地与孟琛说话,也不过是因为她知道此事是自己的错,因此心虚得很。 孟琛如何看不出来? 这一看出来,反倒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了几分。 不过是送二狗去道观,再加上孟琦孩子心性贪玩回来的晚些罢了,他虽有些生气,却不是不能理解,可她怎么如此心虚? 若是孟琦如以往一样做了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出来,伶牙俐齿的回击他反倒心安,可如今孟琦做了这么一副心虚的模样,却叫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两人…… 他微微抬眼扫了一眼齐元修,便见齐元修正看着这边的方向,也不知是看他还是看孟琦。 孟琛更气闷了。 但他终究是个内敛自持的人,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愈发不动声色,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是啊,该回去了。” 孟琦木木地看着孟琛这个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孟琛这个笑,总觉得头皮发麻。 她一时间琢磨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好乖乖点头,并暗自在心中下定决心,这几日一定要尽量谨言慎行,再离孟琛远点。 孟琦在心里暗自摇头——青春期的男孩儿的心思可真难猜啊! 没看她就连亲哥孟琛的想法都猜不透了吗? 这么一想,齐元修这两日的种种怪异举动,似乎也可以用这个原因解释了。 于是孟琦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男儿心,海底针啊! 还是与姑娘们玩儿吧! 而孟琛见着孟琦这故作乖巧的模样,心中恼怒更甚。 他如今实在后悔今日没有跟着孟琦和齐元修两人一道去将二狗送走,也不知道这期间这么长的时间二人都说了做了些什么? 待他再看到齐元修那意气风发得意洋洋的嘴脸,更是憋气,唇角都抿得更紧了。 如今场上最明白局势的人莫过于岳明珍了。 其他人要么心思不如她细腻,要么便是与孟琛、齐元修和孟琦相处的时间不如她长。 她看得清清楚楚,齐元修这追求孟琦的路上,可拦着孟琛这么一个拦路虎呢! 孟琛这人,外表看起来温和有礼,但她深知这只是表象。 孟琛与孟琦眉眼和鼻子生得极相似,加之兄妹俩又总是面上带笑,任谁一打眼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是亲兄妹。 可岳明珍知道,这两人的性子却是南辕北辙。 孟琦小时候兄妹俩性子还算相似,可随着孟琦愈发大了,这小姑娘的性子便愈发热情赤诚,在亲近之人的面前更是从不掩饰,通透地好似一眼便可望穿的溪水。 但孟琛却不一样。 他年长几岁,或许是因为父亲去世时他已懂事,又经历过两年困苦,年纪愈长,便愈发深沉内敛,心思难测。 别看他总是笑微微的模样,但那笑容,无论是对路边的陌生人、心怀不轨者,还是如她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几乎都是一个样。 就像此刻,岳明珍仔细观察,才从孟琛紧抿的唇角、微绷的下颌线,以及那看似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眼神中,捕捉到他已怒极。但在场大多数人,除了她和孟琦,恐怕只觉得他只是因为担心妹妹晚归而有些不愉罢了。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了齐元修身上,正好看见他恍若未觉地冲孟琛坦然一笑。 齐元修真的没察觉到吗? 第410章 难眠 齐元修当然察觉到了。 他心知肚明这事儿是自己理亏在先——拉着人家妹妹单独出去那么久,还让人家等得心焦。 但他更清楚,以孟琛那护妹心切的性子,自己若是此刻正儿八经地上前道歉解释,反倒会火上浇油。 嘿嘿,倒不如就装不知道,让这难搞的家伙自己个儿气着吧! 这家伙成日里端了一副温文的模样来,现在看他气得要死也不表露分毫,倒叫齐元修心里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没办法,谁叫他想追求孟琦,后面就必须得过孟琛这惹人厌的大舅子这一关呢? 既然躲不过,如今他倒乐得给孟琛添堵。 而孟琛自己虽然胸中怒火翻腾,但理智尚存。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也清楚齐元修的为人底线,这两人虽然跳脱了些,但绝不会做出什么真正逾矩的荒唐事。 而他的怒火,与其说是针对齐元修,不如说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猝不及防的恐慌——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悄然长大了。 这种认知带来的失落和不安,远比对齐元修的恼怒更让他心绪难平。 一旁的岳明珍将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只觉得这场面实在精彩纷呈,看得她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她瞧着齐元修这路走得可难着呢! 她目光扫过旁边神色略显黯淡的卢于青,心中暗忖——倒是这卢于青,会不会出其不意地成为赢家? 但她又回头看了看孟琦,便在心里暗自摇头。 要她说,这几人再怎么努力也不管用,还是看阿琦自己的心思,而她目前见着,阿琦似乎还没有这等心思呢! 这场戏,且有的看呢! 岳明珍正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山脚下,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 众人互相道别,气氛还算融洽。然而就在孟琦转身准备跟着孟琛离开时,齐元修突然扬声唤道:“孟琦!” 这一声让孟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卢于青的面色也微微一紧,姑娘们则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倒是孟琦有些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怎么了?” 齐元修腿长,两步就跨到了孟琦面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那个新编的花篮兔子,递到她眼前:“喏,这个。” 孟琛面上带笑,眼里却是凉飕飕的,赶在孟琦之前就开了口:“阿琦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吗?倒不必你如此费心了,不如自己拿回去送与他人。” 齐元修早已猜到了孟琛的反应,一扬眉:“咦?孟琦没与你说吗?之前那个泡了水,这是重新编给她的。” 他面上带笑,毫无芥蒂,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孟琛带刺的语气,只一脸真诚地看着孟琛,倒叫孟琛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孟琛暗暗咬牙,正要继续找个由头拒绝,孟琦却不理会孟琛这一腔护妹心思,抬手就接过了那花篮兔子,那爱不释手的模样,叫孟琛看着便觉得牙痒痒。 而孟琦此时不仅接了过来,还眼睛亮晶晶地向齐元修道谢:“呀,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说不得就要忘了,回头怕是还会以为自己丢在哪里了,找上许久。” 齐元修面上的笑容更大了,晃得孟琛眼睛疼:“好说好说,再说了,若是丢了也不必找,我再给你做个新的就是。” 说完也不待孟琦和孟琛回话,潇洒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两人摆摆手:“走了!” 孟琛看着齐元修那故作潇洒的模样,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低头又看到了孟琦面上的笑意,只觉得头更痛了。 “回家!” 最终他只能丢下这么一句话,接着便转了身,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哦……” 孟琦有些迷茫——哥哥怎么又生气了? 哎,她就说她搞不懂这些男孩儿的想法。 …… 晚上孟琛回到自己的屋中,越想越气,愤愤在心中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少叫孟琦和齐元修见面! 现在妹妹也逐渐大了,长得漂亮,性子又活泼可爱,自己可得好好看紧了才是。 孟琛气得够呛,好悬才迷迷糊糊睡着觉,可睡着睡着,他突然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顶重要的事情! 他忘了告诉岳明珍那陈家兄弟俩的龌龊打算了! 这事儿必须得让岳明珍知道,好有个防备! 这一起来,他便再也睡不着了,于是他索性坐了起来,看着天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还睡什么呀?不睡了! 倒不如想想该怎么不着痕迹地隔开孟琦和齐元修,以及该怎么向岳明珍透露那个重要的消息。 …… 这边孟琛辗转难眠,那边卢家的卢于青也怎么都睡不着觉。 他今日其实自抽过签后的后半程都有些心神恍惚。 他与张占奎和麦穗的签都解得极快,但那二人的签似乎都极好,因此他出去的时候,众人也纷纷向他贺喜。 他虽没有反驳,甚至还笑眯眯地默认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的签号是“六十四”——火水未济。 主姻缘难成、格格不入,凶。 他现在还记得那初六爻的爻辞——“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而象辞更是表明“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可……自己不过刚刚明了自己的心意,便已经到了“极”吗? 夜色已深,卢于青却毫无睡意,而是披着薄衾,低着头坐在窗边,神色难辨。 他想着自己那不怎么吉利的签,又想着齐元修和孟琦二人的相处,心绪纷乱。 今日他看得分明,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也许是因为怀着同样不可告人的心思,自然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同类。 齐元修他也是对孟琦有意的吧? 再想到今日二人相处之自然,又独处了那好一段时间,他的眸色愈深。 他……竞争得过齐元修吗?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萌生了退意——不如就此罢手,及时止损? 但他到底也算是少年天才,自有自己的一番傲气,怎能因一纸签文,就轻易认输? 他不甘心。 他想试试。 毕竟,谋事在人,万一呢? 第411章 背叛 谢竹茹一踏进家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家里太静了。 虽说家里日常也总是清幽安静,可今日的安静似乎与以往不同,似乎……透着一丝紧绷? 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 果然。 平日里守在廊下的伶俐小厮们一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身形粗壮、面容肃穆的粗使婆子,如同门神般杵在关键位置,眼神警惕地锁定着她。 糟糕! 她面上不动声色,脚却微微后撤一步。 这一撤,她的脚跟却抵到了另一个人的鞋尖。 她猛地回头,撞进眼帘的,是贴身丫鬟碧珠那张熟悉的脸。 碧珠依旧低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瑟缩的肩膀透着惯常的怯懦。然而,那双脚却像生了根,牢牢钉在原地,一步不退,无声地堵死了她的退路。 碧珠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您……您别怪奴婢……您瞒着夫人做了那么多事,如今被夫人知晓了……奴婢……奴婢哪里还有活路啊?”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谢竹茹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小姐您素来心善,奴婢求您……求您就随了夫人的意吧?别……别让奴婢难做……” 谢竹茹冷冷地勾起嘴角,只觉得讽刺。 心善? 她最恨自己的心善。 若是她心狠一点,早就将碧珠收拾得服服帖帖,何至于让她反咬自己一口? 但她谢竹茹,也并非毫无准备、任人宰割的羔羊。 “背主的奴才,该死。” 她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再也不理会那边瑟瑟发抖的碧珠,微微抬起下巴,看向两边侍立的一脸戒备的下人:“带路,去老爷书房。” 婆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最前头的王婆子——那是王夫人的心腹。 王婆子肃着一张脸,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姑娘,夫人已经等您许久了,您还是先去夫人那吧?不要让夫人太担忧。” “不如您先见过夫人一面,待安了夫人的心,再去给老爷请安。” 谢竹茹笑了。 她若是今日踏进了母亲的院子,才真真是求救无门呢。 她不是傻子,不用想她便知道母亲今日将她抓了回去之后,定是一直到她嫁给那表哥前再也不会让她出门。 王婆子还是太小瞧她了,竟将她当小孩子哄。 于是她不避不让地直视着王婆子,声音平静:“如果我说‘不’呢?” 王婆子一怔,似是没想到一向乖巧听话的谢竹茹会公然反抗自己,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面色更是难堪,面部抽动半天,这才挤了个笑出来:“姑娘说笑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厉声喝道:“关门!” 几乎是同时,王婆子肥胖的身躯猛地前扑,一双粗壮的手如同鹰爪,直直抓向谢竹茹纤细的胳膊,而她身后的婆子们也蠢蠢欲动,缩小了包围圈。 谢竹茹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央,身后是背叛的婢女,四周是虎视眈眈的婆子们,身形单薄,仿佛狂风中的一株细柳,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王婆子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放松了警惕,只想快速上前拿了谢竹茹了事。 眼见谢竹茹不闪不避,王婆子心中更是大喜,一双老手马上就要抓住谢竹茹的细弱的胳膊。 就在此时,谢竹茹不仅不闪避,甚至还伸手抓住了王婆子的臂弯。 这姿态,乍看之下竟带着几分诡异的亲昵。 王婆子一愣,心中警铃刚响,眼前便是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只见谢竹茹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小巧却寒光凛冽的匕首。 接着这把匕首毫不留情地狠狠划在了王婆子的手腕上。 “噗嗤——!” 血花四溅、筋脉断裂。 王婆子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锋锐的匕首刺入了自己手腕,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痛。 王婆子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跌坐在地,拿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伤口,愤怒地喊着:“愣着干什么?快抓住小姐!” 谢竹茹手中的匕首却不曾给她反应的余地,飞快地上移,接着将匕首停在了王婆子的脖子上。 谢竹茹终于开了口。 她说:“嘘,别喊。” 王婆子的惊叫就这么被卡在了喉咙里。 谢竹茹的手上微微使劲,刀尖陷入了王婆子脖颈处的皮肉,带来有些尖锐的疼痛。 细细的血线流下,像一条湿滑的蛇,一路蜿蜒着濡湿了王婆子的领口。 谢竹茹俯身凑近王婆子,微微眯眼:“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周围的婆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惊呆了,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围成一圈,却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毕竟谁不怕死? 王婆子瘫在地上,手腕剧痛钻心,脖颈处冰冷的触感和那细微却真实的刺痛让她浑身发冷。 王婆子神情恍惚,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中,毕竟她实在想不到,自家文文弱弱的姑娘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但她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强忍着剧痛,目光拼命地越过谢竹茹的肩膀,死死盯住她身后那个同样吓傻了的碧珠。 她拼命向碧珠使着眼色——碧珠!快从背后拿下她! 碧珠被王婆子那狰狞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拼命摇头,非但没上前,反而又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现在的姑娘太吓人了!她不敢! 可……可是…… 碧珠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想,自己已经与姑娘撕破了脸,若是姑娘回头想起来了,是不是……会杀了自己? 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令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姑娘,她的心提起来了。 她不想死! 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再这样的恐惧下,一个念头突然在她心底滋生。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不如赌一把?总之姑娘再不会善待自己,倒不如拿下姑娘,去给夫人邀功? 想来有夫人保护,姑娘该也不能将自己如何…… 这样想着,她的勇气逐渐上来了,于是她咬紧唇瓣,轻轻抬起脚,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 那边的王婆子看到了碧珠的动作,心中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还做了一副懦弱恐惧的模样,向谢竹茹涕泗横流地哀求道:“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猪油蒙了心,老奴这就带姑娘去见老爷,求姑娘饶了我吧。” 王婆子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她最是知道谢竹茹心性如何,想来这次不过是将谢竹茹逼急了,真要让谢竹茹做出杀人的事来她必定是不敢的。 只是吓唬她一下而已。 王婆子这么笃定着,于是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虽然还恼恨谢竹茹断了她的手腕,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跪在地上哀哀地叫唤,仿佛真的悔不当初一样:“姑娘放过老奴吧!再这样下去,老奴的血要流干了。” “老奴跟着夫人这么多年,说句托大的话,也算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姑娘就忍心看着老奴这么死在您面前吗?” “老奴不想死啊!” 王婆子看着谢竹茹背后越来越近的碧珠,面上的焦急并不作伪——这死丫头怎么这么墨迹,真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不成? 大夫怎么还没来? 等自己这次脱险了,必定不会给这死丫头好果子吃。 谢竹茹听着王婆子的话,微微垂眸,目光闪动,就连横在王婆子脖子上的刀尖似乎都松了两分,似乎真的是被王婆子说动了一般。 王婆子也是心中一喜,可就在这时候,变故陡生! 第412章 惊变 谢竹茹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沉! 一丛血光就这么飞到了谢竹茹白皙如玉的面庞上。 在场众人没想到此番惊变,纷纷定在原地。 再看王婆子,只见地上的王婆子目中惊恐万分,喉中“嗬嗬”有声,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汹涌的血液却似乎堵住了她的口唇,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见着便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黏腻温热的血液顺着谢竹茹的脸颊滑落,带来一种奇异的痒,谢竹茹抬手随意地抹了一下面上的血迹,却将那抹刺目的红晕染得更开,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痕迹。 她今日本就穿得素淡,原本正是一副清雅如莲的模样,但此时那飞溅到她面上触目惊心的红衬着谢竹茹白皙的肤色,反而带来几分诡谲的艳丽。 而那溅到水碧色衣裙上的点点血迹,也仿佛点点红梅开在绿林中,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美感。 美得像个修罗。 此刻,这修罗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已经吓傻在原地的碧珠,露了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出来:“碧珠?你想做什么?” 碧珠慌乱间后退几步,猛地跌坐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姑娘……别、别杀我!” 她这么一喊,却将在场的众婆子们的心拉了回来。 终于有人尖叫一声:“救命啊!” “杀人了!姑娘杀人了!” “快叫大夫!” 婆子们“哗”地四散而开,而那委顿在地的碧珠,自然便被众人无视了。 她们逃还来不及,哪还有空管别人啊! 碧珠也想逃,可双腿却像灌满了铅,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只能惊恐地用双手撑着地面,一寸寸、狼狈不堪地向后挪动。 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了冰冷的门板,她这才猛地一顿。 这门怎么是关上的? 这门要是没关上多好! 是了…… 她这才绝望地想起——这门是自己方才亲手关上的。 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绝望涌上心头,碧珠竟吃吃地低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空洞。 这绝望反而让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于是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避,直直迎上谢竹茹的眼睛。 “事到如今……是我背叛您在前,您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碧珠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但是!我就该死吗?!” 她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怨恨和不甘:“生而为奴,是我愿意的吗?!您背着夫人做了那么多事,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夫人若是知道了,我还有活路吗?!” “我只是想活命!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浮现出几分的讥讽,甚至扬起了下巴,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意味,死死盯着谢竹茹:“你生来便在那高高的云端上,自然不理解我们丫鬟的苦。” “说什么心善,不过是伪善罢了!” 她死死盯着谢竹茹的脸,不愿放过谢竹茹每一分的表情变化,试图看到谢竹茹的痛苦动摇。 然而,究竟还是让她失望了。 谢竹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听完了她这一番话后,甚至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 她说:“我是伪善。” “但我也想活。” 接着,在碧珠惊愕的目光中,谢竹茹俯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碧珠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死期将至,却见谢竹茹只是微微扯动嘴角,淡淡道:“我改主意了。” “母亲不是要见我吗?” “我这就去见她。” 碧珠已经有些快要崩溃了,谢竹茹似乎没有想要杀她,可她也不知道谢竹茹要做些什么。 只见谢竹茹半拖半拽地将碧珠拉到王婆子面前,指着王婆子对她道:“将她带上。” 见谢竹茹似乎没有要杀她的意思,碧珠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可如今听谢竹茹这么一说,碧珠那口气差点上不来了。 这王婆子可已经快是个死人了! 她现在几乎不敢多看那王婆子一眼,然而姑娘竟叫她把王婆子带上! 她惊恐地看向地上那惨不忍睹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拼命摇头:“不……姑娘……我……” 谢竹茹见碧珠这副模样,沉默片刻,道了句:“罢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碧珠拉近,将那把染血的匕首搁在碧珠的脖颈上,淡淡道:“走吧。” “想活命,就要听我的。” 碧珠感受着脖子上那冰凉的触感,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呜咽,颤抖着点了点头。 于是,在无数道惊惧、慌乱、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谢竹茹挟持着面无人色的碧珠,一步一步,朝着王夫人所居的正院走去。 谢家宅邸占地颇广,从大门到王夫人的正院,需穿过几重庭院回廊。一路上,遇到的仆妇小厮无不惊骇失色,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然而,这份“顺利”在王夫人的院门前戛然而止。 只见院门前灯火通明,早已被严阵以待的家丁护院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正是谢府的老管家山叔,他须发皆白,此刻望着谢竹茹,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和难以置信。 山叔年纪已经不小,此刻望着谢竹茹面露悲痛:“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将刀放下?” 谢竹茹见到管家,神色微暖,手上却没松开分毫,只语气平和,答非所问地道:“山叔,母亲呢?” “母亲不是要见我吗?” 山叔急得直跺脚,却强忍着没有立刻下令让护院们动手夺刀,而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何至于此?” “您一个小姑娘,即使有利器在身,又如何能敌得过这些护院?若是让这些护院将你拿下……你的名声可怎么办?” “倒不如听我一句劝,现在赶紧将匕首放下,谁也不会多说半个字的。” 谢竹茹闻言,微微偏头,看起来似乎真的困惑极了:“为什么要拿住我?”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我不过……杀了一个不听话的奴婢而已。” 她笑眯眯地,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母亲不高兴吗?我这都是跟母亲学的啊。” “母亲这些年,明里暗里处置的奴婢还少吗?你们何曾这般兴师动众过?怎么轮到我,不过是伤了一个背主的刁奴,就要被你们这般围堵、喊打喊杀?” 她突然抬眼,目光直直刺向正院那紧闭的房门和窗棂,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的人:“母亲,您怎么不见我?” “我知道您在看。” 话音未落,她握着匕首的手猛地加了几分力道! “唔!” 碧珠疼得闷哼一声,脖子上瞬间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山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姑娘别冲动啊!” 谢竹茹却没有理会山叔,只看着母亲院子的方向,笑得甜蜜:“母亲,您看到了吗?” “您若执意要将我嫁给表哥……” “我就这么杀了他!” “我说话算话。” 谢竹茹没有猜错。 屋内,王夫人正和她的另一个心腹婆子,透过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将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她清晰地听到了谢竹茹的话,也看到了她面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此时,谢竹茹那锐利的目光,仿佛正透过窗纸死死地盯紧了她。 王夫人心中一慌,猛地一抖,慌乱之下将手上那串紫檀木佛珠扯落,名贵的珠子瞬间便骨碌碌散了一地。 而她却顾不得心疼珠子,她脸色煞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道:“疯了。” “这孩子疯了!” 王夫人猛地抓住身边婆子的胳膊,怒喝道:“管家!怎么还不快将她拿下?!” 第413章 崩溃 母亲说得没错。 谢竹茹想,自己大概的确是疯了。 其实事情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她今日刚赴了那场热闹的聚会,结识了新朋友,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与欢愉,甚至……还刚刚与张占春互通了心意。 一切都是大好的局面,可这一切却都被自己毁了。 不,不是被自己毁了,是被母亲毁了。 她向来行事谨慎,习惯留有余地,也深知谋划周全的重要,因此那匕首,确实是她亲手准备的。 这些日子瞒着母亲所做的一切,她并非没有预料到暴露的可能。所以,几天前,她便悄悄买下了这把匕首,日日贴身藏着,便当做……自己的底牌。 是了,她早意识到母亲终究会将自己囚禁起来嫁给表哥了。 但真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她无法面对这一切。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的。 那匕首本是她用来自保的,在今日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将这把匕首对准他人。 在谢竹茹的设想中,最严重的情况,不过是将这把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 她没有合适的棋子、没有可靠的盟友,想要反抗王夫人,便只能以自身为棋,宁可自伤,也没打算伤害其他人。 可母亲她……可他们……欺人太甚! 她本来没想伤王婆子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逼她?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她?! 他们都在逼她……母亲在逼她、舅父在逼她、舅母在逼她、甚至就连坐视不理的父亲和表哥其实也在逼她! 甚至还有王婆子、碧珠! 他们所有人都在逼她! 为什么总要逼她呢? 她今日本都计划好了,若那些婆子执意要将她押去母亲院子,她便亮出匕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逼她们将自己带到父亲面前。 她相信,只要由自己向父亲阐明利弊,想来父亲知道张占春的心意之后,便不会再任由母亲将自己嫁给三表哥。 可她还没有逼他们呢,他们却已经反过来逼她了! 以王婆子和碧珠为首的下人,口口声声地都是她谢竹茹心善,叫她体谅他们,叫她不要为难他们。 可她呢? 他们为什么不心善?为什么不体谅她?为什么非要为难她? 她谢竹茹就活该吗? 突然间,谢竹茹明白了,这些人为难她、逼迫她,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是真的关心自己罢了。 没看就连刚认识不久的孟琦和岳明珍,甚至今日刚认识的朋友们都不舍得她为难吗? 可是母亲舍得、父亲舍得,因此谢府的下人,都能反过来逼迫她这个小姐了。 于是在碧珠看似忏悔、实则逼迫的话语中,谢竹茹垂眼,突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自己手中的匕首,除了抵上自己的喉咙,也可以刺入敌人的皮肉中。 所以第一刀,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刺向了以下犯上的王婆子的手腕。 她原本想见好就收的,可她看出了王婆子的计策。 王婆子表面哀求,她却从双老眼里看出满满的算计和不以为然。 所以……即使自己刺伤了王婆子,她也依旧认为自己决计不敢杀了她。 谢竹茹几欲作呕,心中怒火更甚——原来,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拿捏着自己的善良,一步步将自己逼到死角里! 于是第二刀,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划向了喋喋不休的王婆子的咽喉。 王婆子说出来的话实在令她恶心,既然如此,便不如不要再说了! 什么善良周全的谢家姑娘,她不要再当了! 刀刃入肉的手感并不美妙。 王婆子的年纪已经大了,皮肤松弛,但过得还算是滋润,身形肥白,因此匕首扎进去,穿过那层薄而松弛的屏障后,仿佛扎入了一团腐烂的烂泥。 烂泥之下,是坚韧的软骨和喉管。 谢竹茹常居闺阁之中,爬个不怎么高的山都足以使她累得气喘吁吁,因此这一刀扎得并不顺利。 但也够了。 王婆子终于闭上了那张讨厌的嘴。 温热腥咸的血液飞出来,溅上了谢竹茹白皙的面庞。 太脏了。 谢竹茹狠狠抹去,突然很想见一见母亲。 看吧,母亲,我长大了。 您总说我过于慈懦,对于下人也总有不忍,可如今我已经长大了。 我亲手杀了一个以下犯上的下人。 是该给母亲看一看的。 于是谢竹茹走向了瑟瑟发抖的碧珠。 今日爬山已耗去她大半体力,方才与王婆子的对峙更是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实在不能将王婆子拖给母亲看了。 可惜,碧珠也是个不中用的。 好在其他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并不知道谢竹茹已经力竭,因此才这么眼睁睁看着谢竹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王夫人的院子前。 …… 听见王夫人那句“疯了”,谢竹茹突然有些快意。 是啊,她是疯了。 但她很高兴。 她是不是成功毁了母亲最得意的作品? 母亲啊母亲,您应该是从没有料想过这一天吧? 从此以后,母亲再没有一个名满府城、温婉贤淑、可以嫁给王家嫡支的女儿谢竹茹了! 于是谢竹茹咯咯地笑了起来,扬声道:“母亲,我想通了!” “我答应嫁给表哥了!” 她的笑容愈发灿烂,笑声凄厉宛如厉鬼:“我嫁给他以后,一定会好好的‘伺候’他!” “用匕首、用簪子、用白绫、用毒药!” “哪怕什么东西都被收走,哪怕是用牙齿……我都要杀死他!”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声音诡异的甜腻:“我们啊……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女儿一定会谨遵母亲教导,无论天上地下……都与他做一对恩爱的好夫妻……” 谢竹茹突然有些后悔了,她早该答应母亲的。 早点嫁给表哥,然后……早点杀死他。 谢竹茹双目赤红,明明是在笑着,眼泪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那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宛如恶鬼。 “小姐她……真的疯了!” 下人们慌乱了起来,护院们也是一片哗然,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管家山叔。 山叔眼中满是痛惜和难以置信的悲怆,他嘴唇哆嗦着,迟迟无法下令,只是焦急地低声催促身边的人:“老爷呢?老爷怎么还没来?” 就在此时,谢竹茹突然有了动作——只见她手一松,将匕首从碧珠的颈上拿开,再将被自己一直挟持着瑟瑟发抖的碧珠轻轻一推。 而早已紧绷到僵硬的碧珠就这么“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谢竹茹的手垂了下来,笑意也淡了。 她看向了山叔,面色平静,喃喃道:“山叔,我累了。” “要怎样处置,都随母亲和父亲的意吧。” 谢竹茹的身形晃了晃,接着既碧珠之后,谢竹茹也“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第414章 焦急 张占春莫名有些心慌。 今日与谢竹茹互通了心意之后,他便一直有些恍惚。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众人一一告别,待转身踏上归途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云端。 见弟弟突然踉跄了一下,张占奎先是一愣,接着便阴阳怪气地咋舌道:“啧啧啧,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想来我是不用问你今日与谢家姑娘谈得是否顺利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迅速上前扶起了自家弟弟,动作细致温柔极了,甚至还顺手给张占春拍了下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简直与他的外表格格不入。 嗯……有种鲁智深绣花样子的美感。 但张占春这次却没理会张占奎,只默默有些出神,看得张占奎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占春,你也不至于如此吧?连哥哥我的话都听不到了?” 接着还酸溜溜地说:“哎,眼瞅着你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抱得美人归了,哥哥我明明比你还年长两岁,但这红鸾星却怎么也不肯动一动……” 他越说越酸,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凑近道:“不如你提前给哥哥我透个气儿?打算什么时候提亲去啊?” 张占奎本就话多,又见张占春出神,本没想得到张占春的回应,谁知张占春却突然出声了,语气还有些飘忽:“明日?” 张占奎的下巴好悬没被惊掉下来。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张占春一眼,接着突然一巴掌糊上了张占春的肩膀,嗓门大得震天响:“啊?!” 张占春被这一巴掌拍得彻底回了神,只觉得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无奈地揉了揉,却没生气,只是带着点无奈好脾气地埋怨道:“兄长……” 张占奎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停停停,你让我缓缓。” 张占春乖乖闭上了嘴,张占奎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这才道:“你刚才说啥?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怎么听着你方才说明日就要去提亲?” 接着张占奎哈哈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一定是我听错了吧,你虽然对那谢家姑娘有意,可怎么也不至于……” 然而,他的笑声在张占春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渐渐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他的弟弟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没听错。” 张占奎说。 一向话多的张占奎此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吭哧吭哧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地“啊——”了一声,试探道:“是不是有点太过仓促了?” 见张占春微微蹙眉,似乎陷入了思索,张占奎这才放下了心来——看来自己的弟弟还不是太过冲动。 然而正这么想着,张占春却又突然开了口:“是有些仓促了,不如今日先给父亲透个口风,明日父亲再与谢大人私下通个气儿,后日……后日我们便正式登门提亲,先把小定下了……” “嗯……看看这几个月内有没有什么黄道吉日,最好这两个月内就能成亲……” 听着张占春这番话,张占奎的嘴巴越张越大,一个鸡蛋进去都绰绰有余。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占春……” 张占春闻言一顿,温和地注视着兄长:“嗯?” 张占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为什么……这么急啊?” 张占奎实在想不通,又有些为难:“爹娘那边……肯定不会答应这么仓促的。再说了,你急个什么劲儿?这好姻缘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张占春被兄长问得微微一怔,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急切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但…… 他总觉得谢竹茹那边情况紧急。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竹茹今日谈及“王三表哥”时那隐忍而无奈的神情,一股强烈的紧迫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必须赶在那王三来之前将他与谢竹茹的亲事定下才行。 再一想到谢竹茹所身处的谢家氛围,张占春抿紧了嘴唇,暗暗加快了脚步。 还是得快点回家与爹娘商议。 他与谢竹茹的亲事一日没有定下,他的心便一日安静不下来。 张占奎正疑惑自家弟弟怎么突然对于亲事上如此着急,便见弟弟越走越快,眼见着就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哎——你等等我啊?” 张占奎吆喝了一声,赶忙快步追了上去,同时心中还有些暗暗无奈——可真是“弟大不中留”,自家弟弟以前可最是尊敬自己这个兄长了! 现在呢?现在弟弟的眼里怕是根本没有他这个哥哥了! …… 张府内,温夫人正带着自己的贴身嬷嬷兴致勃勃地在库房挑选布料。 “这绫花缎不错……就是剩下的料子少了些……” 一旁的嬷嬷赶忙搭话:“也不少了,刚好够做个半臂,这个天气穿刚刚好!” 温夫人“唔”了一声,仔细打量了片刻,点点头:“不错,这个留下。” 说着又摸起了另一边的料子:“这个颜色也不错……” 正犹豫间,一个沉稳中带着点磁性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夫人可是叫我一通好找,怎么来了库房?” 只见站在温夫人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眉眼温润,只是眉心那道因常年思虑而留下的浅浅刻痕,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细看之下,其身形轮廓竟与张占春有七八分相似。 这就是恒安府知府张大人了。 温夫人却没有被吓到,转身便是一笑:“哟,今日下值还怪早的呢。” 于是张大人语气更委屈了:“哪里早了?明明比平日里还晚了两分……你今日忙什么呢?都没去门口接我。” 张大人走近几步,接着又打量了两眼温夫人方才看中的那匹布料,有些委婉地道:“这料子好是好,是不是有些太鲜亮了?我穿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温夫人“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就连一旁的嬷嬷都面带笑意,张大人顿时便是一僵,果然便听温夫人笑眯眯道:“你想什么呢?这是我给春儿看的料子。” 张大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温夫人却没有解围的意思,于是半晌,张大人才开了口:“怎地突然给春儿看起了衣裳?” 接着他的语气更酸了:“我的衣裳也都旧了……” 温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也不安慰他,反而笑话道:“多大的人了,还跟自己儿子抢衣料子……” 张大人抿着嘴,没再吭声,只是那眼神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夫妻俩正话间,便听下人来报:“老爷!夫人!两位少爷回来了!” 下人话音未落,便见张大人板起了脸来,其变脸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刮目相看,然而在场的温夫人与几个下人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温夫人忍笑,暗暗啐了他一口:“假正经。” 说着,她亲昵地挽起张大人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走吧,我的知府大人。我瞧着啊,今日说不得你的好儿子要给我们带来个好消息呢。” 第415章 踩脚 张大人的脚步一顿,有些疑惑:“什么好消息?” 他实在想不出,自儿子中了二甲进士之后,还能有什么更值得称道的好消息? 温夫人却故意卖起了关子,唇角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这个嘛……我就先不告诉你了,还是叫你儿子亲口给你说吧!” 张大人深知妻子偶尔的孩子心性,此时堪堪停在这里,就是为了吊他的胃口呢。 于是张大人也不戳破,反而十分配合地做出一副急切模样,追问道:“夫人就别卖关子了!究竟是什么事?提前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准备不是?” 见他如此“求知若渴”的模样,温夫人心满意足,这才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地透了口风:“我瞧着啊,咱们家春儿怕是红鸾星动了!府里……说不得很快就要办喜事了!” “喜事?” 张大人是真没想到竟然会是张占春的亲事有了动静,当下就微微睁大了眼睛:“哪家的姑娘?” 接着又微微拧眉,思索片刻后笑话温夫人操之过急:“哪里就要那么快了,两个孩子总得多接触一段时间,真合适了我们才能去与亲家商议,若是对方姑娘家的年纪小,人家父母说不定还想多留几年呢……” 温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哪里急了?我这不是也是高兴吗?” 张大人见状笑呵呵地安抚温夫人道:“好好好,所以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哪家姑娘?” 温夫人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毕竟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呢! 想想与自家两个儿子相熟的那几个姑娘…… 会是活泼可爱的孟琦吗? 温夫人想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孟琦有些太小了些,她也看得分明,自家儿子对于孟琦分明也不过只是兄妹之谊…… 最多也就是还有两分饕客对于厨子的感激…… 那不是孟琦,会不会有可能是岳明珍? 她是真喜欢岳明珍和孟琦这两个孩子,即使不是孟琦,是岳明珍她也觉得极好。 但其他姑娘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记得还有三个姑娘也总与他们一处玩,一个年纪与孟琦差不多,似乎姓赵,好像叫……麦穗?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姑娘,又做得一手好饭,倒是极能与自己儿子吃到一起去。 还有一个,是苏家的养女,孟琦的那个姐姐,那也是个温婉得体的好姑娘,她是再挑不出个什么错的。 这最后一个嘛,便是开酒肆的韩丽娘了,她早听说过韩丽娘的经历,心中对她的经历最是心疼不过,又欣赏韩丽娘的性子,自然也觉得极好。 虽然韩丽娘比自家儿子大了些,又嫁过人,但这在温夫人看来并不算是什么缺点。 只是……以韩丽娘的性子,怕是未必愿意再嫁。 若是自家儿子真看上了韩丽娘,那这亲事看来还有得磨呢! 张大人见妻子突然停下脚步,眼神飘忽,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心中了然,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唤道:“夫人?” 温夫人猛地回神,抬眼便对上丈夫那依旧带着询问的目光。 她心里还没个准数,又不愿在丈夫面前露怯,索性挺直腰板,理不直气也壮地道:“问什么问!想知道是哪家姑娘,自己去问你儿子去!我现在告诉你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姑娘是谁就那么要紧吗?只要春儿喜欢不就是了?” 说着便叉着腰气哼哼地走了。 张大人哪能看不出妻子其实也不知道答案?他就是故意逗她罢了。 于是他此刻看着温夫人的背影,闷闷地笑了两声,这才屁颠屁颠地追上去哄:“夫人说得对,我不问就是了,总之一切都凭他们心意,只要人品不出错,我都支持。” 温夫人这才放缓脚步,趾高气昂地瞥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接着才勉为其难地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手,挎上一边张大人早已等候多时的臂弯,并给了张大人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却极见心思的小菜——一碟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酱色油亮。 一碟香油拌的翡翠莴笋丝,瞧起来就爽脆解腻。 再有一小碟琥珀色的酱瓜丁,咸鲜开胃。 若是觉得有些素淡了,那还有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香气扑鼻。 再有每人面前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碧粳米粥,米粒晶莹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米香,热气腾腾。 然而这香喷喷的粥和菜,吃进张占春的嘴里却失了滋味。 张占春这人没什么爱好,最大的爱好便在这饮食一道上了,对待食物也一向吃的细致又认真,倒真是鲜少见到他如此模样。 坐在他旁边的张占奎倒是吃得香甜,一口藕盒一口粥,腮帮子鼓鼓囊囊,但温夫人看在眼里,总觉得大儿子眉宇间也似乎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愁绪,吃得虽快,却少了往日的畅快淋漓。 温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是人家姑娘没看上自家儿子?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家儿子虽然相貌端正,学问也尚可,可性子确实沉闷了些,会不会是人家姑娘觉得他无趣? 想到这儿,温夫人心下焦急,顿觉刚吃进嘴里的胭脂鹅脯也没那么香了。 温夫人有心询问两句,但又怕自己这么贸然一问,惹得张占春更加伤心难过,可不问吧,她这心里可是抓心挠肝地痒。 于是温夫人抬眼,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家夫君,只见张大人正襟危坐,姿态优雅,一手端碗,一手执筷,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夹起一筷子莴笋丝细细咀嚼,神情专注。 倒是沉得住气。 温夫人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孩子都这样了,你这当爹的怎么还吃得下去?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温夫人生气了,而生气的温夫人绝对不会让自己一个人憋着。 于是温夫人在不动声色地在餐桌下抬起脚,精准地踩上了张大人的脚背。 张大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面色瞬间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强装镇定地继续咀嚼——可不能叫自家儿子看了自己的笑话! 温夫人看他没有反应,更加生气——这老货装什么样子呢? 于是抬脚又是一下。 张大人这次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差点被嘴里的粥呛到。 夫人的劲儿真大! 果然将门虎女,名不虚传! 第416章 倒霉蛋 张大人这声痛呼,倒引得张占奎和张占奎二人抬起了头。 面对自己两个儿子面上关切的表情,张大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但事已至此,他索性顺势道:“我方才便瞧着你俩心不在焉,食不知味。今日出门,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说罢,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不待二人开口,便直接点了张占奎:“老大,你来说。” 这两个儿子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过,老大随了妻子,性子直白热烈,有什么事儿都不会藏在心里,在亲近之人面前也更加不懂掩饰。 而老二随了自己。 别人的性子他不知道,但他自己的性子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实在懒得听老二跟自己绕弯子打太极,不如直接问老大。就算老大为了维护弟弟选择隐瞒,光看他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听见自家亲爹点了自己回话,张占奎最后一口菜噎在嘴里,差点忘了下咽。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有些震惊地看看张占春,又指了指自己——我? 张大人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忍不住出声数落:“要你回话便快回!这般仪态,成何体统!” 一旁的温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脚又是一下狠狠落在张大人的脚上。 张大人面皮一抽,身形可疑地晃了一下,这才扭过头,正对上自家夫人带着勃然怒气的眼神。 温夫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怎么又凶孩子? 张大人一顿,有些无奈地扭回了头,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温柔一点。 于是他挤了个笑出来,对着张占奎道:“好孩子,跟爹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爹看你们兄弟俩都魂不守舍的,实在担心。” 张占奎瞅瞅温夫人,再瞅瞅张大人,在张大人的耐心即将告罄之前,脱口而出:“娘,你还是别踩爹的脚了,他笑得我实在瘆得慌,还不如板着脸呢。” 张大人:…… 温夫人:…… 这傻孩子! 温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递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给张占奎,果然下一秒便见张大人面色一僵,接着便是恼羞成怒地训斥道:“放肆!你……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去了?!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张占奎话一出口便知要糟,但为了弟弟也咬咬牙认了,但谁知张大人生气归生气,但却还没忘记之前那一茬。 这可怎么办啊? 作为一家人,他自然明白自家亲爹为啥放着那边那个明显更加反常的弟弟不点,反而点了他自己,不就是因为他更藏不住事儿吗? 他不愿出卖张占春,也不愿忤逆父亲,毕竟父亲虽然严厉了些,但也是实打实地关心他们二人。 于是他偷偷抬眼,给张占春递了个求助的表情——还是让聪明的弟弟来解救自己吧! 张占春见状,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哥哥,于是叹了口气,抬头对张大人道:“爹,你还是直接问我吧。” 他本就没打算隐瞒,只是想等家人吃完饭,气氛轻松些再开口,却没想到母亲如此心急…… 让他们跟着担心,确实是自己的不是。 张大人面色稍霁,正要开口,旁边的温夫人却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这是一个阻止的信号。 于是张大人便将已经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既然如此,一开始妻子便自己来问不是更好吗? 还让自己白挨了这许多脚。 而温夫人这会才懒得管张大人是怎么想的,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占春,试探道:“春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与我们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一丝掩饰地不怎么好的不安,看得张占春心头一软。 于是,在母亲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张占春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丢出一句话:“是,儿子已经有了心悦之人,今日……正是想请爹娘出面,去对方府上走动走动,探探口风。” 啊?!居然已经到了要去对方家中走动的程度了吗? 这是不是说明,人家姑娘对自家儿子也并非无意? 温夫人眼中光芒大盛,心头的担忧一扫而空——她就说嘛,自家儿子生的仪表堂堂,学问又好,为人也端方有礼,自家家风又好,怎么会被姑娘嫌弃呢? 她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哪家姑娘啊?” 她这时候也顾不得理会张大人投过来的好笑的目光了,只一心想知道这姑娘到底是谁。 是孟琦、还是岳明珍? 看自家儿子面上如此为难,想来有很大的可能是韩丽娘? 没事儿,好饭不怕晚,他们等得起! 迎着温夫人期待的眼神,张占春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一句温夫人意想不到的话:“她是谢家的姑娘……” 温夫人一愣,谢家?哪个谢家? 不等温夫人细想,张占春便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继续道:“是同知大人府上的那位小姐,谢竹茹。” 温夫人懵了。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下意识重复道:“啊……哪个谢同知啊?” 张占春:…… 张大人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轻咳一声,无奈提醒道:“自然是我们府城的那个谢同知。” 温夫人这才恍然回神,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该说些什么? 她前些日子才跟于氏闲聊,说以后也不知道谁家那么倒霉,跟姓王的那位做亲家…… 合着这倒霉蛋是自己啊! 温夫人抿了抿嘴,心里头乱极了,她下意识抬眼想看看张占春的表情,却看见了张占春那暗下去的眼神。 张占春心中也明白,他与谢竹茹的事应该不会一帆风顺。 别的不说,就谢竹茹的母亲王夫人的性子便与自己的母亲极不对付,甚至还多次出言暗讽母亲,而自己竟看上了王夫人的女儿…… 可……谢竹茹她也是无辜的。 那姑娘与她的母亲完全是两类人,母亲……母亲她不是也夸过谢竹茹吗? 与温夫人和张占春不同,在场最淡定的人,却是张大人。 张大人听见张占春的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探询地盯着张占春一会儿,突然出声问道:“你确定?” 张占春猛然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掷地有声,干干脆脆。 张大人闻言,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温夫人。 温夫人知道在场的几人都在等她的回应。 她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挣扎之色,最终还是咬牙,恶狠狠地道:“行!” 谢家就谢家吧,这倒霉蛋她当了! 第417章 明月 夜深人静,温夫人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最终,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侧过身,对着身旁背对着她、看似已睡着的张大人轻声道:“你说春儿这孩子,怎么偏偏看上了谢竹茹?” 温夫人这么翻来覆去的,张大人自然也没有睡着,此时温夫人一问,他正要回话,便听自家妻子又赶忙为自己找补了起来。 只听温夫人道:“我倒不是不喜欢竹茹这孩子,那姑娘模样好,性子瞧着也稳重,知书达理的……只是……哎!她那个娘实在叫人头痛。” “你说回头我们成了亲家,她会不会三天两头的找我事啊?” 温夫人不想还好,越想温夫人越生气,忍不住狠狠捶了下床板:“那王凤宜最是惹人厌,仗着自己出身王家便看不起人!还说我祖父不过是跟对了太祖皇帝,一朝起来了,不然我这样的武夫之女哪配与她这样出身的人说话!” 温夫人越说越气,咬牙切齿道:“呸!我祖父可是有救驾之功的!一路陪在太祖皇帝身边打天下!她若是不服气,那她祖上怎么没去救驾啊?哦,是了,当时兵荒马乱的,人家只管管好自家便是了!” 见张大人不吭声,温夫人忍不住出手推了张大人一下:“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不对吗?” 张大人这才沉沉地叹了口气:“夫人说得对,但她如今过得不也不比你好吗?你又何必与她置气。” 又极其自然地拉过了温夫人的手,轻轻揉了揉,嘴里的话却带着打趣:“这床板用了多年,可经不起你这么捶打,你可别捶坏了。” 温夫人一瞪眼,正要发作,便听张大人继续道:“使那么大劲,手疼不疼?” 温夫人到了嘴边的骂人话顿时噎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算是回应。 张大人见她没吭声,知道她情绪缓和了不少,便故意道:“你既然如此讨厌那王氏,要不……春儿这事儿就算了吧?” “天下的好姑娘那么多,没道理非她谢家姑娘不可,我们再给春儿物色一个就是了。” 黑暗中,温夫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怎么行?” “春儿好不容易有个心上人,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说完她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抱怨一下,其实……竹茹那孩子,我看着也挺好的……就是摊上了那么个母亲,着实可怜了些……” “至于那王氏……” 温夫人顿了顿,冷哼了一声:“我岂能怕了她?以后少理会她就是了。” 见温夫人这么快就哄好了自己,张大人觉得她实在可爱,忍不住闷笑出声,温夫人这才意识到张大人方才是诈她。 她抬高了嗓门:“好哇你张知节!你竟敢在这儿看我笑话!” 张大人不敢笑了。 但温夫人又忍不住忧愁了起来:“你说那王凤宜会不会不同意啊?” “她那么讨厌我,肯定也不会愿意竹茹嫁给春儿吧?她要是从中作梗怎么办?” “还有竹茹那孩子……王氏肯定气死了,会不会为难那孩子?” 想到这里,温夫人忍不住更忧心忡忡了起来:“哎,那孩子也不容易,会不会被她想着法儿的折腾啊。” “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张大人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温夫人的后背,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明日我找个机会,向谢康年探探口风就是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隐约感觉谢同知似乎本就对两家结亲有些意向。 只是谢竹茹到底是个姑娘,自家夫人又与王氏关系微妙,谢同知不好表现得太过主动,见自己似乎无意,后面便也没再试探过。 此事或许能成。 只是……张大人想着温夫人,眉头微微一蹙。 那王氏确实令人生厌。 要是有什么办法以后少与那王氏来往就好了。 温夫人不知丈夫心中所想,但听见自己夫君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心下稍安。 只是她还是有些兴奋,便继续念叨着:“春儿这孩子心思重,我竟不知他什么时候看上了竹茹……” “上次在青松苑的时候,我还没怎么瞧出来呢!”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懊悔:“早知道上次在青松苑,我就对竹茹更好点了……多跟她说说话……” 张大人听着自家妻子的碎碎念,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提醒道:“夫人,一会儿天该亮了,我明日还要上职呢。” 温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对对,你快些睡吧,明日一定要记得好好问问谢同知哈。” …… 张占春也没睡着。 他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发慌。 他一开始只以为是自己与照片竹茹互通了心事太过激动,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 横竖睡不着觉,他索性起身,披衣来到书案前,打算看会儿书静心。 虽说他如今只等着授职便好,但学习一事,不进则退,既然睡不着觉,那便不如看看书。 然而,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上,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 他静不下心。 张占春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膛,那里头一下一下,跳得正欢。 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出了一个身着水碧色衣裙的、瓷也似的姑娘。 那姑娘在姻缘殿外,对着他淡淡一笑。 他那时说了什么呢? 他说:“求签问卜,不过慰藉人心,未必事事皆准,谢姑娘你……不必太过介怀。” 那姑娘却摇了摇头,说签文很准,还说…… “那我就提前祝张公子……得个好签。” 她祝他得个好签。 他得了她的祝愿,之后果真得了个好签。 可此刻,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占春莫名又想到了白日的这一幕。 他想那水碧色的湖影,想那易碎的白瓷偶,想那极轻极淡的笑,想那坚强中带着一丝脆弱的姑娘。 他想,他今日忘记问了,那姑娘自己又得了个什么签呢? 他已经如那签文和老道所言,速速行动了,那么她呢? 她得了个怎么样的签呢? 张占春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那轮明月,手掌下是一下一下规律的跳动。 谢竹茹,你得了个什么样的签呢? 明月没有回答,只照着他,也照着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第418章 幻觉 第二日,谢同知却没有上职。 他打发家中小厮来府衙告了假,只含糊其辞地说因家中有些急事,今日不便上值。 张大人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虽然因为夫人的缘故,十分不喜谢康年的妻子王氏,但对于谢康年本人,却是没什么恶感的。 谢康年此人行事谨慎周全,尽职尽责,遇事从不推诿塞责,在公事上可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同僚,两人虽私交不深,但配合也算默契。 谢康年一向勤勉,若非真有要事,绝不会如此突兀地告假。 张大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虽说他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关心则乱,但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春儿昨日刚与友人聚会回来,便向他们坦白有了心上人,且就是谢家姑娘,而今日谢康年便告了假,用的还是“家事”的名头…… 再回想起昨日饭桌上儿子那副忧心忡忡、食不下咽的模样,张大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原先只以为儿子是担心母亲与王氏不睦,会影响亲事,如今看来,恐怕不尽然。 昨日春儿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谢家,又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另有缘由? 而这缘由,又会不会与自家儿子的亲事,与那位谢竹茹姑娘有关? 张大人突然就有些坐不住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张家父子各有忧虑,而谢竹茹这边,却远非“不顺”二字可以形容。 谢竹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窗棂缝隙间漏下的一小片惨淡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已经这么晚了啊。 她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像是被灌了铅,对周遭的一切反应都慢了半拍。 过了好半晌,白日那血腥的记忆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谢竹茹淹没。 她今日一回家就察觉到气氛不对,稍一试探便明白,母亲果然是铁了心要将她关起来,塞进花轿嫁给那个王家表哥。 她自然是不愿的! 但她太愤怒、太绝望了……于是,在极致的情绪驱使下,她掏出匕首,划伤了王婆子的手腕……之后,又是……咽喉…… 不。 或许不仅仅是划伤。 记忆的碎片变得清晰起来,她仿佛再次清楚的感受到那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是如何带着她的怒火,精准地刺入王婆子脖颈那松弛柔软的皮肉下的。 刀尖传来的触感诡异而清晰——先是轻易破开表层皮肤的阻隔,继而遇上一层薄韧的阻力,接着是更深处的、令人不适的绵软,再然后,匕首似被什么坚硬之物格住。 最后,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 王婆子那双眼睛瞪得眦裂,填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濒死的绝望,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她自己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在王婆子的瞳孔中,她看到那温热的、黏腻的血液溅到她脸上。 温的、热的、腥的、黏腻的。 她的脸上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过,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寒。 “呕——” 谢竹茹猛地俯下身,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喉咙被灼烧得火辣辣地疼。 干呕使得她的面上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却无暇顾及,只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杀了一个人! 她真的……杀死了王婆子! 她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白日里被肾上腺素压制的恐惧与后怕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疯狂地撕扯着她刚刚清醒的神志。 就在今日之前,她还是家里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别说杀人了,就连下人杀鸡宰鱼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她,以免污了她的眼。 可她自己今日竟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谢竹茹双手微颤,缓缓抬起——月光下,这双手依旧修长白皙,干净无垢。 但她知道不是的。 这双手沾满了王婆子的血,再也洗不掉了。 谢竹茹看着自己的双手,视线却有些游离,脑海中,不知怎地想起了曾在母亲那里读过的经文。 “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1 “身行杀盗淫,口言妄恶两舌绮语,意贪嗔痴,…如此罪业,必堕恶趣。”*2 杀生害命,乃是五戒之首,十恶之最。她犯下了如此重罪,是不是也会如经中所说,死后必堕恶道,甚至堕入地狱,受无尽苦楚,求出无期? 求出无期? 谢竹茹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来。 她现在不也是……求出无期吗? 想到这里,她反而奇异地渐渐冷静了下来。 自身尚且难保,还想什么身后业报?杀死王婆子的因果,自有她自己承担便是。 若是王婆子心有不甘,想要索命……那便来吧! 她都接着。 此念一出,便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周遭万籁俱寂,但这寂静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阴冷。 谢竹茹的手指扶在黄花梨木的床沿,夜深露重,往日温润的木料此刻也只透出沁入骨髓的寒意,丝丝缕缕,顺着指尖攀爬。 摸着这冰冷木质,她无端想起今日匕首前端触到的王婆子那坚硬的喉骨。 月色惨白,她望着地上那一小片凄清光晕,恍惚间竟似看到了王婆子濒死时苍白如纸的面皮。 此刻那面皮就和着这月光,融融地化开在地上。 月光流转,微风拂过,光影微动,地上的“王婆子”似乎也随之活了过来,她呆滞地望着谢竹茹,不言不语,却令谢竹茹心头骤紧。 谢竹茹想扭过脸去,手下却不自觉用力,攥紧了床榻上丝滑的锦被。 湿凉的汗打湿了布料,蔫答答地粘在谢竹茹的手上,触感……像极了王婆子那松弛的皮肉。 王婆子来找她了吗? 但……她都接着! 于是她强迫自己盯着面前的“王婆子”,唇角微抿,眼中像是燃了一簇火。 黑夜中,她轻轻开口:“若要索命,便尽管来吧!” “但……” “你若没那本事,便不要出来妨碍我!” 王婆子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而谢竹茹却只定定的看着她,面色倔强。 而此时,外间值夜的丫鬟早已被惊醒,屏息听着内室的动静,心中骇异不已。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借着门缝里漏进的微光,只见小姐直挺挺地坐在床沿,眼睛睁得极大,只死死地盯着床榻前方的一块月光。 一只手紧攥被角,指节用力至泛白,唇齿开合,似在喃喃自语。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哪敢细看,连滚带爬便奔出去禀报老爷夫人。 谢竹茹对门外的慌乱恍若未闻。她极慢地眨了下眼,似对那地上的虚无道:“会是谁来呢?” 顿了顿,仿佛得了什么回应,嘴角极轻微地一扯,露出一个冰冷了无笑意的弧度:“不会是她……她如今,怕是连我这院门都不敢踏入了。” 这诡谲异常的一幕,恰被匆匆赶回的另一丫鬟自门缝窥见。 只见小姐宛若邪祟附体,对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地面低语,竟连一盏灯也不点。 那丫鬟霎时手脚冰凉,寒气自脚底直窜天灵盖,死死咬唇才压下惊呼,大气不敢出,连滚带爬缩至廊柱后,浑身抖若筛糠。 内室里,谢竹茹再次沉寂下去,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一般。 直到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才勉强打破了这奇怪的凝滞。 来人果然不是王夫人。 谢康年带着老管家山叔,面色沉凝如水,快步而入。 下人手脚麻利地将室内灯烛逐一点亮,驱散部分黑暗,却也使得谢竹茹那张苍白如纸、神情空洞的脸,愈发清晰地呈于人前。 谢同知望着女儿这般模样,嘴唇翕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别开了视线,不忍再看。 老管家山叔眼中盛满痛惜与惊忧,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温声唤道:“小姐?竹茹小姐?” 谢竹茹抬起了头。 “是等辈人,如履泥途,负于重石,渐困渐重,足步深邃。”*3 她想,可不是吗? 她总是走在泥泞的路上,负石困重,步履维艰。 污泥翻涌,她真的走不动了。 第419章 红糖姜茶 灯火明亮,王婆子不见了。 谢竹茹的目光却不肯从方才那片月光投下的地方挪开,只固执地钉在方才那片空地上。 谢康年想,自己这个女儿好像快疯了。 他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来缓和当下僵硬的局面,却一句话也吐不出口。 他该说些什么呢? 妻子只得了这一个女儿,却如同看守珍宝般严防死守,连他这个做父亲的稍想亲近,都被视为觊觎。 日久天长,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疏离,只私下嘱托老管家山叔代为看顾。 他以为他做的还算不错,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父女二人竟已经生疏至此了。 反而是一边的老管家谢山,那满脸真切的焦灼,更像一位心疼女儿的父亲。 于是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索性示意山叔开口。 山叔早已心急如焚,得了示意,却未急于发声。他先是从温着的壶中倒出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谢竹茹手边:“小姐,先喝一口茶润润嗓子吧?” 微烫的杯壁猝不及防地贴上谢竹茹冰凉的指尖,那温度让她猛地一颤。 恍惚间她竟似又感受到白日里那喷溅而出的、带着体温的黏腻血液。 她手一松,下意识就想将手中的茶杯扔出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山叔担忧的目光。 山叔在担心她。 那目光像一根细绳,拉住了她即将崩溃的神志。 她猛地收紧手指,更紧地握住了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颤抖着抬起手,强忍着喉间的翻涌与恶心,饮下杯中温热的液体。 温的、热的、甜的、还有一丝微微的辛辣。 是红糖姜茶。 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猛地冲上了眼眶,她眨了眨眼,想对山叔道句谢,可这茶太辣了,辣得她说不出话,辣得她眼睛都花了。 她隔着眼前的水雾看着面前已现老态的管家,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头——她想说自己很害怕,想问自己是不是害他担心了,想问自己是不是很没用,想问杀了人的自己是不是坏透了,可嘴巴和眼睛都不听她的使唤。 嘴巴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张不开,眼泪却哔哩啪啦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她想,她要是山叔的孩子该有多好? 可惜,她是谢竹茹。 是谢家的谢竹茹、王氏嫡女所出的谢竹茹、是周全体贴的谢竹茹、是永远带笑的谢竹茹、是不能出错的谢竹茹。 而如今,这个不能出错的谢竹茹,却犯下了弥天大错。 家里会如何惩处她?禁闭?罚跪?送去道观寺庙?还是……直接逐出家门? 她心下竟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什么都好,哪怕是赶出家门也罢,她都受着。 只是可惜……自己刚刚交到了真心的朋友,还刚刚与张占春互通了心意…… 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毕竟他们都是那么良善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跟自己这样的杀人凶手在一起呢? 终究是她不配。 看着谢竹茹灰败的面色和暗下去的眼神,谢康年简直不敢将面前的这个人与那个周全大方令他骄傲的长女联系到一起。 这孩子……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模样了? 他虽然与谢竹茹不太亲密,但她到底是他的女儿。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带上些许父亲的温和:“既不愿嫁你表哥,不嫁便是。” “只是之前……为何不早些与爹说?若爹知晓你的心意,断不会逼你至此。哎,你又是何苦……何至于此啊?” 谢竹茹的泪水蓦然止住,她反应了片刻,才明白父亲话中之意。 他这是在……责怪她? 她心中怒火灼烧,但却几乎要笑出来。 与他说?他何时给过她开口的机会? 自己这位繁忙的父亲总是见不到人影,每日她也不过能在晚饭见到这位父亲一面罢了。 而谢家用饭的时候向来讲究吃不言寝不语,素来最讲规矩的她,又如何会打破这个规矩? 那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更何况,父亲并非只有她一个孩子。她幼时不是没有尝试靠近父亲,换来的却是母亲的一顿毒打! 那时,这位父亲又在何处? 一家之主若真想管,岂会任由妻子如此对待嫡女? 只怕是……以她这个女儿的顺从来换取妻子的冷静与家族的体面罢了。 就连山叔都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一个一家之主,真的毫不知情吗? 唯一值得她心存一丝感激的,或许便是他尚存些许良心,托付山叔看顾她几分。 想到此处,谢竹茹只觉得无比倦怠,先前那点激动的情绪也冷却下来。 过去的她不敢争,不敢怨,努力做个听话的乖小孩,可自己换来了什么呢? 但如今,她可是连人都敢杀了! 她若是一如既往的懦弱,那王婆子不是死得太冤了吗? 于是她突然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谢康年,突然露出了一个极讽刺的笑出来。 “父亲此刻又何必说这些惺惺作态之语?” 她淡淡道:“我厌恶王家表哥,您当真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您又何必再来扮这慈父模样?” 谢康年愕然,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声音,指着她气道:“你、你……你这是何等态度?怎可如此与父亲说话!” 真没意思。 谢竹茹想。 她索性将话挑得更明白些:“母亲这些年是如何待我的,父亲您,当真毫不知情吗?” 不等谢康年辩解,她抬手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意更冷:“不必搪塞,女儿心中明白。” “母亲出身王氏嫡支,若非事出有因,怎会下嫁于您这位谢家旁支之子?” “母亲是下嫁,而您则是上娶。” “而能有什么事,叫王家亏了血本,将母亲嫁给您……我想,该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丑闻吧?” 谢竹茹的头脑此刻史无前例的清醒,原来的疑惑一桩桩一件件联系了起来,一个答案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而这丑闻……十六年前,似乎还不是如今的王谢‘上两家’,而是‘上三家’?” 谢康年面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山叔也是大惊失色,开口阻止道:“我的好小姐诶,您可千万不要在胡思乱想了,那都是没有的事……” 谢竹茹却不管不顾道:“那家……是姓韦吧?” “韦氏倾覆之后,母亲便迅速嫁入了谢家。” “母亲……是不是与当年的那位韦氏公子有所牵连?” 谢竹茹的眼睛亮的惊人,一字一句道:“我是不是……并非您的女儿?” 第420章 二十年前的秘密 谢康年再也抑制不住怒火,猛地一挥袖,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那只破了口的茶杯骨碌碌滚到谢竹茹脚边,残余的茶水洇湿了她的绣鞋尖。 “简直是胡言乱语!” 谢康年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斥道:“你可知道你姓谢?!” 他简直怒极,再次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这个女儿疯了。 竟敢如此质问他!还牵扯出这等荒谬绝伦的猜测! 就连山叔也苦着脸,连连冲谢竹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谢竹茹却倔强地昂着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说错了吗?那为何时间如此巧合?韦家刚出事,母亲就仓促嫁予您?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为何父亲对她坐视不理? 为何庶妹庶弟可以从小在父亲膝前承欢,而自己这个嫡女却不行? 父亲似乎总是看不到自己。 而母亲那边,也十分奇怪。 她见过家中的姨娘与自己的孩子相处,无一不是相处融洽、成日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可自己的母亲呢? 母亲又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严苛冷漠?隐隐还带着恨意,却又却又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有她了? 她痛苦了这十多年,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终于找出了这蛛丝马迹,而父亲竟然不承认? 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到是为什么了。 于是她声音哽住良久,终于摇着头说:“不可能,你们骗我。” 谢康年嘴唇颤抖,看着这个崩溃的女儿,心中既愤怒又无力,他想,王氏怎么将这个女儿养成这样了? 谢竹茹不再看他,只哑声道:“事到如今,父亲仍不肯对女儿吐露半句真言么?” 谢康年本欲拂袖而去,但看着面前的谢竹茹却莫名迈不动脚。 面前的女儿笑的凄惨,不过半日的功夫,整个人却憔悴得不成样子,往日的精气神全都没了。 她的脸色太过难看,竟叫谢康年想到了将死之人。 于是谢康年定住了。 良久,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脊梁似乎也随之塌了下去。 他说:“韦氏倾覆的时候,是靖春十一年九月初。”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道:“而你母亲,于靖春十一年十月廿五嫁于我。而你,生在靖春十二年八月十二。” 且……他没说的是,那时的王氏实打实的是处子之身。 王家家风甚严,王家的女儿一向是贵女中的典范,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错,更不会犯下如此大祸。 他缓缓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僵立的女儿:“你……又怎么会不是我的女儿呢?” 谢竹茹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此事牵扯极大,一向难查得紧,知情人无不三缄其口、讳莫如深,而她自己暗自查访这许多年,也只知道韦氏倾覆之后不久母亲就匆匆嫁给了父亲,而且一过门就怀了孕,更确切些的日子,她却是不知晓的…… 她也试图去问过母亲进门的日子,得到的却是母亲的冷冷一瞥,当天傍晚她便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那时的她,愈发肯定了母亲定是心里有鬼,因此才责罚于她。 可……如今…… 很快,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茫然。 如果……父亲没有骗她,那她……竟真的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可为什么? 既然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对她所受的苦楚视若不见? 她宁愿自己不是谢家血脉,或许还能减轻些痛苦!如今这般……又算什么! 谢康年看懂了谢竹茹眼中的疑问和绝望,脊背更弯了几分,竟有些不敢看谢竹茹的眼睛了。 谢竹茹确实是他的女儿,但有的事情,谢竹茹说得却没错。 比如王氏嫁给他确实另有隐情…… 再比如,自己对于谢竹茹的遭遇,也并非真的一无所知。 当年之事并不复杂——韦氏胆大包天,私通外邦,而当时,王氏嫡女王凤宜正与韦氏嫡支的那位风华正茂的韦公子议定婚约。 两小无猜,门当户对,本是人人艳羡的良缘。 然而人心叵测,韦氏一朝倾覆,王家虽因提前警觉、匆忙退婚而撇清干系,却也元气大伤。 更棘手的是王凤宜的婚事——谁不知她与那韦公子情深义重?乱局之中,谁又愿娶这样一位曾被卷入逆臣家事的女子? 而王家虽然也脱了一层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如何肯将嫡女胡乱嫁给一户名不见经传的人家? 那岂不是自降身价?! 至于嫁给皇帝做妃子?如此确实也不算坠了王家名头,可皇帝又不是个傻子! 王凤宜与之前那位韦家公子牵扯不清,两人相处那么多年,如今韦家犯了事皇帝不追究王凤宜已经是十分大度,竟还想将这女子扔给皇帝接手? 是王家的人太多了,想叫皇上给他们家清减清减不成? 最终,不知王谢两家达成了什么协议,王凤宜嫁给了谢康年。 谢康年虽然是谢家旁支,但彼时仪表堂堂,才学也算得上是出众,如此,也不算委屈了王凤宜。 但这婚事,维系的是两家的颜面与利害,至于新郎新娘作何想,无人问津。 如此便造就了一对怨偶。 王凤宜自视名门贵女,曾许配之人乃人中龙凤,如今却下嫁谢家旁支,只觉毕生蒙羞,对谢康年亦是百般挑剔苛责。 而谢康年又何尝不恨? 王凤宜身份敏感,而他娶了这样一个心系逆臣、目空一切的妻子,他的仕途之路就此蒙上厚重的阴影,前程黯淡。 这两个被家族抛出的弃子,心中唯有对彼此的深深怨怼。 王凤宜恨、谢康年也恨。 后来,谢竹茹出生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的谢竹茹,注定无法获得寻常的骨肉亲爱。 王凤宜看见她,便仿佛看到了自己无奈,看到了处处不如人的丈夫,看到了自己一朝从云端跌下的生活。 而谢康年看见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屈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仕途的受阻、妻子的轻蔑以及身不由己的婚姻。 这样的谢竹茹,又怎么会让这二人真心喜欢呢? 王夫人折磨她、将自己未尽的愿望托付给她、一边厌恶她,又一边依赖她。 而谢康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儿,便索性眼不见为净,不去看这个女儿,也不去管王夫人的事情。 总之,他给了这个女儿优渥的生活环境,又派了将自己带大的管家山叔看顾着她……如此,只等这个女儿长大,寻个门第相当的归宿嫁出去,便已是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 可如今,他发现他似乎错了。 他甚至不敢看谢竹茹的眼睛。 他不敢再看谢竹茹,仓促丢下一句:“不想嫁人便不嫁了,为父……还养得起一个女儿。” “你母亲那里……你不必担忧,便由我去说。”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走,那背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与仓惶。 谢竹茹望着他仓促逃离的方向,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冷笑。 倘若……这话在一个月前,甚至一日前告知于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孤悬的冷月上,心底一片寒凉。 她想,她做错了什么? 她谢竹茹难道就命该如此? 第421章 张大人来访 山叔面露担忧,却不得不跟随谢康年而去。 只是临走前,他袖袍似不经意地一甩,一个东西就这么从他的袖中悄悄滑落,正好落在谢竹茹的脚边。 此物方二寸有半,长不及三寸,宽仅一寸六分。 谢竹茹原本垂首呆坐,直到那物事轻轻触到她的鞋尖。她怔怔地眨了眨眼,动作有些迟缓地弯下腰,将它拾起。 此物形似一小牍,入手微凉,边角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酸——正是孟琦送她的那枚“钻卡”。 昨晚醒来,她见里外衣物皆已更换,只以为这寒酸却珍贵的小玩意儿早已被母亲的人当作废物丢弃了,却没想到,竟是山叔悄悄替她收了起来,在此刻还给了她。 这所谓的“钻卡”,实则只是一片寻常木片,材质普通,甚至有些简陋。 正面是孟老爷子亲笔写的一个苍劲有力的“孟”字,背面则用墨拓着一大一小两个憨态可掬的爪印——这爪印正是属于孟琦的爱犬墨金儿和爱猫阿花。 这东西,与金银珠玉相比,可谓寒酸至极,可谢竹茹却将它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木片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麻木的心泛起一丝波澜。 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木片上温润的棱角和那爪印,白日里短暂的欢愉、孟琦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岳明珍的聪慧体贴、韩丽娘的爽利、苏云舒的温柔……甚至张占春那温和而专注的目光,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与这个充斥着压抑、算计、冰冷的谢府相比,那个下午短暂的相聚,如同偷来的世外光阴,温暖得不真实。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简陋的“钻卡”。 难道她往后余生,就要如父亲所言,困死在这谢府里,直至老死? 不! 若是她没见过自由的模样便或许算了,可她分明已经见过了! 谢竹茹咬唇,突然下定了决心——她要逃! 她要离开这里! 可……该怎么逃? 谢府高墙深院,下人看守森严,白日的事一出,母亲定然加派了人手看管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管家小姐,身无分文,又能逃到哪里去? 希望渺茫。 …… 翌日,谢府迎来了一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访客。 下值时分,知府张大人竟亲临谢府。 此事令谢康年及谢家上下皆感意外,虽说张谢二人同衙为官多年,但公私分明,私交可谓泛泛,张大人更是从未踏足过谢府。 上官亲自前来探望,谢康年于情于理都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冠,亲自将人迎进花厅奉茶。 张大人坐下后,便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谢康年。 乍看之下,谢康年似乎并无大恙,但细观之,便可发现其面色萎靡,即便用了些脂粉刻意遮掩,也盖不住眼底那浓重的青黑之色,神情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绪不宁,竟像是一夜未曾安眠。 张大人心中疑窦更甚,两人寒暄不过两句,茶尚未饮完一盏,见谢康年言语间已有送客之意,张大人索性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张大人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饮。他抬眼看向谢康年,语气温和地开口:“谢兄,不瞒你说,今日前来,除却探望于你,倒也存了份私心。” 他稍作停顿,将茶盏轻轻放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从容。 “之前内子赴宴归来,对府上大小姐是赞不绝口啊。” 他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说谢家大姑娘仪态端方,谈吐不俗,颇有大家风范。温氏她啊,是真心觉得与令嫒投缘。” 张大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她回来后便与我商议,想着若是两家能多走动走动,便是再好不过了。今日我过来,也是顺道探探谢兄的口风,不知……?” 话语未尽,但已足够谢康年听明自己的来意。 张大人微微垂眸,却用余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谢康年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一听到“谢竹茹”的名字,谢康年端着茶杯的手指便几不可察地一僵,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不自然并未逃过张大人的眼睛。 张大人心中顿时了然——谢康年这所谓的“家事”,定然与谢竹茹有关!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疑惑了。 此前他能感觉到谢康年对两家联姻并非无意,如今自己主动上门,为何对方反而吞吞吐吐,言辞闪烁,毫无准话? 除非……谢竹茹的亲事,谢家已另有打算? 张大人心思电转,立刻联想到王凤宜的娘家王家。 可谢竹茹不过谢家旁支所出的女儿,又如何能够得上王家嫡支呢? 张大人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细细筛了一遍王家如今适龄的公子,再想到王家大房如今略显尴尬的处境,如何还能不明白? 谢家这是动了心思,想将女儿嫁回王家,亲上加亲,或许还能借此巩固关系! 当下,张大人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不为别的,只因那王家三郎的风流名声连他都有所耳闻,那样一个纨绔子弟,谢家竟也舍得将女儿嫁过去?真非疼爱女儿的人家所为! 如此一想,他对那仅有数面之缘的谢竹茹,不禁又生出几分怜悯。 既已看破,张大人便不再迂回,索性将话挑得更明些。 他轻轻叩了下桌面,引得谢康年抬眼看过来,这才缓声开口:“谢兄,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他语气郑重了几分:“昨日占春那孩子回来后,竟罕见地在他母亲面前吐露了心声。” 张大人说到此处,微微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孩子性子内敛,从小到大都极少这般直白。他言辞恳切,直言对府上大小姐……确是真心悦慕,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儿戏之言。” 并郑重道:“不瞒谢兄,我张家门风向来清简,没有纳妾蓄婢的习惯。若此番良缘得成,我张氏可在此承诺,占春若娶令嫒,绝不纳小,必当珍之重之。” 这番话,可谓是诚意十足。 然而,谢康年听在耳中,心里却更是发苦,如同吞了黄连一般。 若是张家早几日来说这话,该多好! 那张占春他是见过的,少年进士,前程似锦,人品端方,比那王家三郎不知强出多少倍!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亲事! 可如今……他刚刚经历了昨夜那般惊心动魄,亲眼见女儿状若疯狂、濒临崩溃,他哪里还敢再逼她? 而且……若是再逼着她嫁给张占春,他那有些失心疯的女儿会不会……杀了张占春? 他如今只怕再刺激她一分,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他只得面露难色,含糊推诿道:“张大人厚爱,小女实在惶恐。只是……这婚姻大事,终究还需与内子仔细商议,也要……也要问问小女自己的意愿。实在不敢即刻答复。” 张大人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推脱之意,心中虽有不悦,但也不便强求,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康年一眼,点头道:“这是自然,理当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说来内子也有些时日未见尊夫人了,明日我便让她递帖子过来,上门拜会一番,也好让她们姊妹说说体己话。”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温夫人来访,必要亲眼见到谢竹茹。 谢康年顿时头大如斗,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届时必当扫榻相迎。” 送走了张大人,谢康年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站在庭院中,发了近一个时辰的呆,最终深吸了几口气,打算去王氏那里,无论如何也要将张家提亲之事告诉她,看看她的反应。 毕竟与王三的亲事已然是不可能了,但这张家的张占春,却是比之王三强上许多。 然而,他走到正院,却见王凤宜并不在此。 谢康年心头猛地一沉——王氏呢? 谢康年匆匆转身,却不知道在他身后,一道灵活的人影翻过墙悄悄跟上了他。 第422章 母女对峙 谢康年心中不安,再思及谢竹茹,心里莫名发慌,当下忙转身去了谢竹茹的住处。 还未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一片嘈杂混乱,夹杂着王氏拔高的、冰冷尖锐的嗓音。 他疾步闯入,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起来。 谢竹茹站在院子当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右手紧握着一片锋利的碎瓷,瓷片尖锐的一端正死死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此刻已有殷红的血珠渗出,缓缓滑落,濡湿了她素色的衣领,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谢康年惊骇万分! 他昨夜离去后,明明已命人收走了屋内所有利器和可能伤人的物件,连茶杯都换成了厚实的木杯,这碎瓷片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猛地想起昨夜被他盛怒之下扫落在地、摔得粉碎的那个茶杯! 竹茹她竟……竟偷偷藏起了一片碎片吗? 而她的对面,王凤宜被一群健壮的婆子丫鬟团团护在中间,如同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可王凤宜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惧,反而带着一种极尽讥诮的冷漠。她甚至没有看谢竹茹颈间的血,只盯着谢竹茹那双绝望的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哦?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她嗤笑一声:“收起你这套把戏,我养你这么大,你什么性子我会不知?惜命得很!你会舍得死?” 谢竹茹对她的嘲讽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道:“叫碧珠来…我要见碧珠!把她带来!” 自己既然已经承诺过碧珠要保她一命,自然要做到。 碧珠虽然背叛了她,但碧珠也说的没错,她只是个下人,她也身不由己。 仔细想想,她谢竹茹又与碧珠有什么两样吗? 她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在此之后,碧珠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了。 王凤宜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梢挑得更高:“哦?这会儿倒想起充好人、讲仁慈了?你昨日那般狠辣,生生将王妈妈的手筋割断、脖颈刺穿的气魄呢?” “那你可知,我见到王妈妈时,她是个什么光景?右手腕白骨都几乎露了出来!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凝成黑紫的一片!” 她的声音压低,却生怕谢竹茹听不清细节,一字一句清晰得很:“还有脖子上那道口子,就在喉管边上,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她躺在那儿,进气多出气少,浑身冰凉,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如今倒充起什么好人来了?” “你若想死便死吧!” 王凤宜语气更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若不是你昨日发疯,毁了这桩大好姻缘,你迟早是王家三郎的正头夫人!可如今呢?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连家族都难以安置的烫手山芋!你还有什么价值?”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毒:“你现在这般……活着碍眼,死了……倒也干净。” 这话她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扭曲的恨意和快意。 此刻,任谁都能看出,她正将自己半生的不幸与愤懑,尽数倾泻在这个她所出的女儿身上。 谢竹茹只觉得心口被这些话捅得千疮百孔,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明白,世间怎会有母亲对女儿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 巨大的悲恸和茫然中,她忽然抬起头,质问道:“您……您之前不是说……您只有我了吗?” 王凤宜闻言,面色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随即,一种更激烈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她甚至拨开了身前挡着的婆子,上前一步,再不复之前那游刃有余的贵妇人作态,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激动:“是!我是只有你了!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啊?!” 她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了不嫁给你表哥,闹得天翻地覆!你可有半分为我这个母亲想过?!你想过我的难处吗?!想过我的脸面吗?!你没有!” “还有王妈妈!她可是我的陪嫁妈妈!你又做了什么?!” “你既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她喘着气,眼神冰冷彻骨:“我又为何要体谅你?凭什么?!” 谢竹茹沉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了她,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挣扎的念头。 谢府上下,每一个人,父亲、母亲、甚至这谢宅的下人们……都要她体谅。 体谅父亲的难处,体谅母亲的苦衷,体谅家族的颜面,体谅下人的不易…… 可有谁,体谅过她一分一毫? 她今日原本强撑着起来,甚至打算虚与委蛇,假意顺从,向母亲“认错反省”,以求换取几日相对的宽松,伺机寻找逃脱的可能。 但她不过才说了几句,母亲便如此作态,再提及碧珠,母亲更是往她心窝子里戳。 她知道以母亲的性格,碧珠绝不会死得如此痛快,此时必然还活着,可母亲偏偏说她死了,还说是自己害死的。 她发现她总也没办法与自己的母亲好好说话。 这么些年来,她不是与母亲客气得如同陌生人,便是被动地承受母亲歇斯底里地指责。 母亲真的很了解自己,她知道刀子戳在哪里最痛。 就像今日。 她受不了母亲的刻意挑衅,以自己的性命做要挟,却换来了母亲这么一通话。 此刻,她听着母亲这番诛心之言,看着被下人严密护拥、眼神冰冷含恨的母亲,以及周围那些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护院……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荒谬又可笑。 连将她带到这世上的人,都对她报以如此深刻的敌意和厌恶。 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重重高墙,她逃得出去吗?即便逃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又会比这里更好吗? 她原本也是有后手的,她之前救了个倒夜香的婆子,也关照过几个下人。 谢家聘的马倌吴大家里相依为命的老娘病重,走投无路之下的他起了歪心思,也想过要不要勾连外人,将谢府的草料换了次等的。 可谢竹茹提前发现了他的不易,说他的马养得极好,赏了他三两银子——刚好够老娘的药钱。 倒夜香的赵婆子向来被人瞧不起,她的身上总是萦绕着难闻的气味,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这本也没什么,只是有一日她路过香姨娘的院子,却被人押住,硬说她偷了姨娘的金镯子,她百口莫辩,周围围满了人,却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一个倒夜香的婆子罢了,无人看她,无人听她,无人问她,哪怕被打死了,也不过是一张草席卷了出去,除了自家的小囡,还有谁记得呢? 就在赵婆子已经认命的时候,谢竹茹看见了她。 其实不止这些人的。 还有芸姨娘院里头的翠香、裕哥儿身边淘汰下来的那个最瘦弱的小厮…… 谢竹茹这个谢府小姐,也许是为了偿还之前欠了那么些个碧珠和丹玉的罪,总是背着人悄悄关照活得最难堪的那些下人。 他们知道她的为难,愿意帮她逃出生天。 他们多数不过是三四等的下人、是无人在意的野草,不过得了她随手为之的恩情,便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自己于水火。 可她逃出去之后呢?会不会牵连到他们? 于是谢竹茹垂下眼眸,将手中的碎瓷更握紧了几分。 或许……母亲说得对。 死了,反倒干净。 也省得……再碍任何人的眼、再牵连任何人。 谢康年发觉不对,目眦欲裂,大喊了一声“竹茹!”便要扑上前去,然而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人影闪过,那人扣住了谢竹茹的手腕,谢竹茹手一松,那瓷片就这么掉了下来。 “真是……造孽!” 那人这么低低说了一句,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谁!!” “来人啊!” “抓刺客!” 第423章 黑衣人 谢竹茹怎么也没想到,冲上来制止她的不是那些虎视眈眈的护院、也不是母亲身边那些孔武有力的婆子,竟会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黑衣人! 这黑衣人身材高大挺拔,在这并不过于寒冷的天气里,却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还蒙着黑布,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动作快得惊人,根本不给在场众人丝毫反应的时间。 只见他如鬼魅般欺近,一手精准地扣住谢竹茹握着瓷片的手腕,另一手已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竹茹只觉得腕上一麻,随即天旋地转,那片险些夺去她性命的碎瓷便已脱手掉落。 她惊愕地睁大双眼,未及惊呼,整个人便已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那黑衣人甚至没有半分停留,抱着她,足下一点,身形便如轻燕般掠起,极其灵敏地越过那些目瞪口呆、试图阻拦的护院和下人,不过几个起落纵跃,便已迅捷无比地踏过院墙,消失在谢府重重屋宇之外。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谢康年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自己眼前被劫走,嘶声高喊着“抓刺客!拦住他!”,自己更是当先猛追了出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徒劳地追到门外长街,只来得及看见远处巷口黑影一闪,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光天化日之下,在他这堂堂一府同知的宅邸之内,竟然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劫掠之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让他心胆俱裂! …… 而此刻的谢竹茹,正靠在那陌生黑衣人的胸前,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一下下均匀而有力的心跳声。 最初的惊骇过后,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人是谁?他为何要劫走自己?他想要做什么? 无数可怕的念头涌入脑海,让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试图挣扎,但那环抱着她的手臂如同铁箍,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对方的沉默和周身散发的冷肃气息,更让她不敢轻易出声。 紧张恐惧了一阵之后,一种疲惫的麻木感却又慢慢浮现。 她想,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方才在府中已是求死之心,如今被人劫走,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或许……更糟。 唯一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遗憾的,便是前些日子刚刚结识的孟琦、岳明珍她们。 那短暂的自由和温暖,如同偷来的一缕光,可惜……终究是缘浅。 不过,罢了。 她暗暗咬牙,定了定神,心想若这劫匪真对自己心怀不轨,意图折辱…… 那她便寻机逃跑,若逃不掉,总能在受辱之前咬舌自尽……总好过生生忍受折磨。 思绪飘忽间,她又想起了府中的爹娘。 一个念头倏忽闪过——他们会不会担心她? 刚一这么想,她自己便觉得可笑极了——怕是相比于她的安危,他们更担心的是谢家小姐光天化日被贼人掳走,致使家门蒙羞,沦为全城笑柄吧! 事到如今,自己还在幻想着什么?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甚至……这个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某种意义上,也将她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还阻止了她寻死,也算……救了她。 是了,怕什么?她本就打算逃离那里。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更离奇、更不可控的方式。 走一步,看一步吧。 结局是好是坏,她都担着。 这么想着,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再那么僵硬地抵抗,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风掠过耳畔,以及那陌生却平稳的心跳。 …… 谢府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谢康年面色铁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来回踱步,不住地喃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猖狂的贼子!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老管家山叔也是急得满头大汗,凑上前急声道:“老爷!事不宜迟,得立刻报官啊!那贼人再厉害,抱着个人也跑不远!此刻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查,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将小姐追回来!” 谢康年心急如焚,觉得山叔说得有理,下意识地便要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震惊失语状态的王凤宜却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高声道:“不行!绝对不能报官!” 她脸上血色尽褪,却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另一种极度的愤怒和羞耻。 她几步冲到谢康年面前,眼神锐利得吓人:“报官?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女儿被贼人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让你们谢家、让我王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然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咬牙切齿道:“我看她根本就是找到了野男人!串通好了来演这出戏!” “怪不得死活不肯嫁给她表哥!原来早就存了这等不知廉耻的心思!” “我王凤宜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女儿!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不如就当她死了!” 王凤宜状若疯魔,突然觉得自己果真是想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连连点头道:“对,没错,就当她死了。” “这两日便放出去她生病的消息,等再过个把个月,就说她终究不治,无力回天!” 谢康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凤宜!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着王凤宜,暴怒道:“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如今生死未卜,落入贼手!你不想着如何救她,竟先想着你的脸面?!你怎么……你怎么如此冷血!” 王凤宜被他吼得一愣,但不过半晌她就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带着浓浓讥讽的冷笑。 她挺直了背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冷地瞥着谢康年:“我冷血?谢康年,事到如今,你就不必在这里装模作样,扮演什么慈父了!” 第424章 向来如此 王凤宜时常觉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十七岁以前,她是京城最骄傲耀眼的女郎,是无数少年的梦里人。 她才学出众,又生得花容月貌,更是王家嫡支的女儿,身份、地位、才学、容貌她应有尽有。 放眼整个大舜,能有几位贵女堪与她比肩? 而除去这些之外,她还有一个同样出身显赫的青梅竹马。 韦家的那位公子同样出色,同样名满京华,又生得朗眉星目,两人一道长大,情深意笃,甚至两家几乎已经是默认了他们终将结为伴侣。 他也对她极好,他会给她写情深义重的小诗,会在上元节的时候凭借自己的才华给自己赢下整条街的花灯。 但那些都不是她最喜欢的灯。 她最喜欢的那盏走马灯有些粗糙,花鸟人物跑动起来还有些滞涩。 但,那是他做的。 那时候她以为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 谁人见了她,不说一句羡煞旁人? 最好的家世、最好的容貌以及最好的儿郎,都是她的。 她是王凤宜,合该过着这样众星捧月、顺遂光明的好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 要是一切都能停在十七岁就好了。 那之后,王凤宜只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长长的、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韦家一朝倾覆,在一个阴冷的雨天,她那心上人的头颅,混着污浊的泥水,滚落在地。 那般光风霁月的青年,连同韦家上下百余口,尽数殁于凄风苦雨的那天。 甚至没人给他收尸。 甚至自己都不能去给他收尸! 她被关在了王家的祠堂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也曾以绝食抗议做抗议,三天之内,水米未进。 直到最后一天,母亲冲了进来,扇了她一巴掌,告诉她,她的韦家哥哥已经死了。 母亲说:“凤宜,你不能光想着你自己,你也要想想活着的人。” “家族养你这么久,你不要恩将仇报。” “你要将我们都逼死吗?” 王凤宜不知道怎么短短几个月之间,事情就这样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她听进了母亲的话——她不能自私,不能恩将仇报,她要为家族着想。 她要忘掉自己的韦家哥哥,顺从地嫁给另一个人。 等她终于回到自己的闺房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快焕然一新,就连丫鬟小厮都换了一波。 那两个自小伴她长大的心腹丫鬟不知所踪,所有与韦家哥哥相关的物件都再也找不到了。 那盏她最爱的走马灯,连带着王凤宜的一部分,与那个人一起消融在了那场雨里。 这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半年后,她匆匆下嫁给了谢家旁支的一名子弟,与此同时,那个令人艳羡的王凤宜,再也不见了。 所有人都叫她感激,说不是王家力保,她也该被牵连的。 她应该庆幸吗? 她想,她应该庆幸的。 可她真的庆幸吗? 她离开了自幼长大的京城,来到从未踏足的恒安府,嫁给了一个素未谋面、更无半分情意的男子。 这人只是谢家旁支,搁以往,她都懒得瞧他一眼。 他的才学不如她的韦家哥哥、相貌不如韦家哥哥、对她的情谊也不如韦家哥哥。 这是一个处处不如韦家哥哥的、全然陌生的人。 新婚之夜,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雕花床柱,仿若凌迟。 床帘晃动着笑她、床上凌乱的喜被也笑她、就连窗外的那照得人眼睛疼的明月,似乎也在笑她。 是笑她苟且偷生、苟延残喘、没有与韦家哥哥同去吗?不然为什么她虽然看似活得好好的,却还要被这样凌迟呢? 而这样的凌迟,还要重复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直到,她被诊出了喜脉。 再接着,她辛苦了十个月,痛了一整天,终于生下了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这孩子眉眼像极了谢康年,让她实在亲近不起来。 但这是她受了莫大苦楚才生下的孩子!谢康年他凭什么来抢?! 王家的王凤宜向来如此——自己的东西,即使自己不喜欢,向来也不容其他人觊觎! 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谢竹茹要恨她也无所谓,毕竟世家贵女,向来如此,总之都是要回报家族的! 她王凤宜尚且不能逃脱这桎梏,凭什么谢竹茹可以例外? 她都可以做到,为什么谢竹茹不可以? 她没有错! 因为向来如此! …… 思及此,王凤宜冷眼瞅着谢康年,轻轻“呵”了一声,却在谢康年即将叫人去报官的时候,冷冷甩下一句:“你不想想家里的那几个孩子?” 她垂眸,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长护甲,轻轻吹了下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道:“兰姨娘的蓁儿,今年也十二了吧。” “还有香姨娘的儿子裕哥儿,我记得似乎只比竹茹小了一岁?虽然是男丁,如今也该到提前留意着的时候了……” 她轻轻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谢康年,吐出一句:“你可想好了……真的要报官吗?” 话语落地,谢康年的脚步定住了。 他抬头看向那几个姨娘,只见她们面带哀求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渗出泪水。 片刻之后,终究是那两个被王凤宜点了名的姨娘忍不住,哀叫一声,双双跪了下去,朝着谢康年的方向膝行而来。 香姨娘猛猛磕头,头上两下就见了血:“老爷!此事不能宣扬啊!裕儿已经十五了!您前两天说不是已经看好了一位温婉贤淑、家世清白的好姑娘吗?” 兰姨娘只抱着谢康年的腿哭泣,她抬起头,梨花带雨地看着谢康年,那双秀美的眸子里满眼都是他,却只说:“老爷,妾都听你的。” “蓁儿一向敬爱您这个父亲,只要您做了决定,妾身和蓁姐儿……都认。” 两个姨娘的手臂伸出来,好似从地下长出的诡异根系,死死地拉住了谢康年,让他就这么钉死在了地上。 他想说终究还是得去找人,毕竟竹茹是他的长女。 他想说此时需得尽快,越快一分,就愈多一分救回谢竹茹的机会。 他想说…… 可他不知怎么,脑海里却想到了自己那几个庶子庶女。 王氏将谢竹茹看得严,他极少接触那个长女,可……裕儿和蓁儿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裕儿是他的长子,虽是庶子,可他早已同王氏形同陌路,已多年没有踏足过正院,所以裕儿……以后注定要接手他的家业。 他需要一个得力的妻族助益。 而蓁儿……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她与沉默的长女不同,见这他这个父亲便能立刻笑出声来,最是乖巧可爱。 还有其他的几个年纪尚小的儿女…… “老爷!他们也是你的儿女啊!” 是了,他们也是自己的儿女。 谢康年闭上眼,内心挣扎良久,他才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且让我……让我再想想。” 王凤宜立在原地,仿佛看透了谢康年一般,突兀地发出一阵尖锐的冷笑。 “谢康年啊谢康年……” 她摇着头,却不再多说什么,只哈哈地笑着,似是十分愉快的模样:“果然如此……向来如此!” 说罢,她决然转身离去。 王凤宜的头还是高高地昂着,她的脊背从不弯下。 第425章 鸡汤泡饼 王夫人的步履一如既往的稳健,她的脊背笔挺,姿态从容,就好像…… 就好像曾经京城的那个王凤宜一般。 不过丢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她神情淡漠,迈着端庄的步子走进院子,却未入主屋,而是转向了偏房。 那里,王婆子正躺在那里。 王婆子没有死。 或许是最后一刻谢竹茹动了恻隐之心,也或许是谢竹茹力气不足,总之,王婆子还是活了下来。 王婆子的脖子上和右手腕上缠了厚厚的纱,隐约间有血迹透出,瞧着便知道当初的伤口有多么骇人。 听见动静,王婆子睁开眼,见是夫人,急忙挣扎着想下床行礼。王夫人快走几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王夫人面上仍是那般冷静淡然,王婆子却怔住了,接着眼中便溢满了担忧。 可她说不出话,只支吾着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音节。 见王夫人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她愈发焦急,不顾伤势又要强撑着起来。 王夫人这下是真着了慌,赶忙亲自扶住她歪斜的身子。 接着王夫人便见她那忠心耿耿的王妈妈,艰难地用尚且完好的左手,颤巍巍地沾了茶杯里的水,在小几上写下这样的几个字——“小姐,怎么了?” 王夫人笑了一下,仍旧与往常一般无二,她摇了摇头:“我很好。” 王婆子却不信,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又写下了一句“莫骗奴”。 王夫人沉默片刻,突然对王婆子道:“竹茹被人带走了。” 王婆子的眼睛蓦然睁大,还要再写,却见王夫人抬手将小几上的茶水连杯拂到了地上。 随后,她避开王婆子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一把抱住了她,将头埋在王婆子的怀里,声音清晰又平淡:“走便走吧。” “横竖我还有王妈妈。” 她的眼睛干干的,王婆子却抬起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王夫人的背脊。 小时候每次她做错了事被母亲罚的时候,回来她也这样扑在王妈妈的怀里流泪,而彼时王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王妈妈说不了话,但她努力着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王夫人知道,王妈妈是让她不要哭。 可王夫人并没有哭。 王凤宜早就长大了,现在的王夫人是不会哭的。 …… 黑衣人停下了。 而谢竹茹在他怀里,隐约闻到了一阵淡而好闻的雪松香。 那味道极轻,但谢竹茹的鼻子却比之常人更灵敏几分。 这味道…… 黑衣人在这府城里熟门熟路地七拐八绕,最终闪进一条僻静小巷,抱着她跃入巷尾倒数第三家的院墙。 他将谢竹茹轻手轻脚地放到了小院正房里松软的床榻上,接着瓮声瓮气恶狠狠道:“不许乱跑!周围都是我的人!” 那声音明显刻意压低了嗓子,扭曲了原本的声线,听得不甚真切。 但谢竹茹从这人身上却莫名感受到了一阵熟悉感。 于是她抿了抿唇,在黑衣人转身后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不是认识你?” 黑衣人一僵,接着自以为恶狠狠地道了句:“哈!可笑!” 随后撂下一句“乖乖待着!”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谢竹茹肯定了,这人一定认识自己。 但……他会是谁呢? 她的脑海里闪过张占春的面孔,接着便下意识摇了摇头。 张占春虽然身量不算低,但身形瘦弱,又不通武艺,自然不可能是他。 当然……她也不想是他。 会是张占奎吗? 也不对,张占奎身形更加魁梧高大几分——须知矮个子垫高易,高个子缩骨难。 …… 之后三日,府城里一片太平。 无人知晓谢家大小姐竟被贼人掳走,而谢家……也并未大张旗鼓地寻她。 谢康年本来想,再不济也要叫谢府的护院悄悄在街上找找看,但最终却还是被那几个姨娘劝住了。 她们说:“贼人身手那般了得,定然早已远遁,岂会还在城中?” 她们说:“或许……那本就是大小姐的自己人呢?不然怎会那般巧合,大小姐刚要以死相逼,那人就现身了?” 她们说:“老爷,别再寻了,好歹给大小姐留几分体面吧。” 她们口口声声说了这么多,为谢康年想了许多理由和借口,于是谢康年最后也沉默了。 他长叹一声,将自己关在书房半日,最后道:“那就……这样吧。” 谢康年想,是那孩子私相授受,是那孩子太不懂事,是那孩子先逼的他。 他想,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开始的王家就很不错了,那王家三郎虽然风流了一点,但嫁过去便是嫡支正室,有何不好? 而且后头他不是答应了她,不逼她嫁人了吗? 甚至还有张家的一桩大好姻缘等着她,谁知他还没有告诉她,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也许是命该如此,也许是这孩子福薄。 他已经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了,他问心无愧。 于是谢康年的心情就这么平静了下来,他叹了口气,看着一边已经将眼睛熬得通红的山叔道:“算了吧。” 即使他只是谢家旁支的子弟,却也不好闹出这样的丑事。 毕竟他并非只有谢竹茹一个孩子。 他总得为其他人着想。 哎,只是可惜了张家那一桩大好的亲事。 …… 第一日那黑衣人走后,谢竹茹见到了熟悉的人。 来人她身形佝偻,身上还总是萦绕着难闻的气味,容颜苍老,却对她露出了慈祥而局促的笑容。 竟是曾经在谢家倒夜香的赵婆婆。 赵婆婆一脸心疼地看着谢竹茹,却不敢凑上前去,生怕污了谢竹茹的鼻子,于是轻轻推了推她手里拉着的那个小囡:“去去。” 小囡的怀里抱了一个竹篮,有些怯懦地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竹篮递给了谢竹茹:“姐姐,给。” 谢竹茹接过,只见里头是尚且温热的千层酥饼,并着一碗飘着芫荽的香喷喷的老母鸡汤。 赵婆婆开了口:“大小姐快趁热吃。” 又想起自己身上的味道,匆忙后退两步,面上仍是化不开的关怀:“您别怕,这儿就是您的家。” “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接着像是怕谢竹茹再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赵婆婆丢下一句:“老奴就在隔壁,大小姐有事便找我。” 接着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倒是赵婆婆手里拉着的那个小囡,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谢竹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谢竹茹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鸡汤,轻轻抿了一口。 汤色清亮,入口却异常醇厚鲜香,温暖的滋味瞬间熨帖了冰冷的肠胃。 谢竹茹又撕下一块酥脆的千层酥饼,有些木楞地放入口中。 这饼极酥脆,不过撕了小小一块,饼渣便像碎雪一般簌簌落下。 吃起来有点狼狈。 不知怎地,谢竹茹想起了孟琦的话,她说:“吃饼就要吃刚出炉的酥饼,配热腾腾的汤,不拘是鸡汤、鱼汤还是羊汤都可,接着先尝两口饼的滋味儿,再将这饼浸到热乎乎的鲜汤里,那就是另一种滋味儿了。” 那时的孟琦一脸满足,笑脸红扑扑的,仿佛回味起了那鲜美的滋味:“这滋味儿才最是美味。” 岳明珍却在一旁抬杠:“怎地就非得是酥饼了?我觉着那葱油饼也不错。” 韩丽娘也插话进来:“就是就是,要我说,那椒盐锅盔沾汤才最带劲儿。” 麦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道:“我觉得都好,各有各的好。” 而苏云舒却不说话,只笑眯眯地看着,被问到了头上,却将话头东引:“竹茹呢?竹茹觉得如何?” 竹茹不知道。 竹茹喝汤便喝汤,吃饼便吃饼,但从不知那饼沾到汤里是什么滋味儿。 但现在竹茹知道了。 她依着记忆里孟琦的话,小心地将一小块酥饼浸入鸡汤,不过片刻又手忙脚乱地夹了起来——因为孟琦曾说过:“这饼却不可泡太久,泡久了便失了酥性……” 最后,那块沾了汤汁后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饼被谢竹茹送入了口中。 片刻后,那汤里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这饼真好吃啊,她想。 第426章 盐焗鸡腿 第二日,谢竹茹用过一碗骨汤小馄饨后,便倚在窗边,隔着竹帘望着外头寂寥的巷子,发了一整日的呆。 小馄饨皮薄馅嫩,骨汤也熬得醇厚鲜香,但她心绪纷乱,实在无心细细品味。 窗外倒是很静,门外也没有什么人声,这实在是一条很僻静的街巷。 没有官兵搜捕的喧闹,没有邻里焦急的叩门询问,甚至一整天下来,除了傍晚归家的零星脚步声,再无任何异响。 真的是……安静极了。 静得让她觉得自己这两日的忐忑不安,显得尤为可笑。 她想,真是辜负了那碗好馄饨,早知如此,当时合该静下心来,好好尝一尝那碗热汤的滋味。 期间那黑衣人回来了一次,即使依旧蒙着面,也能看出是一副怒意勃然的样子,也不知是谁惹了他生气。 他见到谢竹茹,上上下下扫了她几眼,见她安然无恙,不等她开口,便又如一阵风般几个纵身离去了。 带起一阵轻微的雪松清香。 谢竹茹定定盯着那人的背影,忽地嘴角微抿,露出个小小的笑来。 第三日,送来的是米饭。 配着一小碟番茄炒蛋、一小碟清炒丝瓜,还有一只盐焗鸡腿。 番茄……这莫不是从阿琦那里买的饭? 番茄炒蛋颜色煞是好看,红红黄黄的一片,那叫番茄的果子已经被炒出了沙,温柔地包裹住了嫩黄蓬松的鸡蛋,吃起来可口极了。 那丝瓜也不错,入口时软糯鲜甜,嚼着嚼着便化成清甜的汁水,咽下去后喉间还留着夏蔬特有的鲜润,配着白米饭吃,只觉暑气都消了大半。 最诱人的还属那盐焗鸡腿——外皮是温润的蜜蜡色,细小的油珠顺着鸡腿慢慢往下滚,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但看着这一整只敦实的鸡腿,谢竹茹却犯了难。 往日在谢府,若有这般需要动手的菜肴,厨房自会体贴地切成大小均匀、方便入口的块状,断不会让她失了用餐的仪态。 她下意识想唤赵婆婆帮忙,转念一想,自己寄人篱下已属叨扰,如今竟连一只鸡腿也要劳动他人? 还当自己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府大小姐吗? 她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连生死都闯过一遭了,还能被一只鸡腿难住? 于是她伸出手,想了想,又缩回来,先垫了张干净的帕子在手上,这才捧起那只鸡腿。 这鸡腿的火候正好,连靠近骨头的地方都透着淡淡的粉,咬下时外皮带着微韧的嚼劲,内里的肉却嫩得能吮出汁来,再略一咀嚼,更是叫人眼前一亮——这盐味渗得匀,既没盖过鸡肉的鲜甜,又让每一丝肉都沾着咸香。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吃相实在算不得雅观,甚至有些狼狈。 但实在痛快! 身后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叫谢竹茹的脊背一僵。 好在此时饭菜已经吃了个干净,谢竹茹忙将鸡骨放下,拿起帕子想擦嘴,可见到帕子上沾染的油渍,她顿了顿,勉强寻了处干净角落擦了擦嘴角。 那黑衣人并未作声,只是默默看着她这番手忙脚乱。 待她稍作整理,黑衣人再次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满意了,转身又要走。 “且慢!” 谢竹茹出了声,那黑衣人脚步微顿,却没回过头。 安静的小院里,谢竹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温伯母,我知道是你。” 黑衣人:…… 黑衣人干干地笑了两声:“哈哈!你浑说什么?我可是堂堂男子!” “老实待着,莫想耍什么花招!” 接着黑衣人逃也似的跑了。 谢竹茹笑了回去,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 三日前,张大人下值后便直奔谢家拜访,归来时,面色却沉郁得难看。 温夫人早已带着张占春和张占奎守在门边,翘首以盼,最终却盼回一个眉宇紧锁的张大人。 好丑。 温夫人这么想着,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 难道……这婚事谈得不顺利? 张占春的眼睛暗了下去,张占奎的嘴张得老大,刚准备开口,便被自家老娘一巴掌拍上了脊背,硬生生把他那句已经到嘴边的“不会亲事黄了吧”拍了回去。 哈,她就知道她这大儿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占奎挨了老娘丝毫不收力气的一巴掌,整个人面上都有些扭曲,但在场另外三人谁也没心思搭理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急匆匆簇拥着张大人进了内院花厅。 进了花厅,温夫人屏退了左右,这才问张大人:“事情不顺利吗?” 张大人沉吟半晌,在温夫人耐心告罄前,沉沉开口:“谢康年今日没来上职。” 温夫人一愣,还没来得及询问,便听张大人继续道:“谢府小厮只说是家事告假,我便觉得有些古怪……索性下了职便直奔谢家。” “我见谢康年面色憔悴,神情恍惚,便猜到谢府怕是出了事。于是我便开门见山,直言是为春儿求娶他家大姑娘而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占春的身上,沉甸甸地,叫张占春忍不住收紧了手指,心也悬了起来。 温夫人更是个急脾气的,随手又拍了一把身边又准备开口的大儿子,自己却也没忍住,连声道:“然后呢?那谢康年如何说?” 张大人的面色更冷了两分:“他言辞闪烁,支支吾吾,一味推诿,我猜……他恐怕是心中已另有了女婿的人选。”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张占春,语气沉重:“占春,不如就算了吧?” 张占春抿紧了唇,握着的手十分用力,几乎有些微微发抖。 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良久,张占春猛地站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却盖不住张占春的话:“不可!” “竹茹绝不能嫁给王三!” “那王三最是混账,竹茹若嫁给他,岂会有好日子过?” 张大人闻言挑眉,长长地“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才道:“那……嫁给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张大人看着张占春,面上似笑非笑:“那王三再不堪,也是王家嫡支,又是人家姑娘的亲表兄,那姑娘嫁过去,便是亲上加亲……” “难不成人家的亲舅父还会亏待她不成?” 张占春咬牙,头一次如此激烈地反对自己的父亲:“并非如此!” “竹茹她……她不愿嫁!” “那王三风流成性,纨绔浪荡,岂会是良配?岂会真心待她?” 张大人吹了吹茶沫,并未因儿子的顶撞而动怒,只淡淡道:“真心……?” “你的真心能有几何?一年半载容易,三年五载呢?” “十年、二十年又如何?” 张大人眸光锐利,冷冷地看向张占春:“占春,你的真心有几何呢?” “是似那朝生暮死的蜉蝣?还是似那开得热烈实则却只有几日的夏花?” “……亦或是那总是阴晴圆缺的月?明明灭灭的星?时好时坏、时冷时热?” “若是如此……倒不如趁早算了。” “世间女子本已艰难,若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倒不如一开始便不要招惹。” “若是无法做到,倒不如叫她就这么死心嫁去那王家,王三再不堪,王家也不会冷待她。” “没有王三的嘘寒问暖,但至少有王家的锦绣绫罗,也冻不着她。” 难得的,温夫人没有立刻出言维护儿子,张占奎更是捂紧了自己的嘴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张占春倔强地迎着父亲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 在儿子沉默的注视下,张大人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 他再次看向自己这个儿子:“所以……占春,你告诉我。” “你的真心到底有几何?是否值得……一个姑娘为你赌上她的一辈子?” 第427章 救美(上) 张占春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垂眸,想到了谢竹茹的脸,想到了谢竹茹的笑,想到了谢竹茹那身水碧色的衣裳,想到了那支他还没来得及问谢竹茹的签。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签。 那老道说要他一鼓作气、速速行动则姻缘可成。 姻缘可成? 可成了以后,又会如何? 老道和那小道童都道他抽了个好签,但……谢竹茹的签呢? 谢竹茹她的签好吗? 若是好签,这好签是与他张占春有关,还是与王三有关? 若是坏签,又是他张占春之故,还是王三之故? 他……能始终如一地对谢竹茹好吗? 世间男子本就薄情,而这世道又对男子格外宽容…… 他问自己,他能背负起一名女子的一生吗? 他值得……叫谢竹茹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吗? 掀起盖头之后,是一地狼藉,还是花好月圆? 亦或是那从芯子烂了的果子,外表瞧着光鲜,内里却已经烂了? 而那样的果子,他要让谢竹茹吃下吗? 要让谢竹茹吃一辈子吗? 良久,张占春突然轻笑出声:“父亲未免太过轻看儿子了。” 那样的果子,他不会让谢竹茹吃。 他也不会自以为能“背负”谢竹茹的一生——她的人生理应由她自己掌控,而非嫁与何人,便将一辈子系于夫君身上。 这不对。 所以他说:“我的真心……非是蜉蝣、非是夏花,亦非圆缺无常的月、明灭不定的星。” “我的真心,只是真心。” “若她要,便拿走,若不要,便放着。” “我无法保证我的真心有多少,亦无法保证我的真心一直都在。” “可我知道,坏掉的物件,修不好便扔了,那磨灭了的真心,自然也不值得他人捧在手上。” 烂掉的果子,扔掉便是,何必逼人强咽? 那逼人吃下腐果之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若是有一日,我的真心不再,那便随她心意,放她离开。” “天高海阔,何必误了他人一辈子?” “我是如此,她亦是如此。” “但……您的儿子随了您,格外执拗,认准的事一向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口说无凭,但父亲……您且看着。” 这番话掷地有声,竟让张大人一时默然。 半晌后,他终于露了个赞许的笑出来:“记住你今日所言,并且……永远都不要忘。” 厅内凝滞的气氛霎时缓和下来。 温夫人狠狠瞪了张大人一眼:“我就说春儿不是那样的人。” 又转而看向张占春,已是满面欣慰笑容:“不愧是我儿。” 张占奎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冲着张占春竖了个大拇指。 但目前并不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因为这婚事还没落定呢。 因此张大人又开了口:“只是……我瞧着这事儿似乎有些蹊跷。” “半年前,谢康年曾向我透露过结亲的意向,但彼时占春无心于此,我便未接话,可如今……” 他顿了顿,才道:“并非我自负,但那王三再怎么看,也比不上春儿,不然他早便可与那王三定亲,又何必试探于我?” “可如今他却犹豫推诿……” 张大人话语未尽,温夫人便双目一瞪接了话:“那必定是出了变故!” 张大人点了点头:“我疑心是那谢家大姑娘出了事。” 他看向妻子,神色凝重:“因此,我与谢康年约好,明日你便上门拜访,无论如何,也要亲眼见那姑娘一面。” “只是……辛苦夫人了。” 温夫人摆了摆手:“这算什么辛苦?” 但她眉头却越皱越紧,片刻后突然猛地站了起来:“那王三不会是提前来了府城,然后……” 她话语未尽,但在场之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那王三和王夫人,会不会逼迫于谢竹茹? 张占春的脸色瞬间煞白。 张占奎也跳了起来:“那……那可如何是好?!” 自家弟弟好不容易有个心仪之人,要是就这么……这么被人…… 并非没有可能! 温夫人与那王氏也算是旧识了,总说那人瞧着还是旧时模样,内里却似早已癫狂。 一个疯了的人,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张大人眉头紧锁,忙安慰众人道:“莫急莫急,我这就遣人去查探那王三是否已到府城……” 温夫人急得跺脚:“等你查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方才谢康年支支吾吾,可见还没得手,若生米已成熟饭,他早该直接回绝你了!” “但方才没有,再晚一点儿可就不确定了!” “那王凤宜可是个疯婆子!” 这下连张大人也有点头痛了,他说:“那我……再去谢府?” 温夫人瞪了他一眼:“还去作甚?” “若是那王凤宜真得了失心疯,或许就要更加快手脚了!” 张大人一连被温夫人驳了回来,现在也急得额上冒汗:“那……” 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狐疑的目光落到了温夫人的身上:“你、你莫不是想……” 温夫人咧嘴一笑:“你猜对了。” 张大人一个头八个大:“不可!若是被人抓到了……” 温夫人一巴掌盖上他的肩膀:“放你的屁!以老娘我的身手,谢家谁能拦得住我?” 张大人的肩膀被温夫人拍得发麻,却还是迎着温夫人怒气冲冲的目光坚持道:“可……马有失蹄……” 温夫人却不理他,转身便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说得什么晦气话!都什么时候了还瞻前顾后!我的儿媳都要丢了!谁还管得了许多?!” 张占奎忙跟了上去:“娘!不如带上我!” 温夫人头也不回:“带你作甚!你当谁认不出你那块头?老实待着!” 于是不出一刻钟的功夫,温夫人便收拾妥当,甚至还穿了双特制的垫高靴,瞧着俨然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她看了眼满面忧色的丈夫,以及一旁跃跃欲试的张占奎和焦急万分的张占春,递给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 临行前,她似看出张占春眼中的懊恼,还抽空拍了拍他的肩:“娘以前就说让你也习武吧?不然今日你便可亲自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了。”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她便几个轻巧的纵跃,身影迅速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张大人的一句“夫人”就这么卡到了喉头,不上不下的,憋得难受。 张占奎同情地看了眼自家亲爹,安慰道:“没事儿,爹,娘的身手好着呢。” 张大人脸色阴沉,没有回话,心里却想,哪里是这事儿。 而是……如今天还没完全黑透,穿上这一身黑难道不会更打眼吗? 第428章 救美(中) 然而温夫人实在是艺高人胆大,虽穿着那身扎眼的黑衣,身形却如鬼魅般飘忽难辨,竟无一人察觉她的行踪。 此刻正值黄昏,街上行人稀疏,多是匆匆归家享用晚饭之人。 温夫人紧贴着墙根阴影疾行,即便偶有耳聪目明者,也只觉眼前一花,只当是一只大些的黑猫路过罢了。 温夫人一路疾行,心中挂念着谢竹茹的安危,不多时便悄无声息地潜至谢府高墙之外。 她并未选择正门,而是寻了一处僻静的侧墙,足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落入墙内。 温夫人唇角微扬,心下不免有几分自得——日日勤练不辍,这身功夫果然未曾落下。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一入院内,温夫人立刻隐在一丛茂密的花草之后,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视四周。 这一看,却让她心下顿生疑窦。 此时虽已近黄昏,但远未到夜深人静之时,然而这谢府之内竟是异常的冷清。 想象中应有的巡逻护院不见踪影,就连往来穿梭的仆役也寥寥无几。 院墙根下、回廊转角处,那些本应设有固定岗哨的位置,此刻竟是空空如也。 整个谢府仿佛松懈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的寂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温夫人非但没因这松懈的守卫而放松,反而愈发警惕起来。 加之她之前从未踏足过谢府,对此地亭台楼阁、路径走向全然不熟,更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压下心头急切,决定采取最稳妥的方式——潜行匿踪,步步为营。 只见她借助暮色渐沉的天光,身形始终贴着游廊的阴影、假山的背阴处或是繁茂的花木移动。 每至一处转角或月洞门,必先凝神细听,确认前方无人,方才如灵猫般迅捷掠过。 但……没有人! 这一路走来,她竟没有碰见几个护卫! 是谢家护院果真疏懒至此……还是…… 还是谢家内部已然生变,人力皆被调往他处? 必须得快点了。 恰在此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远处廊下传来。温夫人身形一缩,灵巧地隐于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便见谢康年面色沉郁、眉头紧锁,自书房中踱步而出。 竟是谢康年本人…… 见他这般愁容满面,温夫人心下一横,决定冒险远远跟在他身后——她对此地布局不熟,盲目寻找反易暴露,不如跟着这位家主,或能更快寻到蛛丝马迹。 她屏息凝神,借着庭院中渐浓的暮色与草木掩映,如影随形地悄悄缀在谢康年身后。 谢康年步履沉重,径直走向王夫人所居的正院。 然而越近正院,周遭气氛越发显得异样——院门外不见寻常值守的婆子,院内更是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冷清寂静。 温夫人与谢康年几乎同时心头一紧。 温夫人藏身于月洞门外的树影下,只见谢康年并未通传,径直快步闯入院中,逮住一个匆匆走过的丫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夫人呢?” 那丫鬟被老爷突如其来的出现和质问吓了一跳,慌忙回道:“回、回老爷,夫人……夫人方才带着许多人往大小姐院中……” 谢康年脸色骤变,不待丫鬟说完,竟甩开她,转身便朝着谢竹茹院落的方向疾步而去,甚至顾不上平日最讲究的仪态。 温夫人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下更是焦急如焚,暗骂一声——莫非还是来迟一步?! 她不敢怠慢,立刻再次悄然跟上,只是谢康年并非习武之人,即使加快了脚步,在温夫人的眼中也实在是不够看的。 这谢康年瞧着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怎地脚步如此沉缓,真真急煞人也! 她强压下直接越过他冲过去的冲动,耐着性子,一路避人耳目,紧随其后。 好不容易抵达谢竹茹的院落,隔着一道花墙,温夫人甫一望见院内情形,几乎骇得魂飞魄散。 只见谢竹茹孤零零地站在院中,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而她右手竟紧握着一片锋利的碎瓷,此刻正死死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此时已有殷红血珠渗出,染红了她的素色衣领。 温夫人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而更令她怒火中烧的是,谢康年赶到现场,竟似被眼前景象惊住,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温夫人心中顿时骂开——这糊涂爹!还愣着作甚! 真是急死她了! 但急也没用,她强自定神,只见院内情形实在诡异,大批护院婆子大多簇拥在王夫人周围,如临大敌般将王夫人护得严严实实。 而他们的戒备姿态,更多是针对着孤身一人、以瓷片自挟的谢竹茹,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温夫人看得暗暗皱眉,这哪里像是护卫主家,分明是防着谢竹茹。 而谢竹茹虽情绪激动,泪流满面,但握瓷的手倒还算稳,神情虽激动,却还不至于绝望。 温夫人心下稍定,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只凝神细听院中对话。 听见谢竹茹固执地喊着要碧珠,温夫人拧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碧珠……似乎是谢竹茹的贴身丫头吧? 竹茹这孩子倒是重情重义,都这时候了,还记得自己的丫头。 但下一秒温夫人便被惊得睁大了眼——什么?竹茹这孩子竟动手伤了人? 这是怎么回事? 温夫人听得愈发入神,便听王夫人那句刺耳的“你若想死便死吧!” 温夫人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是?这是一个母亲能说出来的话吗? 王凤宜自然不知道这边还埋伏着一个不速之客,言辞愈发激烈刻薄。 “死了倒也干净!” 温夫人眉头紧皱,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立时上去扇王夫人一巴掌。 这王凤宜真是无可救药!竟然这样对自己的女儿说话! “为了不嫁给你表哥……你可有半分为我这个母亲想过?!” 温夫人暗啐:这王凤宜放的是什么狗屁!那王家三郎若真是个天上地下少有的好儿郎,你怎不自己嫁过去! “……王妈妈她可是我的陪嫁妈妈!” 温夫人心中更加恼怒:女儿被逼得动手伤了你的陪嫁嬷嬷又怎样?不想想你如何把她逼到这步田地!你那嬷嬷助纣为虐,死了也是活该! “我又为何要体谅你?凭什么?!” 温夫人:??? 谁在狗叫? 随着王夫人的话,温夫人的眼睛越睁越大,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疯了疯了!这王凤宜真是疯了! 虎毒尚不食子!王凤宜你真是疯了心肝,竟如此作践自己的亲生女儿! 随着那对母女之间字字诛心、句句刻薄的言语往来,温夫人渐渐明白了事情梗概。 她心中不禁对谢竹茹生出几分惊诧与赞赏——没想到谢竹茹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世家小姐,被逼至绝境时,竟有如此破釜沉舟的烈性! 与此同时,她对王夫人的鄙夷与唾弃也达到了顶点,心中暗骂不断。 然而,眼见王夫人字字如刀,越发毒辣,谢竹茹眼神中的光芒逐渐涣散,她身形一晃,微微后退了一步。 温夫人心中猛地一咯噔——不好! 果然,下一秒,她清晰地看到谢竹茹眼睫一颤,手上骤然发力! 温夫人再顾不得隐藏行迹,救人的本能快过思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黑豹般自暗处疾射而出。 众目睽睽之下,那黑衣人于电光石火间精准扣住谢竹茹的手腕,巧妙一卸力打落瓷片,另一臂揽住谢竹茹瘫软的身子,足下一点,便轻巧地腾空而起。 在满院惊骇的目光与骤起的惊呼声中,温夫人携着人迅捷无比地掠过高墙,转瞬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第429章 救美(下) 温夫人携着谢竹茹如一阵风般消失在谢府高墙之外,徒留王夫人怔立在原地,良久未能回神。 她看着原来谢竹茹站立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周遭的下人惊惶叫喊着“抓刺客”,护院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走搜寻,谢康年的怒斥声嘈杂地涌来,却统统拥堵在王夫人的耳边,让她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竹茹呢?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竹茹怎么就不见了? 是谁?劫走了她的竹茹? 是穷凶极恶的贼人?还是……竹茹早已结识的外人? 若是歹人,他会杀了竹茹吗? 若给个痛快倒也……但若是、若是…… 王夫人猛地掐断这个念头,强迫自己又换了个方向思考了起来。 她想,这人一定是竹茹认识的人。 一定是谢竹茹与外人里应外合!才会如此精准地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劫走了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就说自己那一向听话懂事的女儿,为何偏偏在婚事上如此忤逆于她!还伤了王妈妈! 是谁?是哪个卑贱的狗男人?拐走了自己的竹茹? 王家有什么不好?是!自己那侄子是风流了些,可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竹茹的亲爹谢康年,不也养了五房妾室吗? 她嫁给自己的表哥,难不成她亲舅父舅母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嫁入王家,成为嫡支的正头夫人,有亲舅父舅母看顾,让那些妾室去伺候丈夫,自己安稳享福,有什么不好? 难不成她还指望着什么心心相印、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成? 真是天真!真是可笑! 王夫人眸色深沉,看着谢竹茹站立地那片空地,心中恨意如浪涛翻涌。 都是这样!都是这样! 韦家哥哥抛弃了他!王家抛弃了她!就连自己所出的女儿,现在也抛弃了她! 周围的下人们见着王夫人垂眸僵立原地,面色变幻莫测,皆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劝慰。 王妈妈如今躺在床上养伤,而除了王妈妈,谁也不敢贸然靠近这个严苛的夫人,于是只能任由王夫人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 一阵夜风拂过,吹起王夫人宽大的衣袂,竟衬得她那总是挺直的背影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微风送来了草木气息,王夫人猛地回神,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有些模糊的惊愕。 王夫人神色有些犹疑,周围的下人们看着王夫人面上的神色,更加唯唯。 原来……是这样…… 王夫人想,她大概知道了。 这时,汹涌的人声才终于冲破了屏障,轰然传回了王夫人的耳朵。 于是王夫人清晰地听到老管家山叔正在急切地请示谢康年,说要立刻报官。 王夫人抿紧双唇,眼中挣扎犹豫不过一瞬,便高声道:“不行!绝对不能报官!” 是,不能报官! “报官?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女儿被贼人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让你们谢家、让我王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竹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看她根本就是找到了野男人!串通好了来演这出戏!” 男人……男人……哈! “事到如今不如就当她死了!” 是了!是你先背弃我的!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就当这个女儿自己从没生过! 只希望你……将来莫要后悔! …… 与此同时,温夫人抱着谢竹茹在街巷间疾奔,心里乱糟糟的。 一时冲动,叫她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把谢竹茹劫走了。 虽说人命关天,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有错,可现在她应该把谢竹茹安置在哪里呢? 带回府中? 这个念头立刻被她否决——谢家护院若有好手追来,或是官府插手搜查,难保不会追查到张家。 此事是她冲动所为,无人策应,破绽不少,若被知晓知府夫人劫走了同知家的小姐,那还了得? 其他产业?不是在她自己名下,便是登记在亲近心腹名下,有心人一查便知…… 罢了,顾不了那许多了! 温夫人心一横,朝着自己最为僻静隐蔽的一处小院方向掠去。 但将谢竹茹独自一人留在那儿终非长久之计,总需有个可靠之人照料,也防着她胡思乱想或擅自离开。 找谁合适呢? 正焦灼间,一个人影蓦地闯入脑海——前些日子府里新来的那个倒夜香的赵婆子! 她曾偶然见那婆子在谢府附近徘徊,心下生疑跟过一段,竟听见那婆子望着谢家高墙喃喃低语:“不知道大小姐怎么样了。” 而谢家的大小姐,不是谢竹茹还能有谁? 当时她便留了心,悄悄跟着这婆子走了一段,回府后又叫人去打探了一阵,因此她是知道这婆子的住处的! 更巧的是,那婆子的住处恰离此地不远! 就是她了!若她照料得当,日后将这处小院赠予她也未尝不可。 为防万一,还需派个稳妥之人暗中盯着些,不过观那婆子平日做事勤恳,又是真心记挂竹茹,想来应不会出岔子。 事不宜迟!温夫人将谢竹茹在那小院厢房中安顿好,虽被谢竹茹那句“你我是否相识”惊得心头一跳,仍强自镇定,匆匆飞身而去寻找赵婆子。 期间温夫人情急之下还误入了赵婆子的邻居家,惊得人家家中的大黄狗吠叫不止。 温夫人也惊得差点从墙头掉下来,好在有惊无险,最终还是叫她找到了那赵婆子。 彼时赵婆子正与孙女用过晚饭,乍见一黑衣人从天而降,惊得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温夫人却顾不得许多,开门见山压低声音急问:“谢家大小姐眼下有难,你管是不管?” 赵婆子虽惊惧交加,但一听“大小姐”三字,顿时忘了害怕,脱口而出:“大小姐?!大小姐她怎么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大小姐啊!” 温夫人心下稍安,忙“嘘”了一声示意她噤声,快速道:“我将她安置在隔壁巷子倒数第三家院里了,你可愿去照料她几日?” 因未刻意伪装,赵婆子此时已依稀辨出温夫人的声音,加之对主家夫人的信任和对谢竹茹的担忧,她壮着胆子,毫不犹豫地点头。 温夫人露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道:“为防万一,你与你孙女这两日便暂住在那院里,每日我会派人送饭食过去,府里的差事,我已替你告假。” 赵婆子闻言有些犹豫,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孙女——自己冒险便罢了,可若是要孙女跟着一起掺和进来…… 谁知那看着有些怯懦的小囡,此刻却紧紧抓住婆婆的衣角,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跟婆婆一起!” 眼神清亮又倔强。 温夫人笑了,夸赞道:“好孩子!” 接着她又不顾赵婆子身上的气味,上前一把握住赵婆子粗糙的手。 赵婆子一惊,下意识想缩回,却被温夫人稳稳握住。 “放心。” 温夫人目光恳切,格外真诚:“我绝不会害你们。” 于是赵婆子看着温夫人,最终咬咬牙点了头:“好!都听夫人的!” 第430章 温夫人回府 温夫人虽成功救下了谢竹茹,一路疾驰回府时,心中却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难以安宁。 她此行全然是一时情急下的冲动之举,事后细想,不免担忧是否会为家人招来祸患。 虽说救人心切,但暗中周旋施救,与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谢家众人的面强行劫走他家大小姐,其性质与后果可谓天差地别。 然而人既已救出,断无再送回去的道理。 温夫人银牙暗咬,特意在府城街巷中绕行了许久,直至确认身后并无任何追兵尾随,这才稍稍定下心来,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忐忑,悄然返回张府。 夜色已深,张府内却仍是灯火通明,显然无人安寝。 张大人勉强算是三人中最沉得住气的一个,只在府门内院的小径旁支了张梨花木小几,看似悠闲地品着茶,只是那壶君山银针沏了许久却不见少,杯中茶汤早已凉透,水面更是因他无意识轻叩桌面的手指而漾起细微难以察觉的涟漪,悄然泄露了主人内心的焦灼不宁。 张占奎则全然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院中来回踱步,时而猛地坐下,时而又焦躁地站起,若非父亲严厉的眼神一再制止,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径直冲去谢家探个究竟了。 而三人中,内心备受煎熬的,无疑是张占春。 母亲此行,关乎着他生命中最紧要的两位女子——生他养他的母亲,与他情窦初开、真心悦慕的姑娘。无论其中哪一位遭遇不测,都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张占春自幼读圣贤书,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对鬼神之事向来敬而远之,认为世事皆在人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然而此刻,在这万籁俱寂、心事浮动的深夜里,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他饱读诗书,明事理,晓大义,自认才学不输于人,可当母亲与心上人皆身处险境时,他平日所钻研的经史子集、烂熟于胸的圣人之言,竟无一样能派上用场。 他只能枯坐于此,束手无策,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懊悔为何昔日不听母亲劝告习武强身,若自身怀有武艺,今夜便可亲自去救回竹茹,何至于让母亲只身涉险? 他也恼恨自己平日从不烧香拜佛,此刻临时抱佛脚,不知漫天神佛是否会听见他这陌生信徒的祈求? 万千思绪在他脑中激烈翻腾,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眸,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生平第一次如此虔诚地在心中默祷——若能换得母亲与竹茹平安归来,他愿以自身寿数福报相抵。 就在这份焦灼几乎要将三人彻底淹没之时,偏院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老爷!二位公子!夫人、夫人回来了!如今该已经在正院候着了!” 张占春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问出母亲是独自归来还是另有他人相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不作声,紧跟着父亲和兄长快步赶往正院,一路上只觉得心乱如麻,几乎难以呼吸。 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厅,只见母亲已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夜行衣,穿着一袭家常襦裙,正安然坐在酸枝木扶手椅上,手边还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 张占春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母亲周身,见母亲无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目光也不自觉投向她的身后——然而母亲身后除了刘嬷嬷,再无他人,叫他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担忧。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却未能逃过温夫人锐利的眼睛,她心下觉得有趣,却故意不作声。 倒是张大人先开了口,几步上前,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担忧:“夫人此行可还顺利?为何去了这许久?可是途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一连串急切的问话,让温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孩子们都在一旁看着呢。 温夫人正斟酌着该如何将今晚这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的事情娓娓道来,张大人却误会了,毕竟他的夫人一向爽利,鲜少出现如此犹豫神情,于是张大人只以为此行不顺,或是……温夫人有暴露的可能。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无妨,回来便好。无论发生了何事,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有为夫在。” “一切有我。” 温夫人心中有暖流涌过,却故意抬眼看他,问道:“若是我此番行事不慎,日后东窗事发,累你丢官去职呢?甚或……累及全家入狱呢?” 张大人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微微一笑,目光坚定:“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其实娶妇何尝不是一样的道理?若真到了那一步,为夫别无他法,也只能与夫人在这狱中,做一对相濡以沫的苦命鸳鸯了。” 温夫人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顿时面泛红霞,轻啐一声,笑骂道:“老不羞!孩子们面前也没个正经!” 其实此刻张大人已经意识到是自己关心则乱了,但他所言,也是真心话。 听得温夫人此言,在场众人自然意识到此事该是有惊无险,纷纷松了一口气,甚至张占奎还有心思冲张占春挤了挤眼睛——爹娘他们二人真黏糊,叫他看得牙疼。 然而张占春此时满心满眼记挂着谢竹茹,哪还有心思理会张占奎,因此张占奎自己很是讨了个没趣儿。 张占奎心中长叹一声,有些酸溜溜地琢磨起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意中人了? 没见自己这弟妹还没进门呢,弟弟已经不怎么理会他了,若是再进了门,这家里哪还有他张占奎的位置? 自家爹一门心思都挂在娘身上,见着自己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回头再将弟媳迎进门,占春肯定也将自己这个亲兄长抛在了脑后…… “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叹叫温夫人终于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尤其是那个眼巴巴地望着她的二儿子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一直紧绷着神经、脸色踌躇的张占春身上,之见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不见,这孩子便憔悴了不少,甚至唇上已经冒出了点点的胡茬,瞧着很是落魄。 于是温夫人也不忍心再吊他胃口了,她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春儿,且放宽心,竹茹那孩子……我已安置在稳妥之处,安然无恙。” 张占春的目光猛地亮了起来。 第431章 不得见 见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她这才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张大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却仍耐着性子等夫人说完,才沉声道:“荒唐!真是荒唐!” “平日竟不知谢康年是如此对待自己亲生女儿的!” “常言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步,语气沉痛:“他谢康年连自家内宅尚且治理如此,又谈何治理这偌大的恒安府?” 张占奎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谢家姑娘在府中过的竟是这般日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转而望向身旁的弟弟。 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谢竹茹可怜,那占春此刻该作何想? 只见张占春目光沉沉,垂眸凝视着自己紧握的双拳。那双手看似安稳地置于膝上,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他想,竹茹她过得竟是这样的日子吗? 他想,亲生父母尚且如此对她,那她该有多难过啊? 他想,竹茹那么温柔柔弱的一个人,竟被逼得拔刀伤人,那她该有多委屈啊? 他想,竹茹会怎么想呢?而被母亲劫走的时候,她又怕不怕? 自幼父母恩爱,家庭和睦的他,实在难以想象世间竟有父母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 而今他光是设想,便已觉得心痛难忍,而竹茹却实实在在承受了十六年。 而那个坚强的姑娘,平日里竟还能笑得温婉,还能若无其事得体从容地与人相处…… 他想,他不如竹茹多矣。 只是那样好的姑娘,他放在手心里珍藏都尚且不足,怎么就被人如此对待了呢? 此刻,他恨不得自己能立即赶到谢竹茹的面前,好好地安慰她,告诉她不必担忧、不必害怕。 就像父亲对母亲所做的那样,告诉她一切有他。 可他不能这样做。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温夫人,而温夫人此刻,也正好看向他。 与张占春对上视线之后,温夫人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只是她的眸光却愈深,她问:“春儿,你打算怎么做呢?” 于是张大人闻言也转过了身,深深地看着张占春。 而此刻,就连张占奎都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收了,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张占春明白,他们都在问自己:“占春,你打算怎么做呢?” 是啊,自己打算怎么做呢? 是为了自己心中那点浅薄的私情,不顾事情暴露的风险急着去见她,给她一些无用的安慰吗? 还是说,等过两日风声淡了,直接将她接回张家,从此以后,都有自己护着她? 若是凭他私心,他自然是恨不得现在就见谢竹茹一面,好好安慰她一番,再将她安顿在张家,如此不错眼地护着她才能叫他安心。 可人不能只凭自己的一己私心。 贸然前去,是为不孝不悌——若被人察觉,无异于自认此事与张家有关,置关爱他的家人于何地? 急着见她,然后呢?居高临下地施舍怜悯吗?可谢竹茹从不是需要怜悯的姑娘,如此作为,反倒显得轻慢。 将人接回张家?他自是安心了,可竹茹愿意吗?他又是以什么身份这样做?这与谢家囚禁她、逼她嫁人又有何异? 只不过囚禁她的人,从谢家人变成了他,而她不得不与之成亲的人,变成了他张占春。 如此为之,他张占春不就成了趁人之危的小人了吗? 因此,即便对谢竹茹思念如焚,心急如煎,他也不能吐露半分私心。 最终,他只是坚定地回望家人,平静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走漏风声。不如暂缓行动,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妥善安置谢姑娘。” 张大人并未点头,只盯着他忽然问道:“待风头过去,将她接回张府如何?如此我们也放心些。” 张占春抿了抿唇,心头悸动,口中却道:“父亲又在考较我了。” “孩儿还不屑如此作为。待风波平息,是去是留,但凭谢姑娘心意。” 他撒谎了。 他不算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他一想到如今谢竹茹的处境,便急得想发疯,恨不得将之拘在自己的身边,一整天不错眼地看着,如此方才能安心。 可他不能。 竹茹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他不会放谢竹茹走,但也不会强迫她。他要让竹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既起私心,他又怎会放任她离开? 他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但,他等得起。 一向不苟言笑的张大人突然笑了。 他看着面前的儿子,恍惚间,就像见到了年轻的自己。 有私心并不是坏事,即使是圣人,难免也会有两分私心,可如何去处置这份私心,却大有讲究。 好在,自己这个儿子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 于是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好,那便依你所言。” 温夫人没有说话,她只是难得温柔地看着张占春,轻轻冲他点了点头。 而四个人中,只有张占奎不在状况内。 娘咧,他家占春一向温和有礼,他倒是极少看见占春那样的眼神。 那眼神深不见底,双拳又攥得那样紧,他瞅着自家弟弟都快急死了,而母亲一提到竹茹,弟弟的眼神便陡然变得更锐利了,他瞅着自己的弟弟定是爱惨了那谢竹茹。 可偏偏他竟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任她去留”之类的话,他听着实在觉得假得紧。 可自己的爹娘呢,竟像是真信了占春一般,叫他好生疑惑。 可他到底不是个笨的,目光犹疑地在几个人身上打了个转,还是乖觉地闭上了嘴巴。 待一家人商议停当,各自回房歇息时,张占奎与弟弟同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占春啊……” 张占春亭下了脚步,温和地注视着张占奎:“怎么了,兄长?” 张占奎张了张嘴,突然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于是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直接道:“占春,你真的不想见谢姑娘吗?” 张占春面色如常,甚至还冲张占奎笑了笑:“眼下形势不稳,自然不能相见。” 他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想。 张占奎默然片刻,而张占春见哥哥似乎没什么要说的了,便又转身欲走。 张占奎这下急了,脱口而出道:“占春,你真的会放她走吗?” 张占春顿住了,他深深地看向了自己的兄长,嘴角的笑意淡地快要散去,但他还是道:“自然。” 张占奎没再说话了。 他望着弟弟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弟弟了。 如今的占春,真是与爹爹越发相像了。 第432章 讨厌的人(上) 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但第二日便是原定去谢府拜访的日子,温夫人不得不去。 她若是不去,岂非将谢家的疑心直接引到张家身上?他们前一日刚透出结亲的口风,紧接着谢竹茹就被劫走,若张家接着就取消拜访,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温夫人必须得去,不仅要去,还得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可叫一向直来直去的温夫人犯了难——要她演戏,还得演得能骗过王凤宜那样从世家大族里浸淫出来的人精,实在不是易事。 她看向张大人,难得的露了怯:“这、这我能行吗?” 张大人鲜少见到自家夫人这般模样,虽觉有趣,但更心疼她眼底那抹紧张。当务之急是安她的心,否则到了谢家,怕是立刻会被人看出破绽。 于是他道:“夫人放心,你就如常一般与王夫人相处便可。” “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唏嘘:“毕竟若是谢家有心找回这个女儿,昨日便该报官,全城戒严了。” 可他等了一宿,谢家那边却是毫无动静。 温夫人一怔,明白了张大人的意思——谢家竟然就这么放弃这个女儿了? 连找都不找一下? 温夫人不能想象,于是她顿了一下,才犹豫道:“说不得……谢家是为了竹茹的声誉着想……这才按下不表呢?” “谢家不是也有护院吗?说不定是私下偷偷找寻了呢?” 虽然她不能理解自家孩子丢了不报官的做法,但如今的世道,那些世家……确实总是习惯如此的。 只是,只是好歹养育了这许多年,怎么能找都不找一下就放弃呢? 张大人叹了一口气,温和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子:“这是好事儿不是吗?不正好免得我们暴露。” 温夫人有些不能接受。 于是张大人又开了口:“若是不信……你今日去见王夫人之后便会明白了。” “她必然会说谢家大姑娘突染恶疾……因此不便见客。” …… 此刻,温夫人坐在谢家主院的花厅里,听着王夫人那番话,只觉一阵恍惚。 “可惜了,我家竹茹不知怎的突然染了风寒,日日乏力,眼见着愈发严重了,怕过了病气给你……实在不便相见。” 对上了。 竟真叫自己的夫君猜准了。 温夫人胸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她看着对面的王凤宜,对方面色似乎确实有几分憔悴,还拿着帕子装模作样地拭泪。 在家养病?真是天大的笑话! 谢竹茹明明就不在谢家! 可此事,只有谢家和那日的黑衣人知道,她一个知府夫人,又凭何知晓? 因此她看着面前的王凤宜,心中的怒火灼烧,但她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叫她憋屈极了。 竹茹这么好、这么乖的一个姑娘,他们谢家为何不珍惜? 甚至就连王凤宜这个亲生母亲,为何都如此冷漠? 温夫人冷眼细看,王凤宜那憔悴的面容,有一半都是画的妆,再有那此刻被王凤宜拿在手上往眼角擦拭的帕子,上头怕不是也浸了姜汁! 于是她义愤之下,一把夺过了王夫人的帕子,凑近闻了一下,便狠狠摔在了桌上! 她冷笑了一声:“王凤宜,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若是瞧不上我们张家,直说便是,何必找这等借口推脱?” 她想到了谢竹茹如今的处境,心中更加激动,索性戳破了那层窗户纸,直接道:“我看你怕不是已经给竹茹找好了人家……该就是你母家王家吧?” 她话语不停,如连珠般落下:“现在想想……王家如今适龄的公子也没几个,你二哥家的公子听说早已与尚书之女定下,而旁支你又定是看不上的,所以这人选该不会是王家大房的三公子吧?” 她眸中的怒火做不得假:“王凤宜,那王三的名声我不信你不知道,只是你一个做母亲的,竟忍心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听得此话,哪怕帕子被抢了依旧是一派从容的王夫人面色陡然一沉:“我王家怎么就是火坑了?” 温夫人反唇相讥:“哈!谁人不知那王三最是贪花好色,小小年纪便已经成日流连花楼一掷千金?虽说王家为了面上好看,不准他在婚前纳妾,但难道他养在外头的外室还会少?” 王夫人眸光冷厉:“这是我王谢二家的家事,似乎与你温靖秋无甚关系吧?” 接着,原本被温夫人激得有些激动的王夫人诡异地冷静了下来,她似笑非笑地打量了面前的温夫人片刻,突然开口:“温靖秋,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她一直都很讨厌温靖秋。 她幼时在京中长大,而那时温靖秋也在京城。 温家虽然也在京城有座宅子,但温夫人小时候,却是在边关出生的。 将在外,皇帝又哪里能够安寝? 于是彼时不过刚八岁的温夫人就被接到了京中,养在皇后身边,名为照拂,实为质子。 于是王夫人就这么认识了温夫人。 两人见面的第一眼,王夫人就看不惯她。 那时温夫人不过八岁多点,小小的女孩,身着一袭红色骑装,骑在一匹小矮马上,笑得热烈,险些晃花了王夫人的眼。 就在她怔神间,温靖秋便已经纵马来到了王凤宜的跟前,王凤宜受到了惊吓,后退了一步,脚下却没踩稳,摔倒在地。 温靖秋一慌,虽然此时她的马已经停下,但她还是慌里慌张地跳下了马,上前扶起王凤宜:“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只是觉得小红很可爱,所以也想让你看看。” “吓到你了,对不起。” 她语气真诚,但王凤宜却不想原谅她。 因为她在跌倒前的一瞬间,看到了母亲看向她的严厉的目光。 那一刻她便知道,即使是自己受到了惊吓,可回家后,母亲却只会责备她礼仪不端,从而责罚于她。 青石地板很硬,祠堂很黑,她最讨厌罚跪,可这一切,都是拜温靖秋所赐。 于是她冷冷瞥了温靖秋一眼,面上却浮现出个恰到好处的笑:“没事,不怪你。” 没规没矩、毫无礼仪可言的讨厌的人。 就连她身下的那匹马,她也觉得厌恶极了。 这就是王凤宜对于温靖秋的第一印象。 第433章 讨厌的人(下) 后来,温靖秋也打心底里厌恶上了王凤宜。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明明道了歉,也拿出自己喜爱的手镯做了赔礼,小红也没有踩到王凤宜,可王凤宜表面上说着不在意,还亲亲热热地喊她“秋秋”,仿佛两人已是挚友。谁知一转身,她就哭哭啼啼地跑到皇后面前告了一状。 王凤宜抽抽搭搭地说她——“行事鲁莽、纵马惊街,若不是自己躲得快,险些就被那马踏伤了”。 温靖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轻轻拉住王凤宜的袖角,小声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王凤宜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垂眸委委屈屈道:“可……可你不能因为我们是朋友就不顾我的安危吧?我、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动作虽快,可温靖秋还是看到了那充满恶意的一瞥。 接着王凤宜抬起脸,眼泪汪汪地看着皇后,一脸为难:“娘娘,我只是有点委屈罢了,但您可千万不要为了我罚秋秋啊。” 此话一出,皇后娘娘不罚也得罚了。 不管温靖秋如何辩解,说自己道过歉赔过礼、且是在城郊骑马、根本没碰到王凤宜,都无济于事。 因为王凤宜只需轻轻撩起裙摆,露出膝盖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就足够了。 温靖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伤处高声道:“不是这样的!她那日明明是向后跌倒,怎么会摔到膝盖!” 王凤宜可怜巴巴地望过来,声音轻软:“秋秋,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把膝盖弄成这样,就为了冤枉你吗?” 她垂下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咬住嘴唇沉默片刻,才小声说:“既然秋秋这么说,那就当是我冤枉她吧。” 说罢,她低声啜泣起来。 一向对温靖秋温柔慈爱的皇后第一次沉下了脸,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靖秋,不得胡闹。” 温靖秋睁大了眼睛,年幼的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有口难辩的委屈。她急急争辩:“可是娘娘,她那日确实是向后倒的……” 皇后垂眸,语气中满是失望:“靖秋,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最后,小红被处死了。 虽然后来皇后找她谈心,说相信她,还补偿了一匹血统更高贵、性情更温顺的白色小马…… 可那终究不是她的小红。 那也是温靖秋第一次明白,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而离了父兄的自己,便再也没人会护着了。 自此以后,温靖秋和王凤宜两人便结下了梁子。 …… 因此,听得王夫人此话,温夫人也冷笑一声,不甘示弱道:“你也一样,还是这般假得令我作呕。” 王夫人却并不动气,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温夫人两眼,突然嗤笑出声。 她这一笑笑得温夫人很有些莫名其妙,接着便见王夫人端起了茶杯,淡淡道:“你我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既如此,这桩儿女亲事还是不必勉强了。” 这是要端茶送客了。 温夫人“唰”地站起身:“正合我意!” 她死死地盯着王夫人,冷冷吐出一句:“可惜了,竹茹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竟摊上你这么个娘!” 她试图在王夫人的面上捕捉到类似于心痛、后悔、挣扎、担忧之类的情绪。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 王夫人依旧稳稳地坐在原位,面上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似乎没有听到温夫人的话一般。 见温夫人看她,还笑着举了举手中茶杯。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这王凤宜竟真是恶毒冷漠至此! 于是温夫人一甩袖就要离去,这时,王凤宜的声音却远远地从身后传来,温夫人一顿,却听到她吩咐下人道:“来人,快将这地儿重新擦洗一遍,我最是讨厌这雪松香,这味儿太冲了,闻着便犯恶心。” 温夫人好悬没气个倒仰,她可是只爱用这雪松香,这话可不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再说了,自己用香向来清淡,不仔细闻都闻不出来,又怎么会呛人! 这王凤宜果然是故意的! 罢了罢了,横竖自己已经将竹茹救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同她打交道了! 王凤宜不要竹茹这个女儿了,那便由她温靖秋来疼! 她正好还没有闺女呐! 因此,温夫人气哼哼地从谢家出来之后,索性回家换了身衣服,又将自己伪装了起来,便去那小院又看了谢竹茹一眼。 听赵婆子说谢竹茹虽然不太说话,也总是发呆,可也有好好用饭,温夫人这才放下了心来。 能吃下饭就好,能吃下饭就说明这孩子还有活下去的念头,若连饭都不肯吃了,那才真是大事不妙。 于是温夫人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而这一整天,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来找谢竹茹。 温夫人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却又忍不住怒火翻涌,于是到了晚上,她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了。 她这么翻腾,张大人自然也睡不安稳,于是只好无奈地开了口:“又怎么了?” 温夫人这才闷闷道:“你说……谢家真的就这么算了?” “那可是丢了个大活人呢!” 她强调道:“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就这么丢了,谢家竟连找都不找一下?” 温夫人越说越来气:“不报官也就罢了,竟然都不派人私下寻一寻?” “你可知道今日我去那小院,我留下的人竟然告诉我这两日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竟没有一个人来打听过!” “这谢家怎么能这样啊?” “那王凤宜便罢了,她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可那谢康年竟也是如此,枉我以往还觉得他为人尚可!” 温夫人越说越精神,可张大人却是困得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温夫人说了半天,见没人回应,心里实在憋屈得慌,于是用力地推了推张大人:“怎么不说话?” 张大人都快要睡着了,被温夫人这么一推,差点滚下榻去,当即便吓得打了一个激灵,顿时什么困意都没有了。 但自己选的夫人,自己还能怎么办? 于是他叹了口气,好脾气道:“那不是好事儿吗?你到底是希望谢家找还是不找呢?” 温夫人噎住了。 好半晌她才道:“那、那我不是为竹茹打抱不平吗?” 张大人转过身去,拍了拍温夫人的背:“那我们以后好好待她就是了。” 听见这话,温夫人眼睛却是一瞪:“诶?你可别想着竹茹就一定要嫁给占春了啊?那姑娘那么可怜,陡然蒙此大变,说不得就改了心思呢,咱们可不能趁人之危啊!” 张大人叹了口气,将温夫人揽在怀里:“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温夫人面上一热:“我、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说着温夫人又犯起了愁:“那我该怎么安顿竹茹呢?我将这姑娘救走,虽说是救了她一命,可也是害她有家难回……” 说着说着,温夫人困意上来了,渐渐地止了话头。 黑夜中,张大人无奈地抚了抚怀中妻子的长发,轻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睡吧。” 第434章 土豆锅巴饭 第三日,温夫人慌慌张张地逃离了那处小院。 这也实在怪不着她,实在是谢竹茹的那句“温伯母”太吓人了些。 谢竹茹此话一出,温夫人便不知该如何面对谢竹茹了。 于是素来敞亮大方风风火火的温夫人头一次做了逃兵,一连几日都没敢再去那小院看谢竹茹。 而与此同时,孟琦他们几人已经足有六七日没有见到谢竹茹了。 这几日孟琦正忙着研发新品,而齐元修与孟琛也恢复了院试前的作息,终究不似之前悠闲了。 更别提岳明珍和麦穗几人了,她们总是一如既往的忙碌。 直到这一日。 孟琦终于有了空闲,念着已经许多日未曾与家人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聊聊天,便琢磨着今日便由自己掌勺,给家人做一顿饭吃。 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孟琦挽着衣袖站在灶台前,珍珠正踮着脚往竹篮里码食材。 “珍珠,把土豆去皮,切得跟红烧肉块一般大小。” 孟琦指了指盆里的黄心土豆,珍珠应了声,切好的土豆块在清水里淘了两遍,沥干水后码在柳编小筐里,颗颗黄澄澄的诱人。 腊五花肉是今早厨房上刚采买的,肥瘦相间,珍珠拿刀切成细条,在瓷碗里码得齐齐整整。 还有半篮子豌豆米也是今早新得的,翠绿的豆粒瞧着便叫人心生欢喜。而在这豌豆米的旁边,新碾的白米则泡在盆中,等着下锅。 待灶上的大铁锅烧得冒热气,珍珠舀了大半锅井水倒入,水沸时“咕嘟咕嘟”翻起了白浪。 孟琦忙将泡好的大米倾入,铁铲快速搅动,防止米粒粘锅,但这也不是件容易事,只听孟琦嘱咐道:“中火煮着,别停手,得让米粒都涨开。” 珍珠乖乖地点了点头,守在锅边每隔片刻就用铲翻动一次。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米粒变得饱满透亮,中间再无白芯,孟琦让珍珠取来菜篮子,将米沥进陶盆。 这边刚沥好米,孟琦已在另一口铸铁锅里舀了一大勺猪油。 油化时“滋啦”作响,她丢进几片姜片爆香,接着把腊五花肉条倒进去,肉片在油里蜷缩成琥珀色,焦香立刻漫了满灶房。 珍珠见状赶紧把豌豆米倒进锅,翠绿的豆粒在油光里翻滚,孟琦又撒了把盐,铁铲翻炒得“哐当”响,盛出时,肉香混着豆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铁锅重新烧得滚烫,孟琦把土豆块倒进去,翻炒时边缘渐渐染上金黄。 “加些井水,焖得粉糯才好。” 孟琦喃喃着舀了小半碗井水入锅,锅盖一扣,柴火舔着锅底,灶房里很快飘起土豆的清甜。 焖到土豆半熟,孟琦掀开盖将其翻面,贴着锅的一面已结了层薄脆,她把腊肉豌豆铺在土豆上,再将沥好的白米饭平平盖上去,拿竹筷在饭上戳了几个孔——此举是为了让热气透进来,如此饭才匀乎。 这时,灶上的五花肉也凉透了,孟琦将其搁在案板上,菜刀起落间,薄如蝉翼的肉片就码在了白瓷盘里,肌理分明,还带着点粉红的肉汁。 珍珠早把蒜泥捣好,盛在青瓷小碗里,孟琦往里加了两勺酱油、一勺香醋、半勺香油,又滴了几勺子茱萸油,筷子搅得酱汁起了泡沫,再沿着肉片的边缘缓缓淋下。 琥珀色的酱汁顺着肉片的缝隙往下淌,蒜香混着酱油的咸鲜,直往人鼻子里钻。 不多时,饭锅的盖沿开始冒浓白的汽,孟琦掀开盖,热浪扑面而来,金黄的锅巴牢牢粘在锅底,边缘微微卷起,泛着焦糖色的光,用铲子一撬,“咔嚓”一声,听得孟琦嘴角都翘了起来。 再一看,呦,这米粒裹着腊肉的油花,颗颗饱满发亮,埋在饭里的土豆块一半沾着焦香,一半透着粉白,不用吃便知道只需要轻轻一抿就能化在嘴里。 这时,交由他人做的蘑菇肉片汤和肉沫茄子等菜也已经齐活,孟琦背着手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接着在厨房中人眼巴巴的目光中小手一挥:“上桌!” 于是饭菜这才一道道被端上了堂屋的饭桌——砂锅里的蘑菇肉片汤汤色清亮,鲜蘑切得厚片,菌褶里浸着汤汁,薄如蝉翼的肉片在汤中浮沉,还未动筷,那股子鲜味就直往人鼻腔里钻。 旁边的肉沫茄子盛在粗陶碗中,茄子切成长条,被红亮的酱汁裹得油润发亮,绵软入味,细碎的肉沫香气全渗进了茄肉里,看着就叫人想拌着米饭吃。 角落里的炝拌黄瓜最是清爽,黄瓜条翠得发亮,表面淋了花椒油,泛着淡淡的油光,光是看着就觉口干舌燥的暑气消了大半。 一家人围坐桌旁,老爷子先夹了片蒜泥白肉,肉片在酱汁里裹了裹,放进嘴里,眯着眼点头:“这肉切得匀,酱汁调得也刚好,肥的地方入口就化,一点不腻。” 说着老爷子抬眼偷偷瞄了老太太一眼,试探道:“嗯……最适合下酒!” 老太太眼皮子都没抬,只当自己没听见,给苏云舒舀了碗蘑菇肉片汤:“外祖母知道你爱喝这个,多喝点,近日来瞧着都清减了。” 苏云舒谢过老太太后,依言喝了勺蘑菇肉片汤,鲜蘑的清甜混着肉香,喝得她眉眼舒展:“这蘑菇真鲜,汤里都带着菌子的甜。” 而老爷子见老太太没搭理他,知道这是不许了,于是瞧起来便有些臊眉耷眼的,随手拈起根炝拌黄瓜咬下,“咯吱”一声脆响,麻香混着黄瓜的清爽在嘴里散开,叫老爷子又乐呵了起来:“正好解腻!刚吃了肉,嚼口黄瓜,嘴里立马舒坦了。” 苏氏就坐在孟琦身边,看她夹起块锅巴混着饭送进嘴,牙齿刚咬下去,先是微微酥脆的锅巴,紧接着是土豆的粉糯,一抿就化,再嚼一嚼,腊肉的咸香裹着饭粒往下咽,孟琦吃得兴起,就连嘴边黏了颗米粒都没发觉。 苏氏见这一幕,笑着递过帕子:“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齐元修则毫无违和地混入了孟琦的一家子中,夹了筷肉沫茄子,往米饭上一拌,就开始大快朵颐:“这茄子做得好,软和入味,拌着饭能吃好几碗!” 孟琛呢?孟琛的心思却全不在吃饭上,他用余光悄悄注意着齐元修,只见他吃得香甜,却一下都没往孟琦那飘,这才满意地翘起了嘴角,专注地用起了饭来。 这几日天气也逐渐更热了起来,大家都有点苦夏,可今日这一顿却是吃得尽兴。 虽粗糙了些,可也别有一番野趣,最重要的是吃得清爽,不至于人心头犯腻。 饭用的差不多了,孟琦率先放下了筷子开了口,话语里还带了些兴奋:“过两日我们可就有好东西吃了,你们可猜猜是什么?” 第435章 好东西 饭桌上几人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能引得孟琦都如此兴奋,齐元修抓了抓脑袋,兴致勃勃地猜了起来:“你这么一说,该是我们近日都没吃过的东西了,让我想想……” 他眼睛一亮:“该不会是炙子羊肉?我们已经足有月余都没吃过了。” 一旁的孟琛皱了皱眉:“这么热的天气吃羊肉,会不会太燥了些?” 齐元修暗暗翻了个白眼,又接连报了好几样吃食,却都被孟琦一一否决,最后他只好举手投降:“那我实在猜不出了,你一向鬼点子多,我是决计猜不出的。” 孟琦得了齐元修这番话,才得意洋洋地抬起头,又刻意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对众人道:“庄子上这几日来报,说是有头牛不慎落了水,摔伤了腿,又受到了惊吓,眼瞅着便不太行了,估摸着就是这几日的光景了。” 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虽说我也心疼这牛,可天有不测风云不是?咱们也只能物尽其用了。” 齐元修含笑瞥了孟琦一眼,心下暗笑——看她那两眼放光的模样,说什么心疼牛,他可是一点都不信。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的分明是对美味牛肉的向往! 于是他毫不留情地拆穿道:“真的吗?我看你是心疼那牛怎么就不能现在就切片烹好,飞到你的嘴里才是。” 孟琦被齐元修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哦?那看来你是真心疼牛了,如你这般的君子,必不会像我这般心口不一,回头那牛肉做好了,你可一块也不许吃。” 齐元修身段柔软,向来能屈能伸,听此一言,连忙告饶:“小师姐,我错了!” 孟琦轻轻哼了一声:“看你表现吧。” 屋内的众人顿时被这二人逗得直笑,只有孟琛,虽然跟着笑起了起来,心中却着实不愉快。 他这几日是怎么看齐元修都不顺眼。 见齐元修上次不过拿草编了几个小玩意儿便哄得孟琦心花怒放,他心中格外不服气,于是这几日但凡瞅着了空便揪了草来自己偷偷学着编。 可他那双手瞧着灵活,做文章也不在话下,可就这草叶在他手上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直到折腾得那草汁将手指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绿色,也不得要领。 一同读书的时候,齐元修一眼便看到了他手上的淡淡绿色,但他也不戳破,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孟琛一眼,看得孟琛浑身难受,更加看不顺眼齐元修了。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齐元修这么令人讨厌? 这边孟琛这么想着,那边孟琦便已经提前把那些牛肉安排起来了。 “回头拿到了肉,得给程姨那边送些,还有珍珍姐、丽娘姐姐和麦穗家中也要拿去些……” “还有张府那边也得多送点,占春哥和占奎哥最是好吃,拿少了还不够他们俩塞牙缝呢!” “还有英娘姐姐那里,唔……卢家还有个卢于青,看来也不能给少了……” 她掰着手指数了一圈,忽然叹口气:“就是竹茹姐姐那儿不好送……要不这样,等我亲自下厨做好了,请她过来,咱们聚在一起吃顿好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愣,有些犹疑:“诶?我好像好些天没见到竹茹姐姐了?” 她抬起头看向了齐元修和孟琛:“你们俩最近可在什么文会上遇见过她?或是听说她去了什么聚会?” 齐元修被问得一怔,与孟琛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许茫然。 孟琦见他们这样,就知道这两人最近根本没参加什么文会,更没留意谢竹茹的消息。 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倒是一旁一直沉默的苏氏这时突然开了口:“姓谢?是谢同知家的长女吗?” 孟琦一惊,猛然抬起头:“娘听过?” 苏氏蹙眉回想片刻,点了点头:“今早听你程姨提起的,她说这几日早晚天凉,叫我当心些,说是……” 她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继续道,“说是谢家大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孟琦大惊,与齐元修、孟琛、苏云舒四人面面相觑,均觉不妙。 苏氏见几人脸色凝重,正要细问,苏云舒抢先开口:“娘可知程姨是从哪儿听说的?消息可不可靠?” 苏氏见一向温柔内敛的苏云舒都着了急,当下便明白此事该是非同小可,于是她垂眸思索片刻,这才给了几人一个肯定的答复:“是在济安堂,你程姨同济安堂的管事有几分交情,路过的时候听她说的。” 坏了! 孟琦四人知晓谢家内情,明白王夫人正逼着她嫁给那王三,如今这风寒的消息传出来,怕不是王夫人将谢竹茹囚禁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而张占春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他们又可以为谢竹茹做些什么呢? 于是四个人再没了闲聊的兴致,匆匆忙忙向老爷子、老太太和苏氏告了辞,拔腿就往外跑,留下院子里的老爷子三人大眼瞪小眼。 老爷子又拈了一筷子黄瓜,酸溜溜地道:“老咯老咯,年轻人再也不肯陪着我这老头子咯。” 老太太哭笑不得,狠狠剜了他一眼:“没见孩子们着急吗?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说着又转过去问苏氏:“那谢家姑娘你可见过?究竟出了些什么事儿?” 苏氏苦笑一声:“人家谢同知家的千金,我哪里见过?只是前些日子阿琦不是说认识了个新朋友吗?估摸着就是这个姑娘了。” 老太太的眉头越皱越紧:“看这几个孩子这么着急,不会是那姑娘出了什么事儿吧?” 说着她叹了口气:“这几个孩子年纪虽然不大,但他们看人的眼光却极准,想来这姑娘定也是个好姑娘,只希望千万别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苏氏也点头附和,倒是老爷子又酸唧唧道:“害,人家可是同知府上的姑娘,能出什么事儿?我看他们几个都是瞎操心!” “这几个小没良心的,有这时间不如陪我喝两杯!” 老太太真动了气,怎么看这抬杠的老头怎么不顺眼:“喝喝喝,这一个月都不许喝了!” 说着还不解气,一把夺过了老爷子手里的筷子:“饭也别吃了!这饭也是你嘴里的小没良心的做的!” 老爷子突然被夺了筷子,看着生气的老太太,终于不敢再抬杠了,只有些委屈地想:自己不过是说了那几个孩子几句,这老婆子竟就这么护着…… 这老婆子眼里是愈发没有自己这个夫君了! 苏氏在一边无奈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怎么觉着自己这亲爹越活越回去了? 第436章 莫忧 孟琦几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了一圈,连济安堂都去问了,这才确认谢竹茹是真的病了。 孟琦眉头紧锁,喃喃道:“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说着说着她便有些自责:“竹茹姐姐身子本就弱,我却偏偏定下了去出云观。” “去便去了,可偏偏又鼓动着她自己爬山……” “这爬山出了汗,再被山风那么一吹,可不就是要生病的么?” 因为感觉谢竹茹那边情况不妙,所以孟琦方才索性就把岳明珍、韩丽娘和麦穗几人一同叫了来,现在几人正坐在萃香饮庐的包间内商量对策。 齐元修听了孟琦的一番话,知道她必定是又自责了,于是开解她道:“这怎能怪你?那日谢姑娘自己也兴致很高,看得出她是真心想爬山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这病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他的话语未尽,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岳明珍接话道:“是呀,那日我观她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极好,之后也没见她有丝毫不舒服的地方,相反,她还兴致勃勃地与我说以后若是再有机会,还想再爬上这么一遭呢。” 几人越听越觉蹊跷,面面相觑,眉头都越拧越紧。 最后还是韩丽娘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一拍大腿道:“磨磨唧唧的干什么?不如直接去他们府上递个帖子探探虚实?” 众人一顿,麦穗小心翼翼地出了声:“可是……可是、可是竹茹姐姐不是说过不要给她府上递帖子吗?” 韩丽娘将面前水杯中的茶水“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才道:“她那么说,是因为王夫人规矩多、眼光高,看不上咱们。递了帖子,不但竹茹要受责罚,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我们。” 麦穗更疑惑了:“那我们还……” 韩丽娘摆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了,若是竹茹真的病了,王夫人自然不好在这种时候责罚于她,虽然有可能会敲打威胁于我,但我不怕!” “但若是王夫人只回绝了帖子,甚至都懒得找我的麻烦……” 孟琦猛地抬头,接话道:“那才是真的不妙了。” 什么情况下才会如此?自然是知道谢竹茹马上就要远嫁他处,总之不会再与她们产生联系了,所以不必去管。 苏云舒也蹙眉轻声道:“此事似乎可行……”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第一封帖子是韩丽娘送的,而这帖子果然很快就被回绝了。 第二日,第二封帖子由岳明珍送出,依旧石沉大海。 没有回音,也没人找她们的麻烦。 几人心头愈发沉重,更叫她们担心的,则是他们这几日去张府拜访,可就连张家人都避而不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竹茹便也罢了,可他们那日眼瞅着张占春分明对谢竹茹有意,可如今不止谢家不见客,就连张占春、张占奎甚至温夫人都不见他们了?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而张家和谢家的异常会是因为同一件事吗?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而更糟的是,与此同时,府城中竟传出了“谢家大姑娘愈发病重”的消息。 众人愈发焦灼,于是第三日,孟琦索性带着帖子亲自上门求见。 应门的婆子穿着暗红色比甲,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只是说的话却不怎么让孟琦满意:“实在抱歉,我家大小姐的身体不适,怕是不便见客了。” 孟琦心急如焚,赶忙将事先备好的信件递上:“既如此,不知可否将信件交予她?多日不见她,我实在挂心。” 婆子目光一闪,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孟琦和她身后的珍珠两眼,原本快到嘴边的拒绝便转了个弯,接过了孟琦手中的信件:“大小姐病得厉害,老奴却不能保证这信一定能回。” 说着她又取过孟琦的帖子递还了回去,目光状似无意地在署名上打了个转,脸上仍堆着笑:“只是这帖子您还是拿回去吧,说不得过几日小姐便好了,届时您再递帖子也不迟。” 孟琦无奈只得将帖子拿了回去,再向那婆子告辞。 只是离开那条街巷后,孟琦却越走越快,珍珠有些疑惑,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小姐?” 却见孟琦难得的收了笑意,一脸严肃:“快点,我们快回家。” 方才接回帖子时,那婆子悄悄塞了张纸条给她。 此刻,那张纸条在她手中攥得死紧。 谢家的反应太奇怪了,之前她还以为是为了将竹茹囚禁起来好嫁给那王三,可如今见谢家竟叫人传出了病重的消息,叫她心中一阵阵发冷。 病重……病重…… 若是还指望着将谢竹茹嫁给王家,怎么也不会传出这样的消息。 毕竟王家乃大族,又怎么会娶这么一个病弱的姑娘做正妻?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但凡被传出病重的姑娘,此后基本都悄无声息的……死了。 孟琦打了个寒战,不愿再想,只愈发加快了脚步,整个人几乎都要疾奔起来。 她要快点看看竹茹姐姐给她递了什么样的消息! 是向她求救吗?是希望她救她出去?还是告知内情,让她报官? 竹茹姐姐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孟琦的脑子里有如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只能紧紧地攥着那纸条,而往常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此刻却显得那么远,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快了!快了! 这条路走到尽头,再向右拐,自家那熟悉的屋檐终于映入孟琦的眼帘。 最后几步,孟琦几乎是冲进去的。 守门丫鬟上前行礼,她却头一回无暇理会,只匆匆点头便直奔自己小院。 一路小跑进到自己的小院中,孟琦这才松懈下来,她甚至来不及进自己的屋内,便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而那皱巴巴的纸条上,此刻只有娟秀的两个字——“莫忧”。 孟琦猛然泄劲,整个人几乎要软倒下来,却被一旁不知何时经过的齐元修稳稳地托住了。 俯身的齐元修于是也看到了那纸条上的两个字,眉眼顿时舒缓下来,轻声道:“看来谢家姑娘无事。” 孟琦站直了身子,有些倔强地拂开齐元修扶她的手,一抬眼,却是满眼泪光,叫齐元修一怔。 她哽咽着问:“你说……竹茹姐姐她……到底怎么了?” 第437章 扭脚(上) 孟琦这几日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起初,她日夜担忧谢竹茹是不是真病了——若真病了,那必是她害的。 是她定了出云观之约,是她怂恿竹茹爬山、放风筝,而谢竹茹那样一个久居深闺的娇弱小姐,哪经得起这般劳累?病倒了再正常不过。 随后,“病重”的消息传来,她又疑心是不是谢竹茹与张占春的事被王夫人察觉了——王夫人最重规矩,若觉有辱门风,会不会索性让女儿“病故”了? 可这又说不通。王夫人虽严厉,竹茹终究是她的亲生女儿,真能狠心至此么? 孟琦想不明白。 她时而觉得这是障眼法,时而又恐谢竹茹真的病重垂危,时而又认定王夫人心狠手辣,发现女儿欲挣脱掌控,便索性斩草除根…… 可无论哪种猜测,追根究底,都少不了她孟琦推波助澜。 若真病重,必是那日爬山劳累所致。 若因张谢二人私情败露,那也是因她居中牵线。 若是她没有叫谢竹茹去出云观、若是她没在谢竹茹和张占春之间牵线搭桥……那谢竹茹虽然会嫁给那王三,好歹性命无忧。 可如今、可如今……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谢竹茹传来的字条,她紧绷的心弦才猛地一松。多日积压的负面情绪霎时决堤,将她彻底淹没。 她猝然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只觉得在齐元修面前放声大哭实在太丢人。 呜咽声抑制不住地从膝头闷闷传来,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瞧着可怜极了。 齐元修看得心口发疼,再顾不得什么避嫌,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柔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现在不是没事了么?” 孟琦虽哭得厉害,却仍不忘狠狠拂开他的手,嘴硬道:“谁要你安慰!我才没哭!” 说着说着她便更觉得难堪了——自己如今已经十四了,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可她今天竟然当着齐元修的面哭成了这个样子…… 简直太丢人了! 齐元修瞧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也顾不上计较她那恶劣态度。见她蹲着不起,他索性一撩袍角,蹲到她面前,顺着她话温声道:“好,你没哭……”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 这几日任是谁都发觉了孟琦的异常,但因众人的注意力如今都放在谢竹茹的身上,只当她是与他们一般焦急,因此也没放在心上。 齐元修倒是早发觉了她的不妥,也曾私下询问过,可孟琦却一律只道无事,话没说两句便又拐到了谢竹茹的身上。 直到此刻撞见她这般崩溃大哭,他才明白她心里压着多重的担子。 可齐元修这样问了,孟琦仍不吭声,只将头埋得更深,闷声道:“无事,你快去念书吧,不要管我。” 齐元修见她不肯开口,也不着急,只缓声道:“今日不用念书,你家老爷子昨日喝多了酒,今日只嚷着头痛,打发我们自去了。” 说着说着他又轻轻笑了起来,更凑近了孟琦几分,压低声音轻声道:“倒是你哥哥孟琛,近日来倒是颇有几分古怪,我本想拉他一起来找你,可还没等我说话,他便急匆匆地走了,这几日……日日如此。” 孟琦一顿,这几日她倒是真没顾上注意哥哥。 齐元修见转移了她几分注意力,索性再接再厉道:“我怀疑啊……孟琛他该是有了心上人了。” 唉,虽说他察觉事实似乎未必如此,但为哄孟琦开心,卖一个孟琛又何妨? 要怪就怪他自己神神秘秘,有事瞒着他们! 孟琦果然上了钩,猛地抬起头来:“不可能!” 若是哥哥有了心上人,自己怎么会发现不了?哥哥又怎么会不告诉她? 她抬起了头,才发现齐元修蹲得离她竟如此近,四目相对,她甚至能将他长而翘的睫毛一根根看得分明。 而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勾,眼里盛满了笑意,就这么看着她。 孟琦一怔,接着很快反应了过来,愈发恼羞成怒——这家伙竟然又看她笑话! 于是她顾不得别的,一把推上了齐元修的肩膀,气急败坏道:“离我远点儿!” 被她这么一推,齐元修“哎哟”一声被她推得向后坐倒在地,孟琦却不管他,只自顾自地往前走。 但她走了好几步,身后却没有什么动静,齐元修既没出声,也没跟上来。 孟琦心里不由得担忧起来。 她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齐元修好心安慰她,自己却把他推倒了…… 但……谁叫他看自己的笑话的,自己做的没错! 于是她又走了两步,只是这步子却越迈越小了。 齐元修他不会是扭到脚了吧……? 还有自己的态度,确实是太不好了点儿,明明之前在出云山还答应了二狗,想着要对他好点儿呢…… 于是这脚便再也迈不出去了。 而齐元修坐在原地,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孟琦的背影,如愿看到孟琦的步子从一开始的怒气冲冲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小。 于是他悄悄勾起了嘴角,在心中默数。 一…… 二…… 三! 孟琦转过了身,齐元修立刻适时换上了一副委屈失落的表情,左手还不忘摸上自己的脚踝,刻意避开了孟琦的目光,垂着头看起来好不可怜。 孟琦心中“咯噔”一声,忙又几步折返回来,嘴里却还是凶巴巴地:“怎么还在地上坐着?你可别讹我啊!” 齐元修心情大好,却还要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于是他仍旧低着头,只闷闷道:“没事儿,我坐一会儿就好,你快走吧。” 孟琦哪里见过一向嘻嘻哈哈的齐元修如此模样,心中愧疚极了,语气也难得软了下来:“好了,方才是我的错,你快起来吧。” 此话一出,齐元修忽然抬起了脸,又可怜巴巴地指了指自己的脚:“脚扭了。” 孟琦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齐元修伸出了手:“我自己起不来,你拉我一把。”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孟琦的面前。 第438章 扭脚(下) 啊这…… 孟琦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齐元修的手,不知怎地莫名有些心慌,于是她左右看了看,试探道:“齐远人呢?怎么没跟来?” “不然……我叫珍珠来拉你?” 不远处的珍珠正仰头看天、低头看地,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齐元修眼神微微一暗。 孟琦看在眼里,十分心虚——人毕竟是她推倒的,现在连拉他一把都不肯…… 更何况一开始,齐元修是为了安慰她,才蹲下来的…… 哎,自己似乎真的做得太过分了些。 要不,还是把他拉起来? 孟琦有些犹豫,手微微地抬起了一个叫人难以发觉的角度,却又堪堪地顿住了。 上次在出云观的时候,齐元修不过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脸就红得不成样子,若是今日自己将他拉起来,他不会又脸红吧? 那可太尴尬了! 于是孟琦那手一时间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叫她很是为难。 算了,他们本就是师姐师弟,拉一下手怎么了? 师弟摔倒了,自己这个师姐把他拉起来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看齐元修都如此坦然,若是自己如此瞻前顾后岂不是显得自己像是怕了他似的? 自己完全没必要这么犹豫心虚嘛! 就在孟琦终于下定决心握住面前那只手的时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倏地收了回去。 面前那漂亮的少年眸光暗淡,低着头不肯再看她。额上一缕发丝轻轻垂下,似有若无地遮住了他落寞的眼神。 “是我冒昧了。” 这语气也低落得紧。 孟琦心中一慌,愈发觉得自己过分了起来。 想想也是,人家只是叫她帮忙拉一把,甚至这人还是自己推倒的,结果自己瞻前顾后犹豫许久,这事要是搁自己身上,自己可是要生气的。 齐元修表面装作不在意,实则一直留意着孟琦的反应。 他习了这许多年的武,下盘可谓是十分稳当,又岂是孟琦这么一个小姑娘轻轻一推就能推倒的? 一开始他只是顺势而为,想逗她开心,叫她别再难过。可渐渐地,他的心思悄悄变了味。 孟琦推倒了他,拉他一把也不过分吧? 可她迟迟没有伸手。 他一开始是有些失望的,但看着孟琦面上的犹豫之色,他反而生出了几分窃喜。 他想问孟琦——“你为什么不敢拉我起来?” “不过拉我一把而已,你又为何如此为难?” “那你又是否知晓……自己因何为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叫他几乎想立刻逼她看清自己的心意,但他看着面前那小姑娘面上的为难和愧疚,终于还是将那些话语统统咽下,化作唇边的一句轻叹。 这家伙还小着呢,自己何必逼她? 且今日此事,本就不怪她,全是自己私心作祟罢了。 真要说起来,将她逼到如此犹豫为难的自己,才是卑劣。 于是他收回手,将那只右手支在地上,略一用劲,便站了起来。 这一叹叫孟琦彻底回过了神,她补救似的伸出手,想要搀扶齐元修,却见他自己站了起来。 孟琦一怔,接着很快就回过了神,气得鼓起了脸:“好哇,齐元修,你竟然骗我!” 齐元修看向她,勾唇一笑:“逗你玩儿的。” 接着他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可我确实是被你推倒的啊,可惜,我竟不知道小师姐竟然如此冷漠,推倒了我,竟然连扶我一把都不肯。” 孟琦一僵,知道此事是自己理亏,于是努力为自己辩解道:“我是、我是怕你太沉了,珍珠毕竟习过武……” “其实、其实我是……” 其实我是想拉你起来的。 这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让她更加懊恼。 于是她狠狠瞪了齐元修一眼,转身就走。 什么对齐元修好一点之类的想法,此刻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齐元修闷笑一声,见她此刻都有精力生他的气了,知道她已经不难过了,于是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袖子。 袖子被扯住,孟琦自然只得停下脚步,她恨恨地拉了一把袖子,却没拉动。 真气人! 于是她转过身去,凶巴巴地问:“干嘛?” 这一抬眼,却看到齐元修失落中夹着几分委屈的表情。 原本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也没了笑意,就连那总是勾起的唇角都抿了起来。 那人眨着那双漂亮无辜的桃花眼,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走慢点儿好吗?真的扭到脚了。” 那双眼水光潋滟,仿佛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了一般。 孟琦张了张口,有些疑心齐元修又是骗她,但看着那双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不情不愿地道了声“好”。 她扶着齐元修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看他走路微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真扭了?” 齐元修抿紧了唇,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不信我?” 于是孟琦又结巴了起来:“我、我自然是信的……” 下一秒,齐元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孟琦眨了眨眼:“又被我骗到了。” 孟琦气得站了起来:“你又骗我!” 齐元修笑得前仰后合,在孟琦甩袖离去之前精准地抓住了孟琦的袖子,抢在孟琦开口骂他之前收起了笑,正色道:“还难过吗?” 孟琦不妨他有此一问,面上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啊?” “看来是无事了。” 于是齐元修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托腮问她:“所以……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为什么哭?” 孟琦终于反应了过来,明白齐元修之前都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听他这么大剌剌地问出来,还是叫她面上一窘。 她有心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或者回他一句“不关你事”,可齐元修就在她对面看着她,眼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轻声说:“我很担心你,可以跟我说说吗?” 孟琦脸颊发烫,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 齐元修却不给她逃避的空间,他问出这话以后,便又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先别说,不如让我猜猜?” 他示意孟琦坐下,待孟琦坐稳后,他才缓缓开口:“阿琦,你是不是……又在自责了?” 孟琦猛地抬眼,下意识想反驳,却对上齐元修认真的目光。 “不是你的错。” 第439章 乐意之至 孟琦面色一僵,有些被看穿之后下意识的羞耻和恼怒,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下意识反驳道:“怎么不是我的错?” “若不是要因为我要去出云观,她也不会爬山,更不会受了风寒卧病在床。” “若不是因为我为她和占春哥牵线,王夫人也不会生气,事情或许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现在竹茹姐姐病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占春哥也联系不上,我、我……我真的怕……” “现在虽说得了这么一张纸条,可我也不知道这纸条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纸条会不会是别人仿冒她的字迹?又会不会其实她的状况并不好,她写下这张纸条其实是为了安我的心?” 她越说越激动,齐元修却只是在原位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然后,递上了一张帕子。 她有些迟疑地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抹,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孟琦一愣,索性破罐子破摔,接着发泄似的用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可看着那皱成一团的帕子,她又觉得丢人,干脆伏在石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带着浓重鼻音,闷闷地抱怨道:“说了不想说,你偏要我说……” 真是丢死人了! 她把头死死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哭得愈发伤心了,似乎只要不抬头看齐元修,她便没有在齐元修的面前失态至此。 齐元修轻轻叹了一口气,片刻后,她听到了椅子挪动的轻响。 突然,一只手耐心地在她背上顺了顺,齐元修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哭吧,哭一哭就好了。” 孟琦本来都快收住的眼泪,被他这一说,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于是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恶狠狠道:“把我逗哭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齐元修知道她这是恼羞成怒,本不想接她话茬,但不知怎地突然改了主意,出口的话便拐了个弯儿:“怎么会?我最不愿见你哭。” 这语气认真极了,不含一丝一毫的揶揄玩笑,叫孟琦的哽咽都突然止住了。 这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孟琦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他若插科打诨、故意气她,甚至发脾气,她都知道怎么应对,可偏偏他这么认真…… 齐元修看着孟琦路在外面的耳朵变得通红,眉头一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继续劝慰她。 于是孟琦便听到他语气笃定,一字一句地继续道:“此事当真不是你的错。” “你可有逼迫于谢家姑娘?” “可有逼她去那出云观?又是否是你逼迫她爬山?更甚至逼她与张占春见面?” “你都没有,所以这事如何便能说是你的错呢?” 孟琦一顿,片刻后才闷闷道:“可是、可是……要不是认识我……” 齐元修却不等她说完,就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什么可是,这不是你的错。” “认识你是她主动为之,张占春也是她主动请求你帮她牵线搭桥,爬山也是她自己想去,又哪里是你的错呢?” “你错在哪?错在不该帮她吗?” 孟琦一噎,半晌后,才道:“可是,她现在生死不明……我真的很担心她……” 齐元修再次轻声打断她道:“这是人之常情,做为她的朋友,你担忧她也是正常的,我们都很担心她。” “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帮了她而已,但路却是她自己选的。” 孟琦顾不得哭了,她抬起头,怔怔望着齐元修道:“这……不是我的错吗?” 齐元修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后有些红肿却更显清澈的眼睛,心疼极了,于是他认真地回望过去,道:“这当然不是你的错。” “阿琦,她的人生自然由她自己承担,你妄图帮她承担她自己的人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主见的、甚至极为聪慧的人。” “这决定是她自己做下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最后的结果即使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孟琦如被当头棒喝,茫然地想:自己这样……真的是傲慢吗? 齐元修继续道:“阿琦,你想一想,谢竹茹是个怎样的人?” 孟琦顺着齐元修的话回忆起来——她虽然与谢竹茹相交时间尚短,却也知道她是一个温柔的、聪慧的、坚定的姑娘。 齐元修的话又传进了她的耳朵,他说:“那样的谢竹茹,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孟琦想,不,不会的。 竹茹姐姐她不会后悔的。 齐元修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心中一松,轻声道:“所以你又为何愧疚不安?” “你如此愧疚,岂不是一种对于她所作所为的质疑?她真的需要你的愧疚吗?” 不,她不需要。 孟琦终于恍然——齐元修说得对,她这般强烈的愧疚,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竹茹姐姐并不后悔,她甚至传回来了纸条,就是为了安她的心。 竹茹姐姐明明可以在纸上求救,可她什么都没写,只写下了两个字——“莫忧”。 她分明仍有打算,是自己不信她,也没听她的叮嘱,只顾胡思乱想,还害齐元修担心…… 孟琦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齐元修却忽然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他望进她仍有些湿润的眼里,认真道:“所以,不要伤心了好吗?我会担心的。” 这个举动太过逾矩,好在齐元修也不过是轻轻一触便收回了手,面上很快又换回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不正经模样。 他笑嘻嘻道:“小师姐啊小师姐,你总是如此,想将周围人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也不想想你这小身板扛不扛得动?” “你也就是我一个人的小师姐罢了,又不是所有人的小师姐,平日里瞎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孟琦抬眼看他,本想骂他,但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你呢?” 那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我多管闲事?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齐元修面上笑意一收,认真地回望了她一眼,片刻后却又轻笑出声。 于是孟琦便看见他再次勾起了嘴角,眼中却是与唇角不符的认真。 微风拂过,石桌旁的灌木丛被吹的沙沙作响,一只小鸟被惊的慌忙飞走,留下扑棱扑棱的翅膀拍打声。 齐元修就在这时候开了口,他说:“我当然……乐意之至。” 第440章 扳回一城 “轰”的一下,孟琦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脸颊,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 齐元修眼看着面前的孟琦从耳根红到脸颊,活像只熟透的番茄,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满足——之前总是自己脸红,如今总算轮到她,这才算公平。 但他懂得见好就收,忙插科打诨道:“谁叫我辈分小呢?偏偏是你的小师弟,便也只能勉强忍忍了。” “哎,不过也不错,若是下次我再做错事被老爷子打,你可得护在我面前,毕竟我可是小师弟呢!” 孟琦被齐元修这么一打岔,方才觉得面上的热度下去了,于是她终于放松了心情,破涕为笑:“你想得美!” 齐元修将眼睛一瞪,夸张地叫道:“诶?你可是我的小师姐啊?怎么能这样?” 两人这么打闹一通,齐元修见孟琦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这才道:“那张纸条的事儿,你是不是该告诉孟琛他们一声?” 孟琦一听,慌忙点头,接着更加不好意思了——大家都在为竹茹姐姐揪心,偏自己的了消息不想着赶紧告知他们,反而自己躲起来哭了一场…… 齐元修看出她的窘迫,连忙十分善解人意地道:“不如我们这就去萃香饮庐一趟?一来是告诉明珍姐这个消息,二来嘛……” 他冲孟琦挤挤眼,压低声音:“我前两日可是偷偷跟了孟琛两次,我瞧着他分明是往萃香饮庐那边去了。” 他挑眉,神秘兮兮地说:“说不得……是看上了那里的哪位常客呢?” 孟琦惊得睁大了眼睛,仔细想想,越想竟越觉得有道理。 于是孟琦又不爽了起来——这亲哥是怎么回事儿?有了心上人竟然不告诉她? 最后她竟然还是从齐元修这里得知的! 真是气死她了! 于是孟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好!我们这就去!” 谁知道齐元修却没站起来,而是指着孟琦的脸,一脸揶揄地道:“你确定要现在去?” 孟琦一愣,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这时候,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珍珠突然凑了上来,讷讷道:“奴婢这就给姑娘拿个鸡蛋来敷敷眼睛。” 孟琦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把眼睛哭肿了,紧接着她又想到自己方才当着齐元修的面痛哭的糗样…… 于是孟琦僵在了原地,变成了一尊红色的人型石雕。 随着齐元修的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传来,孟琦只觉得自己快要碎在这风里了。 …… 与此同时,孟琛正悄悄在萃香饮庐的外面徘徊。 孟琛也十分无奈,他在出云观的时候错过了告诉岳明珍的时机,如今再想找到好时机却难了。 两人到底已经大了,又都尚未婚嫁,而此事关乎岳明珍的名声和婚事,自然更加私隐,谈论时自然要屏退他人,可如此一来,若是叫其他人看见了,岂不是又要传出些流言蜚语来? 这事其实也好解决,他原本打算将此事告知孟琦,再由孟琦透露给岳明珍,可偏生这几日谢竹茹又出了事。 他眼见着孟琦急的不行,几乎连饭都要吃不下去,又日日叫人出门打听,又怎么肯再说出此事叫孟琦更加心焦? 只是岳明珍这边也不能不管,毕竟岳明珍若是出了事也是非同小可,于是孟琛左思右想,便只能咬牙亲自上阵了。 只是他不愿此事让其他人知晓,又不曾干过这暗中盯梢的活计,做起来极不顺手,瞧起来鬼鬼祟祟的模样,第一日便被萃香饮庐的伙计捉住了。 伙计本来以为自己捉住了一个鬼鬼祟祟心怀叵测的小人,但仔细一看,这人怎么有点儿眼熟? 再仔细盯着瞅了半晌,这才猛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不是小孟东家的亲哥哥么? 真说起来,这位也是占了铺子里股份的,也是他们的东家呢!自己如今竟把东家捉了起来,如此胆大包天,不会扣他工钱吧? 想着想着那伙计便有些委屈——你要是要视察铺子只管进来便是,何故在门外藏头露脸、鬼鬼祟祟?瞧着便形迹可疑,被他拿住了也不能怪他吧? 那伙心有戚戚,已经做好了与自己工钱说再见的觉悟,但谁知孟琛竟连忙摆手制止了那伙计的道歉,又拒绝了那伙计进去坐坐的邀请,只叮嘱了那伙计一句:“别告诉别人我来过。” 接着他便又匆匆离去,一头扎进了萃香饮庐对面的一家书铺。 伙计:? 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看来自己的工钱是保住了。 还没等那伙计想明白,第二日孟琛又来了。 那伙计手中发痒,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自己拿下他的冲动,只恭恭敬敬地上前问了安,再次邀请他进去。 谁知孟琦又再次摆手,怎么都不肯进去坐上一坐,坚定地说自己只是在外头转转。 伙计:…… 行吧,您开心就好。 已经连着两日遇见孟琛了,因此,第三日再见到他的时候,这伙计已经很是淡定了。 他笑着看看孟琛,只问了一句:“您来了?” 孟琛便忙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伙计便立刻乖巧地闭紧了嘴。 紧接着,他便再次看到孟琛轻车熟路地躲了起来,隔上一会儿就在附近状似无意地转上一圈,晃得这伙计眼睛疼。 哎,忍着吧,谁叫人家是东家呢? 伙计只当自己没看见这么个人,只努力地表现出认真工作的模样,以期让孟琛满意。 在东家眼皮子底下做活就是难啊! 就在这伙计以为自己今日又要硬生生熬到下工的时候,伙计终于盼来了救星。 只见那莫名其妙的东家哥哥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身便进了对面的那家书铺,紧接着,在他进入那间铺子的瞬间,萃香饮庐迎来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位客人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而另一人则是寻常商户打扮,但以这伙计的眼光,自然轻易地发现了此二人身上的穿着价值不菲,知道约莫是来了个大主顾,于是面上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人迎进了进去。 待伙计再一抬眼,便见自家东家那个奇奇怪怪的哥哥又从书铺里走了出来。 他像模像样地拿了一本书,轻咳了一声:“咳,今日日头有点晒,还是喝点冰饮解乏……” 伙计瞬间会意,忙将孟琛迎了进去,口中高喊道:“包厢一位!” 第441章 让我帮你 孟琛心里清楚,自己这几日的举动实在惹人怀疑,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与他温润和煦的外表不同,孟琛此人实则十分冷情,能被人划为自己人范畴的人,实在算不上许多。 而这些人里面,恰好有一个岳明珍。 两人是自小玩到大的缘分,如今虽说因着男女大妨生疏了些,可他到底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那般境地。 于是他在这里守了这许多天,终于等到了陈轻鸿此人。 甚至他身边还跟着那日的那位“乔兄”。 孟琛心里一紧,接着便像是一块大石落了地,坠得他心中烦闷——那日在青松苑他们所说之人,难道真的是岳明珍? 估摸着陈轻鸿已上了楼,孟琛才从书铺匆匆走出,踏入萃香饮庐。 好在迎门的伙计机灵,与里间接应的人低语几句,接应的便会意点头,将孟琛引至陈轻鸿的隔壁包厢。 见状,孟琛在心中默默点头——妹妹与岳明珍调教出来的这些伙计果然伶俐。 他跟在那伙计的身后,缓步上了二楼,刚巧看见陈轻鸿那抹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后。 孟琛眸光微暗,并未着急,只迈步入了旁边的包厢内。 包厢内清静雅致,他只随意点了一壶薄荷饮,便挥手让伙计退下。 门扉合拢,他静立片刻,随即无声地踱至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细缝——若隔壁也开窗,或许能漏进些话音。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隔壁窗户紧闭,一丝声息也无。 他面色未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随即迟疑片刻,再不顾那劳什子读书人的体面,毫不犹豫地侧身将耳贴近隔墙。 这一听之下,孟琛愈发失望了几分。 孟琦早就防着此等隔墙有耳的情形,因此这包厢的隔音极好,且隔壁那二人本就是心怀不轨,愈发将声音压的低了。 因此他努力了半晌,只能听见些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旁的却是再听不到了。 孟琛皱眉,欲再凝神细听时,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岳明珍走了进来。 那伙计终究是她手下的人,虽应了孟琛向他人保密,但他心知这几个东家之间关系颇好,想来孟琛之前说得“他人”,应该不包括孟琦和岳明珍。 因此他思来想去,仍觉此事该让那两人知晓。 他未寻到孟琦,便将连日在铺外窥见孟琛踪迹异常之事禀报了岳明珍。 岳明珍心下生疑,却因孟琛特意嘱咐按捺未动,直至今日听闻他终是进了店中,才亲自过来一看。 不料推门便见孟琛侧身贴墙,一副专注窃听的模样。 岳明珍:…… 孟琛闻声骤然回身。 四目相对间,他面上竟无多少慌乱,只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瞬息便又恢复如常。 他直起身,理了理并无需整理的衣袍袖口,语气平静无波的与岳明珍打招呼:“你来了。” 岳明珍将他那瞬间的耳红看在眼里,心下顿觉几分好笑,面上却也不显,只如常温声道:“底下人说你来了,我顺路过来看看。可还需添些什么?” 她语气自然,仿佛全然没瞧见他方才的举动。 孟琛却知她定然看见了,他目光与她一触即收,顾不得尴尬,他心下思索——或许此时正是时机。 岳明珍该是知道他这几日行迹遮掩,因此进来的时候贴心的挥退了其他人,如今这室内只有他二人,他便可在此将那兄弟二人的诡计告知于岳明珍了。 “不必。” 他出声:“只是正巧有事想告知于你。” 岳明珍本已经打算顺势离去,听得此言不由驻足,回过身面露询问。 孟琛对上她沉静的目光,想到那日陈轻鸿的龌龊言辞,喉间滚了滚,终是滤净了那些污秽之言,简练道:“陈家兄弟俩与青松苑那日相伴在那二人身边的乔姓男子,近日你需多加留意。” 岳明珍眸光微动,似有不解。 孟琛不愿多说,毕竟那等污言秽语说出来也只能污了岳明珍的耳朵,因此只补充道:“那日在青松苑,我偶然听得他们议论一女子……” “他们形容的那女子与你颇为相像,但言谈间颇不尊重,且似有图谋。” 岳明珍怔了片刻,渐渐品出他话中深意。 她抬眼细细看他,见他虽面色如常,眼神却微沉,再联想他这几日鬼鬼祟祟徘徊在铺子周遭的举动…… 原来如此。 一丝暖意悄然掠过心间,她微微颔首:“多谢你告知。” 顿了顿,她又径直问道:“你连日在此,便是为此事?” 孟琛心觉尴尬,但片刻后还是默认了,只淡淡道:“碰巧路过,顺道看看。” 岳明珍几乎要笑出声来,看他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也不戳穿,只顺着他的话揶揄道:“原来如此,倒是辛苦你‘顺路’了这么多日。” 孟琛听出她话里的调侃,瞥她一眼,没接话。 隔壁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隐约传来些模糊的笑语声,衬得此间一时寂静。 “此事我自有分寸。” 岳明珍打破沉默,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开门做生意,难免遇上看不清分寸的人,你不必再为此费心。” 孟琛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们并非寻常登徒子。” “我知道。” 岳明珍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自乱阵脚。” 她目光扫过隔墙,意有所指:“况且,这萃香饮庐也算是我的地方。” 孟琛凝视她片刻,见她神情从容笃定,心知她并非虚言安慰,便也敛了神色,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自然。” 岳明珍点头,转而笑道:“再说了,我到底比你虚长一岁,若连这事都处置不了,又如何担得起你往日一声‘明珍姐’?” 孟琛不妨岳明珍突然有此一言,有些窘然,只道:“你记错了,我从不曾如此唤过你。” 岳明珍见他面上终于现出了些不易察觉的窘迫之色,心情一瞬间大好:“是了,从小你就不愿喊我一声‘姐’,在这一点上,倒是齐元修比你更乖巧几分。” 孟琛听到齐元修的名字,眉头微微一蹙,却不知道该如何接岳明珍这话。 接不住便索性不接,于是他仿佛没听见岳明珍这话一般,只叮嘱道:“小心。” 岳明珍“啧”了一声,道了句“你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说着便转身迈步,又要离去。 孟琛心知岳明珍此人极为聪慧,又行事极有分寸,知晓事到如今,本不该他继续操心。 但他看着岳明珍的背影,终于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等等!” 岳明珍的脚步又顿了下来,有些无奈地轻叹:“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她话语未尽,便听孟琛打断了她。 他斩钉截铁的开口:“不如让我帮你。” 第442章 为人如何 这句话倒是出乎了岳明珍的预料,于是她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孟琛。 孟家这兄妹俩瞧着相似,其实相熟的人都知道这两人的性子算得上是天差地别。 孟琛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也如玉石般沁凉疏淡。 他能记挂自己已属意外,这份心意她自然领受。按她对孟琛的了解,话已至此,他本该点头离去——提醒过了,她也警醒了,后续便不该他再操心。 可此时…… 岳明珍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不够了解孟琛。 她突然就不想拒绝孟琛了。 于是岳明珍眉梢轻扬,一双清泠泠的眼望着孟琛,倏地露出极淡一笑。 “哦?” 她唇角微弯,衬得那张冰雪也似的面上霎时便多了一份暖意:“那便……麻烦你了。” “只是……你要如何帮我?” 见岳明珍转身一笑,刹那间便如春风而至、冰雪消融,孟琛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他不过转瞬间便回过了神,听得岳明珍此问,便也微微露出了些沉思之色。 方才冲动之下有此一言,但岳明珍如今一问,此刻细想,却一时并无良策。 在岳明珍身边多安插些人手防范?这一点不用他说,岳明珍自己便晓得该如何做。 而此事,最棘手的反倒不是岳明珍的安危,反而是岳明珍的名声。 毕竟流言猛于虎,陈轻鸿甚至不用做些什么实际性伤害到岳明珍的事情,只消散出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再日日来这萃香饮庐坐一坐,便可伤岳明珍于无形。 但若是以同样的流言反过去对付陈轻鸿,却不可行了。 陈轻鸿到底是男子,甚至还有几分才学,而世人对男子、尤其是才子总是格外包容,若是传出些不好的流言,人们大多不过一笑置之,打趣一句“陈兄风流”而已。 没见那王三不就是如此吗? 孟琛的眉头越蹙越紧,岳明珍倒甚少看到他这般情绪外露的模样,于是故意道:“哎,算了,此事终究是我自己的私事,还是我自己处置吧。” 孟琛蓦地抬眼,却不接这话,只道:“打蛇须打七寸。” 陈轻鸿不怕风流之名,那就从他真正在乎之处下手。 岳明珍觉得有趣极了:“那你说,他的七寸在哪?” 孟琛垂眸沉思片刻后,才道:“陈轻鸿此人最是沽名钓誉,偏偏又确实有几分才学,作为家中幼子,被家中骄纵惯了,因此总觉得所有好东西合该都是他的,就连自己的长兄,他都隐隐有几分瞧之不起……” 孟琛回想到了那日在那楼上听到的那兄弟俩之间的对话,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于是他继续轻声道:“这样的人,最受不了的便是登高跌重,甚至被他瞧不起的人比下去。” “而陈家兄弟俩之间也非铁板一块,我们便可从这两方面入手。” 孟琛久未听到岳明珍回话,于是抬头一脸询问地看向岳明珍。 岳明珍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却未顺着孟琛的话说,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人人都道孟家公子是如玉君子,如今你却要行这阴谋算计之事了?” “你就不怕被人知道?” 她目光清亮,直直望着他,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探究。 孟琛见状,唇边笑意未变,只道:“岳姑娘又记岔了,孟某何曾自诩君子?” 他不闪不避地望着她,甚至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我为人如何,岳姑娘难道不知晓?” “你岂不知,我向来表里不一?” 孟琛压低了声音,靠近了几分:“还是说……你要向外人揭发我不成?” 他如此坦诚,反叫岳明珍一时窘然。 长大之后,两人的交集便少了,岳明珍几乎都要忘了,这人自幼在信任的人面前,从不弄虚作假。 只是她以为…… 算了,多说无益,仔细说来,此时还是自己辜负了他的好意,先试探于他……这是自己的错。 于是岳明珍定了定神,认真回答了孟琛的问题:“自是不会的,多谢你。” “只是你可是已经有了什么好法子?” 孟琛倒也没揪着岳明珍不放,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岳明珍一眼,在心中暗叹一声。 方才岳明珍的话一出,他便知道了,岳明珍起初其实并不是很信他。 他虽有些失落,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于是从善如流继续道:“非要说的话,倒也真有几个粗浅的想法……”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示意岳明珍附耳过来,两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室内一时只余低语。 片刻后,孟琛说完了最后一个字,端起面前的茶杯润了润喉。 而岳明珍目露思索之色,有些犹豫地道:“此事能行吗?” 孟琛扬唇一笑,正要回答,便听外头守着的丫头敲响了门,于是两人面色均是一肃。 这萃香饮庐的伙计丫鬟那个不知晓这二人都是这铺子的东家,又怎会如此贸贸然地上前打扰?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岳明珍目光一冷,唇边的淡笑便也收了起来,轻轻应了一声,便起身去开门。 而在她身后,孟琛也已经站了起来,拿着茶杯踱步至一旁的屏风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被人瞧见终究不妥。 岳明珍见孟琛已经站妥,这才打开门:“哪位……嗯?怎么是你们?” 岳明珍着实有些惊讶——门外竟是孟琦和齐元修。 一旁的丫头可怜巴巴地道:“不是我不想通传,是小孟掌柜和齐公子不叫我说……” 岳明珍莞尔,忙请二人入内:“来了便来了,何必如此鬼祟?” 说到“鬼祟”二字,她面色一僵。 这鬼祟一词,她方才还用来形容了孟琛。 而此刻,那“鬼祟”的孟琛,正鬼鬼祟祟地藏在屏风后。 即便眼前都是挚友,这也实在难以解释。 于是她转而又道:“可惜我已经歇够了时候,正要去忙,不如你们在此稍坐?” 哎,只是得委屈孟琛多藏一会儿了,但面前这二人应该也不知孟琛在此吧。 说完她便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她与孟琛独处不妥,孟琦与齐元修独处又哪里妥当了? 不过这倒给了她由头,短暂尴尬后,岳明珍继续道:“不如去楼下大厅?这包厢虽好,却有些闷。” 齐元修没做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那扇大开的窗,目光又扫过窗前那被拉开的椅子,最后将目光定在了那屏风上。 他笑眯眯地回绝了岳明珍:“不必了,我瞧这包厢就极好。” “这窗户开得如此大,我看是一点也不闷。” 他似知岳明珍顾虑孟琦声誉,倒未为难,只对孟琦道:“你不是说还有账本要跟明珍姐对吗?不如你们先去?” 岳明珍一噎,心知齐元修该是知道了什么,正有心劝阻,便见孟琦端着茶杯缓步从屏风后踱步出来了。 孟琛转过脸对齐元修道:“不用堵我了,我确实是在这里。” 岳明珍:…… 孟琦:! 孟琦的眼睛越睁越大,目光狐疑地在孟琛和岳明珍之间扫过来扫过去,任谁都知道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她是真没想到,哥哥与珍珍姐姐竟然在此私会! 自己被这两人瞒得好苦! 第443章 头痛的岳明珍 岳明珍愈发尴尬,轻叹一声,对孟琦和齐元修解释道:“我方才不说,正是怕你们误会。” 孟琛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顺着岳明珍的话道:“是极,我二人不过有事相商,倒是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此处?” 他目光警惕地扫了齐元修一眼,接着又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孟琦。 他早就提醒过阿琦,如今几人年岁渐长,该留心男女之防,可目前看来,他这不叫他省心的妹妹却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孟琦见兄长有事瞒着自己本就不悦,本来以为孟琛多少该解释一二,结果孟琛非但不解释,反而反过来怀疑她与齐元修,更是不服,当下伶牙俐齿地反击:“我们怎就不能一起来了?” “倒是你,这两日行事鬼鬼祟祟,却不肯告诉我们,我二人与你二人相比,倒是坦荡了许多。” 齐元修没料到孟琦会这么说,再听她一口一个“我们”,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他抬眼向孟琛看去,果然见孟琛面色黑青,那唇角的笑意早都维持不住了。 孟琛愈发气恼——阿琦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关心谁啊? 一旁的岳明珍扶额,忙打断孟琦道:“你劈竹子可莫要带到笋!我可是今日才刚与他见了这一面。” 随即又想起孟琛全是为自己,赶紧找补:“不过这事确实与我有关,不怪他。” 见岳明珍忙不迭地撇开关系,孟琛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再听岳明珍之后的解释,心中的怒气这才平息了几分。 偏这时孟琦心中也不甚痛快,总疑心他俩是有事瞒着自己,但还是决定给这二人最后一次机会。 于是她看了看孟琛,又看了看岳明珍,面上犹带困惑:“所以……你们到底是有何事瞒着我们?” 这一问,倒把两人都问住了。 孟琛念着此事毕竟事关乎岳明珍自己的私事,于是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岳明珍。 而岳明珍念着最近众人本就为了谢竹茹的事情忧虑,再思及此事孟琛提到的法子,终究不算太过光明磊落,因此她一时间便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孟琦了。 见眼前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却迟迟不语,孟琦更加生气了,愈发认定这二人是有事瞒着她,于是气呼呼地叉着腰道:“好哇!你们果然是有事瞒着我!” 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亲哥哥,一个是自己多年的闺中密友,原以为彼此间从无秘密,谁知他俩竟联手瞒她! 这让孟琦十分不满。 倒是一旁看热闹的齐元修心情颇好,但见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哄好的孟琦又要生气,忙伸手扯了扯孟琦的衣袖,转移话题道:“别忘了,你还有正事要告诉他们呢。” 孟琦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而一旁的孟琛看着齐元修和孟琦如此亲昵熟稔的模样,心中不禁又有些不快。 阿琦在自己这个哥哥面前一向乖巧,可如今却站在齐元修那边质问他! 再瞅着齐元修那得意洋洋的嘴脸,孟琛愈发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这家伙果然对阿琦图谋不轨! 好个禽兽! 岳明珍在一旁看着这几人暗流涌动,只觉头痛,为了防止这几人再闹将起来,忙接了齐元修的话道:“什么事儿?” 孟琦虽气这两人瞒她,却还分得清轻重,于是忙将自己心中那点儿酸溜溜的不快按下,正色道:“是竹茹姐姐递了消息出来。” 岳明珍一惊,忙问:“她如何说?” 孟琦并未答话,只从荷包中取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喏,你自己看吧。” 岳明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个纸条,孟琛也适时俯身,刚好看到了那上头的两个字——“莫忧”。 岳明珍松了口气,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凝重道:“阿琦,你可确定这纸条上的字迹为真?” 孟琦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这字迹瞧着倒像是真的,只是……” 如王谢这样的世家大族,总是热衷于网罗各式人才,因此找到个善仿人笔迹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岳明珍听出了孟琦话中的未尽之意,于是也叹了口气,又问:“此事我们可要告知张府?” 孟琛却在此时接了话:“依我看,张家未必不知情。” 齐元修此时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我也这么想,不然怎会如此巧?谢家刚出事,张家就闭门谢客?” 说是闭门谢客也并不确切,准确来说,张家几人只是不见他们罢了。 “为何别人都见得,只不见我们?” “自然是有不便叫我们知道的事,又或者,他们本就想通过此举给我们传递出什么信息。” 孟琦和岳明珍一听,也觉得颇为有理,孟琦更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此事或许是……” 她眨了眨眼,在场其他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了点头。 倒是岳明珍还有些担忧:“可这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我觉得还是得给张家递个消息。” 只是张家如今避他们不见,他们又该怎么告诉那二人呢? 见岳明珍和孟琦面上现出几分思索之色,孟琛和齐元修对视一眼,接着相视而笑。 “这有何难?” 齐元修道:“明着见不了,那便暗着见。” 孟琦起初一愣,接着很快便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齐元修和孟琛二人:“你们不会是想要偷偷潜入张家吧?” 岳明珍一惊,心想这可太胡来了,齐元修便罢了,以孟琛的性子当真也会同意? 于是她的目光转而落在了孟琛的身上,恰对上孟琛那双含笑的眼。 没有否认,那便是默认了。 岳明珍这下发现自己往日对孟琛的判断当真有误。 平日里孟琛与齐元修二人一向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有那么个做事跳脱的齐元修挡在前面,她竟真以为孟琛是个沉稳的性子了。 可如今看来,这二人能成为挚友,自然是臭味相投。 齐元修疯,而自己面前的这个看似沉稳内敛的孟琛,似乎也不遑多让。 但…… 岳明珍皱眉:“不可!太胡来了!若是让张府的护卫发现你二人,将你二人一箭射杀了去可怎么办?” 齐元修哈哈一笑:“所以自然是得让他们提前知道,抬手放我们一马了。” 岳明珍还有些犹疑,有心叫一旁的孟琦帮着自己劝上一劝,可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双眼和跃跃欲试的神情上,便知孟琦也靠不住了。 岳明珍突然觉得自己头痛极了。 第444章 纸条是真 那纸条上的字迹倒确实是真的。 这张纸条是她几日之前就备下的。早在赴出云观之约前,她便背着碧珠,悄悄交给了昔日曾受她恩惠的一个下人。 那时她便疑心碧珠迟早会背主,而另一个丫头丹玉,她也不敢信。 思来想去,她还是只有拜托自己救下的那几个三四等下人。 而其中最为方便传递消息的,便是那位马倌。 而那马倌在这府上还有个结拜兄长,好巧不巧,此人正是前些日子送她前往青云观的马夫。 正巧的是,那马夫的妻子在门房上当值,近日刚被调去大门迎客。 那马夫虽行事惫懒了些,却也不算个坏人,又极重义气,因此若是那马倌相求,他八成便会答应。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便是即使自己那日威胁了那马夫,可那马夫也会领她的情,知道她不会将此事上报。 而她,也确实会暗中将此事按下——府中中馈虽由母亲执掌,但为培养她持家之能,王夫人也分了一部分权给她,因此想保住一个马夫,并非难事。 只可惜,谢竹茹没料到母亲动作如此之快,当日她才从出云观回来,母亲便迫不及待要将她扣押起来。 但,也好。 碧珠那边她看得分明——那日离开时,碧珠并不确定她究竟是要去潘府还是另有打算。而碧珠一向谨慎,不确定的事,她绝不会贸然禀报母亲。 她从青松苑回府那日,碧珠还来不及上报,就被她突然动手伤人的举动吓住,之后更是一路被她挟持到母亲院前。 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必不会让碧珠好过。 但碧珠这丫头却与旁人不同。 从那日的诘问中,谢竹茹便知,碧珠虽身为奴婢,骨子里却存着几分傲气,性情倔强。 她对自己尚且不服,何况对母亲? 她对母亲不过是表面顺从,那日事后,碧珠自知活路难寻,反而会咬紧牙关,绝不告诉母亲谢竹茹那日的所作所为,以此作为对母亲的报复。 而碧珠不说,马夫就更不会说了,至此,他们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除非……母亲派人去潘月泠那边打听。 但如今她闹出这等“丑闻”,母亲遮掩还来不及,又怎会主动去潘府打听?这不是明摆着惹人怀疑么? 世家大族之间对某些手段心知肚明,但主动戳破便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是骄傲了一辈子的母亲? 因此,母亲不会执着于将此事刨根究底,而是尽快的掩盖下去。 只是以母亲的性子,府中的奴婢大概又要再换一批了。 但好在她前些日子去书房为父亲奉茶的时候,隐约听得父亲与幕僚交谈,提及近日府城似乎要来一位大人物。 而在这样的节骨眼,母亲绝不会轻举妄动,以免落人口实。 再加上那马夫是谢家世仆,若是母亲只为了些捕风捉影的猜疑便处死了他,未免让谢家其他奴仆心寒。 所以,那马夫应该是能保住的,所以那消息自然也大概率是能传出来的。 其实,即便马夫拒绝也无妨,以那马倌的性子,即使在马夫这里碰了壁,也必定会努力通过其他手段将这消息传出去。 因此……阿琦现在该是已经接到消息了吧? 她起初也想过要不要借助孟琦几人的力量逃出生天,毕竟若是到了动用纸条的时候,情势想必已十分危急。 可她那日执笔,盯着面前的纸张发了许久的呆,最终还是只写下了两个字——“莫忧”。 若是我计谋成功,得以逃脱谢家,请你们莫忧。 若是我不幸失败,穿上嫁衣嫁给了表哥,请你们莫忧。 若是更糟的局面……那也请你们莫忧。 若她活着,自会向他们解释。若死了……便让他们以为她还活着吧。 此生能得如此好友,已是她之大幸,实在不必再将她们牵扯进来了。 因此这张历经周折才传出的纸条上,只余二字。 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莫忧”。 此刻,谢竹茹托腮,望着面前的黑衣人,脑中想得却是——这时候阿琦他们该已经得了自己传出去的消息了吧? 温夫人见谢竹茹竟在自己面前走神,忍不住轻咳一声。 谢竹茹回过神,看着面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夫人,嘴角一弯,露了个极清淡地笑来:“温伯母,您不热吗?” 温夫人正自尴尬,不知如何面对这小姑娘,原还想抵赖,但听她语气如此笃定,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莽撞。 于是她轻轻“哼”了一声,索性将自己蒙面的面巾解下,又解开了面巾之后的布条。 再接着,是一张面具。 再之后,是又一层布条。 谢竹茹:…… 看来确实是挺热的。 温夫人也有些讪讪,小声解释:“这不是怕面巾脱落么……” 这次用的却是温夫人原声了。 谢竹茹还未接话,便见温夫人终于卸尽所有伪装,一张脸上汗津津的,她长舒了口气,道:“果真松快多了。” 谢竹茹莞尔,接着突然起身,敛衽下拜,给温夫人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多谢温伯母救命之恩。” 额头叩在地上是结结实实地一声闷响,骇了温夫人一跳,忙发力将谢竹茹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 她觑着谢竹茹面色,又有些忐忑地道:“你也不用谢我,毕竟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这样有家不能回。” 谢竹茹力气不及她,只得顺势起身。 闻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眸道:“但伯母若是不救我,我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温夫人连忙摆手:“哪里的话!我瞧谢府也有几个好手,不过是我更快一分……” 谢竹茹抬头,微微抿出一个笑来:“那就多谢温伯母快的这一分了。” 说罢又要再拜,这可吓了温夫人一跳,赶紧扶住她,再不敢纠缠此事,只连声道:“好孩子,切莫再拜了,不如快点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认出是我的?” 她自忖打扮的毫无破绽,就连靴子都换了更大两码的,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她是一名男子,为何谢竹茹就这么笃定他的身份? 难道还有哪里有她未曾发觉的破绽不成? 第445章 雪松香 谢竹茹不再坚持,站起了身,看着面前的温夫人,眼中有愧疚之色一闪而过。 温夫人心中疑惑更甚,却不急着催促,只耐心地等她开口。 于是她便听谢竹茹张口,轻轻道:“因为您身上的那丝雪松香。” 雪松香? 温夫人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却什么也没闻到。 她是喜欢雪松香不假,可这身夜行衣是为掩人耳目特意备下的,从未熏过香,更是单独寻了一处箱笼放置,又哪里来的香气? 似是看出了温夫人的不解,谢竹茹开口为温夫人解惑道:“我自幼嗅觉敏锐,能闻到许多其他人察觉不到的气味儿。” “而温伯母您这件衣服上虽然没有熏香,但您日日用久了这雪松香,因此即使换了衣裳,我也是能闻出一二的……” 只是…… 温夫人恍然大悟,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惊失色道:“那……那王凤宜、你的母亲,她是否也是如此?” 谢竹茹面上的愧疚之色更甚,她咬了咬唇,轻轻点头:“……是。” 温夫人恍若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 其实她早该发觉的,早些年还在京城的时候,人人便都道那王家小姐王凤宜调的一手好香,只是不知为何,自己却从不愿熏香,当时只觉古怪,如今方才明白——原来调香调的好,是因为她超乎常人的嗅觉,而不愿熏香,也是因为这过于敏锐的嗅觉。 所以……王凤宜她知道是自己带走了谢竹茹? 但下一刻,温夫人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不知道别人,她还不知道王凤宜了? 若是王凤宜知道了是自己将谢竹茹劫走,定会不顾一切地闹上门来,岂还会是如今这副无声无息的模样? 再说了,这雪松香爱用的人可不少,尤其是男子,惯是爱用这雪松香的。也就是自己打小品味不与旁人一致,偏爱这雪松香罢了。 再者,就算那王凤宜疑心是自己做的,可她有证据吗? 自己那日可是翻墙出去,翻墙回来的,谁又会想到她一位堂堂知府夫人,竟会翻墙出去到其他官员家劫人? 就算她王凤宜如此说,也不会有人信的! 于是温夫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看着面前一脸忐忑愧疚的谢竹茹,温夫人心中更加柔软了几分。 她一把拉过了谢竹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而另一只手,则抚上了谢竹茹的发顶。 她轻轻抚了抚谢竹茹的秀发,轻声道:“好孩子,别怕,没关系的。” 谢竹茹靠在温夫人的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好悬没落下泪来。 无数个被责罚的晚上,她都期待着自己的母亲会这样给她一个拥抱,可她从来没有等到。 好在如今,她等到了。 于是她鼻子一酸,翁翁地道了句:“温伯母……” 她的声音很小,但温夫人是习武之人,却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这姑娘压低声音,悄悄地说:“若您是我的母亲……该有多好。” 于是温夫人爽朗地笑了起来,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坦坦荡荡地回应道:“那有何难?不如我便认你做干女儿?我正缺个闺女儿呢!” 谢竹茹惊得瞪大了眼——温伯母她听到了? 接着她便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温伯母……不是……我……” 温夫人故意将眼睛一瞪:“怎么,我温靖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还要我反悔不成?” “还是说,你看不上我这个干娘?” “自然不是!” 谢竹茹急急否认,还没来得及再说,温夫人便又笑了起来:“既然不是那便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板上钉钉的干女儿了!” 说着温夫人便兴致勃勃地开始计划了起来:“是我害得你这孩子有家难回,自然是该补偿你一个家的。” “这认亲的仪式也不能寒酸了,不知你喜欢什么料子什么首饰?衣服喜欢什么花儿?头面上又喜欢什么宝石?” “你不知道我多想有个姑娘,奈何家里两个小子,攒了几箱子的珠宝头面却没人戴,只我一个人戴到底寂寞了些……现在好了!现在有你了,干娘都给你!” “哎,只可惜你这身份敏感了些,回头那仪式上却不能来太多人了,只得小办一场了,就是有些委屈了你……” 温夫人拉着谢竹茹的手絮絮叨叨,说到一半忽然回神,讪讪一笑:“我是不是太唠叨了?有没有吓着你?” 她这一抬眼可了不得,只见面前的姑娘虽还是静静坐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面上已经是遍布水痕,却咬着嘴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来。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温夫人大惊,忙将人搂进怀里,奈何她家里两个小子,从没有哄小姑娘的经验,因此倒是不知道该拿谢竹茹怎么办才好了。 于是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了又摸——火折子、铁丝、暗器、金疮药…… 一个个摸过去,温夫人这才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摸出来一方皱巴巴的帕子。 她小心翼翼地替谢竹茹拭去泪水,语气是张家兄弟从未听过的温柔。 泪眼朦胧中,谢竹茹看见面前那个她一向景仰的温伯母,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脸。 她听见温伯母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一看就是受了大委屈的,连哭都没声音,哪像我家那两个小子,小时候哭的时候活似平地惊雷,怪吓人的。” 谢竹茹听着,忽然有些想笑——她实在想象不出张占春嚎啕大哭的样子。 温夫人尚未察觉她情绪稍缓,仍一下下轻抚她的背:“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手好暖,抚在谢竹茹的背上,让她久违地想起了她那第一个“碧珠姐姐”。 温夫人继续温声道:“只是最近还是得是警醒点儿,为了我们的安全,还是得尽快把你送出府城暂避一段时间。” 谢竹茹一顿,接着很快柔顺地点了点头。 温夫人看着心疼,却不得不继续道:“但你放心,我会叫赵婆婆陪着你……你放心,赵婆婆已经答应了。” 接着温夫人顿了顿,突然道:“竹茹,你喜欢哪里?江南怎么样?” “又或者还是蜀地?那儿也不错。” 谢竹茹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泪水眨去,接着定定地望向温夫人,终于开口。 她说:“我想去凉城。” 她想去边关,她想看看温夫人幼时曾生活过的地方。 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温夫人这般的女子。 她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成为这样的女子。 温夫人一愣,半晌,猛地一拍手:“好!” 第446章 信件 最后,温夫人还是没能当上干娘。 她很是安慰了谢竹茹一番,心中格外唏嘘,又是高兴自己平白捡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又是在心里愤愤地替谢竹茹打抱不平,因此待她回到张家的时候,心潮还有些起伏。 但这激动的心情在看到张占春的时候陡然冷却了下来。 坏了! 她光顾着为白得一个干女儿高兴,竟把自己的亲儿子忘在了脑后! 若是竹茹成了自己的干女儿,那占春岂不是成了竹茹的哥哥! 可自己已在竹茹面前一口应承了下来,言犹在耳……当时那孩子眼中倏然亮起的光彩,此刻想来更让她心头酸软,实在不忍辜负。 但自己的儿子也不能不顾,这孩子从小到大沉稳持重,鲜少向她要求什么,如今好容易有了心上人,若被自己稀里糊涂弄成了“兄妹”,生生断了他的念想,岂不是要怨她一辈子? 温夫人有些拿不定主意,索性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还是与自家夫君一同商量下对策吧。 张占春原本有事寻母亲,却见母亲见着自己先是一愣,面色变幻不定,还不等他开口便匆匆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张占春:? 母亲这是怎么了? 张占春此次来见温夫人也是有正事要商议的。 他的手上此刻拿了一封信,而这信,正是齐元修送到张府来的。 这信上只写了一首诗,瞧起来平平无奇,但待张占春将这信拿到烛火上一烤,便见诗中“三更”二字被人淡淡圈出。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齐元修说他今晚三更要来找他的意思。 而且不是商量,是告知,并没有给他一丝回旋的余地。 张占春顿觉头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向几位好友交代谢竹茹的事。 此前避而不见,正是因事关重大,千头万绪,他不愿隐瞒令友人生疑,亦不愿以虚言搪塞,伤了多年情谊。 如今,怕是瞒不住了。 他知道谢竹茹的事情那几人也十分上心,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瞒着他们。 他本欲寻母亲商议,冀望得一二点拨,却没想到母亲一见他便大惊失色,甚至急步遁走了。 他心下生疑,又想到谢竹茹如今的处境,心中一紧,索性向着温夫人方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主院院内,温夫人正在跟张大人说话。 “夫君,你说如何是好?我都答应竹茹那孩子要认她做干女儿了……” 温夫人满面愁容,语气中满是愧疚:“这话已出口,一诺千金,总不能收回吧?那孩子当时眼神亮得……我看着都心疼。” 张大人见状,放下手中茶盏,不禁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温声问道:“那孩子真想去凉城?此非小事,边城苦寒,非闺阁弱质所能轻易承受。” 温夫人点头,神色认真:“我看她是深思熟虑过的,心意已决,言语间并无彷徨,倒不像是一时冲动。那孩子……外柔内刚,自有丘壑。” 匆匆赶至廊下的张占春恰听见这番话,心中一惊,指尖一松,那封攥得温热的信笺飘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悉索声响。 温夫人蓦然转身,见是张占春立于门外,先松了口气,继而面露惭色。 她起身拉过张占春的手,引他入内,讷讷道:“占春,你都听到了?那孩子……想去凉城。” 她越说声音越小,此时才想到此中关窍——若竹茹真去了凉城,儿子岂不要与她天涯相隔? 但竹茹那孩子已经很是孤苦可怜了,难得有个想去的地方,自己若再不允…… 张占春眼眸微暗,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信,用指腹轻轻拂去上头的微尘,接着朝母亲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依旧:“那不是好事吗?” 温夫人有些傻眼:“可、可你不是……” 她话语顿住,眼中忧色更浓。 张占春未直接答母亲的话,转而向张大人正色道,姿态恭谨却坚定:“父亲,儿子也愿请调凉城。” “凉城虽远,然民风淳朴,边塞要冲,正是历练实务之处。儿子愿外放去那里,踏踏实实做几年事。” 温夫人的眼睛微微睁大,她还没言语,张大人便开了口:“你可想好了?” “以你的名次和我张家的家世,你本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留京清贵,或择江南富庶之地,都非难事。” “凉城这两年并无优缺,你若去,恐怕只能从下县县令做起,仕途起步维艰,冷暖自知。” “你可甘心?” 张占春目光沉静坚定,坦然应道:“甘心。” “其实这些日子儿子早已想明白,本就打算外放历练……” “既如此,为何不能是凉城?” 他笑了起来,目光突然温柔了下来,侧首对着温夫人道:“凉城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温夫人连连点头,语气欣慰,眼眶却微热:“对!凉城是个好地方!” 张大人目光沉沉,又提醒道:“但……你应明白你舅父的性子,他向来严正克己,可不会为你徇私半分。” 张占春收了笑,定定地回望着张大人:“儿子明白,君子立世,当凭自身本事,仰仗祖荫父兄,非儿子所愿。舅父的脾气,儿子省得。” 张大人凝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澄澈,确非一时冲动,忽然笑了,转过身看着温夫人道:“既如此,那便好办了。” “不如就将这孩子记在大兄名下?大兄膝下只凌儿一子,不也一直想要个女儿承欢左右么?他为人刚正,却非不近人情,必不会为难她。且大兄远在边关,府城与京中琐事纷扰亦不易传至那里。再有占春从旁看顾,你也可放心了。”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张占春一眼,继续道:“但为免落人口实,横生枝节,这几日便需送她启程。毕竟人多口杂,迟则生变,府城离京城并不远,耳目众多,需得迅捷稳妥。” 张占春苦笑:“父亲不必提醒,儿子本也没想与她同去。此时同行,反倒引人猜疑,于她清誉有损。儿子……懂得分寸。” 温夫人闻言眼睛一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是想着自己到手的闺女就那么飞了,还是有些不甘心。 她撇撇嘴,嘟囔道:“那么好的闺女,性情模样无一不好,真是便宜大兄了,白得个现成的乖囡。” 但转念一想,有大兄作靠山,想来竹茹那孩子心中也能安定一些。 自己大兄做舅父再怎么说也定是比王家那位舅父强得多! 回头若是再来个“亲上加亲”…… 那不还是自己的闺女么! 温夫人的心情瞬间晴朗了起来,她鼓励地拍了拍张占春的肩膀:“春儿,娘看好你!” 最好下回回京述职时,能将竹茹一并带回来! 这时她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张占春手里拿着的信件上,有些疑惑:“这是谁送来的?我看你方才拿得紧。” 张占春方才被温夫人和张大人二人一打岔,险些忘了自己的此来的目的,听温夫人一问,忙将手中的信件奉上。 “儿子此来,正是想请问母亲、父亲,关于竹茹之事,可否让儿子的几位好友知晓?” 第447章 坦白 夜深人静,更夫敲过三声梆子,慢悠悠转过街角,两道黑影恰在此时悄然掠上张府的屋檐。 屋檐下设了一张木桌,其上放着一壶茶,而张占奎和张占春此刻正相对而坐,静候着今晚注定到来的不速之客。 张占奎习武,耳目到底比张占奎更灵敏几分,在张占春还未发觉的时候,张占奎便倏然抬眼,笑着道:“来得到准时。” 张占春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家墙头已经立了两个人。 怎么是两人? 他微微一怔,面露诧异:“孟琛?” 信上是齐元修的笔迹,他原以为只他一人会来,没成想孟琛竟也跟着翻了墙头。 他知道孟琛会武,却没想到以他这般持重的性子,也会随齐元修做出夜探张府的事来。 孟琛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翻身跃下,朝张占春温温一笑。 齐元修却懒得寒暄,利落地跳下墙头,挑眉问道:“怎么,不欢迎?” 张占春苦笑未答,张占奎已瞪了齐元修一眼,没好气地道:“欢不欢迎的,有用吗?就算不欢迎,你还能原路返回不成?” 齐元修不理会他,大喇喇地拣了张椅子坐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自顾自斟了杯茶:“那自然是不能的。” 他笑眯眯抬眼:“好了,闲话少叙,不如快点给我们说说,这几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打了个转,最后将目光定定地定在了张占春的身上:“那谢家传出来的消息,你们应该知道吧?” 齐元修只给自己倒了茶,却没管孟琛,孟琛自不像齐元修的脸皮那般厚,倒是张占春见状,忙起身给孟琛倒了一杯递到手上,孟琛起身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 张占春这才抬眼,苦笑道:“自是知道的。” 齐元修没吱声,孟琛也沉默着双手托着茶杯,但两人的目光却一道落在张占春的身上。 两道目光,一淡然一紧迫,但意味不言而喻。 一向话多的张占奎这时候倒不多话了,只在一旁看好戏。 他们都在等张占春开口。 张占春本无意隐瞒,但也知自己前几日闭门谢客着实不厚道——明知几位好友心焦,却避而不见,换作是他,也定会生气。 于是他抿了抿唇,第一句话便是“抱歉”。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又算得上是……匪夷所思、离经叛道,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同你们说。” 他咬了咬牙,突然道:“过几日,你们或许便能收到谢姑娘病逝的消息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砸的齐元修和孟琛一怔,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知事情绝不简单,便按下心绪静待下文。 孟琛抿了一口茶,淡声道:“这其实只是个幌子吧?” 以张占春的为人,若是谢竹茹真出了事情,他定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与他们喝茶。 他们与张占春相识多年,知他虽性子温和,却不是个懦弱的,若是谢家真的将谢竹茹磋磨至此,第一个坐不住的,便是张占春。 张占春并不意外他们能猜到,于是点了点头道:“这确实是个幌子,因为她如今已不在谢家。” 不在谢家? 这倒是齐元修和孟琛未曾料到的。 齐元修按捺不住,急急追问:“怎么回事?” 莫非是王夫人认为谢竹茹玷污家门,想暗中将她处置了? 张占奎见弟弟面上心痛之色一闪而过,叹了一口气,开了口:“还是让我来说吧。” 他犹豫片刻,终于在齐元修不耐烦前再度开口:“嗯……此事说来有些离奇,但……” 想到自己母亲贸然闯入谢家掳人,他也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 最终他把心一横,闭眼一口气道:“长话短说——总之就是我们担忧谢姑娘出事于是我娘潜入谢家刚好撞见谢竹茹正要自戕于是我娘慌乱之下将人直接掳走了!” 他语速极快,说罢忙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杯子落桌发出轻响,孟琛和齐元修这才如梦初醒——实在因这段话信息太过惊人。 又过了好半晌,两人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齐元修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所以……谢姑娘她如今就在张府?” 孟琛也从“温夫人居然亲自潜入谢府掳走了人家府上大小姐”的震惊中缓过了气,继齐元修之后抛出了新的问题:“自戕?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占春垂眸,最终还是隐去了谢竹茹持刀伤人一事:“她的家教严苛众所周知,但实际上……比外界所知更甚。她承受不住,被王夫人言语所激,便一时想不开。” 齐元修仍觉不解:“那你们又是如何觉出不对的?” 两家并非近邻,张家怎会提前知晓谢家异动,从而险之又险地救下来了谢竹茹的呢? 张占春面上一热,低声道:“是因为……当日我托父亲去同知大人那儿探探口风,想商议与竹茹定亲之事……” 他暗自庆幸夜色已深,烛光朦胧,不至让对面两人看清自己的窘迫。 齐元修虽看不到,但他能猜到啊,于是他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揶揄。 最终还是孟琛更厚道些,忙继续发问:“可是张大人发现了什么异常?” 张占春点了点头:“同知大人那日未曾上值,父亲觉出奇怪,索性登门拜访,谁知他言辞闪烁、态度蹊跷,这才引起了我们警觉。” 张占奎见弟弟实在羞窘,不忍心再看弟弟的热闹,接过话道:“我们觉得不妙,以为是王三暗中入了城,害怕他们逼迫于谢姑娘,念着再等下去横生枝节,于是我娘便偷偷潜入了谢家,打算略探一二……” 随着张占奎的叙述,孟琛和齐元修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张占奎和张占春二人默契地省去了谢竹茹伤人一节。 听罢,齐元修乐了:“所以温伯母就这么把谢姑娘劫了回来?” 孟琛也淡淡一笑,赞道:“伯母真乃性情中人,真英雌也!” 见二人没有其他表现,甚至还大大夸赞了自己母亲一顿,张占春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他紧接着却又想起什么,向齐元修正色道:“谢姑娘如今不在我张家,母亲将她安置在了一处僻静小院,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在何处。” 见他特地解释,孟琛与齐元修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占春兄真君子!” 张占春赧然一笑,只道:“本该如此。” 第448章 你走吧 四人一通畅聊,直到天边泛起蒙蒙亮,孟琛和齐元修这才急忙告辞离开。 离开前,不用张占春和张占奎叮嘱,两人便主动保证不会将此事告知给除了孟琦之外的人知晓。 只是孟琛犹豫一阵,终究还是道:“不知可能告知岳明珍?她与谢姑娘交情匪浅……” 齐元修闻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孟琛一眼,但孟琛却只当自己未曾发觉。 张占春倒没有发觉这二人之间的不对,思忖片刻之后颔首道:“唔……这几个好友自是可以的,只是切莫告诉旁人知晓,毕竟……” 齐元修和孟琛急忙点头,他们也知,张家出于信任才将此事告知他们,毕竟此事颇没规矩,若是叫张大人的政敌知晓了可是非同小可。 而张家竟愿意将这样的秘密告知于他们,他们心中自然感念。 于是孟琛正色道:“此事我们知晓分寸。” 接着齐元修挥了挥手:“待你调令下来,我们再聚一场,下次我们喝酒!” 张占春含笑应道:“好。” …… 数日后,府城里突然传出了谢竹茹暴病身亡的消息。 府城的众姑娘公子自然大惊,一时间闻讯哗然,众说纷纭。 但府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鲜事,于是没有多久,谢竹茹的事情也被众人抛在了脑后。 …… 谢竹茹走的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前一天刚下过一场暴雨,洗去了连日来的沉闷,谢竹茹一身寻常打扮,以轻纱遮面,在几名仆从陪同下,最后回望了一眼府城,登上了马车。 一名丫鬟随她同乘,赵婆婆带着小囡上了另一辆车。待众人坐定,马车便碌碌启程。 车上一时无言,见谢竹茹抬手轻按额角,那丫鬟忙上前,用手不轻不重地替谢竹茹揉按了起来。 这力道极为舒适,谢竹茹闭目,就在那丫鬟都以为谢竹茹已经睡着的时候,谢竹茹却突然开了口。 “碧珠,你恨我吗?” 碧珠手下一顿,只见谢竹茹已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水,哪有半分睡意。 是的,跟着谢竹茹前往凉城的丫鬟,不是别人,正是碧珠。 温夫人知道谢竹茹记挂碧珠,本来还在忧愁该怎么把碧珠从谢府带出来,谁知还没等温夫人找到对策,碧珠便被人从谢府撵了出来。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王夫人并没有杀了她。 她甚至没有盘问碧珠,只将碧珠扔进了柴房,一开始没有食水,碧珠只当自己要被生生熬死了,谁知第三日开始,竟有人往里头送饭了。 虽每日只有一碗水、半个粗面馒头,但碧珠好歹还是活了下来。 只要活下来就好。 碧珠那时候那么想着,但谁知道几天后,她又被撵出了谢府。 她有些慌乱——她身无分文、没有路引、没有身契,她这下变成了一个逃奴! 且因着连日来的饥饿惊惧,她还发起了烧,被人像个麻袋一样丢在地上,碧珠心下一凉。 更糟的是,如谢家这般的世家大族,选得下人都得是平头正脸的,而作为谢府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她更是生了一张清秀的小脸。 而此刻这张脸就成了祸患。 她此时身上无力,人还发着高烧,周围的人群远远打量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她暗自苦笑,她可不就是个货物么? 只是这次,没了身份的她可不算是个好物件了,还不知道又会沦落到哪里去呢! 这样待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她咬牙,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自己的头脸上,踉踉跄跄地站起了身,打算暂且找个歇脚之地。 她还不想死。 但她这几日又惊又怕,每日还吃不饱饭,此刻又发着高烧,没走几步她便脱力跌倒在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察觉有人俯下身来。 她努力抬起脸,却没看清人,但还是哑着嗓子挤出了一句:“救救我……” 再睁眼,她便又见到了谢竹茹。 …… 此刻,听见谢竹茹的问话,碧珠一怔,接着摇了摇头,柔顺道:“奴婢不恨姑娘。” 谢竹茹的盯着她,目光沉得像一口深潭:“你说谎。” 碧珠一惊,有些慌乱地道:“姑娘怎么会这么说……可是奴婢哪里惹了您不快?” 谢竹茹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于是碧珠便也安静了下来, 她垂下头,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这问题问得好生无趣。 恨不恨的,有什么意义吗? 她不过一个下人,喜怒哀乐皆不由她,谢竹茹问她这话,在她看来就好像谢竹茹在问身下的坐垫、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珠钗、面前的茶杯恨不恨她一般。 哪有人去问一个物件恨不恨自己的? 不过一个物件罢了,用就用了,再去问那许多,实在无趣又伪善。 是的,伪善。 她一向这么觉得。 善良,那是用来装点上位者体面的配饰,如他们这般的下人,哪有什么善良的余地?去偷去抢,拼了命地往上挤,不过也是为了活命罢了。 可惜她以前不懂,拼了命地从三等丫鬟爬到贴身丫鬟,可那又如何? 不过是从一个普通物件变成了一个更珍贵些的物件罢了。 当然,物件之间也有不同,有的人是桌椅、有的人是衣裳、而有的人则是那装点头面的首饰。 而如他们这般的下人,则是桌椅板凳。 可能是普通木材的、或是黄花梨木的、更甚者是那金丝楠木的,上头或许还雕了花儿朵儿的,可到头来,不还是要被人坐在屁股底下? 可笑之前这椅子不懂,竟仗着自己的精巧去嘲笑那用料普通的,殊不知都是一样被人垫在身下的,何必分个贵贱? 物件就是物件,再精巧也变不成人。 于是碧珠心平气和地道:“姑娘说笑了。” 谢竹茹良久没有做声,她沉默半晌,打开面前小几上的暗格,取出了一张纸,轻轻推到了碧珠的面前。 碧珠疑惑地抬眼,只见谢竹茹静静地看着她道:“我知你不甘心做个丫鬟。” “这张卖身契,还给你。” 谢竹茹看着面前已经愣住的碧珠忽地一笑:“秦杏儿,你自由了。” 碧珠像是没有听懂一般,她眨了眨眼,喃喃道:“……什么?” 谢竹茹看着她,好脾气地道:“只是府城终究不便久留,你若是要走,便再等两天,看哪个城镇你更喜欢,届时便自去吧。” 说着,谢竹茹将手上的身契塞进了碧珠的手里。 碧珠在谢家待了这么多年,作为谢家大姑娘的丫鬟,自然识得几个字。 因此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张身契,果见上头写着“秦杏儿”的名姓。 秦杏儿。 多少年了,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姓了。 她当过小莲、当过云桃、最后当了三年的碧珠,现在,突然又有人告诉她,她还可以做回秦杏儿。 她有些茫然无措的抬起头,便见谢竹茹看着她,轻声道:“秦杏儿,你走吧。” 第449章 贵州酸汤 谢竹茹最初并未想过要如此轻易地放过碧珠。 只是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她忽然想:自己与碧珠,又有什么分别呢? 世人身上总有层层桎梏,谁能真正无拘无束? 下人为一纸身契所困,平民为柴米油盐所累,世家受制于家族荣光,臣子囿于权术与帝王。 而高坐龙椅的君王,看似手握天下,不也要受万民期许与史官笔墨的牵制? 从前她觉得碧珠背主,死不足惜。可若换作谢家与王家的眼光看她呢?她是否也成了那个“不规矩”的人? 她侥幸被人救下,捡回一命,那碧珠呢? 她都能活,碧珠为何非死不可? 她与碧珠都是不规矩的,她们挣扎的姿态难看又狼狈,但细细想来,她们又有什么错呢? 她的母亲一生循规蹈矩,可又得到了什么? 不如就让她看看吧——看看她这不守规矩的官家小姐和碧珠这不甘为奴的丫头,最后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不,或许不该再叫她“碧珠”了。 她是秦杏儿。 只可惜,她一直都不知道第一个碧珠姐姐的真实名姓。 谢竹茹想,她再也不要有下一个碧珠了。 …… 谢竹茹走后不久,张占春的调令也下来了。 凉城地处偏远,不及中原与江南富庶,张大人没费多少周折,便为儿子谋得了那里的职位——果然如他所料,只是个下县的县令。 但张占春却很是欣然。 临别前,几个好友小聚了一场。 这次为张占春饯别,定的地点不是别处,正是孟琦的好味馆。 好味馆不是什么高档华丽的酒楼,没有琼楼玉宇、没有雕廊画柱、也没有什么高雅的歌舞助兴,但几人本就熟识,临别之际,只需要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包厢,容得下几位好友闲聊便够了。 张占春临别在即,而此去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众人都颇为不舍,孟琦更是亲自操刀,为张占春做了一桌好宴。 今日桌下的主角,毋庸置疑是张占春,而桌上的主角,则是牛肉了。 那头令孟琦日夜惦念的牛,终究没熬过去,恰在张占春临行前离世,时机倒是正好。 只可惜,谢竹茹没有吃上。 但孟琦却没太多失落,她心知谢竹茹此去,终于得了自由,来日方长。日后多的是时间相聚。 谢竹茹走前留信一封,信上言明她是高兴的,孟琦便不必再为她伤怀。 也是,之前的谢竹茹没得选,她逃脱谢家唯一的渠道便是婚嫁,可王家她不愿,她自己亲自选了张家,可孟琦知道,谢竹茹一开始并不是真的心仪张占春,只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罢了。 可如今谢竹茹有的选了。 但不得不说,竹茹姐姐的眼光确实是好。 温伯母是个好人,而原来那个“搭头”张占春,也是个真君子。 前两日他们又聚了一场,张占春被众人闹着喝了些酒,当时孟琦戏谑问他:“悔不悔?” 孟琦没明着问,那在场的人都晓得孟琦所言为何。 张占春也明白。 孟琦是问他后不后悔没有早早发现谢竹茹的好,从而更早的上门提亲。 又或者后不后悔如此爽快的放她走。 他本可以挟恩图报,将谢竹茹留在身边,也不必远赴凉城,大可娇妻前程兼得。 张占春微怔,眼中带着醉意,眼尾泛红,却对着满屋好友缓缓摇头:“我不悔。” 与其成为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如放她走,再等她心甘情愿地回头。 孟琦笑了。 只因她瞧着,竹茹姐姐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意。 或许眼下这般,才是最好的安排。 …… 孟琦一边想着,一边利落地用姜蒜炝锅,接过丫鬟递上切好的番茄,待炒出鲜浓汁水,又珍重地取出一只小罐,将其中红艳艳的酸酱倒入锅中。 红酱下锅,弥漫出一阵白色的水汽,而随着水汽而来的,是一阵让人垂涎三尺的酸。 这酸来的极为霸道,珍珠猝不及防之下打了好几个喷嚏。捂着鼻子瓮声问:“小姐,这就是你前些日子腌的那什么酸酱?” 珍珠踮着脚,有些好奇地往锅里望了望,但水汽蒸腾,她只见得红艳艳的一片。 孟琦一边用长筷轻轻搅动锅底,防止粘锅,一边点头笑道:“是啊,待会儿煮开了,酸味会更柔和,配上牛肉,最是开胃解腻。” 见孟琦点头,珍珠又悄悄掀开手掌,让一丝酸味儿钻了进来,更惊奇了:“真没想到番茄这么弄一下,能生出这么冲的酸味儿!” 她如今跟着孟琦久了,再不怀疑孟琦的厨艺,只是她仍旧有些好奇,这酸汤又是个什么滋味儿。 孟琦知道她的小心思,睨她一眼,笑着道:“放心吧,一会儿必然少不了你的。” 珍珠嘿嘿一笑,玉圆却瞪她一眼:“还不快去帮忙,净腻在姑娘身边碍事。” 珍珠冲玉圆吐了吐舌头,但也乖巧地去一旁帮忙片肉了。 孟琦今日做的是贵州酸汤火锅。 得了这般难得的鲜牛肉,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这热闹又美味的吃法。 一群亲朋好友聚在一起,自然是吃火锅最为热闹了。 再说了,这火锅准备起来也相对省事——孟琦暗自偷笑,自己如今是越发“懒”了,若真要整治一桌大菜,光是想想就觉着头大。 因此,她这才有些肉痛地拿出了自己前些日子腌的这罐酸汤。 刚好此物大家还没尝过,里头还孟琦还抠抠搜搜地放了几根切碎的辣椒呢,拿来给张占春饯行,也不算寒酸。 酸汤下锅,不一会儿锅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地滚了起来,叫这酸香的滋味儿更加诱人。 铜锅放在正中央,四周一圈摆得满满当当——水灵灵的白菜芯、脆嫩的豆芽、吸饱了汤汁会变得无比美味的冻豆腐、黑黝黝的木耳……还有那一大盘堆得尖尖的、纹理漂亮的鲜切牛肉片,显得格外丰盛豪气。 齐元修和张占奎一向最为捧场,两人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儿,当即便举起了大拇指。 张占奎看着那桌上那一盘盘的牛肉,眼睛都快瞪直了:“你今日可是下了血本啊。” 齐元修则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酸辣鲜香的蒸汽,夸赞道:“光闻这味儿,就知道错不了!又酸又鲜,光想着就让人流口水!” 孟琦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二人的夸奖,然而转身却又进了厨房。 众人疑惑:“菜都齐了,还忙活什么?” 孟琦神秘地笑笑,只叫其他人等着,心中想的却是吃火锅怎么能不上一份炒饭呢? 第450章 牛肉火锅和脆哨炒饭 贵州酸汤都有了,怎么能不来一份脆哨炒饭呢? 灶房里烟气热的人直淌汗,孟琦挽着袖口,正拿木铲拨弄锅里的脆哨。 那脆哨是昨儿用五花肉炼的,肥瘦相间,炸得金黄焦脆,在锅里烘着,油星子偶尔爆出“滋啦”的声响。 一旁珍珠蹲在旁边矮凳上,往竹篮里拣青蒜苗,蒜白、蒜绿分得齐齐整整。 分好后,她抬头瞧孟琦:“姑娘,这脆哨还烘多久?” “再烘片刻,把油逼出来些,吃着更酥。” 等脆哨烘得油光更亮,孟琦把它们拨到锅边,留出底油,将蒜白丁、萝卜丁,还有一捧嫩黄玉米粒一股脑倒进锅。木铲翻炒时,萝卜的甜气混着蒜香,很快飘满小半间灶房。 接着孟琦这才把隔夜米饭倒进锅——那米饭是昨儿剩下的,盛在竹篮里晾了一夜,一粒一粒散着,半点不黏。 她拿木铲边压边翻,米饭遇热,很快颗颗分明。 她沿锅沿淋了些酱油,酱色汁水顺着锅壁流下,木铲翻飞间,米饭很快染成淡酱色。 该放盐了,只是这脆哨中本就已经有了盐分,切不能放多了。 孟琦指尖捏点盐撒进去,又捏了撮白胡椒粉,翻炒几下,这才把已经准备好的蛋花倒回锅,再抓半捧脆哨丢进去。 铲子搅和着,脆哨的油香丝丝缕缕渗进米饭里,混着蛋香、蒜香,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最后,孟琦把青蒜苗段丢进锅,灶火调小翻了几翻,见蒜苗刚断生,便利盛出,吩咐珍珠道:“剩下的脆哨,撒上去。” 珍珠连忙抓过剩下的脆哨,匀匀撒在饭上,金黄脆哨落在淡酱色米饭间,衬着蛋花、胡萝卜丁与玉米粒,瞧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孟琦的动作很快,待这一大盘脆哨炒饭做好,锅里的水才将将烧开。 今日聚餐用的锅是她特意找人打的鸳鸯锅。 此刻炭火正旺,半边红亮的酸汤咕嘟冒泡,半边清水浮着姜片葱段,热气裹着酸香漫开来,驱散了不少暑日的闷。 孟琦刚坐下,韩丽娘就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个陶罐,一脸宝贝的给众人展示:“新酿的杨梅酒,冰镇过的,配锅子正好。” 她给每人斟了碗,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细冰碴:“先尝尝,开胃又解腻。” 孟琦接过轻抿一口,眼眸一亮:“果然清爽,不愧是丽娘姐姐!” 而齐元修的目光却没有被这酒吸引,而是伸手就去够桌边的牛肉盘:“早盼着这牛肉了。” 他夹起切得薄的牛肉片,往酸汤里一涮,肉片蜷起变粉就捞出来,红亮的酸汤裹着肉边,迫不及待地被他送入口中。 “烫!” 最初的烫意过去后,酸鲜先漫开,接着是牛肉的嫩,辣意只有一丝,在舌尖留下若有若无的暖意。 齐元修夸赞道:“此味甚美!不枉孟琦她望眼欲穿地盼着这牛往生。” 说罢又略带惋惜:“只是……要是再辣点就更好了。” 孟琦瞪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茱萸油管够,辣椒可没那么多,还得留种呢!若不是给占春哥饯行,你连这几根都尝不到。” 齐元修连忙告饶——这小姑奶奶的气性真是来越大了。 倒是一旁的张占奎眼睛微亮:“辣椒?看来阿琦妹子过不久又要推出新东西了。” 说着他笑着看了看张占春,故意道:“只是可惜啰,占春你这一去,可是许久都不能吃到阿琦这儿的饭啰。” 说着他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全放进酸汤里:“我就爱这酸汤涮肉,肉上裹着汤,嚼着带劲。” 他捞起肉片蘸了点蒜泥和茱萸油,塞入口中后还不忘问:“阿琦这酸汤怎么熬的?酸得透却不涩。” “用番茄发酵的,放了点米酒。” 孟琦笑着,用公筷给张占春碗里夹了片嫩牛肉:“占春哥,多吃点,你这一去,可再难尝到这酸汤了。” 张占春温声应着,夹起牛肉尝了,眉眼舒展:“酸得清爽,夏天吃也不腻。” 而那边,卢于青往清水锅里下了一筷子牛肉:“这牛肉新鲜,清水涮也鲜。” 他方才其实也想给孟琦夹些菜,但孟琦自有孟琛这个亲哥照料,叫他一时间竟找不到机会,因此只能有些失落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岳明珍看得明白,觉得这卢于青做事有些过于瞻前顾后了些,但她也不吱声,只当自己不知,随手夹了块豆腐,放进酸汤里,等豆腐吸满汤才捞出来,咬开时汤汁在嘴里溢开,她皱了下眉又舒展开:“确实酸得开胃。” 孟琛坐在孟琦和苏云舒身边,没多说话,只按着孟琦和苏云舒的口味给两人夹菜,夹给人的时候还不忘嘱咐一句“小心烫”,倒是十分体贴。 别的不说,孟琛对自家姐妹倒真是挺上心。 只是他做着体贴的活,面上却没甚温软表情,仍是淡淡,看起来割裂极了。 岳明珍悄悄观察着这边,见此心中暗笑,却不防一双筷子夹着牛肉和豆芽放在了她的碗里。 岳明珍抬眼,见是孟琛,先是怔愣了一瞬,接着微微勾唇,道了句谢。 齐元修见状将揶揄的目光投向孟琛,不料下一刻孟琛也给他夹了一筷——竟是满满的葱段姜片。 齐元修:…… 齐元修抬眼,孟琛却还一脸淡定地看着他,笑得如沐春风:“怎么不吃?” 齐元修冷哼一声,抬手将葱段姜片丢掉。 幼稚!他才不与孟琛一般见识。 麦穗的注意却全在面前的脆哨炒饭上——盘子里的饭粒颗颗分明,金黄的脆哨撒在上面,还冒着热气。 她捏起颗脆哨放进嘴里,满意地眯起了眼。 脆哨还是这么酥,米饭也不粘,嚼着还有满口蛋香。 她舀了勺饭,就着酸汤涮的素菜吃,终于忍不住夸赞道:“酸汤解腻,炒饭顶饿,我能吃两碗。” 韩丽娘却一反常态的安静,孟琦有些疑惑,只见韩丽娘一口菜一口酒,吃得过瘾,只是眼角已经染上了点点醉意。 这酒蒙子! 待众人酒足饭饱,张占春放下筷子,轻声道:“此去凉城,山高路远,不知何时再聚。” 话音落下,席间泛起淡淡离愁。 是啊,张占春只是第一个。张占春之后,便是张占奎。 张占奎之后,便该是孟琛、齐元修和卢于青几人了。 今日他们尚可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涮着火锅,可明日之后,却要各奔东西。 如今这宴上的这些人,或许以后很难再凑齐了。 因此场面有些微微地冷了下来。 有些微醺的韩丽娘晚了许多才察觉到气氛不对,困惑地歪了歪头,接着突然笑了起来。 众人被她这一笑吸引了注意力,只见她忽然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冲张占春一敬:“此去经年,祝君得偿所愿!”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自斟了一杯,对着众人朗声道:“天地广阔,聚散有时,但缘分未散,终有重逢之日。” 于是孟琦的眼睛也弯了起来,举杯应和道:“是啊,天地广阔,总能再见。” “不如……再候重逢。” 第451章 拦路(上) 张占春离去后,众人虽有些淡淡的伤感,但日子总要向前,很快便各自忙碌起来。 而这些日子,齐元修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记了什么。 直到这日回家路上被潘月泠拦住,他才猛然想起。 自他明白自己对孟琦的心意后,自然也看清了潘月泠对他的情意。 于是他便想起了,之前在青松苑的时候潘月泠曾拦住他说过,说她……什么时候要去出云观来着? 如今想想,那分明是潘月泠邀请他一起去出云观相见。 但他既对她无意,自然不会赴约。 他有心告知潘月泠一声,但他不记得具体的日子,又转念一想,自己本就对她无意,因此只消自己没有到场,潘月泠自然而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且虽说自己对此人无意,但对方到底是个姑娘家,若是自己贸然上门拒绝,反倒是将对方的面子搁在地上踩了。 因此,不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了。 果然之后潘月泠再未打扰,齐元修只当她已放下,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可今日再见她拦路,才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齐元修今日心情原本甚好,他刚通过老爷子的考校,难得得了好脸色,又被留下与孟琛商议入府学之事,而他与孟琛分列头名次名,入府学本是板上钉钉。 诸事顺遂,回府路上脚步都轻快几分。 直至路过巷口,见一辆马车孤零零停着,心觉有异,脚步稍缓,便有人突然闪出,请他“巷中一叙”。 齐元修心生警惕,非但未停,反加快步伐,那下人慌了神,不敢硬拦,急急使眼色道:“公子留步!是、是我家小姐有请!” 此时正值归家时分,路人闻言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了然与揶揄。 知慕少艾,年轻真好啊。 齐元修却立时皱起了眉,冷冷道:“什么小姐?某不认识。” 周围人暗暗唏嘘——好个冷面郎君,竟这般不解风情。 见周围看好戏的人越来越多,齐元修却不为所动,那仆人大急,索性直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您见上一面吧!” 周围亦有人附和:“不如就见上一面吧?” 齐元修冷哼一声,并不理会这形形色色的目光,拂袖便要离去。 而马车上的潘月泠见状气得够呛,猛地一掀帘子,不顾丫鬟的劝阻,竟自己跳下马车跑了出来。 她不顾街上的行人围观,径直拨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甚至还挤倒了一个大娘。 那大娘“哎呦”一声跌在地上,正要抱怨,却见那姑娘面若冰霜,连个眼神也吝于给她,而那姑娘身后跟着的丫鬟同主人一样嚣张,非但没有慰问她,反而给了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还不快滚开?” 那大娘闭上了嘴巴,知道面前的人该不是好惹的,只好忍着一肚子气,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以后还是少看热闹为妙。 谁知这时候,大娘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正托着一锭银子。 手的主人正是齐元修,他面带歉意,道:“婶子受惊了,是在下之过,这些银两请拿去瞧伤。” 那大娘立时眉开眼笑了起来,有心想拿,却假意推拒道:“这……不好吧,撞我的又不是公子。” 她方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公子可不认识那嚣张跋扈的小姐! 齐元修不容分说,将银子塞入她手中,大娘心下窃喜,只觉这一摔值当得很。 看热闹好啊!她以后还看! 那边的潘月泠却忍不住了,她见齐元修宁可与这贫妇交谈也不理她,委屈更甚,跺脚红了眼圈喊道:“齐公子!” 齐元修的脸沉了下去。 他有些不耐地转过了身,目光冷得吓人:“潘姑娘有何见教?” 此时潘家下人已驱散近前路人,但众人仍远远观望。那被推倒的大娘撇嘴低语:“这姑娘好没脸皮,当街拦着男子不放。” 就是这姑娘方才挤倒了她,她可记着呢! 她身边的婶子听见了她的话,两人对了个眼色,顿知自己遇到了同类,于是那婶子自来熟地与那大娘咬耳朵:“可不是嘛!真是伤风败俗!没看见人家公子对她无意吗?” 潘月泠与其下人态度实在糟糕,这些看热闹的行人心中自然有气,再看齐元修,其人虽打扮华贵精致,但对他们谦和有礼,自然一边倒地倒向了齐元修那边。 众人声音虽小,但架不住人多,因此这些话语,还是免不得飘了只言片语进了潘月泠的耳朵。 她面上耻辱之色更甚,冷冷扫过周遭百姓,骇得那些百姓又后退了不少。 于是她这才抬眼,对上齐元修冷冰冰的视线,心如刀绞——她为他受尽屈辱,他竟无动于衷? 潘月泠眼里包着一汪泪,抬头楚楚可怜地望着齐元修,点点泪珠从她白皙的面庞滑落,瞧着可怜极了:“那日……公子为何不赴约?” 可齐元修见着她这副模样,只有厌恶。 这女人又在惺惺作态些什么? 还有这说的什么话?这般言语暧昧,说得反倒像他是个负心汉一般,回头若传出去了阿琦怎么看他? 他索性驻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潘姑娘记岔了,齐某何时与你有约?” 潘月泠被他的笑晃得愣神,待回过神来,齐元修却已经收起了面上的笑意。 他垂眼,低头俯视着潘月泠,落日在他的身上勾出了一层淡淡的暖黄色金边,可他人却冷漠极了。 他俯视着她,如同看什么秽物一般,薄唇轻启:“齐某已有心上人,还请潘姑娘自重。” 她的心上人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朗声道:“众乡邻可要为我做个见证,本人齐元修再此声明与这位姑娘毫无瓜葛,希望大家不要误会,回头若传到我那心上人的面前可就不好了。” 围观者纷纷点头,有好事者笑问:“不知齐小哥的心上人是谁?说与我们听听?” 齐元修微赧一笑,眉梢眼角都是温柔:“这却不能说,她……尚不知情呢。” 围观众人善意地哄笑了起来,而潘月泠僵立原地,周围众人的喧闹声却传不进她的耳朵。 她心中一时耻辱与嫉恨交加,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 潘月泠恨得发抖,她想,齐公子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是谁?抢走了她的齐公子? 第452章 拦路(下) 眼见齐元修转身欲走,潘月泠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鼓起勇气再次拦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齐郎……你好狠的心。” 她颤抖着摊开双手,掌心赫然躺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精致香球:“你说不曾与我相约,那这……又是什么?” 齐元修烦躁转身,目光落在香球上,不由一怔。 潘月泠的努力忍着哭腔,抬起头,看着齐元修泪眼朦胧地道:“这香球,难道不是你特意留在出云观,让我安心的信物么?” 齐元修匆匆两步上前,急急问道:“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 这香球他分明赠给了二狗! 这香球整个府城拢共不过三个,他手里便有两个,当日遇到了潘月泠,他猜到了潘月泠会去将这最后一个香球买走,因此便索性将这两个香球都送给了二狗。 他本想将两个香球都卖掉换成银钱给二狗,谁知二狗只肯卖一枚,另一个却怎么都不肯卖了,非说这是恩人所赠,要留着做个纪念。 齐元修自然无可无不可——这东西他既然已经送给了二狗,自然由得他处置。 可如今这潘月泠的手里怎么会有两个香球? 再听她言语中提及出云观,齐元修如何能不为二狗担忧? 于是他的眉眼沉沉地压了下来,唇角微抿,整个人便现出几分骇人的冷肃之气:“你把那孩子如何了?” 潘月泠何曾见过齐元修这样的神情,吓得身躯一颤,方才的委屈骄矜霎时消散,只咬着唇讷讷道:“这、这难道不是你留给我的……” 齐元修心下焦急,眉目中厉色更甚:“说!那孩子现在如何?” 潘月泠咬紧下唇,见齐元修气势迫人,既惧且怒,索性赌气扭过头去,不肯再答。 想到他竟为个无名小道童如此待她,羞愤交加,也顾不得惧怕,恨恨一跺脚,转身疾步离去。 今日此事一出,她哪里还不知道齐元修对自己无意? 而那枚她以为齐元修是特意交给那小道童留给自己的香球,看来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坐在马车上,越想越气,再看到一旁那畏畏缩缩的丫鬟春桃,索性扬手便是一耳光扇了过去:“小贱蹄子!” 春桃连自己的脸也不敢捂,只含着泪跪在那里磕头认错:“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小姐你千万不要动气,若是为了奴婢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见她如此乖顺,潘月泠怒气稍平。 只是她心中嫉恨,啃咬得她几乎要发疯,于是她咬着牙,很恨想——她一定要找到定要找出齐元修的心上人,叫那贱人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还那齐元修……是她往日太过温顺,才让他如此轻视。 不过一个院试头名,有何了不起! 她偏要他亲自低头认错,再风风光光地将自己娶回去! …… 待潘月泠回到家,迎上自家母亲关切的目光之后,她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委委屈屈地扑进了自己母亲柳夫人的怀里。 柳夫人大惊,连忙搂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脸心疼:“我儿这是怎么了?” 接着柳夫人原本看起来也有几分端庄的脸上现出几分扭曲:“可是有人惹了我儿?是谁胆敢欺负我儿?” 潘月泠一头扎进柳夫人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许久,缓够了时辰,这才从柳夫人的怀里退了出来。 见她一双眼哭得红肿,柳夫人更心疼了,连声“心肝肉”地叫着,又埋怨道:“究竟出了何事,连娘亲也要瞒着吗?” 这话语虽是埋怨,但谁都能听出其中满满的心疼。 这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潘月泠的心中终于好受了许多,但念着齐元修,她心中又是羞涩又是耻辱,兼还有一丝淡淡的恨。 但面前的人自己的母亲,潘月泠自然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她咬着牙一五一十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柳夫人。 柳夫人越听面色越沉,终于狠狠一拍桌子,这怒火却不是冲着别人,而是冲着潘月泠自己:“糊涂!” 潘月泠面色一白,有些不知所措。 短暂的无措之后,是更加强烈的委屈,潘月泠咬着唇,眼底又涌出了泪花:“娘!您怎还怪我?” 柳夫人气急抬手,可见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终究不忍,转而将巴掌扇到了一旁侍立的春桃面上:“你这贱婢!怎不知劝着小姐些?” 春桃被这一巴掌打得歪过身子,却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话,只“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认错。 柳夫人本就心烦,见春桃在此磕头更加烦躁了几分,柳夫人身侧的侍立的嬷嬷见此十分机灵地又给了春桃一脚:“还不快滚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春桃闷哼一声,慌忙乖顺地退下。 春桃下去之后,柳夫人又抬手挥退了那嬷嬷,这才拉住潘月泠的手,恨铁不成钢道:“那人有眼不识金镶玉,竟看不上我儿,如此有眼无知之人,我儿又何必挂在心上?当街纠缠,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又问:“你可曾叫下人敲打了那群泥腿子?免得回头满口胡沁,坏我儿名声。” 潘月泠本还不服,听得柳夫人此言便是一怔,面色也白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飘:“不曾……” 柳夫人长叹一口气:“罢了,好在现在也来得及,叫人再去跑一趟就是了。” 随即柳夫人不悦道:“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叫我儿放着这满城的青年俊彦不要,竟是一颗心巴巴儿地挂在他身上?” 潘月泠有些不好意思,声如蚊蝇道:“是此次院试的头名……姓齐。”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齐公子他知礼知节、气质斐然,又才学出众,以后定然是人中龙凤……” 柳夫人冷笑一声,打断道:“但他最大的好处,便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吧?” 潘月泠一噎,接着面上有红晕透出,嗔怪道:“娘……” 柳夫人睨她一眼,嗤笑道:“娘还不知道你了。” 说着她蹙起了眉:“院试头名……倒还勉强,他家中如何?” 第453章 狐媚子 因着齐元修那过盛的容貌和院试头名的名声,柳夫人其实早有耳闻。 她心中清楚齐家的底细——齐父早逝,门庭单薄,这般家世如何配得上她的掌上明珠? 此时故作询问,不过是想借机敲打女儿罢了。 不过一个院试头名罢了,柳夫人还不曾放在眼里。 见女儿仍执迷不悟,柳夫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重心长道:“你之前胡闹惯了,娘也都由着你,只是这婚姻大事,却是由不得你胡闹的。” 潘月泠听见母亲此言,便知母亲是不答允了,便急得一下站了起来:“娘!他可是院试头名,将来必定……” “将来?” 柳夫人冷冷抬眸,嗤笑一声:“可他如今再厉害也不过一个秀才罢了。” “再说了,”柳夫人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你一片痴心,可对方却是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呢。” 这话可谓是扎心极了,潘月泠的面上一下子血色尽失,无力地跌坐回座位,哀哀地哭了起来。 柳夫人看在眼里,心疼如绞。 她何曾见过女儿这般伤心?可正是往日太过娇纵,才让女儿受不得半点挫折。因此她硬起心肠端坐不动,任凭女儿哭得肩头颤抖。 潘月泠哭了半晌,偷眼去瞧母亲——她知道自家娘亲一向最是心疼自己,往往她哭一会儿娘便熬不住了,主动来哄她,并答应她提出的所有要求。 以往她这一招百试百灵,却没想到今日却突然失了灵。 她哭了许久,娘却并没有来哄她,只在一旁冷眼瞧着她,连哄她一哄也不肯。 于是潘月泠越想越委屈,脾气也上来了,只见她突然“腾”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冲自己的母亲喊道:“总之我就是嫁定他了!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柳夫人气得心口发闷,原先被屏退的嬷嬷见潘月泠跑了,忙又上前,替柳夫人拍着背顺气:“夫人莫要气了,小姐她是小孩子心性,兴许过两日便好了。” 柳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她如今都十六了!再过一两年便可以嫁人了,如何还能当个小孩子呢?” 这小祖宗一向是她的心头肉,成日里摔不得打不得的,如今真是叫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潘月泠她舍不得骂、舍不得罚,旁人却不一定了。 柳夫人的面色一沉,眼神也阴冷了起来:“那姓齐的小子也确实太不识抬举,是该敲打敲打了。” …… 潘月泠接连在齐元修和母亲柳夫人那里碰了壁,心头如同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几日茶饭不思。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起初是摔东西发泄——瓷瓶、玉器,但凡触手可及的,都被她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却难解心头郁结。 待满地狼藉,力气耗尽,她颓然坐倒在乱糟糟的锦褥间,只剩下一股烧得心口发烫的不服气,灼得她坐立难安。 她潘月泠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冷待? 齐元修越是视她如无物,她偏要叫他有一天对自己俯首帖耳不可! 但眼下,最让她如鲠在喉的是齐元修心里竟然装着别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拧着秀眉,开始细细回想、推敲,究竟是谁得了齐元修的青眼。 第一个跃入脑海的,自然是谢竹茹。 往日诗会游园,谢家这位大小姐处处压她一头,若齐元修对她有意,倒也不稀奇。 可……谢竹茹不是已经“病故”了么?难道齐元修还会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若真是谢竹茹这么个死人,她又如何去比? 她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个令人沮丧的念头。 不急不急,她要沉得住气。 于是她忍着心尖那点酸涩的刺痛,努力回忆那日齐元修提及“心上人”时的神态——那时,他眸底清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却并无半分悲痛伤怀。 如此看来,应当不是谢竹茹。 那又会是谁呢? 她皱眉苦思,目光无意间瞥见方才因挨了她一耳光而面皮红肿、垂首侍立的春桃,心头微微一动。 青松苑那日,春桃也受了罚。 而那日,她可谓是丢了大人! 潘月泠眸中屈辱之色愈发重了——是了,除了谢竹茹,那日还有两人,而正是那两个贫贱的商户女,竟敢仗着有温夫人和谢竹茹在背后撑腰,踩在自己的身上大出风头! 因着温夫人的敲打,还害得她很是惶惶了一阵,她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却无事发生。 如今想来,自己当时真是没出息,竟被吓破了胆,后头又因着心系齐元修,竟将那日的事忘记了,倒叫二人很是逍遥了一段时日。 而那日二人大出了一通风头,她当时便瞧着许多男子的目光立时便有所不同,现在想来也许那时,齐元修便该是对二人其中之一有所动心。 只是……那两人叫什么来着?潘月泠拧眉思索,记忆却有些模糊。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青松苑那日,那两个商户女,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春桃突然被自家小姐点了名,整个人几不可查地一抖,接着慌忙回话:“回、回小姐,似乎……年纪小些的那位姑娘姓孟,叫孟琦,年长些的那位姓岳,叫岳明珍。” 对,就是这两个名字。 潘月泠眼中寒光一闪——那孟琦虽然同样牙尖嘴利,可恨得很,但瞧着一团孩气,懵懂未开,直接被潘月泠排除在外。 那么,便只剩下岳明珍了。 潘月泠几乎要咬碎银牙——是了,定然是她! 那岳明珍生就一张看似清高的脸,惯会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听说男人最吃这一套。 她那齐公子定是被岳明珍这假清高的狐媚子给迷惑了! 越想,潘月泠越觉得笃定,一股混杂着妒忌和怨恨的火苗蹭蹭往上冒。 她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胆敢踩着她潘月泠的面子同她抢男人,真是好大的狗胆! 不过一个低贱的商户女罢了,还妄想翻出她的手掌心不成? 第454章 登徒子 春桃见自家小姐面色铁青、目光阴鸷,心知那两位姑娘怕是要遭殃了。 她紧咬下唇,内心挣扎良久,终究抵不过良知的谴责,怯生生地开口:“可是……那日齐公子不是说……他的心上人尚不知情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对方毫不知情,那此事便是齐元修剃头挑子一头热,潘月泠又何必怪罪到人家的身上呢? 潘月泠听见了春桃的话,目光一冷,直直地看向春桃:“你说什么?” 春桃被自己小姐这冰凉的目光吓得一抖,磕头求饶道:“是奴婢僭越了,还请小姐责罚……” 潘月泠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她,而潘月泠不回话,春桃自然也就不敢停下,于是就这么“咚咚咚”地一声接一声磕在地上,很快额头就见了血。 潘月泠见状,唇角才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施恩般道:“起来吧。” 春桃停下了磕头,却仍旧没敢起身,潘月泠却俯下身去,略显嫌恶地打量着春桃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轻轻“啧”了一声:“伤了脸了,如何还能做我的大丫头?” 春桃惶惶地发着抖,眼泪将坠未坠的模样,小声地求着饶:“小姐……” 潘月泠却不再理会她,径直离去了。 离去前,她听见潘月泠对一旁的嬷嬷道:“嬷嬷,春桃以后便再降二等,唔……就叫她当个浣衣丫头吧!” 接着潘月泠撇撇嘴,眼中充满了不屑:“果真是与她姐姐一般,都是一脉相承的狐媚子,竟与那两个贱人惺惺相惜起来了!” 春桃听得此话,目中流露出几分刻骨恨意,接着又匆匆低下头,生怕被人发觉自己的异常。 有下人粗鲁地将春桃拖走,春桃没有反抗,她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一滴泪悄悄坠在了地上,又被下人们的鞋踩踏得看不清模样。 她乖顺地任人摆布,心却中默念——姐姐……你何时才来接我? …… 这些时日,岳明珍可谓烦不胜烦。 自那日之后,陈轻鸿如今几乎日日都雷打不动地要来她这萃香饮庐坐上一坐。 一开始还好,只总是点了许多饮子——这当然是喝不完的。 虽然岳明珍十分心疼那被糟蹋的饮子,但人家陈公子有钱,便也轮不到她去心疼不是? 渐渐地,陈轻鸿便提议要见她一见,美其名曰提些建议。 他每日点这许多,自然算是大顾客了,而消费了这么多的顾客,不过提点意见罢了,难不成她这个萃香饮庐的二东家还不让客人提了? 那自是不能的。 于是岳明珍虽百般不愿,也只得出来见上一见。 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佳人,陈轻鸿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明晃晃的痴迷惊艳,岳明珍瞧得清楚,心中愈发烦闷不已。 待她再一问对方有何指教,便见那陈轻鸿故作潇洒的一甩折扇,望着她自以为风度翩翩地摇了两摇,更是叫岳明珍心头一梗。 平心而论,这陈轻鸿算不得丑,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白净端正罢了,又如何能与齐元修、孟琛相比? 即使不说这两人,就连那几人里年纪最小的卢于青瞧起来也是清爽俊秀,比之这陈轻鸿不知强到哪去了! 但这几人,却从来不似这陈轻鸿一般如此故作潇洒、刻意卖弄。 岳明珍皱眉思索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适合用来形容陈轻鸿的词——这可不就是阿琦所说的“油腻”么! 再听陈轻鸿绞尽脑汁挤出的几句狗屁不通的“建议”,岳明珍简直恨不得当时就甩袖离去。 而陈轻鸿却浑然不觉,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岳明珍,努力眨着他那双并不算是十分大的眼睛,对岳明珍暧昧一笑:“岳掌柜难道真不明白我的心意?” 晦气!真是晦气! 这银钱赚得实在艰难! 执掌萃香饮庐这些年,岳明珍头一次深感营生不易! 岳明珍实在被恶心得够呛,甚至面容都空白了一瞬。 然而这陈轻鸿见岳明珍怔愣,只以为她欢喜得呆住了,于是心中窃喜的同时,不禁又有了几分不以为然。 这等浅薄的女子,果真当不得他的正室夫人。 罢了,等迎回家去略玩玩就好,若是腻了,再送给自己的兄长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陈轻鸿轻蔑一笑,语言动作愈发放肆,只见他上前一步,竟是试图拉住岳明珍的手:“明珍姑娘……” 岳明珍回过神来,见他那双猪蹄竟差点拉上自己的手,慌忙后退一步,疾言厉色道:“陈公子请自重!” 哟!果然还挺烈! 陈轻鸿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起了兴致——就是这般才有意趣,若是太轻易就得手了未免有些无趣。 眼见岳明珍带着的随从将岳明珍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瞧着他,他却不以为意,背着手假装忧伤地望天,面上也现出了几分做作的伤感来:“岳姑娘这是将陈某当成什么人了?” 他一抬头,自以为深情地望着岳明珍:“是我的错,差点唐突了姑娘,只是我不过是……不过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不好意思一般:“不过是……情难自抑罢了……” 岳明珍看着他这做作的表演,眼角一抽,差点没吐出来。 她可真是倒了血霉了,不知怎么招了这苍蝇的眼,竟如此缠着她不放! 这差事当真艰难,回头定要阿琦给她涨工钱! 岳明珍再忍不下去,只丢下一句“陈公子既然没有旁的要求了,我这便退下了”便匆匆离去。 见岳明珍竟如此不给自己面子,陈轻鸿心中也有些着恼,但很快他便将自己心中的怒火压了下来。 他还不信他拿不住这么一个丫头了! 而一旁,孟琛躲在暗处,悄悄看了全程。 孟琛此人最是护短,在看到陈轻鸿差点上手摸上岳明珍的手时,他差点忍不住跳出来,但念着自己与岳明珍原来的计策,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姑且容他猖狂几日。 待布局周全,定要这登徒子付出代价! 第455章 急也没用 后头几日,陈轻鸿愈发变本加厉了起来。 也许是恼怒于岳明珍的不假辞色,陈轻鸿的行踪再不做遮掩,每日都来这萃香饮庐小坐不说,还将此事宣扬的沸沸扬扬,于是很快,一条街的人都知道这陈家的二子有意追求岳明珍了。 众人略一思量,竟也觉得这门亲事颇为相配,甚至还觉得岳明珍是高攀了。 这陈家从太爷爷那辈便在府城行商,几乎垄断了府城的皮货生意,财力不可谓是不雄厚。 再说这陈家二子,虽说陈家的生意已经交给大儿子接管,但这二子却也是个有出息的,很是读书的那块料,前些日子的院试也得了不错的名次,进府学那是板上钉钉的,考取举人估摸着也不是难事。 待他中了举,陈家可不就要出个官老爷出来了?回头有官老爷庇护,陈家这经营的规模岂不是又要扩大了?若运作得当,说不定还能谋个皇商的差事呢! 陈家这前景可谓是一片大好啊! 再看看岳明珍的家世,却是逊色一筹。 但……岳明珍她生的好啊! 因此虽门第稍差,倒也勉强能够弥补。只是不少人仍觉得,岳明珍这回是走了大运。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陈二公子一番热忱,却难打动这位冷美人。 知晓此事的人多捶胸顿足,认为岳明珍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在他们看来,岳明珍成日里抛头露面,不过一张脸生得着实不错,能遇上陈二这等不介意的已经实属难得,这样的好的姻缘,不赶紧答应还等什么呢? 须知以色侍人难得长久,这姑娘如今已经十九了,再不嫁人可就是个老姑娘了! 再等几年,容颜老去,还能找到什么样的人家呢? 一时间,府城众人皆兴致勃勃地看起了好戏。 倒是有几个与岳明珍家中相熟的人家察觉不对——之前他们可是听到过陈岳两家有意结亲的风声的,只是那时候商议的……他们分明记得是陈家老大啊? 这如今……怎么换成陈二了? 且儿女亲事,向来谨慎,如此若是不成彼此也可以留几分颜面,但如今闹得这满城风雨的,怕是岳明珍不愿嫁也得嫁了! 岳明珍的母亲吴厨娘再次送走了一波儿来打探消息的人,整个人都疲惫极了。 能上岳家打探的人都是岳家的旧相识,因此得了消息只觉得疑惑,并未乱传,只是觉出了此事有些蹊跷,上门关心一二。 这些人是如此,但其他人却不是了。 如今陈轻鸿于岳明珍有意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但大多数人并不会上岳家求证,而是将此事当做又一道茶余饭后用以佐酒的小菜罢了。 至于传言真假,当事人会经受何等困扰,却不在他们考虑之中了。 吴厨娘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一转头,看见岳明珍不言不语地站在一旁,手上还端着为她晾好的茶水,眼圈不由得一热。 她的女儿这般好,如今却被这等不知廉耻之徒纠缠…… 都怪她当初心急女儿年届十九仍待字闺中,催着她相看了陈家老大。谁知女儿拒了老大,竟引来性子更恶劣的老二。经这么一闹,女儿今后还如何许配他人? 而那陈家老二,却是万万嫁不得的。 吴厨娘看得分明——闹出这般动静,陈家父母却既不登门,也不遣媒人说和,这分明是……分明是拿他们家耍着玩! 又哪里是个正经结亲的样子? 岳明珍见母亲回身望见自己时满脸痛色,眸中情绪复杂,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她轻叹一声,将茶盏递上,温声道:娘,先喝口茶吧。 听得岳明珍这声叹息,吴厨娘的心中更是一痛,她垂下眼,像个孩子一般无措,讷讷道:“珍儿……是娘害了你……” 若她不着急、不催促女儿相看,女儿便不会被这等豺狼盯上,毁了名声。 看着自家娘亲如此模样,岳明珍心中一软,接着心头却是涌上更深的疲惫。 其实对她而言,陈轻鸿虽烦人,却并未真正困扰她。 不过嫁人而已,不是嫁陈轻鸿便是他人,总之都是自己无意之人,又有何分别? 爹娘将自己不能嫁人看得比天塌了还严重,孰不知在岳明珍眼中却不觉得如何。 如今有了个陈轻鸿挡在前头,这些日子以来爹娘便也不再叫她相看,她反而觉得是难得的轻松。 于是岳明珍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对吴厨娘坦白道:“娘,这本就没什么的,我本也无意嫁人。” 这话岳明珍说了许多次了,但吴厨娘与岳管家往日里只当她是孩子心性,于是再次听见岳明珍这样的言论,吴厨娘下意识便要反驳,但她一抬头,却对上了自家闺女严肃认真的眼神。 她这才恍然发觉,岳明珍竟是认真的。 可……这怎么能行呢? 吴厨娘是这么想的,于是她便也这么急急问了出来:“这、怎么行呢?” “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岳明珍早就料到母亲的反应,因此也不生气,只心平气和反问道:“如何就不能呢?” 吴厨娘更急了:“你瞧瞧我与你爹,如此有人相伴、互相扶持不好么?” “你若是不嫁人,我与你爹倒是可以护住你一时,可百年之后,我们如何放得下?怎忍心留你孤零零一人在世上?” 岳明珍听闻,却是浅浅一笑:“我如何便需要你们护住了,女儿已经十九了,又受阿琦所托掌管了这么多间萃香饮庐的铺子,足以自立。” “您与爹二人相知相许,自然觉得二人一道强过孤身一人许多,可我却没遇见这样的一个人。” “嫁人或许是有嫁人的好处,可孤身一人,也有孤身一人的好处。” “再说了,”岳明珍洒然一笑:“如今这般情况,可是没人敢娶我了,我倒是乐得清闲,娘你却是急也没用。” “与其在这里忧愁,虚度时日,娘你倒不如多想几个新的点心方子交给哥哥,好让萃香饮庐的生意再蹿上一蹿,如此一来,女儿也能多分些红利。” “实实在在的银子落在手里,不比依靠那尚且没影儿的丈夫强上许多?” 第456章 踹门 吴厨娘为岳明珍的亲事愁得寝食难安,可岳明珍这个当事人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吴厨娘又急又气,抬手就想拍在岳明珍的背上,但抬眼看见岳明珍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最终还是将手放下了。 岳明珍转过身,看着吴厨娘展颜一笑,难得的露了些小女儿态,腻在吴厨娘的身边撒娇:“我就知道娘疼我,才不舍得打我。” 若是往常,见女儿这般乖巧,吴厨娘定会心软。可此刻,她望着这个聪慧能干又倔强的女儿,心中没有半分欣慰,只剩深深的忧虑。 她轻抚着女儿的秀发,长叹一声:“珍儿,你可要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她怎么会不理解自己女儿的想法呢?她像她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曾这么想过。 可后来人心险恶、流言如刀,逼得她差点活不下去。 可她那时候尚且有与自己相知相许的丈夫在一旁陪伴,又有周老夫人伸手拉她一把,可自己的女儿呢?是否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岳明珍听出了母亲话语中的松动,心中一喜,接着却又看到自己母亲眼中深深地担忧。 岳明珍一愣,接着很快,她又笑了起来。 “娘,别担心,虽然我没有爹爹那样良人相伴,但我有我的小姐妹啊。” 她冲吴厨娘眨了眨眼:“您忘了阿琦、麦穗她们几人不曾?” “我比娘的运气好呢!娘那时候只有爹一个人陪着,我这边可是有一群肝胆相照的挚友呢!” 吴厨娘见她如此说,想到了孟琦等人,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松。 她笑着,眼里却出现了些许晶莹的泪花。 她不愿岳明珍再担心,于是只顺着岳明珍的话说:“是呢,我们珍儿运气一向不错。” 她话虽这么说着,但心中却知道,这决计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想到十多年前那些加诸己身的风霜刀剑,如今却又要降临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吴厨娘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时,岳明珍也开了口,她靠在吴厨娘的怀里,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态,口中却是与之不符的坚定:“娘,信我。” 吴厨娘低头,复杂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儿。 岳明珍已经十九了,她四肢修长,站起来已经比吴厨娘高了大半个头。 可此刻蜷缩在她怀里的模样,让吴厨娘一阵恍惚。 她那个刚出生时小小一团红猴子一样的女儿,如今竟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孩子比她高、比她俊俏、也比她聪慧能干。 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今已不能再为女儿遮风挡雨了。 但……她的女儿比自己强上许多,她做不到的事情,或许这一次自己的女儿可以呢? 于是吴厨娘悄悄抹掉了眼角渗出的星点泪珠,轻轻开了口:“好,娘信你。” …… 岳明珍这里不太平,其他人那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齐元修今日一大早就上了出云观,毕竟潘月泠那日的话实在是叫他放心不下。 以他对二狗的了解,那孩子性子倔强,对自己珍视的人和物格外执着。 这样性子的二狗,又如何会心甘情愿地将那小香球交给潘月泠? 二狗他有没有受伤?潘月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齐元修心中急迫,因此今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动身便上了山。 他本就是习武之人,因此脚程可谓算得上是极快,待来到出云观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一个香客。 他是第一个。 门口洒扫的那小道童看着齐元修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来得这般早的香客呢! 于是他有些磕磕巴巴地问:“这、这位善信是来抢头香的吗?” 这位公子瞧着很是不凡,他却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要来抢头香。 这洒扫的小道童齐元修却没见过,也顾不得寒暄,只匆忙问道:“你可知道二狗在哪里?” 这小道童有些失望——原来是来找人的啊。 但这小道童也是个好孩子,虽有些失望,却还是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接着对齐元修一拱手道:“抱歉,小道并不识得名为二狗的善信。” 齐元修心中一紧,又赶忙纠正道:“不是香客,是前些日子新来的道童,他或许……该称你一句师兄。” 小道童长长地“啊——”了一声,接着很快就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您说得可是清云师弟?” 怕齐元修不知道道号,他又贴心描述起来:“我这清云师弟生了一双薄薄的单眼皮,眼型狭长却十分有神,嘴唇有些苍白,身量却不十分高,脸颊有些瘦削,整个人瞧起来透着几分机灵劲儿,十分能说会道……” 齐元修一听他这形容便知道没错了,连连点头:“没错,就是他!” 对上了人,齐元修放松了几分,却看见面前的小道童面上现出了几分同情之色。 齐元修的心又吊了起来:“他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那小道童抿了抿唇,接着将手中的扫帚靠墙放好,叹了口气道:“善信还是同我来吧!” 他打量着齐元修的衣着打扮,心里已经猜到他就是清云常挂在嘴边的恩人公子。 齐元修有些忐忑,而那小道童似是知道齐元修的担忧,忙宽慰道:“放心,小师弟不过是扭了脚,并没有什么大碍。” 那小道童说着,心中也十分感叹——那日自己那师弟的运气着实不好,竟遇到那么不讲理的一位香客,挨了一巴掌不说,珍视的信物也被抢走。 幸亏师父出面周旋,那人才放过清云。好在清云心心念念的恩人确实重情义,还特意来看他。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来到了分给二狗的房舍处。 他冲着齐元修拱了拱手:“劳烦善信稍候,我这就叫清云师弟出来。” 说着他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门内却没有回应。 小道童面上有些疑惑,又是“咚咚咚”的三下敲下去,门内却依旧一丝声响也没传来。 齐元修心中一紧,再等不及了,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踹开了房门。 “哎!善信您......” 小道童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房门被踹开。 屋内,只有齐元修上次来时见过的那个小道童睡得正香,哪里有二狗的踪影? 第457章 被夺走的香球 齐元修踹门的动静不小,可屋内的道童仍酣睡不醒,这情形实在蹊跷。 这明显是被下了药了! 于是今日齐元修刚碰到的那小道童扑了上去,死命地摇晃起了床上那位呼呼大睡的:“清风师兄!清风师兄!你快醒醒啊!” 在他这么一通没命的摇晃下,床上的清风终于睁开了朦胧的睡眼,迷茫道:“清河……?怎么了?” 又抬眼看到清河身后站着的齐元修,很快便认了出来:“诶?这位公子可是来看望清云的?” 于是他这才扭过头朝另一张床喊道:“清云……嗯?清云呢?已经起了吗?” 清河急得跺脚:“我今早第一个起的,根本没见清云师弟!” 清风顿时惊醒。 齐元修见状,如何不知道二狗这孩子是偷偷跑了? 他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懊恼,他实在没想到二狗会因着那个小香球蒙此一难。 而这边动静不小,很快便惊动了这出云观里所有的道士。 那老道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出来的时候,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还挂着眼屎,瞧起来便不甚清醒。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这群慌乱不知所措的师弟与徒弟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慢了半晌才道:“哦……是清云不见了啊。” 众人忙着寻人无人理他,唯独齐元修察觉异样,狐疑地看向老道。却见老道咂咂嘴,竟瘫回椅中打个哈欠:“好了,别找了。” 心焦的众道士没有听见,倒是那名为清风的小道童听见了,急得埋怨自己师父:“清云都不见了,师父你缘何还如此悠闲,这山这么大,清云他才那么小一点儿,若是在山里迷了路可怎么办……” 老道不以为意地抬手给了清风一个爆栗:“没大没小!身为徒弟,你就是这么与师父我说话的?” 接着老道又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提气喊道:“都聋了?我说不要找了!” 观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齐元修上前一抱拳道:“道长可是知道清云他的下落?” 老道眼皮微抬,慢悠悠地打量了齐元修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果真是个明白人。” 说完这句话,他却收回了目光,再不看齐元修,将下巴往桌上的方向一点,示意身边的清河:“还愣着干嘛?师父我起来还没喝水呢。” 清河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将茶壶拎来,给老道斟了一杯茶。 老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这才又看向齐元修:“我早料到他迟早要跑这一回。” 在场众人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着急了起来。 小道童清河是个脾气急的,索性直接问道:“那师父你怎么不提前拦着?他才来几日,这人生地不熟的……” 老道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清河一眼:“怎地如此沉不住气?” 说着他又看向了齐元修,笑道:“你还是该跟这位公子多学一学,你瞧,他多沉得住气。” 齐元修见老道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上前两步,一拱手道:“还望道长指点迷津,清云他究竟去了何处?” 上次来出云观抽签的时候他便看出了,这老道似乎还真是有那么两分本领的,因此,二狗的下落他定然知晓。 老道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终于正经了起来:“我知你担忧他,但他自有自己的缘分和造化,你又何必前去搅扰?” 齐元修一怔,见老道这游刃有余的模样,知晓二狗该是没有大碍。 但他心中到底放不下,于是又道:“此事说到底是我思虑不周,由我而起,还望道长给我指条明路。” 这老道见齐元修坚持,不赞同的皱了下眉,却又很快将眉头松开:“既如此……告诉你却也没什么不可……” “你过几日便去他那第一位恩人处找,也许便能寻到他。” 第一位恩人? 是了,二狗曾提过,在他之前,曾还有一个恩人帮助过二狗。 但这第一个恩人又是谁呢? 齐元修抬头,还要再问,老道却似乎已经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给他:“时候到了,你自然便明白了。” 接着只见老道在手上掐算了两下,接着咧开嘴笑了,嘴里喃喃道:“这小子,倒是真有几分胆气……” 他又深深地看了齐元修一眼,感叹道:“这小子你没白救。” 齐元修满头雾水,但老道却不肯再多说什么了,只从那椅子上站了起来,摇头晃脑地离去了。 只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的徒弟。 齐元修:…… 徒弟们:…… 齐元修险些被气笑了——这老道说话还是这么故弄玄虚、藏头露尾。 真真是叫人着恼! 倒是那清风率先回过神来,劝慰齐元修道:“师父他为人虽……随性了些,但他老人家从不说谎,清云师弟想来该是无碍的。” 齐元修如何不知晓?只是这老道说话的态度着实让他牙根痒痒。 但他也没有放弃,于是谢过了一众道士后,又往道观里捐了些银钱,这便匆匆忧心忡忡地往山下走。 二狗那孩子脾气倔强,被那潘月泠抢了香球之后必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希望那孩子能更谨慎点,不要因着一时激愤,便往那潘月泠手里撞。 齐元修叹了口气——不过一个香球罢了,谁知那孩子怎么那么实心眼儿? 只希望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儿才好。 …… 与此同时,二狗却早已连夜下了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潘府里头。 他昨晚睡前怀着满腔愧意给对他很好的师兄清风下了药——在外摸爬滚打这许多年,他自然也有些保命的东西。 待清风睡熟后,他歉疚地冲清风鞠了一躬,接着便悄悄将门打开,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他不是个心胸大度的人,前几日故意被那官家小姐为难,那小姐一巴掌扇到了他的面上之后犹觉不足,又示意身后的丫鬟将他推倒了。 这一推可不得了,从二狗的怀里竟掉出了那日公子赠他的小香球。 其实二狗在那位小姐面前驻足的原因,也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位小姐腰间挂着的那枚小香球。 但他没想到,只是因为他这一驻足,便引来这一祸事。 那为小姐见到那掉在地上的香球一怔,接着便喜不自胜地捡了起来,美滋滋道:“齐公子他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说着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二狗,用施舍一般的语气对二狗道:“说吧,他还叫你带了什么话来?” 才不是!二狗愤恨地想,公子心仪的分明是阿琦姑娘! 他见惯了这样的贵人,他知道他这时候该卑躬屈膝地恭维几句,好叫这小姐满意才是。 可他张口却哽住了:“这、这是……” 这是我的! 但这话却没能顺利地说出口。 老道赶到了,看似柔和实则强硬地将他拉走了,并代替他向那讨厌的女子道了歉。 但……那是公子给他的香球! 因此,二狗的脚有所好转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山,好将自己的香球拿回来。 第458章 小乞儿 二狗性子轴的厉害,因此待扭伤的脚刚有所好转,便连夜下了山。 此时正值夏季,但山间的气温往往总是要更低几分,二狗只穿着白日那件单薄道袍,寒风一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险些冻出来。 夜风吹动山上的树木,发出簌簌的声音,又有夜枭飞过,发出几声令人牙碜的诡异叫声。 二狗却没有畏缩,他只低着头紧盯着脚下的石阶,既不听也不看。 若找不回那枚香球,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公子! 跑吧! 二狗咬牙——跑起来就好了,跑起来就不冷了! 他一路小跑下了山,果然出了一身热汗,热气烘的他的小脸红彤彤的,精神也振作起来。 他的目光炯炯,直奔潘府而去。 那日跟着那女人前来的下人中有张熟面孔! 他之前还在城里乞讨的时候,便也曾在潘家的附近逗留过,但潘家的门房上的下人却不是好相与的,恶狠狠给了他一脚,将他赶远了些。 但那时,他刚好瞅见潘家小姐的马车经过,接着有个丫鬟下来,若有所感地向这边看了一眼,正与二狗对视上了。 彼时的二狗又怕又惧,又一瘸一拐的向潘府的反方向走了两步,那丫鬟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二狗只当自己逃过一劫,刚松了一口气,谁知晚上,二狗又遇见了那个丫鬟。 那丫鬟使了些银子,买通了门子,悄悄出了潘府侧门,又一路找到了二狗的面前。 迎着二狗防备的目光,那丫鬟却是一笑,说:“我以前有个弟弟,与你年岁相仿。”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白面馒头:“吃吧。” 二狗并没有接过——高门大户里头出来的哪有好心肠?那潘家门房上当值的下人如此恶劣,他不信这女人便会是好心。 他有些恶劣的猜想,这馒头里该不是放了巴豆? 更甚者,或许是放了什么毒药也不一定。 这样扭曲的下人,他也算见了不少,是再不会被骗的。 那丫鬟见他不接,却也不恼,只又摸出块素帕,将那帕子放在二狗的面前不远处,又将那馒头放在帕子上,最后,又摸了两块碎银。 “馒头是干净的。若实在不吃,便拿银子吧。” 好奇怪的女人。 二狗看着那丫鬟,还是没有说话。 那丫鬟有些失落,而正在这时候,潘家的门房轻咳一声,低声催促:“春桃姐,快回来!” 那丫鬟一愣,轻轻应了一声,接着便再也没看他,匆匆跑了回去。 原来她叫春桃啊。 但那天的银子他到底没拿到,就连馒头也只抢回了半个。 附近的乞丐不只他一人,而春桃给他馒头和银子的举动,也被旁的乞丐发现了。 那乞丐比他大、比他高,轻而易举的地便夺走了他面前的东西,饶是他反应迅速,也只抢得了半个馒头。 二狗有些恼怒,接着便有些迁怒于春桃——给东西也不知道避着些人,叫他挨了一顿打,却只得了半个馒头,好不划算。 二狗当然知道自己这是迁怒,毕竟以往他挨了一顿打,却什么也没有得到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但这样当乞丐的日子过得太苦了,他只能将错处怪在他人的身上,这样才能叫自己过得不那么像个笑话。 他压下心中隐隐的愧疚,有些嘲讽地想——那丫鬟真是个傻的,自己都尚且不是个下人,却还想着其他人。 真笨。 下次自己再见到他,便再问她要些银两吧! 那时候的二狗,真不算是个好孩子。 好在后来,他遇到了第一个恩人,如此,才将他有些岌岌可危的心性扳正了些许。 而那个名叫春桃的丫鬟,他也再没见过了。 直到他去了出云观,在那里当了几天的小道童,才再次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可惜,春桃已经不认识他了。 但因着春桃这张脸,他还是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那可恶的女人是潘家的那位小姐。 因此,他下了山之后,便咬着牙一口气儿直奔潘府而去。 他这口气提在喉头,却怎么也不敢放下来,只因他怕自己略一松懈,便不敢去潘家了。 怕吗? 他问自己。 怕的。 他答。 怎么能不怕呢?潘府可是这恒安府通判的府邸,搁以往,即使是潘家的下人打杀了他,也无人追究。 但…… 二狗想,他已经不是以往那个小乞儿了。 他遇见了第一位恩人,从此灰扑扑的小乞丐也有了“二狗”这个名字,接着他又遇见了齐公子,齐公子对他很好,虽然不愿意让他姓“齐”,却也给了他银钱,又送他上了出云山。 而出云观的那老道虽然让他讨厌,但观里的师兄师叔们都待他很好。 他们还给了他“清云”这么个名字。 他终于彻底摆脱了小乞丐的这个身份,真正地成了一个人。 但他又依旧是以前的那个小乞丐。 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在乞丐堆里混了这么久,自然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若是他果真如他的外表那般无害,那他也活不下去。 恩人们磨去他几分凶性,但善恶是非,他心中自有一本账。 他如今都已经不是小乞丐了,但潘家的小姐却依旧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拿了他的香球,又一脚将他踢在泥里,这让他又想起了曾是小乞丐的日子。 他很不高兴。 他如今有了关怀自己的师兄们,又有了这样体面的身份,回头得了那老道的传承,说不得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 他想,他应该忍一忍的。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总是不争气地想起被那女人抢走的香球,和那女人那轻蔑的目光。 忍无可忍。 于是他便突然发现,无论是二狗还是清云,都不过是个称呼,他其实并没有变,还是那个在外摸爬滚打、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乞儿。 想通了这一关节,他没有沮丧,却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既然忍不了,那便不忍了。 二狗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到了潘府的高墙外。 第459章 打洞 二狗望着那高高的围墙,踌躇了片刻,接着却绕到了背街,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潘府的隔壁,拨开一处丛生的杂草,赫然便是一个隐蔽的狗洞。 这狗洞极小,又被杂草与石块掩住,竟是谁都不曾发觉。 这里曾是二狗的秘密栖身之所。 他不过是一个小乞儿,年纪太小,打不过其他的乞丐,因此那些有遮蔽的、较为舒适的地方,都轮不到他。 他很是挨饿受冻了一些时日,直到发现这么一处小小的狗洞。 那日他被野狗追赶,慌不择路之下逃到这里,但看着这处狗洞,他却犹豫着不敢进。 府城这一块儿地很是金贵,能住在此处的,皆是非富即贵,他若是钻了进去被人发觉,便是打死了也是活该。 但听着越来越近的犬吠,他咬咬牙,心一横,还是钻了进去——即使一会儿被这府里的家丁发现打死了,总也能留个全尸,倒比活着成为这野狗的美餐好。 这洞口极小,即使是以他一个未长成的孩童的身量,进来得也颇为不易。 他的腰卡在洞口,进不得退不得,听着越来越近的狗叫声,他心中一凉,只以为自己的腿要喂了野狗去。 回头少了两条腿,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可怜他,多给他些赏钱。 但天无绝人之路,他心中虽这么想,却仍旧猛一使劲儿,忍着剧痛生生将自己的下半身拔了出来。 他将自己拔进来的瞬间,那狗的嘴筒子也伸了进来,鼻子死命地嗅着,甚至又张大了嘴,想从他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可惜,它终究是晚了一步。 二狗怒火中烧,心中发狠,索性将这狗头一把抱住,又抄起身边的石块,使了吃奶的力气,一下一下狠狠敲在了那狗的头上。 野狗哀嚎声阵阵,他心中一紧,却又生出些同归于尽的狠劲——就算被发现打死了,黄泉路上好歹也有条狗作伴! 但听着那边隐隐传来的脚步,他终究还是松了手,急忙躲进一间空屋。 而那野狗见二狗松了手,便也挣扎着缩了回去,只留下几撮狗毛和星点血迹。 与此同时,府中的下人也终于提着灯笼赶到了。 但他们来得太晚,此刻又恰巧起了狂风,竟生生将方才二狗和那狗碰倒的杂草又立了起来,将将遮住那洞口。 那风吹得下人手中的灯笼左摇右晃,甚至就连灯笼里的蜡烛都瞬间熄灭。 蜡烛一灭,下人就更看不清楚了。 两人疑惑地走了两步,其中一人便道:“回吧,这风太大,蜡烛都灭了。” 另一人有些犹豫:“可……” 那原先那人便道:“嗐,谁不知道我们府上的主人家不在?就只剩我们这几个老仆罢了,又有什么人会来偷东西?” “再说了,我方才分明听着狗叫,应是墙外头的野狗发疯乱叫吧!” 另一人被劝动了,狠狠一口啐在地上:“回头定要叫人把这附近的野狗都打杀了!” 两人闲话着远去,而那躲在空屋的小乞儿,便也将这二人的话语清清楚楚地听了去。 从此以后,二狗便经常来这过夜。 如今要潜入潘府,他自然想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这家与潘府相邻,尤其他曾经躲过的那个屋子,更是与潘府共用了一堵墙。 而这样与其他人家相邻的地方已经算是偏僻,住得也必不会是主人家,甚至就连那些稍有些头脸的下人都不屑于住在此处。 若是运气好的话,兴许与这家人一墙之隔的那间屋子也没有人住呢? 不如再挖个洞! 说干就干,二狗将门掩好后,便专心致志地挖起了洞。 二狗掩好门,捡起石块就开始挖墙。可惜工具不称手,加上方才下山时吹了夜风,此刻汗一落,只觉得头重脚轻,手脚发软。 难道他注定无法潜入潘府了吗? 他心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便被他狠狠一甩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不!他非要找到自己那香球不可! 他素来是个犟性子,既这么想,手上的动作便不会停下。 站不住了那就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就连那件他素来十分爱惜的道袍沾了灰尘都不管了,满心满眼都是面前那个他正在挖的洞。 快了快了! 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过来,二狗心中一喜,生了病的他只觉得头脑昏沉无比,因此便也将什么谨慎小心、掩人耳目都抛到了脑后,只使了全身的力气向那洞口撞去。 只要破开这个洞,他就能潜入潘家! 只要破开这个洞,他就能拿回自己那个香球! 只要破开这个洞,他就能堂堂正正地去见公子! “轰”地一声响,这洞终于破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好在这府上本就是没什么人住的,因此这偏远的地方的声响,并没有被府中的下人发觉。 但这边屋子里没人,却不意味着潘家那边也没人。 二狗艰难地从洞中钻了出去,却对上一双因惊惧而渗出些许泪花的秀气眼眸。 而那眼眸的主人,此刻正紧紧捂着嘴,手上还稳稳地拿着一把剪刀,对准了他。 恍惚间,二狗长长地“啊”了一声,在那拿着剪刀的人走近他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面前的人是谁。 “是春桃姐姐啊……” 话音未落,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只留下春桃看着面前的陌生男孩儿,有些不知所措。 这男孩儿喊她“春桃姐姐”,难不成认识她? 此时天边已经蒙蒙亮,春桃仿佛已经听到了众下人起身的声音,心中愈发慌张。 门外有嬷嬷的声音响起:“春桃呢?春桃还没起?” 来不及了! 春桃咬牙将男孩拖进屋,又费了大力吭哧吭哧地将床挪动了几分,将将盖住那个洞口。 嬷嬷的脚步声却愈发近了:“这小蹄子!真以为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一等丫鬟吗?我看她是讨打!” 春桃强自镇定,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终于将目光定在了那黑洞洞的床底。 于是她咬牙拖起因为失去意识而显得愈发沉重的二狗,将他艰难地塞进了床下。 与此同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细碎的光点洒进了这间稍显阴沉的小屋,那嬷嬷叉着腰瞪着坐在床上的春桃骂道:“聋了吗?听不见我叫你?” 第460章 姐姐 春桃冲着那嬷嬷讨好一笑:“方才刚起来,有些不甚清醒……” 那嬷嬷仔细打量了春桃几眼,见她面色煞白,眼眶红红的,眼里隐约还有些湿润的痕迹,心中却觉得快意极了。 之前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虽说也是下人,但主子的贴身丫鬟向来是与其他下人不同的,这嬷嬷见着这些贴身嬷嬷和贴身丫鬟,心中既羡慕又嫉妒。 只是可惜,她却没有那个运道叫主子看中。 如今这春桃失了宠,落到她手里,怎能不好好拿捏? 哪怕春桃以前并没有为难过她,但这并不妨碍她这几日的刻意刁难。 有时候人的恶意就是来得这么莫名其妙。 于是嬷嬷面上显出了几分讥讽,还要开口,春桃却心中一紧——她瞥见床底下竟露出一角青灰色的衣袍! 糟糕! 方才藏人藏得紧急,竟露了一个衣角出来。 虽说这衣角上头沾了些泥土,瞧着灰扑扑地不甚显眼,但这些大户人家的奴仆,哪个不是生就了一双利眼? 这会这嬷嬷没注意到,一会儿可就不一定了。 春桃咬牙——不行!得快点将嬷嬷应付过去! 万一那男孩醒来弄出动静,或是被嬷嬷察觉,不止那孩子性命难保,连自己也要被打杀了! 于是她一咬牙,顾不得嬷嬷再说什么,只挤出了一副十分不舍的神情出来,在那嬷嬷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嬷嬷初时有些疑惑,待见到春桃掏出一锭银子,顿时眉开眼笑,眼中贪婪之色一闪,忙不迭地将春桃的屋门闭上了,嘴里还不忘刻意高声骂道:“我今日非要狠狠教训你这小贱蹄子一顿不可!” 春桃瞬间会意,忙提高了声音哀求道:“嬷嬷,我知错了,求您饶了我一回吧!”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银子快速地塞进了嬷嬷的手里,低声道:“求嬷嬷放我一马,我这几日实在吃不消了,人感觉也有些不爽利……” 那嬷嬷忙将那银子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心想这春桃终于会来事儿了,却在听完春桃的话之后眉头一拧,匆忙退后几步,一脸的厌恶:“你可莫过了病气给我!”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了自己怀里那锭顶可爱的银子,面色就有些讪讪,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低声道:“那我准你歇一日,只是你千万要争气,若是真得了重病,我可救不了你。” 春桃面色哀愁:“我晓得的,多谢嬷嬷了,只是小姐那里,还望嬷嬷帮我周全一二……” 那嬷嬷心中乐开了花,知道这银子再跑不了了,但面上却还是露出了一副为难的模样,勉强道:“这……我可是要承担不少风险的……” 春桃暗恼——这老货竟还想加价! 于是她便做了副为难的表情来:“嬷嬷,我这手里确实没有了……” 嬷嬷目光一凉,嘴角一撇:“我总不能白帮你周全吧?小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若是被她发现,我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罚呢!” 这老太婆果真贪得无厌! 春桃原本还可以再与这嬷嬷磨一磨,但谁叫她现在屋子里藏了个人呢,于是她只能肉痛地又掏出了些散碎银两:“不是我不体谅嬷嬷,但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眼中的肉痛不似作伪,再加上这嬷嬷本以为还要与她磨上一磨,谁知竟没费多少功夫,心中便有些满意了:“罢了,虽说此事艰难,但谁叫我看你这丫头顺眼呢,免不得尽力帮你周全几分了。” 春桃知道这嬷嬷是答应了,心中一松,面上却十分承情,露出了一个十分感激的表情来:“多谢嬷嬷了。” 嬷嬷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春桃的房子,生怕染上病气。 见房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春桃终于松了口气。 但她并没有轻举妄动,春桃先是慌忙将二狗整个人往里头塞了塞,接着便又坐回了床上,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等到外头的声音渐消,她便知道这附近的所有人应是都出去做活了,她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可看着床底,她又发起愁来——这么个大活人,要如何遮掩? 她有心想再将此人塞回方才的那个洞里,但想着那声“春桃姐姐”和那男孩面上不正常的红晕,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看这孩子的年纪……若是弟弟还在,也该这么大了罢。 于是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打算先将二狗从床下扒拉出来,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春桃大惊——这孩子什么时候醒了? 不过她到底还算谨慎,赶忙将一旁小几上的剪刀握在手里,一脸警惕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二狗眨了眨眼,心想这名叫春桃的丫鬟倒似乎并不如以前那么笨了。 他还以为她会烂好心地将自己扶出来,再好好照顾一下呢。 可良善之人,终究难成铁石心肠。 正如他无论是二狗还是清云,骨子里还是那个难驯的小乞儿。 于是他也不怵,只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糅杂了委屈、失落、还有些内疚和失望的眼神,小声道:“春桃姐姐不识得我了吗?” 二狗生着一双薄单眼皮,平日里瞧起来似乎有些凌厉,但此刻他垂下眼睫,却看起来多了几分无辜和可怜。 正是这个神情,打动了春桃。 春桃那个早逝的弟弟,也是单眼皮。 只是春桃的弟弟虽也是单眼皮,但眼型更加圆润,眼尾也微微下垂,瞧起来十分乖巧。 而二狗的眼角虽微微上挑,但此刻他垂下眼帘,便看起来有六七分相似了。 春桃一阵恍惚,握剪刀的手松了松。 二狗发现了春桃这细微的区别,又想起来春桃曾当年提过的弟弟,又如何不明白? 于是他并没有抬眼,更可怜巴巴开了口,语气中还带了一丝哽咽:“姐姐,我不是坏人。” 他抬眼,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更加柔和,眼睛半垂着,泪珠一滴滴往下掉:“我是不是给姐姐添麻烦了?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说着他抬起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这就回去。” 他狼狈地爬向墙洞,眼看就要钻进去,一直没有做声的春桃终于还是出了声:“等等!” 二狗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就知道。 第461章 弟弟 春桃知道自己是冲动了,可看着那张与弟弟有几分相似的脸,终究狠不下心。 再看那孩子虽停了下来,但固执地不愿回头,便愈发叫春桃心软了。 她的弟弟也是如此,平日里瞧着乖巧,可一旦闹起脾气,也是这般赌气不肯看她。 她忽然记起小的时候,隔壁阿婆极擅种花,有一次,弟弟便摘了两朵花儿来,献宝似的插在她和姐姐的发间,拍着巴掌说:“姐姐好看!大姐姐好看!小姐姐也好看!” 春桃那时候刚露出一个笑,但目光定格在那花儿上,却发现那花儿眼熟的厉害。 这不是隔壁阿婆精心照料的花儿么! 于是春桃这笑就僵住了,眼睛也危险地眯了起来:“说说看?你这花儿是从哪儿摘来的?” 而姐姐性子更急些,竟是问也没问,劈手一巴掌就糊在了弟弟的屁股上,揍得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一日,姐姐和自己训斥了他一顿之后,弟弟就是如同今日的二狗一般,露出了这种委屈中夹杂着倔强的表情。 后来她们才知道,这花儿是弟弟去征求过阿婆同意才摘的,且还执意留下了前两日阿娘给他的零花钱。 想到这里,春桃的心愈发软了下来,语气也更柔和了几分:“你是谁?是隔壁住着的?” 虽这么问着,但春桃看他这身灰扑扑的道袍,却觉得不像。 该不会是去隔壁招摇撞骗被人抓起来了吧? 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呢? 春桃有心想教训他两句,但看着他那张有些肖似弟弟的脸,终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说不定自己是想左了,冤枉了他呢? 她倒要看看这孩子怎么说。 春桃不吱声了,二狗原本早已想好说辞,可望着春桃,却不知怎么的,脑海里都是当年那个白花花的暄软馒头。 还有今日她递出去的那锭同样白花花的银子。 于是这原本想好的托词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可若是不骗她,自己又该怎么说呢? 自己是冲着那潘家小姐来的,作为潘家的下人,她若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会不会当即就报了官? 二狗紧紧抿唇,心中却想,万一呢? 万一他实话告诉她了,她却并没有出卖自己呢? 她的心眼那么好,说不得就帮自己保守了这个秘密呢? 但……若是真的帮了自己,自己会不会连累她? 这个丫鬟这么笨,自己会不会将她害死? 要是今日碰见的是潘家的其他下人他都不会有这样的心理负担,可偏偏是她。 二狗突然一阵烦躁,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非要急着下山进潘家的这个决定。 看他半晌没有吱声,春桃皱起了眉,明白他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又仔细打量了他片刻,却终于想起了他来,恍然大悟道:“是你?” 二狗听得她这突然的一声,整个人的身体都有些紧绷。 她记起来了吗?记起来自己就是几年前受了她一个馒头的…… 突然间,他就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却听春桃继续道:“你是前几日出云观的那个小道童!” 啊,原来是这样。 二狗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自己也说不明道不清的失落,只微微抬眸,顺着春桃的话轻声道:“春桃姐姐终于想起来了?” 春桃眉头一跳,实在有些意外。 不怨她认不出,实在是这小子与之前在出云观的反差太大了些。 之前在出云观的时候,这孩子一脸的倔强,被小姐抢了香球之后眼神瞬间狠厉无比,瞧着像是个小狼崽子一般,若不是他师父及时赶到,这孩子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事儿呢! 那时候的他眉眼凌厉,紧抿着唇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而现在,这家伙看起来倒是十分乖巧的模样,甚至还叫她“春桃姐姐”。 不过她倒也没有料错,这孩子果然不依不饶地潜入了潘家。 眼下她见着这孩子在自己的面前装乖,心中颇觉古怪。 你这小子竟有两副面孔! 于是她索性也不遮掩,直接道:“你可是来找你那香球的?” 二狗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推测出了自己的来意,倏地抬起了眼:“你知道在哪?” 倒也不称姐姐了。 这么一急之下,他也忘了控制自己的面部神情,春桃望去,只见他面色紧绷,目光沉沉,眉眼中的凌厉又现了出来。 跟自己的弟弟是截然不同的人呢。 毕竟自己那个温诺的弟弟,可是从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春桃轻轻呼了一口气,轻笑一声嘲笑自己——可真是魔怔了。 弟弟已经死了许久了。 她定了定神,这才回答二狗道:“那就要让你失望了,小姐前些日子便将那两个香球都扔掉了。” 二狗眉头一蹙,心中怒火灼烧——那位潘家小姐可当真是该死! 从别人的手上抢走了香球,却又不好好珍惜,竟又这么随随便便地丢了! 真想、真想……杀死她!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二狗自己也是一惊,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凭什么? 总不能总是她折辱欺凌他人,却得不到一点儿惩罚? 天道不是公平的吗? 既如此,那她便迟早得到自己的报应。 那……说不得,她的报应就是自己呢?自己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但自己以前只是个小乞儿,眼下也只是个小道童,此事,或许还是得徐徐图之。 二狗垂眸敛去自己的所有思绪,只急急追问春桃:“那你可知道她将那香球扔哪儿了?” 春桃方才察觉到二狗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意,心中一凛,见他如此问,便随便扯了个谎:“她下了山就随意扔到山里了,找是找不回来的。” 她骗他的。 潘月泠确实是将那两个香球扔掉了,但却是前两天在街上被齐元修给了个好大的没脸之后才愤愤踩了一脚扔掉的。 可那香球本就是赤金打造的,虽说被潘月泠踩了一脚有些变形,但金子本就是钱财。 于是她亲眼见着,那跟去的下人之一将那香球悄悄捡走了。 但……她不能给其他下人带来祸患,二狗他最好也回到出云观才是正经。 就让他以为这香球捡不回来了吧! 她抬眼看了看二狗,有心想赶二狗走,但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倒是二狗看出了她面上的为难,竟是乖巧地道了别,又从洞口钻回了隔壁。 见二狗彻底钻了出去,春桃松了一口气,但想着他那潮红的面色和那与弟弟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心中又有些空落落的。 终究还是有些在意,她蹲下身,冲着那洞口轻声道:“喂,走了吗?” 那边没人吭声。 春桃却不气馁,只自顾自道:“你……是不是发烧了?” “可备着药?” 话还没说完,春桃便听见那边“嗵”地一声,接着便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一抹熟悉的青灰色衣角映入眼帘。 春桃眉头一跳——坏了,这孩子该不会是烧晕了吧! 第462章 陈管家 二狗这一病可谓是来势汹汹。 他已许久不曾病得这样重了。 高热让他的神志都不是多么清醒了,之前挖了一整晚的狗洞便已经累的他十分精疲力尽,因此刚爬进潘府他便短暂的晕了过去。 但他心中到底记挂着事情,很快又醒了过来,因此又听见了春桃与那嬷嬷的对话。 如今他勉力保持着清醒,但待挣扎着再次爬回隔壁之后,到底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纵然他恨得将嘴角都咬破,最后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头栽倒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苦笑着想:果然是过了几天好日子,身子都娇贵了。若是从前那个小乞丐,吹一夜山风又算得了什么。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二狗听到了那洞口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的心突然就放下来了。 如果……他是说如果,这次还能醒来的话,那春桃就是他的第三位恩人了。 其实,若是可以,他也想多这么一个姐姐的。 他这么想着,嘴角甚至悄悄抿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出来。 …… 这洞口实在太小了。 春桃到底放心不下二狗,艰难地爬进了床底,轻轻拽了拽从洞口露出的那青灰色的布料。 没有反应。 春桃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突然间便有些愧疚——方才她是不是该留他一留? 他年纪还那么小,又发着高烧……最重要的是,他长得真的好像弟弟。 想到弟弟,春桃心头一窒,只觉得心口坠着发疼。 她已经没了弟弟,难道要又一次见着这与弟弟有些神似的男孩死在自己的面前吗? 春桃的心中左右摇摆许久,半晌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始努力地挖起那有些狭窄的洞口。 这洞口实在太小,她根本过不去。 …… 三日后,苏宅。 老爷子咂着茶,慢悠悠地与身边的人聊着天。 “小陈啊,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该相看个姑娘了?” 陈管事面上有些无奈:“老爷明知我没这个心思。” 老爷子眼睛一瞪:“怎地,那人找不到,你就一直不成婚吗?” 陈管事没有回答,只默默垂下了头。 老爷子一见他这态度,便觉得心梗,索性挥挥手:“罢了罢了,快走快走,见着你我就觉着心烦。” 陈管事应了声,正要退下,却又被老爷子叫住了:“别急,你帮我去探探那几个小的最近都在忙什么?” 说到这里老爷子更加不满了,嘴角一撇,嘀咕着:“一个两个成日里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连我这老头子都瞒着。” 陈管事更无奈了,但还是应下来了。 从老爷子的院子里踏出来的时候,他还刚好碰见了老太太和正搀扶着她的苏云舒。 他微微抬眼,接着问了声好,正要行礼,却及时被老太太拦住了。 老太太的面上带着些嗔怪:“总这般多礼做什么?我们早当你是自家人了。” 苏云舒也在一旁笑着,没有随着老太太的话头劝他,只轻轻点头唤了声:“狗儿哥。” 没错,这陈管事正是之前的陈狗儿。 早在一年前,魏连江就彻底医治好了陈狗儿,之后魏连江便挥挥手潇洒地离开了恒安府,依旧当他的江湖游医去了。 只可惜,陈狗儿的虽恢复了神志,但那丢失的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回来。 而他秉性良善,他又在苏家住时一家人观察了他这许久,早都将他当做了家人,自然不会撵他这么一个毫无记忆的人走。 既然已经当成了自家人,那他的事儿一家人自然也放在了心上,只是又有谁会注意一个毫不起眼的乞丐呢?于是总也查不到陈狗儿的来处,更找不到那名姓和面容都十分模糊的姑娘。 一个男人千里迢迢地来找一个女子,甚至即使失了忆也将对方记在心上,甚至已经成了执念…… 老爷子感叹地想:这其中必定有一段催人泪下、缠绵悱恻的故事了。 这陈狗儿找得一定是他的心上人! 但这么多年了,陈狗儿却一直没有找到那名女子,但陈狗儿又一直坚持那女子就在恒安府寒山镇。 可惜,陈狗儿至少每个月都要来往寒山镇一次,却始终一无所获。 于是老爷子看着陈狗儿的眼神就更加怜爱了——可怜的孩子,这是被人抛弃了啊! 这世道,负心汉挺多,负心女少,偏正好被陈狗儿遇见一个。 于是老爷子最近十分热衷于给他做媒,还撺掇老太太、苏氏一起张罗。 对此,陈狗儿唯有报以苦笑。 他知道是老爷子想岔了,但他老人家也是一番好心。 但他自己并不觉得那女子是自己的心上人。 原因无他,自己每当想起那女子的时候,虽有心疼之类的情绪,但更多的是类似家人间的温馨,却没有半点旖旎之情,他想,或许那女子是自己的家人。 他将这事情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却依旧是一脸的不赞同:“你还是太年轻了,却不知道这再相爱的两人相处久了,成婚日久便也会变成亲人之间的温情。” “或许你们只是成婚有些日子了呢?” 陈狗儿若有所思,竟认为老爷子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而老爷子看着陈狗儿的目光就更加怜爱了——可怜见的,这孩子的媳妇该不会是跟人跑了吧? 于是便更加卖力地给陈狗儿找起了相亲人选。 于是今日一碰见陈狗儿,再看到他面上那有些尚未散去的无奈,老太太和苏云舒便立刻猜到了方才老爷子给他说了什么。 两人都有些想笑,但苏云舒到底年轻些,没有忍住,但老太太却是完美地忍住了笑意,当即沉下了脸:“那老头子是不是又烦你了?你等着,我这就说他去!” 见苏云舒笑出声,陈狗儿又露出一个苦笑,他恹恹地抬起了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苏云舒,闷闷道:“想笑便笑吧。” 接着又对着老太太为老爷子说好话:“我知道老爷这也是关心我,我心中不甚感激,又哪里会怪罪他呢。” 老太太看着面前的陈狗儿这番真心实意的话,心中愈发感叹。 这真是个好孩子啊。 只可惜,命途多舛了些。 第463章 不见了 陈狗儿与老太太和苏云舒略作寒暄后,便转身去办老爷子交代的差事了。 其实对于孟琦那几个年轻人的动向,他心下有些模糊的猜测。 他如今恢复了神志,做起事情来也愈发的上手,没有了那时不时的失忆和头痛的困扰,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似乎还算是个挺灵光的人。 竟还识文断字,算账也在行。 这叫他对于自己的身世和来历又有了些猜测。 这不禁让他对自身来历又添猜想——如今笔墨书本耗费不赀,家底稍薄便读不起书。能念得起书,想必他的家境还算是殷实。 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会叫他这样一个念过书的人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地? 他想不通,也有些不敢想。 也是因此,他也不敢过多探听自己的来处,就连打听那名女子的时候,都是万分谨慎,生怕给自己的恩人一家带来祸患。 因此恢复记忆之前,他是决计不会成婚的。 可这脑袋实在不争气,除了那名面容模糊的女子,他实在是再想不起更多了。 但急也没用。 于是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安抚下自己有些焦躁的心,决定先专注办好眼前事——那就是探听孟琦、孟琛和齐元修几人到底在做什么。 一丝不苟的陈管家垂眸整了整衣袖,匆匆向大门外走去——还是先去萃香饮庐看看吧。 这几个小祖宗最近闹得动静也不算小,但也不曾刻意避着家人,因此他们的去处,他倒也略知一二。 …… 春桃这几日疲惫极了。 那日那嬷嬷只舍得给了她一日的休假,因此第二日一早她便又要起个大早去浆洗那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衣裳。 春桃将手浸入那太过沁凉的井水里,十指已经有些麻木了,但她却不能有丝毫松懈。 毕竟这些可都是主子们的衣物,娇贵得紧,若是一不小心搓坏了,她一条小命可不够赔的。 其实主子们的衣服有专门的浣衣丫鬟去打理,但小姐偏偏说了要她来洗,不然如春桃这般刚入了浣衣房的丫鬟,则只配洗那些下人们的衣物。 是的,下人们的衣物。 如春桃之前这般的大丫鬟,向来也养的精细,毕竟那一二等丫鬟的手是用来为主子们做事的,自然得精贵着用。 但再怎么精贵,也不过是下人。 因此洗坏了下人的衣物倒还好说,不过赔上自己的工钱和那被洗坏了的下人的冷眼罢了。 但主子们的衣裳可就不一样了。 主子们的衣裳用料轻薄昂贵,更别说那衣裳上面精美的绣花,随随便便一件衣裳,便抵得上这浣衣房的下人的卖身银了。 因此这惩罚便也极重,几板子下去,熬不熬得过便得看天意了。 春桃心知肚明,潘月泠是故意的。 她那小姐,就等着她犯错洗坏衣裳,好再狠狠地惩治她一通。 她也知道小姐的身边她回不去了。 浣衣房哪里是这么好来的地方?不过短短几日,她原本纤柔的手指上便磨出了薄薄的茧。 而手上有了茧的下人,又怎么配在小姐面前伺候、打理小姐的妆奁衣箱? 她回不去了,小姐也不想让她回去。 但即使如此,小姐也不肯放过她。 春桃垂着眸,手上有些机械地洗着衣裳。 一天下来,她的手几乎都僵冷肿胀得不能看了。 先是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待缓过劲,便是丝丝缕缕的刺痛。 等做完工,她疲惫了一日,整个人已经累到极点,但她却还不能休息。 她拿出自己藏起的银子,花了大价钱,才悄悄托了人带来了一点药材。 药材却是不能直接用的,那成品的药丸要么药效不好,要么价钱便贵得令人咋舌,因此这拿回家的药材,春桃还得疏通了厨房的关系,待无人用时悄悄摸摸地自己熬。 热气一烘,食指便又泛起丝丝酥麻地痒。 但春桃咬着唇,一声没吭。 最后这些金贵的药汤,悉数喂进了二狗口中。 药效没有那么快,而夜晚病情又是容易反复,春桃几乎一整晚都不曾合眼,只不错眼地盯着二狗。 二狗静静躺在地上,身上还盖着春桃的衣裳,闭着眼,那双有些凌厉的眸子被掩了起来,瞧起来倒是乖巧得很。 就像……春桃的弟弟一样乖。 看着二狗不再不安地挪动,而是终于安静了下来,春桃知道那些药起了作用,心中也稍微安心了些,便又趁着天光未亮钻回了自己的屋中。 但她刚合眼不过一个时辰,天光便亮了起来。 春桃又要开始新一日的劳作了。 她提心吊胆地劳碌一整日,又要在午饭的时候省下一半的吃食给二狗,接着饿着肚子再干半天,回去再给二狗喂药喂饭,晚上再照顾一整夜…… 如此这样下来,铁打的人都撑不住。 但春桃撑住了,她甚至还有些异常的精神奕奕。 因为二狗眼瞅着便有些好转了。 之前那嬷嬷看着春桃飞速消瘦的脸色和那眼中异于常人的精神奕奕,终于顶不住,念着那锭银子,悄悄警告春桃:“我知你托人带药,但你可别把自己整死了!” 她恨恨地瞪着春桃,终于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今日……便便宜你了,你只需干上午便可,下午便歇着吧。” 嬷嬷转过了身,又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回来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可别死在屋里,连累我吃挂落!” 春桃未料有此意外之喜,愣神间,嬷嬷已离去。她忽然觉得,这总板着脸的嬷嬷,似乎也没那么坏。 但这好心情却没能持续多久。 春桃其实已经很累了,她的脚步都有些虚软,但她还是努力地省下了一个馒头,有些振奋地向自己那小屋里走。 那孩子的身子眼瞅着便好许多了,今日的烧便该退了吧? 眼瞅着自己的房门越来越近,春桃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心情十分雀跃。 待他彻底好了,自己便该劝他回到道观,再继续好好地当他的小道童去。 还有那个香球…… 春桃咬了咬唇,决定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积蓄将那香球从其他下人那里买过来。 等回头这孩子拿到了香球,一定很高兴吧?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跟自己的弟弟一样,眼睛会弯成小小的月牙? 还有……他喊自己做春桃姐姐,不知道他好了以后,还会不会认她这个姐姐? 春桃就抱着这样雀跃的心情,推开了自己的门。 接着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又锁好门,熟练地弯下腰钻进了床底下。 很快,她微微睁大了眼。 那抹青灰色的布料,不见了。 第464章 狗儿哥 二狗的烧退了。 他有些迟疑地睁开眼,回味着自己口中残存的淡淡苦意,再结合自己发烧时有些不甚清晰的记忆和自己身上盖的那件衣裳,如何能不知晓是春桃救了他? 从今以后,春桃就是他第三位恩人了。 他不禁抬眼,目光落在那个明显比之前更大了些的洞口,有些犹豫地轻轻附耳过去。 没有人。 也是,目前天光已大亮,瞧这日头,该是已经有巳时了,春桃早该上工了。 他轻轻垂下眼,望着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的那一小片光晕,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气中有金色的微尘飞舞,二狗盯着那处好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烧虽已退下去了,但他的身体却依旧有些无力。 病去如抽丝,现在的他远还没到大好的时候。 但二狗并不在意这些。 他常偷偷潜入这宅子中,因此,对下人们活动的规律了如指掌。 而这会儿,这间屋子附近并没有人。 他抬起了脚,却很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脚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又往回走了几步,将胡乱扔在地上的那件衣裳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又拿过一旁的手帕,垂眸思索片刻,不一会儿,那方手帕便变成了一只布老鼠。 他将那只布老鼠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叠好的衣裳之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接着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那间小屋。 这次他没有回来。 …… 陈管家并没能立刻去办老爷子交代的差事,因为他一出府门,就撞见了一个孩子。 他匆匆步出苏家大门,却正看到门房的人正一脸为难地与一个男孩儿周旋。 陈管家的眉头微皱,并没有急着出言打扰,而是静静地听了下去。 那男孩儿面色不太好看,但目光中却透着一股倔强,拉着那门子哀求道:“劳烦这位小哥通报一声,我是来找阿琦姐姐的。” 门子打量了一下这孩子的形容和衣着,却不敢贸然通报,此时有些犯了难。 这孩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瞧着……不甚干净的模样。 再看那张小脸,和他那有些虚浮的脚步,门子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倒不是他狗眼看人低,而是这位的穿着打扮实在惹人生疑,且他早听说过了,前些日子邻府才刚查获了一批招摇撞骗的僧道姑婆一流,那事儿闹得不小,因此在这节骨眼上,他不能不起疑心。 且再看这小孩儿的面色,这门子很快就判断出来了——这孩子还生着病呢! 那他就更不敢叫这孩子近前来了,毕竟若是给主子过了病气那可就不好了。 但听着这孩子口口声声的阿琦姐姐,门子又不敢将他真的赶走。 毕竟自家小姐的名讳,可真没多少人知道。 虽说如今府城的人皆知有一个小孟掌柜,但这小孟掌柜的具体名讳,却真没几个人真的知晓。 知晓的人,不是亲近的人家,便是家世相当的人。 但……门子有些狐疑地打量了那男孩儿一眼,心想会不会是这小孩儿偶然间从哪里听来的? 自家小姐在府城做生意,做的这么红火,难免会有那么几个竞争对手,这小孩儿会不会是竞争对手派来的? 那男孩儿看出了门子的疑虑,忙道:“我叫二狗,是出云观上下来的,您只消通传一声便好,阿琦姐姐知道我的。” 那门子一听“出云观”这几个字,再听这小男孩儿坦诚地自报名姓,门子心中微微一松,但很快他那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不巧,小姐一早便出门了。 于是他带着些歉意对那男孩儿说:“抱歉,小姐眼下真不在府上。您不如留个地址,待小姐回来,我们再去请您?” 二狗微微垂眸,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哪里还有旁的去处。 他从出云观逃了出来便没想着回去,毕竟那老道当初收他,似乎也收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且就算能回去,逃过一次的他,短期内还能再被允许下山吗? 他的香球还没能拿回来呢! 还有春桃…… 于是他有些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疲惫:“多谢好意,不必了。我此来,其实只是想给阿琦姐姐捎句话。”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劳烦您转告她,请她近日留心,潘家小姐……或许会盯上她。” 那门子一惊,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面前的那男孩已经转身了。 哎呀!这人怎么就要走了! 那门子还要再留,却听到自自己身后传来一道男声:“且慢!” 二狗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回头,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算光彩,若是在此久留,牵累了公子的心上人可就不美了。 但这道男声传入他的耳朵,却叫他恍若被雷劈中一般,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那门子转过身,见到面前人,忙不迭地露出一个恭敬的笑:“陈管家。” 陈狗儿轻轻点头,目光却紧紧盯着面前的男孩儿,心中莫名在意。 他方才在暗处看到了这男孩儿的面容,总觉得……有些熟悉。 见那男孩停下了脚步,陈狗儿又扬声道:“小公子请留步。” 他几步赶了上去,十分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在府上稍候,小姐或许不久便回。” 门子这才回神,连连点头附和道:“是极是极,您不如等等?” 自己方才也是糊涂了,看这小孩儿这模样,定是没有什么好去处,但若是回了出云观,又如何能在今日之内再次下山呢? 二狗停下了脚步,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一言不发。 陈狗儿见他沉默,心下有些奇怪,仍好脾气地试探道:“小公子?” 他话音未落,便见到面前的小男孩儿倏然抬起了眼,那双有些倔强、有些凌厉的眸子此刻却微微红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试探性道:“你……是不是狗儿哥?” 陈狗儿大惊。 紧接着,他看到男孩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自己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最后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狗儿哥,你叫我找的好苦,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这下换到陈狗儿不知所措了,但在不知所措的同时,他的心中还泛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孩子知道自己!他甚至知道自己叫狗儿! 第465章 我很高兴 陈狗儿虽然心中暗自欣喜,却也不能放着自己面前这个哭得可怜的孩子不管。 因此他轻叹一声,将二狗带回了自己住处。 老爷子和老太太待陈狗儿如自家子侄,给他安排的住处颇为宽敞舒适。 二狗跟着陈狗儿进入了屋子,看着那间丝毫不显逼仄,甚至还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摆了面多宝阁的室内,眼睛亮晶晶的。 狗儿哥就是他的头一位恩人,当初若不是狗儿哥,自己说不得就要被打死了。 眼下见着狗儿哥过得还不错,二狗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 而陈二狗看着面前的灰扑扑的二狗,又感受到他全然的依赖,心中也柔软了几分。 他轻轻勾起嘴角,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自己叫“狗儿”,而这孩子叫“二狗”,他还叫自己哥哥,那么……这个孩子会不会就是他的弟弟? 这个念头让陈狗儿一时竟不敢开口求证,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他虽然沉默,但二狗何等机灵——这摸爬滚打长大的小乞儿,轻易就看穿了陈狗儿的心思。 二狗轻轻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开口道:“狗儿哥,你的头疾是不是好了?” 若是没好,又如何能胜任管家的工作呢? 陈狗儿看着他,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含笑道:“是好了……” 二狗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接着陈狗儿的话道:“但你还是没有记起来以前的事情,对不对?” 陈狗儿有些惊讶,他低下头,对上了二狗的目光,看着那目光中的忐忑和愧疚,陈狗儿更疑惑了。 难道……自己的头疾还与这孩子有关? 二狗低下了头,声音中满是自责:“都怪我……若不是我,你的头疾又如何会加重呢?” 果然是与这个孩子有关。 但陈狗儿却没有怨他,而是又轻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安抚道:“我这不是好了吗?” 二狗却用力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着陈狗儿,眼中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那里头有愧疚,又犹豫,又有些不知所措和悲伤,又与一些与他的年纪不符的鲜明的痛苦糅杂在一起,叫陈狗儿几乎不忍直视。 在原地僵立许久,二狗终于一咬牙,豁出去般突然说道:“狗儿哥……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你的弟弟。” 他今日一见到陈狗儿,最初重逢的激动惊喜过去了之后,他便察觉陈狗儿的记忆并没有恢复。 狗儿哥看他的目光充满了疑惑的探询,还有一丝期待,却独独没有见到熟识之人的亲昵。 狗儿哥没认出他,也没有记起自己丢失的记忆。 二狗起初是有些失落悲伤的,但悲伤过后,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有些可耻的念头。 狗儿哥叫“狗儿”,而自己叫“二狗”,何不将错就错,告诉狗儿哥自己其实是他的弟弟? 狗儿哥找不到自己的来路和家人,而他刚好从来没有过家人,不如……就这么认了下来,如此,狗儿哥和自己就都有家人了。 狗儿哥与齐公子和春桃不一样,他们虽待他好,却都有记忆、有自己的家人,自己这么一个不明来历的小孩儿,不过是得了他们一时眷顾,却总也无法与他们自己真正的亲人相提并论。 可狗儿哥不一样。 狗儿哥这么好,自己若说自己是他的弟弟,他一定会相信的。 只消自己在这里喊一句“哥哥”,他便有了相依为命的、真正的亲人。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之后,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面前的狗儿哥看着他,目光中尽是温柔和期待,叫他几乎要迫不及待地做实自己这个可耻的念头。 但…… 就在话要出口的刹那,二狗狠狠咬住了嘴唇。 他是为了生存可以不顾尊严、摸爬滚打只为得到一块馒头的寡廉鲜耻的小乞丐。 就在他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的时候,他遇到了狗儿哥。 他把他当人看,明明没有了记忆,自己的生活都十足困难,却还是努力的庇护自己。 他教他原本十分不乐意听的大道理,教他怎么才能活得像个人。 而人,是有廉耻道德的。 之前他不知晓便算了,可如今,他知道了,就无法再当做自己不知晓。 于是明明他所期待的就在面前,明明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但他却还是没有点头。 嘴唇被咬出了血,指甲也嵌入了掌心,二狗的眉头却没皱一下。 借着这星点痛意的提醒,他终于开了口:“我不是你的弟弟。” 二狗的心中酸涩极了,但最难的一句已经说出口,剩下的,便也没有那么难了。 他垂着头,几乎不敢看面前的陈二狗,语速飞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我是你在府城遇到的小乞儿,本无名姓,在你救了我几次之后,我才给自己起了‘二狗’这个名字。” “最后一次……你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记闷棍,正打在脑后。从那以后,你的头疾就加重了,从三个月发作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 “我、我那时太小了,有一次你发病的时候,我出去找吃的,但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我在府城一直找、一直找,却再也没有找到你,我还以为……” 二狗轻轻吸了吸鼻子,头却仍旧不敢抬起来,而面前的人没有动静,叫他的心中愈发忐忑。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自己青灰色的衣袍,顶着这叫他心慌不已的沉默,终于轻轻道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若不是为了救我,你的头疾本不用如此严重,受这多余的苦。 对不起,是我当时太过没用,弄丢了你,又找不到你。 对不起,我今日再与你重逢时,竟又起了那样龌龊的念头,明明知道你有执念着需要找到的家人,却妄图取而代之…… 然而二狗预想中的责怪并没有到来,反而,一双温暖的手拉过了他。 他听见面前的人轻轻道:“不用对不起,我高兴还来不及。” 二狗怔怔抬头,看着面前的陈狗儿微笑着看着他:“虽然我记不得了,但能再次遇到你,我很高兴。” 第466章 偷东西 陈狗儿没有说谎,他是真的很高兴。 而今他的头疾虽然已经彻底痊愈,再也不用受时不时的失忆困扰,但丢失的那些记忆,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过去的岁月对他而言如同一片空白,除了那张模糊的女子面容,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像是无根的浮萍,没有过去,没有锚点,没有坚实的依托,只是飘荡。 身份无从查证,过往永远是一片虚无的白,有时连他自己都心生疑惑——我真的叫陈狗儿吗? 那个女子,真的存在吗?会不会只是自己的臆想? 这个地方,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的过去,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陈狗儿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这让他偶尔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这也是他病愈后接受苏家邀请担任管家的原因之一。报恩固然重要,但更深处是,若离开苏家,他将再次陷入无人相识的境地。 苏家人知道有他这么个人,这份认知让他感到心安。 而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了这么一个小男孩儿,他一见到他就叫他“狗儿哥”,又说自己一直在找他…… 陈狗儿心中五味杂陈,几乎要喜极而泣。 原来,他真的叫陈狗儿。 他终于触摸到了一丝关于过去的痕迹。这样的时刻,他激动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二狗呢? 于是陈管家轻轻抱了抱面前这个有些瘦弱的小男孩儿,将他拉到一旁坐下,又叫人上了些糕点。 这孩子太瘦了,瞧着还有些病容,不多吃点不行的。 虽然有些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但陈狗儿还是耐着性子看二狗用了不少糕点,又接连喝了两杯茶水之后,才是试探着出声:“二狗,你……”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二狗自然明白陈狗儿的心中所想,于是也没卖关子,一五一十地从二人的相遇开始讲给陈狗儿听。 …… 原来,他们的相识要追溯到五年前。 那时二狗才七岁,发现街上来了个高大魁梧的新乞丐,就是陈狗儿。 作为孩子,二狗自然不敢招惹成年人,虽然好奇,也只敢远远观望——这样的成年人,若是起了冲突,几拳就能打死他。 但他同时也有些好奇,这乞丐看着人高马大、好手好脚的,怎么就不知道找个正经活计,非要跟他们这些乞丐抢饭吃? 但过了没多久,二狗便知道为何了——这人似乎是个傻子。 这新乞丐总是自己一声不吭的躲在后头,贵人施粥的时候也不知道往前,分到他的时候,往往就只剩下一些汤水了。 这一幕看得二狗牙痒痒——这身板要是给他多好,他一定能挤到前头去,抢到最稠的第一碗粥! 起初乞丐们都对陈狗儿心存戒备,但渐渐地都放下了戒心。 这傻子,施粥都不知道挤到前头去,若是有人抢了他的饭食,竟也不知道抢回来,只默默离开,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渐渐地,就连二狗的胆子都大了,竟也趁其不备,拿过陈狗儿几次饭食,而陈狗儿也不恼,只淡淡看他一眼,皱皱眉,便自己离开了。 这傻子! 二狗撇撇嘴,又有些沾沾自喜。 多亏了这傻子,不然他还不知道要多饿几顿肚子呢! 这日,二狗又没抢到饭食,便照例去找陈狗儿。他找到陈狗儿的时候,陈狗儿正躺在地上睡觉,衣襟微微敞开。 二狗眼尖,瞥见里头藏着一个荷包——这里头肯定是放了银钱了! 他心中一喜,轻手轻脚地上前,用小指勾出了那荷包的一角。 二狗刚咧开嘴,还来不及高兴,谁知下一瞬,手腕突然被牢牢扣住。 陈狗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皱着眉看着他,手中还扣着他的手不放。 被发现了! 二狗有些慌乱,但很快的,他强自镇定了下来——怕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傻子罢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挺起胸膛,虚张声势道:“快放手!知道小爷是谁吗?现在放了我,我就饶了你,不然等我兄弟来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喊完这番话,他自觉壮了胆气,恐惧也消减几分。 又见陈狗儿在原地没有出声,于是更加认定陈狗儿是被自己镇住了,得意地一抽手,接着便僵住了。 纹丝不动。 这下二狗真的慌了。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好糊弄。于是他又磕磕巴巴地威胁道:“怎、怎么?不信吗?” 随即又给自己找台阶下:“算了……今、今日就暂且放过你……” 然而面前的男人却依旧没有说话,只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对、对不起,是我的不对……不该偷你的,你就放了我吧。” 听到这里,陈狗儿才微微颔首,松开手,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二狗没有听清,见陈狗儿松了手,忙拔腿就跑,直到跑出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这才精疲力尽地停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方才那男人说了什么。 他说:“小孩子不要偷东西。” 二狗又是怒又是气,心中觉得可笑极了——他不过是一个小乞儿罢了,抢又抢不过那些大人,不偷东西,难不成等着饿死吗? 果真是个傻子! 但从此以后,他忍不住偷偷多关注陈狗儿几分。 而陈狗儿也怪,只要见着他,便毫不吝啬地拿出自己乞讨得来的东西分与他——有时是几枚铜板,有时是一点剩菜或半个馒头。 给了他之后,还不忘叮嘱他一句:“不要偷东西。” 二狗觉得好笑,但他却真的很少再偷东西了。 毕竟现在有陈狗儿这么个傻子给他饭吃,他何必再劳心劳力地去偷去抢? 他嘴上应的好好的,心中却有些叛逆地嘀咕着,若是自己哪一日吃不饱了,定然还是要去偷的,才不会听陈狗儿的屁话。 但后来,即便陈狗儿给的食物不够果腹,即便陈狗儿发病无法乞讨,即便陈狗儿突然消失不见,他也再没有偷过东西。 第467章 陈狗儿的姐姐 “你走了之后,我找了你很久……” “我从东街找到西街,从城南找到城北,可是你都不在。” 二狗可怜巴巴地低下了头,有些委屈地问:“你到底去哪了?怎、怎么……” 怎么也不给我留个信儿呢? 这话刚要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是见到恩人太激动了,狗儿哥的头疾他再清楚不过,定是那日自己回来得太晚,狗儿哥醒来后不见人影,记忆里又没有他的影子,自然就离开了。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太过没用。 二狗垂眸,嘴轻轻地抿了起来。 但,好在,狗儿哥现在好好的,还治好了自己的头疾。 果然,离开了没用的他,狗儿哥便好了。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中。 没想到陈狗儿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道:“对不起。” 二狗猛然抬眼,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是浓浓的困惑和不解:“什么?” 陈狗儿笑了笑,又给他递过一碟切好的桃子,见二狗乖乖接过吃了一块,才温声道:“怪我,当时忘了你,醒来后直接走了。” 二狗有些急了,这哪里能怪狗儿哥呢?狗儿哥也不想失忆的啊。 但他此时嘴里还有尚未能咽下去的脆桃,因此半晌开不了口。 陈狗儿被他这模样逗笑了:“莫急莫急。” 待他好不容易咽下,却又塞了一块到他嘴里。 “唔……” 看着二狗鼓着腮帮子的样子,陈狗儿心情很好地笑了。笑过之后,他轻轻拍了拍二狗的肩,这才继续道:“我那时应该是去了寒山镇。” “没有告诉过你吗?我的目的地便是寒山镇。” 他想,那次头疾发作后,自己大概就忘了新收的这个小弟,径直往寒山镇去了。 因为在他所剩不多的记忆中,那女子其实是开口说过话的。 那声音喑哑又遥远,语句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听清了“寒山镇”三个字。 而二狗带来的消息,虽然零碎,却也起了大作用,至少叫他知道,他是从哪个方向而来——恒安府府城位于寒山镇的南边。 那么,他极大概率便是从南边而来。 陈狗儿勾起唇角,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 而这时候,二狗的下一句话,叫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二狗看出了陈狗儿的好心情,于是也打心底里为他高兴,便也笑了起来,随口道:“那狗儿哥你呢?你是不是已经找到有关你姐姐的线索了?” 二狗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冒认亲戚。 当初狗儿哥确实提过要找人,但再问样貌时总是一脸迷茫,最后只说:“她是我的姐姐。” 一个没名没姓、样貌模糊、不知去向的人,要怎么找? 却原来狗儿哥知道她在寒山镇。寒山镇不大,看狗儿哥这般放松,应该已经找到姐姐了吧?至少也有了线索,不然他此刻该在寒山镇,而不是府城。 他这么想着,于是含笑抬眼,便见到陈狗儿僵住了。 “狗儿哥?” 二狗有些困惑,忍不住出声轻唤,这一声总算将陈狗儿唤回了神。 陈狗儿蓦然回神,面皮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了起来:“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的……姐姐?” 二狗起初有些困惑,但见着陈狗儿这副模样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狗儿哥你忘记了?” “你同我说过的,说你要找的人,是你的姐姐。嗯……应该是亲的吧。” 这消息让陈狗儿激动不已,他上前握住二狗的肩膀:“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 “我那时有没有同你说过她的样貌?” 见二狗轻轻摇头,陈狗儿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 为什么他就是记不起姐姐的模样和名姓呢? 他甚至在后来忘记了自己要找的人就是他的姐姐。 二狗见陈狗儿落寞的眼神,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愈发苦思冥想了起来。 就在陈狗儿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二狗突然又出了声:“我想起来了……你曾告诉过我,她比你大了五岁。” “还有……” 二狗又拧眉思索了起来,陈狗儿的目光便又亮了起来,带着些让人心酸的期盼看了过去。 良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接着却又显出几分犹豫来,但他看着陈狗儿的眼神,终于还是开了口:“你有次发病的时候曾经说过,她是被拐跑的。” 陈狗儿说出这话的时候,头疾正发作的严重。 那时正值寒冬,二狗已经跟着陈狗儿两个月了。 已经见识过陈狗儿一次发病的二狗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知道陈狗儿快到要发病的时间了,因此那几日要饭便格外勤勉些,毕竟陈狗儿这头疾来的剧烈,那一日他们必定是无法出去要饭的。 但也正是因着这格外的勤勉,叫他误入了其他人的地盘。 那些乞丐抢走他的食物,还围殴他。 眼瞅着有一棒就要迎面打在自己脸上,他却避无可避,只得颤抖着闭上了眼,希望这一棒下来自己还能有命在。 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狗儿赶到了,替他受了这一棒。 那一棒正中陈狗儿的后脑,他软软地倒下了。 其他乞丐见状,知道似乎是闹大了,因此四散而开,只留下陈狗儿和二狗待在原地。 陈狗儿的头疾本就快犯了,又挨了这一棒,当即就倒下了,这头痛也来的比以往更剧烈一些。 二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陈狗儿半拖半背的带回两人的地盘,但看着陈二狗,他却犯了难。 他的饭食被人抢走了,而陈狗儿赶来救他,挨了一棒,就在倒下的瞬间,他分明看见有一个乞丐从陈狗儿的怀中摸走了那荷包。 这下,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冷的天,狗儿哥又受了伤,不吃饭不行。 但……他是知道的,狗儿哥每次犯了头疾,等好了以后就会不记得事,自己若不能及时赶回,那狗儿哥定然会忘了自己。 就在他犹豫不决间,他看到陈狗儿捂着头,嘴里却喃喃地说着什么。 于是他凑了过去,便听到陈狗儿断断续续道:“姐姐……我要去看花灯!” 这样的稚气的语调,从陈狗儿这么一个成年人的嘴里说出来是十足的怪异。 但二狗却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接着,他听见陈狗儿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二狗一愣,只当是陈狗儿已经醒来,低头却看到陈狗儿仍旧闭着眼。 陈狗儿的语气又雀跃了起来,他开心地道:“真的吗?跟着你走就有比这里所有的花灯都好看的花灯?” 二狗的心沉了下来,他有些复杂的目光看着面前的陈狗儿,接着,便听他继续道:“咦?姐姐?” 他笑着说:“姐姐,我们一起去这个阿叔家拿花灯吧!” 听到这里,二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遇到拐子了! 再之后,二狗便见陈狗儿满面惊恐,捂着头呻吟出声,整个人开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二狗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试图止住他的动作,人小力薄,反被甩在地上。 他没有气馁,再要上前,便听陈狗儿突然呜咽着哭了出来:“姐姐……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都是我的错。” 二狗几乎不忍再听了。 好在陈狗儿也没在说话,他只是捂着头,眉头紧蹙,一副极不安稳的模样。 二狗抬眼望着天空,恰巧一粒冰凉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雪了。 二狗站起身,踉跄着向外走去——不能再犹豫了,下雪了,他要赶紧去讨到足够自己和陈狗儿两个人吃的饭来。 于是就这样,在那年第一场雪中,二狗丢了他的狗儿哥。 而他的狗儿哥,又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好在,兜兜转转,又都找了回来。 第468章 拐跑的 但他终究没有将全部实情告诉陈狗儿。 那日他听得真切,很快便理清了来龙去脉——陈狗儿幼时轻信人贩子的花言巧语,险些被拐走,是姐姐及时赶到救下了他。可不知怎的,姐姐自己却落入了人贩子手中。 虽然自幼无亲无故,但二狗稍一想像,便能体会狗儿哥该是何等痛彻心扉——看花灯是自己闹着要去的,走散后又是自己傻乎乎跟着人贩子走的,桩桩件件错都在自己身上,最后却连累了最亲的人。 这样的内情,既然狗儿哥没有想起来,又何必再让他承受一次?只要知道姐姐是被拐走的就够了,其余的细节,对寻找亲人并无帮助,忘了也罢。 于是二狗有些心虚地咽下了旁的话,只给了陈狗儿“姐姐是被拐走的”这一信息。 陈狗儿激动的眼圈泛红,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知道从二狗那里该是再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于是只拉着二狗的手道:“二狗如今所住何处?若是没有合适的住所,不如就在我这住下来吧?” 这孩子机灵又懂事,自己当初也是被苏家收留的,想来自己收留他,这一家子人都不会反对。 但这话却把二狗问住了。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经过几日摸爬滚打已看不出原色的道袍,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现在是个什么身份呢?是小乞丐二狗,还是出云观的小道童清云? 若是二狗,那他自然是没有住处没有家的。 若是清云,那他便住在出云观,还有师父和一大票师兄。 他到底是谁呢? 陈狗儿见他为难,只当自己是问到了他的伤心处,于是忙道:“没事儿没事儿,那你便住我这里吧。” 见陈狗儿误会了,二狗心中反而放松了下来——狗儿哥已经帮自己选了,那自己便还当那个二狗吧! 他状似无意地飞快瞥了一眼出云观的方向,接着又在引起陈狗儿注意之前将目光收回。 等……等自己将这里的事情解决完了…… 陈狗儿见二狗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只以为是自己的缘故,于是忙转开话题道:“对了,我听你说有话带给小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二狗这才想起正事儿——阿琦小姐可是齐公子的心上人呢! 那日他在出云观,见着潘家那小姐如此模样,他如何能猜不出这人定是爱惨了齐公子? 但齐公子当然不喜欢她! 齐公子将那香球送给他的时候就曾说过,说那两个香球其中一个本是为了送给自己的“好友”,奈何被一个讨厌的人看上了,念着她定会去将那剩下的一个买走,他心中觉着烦闷,便将这两个香球都赠与他换钱。 当时公子说到那“好友”的时候,目光都温柔了几分,后来自己随他上出云观的时候又见到了阿琦小姐,自然很快便明白了,那香球原本便是要赠给阿琦小姐的。 再之后他留在了出云观,而潘月泠抢他香球的那一日,腰间正明晃晃地挂着个一模一样的香球。 这潘家小姐果然如公子所说,是个着实令人生厌的人! 二狗将潘月泠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但潘月泠为人恶毒,若是发觉了公子已经心有所属,定会为难那位心上人。 那阿琦小姐岂不是危险了! 虽说他如今已经下定决心想办法除掉那恶毒的女子,但他自己势单力孤,需要时间周旋,还是得提前叫阿琦小姐注意着些。 只是……目前陈狗儿这么一问,倒叫二狗不知该如何回复了。 公子心仪阿琦小姐一事并未公开,自己自然不能贸贸然地说给狗儿哥听。 但他又不愿意欺瞒于狗儿哥,于是只低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陈狗儿也是个体贴又贴心的人,因此便会意地不再追问,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自顾自道:“竟没想到你与阿琦小姐相识,说来也巧,我当初能治好头疾,也是承了小姐的大恩。” 说着他将自己是如何受了小姐的大恩,被小姐捡回了家中,又被小姐请来了神医救治的事情告诉了二狗。 二狗面带微笑地听着,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阿琦小姐既是自己第二位恩人齐公子的心上人,又是自己第一位恩人狗儿哥的救命恩人,那么,这个心怀鬼胎的自己,真的能住在苏家吗? 会不会给阿琦小姐招来祸患? 一定会吧——他可是打算给通判家的小姐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若是能杀了她更好,可一旦事发,必会牵连收留他的人。 所以……他不能住在这里。 恍惚间,他意识到面前的陈狗儿似乎已经讲完了他的故事,于是慌忙回神,冲面前的陈狗儿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陈狗儿看着他,迟疑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二狗你呢?你可能告诉我你是如何与小姐认识的?” 二狗听到这话,心中一松——这倒是可以说的。 于是他放松了几分,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是如何蒙齐元修相助,又是如何跟着齐元修上了出云观,见到了孟琦一事告诉了陈狗儿。 而其中香球这一关键物事和之后齐元修送自己进了道观的事情他便聪明的避开略去了。 陈狗儿听了他这话,放下心来,随口道:“所以你现在在齐公子府上当差?” 二狗心头一跳,最终还是面无异色地应承道:“是。这次刚办完差回来,晚上得赶回去向公子复命。” 是的,何必再留? 总之他有记忆起便是个小乞儿,总之他已经决定还是做一个小乞儿。 他二狗天生天养,生下来便没有家人,也不需要家人。 陈狗儿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二狗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衣裳,心中愈发纳闷了——齐公子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办什么差事,弄得一身尘土? 但这毕竟是人家府上的事情,他也不好过问,只好站起身,从一个箱笼中翻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看你气色,最近是不是病过?这药丸是治好我头疾的神医所赠,治疗寻常风寒很有效。” 二狗听陈狗儿言,便知这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正要推拒,便见陈狗儿已经不由分说地将瓶子塞进了他的怀里:“拿着吧,权当是我忘了你的赔礼。你若不收,我可是要生气的。” 见陈狗儿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二狗只好接过。 陈狗儿见他收下,这才笑了起来,将他送到大门后拍拍他的肩膀:“那我便不留你了,你便回去复命吧!” 二狗点头,郑重地向陈狗儿行了一礼,便大步离去了。 陈狗儿见他这过于郑重的一礼,心觉古怪,于是又不放心的喊道:“过几日我便去齐府找你!” 二狗的背影一顿,接着却又放松了下来,头也没回,只冲他扬起手摆了摆。 陈狗儿这才略略放下心来,目送着二狗离去之后,这才继续向萃香饮庐赶去。 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差点忘了老爷交代给自己的差事! 第469章 二狗的犹豫 二狗攥着药瓶,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铜钱,悄悄绕了回来尾随着陈狗儿去了一趟萃香饮庐,远远地见到陈狗儿进了萃香饮庐之后,停顿了片刻,这才有些失魂落魄地像一缕幽魂一样在街上游荡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潘府隔壁宅院的那个狗洞前。 望着那个被杂草和石块掩住的熟悉的洞口,二狗怔怔出神,随即释然一笑——也罢,身上银钱所剩无几,无处可去,终究还是只有这里能容身。 只是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需仔细思量。 当初他被潘月泠抢了香球之后戾气横生,甚至下定决心要潜入潘府杀了那个眼高于顶的恶毒女人,可他现在却犹豫了。 此次下山,他收获颇多。 他遇到了第三位恩人春桃,又找到了对他影响最深的第一位恩人狗儿哥,渐渐地,便让他原本已经十分坚定的杀心犹豫了起来。 之前他无依无靠,这条小命也不值什么钱,为了那香球,便足以让他豁出命来。 甚至当时他还有些得意地想着,以他这一条卑贱的乞丐命,换了那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一命,可谓是划算至极。 可如今,他却有些犹豫了。 若是此事真叫他做成了,会不会连累春桃? 春桃已经很可怜了,自己要连累她连性命也丢掉吗? 况且如今他好不容易重逢狗儿哥,他其实......还想多见他几面。 若杀了潘家小姐,此生恐怕再难相见了。 可……难道就让那女人继续那么得意地当她的官家小姐? 她抢走了公子送给自己的香球,又害得春桃流落到如今的境地,却怎么老天对她一丁点儿惩罚也没有? 想到她要继续得意下去,二狗就咽不下这口气! 他二狗向来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若是就叫这女人这么一直作威作福地风光下去,他怄也要怄死了! 站在那狗洞前,二狗面色阴晴不定,有些唾弃于自己的软弱,又有些不甘。 想杀她,却又顾及春桃和其他的恩人。 不杀她,这口恶气实在难平。 二狗还在犹豫。 天色渐暗,他还是在夜幕来临之前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后,熟练地钻进了狗洞。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努力劝春桃离开潘府。 毕竟春桃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怕是要被磋磨死了。 他灵活地钻进洞口,又细心地将洞口被压倒的野草扶正,再用石头堵住洞口,这才溜进那间与潘府只有一墙之隔的小屋。 但他却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一个人踱着步来到了这处不易发觉的狗洞前,驻足片刻之后,突然轻笑出声。 “有意思。” …… 孟琦今日来萃香饮庐的时候,正撞见了那令人生厌的陈轻鸿。 陈轻鸿今日搞出的动静可不小,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袭白衫,端着一副虚假轻浮的笑脸,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了萃香饮庐。 再往后头看去,好么,只见那人身后的两名小厮竟一人提了一只大雁来! 再之后便是一穿红着绿的媒婆,凃了红艳艳的唇,眉飞色舞地高声道:“这岳家姑娘可是好运气!今日陈公子特意邀我上门提亲呢!” 她指着那对活雁:“瞧瞧!这活雁可不好找,陈公子却寻来了,可见诚意十足!” 她这么大声一吆喝,立刻便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力。 爱凑热闹的人哪里都有,更何况是萃香饮庐所处的街市之中,不一会儿周围人便围了上来,一时间恭喜声,打探声不绝于耳。 一名客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问这媒婆道:“是哪家的陈公子?” 这一问可算是问到了相上,那媒婆得意地一扬头:“还能是哪个陈家?自然是府城里的做皮货生意的富商陈家了。” “嚯!” 知情者低声惊呼,忙与旁人交头接耳:“原是那个陈家!” “可不止呢!” 那媒婆更加得意了:“那你们可知来提亲的这位公子是什么人物?” 身旁的人被吊起了胃口,连声催促:“什么人物?” 那媒婆扬唇,笑着道:“这位可是此次院试的第……”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些期待地等着这媒婆的下文,谁知道却被人抢了先。 一个轻快的姑娘声音响起,这声音清脆悦耳,却不容忽略地盖住了那媒婆的话:“哦?可是院试的头名?” 那媒婆面色一僵,险之又险地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恶狠狠地顺着人声望了过去,便见是一个长相可谓是十分出挑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穿着一身烟柳色的裙衫,外头披了件桃粉披帛,此刻望着那媒婆微微一笑,甜得似蜜一般。 只是这说的话却不怎么中听了。 只见她有些疑惑地扫了屋内众人一圈,又回过身去对身后的人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要与岳姐姐结亲?” 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你可莫要乱给我和岳家姐姐造谣,回头岳家姐姐生起气来,我看你怎么交代。” 那人缓步上前,与少女并肩而立。众人看清他的面容,不禁呼吸一窒——好个俊俏飞扬的少年郎! 围观的众人有人认出了面前年轻人的身份:“这不是此次院试的头名,齐家郎君么?” 旁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响起。 这齐家郎君和他的挚友孟家郎君如今可谓是府城的名人了。 二人师出同门,包揽院试前两名,相貌才学俱佳,名声早已响彻府城。 只是这二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初院试成绩一出,媒人几乎要踏破这两家的门槛,这两人却谁都没有应下。 而自那之后,他们想要再看到这两人便十分不易了。 而今他们既已经见到了这齐家郎君,那么那位孟家郎君…… 果然见那少女嬉笑两句,又转头向自己的身后:“既不是头名,那难道是次名?哥哥你……” 那少女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众人忍不住期待起来,果然从那少女身后步出了另一名郎君。 那郎君与方才那耀眼夺目的齐家郎君不同,他生得也极好,却是皎皎如月,嘴角的笑意瞧起来便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他摇摇头,有些责怪地瞥了那小娘子一眼,语气却十分温和:“莫要胡言。” 说着他向媒婆拱手一礼:“舍妹无状,冲撞了您,实是在下管教不严。” 那出声的小娘子便是孟琦,听见孟琛此言,她嘻嘻一笑,不甚庄重地给那媒婆行了一礼:“哎呀,真是抱歉,打扰了诸位的雅兴,今日各位的饮子便打八折吧。” 第470章 名次 随着这兄妹俩的一礼,众人这才将目光转到媒婆身上,接着想起了今日原本的主角陈轻鸿。 原本围观的众人还觉得这陈家郎君瞧起来也是一表人才,但如今有了齐元修和孟琛二人在一旁做对比,这陈轻鸿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嗯……身量似乎低了些,面色虽白却少了几分血气,莫不是……肾虚? 待听得孟琦开口,人们才恍然意识到——这伶俐的小姑娘竟是传说中的“小孟掌柜”! 紧接着,他们又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这小孟掌柜竟是此次院试的次名,孟家郎君的亲妹妹! 这些年来孟琦生意越做越大,早已不必日日守在铺中,新客只识得迎风招展的孟字旗,却未曾见过这位东家真容。 他们虽然知道这些孟字旗的主人被人们称为小孟掌柜,却不知道这声名赫赫的小孟掌柜竟如此年少! 更不知道这小孟掌柜的“孟”和此次院试次名、孟家郎君的“孟”是同一个“孟”! 这孟家当真厉害,竟一连出了两个少年英才! 众人唏嘘不已,但孟琦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称赞之声,因此落落大方地与众人寒暄两句之后,又将目光转回了那媒婆身上,笑吟吟道:“这位大娘,方才打扰您说话了。您想说的是什么来着?” 媒婆嘴角抽搐,恨得要死。 是,她方才是想在众人面前炫耀一下陈轻鸿的院试名次,可不是被这小姑娘打断了吗?甚至还一连拉出了此次院试的头名和次名,两人又俱都是人中龙凤,险些陈轻鸿比到泥里去,此刻再说名次,岂不是自取其辱? 她真想啐孟琦面上,再不济也要甩袖离去,但听方才其他人讨论,这小姑娘竟然是此间东家,她便不敢了。 那小孟掌柜她可是也听说的,如今这街上但凡是飘了孟字旗的地方,可都是她的铺子! 因此这媒婆只能艰难地挤了个不尴不尬的笑出来,含含糊糊道:“小孟掌柜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太清楚?” 孟琦却不管这媒婆的心情,她悄悄瞥了一眼陈轻鸿铁青的脸色,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天真:“大娘别客气,我刚听您提到院试名次?到底是第几名呀?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媒婆将求助的目光瞥向了陈轻鸿,但见那陈轻鸿连头都不抬一下,便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孟琛和齐元修,盼着他们能管管这刁钻丫头。 孟琛接收到了媒婆的目光,却无动于衷,连嘴角的弧度都未变分毫。 媒婆无奈,又看向了齐元修,齐元修倒是坦然迎上视线,挑眉笑道:“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知你说的是谁?” 此时周围的众人也敏锐的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将目光在这几人和陈轻鸿的身上打了好几个转儿,甚至还有那好事的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到底是第几名?” “莫不是第三?”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不是,那第三名的年纪已经四十了。” “那……” 众人偷瞄陈轻鸿,又收了回来,有些好笑——原来连前三都未进啊。 陈轻鸿如坐针毡,正要告辞,谁知此时那媒婆竟突然开了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是……十七名。” “哦,是十七名啊。” “哈哈,也是个很不错的名次了呢,还这么年轻就得了十七,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围观的人有些失望,虽然以往这院试十七已经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名次,可如今有了这一二名做比较,这十七名便突然就变得不值一提了起来。 陈轻鸿痛苦地闭了闭眼。 媒婆话音刚落,齐元修便适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这……今日提亲的人莫不是陈兄?” 接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像是才发觉陈轻鸿在此一般,两步上前,热络道:“原来是陈兄大喜!” 说着他便有些犹疑:“只是……未曾听说陈兄要娶亲的消息?” 此时孟琛也配合地轻笑了一声,上前与陈轻鸿打起了招呼:“原来是陈兄,回头陈兄娶妻,我可要上门讨一杯喜酒。” 他话虽如此说着,唇边的笑意也依旧,但孟琦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孟琛的笑,心中一冷。 哥哥笑得也太吓人了些! 陈轻鸿被两人一唱一和架在火上烤,迎着四周看热闹的目光,心中恼恨至极。 他如何会将自己的正妻之位许给这么一个出身下贱的女子! 他承认这女子是有几分姿色,但最多也不过能当个贵妾,又如何能担得起他的正妻之位? 原本盘算着大张旗鼓提亲,坏了她名声,让她走投无路只能屈就。 且被他这么一闹,若是这铺子的东家聪明些,不想惹上麻烦,自然会将岳明珍打发出去。 可谁知! 这铺子的东家竟是孟琛的妹妹、岳明珍的好友! 看那小孟掌柜的架势分明要护到底! 更可恨的是齐、孟二人竟都与那女人相识——难怪她看不上自己,原是攀上了高枝! 有了这头名和次名,她自然看不上自己这么个十七名了! 呵,水性杨花的女人! 陈轻鸿的心中愈发愤愤,但他的面上仍旧挤了个有些僵硬地笑出来,有些探询地望向了二人:“齐兄和孟兄说笑了,不知二位与这萃香饮庐的岳掌柜是……” “故交。” “旧识。” 齐元修和孟琛异口同声,接着又互相看了看对方,又同时将目光转了回来。 这次是孟琛先开的口:“据我所知,岳家叔父并没有提过你们的亲事,这……”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陈轻鸿身后小厮手上拿着的大雁和一旁立着的媒婆,笑得温文尔雅。 齐元修更是直接,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爽朗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孟琛你可真是不解风情,陈兄是要追求岳家姐姐吧?” 他冲陈轻鸿挑了挑眉,瞧起来碍眼极了。 陈轻鸿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却怎么也不肯松口附和齐元修。 他虽带来了大雁,前段时间又日日现身萃香饮庐,给人制造出一种他在追求岳明珍的假象,但也知道轻重。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迷惑岳明珍,想叫岳明珍以为自己想娶她,却又不是真的要娶她。 因此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若是当着众人和齐元修、孟琛的面答应了,那就难再有转圜之地了。 他不愿! 第471章 辩驳 陈轻鸿心中愈发着恼,认定面前的这几人是为了看他的笑话耍着自己玩。 同时他的心中也隐隐有着些不屑——别看齐元修和孟琛二人此刻巴巴儿地跳出来当什么护花使者,但以他们二人的才学,岂会真的娶这么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 此刻出来维护,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既都是同样的人,凭何这两人要踩着自己彰显这君子之名? 陈轻鸿以己度人,认定这二人也不过是惺惺作态,此事若是叫其他同年考生遇到,也许打两个哈哈便能过去了,可陈轻鸿轻傲惯了,自然不愿。 于是他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下,淡淡道:“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太心急了些,但我与岳掌柜二人,却是真的两情相悦,许是她还未来得及与家里说吧。” 说完他笑着抬头,目光从面前的几人身上扫过,故作惊讶道:“难道她不曾与你们提过?” 至于娶岳明珍为妻的话,他直接绕了过去,绝口不提。 孟琦一听,便觉得怒火上涌——这人竟凭空这么红口白牙的污蔑珍珍姐! 珍珍姐才不会看上这么轻浮的一个人! 可偏生他此话说得像是两人早已有了私情一般,这话要是传出去,珍珍姐还如何做人! 这人好歹毒的心思! 齐元修皱起了眉,却将正准备上前的孟琦拉了住,正要开口,却莫名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孟琛,接着闭上了嘴。 孟琛的目光沉了下来,嘴角的弧度也微微平了两分,于是转眼间,那温和的笑意便变作了冰凉的讥诮。 他上前一步,凉凉道:“哦?陈兄既为读书人,岂不知《礼记·曲礼》有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欲结秦晋之好,当先使媒妁通言,探听家风意愿,此乃礼之始也。” 他目光如刃,直刺陈轻鸿:“陈兄今日携雁登门,看似依古礼‘纳采’,却未闻岳家有何示意,亦未见媒人先行问名。更甚者——” 孟琛声调微扬,扫视周围围观人群:“男女大防,自古为重。陈兄却于大庭广众之下,妄言与未嫁女子有私,置岳掌柜清誉于何地?” “《仪礼·士昏礼》明载:‘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陈兄所谓‘拜访’,可曾备礼?可曾通名?可曾得岳家长辈首肯?” 陈轻鸿脸色一白,却也不慌,只强辩道:“我与岳掌柜两情相悦,何必拘泥古礼?” 孟琛听闻他所言之后,不怒反笑:“若真如陈兄所言两情相悦,更当谨守‘发乎情,止乎礼义’之训。岂有君子会置心仪女子于众口铄金之境?” 陈轻鸿被孟琛一番引经据典的驳斥说得面色青白交替,心中恼意更盛。 他暗中观察孟琛神色,见对方虽面色平静,但眼底压抑的怒意若隐若现,不由得在心底冷笑:看来这孟琛与岳明珍关系匪浅,莫非就是她的姘头? 他素来自负才学,如今在众人面前被孟琛以礼法经典相逼,顿觉颜面尽失。 然而他转念一想,自己身为男子,即便行事有差,最多落个风流孟浪的名声,可岳明珍一介女流,若被坐实私相授受之名,这辈子便毁了。 所以他是不怕的。 这个念头一起,陈轻鸿的好胜心被彻底激起,愈发看孟琛不顺眼。 “孟兄此言差矣。” 陈轻鸿忽然展颜一笑,故作从容道:“《礼记》固然重要,然情之所至,礼亦可权变。在下岂会不知礼数?前些日子我陈家便曾遣媒婆亲往岳家拜访,只是二位身为外男,或许不知情罢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既暗示自己已按礼数行事,又暗指孟琛、齐元修作为外男不该过问闺阁之事。 至于这媒婆上门,原是为他大哥所求,他便不提了,总之他陈家确实遣人上门了不是吗? 围观众人闻言,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陈公子说得在理,若是已经拜访过岳家,那这提亲也不算突兀了。” “可孟公子方才引经据典,说得也不无道理啊……” 陈轻鸿见舆论有所动摇,趁热打铁道:“不瞒诸位,在下与岳掌柜确实两情相悦,只是家中父母一时难以接受,这才出此下策。” 他故作深情地叹了口气:“是某情急之下忘了周全,只想着与心上人早日相守,却疏忽了这些礼数规矩,是在下的不是。” 这一番以退为进,顿时将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情所困的痴心人形象,有些围观的人已经开始感叹陈公子用情至深。 孟琛眸色一沉,正要反驳,陈轻鸿却抢先道:“诸位若是不信,何不请岳掌柜出来当面对质?” 他刻意提高了声调:“既然孟公子口口声声说在下不顾岳掌柜声誉,那便请岳掌柜亲自来说说,在下可曾有过逾矩之举?” 这话看似磊落,实则阴险。孟琦气得浑身发抖,齐元修也握紧了拳头。他们都明白,陈轻鸿这是铁了心要往岳明珍身上泼脏水。 若是让岳明珍出来对峙,无论结果如何,她的名声都已经受损,又有旁人在一边起哄,说不得便要将事闹大。 届时,岳明珍便要亲自面对着这些流言蜚语。 但若是不让她出来,更坐实了“心中有鬼”的嫌疑。 孟琦一行人陷入了两难。 陈轻鸿见状,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在下早便说过,岳掌柜与在下确有情谊,只是不便明言。” 围观众人闻言,议论声更大了——“看来似乎确有其事啊,不然岳掌柜为何不敢露面?” “啧啧,没想到岳掌柜平日里看着端庄,私下里竟这般不检点。” “聘为妻奔为妾,岳掌柜此举实在不妥啊。” 倒也有一两个人为岳明珍辩驳,劝说大家不要听信陈轻鸿的一面之词,但这声音太过微弱,很快便被淹没在了人声里。 太过分了! 这些议论声如针一般刺在孟琦心上,孟琦忍不下去了,正要开口呵斥那些嚼舌根的人,却见岳明珍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 “岳姐姐?” 孟琦见状愈发焦急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让她再折返回去。 但此时已经晚了,岳明珍开了口:“诸位稍安勿躁。” 她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叫周围人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此事既然关乎小女子清誉,自然该由小女自行了断。” 第472章 会一会 岳明珍本打算早些出面应对,奈何今日孟琦、齐元修和孟琛三人在场,执意要她留在屋内,说要“会一会那陈轻鸿”。 若在平时,以他们三人的辩才,她自然不必担心。可如今不同——陈轻鸿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名声,三人关心则乱,难免投鼠忌器,难以施展。 眼前这般局面,她早有预料。只是不忍拂了三人一片好意,才由着他们去应对。此刻见他们果然因顾及她的名声而束手束脚,她终于决定亲自出面。 看着孟琦眼中的担忧之色,岳明珍只冲她一笑,权当安抚。 就在孟琦的心稍稍放下来之后,岳明珍突然又开了口:“萃香饮庐本是卖饮子的地方,我却没想到因自己的私事得了大家的关注,既如此,为了防止对东家的店铺带来不好的影响,便由我自己亲自来向大家解释清楚这前因后果。” 孟琦三人闻言大惊——女子亲事岂能光天化日之下公之于众?这般不合规矩的举动若传开,岳明珍日后如何自处? 岳明珍今日在这里解释了,明日这事便要传遍整座府城! 这样不合规矩的举动传出去了,回头岳明珍还如何嫁人? 三人正要阻拦,却对上岳明珍坚定的目光。她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必插手。 让其他两人没想到的是,孟琦竟是头一个冷静下来的。 孟琦眨了眨眼,抿唇思索片刻,突然伸手,拉住了义愤之下就要上前与陈轻鸿理论的齐元修。 齐元修疑惑回头,便听孟琦低声道:“就让她自己去吧。” “你不是说过吗?过度担忧质疑他人的决定,这本来就是一种傲慢。” 齐元修目光一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后退了一步。 而另一旁的孟琛则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垂着眸,固执地拦着岳明珍下楼的路,也固执地不肯看她,见齐元修退下,这才抬眼再次看向岳明珍。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要从她脸上找出丝毫动摇。 可他失败了。 岳明珍面容清冷如雪,不见半分波澜,只静静与他对视,忽然绽开一抹浅笑。 孟琛呼吸一窒,两人目光交汇片刻,败下阵来的却是孟琛,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整个人的姿态也突然放松了下来,接着也后退了一步,默默侧身将楼梯口为岳明珍让开了。 这下,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岳明珍的身上。 岳明珍也不怵,施施然下了楼,站定后面对众人大方地行了个礼,开口却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陈家确实曾遣人来过我岳家。”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便是一阵哗然,窃窃私语之声大起,甚至有人大着胆子问:“那陈公子所言皆是真的了?”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在陈轻鸿和岳明珍的身上打转,却惊疑地发现陈轻鸿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对。 只见他表情有些震惊,握着扇子的动作僵住了许久,目光复杂难辨。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开心的模样。 直到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唤醒了他,他这才勉强露出一个笑来:“阿岳,你终于承认了?” 这般模糊不清的一句话,倒像是说岳明珍承认了与他有私情一般。 众人再度哗然。 岳明珍却面无异色,仿佛众人所议论之人不是她一般,只轻飘飘开了口:“嗯?陈公子的记忆出了什么差错不成?上次来我岳家的媒人,分明是为令兄、陈家大公子说亲,如何就变成了你陈二?” 这事儿越来越离奇了。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这还有陈大的事儿? 再一想到有些三流话本里头的叔嫂韵事、兄弟阋墙之类的情节,旁观众人愈发激动了。 陈轻鸿面色难看极了,实在没想到岳明珍居然真的当着众人的面揭破此事…… 她怎么敢?她的名声不要了吗? 但他不能输、不能认,不然陈家的名声岂不是也要受到牵累? 不如、不如咬死了不承认,就说岳明珍记错了…… 于是他硬撑着还要再次开口,岳明珍却像知晓他心中所想一般,轻轻瞥了他一眼:“哦?陈公子想说什么?我斗胆提醒陈公子一句,莫要忘了那婆子可是留下了拜帖和陈家大公子的八字名姓……” 看着陈轻鸿越来越黑的面色,岳明珍轻轻掩口轻笑了两声:“难道陈家是一不留神之下送错了生辰和名姓不成?可是不对啊?之后两家约见的时候,那位公子似乎也并非阁下这般容貌。” 岳掌柜竟与陈家大公子见过面! 那这陈公子是怎么回事?小叔子纠缠觊觎未过门的嫂嫂? 还有那陈大呢?见自己的未婚妻被自己的亲弟纠缠,如何不管束自己的弟弟? 如此作为,枉为大丈夫! 一时间,或惊疑、或鄙夷的目光投向了陈轻鸿,叫陈轻鸿一时间如芒在背,一口牙都要咬碎。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脑子飞快的想着对策,几乎要急出一身汗来——是承认两家议亲不成,她与哥哥并无婚约,还是咬死了不承认? 不行,都不行。岳明珍那里有拜帖,有大哥的生辰,这条路行不通…… 想着想着,陈轻鸿的眸子一亮,终于开了口。 他假惺惺地做出了一副心碎的模样:“阿岳,你缘何如此……罢了,便如你说的吧。” 他掩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终于成功让自己的眼圈红了些许,他刻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叫周围人都看清他通红的眼圈,这才低下头,低声似喃喃自语:“难道我们那些日子的情谊都做了假不成?我为了你背着家人……如今竟连你也不要我了……” “罢了罢了。” 他苦笑两声,喉咙中隐隐有破碎的哽咽传出,只是仍低着头,不肯抬眼。 一副心碎欲绝的情种模样。 可惜,他光顾着表演,却没注意岳明珍方才在他开口的时候,便抬手示意店里的伙计拿了两本簿册出来。 岳明珍静静注视着他的这副模样,在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的时候,忽然嗤笑一声,扬声道:“陈公子缘何如此遮遮掩掩,言语暧昧?” “倒不如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将此事掰扯个明明白白,你看如何?” 第473章 明明白白 陈轻鸿面色难堪,心中怒意翻涌。这回真是踢到铁板了,这岳姓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万万没想到,她竟能、竟敢当众将这等私密之事摊开来说! 他方才之所以如此得意,就是料定了她作为女子不便也不能为自己分辩,但如今…… 于是他仓皇间露出了一个苦笑来:“你这又是何苦?” “你若想要如何,只消私下告知我一声便可,何必如此……” 接着他回身,冲围观的众人行了一礼:“今日之事,是某唐突了,错皆在我,大家散了吧,莫要叫主人家难做。” 这下他反倒变成了那个有苦难言通情达理的人了。 世人皆同情弱者,陈轻鸿他如此惺惺作态,一番示弱下来,众人早认定他是一个求而不得的被玩弄了感情的苦情男子,很快便议论纷纷。 有人很快便自以为推出了事情的原委:“许是起初确与陈家大哥议亲,但亲事未成。这岳掌柜见了陈家二公子,觉得他更有前途,便暗中撩拨,引得二公子动了心……如今这般翻脸不认人,该是又攀上了更高的高枝吧?” 另一人听闻连连点头,又自以为隐晦地用目光扫过齐元修和孟琛,悄声道:“可不是么,今日出面帮腔的,一个是院试头名,一个是次名,怕都是被她蒙蔽了双眼,还傻傻为她出头呢。” “啧啧,年轻人到底阅历浅,看不透这女子的手段……” …… 流言纷纷扑向岳明珍,但她只定定地站在那里,眉眼沉静。 见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岳明珍反而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娘,你当时也是遇到的也是这样的情形吗? 你也是这样,面对这样的恶意,有苦难言,有气难纾吗? 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今日面对的这群人这般,明明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不了解你的为人,便这样轻飘飘地开合几下唇,便给你定下了莫须有的罪? 岳明珍不觉得愤怒,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可笑。 这些人都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为何如此轻信陈轻鸿的一面之词? 不,或许他们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妥,只是觉得不必追究。 不过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人们说一说、聊一聊,品个刺激新奇嘛。 至于当事人的清白与否……谁管她? 岳明珍沉默不语,只依旧用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打量着陈轻鸿。 她格外不懂,陈轻鸿是如何肯定自己不会站出来为自己分辩的呢? 又是如何自大的认为,即使自己站出来了,他如此略施小计,便能让自己在这些流言面前退缩? 流言虽利,却终究是暗地里的刀。 这般光天化日之下议论当事人,实在有失体统。因此众人窃窃私语一阵后,在岳明珍平静的目光下,渐渐噤声。 岳明珍见他们安静了,有些了然地点了点头,众人被她这点头点得奇怪不已,正要疑问,便见岳明珍将目光转向了陈轻鸿,突然轻飘飘地开了口:“你如此污我名节,是觉得我不敢报官吗?” 陈轻鸿一惊,蓦然抬首,便对上了岳明珍那双极漂亮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头,是全然的疑惑。 她似乎真的在疑惑,疑惑陈轻鸿怎么会这么想。 陈轻鸿一噎,好半晌,才装傻道:“阿岳,你说什么?” 岳明珍却已经将目光收了回去,抬首向小桃示意了一下,便见已经很有了一副管事模样的小桃上前,手中还捧着两本簿册。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小桃开了口:“五月廿九,申时一刻,陈家大公子来店内花费贰佰一十文……酉时正离店。” 接着小桃又拿出了另一本簿册,上头记载了店内众人的上职时间:“本店管理严格,上下值皆需按印为证。记录明明白白,岳掌柜戌时正才下值。” 接着小桃不等众人开口,便继续道:“六月初一……六月初二……” 直至今日六月十三,这陈轻鸿竟然日日都来! “而在此期间,我们皆都可以为岳掌柜佐证,岳掌柜并没有与这位陈公子私会过!” 小桃见这人污蔑自家岳掌柜,早便气得不行,此刻将这两本簿册拿来,只觉得扬眉吐气。 又有人嘀嘀咕咕地出声了:“她本就是你们店里的掌柜,又与东家如此交好,你们怕不是都沆瀣一气……” “再说了,即使是真的,这不过是你们上职期间的记录,若是他们在你们下值之后相约了呢?” “不然那陈公子为何日日前来,说不得就是……” 孟琦再也按捺不住,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岳明珍的手捏了捏,得到了岳明珍的一个浅笑之后,扭过脸来面对着那开口的中年人开了口:“哦?这不是木家粮坊的刘管事吗?今日不当值吗?” 那刘管事缩在人后,不妨被孟琦挑了出来,因此一脸尴尬,又听孟琦开口就是问他今日当不当值,当场就结巴了起来,擦着额间的汗水道:“哈哈,小孟掌柜,在下只是恰巧路过、路过……这就走,这就走。” 孟琦笑吟吟道:“啊,原来刘管事不与陈公子相识啊,方才听您说得如此笃定,我还以为您与陈家公子相识,知道些内情呢!” 孟琦面上笑眯眯的,眸中眸光却冷厉如刀,扬声道:“若是知晓内情,真有证据证明是我这掌柜做事不检点,诸位尽管开口,我绝不包庇。” 说着她又将目光转向了刘管事:“刘管事真不知晓内情吗?若是我这掌柜背着我欺上瞒下可不是个小事,不然我去木家粮坊找木姐姐详谈?” 刘管事连忙摆手,这才吞吞吐吐道:“小掌柜误会了,都怪我,自己管不住嘴,该打该打!” 木家粮坊的伙计众多,活又轻省,因此他这才在当值的时间跑出来看热闹,这若是让自己主家知道了可了不得! 孟琦却和颜悦色:“诶?刘管事你这又是何必?” 又转头对一旁的伙计道:“瞧刘管事这汗……再给店里加两个冰盆,再上些酸梅汤上来,我请。” 刘管事却不敢领这酸梅汤了,连连摆手就要告退:“不用破费了,我还有活呢,这就回去当值!” 说着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孟琦望着他的背影,却不依不饶:“刘管事别急着走啊!回头陈家若需要证人,还得劳您作证呢。是不是呀,陈公子?” 她扭头看向陈轻鸿,笑得极甜。 眼见着她三言两语打发了一个自己的支持者,陈轻鸿却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小掌柜说的什么话?陈某不太明白。” 孟琦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觉得她已经说的挺明白了啊。 第474章 姓名(上) 孟琦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人群,将方才躲在人后嚼舌根的几人一一指认出来:“丁管事、孙账房、李掌柜……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被点到名的人脊背一僵,心知这是孟琦在敲打他们。奈何是自己先做了亏心事,又惹不起面前这位小掌柜,只好端了个不尴不尬的笑脸出来。 这背后说人,自然乐趣多多,但如今就这么被人点了出来,可就不太有趣了。 孟琦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语气诚恳却带着锋芒:“看来是我的不是,没有解释清楚。” 她蓦然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的意思是,若我的掌柜要将陈公子告上官府,诸位可愿意为陈公子作证?毕竟方才听各位言之凿凿,想必知道不少内情。” 被她点出来的那几人便是方才议论得最为热火朝天的几人,此刻听了孟琦的话,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虽心有不甘,还是硬着头皮向岳明珍赔了不是,灰溜溜地逃走了——毕竟随口说说无妨,但真要惹上官司,谁都不愿意! 终于赶走几颗老鼠屎,孟琦的心情这才好了许多,后退一步拉住岳明珍的手,转头望着她,一副亟待夸奖的模样。 岳明珍知道孟琦这是为她出头,心中一股暖流涌起,冲孟琦温柔地笑了笑。 自己那日与自己娘亲说的不错,有这么一群朋友护着她,自己的运气很好呢。 这一笑如冰河解冻、春风乍起,让围观者都不禁失神。 可惜很快,岳明珍就收起了笑脸,正色道:“本不愿将私事摆在台前,实在是陈公子欺人太甚。” 说着她向小桃示意了一下,小桃会意,从方才的簿册中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页。 接着她将那页纸展开拿给众人看,却见那上头签满了名字、摁满了大大小小的指印。 上面明确记载着小桃所出示的簿册内容属实,店内伙计均愿作证。 更令人惊讶的是,就连附近商家也按手印证明岳明珍的下值时间。 岳明珍抬起了头,直视陈轻鸿:“陈公子言语暧昧不清,一口咬定我与你有私情,那么,便请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何月何日何时又与你在何地私会?” “其间我们吃用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儿?你可能找到人为你作证?” “我的证人已经按下了手印,若是你我对簿公堂,自然愿意为我作证,可陈公子你的证人呢?” 岳明珍终于又扬起了唇角,表情却讥诮:“总不会……陈公子一个证人也没有吧?” 陈轻鸿面色一僵。 他是当真没有想到,岳明珍竟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 可这不应该啊?她不是一个女子吗? 身为女子,竟然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她可知道她若是这么一闹,事情便就彻底闹大了。 她难道不怕吗? 剩下的围观众人见陈轻鸿面色如此,忍不住也心生疑惑。 再一想到方才岳明珍和孟琦的话语,以及萃香饮庐这边拿出的证据,又有手边孟琦方才赠与的酸梅汤在手边提醒着他们吃人嘴软,风向便悄悄地变了。 有位年纪约莫与孟琦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挣脱了母亲捂住她嘴的手,跳出来说:“我方才便想说了,这位陈公子态度轻浮,言语暧昧却拿不出证据,看起来实在可疑!” 她的母亲大惊失色,忙两步上前想将她拉回去,嘴里还低声道:“你这孩子……那人可是陈家的公子!” 但那小姑娘却不服气,还要辩驳:“陈家公子如何?他如此凭空污人名节就是不对!若是他有证据,怎地不肯拿出来?” 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来日若此等污糟事落到女儿的身上,娘也要这样捂住女儿的嘴吗?” 她的母亲一怔,虽仍然将小姑娘拉了回去,却没再捂住她的嘴。 有这小姑娘带头之后,一时间众人议论的嗡嗡声陡然大了许多。 陈轻鸿恨得咬牙,却不愿承认,又继续试图将污水往岳明珍的头上泼。 只见他眼圈一红,故作深情地望着岳明珍:“阿岳,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今日岳明珍被他这么接二连三地恶心了许多次,早便不耐,于是当即皱起了眉头:“陈公子,请自重。” “你若是还要如此作为,我们便只能公堂见了。” 不止岳明珍,因着孟琦方才赶走了那几颗老鼠屎,就连如今在场观众都不太吃他这套了。 有个以爱女如命出名的珠宝铺子东家开了口:“陈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岳掌柜与你有私情,却怎么总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岳管家这边可是有不少人证的。” 有个姑娘也弱弱地出了声,但她也不敢太过得罪陈轻鸿,只道:“是啊,陈公子,你若是有证据,便拿出来吧。” 一旁的大娘则是讥笑一声:“瞧他的模样,哪里有什么证据?不然早便拿出来了。” 见陈轻鸿迟迟不肯开口,有位公子终于也忍不住了,出声鄙夷道:“若真是如此凭空出言污蔑于人家清白女子,实在枉为人子。” 这萃香饮庐本来就颇得本地女子青睐,因此围观众人之中也多为女子,只是此事牵扯不小,方才许多女子都不曾发声。 毕竟若是此事真是岳明珍理亏,她们若贸然发声,生怕被人打上与岳明珍一样令人难堪的标签。 届时自己的名声可就不保了。 可如今岳明珍拿出了证据,又有那小姑娘出头,叫她们忽然升起一丝勇气,也逐渐敢于开口了。 她们是在帮岳明珍,也是在帮她们自己。 陈轻鸿一张脸憋得通红,但却也不敢应承岳明珍这对簿公堂的话。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若是、若是自己真与她上了公堂,回头不管输赢,自己与陈家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闹大了可不行,自己可还想等中了举之后娶个官家女子呢!若有了这样的官司在身,又有哪个官家女子肯嫁给他? 但若是叫他对岳明珍道歉,他也是大大不愿的! 既如此…… 陈轻鸿目光悲切,环视了一圈四周,摇头苦笑,接着对岳明珍一礼:“那便如你所愿。” “我之后……便再不来了。” 说着他甩袖离去,形容落魄,倒像是真的伤透了心一般。 孟琦恨得咬牙:“真是倒人胃口,临走还要泼脏水给岳姐姐!” 岳明珍却笑着摇了摇头,对着面前的众人行了一礼:“多谢诸位仗义执言,我……” 岳明珍奇怪地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开口,声音清亮坚定:“我岳明珍在此立誓,此生绝对不会与陈家人有所牵连,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五脏俱焚!” 孟琦三人惊得睁大了眼。 不止孟琦三人,在场众人也被她如此掷地有声的一段话惊得陷入了沉寂。 她居然就这么坦然地当众说出了自己的闺名! 但岳明珍却不管众人的惊讶,只继续道:“当然,此后若陈家人再来搅扰,我也是不惧的,定会将他送上公堂!” 第475章 姓名(下) 岳明珍那句“对簿公堂”的宣言,众人已无心细听,全都震惊于她竟当众说出了自己的闺名。 岳明珍仿佛知道面前的众人是如何想法,非但不以为意,甚至还挑衅地勾起了一抹笑。 众人心思纷乱,而其中,受到的冲击最大的却是孟琦。 她有了上辈子的记忆,自诩为一个现代人,甚至也因着上辈子的记忆赚了不少银钱,在这样的年纪取得了这样的成就,她也难免会有些沾沾自喜。 但如今岳明珍的作为,对她而言却有如当头棒喝。 岳明珍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尚且有这样的觉悟,那自己呢? 自己是什么时候屈服于这古代的规矩,并渐渐习以为常的呢? 陈轻鸿自以为拿捏住了岳明珍的名节,在众人面前大放厥词,试图抹黑岳明珍的名声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 孟琦有些恍惚。 是了,自己也为着岳明珍那劳什子名节着想,非要劝她不要出面,由自己出面解决。 可这件事,岳明珍又有哪里做错了? 明明没错,又为何不敢叫她出面? 而这样想的自己,又与陈轻鸿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多可笑啊。 想着自己为了岳明珍的“名声”着想,甚至刻意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改了对岳明珍的称呼,从亲昵的“珍珍姐姐”改为“岳姐姐”,自己就觉得可笑极了。 孟琦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笑别人,而是笑自己。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被这个时代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上辈子那个男女平等、女子的名字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刊登在媒体杂志上时代,自己又有多久没有想起了呢? 甚至不提上辈子,再往前看,就连武皇、李清照等许多留下名字的女子的事迹,自己是不是也忘记了呢? 孟琦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庆幸。 还好,还不算晚。 她眼神晶亮地看向了一旁的岳明珍,觉得有岳明珍这样的挚友,实在是她之幸。 在岳明珍疑惑的目光看向她之前,孟琦坚定地上前一步,开口道:“作为本店东家,孟某与掌柜态度一致。若陈轻鸿再来寻衅,本店必与他对簿公堂!” “同样,若此事真是掌柜有错,本人也绝不包庇,定将她送官究办!” 孟琦对着众人行了一礼:“小女孟琦在此谢过诸位今日的仗义执言,还望日后继续监督本店。” 她直起身来,嘴角依旧是以往那叫人如沐春风的甜笑:“今日因着私事搅扰了诸位的雅兴,是我们的不是,为表歉意诸位今日消费皆由我做东!” 听着孟琦的这番话,在场的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突然间自报闺名了? 正怔忡间,忽有掌声零星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正是孟琛和齐元修两人。 两人一个嘴角依旧带着一抹温和浅笑,依旧是那副萧萧如林下君子的模样。 另一个则更随性一些,微微斜倚在楼梯的扶手上,正有一下没一下的鼓掌。 有了这两人的带头,片刻后,掌声雷动。 那之前出头的小姑娘此刻也兴致勃勃地出了声,将巴掌拍得啪啪响:“两位姐姐大气!” 而她的母亲在她身后,只一脸笑意地望着她,却没再阻拦了。 而那些心有疑虑的人,仍觉得此举是不是有些离经叛道了些。 但……似乎确实也没有哪条律法或哪家经典明言女子不得在众人面前留下姓名。 再有齐元修和孟琛这两个此次院试的头名和次名带头鼓掌,这些人渐渐也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当然,仍然有人觉得面前这两位女子行事太过张扬了些,但这些人的想法,本也无需在乎。 岳明珍侧首,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孟琦,目光温柔极了。 自己果真很幸运。 宣布过为在场众人买单之后,孟琦与岳明珍便飞快的忙起了店里的生意。 而在他们的身后,齐元修和孟琛的目光随着这二人而动,目中异彩连连。 只可惜,两位当事人并不知情。 最先回过神来的人是齐元修,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孟琛,终于从栏杆上直起了身:“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帮忙?” 孟琛回过神来,淡淡瞥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齐元修撇撇嘴,但到底没撇下他,等他打理好自己的袍角后,便一同愉快地去给孟琦和岳明珍二人帮倒忙了。 ……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岳明珍回到家中,这才整理起自己有些激动复杂的思绪。 今日这样的举动,她早便想做了。 在她还小的时候,她便觉得奇怪极了——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不能上岳家族谱? 她那些堂兄堂弟,一个赛一个的蠢钝,明明什么都比不上她,却为什么他们可以理所应当地将名字记在族谱上? 她那时还小,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有些可惜——自己可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的,这么好听的名字,没办法记在族谱上,实在是太可惜了。 再大一点的时候,她便模模糊糊明白了为什么。 自己的名字不在族谱上,不是因为她不优秀、也不是因为她的名字不好听,更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事,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已。 甚至不只是族谱上,自己的名字也不能被外人知晓,不然便是对自己的名声有碍。 名声? 这太好笑了! 若是被他人知晓了名字便是不贞的话,那么那些名字日日被别人挂在嘴边的男人们岂不都是破鞋? 他们怎么都光想着青史留名呢?难道是热爱当破鞋不成? 岳明珍嗤之以鼻,但看着自己父母忧虑的目光,她还是闭紧了嘴巴。 自己有一双开明的父母,能叫自己同男孩子一般上学堂认字读书、又能允许自己出去“抛头露面”地经营铺子,自己合该感激的。 但她到底不甘心。 她明明这么聪慧、这么优秀,从不比其他男子差在哪里,却怎么好像天生矮了那些男子一截? 她不能继续求学、不能科举,甚至只是出去经营铺子罢了,便也有人要指指点点,认为她抛头露面、不宜家世? 她甚至不能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渐渐地,岳明珍便越来越疑惑了。 为何女子的名字便不能为别人知晓?不过一个名字罢了,被他人知道又能如何呢? 她看着满大街的林三娘、赵五娘以及李云娘,突然便有些好奇了。 她们的真实名姓又是如何呢? 那么,便不如由她这个岳家娘子开始吧。 读书的时候,她用了“岳明稹”这个化名,但其实,她很喜欢自己的“珍”字的。 这么好听的名字,合该被所有人知道。 第476章 可能安眠 孟琛人虽跟着齐元修走了,魂儿却丢了。 丢哪了呢?那当然是丢在了那冰雪也似的某岳姓姑娘身上。 针对陈轻鸿的圈套他已经设下,原本为了岳明珍的名声着想,他也曾劝说过叫岳明珍暂避几日风头。 总之陷阱已经设下,就待他一脚踩进去了,又何必急于一时? 以如今的局势,岳明珍实在不易出面。 但岳明珍只是笑笑,却没听他的。 他即使再为友人着急,但他总不好越俎代庖去做岳明珍的主不是? 即便觉得此举不够明智,他也未再多言,只是这几日来得愈发勤了些。 果然,陈轻鸿见岳明珍不接招,终于心急了起来,于今日带着两只活雁就这么贸贸然地上门逼亲了。 当时孟琛叹息一声,有些意料之中的理所应当,又隐隐有些对于岳明珍不听劝的埋怨和无奈。 若依他之计,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那时岳明珍是什么反应呢? 孟琛回想了一下,终于想了起来——那时候岳明珍什么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她只是有些出神,似乎心思完全不在这边,也不在乎陈轻鸿会给她带来怎样的麻烦。 孟琛当时看着她那副模样,有些无奈,却还是认命地起身打算为岳明珍收拾烂摊子。 其实今日若是岳明珍不出面,他也能有理有据地将陈轻鸿驳回去。 因此他刻意挡了她的道,执意不肯让开。 何必呢?总之有他们几人在外周旋应付,她又何必选择更难的路? 他实在想不明白,岳明珍何必要选择自己出面应对。 她不怕惹上一身是非吗? 她明明可以安然躲在自己的身后,任由他将事情处理得妥帖细致,如此何乐而不为? 他知道她聪慧机敏、知道她不服输、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但他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应对…… 见孟琛晃神,手上的托盘都快要歪掉,齐元修惊得一跳,赶忙眼疾手快扶住,又将孟琛拉了一把,这才救回了那可怜的托盘以及托盘上那几杯摇摇欲坠的饮子。 齐元修抬手在孟琛面前挥挥,没好气道:“喂!想什么呢?” “若是饮子撒了,孟琦可是要骂我的!你可莫连累我!” 孟琛的思绪被齐元修打断,这才有些慌乱地收回自己的思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又正了正那托盘,交给了面前的伙计。 他这片刻的反常却逃不过齐元修的眼睛,只见齐元修目光促狭,嘴角陡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又用手肘撞了撞孟琛,贼兮兮地道:“魂都被勾走了吧?” 说完他不待孟琛回话,悄悄往岳明珍那边瞥了一眼,又伸出双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示意自己早已看透。 孟琛没有急着辩解或是回话,而是静静打量面前的齐元修片刻,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有些讥讽的笑:“干你何事?你若实在空闲,不如多帮帮阿琦她们干活。” 这话却被一旁忙得团团转的孟琦听见了,不过她却没有听清齐元修方才的话,只听见了孟琛所言的后半句,当下便毫不客气地像轰苍蝇一般将二人往外赶:“行了行了,别说什么帮忙了,你们二位不帮倒忙我都谢天谢地了!” 这两人均是身量修长,平日里瞧着倒是赏心悦目,但此刻这两人堵在这门口,将路几乎一下子便堵死了,便叫人看着生厌了。 这话说完,孟琦还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叉着腰道:“还不快让开?” 孟琛一怔,有些受伤:“阿琦?” 阿琦最近对他的态度真是越来越不好了,自己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去哪儿了? 齐元修倒是适应的十分良好,毕竟孟琦平日里对他的态度便是如此,因此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嬉皮笑脸道:“是我的不是,那你不如直接分派给我个活计干?” 孟琦闲闲瞥他一眼,又将目光扫向了一旁的亲哥,皮笑肉不笑道:“活计?哦,是了。我这倒还是真有个适合您二位的活计。” 孟琦扬起下巴,冲门外示意了一下:“您二位学了这么些年的武功,追踪个人该是轻轻松吧?方才那陈轻鸿走了,我总疑心他还有后招,不如你们跟上去瞧瞧?” 她这话虽是回答齐元修,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定在孟琛脸上,见孟琛看了过来,还故意露了个假得离谱的假笑:“是不是呀?哥哥?” 孟琛终于明白孟琦这怨气是从哪儿来的了。 定是从岳明珍和齐元修那儿得知他前些日子鬼鬼祟祟在店外盯梢的事,气他瞒着她呢。再加上前两日被当场撞见却迟迟不解释,这是直接给他记上仇了。 孟琛苦笑了一声,还要解释,便见孟琦便怒气冲冲地抬手放下了门帘:“好走不送!” 而这门帘被放下的瞬间,孟琛却恰巧瞥见岳明珍回眸,那双晶亮的眸中如今悄然带上了一丝笑意。 门帘落下了,因着孟琦方才没有收力道的一甩,打在墙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抽进了孟琛的心尖,叫他心中一动,又涩又痒。 隔着竹帘,孟琛仿佛还能看见岳明珍那影影绰绰的身影。 岳明珍…… 孟琛蓦然回神,有些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却正对上一旁齐元修看好戏的眼神。 见孟琛察觉,齐元修也不吱声,只饶有兴趣地看着孟琛比平日里更快两份的步伐和耳廓上的薄红,跟着孟琛离开萃香饮庐一段距离后,才学着街边闲汉的模样冲孟琛的背影吹了个不伦不类的口哨,摇头晃脑阴阳怪气道:“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1 “孟公子啊孟公子……今夜可能安眠?” 孟琛脚步一顿,齐元修却深知自己这位挚友的性子,知道他马上就要生气了,于是立刻见好就收,收了那副讨打的懒散模样,快步上前与孟琛并肩而行,语气也突然正经了起来:“你可知陈轻鸿去向?我看你似已有打算。” 见他突然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孟琛一口气噎在了喉头,但既然齐元修自己不再提起,孟琛自然也不会过多解释,最终只顺着齐元修的话头道:“我自然知道。” 第477章 一起打光棍 看着孟琛这强作镇定的姿态,齐元修愈发觉得有趣了起来。 他原本打算直接当场戳破,但如今他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他突然觉得,看孟琛这强撑着一口气假作正经的模样,比直接戳破看孟琛面红耳赤更有意思。 嘿嘿,且看他能装到何时。 于是齐元修也不提方才那茬,只有些了然道:“我就说你前些日子为何总是早出晚归,原是去布置这些了。” 孟琛凉凉瞥他一眼:“你如何知道我早出晚归?” 齐元修咧着一口大白牙,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孟琦告诉我的啊!” 孟琛心头一滞,好悬没被这不要面皮的齐元修和自己那胳膊肘向外拐的妹妹气个好歹。 他当真不知道齐元修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吗?其实也不见得。 他还记着方才齐元修那句“可能安眠”的仇,故意问出这个问题,实则是为了将齐元修一军,最好叫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但谁知这齐元修……! 如今没有将住齐元修,反倒将他自己噎了个半死。 孟琛不是个蠢人,虽然此前从未动心过,可今日那一瞬间的心动之后,自己便也明白了自己对于岳明珍的心意。 既认清了自己的心思,自然也更易察觉旁人的情愫。 于是待他冷静下来一想,很快便明白了,齐元修这豺狼,果然对自家妹妹图谋不轨! 孟琛是怎么看齐元修怎么不顺眼,奈何自家妹妹就愿意与他亲近,两人相处时又没有什么逾矩之举,因此他也不好出面驳斥。 更甚者……孟琛有些酸涩地想,若是自己真斥责了齐元修,以阿琦这两日总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态度来看,说不得还要反过来护着齐元修呢。 而若是换个角度,从齐元修这里直接下手,叫齐元修离阿琦远点儿…… 孟琛悄悄打量了齐元修一眼,很快就否决了自己这个念头——他会听才怪! 甚至自己戳破他之后,以这人的面皮之厚,他说不得还会直接承认,接着更变本加厉直接追求阿琦,甚至说不得便会直接请动程姨和周老夫人上门当说客! 以这两位和自家母亲以及外祖母的交情,说不得母亲和外祖母便要一口答应下来了! 这怎么行?他才不会如了齐元修的愿! 倒不如就这样装作不知,再不经意地给齐元修使几个绊子。 于是孟琛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十分窝火地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齐元修带着有些挑衅的笑意静候了片刻,谁知孟琛竟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在街角停了下来,远远冲着那边的一间书肆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好奇我做了何事?喏,就在那儿。” 齐元修挑眉,接着很快会意了孟琛所想,有些无趣地撇撇嘴——他本还以为自己今日就要与孟琛这个大舅子摊牌了呢! 果然不愧是孟琛,当真难搞。 齐元修见事情不成,便顺着孟琛方才所示意的方向百无聊赖地抬眸望过去,接着便是一怔:“怎么是墨白?” 只见远远的,那边陈轻鸿已经来到了书肆前,而之前那些个跟在他后头提了大雁等物的下人却都不见了。 而那陈轻鸿的面前,正站着一个样貌清秀,身形格外瘦削的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再看那年轻书生面前摆着的摊子,便知道这人是以抄书或为不识字的邻里乡亲们代写书信为生。 只是看着这人那清秀的样貌,以及那有些微微下垂的眼尾,和他鼻侧的一点小痣,还是叫齐元修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孟琛的书童墨白。 孟琛有两个书童,一名墨青、一名墨白。 而其中以墨白待在孟琛身边的时间更长,只是墨白先天带有弱症,即使经过了魏连江这神医的调理,也不过是稍有好转,若是科举入仕,却是万万撑不住的。 因此即使墨白更为懂得孟琛的心意、文采也更胜一筹,却也几乎从未现于人前。 通常跟着孟琛出门参加文会的,往往都是墨青。 但现在,终于到了墨白出面的时候了。 齐元修小心地掩藏好自己的踪迹,又驻足打量了那边的两人几眼,待得两人零零散散的话语入了耳,这才微有些惊讶地抬眸看向孟琛:“你竟舍得将墨白派出去?不怕这陈轻鸿对墨白使坏吗?” 孟琛抬眼觑了齐元修一眼,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我不信你没猜到我的打算。” 接着孟琛意味深长地瞟了陈轻鸿一眼,继续道:“不怕他使坏……” 齐元修挑挑眉,心照不宣地接了孟琛的下一句话:“就怕他不使坏!” 话虽如此说,但齐元修明白,孟琛能设这么个局,必定是肯定这陈轻鸿定然会上钩,只是他依旧有些不安:“这是墨白自己主动要去的?” 接着他看了看那书肆,又看了看两人正身处的这小小茶楼,手中的扇子掉了个个,指指两人身下所站的地面:“这两家店……” 孟琛微微颔首:“早就买下了。” 齐元修一怔,接着一拳不轻不重地捶上孟琛的肩膀:“好小子,动作挺快啊!” 孟琛不以为意,反手一掌不甘示弱地打了过去,接着又卖了个关子:“不止如此,我还另有安排……” 见齐元修果真被吊起了胃口,孟琛却又不说了,只微微一笑:“待事情完结了,你就知道了。” 齐元修眼珠转了转,知道孟琛这是故意卖关子,但他却怎么也想不出孟琛这旁的布置会是如何,心里好奇的不行,却不愿在孟琛的面前输了面子,因此只按捺住性子,懒洋洋地哼了一声:“行吧,我拭目以待。” 嘴上这么应着,他心中的思绪却飘远了。 孟琛这一招英雄救美使得好,待此事成了,陈轻鸿得到了教训,那明珍姐会不会就真的对孟琛另眼相看? 啧,真是便宜他了。 但转念一想,齐元修却又觉得不一定。 毕竟看明珍姐如今的状态,似乎根本就不想要嫁人呢! 孟琛的追求之路,想来也不会那么顺遂……吧? 齐元修忽然高兴起来:在自己追上阿琦前,孟琛岂能独享良缘? 孟琛啊孟琛,你还是陪我一同打光棍吧! 第478章 招揽 书肆前,陈轻鸿正对着墨白循循善诱:“小兄弟文采如此斐然,不若跟着我回府做个幕僚吧?” 墨白面上自然是一派和气,推脱着“不敢当”之类的话,可接下来的话却让陈轻鸿脸色微僵。 只见他冲陈轻鸿轻轻一拱手,口中客气道:“是在下眼拙,不知阁下是哪一衙门的官大人?” 陈轻鸿一时语塞——他不过一个秀才,哪算什么官大人?他强压不悦,转而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谦和道:“兄台高看了,某如今只是一介秀才……” 说着他话锋一转,却带着点自得道:“不过以我院试的名次,将来中进士应当不难。” 墨白将他那一闪而过的愠色与此刻的得意尽收眼底,嘴角微抿,险些没忍住嗤笑。 这般轻浮之人,也配与自家公子相提并论?也配称读书人? 于是墨白静静抬眸,做出一副有些意动的模样,故作惊喜道:“哦?莫非兄台姓齐?可是此次院试的榜首?” 听得此话,陈轻鸿的嘴角一抽,几乎要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又来了。 然而还不待他回话,面前的落魄书生便似乎发觉了他面色的异常,话锋一转,有些忐忑地道:“瞧我这眼神……看兄台这通身的气度,着实不像那位传闻中的齐公子……” 说着他目光一亮,有些笃定地开了口:“我晓得了,您可是那位孟公子?” 墨白挠了挠头,做出一副赧然的模样,却在心里默默给孟琛道了歉,这才道:“我方才便观公子气度斐然,却原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孟公子……久仰久仰!” 又是这两人! 今日他陈轻鸿就摆脱不了这两人的阴影了吗?! 陈轻鸿几乎要拂袖而去,怒气上涌时脚步一动,却瞥见墨白砚台下压着的一页诗稿。 上头有两句诗悄悄露了出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1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又停下脚步。 便当是为了这诗,他得忍。 于是他努力放松自己的面色,挤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谦和的笑出来:“某岂敢与那二位相比,不才此次院试,仅得区区第十七名。” 接着陈轻鸿便见墨白愣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失望,接着又连忙掩饰了过去,轻咳了一声之后连声道:“竟是十七名!兄台果然才华出众!” 陈轻鸿:…… 若墨白没先提起齐、孟二人,这话或许能让他高兴。可眼下这算什么? 陈轻鸿的鼻子好悬没被气歪,但他看着面前的墨白面上局促的神色,心中却反而微微一松。 这人的文采已经十分出众了,若是再有着缜密的心思、或是待人接物的时候滴水不漏,那才会让他心慌。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看着他那局促的面色和有些讨好的笑,让陈轻鸿确定了两件事。 一是这书生心思单纯,瞧起来便没甚心眼的样子,定然好拿捏。 二是观其面色中透露出来的两分讨好,便知这书生必然已经动了心了。 而他这几日也早已暗中派人查了这书生的背景,知他家中子嗣凋零,并无父兄,原也不是府城人士,而今只带着自己的老母在城郊赁了一处房子住。 更妙的是,他发现这书生似乎还有些不足之症,身子骨极弱,这样的人,是注定与科考入仕无缘的。 所以,陈轻鸿也不担心他若是日后中了功名后反水背叛自己。 当然,如此“合适”的人才突然出现,陈轻鸿不是没有戒心。可连日观察下来,这书生老实木讷,帮穷人写信都不收钱,实在像个好摆布的傻子。 陈轻鸿暗中观察了许多日,早已经蠢蠢欲动,原本他正琢磨着这几日便接近招揽他,谁知今日去了萃香饮庐,却叫那女人给了自己好大一个没脸。 实在是欺人太甚! 陈轻鸿从萃香饮庐回去的路上气得够呛,再想到当初齐、孟二人也在场,又如此护着那贱女人,叫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可待怒意平复下来后,他便又想到了那书生。 今日的事闹得不小,明日定会传遍全城,虽说他不怕那风流的名声,可若是闹得太过,终究也会影响自己日后再娶官家女子。 而这样的消息想要盖过去,便需要自己尽快在府城扬名。 若是自己能传出几分才名,那么今日这事,便不过是年轻气盛、少年风流。 可短时间内,他又如何能扬名呢? 这扬名一事说来轻巧,可若是他的才学真是出众至此,那名声便早就传扬出去了,又何至于如今叫他那么抓瞎呢? 此事他谋筹了几年都不成,可如今,却正好有这么个书生撞上了来。 这不是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递枕头么! 只是此事必须要快,需得在今日之事传得满城风雨之前,将自己的才名传扬出去。 于是他刚从萃香饮庐出来,便脚步不停地来了这书肆前,找到这书生。 因此,见这书生似乎已经有所意动,他便知道此事已经稳了,终于露出了几分由衷的笑意:“兄台谬赞了,不知方才所提之事,您可答允?” 接着他又开出了自己能提供的丰厚的条件——每月十五两银子,外加提供食宿。 接着一脸耐心地望着面前的书生。 他知道这书生生活困苦,家中除了他自己总要常日里吃药之外,他的母亲也不甚康健,成日里用汤药吊着命。 这书生不可能不心动。 果不其然,面前的书生呼吸粗重了几分,眼神晶亮,却还是有些犹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陈轻鸿知道这人犹豫什么,于是和善开口道:“兄台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墨白故意踟蹰了半响,而后耳根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只是……我家中还有一病弱老母,需人照料……” 陈轻鸿像是明白了什么,朗声笑了起来:“原是此事,兄台至孝至善,我陈某佩服,此事也好解决,我陈家别的不多,就是宅院多,完全住得下您母子二人……回头再调拨两个丫鬟小厮看顾着,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墨白装作一副惊喜的模样,猛地抬头,郑重一揖:“李某……谢过公子大恩!” 陈轻鸿笑意更浓,心头大石落地:“好说,好说。” 第479章 给个教训 陈轻鸿暗中窃喜,只以为自己实在是得天眷顾,如今这样的时候,竟收服了这样的一个人才。 这书生浑身处处都是软肋,回头可不是任由他拿捏么! 真是……天助他也! 待他借这书生的诗才扬名立万,今日这点小小流言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为他陈轻鸿的才子之名添上一抹风流韵色罢了。 是了,自古才子多风流,不如就此顺势立住这般形象。待他日名声鹊起,还怕没有大把女子主动投怀送抱? 届时若中了举,择一位对仕途有益的官家女子为妻,再在人前演一出浪子回头的好戏,岂不更得世人欢心? 世人不都爱看这样的戏码么?到那时,他既是才名远播的才子,又是回头是岸的良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可指摘。 陈轻鸿的脚步愈发轻快,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讷讷无言的墨白,目光炽热,口中却温声道:“我们这就去接伯母回府安顿。” 墨白眼中泪光闪动,满面感激之色,正要再拜谢,却被陈轻鸿伸手扶住。 看着面前一脸感激的墨白,陈轻鸿勾起了唇角,心想自己可真是走运。 此人有这样的诗才,若是被其他人先一步发觉,能给的月钱何止十五两? 可惜……可幸!上天眷顾于他。 这书生体弱多病,既然进了他陈府的门,又带着病弱的老母,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李书生便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么出色的诗才,从此以后便都是他陈轻鸿的了! 只是回到府中,静下心来细想今日种种,陈轻鸿的目光又渐渐沉了下来。 虽说得了这李姓书生,许多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但胸中终究梗着一口恶气。 岳明珍! 只是那女人烈性,已经明言若是他再来搅扰便要对簿公堂,而恒安府的知府张大人,却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若真对簿公堂,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必败的结局。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他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他该怎么做呢? 陈轻鸿揣了一肚子坏水在屋里团团转,试图寻找能陷害岳明珍的法子。 …… 而此时,潘通判的夫人也在府中憋着一口闷气,一心想要给齐元修一个教训。 自家的闺女长得清秀可人,之前又有才女的名声,整个府城又有谁家的儿郎不堪相配? 便是知府的公子,自家若是有意,也可去探探口风。 可如今自己千娇百宠的女儿竟被齐元修这么个小小的秀才当场下了面子,这简直是在打潘家的脸! 不过是个院试头名罢了,如今尚且只是个秀才。就算是那些进士、那些风光一时的状元郎,任职时多半也就是个翰林院编修而已! 说什么清贵,不过是从六品的官职,哪里比得上她夫君的通判之职。 柳夫人有些盲目自大,却不想想,谁人不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又有多少人才,经过磨砺之后成为了肱股之臣? 可这却不在柳夫人的思考范围内。 因为说到底,那些年轻人不都需要时间和阅历来磨吗? 即使这些人日后再怎么有能耐,那也不过是日后的事,但她……却可让这些人没有日后。 至少可以……让这些人的日后来的晚一些。 因此她铁了心给齐元修添堵,可惜她刚联系了合适的人选,正走动关系间,便被他的丈夫潘通判发觉了。 潘通判今日回家的时候比以往更早了几分,柳夫人刚迎上去,却发现丈夫满面愠色、怒气冲冲,就连脚步都更快了两分。 柳夫人一脸疑惑,忙跟了上去,殷勤地接过潘通判身上的外袍,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怎么一脸怒容,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却不想潘通判冷冷瞥她一眼,却露出了个有些讥讽的笑:“什么事儿……?夫人难道不知道吗?” 柳夫人被他这反问问得一懵,接着心头便也起了几分火气——莫非是公事不顺,回来拿自己撒气? 但是她却也没急着质问潘通判,而是眼圈一红,目光里全是委屈:“夫君为何发这么大火……若是、若是姑母在,定不会让你这么待我。” 听她提到了自己的母亲,潘通判一顿,似是想起了以前的过往,面色也逐渐柔和了几分,只是仍旧沉沉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凶你,只是……你可知道你此次差点惹下怎样的祸事?” 柳夫人心头一凛,知道也许当真是自己这边出了差错,脑子飞快的转动了起来,寻思着到底是什么事儿惹得自己发了这么大的火。 想来想去,柳夫人却实在没有没有什么头绪,但却还是做了一副委屈愧疚的模样来:“妾身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妾身知道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才叫夫君如此生气……” 接着她拉长语调,缠绵悱恻、千回百转地唤了句:“荣郎……莫要气了好不好?” 说着她便低下头抽噎了起来,刚好叫潘之荣瞧见那从她那下巴尖上滑落的泪珠。 见着自己的妻子如此模样,叫潘之荣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声荣郎,叫他想起了两人少年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光。 再想到母亲临去前握着自己的手,叫他好好对待自己的妻子兼表妹的话,潘之荣心中泛起一丝愧疚,终究还是缓和了神色。 他长叹一声:“非是我无缘无故发火,只是……梦儿,你到底为什么非要针对此次院试的案首?” 他死死地盯着柳夫人,希望她给他一个答案。 这也确实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实在想不出来,此次院试的案首和自己的夫人,这么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又怎会结怨? 甚至让妻子恼怒到要买通府学的人,在齐元修入学时下绊子? 这不是胡闹么? 这事离谱到潘之荣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可是一整个府城只能出一个的院试案首!甚至还是一个极其有名的案首! 即使他不怎么关注此次院试,却也知道此次院试的头名和次名均为少年英才,又均样貌出挑,甚至府城人还戏谑的称这两人为“恒安双璧”。 而今,自己的夫人竟妄想通过私下走动关系,从而将案首的入学资格划去…… 那可是案首!还是这么出名的案首!若是真失了入学资格,知府定会派人彻查,而自己夫人在其中做下的手脚,又如何能瞒得住? 好在,那收了柳夫人好处的学官却不是个糊涂蛋,心觉不对,便前来给自己报了信,不然自己还被瞒在鼓里! 回头若是东窗事发,自己的乌纱帽可就不保了! 潘之荣的头很痛,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夫人竟如此的蠢钝。 只是,他也是真的疑惑,齐元修到底做了什么,叫自家夫人这么愤怒? 第480章 给个机会 柳夫人抿了抿唇,心知此事再难隐瞒,终于犹犹豫豫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潘之荣。 说到伤心处,她忍不住落下泪来:“非是也不是存心要与那齐案首过不去,只是他欺人太甚!我们泠儿那么好的姑娘……” 她哽咽着拭去眼角的泪珠,悄悄抬眼打量丈夫的神色。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只见潘通判捋着自己的胡须有些出神,正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柳夫人有些生气了,自家女儿受了这么大委屈,他这个做亲爹的,怎么还能走神? 于是柳夫人轻轻推了推自家夫君:“荣郎……” 潘通判被她这一推唤回了神,他定定地盯着柳夫人片刻,突然微微一笑:“月泠这孩子虽说任性了些,眼光倒是不错。” 柳夫人愣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砸懵了,有些迷茫地道:“这、什么意思?” 潘通判却不再多言,低头沉吟片刻,越琢磨越觉得这个主意实在妙极。 于是他抚掌大笑:“妙!妙极!” 他回过头看向柳夫人,见自家妻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连忙解释道:“今日听闻出了这事,我便将这小子此次的卷子找了来,发觉这齐家小子确有几分真材实学,日后莫说中举,就是一甲也说不得有望!” 又扭头对一旁侍立的下人道:“还不快将小姐请来,就说我答应她了,同意她嫁给那齐家小子。” 柳夫人听见他的吩咐,这才像是回过了神,看着面前的丈夫,嘴唇张了又张,终于还是没忍住,对着潘通判哭喊道:“可是、可是那小子刚在众人面前下了泠儿的面子!又如何会待我们泠儿好?” 潘通判极少见到自己的妻子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不赞同的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道:“如何会过不好?他现在不过是一秀才罢了,难不成还违逆于我不成?” 柳夫人却不管不顾地再次吵嚷了起来:“可是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潘通判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又如何?” 潘通判抿了一口面前的茶,咂了咂嘴,淡淡道:“我倒不曾听过这府城那户人家的千金与这齐家小子走得近些,如此想来,那小子所谓的心上人,该是一普通民女罢了。” “既如此,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便是叫他纳进府里,也不过是个妾室而已,月泠随时都可以发卖了她。” 潘通判看着自己面前一脸忧虑的妻子,叹了口气:“若实在不愿,便给一笔钱,将那女子远远送走就是,想来那女子知道自己该如何选。” “如此这般,夫人觉得如何?” 柳夫人自然不乐意,但她看着面前自己这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丈夫,以及那个叫她处处操心的孽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在她刚点过头后,下人便慌慌张张地推开了书房的门:“不好了,不好了,小姐的屋里没有人!” 柳夫人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这孽障……还不快去找!” …… 潘府自是一片兵荒马乱,而他们四处寻找的潘家大小姐,此时正站在陈府的门外,由一旁的小丫鬟递上了帖子。 待那小丫鬟转过身来,却赫然是个熟面孔——竟是春桃! 潘月泠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春桃,满意地笑了:“你早如此不是更好,何必多嘴多舌、与我不一条心?” 她点了点春桃的肩膀,是敲打,也是允诺:“我用了你这么多年,也算顺手,今日之后,便回来吧,继续当我的贴身丫鬟。” 说着她拉起了春桃的手,看着她那已经不复之前柔嫩的手,脸上却做了一副心疼的模样:“这手怎么糙成这样?傻丫头,受了委屈也不知来找我。若早来寻我,何至于吃这些苦头?” “我房里还有一罐上好的鹅脂膏,用来养手最是合适不过了,回去便赏了你,好好将养一番。” 春桃乖顺地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她面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眸子里的神色。 “谢小姐恩典。”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又有一丝诚惶诚恐,这极大地取悦了潘月泠,让潘月泠彻底地放下了心。 果然还是如以往一样好骗。 因着前些日子她当街拦下齐元修的举动,柳夫人已经连着关了她许多日的禁闭。 她一向喜欢参与各家的宴席文会,如今被自家母亲禁了足,实在叫她憋得难受。 这怎么能行?她还没来得及去报复那岳明珍呢! 她这几日早想着要出去了,而柳夫人见这她连这几日还算乖巧,终于放松了警惕,谁知却在门口遇到了春桃。 见着这丫鬟的时候,潘月泠的心中着实惊了一惊。 不过几日的功夫,这丫鬟竟就瘦了如此多,就连以往那白净的小脸,脸颊也凹陷了下去,甚至还多了几分黑黄之色。 她有些惊讶,接下来便见这丫头几步上前,先是给她行了礼,接着急急地告诉了她一个大好的消息——那岳明珍这几日竟是被那陈轻鸿缠上了! 陈轻鸿此人,她是知道的。 此人皮相还算周正,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显得十分轻浮。虽曾对她百般讨好,但她潘月泠何等人物,岂会看得上一个商户之子? 陈轻鸿此次院试名次不过十几名,相貌虽可却带着几分流气,方方面面都比不上齐元修,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此人此番倒是做了件好事。岳明珍既被他缠上,岂能轻易脱身?这么一想,潘月泠看春桃也顺眼了几分。 其实这丫头她用了这么好些年,也挺顺手,只是实在聒噪。 总是跳出来劝她,说些什么“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类的话,叫她不快得很。 念着她平日里干活还算勤勉,潘月泠虽然不耐,但每次罚过她出过气之后便也就算了,可谁知这丫头居然在她要对岳明珍出手的时候,胆大包天的说什么“对方也不知情”之类的话,真真可恨!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到底是谁的丫鬟? 好在如今总算转过弯来,还巴巴地回来寻她。潘月泠心想,自己这般宽宏大量,再给个机会也未尝不可。 第481章 联手 择日不如撞日,潘月泠匆匆回屋换了身男装,带着春桃便出了门。 她要去萃香饮庐看场热闹。 这一去,果然叫她看了一出大戏。 这一去,果然撞见一出好戏。开场时她看得痛快,可后来的发展却令她大为扫兴。 眼见岳明珍几人三言两语便将风波平息,竟还博得满堂喝彩,潘月泠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郁气。 更让她恼火的是,齐元修竟也站出来为岳明珍说话 虽说齐元修并未承认与岳明珍之间的有情,可除了岳明珍几人,也不见他有亲近其他女子啊? 不是岳明珍,难道还能是岳明珍旁边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不成? 眼见大戏落幕,潘月泠怕被几人察觉,匆忙离去,却仍心有不甘,在附近徘徊良久,苦无良策。 正急得团团转时,春桃讷讷出了声:“小姐……” 潘月泠眯起眼冷冷打量她,以为这丫头不长记性,又要说些不中听的话。 若是当真如此,她看这春桃倒也不必再留了。 春桃顶着潘月泠那冰冷的目光,如何不知道潘月泠心中所想,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说出的话却是:“小姐……若是想给那岳掌柜一点教训,奴婢这里倒有个想法。” 嗯? 潘月泠意外急了,本以为这丫头要重提那些陈词滥调,已经在心中下定决心,将这丫头发卖出去与她那低贱的姐姐团聚,如今实在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于是她便也起了几分兴致:“哦?说说看?” 春桃吞了口唾沫,努力地镇定下来,这才继续道:“方才这么一闹,想来那陈公子也恨极了他……不如,小姐您与那陈公子联手?结合你们二位之力,想来能给那岳掌柜一个大教训。” 听得春桃此话,潘月泠先是微微蹙眉,接着很快便觉得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这陈轻鸿虽然为人轻浮,叫她十分不喜,但……他却也不敢惹她。 毕竟不过是一个富商之子罢了,这身份在那些贱民面前或许还显得有些高不可攀,但在自己的面前可真是不够看的。 毕竟官与商之间,隔得可是天堑。 陈轻鸿不敢对她不敬,而他们又同样厌憎岳明珍,倒不如结为同盟。 而自己也可以隐于幕后,省得回头若有个万一,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他们潘家可是官!回头若东窗事发,难道陈轻鸿一家还敢攀扯自己不成? 倒不如就叫这陈轻鸿当这出头的椽子。 因此这倒真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于是潘月泠笑了起来,满意地打量了春桃片刻,摘下了自己身上方才配的玉佩,随手扔给了春桃:“这主意不错,这玉佩就赏你了。” 春桃急忙去接,奈何玉佩抛得极远,为了防止玉佩坠地,春桃猛地向前一扑,这才将玉佩接到了怀里。 玉佩倒是没事,但这么一扑,春桃却摔在了地上,夏日穿得单薄,这么一摔,她的手肘处便隐隐有血迹渗出。 见这春桃这狼狈的模样,潘月泠却是心情更好了,不冷不热地道了句“怎的这般不小心”,接着转身便走。 春桃艰难地站了起来,却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影子,正捏着拳,满脸怒气。 细细看去,那怒气中还夹杂一丝心痛。 春桃不着痕迹地冲那人摇了摇头,接着一路小跑,追上了潘月泠。 将那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人影待春桃的衣角消失在街角,这才颇为不甘地回过头,却原来是二狗。 二狗的身边还站着个少年,少年牵着二狗的手,淡淡地叹了口气,这才道:“我们要跟上去吗?” 二狗没有说话,半晌后,他摇了摇头:“不了,墨青,我们还有其他事情呢。” 墨青笑了笑,道了句“好”,便也牵着二狗转身离去了。 …… 见春桃踉踉跄跄地追了上来,潘月泠这才施舍性的放慢了脚步,等了春桃一等。 春桃无奈,却什么也没说,只默不作声却处处恭敬地跟在了潘月泠的身边。 潘月泠更加满意了。 在她看来,这驭人与驭犬驭兽也没什么区别,左不过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而这棒子要狠,枣也要够甜。 潘月泠有些自得,觉得自己做的就很好。 对于春桃而言,虽然前些日子的惩戒是重了些,但这枣也够甜不是? 自己已经答应了将她调回去做自己的贴身丫鬟,甚至方才还给了她一块玉佩呢! 那玉佩可是好东西,水头极好,一块玉便可抵好几个下人的身价,春桃她拿上便只有赚的。 当然,也不能叫她拿得太容易,还是得敲打敲打,不然若是得意忘形养大了胃口可不好。 所以便叫她摔上一跤。 摔一跤,换这么一块玉佩,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所以潘月泠自然不会觉得如何。 甚至,她这会都要忘记了方才的那点儿小插曲了。 她很快便来到了陈家的府邸,而因着她方才犹豫踟躇的功夫,陈轻鸿这会也已经回到了家中。 她这时候倒是掐的刚好。 此时陈轻鸿刚将墨白和墨白的母亲接回府里,听得下人报有人来找,原来觉得奇怪,待听得下人说那人自报家门,说是潘家公子,这才忙不迭地出了门。 他本就想攀上潘家这棵大树,如今自然十分热络。 但待他来到门口,见到的却是一身量有些娇小的公子,再定睛一看,竟是那位潘家大小姐! 这潘家小姐找他会是有什么事呢? 他倒没有自恋地以为这位能瞧上自己,虽说他以前对这位小姐倒还真有几分心思,但在青松苑那日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早被那齐元修迷了去! 想到这里,他就愈发恼怒,但这气他却不敢冲面前的潘家小姐发,只得耐着性子挤了个笑出来:“不知道潘小……公子找在下是为了何事?” 潘月泠懒懒瞥他一眼:“自然是有要事,不如……” 潘月泠抬首看了看路旁的茶庐,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第482章 此人如何 潘月泠与陈轻鸿在茶庐雅间坐定,跑堂的斟上两盏清茶便躬身退下,轻轻合拢了门扇。 潘月泠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并不急着开口。陈轻鸿心下惴惴,面上却强作镇定,只等对方先亮出底牌。 静默片刻,潘月泠才抬眼,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陈公子今日在萃香饮庐,可真是好一番‘深情’表白,连我都险些要被感动了。” 陈轻鸿面色微僵,干笑两声:“潘小姐说笑了,在下……实在惭愧。” 他心下飞快盘算,这位大小姐绝非闲来无事找他喝茶叙旧,必有所图。 潘月泠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明人不说暗话,”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轻鸿:“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岳明珍让你栽了这么大跟头,你就不想讨回来?” 陈轻鸿心头一震,谨慎答道:“潘小姐此言何意?在下与岳掌柜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误会?” 潘月泠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需要我提醒你,方才在萃香饮庐,是谁当众下不来台,又是谁被逼得几乎要落荒而逃?”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陈公子,我今日找你,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只想忍气吞声,那就当我没有来过。” 说罢,她作势欲起。 “潘小姐留步!” 陈轻鸿急忙出声,心知这是难得的机会,若能借潘家之势,何愁整治不了一个岳明珍? 他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道:“不瞒小姐,在下确实心有不甘。只是那岳明珍有孟琦、齐元修等人撑腰,实在不好对付。” 潘月泠满意地坐了回去,悠然道:“她有人撑腰,你就没有么?”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轻鸿:“我潘家在这府城,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陈轻鸿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敬:“若能得潘小姐相助,在下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小姐为何要帮在下?” 潘月泠冷笑一声:“帮你?陈公子想多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我看不惯岳明珍那副故作清高的模样,而你,恰好能替我给她添点堵。事成之后,我自有重谢。” 二人便在雅间内密谈起来,声音渐低,唯有偶尔泄出的几声冷笑,透着几分阴谋将成的快意。 …… 与此同时,陈府内一处僻静厢房。墨白看着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的母亲李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娘,您何必非要跟来?这府里龙潭虎穴一般,儿子是不得不来,您这又是何苦?” 李嬷嬷眼皮微抬,却仍记着不能穿帮,气若游丝,声音细弱:“娘……娘放心不下你啊……” 她心里实则有些埋怨儿子,按公子原本的安排,并不需墨白亲自涉险,可这孩子偏像中了邪一般,执意要深入虎穴。 但她其实也明白儿子的想法。 他的身体不好,许多琐事都做不来,就连平日里,公子带的也多是墨青,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他不甘心。 李嬷嬷劝不动,又实在担心墨白这自小病弱的身体,便只好也跟着来了。 只是她这身子骨一向硬朗,十来斤的大铁锅都能单手颠得轻松,如今却要装出这副病痨鬼的模样,真是浑身不自在。 可一想到魏神医那“假病丸”的神效,她又安心几分——当初魏神医可是说了,除非是他师父亲至,否则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墨白却是真忧心——他是真病,母亲却是装的。母亲身子一向康健,性子也爽利,万一不小心露了行迹,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他低声道:“娘,您这身子……万一露了馅……” 李嬷嬷神秘一笑,勉强抬手,指了指枕边一个小瓷瓶,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得意:“放心,从阿琦小姐那儿,求了魏神医留下的‘假病丸’,除非他师父亲来,否则,谁也瞧不出。” 墨白闻言大惊,险些忘了掩饰声音:“您……您怎去找琦小姐讨药?那岂不是让她知晓了公子的计划?” 他心急之下,气息都急促了几分。 李嬷嬷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才继续细声道:“傻孩子,娘只说是自己讨这药有用,没提公子的事。” 她见墨白神色稍缓,又似看穿他心思般,轻轻嗤笑一声:“你当你与公子不说,阿琦小姐那般灵透的人儿,就猜不到一二分么?” 墨白一噎,知道母亲所言非虚,当然,其中或许也有几分是母亲故意想让阿琦小姐知晓,但自家公子既然没有出声制止,想来无碍。 他只得认命地点点头。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仆人低语,母子二人立刻噤声,李嬷嬷则愈发做了一副病弱无力的模样。 …… 而萃香饮庐中,送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又安抚了店中伙计,孟琦这才得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正在整理账目的岳明珍,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兴味问道:“珍珍姐姐,你快老实交代,你跟我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岳明珍从账本中抬起头,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什么怎么回事?你这丫头,又胡思乱想什么?” 孟琦立刻板起小脸,故作生气状:“珍珍姐姐,你这样可不厚道了啊!我分明瞧见他这几日鬼鬼祟祟的,成天往你这儿跑。结果你们倒好,一个两个的,都合起伙来瞒着我!” 她扯着岳明珍的袖子晃了晃:“再这样,我可真要吃味生气了!” 岳明珍见她这般娇憨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好脾气地放下账本:“我答应了你哥,不与旁人多言。你真想知道,何不自己回去问他?” 孟琦立刻抓住话头,眼睛一亮:“看!果然有事瞒着我!哼,我现在已经不是珍珍姐姐你最疼爱的阿琦了!” 她假意生气般扭过头去,嘴角却藏着笑。 岳明珍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叫我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脸皮竟厚得这般可以?” 两人笑闹了一阵,孟琦忽然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珍珍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究竟觉得我哥哥此人如何?” 不等岳明珍开口,她又飞快地接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敷衍的认真:“今日他那般情状,心思如何,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像是怕给岳明珍压力,她忙又补充道,眼神真诚:“我就是自己好奇,问问你。这事儿与他无关,你怎么想便怎么说,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岳明珍见孟琦一番话连消带打,几乎堵死了自己所有迂回的可能,不禁莞尔,觉得这丫头机灵得紧。 但笑过之后,她垂下眼睑,长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不禁顺着这问话,悄然自问——是啊,自己到底到底觉得孟琛此人如何呢? 第483章 且等着吧 岳明珍与孟琛,倒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起初,她因着齐家和自己母亲的原因与孟琦相识,接着,便又认识了孟琛。 那时的孟琛便已经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了,再加上肤色白皙,个头比自己还矮了一截,瞧起来倒是很玉雪可爱。 彼时孟琛瞧起来有几分内向,又生得一副好样貌,岳明珍便只当他是自己的弟弟,日常也多照料着几分。 只是孟琛这个弟弟却不如齐元修嘴甜,遇着她也不叫姐姐,只一本正经地喊自己“岳家姑娘”。 年纪轻轻地,倒像个老学究。 岳明珍也不在意,只当他性子拘谨守礼,从未多言。 但日子一长,她却发觉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这个弟弟他似乎有些蔫儿坏啊。 齐元修性子跳脱,人也聪明,岳明珍之前总以为两人相处时的时候,吃亏的该多是孟琛,可事实上却不如此。 光岳明珍瞧见的便有多次,孟琛不动声色地将齐元修摆了一道,气得齐元修跺脚怒骂。 长时间看下来,两人竟能斗得有来有回,不相上下。 可齐元修是什么人,齐元修可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以往在齐家老宅的时候,便能自己将那些试图欺负他没有父兄的堂兄弟们整的叫苦连天。 如今这瞧起来斯文腼腆的孟琛竟能与齐元修对上不落下乘,便叫岳明珍意识到是自己小看了他了。 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孟琛记仇。 她记得她好些年前一次从孟琦那里出来,却在后门那里遇到孟琛将他们的堂哥,似乎是叫孟虎的,端着一张客客气气的面孔将人用言语敲打了一顿。 而孟家的事情,她也是从孟琦那里有所耳闻。 知道他们来到寒山镇之前在杏花村过得不甚宽裕,之所以搬到寒山镇上,起因便是孟家大伯一家要将他们从老宅赶走。 此事说起来似乎有些让人寒心了些,但岳明珍还记得孟琦彼时曾叹了口气,说:“大伯一家也不容易。” 只是岳明珍却没想到,孟琦和苏姨原谅了那一家人,但孟琛却没有。 他记得被大伯母勒令他们一家搬家之时娘面上的狼狈,记得大伯母的毫不客气的嘴脸,记得大伯没有出声却也没有制止的沉默,也记得孟虎拿走了娘亲留在调料罐子下面的钱。 只因母亲与妹妹选择了原谅,孟琛不愿惹得母亲和妹妹伤心,因此不再多言,但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孟琛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岳明珍,整个人都是一怔。 那时候的孟琛年纪还小,还不如现在这般能完美的掩饰情绪,于是岳明珍清楚的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惊慌和无措。 这是别人的家事,岳明珍自不会多言,只是就在她打算迈步离开的时候,孟琛却突然出了声。 他低声问:“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她回过头,对上他带着几分小心的目光。 岳明珍一怔,接着突然笑了起来:“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对错呢?” 孟琛的眼睛亮了起来,看起来有些高兴的样子。 岳明珍见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的样子,于是耐心地等了一等,果见他踯躅片刻后,终于开了口:“那你……会怕我吗?” “会……跟我疏远吗?” 一阵微风吹过,岳明珍将调皮的发丝别到耳后,冲孟琛微微弯眸。 她说:“不会啊,我又不曾做过伤害你的事情,为什么要怕你疏远你?” 孟琛的眼睛更亮了。 “只是……” 岳明珍接着道:“若是有朝一日,我在我自己不知情的时候伤了你,你可要告诉我啊。” 孟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也许是因为分享了孟琛的秘密,她与孟琛的关系似乎也更融洽了几分。 她以为她一直是将孟琛当弟弟看待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弟弟竟然已经比她高了这样多。 眼瞅着,也是一个翩翩少年郎了。 …… 思绪回笼,岳明珍转头对上了孟琦可怜巴巴的视线。 只见孟琦眨巴着眼,满眼都是期待:“珍珍姐姐?” 岳明珍看着面前的孟琦,逐渐眯起了眼睛,孟琦的目光逐渐警惕,猛地往下一缩脑袋。 然而她还是晚了岳明珍一步,只见岳明珍的手已经贴上了孟琦的额头,给了她一个爆栗。 孟琦:…… 孟琦捂着自己的脑袋,瞧起来可怜极了。 岳明珍看着面前的孟琦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心情的弯起了嘴角,吐出来的话落在孟琦的耳朵里却冰冷无比:“小小的人儿,一天怎么操心这么多?” 孟琦故作了一副伤心的模样,看着岳明珍道:“我已经不小了!今年已经十四了!” 岳明珍默默打量了她两眼,笑眯眯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面颊:“是,是……我们阿琦已经不小了,不如我哪天找苏姨说一声,提醒她给你找个小郎君相看相看?” 孟琦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后退了一步,挤出了一抹假笑:“这……就不用了吧?” 岳明珍也假笑着回望她:“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在岳明珍威胁的目光中,孟琦艰难地点了点头。 同时她忍不住为自己的亲兄长长叹一口气——哥哥啊哥哥,我看你这追妻之路,似乎道阻且长呐! 只是,岳明珍此时却没想这么多。 她没有回答孟琦的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之前的那么些年都把孟琛当弟弟看待,后来两人年纪逐渐大了,便也渐渐疏远了些,不过见面打个招呼,偶尔说两句话罢了。 虽是有些年少时积攒下来的情谊,但……似乎也与男女之情相去甚远。 她与孟琦不同,她不是个木头,孟琛对她的心思,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是若说讨厌嘛,她自忖也不是。 她理不清自己的思绪,所以……不如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或许孟琛也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呢? 她不打算戳破这层窗户纸,且如今诸事纷杂,倒不如将这事暂且放到一边。 且等着吧! 第484章 赐字之人 孟琦见岳明珍打定主意回避她方才的问题,便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有点不高兴地扁扁嘴嘟嘟囔囔:“珍珍姐姐如今果然是越发过分了,问你与哥哥近日来做了什么不许我说,方才问你对哥哥的评价亦不肯答……” 孟琦长长的叹了口气,模仿着家中老爷子的腔调,故作沧桑道:“可见是大了,心里藏着事,再不与以往一样了。” 岳明珍:…… 岳明珍的嘴角抽了抽,有心故意板起脸来,但看着她这怪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笑过之后,她道:“你这鬼精灵的坏丫头,我倒不信你是一点儿也没察觉你哥哥的打算。” 孟琦百无聊赖地撇撇嘴:“我哥那人你是知道的,满肚子弯弯绕绕,我这么纯良质朴的好孩子,却是不好猜到。” 她话是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喃喃地分析了起来:“他天天往萃香饮庐跑,可见是早就发觉了那陈轻鸿的打算,可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岳明珍没有接话,孟琦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最近总觉得他怪怪的,让我想想,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孟琦琢磨了一阵儿,很快便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是从青松苑归来之后,是也不是?” 她征询地望向了岳明珍,岳明珍无奈之下,只好点了点头。 孟琦受到了鼓舞,接着又很快皱起了眉头:“可是不对啊,青松苑那日,齐元修不是一直跟在我哥身边吗?而且那日,我也一直与你在一处,怎么我二人没发现什么不妥?” 岳明珍正要说话,却听孟琦继续喃喃道:“唔……这个思路不对,我记得珍珍姐姐你当初面色虽有些异色,但总体还算平静,所以这事儿,应该是我们二人不在的时候,我哥发觉的。” 岳明珍见她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于是便也不藏着掖着了,一五一十把孟琛当日探听的过程告诉了孟琦。 孟琦听过之后,第一反应便是生气。 一则主要气这陈家兄弟竟如此卑鄙无耻,岳明珍不过是拒了他陈家的婚事罢了,竟如此怀恨在心,想尽办法意图折辱于她! 二嘛,则是气这齐元修。 这人好不争气!关键时刻竟然睡大觉,不然自己不就能更早发觉这陈轻鸿的奸计,说不得便能更早的助珍珍姐姐一臂之力了吗? 但她转念一想,眼下这般情形也未尝不好。 孟琛的能力她最是清楚不过,若是加上她,也不见得能找到更好的办法,且如今有了这么一遭,她眼瞅着孟琛便对岳明珍上了心,如此一来,若是以后二人真能成就好事,那他们两家岂不是亲上加亲? 孟琦越想越觉得如此,因此突然便又觉得齐元修那一觉实在是睡得恰到好处了。 只是孟琦心中到底还有些疑问,于是她试探着问岳明珍道:“前些日子李嬷嬷来问我讨了当初魏大哥留下的‘假病丸’去,可是与此事有关?” 岳明珍知她是在偷偷探自己口风,于是便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或许吧。” 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倒显得孟琦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孟琦被吊起了胃口,急得直跺脚。但见着岳明珍那副打定主意再不多说一个字的模样,便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心中却想着自己这几日一定要查出他们计划如何才是。 …… 就在孟琦与岳明珍在账房细谈之时,楼上雅间内也有人正议论此事。 包厢内,一儒雅的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正在为面前的男子斟倒饮子。 这正在斟茶的人不是旁人,是恒安府的知府张大人。 而这位赫赫有名的张大人,如今面对着面前的男子却是一脸的恭敬。 面前的男人年岁与张大人类似,面容生得俊朗、气度也雍容,但观其老神在在任张大人为其斟茶的举动而言,便知此人身份尊贵,必不是寻常之人。 他接过张大人递上来的茶杯,笑微微的轻轻抿上了一口,随即眉梢微抬:“有趣。” 他细细品了品,又补充了一句:“倒是很有几分巧思。” 听到这话,张大人执壶的手若有似无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说起来,这小东家与您还颇有几分渊源。” 那人眸中精光湛湛,微微泄出一丝,却被他很快的遮掩下去,饶有兴趣地道:“是何渊源?” 张大人没想也不敢卖关子,忙觑着对方的面色贴心地解释道:“您可记得四年前曾给三个孩子赐了字?” 似是害怕对方记不起来,张大人又斟酌着道:“这家店里的小东家,就是四年前那个帮着破了那起谋杀案的孩子之一。” 对方沉吟了片刻,接着做一副恍然大悟状,了然道:“是那个小丫头?” 张大人含笑:“正是。” 两人相谈正欢间,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男子没有动作,只有些兴味地将目光投了过去,身后侍立的内侍便立刻起身将门打开了。 进来了一名侍卫,在两人面前俯首低声耳语片刻,便见那男人眼中的兴味之色愈发浓了。 他微微挑眉,随着那人的低语声,眉头越挑越高,最后忍不住抚掌称快:“竟有这样的事。” 又转过来对张大人道:“早知今日有如此热闹可看,方才你我二人就该下楼去看个新鲜。” 张大人有些无奈了——圣上此次是微服私访,又怎么好去这些人多杂乱的地方凑热闹? 再者说自己这一府知府,平日里这副相貌也算是被许多人所熟识,这么贸贸然下去,自然也是不合适的。 皇帝却不在意自己这位爱卿所思如何,只啧啧两声,有些可惜自己错过了一出好戏。 终究按捺不住,跟着方才那护卫,悄没声地拉开了一条门缝,颇有几分鬼祟地朝外张望。 张大人:…… 自己目睹了一向沉稳且素有威仪的圣上如此“活泼”的一面,回头不会被灭口吧? 可惜,现在已经太迟了,人群皆已散尽,皇帝什么也没瞧到。 真是可惜。 但他到底被勾起了兴致,又冲张大人兴致勃勃道:“我记得当初曾赏了三人,另两个小子如今又如何?” 张大人微微一笑:“方才与那陈姓男子辩论的二人,便是那两个小子。” 第485章 少年英才 皇帝这回真起了兴致,似笑非笑地打量张大人片刻,这才道:“我观你神色,可是这两人也均是可造之材?” 张大人微微颔首,面上也不由得带出了一分自得来:“他们二人,正是此次院试的案首和次名。” 皇帝摸了摸下巴,略微思忖了一下,这才试探着道:“我来此地的路上,听人念叨的什么‘恒安双璧’……” 张大人面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两分,于是也捋着胡须含笑道:“正是这两个小子。” 见他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皇帝终是忍不住挑眉呛声道:“你有什么可得意的,终归是朕更有先见之明,四年前便赐了字给这三人,可见慧眼识英。” 张大人有些无奈了,他有心想提醒一下面前的人——如果不是自己上了折子,对方如何能知道这三个孩子? 但念着对方到底是皇帝,君臣有别,于是只欲言又止的憋了回去,敷衍着道:“那是自然。” 皇帝见他面上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心头微恼。 然而一旁的侍卫和内侍看了,心中却是暗自心惊——他们何曾见过皇帝如此与人相处? 但想着想着,他们也就释然了。 毕竟面前的这位张大人身份可不一般。 张大人可是皇帝幼时的伴读,君臣二人素有年少情谊,只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依旧相处如此融洽。 于是各自都在心中将对于张大人的敬重再往上提了一提。 张大人自然发觉了两人神色中微妙的变化,却只做不觉,如常与皇帝笑谈。 过了不久,皇帝到底是心中好奇,面前的张大人又是幼时玩伴,于是便没有什么可遮掩的,直接道:“刚才我听那两个姑娘言辞颇有见地,何不请来一见?” 张大人的面色却是微微一怔:“这……” 皇帝此次是微服私访,身份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他却知道,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小娘子可是一等一的聪明,发现面前人的身份却是不难。 皇帝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既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张大人无奈,但此时皇帝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他说什么也没用——即使两人再有着之前的情谊,可皇帝到底是皇帝。 只是他心中到底有点忐忑——那岳家小娘子,生的可称得上是风华绝代。 但愿不要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 孟琦和岳明珍被人请上楼的时候,皆是一头雾水。 来请她们的侍从她们曾在温夫人身边见过,因此只当是温夫人相请。 只是这两人还是有些疑惑——以温伯母的嫉恶如仇性子,若是之前见到她们二人面对陈轻鸿的挑衅,早就挺身而出了,还能等到事后才叫人请她们上去?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一头雾水的上了楼,待包厢的门一打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张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愈发疑惑了——不知道张大人为什么要叫她们两人上来。 其实说实话,孟琦和岳明珍与张大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张大人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而孟琦和岳明珍又是这样两个鲜嫩的小娘子,总与她们见面,说出去也不好听。 所以…… 孟琦和岳明珍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张大人对面的那位男子身上。 此人生得一张微长的菱形脸,眉黑而浓,而眼型却是与脸型和眉型不同的温润,此刻看着她们微微笑着,却让这二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们可不认为该男子会是与他表现出来相符的温润好相处。 张大人作为一府长官,可以说在这整个恒安府横着走都没有问题,可是如今呢? 面前两人虽乍一打眼瞧起来都是一副闲适悠闲的模样,但她们还是从张大人略微紧绷的脊背看出了几分不同。 而对面的男子却不一样了。 他是实打实的不以为意,也是从容自若。 可张大人已经是一府知府了,而面前的人,又是什么身份呢? 孟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周围的侍从,接着目光微微一定。 角落里那个侍从莫名地让她有些在意。 那人做一副男子打扮,垂着头,又站在角落里,叫她看起来有些看不真切。 但……那人喉间是不是没有凸起? 想到此处,孟琦心中一紧,顿觉喉咙有些干涩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下口水。 而一旁的岳明珍也是如此,孟琦见着岳明珍有些微微僵硬的身形,轻轻的伸过手去,握了握岳明珍冰凉的手,这才顶着压力上前一步,向面前的人福了一福:“小女便是此间铺子的东家,不知贵客对饮子可还满意?可是饮子甜了或是淡了?” 岳明珍回过神来,见阿琦竟顶在了自己的前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却不愿意让阿琦这么个妹妹顶在她的前头帮她遮风挡雨,于是也上前一步,却正好看到了皇帝眼中的一丝惊艳掠过。 岳明珍愈发有些心慌了。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位可是端坐于那高堂上的那位…… 岳明珍攥紧了手,这才发觉自己手心里早已起了一层粘汗。 她今日头一次开始后悔起了自己的决定——自己今日何必把此事闹这么大? 若是略忍一忍…… 只是此事说来轻巧,若是真叫她忍下这口气,她也知道自己决计是忍不下的。 皇帝饶有兴致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两个小姑娘自以为难以被人察觉的小动作,越发觉得有趣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两个小娘子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了。 倒是聪明。 这时,张大人终于发了话。 他赞许地看向了孟琦和岳明珍,嘴角带着一抹安慰的笑意,对着皇帝笑道:“这就是我那两个侄女了。” 皇帝眉头一挑,有些意外——看来这两人与张知节交情匪浅呢。 于是他的面色也更加缓和了几分,目光也从岳明珍的面上移开了,只做了一副长辈模样来,夸赞二人道:“没想到二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真是少年英才。” 第486章 小心眼 得蒙圣上亲口夸赞,孟琦与岳明珍相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赧然。 二人虽有心与这位对谈,奈何对方未曾明言身份,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妥当,只得垂首静立,等候示下。 张大人立时瞧出她二人的为难,温声解围道:“这位是我的一位故交,你二人称他……” 他略作迟疑,却见皇上并无示意,只微微垂眸品着杯中的饮子,最后得无奈接道:“你们……称一声黄大人便是。” 孟琦闻言,心中暗自觉得好笑——黄大人?莫不是“皇”大人的“皇”? 岳明珍亦有所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二人心照不宣,却也不点破,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多年默契。 皇帝安然受了礼,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神色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不必多礼,唤我黄伯父便好。” 他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此言一出,二人心下稍安——这已是隐晦的认同了。 不料此刻皇帝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渐肃:“今日你二人与那陈姓书生当众对峙,就不怕损了闺誉?”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指节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直直望向岳明珍,颇有些不认同:“那陈姓男子所言,当真全是空穴来风?你惹上这般纠缠,岂知不是自身行事有失检点?” 说着他沉沉瞥了二人一眼,随即道:“你们可知你们今日的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若是世间女子人人都如你二人一般……” 他皱了皱眉,话语未尽,但在场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岳明珍的唇线瞬间抿紧,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指甲险些掐进掌心。 她强压怒火,在心中冷笑,好一个“行事有失检点”!难道女子生来就该任人拿捏? 她想起那些早已经被听烂了的说辞——被调戏了定是你抛头露面,被欺负了必是你不够本分……可是,身为女子,到底该如何“本分”? 简直可笑!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怒意已被压下,只余一片清明。 孟琦亦是面色一沉,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几乎要脱口辩驳,却顾及天威难测,生生忍住。 她不着痕迹地瞥向张大人,见他面色如常,恍若未觉,似乎无意为她们二人解围的模样。见状,孟琦非但不恼,反而心下稍安。 因着温伯母和张家兄弟二人的关系,张大人应是自己人。 如今张大人没有开口,是不是意味着此事只是皇帝随口为之的试探? 孟琦心中一定,正欲上前代答,岳明珍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岳明珍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仍旧冲孟琦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坚定:“事关小女清誉,理当亲自陈情。” 孟琦见状,便也没再坚持。 岳明珍转向皇帝,不卑不亢道:“小女与陈公子素无瓜葛,今日在场众人皆可为证。” 接着她顿了一顿,目光流转,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侍卫,这才继续道:“这位大哥瞧着好生面熟,方才应当也在楼下,当是知道那陈二并不能拿出丝毫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小女在市井长大,最明白一个道理:谣言如风,止于智者。可若人人都不敢发声,这谣言就要变成‘事实’。可这样的事情多了,便真于风气有益吗?” 她声音清越,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小女从不以为己身行事有失。陈公子敢如此污蔑,不过是笃定小女顾忌名节,不敢辩白。可若行得正坐得端,何惧对簿公堂?” 她语气渐强:“可若今日忍了,明日就会有张公子、李公子效仿。长此以往,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女子可随意欺辱?” 说到这里,她想起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声音不禁有几分不稳,但很快又稳住:“小女经营萃香饮庐这些年,深知信誉重于性命。今日若不敢力争清白,往后还有谁敢来店里吃茶?这不仅是小女一人的名誉,更关乎一店伙计的生计。” 语至此处,声调微扬,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讥讽:“难道为着虚名,便要任人泼脏水不成?” “可我们女子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人欺辱至此?” “世间众人,无一不是需要女子来孕育,若是诸如今日此类的事情多了,天下女子皆要被那些子名声所累,为着一点子莫须有的事情便要寻死觅活,那么,长此以往,女子渐少,又有谁来孕育子嗣,延续生命呢?” 说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心中激荡难平。 话音方落,满室寂然。 片刻后,角落里侍卫厉声喝道:“放肆!” 声如洪钟,震得窗纸微微作响。 孟琦暗叫不妙。岳明珍连日受人质疑,此刻话中带刺,恐惹圣怒。但她更不忍见挚友独面天威,遂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姿态恭谨却不容忽视。 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黄伯父明鉴。无瑕美玉,人皆爱之,君子当以财相求,或以物来换,小人却不同,或偷或抢,不择手段。”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如秋水:“若世人反怪美玉不该生辉,招来觊觎……”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这是否有失公允?” 张大人见这两个孩子竟如此胆大包天,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叫苦——此事摆明了是圣上随手为之的考验,他知这两个孩子聪颖,因此便也放心的没有甲乙阻拦,却没想到这二人的言辞如此激烈。 虽说孟琦的语气更温和些,但这不是也没委婉到哪去么? 还是太年轻了些,不知可先暂时假作肯定,先全了对方的面子,再抛出自己的论点,如此方才不会得罪人啊。 张大人这么想着,也赶忙为两个孩子说情:“黄兄海涵。两个孩子年少气盛,言语无状,回头下官定当好生管教。” 皇帝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看不出喜怒。 只他的目光依旧沉沉,钉在两人身上,叫两人颇有如芒在背之感,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不开口,在场众人也不敢说话,室内顿时陷入了一阵难捱的寂静。 孟琦心中惴惴——这皇帝的心眼该不会真的这么小吧? 第487章 新奇 沉沉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压下来,压的孟琦和岳明珍几乎要喘不过气。 但这两人却固执地仰着头,倔强地不肯后退一步——她们又没有说错,又为何要心虚? 张大人见状心道不妙,正想开口转圜,却见皇帝抬手轻轻一拦,示意他不必多言。 张大人微微抬眼,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面色,最终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想来自己约摸着也是关心则乱了,圣上此人肚量还不至于如到处狭小。 张大人稍稍放了心,心道如此也好——那两个丫头固然聪颖,却也属实是有些年少气盛了些,被圣上这么敲打一下,多少说不得也能长些记性不是? 张大人这么想着,便眼观鼻鼻观心地安然品起了面前的饮子。 唔,这什么林檎冰茶很是不错,这几日可以遣家中的下人多来买上几回。 果然不出张大人所料,片刻之后,皇帝突然笑了起来。 只见皇帝大笑三声,又抚掌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侧过脸,看向正惬意啜饮的张大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慨叹:“这样的少年意气,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了。” 随着他的笑声,室内的气氛也随之一松。 张大人面带和煦笑意,跟着附和了两句,心下却有点不以为然。 您身为皇上,可不是不好见着嘛,毕竟有能力站在朝堂上与您议事的,有几个年纪不超过四十岁的? 就是真有几个毛头小子,便也都跟小雏鸡一般瑟缩在前辈的身后,哪里又敢出声呢? 就算出声了,又怎么会像这两个丫头一般直言不讳。 说到底,皇上不过是听惯了奉承,乍见这般不循常理的小辈,觉得新鲜罢了。 但欣赏也是真的欣赏。 于是他不再为难孟琦和岳明珍二人,而是心平气和地与二人聊了起来:“虽说我方才是有意试探于你二人,但你们两人的胆气倒是不俗。” 猜到了他是皇帝却还如此大胆的平民之子可是很少见的。 但他没有说破,孟琦和岳明珍便也乐得自在,便只作不知。 于是三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皇帝抱着“我知道你们二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但我不说”,而孟琦和岳明珍则抱着“虽然我们知道你知道我们知道了但我们也不说”这样的念头,竟也聊得投机。 张大人:……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于是张大人便也抱着“虽然我知道你们互相之间都知情但我也假装我自己不知”的态度,愉快地加入了群聊。 这时,皇帝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疑问:“我已知二位小娘子见识不凡,可今日之事,你们如何防止被有心人歪曲利用?” 岳明珍与孟琦听闻对视一眼,心中却有点犯嘀咕——以她二人的手段,自然在陈轻鸿上门的时候便想好令对策以及后续的处理方法,再有孟琛那边虽然不知在做些什么,但必然也会从旁协助…… 但这些事情,说起来并不是十分的光明正大,真的能这么如实告诉皇帝吗? 他们二人的眉眼官司自然瞒不过皇上,皇上看得有趣,便故意没有做声,打算听听这两个小姑娘预备如何糊弄自己。 张大人则更无奈了。 他是看出来了,皇帝此次出门似是心情十分不错,如今竟花了这许多的时间逗弄两个小孩儿玩。 念及自家两个儿子与妻子对这两个小姑娘的看重,张大人心有不忍,轻咳一声,正打算出声提点两句,便见两人终于打完了眉眼官司,抬起了头来。 嗯? 张大人适时收声,静观其变。 只见孟琦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有些狗腿的、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道:“那我……可照实说啦?黄伯父您听了,可不许生气哦?” 孟琦生得杏眼桃腮,又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这么眼巴巴地瞅着皇帝,任谁瞧着心头都难免一软。 皇帝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愈发觉得有趣了,这才头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孟琦。 方才他的注意力全在岳明珍的身上,毕竟岳明珍生得太美了。 更因着今日岳明珍那掷地有声又首先自报名姓的一番话,叫他对岳明珍更加多关注了几分。 而孟琦那里,他也闲闲地瞥了一眼,而这一眼,也不过是因着这小姑娘是四年前自己曾赐字嘉奖的三个孩童之一罢了。 虽说后头又因着孟琦那番美玉、君子与小人的言论多高看了她几分,却也不过仅此而已了。 是一个聪明的、讲义气的小娘子。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相比之下,他反而更欣赏岳明珍方才在楼下破釜沉舟的一段话,以及在面对他的时候,有些尖锐的言论。 这叫皇帝觉着很是新鲜。 他见惯了世上顶尖的聪明人,因此孟琦的那份聪明,便叫他觉得有些平平,倒不如这岳姓小娘子叫他觉得更有几分意思。 虽说言辞更尖锐了些,但这也是少年胆气的体现。 而他欣赏有胆气的人。 可如今孟琦这么一开口,才叫他更为惊奇。 自己好像看走眼了呢。 于是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面前的小姑娘一番,见她不避不让地与自己对视,没听到道他回话,还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句:“黄伯父?” 她竟不怕自己吗? 皇帝微微垂眸,看见了孟琦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 皇帝勾起了嘴角——看来也不是不怕的。 于是皇帝再次笑了起来:“哦?不如先说来听听?” 想起她紧攥裙角的小动作,以及那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一瞬,补充道:“若是你们不好解决,我派人打发那姓陈的也罢。” 这便是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孟琦与岳明珍这边,为她们撑腰的意思了。 听得皇帝此言,孟琦和岳明珍的心这才踏踏实实地放到了肚子里。 但孟琦却不打算将此事直接交给皇帝处理。 毕竟对于皇帝而言,这实在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件事情,确实不过随手为之便能解决她们的麻烦。 但孟琦更贪心些。 如今得见天颜,又侥幸得了对方的几分好感,若是拿来对付陈轻鸿那么个渣滓,实在是太过大材小用了。 这星点的好感和纵容,孟琦打算将其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于是孟琦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啦,黄伯父,多谢您的好意,但此事我们自己便能解决。” 皇帝挑眉,对面前这小姑娘的喜爱又多了几分,于是笑着问道:“哦?所以你们到底打算如何做?” 孟琦眉眼弯弯:“当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第488章 响不响 孟琦与岳明珍相携走下楼梯,直到转过廊角,才不约而同地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凉意透过衣衫传来,让两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心慌。 短暂的寂静后,岳明珍抬手轻抚胸口,接着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那人是不是……” 她话语未尽,却抬手指了指天,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孟琦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了。” 说完她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道:“此事说来,不知道是福是祸。” 其实真说起来,该是“福”的那一面多一些的,毕竟天子坐拥四海,何须与她们这般小女子虚与委蛇?他眼中那份欣赏与纵容,想必是发自真心。 但…… 孟琦并没有错过皇帝当初看到岳明珍的时候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惊艳。 孟琦有些忧愁,因此面上便免不得流露出来几分,有些担忧地看向了岳明珍。 岳明珍感知到了她的视线,也清楚她在担忧什么,但只是扯了扯嘴角,冲她安慰地笑了笑。 …… 二楼包厢内,皇帝还在与张大人说话。 他是真的起了几分兴致,头一回正儿八经地问起了孟琦两人的名字:“方才那两个小姑娘在楼下的时候不是曾自报名姓?是叫什么名字?” 侍从正要回话,张大人已含笑接道:“回圣上,那个年纪稍小些的叫孟琦,而那个大些的叫岳明珍。” 皇帝将两人的名字在舌尖过了两遍,似是思索着什么,终于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说着又笑了起来:“方才一开始还没注意到, 那姓孟的小姑娘倒也是个妙人……” 话到此处,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张大人:“这孩子姓孟……我方才在路上见到不少旗帜……” 张大人意会,颔首含笑道:“都是她的铺子。” 皇帝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张知节说的是“她的”,而不是“她家的”。 这一字之差,其中的含义可是千差万别了。 他原本以为即使这“孟”都是同一个“孟”字,大概也是这小姑娘家中父兄所经营的家族产业,却没想到竟是这小姑娘一个人所执掌的吗? 她才多大啊? 似是看出了皇帝心中的想法,张大人笑眯眯地补充道:“这孩子今年十四。” 这可真是……实在太过年轻了。 皇帝无言半晌,终于又再次叹道:“真是后生可畏。” 这已是他今日第二次发出这样的感慨。只是这一次,少了先前那份漫不经心,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听见皇帝这样的称赞,张大人与有荣焉地扬起了头,嘴里的话却谦虚:“哪里哪里,黄兄过誉了。” 皇帝被他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知晓的,还当是你亲闺女呢。” 张大人嘿嘿一笑,得意地抿了一口手边的饮子:“虽不是我的女儿,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更与我家夫人的关系极好,说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了。” 皇帝无奈,笑骂张大人一句,张大人理所应当地受了。 气氛正好,角落里侍立的那内侍却突然开了腔:“圣上,那位岳姓的小娘子,可需要奴婢着人留意着?” 张大人心里一紧。 皇帝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斟酌了片刻,模糊不清地道了句:“再议。” 说完,他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张大人。 张大人心中担忧,面上却不显,只当自己是个聋子,毫无半分异色。 皇帝轻轻勾起了唇角。 …… 这几日,恒安府城内可谓风波不断。 先是岳明珍与陈轻鸿那日当众对峙的事情,不出众人意料,第二日便传将了出去,惹得满城风雨。 一时间,府城中人人都在讨论此事,而因着对于此事不同的态度,府城中的人隐隐地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觉得岳明珍和孟琦此举简直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实在是值得人谴责一通。 这会儿路边一茶馆内便有一个年岁约摸着在四十左右的男子,正义愤填膺地骂道:“如今这世道的风气着实是不如以往了,搁以前,哪里会有这样的女子?” “若是我的女儿做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我藏着掖着还不够呢,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与男人公然对峙?” “说是冤枉的,可我怎么就不信呢?” 他越说越激动,重重一拍桌子:“须知一个巴掌拍不响,那陈公子怎么不冤枉别人,就冤枉她?我看是她自己行事不端、持身不正!” “依我看,这样的女娃儿,合该去浸猪笼!” 当然,也是有不一样的声音的。 那男人的话音刚落,斜刺里便见一个人影杀将了过来,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了那男人的面上:“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且听听这声响不响!” 那男人猝不及防被人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面上,整个人都还有些惊愕。 那人却不等他反应,又一巴掌上去,给他抽了个左右对称,嘴里还讥讽道:“怎么样?曾大?这一个巴掌拍得响不响?” 那曾大好不容易回过了神来,便撸起了袖子,满面涨红着上前一步,指着那人骂道:“好你个吴泼妇,竟敢打我!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当娘的不怎么样,自然教不出来一个好女儿!” 那冲出去的人影正是吴厨娘,她身材娇小,此刻面对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曾大却丝毫不惧,当下就将袖子一撸,毫不示弱地上前了一步:“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不成?” 接着她一捋头上散落下来的发丝,怒气冲冲道:“你这样的烂人竟也好意思指摘别人,我若是你,早一头碰死了去!” 吴厨娘大着嗓子毫不客气地将这人的老底翻了出来:“谁不知道你曾大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家里老父老母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为你找了个媳妇,却因着你赌将家都搅散了!” “曾家伯父伯母那么好的人,最后竟被你活生生气死了!” “还有你的妻子芸娘,多么好的人啊,你竟下得去手打她!” “还好伯父伯母临去前押着你与她和离了!不然岂不是要被你害了一辈子?” 吴厨娘扭头,看向身边渐渐聚集起舞来的看热闹的众人:“这样一个吃喝嫖赌俱全、气死父母还殴打发妻的人说的话可信吗?能信吗?” 曾大当众被人掀了老底,面色涨红,支支吾吾地冲众人道:“她这是污蔑我!你们可不要听信了她的话,她就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他还在说话,人群中却有一道女声响起:“她没有说谎!” 一个妇人走了上来站定在众人面前:“我可以为她作证!” 第489章 青蛙 曾大听着这声音便觉得有些耳熟,再定睛一看,气得眼睛都要鼓了出来,活像一只青蛙。 而这只青蛙正愤怒地指着面前的妇人,气得手指都在颤抖,口齿也不清晰了起来:“你、你你你你!竟是你这个贱人!” 而面前的妇人却不理他,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过了脸去,对着众人再一次道:“我可以作证。” 她的嘴角微微地抿了起来,带着一丝隐晦的恨意:“我正是他的前妻。” 曾大这时这一口气才喘顺了过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打她:“你这贱人竟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吴厨娘这时候反倒有些后悔了——她是真没想到芸娘竟也在这附近,若是早知道了,她便不提芸娘的事了。 如今扯了芸娘进来,叫她的面上一下多出了几分局促和悔意。 嗐,这都什么事儿啊。 芸娘好不容易摆脱了曾大,可别又被这曾大沾上啊。 再看曾大那副怒气冲冲想要上来动手的模样,吴厨娘忙上前一步,挡在了芸娘的面前。 谁知这时候芸娘却是感激一笑,接着温柔却坚定地将吴厨娘推开了:“谢谢吴姐姐,但我自己能应付。” 吴厨娘见她如此坚定,还是让了开来,不过整个人却有些讪讪,喃喃道:“道什么谢啊,非要说,是我要谢谢你如此仗义执言呢……” 曾大见二人这般,更是火冒三丈。 以往两人还没有和离的时候,芸娘只要一见到他举起拳头,整个人便要瑟缩着躲闪,如今见着他却是不闪不避,叫他莫名生出了几分被冒犯的恼怒出来。 因此他握紧了拳头,上前了几步,更示威似的冲芸娘举了举手中的拳头,笑得不怀好意:“长本事了?这次回来,莫非是求我回心转意的?” 他已经预备好看见芸娘的面上出现惊恐的表情了。 谁知芸娘的反应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芸娘不闪不避,反而更迎了一步上去:“如今你我二人早已和离,你若是敢,便在此处动手!” 芸娘语调冷凝:“你若是打了我,我这便将你告到府衙!总之有这许多乡亲和吴姐姐亲眼目睹,还怕没人作证?” 周围顿时便有人叫起好来:“好!娘子硬气!” 吴厨娘更是力挺芸娘:“回头若是闹上公堂,我定会为你作证!” 于是曾大就这么被不上不下的架在了那里,举着拳头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真打吧,他还真怕这婆娘想不通将事情闹大。 若是不动手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的面子又如何能下得来? 曾大犹豫半晌,眼瞅着周围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为那么多看好戏的目光盯着,他面上作烧,终于不管不顾地挥舞起了他的拳头。 在一片惊呼声中,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 但紧接着下一瞬,曾大竟被人一把推倒在地! 来人骑在他身上将他压制住了,并熟练地将他的双手反剪,确认曾大不能再动之后,这才关切地看向了一边的芸娘:“芸娘,怎么样,他没伤到你吧?” 芸娘笑了起来,温柔地摇了摇头,接着这才面对着众人道:“大家都看见了?这样一个品行败坏之人说的话,怎能取信?” “如此,若与他一般见识,岂不成了与他一样的人?” 众人闻言,皆露出深思之色。 倒是曾大自己还兀自在地上挣扎,冲着那压住他的男子道:“你又是何人,凭何将我制住?就不怕我去衙门告你?” 那压住他的男子却不以为意,嘿嘿一笑,随手从身上摸出了一块腰牌,在那曾大的面前一晃:“那可真是不巧了。” 那竟赫然是一块儿衙门的腰牌——这男子竟是个衙役! 那曾大顿时哑口无言。 一个是衙门的衙役,一个是吃喝嫖赌俱全、气死了家中老父老母并试图在大街上掌掴前妻的恶人。 这事情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既然如此,那他之前口中的话可信度如何,倒要打个问号了。 于是,至少围观的众人,暂且倒向了岳明珍的那边。 但民众多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之辈,吴厨娘这里打了个胜仗,但她到底不能跟所有持反对意见的人挨个辩论一番。 因此一时间,府城中各种言论甚嚣尘上,扰得岳明珍耳朵疼。 这些倒还在其次,她最担心的还是此事会不会影响了萃香饮庐的生意。 但好在,她最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甚至因着此次的事件,萃香饮庐的生意还更上了一层楼。 人都是爱看热闹的,听说了如此有意思的热闹,自然想去萃香饮庐瞧上一瞧。 看看当初热闹发生的地点在哪里,尤其是看看那据说十分貌美的岳掌柜,还有那十分仗义的店铺小东家。 如是这几日萃香饮庐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日日围得水泄不通,店内的伙计们都累的瞧起来更憔悴了几分。 累归累,但孟琦却也是个大方的,工钱也多给了足有原来的一半那么多呢! 甚至为着声援岳明珍,孟琦还推出了一项新活动——只要承认自己认可岳掌柜的所作所为并按上手印,这一个月内拿着凭证去所有挂有“孟”字旗的店铺消费,均可获得八折的折扣! 这可是所有悬挂有“孟”字旗的店铺都有的活动! 众所周知,孟家小掌柜的所有店铺口味又好又便宜,如今再打八折,这与直接捡钱有什么区别? 当然也是有人看不惯孟琦和岳明珍的举动,打算抵制所有孟家店铺,但他们人少力单,自然不成气候。 毕竟这么些年来,孟家这形形色色的铺子早已在府城扎下了根——从一开始的烤肠,再到后来的关东煮、烤冷面以及炸鸡、快餐、奶茶等等,直接从方方便便几乎垄断了所有府城民众的胃口,如今再要舍弃却很难了。 更别说如今还有这么划算的活动了——孟家的铺子一向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因此除了刚开业,倒还真是几乎再没有什么活动了。 因此这活动一出来,孟琦各个店里的顾客数量便几乎激增了一倍之多。 更遑论除了这些为着活动而来的人,还有不少小娘子,只冲着支持岳明珍和孟琦的行事而来。 如今的风气较之前朝开放许多,女子身上的枷锁也不似以往那般重,如今府城里甚至多了不少女户,丧偶或和离的女子,官府也鼓励再嫁。 因此有不少女子,听说陈轻鸿的做法之后颇为不齿。 以往是无人想当那个出头鸟,可如今有了孟琦和岳明珍做那出头的椽子,她们便定要来支持一把了。 如此一来,孟琦的店铺非但未受风波影响,生意反倒更上一层楼! 第490章 新戏 孟琦与岳明珍处之泰然,这番从容姿态却几乎将陈轻鸿气得七窍生烟。 他派人散布的流言非但未能掀起风浪,反倒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可气的是,那些口头上附和的路人,转头便去孟家铺子光顾——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孟琦二人竟未受到半分实质损伤。 这怎么能行! 须知孟琦的铺子没有受影响,可他家的铺子却是受了极大影响的! 他家是做皮货生意的,如今也零散着做些布匹和成衣的买卖,但这些铺子的主力军是谁? 那当然是那些女子们了! 如今他与岳明珍的纠葛闹得满城风雨,往日那些女客竟纷纷避而不至。 这极大的影响了陈家的铺子生意,甚至就连原本交好的生意伙伴,对于陈轻鸿此次行为所造成的影响都颇有微词。 于是难得的,他这陈家的金饽饽竟被父母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通。 陈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瓷盖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叫陈轻鸿心中微微一紧。 与此同时心中还涌上来一股淡淡的烦躁和不耐——他自觉并无过错,父亲何必给自己这样摆脸色? 纵使是自己的父亲,这般态度也叫他心中十分不满。 果然还是商人本色,目光实在短浅了些。 不过是小小的风言风语而已,文人才子又有几个不风流的? 待他日自己考取功名,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只是面前的人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因此陈轻鸿虽然不耐,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性子,只是低着头,没有表露出什么额外的情绪。 陈父倒没有瞧见他这副神情,却也斟酌着自己的语气,沉吟片刻,这才淡声道:“此次事情是你做得不够周到,不过此次便罢了,下次可再不能如此了。” 陈轻鸿的心中愈发不耐了,但最终还是沉沉地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鼻音,算作应答。 这时候陈父终于也发现了他的不对,但他犹豫很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沉沉地叹了口气,再也没多说什么。 虽然陈父没多说什么,但是陈轻鸿自己心情却更加愤懑了。 这算什么事儿? 陈轻鸿咬牙,突然想起了那天潘月泠曾与他说过的话。 这次他没有过多犹豫了,回到自己的院中便对自己的小厮吩咐了下去:“去潘府一趟,告诉他们小姐,就说我答应了。” 岳明珍害自己落入了如此狼狈的境地,他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一定要岳明珍付出代价! 还有那李惟鸣那里,也得抓紧点了。 …… 陈轻鸿做下决定的同时,孟琦和岳明珍那里也没闲着。 不过几日工夫,府城的戏班突然推出一出新戏。 听说那戏本子写得极好,上台的伶人唱段俱佳,情节跌宕曲折,很是好看呢。 不过短短的几天时间,便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众人几乎抢破了头去,但抢到票的人却还是寥寥。 于是就在这样的时候,孟家小掌柜孟琦竟放出话来——她竟自掏腰包,包下了这戏班子的五日,而但凡在她家铺子一个月之内累计消费叠加起来不少于三两的顾客,皆可凭借孟家铺子里开的凭证票据免费观看一次! 这话一出,顿时让许多人激动了起来。 孟琦这福利可不局限于她的某一家铺子,而是所有飘着孟字旗的铺子都可算在内。 而孟家的铺子这些年来遍布府城,又网罗了方方面面的吃食——有如烤肠、烤冷面之类的小吃、还有正经的中式快餐快食居、螺蛳粉铺子香香螺、炸物铺子脆金铺、饭馆好味馆,以及充满了各种各样奶茶、果茶还兼卖甜品的萃香饮庐…… 民以食为天,而孟琦铺子里能卖到的吃食皆是物有所值,自然拥趸甚多。 又因为府城居民到底生活更加丰足,因此这一月之内消费三两的门槛,其实并不算太难达到。 因此在许多人眼里,这票跟白送的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一时间,孟家的铺子和那戏文,便再一次火遍了府城。 而这戏文也有意思。 这戏文名叫《真娘摔雁》,从名字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怎么起了这么个名?摔雁?又是如何摔法?又是为什么要摔雁? 待人们怀着满腔的好奇,耐着性子看了进去,渐渐便恍然大悟。 待锣鼓声响,幕布徐启,但见一位小娘子身着儒衫,正襟危坐诵读诗书。 明明是一个小娘子,却偏做了一副读书人的打扮,再听那扮演她阿爹阿娘的角色所说的话,众人便明了——这小娘子竟是女扮男装在书院读书。 因着是女子身,到底不甚方便,中途也闹了不少笑话,好在最后都靠这小娘子的聪明才智化解,这剧情诙谐愉快,间或还能叫人轻松一笑,众人不时捧腹。 正当众人沉浸其中,戏文却戛然而止——却是正正好卡在了她的同窗对她起了疑心的时候落幕,这如何不让众人抓心挠肝地想? 众人念着想着,可惜急也没用,后头的戏还没排出来呢! 于是又这么过了两天,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新戏终于续演。 这回接着上回讲,说同窗发觉了真娘的秘密,却没有将她揭露出来,而是默默埋在心里,没有出声。 而这说来也巧,真娘在书院的各种考试中屡次考取头名,而这同窗常居第二。 观众正猜测同窗是否对真娘暗生情愫,剧情急转直下——谁知这同窗竟抄了真娘的文章,并大言不惭地说是自己所作! 真娘自然不愿,愤怒之下寻了那同窗去质问,谁知那同窗反而倒打一耙,说是真娘偷了他的文章! 因着女子的身份,真娘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而那同窗却是人缘极佳,因此许多人便一边倒地站在了那同窗的那边,真娘百口莫辩,气得发抖。 正在众人跟着义愤填膺的时候,这一折戏却又到了尾声! 戏文至此又断,留给观众无限唏嘘。 而全城百姓皆翘首以待后续之时,陈轻鸿那边,终于有了动作。 第491章 诗才 就在陈轻鸿诗名初显之时,戏台之上,《真娘摔雁》正演至紧要处。 戏文中,真娘蒙冤受屈,本欲寻书院先生辩白,不料那同窗抢先一步寻来。但见他面色阴鸷,语带威胁——若要他保守女儿身的秘密,便须忍下这冤屈,日后更得时时替他捉刀代笔,连那头名之位也要拱手相让。如此,方施舍她一个第二名。 真娘岂肯就范? 她早已请来书院先生隐于屏风之后,将此番要挟听了个真真切切。 先生怒不可遏,严惩了那卑鄙同窗。可面对真娘,先生却面露难色——她以女儿身潜入书院,终究有违礼法。 真娘何等聪慧,立时瞧出先生为难,因此她主动请辞,翩然离去,徒留那同窗身败名裂,再无书院肯收。 观众正为真娘的退学而惋惜,却见她转身结识了一位名唤“梦娘”的姑娘。二人携手经商,将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台下有心思灵透的,咂摸着“真娘”和那“梦娘”的名字,渐渐琢磨过了味儿来。 这戏……莫不是演的是那萃香饮庐的岳掌柜? 前些日子因着岳掌柜和那小孟掌柜自报名姓的事儿,府城很是热闹了一阵儿,如是大家便也知晓了这两人的名姓。 岳掌柜闺名“明珍”,而孟家小掌柜闺名则单单一个“琦”字。 再看看那戏里头主角和她的小姐妹的名字,一个“真娘”,一个“梦娘”…… 聪明人便立刻意会到了这戏的用意。 这“真娘”不是“真娘”,实则是“珍娘”。 而那“梦娘”也不是“梦娘”,而是“孟娘”才对。 再看看这戏的名字——《真娘摔雁》,许多人便明白了过来。 这摔的是什么雁? 当然是求亲的大雁。 又是谁用来求亲的大雁? 当然是那陈二公子用来求亲的大雁。· 于是便有那心思灵活的人,立时便猜到了后续的剧情。 但……那又如何? 世间多得是喜好窥探他人私隐之徒,如今正主亲自将故事搬上台面,反倒引得万人空巷。 以往戏文里的故事都是假的,可这次却是真的啊! 之前说人,还得背着人说,可如今却不同了,这流言里的主角,可是正儿八经地排了戏文出来,那他们又有什么不能议论的呢? 更妙的是,那扮演真娘的伶人演技精湛,将角色的坚韧与智慧演绎得淋漓尽致,竟让不少观者心生怜惜,对岳明珍的处境平添几分理解。 于是众人心中的天平,便悄悄往岳明珍那里偏了一偏。 陈轻鸿岂能坐视这般舆论?若任其发展,只怕日后他出门都要遭人指摘。 于是正当这出戏演到一个叫“洪青尘”的读书人出场时,陈轻鸿那边终于也有了动作。 …… 这几日陈轻鸿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他已经得了李惟鸣这么个他急需的人才,可要叫这穷书生就范,还需费些周章。 此人虽一身寒酸,却偏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高。得知陈轻鸿要他代笔作诗,当即拂袖而起,拎起包袱便要告辞。 可陈府又岂是说来就来、说走之地? 他既然已经进来了,陈轻鸿便断断没有让他离去的道理! 更何况这书生浑身软肋,陈轻鸿只要捏着他那同样卧病在床的老母,任他再如何扑腾,便也逃不出他陈轻鸿的手掌心。 陈轻鸿冷笑一声:“令堂的病……听说近日又重了些?” 李惟鸣脚步一顿,面色霎时灰败。 陈轻鸿满意地看着他颓然坐回椅中,这才缓了语气,温言安抚。 又是请医送药,又是许诺重金,连他老母的后事、日后娶妻生子的开销都一并包揽。如此软硬兼施,不过数日,李惟鸣终究低头认命。 对此,陈轻鸿唯有一声嗤笑。 什么气节,不过是价码不够。 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 解决了这李惟鸣之后,接下来的事情便水到渠成了。 既已拿下李惟鸣,后续便顺理成章。陈轻鸿连日奔走于各色文会,终在“摔雁”高潮开演时,将诗名打了出去。 …… 那些子文会,齐元修和孟琛也去了。 这二人素来不喜此类应酬,十次邀约能应下两三次已属难得。如今却逢帖必至,着实令人纳罕。 这实在与二人以往的性格不符,但既然接下了,到底也是好事,因此虽众人有些奇怪,但也没觉得如何,只当这两人是突然转了性子,或许是打算扬名也未可知。 众人自然对这次府试的头名和次名二人十分期待,结果谁知风头却全叫那陈轻鸿抢了。 陈轻鸿此人之前才名不显,名次也只得了个不尴不尬的第十七,因此在府城并不是很有名。 但谁知这几次文会上,他竟一鸣惊人! 名言佳句随手拈来,每一首都意境深远,读之令人满口生香。 这样的诗,旁人有一首便足以惊人,但他却是首首如此! 这便十分叫人吃惊了。 一开始也有人提出了小小的质疑,但很快便没有人疑问了——因着之前的留下的规则,吟诗时的题目往往由几个名次在前的人共同抉择,题目随机。 但谁知陈轻鸿竟首首都十分出彩! 因着之前传遍府城的陈轻鸿与岳明珍的龃龉,众人便知道齐元修和孟琛坚定地站在岳明珍一边,因此这两人与陈轻鸿可谓是十分不和。 而这样不合的两人,又如何会配合陈轻鸿作伪呢? 而齐元修和孟琛两人,文章做的不错,诗才嘛……却没听到有传出过几首来。 如此这么一来,陈轻鸿在这诗之一道上,竟隐隐踩在了齐元修和孟琛的头上! 众人恭喜陈轻鸿的时候,陈轻鸿倒做了一副谦逊的模样:“哪里哪里,诗词不过小道,如齐兄、孟兄这般才学,才可称为大才。” 众人随着他的话看向了齐元修和孟琛二人,只见他们二人不言不语,听见这话,只淡笑一下,冲陈轻鸿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这姿态……是不是略有些孤高狂傲了? 陈轻鸿不以为意,反而心中暗喜,认定这二人是被自己抢了风头,心中烦闷,于是心中更加志得意满。 看来要不了几日,自己的才名便能传出去了。 到那时,又有谁会在意那戏文中演的小事呢? 第492章 鲜虾干贝粥 岳明珍踏进家门时,屋里静悄悄的,没见到母亲的身影。 这却是有些奇怪了,自家母亲一向关爱自己,更别提如今出了陈轻鸿那事,母亲只懊恼于自己当初急着催女儿相看,竟接触了陈家这样的人家,把所有的一切揽作了自己的过错。 再有如今满城的风言风语,吴厨娘便愈发担心自己的女儿了,前些日子甚至执意接送,也就是这几日在岳明珍的劝说下才歇了心思。 这样的吴厨娘,又怎么会在女儿归家的时候无动于衷。 岳明珍的父亲岳管事倒是殷殷地迎了上来:“明珍回来了,今日如何,可还辛苦?” 他拉着女儿到桌边坐下:“定是饿了吧,粥和小菜都是刚备好的,趁热用些。” 见岳明珍不动,他又忙补充:“虽说这时候是晚了些,但这些都是好克化的吃食,你多少垫一垫,免得晚上胃疼。” 岳明珍垂眸,看着面前的饭菜,心里头有些酸涩。 粥是鲜虾干贝粥,虾是今早刚捞出来的虾,干贝也是细细挑出来的上好的干贝,打眼一看便知道定是用砂锅细细地熬足了时候,又掐着她回来的时候端出来,此刻上头还萦绕着似有若无的热气。 岳明珍本没什么胃口,但看着面前老父殷切的目光,终于还是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 岳明珍舀起一勺粥,鼻端传来了些许温润鲜香的气味儿,叫这香气一勾,岳明珍便也觉出了几分饿来。 她将粥送入口中,接着又是一怔——温度正正好。 白米的绵香裹着干贝的咸鲜,混着鲜虾的清甜,还带点姜丝的微辛,不冲鼻,只顺着鼻尖往心里钻,暖融融的。 再舀一勺带米带料的,米粒软烂得入口即化,干贝嚼着绵密,吸足了粥的温润,而虾肉弹嫩,咬开时还带着点汁水,弹得几乎要在舌尖上跳起来。 姜丝的味道则藏得最深,只在舌根留一丝暖,刚好压去海鲜的凉性,却不抢味。 岳管事看着女儿埋头喝粥,嘴里却又唠唠叨叨地冒出了话儿来:“不来点儿小菜吗?今日这小菜是我调的,味儿也不错呢,你不尝尝?” 岳明珍听闻,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筷子离得最近的腌渍樱桃小萝卜。 这小萝卜也是精心挑选过的,一个个圆滚滚的,外皮鲜红透亮,瞧着便觉得喜人,如今对半切开,露出雪白的萝卜芯,夹一块咬下去,又脆又嫩,甜滋滋酸溜溜的滋味儿混合着萝卜本身带点清香的辣,叫她打了个激灵,一时间算了一天账有些困顿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岳管事见状讪笑了一声:“哈哈……这萝卜是劲儿足了些……” 说着他忙将这萝卜往一旁移了移,转而将方才离得稍远些的黄瓜拌木耳换了过来:“吃这个,这个没那么酸,辣味儿也不那么冲人。” 水润的瓜肉混着蒜香在舌尖炸开,接着是木耳的弹牙质感,脆中带韧,吸饱了酸辣汁子,咸鲜微辣,很是开胃。 岳明珍点了点头,没忘记在一旁眼巴巴瞅着的老父,忙赞叹道:“您这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又指了指那小萝卜:“这个也不错,吃起来醒神,也好。” 岳管事一听,瞬间骄傲了起来:“那是……” 说着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这粥却还是你娘做的,我可把不来这火候。” 岳明珍笑了起来:“我自然知道,方才一尝便尝出来了,这粥定是我娘做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所以……我娘呢?” 岳管事一僵。 他一向老实巴交的脸上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来,并努力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更自然些。 最后他顶着一脸尴尬的笑意,对岳明珍道:“啊?哦……你娘她啊,她……” 似是发觉自己这状态太不自然,岳管事有些失落的垂下了肩,干脆也不笑了,只木然地念着台词:“她今日困乏得紧,先回屋睡了。” 岳明珍脸上的蹙眉的表情很是自然,似乎没有发觉岳管事的异样一般接道:“哦?怎么这时候就睡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话语里还带着淡淡的担忧。 岳管事精神一振。 岳管事觉得这个借口十分不错,于是他振奋起来,连忙点了点头,附和岳明珍道:“是呢,许是下午贪饮了几杯酒,又被这夜风一吹,身上便有些不爽利。” 说完他忙找补道:“不过没什么大碍,料想睡一晚第二日便好了,你放心吧。” 接着又迫不及待地将岳明珍往她自己的屋里赶:“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你娘那有我呢。” 岳明珍却没动。 她面上做了一副担忧之色出来,对父亲道:“这如何能行?娘她一向身子骨康健,如今却也病倒了,可见是这病来势汹汹,怎么不去看大夫?” 岳管事僵笑一声:“这就不必了,你娘说她还好……” 岳明珍直接打断了他:“娘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她一向报喜不报忧,我还是得劝她去看看大夫。” 说着又有些生气了:“这事儿哥哥知道吗?怎么不告诉我?” 岳管事连忙道:“他不知晓,你莫怪他。” 说着还死死堵住了岳明珍前进的路:“明珍你就听爹的吧,你娘真没事儿,乖,快去歇着吧。” 她面色冷肃的站在原地,只看着父亲,却不说话。 岳管事被她看得头皮一紧,却还是故作镇定道:“怎么了?” 她盯着岳管事半晌,然后突然对岳管事说:“爹,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岳管事还想装傻,岳明珍却道:“娘的身体你一向比旁人都更在意几分,怎么可能不愿意给娘找个大夫看看?” 又指了指桌面上那只粥碗:“这粥是娘做的,我方才喝起来还是热乎的,可见娘方才还醒着,那又为何不愿见我?” 她顿了一顿,又道:“中午我便见到哥哥着急忙慌地被人叫走了,是不是因为娘的事儿?” 岳管事张口欲言,却在对上女儿清亮目光时哑然。 岳明珍固执地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父亲,甩下一句“爹你拦不住我的”,便扭身往径直吴厨娘的屋里去了。 岳管事一时间头大如斗。 第493章 受伤 岳明珍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吴厨娘的屋子里,一抬眼,正看见自己阿娘正有些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只给她留下一个被抓包之后透着些心虚的背影。 岳明珍:…… 虽然早已猜到母亲应是并无大碍,可如今亲眼见着了,还是不免心思有些复杂。 于是她静立片刻,也不吱声,只在原地静默着。 岳管事倒是终于赶了上来,见女儿在这站着目光沉沉的模样,岳掌柜有些无措地将目光投向自己妻子的背影,又转向自己的女儿,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念着多说多错,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明珍她看起来真的生气了,若是自己再出声提醒妻子,以女儿的性格,该是连自己也会一并怨上了。 但这么站着也实在尴尬,于是岳掌柜默默回了饭厅,不由分说挽起袖子抢了下人的活计,自己收拾起了饭碗。 忙吧,忙点好啊。 总比杵在那儿强。 而榻上的吴厨娘虽转过了身去,却悄悄支起了一只耳朵,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如是良久没有听到动静,吴厨娘心中着实疑惑,犹豫半晌,思忖着自家女儿该是意味她已经睡着,所以轻手轻脚的走了,这才没有发出动静吧。 于是她悄悄地转过了半个身子。 正对上岳明珍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吴厨娘吓得打了个机灵,却仍旧记得连忙将脸别了过去,先声夺人道:“好端端地在屋里这么杵着做什么?你是要吓死你亲娘不成?” 说着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快走吧,我今日困得紧,你就不要打扰我了。” 吴厨娘的反应虽然算得上是快,但已经晚了。 岳明珍已经看到了吴厨娘额头上青紫的痕迹,甚至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斜斜地从左边眼角划向了右侧嘴角——一看便是被人抓的。 岳明珍面沉如水,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轻轻扳过了吴厨娘的肩膀:“娘!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谁伤了您?!” 她实在没想到,母亲之所以避着她,是因为被人打了! 吴厨娘一僵,虽说已经知道女儿这一关定是难过,但还是垂死挣扎道:“又在胡说了,哪里的事,就是不留神摔了一跤……” 岳明珍生气了:“娘您当我是傻子不成?您脸上那道疤痕一看便是人抓的!” 吴厨娘兀自嘴硬:“什么被人抓的,许是摔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被小石子划的吧。” 说着又动手将岳明珍往外面推:“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左不过几日功夫便好了,我今日也去看了大夫的,人家大夫说了,这伤不要紧,只要不抓挠,过几日保管上头不会连个疤都不会留……” 又絮絮道:“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担心,好了,这下也看了,没什么事儿,你快去歇着吧。” 岳明珍忍无可忍,终于忍不住提声喊道:“娘!” 吴厨娘一怔,正要埋怨她大晚上大吵大闹,生怕她扰了邻居清梦。 只是话没出口,她便敏锐地发觉了女儿话语里的淡淡哭腔。 接着下一瞬,她便被自己的女儿抱住了。 岳明珍紧紧抱着吴厨娘,虽极力掩饰,但话语里的浓重鼻音还是出卖了她。 她闷声道:“娘,您这伤,是不是因为我啊?” 吴厨娘拍着岳明珍后背的手一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否定了,笑着道:“嗐,你这孩子,瞎想啥呢?” 岳明珍却不理会她这话,只是笃定道:“您这伤,一定是因为我。” “是不是那人在背后嚼舌,说了我闲话,娘您才没忍住上前与他理论,这才反被对方打了?” 吴厨娘:…… 真是纳闷,自己与丈夫两个普通人是怎么生出这么聪明的女儿的? 不得不说,岳明珍猜得实在是过于准确了些。 因着担忧岳明珍,吴厨娘这几日心神不宁,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多放了醋,连她自己都看不过眼。 因此,她便主动去寻了周老夫人和程氏,向她们二人告罪之后,又请了假。 周老夫人和程氏都是宽厚的性子,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劝慰她良久,又说她想歇多久就歇多久,叫她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吴厨娘道了谢回到自己家中,却觉得浑身怎么都不得劲。 她习惯了忙忙碌碌的日子,如今骤然清闲下来,竟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总之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在家略做些饭菜,日日给岳明珍和岳明川送去——顺带也能接她的宝贝女儿下工。 只是不过送了几日的饭,吴厨娘的心头火却越烧越旺。 毕竟任谁天天听见路上有人嚼舌,说自己的女儿行事不端都无法心平气和。 刚巧这时候岳明珍劝她歇着,不要再送饭了,吴厨娘只是略一犹豫,便就应下来了。 因为她发现了比送饭更要紧的事——那便是与人吵架。 总之岳明珍的饭即使自己不送,她也可以凭借自己萃香饮庐大掌柜的身份叫孟琦名下任意铺子送饭上门。 孟琦可是自己正儿八经拜师过的小师父呢,因此,对于岳明珍的伙食,她是不用操心了。 既如此,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专找那些说闲话的人理论一番! 但这活儿也不好做。 吴厨娘的性格虽不软弱,却也是有教养的好人家教出来的女儿,与人吵架实在是令她为难。 一开始她与人辩论,俱是好声好气的,从各个方面与对方理论,努力想要达到一个以理服人的结果。 但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随便在路边夸夸其谈议论抨击岳明珍的人多是男子,每次她一上前辩论,对方便不屑地瞟她一眼,接着要么不予理会,要么出言嘲讽。 说一些“女人懂什么”之类的话来。 吴厨娘怒火中烧。 吴厨娘忍无可忍。 吴厨娘决定不再忍耐! 在极度的愤怒驱使下,吴厨娘终于无师自通了撒泼打滚、先声夺人、胡搅蛮缠等一系列骂街的诀窍,并且将其熟练地运用了出来! 第494章 痛快 这样做固然又好使又解气,但也是有风险的。 就好比今日——吴厨娘战无不胜了几天,今日便就遭了殃! 今日她照旧上街去转悠,寻找可以辩论的对象,果不其然就让她发现了一个。 她看到那人的时候,那人正在侃侃而谈:“要我说这事难道是什么光彩事不成?竟还值得拿出来说,甚至还编成了戏本子,打量谁不知道她那点子的糟污事不成?” 吴厨娘再定睛一看,嘿!竟然还是个女子! 于是吴厨娘便更加生气了——若是男子嚼舌根,她气归气,但还不至于如此窝火,可她同为女子,竟也这般作践人! 同为女子,她怎么能这么、这么…… 吴厨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法精准地描述她那股子不同以往的郁气是为何而生,但她心里就是不痛快! 她不痛快了,便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于是她气咻咻的走上前,熟练的开始与对方理论起来。 念着对方与自己同为女子,吴厨娘的强忍怒火,态度也柔和了许多,试图通过讲道理的方式,使对方认识到自己言论的偏颇之处。 “这位娘子,话不能这么说……” 然而对方却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你又是何人,如何管这闲事?” 接着她又刻意扬声道:“我又有哪里说的不对?她身为女子,却行事出格无状,平白带累我们女子的名声!” “但我可与她不同,自然须得叫人晓得,不是所有女子都如同她那般不知廉耻!” 吴厨娘的怒火“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那你又是何人?可知道事情的真实经过?又凭什么咧着一张嘴就在这里信口开河?” “再说了。” 吴厨娘的声音更大了:“我们家明珍行得正坐得端,凭什么不敢声张?不吭声,难道任由别人平白将脏水泼到她头上去不成?” 对方一怔,接着上下打量了吴厨娘几眼,突然嘴角一掀,露出个嘲讽的笑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不知检点的小娘的母亲,怪道如此急切。” “可见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这做母亲的便不甚庄重,做女儿的便更是青出于蓝……” 说着她捂住了嘴,嗤笑两声,目光里全是鄙夷:“我看啊,现在的风气便是被你们这样的人败坏掉的。” 吴厨娘勃然大怒。 吴厨娘撸起了袖子。 吴厨娘决定让面前的人知道,这风气还有更坏的! 于是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扑了上去:“我让你满嘴胡吣!” 一边打,吴厨娘还一边恶狠狠地骂道:“我让你庄重!我让你体面!” “你这会儿怎么不知道庄重体面了,竟还知道还手?” 说着又怪笑两声:“哈哈,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与我扭打在一处,你这样就很体面吗?” 她百忙之中啐了一口在对方的面上:“就你这样的人,还想踩着别人显摆自己,你也配!” 吴厨娘环顾了一下四周,更得意了:“你瞅瞅,如今我与你打在一处,方才赞同你的人可一个都没来呢!” 那女子也不甘示弱,伸手就往吴厨娘脸上抓。吴厨娘只觉得脸颊一痛,已然挂了彩。 但吴厨娘日日烧火做饭,身为经年的老厨子,自然有一把子力气,于是对方虽挣扎了许久,又给吴厨娘的额角添了一抹青紫,却也就、到此为止了。 见对方已经没有了还手的力气,吴厨娘也知道轻重,这才从对方身上爬了起来,得意洋洋地道:“你看,现在周围的人,便只会认为你是与我一样的泼妇!” 吴厨娘面上挂了彩,气势却丝毫不损,她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往四周看去,语气倒是很客气:“诸位都瞧见了,这人可是个体面人?” 周围人忙退后了一步。 吴厨娘不以为意,反而更上前一步,随意点了几个人出来:“来,你说,我做的对吗?” 又转过身去:“你、你、还有你,我看你们方才与地上这位议论的很是热闹,你们也觉得此事是我的错吗?” 被她点到的人面露惧色,有些恐惧的看了看吴厨娘垂在身侧的拳头,心有余悸的咽了口唾沫,赶忙摇了摇头。 还有人给地上的女人递了个抱歉的眼色,接着吞吞吐吐道:“此事……说来也是她不对,毕竟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但……你打人是不是也太过了些?” “嗯?” 吴厨娘眉毛一竖,拳头捏得咯咯响:“是吗?是我太过了些?” 那人看看她,又看看她的拳头,终于后退一步,不敢吭声了。 吴厨娘满意一笑,又扫视周遭人一圈。 而众人皆不愿意惹祸上身,纷纷退后了一步。 吴厨娘心中突然觉得快意极了。 她低头看向犹自还在地上趴着的满面怨愤的女人,轻蔑一笑:“你不是方才还觉得显着你了吗?可你得到了什么呢?” 吴厨娘笑眯眯道:“除了事前旁人的几声赞叹,你什么也没得到!只得到了一顿好打!” “如何?可还划算?” 地上的女人虽心中愤恨,但也不敢再出声,生怕自己一出声,面前这疯女人再发起疯来,于是死死的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吴厨娘看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有痛打落水狗,甚至还觉得有几分无趣。 于是她哼了一声:“如你所言,我是不体面庄重,但那又怎么样?” “你给我记住了,你最好不要再被我抓到背后说我家明珍的坏话!” “如若不然……我定会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吴厨娘随手理了理因为方才的厮打而显得有些散乱的鬓发,撂下一句:“毕竟,如我这般的泼妇,可是不会讲什么体面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施施然离去了。 在场的围观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出声道:“这……她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与那人同行的亲友听闻,忙伸手捂住了那人的嘴,低声道:“嘘!小声一点!她还没走远呢!” 接着抬头,冲寻声望过来的吴厨娘讨好一笑。 吴厨娘:…… 吴厨娘突然乐了。 今日发了一回疯,还真挺痛快的! 第495章 忧心 吴厨娘这一架打得酣畅淋漓,自觉是大获全胜,回家的路上步履轻快,心情格外舒畅。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匆匆赶来的儿子岳明川,才戛然而止。 这几日铺子里生意红火,岳明川忙得脚不沾地。偏偏这时有人来报,说他娘在街上与人动了手,他急忙丢下手头活计赶去——虽说因着害怕自家儿女发现,吴厨娘特意绕远了些,事发地隔了足有两条街,可刚巧有个熟人瞧见,生怕吴厨娘吃亏,特意跑来报信。 可惜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已经晚了,待岳明川赶到的时候,吴厨娘已经结束了战斗,一脸意气风发地往家走。 若忽略她脸上的青紫和抓痕,倒真是一副凯旋模样。 岳明川:…… 岳明川大惊失色。 岳明川三两步上前,扶住了自家母亲,环顾了一圈四周后愤怒地道:“是谁!打伤了我娘?” 吴厨娘也大惊失色! 吴厨娘不防自己的儿子竟突然冒了出来,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过后,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还好还好,是儿子,不是女儿。 于是吴厨娘轻咳了一声,唤回了岳明川的注意力。 见自己儿子回过了神,吴厨娘这才数落道:“干什么呢?慌慌张张地像个什么样子?” 又疑惑道:“你这会儿不应该是在铺子里忙吗?怎么跑出来了?” 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面色一肃,怀疑地看向了岳明川:“川儿,你可不要仗着你妹妹和我的关系就不好好在我小师父手下做工啊!” 岳明川:…… 他着急忙慌地赶出来到底是为了谁? 但见自己亲娘如此生龙活虎的模样,岳明川终于将一颗心放回了他的肚子里。 只是瞧着吴厨娘面上的抓痕和额头的青紫,他心中还是十分心疼。 于是他搀着吴厨娘的胳膊就把她往医馆拉:“其他稍后再说,娘您还是先随我去医馆瞧瞧。” 谁知吴厨娘却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好好的,没事去什么医馆?” 岳明川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亲娘似乎还没发觉自己已经挂了彩的事实。 终于,拗不过的岳明川的吴厨娘还是被拉着去医馆走了一遭。 借了医馆的镜子一照,吴厨娘便知道要糟。 从医馆出来后,吴厨娘哭丧着脸问自己儿子:“这可怎么办啊?要是叫你妹妹看见了非念叨死我不可。” 她真是要气死了,这伤在哪里不好,偏偏要伤在脸上!叫她想遮都遮不住! 早知道……早知道她方才下手便更狠一些了! 岳明川又气又笑,最后只得露出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来:“娘我劝您就别再挣扎了,以妹妹的聪明劲儿,我、您还有爹三个人加起来都比不上。” 又苦口婆心地道:“您还是早早与妹妹坦白吧,不然瞒不过被她先发觉了,她可是要更生气的。” 然而吴厨娘拒绝了岳明川的建议。 并且一意孤行地伙同岳管事对此事进行了隐瞒。 于是果不其然被岳明珍看出了端倪。 …… 当下,吴厨娘看着女儿冷肃的面色,有些讨好地笑了笑,试探性道:“珍儿,你没生气吧?” 岳明珍勉强挤出了一个冷笑,看着吴厨娘道:“您觉得呢?” 吴厨娘:…… 她觉得?她觉得大事不妙啊! 吴厨娘心虚了一会儿,偷偷觑着女儿的脸色,见她面色如水,心虚了一会儿却突然理直气壮了起来。 吴厨娘努力挺直了腰杆,强辩道:“你别瞧我面上挂了彩,但那人可比我惨多了!” 她绘声绘色地形容了起来:“你别看见我伤在脸上,但你可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可是逮着她那衣服遮盖之下看不见的地方打的,娘绝对没吃亏!” 见岳明珍始终没出声,吴厨娘的声音便越来越小了,最后讷讷地住了声。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拉了岳明珍的手过来:“娘这不是没事儿吗?” 她软下声音来哄着岳明珍:“娘保证,娘以后绝对不再那么冲动了,好不好?” 吴厨娘声音轻柔,叫岳明珍想起了以前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娘还年轻,而自己一到夏天便会因为苦夏而难以入眠。 于是每到夏天,娘便执着一柄小扇,轻轻地为自己打着风。 但她一向是被家中娇惯着长大的,翻了翻身,却迟迟没有入睡,于是便央着母亲给她讲故事或唱曲儿。 那时候娘也是用着与如今一般轻柔的声音,笑眯眯地为她唱曲。 “扇儿摇,风悄悄,月牙儿坠在柳树梢……” 岳明珍的眼睛突然便有些酸。 她别过脸去,方才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突然决堤。 吴厨娘一怔,这才慌忙上前,将女儿揽入自己的怀里,忙不迭地道:“珍儿?珍儿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又有些自责了起来,猜想定是自己今日这样狼狈的形容让女儿担忧了,于是今天头一次后悔起来。 倒不是后悔与人打架,而是早知会让女儿担心,下午与那贱人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便将自己护严实了。 吴厨娘反思了一会儿,认为是自己第一次与人打架没有经验,暗自决定下次再与人打架的时候谨慎些。 至少要把头脸护好,免得家人伤心。 吴厨娘一边这么胡思乱想,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女儿,却不防听到女儿轻声喊了一声:“娘……” 吴厨娘忙应道:“诶,娘在这呢,我们珍儿是怎么了啊?” 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可她怀里的岳明珍已经十九了。 一想到一向与人为善、温柔和气的母亲因着自己的事儿竟与人打了起来,岳明珍便觉得难过极了。 于是她沉默半晌,小小声道:“娘,我是不是一直都很让您很操心啊?”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我的性格如此倔强,总不按着世俗对于女子的期望而行事,您是不是很失望? 我是不是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如果可以的话,您是不是更想要一个更听话、更懂事的女儿? 而不是我这个一意孤行、总是让您如此忧心的我? 第496章 夜谈 吴厨娘没料到女儿会这么问,先是怔了怔,随即从女儿闪烁的眼神中读懂了未尽之言。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扶住岳明珍的肩,将已长成大姑娘的女儿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才感叹道:“我们珍儿真是长大了,出落得这般标致,又这般聪慧……” 她眼角泛起笑意:“这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珍儿更好的姑娘了!阿娘一向以你为荣。” 岳明珍眨了眨眼,难得有些迟钝地想着:自己方才好像问的并不是这个啊? 娘似乎有点答非所问? 似乎是看出了女儿心中所想,吴厨娘继续温声道:“至于你方才的问题,让娘好好想一想……” 她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目光澄澈很快便又抬起眼来,认真地回答了岳明珍的问题:“这天底下哪有不让人操心的儿女呢?” “当你还是小小一个的时候,娘操心着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凉,千万不能生病。” “等你稍大一点儿会走路之后,娘又操心着你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一不留神儿便跑丢了去,亦或是被拐子拐了。” “待你再大一点儿,我又操心你容貌生得这么标致,会不会被哪些不三不四的小王八蛋看上。” “唔……再大一点儿之后,娘便开始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听到这里,岳明珍的眼睛暗了一暗,却听吴厨娘继续道:“可娘的操心……却未必一定是对的。” 吴厨娘轻轻抚了抚自己面前出落地过分美丽的女儿的发丝,笑眯眯道:“我们珍儿是个优秀又聪明的孩子……” “这么聪慧的孩子,我想她定然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吴厨娘轻轻抱了抱自己的女儿,一脸慈和地望着她,像是工匠在欣赏自己耗费毕生心血所做出来的最优秀的珍宝:“如今娘只惦记着我的珍儿累不累、开心不开心、有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或是活成她希望的模样?” 她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其实你选的这条路,阿娘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走。” “但阿娘不如你。” 吴厨娘看着岳明珍,却又不像是看着岳明珍,而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更加优秀、更加坚定、更加意气风发的自己。 而她又怎会嫌弃自己,否定自己呢? 最终她轻声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就在岳明珍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的时候,门口幽幽传来一声轻咳:“我也这么想。” 母女俩齐齐转头,却发现岳管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门口看了许久,手上还端着两盏桃胶银耳羹。 他走上前来,放下那两盏桃胶银耳羹,有些酸溜溜道:“哭了半天,眼泪都哭干了吧,快喝点儿补一补。”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刚端起面前的雪梨羹,正打算喝,却又见门口冒出了一颗脑袋来。 岳明川看着面前的三人,厚着脸皮走了上来,又问他爹:“爹,怎么只有两碗?” 岳管事淡淡瞥他一眼,又转眸看了看吴厨娘和岳明珍,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们父子二人哪配喝这个?” 他站了起来,对岳明川道:“走走走,我们父子两个出去喝点儿井水就是了,管够。” 吴厨娘忍不住了,随手拿了把扇子扔了过去:“你这老东西做什么怪?” 说完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便带动着屋内其余几人也笑了起来。 岳掌柜更是瞠目:“你这从哪儿学来的话……” 自己的妻子之前虽不说温柔,但也是个极其和气的人,如今却…… 但他转念看了一眼妻子面上的伤痕,心头一软,口风一转道:“不然……我也请几日假陪你一起?” 岳明川一看便立刻表忠心道:“我也一起!” 吴厨娘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只有岳明珍,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目光陡然都变得危险了起来:“一起干什么?打群架吗?” 吴厨娘这才想起来岳明珍余怒未消,于是讪讪一笑。 她虽然心虚,但明日依旧会去街上找人辩论的! 岳明珍见状,只觉一阵无力。 …… 这一家子人絮絮地聊了许久,待岳明珍回到自己屋中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与她风轻云淡的外表不同,她这几日其实忧心极了。 一开始是陈轻鸿闹出的这一堆事儿,后来又是那戏文和萃香饮庐的生意。 其实,若不是实在无奈,谁又愿意将自己的私事拿到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评说呢? 但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因此孟琦刚一试探性地提出以此事为原型写个戏本子来,好引导府城的舆论走向的提议时,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总之事情已经闹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她又怕什么呢? 她相信孟琦的提议,也相信孟琛那边必有后手,于是便只耐心地等着。 当然她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的,那戏本子便是她与孟琦主导、齐元修一旁协同赶出来的。 如今,这戏本子取得了不错的反响,她心中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始终没忘记,还有另一桩叫她心中难安的事。 那便是那天遇到的那位“黄大人”。 每每想起那日那“黄大人”目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她便有些坐立难安、喘不上气。 那人可不同其余人,在绝对的力量前,一切自以为是的心机和谋略都是自取死路。 岳明珍不敢、也不能动作。 甚至就连他们目前能攀扯上的最硬的关系——张大人,在那“黄大人”的面前也不堪一击。 她只能等。 那日从那包厢出来以后,她一整个下午都浑浑噩噩、草木皆兵,生怕从哪里就冒出来一个侍卫,“请”她过府一叙。 但好在,对方迟迟没有动作。 或许此事是自己多虑了? 岳明珍只能这么祈祷着,然而这种侥幸心理,却在她昨日下工之后被打破了。 她昨日拐过街角之后,一抬头,竟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 她对那张脸实在印象深刻——那人正是那日她曾在那“黄大人”身边见过的侍卫! 岳明珍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中。 她又见到了那侍卫,是偶然、还是巧合? 而对方让她看见,是无心、还是有心? 岳明珍不知道。 第497章 风头无两 因此从昨日下午开始,岳明珍便有些神思不属。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对方身份又非同小可,因此她便按捺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大家都是平民百姓,此事她便是说了,除了叫大家一同担心,也没有更多的意义了。 岳明珍难得的陷入了一种有些自我厌弃的情绪中。 她遣退了下人,坐在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铜镜。 烛光摇曳,她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有些出神。 烛光摇曳,岳明珍执起铜镜,镜中映出一张任谁见了都要失神片刻的容颜。 那双眉生得极好,不画而黛,似远山含翠,眉梢微扬时自带三分清傲。 最妙是那双眼,眼型狭长,尾处略翘,不笑时如寒潭秋水,垂眸时睫影如蝶栖,抬眼间眸光流转,那两丸黑水晶似的眸子清亮逼人,顾盼间总似含着若有若无的水色,可细看时又觉深邃似山中寒潭。 鼻梁也挺秀得恰到好处,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如玉箸,侧面看去更显清峻。 唇是天然的胭脂色,上唇弓形分明,下唇饱满如瓣,不点而朱,抿紧时透出几分倔强,微启时又似有未尽之言。 这般容貌,单看任一处都已属造化钟灵,偏生全都长在一处,竟无半分瑕疵。寻常美人或美在眉眼,或胜在唇齿,她却处处皆妙,合在一起更显风华绝代。 可岳明珍凝视镜中这张脸,指尖轻抚过眼角,只觉烦闷——这容貌美则美矣,却总让人先见其色,后识其才。世人只见芙蓉面,谁解锦绣心? 岳明珍实在厌烦。 先是陈轻鸿,又是后面的“黄大人”…… 若不是自己这张脸,又如何会惹来这样的麻烦? 想到这里,岳明珍的心神微动。 她微微出神,目光不禁落在了一旁的剪刀上。 如果……没了这张脸…… 如果没了这张脸,那现在的问题是不是都迎刃而解了? 她心里清楚,那“黄大人”之所以对自己多了几分关注,绝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这张脸。 这张惹事的脸。 岳明珍这么想着,手便慢慢向那剪刀伸去。 她不想离开父母、不想进宫、不想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后宫中,靠着帝王的星点垂怜过活。 她经营铺子,自食其力,过得很好,何须攀附他人? 剪刀上的寒芒映在她的眼中,发出点点微光。 良久,她终是松开了手。 事态尚未到绝境,何必自乱阵脚? …… 陈轻鸿的这步棋倒是走对了。 在《真娘摔雁》的戏文演到最高潮——真娘将那装了大雁的笼子夺过,将笼子摔破后亲手将那大雁放飞之后,府城里的热议也达到了一个高潮。 府城的人们渐渐地也开始偏向了岳明珍的那边。 就是这样的时候,陈轻鸿的才名传了出来。 一首文会上他所作的以“闲夏”为主题的诗横空出世——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1 如此诗才,实在令人惊叹。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这之后,便是佳作频出。 还有一首以“荷塘”为主题的文会中传出的“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2 而其中最为被人称道的,还属那首《观刈麦》 其中那句“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3惹得多少人感同身受,涕泪涟涟。 这首诗与前面几首纯粹的风景描写和闲适的氛围所不同,这其中的忧民之情感人肺腑,更令人对陈轻鸿刮目相看。 自来文如其人,既有如此诗才,何愁此子不飞黄腾达? 在这样灼灼的才华之下,原来的那些不完美便可忽略了。 再有人提起陈轻鸿之前与岳明珍的事情,风向便悄然变了。 这个说:“年轻人嘛,轻浮些也正常,且后来他不是再没去搅扰那岳掌柜吗?” 那个说:“陈家公子文采如此出众,风流些也在情理之中。” 更有甚者,甚至指责起了岳明珍不识抬举:“陈家公子这样的才学,配她一个抛头露面的铺子掌柜不是绰绰有余?叫我说,那女人也实在是太故作姿态了些。” 甚至还有人在坊间打起了赌,赌的正是看岳明珍会不会后悔。 如此过了几日,便又传来了一则重磅消息。 就在这舆论微妙转折的当口,一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听风轩顶层的那位听风娘子,竟派人给陈轻鸿递了帖子,邀他前往一见。 那可是“听风娘子”! 这听风娘子,可是恒安府的一个传奇。 听风轩遍布各府府城,而其顶层的“听风娘子”,并非特定一人,乃是历代头牌清倌人中才貌最为出众者方能获得的称号。 恒安府的这一位,更是神秘,近年来几乎不见外客。上一次被她破例邀见的人,还是三年前的那位王三公子。 那王三便是谢竹茹差点嫁去的那王三,此人虽是荒唐风流了些,但却作得一手的好诗好词,虽不入仕,每年却有几首脍炙人口的诗词传出,才名远扬。 而她如今竟向陈轻鸿发出邀请,这在世人看来,无疑是对其才学的一种极高认可。 消息传开,陈轻鸿本就炙手可热的名声,更是如烈火烹油。 又过了几日,竟连一向持重的潘通判,也在一次士子集会上公开称赞陈轻鸿“诗才清丽,心系黎庶,颇有古仁人之风”,不久后,更传出了潘通判意欲收陈轻鸿为入门弟子的风声。 通判大人乃一府要员,其赏识如金镶玉,令陈轻鸿声名更炽。 一时间,陈轻鸿在恒安府的风头一时无两,往日那些因岳明珍之事而对他微有诟病的声音,几乎被一片赞扬所淹没。 本来嘛,才子总配风流,岳明珍与陈轻鸿的争执,如今便不过成了他的一风雅韵事,即使有人提起,也不过一笑置之。 岳明珍的坚持,反倒成了不解风情、不识抬举。 …… 而这厢,孟琦岳明珍几人却远不似众人所意料的失意。 齐元修在外面走了一圈,推开门,有些兴致勃勃地对着屋内的孟琦、岳明珍和孟琛三人道:“我刚得了消息,潘大人准备牵头,做一场文会。” 屋内众人对视一眼,露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出来。 孟琛淡淡抿了口茶:“看来,好戏就快要开场了。” 第498章 奉承 潘大人即将牵开办一场文会,且将邀请此时年岁在二十五岁之下的青年俊彦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府城。 以往恒安府的文会多是年轻一辈自发组织,纵有几位贵妇人坐镇,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如今可不一样了。 这可是潘通判!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若是真能得了他的青眼,何愁以后没有前程? 一时间,城中适龄的公子小姐们纷纷激动起来。只盼着自己能够得到一张帖子。 年轻人们都希望能展示自己的才华,好叫潘通判高看一眼。 即使没能如愿,可也能一睹年轻才俊的风华不是? 若是在宴会上与何人看对了眼……那也能算得上是天赐良缘了。 须知能得到这请帖的人不过寥寥,非得是整个府城数得上号的青年俊彦才行,因此如今外头为一张请帖抢破了头,若是手头不趁手的拿去转卖,轻轻松松便能卖出百两的高价。 得到这消息后,孟琦不禁咋舌,深感这府城富贵人家还真不少。 而此刻的这间房间的桌上,正摆着四张外头一张难求的请帖——齐元修、孟琛、孟琦与岳明珍各得一份。 当然,不用他们去问,便也能猜到陈轻鸿必然也是能收到的。 还不如说,这宴会之所以能发起,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着潘月泠和陈轻鸿二人。 孟琦盯着请帖,仿佛看见四百两白银摆在眼前,心疼得直抽气:“若能转手卖了该多好。” 可惜他们身负要事,这文会非去不可。 齐元修懒洋洋地拈起面前的帖子,冲孟琛挑眉:“你那边怎么样?” 孟琛温和一笑:“差不多了,春桃已将那二人的计划悉数告知。” 说完又抬眸看向齐元修,反问道:“你那边可妥当了?” 齐元修有些心虚地“唔”了一声,这才含糊应道:“快了快了。” 见众人目光齐聚,他忙挺直腰板:“放心,绝不误事!” 孟琦听见他这话就来气,眉毛当即就竖了起来,气咻咻道:“什么叫快了?你这般敷衍,叫人如何放心?” 齐元修:……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试探性问道:“哎,孟琦,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脾气最近愈发大了?” 他这话一出来就便知要遭,待他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孟琦已经拍案而起。 岳明珍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有些头痛。 她站起身,将孟琦拉过来坐下,这才开口问道:“所以春桃那边怎么说?” 又威胁地看一眼孟琦和齐元修,警告道:“说正经事儿呢,你们俩不要闹了。” 见岳明珍沉下了脸来,孟琦这才委屈巴巴地道:“哦……” 见她如此,齐元修便也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见他们二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孟琛这才道:“文会在半月后,地点也是老地方——青松苑。” “至于计划……” 孟琛目光一沉:“他们的计划没有变,我们便不如来个将计就计?” 孟琦与岳明珍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孟琦先叹了一口气:“她怎么……我本来不想这般对她,可偏偏……” 岳明珍抚了抚她的后背,虽自己也皱着眉,却仍旧安慰孟琦道:“非是我们主动算计人,非要说,只能怪她动了这样害人的心思,我们不过自保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岳明珍面上的忧色也一点儿也不比孟琦少。 只是他们虽然心软,但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所以,便不如借力打力,叫他们自食其果。 …… 潘府内,春桃垂首侍立在一旁。 潘月泠抿了抿唇上的口脂,看着铜镜中那张略显清淡的脸上多了一抹艳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问身边的春桃道:“如何?” 她起身轻旋,茜草色百蝶穿花留仙裙漾开流光溢彩,裙上蝶舞翩跹,栩栩如生。 这裙子一看便价格不菲。 春桃忙点了点头,附和潘月泠道:“自然是极好。” 潘月泠却不太满意,眉峰一挑,正要说话,便听春桃接着道:“小姐花容月貌,稍加收拾便能艳压群芳,更别提如这般精心打扮了一番,依奴婢看,那岳明珍远不及您。” 嗯?这丫头现在倒真是会说话了许多。 潘月泠赞许地看了春桃一眼,嘴上却违心地说道:“哦?人人都赞她容貌出众。” 春桃顿了顿,做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似在回想岳明珍的样貌,接着又看向了潘月泠,思忖片刻,这才做了一副狐疑的模样来,有些迟疑地道:“可是依奴婢看,她并不如小姐您啊?” 春桃认认真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数到:“她个头太高,便略显魁梧,少了几分如小姐这样弱不胜衣、令人生怜之感。” 实则岳明珍身材纤秾合度,又因着那高挑挺拔的个头,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春桃继续道:“她面色太冷,高傲太过,给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但要知道凡事过犹不及,她这样的表现,自然又会惹人生厌,远不如小姐观之可亲,我若是男子,定会更欣赏如小姐这般的女子。” 实则岳明珍为人虽冷清了些,但待人举止有度,反而是潘月泠,惯会看人下菜碟,高傲刻薄。 春桃又道:“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已经十九了,面上瞧着已有颓色,马上便颜色不再,又如何比得上小姐?您今年不过十五,正是最好的年岁。” 这就是纯属胡诌了,无论放在哪个地方,十九岁的女孩儿都是年华正好,更别提什么“面有颓色”、“年华不再”了,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但潘月泠偏偏就吃这套。 潘月泠却听得眉开眼笑,她娇笑着推了春桃一把,咯咯笑道:“好你个春桃,竟如此打趣你小姐我。” 春桃忙做了一副惊讶的表情来,有些委屈地认真道:“奴婢字字真心。” 潘月泠的心情更好了,看春桃也愈发顺眼,于是笑着捏了捏春桃的脸:“好好好,瞧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便……赏你双份月钱!” 春桃高高兴兴地谢过了恩,心下却是一片淡漠。 以往她真心为小姐着想的时候,小姐却从不将她放在眼里,心情不好了更是非打即骂。 如今她做了卧底,不过几句虚情假意的奉承,却反倒备受青睐。 潘月泠啊潘月泠,你真是活该! 第499章 发胖 春桃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那点犹豫和不忍终究让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小姐……我、我还是有些担心。” 潘月泠正对着妆奁挑选首饰,听着春桃的话,不甚在意地开了口:“什么?” 春桃抿了抿唇,斟酌着开了口:“您说这次的事儿能成吗?我还是有些担忧……” 见潘月泠眉头微蹙,她急忙补充:“若是此次事发,牵扯到小姐的身上可怎么办?” “或者……若是那岳掌柜真是个性子执拗的,非要闹上公堂,甚或是当真气不过一头碰死了去,闹大了又会不会连累到小姐您?” 潘月泠轻笑一声,随手拿起一对碧玉耳坠比划:“那就让她闹。” 她对着铜镜端详耳坠的成色:“不过一个商户女,家中又没甚背景,我害怕她闹?” “我爹爹可是这恒安府的通判!” 春桃一顿 ,却还是不死心,继续试探道:“那……若是她真的死了呢?” 潘月泠短促地笑了一声,将方才看上的那枚碧玉耳铛仔细地挂在自己的耳朵上,这才回过头,冷笑道:“那不是更好?省得我麻烦了。” “与我作对,本就是自寻死路。” 春桃垂下了眼。 潘月泠却忽然展颜,拉过她的手笑道:“好啦好啦,你这丫鬟哪里都好,就是行事怯懦了些,我们不提那晦气事儿了好不好?” 她微微侧首,给春桃展示自己耳畔的那串耳铛:“快看看这耳铛如何?可与我这一身相配?” 春桃强笑着奉承:“小姐如今便如姑射仙子下凡。” 待潘月泠转过身去,春桃默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想:小姐,我是给过你机会的。 …… “黄大人”如今在府城待着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原定的行程一拖再拖,实在是因为恒安府太过有趣。 这些日子的新鲜事儿一茬接一茬,而与此同时,还有同样新鲜的吃食,可以就着这些谈资下肚。 那悬挂着“孟”字旗的铺子,他挨个试了过去,接着便是连连点头。 眼瞅着这些日子,他脸颊都圆润了几分。 就连那随意一瞥,都比刚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慈和的味道。 张大人瞟着他那已经有些微微发福的脸庞,目光复杂。 心道若是他再多待些时日,等转了一圈之后再回京城,朝堂上的官员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皇帝却浑不在意——既是天子,离了宫自然要随心所欲。 况且他自有正当理由:体察民情,品尝民间美食。 这般亲民之举,即使被朝中最得理不饶人的御史大夫知晓了也挑不出个错来。 而这些日子里陪着他的除了那些侍卫以及一两个近臣,自然就是张大人。 于是张大人如今的任务便是任劳任怨的陪吃。 皇帝察觉到了张大人那有些哀怨的目光,先是有些疑惑,接着便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他打量着张大人近日来也有些微微丰润的体型,笑眯眯道:“爱卿近日来似乎略丰润了些。” 张大人手中的筷子一顿,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似乎已经有些微微鼓起的肚腹,心情悲愤。 这究竟是谁害的?! 难不成是他自己贪嘴非要日日来此大快朵颐? 分明是眼前这位爷顿顿拉着自己作陪,不吃还不行! 他最近分明眼瞅着自家夫人看着自己的目光似乎都隐约多了几分嫌弃。 真是气煞他也! 想他张知节如今虽至不惑之年,但一向保养得精细,身形颀长,面庞白皙,这些年官场沉浮,除了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反倒更增沉稳儒雅之气,瞧着也不过刚至而立之年罢了。 如今呢?如今难不成要毁在这一身赘肉上! 这怎么能行?! 当年他之所以从能从一众竞争者之中夺得妻子的芳心,除了他人品才学兼备之外,非常重要的一点,便是因为他长得好! 再这么胖下去,妻子该不愿让他进屋了! 好在如今这张脸还算能看,看来还不算太晚。 于是张大人恶狠狠地咽下口中的饭,打定主意从今日开始每晚绕着院子跑上三圈。 皇帝如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竟还笑着揶揄:“多年不见,靖秋那母大虫竟还将你管得这般严实?” 张大人却放下筷子,正色道:“妻子管束夫君,天经地义。” 他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皇帝:“臣乐意之至。” 皇帝看着他这模样,顿觉牙酸。 他自然无法理解张知节与温靖秋之间的夫妻情趣,却也懂得尊重。 于是他轻轻“啧”了一声,不愿再看张大人这副黏黏糊糊的模样,便赶忙换了个话题。 他咽下口中的番茄炒蛋,感叹道:“这番茄可真不错,皮薄肉厚,酸甜合宜……” “只是此物怎么不见京城有售?” 皇帝看向张大人的目光里隐隐带着些谴责——这样的好东西,你怎么不知道给我送点儿? 张大人精神一振——来了! 他这些时日鞍前马后地陪膳,除却圣命难违,也未尝没有借此机会重续旧谊、潜移默化增进圣眷的心思。 好在他与皇帝有幼年伴读的情分,这些年虽外放为官,年节请安的折子却从未间断,如今拾起这份情谊倒也不算太难。 于是当下他便有些哀怨地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负心汉:“陛下容禀,此事……臣前两年在请安折子里便曾提及过的。” 皇帝:……? 迎着皇帝有些疑惑的视线,张大人幽幽提醒:“两次。” 还有这事儿? 皇帝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两声:“哈哈,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同时脑中急忙翻检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扒拉出些许印象。 是了,张知节确曾上折提过。 头一次约在两年前,说恒安府发现并引种了可食的番邦作物,正在培育,成功后再行献上。 彼时皇帝并未在意,只朱批“知道了”便搁置了。 最近一次则是半年前,折子里明确说番茄已培育成功,欲进献一车至京。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复的呢? 他发觉番茄就是六月柿之后,叫人从暖房搬来了一盆,盯着瞅了半天,然后才下定决心叫宫人宫人摘了一些烹制。 尝过以后,皇帝便以“此物观之赏心悦目,食之暴殄天物”为由,婉拒了张大人的好意。 他当时实在疑惑:这到底是谁想着把盆栽拿来吃的? 盆栽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做盆栽! 此刻想来,那暖房中看不中吃的盆栽果子,怎能与这专为食用而精心培育的番茄相提并论? 第500章 可惜 见皇帝面露讪讪不再作声,张大人这才慢悠悠地接上话:“原本这些时日,臣已打算差人往京里送上一车尝尝鲜。可这不是听闻您要南巡,便按下此事,专等您来了好尝尝最新鲜的滋味。” 接着他有些得意的冲皇帝挑了挑眉:“如何?这味道可还入得了口?” 确实是不错。 皇帝虽瞧着张大人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颇有些不顺眼,却还是点了点头。他细细端详着盘中红艳艳的番茄,沉吟片刻,忽正色道:“此物可易栽种?亩产几何?市价多少?对水土可有讲究?如今府城中有多少农户种植?” 张大人似是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只见他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皇帝眼前轻轻一晃。 皇帝喉结微动,试探道:“二百斤?” 虽不算丰产,但若能推广开来,倒也算为百姓餐桌上添个新鲜菜蔬。 张大人却摇了摇头,指尖又晃了晃,轻飘飘抛出一句:“是两千。” 皇帝闻言一震,竟一时语塞。 不待皇帝回神,张大人又徐徐道:“说来也巧,这一开始提出培育番茄的人,您也见过。” 自己见过? 张大人含笑点头,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皇帝也不在意,微微思忖片刻,再想想自己身处的店铺,很快便有了答案:“难道又是那个姓孟的小丫头?” 张大人哈哈一笑:“不愧是圣上。” 皇帝听了,心中不免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哪里来的小妖怪?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便独自一人将店铺开遍了整个恒安府。 他本以为如此已经算是极致,谁曾想还竟培育出了这般高产的番邦作物! 这、这……真是上天赐予他的良才! 张大人窥见皇帝神色,忙补充道:“此事臣仔细查访过,倒也不能全算在她一人头上。毕竟店铺经营已够她忙碌了。” 皇帝默默听着没有开口。 张大人继续道:“实际培育之事,多亏她在乡下的堂兄孟田操持。” 说着说着,张大人的面上也多出了几分欣慰之色:“这孟家的风水好啊,出了一个孟琦,一个孟琛还不够,还出了一个极善种地的孟田。” 他轻轻抿了抿面前的茶:“我曾派人去打听过,那杏花村的孟田可不一样,年纪轻轻的,竟比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老把式经验还丰富,因此这番茄也是多亏了他才能如此高产。” 皇帝听着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口中忽然道:“只是……我观这番茄似乎只在孟家店铺有售,且都是制成菜肴……” 张大人明白皇帝语中未尽之意,却早已想好了应对:“这番茄一开始培育着艰难,产量也不高,再说了,一开始还作为盆栽供人观赏之用,一盆便至少要一两银,非是家境殷实的可负担不起。” “孟琦那丫头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花了大价钱大力气,非要培育这东西,头两年结的果子味道吃起来却还差了许多。” 这其实也算不上是张大人撒谎,毕竟一盆盆栽要培育到能够入口的程度,的确需要不少的时间。 当然孟琦是不需要的,但她为了防止日后售卖的时候被有心人怀疑,自然早早打好了补丁,任是谁来查都是瞧不出破绽的。 所以这番话合情合理,并没有引起皇帝的怀疑。 且被张大人这么一提醒,皇帝心中因孟琦垄断高产作物而生出的些许不满,倒也消散了大半。 也是,人家花了大精力大价钱自主培育的品种,如何便能情愿平白被别人占了便宜去? 皇帝心中舒服了不少,但却还暗自琢磨着该怎么样合情合理的劝说孟琦松口将这番茄的培育法子上交给户部,再由户部拟好章程后下发给各个知府、县令甚至里正,最后教给广大农户。 但不用他问,他便也知道孟琦因着番茄一项便该是赚下了许多银钱,若要让对方松口,自己怕是要大出血了。 想着这些皇帝的头都要大了。 他那国库也不甚宽裕呀! 张大人偷眼觑着皇帝面上纷呈的面色,这才轻咳了一声,唤回了皇帝的思绪。 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道:“孟琦那孩子花了不少银钱和功夫投入进去,我虽不好意思,但在其位谋其政,本也有心劝她将法子交上来,但谁知那孩子……她竟有颗济世之心!” 皇帝目光一亮。 便听张大人带着又自豪又夸赞的语气道:“那孩子前些日子便主动联系我,说要开放番茄的买卖,并将那培育的法子交上来!” 这下皇帝也顾不得嫌弃张大人那得意的面色,当下便高兴地抚掌称快:“好、好、好!是个深明大义的好孩子!” 见皇帝如此高兴,张大人却做了一副有些为难的面色出来,吞吞吐吐道:“只是我想着……总不好白拿人家孩子的东西吧?” 皇帝便觉得刚保住的钱袋子突然又有一些要离他远去的征兆了。 他心中有点滴血,默默抬眼看向张大人:“那依爱卿之见,该赏些什么好?” 他早该料到的,张知节这人如此看重那小丫头,又怎么会任由他占那小丫头的便宜。 他是不会再做空手套白狼的美梦了。 不然再赐个牌匾? 想到这里皇帝还没好意思问出来,心中便也有些讪讪了。 御赐牌匾固然荣耀,但孟家损失的可是实打实的银钱! 一块牌匾就想换人家会下蛋的金鸡…… 便是那小丫头同意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做啊! 事情传出去了他一个皇帝还要不要面子的? 须知千金买马骨,所以这人不仅必须得赏,还得赏的响亮! 正思索间,皇帝心中忽地灵光一闪:“那叫孟田的小子,可读过书?” 张大人皱起了眉,有些犹豫地道:“唔,他是农家子弟,约莫着不过也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 说着张大人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道:“不过孟琦那丫头倒是极有见地,不仅识文断字不在话下,甚至就连经史子集也颇有涉猎。” 皇帝挑了挑眉,最后却还是面露失望,口中轻叹一声:“可惜了,是个女子。” 第501章 孟琦的祝福 说来也巧,皇帝与张大人刚踏出店门,便见不远处停着辆板车,车上满满当当堆着他们方才谈论的红艳艳、圆滚滚的果实——正是番茄。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语气不觉柔和下来:“这姓孟的小丫头,当真不错。” 至此他心里最后一丝不愉也烟消云散了。 卖番茄的小哥在不远处看到他们几人在此驻足,立刻热情地挥了挥手:“几位客官,出产自杏花村的新鲜番茄,可要带些尝尝?” 他姿态热络,声调爽朗,全无面对贵人的畏缩。 皇帝心下感慨,转头拍了拍张大人的肩,如少年时那般熟稔:“知节,你将此地治理得甚好。” 张大人含笑:“臣分内之事。” 皇帝微服私访以来,并非未到过其他府城。唯有这恒安府,民风如此淳朴率真。 他们一行仆从环绕、气度不凡,明眼人皆知其非富即贵。若在别处,那卖东西的小贩躲还来不及,生怕冲撞了贵人,只有这恒安府不一样。 那卖菜郎面对着这样一行一看便身份不俗的贵人,竟也敢远远的招呼,一点儿也不怯场。 这般景象,岂是轻易可得的? 那边的小贩还在吆喝:“来瞧一瞧,看一看,孟家铺子同款的番茄,只要七文钱一斤!” 慢慢地附近便有人渐渐围拢了过去,好奇地观望着。 一个汉子伸手摸了摸番茄,满脸稀罕,似乎想要买,却有些踟蹰,最后还是有些犹豫的开了口:“这番茄……能尝一点儿不?” 接着似乎是怕小贩嫌他占便宜,他连忙解释道:“不是我贪便宜,实在从前只在孟掌柜铺子里吃过做好的菜,这些东西如何挑选,又是否真的是那番茄,我却是不好认。” 说完他又连忙给小贩打包票:“你不如切开一颗叫我们尝尝?若是真是那个味儿,我便来上五斤!” 那小哥却不是一个吝啬人,只见他爽朗一笑:“这有什么的,原本就该如此,是我方才一时疏忽了,还要多亏大哥提醒呢!” 说着他随手从那车上拿起两个番茄,利落的切开,再分给围在周遭的人一一品尝。 那方才率先开口要求品尝的汉子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接过,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接着目光便是一亮。 “是这个味儿!” 他满意地点点头:“能吃出来,跟我之前在小孟掌柜的铺子里吃的一模一样!” 番茄确认无误之后,便对那小贩爽快一挥手:“麻烦小哥了,就按方才说的,给我拿上五斤!” 有人在一旁嘀咕着:“五斤啊,这东西怕是不经放,是不是买的太多了些?” 那男人却连连摇头:“不多不多,我家五口人呢,之前去小孟掌柜的铺子里尝过之后,都十分喜欢那番茄炒蛋和桂花糖拌番茄,这五斤呀,怕是只够吃两顿的!” 一旁的小贩则笑眯眯的附和着:“这位大哥说的是,番茄滋味好,别看我这里有这许多,但我们一家人天天吃,总也吃不腻。” 说完又语重心长道:“不过大家还是量力而为,这熟透的果子确实不太好放,如今天气又热,自然得谨慎着些,平日里若是吃不完的,记得装了篮子吊在井里头,这样便能多放两日。” 在场众人见他如此实诚,心中对他的好感愈更添多了几分,因此许多方才原本还在观望的,此刻也纷纷挤了过来:“给我来两斤。” “我也要两斤。” “我要三斤。” 很快卖番茄的小贩和他的小推车便被淹没在了人群里。 皇帝静立一旁,眼底笑意渐深。 他头一回认真思量起,该赏那孟家丫头什么才好。 …… 孟琦此番举动,并非一时兴起 她上辈子毕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大好青年,在刚开始发现自家冰箱跟着自己来了以后,她便想这么做了。 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叫其他人发觉她身上的不同之处,怕是全家都要遭殃。 因此,孟琦并没有声张。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起初番茄的产量并没有那么高。 虽说她从现代带来的番茄已经足够优秀,但放到古代这样的环境下,土壤、气温以及培育方式的不同,都造成了番茄的大大减产。 但好在,她偏偏有一个于农事上格外精通的堂兄孟田。 她的堂兄孟田,补上了她最缺乏的技术短板。 如今,番茄的培育技术终于成熟,今年番茄的产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一亩两千斤! 虽说这产量与现代比起来还是大大的不足,但这可是古代! 如今最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最高产的稻米也不过一亩四百斤! 这样的产量,已经完全碾压了其他作物。 当然,并非谁种都能如此高产味美。譬如那听风轩,虽设法从孟琦这儿窃取了些番茄做种,可种出的番茄,无论个头、滋味,皆远不及杏花村所出。 而说到这听风轩,就不得不说这事儿赶的凑巧了。 就在听风轩宣布番茄宴的日子之前五天,孟琦的番茄开始在府城里大肆售卖啦! 听风轩的管事听说此事后,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认定是孟琦在与他作对。 因此他火急火燎地约见了孟琦,话里话外都是对此事的不满。 那管事姓林,身材瘦长,瞧起来颇有几分温文,只是他微蹙的眉间和精光乍泄的眼眸,还是泄露了几分本色。 他微笑着望向孟琦,语气倒很是客气:“敝店刚放出消息,说要承办番茄宴,后脚杏花村便同意将这番茄开放售卖……不知小孟掌柜对于此事可有什么头绪?” 孟琦满脸无辜,眨了眨眼:“啊?这事儿……嗐,您看这事儿闹的,可不是赶了巧了。” 她笑眼弯弯:“这说明咱们两家有缘呢!” 林管事的面色有点难看。 孟琦却似乎没有意识到一般,继续道:“对了,记得去年贵店曾派人来杏花村,说要收购番茄。不知今年可还有意?若是要,凭着老交情,我给贵轩打个九九折!” 林管事好悬没被气笑——九九折,亏她孟琦也能说得出口。 接着孟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拍额头:“呀,瞧我这记性,贵店都要办番茄宴了,想必是不缺番茄的。” 她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笑容却明亮:“那便预祝贵店番茄宴圆满,生意兴隆了!” 第502章 一诚 林管事同孟琦周旋了一遭,不仅没探出半点实情,反被堵得心口发闷。 他有心发作,可瞧着眼前仍是一副少女模样的孟琦,那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真冲个半大姑娘发火,岂不落下个欺负小辈的名声? 可不发火,这口气又实在咽不下。林管事憋了半晌,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朝孟琦无力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说不得,骂不得,他躲总行了吧? 孟琦笑吟吟将人送走,随即脚步轻快地带着珍珠、玉圆往孟虎家去。 她心里揣着个天大的好消息,急着要告诉堂兄。 …… 孟虎这两年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 他这两年挣够了钱,在府城买了一处三进的小院,又在去年娶了同村从小玩到大的青梅为妻后,又将妻子接到了府城。 而妻子今年年初又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三口生活得十分幸福。 孟琦到达孟虎的小院的时候,孟虎的妻子陶氏正一脸慈和地望着自己刚满半岁的小崽子。 小崽子叫孟一诚,是孟虎专门寻了孟琛给取的名字,取自“百虑输一忘,百巧输一诚”,希望这小家伙将来能做一个诚信的人。 毕竟人无信不立,孟虎如今打理着杏花村一干事宜,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生意人了。 而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 当然,小心眼儿的孟琛却不是纯然好心,他还记得小时候孟虎偷偷拿了母亲放在盐罐子下用于留给大伯娘的调料钱,又因为被孟虎偷拿了那钱,而害得自家母亲受了大伯母好一阵儿奚落。 因此他给这小崽子起这名字,其实不免也是有几分讽刺孟虎的意味。 彼时孟琛笑微微地看着面前的堂兄孟虎,垂眸沉思片刻后说道:“‘百虑输一忘,百巧输一诚’,这孩子以后要继承你们的家业,自然该做一个诚信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就如同他的父亲一般。” 这句话意有所指,几乎明着就在讽刺孟虎幼时偷钱的事了。 可谁知,一向精明能干的孟虎却像是没有听懂一般,只十分感激的看着孟琛,连连点头道:“这名字起得好!还是阿琛有学问!” 又喜滋滋地逗弄着面前的孩子,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欣喜:“以后你就叫孟一诚了,小名自然就叫诚儿吧!” 孟琛看着面前孟虎脸上那不似作伪的、充满感激的笑容,心中微微一滞。 他头一次开始反思起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其实说穿了,这也都是些陈年小事。只不过彼时的孟琛过于心疼自己的母亲与妹妹,有心想护着自己的至亲,却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无能为力,因此便将旁人的一点冒犯看得比天还重。 如可今想想,孟虎当时不过也就是偷拿了几文钱,现在孟虎兄妹三人与自己的妹妹孟琦关系很好,且因为他这个得力的助手,妹妹才能轻松许多。 那几文钱的债,他早便还完了。 孟琛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小团尚在襁褓中的堂侄,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罢了,看在这个被自己取了名字的小东西的面上,那点子久远的小小芥蒂,便全都就此抹去吧。 如今两家关系融洽,自己又何必枉作小人? 于是,孟琛整个人都更温和了几分,心中思忖着待这孩子到了开蒙的年纪,若自己已入仕途,便为他寻个好的启蒙先生。 若是实在不成,自己来教也未尝不可。 而这个名字虽然有讽刺孟虎的想法在,却也不过是顺便为之,至少这名字确实是他用心想了的。 因此,这小崽子的大名就这么定了下来。 …… 孟琦来的时候孟一诚刚刚被哄睡着,孟琦轻手轻脚的凑了过去,看着面前的小侄子无意识吹了个鼻涕泡,忍不住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而一旁的堂嫂陶氏温柔地看着孟琦,给小家伙的乳母使了个眼色,便亲亲热热地拉着孟琦的手出了门。 带两人出了那屋子的门,又走出十几米远后,陶氏这才开了腔:“妹妹可是找夫君有事?” 接着不等孟琦回话,她便又道:“这可也是巧了,大哥今日也才刚到呢,如今两人正在书房议事,我这就带你过去。” 孟琦心下莞尔,她还什么都没说呢,陶氏这个堂嫂便已经猜到了她此来的目的,并且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就往书房去了。 不过孟田来了,这倒是正好。 她此次来,本来就是想要孟虎帮自己传话的。 因为这个好消息不光涉及孟虎,还有孟田。 今日一大早她便得了张大人传来的好消息,原本心中便略有猜测的她,如今便一下子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已经是时候了,可以给孟田和孟虎透透口风了。 …… 孟琦来到书房的时候,孟田和孟虎正在讨论如今番茄的售卖之事。 一般情况下,这两人讨论出个章程之后,才会再去找孟琦,由孟琦做最后的定夺。 两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一抬眼,便见陶氏拉着孟琦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两人眼中又是惊又是喜,赶忙站了起来。 孟田见着孟琦,很是憨厚地笑了笑,唤了一句:“阿琦来啦。” 而孟虎就直白得多,先是热情地示意孟琦坐下,接着有些埋怨地看向了自家妻子:“阿琦来了怎么不直接告诉我,我该去门口迎她的。” 孟琦却没领情,瞪了孟虎一眼:“不许你这么说嫂嫂!” 然后她冲陶氏甜甜一笑,转而伸手亲密地挎住了陶氏的臂弯:“我永远站在嫂嫂这一边。” 陶氏配合地嗔了孟虎一眼,却没忍住轻笑出声。 几人闲话片刻,陶氏便适时将空间让给了这堂兄妹三人:“你们聊正事,我还得去看着诚儿呢。” 她是个伶俐人,知道孟琦过来定然是有要事,自然不会没有眼色地留下来。 孟琦也没有故作姿态地挽留,毕竟她接下来要说的事并没有彻底定下来,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倒不是防着陶氏,而是若是叫她空欢喜一场便不好了。 于是她大方地送别了陶氏之后,这才转过身来,神秘兮兮地对留下来的孟虎和孟田二人道:“今儿我来,可是带了桩好消息。” 第503章 桑葚冰茶 前些年番茄产量还不算太高时,孟琦便已开始盘算将来将这种新作物推广出去的事。 这自然是桩好事,可于公心之外,她也要为自家考量。 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朝中无人,想在推广种植的同时保住自家利益,谈何容易? 须知财帛动人心,她还得给自家找个大腿才行。 而她一开始选中的靠山是戴婆婆。 可惜她虽与戴婆婆投缘,也猜到了戴婆婆的身份,可惜却始终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 如此贸贸然的求上门去,她实在觉得有些突兀。 虽说戴婆婆肯定愿意帮自己这个忙,可孟琦心里总存着犹疑——她珍惜这份不涉利害的交情,怕一旦开了口,便再回不到从前。 她还未下定决心,便举家迁来了府城。 因着张占春、张占奎兄弟俩,她结识了温夫人与张大人——这不正是现成的倚仗么?张大人为官清正,一心为民,她提的事,他定会成全。 果不其然。 孟琦当一提出这个想法,张大人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甚至主动为她谋划起如何保全利益。 但张大人是真心待她好,不光计较得失,更为她前程着想。他觉得孟琦做下这般利民的好事,仅赏些金银未免太薄,不如赠她一场前程,让她自己成为自己的倚仗。 于是张大人对孟琦道:“你若信我,不妨等上一等。” 后来孟琦将一切准备停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这东风来了。 于是孟琦定了定神,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对孟田和孟虎道:“两位哥哥可想更进一步?” 孟琦靠近两人几分,嘀嘀咕咕了几句,接着便见孟田和孟虎像是痴傻了一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有些回不过神。 半晌后,孟虎这才率先回过了神来,目光大亮,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阿琦,你说的这是真的吗?” 孟琦微笑着点了点头。 孟田这才晚了一步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这我行吗?” 孟琦将眼睛一瞪:“你有什么不行的?这十里八乡,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你更会种地的人?” 孟田有些赧然,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地:“可我只会种地……” 孟琦皱着眉打断他:“那又如何?须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孟田哥,你不要总是妄自菲薄。” 说着她又思索了起来:“唔……不过你的担忧倒也有两分道理……” 孟田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下来,还不等他出言推辞,便听孟琦突然一拍巴掌,郑重地看着二人道:“孟田哥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我打算给你们请两个先生!” 孟琦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你们是该好好学些东西了。” 孟田听不懂什么是“妄自菲薄”,但他看着孟琦不怀好意的微笑,突然有些不安了起来。 …… 孟琦盼了许久的“东风”,此刻正与张大人在一处雅室中对坐品茶。 品的什么茶? 自然是孟琦铺子里新出的桑葚冰茶。 冰鉴里镇着的桑葚茉莉冰茶,刚拎出来就凝着层细白霜气。 侍从小心的将那冰鉴拿出来,再用琉璃盏盛着饮子——茶汤是透亮的绛红色,浮着几朵雪白的茉莉花瓣,杯壁上挂着细碎冰珠,杯底还沉着些新鲜的桑葚果肉,看着就清润解暑。 皇帝低头观察一会儿,又微微倾身嗅了嗅——桑葚的清甜裹着茉莉的幽香,没有半点甜腻之感,只带着果鲜与花香的净爽。 他轻轻抿上一口,冰凉的茶汤滑过喉咙,先是桑葚的清甜,带着点微酸,不冲口,只在舌尖留着果味的鲜润。 接着茉莉的香气从舌根漫上来,淡雅绵长,与果甜缠在一起,清冽又温润。 茶汤不稠不淡,刚好裹着舌尖,冰珠在嘴里化开,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驱散了暑气,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觉得舒朗。 喝到最后,杯底还沉着几颗吸饱茶汤的桑葚果肉,咬破时汁水迸溅,甜酸更浓,混着残留的茉莉香,在唇齿间萦绕不去,只觉得浑身清爽,连闷热的暑气都被这杯冰茶压了下去。 皇帝美滋滋地喝了一整杯下肚,还要再用第二杯,一旁的内侍忙有些无奈地开了口:“圣上,龙体为重。” 皇帝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杯子,这才想起来今日的正事,对着面前的张大人道:“明人不说暗话,对于那小丫头的赏赐,你心里已有主意了吧?”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张大人,似笑非笑:“别想骗我,你我幼时相处多年,你那些心思,我还是瞧得出几分的。” 张大人不慌不忙地饮尽了杯中的桑葚冰茶,又十分自然地示意侍从将余下的茶汤全斟入自己盏中,这才在皇帝微恼的目光中悠然开口:“圣上何必问臣?您分明也有了打算。” 皇帝冷哼一声,故意道:“那便赏她百金。” 张大人忍俊不禁:“圣上何必说气话?臣可不信您会用区区百金打发了如此良才。” 皇帝斜斜睨了张大人一眼:“爱卿何出此言?难道是嫌百金太薄?” 张大人苦笑摇头,不再接话。皇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自登基以来,他已许久不曾这般与人说笑了。 那位置至高无上,却也孤寒难耐。如今还能这般同他说笑的人,越来越少了。 想到这里,他叹息一声,终于还是敛了面上的笑意:“我知道你想为那孩子谋筹什么,可是以她如今的功劳,却不足够。” 张大人却笑了:“臣自是明白……只是,若单单一个番茄不够,倘若杏花村在她的带领下,还能培育出其他的菜蔬呢?” 接着他又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来:“虽说这丫头如今不好赏,可其他人却容易得多……” “听闻这此事她两个堂兄也出力良多,不如先赏她那两个堂兄?” “至于那小丫头……” 张大人顿了一顿,这才道:“若是圣上信她,不如再等上两年?” “臣相信,她自有本事,堂堂正正地拿到您想给她的东西。” 第504章 挑行头 果然不出孟琦所料,听风轩那场声势浩大的番茄宴,到头来竟是雷声大雨点小,办得悄无声息。 这也难怪。听风轩素来走的是矜贵路子,一碟一盏定价不菲,本就不是寻常百姓消受得起的。 此番以“番茄”为题,图的便是此物稀罕——他们费了好一番周折,才从孟琦那儿辗转得来些种子,又精心培育了一年多,方攒够办宴的用量。 谁知临到宴席前两日,孟琦竟将番茄敞开来卖了!七文钱一斤,成色还比听风轩自家种的水灵饱满得多。 有了孟琦这七文钱一斤的番茄在前头打底,听风轩再将番茄宴的价钱定如此贵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须知府城的有钱人虽然不少,但若是听风轩再想用七分钱一斤的番茄卖出天价却是不能的。 毕竟那些富户谁也不愿当冤大头,花天价吃那随处可见的玩意儿。 可如今只有两日的功夫了,若是听风轩再从头重新制定菜单,准备各式食材,确实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着原本的稀罕物番茄如今转眼便成了烂大街的便宜货,林管事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忍气吞声地临时将价码拦腰砍了一半。 可即使如此,听风轩却也难掩颓势,因此这个番茄宴办的可谓是十分尴尬。 名头没打响,噱头成了笑话,赴宴的客人面上不说,心里多少觉得扫兴。 孟琦得了消息,笑得像是个小狐狸一般。 想从她这儿占便宜?可没那么容易。 …… 陈轻鸿这几日可谓是风光极了。 凭借着如今已经化名为李惟鸣的墨白提供的那几首诗,他在府城文坛声名鹊起。 起初不是不心虚的——这诗到底是他自己偷来的,参加文会的时候,他总捏着一把汗。 毕竟他本人的诗词算不上多出色,而文会的题材又一向随机,并不见得一定便能抽中与他偷来的诗相符的主题。 但陈轻鸿想了想,转而便释然了。 自己的诗虽然做的算不上出彩,但也不会出错。 若是碰到了固然合适,若是碰不到嘛,自己的诗也可以凑合一用。 毕竟绝句难得,即使是有名的诗人,也难保篇篇精品。 但他却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如此之好! 接连几场文会,抽中的题目皆与他暗藏的“存货”严丝合缝。几首绝句掷地有声,赢得满堂喝彩。 陈轻鸿大喜之下,便开始有些飘飘然了起来——莫非自己真是那天选之人?不然为何事情如此凑巧? 就好像老天特意眷顾于他一般! 他想,或许自己生来便是要做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的人物。 只是李惟鸣那里的好诗却不是无穷无尽的,接连几次文会叫他的名声打出去之后,他便得俭省些用剩下的诗了。 须知过犹不及,陈轻鸿生怕自己是那个秀于林之木,叫不知哪来的大风摧折了去。 偏偏这时,可是谁知听风娘子竟递帖子邀请了他! 听风娘子素好风雅,非才华出众的之辈或公侯子弟不能得见。 而陈轻鸿作为一寻常富户竟得了听风娘子的约见,非是因为地位,便是因着他的才名了。 而能得听风娘子约见的才子可是寥寥无几,众人皆铆着一股劲儿意图扬名,于是后来去见听风娘子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这些因着才名被约见的才子,需要携一首词前往拜见,接着再由听风娘子谱成曲唱出来。 这可是一个扬名的大好机会! 上一个被听风娘子因着才名约见的人,如今他的诗词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虽说陈轻鸿这些日子刚打算收敛锋芒,可这样大好的机会送上了门,陈轻鸿到底舍不得撒手。 因此他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当然要应下了! 随着约定之日临近,陈轻鸿的心绪日益浮动。 这日,终于到了听风娘子约见的日子,邀约是辰时,可陈轻鸿却从寅时半就起了身,精心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务必要求个尽善尽美,好教听风娘子一见难忘。 若是一不小心赢得了那听风娘子的芳心,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如此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他终于择定了今日的行头。 头上先衬得利落——一顶细竹丝儒巾,衬里是柔光漫溢的雪色软缎,边缘滚了圈极淡的石青色锦线,不扎眼却显匀净。 仔细一看,巾顶还别着枚指甲盖大的羊脂玉扣,温润莹亮,堪可照人。 而发间束着的月白绫带末端,也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悠,恰合文人该有的清雅姿态,偏又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讲究。 身上穿的是件月白暗纹云锦长衫,料子是上等的妆花工艺,织着隐在纱线里的兰草纹唯有在日光下转侧时才泄出细密的银线光泽——陈轻鸿既不屑如寻常富家子那般穿金戴银显俗,又不甘全然朴素,便选了这般华而不彰的料子来彰显格调。 袖口则镶着三寸青缎窄边,针脚细得像鱼鳞,内里滚着浅藕荷色软绸,抬手时不经意露出一角,衬得手腕愈发白皙。 内里搭着件天青缂丝中衣,领口绣着半枝青竹,用的是极细的孔雀羽线,在暗处泛着淡淡的莹光,不细看只当是素面,偏要凑得近了才见得精妙。 腰间还束着条银镶和田玉腰带,下头挂着枚双鱼戏荷玉佩,羊脂白玉的质地,摸起来温润通透。 手中照旧拿了一把檀香木扇,扇面是托人求来的名家手绘《寒江独钓图》,扇坠坠着颗小小的南红玛瑙,红得鲜亮却不张扬。 下身配的是石青罗裤,料子垂顺,裤脚扎着雪色绫袜,脚蹬一双黑缎云纹履,鞋面绣着暗八仙中的玉板纹。 如此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色调是清雅的月白、天青、石青,瞧着一派文人风骨,可那云锦的光泽、缂丝的细腻、玉饰的温润,无一处不透着家境殷实的底气。 偏他自己还端着架子,仿佛这些好东西不过是寻常穿戴,实则每一处都是精心挑拣、特意打扮出来的体面。 陈轻鸿在镜前转了一圈儿,确定这身打扮无可挑剔之后,这才故作从容地敛了敛衣袖,抬步朝门外走去。 第505章 听风阁 陈轻鸿已经不是头一回踏进听风轩的顶楼了。 他本就不是个拘泥礼法的性子,又向来向往才子风流的名士做派,故而也算得上是这里的常客。 然而,踏入听风娘子独居的“听风阁”,却真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听风娘子是清倌人,素来卖艺不卖身,可这非但没让追捧者却步,反倒更添几分令人心痒的神秘。 不为别的,只因能担起“听风娘子”名号的,皆是万里挑一的绝色。见她一面所费不赀,除却听风轩年节大庆,平日里想一睹芳容,少说也得百两雪花银。 陈轻鸿也只跟着别人见过一次,而那次听风娘子甚至还戴着面纱。 陈轻鸿也只随旁人见识过一回,那时听风娘子甚至还覆着面纱。 他初时颇有些失望与悻悻,可待琴音乍起,他便怔住了。 琴音乍响,如珠落玉盘。屏风后转出一抹窈窕身影,月白罗裙曳地,臂间烟纱轻挽。她并未急于起舞,只静静立在厅堂中央,微微颔首。 箫声幽然潜入,她终于动了。 并非大开大合,而是极缓地抬起手臂,指尖如兰瓣初绽,腕间银铃轻颤,漾开细碎清音。 纤足微挪,裙裾旋开半弧,腰肢软软一折,似柳条拂过春水。随着乐声渐密,她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一个回身,长发如墨瀑倾洒;再度旋腰时,襟口绣的蝶仿佛要振翅飞去。 最妙的是她始终低垂着眼,直到乐声转急,才蓦然扬首——面纱虽掩了容貌,却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尾微挑,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越转越快,衣袂翻飞如云涌,却在最疾时倏然定住,只余臂间轻纱仍悠悠飘荡。 乐声歇,万籁俱寂。她微微喘息,胸脯轻轻起伏,向席间略一欠身,便翩然退入屏风之后,空留满室暗香。 陈轻鸿怔怔望着那晃动的屏风影,半晌才回过神来——这百两银当真是花得值当极了! 但当日这百两银,也不过刚够听风娘子一舞,便已经叫他魂牵梦绕…… 今日他可是要与听风娘子独处两个时辰,甚至还要一同用饭! 这等殊遇,若在平日,怕是五百两也未必能求得。 这听风轩顶楼的生意,才是真正日进斗金的所在。 …… 陈轻鸿回味着上次与听风娘子的匆匆一见,心脏跳得都更急促了几分,终于有些忐忑地迈入了听风轩顶楼。 听风轩顶楼别有洞天。推开雕花木门,先见一方开阔厅堂,四面轩窗洞开,轻纱为帘,晚风过处,满城灯火尽收眼底。 地上铺着竹青绒毯,踩上去寂然无声。东面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宣纸铺陈,徽墨端砚俱备。 西面琴台静立,古琴横陈,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 穿过珠帘拾级而上,方至听风阁。 此处更显幽静,穹顶竟是以琉璃瓦搭成,仰首可见星河漫淌。阁中不设桌椅,只随地散落着数个锦缎软垫,中央一方矮几上,素白瓷瓶供着几枝新摘的茉莉花。 四壁悬挂水墨条幅,画的是风过松竹、月照寒潭,题款皆落“听风”二字。 听风娘子今日穿着藕荷色暗纹罗裙,外罩月白轻纱,依旧以薄纱覆面。见陈轻鸿入内,她起身相迎,眸中漾开浅淡笑意:“陈公子。” 陈轻鸿忙执礼寒暄,姿态拿捏得不卑不亢,面上也是一派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自去岁中秋一别,娘子惊鸿舞姿,常绕某心间,寤寐思服。” 只那目光,却时不时悄然掠过她覆面的轻纱,终究是心痒难耐,忍不住试探道:“今日得见,虽未睹全貌,然娘子风姿气度,似乎更胜往昔了。” 听风娘子但笑不语,只执起案上一柄紫砂壶,欲为他斟茶。 陈轻鸿此时灵光一闪,忽地起身,彬彬有礼地伸出双手:“岂敢劳烦娘子。” 他接过茶壶,倾泻茶汤时,水流细而稳,状若无意地起了个话头:“去岁蒙纱一舞,仙姿缭乱,然始终未能得见娘子真容,至今思之,犹觉憾甚……” 见那白瓷盏中已斟至七分满,他适时止了话头,将茶盏轻轻往听风娘子面前推了推,又以手示意,温言道:“娘子,请。 喝茶的时候,总该摘下面纱了吧? 听风娘子眼尾微弯,似是看穿他心思,但却也未多言语,只抬手轻轻抚上面纱一角。 陈轻鸿不由自主地屏息凝望,但见她指尖微动,竟利落地解开了系带,那层薄纱随之翩然滑落。 琉璃顶漏下的天光柔和地映在她脸上,为她姣好的面容晕开一层朦胧光晕,恍若梦境。 只见面前的人肌肤胜雪,唇若涂朱,最妙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眼尾天然含着一段缱绻,然而眸光流转时却带三分清冷,不见丝毫俗艳。 他竟从未遇到过这般好颜色的人。 不,他遇到过。 陈轻鸿想,若非要找出一个能与听风娘子相媲美的人,便只有岳明珍了。 只是二人之美,迥然不同。 岳明珍是月光下山巅上的那一捧素雪,固然美丽,但陈轻鸿有时候觉得她过于孤高清冷,少了些许人间烟火的鲜活与秾艳。 但听风娘子却不同,她不似牡丹倾国倾城逼人眼目,不似芍药浓丽至近乎俗艳,亦不似寒雪凉煞人心,反而倒似带露蔷薇,秾艳中自有一段峭拔风骨。 叫陈轻鸿一时间看得如痴如醉。 听风娘子见状,露出颊边浅浅一个梨涡,随着她浅笑若隐若现:“公子现在可如愿了?” 陈轻鸿一时怔住,茶盏倾斜都未察觉。直到热茶溅上手背,才慌忙回神,耳根已烧得通红。 他连忙作揖告罪,慌乱之下彻底带倒了桌面上的茶盏,将一旁的手袋都浸得湿透。 陈轻鸿一怔,又连忙手忙脚乱的试图拿起那手袋,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抢了先。 那手的主人拿起了手袋,隔着手袋那薄薄的布料,隐隐推断出了那袋中之物的质地与大小。 于是她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地道:“这袋子中装的……莫非是陈公子今日携来的大作?” 陈轻鸿面色微红,忙摆手道:“大作谈不上,只是某随手所作……” 听风娘子咯咯地笑了起来:“陈公子过谦了。公子的诗才,如今满城谁人不知?” 说着,她动作轻柔地将那湿透的锦袋打开,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几张已被茶水洇透的纸页取出、展平。 只见墨迹已然润开,团团晕染,字迹模糊难辨。听风娘子看着那废了的诗稿,惋惜地轻轻“啊”了一声,尾音拖得微长:“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佳句。” 说罢,不待陈轻鸿从懊恼中反应过来,她便抬眸望向他,眼中含着些许期待与试探,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不知……公子可还记得原句?” 她将身子稍稍前倾,凑近陈轻鸿些许,带来一缕清雅的茉莉冷香,眸光盈盈地望入他眼中,软语相商:“不如……由公子口述,妾身为公子重新誊录一份?也免得公子一番心血,就此埋没。” 这般亲近的姿态,这般软语相求,直惹得陈轻鸿心猿意马,方才那点懊恼早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得骨头都轻了三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当下便忙不迭地点头,语气是压不住的欣喜与荣幸:“若能得娘子亲录,实乃陈某三生有幸,求之不得!” 第506章 听风娘子的厌恶 陈轻鸿清了清喉咙,刻意放缓了语调,目光深情地望向听风娘子:“这首词,乃是陈某于去年秋日所作。如今虽已入夏,时节不合,然则词中之情,与当日提笔时一般无二,并无半分更改。” 他语带感慨,一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眸色深沉,仿佛蕴藏了千言万语,尽是隐忍难发、无处倾诉的缠绵情意。 听风娘子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那双潋滟的眸子轻轻扫过他,眼底漾开几缕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仿佛听懂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却又并不点破。 见听风娘子已将纸笔备妥,素手执笔,静候他开口,陈轻鸿这才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刻意修饰过的、带着几分磁性的嗓音,缓缓吟诵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1 听风娘子眸光渐亮,笔下如行云流水,字字娟秀。 待他念至“多情自古伤离别”,她笔锋微顿,抬眼时眼尾已染上薄红。 陈轻鸿见听风娘子专注记录的模样,心中得意更甚。他刻意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音压低:“娘子觉得,这‘执手相看泪眼’一句,可还动人?” 说话时,他的目光已从词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听风娘子水润的唇瓣上。 那抹胭脂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随着她轻声附和而微微开合,引得陈轻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听风娘子执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软:“公子妙句,字字含情,自然……是动人的。” 她作势要去蘸墨,借着侧身的动作避开了他过于露骨的注视。 陈轻鸿看着她耳廓处的薄红,却是轻轻一笑——看她这副模样,或许其实是也对自己有意? 待听风娘子回转过身来,陈轻鸿趁机又凑近几分,宽大的袖子状若无意地拂过听风娘子的手背,他低头看着两人亲密交缠在一起的衣袖,心头一阵荡漾。 听风娘子睫羽轻颤,借着抽回手的动作拂袖添水,裙裾一旋,陈轻鸿便似失了魂一般。 回过神后,他反而更添几分兴味——到底是这风月场中长成的女子,惯会这般欲擒故纵、拿腔作调,撩拨人心。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陈轻鸿吟完最后一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听风娘子:“不知此词,可入得娘子法眼?” 听风娘子轻轻放下笔,将写就的词稿小心移开晾干,这才抬眸浅笑:“公子此作,情真意切,字字珠玑。尤其是‘多情自古伤离别’一句,道尽离愁别绪,令人动容。” 陈轻鸿闻言,志得意满之下,又向听风娘子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狎昵与试探:“能得娘子青眼,实乃陈某之幸。不知娘子可能体会词中深意?” 听风娘子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分,面上却依旧从容:“公子说笑了。词中深情,妾身虽不能尽解,却也感同身受。” 她说着,再次执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陈轻鸿已空的茶盏续上茶,借着这个斟茶的动作,再一次自然而巧妙地拉远了两人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 陈轻鸿却得寸进尺,竟伸手欲抚她的面颊:“娘子何必自谦?以娘子的玲珑心窍,定然……” 听风娘子轻盈侧身避开,衣袖带起一阵香风:“公子谬赞了。” 正当陈轻鸿被那香风一拂,心神微荡,还要再有所动作时,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娘子,已到用饭的时候了,可要备膳?” 侍女立在门外,垂首恭敬询问。 陈轻鸿脸色骤然一沉,阴恻恻地瞪了紧闭的房门一眼,仿佛要穿透门板,用目光剐了那不识趣的侍女。 但转向听风娘子时,他又迅速换上了那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语气温柔:“不知不觉,竟与娘子畅谈了这许久,连时辰都忘了。不知……娘子可愿赏脸,与在下共用午膳?” 听风娘子微微一笑:“自然。” 两人用过晚膳,陈轻鸿又寻了些闲话与听风娘子聊了片刻。烛影摇曳间,他见听风娘子眉眼低垂的模样,心头越发痒痒。直到侍从第三次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告辞。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缠绵地望向她:“今日与娘子一叙,实在令陈某……心折不已。” 接着他轻叹一声,故作怅然:“只可惜陈某如今功名未就,实在……” 听风娘子执团扇的手微微一顿,再抬眸时眼底已漾开恰到好处的感动之色,宛若春水泛波。 陈轻鸿见她不语,又温声补了一句:“过两日若得了闲暇,陈某还想再来叨扰,听听娘子为这首词谱出的新曲。想必经娘子妙手点拨,定能更添几分光华。” 他语气温和恳切,话里却藏着明白的未尽之意——若是这首绝妙好词经由听风娘子谱曲传唱开来,他的才子之名必将更上一层楼,于科考仕途自然大有裨益。 而一旦科考顺利,金榜题名,他便有了足够的底气与能力,也能更快的救她于水火不是? 听风娘子岂会听不出这话中深意?她执扇掩唇轻笑:“公子放心,妾身定当用心谱曲。” 说着听风娘子便起身相送,行至廊下时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个杏色香囊。那香囊绣着并蒂莲纹,针脚细密,隐约透着药草清香。 “夏日蚊虫扰人,”她声音轻柔,“这里面是驱蚊的药材,公子读书时戴着,也能清心静气。” 陈轻鸿眼前一亮,连忙双手接过。指尖相触时,他故意多停留了一瞬,果然见听风娘子耳尖微红,慌忙抽回手去。 接着他将香囊凑近鼻尖轻嗅,药香清苦中竟似混着一缕女儿香。 “这香囊上的绣工真是……” 他故意拉长语调,目光灼灼地打量香囊上缠绵的并蒂莲:“心思巧绝。” 听风娘子闻言,羞涩地垂下头去,露出一段白皙如玉、泛着细腻光泽的优美脖颈,在昏暗的廊下光影中,愈发显得脆弱动人。 陈轻鸿见她这般情态,心知不宜过分相逼,这才郑重其事地将香囊系在腰间,拱手作别。 待那抹故作潇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听风娘子这才缓缓直起身子。 她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被触碰的手背,眼底的羞怯早已化作一片冰冷的厌恶。 屋内的婢女小心翼翼上前,皱眉看着陈轻鸿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讥讽:“真是令人作呕!” 这婢女的声音却似乎与方才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更利落些。 接着那婢女有些心疼地望着听风娘子:“娘子受苦了。” 听风娘子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婢女的头顶:“无碍,或许……很快我就不用再受苦了。” 婢女抬起头来——只见她长着一张还算秀气的面容,生了一双薄薄的单眼皮,眼型狭长却十分有神。 这样的眼睛不笑时便会显得有些冷淡,但此刻那双眼微微弯起,像一只狡猾的小狐:“娘子定会苦尽甘来。” 接着那婢女又有些好奇地开了口:“那香囊……真是娘子自己绣的吗?” 听风娘子捂住嘴笑了起来:“我可从没说过那是我自己绣的呀。” “再说了,”听风娘子浅笑盈盈,“我可是要帮陈公子扬名府城的,只要这大事办成了,想来陈公子他会体谅我的。” 婢女赞同地点点头,眼尾弯弯:“是呀,陈公子一定会好好感谢我们的。” 第507章 真巧 皇帝得知潘通判即将举办文会的消息,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兴味盎然的亮光。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身旁的张大人,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唤道:“知节啊……” 张大人一瞧见他那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神情,心头便是一紧。 赶在皇帝开口之前,他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无奈:“不,陛下,您不想。” 皇帝:…… 皇帝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灿烂,他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袖,语气是前所未有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陪我去。” 张大人:…… 行吧,谁让他是皇帝呢。 但该走的流程、该尽的劝谏之责,还是不能少的。 张大人定了定神,摆出最严肃、最忧国忧民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您万金之躯,身份何等尊贵!” “那文会上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哪个眼尖的,或是从前在京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将您认了出来。届时场面混乱,若有哪个不长眼的莽撞之徒,或是心怀叵测之辈,冲撞了圣驾,或是磕了碰了……” “须知您的龙体安康,关乎大周江山社稷,天下黎民福祉,岂可轻易涉险?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端坐在上首,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配合地点点头,轻轻“嗯”一声,仿佛真的将张大人的每一句忠言都听进了心里,正在慎重考虑。 待张大人一番长篇大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暂告一段落时,皇帝这才不紧不慢地又开了口,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番劝谏从未发生过:“嗯,爱卿所言,朕知道了。”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是压不住的兴奋:“好了,快帮朕想想,回头朕去的时候,用个什么身份好?” 说着他便自己先琢磨了起来:“湖东黄氏这两年似乎还挺算低调,不如便选湖东黄氏的身份?” 张大人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 接着他便听到皇帝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惊喜地望着他:“知节,我记得你是不是就有一个湖东黄氏的表弟?这可真是太巧了!” 张大人疲惫地笑:“哈哈,是巧。” 皇帝越发愉快,如数家珍般说道:“听说你那位湖东黄氏的表弟,为人倒是不错,性情也算端方,只是……嗯,仕途上似乎有些坎坷?屡试不第之后,心灰意冷,便回了家乡,如今在族学里当个教书先生,平日深居简出,不太爱与人往来……” 皇帝目光大亮,冲着张大人一拱手:“表兄!” 张大人麻木地让过皇帝这一礼,然后麻木地挤出了一个微笑:“哈哈,是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你随口报了一个假姓‘黄’,刚巧便让您想到湖东黄氏,我又刚巧有个人前不显的湖东黄氏的表弟,这可真是……” 张大人咬牙切齿道:“太巧了!” 皇上哈哈一笑,拍着张大人的肩膀,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可不是么!” ……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文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就在此时,又传来了一则新的消息——听风娘子受陈轻鸿所邀,将于文会那日献舞一曲! 这可不是一般的消息,毕竟那听风娘子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得的。 见听风娘子的门槛颇高,府城至少九成九的人,终其一生都不得见听风娘子一面——能掏出百两银只为娱乐的人毕竟是少数。 而这样的人,竟被陈轻鸿请到了! 正在人们纷纷议论陈轻鸿家中到底殷实,猜测到底是付出了多少费用才能将听风娘子请出听风阁的时候,城中突然放出了风声——此次请听风娘子出山,陈轻鸿竟连一个铜板的费用都没有出! 听风娘子仰慕陈轻鸿才学,因此免费前来出演! 而有那心思缜密的,自然也发觉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文会的发起者和承办人是谁? 那可是恒安府的通判大人! 一般人能轻松地给通判大人定好的文会流程上额外增加一个环节吗? 那必然是不成的! 可陈轻鸿做到了! 他不止一文钱没出便请来了听风娘子,更是轻松地叫潘通判同意了他的提议! 如此一来,或许前些日子那则“潘通判有意收陈轻鸿为弟子”的传言,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 一时间,陈轻鸿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不少文人雅士、甚至有些脸面的商贾都寻着由头前来拜会。 这日他刚送走一波客人,转身时腰间香囊不慎被门环勾掉。恰巧一阵风过,清香四散,旁侧一位蓝衫文士深吸一口,将香囊捡起后垂眸看向那香囊上头的并蒂莲纹,目露讶然。 陈轻鸿面色微微一红,解释道:“兄台不要误会,这香囊、这香囊……”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倒是他的小厮是个心思单纯的,大咧咧地为那人解了惑:“这香囊是听风娘子赠与公子的。” 陈轻鸿瞪了那小厮一眼:“莫要害了娘子清誉。” 又转过头来对面前的人道:“劳烦兄台保守秘密,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那人理解地点点头,赞了一句“陈兄仁义”,接着便眨眨眼促狭道:“这香气清远不凡,可见配起来是费了心思的。” 陈轻鸿从面前人的手里接过香囊,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绣纹,唇角微扬:“兄台好灵的鼻子,听风娘子说里头添了些安神驱蚊的药材……”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自知失言,慌忙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有些歉意地看着面前的文士。 那文士会意,只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 只是几日后,听风娘子心系于陈轻鸿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如今再提起陈轻鸿,谁人不道一句年少风流? 但这却不是污名,而是才子彰显自己特别的特权。 ...... 苏家小院里,花儿开得正盛。孟琛将一碟岳明川新研制的点心推到妹妹面前,目光却落在她晒得微红的脸颊上:“听说前几日,听风轩派人来闹过?” 孟琦正拈着点心吃得香甜,闻言挑眉一笑:“哥你也听说了?” 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也算不得闹事,事情都解决了。” “你呀!” 孟琛无奈摇头,指尖轻点石桌:“听风轩经营多年,背后之人极有权势,你让他们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 “没事儿!有张伯父在,他听风轩不敢肆意妄为。” 孟琦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来偷番茄的伙计,我早看出是听风轩的人了!” 见孟琛怔住,她得意地晃着脚尖:“我刚开了好味馆没多久的时候,我就发现听风轩的人在打听了。正好如今我们的番茄已经达到了可以售卖的产量,我正愁没由头推广呢!” 孟琦捂着嘴,有些幸灾乐祸:“谁叫他听风轩手段这么不光明正大,我早便告诉过他们,再等两年便可以售卖了,但谁叫他们不信呢。” “既然敢伸手过来,那便要有被人打断手的觉悟。” 孟琦笑眯眯的:“所以我早便发觉那人有问题了,但故意一直到一年半之前才故意开了个口子,让他得了手。” “这时间啊,我可是掐的正正好——等他们听风轩培育的差不多了,定要是拿出来做噱头的,可那时,我的番茄却也正好可以批量公开售卖了。” “反倒能借着他们听风轩番茄宴的名头,再给我们杏花村的番茄免费做一波宣传,何乐而不为?” 孟琛望着妹妹神采飞扬的模样,忽然想起幼时她第一次推销烤肠时,也是这般眼睛发亮。 于是他带着些无奈的宠溺轻叹了一口气:“知道我们阿琦聪明,但是下次再做局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第508章 好戏 在一城人翘首以盼的期待中,这场备受瞩目的文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正值暮夏午后,日头已偏西,收敛了几分正午的毒辣,将温煦的余晖洒向青松苑。苑中,数株紫薇花开得正盛,那些淡紫、嫣红、粉白的花簇,累累叠叠,压弯了纤细的枝条,仿佛不知节制般,将青灰色的瓦檐、朱红的廊柱装点得一片绚烂热闹。 清风拂过,满树繁花便如雨般簌簌飘落,无数细小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有的顽皮地黏在往来仆役的肩头、发梢,有的悄然歇息在光洁的石阶上,为这场庄重的文会,平添了几分灵动野趣。 再往远一点儿看,便见回廊下的竹制凉棚爬满了青藤,藤叶间垂着的艾草包散发着草木清香,活像天然的蚊香。 棚下梨花木案几摆得整整齐齐,文房四宝旁最抢眼的,要数那一排排裹着棉毡的冰鉴——这大热天的,冰鉴简直比美人还招人喜欢。 冰鉴里头镇着的时令鲜果和茶点,都是潘通判特地从萃香饮庐订来的,可见为了撑场面是下了血本。 这可气坏了潘月泠,她若是早知道父亲竟从萃香饮庐定点心定是要阻止的,可如今这时候,便只能咬牙认了,谁知潘通判还笑话她小气。 更让潘月泠气愤的是:父亲不知道自己的谋划便罢了,可母亲却是知道的,怎么也不向着自己? 这不是往自家仇人口袋里送钱么! 母亲却劝她稍安勿躁,只道她如此安排自然是有自己的用意。 潘月泠十分不解,因此看着面前这出自仇人铺子的点心,是一点儿胃口也无。 当然,这并非说这些点心不好。恰恰相反,暮夏时节的茶点,最讲究的便是清爽解暑、滋润生津,眼前这些,一看便是花了十足心思的。 水晶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酥烂的莲子上浮着两粒蜜渍樱桃,红得喜人。 葡萄冰酪则是用新采的葡萄与牛乳熬制,冰镇后入口,那股子清凉甘甜,简直能让暑气退避三舍。 就连那普普通通的绿豆糕,萃香饮庐都做出了新花样,吃起来不似一般绿豆糕那般干噎腻人,反而入口即化,满口清香。 更别提那孟琦根据戴婆婆留给她的桃花露团方子举一反三做出来的茉莉露团,因着制作麻烦,每家萃香饮庐一日只上三份,可今日,赴会的每位宾客案前,竟都妥帖地备上了一枚。此等手笔与用心,不免让人心下感叹,潘通判为了此次文会,当真是思虑周详,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早到的才子佳人个个眼巴巴地望着,有人忍不住捻起一块,眯眼叹道:“这般滋味,定是出自萃香饮庐!” 提到萃香饮庐,众人便都来了精神,有人便道:“那萃香饮庐的掌柜……可是那位岳掌柜?” 有人点头,揶揄道:“不错,就是那位摔雁的真娘。” 众人交换了一个暧昧的表情,有人率先问出了大家心中所想:“你们说她今日会不会来?” “陈兄可是来了的。” 大家纷纷议论了起来,有说不会来,有说会来的,终究还是有人一锤定音道:“定然不会!” 众人好奇的望过去,便听那人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那边的潘月泠,这才道:“先不论陈兄的事儿,再此之前的那次文会,那岳掌柜和她的东家孟姑娘可是大大地得罪了潘通判的千金。” 他压低声音:“今日可是潘通判举办的文会,又如何会邀请她?” 倒是一旁有人持不同的意见:“却不见得。” 之前那人便有些不满了:“兄台有何高见?” 方才发言的是个身量有些瘦削的男子,他摇摇头道:“若是如你所说,通判大人又何必用萃香饮庐的糕点呢?” “依我看,以通判大人的雅量,说不得真会邀请岳掌柜。” “那二位若来了,是宾主尽欢;若不来,也显得潘家礼数周全,反倒是那二位显得小气了。” 一旁一直留神于这边谈话的潘月泠一听,心中生起了一丝了悟。 果然还是父母思虑更为周全,棋高一着。 将这些出自“萃香饮庐”的糕点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与姿态。 既彰显了潘家作为主家的气度与慷慨更在不经意间,向所有赴会者暗示了潘家与那二人之间,或许并非外界猜测的那般“不死不休”。 至少,表面上的礼节是维持住了。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若是稍后那二人真在文会上出了什么“意外”或“纰漏”,人们对于是她潘月泠暗中下手的怀疑,自然而然便会减轻几分。 毕竟,若真有深仇大恨欲除之而后快,又何必多此一举,用仇家的点心来装点自家宴会,替仇家扬名赚钱呢? 且此举一出,若是岳明珍二人还如之前一般与她针锋相对,便会被人嘲讽不识抬举了。 人家潘通判都没说什么,你们两个商户女又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潘月泠想通了此节,心头顿时舒坦了不少,再看那些茶点,也觉得顺眼了几分。 她这边正暗自盘算,而那番关于“来与不来”的议论,也恰好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刚踏进青松苑大门的孟琦耳中。 孟琦脚步未停,唇边却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齐元修瞥她一眼,凑近笑眯眯道:“怎么,坑了仇人一笔银子就这么高兴?” 孟琦赏了个白眼给他,只拉着岳明珍的手进了门。 这一行人一进场,顿时成了全场焦点。 孟琦今日特意选了件鹅黄色绣桃枝的襦裙,裙摆用银线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腰间系着个杏色绣荷包的香囊,里头装着薄荷香草,走哪儿都带着一股清凉香气。 最妙的是她鬓边那对赤金点翠桃花簪,上头还停了只金蝶,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仿佛随时要飞走似的。 齐元修一贯打扮的花哨,只见他今日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云纹锦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简直能晃花人眼。 腰间还束着玉带,上头嵌着红宝石,悬着的檀香木折扇坠着碧玉扇坠,就连靴子上都用金线绣着云纹。 他这一身打扮,活像是要把全副家当都穿在身上,偏生配上他那张俊脸,倒也不显得俗气,反而有种世家公子的贵气。 岳明珍一身素白色绣兰草襦裙,配着淡蓝色轻纱外衫,依旧是一贯不容亵渎的清冷。 可这会儿她眉眼间的冰霜却化开了几分,正与身边的人说笑。 而她身边的人正是孟琛,孟琛今日穿着天青色长衫,温润如玉,腰间只配了块与头上的玉簪相呼应的羊脂玉佩,正配他那通身君子如玉的气度。 那边的人群中的陈轻鸿原本还在侃侃而谈,却忽然门口有低低的惊呼声,与他攀谈的人也心不在焉了起来,他抬眸去看,果然便见到了孟琦一行人。 再看那岳明珍与孟琛说笑间自然而然的亲近,更叫他几乎咬碎了一口好牙。 这群人每一个都叫让他觉得碍眼极了。 尤其是岳明珍,他如今认定了岳明珍是看不起他,平日里一副不容亵渎的作态,如今却巴巴儿地贴在齐元修和孟琛跟前。 好一个贱人! 但那又如何? 怕是岳明珍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她定会栽个跟头吧! 随着孟琦一行人的到来,场中原本轻松谈笑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许多人看看这边光彩照人的四人,又悄悄瞥向那边面色似乎有些僵硬的陈轻鸿,眼神中不禁流露出几分看好戏的兴奋与期待。 这可比预先准备好的诗词唱和,要有意思多了。。 再看陈轻鸿,倒是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神情,又刻意作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被孟琦挽着胳膊的岳明珍走了几步,在距离数尺外站定,然后向着岳明珍,郑重其事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岳掌柜,日前是陈某年轻气盛,行事不周,诸多冒犯之处,实乃陈某之过。今日借此机会,陈某郑重向岳掌柜致歉,还望岳掌柜海涵,勿要与我计较。” 第509章 不速之客 岳明珍抬眸,今日头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陈轻鸿的身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看似素净朴实的月白色直裰,但以她的眼力,轻易便能认出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质地细密柔滑,在午后偏斜的日光映照下,衣料表面隐隐流动着如水波般温润内敛的光泽,绝非凡品。 腰间束着一条靛蓝色的丝绦,带扣是一块未经过多雕琢、保留了天然皮色的和田玉籽料,看似随性,实则温润古朴,价?值不菲。 只是他腰间悬挂的那只杏色并蒂莲香囊,无论是颜色还是绣工的秾丽风格,与他这身刻意营造的清雅书卷气,都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突兀。 方才一直围在陈轻鸿身边奉承讨好的几人,此刻终于从岳明珍一行人带来的惊艳与微妙气氛中回过神来。 其中一人见岳明珍的目光似乎在那香囊上停留了一瞬,眼珠一转,有心要讨好陈轻鸿,更想在众人面前给这位“不识抬举”的岳掌柜添点堵,忙不迭地开口,语气夸张地赞叹道:“陈兄当真是好福气,好艳福!若小弟没看走眼,这香囊……莫不是出自那位‘听风娘子’的纤纤玉手?如此精巧别致,香气清远,定是费了极大心思的!” 陈轻鸿的面上浮现出一抹不自在,却没反驳,只道:“这位兄台说笑了。此香囊……乃是陈某一位友人所赠,一片心意,陈某感念,故而佩戴在身。” 众人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意,又有人看向了岳明珍,若有所指道:“要我说,陈兄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抛了那不知所谓的旧瓦砾,转头便得了这般稀世明珠,真乃人生快事!也不知道之前那旧人后不后悔?” 岳明珍冷冷抬眸,盯着陈轻鸿半晌,却没像他所以为的那般闹将起来,反而露了个意味不明的清淡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抬脚离去了。 陈轻鸿看着她那笑,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慌。 倒是原本捧陈轻鸿臭脚的那人,此刻被那一笑晃花了眼,喃喃道:“这岳掌柜的容貌……与那听风娘子不知谁更胜一筹?” 他回过神来,转而又开始恭维陈轻鸿:“不过说到底,还是陈兄厉害!不仅诗才惊世,这魅力更是无人能及,竟能引得听风娘子那般神仙人物也倾心,实在令我辈羡煞!” 陈轻鸿心中受用,却还是正色道:“可不好如此说,莫毁了姑娘家的清誉。” 他如此一说,自然身边又是一片赞叹之声。 那隐隐约约的赞叹之声落入孟琦几人的耳中,叫孟琦愈发恼怒,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为了今日的大事,我方才真想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岳明珍却反而反过来劝慰孟琦:“何必与那人置气?反正那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不了几天了。” …… 宾客将齐时,这文会的承办人潘通判这才姗姗来迟,只是令人意外的是,除了他与一众今日的评委大儒,知府张大人竟也来了。 且张大人不仅是不请自来,更还带着一位与他这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这位“黄先生”虽穿着朴素,但通身的气度骗不了人,一看便是大家族才能养出来的人才。 据张大人所言,此人是他的表弟,出自湖东黄家,一身才学做不得假,但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坊间开了个学庐,潜心教导一些家境贫寒却有心向学的子弟,颇有几分古之贤人“大隐隐于市”的淡泊风骨。 因此此人虽然名声不显,但在场人也不敢小瞧了他。 只有潘通判心中不快,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地张罗着上座添茶,心里却直骂张大人不请自来。 他办这文会的目的有二。 一是因着自己的女儿潘月泠——自家泠儿已经快十六了,虽说如今这些世家并不流行太早结亲,但也到了可以提前相看的时候了。 他本就想找个由头接触自家女儿的心上人齐元修,但转念一想,何不直接将满城的青年才俊都请来? 若是那齐元修真不识抬举,再换其他年轻俊彦就是了。 自然,也要让女儿亲自到场,暗中观察,总要她自己看得上眼、喜欢才行。 只是若只让女儿一人前来,未免太过扎眼,引人非议。于是他便索性将城中一些颇有才名、家世也相当的闺秀也一并下了帖子,名为“以文会友”,实则是为女儿打掩护。 至于那孟琦和岳明珍,他原本是不想让她们来的,免得坏了自家女儿的心情,谁知女儿却主动要求自己给那二人也发个帖子。 潘通判一愣,接着很快便明白了——泠儿怕是想给那二人一个教训。 潘通判甚至没问潘月泠的打算,直接不以为意的点头允了。 女儿想出气便出吧,总之自己是东道主,有自己兜底,应该闹不出什么乱子。 但今日张知节突然出现,一会儿还是得提醒自己的女儿谨慎些了。 而说到这文会的好处,除了帮自己的女儿找寻佳婿,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帮他笼络人才、培植羽翼。 虽说朝中禁止结党营私,可他邀请的这些年轻人不是还没入仕么? 这会儿拉拢几个可造之材,焉知以后不会派上用场? 即便将来上司问起,他也大可坦然说是见才心喜,欲收一二弟子悉心教导——朝廷可从未有禁止官员收徒授业的规矩。 谁知这张知节竟突然不请自来了呢? 潘通判咬牙切齿——这张知节一向不耐烦来这种场合,如今巴巴儿地赶来,怕不是想抢自己看好的人才吧? 也是,他这么大一个一府长官在此,谁还能看得到他潘之荣? 通判和知府可是整整差了两阶! 这该死的张知节! …… 在潘通判的咬牙切齿中,吉时到了。 张大人和潘通判两人谦让一番,最后还是由潘通判上台登台宣布了今日文会的第一个环节——以“劲竹”为题,要求作五言律诗,一炷香为限。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荷池蛙鸣伴奏,倒像是给才子才女们加油鼓劲。 孟琦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提笔。 孟琦写下“小院栽青竹,疏枝倚矮墙”这样平平无奇的诗句,活像在写日记。 岳明珍也不遑多让,随手写下“竹列溪边路,临流影自悠”,与主题劲竹是一点儿也不沾边。 孟琛倒是写的比孟琦和岳明珍强一点儿,只见他在纸上写下“岭上生寒竹,扎根破石封”这样的句子,虽符合了“劲竹”的主题,却也不算太令人惊艳。 就连一向爱出风头的齐元修,也发挥得中规中矩——“移竹到庭前,修然抱节坚。” 说不得差,甚至完全可以列为中上水准,但完全对不起“恒安双璧”的名头。 就在许多人尚在冥思苦想、推敲字句之时,唯独陈轻鸿下笔如有神助,香未过半就直接交卷。 当执事将他诗作呈上时,满座皆惊——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1 这陈轻鸿的诗才,果然不一般! 第510章 不过如此 怪道听风娘子对其另眼相看,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 再看潘通判那欣赏的目光,众人便明白,此子日后必定前途非凡。 有了他这首诗珠玉在前,再看其他人的诗句,便觉少了几分意境与傲骨。 甚至此次院试的案首齐元修与次名孟琛的诗句,也远远比不过陈轻鸿所作的这首《竹石》。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轻声道:“如此看来,那‘恒安双璧’似乎也不过如此。” 孟琦慢条斯理地品着莲子羹,岳明珍则安静品茶,两人淡定得像是在看戏一般。 只齐元修面上现出了几许怒色,他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随即起身,向着主席台上潘通判、张大人等人的方向,草草拱了拱手,声音有些生硬地道:“学生突感身体有些不适,恐扰了诸位雅兴,需暂离片刻稍作休憩,还望诸位大人、先生海涵。” 说罢,他也不等台上回应,竟一拂衣袖,转身便朝着苑外休息的厢房方向,大步流星地离去,脸色甚是难看。 齐元修一走,孟琛便跟着告罪,直言担心挚友身体,随即便追了上去。 只是在走之前,他淡淡瞥了一眼陈轻鸿,意味深长地道了句:“陈兄好诗才,在下自愧不如。” 孟琛这话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结合齐元修愤然离席的举动,再品其中“自愧弗如”四字,落在众人耳中,便不免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席间一时哗然,交头接耳之声再起。眼见着此次院试的头名与次名竟先后借故离席,在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方才还因《竹石》一诗而沸腾的气氛,骤然冷却了几分,场中竟陷入一种奇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这般静默持续了片刻,被众人目光聚焦的陈轻鸿方才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挂着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朝着四周拱了拱手,语气诚挚中透着些许自嘲与委屈:“诸位,齐兄与孟兄乃是此次院试的案首与亚元,才华横溢,世人共睹。今日或许是陈某侥幸,偶得拙句,却令二位兄长……嗯,心中不豫。” “这也是人之常情,是陈某才疏学浅,不足与二位兄长并列而论之故。” 说着,他似是无意识地抬眸,目光飞快地掠过岳明珍与孟琦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将头撇开,视线低垂,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难堪:“况且……之前因着一些旧事纷扰,许是让齐兄与孟兄对在下……生了些误会芥蒂。今日之事,皆是陈某之过,搅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惭愧。” 一时间众人暧昧的目光纷纷跟随陈轻鸿看向了岳明珍。 这二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场众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孟琦感受到那一道道落在岳明珍身上、充满了窥探与评判意味的视线,心头火起,方才那副悠然看戏的姿态瞬间收起,秀眉微蹙,杏眼中燃起两簇明亮的怒火——这该死的陈轻鸿! 正在这时,潘通判也发了话。 只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目光扫过齐元修与孟琛空出的座位,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感慨,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现在的年轻人啊……实在是太过年少气盛了些。” “经不得些许风雨,受不得半点委屈,如何能成大事?” 他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随即却将目光转向台下兀自站立、神情“黯然”的陈轻鸿,语气也变得格外随和亲切:“轻鸿啊,你此次这首《竹石》,立意高远,风骨峥嵘,确是一等一的好诗!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有潘通判这位东道主兼朝廷命官率先定下调子,并毫不掩饰对陈轻鸿的青睐,场中那些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之人,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调转口风,一边倒地站到了陈轻鸿这边。 有人故作公允地慨叹:“是啊,不过是一时文会上的切磋较量,名次高低皆属寻常,如何便能这般……负气而去?未免有失风度了。” 还有人与陈轻鸿套近乎:“陈兄之前名声不显,可见是行事低调谦和,可这才华便如锥入囊中,是无法遮盖的,想来此次院试陈兄只是未发挥好,待乡试的时候,想来必得高中!” 此言一出,身旁众人无论真心假意,皆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将陈轻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席间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而“热闹”起来,仿佛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皇帝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垂眸看着面前的一幕,无意识地将手中的玉扳指转了转,仔细地打量了陈轻鸿片刻后,目光便转向了一旁。 场中之人,倒也并非全是趋炎附势、一味恭维陈轻鸿之辈。 亦有少数几位衣着素净、气质清正的文人,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慢饮清茶,或垂眸不语,对周遭的喧闹赞誉恍若未闻。 他们或是自身颇有风骨,早已看穿陈轻鸿那层“君子”皮囊下的虚伪与做作,不屑于同流合污,捧其臭脚。 或是心存疑虑,觉得此事蹊跷,不愿轻易表态。 只是此次文会终究是潘通判做东,他们即便心中不以为然,也不会不识趣到当众跳出来唱反调,自讨没趣。 皇帝的目光从在场众人的身上一一掠过,尤其在那几个附和得最起劲、言辞最谄媚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暗记下。 他琢磨着,观其言行,便可窥其心性一二,若他日这些人真有机会踏入仕途,凭着这般见风使舵、攀附逢迎的做派,也万万不能授予紧要职位,否则必生事端。 打量过所有男子后,皇帝这才将目光扫过那些女子,他的视线平静地掠过那些妆容精致、低声谈笑的闺秀们,只是在经过岳明珍与孟琦时,几不可察地略微顿了顿,之后才不经意地转过了目光。 岳明珍心中一紧。 这时潘通判却又出了声,他笑眯眯地看向一脸严肃的张大人,道:“张大人觉得这诗如何?” 张大人闻言,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按照张大人一贯在公务场合惜字如金、不苟言笑的作风,给出这两个字的评价已算难得,通常便不会再有多余的话。 潘通判心下稍定,正欲顺势将话题引开,谁知张大人却破天荒地又开了口。 第511章 收徒 只见张大人缓缓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潘通判,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潘通判心头一跳的问题:“听说潘大人近日有意收此子为弟子?” 张大人微微一笑:“此子诗才确实出众,能得潘大人青眼,也是他的造化。看来潘大人是觅得佳徒了,本官在此,先恭喜潘大人了。” 潘通判的脸都要绿了。 他近日确实有意抬举陈轻鸿不假,但那多半是看在自己女儿苦苦哀求、以及陈家上下打点颇为“懂事”的份上,顺水推舟给个体面。 而在文会上为其造势,全当是哄女儿开心,顺便给陈家一个攀附的机会。可这绝不意味着,他就真心实意想收陈轻鸿为徒! 须知“天地君亲师”,这“师”之一字,重若千钧。 一旦行了正经的拜师礼,确定了师徒名分,那便是半子之情,荣辱与共,祸福相连,绝非儿戏。 弟子在外的一言一行,皆与师父的脸面、甚至前程息息相关。 若弟子是个成才的,自然为师门增光。可若是个不成器、甚至品行有亏的,岂不是将师父的颜面置于何地? 更有甚者,若是徒弟将来惹出什么祸事,难保不会牵连到师父头上。 因此,这收徒之事,务必慎之又慎,需得反复考察其品行、心性、才学,绝非轻易可为。 可陈轻鸿是什么人?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既不够出色,也不够听话懂事,瞧着虽是一副君子做派,可却是虚伪下作,骨子里的轻狂浅薄简直要溢出来。 与他同年的秀才都有许多已经发觉此人的秉性,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宦海浮沉多年的人精? 即便陈轻鸿今日这首《竹石》确实惊艳,可联想到他之前名声不显、近日才突然诗才大爆发的情形,潘通判心中总存着几分疑虑与警惕,总觉得此事有些觉得过于巧合,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总而言之,陈轻鸿此人,绝非他心中理想的弟子人选,远远够不上他收徒的标准。 因此,他是决计不会接张大人这话,更不可能当众承认有收徒之意的。 然而,他此次大张旗鼓举办文会,倒也并非全无收徒的念头——他心中真正看中的人选,并非陈轻鸿,恰恰是被他方才“敲打”了一番的齐元修! 他潘之荣要收徒,自然是要收那最好的。 齐元修家世清贵,本人又是院试案首,才华横溢。 他已经看过他的卷子,知道此人绝对是可造之材,自然不会放过。 更兼之其相貌出众——众所周知,如今坐在那最高处的那位,对相貌出众的人才便格外多了几分偏爱。 因此他若是能将齐元修收归门下好生调教,将来必成大器,于他潘之荣的官声、人脉都大有裨益。 或许有人要问,既然如此,方才潘通判又为何要故作姿态,隐隐打压齐元修,抬高陈轻鸿呢? 这恰恰是潘通判的算计之一。 齐元修这年轻人他虽看好,却也深知其性子骄傲,甚至有些“不识抬举”——自家女儿泠儿这般才貌家世,主动示好,他竟无动于衷? 既如此,不如先挫一挫他的锐气。方才他借着夸赞陈轻鸿,稍稍冷落齐元修,便是存了这份心思。 他料定经他这番态度暗示,在场这些善于逢迎之人自然会对“失势”的齐元修冷淡几分,甚至可能如方才那般出言暗讽。 他就是要让齐元修在这文会上碰碰壁,遭遭冷眼,尝一尝人情冷暖。 待他受够了“委屈”,自己再适时出面,以长辈的姿态加以抚慰、提点,甚至抛出收徒的橄榄枝。 如此雪中送炭,才能让这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更加感激涕零,牢记恩情。 经此一遭,齐元修见识了他潘通判的能量与手段,自然会更加“听话懂事”。将来若真能与泠儿成就好事,想来也会因着这份“恩情”与“敬畏”,好好对待泠儿。 潘通判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认谋划深远。奈何,他这番心思,似乎并未能瞒过身旁这位老谋深算的知府张大人。 张大人不仅一眼看穿,此刻更是毫不留情地当众“拆台”道:“看来我二人的眼光与喜好,果然大不相同。潘兄看好那陈家小子,本官嘛……却更欣赏方才离席的那两个小子。” 他目光扫过齐元修与孟琛空着的座位,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偏爱:“虽说性子是桀骜了些,不够圆滑,可这份宁折不弯的少年意气、赤子心性,在我看来,却是十足珍贵,可爱得很呐!” 潘通判笑意扭曲了一瞬,盯着张大人半晌,却只得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张大人说的对,少年人脾气各异,自然各有各的可爱之处。” “倒是我狭隘了。” 张大人却像是没有看出潘通判笑容里的勉强一般,乘胜追击道:“不知潘兄什么时候打算收这陈家小子为徒?届时我可要厚颜向你讨要一杯水酒了。” 潘通判心中已将张知节骂了千百遍,最终露出个十分虚假的假笑来:“不急,不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这该死的张知节!休想凭这三言两语,就逼他潘之荣当众认下陈轻鸿这个“徒弟”!他是决计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的! 然而,尽管他咬死了不松口,可经张大人这么一搅合,他原先打算“雪中送炭”、顺理成章收齐元修为徒的计划,已然被彻底打乱。 他不能顺利收齐元修为徒,那借此机会进一步笼络齐元修、为女儿婚事铺路的打算,岂不是也要落空? 潘通判心中怒火翻腾,看张大人是愈发不顺眼,连带着,对引发这一切的源头——陈轻鸿,也迁怒般地看不顺眼起来。 若不是这陈轻鸿非要在这里出什么风头,写什么劳什子《竹石》,惹得齐元修和孟琛不快离席,又怎会被张知节抓住把柄,借题发挥,不依不饶? 他这会儿倒是全然忘了,一开始,他自己也存了借陈轻鸿“敲打”齐元修的心思。 第512章 陈轻鸿的失落 潘通判心中的这番百转千回、权衡利弊的复杂念头,自然不为外人所知。他脸上那抹勉强维持的假笑,落在不熟悉的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的客套与谨慎。 只是可怜了台下正竖起耳朵、满心期盼的陈轻鸿。 他将台上两位大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尤其当听到知府张大人亲口询问潘通判是否要收自己为徒时,心头瞬间被狂喜淹没,热血上涌,几乎要控制不住面上的神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拜入通判门下,身份水涨船高,前程似锦的光明未来。 然而,潘通判那看似带笑、实则客气疏离、始终不肯松口接话的回应,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心中的炽热期盼瞬间浇熄了大半。 陈轻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勉强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羞愤,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台上大人物之间几句机锋暗藏的对答,台下这些心思灵透、将来多半要踏入仕途的年轻人们,又岂会毫无所觉? 众人交换着微妙的眼神,方才还围绕在陈轻鸿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热烈恭维的场面,如同退潮般迅速冷清下来。 那些善于察言观色之人,早已从潘通判的推脱、张大人的“拆台”以及陈轻鸿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他们勉强又敷衍地同陈轻鸿客套了两句,便寻了各种由头,纷纷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的热情追捧从未发生过。 能在今日这场合有一席之地的,谁不是八面玲珑、心思剔透? 对人情世故的洞察,本就是他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潜在本领之一。 潘通判看似夸奖陈轻鸿,却对收徒之事避而不谈,张大人的态度更是鲜明——他欣赏的,是愤然离席的齐元修与孟琛! 方才那几个恭维陈轻鸿最起劲、几乎要将他捧上天的拥趸,此刻心中已然后悔不迭,暗骂自己太过心急,见潘通判夸赞陈轻鸿诗好,便以为他当真得了通判大人的青眼,迫不及待地贴上去奉承,却不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如今看来,这陈轻鸿在潘通判心中的分量,恐怕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般重,甚至可能只是潘大人用来“敲打”齐元修的一枚棋子,用过即弃也未可知。 方才的热闹如昙花一现,如今身边人纷纷散去之后的惨烈对比叫陈轻鸿忍不住暗暗咬牙。 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还有那齐元修和孟琛!他们二人方才作的诗分明平平无奇,不过中人之资,甚至因“不忿”而中途愤然离席,举止失礼,毫无气度可言。 可为什么偏偏是张大人,那位更高的知府大人,要开口夸赞他们?说什么“少年意气”、“可爱得很”? 难道在这些人眼里,自己这实打实的“诗才”,还比不上那两个恃才傲物、不懂人情世故的蠢货吗? 难道这二人注定要压自己一头? 可这并不公平! 若老天注定要如此苛待他,那为何又要让他遇见李惟鸣,得到那些足以让他名动四方的诗篇? 既然给了他扬名的机会,给了他众人的追捧,为何又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他在潘通判这里碰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从云端跌落? 潘通判……他分明前些日子还对自己赞不绝口,多有褒奖,言语间满是期许。可为何事到临头,却这般吝啬,连一个“弟子”的名分都不愿给予? 潘通判他凭着三言两语,便将自己高高捧起,可如今呢,是又要将他摔下来吗? 可他却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自己也曾凭着模棱两可的言辞、故作深情的姿态,以及精心散布的流言,试图将岳明珍高高捧上“被爱慕者”的位置,再狠狠摔下,逼得她迫于舆论压力,最好能屈从于他。 而他当时的做法,与潘通判目前表面上将他高高捧起,实际上却不肯松口给他一个弟子的名分的做法如何相像? 更何况,岳明珍本身并无过错,一切皆是他陈轻鸿贪慕美色、求而不得后的恶意构陷。而他陈轻鸿本人,却是实打实的人品低劣、心术不正。 就连他最引以为傲的诗才,分明也不过是剽窃他人的成果。 只是日子一久,被众人的赞美与吹捧所包围,他仿佛真的渐渐忘记了这些诗句的来历,恍惚间竟觉得那真是自己灵光乍现、才华横溢的产物。 因此,面对这急转直下的场面,前一刻还被众星捧月、仿佛已跻身云端,下一刻便无人问津、跌落尘埃的强烈反差,让陈轻鸿感到极度不适。 他不甘心。 而他本就是心胸狭隘之辈,因着潘通判此次的反应,让他丢了大脸,便让他心中隐隐对潘通判也生出了怨怼之心。 再想到那潘月玲面对自己时总是高傲刻薄的态度,更让他心生愤愤。 然而,怨怼归怨怼,记恨归记恨,他目前不过区区一个秀才,无官无职,家世在真正的官宦面前也不值一提,又能拿潘通判这座他暂时无法撼动的高山如何呢? 他的心思纷乱如麻,眼中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阴鸷与怨毒之色。 但他到底还知道遮掩,迅速垂下了眼眸,掩饰住眸中翻腾的情绪,只默默执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盏,凑到唇边,借饮茶的动作来平复心绪。 可他远不到绝望的地步——听风娘子还没有出场呢! 待听风娘子出场一曲之后,他相信他陈轻鸿之名,不仅能传遍府城,甚至还能传遍这大江南北! 到了那时,何愁找不到真正的名师大家投靠?何须再仰仗潘通判的鼻息? 说不定,到时候就该轮到潘通判后悔莫及,反过来求着他陈轻鸿拜入门下了!而他,是决计不会再答应了! 那边陈轻鸿还在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这边席间却隐隐传来了一些骚乱之声。 陈轻鸿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果然,那骚乱的源头,并非男子这边,而是来自安置女宾的席次区域。 第513章 意外 方才众人对“离席而去”的齐元修与孟琛那隐隐的贬低与非议,以及那些投向岳明珍的、充满了窥探与暧昧意味的视线,早已让孟琦心中憋了一股火。 虽然今日这“齐孟二人诗作平平、被人压了一头后便愤然离席”的戏码,本就是他们几人之前商量好的计策中的一环,旨在麻痹对手,降低其警惕。 但亲耳听到众人如此非议自己的兄长与挚友,尤其那些话语中暗藏的讥讽与看轻,孟琦依然觉得胸口发闷,难以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况且,即便单纯从“把戏做真”的角度考虑,以她平日里活泼率真、护短心切的性子,面对友人和兄长被如此议论,若当真毫无反应,反而显得不正常,容易惹人生疑。 因此,孟琦几乎是遵循着本能,也基于完善“表演”的需要,在听到又一人低声议论齐元修“气量狭小”时,秀眉一竖,小脸气得通红,当即便要拍案而起,准备出声驳斥。 按照原本商议好的计划,此时岳明珍应当适时地出手阻止她,安抚她的情绪,避免她“冲动坏事”,同时也将众人的注意力稍稍引开。 于是,就在孟琦作势欲起,岳明珍赶忙侧身伸手,想要按住她手臂,低声劝阻的瞬间—— “阿琦,冷静些……” 或许是孟琦起身的动作有些急,也或许是岳明珍拉她的力道没控制好,两人身形交错间,竟同时微微一晃,齐齐向着侧后方倒去! “小姐当心!” “岳掌柜!” 侍立在她们身后的侍女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低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抢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她们的胳膊,避免了她们当众摔倒的窘态。孟琦和岳明珍借力站稳,心下皆是一松。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混乱中,那名扶着岳明珍的侍女手中原本稳稳端着、准备为客人续茶的银制酒壶,却因为突然前倾搀扶的动作,壶身猛地一晃,壶中琥珀色的果酿顿时泼洒而出,不偏不倚,尽数倾泻在了岳明珍衣裙之上,迅速氤氲开一大片深色的、显眼的污渍。 “哎呀!” 孟琦见状,立刻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似乎也被这意外吓了一跳,脚下跟着“不稳”,下意识地踉跄了半步。 好巧不巧,她的裙摆随着这一步,正好与岳明珍染了酒渍的衣袂边缘叠在了一处,那冰凉的酒液迅速蔓延,也将她裙摆的下缘沾染湿了一小片。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那失手打翻酒壶的侍女顿时脸色煞白,慌忙松开扶着岳明珍的手,退后一步,连连躬身请罪,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与惊惧:“是奴婢笨手笨脚,冲撞了贵客,弄污了您的衣裳!奴婢罪该万死!” 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但似乎又强自镇定,想起自己的职责,忙不迭地补救道:“万望二位贵客恕罪!只是……让贵客穿着沾染了污渍的衣裙在此,实在是我青松苑招待不周,太过失礼。” “若二位不嫌弃,奴婢这就引二位去后厢专为宾客准备的更衣室,那里备有干净的温水、巾帕,也有以备不时之需的簇新衣裳,可供二位更换,以免着了凉,或是……继续穿着湿衣,徒增不适。” 孟琦闻言,瞬间警惕地抬眸,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侍女,语气带着质疑:“更衣?” 那侍女被她看得微微一颤,但态度依旧恭敬有礼,垂首答道:“回贵客的话,我们青松苑时常承办宴会,为防此类意外,早已置备周全,在后厢专设了更衣静室,室内各样物事齐备,也常备有数套崭新的、未上过身的衣裙,尺寸款式多样,以备各位夫人小姐不时之需。” 她顿了顿,似乎看出了孟琦的疑虑,又补充道,语气十分理解:“当然,若是贵客们自备了替换的衣裳,或是用惯了自家的物件,自然是以贵客的意愿为先。奴婢只是负责引路、伺候,绝不敢擅专。” 听到侍女这么说,孟琦脸上警惕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她转向岳明珍,征询似的问道:“明珍姐,你这衣裳湿了一片,贴着肌肤定然不舒服,且这果酿黏腻……不如,咱们便去换一件干净的?” 岳明珍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显眼的污渍,又感受到衣料湿凉地贴在皮肤上的不适,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对那惶恐不安的侍女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有劳你了。” 孟琦见岳明珍同意,便也转身,对自己身侧另一名侍女玉圆吩咐道:“玉圆,你去咱们马车上,将出发前备好的那两套替换衣裳取来。记得,要快些。” “是,小姐。”玉圆应得干脆,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苑外停放马车的地方小跑而去。 安排妥当后,孟琦这才对那引路的侍女道:“走吧,你先带我们过去。我的丫头取了衣裳自会寻来。” “是,二位贵客请随奴婢来。”侍女躬身引路,态度愈发恭谨小心。 孟琦与岳明珍便随着那侍女,暂时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席,朝着青松苑后厢更为僻静的方向走去。 席间众人见这边的骚动不过是一场意外,两位姑娘只是不慎弄脏了衣裙,需去更衣,并非什么大事,便也很快失去了关注的兴趣,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台上的诗文品评,或是彼此间的寒暄交谈之中。 小小的插曲,很快淹没在宴会的声浪里。 倒是坐在不远处女宾席上的潘月泠,在孟琦与岳明珍相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时,几不可察地轻轻松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背似乎也放松了些。 她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两人空出的座位,又飞快地收回,无人察觉的嘴角,极快地勾起一丝微妙而冰冷的、混合着得意与期待的笑意。 岳明珍既然已经离去,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只是她原本的目标只有岳明珍一人,如今孟琦也跟了去,倒叫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孟琦在她看来也是十足的碍眼,但一次性处理掉两个人,还是太冒险了些…… 但是岳明珍这个“情敌”,她今天势必是不会放过的。 想到跟进去的孟琦,她到底觉得不够稳妥,生怕那鬼精的小丫头坏了事,或是察觉出什么端倪。 潘月泠心念电转,随即也站起了身,脸上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对身旁相熟的几位闺秀低声道:“岳掌柜和孟妹妹去了这许久还未回来,我有些担心,不如……我去看看?可别是那笨手笨脚的丫头没伺候好,或是更衣处有什么不便。” 她寻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也匆匆离席,朝着孟琦二人离开的方向,悄悄地跟了过去。 只是在她转身离开前,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回首目光远远地、准确地投向了男宾席中某个方向,与一道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她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随即收回目光,身影没入了通往内院的回廊阴影之中。 第514章 如厕 陈轻鸿正与人寒暄,余光瞥见潘月泠悄然起身离席,心中微微一动。 待应付完眼前人,他也从容起身,借口更衣,朝着同一方向缓步而去。 虽说他与潘月泠先后离席,听起来似乎有些凑巧,容易惹人联想。但此刻宴会已行进小半,酒过数巡,茶点也用了一些,席间因各种缘由而暂时离席的宾客不知凡几。 因此,他们这几人前后脚的离场,混杂在频繁出入的人流中,倒也并不显得十分扎眼,不过是宴会中寻常的间歇罢了。 …… 另一边,孟琦和岳明珍随着那名神色惶恐的侍女,穿过了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颇为僻静的厢房前。 那侍女推开房门,侧身恭请二人入内。屋内陈设简洁,却打扫得干净,置有铜盆、巾帕、妆镜,临窗的矮榻上果然整齐叠放着几套颜色素净的崭新衣裙。 侍女将二人引入室内后,便极有眼色地退至门外,垂首侍立,轻声道:“奴婢便在门外候着,二位贵客若有任何需要,唤一声便是。” 说罢,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确定那侍女立在门外听不清屋内对话后,岳明珍才轻轻舒了口气,随即转眸看向孟琦,眼中带着几分不赞同:“你明知她冲我来,何必跟着涉险?” 孟琦眨眨眼。亲昵的拉住了岳明珍的衣袖:“可是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计划了吗?没问题的。” 岳明珍叹了一口气:“可你如今跟来了,若是她改了计划,可怎么办?” 孟琦毫不在意。笑嘻嘻地看向了岳明珍:“跟珍珍姐姐在一起,我才不怕呢!” “再说了,她才不舍得中途放弃呢。” 说着孟琦眸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而且我是真的想看看他发现事与愿违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来。” “想想就觉得有意思极了。” 岳明珍无奈的摸了摸孟琦的头:“好吧,下不为例。” 屋内气氛一时融洽温馨,两人又低声闲谈了几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岳明珍清了清嗓子,提高些声音,朝着门外唤道:“门外有人吗?劳烦……” 她连唤了两声,门外却是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方才那名恭敬侍立的侍女,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孟琦与岳明珍对视一眼,目中皆无意外,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岳明珍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闩,轻轻一拉——纹丝不动。再用力试了试,房门已然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孟琦看向岳明珍,挑眉悄声道:“珍珍姐姐,我说的不错吧?她才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 “毕竟啊……” 孟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一直觉得她这里有问题。” 岳明珍哭笑不得,接着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孟琦噤声。 不一会儿,门外果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 在见到齐元修、孟琛二人愤然离席,接着孟琦和岳明珍也因着衣衫染上了污渍离场,最后潘月泠和陈轻鸿一个接一个的离去后,“黄先生”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他虽努力按耐自己的性子,但自从出了宫,他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现在有这样好的热闹可凑,他实在忍不住。 于是,在众人或专注于诗文,或忙于交际应酬之际,“黄先生”默默理了理身上那件靛青直裰,接着站起了身。 张大人:…… 谁来给他上个笼头? 张大人心中大逆不道的腹诽,面上却一派淡然,只是借着桌子和宽大衣袍的掩盖,轻轻拽了拽皇帝的衣袖。 皇帝不动声色,但毫不留情的一把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 张大人:…… 看来是劝不住了。 张大人深呼吸,笑容中多了一丝疲惫。 潘通判看着面前的张大人,又看了看“黄先生”,心头狐疑。 于是他笑呵呵的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突然站起身的皇帝,拱拱手道:“黄兄这是……” 脱了缰的皇帝面对着潘通判带着些疑惑和警惕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言简意赅地回答他道:“去如厕。” 张大人:…… 张大人闭上了眼,灵魂似乎已经离他而去了。 而且走得很匆忙,并不太安详。 潘通判:…… 潘通判一噎,干笑了两声:“原、原来如此……那,那黄兄快请自便,别耽误了,哈哈。” 皇帝得到这话,又是儒雅的微微一笑,接着翩然离去了。 瞧这背影,甚至还有几分的仙风道骨之意。 如果不是去如厕的话。 其中众人沉默了半晌,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斟酌了片刻,终于对着张大人道:“黄先生真是……性情坦率,不拘俗礼。” 有人带头,气氛瞬间变得为之一松。 有人附和了起来,转过头对张大人道:“不愧是张大人的表弟,为人疏朗不拘于外物,颇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张大人:…… 张大人笑得很苦,并在心中默默向自己那位真正的表弟忏悔——表弟,是兄长我对不起你! …… 皇帝毕竟是皇帝,即便微服私访,手眼也并未完全闭塞。 在今日之前,他早已对潘月泠等人暗中谋划之事知晓了个大概。 当然,他知道的“计划”并非巨细靡遗,毕竟齐元修、孟琛、孟琦、岳明珍那四人行事周密,口风极严,他探听到的多是潘月泠与陈轻鸿那边单方面的毒计布局。 不过这也够了,他相信那几个少年人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因此这也是他为何今日非要来这青松苑的最根本原因。 他真的很想看看这几个年轻人将会如何去应对。 …… 而那边陈轻鸿见到潘月泠临走之前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便知道事情已经妥了。 而此事大多都是潘月泠的计划,他如今只需要去亮个相,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因此他心下淡然,不仅不紧张,反而颇有几分激动地前往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岳明珍狼狈的模样了。 …… 而岳明珍和孟琦二人此刻正默默盯着面前的房门。 片刻后,房门便被被打开了,探出了一颗脑袋来。 那颗脑袋生得圆润,还长着一副昳丽俊朗的五官,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孟琦挤眉弄眼道:“怎么样,我来得可还及时?” 见面前这人是齐元修,孟琦和岳明珍两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看来,目前事情依然按照着几人的计划在进行。 见齐元修闪身进来。孟琦有些紧张的问道:“那侍女呢?” 齐元修无所谓道:“被我打晕了,现在在门口,放心,她没瞧见我的脸。” 孟琦皱了皱眉:“就这么扔在门口吗?” 接着她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道:“就这样吧,也好。” 之后孟琦有些疑惑的看向了齐元修:“不对呀,之前不是说好让我哥来吗?你不应该应付潘月泠那边吗?” 齐元修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可饶了我吧,我可不想面对她。” 孟琦有些不满:“可潘月泠她不喜欢哥哥呀,又如何能实施之后的计划?” 齐元修一噎,看着面前没心没肺的孟琦。心头有些堵。 她就这么想自己对那潘月泠使美男计么? 于是他皮笑肉不笑道:“难道你哥他长得不好吗?” 孟琦:…… 这怎么能一样啊! 齐元修看着面前的孟琦,心中悄悄叹了口气——罢了,谁叫自己喜欢呢? 于是,他及时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对着面前的二人道:“你们就是想的太复杂了,其实有的时候越简单的计策越高效。” 岳明珍静静听他二人掰扯了片刻,此刻终于挑眉问道:“所以?” 齐元修嘿嘿一笑:“所以孟琛跟我一样,直接把潘月泠从背后打晕了!” 岳明珍:…… 孟琦:…… 这两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啊! 第515章 你我同去 时间紧急,几人来不及多说,齐元修便和孟琛率先返回了席间。 只是回去的时候,齐元修面上似乎还有残留着几分未能尽数消解的“愤愤”之色,一副余怒未平、懒得掩饰的模样。 孟琛则跟在他身侧,眉头微锁,唇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仿佛仍在为友人的“冲动”与方才的“不愉快”感到些许头疼。 两人本以为,经过方才那一出他们“负气离席”又“去而复返”,席间那些惯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之人,少不得要投来些或明或暗的嘲讽目光,或是窃窃私语。 然而,预想中的窃笑与指指点点并未出现。相反,之前那几个附和着旁人、明里暗里讥讽他们“气量狭小”、“盛名难副”的学子,此刻竟都默默闭上了嘴巴。 嗯? 据他俩所知。那些人的品行似乎没有这么好吧? 这疑惑只存在了一瞬。紧接着,只见原本三五成群、各自谈笑的人群中,竟有几人主动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的笑容。 更令人玩味的是,其中竟有两位,分明是之前围在陈轻鸿身边,对其诗才赞不绝口、附和得最起劲的拥趸。 齐元修与孟琛何等机敏,两人心照不宣地再次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方才在他们离席之后,陈轻鸿该是吃了个大亏。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台上的张大人,张大人似有所感,转头冲二人微微一笑。 只这一眼,齐元修与孟琛心中便已雪亮,对张大人回了一个感激的笑容,接着便认真的应付起面前的人和事来。 孟琛还算得上是体面委婉,齐元修却是面带讽意,扫了一眼陈轻鸿空空的座位,语调轻佻:“陈兄怎么不在?我还想瞻仰一下他的大作呢。” 在场众人沉默了片刻,便有人出来打圆场道:“陈兄方才有事暂时离席,想来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齐元修挑眉:“哦?是吗?” 接着他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话题:“听说今日听风娘子要来,还要登台献艺?” 众人的心中刚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这听风娘子分明是陈轻鸿出面邀来、为其增光添彩的,面色不由得又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看来这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谓不深啊。 正当气氛又要陷入微妙的尴尬时,孟琛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道:“是呢,来府城多年,还不曾有幸瞻仰过听风娘子的风姿,此次也是托了潘大人的福,我们才能一睹为快。” 他巧妙地绕过了陈轻鸿,将功劳归于东道主潘通判,而在场其他人也不想卷入这几人的争端之中,因此赶忙附和道:“可不是么,唯有在听风轩消费够百两的人,才有缘见听风娘子一面,如果我等这般的寒门子弟,自然是不曾见过的。” 这话题却是大家喜闻乐道的,于是又有人加入了进来,讨论到:“听闻听风娘子相貌娇艳,才艺一绝,只是听闻听风娘子总以面纱示人,不知今日我们是否有幸得见听风娘子的面容。” 另一名青衫秀才却是一脸神往:“便是见不到样貌,只要能一观听风娘子的背影和风仪,便已经不虚此行了。”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间融洽无比。 就在这般看似重新热络起来的气氛之中,听风娘子便要登台了。 而与此同时,通往女宾席的回廊处,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去更衣的孟琦与岳明珍。 两人步履从容,神色平静,衣衫整洁如新,仿佛真的只是离席片刻,处理了点小意外,此刻安然归来。 瞧见二人的身影,齐元修和孟琛心下一定,然而潘通判的心却高高提了起来——陈轻鸿和潘月泠迟迟没有回去。 他虽然未曾仔细过问女儿的具体计划,却也大致知晓,女儿此次联合陈轻鸿,想要设计对付的人,正是那个让他女儿屡屡受挫、恨之入骨的岳明珍。 然而目前他们想要针对的人都已经回来了,这两人却不见踪影。 潘通判心中一紧,知道事情或许有变。 他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与仪态,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就欲离席,亲自去寻女儿,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面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回过眸去,却见张大人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之荣,你要去哪儿?” “好戏就要开场了,何不留下来细细观摩?” 潘大人面皮一抖,瞬间明白张大人今日便是冲着他来的,心中愈发愤恨,可目前并不是与他计较的时候。 于是他学着方才皇帝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某去如厕。” 张大人:…… 真是够了。 张大人闭了闭眼,终于下定了决心,破釜沉舟地道:“好巧,不如……你我同去?” 潘通判:…… 真是够了! 张知节你有病吧? 其实潘通判委实是想得太多,心思过重了。 张大人此次前来,首要目标还真不是他,纯粹是不放心那位脱了缰的皇帝陛下独自乱跑,才勉强跟来“保驾护航”。 此刻非要与他唱反调、死缠烂打,也并非有什么针对他的阴谋诡计,单纯是因为——皇帝陛下还没回来呢! 他生怕潘通判此刻急匆匆离席,万一撞破了陛下正在“看热闹”的现场,或是搅扰了陛下难得的好兴致,那才是真的麻烦。 身为臣子,他当然不会让皇帝扫兴。 最后潘通判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窝窝囊囊地坐了回去:“哈哈,突然就不怎么急了。” 张大人干笑一下:“哈哈,我也觉得可以再忍一忍。” 周围离得近、不小心将这两位大人这番诡异对话听入耳中的人:……? 但今日谢同知没来,在场就他们二人最大,因此其他人即使发觉了些异常,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当自己都是聋了哑了,恨不得当做自己不存在才好。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们还是不要掺和那么多的好。 …… 而被张大人心心念念惦记着的皇帝陛下,此刻究竟在何处呢? 皇帝目前正在岳明珍和孟琦之前呆过的房间门口。 他进屋转了一圈儿,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接着又踱步出来,垂眸沉思片刻,对着自己身边的侍从道:“挺有意思,不如……” 他又想了想,最后对着侍从道:“把那两个小丫鬟带走藏起来。” 侍从默默应下,皇帝这才十分满意地往回走,口中还道:“好了,闲事暂毕。朕倒要看看,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听风娘子,究竟生得如何国色天香,能叫这满城才子如此魂牵梦萦……” 第516章 失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献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令人不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春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一个可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雨铃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无故诬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再起波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隐君遗稿 在一片哗然中,孟琛淡声道:“那词,乃至诗集中诸多篇章,皆是我外祖父一位挚友的遗作。” “那位先生生前命途多舛,半生困顿,郁郁不得其志,便将满腔心绪、平生抱负与无边愁苦,尽数寄托于诗词之中。只是他性情孤高,又自认所作不过是排遣胸中块垒,不堪示人,故而生前一首诗词也未曾流传出来,只自己珍藏在匣中。” 他微微停顿,似在回忆,也似在平复心绪,方继续道:“直到他临终之前,才给我外祖父修书一封。信中自言此生碌碌,本已甘心寂寂,埋骨无名。可临到终了,偏又生了些不明不白的不甘,因此拜托外祖,将他的这些诗词刊印成册,好叫这个世间知晓他曾来过。” 李方年听到此处,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共鸣自心底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防。 他眼眶骤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急切地追问道:“不知那位先生高姓大名?可有雅号流传?如此高才,却、却……”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觉得满腔都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懑与对那位先生的深切怜惜。 孟琛看着李方年真情流露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重的遗憾:“那位先生临终所托,只求刊印遗作,聊作留念。却特意叮嘱外祖,切莫在诗集上署他的真实名姓。” “他言道,生前既未能以才学立身扬名,死后又何必留下名姓,徒惹后人唏嘘或鄙薄?如今只需让有缘人读到这些诗句,便已足够。” “因此,外祖虽万分不忍,却终究不敢违背亡友遗志。” “最终,外祖便只能以‘隐君’署名。” “因此,这诗集的名字,便是《隐君遗稿》。” 孟琛的话音落下,场中一片静默,唯余晚风穿过残荷的呜咽。 众人皆被这“隐君”的遭遇所触动,心头发沉。 却见一直安静立于孟琛与齐元修身后,微微垂首的孟琦,此刻忽然轻轻抬脚,上前一步。 她抬起眼眸,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哀戚与悲愤,声音也不复往日清脆,带着微微的哽咽:“外祖与隐君相交莫逆,得到隐君的噩耗之后,外祖大病了一场,待得病情稍有好转,能勉强起身,他便不顾家人劝阻,强撑着病体,伏于案前,一笔一划,饱蘸血泪,为《隐君遗稿》写下了序言楔子。” 她说着,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目光放空,望着虚空某处,以清晰而哀婉的语调,一字一句,背诵起那篇她早已熟记于心的楔子:“隐君,余相知数十载者也。” “君有才思,性耽丘壑,唯尘途蹭蹬,半生郁郁。每困厄,辄以诗遣怀,积稿盈箧,未尝轻示一人。尝谓余曰:‘诗者,自证吾心之迹也,非为邀名媚世之具。’故其生前,所作无一字流布于外。” “其临绝,贻书于余。言:‘此生如寄,本甘寂寂,然弥留之际,忽生不甘——愿以残句,证吾曾来。’又嘱:‘勿署吾名,恐平生碌碌,反污此句。’” “余读罢,涕泗横流,悲君之遇,怜君之愿,终不敢违其志。君既不愿显名,世人难识其踪,故以‘隐君’名集,辑其遗作若干,刊印传世。” “君之诗,皆肺腑之音,无雕琢之迹,孤怀清趣,未伸之志,尽在字句间。唯惜君生不逢时,珠玉蒙尘。今集虽成,世人终不知其谁何。” “后之览者,若能于字句间,感君一二况味,斯已足矣。” 背诵至后半段,孟琦已是语带哽咽,数次停顿,方能勉强续上。尤其念到“悲君之遇,怜君之愿”、“世人终不知其谁何”等句时,更是泪珠滚落,声音颤抖。 其情真意切,可见一斑。满座闻者,无不动容。 岳明珍见孟琦哭得伤心,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揽到自己身侧坐下,任由孟琦将脸埋在自己肩头,无声抽泣,然而定睛一瞧,却见她也早已眼圈通红。 她泪光涟涟,但语气却果决沉稳,代替孟琦说完她方才没说完的话:“而这样的先生,留下的倾注了半生心血与情感的遗稿,却被那宵小之辈窃去,用以妆点自己的才名……这叫人如何不恼,如何不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隐君遗稿》刊印在即,我们本想着,待诗集正式问世,白纸黑字,真相自可大白于天下,亡者亦可得一份清净,故一直隐忍未发。” “可谁曾想,竟有人丧尽天良,仗着亡者已逝,不能言,不能辩,一而再,再而三地窃取其心血诗句,据为己有,招摇过市!今日更是堂而皇之,以此沾名钓誉!” 岳明珍说到此处,终究没能忍住,一滴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却恍若未觉,只恨声道:“此等行径,与盗墓掘坟何异?!这样的人,竟不怕亏心吗?夜半时分,竟也能安睡?” 席间一时寂然无声,只有晚风穿过庭院,带来深沉的凉意。 所有人都被这凄楚的往事、被盗的愤慨,以及面前孟琦四人的真情流露所震撼,心中堵得难受。 “刺啦——!” 忽然,一阵裂帛之声响起,骤然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沉默。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方年。 他竟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自己靛青长衫的宽大袖口,用力向下一扯——半幅袖子竟被他生生撕裂下来! 他手中握着那截断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静下来,一字一顿说道:“如此鼠辈,李某不屑与之为伍!” 对方不仅提供了具体书肆名称、诗集名、作者信息,孟琦更是当场背诵了情深意切的完整楔子,细节详实,情感真挚,绝非临时能够编造。更言明诗集不日即将公开发售,可见不怕查验。 那这事便很明了了——定是陈轻鸿窃走了亡人诗句! 接着李方年向孟琦四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艰涩却诚恳:“方才是在下有眼无珠,不识真伪,竟还为那奸人张目,质疑诸位……李某在此向诸位赔罪!是在下识人不清,被其虚伪才名所惑,惭愧至极!” 孟琛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扶住李方年的手臂,将他托起,温言道:“李兄快快请起!此事如何能怪李兄?那陈轻鸿伪装巧妙,惯会沽名钓誉,莫说李兄,便是我们,若非机缘巧合,怕也要被他蒙在鼓里。李兄方才质疑,亦是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待李方年被孟琛扶起,重新站直,场中众人仿佛才从这接连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 最初的惊愕与沉默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慨之情,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席间迅速蔓延开来。 在场之人多是文人,自然是很能共情那“隐君”,因此此刻,即使是方才恭维过陈轻鸿的人,都无法再向着陈轻鸿说话了。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辛苦半生,心血凝结的诗文,在自己死后竟被不相干的人盗去,冠以他名,风光无限,而自己真正的名姓却湮没无闻……只怕是坟茔之中的枯骨,都要气得震动作响,恨不能爬出来与那窃贼对质! 不得不说,陈轻鸿此举,实在是太不是东西了些! 第525章 好友的默契 不知是谁先低低骂了一句“无耻之尤”,紧接着,愤慨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真是……真是斯文败类!读书人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窃诗已是可耻,竟还窃取亡者遗稿,更是罪加一等!毫无廉耻!” “难怪他此前名声不显,近日却诗才井喷,原来竟是走了这等歪门邪道!” “可怜那‘隐君’先生,身后还要受此玷污!可恨!可恼!” “今日若非齐公子、孟公子当众揭穿,我等岂不都要被他蒙骗下去,还要赞他一声‘才子’?想想都觉膈应!” “潘通判竟还想收此人为徒?真是……真是……” 众人议论纷纷,言辞激烈,再无一人为陈轻鸿辩解半句。 方才那些曾出言恭维过陈轻鸿的人,此刻更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时光倒流,将自己说过的话吞回去,只盼无人记得自己也曾附和过那“窃诗贼”。 …… 见众人群情激沸,对陈轻鸿的鄙夷与唾骂之声此起彼伏,孟琦、齐元修、孟琛、岳明珍四人相视一眼,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微微松弛了几分。 只要众人肯信,今日这棋,便算是走成了。 他们既然敢在此等场合将此事捅破,自然是有备而来,不怕事后查证。 今日所言,七分真,三分虚。诗集之名《隐君遗稿》是早就定下的,不日将于“博雅堂”刊印成册也是实情,陈轻鸿剽窃他人诗句更是铁一般的事实,连那篇感人至深的楔子,也确确实实是老爷子亲笔所书,饱含真情。 唯独那位“隐君”,却是子虚乌有,纯属杜撰了。 至于那些必将随着诗集问世而惊艳世人的诗句,自然都来自孟琦前世的的储备了。 她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与原本的时空诸多方面皆有相似之处,但孟琦细细比对之下,却发觉部分在她前世璀璨夺目、彪炳文史的诗人大家,在此间竟了无痕迹。 她不忍那些凝聚了千古才情与人生慨叹的瑰宝就此蒙尘,但也绝不屑于行那等欺世盗名、窃取他人心血之事。 于是便起了心思,欲将自己尚能记诵的诗篇词作,一一整理誊录出来。只是这“作者”之名,却成了难题。 她不愿,也不能署上自己的名字,思来想去便琢磨着将作者冠以匿名的称呼,假托一位命运多舛、才高运蹇的“隐士”之名,让这些绝唱得以重现天日。 自古“文章憎命达”,那些诗人原本大多也都是怀才不遇之辈。 这想法在她心中盘桓许久,终于有一日,她试探着与外祖父和兄长孟琛提起。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此举并未引来惊诧或质疑,反而得到了极大的理解与支持。 尤其是老爷子,当场拍案称善,认为此举既能令绝妙诗文流传,又全了“不掠人之美”的君子之义,甚至主动提笔,为这本尚在构想中的诗集撰写了那篇情真意切的楔子,将那位虚构的“隐君”生平渲染得凄楚动人,跃然纸上。 至上月,这本集子终于初具规模,定名为《隐君遗稿》,并着手联系了信得过的书肆“博雅堂”,筹备刊印事宜。 此事孟琦本打算低调进行,谁承想陈轻鸿这厮竟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了呢? 借《隐君遗稿》之事揭露陈轻鸿剽窃,这本是孟琛想出的主意。孟琦听罢,虽觉可行,心中却难免有些打鼓——此事若要做得逼真,必然绕不开岳明珍与齐元修。可那套关于“隐君”的说辞,骗骗不知情的外人或许还行,又如何能瞒得过与她朝夕相处、对她知之甚深的岳明珍与齐元修? 但这么一来……自己的秘密岂不是要暴露了? 自家人如外祖父、兄长,早已接受了她是“得天所授”、“宿慧早开”的说法,对此并无深究。可齐元修和岳明珍呢?他们虽也是至交,但此事太过离奇,他们会作何想?会相信吗?还是会将她视为异类,甚至……妖孽? 孟琦有些忐忑犹豫,但想着他们几人这些年的情谊,终于还是咬牙应了。 她就不信了,这两人还会舍得将自己当做妖邪烧死不成? 然而,当她真的寻了机会,带着几分不安,将那本尚是草稿的诗集与关于“隐君”的构想和盘托出,甚至还没等她多作解释,只说了想整合一本匿名诗集,并说了那套虚构的“隐君”故事请他们参详时,岳明珍与齐元修竟只是稍稍一怔,随即便神色如常地应承下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诗篇的具体来源,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孟琦心下感动,因此这事便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岳明珍与齐元修,与孟琦相交多年,对她的聪慧早慧、时常脱口而出的新奇点子和偶尔流露的、与年龄阅历不符的感慨,并非毫无所觉。 但那又如何呢? 她既不愿多说,他们便也从不多问。 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的默契了。 因此,当今日听风娘子一曲《雨霖铃》唱罢,众人尚沉浸在曲中哀愁时,他们几人便已交换眼色,心知肚明——时机已至,该将“隐君”与《隐君遗稿》之事,提前抛出了。 虽然诗集尚未正式刊行,但他们不怕查。 书肆“博雅堂”的刊印记录、老爷子处的手稿与楔子原迹、乃至远在陈轻鸿“诗才”显露之前的诗集筹备时日,皆可查证。 既然决定提前揭开陈轻鸿的画皮,他们这场为“隐君”鸣不平的戏,也得跟着提前开唱。 于是,这四人,或愤慨陈词,或哀切述说,或凛然质问,或悲泣难抑,将一场“亡友遗稿被盗,生者悲愤揭发”的戏码,演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甚至连那原本对陈轻鸿深信不疑的李方年,都在激愤与共鸣之下,无意中成了他们最有力的托,更是亲手撕袖明志,将那“窃诗贼”的形象衬得愈发可恶卑劣。 眼见席间众人无不被这故事打动,对陈轻鸿口诛笔伐,四人心中明白,他们这番演出,算是通过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检验。 就在这满场激愤、声讨之声不绝于耳之际,端坐于上的“黄先生”忽然轻咳两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人目光聚焦于他。只见“黄先生”面色端凝,目光缓缓扫过孟琦四人,沉声开口:“方才几位小友所言,事关一位秀才的清白誉毁,更牵扯亡者遗泽是否被盗,绝非小事。本人自当将此事告知表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明辨是非曲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若经查实,陈轻鸿确有剽窃亡人遗作、欺世盗名之行径,国法昭昭,自不会轻纵此等败德无耻之辈!” “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地看向了孟琦几人:“倘若经查,是尔等几人凭空捏造,诬陷他人,以虚言惑众……那么,污人名节、扰乱视听之罪责,尔等亦需一并承担,绝无侥幸可言。”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尔等可敢?” “有何不敢?” 四人几乎异口同声,声音清朗坚定,毫无迟疑。 答罢,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坦然与默契,露出一个默契的笑来。 “黄先生”捋着下颌短须,瞧着他们这般磊落无畏的模样,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激赏,连连点头,朗声道:“好!好!有胆识,有担当!” 赞罢,他忽地神色一肃,目光倏然转向庭院月洞门的方向,声音陡然转冷:“既如此,你还有何话要说?” 第526章 纸条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齐刷刷顺着“黄先生”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株一人多高、枝叶繁茂的罗汉松盆景之后,一道身影正瑟瑟缩缩地试图掩藏,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浑身一颤,险些瘫软下去,全靠身边一名侍从模样的人死死搀扶着,才勉强没有跌坐在地。 此人正是陈轻鸿。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杭绸直裰,此刻再无半分温润光泽,前襟沾着茶渍,袖口被扯得微微变形,原本细密柔滑的料子起了层层褶皱,贴在身上显得局促又狼狈。 腰间那条靛蓝色丝绦能看出也曾被揉搓过一般,被他下意识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却怎么也捋不平整。 而那原本系在丝绦上的杏色香囊,此刻也不翼而飞了。 他的头发也散了,束发的玉簪歪斜,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凌乱地黏在苍白的额头和脸颊上,更添几分颓丧惊惶。 他脚步有些虚浮,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襟,试图遮住前襟的污渍,可那褶皱与尘土却愈发显眼。 往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清雅体面,此刻被风尘与狼狈碾得支离破碎,只剩几分强装镇定的窘迫,落在旁人眼里,竟比全然落魄还要难堪几分。 众人何曾看到一向要面子的陈轻鸿如此模样? 一时间,鄙夷、讥诮、怜悯、厌恶……种种目光交织,如芒在背,刺得陈轻鸿几乎要站立不住。 然而,比这身狼狈形容更让他如坠冰窟、心神俱裂的,却是方才躲在盆景后,一字不漏听去的那些话语! 什么“隐君”?什么《隐君遗稿》?他竟全然不知! 他第一反应便是齐元修几人在胡说八道,可听着他们言之凿凿,不仅说出了具体的书肆名称,甚至连那所谓“楔子”都能当场背诵,情真意切,细节详尽,他便心觉不妙。 如此轻而易举便能被查证的事情,齐元修几人真的会撒这样拙劣的谎吗?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都是真的…… 那他陈轻鸿一定是要完了! 不,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在众人的目光投来之后,陈轻鸿不过略怔愣了一瞬,陈轻鸿脑中“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猛地甩开搀扶的小厮,用尽全身力气,抬袖死死掩住自己惨白扭曲的面容,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竟转身拔腿就跑!慌不择路地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他一边没命地逃窜,一边脑中却在飞速转动,混乱地搜寻着任何可能脱罪、可能挽回局面的对策。 潘通判那边是彻底指望不上了,说不定正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是如今连这最后的“才子”护身符也要被人硬生生撕下…… 不!这剽窃的罪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虽说陈轻鸿在许多人看清他的容貌之前便迅速离场,但其他人也不是傻子。 陈轻鸿想,张大人得知此事之后,定然很快就会前去查证,而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那么……眼下唯一的机会,便是赶在张大人派人查实之前,让那关键的“证据”——或者说,那存放证据的“博雅堂”书肆,彻底消失! 他定了定神,细细琢磨,竟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甚至堪称绝妙。 是啊,只要“博雅堂”那把火烧得干净,书肆没了,雕版、稿本、乃至可能已印好的部分册子都化为灰烬……谁还能证明那本《隐君遗稿》真的存在过?谁又能断定那些诗句不是他陈轻鸿呕心沥血所作? “沧石老人”吗?呵,“沧石老人”是齐元修的授业恩师,更是孟琛、孟琦嫡亲的外祖父! 这般至亲关系,他完全可以一口咬定,是那老东西为了包庇徒孙、替外孙脱罪或是打压自己,不惜作伪证,凭空捏造出什么“隐君”和遗稿! 师徒祖孙联手构陷,岂不是更顺理成章? 反正那“隐君”不是留下遗言,不许沧石老人公布其真实名姓来历么? 这不正好!死无对证,来历成谜,岂不是由着他们胡编乱造? 届时,他陈轻鸿不仅能洗脱嫌疑,甚至可以反咬一口,指控是他们拿不出实证,便丧心病狂地自导自演,烧了铺子毁灭“伪造”的痕迹,再将这纵火焚书的罪责,一股脑扣到自己头上,好坐实“窃诗”的罪名! 还有那李惟鸣…… 陈轻鸿眼中掠过一丝阴鸷——此人留不得了。 陈轻鸿目光稍暗,既然有那本《隐君遗稿》的存在,想来李惟鸣献上的那些“绝句”,多半也是从那本子中剽窃而来,却谎称是自己所作,真是该死! 因此陈轻鸿定了定神,发现当务之急是从这里脱身。 念头至此,陈轻鸿心下反倒定了些许。 他强压下仍在狂跳的心,意识到当务之急,是从这青松苑脱身。只有离开此处,他才能立刻着手布置,一面设法尽快安排人手火烧“博雅堂”,一面必须赶在事情彻底败露前,处理掉李惟鸣这个活口兼祸根。 晚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迟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那跟着而来的侍从就要上前阻拦他离去,黄先生却在此时使了个眼色,因此那侍从便打了个趔趄,叫陈轻鸿甩开他跑远了。 就在陈轻鸿离去后不久,张大人方与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潘通判,一前一后,步履沉重、风尘仆仆地赶回主会场。 两人勉强说了几句“今日突发事宜,搅扰诸位雅兴,案情尚在查证,不便久留诸位”的场面话,便示意众人可以散了,各自归家。 而众人见这着潘通判那铁青的面色,便知道大事不妙,谁还敢在此多留? 当下也无人多问,更无人迟疑,纷纷如蒙大赦,却又心情复杂地拱手作别,匆匆打道回府,生怕走慢一步,便被那无形的麻烦沾染上身。 就在这人群或愤慨议论、或沉默疾行、逐渐散去之时,一名不起眼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拦在了正欲离去的孟琦四人身前。 那侍卫面无表情,拦住去路后,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用一副公事公办、略带告诫的口吻道:“四位,今日苑中之事,干系不小。回头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需得有数。须知祸从口出。” 这番话本身并无特别,类似敲打嘱咐的言语,今日离席的宾客或多或少都被提点过一二。然而,这侍卫说话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的重音,却恰好落在了“四”这个字上。 四人心中同时一动,面上却都不露声色,只作聆听受教状。孟琦甚至微微蹙眉,露出一丝被无端警告的仓惶。 就在这看似平常的交接瞬间,那侍卫垂在身侧的手,以快得几乎令人以为是眼花的速度,极其隐蔽地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入了走在最前面的齐元修手中。 齐元修面无异色,面上还带着被敲打之后的不忿之色,手中却悄悄捏紧了纸条。 一旁的孟琛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了这细微的交接。他神色不变,脚下却极其自然地向前微移半步,恰好用自己半个身子,挡住了可能来自侧后方的余光,为齐元修收起纸条的动作提供掩护。 待那侍卫说完,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道路,四人方依序离去。 只是在即将走出月洞门、彻底离开那侍卫视线范围前,孟琛似有所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回过头,目光穿过渐散的人群与朦胧暮色,远远地,正对上了那位“黄先生”平静无波的目光。 孟琛心头微凛,迅速收回视线,转身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同伴。 第527章 许是嘉奖 四人一路无话,径直离开了青松苑,中途未曾停留,也未去他处,而是默契地直奔苏家小院。 直到踏入书房,掩上房门,将外界一切纷扰暂且隔绝,几人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弛下来,各自寻了位置坐下,面上都带上了几分凝重与疲色。 齐元修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万事不萦于心的闲散模样。他坐得笔直,神色肃然,小心地将怀中那已有些汗湿的纸条取出,在桌上缓缓展开,推至桌面中央。 纸条不大,质地是寻常的竹纸,上面的字迹却矫若游龙,力透纸背,自有一股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雍容气度。内容一目了然,只有简单一行字:“明日申时正,萃香饮庐‘玉’字间。” 落款处,仅有一个墨迹淋漓的“黄”字。 这纸条未曾言明具体该由谁前去赴约,而“萃香饮庐”在府城分号不止一家,究竟指哪一间,亦未说明。 然而,几人回想起方才那侍卫刻意加重的“四”字,再联想到日前“黄先生”与孟琦、岳明珍初次打照面的地点,其中的关联与暗示,已是不言而喻。 纸条在四人手中默默传阅一圈,最后又静静躺回桌面中央。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最后还是齐元修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抬起眼,目光在孟琦、岳明珍脸上逡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与求证:“这位‘黄先生’……他,当真是……那位?” 在不出所料地看到孟琦极其轻微、却无比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之后,齐元修沉默了。 之前在萃香饮庐那回,他与孟琛被孟琦和岳明珍支开去追踪陈轻鸿,因而错过了后来“黄先生”单独召见孟琦、岳明珍于包厢的那一幕。 事后虽听孟琦大致讲述了经过,可他们实在未曾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被这般人物亲自点名,直面“天颜”。 若在平日,这般际遇,或许会令他们既感惶恐又隐隐兴奋。可今日却截然不同。 今日,他们刚刚当着这位“黄先生”的面,联手布下一局,算计了潘月泠与陈轻鸿,虽是为自保反击,可其中机巧谋划、乃至那套关于“隐君”的半真半假的说辞,他们心知肚明,在这位眼力通天的陛下面前,恐怕早已是洞若观火,无所遁形。 那么,此刻递来这张纸条,约见他们四人,究竟意欲何为?是赏识?是问罪?亦或是……另有更深图谋? 念及此,齐元修与孟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投向了静静坐在一旁的岳明珍。 孟琦曾私下告知过他们,这位陛下对明珍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 若皇帝真以此事为把柄,要挟他们就范,或是用以交换岳明珍心甘情愿地随驾入宫…… 他们可能拒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烛光在几人沉郁的面容上跳跃,映出重重心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遇事总能沉稳以对的四人,此刻头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无力的茫然与沉重。 最终,反而是素来最为沉稳内敛、思虑周详的孟琛,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垂下眼眸,静静望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因自己无意识紧握杯身、微微颤抖的手指而于茶汤表面漾开的细小涟漪上。 他缓缓开口:“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猜测无益,徒增烦扰。明日之会,是福是祸,总需面对,不如……便以不变应万变,见机行事。” 他抬起眼眸,目光逐一扫过孟琦、齐元修和岳明珍,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此刻透出一股罕见的锐利与决断,斩钉截铁道:“况且,对方乃是那样的身份。若真有心要惩治我等,昨日在青松苑,当场便可揭穿,何需多此一举,递来这张纸条?” “既然未曾当场发作,反而暗中相约……想来,情况或许并未如我们想的那般糟糕。” 这话实在不像是孟琛一向以来的风格,毕竟孟琛一向缜密周详,惯于谋定后动,又怎么会说出“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并没有那么糟”之类不确定的话。 倒是孟琦听得兄长此言,忙顺着话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活跃过于沉重的气氛,接口道:“哥哥说得在理!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了。往好处想想,说不定……黄先生是见咱们今日机敏,揭穿了陈轻鸿那伪君子的真面目,为民除害,想嘉奖咱们呢!” 她话虽说得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可心中转着的念头却是不知道自己那点微末的功劳够不够用来问皇帝换个从轻发落? 或者,至少要保全自己的珍珍姐姐,叫她不要进宫才好。 实在不行……便将她所有的铺子都搭上。 而岳明珍垂眸不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自嘲交织。 她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她除了收拾行装,老老实实随驾入宫,还能有何选择? 这念头让她心中悲凉之余,竟荒谬地生出一丝好笑——自己是不是太过不识抬举了些? 如他们这般的寻常市井人家,若能得幸入宫,怕是祖坟都要冒青烟,欢喜得要晕厥过去。 更何况是陛下微服亲点,这般机缘,一入宫的位分便绝不会低,真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偏生自己,竟还如此矫情,不甘不愿。 她在心中默默劝慰自己——若实在逃不过,那便认命吧。或许,入了宫,安稳度日,将来有朝一日,还能成为阿琦在外头的倚仗与靠山,不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只是她虽如此劝慰自己,但心中到底有些不甘。 四人各怀心事,却都不愿在此时加剧彼此的担忧。 于是,在孟琦那句玩笑般的“嘉奖”之后,齐元修也立刻扯了扯嘴角,附和道:“是呀,咱们何必在这里自寻苦恼,凭空惊扰。说不定真如阿琦所说,是桩好事呢。” 其余三人配合着挤出了个笑来,因着最终也没有商量出什么好的办法,因着终究也未能商量出什么万全的应对之策,眼见夜色已深,心事重重也无益,便暂且散了,各自回家。 今夜,注定难眠。 第528章 雪中火(上) 孟琛回到屋中,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早已预测到今晚必不会睡一个踏实觉,因此便索性拿了一壶茶来,坐在窗边出神。 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又多又快,直到今日,他才有空闲下来,仔细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和心意。 一开始不过是陈轻鸿去萃香饮庐挑衅,他虽气恼,却也并不太放在心上。 陈轻鸿此人,不过一介庸人而已,并不值当他太过挂怀。 可陈轻鸿要针对的人是岳明珍。 这便让孟琛的心情,从单纯的厌恶,添上了几分真切的不快。 岳明珍再如何聪慧能干,终究是女子,在这世道中,天然便要囿于那些对女子更为严苛的礼法教条与流言蜚语。 他思忖着,此事由岳明珍自己出面处理,难免会有些畏首畏尾,顾虑重重,许多手段也不便施展。 而自己的妹妹孟琦,同样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纵有百般机灵,若由她直接对上陈轻鸿那等无赖,也终究不妥。 所以,那时他想,既有着自小相识、一同长大的情分在,自己便免不了要多操几分心,替她,也替阿琦,将陈轻鸿这个隐患妥善除去,一劳永逸。 如此,也算是全了朋友之谊,尽了兄长之责。 彼时,他心中确实是这般想的。念头清明,动机纯粹,除了对陈轻鸿的厌烦,便只余对友人处境的关切,再无其他多余的心思。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孟琛垂眸,默默地回忆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终于确定——是在岳明珍在萃香饮庐自报名姓那日。 一向清冷孤高有如寒山皎月一般的冰雪美人,那日眸中却像是燃了簇烈火一般,掷地有声、语气铿锵地将陈轻鸿驳斥得落荒而逃。 根本没用上他。 一开始他疑惑,他不解,他不明白岳明珍为何放弃他提供的最优解,非要自己与现实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他虽不解,但目光却不可抑制地被那人眼中的火光而吸引,追逐着她的背影,流连忘返。 他早知她是山巅上的那捧素雪,冰冷袭人却实在柔软单薄,可如今他却发觉,那看似冰凉却柔软的雪中,竟包裹着一簇火焰。 雪中火,亦或是火中雪,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这不合常理,他有些看不透,但却管不住自己目光的落点。 他是孟琛,一向明理持重,凡事三思,权衡利弊,只做最合适、最稳妥的选择。可如今,他却不知自己目光的驻足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好奇、也许是因着疑惑,他不停地为自己找着借口,直到齐元修吊儿郎当地挑破他的心意。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孟公子啊孟公子……今夜可能安眠?” 此话恍若一个晴天霹雳,劈在孟琛心间,叫他恍然大悟。 既是好奇、也是疑惑,更是因着那簇雪中火、他的梦里人。 只是,当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他反而再难坦然地去面对那双眼睛了。 每每望着那双眸子,他便想起那日的惊鸿一瞥。 那素雪也似的少女眸中所燃的那簇火,不止烧穿了陈轻鸿的虚伪荒唐,更是烧穿了他孟琛的自大可笑。 他凭何自大的以为女子便必须屈服于那不合理的教条规训,又凭何自以为是、以一种高位者的姿态,自顾自地为岳明珍提供帮助? 岳明珍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帮助,也未必愿意栖身于他的羽翼之下。 她本就是骄傲的鹰,并不需要谁的怜悯。 她不需要躲藏起来,交由她孟琛处理好一切,她完全可以自己在台前与那陈轻鸿对簿公堂。 甚至在之后,在他那些“周全计划”尚未完全铺开时,岳明珍又与自己的妹妹孟琦一同联手,自编自导了那出精彩的“真娘摔雁”,成功扭转了城中大半的舆论风向。 看,她完全不需要他孟琛,便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至于剩下的那些流言蜚语,她似乎并不惧怕,也未曾后悔,因此那些中伤,也未能真正伤到她分毫。 本就是如此。只要自身足够强大,心志足够坚定,不惧人言,不困于虚名,这世间又能奈她何? 直到此刻,孟琛才恍然惊觉,自己先前,是何等地小瞧了岳明珍。同时,他也看清了自己那份潜藏的、未曾察觉的傲慢与可笑。 他孟琛自命不凡、高傲自大,是岳明珍的眸中火,叫他看清了自己的浅薄与傲慢。 这样的他,与陈轻鸿又有什么不同? 于是他开始期待与她对视,渴望从那清澈的眸中再次窥见那动人的光亮;可他又害怕与她对视,怕那双眼眸深处藏着对他对他的不屑和了然。 这让他无地自容。 但如今的他一闭上眼,便似乎又看到了那簇火光,火光明灭,叫他心神一刻不得安宁。 从此以后,他如何安眠? 从此以后,他再难安眠。 飞蛾不理尘间事,唯思逐焰与君同。 他心向往之,却总以为,来日方长,自己总有一日,能够到那簇火。 只是,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的。 若是……若是明日,“黄先生”开了口,要将那簇火从山巅摘下,囿于那四方院墙之中,叫他再不能得见…… 那他又能如何? 他其实应该放手的,不是吗? 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冷漠悭吝的性子,即使岳明珍是他的友人,但入宫为妃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甚至对于岳明珍这样极盛的容貌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极好的出路了。 甚至她入宫之后,念着几人的少年情谊,略加照拂,阿琦的生意也能做得更顺遂些。 或者更退一步说,就算他不放手,又能如何? 若是岳明珍对他有情便罢了,可…… 他还记得那天与岳明珍对视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那清澈的眸中此刻并没有火,只是一汪清澈见底的雪水,兜头便浇向了他。 她对他并无半分绮思。 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或许,这是一个极好的时机,叫他放下岳明珍,从此回归那个万事从容、波澜不惊的孟家郎君。 这样的情感,搅乱他的心绪,让他变得不似以往理智谨慎,让他觉得许多事情脱离了掌控,更让他夜夜难安,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他或许什么都不该做。 从此以后,她做她的妃子,他做他的士子,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是了,他若是动作,岂不是会惹得那位“黄先生”不快? 为着这么一个并不心系于他的女子冒如此大的风险,即使她是幼时玩伴,也并不划算。 毕竟说到底,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不是吗? 他想,他是该好好想想的。 然而,当他阖上眼帘,那簇火光却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跳动,跳得他心烦意乱,狼狈极了。 于是孟琛猛地站起身,拉开了窗户,有些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窗边的纱帘疯魔一般乱舞,也叫他发丝纷乱,衣袍鼓胀,从头到脚都冷了下来。 风几乎吹透了他,连带着他有些混沌的头脑也清晰了起来。 那原本跳动的火苗,似乎也被这风吹得将要熄灭了。 可他却没关窗,而是垂眸静立,任由夜风不断扑打着脸颊,吹动衣发。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里,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影上,久久不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忽然转过身,走回桌边,伸手端起桌上那把早已凉透的茶壶,甚至懒得再去拿杯子,就那么直接对着壶嘴,仰起头,将壶中所剩不多的冰冷苦茶,一气灌了下去。 凉茶入喉,激得他喉结滚动,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他想,今夜的风太大了些。 第529章 雪中火(下) 风助火势。 夜风并没有吹熄孟琛心中不能为人道的野望,反而将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那火烧得他实在难堪又难熬,可惜,一壶冷茶下肚,那火苗依然活泼顽强、烧得痛快。 这火浇不熄、吹不灭,只磨着他,叫他心头煎熬。 良久,孟琛突然低低地、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也是,这可是万中无一的雪中火,又如何是那么好对付的? 既如此……便如此! 于是孟琛在屋中静立一宿,待天边的第一抹鱼肚白出现在天边的时候,他重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有条不紊地抬脚去了苏氏的院子。 …… 寅时刚过一半,天色尚是青灰一片,苏氏便被自己院里的婆子慌里慌张地叫了起来:“夫人!夫人!快醒醒!郎君来了!” 苏氏睡得正沉,被人骤然从梦中唤醒,脑中一片混沌,眼皮沉重得几乎掀不开。 她勉强抵抗着浓重的困意,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与迷茫:“郎君?那个郎君?” 她有些疑心是自己还在梦中,这么早,天都没大亮,谁会在这个时辰来找她? 如今可不是以前孟琦还要摆摊的时候了,那会儿为着生计,一家人为着生计早起忙碌是常事。可如今阿琦的生意早已上了轨道,越做越大,家中仆役齐全,她这当娘的只需辰时起身,处理些家事再去绣坊便可,何曾需要这般天不亮就被人从床上叫起? 但看窗外透进的天光,分明时辰还早得很! 那婆子一看苏氏这副迷茫的模样,真是要急死了,忙接苏氏的话急急道:“还能是哪个郎君?自然是咱们家的小孟郎君,琛公子啊!” 哦,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啊。 苏氏这才恍惚着,慢半拍地将“郎君”与“孟琛”对上号,神智回来了一两分:“阿琛?他……这一大早的,找我做什么?” 婆子苦着脸摇头:“这……奴婢也不知晓。只知琛公子此刻正在外头候着,神色郑重,说是有极要紧的事,需立刻与夫人相商……” 苏氏这会儿那残存的几分睡意终于被这不同寻常的讯息驱散,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自己这个儿子,自幼性子沉稳,行事有度,等闲不会失态。能让他做出这等天不亮就急匆匆来敲母亲房门的事…… 那定然不是小事。 这个认知让苏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困倦疲惫都烟消云散了。她不敢耽搁,忙一掀被子,伸出胳膊:“快,扶我起来!” 那婆子“嗳”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上前,帮着苏氏迅速穿好中衣外衫,又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拧了帕子让她匆匆净了面,最后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妇人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苏氏也顾不得什么妆容发式是否齐整了,收拾停当便火急火燎地出了卧房。 一踏出房门,便见回廊拐角处,孟琛已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了。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清的身影,看那姿态,似乎已站了有些时候。 见苏氏匆匆出来,发髻微松,衣带也未及系得十分妥帖,孟琛眼中掠过一丝歉然,忙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是儿子不孝,扰了母亲清梦……” 苏氏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客套?她急急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说话,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儿子打量了好几遍,见他面容虽有些疲惫,但全须全尾,不似受伤或有急病的样子,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去一些,长长松了口气。 随即,那被强压下的疑惑与担忧又浮了上来,她忍不住拉住孟琛的衣袖,语气里满是纳罕与急切:“阿琛,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虽然昨夜已经思虑清楚,可这会儿迎着自家母亲关切的目光,他便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而苏氏见他嘴唇微动,却半晌不语,只是眸光复杂地看着自己,那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高高提了起来,七上八下地悬在半空,没个着落。 这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天大的难事,竟叫自己这个一向胸有丘壑、从容不迫的儿子,露出了这般罕见的踌躇难言之色? 苏氏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孟琛将母亲的担忧与紧张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冒险而生的最后一丝疑虑与动摇,在这一刻,反而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作了更深的决心。 思来想去,千头万绪,终究需要一个开端。 孟琛暗暗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只是这第一句话,便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苏氏耳边:“母亲,倘若、倘若儿子往后,不能再考取功名,无法走仕途之路了……您,可会怨怪儿子?” 这一句话把苏氏劈得僵立当场。 阿琛他,方才说了什么?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脑中空白了一瞬,才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哦,阿琛说他不考功名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不过。阿琛自幼聪慧要强,骨子里有股不甘人后的劲头。这些年来,他几乎是手不释卷,日复一日,寒暑不辍地苦读,才有了如今院试亚元的好成绩。 他一直记得当年在杏花村的清苦日子,体谅她这个做娘的辛苦,心疼妹妹年幼便需为生计奔波。他想要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心思,比谁都更迫切、更坚定。 这样的阿琛,今日却告诉她,以后可能不考功名了…… 苏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琛……你刚才说什么?我怎么好像听着……你说你不考取功名了?” 孟琛垂眸,避开了母亲那震惊到近乎茫然的目光,只从喉咙里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觉得方才的话太过决绝,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只是说如果、倘若真的有那么一日的话……” 孟琛的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却稳稳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愕然抬眸,对上母亲苏氏的眼睛。 苏氏看着他,缓缓地、温声地开了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阿琛,娘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只是,如果这件事要拿你自己的前途来换……” 孟琛的眸子逐渐暗了下去。 可谁知,苏氏顿了顿,接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地道:“若是你觉得值得,那便去做吧。” 孟琛猛然抬头,像是没想到苏氏这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事,苏氏却看着他笑了起来:“从一开始,娘便只希望看着你和妹妹健康长大,至于什么出人头地……” 苏氏轻笑着摇了摇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过得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接着苏氏反而安慰起了孟琛:“记得那次你伤了手的时候吗?你不是还安慰娘吗?说不行就给妹妹当个账房……” 苏氏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如今你妹妹的生意越做越大,你要是想当她的账房可得趁早。” 孟琛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苏氏,良久,他才突然展颜一笑。 是了,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逼他苦读,也没有人叫他必须要出人头地。 第530章 破巧之诚(上) 父亲早逝,母亲柔弱,妹妹年幼时,是他自己想要成为撑起这个家的栋梁,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最正确、最光明的科举之路。 一切,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现在……也是自己的选择。 他是幸运的,家人们都善良又包容,总会站在自己这边。 于是他定了定神,对苏氏道:“母亲,儿子心仪岳家姑娘明珍,此生非她不娶。恳请母亲,今日便能为儿子前往岳家,商议提亲之事。” 他顿了顿,想到那迫在眉睫的“黄先生”之约,唇线微微抿紧,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急迫:“此事……需得尽快。最好,便在今晨。劳烦母亲,为儿子走这一趟了。” 苏氏猝不及防得了这么一番话,整个人惊得睁大了眼。 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压根就没醒,此刻尚在梦中了。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自己那一向沉稳持重的儿子,天不亮就把自己从床上叫起来,先说了番可能放弃前途的惊人之语,紧接着又石破天惊地宣告心有所属,还火急火燎地求自己立刻上门提亲?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于是,苏氏默默地、用力在自己胳膊内侧掐了一把。 嘶,还挺疼。 竟然不是梦! …… 是的,孟琛实在无法,昨日枯坐了一夜,也只想到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当然这主意还是得了张占春和谢竹茹之事的启发,不然他怕是一时间也想不到那儿去。 可惜,张家本就比谢竹茹所出的谢家旁支鼎盛,虽谢竹茹之前早已被王夫人内定给那王三,但谢家真正的话事人,仍是谢康年。 若不是谢家当时发生了那样众人所料未及的事情,其实张占春和谢竹茹的婚事完全可行。 可他如今却不一样。 他对上的,不是那不如自己的人家,而是那一根手指便能碾死自己的“天”。 好在,这天虽然难抗,但这天也有自己的弱点。 当今虽总是一副温和模样,骨子里却极为高傲,虽有些好色的毛病,但他意在青史,必不会放任自己留下不好的名声。 因此,他做不来强抢人妻的事。 那么,只要自己有意求娶岳明珍的风声传出去之后……那位“黄先生”对岳明珍的兴趣便会大大减少。 只是自己如此虎口夺食,那位必定不会叫自己痛快。 但……最差不过是自己不能入仕罢了。 孟琛抬头,看着面前稍显朴素的院门,心中却想——岳明珍,你可一定要答应我啊。 …… 与苏氏谈过之后,他又去找了老爷子和老太太,他略去了自己与齐元修等人算计陈轻鸿一节后,挑拣着能说的,如实禀告了二老。 听到此事竟隐隐牵扯到了当今天子,老爷子一直半阖着眼听着的眉头,缓缓皱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沉吟片刻,抬起眼问道:“此事……你告知过你母亲没有?” “可曾对你母亲提及那位‘黄先生’的真实身份?” 孟琛摇了摇头:“未曾。” 老爷子赞许地点点头——自己的女儿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性格怯懦柔软,也就这几年得了些历练,瞧着好了许多,但若是叫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们竟招惹到了皇帝,怕不是又要日日惊惶、食不下咽了。 这事儿,若是解决了再告知她究竟牵扯到了何人也不迟,若是解决不了,那她提前知晓也无用,还不如叫她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老太太却是个急性子,看老爷子捋着胡子沉吟半晌,却放不出个响屁,索性不再理会他,急急问孟琛道:“既是如此要紧,关乎明珍那丫头终身,琛儿你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去岳家,问问明珍那丫头自己的心意?这等终身大事,总得她自己点头才是正理!” 孟琛面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但老太太眼光毒辣,还是从他微微抿紧的唇角看出了些端倪。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放柔了声音问道:“琛儿,你且与外祖母说句实话……那明珍丫头,平素待你如何?你们……可曾透过些心意?” 孟琛垂眸,半晌没有言语。 老太太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她倏然睁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该不会……至今还未曾向明珍那丫头剖白过心迹吧?” 孟琛难得的有些不自在,不清不楚的“唔”了一声,算是默认。 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那你还叫你娘直接上门?” 孟琛有些不解,低声解释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正理。儿子心仪于她,自然该禀明母亲,由母亲出面,请媒人正正经经上门提亲,方是郑重,若是自己贸然前往,岂不是唐突了岳姑娘?” 老太太无语半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孟琛,又数落他两句,最终还是有些不舍得,于是将一腔怒火全发泄到了一旁不吭声的老爷子身上,抬手用力地拍打着他:“你怎么教的孩子?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叫你教成这样了?” 老爷子被拍得猝不及防,“哎呦”了两声,一边躲闪,一边颇有些委屈地小声嘟囔:“琛儿说的也没错啊?我哪里教得不对?” 老太太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目光斜睨着老爷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尖酸:“哦?既如此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当年不知是谁,尚未得父母首肯、更无媒妁之言时,便偷偷买了簪子、攒了胭脂,变着法儿地往我手里塞?” “又是谁,借着元宵灯会、上巳踏青的名头,三番五次私下相约,将我诓出去看灯游湖?” 接着她眼皮一翻:“哦,老身说错了。若是真那么听从‘父母之命’,按这世间道理,君命合该在父母之命之上,那当年先帝有意将公主下嫁于你时,你怎的不从了这‘君命’,乖乖去做你的驸马都尉,光耀门楣?” 老太太说着,甚至刻意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老爷子福了福身:“若是当年你从了君命,今日还有我什么事儿呀?我可真是高攀不起您这位险些就成了驸马爷的探花郎呢!” 老爷子:…… 老爷子脸皮发热,有些不自在:“咳,好端端地,怎么当着孩子的面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了?” 孟琛:…… 他这会儿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第531章 破巧之诚(下) 就在孟琛思忖着是否该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二老时,老太太一瞪眼:“去哪儿?” 孟琛停顿了一瞬,这才试探着低声答道:“去……跟她表明心意?” 老太太闻言,那绷紧的面色才缓和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也软和下来:“这还像句话。琛儿,你既要娶人家,总得让人家姑娘先知晓你的心意,心里有数,才好做决断。” 老太太想起了岳明珍,面上也露出了一抹慈和的笑意来:“明珍那丫头我看着长大,是个极有主意、心里门儿清的。这样的姑娘,你要多尊重她的想法,凡事多与她商量着来。” “你若今日什么也不与她通气,便贸贸然让你娘抬着聘礼上门,看似合了‘礼’,实则才是最大的失礼,是将她置于被动,甚至可能让她难堪。” 孟琛有些犹疑:“可若是我提前说了,她不答应,又该如何是好?” 其实答应与否倒在其次,他真正忧心的是,若他提前剖白,以岳明珍的性子,极有可能严词拒绝,彻底堵死这条路。 一旦她明确拒绝了,他自然再无理由让母亲上门提亲。 可若母亲不上门提亲,这“婚约”之事便无从谈起,那位“黄先生”岂不是可以毫无顾忌、顺理成章地…… 那时,可就真的晚了!他必须赶在皇帝明日召见之前,将此事落定,至少,要让风声传出去! 哪怕……哪怕岳明珍并不愿,可至少那位听了风声也能有所收敛,而他,事后再与她解释就是。 老太太看着自己这个外孙,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一边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老爷子:“你还说你没教坏他?” 老爷子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捧着茶盏小声辩解:“这可不是我教的!” 孟琛一脸莫名,接着便见老太太转过了脸来,目光陡然锐利了起来,冲着他道:“琛儿,你如今是一腔赤诚,想要护着她,这心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份‘好意’,对方是不是愿意接受?” 老太太看着孟琛的眼睛,沉声道:“此事最最要紧的关窍,不在你如何筹谋,不在那位‘黄先生’如何势大,而在她自己。” “她愿不愿意进宫,愿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乃至……愿不愿意接受你孟琛这个人,都在于她自己。” 孟琛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急躁之色:“可她不愿进宫!那不如便由我来帮她……” “那也该由她自己来做主!”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如炬,“你又是凭何身份,以什么立场来‘帮’她做这个决定?未来的夫君?可她现在还不是。知交好友?好友更该尊重她的想法。” “她若是不愿进宫的心意,坚定到胜过一切顾虑,那她自然会在权衡之后,答应你的提议,这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 “但…… 老太太紧紧盯着孟琛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但若是她宁愿进宫,也不愿答应你的要求,那便说明,你的帮助比让她进宫还要为难。” 老太太盯着孟琛的眼睛,那眼神似乎是要看透他一般:“还是说,你想要趁人之危……在你岳家伯父和吴婶子面前揭破此事,再由你岳家伯父和吴婶子出面,逼得她不得不应下?” 孟琛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默默不语。 他无法接受外祖母所说的那种可能——岳明珍宁可进宫,也不要嫁给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的心中便酸涩极了。 至于自己有没有趁人之危的念头…… 他不知道。 也没有答。 而这,也许本来就是答案了。 但至少在这个瞬间,孟琛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如此不愿先去给岳明珍剖白心意。 不是他没想到、不是为着那些“礼”,只是…… 因为他不敢。 他没有把握。 他孟琛一向思虑周祥、运筹帷幄,可唯独此事,他竟无法确定。 他拿不准岳明珍的态度,不知晓她会怎么应对,又会如何回复他孟琛的心意,以及事情最后又该如何发展……他都不敢肯定。 先是岳明珍跳出了他的棋盘,而后从天而降的“黄先生”更是大手一挥,将他的棋盘推翻,叫他生出一股失控的惶然。 可笑他之前竟不敢承认。 而饱经风霜的老太太,又如何看不出他的心中所想? 于是老太太叹了口气,还欲再说,便见在一旁一直不吭声的老爷子突然开了口。 “岳家那丫头灵慧通透,心有沟壑,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对这样的姑娘,你不能逼,也不能瞒。任何算计与勉强,在她面前,都如同雪地墨痕,一目了然,徒惹厌弃。”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淡声道:“你这孩子,性子我最清楚。外表温润谦和,与人无争,实则骨子里清高自持,难以真正亲近。” “你天资好,书读得多,有些傲气在所难免,年轻时谁没几分‘天下事尽在掌握’的意气?” “但你不该想要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老爷子垂眸望着在自己面前垂首,瞧起来十分乖顺的孟琛,温声道:“人心是最难掌控的。” “更何况,那岳丫头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你若执意如此,便是将她越推越远了。” 老爷子微微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继续道:“这点,你不如齐元修。” “元修虽看似疏狂不羁,但待人接物,贵在坦荡随心,反倒容易叫人卸下心防。” 孟琛垂着头,老爷子刚好看见他的头顶的发旋,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乐了:“你莫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就比如你外祖我现在,便知道你表面恭顺,实际并不服气。” 孟琛一僵。 老爷子又咂了口茶:“唯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1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孟琛身上:“这为人处世,便要在该巧的时候巧,该拙的时候拙。” “如今你已经学会了巧,那便该学着怎么拙了。”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室内愈发清晰:“而这男女之情,夫妇之义,最是玄妙。其中关窍,首在一个‘诚’字。真心实意,最是强求不来,也……最是算计不得。” 接着,老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话锋一转,随口问道:“对了,你之前给孟虎的儿子、你那侄子,起了个什么名儿来着?” 孟琛依旧没有抬头,只有些艰涩地道:“一诚,孟一诚。” 老爷子挑眉:“哦?哪个‘一诚’?” 孟琛低声答道:“‘百巧输一诚’的‘一诚’。” 老爷子勾起了嘴角:“现在,你知道该如何做了吗?” 孟琛抬起了眼,定定地望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片刻,终于道:“孙儿明白。” 老爷子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赶苍蝇般嫌弃地摆了摆手:“那还傻站着做什么?既已明白,便速速前去!莫要在此耽搁工夫!” 第532章 闲逛 孟琛走了之后,堂中静了下来,但很快,老太太就一脸担忧地开了口,对老爷子道:“你说琛儿此行会顺利吗?” 接着不等老爷子回答,她便自己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那孩子这些年来,一门心思都在进学上,对于男女之事可是一窍不通……” 想着想着,她愈发忧愁:“琛儿友爱妹妹,又孝顺长辈,实在不能说不是个好孩子,只是……他真的懂得如何与小姑娘相处吗?” 想到岳明珍,老太太又叹了口气:“明珍那丫头我也喜欢极了,可她……能看上我们琛儿吗?” 老爷子本来正打着哈欠,听见老太太这话便不乐意了,护犊子道:“那岳家小丫头是好,可我们琛儿也不差啊!” 老太太白他一眼:“你自己方才也说了,琛儿聪明是聪明,但也有着聪明人的通病,那就是傲慢。”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聪明人总想什么事情都通过自己的脑子解决,却不知道,这情谊,可是用心的。” 想到这里,老太太又生气了起来,对老爷子道:“都是你,把我好好的孙子教成什么样儿了?” 老爷子大呼冤枉:“我怎么知道这孩子有了心上人?” “且他日日与元修待在一起,我想着有元修那样的至情至性的好友相伴,他多少也能受些影响的……” 老太太知道自己也是迁怒了他,于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担忧起其他的事情来:“你说……若是事成了,那位会不会记恨我们琛儿?” 老爷子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道:“唔……应该不会吧?毕竟先帝的性格可是十分宽宏的……这位是他的孙子,应该不会太过小气吧?” 要知道当初他可是抗旨不愿与先帝女儿成婚呢!可谓是给了先帝一个好大的没脸! 但即使是这样,先帝也没有降罪于他。 当今作为先帝的亲子……应该不会那么小肚鸡肠吧? 老太太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放心,反而愈发忧郁起来:“哎,这是造了什么孽哦,老的得罪了先帝和公主,小的眼见着就要得罪当今……” 没想到老爷子不仅不以为意,反而反过来劝起了老太太:“嗐,大不了就是琛儿当不了官嘛,实在不行,便叫他去他妹妹那儿给她打个下手,跑跑腿,管管账。” “阿琦那丫头鬼精鬼精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难不成还养不活她亲哥哥一口饭吃?总归饿不着他!” 老太太瞪他一眼:“别什么都指望我的阿琦,要你这个外祖是做什么用的?” 老爷子赔笑道:“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实在不行,叫他跟我一样,卖字鬻画为生,清静自在,闲云野鹤,岂不美哉?嗯……我得给他也想个雅号,我号‘沧石’,他便号‘溪山’你看如何?” 老太太莫名瞟他一眼:“什么‘溪山’?” 老爷子笑眯眯道:“取‘溪清石瘦,山静云闲’之意,你不是嫌我最近胖了嘛,又嫌琛儿他心思过重,不够坦诚,这下他也‘清’了,我也‘瘦’了,如何?” 老太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骂道:“你这老不修!自家孩儿眼看要遭难了,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编排雅号,说什么溪啊山啊的,竟是一点儿也不担忧!” 老爷子“啧”了一声,不以为意摆摆手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嘛,总归饿不死他不是?” …… 孟琛从老爷子和老太太院中出来的时候,时辰还早。 距离他去苏氏的院子里,如今不过刚过了一个时辰,将将卯时正。 此刻时辰尚早,去岳家拜访尚且有些太早,过于失礼了些。 可他如今心中犹如火烧,坐立难安,便索性出了门,在大街上闲逛了起来。 他想着方才外祖母的话,注意力落在了那句说外祖当初“又是送簪子又是送胭脂”的那句上。 他想,他得给岳明珍准备个礼物才好。 然而,他举目四望,晨光熹微,大多数店铺仍旧门户紧闭,尚未卸下门板。 少数几家开了门的,也不过是卖早点吃食的摊子,伙计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慢吞吞地生火、摆桌。 毕竟谁会一大早天刚亮就起床出门逛铺子呢? 长街清冷,独他心焦。 孟琛在街上闲逛了一圈儿,却没见到一家开门的首饰铺子或胭脂铺子,倒是自己腹中“咕噜”一声,提醒他该用早膳了。 总之也无事,他也不愿回家,便索性随意找了个刚支起来的铺子坐了下来。 如今其他摊子早已坐了三两食客,锅勺叮当,人声隐约。 唯独这个摊子刚刚开张,显得冷清。孟琛不愿去那边凑热闹,便径直走到这新支起的摊子前,拣了张靠边、还算干净的条凳坐了下来。 摊主是一对瞧着年纪不大的夫妇。那妇人正低头擦拭桌子,见有客来,连忙直起身,脸上带着些刚开张的忙乱与歉然,声音细细软软的:“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咱们摊子刚支起来,炉子才生上,水还没烧滚,吃食也得现做,您怕是要多等上一会儿了。”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那些已然热闹的摊子,好意道:“若是您赶时间,饿得急了,不如……先去别家看看?” 孟琛抬眼,便见到那妇人盘着一个与母亲今日盘的发髻一般模样的圆髻,只是年纪瞧起来比母亲年轻许多,瞧着似乎与岳明珍一般大小。 只是她的面貌当然比不上岳明珍那般出色,肤色黑黄,五官充其量也不过只是清秀,可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望着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叫孟琛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孟琦。 如是他的语气便也柔和了下来:“没事,我不急。” 那妇人听了这话,眼睛便更亮了两分,又问孟琛:“客官要用些什么?” 孟琛方才心不在焉,并未留意这摊子卖些什么,被问得一顿。妇人见状,立刻伶俐地将几样吃食报了一遍:“我们这里有油炸糕、烧麦、三鲜豆皮、蛋酒和豆浆,客官要用些什么呢?” 孟琛沉吟半晌,没怎么犹豫便道:“一份豆皮,劳烦店家了。” 于是孟琛便见着那小妇人笑眯眯地说着“不劳烦不劳烦”,接着有些雀跃地对自家相公道:“一份豆皮!” 那青年男子抬头,响亮地“哎”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接着这妇人便匆忙赶到了青年身边,瞧着便要帮忙。 然而那青年却按住了自家妻子的手,又叫她在一旁歇下,那小妇人却不依,两人争执半晌,最后那小妇人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两人争执的声音虽小,奈何孟琛是习武之人,因此没费什么力气便听清那两人的争执,接着便是一愣。 原来那小妇人已经怀孕了,如今已经四个月有余,因着衣袍比较宽松,瞧起来不显,只是因惦念自己的丈夫操劳,今日非要跟出来帮忙。 而今日之所以这摊子开得有些迟了,也是因为妻子孕中嗜睡,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听到这里,孟琛微微蹙起了眉。 在他看来。这小妇人的举动实在算不得明智之举。 若她安心在家休养,她的丈夫或许能更早出摊,不至损失清晨这宝贵的生意时光。 而她来到这烟火油热的摊子前,其实帮不上太多实质的忙,她的丈夫反而要分心看顾她,生怕她累着或磕碰着。 这实在不是上策。 第533章 三鲜豆皮和蛋酒 等孟琛坐下之后没多久,摊子上也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 大抵是这位置不错,或是那对夫妇瞧着面善,又或是那渐渐浓郁的煎炸香气实在勾人,不一会儿,几张简陋的桌凳便差不多坐满了。 后来的客人见没了空位,也不急,熟稔地与那忙碌的夫妇打声招呼,站在一旁稍等,或索性打包带走。 青年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笑着与熟客寒暄两句。 他体谅妻子有孕,灶前掌勺、煎炸烹调的活计一概不让妻子沾手,全由自己包揽。那小妇人便做些相对轻省的——招呼客人、端送吃食、收钱找零。 夫妻俩配合默契,虽忙碌,却有条不紊。 既是熟客盈门,想来这摊子的口味应当不差。 正当孟琦这么琢磨着的时候,那青年铲子一挑,一张金黄的豆皮便翻了个面。 这豆皮煎得极妙,边缘微微焦卷,泛着油亮的琥珀色,带着烟火气的焦香,瞧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两面都煎得定型,青年熟练地用铲子将一整块豆皮划成大小均匀的小四方块——这看来便可以装盘了。 果不其然,那头一份豆皮就被那小妇人端给了孟琛。 “客官,您的豆皮,小心烫。” 盘子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与之同时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油香、米香、菌菇香的复合香气,勾起了孟琛的兴致。 这东西他还是第一次在恒安府见到,再听那夫妇二人带了几分口音的官话,孟琛若有所悟,索性出声问道:“二位可是荆州人士?” 那小妇人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睛倏地一亮:“正是,贵客去过我们荆州?” 孟琛笑着摇摇头:“不曾亲至。只是往日在一本游记杂谈上,偶然读到过关于此物的记载,描述其形制滋味,与眼前这份颇为相似,故而大胆一猜。” “原来如此。”小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大约是遗憾未能遇到真正的同乡,但那点失落很快被生意渐好的喜悦冲淡,她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贵客您慢用,若吃着还可口,下回再来!” 说罢,又脚步轻快地转向炉灶边,与丈夫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告知有客人认出了家乡吃食。青年闻言,也抬头朝孟琛这边善意地笑了笑。 孟琛回了一个笑之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面前的那盘豆皮上。 因着妹妹孟琦的耳濡目染之下,孟琛如今也成了半个饕客,因此他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豆皮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去先是触到一层薄薄的豆皮,焦香中带着一丝韧劲,顺着肌理慢慢嚼开,就能尝到内里软糯黏润的糯米。 而这米吸足了油脂和卤汁,绵密却不粘牙,裹着切得细碎的鲜肉丁、泡发的香菇碎和脆嫩的笋丁。 肉丁则炖得酥烂,浸着卤汁的咸香,几乎不用嚼就化在舌尖;香菇吸饱了汤汁,鲜味儿十足,还带着点油脂的润;笋丁却是恰到好处地带了点儿脆劲儿,恰好中和了糯米的绵软,也解了豆皮的油气。 这一口吃得孟琛极为满足,还要下筷,便见手边突然多出了一碗蛋酒。 这蛋酒是温热的,犹还散发着袅袅的热气,碗里的蛋花像撕碎的云絮,浮在米白色的酒汤上,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孟琛眉头一挑,以为是小妇人送错了,正欲开口提醒,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手将碗又朝他这边轻轻推了推。 抬头,竟是那摊主青年。 他不知何时已忙完了一阵,额上还带着细汗,脸上是憨厚朴实的笑容,带着些赧然,又透着开朗:“让贵客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这碗蛋酒是送您的,算是我夫妻二人一点心意,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孟琛了然,知道这蛋酒既是久等的赔礼,也是因着他点出了两人的家乡,因此这二人便对他多了一丝亲近之意。 既如此,孟琛也不推脱,爽快地道了谢,那青年这才离开。 孟琛抿了一口那蛋酒,米酒的清甜带着淡淡的酒香,不烈,只余丝丝甘醇。 蛋花滑嫩得入口即化,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烘烘的。 因着糖是贵物,因此这蛋酒不过微微的甜,却恰好中和了豆皮的厚重。 于是孟琛又拿起筷子,夹一块豆皮慢慢嚼着,待嘴里的香味散开些,再喝一口蛋酒。 焦香带韧的豆皮配着清甜温润的蛋酒,滋味互补得恰到好处,既解了腻,又让豆皮的香味更突出。 孟琛吃得慢,等他吃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其他赶时间的食客几乎已经都走掉了,摊子又空了些。 正在这时候,孟琛看到另一个食客用完饭结账。 之所以注意到了这个食客,则是因为这个食客的褡裢中,探出了一簇水灵灵的玉簪花。 清晨的露气未散,花瓣上还凝着细小剔透的水珠,在渐亮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新娇嫩。 而孟琛注意到的事情,有人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这簇花的不止孟琛。那刚闲下来片刻、正用布巾擦手的青年摊主,目光也落在了那花上。 他回头看了看他的小妻子,她此刻正窝在炉灶不远处一张特意垫了软垫的马扎上,单手支颐,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副似睡非睡、慵懒恬静的模样。 大约是孕中易倦,又忙了一早晨,此刻趁着空闲偷憩片刻。 青年看着妻子安静的睡颜,眼中闪过温柔与怜惜。 他压低声音,与那正要掏钱的客人悄声交谈了几句,又回头望了妻子一眼,脸上露出些微不好意思却又隐含期盼的神色。 不一会儿,孟琛便见那客人并未掏出铜板,而是笑着,小心翼翼地从褡裢中取出那簇带着露水的玉簪花,递到了青年手中。青年接过,连连道谢,那客人摆摆手,笑着离开了。 哦,这是以花儿充当饭资了啊。 倒是风雅,只是……孟琛却不太赞同。 看这对小夫妻的衣着用度,生活显然不算宽裕。 妻子怀着身孕,日后生产、请稳婆、抓药、补身子……哪一样不要银钱? 在这种时候,将实实在在能换来米粮的银钱,换成一簇不能果腹、不日即凋的鲜花……在孟琛看来,这实在算不上明智。 第534章 挑簪子(上) 果然,当孟琛用完早饭,起身准备结账时,那边闭目养神的小妇人恰好悠悠转醒。她揉了揉眼睛,一抬头,便见丈夫手里捧着那簇娇艳鲜嫩的玉簪花,正献宝似的、带着几分讨好又有些忐忑的笑意递到她面前。 “呀!好香,好漂亮的花!”小妇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忙问,“哪儿来的?” 青年憨笑着,眼神却有些闪烁,吞吞吐吐道:“就……刚才一位客人给的,他……他没带够钱……” 小妇人何等了解自己的丈夫,见他这般情状,又联想到方才隐约听到的对话,再瞧那花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晨露,心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脸上的惊喜笑意淡了下去,柳眉渐渐竖起,带着嗔怪与心疼,低声数落起来:“你呀!是不是又拿饭钱跟人换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现在要紧的是攒钱,孩子就要来了,处处都要用钱!这花儿是好看,可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你……” 青年被说得垂下头,只嘿嘿憨笑,也不反驳,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那花,一副“骂归骂,花还是要送”的执拗模样。 孟琛看得有些好笑,又觉这青年实在有些傻气,于是他走上前,掏出铜钱结账,恰好打断了小妇人还未尽兴的“教诲”,也算解了那憨厚青年的围。 小妇人见状,只得暂时按下话头,利落地收钱找零,脸上重新挂上招待客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残留着一丝对丈夫乱花钱的无奈。 孟琛点点头,转身欲走。 走出两步,不知怎地,心头微动,又回过头去。 恰好这时,摊子又来了两位新的客人,那青年立刻将花儿往妻子手里一塞,转身又忙碌起来。 小妇人接过花,看着丈夫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带着露水、清香沁人的花朵,嘴角那抹嗔怪终究没能维持住,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化作一个清浅笑意。 她低头,将那一小簇玉簪花,仔细地、珍惜地,簪在了自己的发髻边。 鲜嫩的花瓣映着她微黑却健康红润的脸颊,和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孕中特有的柔和光泽,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人。 孟琛一怔。 接着他突然长长出了口气。 他想,或许……有些事情,真的不必时时刻刻都用“理智”的标尺去衡量,去评判。 小妇人怀着身孕,明明该在家静养,却非要来这烟熏火燎的摊子帮忙,不理智。 家中本不宽裕,青年丈夫却用实实在在的饭钱,去换一簇不能吃不能喝、转眼即谢的鲜花,不理智。 可是…… 他今日即将踏出的那一步……难道,就很理智吗? 若依着他往日奉行的准则,前些日子,他便不该放任自己的目光与心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岳明珍的身影;今日凌晨,他也不该因心绪难平而去惊扰母亲和外祖父母;此刻,他更不该在此处盘桓,心里盘算着该去买什么样的簪子或胭脂,好作为向岳明珍剖白心意的信物…… 这一桩桩一件件,又有哪件是理智的呢? 他默默轻笑了一声,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傲慢了。 ……傲慢到以为,世间万事万物,甚至是人心情感,都可以用算盘拨得清清楚楚,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哪有那么多理不理智、值不值得,端看人愿不愿意罢了。 也许,情之一字,便是有叫聪明人变得笨拙的能力。 而他,甘愿沉沦。 …… 既已经下定了决心,孟琛便抬脚向外走去。 此时街边的杂货铺、布庄已陆续卸下门板,竹筐、布匹的叫卖声混着早餐摊子的香气,在街巷上漫开。 孟琛顺着街面缓步前行,细细留意着有没有合适的首饰铺子,然而首饰铺子向来开得晚,此刻零星几家敞着门,店面都算不得太大。 但孟琛也不挑剔,直直向第一家走去。 他极少踏足这类铺子,站在第一家小铺门口,迟疑了片刻才抬脚进去。 掌柜的见是身着青衫的斯文公子,忙满脸堆笑地捧出一匣子珠钗:“公子看看,这是新到的南珠嵌宝簪,颗颗圆润,配姑娘最是体面。” 孟琛从没有自己独自来过这样的地方,此刻指尖绷紧,刻意放慢动作拿起一支,只见里头的南珠虽亮,却缀着三朵赤金累丝花,花丝上还嵌着细碎的红宝,映得指尖都泛着艳色。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想起岳明珍素日总着月白、青绿、湖蓝一类素净颜色的衣裳,即使鬓边偶有装饰,也不过是支简单的银簪,这般珠光宝气的样式,只会让她觉得累赘…… 他再抬起眼,缓缓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大多都是如此款式,于是孟琛便轻轻放回匣子,语气尽量平稳:“多谢,某再看看。” 待他转进第二家,只见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整套点翠首饰,通体泛着鲜亮的翠色,衬得匣子里的金簪愈发夺目。 孟琛便知晓自己约莫又是来错了地方,正欲离去,谁知那小二眼尖,立刻迎上来推荐:“相公瞧这支点翠凤钗,凤翅舒展,尾羽还坠着珍珠流苏,京里来的样式,姑娘戴出去定是拔尖的。” 孟琛皱眉,总觉得颜色太过张扬——岳明珍性格冷清,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这般繁复华丽的首饰,恰似给冰雪覆上浓妆,反倒失了她本真的清冽。 他指尖微微蜷缩,不知道该如何委婉拒绝,只能含糊地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避开小二热情的眼神,快步出了门。 接连的失败叫孟琛忍不住懊恼——以前总觉得女儿家的首饰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从没想过要留意,如今真要挑了,竟连怎么挑选都不知道。 第三家的首饰倒是素净些,多是银饰,却纹样粗疏,不是简单的缠枝就是寻常的牡丹,戴在寻常姑娘头上尚可,可一想到岳明珍那双清透如寒潭的眸子,孟琛便觉得这些银饰少了几分温润通透,终究配不上她的冰雪之资。 他站在柜台前,目光无意识地划过银簪的纹路,店主在旁不停介绍,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只觉得自己对这些事物太过生疏,而这些首饰,竟无一件能配得上岳明珍。 第535章 挑簪子(下) 接连逛了三家铺子都不如意,孟琛站在街心略作沉吟,心中难免有些焦躁。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吱呀”一声,两扇雕花木门缓缓推开,孟琛抬眼望去,便见那门楣上悬着的“玉疏斋”匾额,隶书字体清雅端正。 这玉疏斋是府城里最大的首饰铺,向来以玉饰见长…… 孟琛心中一定,抬脚走了进去。 铺内陈设雅致,案几上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翠竹,墙角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倒比前几家少了几分喧嚣。 孟琛刚站定,就有些手足无措,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的柜台,不知道该先看哪里,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小二见了他,先是愣了愣——往日来的多是熟稔的夫人小姐,或是常为女眷置备首饰的男客,这位公子虽衣着斯文,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对这类场合的生疏,虽刻意被他掩饰了下去,但仍透着点拘谨。 但小二心思活络,并未点破,反而放缓了语气,温和地迎上来:“公子安好,是要挑些首饰吗?” 孟琛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自然些:“想选一支簪子,送姑娘的。” 孟琛顿了顿,耳尖泛上一丝可疑的薄红,继续道:“她……并不喜好夺目亮眼的款式,更偏爱素雅含蓄的样式……” 小二心领神会,非但没有催促,还刻意放慢了脚步,引着他到靠窗的柜台前,那里光线好,也少了些人来人往的嘈杂:“公子放心,我给您挑些素净雅致的样式,定能合心意。” 说着他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七八支玉簪:“这些都是上好的玉料,雕工也精细,却并不张扬。” 孟琛略扫了一眼,果见款式比之之前几家更为雅致,于是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些。 小二先拿起一支白玉兰簪:“这是和田白玉雕的玉兰,花瓣圆润饱满,寓意高洁,很多斯文的姑娘都喜欢。” 孟琛接过,却觉得这玉质触手虽润,然而花瓣雕得略厚了一分,少了几分灵动,便觉得这支簪子还是少了点贴合的神韵,便轻轻放了回去。 小二不慌不忙,又递过一支缠枝莲玉簪:“这支是羊脂玉的,缠枝纹雕得极细,盘绕有致,既显巧思,又不花哨。” 孟琛指尖摩挲着簪身的纹路,缠枝虽巧,却还是觉得修饰太过。 这般想着,他便摇了摇头:“还是繁复了些。” 直到小二拿出一支素面羊脂玉簪,簪身通体莹白,只在簪头处雕了一朵极小的寒梅,花瓣薄如蝉翼,梅枝纤细,却透着几分韧劲。 “这支是咱们店里的大师傅的亲手所雕,羊脂玉最是温润细腻,寒梅清雅傲骨,不抢风头,却越看越有味道,最配性子冷清素雅的姑娘。” 孟琛接过玉簪,指尖触及玉面的瞬间,温润的凉意顺着指尖漫开,玉质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纹路。 再观其颜色,也是莹白如凝脂,映着晨光,竟似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簪头的寒梅雕得极妙,不似牡丹浓艳,也不似莲花温婉,恰如岳明珍清冷中带着几分坚韧的性子,素净却不失风骨。 他想起她前些日子的模样——她一席月白色衣衫胜雪,眉眼清冽,这支玉簪插在她鬓边,定是相得益彰。 “就这支了。” 小二见他满意,笑道:“公子好眼光,这支簪子用料实在,雕工也费心思,只是……这簪子价格略贵了些……” 孟琛抬眼,摸着自己怀里的银票,突然便不知自己所带的够不够用了。 罢了,便是不够,再回去取一趟便是,于是他还是问道:“不知要多少银子?” 小二觑着孟琛的面色,小心翼翼道:“要……九十八两银。” 孟琛松了口气,他今日带了张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两,本以为不够,如今看来却是够的。 孟琛毫不迟疑,从怀中取出银票递过去——以前若是有人告诉他花了近百两只得了一只玉簪,他准要觉得不值,可此刻他手中握着那放了玉簪的锦盒却改了心思,只觉得这百两银子花得值当。 …… 待孟琛小心翼翼地揣着这玉簪,迈步走出了玉疏斋的时候,已经是辰时正了。 今日的天气极好,日头明晃晃地悬着,将青石街道照得一片亮白,晃得孟琛眼睛有些发花,心头也跟着一阵阵发紧。 他眯起眼,站在檐下阴影里定了定神,随后沉沉吐出一口气,举步便朝着萃香饮庐的方向去。 起初几步还有些迟滞,可走着走着,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 他心中盘算着:时候不早了,得尽快去,见了面,总得留出些时间让她思量、斟酌……哪怕她需要犹豫,或是要问过家中长辈,今日也该有个开端。 若是、若是她点头了,后续还有许多事要预备,纳采、问名、纳吉……桩桩件件都需时辰仔细打点,容不得半点仓促马虎。 这些具体而繁琐的念头涌上来,反倒将他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暂时压了下去。 他几乎是逼着自己,把那些杂乱思绪统统撇开,只想着快些到萃香饮庐。 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急,衣摆因步履迅疾而带起微风,袍角翻飞。他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行人渐多的街市上,身影掠过两旁慢悠悠支起摊子的小贩、提着菜篮讨价还价的妇人、以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子,与周遭那份晨起特有的、悠闲中带着些许慵懒的气氛,显得有那么几分格格不入。 待到了萃香饮庐门口,望着那熟悉的匾额和洞开的大门,孟琛的脚步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骤然慢了下来。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门槛,望向里头隐约可见的、穿梭忙碌的伙计身影,和那些早已熟悉的桌椅陈设,方才一路支撑着他的那股“一鼓作气”的劲头,在抵达目标的瞬间,仿佛骤然泄去了一半。 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混合着“近乡情怯”般的惶然,悄然攫住了他,让他竟有些……迈不开腿。 守在门口迎客的,还是那位眼熟的伙计。 第536章 识趣 那伙计时隔多日,又见孟公子这般在门口徘徊犹豫、欲进不进的踌躇模样,那伙计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已是见怪不怪。 他极有眼色,忙不迭地将目光转向一旁,做出认真打量自家铺子牌匾的模样,背也微微转了过去,仿佛全副心神都浸在“萃香饮庐”四个字里,压根没瞧见门口还杵着个进退维谷、面色复杂的孟公子。 孟琛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头那点紧张局促,倒被这伙计故作姿态的“没看见”给冲散了些,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将最后那点犹豫也狠狠甩开。 他深吸一口带着萃香饮庐所特有的茶果清香的空气,不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抬脚,稳稳地迈过那一道不高的门槛,接着径直走到那伙计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唉哟!” 伙计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接着有些揣摩错了东家意图的尴尬,最后才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笑容:“孟公子?您来啦!您瞧小的,看匾额都看入神了,没瞧见您,真是该打!” 孟琛被他的“识趣”弄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无妨,我今日……是有些事,想来见见岳掌柜。不知她此刻可得空?” 伙计一听,连连点头,语气殷勤:“有空,有空!岳掌柜在后头账房呢,您稍等,小的这就叫人带您过去!” 说着,他赶忙转身,朝里间招手,拉过旁边另一个正专心擦拭桌面的年轻伙计,凑过去低声快速嘱咐了几句,眼神还往孟琛这边示意了一下。 那年轻伙计听了,点点头,放下手中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快步走过来,对着孟琛恭敬地一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公子,您随小的来。” 孟琛点点头,跟在那伙计身后,穿过前堂。 熟悉的茶香、果香混合着点心清甜的气息萦绕鼻端,耳边是伙计们清脆的吆喝与算盘珠子偶尔的轻响。 这一切他早已熟悉,可今日走来,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忐忑不安。 引路的伙计在一处挂着细竹帘的门外停下脚步。 竹帘半卷,露出里面一室明亮安静的光景,伙计微微提高声音,朝着门内清晰而不失恭敬地通报了一句:“掌柜的,孟琛孟公子来了,说是有事寻您。” 通报完毕,那伙计便侧身,殷勤地替孟琛打起竹帘,孟琛定了定神,抬脚迈入。 账房内光线明亮,窗子开着,带着草木清气的微风拂入,吹动了书案上摊开的账册。 岳明珍就坐在临窗的那张宽大书案之后。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窗外修竹,微微低着头,全神贯注于面前的账册。 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不知何时从她挽得齐整的发髻边悄然滑落,柔柔地垂在她白皙的颊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她也无暇去理会。 她一手按着摊开的账本,另一只手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指尖起落间,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噼啪”声,不疾不徐,心无旁骛。 日光也凑巧,透过窗棂恰好斜斜映在她半边脸庞和脖颈上,为她冷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专注的眉眼低垂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弧影,挺翘的鼻尖下,是微微抿着的唇。 孟琛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岳明珍这份专注。 于是他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门内两步处,目光凝在她身上,方才一路的急切、忐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满室的宁静与眼前人沉静的侧影悄然安抚了下去,唯余一片柔软的波光。 “噼啪……啪。” 最后一声算珠落定,清脆利落。 岳明珍停下动作,目光在算盘上定了定,随即拿起一旁的毛笔,在账册边注下一行小字。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从账目的世界里抽离,肩颈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她自然而然地抬起头,目光准备投向门口,看看是何人寻她。 方才伙计通报时,她心神沉浸在账目里,只模糊听到“有人寻”,下意识以为是妹妹孟琦或是铺子里的哪位管事。因此倒也没怎么在意。 因此,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与静静立在几步外的孟琛撞了个正着。 岳明珍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方才她过于关注,并没料到会是他。 “是你?” 但这讶异也只是极短的一瞬,很快,那双眼眸便漾开了一抹笑意,她放下笔,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姿态放松下来,唇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语气也带着熟稔的随意,“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孟琛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竟十分直接地、带着一丝了然,轻声问道:“可是……担心我?” 孟琛被她这突如其来、却又直截了当的问话问得怔住了。 但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无半分扭捏或试探,只是纯粹的询问。 孟琛心下一定,那些纷乱的、难以启齿的忧虑,似乎也被她这份坦荡照亮了些许。他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露出一个与以往无异的笑容。 然而,他心中到底压着事,想着今日下午那与“黄先生”的会见和一会儿他将要说出来的话,叫他怎么也无法笑得出来。 最终,他也只能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地望向岳明珍。 良久,孟琛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看着岳明珍,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干脆地应了:“是。” 接着像是想要堵住自己的退路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气,破釜沉舟般道:“我今日来,确有要紧事……想与你商议。” 岳明珍何曾见过一向从容自若、温文尔雅、遇人便自带三分如沐春风笑意的孟琛,露出过这般凝重的神情? 她知晓,多半是因着自己近日的遭遇,以及下午那场吉凶未卜的“黄先生”之约,叫他与阿琦他们,都悬着心,日夜难安。 因此她沉沉叹了口气,可她不愿他人跟着担心,于是片刻后再抬眼,便又挂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紧事,值得孟公子一大清早便匆匆赶来,要与我商议?” 第537章 你可愿 孟琛紧紧盯着岳明珍,唇抿成一条线,再次沉默了下来。 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前堂伙计招呼客人的模糊声响。 岳明珍见他半晌不语,眸色深深,似在斟酌极难出口的话,心下那点因他异常而来的不安又隐约浮动。 她正想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打破这凝滞,就在这时,孟琛忽然开了口。 他并未如往常般唤她“岳掌柜”或“岳姑娘”,而是郑重其事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直呼其名:“岳明珍。” 岳明珍眉间微蹙,抬眼看他。 孟琛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我想问你……你对自己的婚事,究竟是如何作想的?” 这下,轮到岳明珍怔愣了。 只是孟琛却不如岳明珍方才一般,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思索、去回避。 他见她没有立刻驳斥或转身离开,心下一横,反而趁着她怔神的空隙,继续斟酌着言辞,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着些试探:“你……该是知晓的。下午便要见那位‘黄先生’……” 孟琛顿了顿,似在寻找更妥帖的说法,终是直言道:“你定然是不愿的,对吗?” 岳明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眸光渐清。 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偏头,探究地看向孟琛,忽然轻轻一笑,反问道:“你不知晓我愿不愿?” 她今日见孟琛的面色便觉有些不对。 他眉头锁着,眼神里压着事,进来时步履匆匆,气息都有些不稳。她原只以为是自己近日的遭遇,加上下午要面见那位莫测高深的“黄先生”,叫大家忧心过甚,连累孟琛也悬着心。 可如今他这般反应、这般问话…… 岳明珍抬眼看着孟琛,他的眸子太亮,隐约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以及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雨欲来的暗涌。 孟琛被她反问,却并未退缩,语气反而更坚定了几分:“你不愿。” 他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竟奇异地轻松了几分,连一直微绷的肩背都稍稍松弛下来。 像是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与判断,那份徘徊不定的犹豫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清明与果决。 他不避不让地看着她如湖水般清澈却深邃的眼眸,声音平稳而清晰:“所以,岳明珍,我想帮你。” 帮她?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要帮她了。 岳明珍心念电转,叫她对他接下来可能的话,隐隐有了些预感。 那预感让她心跳莫名快了两分,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但她疑心是自己多想了,或许孟琛真有别的良策? 她按下心头那丝异样,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话,饶有兴味地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些许质疑:“哦?如何帮?” 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然而,孟琛却并未如她所料般抛出什么周详计划。 他看着岳明珍故作轻松、实则隐含戒备的模样,忽然唇角甚至牵起一丝近乎顽皮的弧度,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反问了回去:“你不知?” 岳明珍一噎。 她看着灼灼的双眸,以及那里面映着的她自己微微错愕的面容,心跳突然快了两分。 接着,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晃神后,她便莫名其妙的恼怒了起来。 “要说便快说,不说便请回。” 她倏地冷了面色,声音也淡了下来,刻意摆出平日里对待寻常闹事者的清冷疏离姿态,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莫要在此耽搁,扰了我看账的工夫。” 她一向是沉静的、理智的,鲜少有这般近乎赌气的恼意。 这分明是赶客的态度,却让孟琛的心猛地一定。 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也并非全无胜算。 这个认知让他终于找回了平日里那份温润从容的气度。 他不再急切,也不再试探,反而从容地执起桌上茶壶,先为岳明珍面前那盏早已微凉的茶续至七分满,又给自己也斟了一盏。 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泛起细微的涟漪,茶叶舒展沉浮。 做完这一切,孟琛才重新抬眸,看向面色微冷、却并未真的起身送客的岳明珍。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绕任何弯子,直视着她的眼睛,语出惊人,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落入寂静的账房:“岳姑娘,孟琛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一句——” “你可愿,与我定亲?” “啪嗒。” 岳明珍方才手中一直无意识把玩着的一支紫毫笔,此刻从指间滑落,轻轻掉在摊开的簿册上,她却恍若未觉。 定亲……? 她定定地看着孟琛,看着他眼中不再掩饰的认真、期待,以及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良久,她缓缓抬手,重新拾起了那支笔。 然后,岳明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孟琛,只轻轻说了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地水师?” 孟琛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她意有所指——那是谢竹茹曾在出云观抽到的签文,而谢竹茹当初为避祸,想出的计策,便是让张占春娶她。 孟琛看着她清明探究的眼眸,心知她已听懂了自己的提议,便坦然承认这层用意:“确有这般考量,若你我有婚约在身,想必……” 他顿了顿,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继续道:“此事我思量过,我家中父母皆知你为人,阿琦更与你交好,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至于外间……潘家之事余波未了,陈轻鸿必定身败名裂,必定再翻不起什么浪花。” “此举虽突然了些,但我们二人相识多年,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说起来也并不突兀。”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甚至连可能面对的外界质疑与父母态度,都已有所考量。 岳明珍看着他,看了很久。孟琛不闪不避,任由她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 最后,是岳明珍先开了口。 她没有问他怕不怕得罪那位“黄先生”——他既敢提,便是不惧。 她也没有问他是否考虑过此举会否影响他的前程——他既已坐在这里提出,想必已权衡过,甚至已做好了承受某些后果的准备。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一向做事审慎的孟琛,为什么情愿出这么个昏招,甚至影响他自己的前程也在所不惜,只为了帮她脱困? 她隐约知道这个答案为何。 其实,她不问便是最好的,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一口应下,然后与他约法三章,待风波退去便抽身而退。 毕竟这什么事儿一旦同男女之情牵扯上,便总是不爽利了。 揉不碎、解不开,扯又扯不清,到了到了,得一句“难得糊涂”。 可她不愿糊涂。 因此,或许一开始便装作自己不知晓孟琛的心意,直接答应似乎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毕竟,说实话,孟琛的提议,她真的心动。 可她却不愿如此。 她不愿平白欠了别人的,做事也向来讲究个干脆利落、黑白分明,既然如此,便不如将事情掰扯个清楚明白。 于是她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地开口:“就因着……年少相识至今的这份情谊?” 第538章 善心人 岳明珍微微偏头,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理由的合理性,随即,唇角勾起一抹辨不出情绪的笑意,轻声赞道:“孟公子……真是个十足的善心人。” 她在嘲讽他。 孟琛却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后的坦然。他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明珍,不要这样挖苦我。” 他大着胆子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与认真:“你知道我不是。” 岳明珍不语,只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孟琛与她对视片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之后他忽然伸出手,探入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扁长的锦盒。 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以深青色云纹锦缎包裹,边角镶嵌着温润的玉片,样式古朴雅致,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他将锦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指尖微顿,然后,缓缓地朝着岳明珍的方向推了过去。 锦盒在光滑的桌面上移动,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岳明珍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只看那锦盒的形状与大小,她心中便已隐约猜到了七八分。 她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打开,只是将手指轻轻按在了锦盒冰凉光滑的盖子上,指尖能感受到锦缎细腻的纹理。 她抬起眼,看向孟琛,眸色深深,仿佛在问:这是何意? 孟琛看着她按在锦盒上的纤白手指,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又坚定,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明朗:“岳明珍,我今日来,说帮你,是实话。但若说全无私心,那是欺你,更是自欺。”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眸,不让她有丝毫闪避:“我并非因为同情,也非全为善良,更不是单纯顾念什么年少情谊……不,或许有,但绝非全部。” “今日此举,实则皆是私心。” “冠冕堂皇说要帮你,不过是给了我一个鼓足勇气、自陈心意的借口。” 他微微低头,眸子却紧盯着岳明珍,眸光锐利,心中带着两分仿若终于见到猎物落网的快意。 “这私心,便是……” 孟琛在这里停了下来,他想,这是他给她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岳明珍这时候出声打断他,他便当岳明珍不知,此劫之后,他愿意与她退亲。 毕竟他看出来了,岳明珍今日对他的提议十分动心。 哪怕她只是利用他、哪怕只是如他之前所说,为着两人这少年的情谊,他也愿意豁出去帮她。 只是,在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山水不相逢。 他全了两人经年的情谊,自然心无挂碍。 孟琛这般想着,一边看着面前岳明珍骤然收缩的瞳孔,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数。 五、 四、 三、 二…… 一。 账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嘶哑而绵长。 岳明珍没有开口。 于是孟琛不再犹豫,带着一丝昂扬的笑意,将最后的话,清晰无比地送入她耳中:“……是我对你,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私情。” 他想,岳明珍,我给过你机会了。 看着孟琛眉梢眼角的爽朗笑意,岳明珍有些出神。 孟琛的笑,一向是含蓄的、温文的。 他总是将嘴角微微翘起,见谁都带着温润的笑意,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哪怕被齐元修气急了,也不过翘着嘴角,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接着再找机会将场子光明正大地找回来。 即使是面对着陈轻鸿这样的人,他也能微笑着寒暄两句,只那姿态拿捏地恰到好处,浅显的亲近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似乎便越看不透他。 可今日,他先是急冲冲地找来,嘴角常挂着的笑意消失不见,接着终于找回那熟悉的笑容没多久,如今又被替换成那爽朗无比的笑意。 就连他的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浓浓的愉悦。 她有些疑惑,能跟自己定亲,他就这么高兴吗? 不对,自己都还没答应他呢。 但这么一想,她自己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两人都是聪明人,再如此拿腔作调地实在没甚意思,因此她索性也舒缓了眉眼,却没有一般女子的娇羞,而是突然开口调侃道:“那还说什么‘帮我’,我看分明是你帮你自己才是。” 其实,在他今日闯入自己的账房的时候,她便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几分孟琛的意图。 毕竟她到底虚长了孟琛一岁,她可是姐姐呢,又怎么会毫无防备地跟着孟琛的节奏走? 不过是她顺势而为、心甘情愿罢了。 只是这弟弟变未婚夫婿……唔,她还得习惯一下。 听见岳明珍的话,孟琛笑意更甚:“是,是我在帮我自己。” “所以,你没有欠我,你也不必觉得愧疚负担,只是我不明白……” 孟琛更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却刚好叫岳明珍听见:“方才……你明明可以打断我的,不是吗?” 他说的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岳明珍知晓他的意思。 也是因此,在岳明珍没有打断他之后,他才如此的欣喜若狂。 他知道,岳明珍对他,或许也并非无意。 清浅的呼吸打在岳明珍的耳廓上,那细微的热度恰好将冰雪融化,晕出一团薄薄的红云。 一向镇定从容的岳掌柜慌忙拉开了与孟琛的距离,冷冰冰地看了过去,冷嗤一声:“呵,得了便宜还卖乖!” 接着转身就走。 这一眼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一向总以眼神“冻人”的岳掌柜难得的折戟沉沙,对方不仅不以为意,甚至还闷笑了起来。 岳明珍有些恼怒,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模样,继续向门外走去,直到孟琛开了口:“你不理账了?” 岳明珍脚步一顿,接着更加快了两分步伐,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孟琛却又出声了:“那我便回家,叫我母亲和外祖、外祖母准备了?” 岳明珍脚步没停,只一句模模糊糊的“随你”被她丢下,又远远传了到了孟琛的耳边。 孟琛眼底浮现出深深的笑意,扬声应道:“知道了!” 岳明珍想,这人今日的话也太着实多了些。 第539章 吉祥结 “姑娘喜欢兔儿,不如便将这兔儿图样的贴在姑娘卧房的窗户上……” “哦,还有这猫儿的也不错,仔细 一看,跟我们阿花长得很是神似呢!” 有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此时,又有一人不服气地接话:“哪里与我们阿花相似了?我们阿花可更好看许多。” 说着说着,便是一声惊呼:“阿花!” 接着便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叫孟琦睡梦中的眉毛不安地皱了皱。 她默默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身子悄悄往下缩了缩,好叫那锦被可以盖住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一个重物飞来,猛地砸在孟琦身上,孟琦“呃”地一声,猛地坐起了身来,怒道:“阿花!” 孟琦愤怒地看着面前这个方才一下子跳上了她肚皮的坏猫——这家伙极得家里人的喜爱,尤其老太太和苏氏,总是给它私下里加餐,前些日子她带它称重,竟已经快有十斤了! 罪魁祸首却不以为意,优雅地坐在孟琦的锦被上,正慢条斯理的舔毛,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 孟琦:…… 孟琦的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于是飞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正在舔毛的阿花,十分恶劣地将阿花正在梳理的毛发全部逆着方向揉了回去。 阿花:! 阿花愤怒地给了孟琦一口,接着生气地跳下床,一溜烟儿跑了。 孟琛愤愤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接着又看了看方才被阿花咬过的手,嘿嘿笑了起来——阿花虽说咬她了,可她手上现在连一个牙印都没留下呢。 阿花心里有她! 很快,孟琦的傻乐又被人打断了。 有人掀起了孟琦的床帘,打趣道:“果然还是只有阿花才能这么快就叫您起来了。” 是玉圆。 孟琦脸一黑:“别给我提那坏猫。” 接着她俯身,揉了揉跟着玉圆进来的墨金儿的狗头,看着墨金儿的尾巴几乎要甩出残影,又是一乐。 跟着墨金儿打闹片刻,孟琦这才有些疑惑地看着屋子里玉圆和珍珠忙碌的身影,发出了疑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方才她醒来之前便听屋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可她昨晚因着今日下午要与皇帝会面的事儿太过紧张,因此在今日天将亮时才将将合眼…… 孟琦一顿,是了!今日还有事呢! 孟琦忙丢开“嘤嘤”叫着的墨金儿,快速地翻找起今日的衣物。 这时玉圆的回复也到了。 只见着玉圆慢悠悠道:“衣物已经给您找好了,我这就来给您梳发。” 接着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给孟琦看了看她手上的东西:“姑娘,这如意结给您挂帐子上可好?” 孟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如意结?怎么突然要挂这东西?” 接着她垂下眸,看着玉圆为自己找来的衣服,目光便定在了上头那件金红色织锦褙子上,嘴角抽了抽:“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竟连这件都拿出来了?是不是太过隆重喜庆了些?” 谁知她这话一出,她那两个婢女却对视了一眼,就连一向沉稳的玉圆面上都露出了一抹带了几分调皮的笑意:“不如……小姐您一会儿去外头看看?” 孟琦更加疑惑了,顾不得穿戴整齐,便连忙小跑了几步,看着自己窗户上已经贴好的窗花以及窗笺,还有那已经换成大红色的灯笼,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这是……怎么了? 玉圆和珍珠见她竟就这么跑了出去,忙又跟了上来,一人一边胳膊地将她拉了回去。 看着玉圆马上就要给她套上那件金红色褙子,孟琦极不情愿地扭开了身子:“若是不说,别想我穿上这身衣裳!” 她今日下午可是要面见黄先生的! 一想到自己即将穿着这身衣裳招摇过市,她就觉得臊得慌。 珍珠忙将马上就要站起来的孟琦一把按回了椅子上:“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您可消停点儿吧。” 玉圆掩唇笑了一下,神秘兮兮道:“您今日可是只能穿这件衣裳出门了,毕竟老太太可是发了话,点名叫您穿这件呢!” 孟琦更纳闷了,这究竟什么事儿啊?连外祖母都牵扯了进来…… 总不能……总不能是她娘又想嫁人了吧? 于是她拉着玉圆的袖子摇晃了几下:“好姐姐,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吧!你一直不说,我这心便不上不下的,不如便给我个痛快!” 玉圆做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但孟琦却没错过一旁珍珠眼里的幸灾乐祸,正疑惑间,便听玉圆飞快道:“这……还不是为了一会儿去帮大郎君提亲么?” “老夫人说了,叫你跟着一起去……” “什么?” 孟琦感觉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有些疑心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她有些犹豫地向玉圆确认道:“你说……去给谁提亲?” 玉圆眨眨眼,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大郎君啊。” 孟琦也眨眨眼,跟玉圆大眼瞪小眼:“你是说……我哥?孟琛?” 玉圆配合地点点头:“是呀。” 孟琦有些疑惑,她甚至打量了一圈卧房里的陈设,又拿过一旁的铜镜照了照自己。 不过睡了一觉罢了,怎么一觉起来竟像是再次穿越了似的。 见没什么异常,孟琦到底不放心,又问道:“唔……今日是几月几日来着?” 玉圆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回复了孟琦:“今日是七月廿二。” “哦……” 孟琦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是哪一年来着?” 玉圆、珍珠:…… 迎着两人惊奇的目光,孟琦干笑了两声:“哈哈,我开玩笑的……”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两人:“我哥他……要定亲的人是谁家?” 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却有些不敢确定。 自己那个白切黑兄长的性子她最是清楚不过,若是游刃有余之时随意拉拔岳明珍一把还算正常,可如今惹上了那位黄先生…… 他必定会选择明哲保身。 或者至多不过努力提供几个计策罢了。 孟琦想,她不是贬低自己的兄长,而是以自己多年来的了解,她知道兄长必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而且,岳明珍不同于自己和齐元修,她虽说与哥哥也有着年少情谊,可那情谊太薄了。 只是…… 孟琦想着哥哥这些日子看着岳明珍的神情,微微攥紧了手。 可惜,哥哥的情谊来得太晚,也太浅。 她无意指责自己兄长什么,毕竟牵扯他的仕途,她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慨他人之康。 哪怕这人是自己的哥哥。 但如今…… 孟琦抬起了眼眸,眸光微微发亮:“可是珍珍姐姐?” 第540章 喜庆 孟琦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的,毕竟有谢竹茹和张占春的前车之鉴,下意识想到这样的方法也是在所难免。 可哥哥不是张占春,珍珍姐姐也不是谢竹茹。 哥哥不是占春哥那样的温和柔软的性子,珍珍姐姐也比竹茹姐姐更加倔强。 对于占春哥而言,他本就对竹茹姐起了心思,且又得了竹茹姐姐亲自相求,而他虽要对上那王夫人,可张家本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那主意虽然仓促了些,但可行性却是极高的。 而对于竹茹姐而言,当时的她已经习惯了隐忍,知道自己嫁人一事不可避免,索性便不如由自己主动选择个自己满意的夫婿来。 因此两人一拍即合,若不是后头出了些差错,孟琦可以肯定,两人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了婚。 可自家哥哥与珍珍姐姐却不一样。 哥哥若是如此,要对上的便是那位“黄先生”…… 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之下,他们不过是一蜉蝣而已。 哥哥若是为着自己的仕途着想,不行动才是最好的。 更何况她虽看出哥哥确实是对珍珍姐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但珍珍姐姐呢? 她日日与岳明珍相处,却没如何发觉她对自家哥哥的情谊。 上次她开玩笑般地提了一句,珍珍姐姐也不过瞟了她一眼,面上却是一片坦然。 而珍珍姐姐不愿的事情,别人是无法勉强的。 她不像之前的竹茹姐姐一般没有选择,相反,岳伯伯和吴婶子对她十分宽和,几乎是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即使是最近开始紧张起岳明珍的婚事来,却也没有强逼她嫁人。 甚至若是岳明珍实在不愿,孟琦估计那老两口便也就算了。 再加上珍珍姐姐似乎本就对自己的哥哥无意…… 因此,彼时孟琦的话再嘴边转了个圈儿,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无论是自己的哥哥还是珍珍姐姐,都是聪颖灵透的人,这法子必不是只有自己才想到了,可这两人都没说什么,想来是都觉得不妥。 于是,孟琦闭上了嘴。 可如今,在孟琦期待的目光下,珍珠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岳姑娘!” 玉圆笑眯眯地打趣珍珠:“我说姑娘定然能猜出来吧?你还非不信……” 两人打打闹闹,孟琦却在一旁有些恍惚。 她怎么也没想到,哥哥竟然真的走了这一步。 还有珍珍姐姐,珍珍姐姐她竟然也答应了! 这是不是证明……珍珍姐姐对哥哥也并不是毫无情谊? 而一旁的珍珠和玉圆,看她如此恍惚的模样,两人对视了一眼,忙趁着孟琦出神,利落地将方才备好的衣裙套在了孟琦的身上。 于是,等孟琦回神的时候,方才她死活不肯穿上身的衣裳,已经好好地套在了她的身上。 孟琦:…… 珍珠看着孟琦不怎么好的面色,忙挤出一个笑来,有些浮夸地道:“哇,姑娘这身衣裳可真真好看!” 玉圆无奈地看了珍珠一眼,苦口婆心地劝道:“这可是老夫人专门指定要您今日穿的,一会儿您要跟着夫人前去岳家定亲,自然得穿得喜庆些……” 孟琦动了动嘴,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是不习惯……哎,好吧好吧,我穿就是了。” 看着玉圆和珍珠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孟琦虽说答应了,却还是不放心,非要站在镜前自己端详端详。 描金铜镜上映出少女亭亭的身影,孟琦立在镜前,玉圆正替她抚平金红织锦短褙子的衣襟,嘴里还兀自念叨着:“姑娘,您瞧这衣裳多合身,金红配墨绿,衬得您肌肤胜雪,眉眼都亮堂了!” 孟琦有些无奈,心想她最是不喜这红配绿的颜色…… 孟琦垂眸,镜中的少女内搭一件月白杭绸纱衫,无里衬的设计薄如蝉翼,透气却不透光,凉润的衣料贴在身上,驱散了些许暮夏的燥热。 纱衫是简洁的对襟样式,领口缀着三颗圆润的珍珠扣,衣料上织着极淡的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恰好中和了短褙子的华贵,添了几分清雅。 外罩的金红织锦短褙子是点睛之笔,短款掐腰的样式,将少女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短褙子用的是细密的云锦,红底织着暗金缠枝牡丹纹,金线温润不刺眼,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流动的光泽,喜庆又不失雅致。 领口则滚着一道窄窄的赤金镶边,压着细密的回纹。袖口边缘还绣着一圈极小的朱红菱花,与下裙的纹样遥相呼应。 下身的墨绿纱裙是深沉的色泽,像暮夏荷塘里饱吸了雨露的老荷叶,温润又不失生机。 裙身是素绉纱材质,薄而挺括,褶子熨得平整,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衣料随风轻拂,完全没有厚重感。 裙门正中绣着几道暗金缠枝纹,与短褙子的金线相衬,两侧缀着零星的朱红小花,不张扬却添了层次。 孟琦眨眨眼,虽不习惯,却也觉得还算不错,只是这身行头如此华丽,反衬得自己头上光秃秃的了。 正这么想着,玉圆又从妆奁里取出支赤金缠枝莲簪,小心翼翼地替她斜插在鬓边:“姑娘,这支金簪配这褙子正好,您瞧这缠枝纹,和褙子的暗纹多衬。” 孟琦定睛看去,只见这金簪的簪身是温润的赤金,雕着缠绕的莲枝,簪头一朵半开的莲花,花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与短褙子的朱红绣纹相映成趣。 而与这簪子配套的还有一对小巧的赤金莲花耳钉,孟琦皱了皱眉,正要说不用,玉圆便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头:“知道您更偏爱简单的样式,这款却是正正好。” 孟琦默默侧脸看了看,又晃了晃脑袋,发现确实不妨碍她行动,这才勉强接受了。 她在镜前转了个圈儿,美滋滋想虽说自己平日里穿惯了鹅黄、嫩绿这样的颜色,偶尔穿一回这样艳丽的也很不错嘛! 正乐着呢,门外又有丫头来报,说郎君和老夫人已经在厅里等着她了,孟琦面上的笑容这才一收。 她就说怎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现在想想,是忘了同孟琛和岳明珍算账! 于是,孟琦气哼哼地快步迈出了自己的院门,打算先好好向孟琛兴师问罪。 第541章 告知 吴厨娘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女儿,微微提高了声音:“什么?” 她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然她怎么会突然听见女儿说自己被……那位瞧上了? 吴厨娘颤抖着嘴唇,甚至不敢提起那两个字。 恒安府虽说离着京城不远,可那高居九重、俯瞰众生的那位,哪里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所能见着的? 再说了,那人好好的京城不待,怎地要来他们府城? 还偏偏……偏偏瞧上了她的珍儿? 吴厨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抖了抖失去血色的嘴唇,不自在地露出一个笑来:“珍、珍儿……莫要同娘开这样的玩笑,这样的玩笑……可开不起,要掉脑袋的!”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女儿,却并未如往常般见她惊慌便温言安慰,她只是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用那双清泠泠的的眸子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母女二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岳明珍叹了一口气,打破了这有些凝固的气氛:“娘,你知晓的,我从不乱开玩笑。” 岳明珍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若不是有要紧事,我怎会突然从萃香饮庐赶回来?” 吴厨娘的嘴开开合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消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若是真的、若是真的…… 吴厨娘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若是真的,她该如何是好? 她知道她也许该激动、该狂喜,甚至最该做的就是谢主隆恩,再欢天喜地地送走女儿,毕竟这样的机会,无论叫谁看来都是一步登天的机遇。 她的珍儿得道,他们这些鸡犬自然也能升天。 可她如今,非但没有什么激动兴奋的心情,反而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整个人几乎要坐不住。 如果珍儿真进了那宫,她该怎么办? 她的珍儿,从那么小一点点,皱巴巴的红脸蛋,在她怀里咿呀学语,到后来蹒跚学步,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唤“娘”,再到后来出落得亭亭玉立,聪慧能干,成为她的主心骨、她的骄傲…… 她的珍儿早已成为了她骨血中的一部分,可从今往后,她怕是再难得见了! 还有她的珍儿,性子那般清冷要强,自有主张,从不肯屈就半分。那样的性子,在那处处讲求温良贤淑的深宫里,真的能做一个符合要求的宫妃吗? 他们家只不过是寻常人家,无权无势,在这府城尚需谨慎经营,若是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遭了难,他们拿什么去帮衬?去护着? 这不可以!她不甘心! 可她的不甘又有什么用呢? 一时间,恍惚、失落、愤怒、忧愁等情绪拉扯着吴厨娘,叫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忽然,有一双手抚上了她手,叫她暂且回过了神。 “珍儿……” 她嗫嚅着开了口,却见自己的女儿俯身,从她脸上拭去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着女儿指腹上的水迹,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竟不知道何时已经流了泪。 岳明珍用帕子拭干了母亲脸上的泪痕,接着安抚性的握住了母亲的手。 吴厨娘的手被女儿的手包裹着,心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安全感,叫她终于定下了神。 见母亲终于冷静了不少,岳明珍冲吴厨娘一笑,淡然道:“娘,别慌,如今还没到绝路。” “此事虽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法子。” 吴厨娘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她怎么忘了,自己的女儿如此聪慧,定然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接着,吴厨娘便见岳明珍派人叫回了岳管事和岳明川,又如同方才对吴厨娘所说一般,迅速告知了几人前因后果,接着,在一家人惨白的面色中,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既如此,那便赶在约见之前,定下我的亲事。” “定亲?!” 岳管事失声惊呼,岳明川也瞪大了眼睛。 看见家人惊愕的表情和张大的嘴巴,岳明珍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冷静宣布:“是的,我要与孟琛定亲。” …… 时辰赶得太急,两家人来不及准备许多,因此那些繁复的礼节也俭省了许多。 因着需得在两个时辰之内搞定纳采、问名和纳吉,两家人便不得不发动关系亲近的亲朋好友帮忙。 而这“关系亲近、嘴巴严实、又同时与两家相交莫逆、能在此时帮上忙”的人家,放眼整个恒安府,除了齐家那祖孙三人,再无其他更合适的选择。 因此,几乎是与孟琦同一时间,齐元修得到了孟琛即将与岳明珍定亲的消息。 齐元修惊得嘴巴半晌合不拢——这也实在太突然了。 但他冷静下来,也很快明白了孟琛的意图。 他眉头一挑,着实有些没有想到孟琛竟会如此应对。 他与孟琛相识多年,对这位好友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在孟琛的认知里,如此大张旗鼓、近乎“虎口夺食”地做下一件极有可能在未来那位心中留下深刻印痕、甚至可能彻底断送仕途前程的事,仅仅只是为了……一段或许尚未明朗的男女情爱? 这怎么看,都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买卖。 可他如今…… 这很不孟琛。 然而,齐元修蹙眉思索片刻,转而又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不,也许只是他看走眼了。 他方才觉着疑惑,毕竟他虽说看出了孟琛对于岳明珍的心意,但他确定,那不一样的情愫,始于岳明珍在萃香饮庐与陈轻鸿对峙,且当众自陈姓名的那日。 可如今距离那日,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月有余。 齐元修原本以为,即便孟琛对岳明珍生了情愫,这份感情也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深刻到让他心甘情愿赌上多年苦读、心心念念的仕途前程,去行此几乎是与“天”相争的险棋。 可如今想来,却是他错了。 他忘了,岳明珍同他一样,他们四人,几乎算是从小长大的情谊。 岳明珍与孟琛直接相处的机会或许比他和孟琛少,但每次他们几人相聚,孟琛与岳明珍之间,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默契,交谈不多,却每每融洽和谐,孟琛的目光,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更多地落在那个安静聪慧的少女身上。 他只当那是多年友人间的自然熟稔与欣赏,却选择性忽略了,除了自家姐妹孟琦和苏云舒,孟琛身边,何曾再出现过第三位年轻姑娘? 更何况…… 齐元修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孟琛这小子,从来都不肯像他一样,唤岳明珍一声“明珍姐”! 岳明珍年纪比他们稍长,从小就是一副温柔又利落的姐姐模样,所以他齐元修那声“明珍姐”早就叫得顺口又自然。 可孟琛呢?明明与他同岁,却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调侃,都死活不肯开口唤岳明珍半句“姐姐”! 齐元修眯起了眼,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孟琛哪是与岳明珍缘分浅薄,这小子藏得深着呢! 只是想着孟琛之前的做派,齐元修咂了咂嘴,突然明了——也许之前孟琛也没有发觉自己的一直以来的心思。 这家伙不仅瞒着别人,怕是把自己也瞒过去了。 要不是岳明珍这事儿来的紧急,说不得他还要藏多久呢! 只是想着想着,齐元修又有些不爽了起来——所以,孟琛这是要先他一步抱得美人归?! 真是气煞他也! 齐元修气得磨牙,最终却也无法,毕竟目前帮助两人成功定亲才是头等大事。 想到这里,齐元修反而更加恼火地“啧”了一声。 这都叫什么事儿!定个亲跟打仗似的,还是和时间、和天威抢时间! 孟琛啊孟琛,你小子这次可是欠了我大人情了,以后……总不能拦着自己去见孟琦了吧? 第542章 定亲(上) 午时初,日头渐高,孟家上下已严阵以待。 老太太端坐上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五福捧寿纹对襟长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肃穆。 苏氏陪坐一旁,藕荷色褙子穿得整齐,交握的双手却指尖泛白。 孟琦则有些坐不住,挨着母亲坐着,身子却总忍不住微微前倾,眼睛不时瞟向厅角那更漏,计算着时辰。 厅中还有一位客人,是齐元修的祖母周老夫人。 她头发已全然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利落的圆髻,插着两支素银簪子。 她面容慈和,眼神清明,端坐的姿态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 她今日前来,身份特殊——是孟家临时请来的“冰人”。 按常理,纳采提亲需请专门的媒人,可今日事出突然,时间又如此紧迫,府城中那些有名有号、惯常走动的官媒私媒,竟一时都寻不到合适的。 情急之下,孟家便想到了这位与两家皆有旧谊、又有着诰命在身的周老夫人。由她出面做媒,既显郑重诚意,又足够可靠。 时辰一到,几人便不再耽搁,一行人起身出了孟家,老太太与周老夫人共乘青幄小车,苏氏与孟琦乘后一辆,另有仆妇捧着以白玉雁代替活雁的纳采礼,步履匆匆却维持体面,朝岳家行去。 岳家那边,自然也早已接到了消息。岳管事和吴厨娘强自镇定,穿戴整齐在前厅等候,只是那不停望向门外的眼神和偶尔无意识整理衣襟的动作,泄露了他们的焦灼。 岳明珍则依礼留在后宅自己房中,安静等待。 孟家一行人抵达岳家时,岳管事已亲自候在门口。双方简短寒暄,岳管事便将几位女眷恭敬地迎入前厅。厅中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只是此刻谁也无心享用。 简单见礼落座后,周老夫人便以媒人的身份,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孟家的求娶之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郑重:“孟家与贵府,门第相当,素来交好,孩子们又是一处长大的情分,这是众所周知的缘分,也是老天爷早早牵下的红线。”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岳管事和吴厨娘,继续道:“孟家大郎孟琛,是老身瞧着长大的。他自幼聪颖,饱读诗书,性情最是温润端方,知礼守节。孝顺长辈,友爱妹妹,行事稳重踏实,绝非那等轻浮浪荡、不知轻重的纨绔子弟。” “老身今日既坐在这里,便敢以这张老脸担保,这孩子品性纯良,若能与令嫒结缘,定会待她一心一意,敬她爱她,护她一生周全。” 她略顿了顿,话锋转向岳明珍,语气中满是赞赏:“令嫒知书达理,品行端方,容貌清丽,是难得的好姑娘。孟家大郎早已心生倾慕,孟家上下更是对令嫒赞不绝口,盼着能结这门秦晋之好。” 周老夫人坐直了些身子,神色更加郑重:“今日老身既以媒人身份而来,便直言不讳,孟家已备妥名帖、庚帖,礼数周全,愿遵三书六礼,郑重求娶。” “老身知晓此事关乎儿女终身,不敢草率,特来当面恳请二位,愿不愿给孩子们这个缘分,让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共赴百年之约?” 岳管事手心早已冒出一层薄汗,听着周老夫人这番既给足面子、又实在真诚的话,心中百味杂陈。 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低下头,做出沉吟思索之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片刻后,方像是经过一番艰难抉择,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勉为其难”又“深感孟家诚意”的复杂表情,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周老夫人金口玉言,孟家诚意,岳某……都看到了。” “孟琛那孩子,确是人中龙凤,品性才学都是极好的。他与小女……也算自幼相识,知根知底。既蒙孟家不弃,孟公子又有此心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眼眶微红、紧紧攥着帕子的吴厨娘,终于道:“这门亲事……岳某,便应下了。” 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歉疚。 若不是遭此突变,寻常人家议亲,哪家女方不得矜持些,将男方的帖子留下,说要合八字、斟酌考虑,拖上个十天半月再回复?如此方显女儿家的金贵与慎重。 可如今……他们却不得不如此“仓促”地应下,总觉得委屈了女儿。 但转念一想,孟家那孩子,能在这种风口浪尖挺身而出,不惜冒着触怒天威、自毁前程的风险前来求娶,这份情谊与担当,已是万金难换。 女儿能得此良人,或许……也是万幸。 这么一想,岳管事心头的郁结与歉疚,才稍稍散去了些。 至此,这“纳采”便成了。 …… 而后宅闺房内,孟琦一进来便关上门,拉着岳明珍的手,眼中充满了调侃之意,叉着腰哼哼道:“好哇!你们二人可是将我瞒得好苦!我竟是直到今日你们定亲才知道……” 其实孟琛倒还罢了,从他这段时间的言行里她早便看出了些端倪,可岳明珍这边,她却是实打实地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左看右看,她的珍珍姐姐也与之前一般无二,甚至如今听到自己的调侃,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一点儿小女儿家的羞赧之意。 莫非…… 孟琦的目光闪了闪,目光中又浮现出了一丝担忧。 岳明珍看着她那目光正疑惑间,便听孟琦出声问道:“珍珍姐姐,你们……是不是协议定亲啊?” 孟琦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她这个与岳明珍日日朝夕相处的人都没看出来岳明珍对孟琛的心意,那看来……也许是真的没有了。 既如此,今日这定亲便十分了然了——定是岳明珍和孟琛商议之下,为了应付那一场未卜的约见的权宜之计。 岳明珍怔愣了片刻,这才明白孟琦的“协议定亲”是什么意思,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抬手,用指尖在孟琦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想到哪儿去了?” 第543章 定亲(中) 听见岳明珍这话,孟琦说的眼睛一亮:“珍珍姐姐,你的意思是……” 岳明珍拉着孟琦的手,终于有了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也……说不清……” 转而,她的面色一肃:“不过,阿琦你放心,我应下这门亲事,绝非是为了利用你兄长的好意,行那等权宜之计。” “我既应了这亲事,自然会尽力承担起一个妻子的责任。” 孟琛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抛却多年苦读追求的仕途前程,这份破釜沉舟的心意,她感受到了,也记住了。 那么,她也必会回以同等的、甚至更多的诚意与努力,去经营这段突如其来的姻缘,不辜负他的冒险,也不辜负两家的信任。 谁知,孟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露出欣喜之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她拉住岳明珍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珍珍姐姐,我们家并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家,哥哥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定然也只是因为他的一腔真心。” 孟琦看着岳明珍,忽然站起身,伸出双臂,轻轻给了岳明珍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拥抱,声音在她耳边柔柔响起:“珍珍姐姐,你我虽没有血缘关系,可在我心里,你早就和我的亲姐姐没有两样了。所以……” 她松开怀抱,退后一步,依旧握着岳明珍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发觉与我哥哥实在相处不来……那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无论如何,我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 “我的珍珍姐姐,永远比什么‘嫂嫂’的身份更要紧。” 猝不及防听见孟琦这一番话,岳明珍心中触动非常。 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行把自己眼睛里的泪意憋回去,这才挂起一丝笑,从孟琦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点了点孟琦的鼻子:“你这小脑瓜里一天在想些什么?” 见孟琦仍是一副懵懵懂懂、为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岳明珍心中微软,知道不说明白,这丫头怕是要一直纠结下去。 于是她拉着孟琦重新坐下,轻声道:“这条路是我与你兄长一同选的。” 见孟琦仍蹙着眉,岳明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有些纷乱的思绪,方缓缓开口:“不瞒你说,阿琦。在此以前,我甚至以为自己或许此生都不会嫁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或殷勤,或讨好,或别有用心,我心中大多只觉厌烦。” “可……今早你兄长问我要不要与他定亲的时候,我一开始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似乎也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孟琦听得很认真,可眉间的结依旧没有打开,她歪着头,提出了另一个假设:“可是……珍珍姐姐,会不会是因为你与我哥哥、还有齐元修他们自小相熟,感情深厚,所以觉得亲近,才比较容易接受?如果……如果今日来提亲的是齐元修,你会答应吗?” 岳明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假设噎得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话要是让齐元修那家伙听见了,怕不是要气得跳脚。 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可见着孟琦一副实打实为她考虑的模样,岳明珍的心中又软了几分。 她知道,孟琦是怕她委屈,怕她将感激错当情意,稀里糊涂地定了终身,更甚者……稀里糊涂蹉跎一辈子。 哪怕这个人,是孟琦最亲的哥哥,也不行。 于是她看着孟琦的眼睛,认真道:“阿琦,你的意思我懂得,你不用为我担忧。” 看着孟琦仍有些似懂非懂的眼神,岳明珍在心中默默为齐元修鞠了一把辛酸泪,索性直言道:“我对齐元修,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齐元修他……” 岳明珍顿了顿道:“我只把他当做弟弟来看。” 还是个让人无奈糟心的弟弟,而孟琦提出的设想,她只消想一想便浑身发麻,这自然是决计不成的! 孟琦有些茫然的点点头,实则心中并没有明白,毕竟她平日里见着珍珍姐姐对孟琛和齐元修的态度并没有多大分别啊? 岳明珍见状,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知道这丫头在某些事上着实有些钝感。她索性将话彻底挑明:“阿琦,不瞒你说,在今早之前,甚至直到你兄长说出那番话之前,我也只将你兄长作弟弟看待……” 齐元修从小与她一同长大,不是亲弟胜似亲弟,自然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而孟琛…… 一开始,甚至直到今日之前,或许也是如此。 可今日,岳明珍看到了他的态度。 不是为着他这样雪中送炭的情谊,而是因着他那份对她的近乎鲁莽的心意。 孟琛年纪尚轻,又素有才名,甚至还与齐元修一同得了个“恒安双璧”的名头,才学、名气与众人的仰慕,他应有尽有,因此,便不可避免地对其余人生出几分轻慢之意。 只是他比齐元修更善于隐藏,那份傲气包裹在温润守礼的外壳之下,看似谦和,实则或许比齐元修那外露的疏狂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元修因性子跳脱,偶有冒失,反而容易得到旁人或明或暗的敲打,那身傲骨多少被打磨了几分棱角。 可孟琛不同,他行事一贯审慎周全,极少行差踏错。 所以,他便难免有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的错觉。 年少有为,自然年少气盛,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岳明珍绝不会嫁给一个意图掌控她的人。 哪怕,他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傲骨,她也有。 她不需要旁人为她周全,也不需要被纳入谁的羽翼之下,她要的是尊重。 是的,尊重。 然而今早,孟琛站在她面前,唇角不再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却带着距离的笑容,而是盛满了焦灼、挣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提出了一个对于他自己而言近乎疯狂的计划,却将最终的选择权,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不是来“通知”她,不是来“安排”她,而是来“请求”她,与他一同,去搏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544章 定亲(下) 难得地,岳明珍清晰地窥见了孟琛那惯常掩藏在温润笑意与周全礼数之下的、不加掩饰的真心。 那真心滚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其实,早在今晨于账房中抬头,猝然撞见孟琛默默凝视的目光时,她心中那层坚固的的壁垒,便已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孟琛那专注中蕴含的复杂情愫的眼神,沉重而炽热,让她无法再将其简单归为“友人之谊”或“寻常关切”。 而她自己呢? 她能容许孟琛提出那个定亲的提议,便已经是一个在明确不过的信号了。 这个信号,她懂,孟琛也懂。 孟琛愿意卸下所有防备、孤注一掷地奔向她,那她便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也或许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毕竟,平心而论,孟琛此人,才学品貌皆是上乘,温文守礼,知情知趣,更有一副清俊轩昂的好相貌。与他结缘,无论如何看来,自己都算不得吃亏,不是吗? 至于以后……倘若两人性情实在不合,相处艰难,她也从来不缺那份挥剑斩情丝、另起炉灶的勇气与能力。 孟琛雪中送炭的恩情她自然会回报,可她更知道,无论什么恩情,也不值得她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去偿还。 至少目前,孟琛在她看来,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未婚夫婿选择。 她愿意试试。 所以,她摸了摸面前孟琦的发顶:“阿琦,我与你兄长的这个决定,虽然来得突然,看似仓促,或许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儿戏。可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我们二人在当下情境中,深思熟虑之后,共同做出的选择。” 孟琦若有所思,最后索性抛开了之前的疑问,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岳明珍:“所以……珍珍姐姐,你的意思是,你与我哥哥,是两情相悦,对不对?” “你也不是全然因着情势所迫,才勉强答应我的哥哥是不是?” 岳明珍迎着她的目光沉吟了片刻,最后果断地点点头:“对。” 若是如今没有“黄先生”约见一事在一旁逼迫,若是孟琛仍旧来与她剖白心意,她想,她大概也是愿意与孟琛试一试的。 所以,阿琦说的没错,她与孟琛……应该便是两情相悦。 至少,目前除了孟琛之外,她并不能找到第二个可以让她愿意点头的男子。 孟琦得到这确切的答案,这才由衷地笑了起来。 …… 孟琦与岳明珍悠闲谈话的时候,前厅却是一片焦灼。 前厅“纳采”既定,便是“问名”。 因着时辰不等人,两方人也顾不得那许多,只见周老夫人取出孟琛的红色庚帖,岳管事取出岳明珍的,双方迅速交换。 两方默契地走了个形式,便算将“问名”这一环节也搞定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纳吉”——合八字,得吉兆,婚事方算初步落定。 这也是目前最耗时的一环,他们需得在约见之前完成才是。 时近午时二刻。前厅里,众人静坐,目光却飘向厅外,或落在更漏上。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滴水声规律作响,一下下的,似敲在人心尖一般。 见前厅迟迟没有人来报最新的进展,叫原本游刃有余的孟琦和岳明珍的心忍不住也提了起来。 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外头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声和粗重喘息。 “齐公子来了!” 二门小厮通传,声带释然。 话音未落,齐元修一阵狂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一身靛蓝箭袖袍子上头粘了几根草叶,瞧着稍显狼狈,额发被汗濡湿,胸口起伏,脸颊泛红。 只见他目光扫过众人,匆匆点头,急声道:“赶上了!出云观玄清道长请来了!” 见到他出现,众人心中一松,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怎么没见那玄清道长? 待齐元修喘匀了气,齐远才拉着玄清姗姗来迟。 众人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原来,得信后齐元修便知关键——两家这亲事来得突然,今日的日子又不错,府城中那些有名气的道观、寺庙,擅长合婚问卜的道长、法师们,怕是早已被各家预约满了,临时去请,绝无可能。 可若是省了这一节……莫说孟琛和岳明珍了,他身为两人的好友,心中都觉得有些不甘,因此他第一时间便施展轻功,疾奔出城上山去寻那玄清老道。 寻常三个时辰的山路,他提气纵跃,缩短大半。饶是如此,也跑得腿脚发软,气息翻涌。 好在紧赶慢赶,在观中寻到正在老地方小憩玄清道长。 老道长悠悠睁眼,正要开口,却见齐元修转头给小厮齐远使了个眼色,接着齐远便匆匆道了句“道长得罪”,接着毫不客气地一把扛起老道便跑,惊得老道差点背过气去。 一路上齐元修和齐远轮流背着老道,待终于下了山,玄清老道才被放下,玄清道长脚一沾地,先是扶着路边树干,“哇哇”大吐了一通,将早晨那点清粥小菜吐了个干净。 待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脸色由青转白,还没顾得上开口斥责这两个混账小子,就又被心急如焚的齐元修和齐远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着往岳家方向没命地跑。 如是这般,齐元修几人回到岳家时,双腿灌铅,喉咙发干,总算未误时辰。 众人见老道一脸菜色,忙搬来了椅子,恭恭敬敬地请他上座,周老夫人更是代替齐元修道了歉,老道的面色这才好了许多。 他长叹一口气,有些哀怨地看着齐元修:“老道今早便起了一卦,知晓今日必有一劫,原来却是应到了这儿!” 齐元修自知理亏,连忙冲老道连连拱手作揖,赔着笑脸,好话说了一箩筐,老道的怒气这才平复下去。 两人本就是旧识,知晓齐元修如此定是有急事相求,于是他也不推脱,迅速焚香净手,接过二人生辰八字合过之后,又当场起了一卦。 众人见他面色严肃,均不敢做声,知道他起过卦后,蹙起的眉头骤然舒展,连连点头,连到了两声好字:“好、好!两卦均是大吉!此乃天作之合!” 众人听闻“天作之合”,心终于落下一半。 周老夫人不及歇,忙取出庚帖和盖了观印的吉签,验看后方才露出一个真切笑容,对孟家和岳家两方人道:“恭喜!八字相合,姻缘天定,大吉之兆!这‘纳吉’之礼,成了!” 岳管事与吴厨娘对视,眼中情绪复杂,既喜悦又忐忑,可事已至此,只能顺着流程走下去。 岳管事稳神拱手:“多谢道长,多谢老夫人,有劳。既是天意,岳某再无异议。” 第545章 会说什么 当下,周老夫人代表孟家,将载有吉兆的正式文书“纳”于岳家,岳管事郑重接过,收下那份吉帖。至此,这最关键的“纳吉”之礼,在午时四刻左右,堪堪完成。 紧接着,便是交换定亲书帖,孟琦捧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打开,里面是两份同样泥金封面、绘有鸳鸯并蒂莲纹样的定亲书帖。 一份已由孟家填写妥当,上面写明了孟家求娶之意、孟琛的生辰八字、方才所得的吉兆,并附了一份因着时间简略,只来得及列了大致的聘礼单子,末尾是孟琛的亲笔签名,并加盖了孟家老太太的私印。另一份则是空白,等待岳家填写。 岳管事这边也早有准备,由岳掌柜亲自执笔,在另一份空白定帖上,以岳家的口吻,写下了允婚之意、岳明珍的生辰八字,同样附了一份简略的嫁妆单目。 双方交换定帖,各自仔细收好。至此,这桩婚事在书面礼法与两家约定上,算是初步缔结完成。 时已近未时初。短短一个多时辰,竟如打仗一般,完成了纳采、问名、纳吉、交换定帖这诸多环节。每一步皆因时间所迫,简化到了极致,近乎草草,但在场皆是知情者,又有周老夫人这般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主持,总算勉强撑住了场面,未曾失了最根本的礼数与大义。 时已近未时初。短短一个多时辰,竟完成纳采、问名、纳吉、交换定帖诸多环节,每一步皆因时间所迫简化至极,近乎草草,但在场皆知情者,又有周老夫人坐镇,勉强撑住场面,未失礼数大义。 未时二刻,所有文书流程确认无误,该有的印记签名一样不缺。众人紧绷了近两个时辰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懈,这才发觉背心早已被冷汗濡湿,中衣紧紧贴在身上。 老太太见大事已定,时辰过最危急关头,心下稍安。她道:“今日仓促简慢,实在对不住。老身已在听风轩临时订下雅间,略备薄酒,一则酬谢周姐姐辛劳,二则两家既结亲,该一处坐坐,让孩子们稍进饮食定神。” 岳家此刻无心自张罗饭食,且听风轩清雅合宜。岳管事与吴厨娘略推辞便应下。 …… 城西一处幽静宅院,正被气质精干的侍卫无声把守。 书房内,皇帝倚在临窗榻上,把玩一枚玉镇纸,听跪地侍卫低声禀报。 侍卫语速平稳,将孟、岳两家自午时初至未时二刻之间诸事,巨细靡遗回明。 侍卫禀毕,微抬眼觑皇帝神色,心中有些忐忑。 他觉得孟琛与岳明珍此举,颇有些不识抬举。 天子略露青眼,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这二人竟赶在御前约见前,火急定亲,岂非明晃晃推拒? 虽圣上未明言叫那岳氏女入宫,可对方难道不知? 他暗为孟琛和岳明珍捏了把汗,唯恐天威震怒。 然而,皇帝听完,脸上无半分怒色。 他放下镇纸,指尖在玉面轻敲两下,半晌,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来。 “呵……” 皇帝低笑,目光望窗外竹影,仿佛看到那对仓促定亲的年轻男女:“朕倒没瞧出来,孟家那小子,瞧着温吞守礼,竟是个如此……重情果决的性子。” 他声音不大,像自语,又像对侍卫说:“为护心仪姑娘,不惜行此险招,赶在朕前头把名分坐实……” 皇帝摇摇头,似是不满,又似是赞赏:“年轻人啊……” 侍卫一愣,忖度不出皇帝的态度,惊疑不定。 皇帝不再看他,收回目光,摩挲掌中镇纸,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皇帝从榻上起身,有侍从上前替他理了理身上衣物,确定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淡淡道:“备车,去萃香饮庐。” …… 几人心里都沉甸甸地压着事,即便听风轩的菜肴向来以精致鲜美着称,此刻入口也只觉味同嚼蜡。 草草用过些饭食,眼见申时将近,孟琦、孟琛、齐元修与岳明珍便起身离席,相携往“萃香饮庐”而去。 四人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街上隐约传来的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市井喧嚣。 虽说孟琛和岳明珍已经先一步将亲事定下,但他们也不确定此举会是唯一的出路,还是…… 将会引来对方更大的怒火,以及怒火之后难以防备的风暴。 踏入萃香饮庐,早有得了吩咐的伙计候在门口,见他们到来,忙上前低声道:“几位东家,楼上的客人已到了,正在‘玉’字间等候。” 说罢,便垂手引他们上楼。 “玉”字间在萃香饮庐二楼最僻静的角落,门外是一条短而幽深的走廊,鲜少有寻常客人打扰。 越靠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四人的脚步便越慢,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走在最前的孟琦定了定神,与身侧的岳明珍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回头看向孟琛与齐元修。 孟琛面色沉静,薄唇微抿,唯有那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 齐元修则扬了扬下巴,试图摆出惯常的疏懒姿态,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过于明亮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岳明珍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是四人中最平静的,可相熟之人却能轻易地从那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的双手看出她内心的不安。 终于,在距离那扇门仅剩两三步时,孟琦深吸一口气,抬手正欲叩门—— “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木门,竟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名穿着藏青色劲装、面容平凡却眼神精悍的侍从立在门内,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锐利,缓缓从门外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视线并不严厉,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孟琦感到脸颊微微一紧。 最终,侍从的目光定格在站在最前面的孟琦身上,略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孟姑娘,请进。先生有请。” 说罢,他侧身让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目光转而投向孟琦身后的孟琛、齐元修与岳明珍,语气依旧平稳:“其余三位,还请在外稍候片刻。” 此言一出,门外三人心头俱是一紧。 竟然是一个一个单独会面吗? 孟琦暗暗捏了捏袖中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让她纷乱的心神勉强凝聚。 她不能慌,她是第一个,她的表现,或许会影响那位“黄先生”对后面三人的态度。 她对着那侍从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有劳。” 然后,她不再犹豫,抬脚,平稳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玉”字间的门,在孟琦身后重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廊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他们静立门外,目光不约而同地凝在门扉上,仿佛想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窥见内里的情形一般。 此刻,三人心中都是同样的念头——“黄先生”他会跟孟琦说什么呢? 第546章 捐出去 其实,在今日这场令人忐忑的会面之前,也就是经历青松苑那场风波后的当晚,他们曾匆匆见过张占春一面。 张占春是受其父张大人之命前来,为他们几人带来了一句口信。 那句话极为简短,仅有四个字——如实相告。 如实相告……吗? 孟琦当时心中便是一凛。仔细想来,确也如此。 在那位陛下面前,他们这点小聪明、小算计,恐怕早已无所遁形。 与其绞尽脑汁地遮掩编造,倒不如坦荡一些,将能说的、该说的,和盘托出,或许反而能得一线转机。 可这“如实”的边界在哪里?哪些能说,哪些又需斟酌? 这四个字太过宽泛,留白太多,反而让他们心下更无着落。 几人当时便试图从张占春那里探得更多口风或提示,可张占春也只是无奈地耸耸肩,摊手表示,他爹真的只说了这四字真言,旁的再未多言,任凭他们如何旁敲侧击,也只是摇头。 见几位好友神色恹恹,眉头深锁,张占春也有些不忍。 他拧着眉,努力回想着父亲近日的言行,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半晌,终于从那日张大人与他们闲聊时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出了一条他自认为颇为重要的信息。 “啊!我想起来了!”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迎着孟琦四人充满希冀的目光,张占春语气肯定:“我爹之前提过一句,说……‘黄先生’他老人家,素来比较偏爱那些生得相貌好、又心思灵透的聪明人!” 孟琦几人:…… 他们当然知道! 而且不正是因着这个原因,岳明珍才会被他看上吗? 孟琦脑子里反复回旋着张占春带来的这两条信息——“如实相告”,以及陛下“喜欢聪明人”。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既来之,则安之。往好处想,看在自己进献了番茄、好歹也算有点“功劳”的份上,陛下总不至于太过为难他们……吧? 她有些灰心地想着——罢了,也不求什么奖赏恩赐了,若能功过相抵,全身而退,便已是佛祖保佑,谢天谢地了。 …… 怀揣着这般沉重而微渺的期盼,孟琦脚步略显迟滞地踏入了“玉”字间。 屋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待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临窗而坐的那道身影,心猛地一跳。 一个叫孟琦之前没有想过的难题瞬间浮上她心头——跪,还是不跪? 陛下此刻仍顶着“黄先生”的身份,若她贸然行大礼参拜,是否会显得过于刻意,反而搅扰了陛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兴致?可若是不跪,是否又会显得太过倨傲无礼? 正当她犹豫不定,脚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该向前还是屈膝时,窗边那人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拘那些虚礼了,过来坐下,我们直接谈便是。” 那位这样的语气,便是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黄先生,而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 那么,她又该以怎么样的态度面对对方呢? 皇帝安然坐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孟琦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愕、犹疑,以及竭力想要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出的几分惶然。那神色变幻,落在他眼中,竟觉有几分有趣。 于是他再次招了招手,指向自己对面的一张椅子,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长辈招呼小辈般的随意:“来,坐近些说话。” 孟琦依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那张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了,只挨了半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待她坐定,皇帝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却让孟琦刚刚稍稳的心再次剧烈跳动了起来:“你既与朕的姑母相交甚笃,情同祖孙,怎地面见朕时,反倒如此拘谨畏惧?” 孟琦一怔——姑母? 接着她便很快反应了过来,皇帝的姑母,那不就是戴婆婆吗? 先帝子嗣不丰,仅有两位公主,又过了许多年,才得了当今圣上的父亲。可惜那位皇子体弱,未及被立为太子便早早薨逝,只留下当今这一根独苗。 几年后,先帝驾崩,临终托孤,正是由大长公主——戴婆婆,辅佐年幼的当今登基,稳住了朝局。 按理说,因着与戴婆婆这层深厚的情谊,听到皇帝提及,孟琦本该心生几分亲近与放松之感,可……据她所知,当今圣上初登基的那几年,为了收拢权柄、亲理朝政,曾与大长公主在诸多政事上意见相左,关系一度颇为紧张,甚至可说是暗流汹涌。 虽然后来随着皇帝地位稳固,双方关系有所缓和,但那段过往的隔阂,真的能因时间而完全消弭吗? 因此,皇帝此话一出,不仅没有安抚到孟琦,反而让孟琦更添了几分防备。 都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可“敌人的朋友”呢?在陛下眼中,与戴婆婆关系密切的自己,会不会也被打上某种标签?陛下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姑母看重的小辈”? 皇帝看着面前的孟琦,心中那点逗弄的兴致愈发浓了。 他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虽说比张大人只略小了两岁,可他最大的孩子,如今也不过比孟琦大了两岁而已。 因着与自己的孩子年纪相当,皇帝便起了些恶趣味,故意直接点出了姑母与自己的关系,果然见这孩子神色骤变,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诸多复杂情绪,最终归于更深的警惕。 小小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想法? 想到这里,皇帝思及自己那两个天资远远比不上孟琦几人的孩子,默默叹了口气。 这么聪明的孩子,要是自家的就好了。 见皇帝突然叹了口气,孟琦心中愈发忐忑了起来——这是要向她兴师问罪了吗? 孟琦心中一紧,一股寒意蔓延开来。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贝齿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细微的刺痛感让她有些涣散的心神骤然凝聚。 自己可不能慌!自己可是头一个进来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 就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捐出去! 第547章 好运道 这个念头一起,一阵沉闷的窒息感猛然攫住了她。 说不心疼是假的,这些铺子,从最初那个小小的、只有她和母亲忙活的烤肠摊子,一点一滴,耗尽心血,历经无数艰难,才慢慢换来如今在府城各处飘扬着的“孟”字旗。 其中的艰难苦楚,只有自己最清楚。 可……岳明珍、孟琛和齐元修三人都与自己不同。 如今他们几人合伙设计陈轻鸿与潘月泠,虽为自保反击,可终究是“算计”,且被陛下抓了个正着,她孟琦或许还能凭着进献番茄、改良农事的功劳,勉强挣得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可他们三人呢? 岳明珍这几年经营萃香饮庐,虽攒下些银钱,可最多不过数千两,在坐拥天下的皇帝眼中,恐怕不值一提。 齐元修和哥哥孟琛,更是两个刚刚取得秀才功名的学子,除了一身尚未经过真正考验的才学,别无长物。 而两个新科秀才的“才学”,在见惯了天下英才的皇帝眼中,又能有多重的分量? 别说抵消“算计”之过,别反过来因此被迁怒,甚至被剥夺功名前途,就已属万幸! 尤其自家哥哥和珍珍姐姐又做出了那样迅速定亲的举动…… 所以……既然他们出不起赎罪的筹码,那么,便不如由自己来帮他们付! 用她这些年辛苦挣下的全部身家,来换他们三人的平安,换一个“功过相抵”的可能! 想着想着,孟琦反而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大不了便从头来过! 再想到来此之前,张大人托张占奎来告知他们的“如实相告”四字,孟琦不再犹豫,目中闪过一丝决绝。 孟琦明白:在上位者表达出不悦或质疑之前,下位者最好能主动坦白过错,并献上对方可能需要或看重的东西,以示悔过与忠诚。 若等到对方亲自开口问罪,那情势恐怕就更加被动了。 于是,就在皇帝暗自摇头,觉得不能再吓唬这孩子,该谈正事的时候—— 只见端坐在椅子上的孟琦,忽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向前两步,然后“噗通”一声,双膝着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地望向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民女孟琦,自知有罪。愿献上番茄详尽培育之法,并捐出名下于府城所有店铺、田产、及经营所得,分文不取,悉数上交朝廷,充作国用。”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最后那句恳求说出来: “只求陛下……能念在民女年幼无知、亦曾偶有微功的份上,宽恕民女及家人朋友此番冒失之举,给予一个将功折罪、改过自新的机会!” 孟琦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眼前一块块拼合严密的石砖地面,以及皇帝那玄色锦袍下摆上繁复的暗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上方的、如有实质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让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她一声不吭,屏着呼吸,任由那目光梭巡,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滑下,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砖缝,心中默默等待着。 等待着这位执掌生杀予夺的至高存在,给予她的最终宣判——是雷霆震怒,是轻蔑嘲讽,还是……一丝宽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淌,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 孟琦几乎无法判断,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孟琦跪着的双膝开始感到酸麻刺痛,直到她几乎以为这份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 一声低低的、带着了然与几分难以言喻意味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皇帝轻笑出声:“倒是个……重情重义,也舍得下本钱的。”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地吩咐道:“起来吧,地上凉。” 孟琦心中猛地一松,那股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她依言想要站起,可跪得久了,双腿又因紧张而僵硬,刚一用力,便觉膝盖一软,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趔趄了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皇帝见状,又是一乐,那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莫测,倒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他朝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不存在一般的侍从抬了抬下巴。那侍从立刻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孟琦的胳膊,将她搀扶回方才的椅子上坐下。 待孟琦坐定,皇帝才复又开口,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寻常长辈询问晚辈家常般,笑眯眯地问道:“朕有些好奇……你一个姑娘家,能将生意做到如今这般规模,在府城也算独一份了。” “这其中耗费的心血,想必非同一般。你……竟真的舍得?说捐就全捐了?” 孟琦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她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邃难测的眼睛,知道此刻任何虚言搪塞都属不智。 她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真实的肉疼与无奈,索性直言不讳:“回陛下,民女……自然是千般不舍,万般心痛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渐渐变得坚定:“可是,再不舍,再心痛,那也是民女自己有错在先。行事不周,思虑欠妥,险些酿成大祸,牵连亲友。错了便是错了,该认的罚,该担的责,民女不敢推诿。” 她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希望皇帝能宽宥孟琛、齐元修和岳明珍几人。 听见孟琦这话,皇帝只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随即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侍从意会,给孟琦斟满了一杯冰奶茶,见孟琦接了,皇帝这才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段话:“你这小丫头,脑子里的鬼点子倒是真不少。朕尝了你这‘萃香饮庐’的什么……茉莉冰乳茶?嗯,口感新奇,清甜不腻,在这暑天里喝着,倒是十分爽利舒服。” 孟琦闻弦音而知雅意,心下稍定,忙顺着皇帝的话头,再次表态:“陛下若是喜欢,是民女莫大的荣幸。民女愿将‘萃香饮庐’乃至名下所有铺子里的招牌饮子、点心的独家配方,悉数整理成册,敬献陛下。方才所言捐出铺子以充国用,也绝非虚言,民女……”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抬手轻轻打断。 皇帝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有些为难,又似乎带着点调侃:“可朕尝着这东西着实不错,不光朕自己喝着舒坦,也想让京城的百姓们,夏日里也能尝到这般清爽的滋味,解解暑气。” “你这铺子……都在恒安府,朕总不能为了口喝的,天天派人快马加鞭来取吧?” 孟琦这会儿真有些疑惑了,她眨了眨眼,有些搞不明白皇帝这话里的深意——自己方才不是已经表明,愿意将方子和铺子都拱手献上了吗? 这铺子连同方子都成了“国用”,自然全凭陛下的心意做主,陛下想在哪开,想给谁喝,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怎地又如此说?听起来倒像是……舍不得她这铺子关门,或者……另有安排? 难不成……? 孟琦心中惊疑不定,有些不敢想。 不会吧?自己的运道真就那么好吗? 第548章 不如何 皇帝见她一张小脸神色变幻个不停,愈发觉得孟琦有意思了起来,于是故意板起脸:“怎么?难道在你这小丫头心里,朕就是那等不通情理、强夺民产、还专抢小姑娘辛苦经营的铺子的……恶霸不成?” 她小心翼翼、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皇帝的面色,见他虽板着脸,可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调侃笑意,嘴角也微微上扬着,哪里有一丝一毫真正动怒的样子? 反倒更像是一位温和的、偶尔喜欢捉弄小辈的邻家叔伯。 于是孟琦心中终于一定,压下狂跳的心和翻涌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开口:“陛下的意思是……叫我将铺子开到京城去?” 皇帝故意做了一副疑惑的神情来:“怎么?你不愿意?” 接着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来:“朕知道了,你是觉得京城水深,怕站不住脚?” 于是皇帝假装思考片刻,又笑眯眯问道:“既如此,我便保你在京城安稳地开下去,如何?” 孟琦忙道:“愿!民女自然愿意!” “民女保证,等下个月就立时前往京城,最迟后年……不!明年就在京城开三家萃香饮庐的铺子!” 皇帝挑眉:“那些什么脆金铺、香香螺、好味馆……便不在京城开了?” 孟琦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自然都是要的!” 见孟琦如此,皇帝先是一乐,接着又肃了神色:“但……朕听你张伯父提过,你近来心思,似乎更多放在另一桩事上?说是……又在琢磨什么新奇的作物,叫‘辣椒’的?此事关乎农桑,乃是国本。你既然应承了要好好培育,难道便为了京城的生意,将这头等要紧事搁置不管了?朕可不想因口腹之欲,误了农事根本。” 孟琦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者说,今日会面的“重头戏”之一来了。她定了定神,坐姿更加端正,脑中飞快思索,谨慎地回答道:“陛下明鉴,辣椒培育一事,民女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因生意而荒废。此事关乎甚大,民女必会亲力亲为,留在府城,紧盯每一个环节,确保万无一失。” 她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面色:“至于京城的生意……民女是这样想的。前期筹备,如选址、交涉、铺面修葺等杂务,民女可先派遣手下最得力、经验也最丰富的管事与伙计前去操持。待一切初步就绪,需要有人总揽全局、坐镇调度之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清晰地说道:“民女想着,或可请明珍姐姐先行一步,前往京城接手。明珍姐姐她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于管理铺面、统筹账目上,实是一把难得的好手,能力远胜于民女。” 见皇帝面上并无不悦,只是静静听着,孟琦鼓起勇气,继续为岳明珍“说项”,语气恳切,带着举证般的认真:“不瞒陛下,如今恒安府这间‘萃香饮庐’总号,平日里大多时候便是由明珍姐姐代为掌管。” 有她坐镇,铺子里外井井有条,伙计各司其职,从未出过大的纰漏。账目更是清晰分明,一笔一笔,有据可查,是民女名下所有产业里,理得最清爽、最让人放心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明珍姐姐不仅善于管理,于经营之道上也颇有巧思和创新。比如如今铺子里卖得极好的‘林檎冰茶’、‘紫苏薄荷饮’这几样夏日特饮,便是她自己琢磨改良出来的方子,深受客人喜爱。可见她并非只懂守成,更兼有开拓之能。” 孟琦觑着皇帝那依旧平静无波、难辨喜怒的深邃面容,声音不自觉又低了些,但最后还是坚持着,将自己的核心意图清晰表达出来:“总之,民女以为,明珍姐姐实是不可多得的经商与管理人才。有她前往京城坐镇,总揽生意全局,民女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全身心留在府城,专注于辣椒的育种、栽培与推广事宜。如此,两不耽误,方是上策。” 她在心中无声呐喊:所以,陛下,您看,明珍姐姐是如此能干、如此有用的人才! 让她在商海施展才华,为朝廷开源、为百姓提供佳饮,创造价值,岂不比困于深宫、仅仅作为一个“貌美”的妃嫔,要有意义得多? 求您高抬贵手,看在“人才难得”的份上,就……就别让她进宫了吧! 皇帝如何听不出她这番话里,十句中倒有八句是在变着法儿地为岳明珍说情,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这丫头,为了护着自家未来嫂嫂兼好友,倒是煞费苦心。 但他面上不显,也并未接孟琦关于岳明珍的话茬,仿佛没听见她那些小心翼翼的铺垫与举例如,只将话题轻轻一转,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朕还听闻,前番番茄得以成功培育、推广,你孟家本家的两位堂兄——孟田与孟虎,出力甚大,颇有些实干之才?” 见皇帝并未接自己为岳明珍求情的暗示,孟琦心中先是微微一沉,有些灰心,但随即又立刻重新打起了精神。 两位堂兄与自己几人不同,他们纯良朴实,一心扑在田地里和跑销路上,与之前设计陈轻鸿、潘月泠的风波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可是在御前为他们表功、争取印象分的天赐良机! 自己必须好好把握,务必在皇帝心中,为两位堂兄留下踏实肯干的好印象。 于是,她收敛了方才为岳明珍说情时的那份小心翼翼,语气变得更为实在恳切,开始详细分说:“陛下圣明,确是如此。民女那两位堂兄,虽读书不多,但于农事、于实务上,各有所长,且皆是吃得了苦、耐得住性子的实在人。” 她先从孟田说起,目光中带着真实的赞赏:“大堂兄孟田,自小便跟着父辈在田间地头劳作,于耕种一道上,更有他自己多年摸索出的独到眼光和灵巧手法。番茄育苗之初,许多精细活计,比如控温、防虫、授粉,都是他带着人一点一点尝试、改进……” 接着,她又说到孟虎,语气同样肯定:“而我的二堂兄孟虎,性子更活络些。他擅长与人打交道,于跑销路、谈生意、辨人心上很有一套……” “最初如何让村中农人接受这新奇作物以及这些日子如何与各地商贩、酒楼沟通,打开销路,都是他带着人一家家去跑,去说。他看人眼光准,说话也实在……” 皇帝默默听着,神色平静,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待孟琦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平淡,却让孟琦心中骤然一紧:“听你此言,二人于实务上确有所长。只是……不知他二人的学问如何?” 孟琦脸上的神采飞扬瞬间凝滞了一下,她可疑地沉默了。 她很想告诉面前这位以文治天下的君王,两位堂兄在“学问”一道上,实在是……十分的不如何。 第549章 黄金千两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她斟酌着措辞,委婉而艰难地答道:“回陛下,因着……幼时家中实在贫寒,生计艰难,因此……他们二人,只断续上过不到一年的村学,识得些常用字,会写自己名字,能看些简单的账目文书……于圣贤文章、经史子集一道,确是……未曾深入涉猎。” 说完,她生怕皇帝因此看低了两位堂兄,连忙又急切地找补道:“但是陛下,他们二人天资其实十分聪慧,尤其是于实事上,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民女深知学问的重要性,如今已经特意为他们请了稳妥的先生,重新开蒙授课,教他们读书明理!他们学得也很是用心!” 皇帝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未对孟田孟虎“学问不彰”表现出明显的失望或轻视,反而像是早已料到,又像是另有所想。他沉吟片刻,复又开口,语气平淡,缓缓道:“嗯,知晓上进了,总是好的……”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孟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样吧。既然你对他们二人寄予厚望,朕也信你眼光。若是由你亲自督促,再请严师教导,可能……叫他们二人在明年,至少取得童生功名?” 孟琦:…… 两位堂兄如今怕是连《三字经》、《百家姓》都未必能背全乎,更别提那些经义文章、制艺时文了! 这可是要她凭空将两个半文盲,在一年之内,催生成至少能连续通过县试、府试的读书人啊! 这皇帝陛下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点? 她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艰涩道:“陛、陛下明鉴……这、这时间上,怕是……有些过于紧张了些。两位堂兄底子实在薄弱,童生试虽是最基础的功名,却也需熟读经书,通晓文理,并非一蹴而就之事……” “一年之期……民女实在不敢夸此海口,怕误了陛下期许,也耽误了兄长们……” 皇帝听她这般说,并未动怒,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了她的说法,语气平和道:“嗯,你说得也有理。根基不牢,急于求成,反倒可能坏了苗子。” 就在孟琦心中稍松,以为此事可以暂缓时,却听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般的果决:“既如此,那便宽限一年。后年,至迟后年院试之前,务必要让他二人——不,至少要让那在农事上更有天赋、性子也更沉稳的孟田,取得童生资格。” 孟琦心中一惊,还未及细想这“宽限一年”背后的含义,便听皇帝继续道,声音清晰,不容置疑:“唯有如此,朕日后……方可名正言顺,破格擢用他们,委以实职,让他们所学所能,真正派上用场。” “否则,即便朕有心用他们,也难堵天下士子悠悠之口,于朝廷法度,也说不过去。” 什么?! 孟琦的眼睛陡然睁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皇帝,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陛下,您的意思是……” 皇帝叫她这惊喜到不敢置信的模样,笑容愈发宽和,微微颔首道:“自然。朕观人,首重实干与德行。你那两位堂兄于农事推广和实务经营上确有其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能让如此实干之才,因出身所限而埋没于乡野?为国效力,为民谋福,方是正途。” 孟琦似乎被这个馅饼砸懵了,回过神来,这才咬牙点了点头:“是!民女明白了!谢陛下隆恩!民女回去后,定当竭尽全力,好好督促他们二人进学!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只是,这狂喜的劲头刚过去片刻,理智回笼,问题便浮了上来。 孟琦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地补充道:“只是……陛下,有件事,民女需得据实禀明,大堂兄孟田,他……他如今每日大部分时辰,都需得在田间地头,亲自观察番茄的长势,记录数据,还要指导雇佣的农人学习新的耕种之法。” “尤其是如今辣椒的育种正在关键时期,更是一刻也离不得他的眼。若要将大部分精力转向读书进学,这田间的事……怕是会耽搁……” “但辣椒培育乃陛下亲自过问的要事,民女不敢有丝毫懈怠。如此一来,他能用于读书的时间,便大大减少了。即便日夜苦读,后年便要通过县试、府试,取得童生资格……怕是,怕是仍旧力有不逮……”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无奈和恳切。 这并非推诿,而是实情。 毕竟要一个毫无基础、且身负要紧农事职责的成年人在两年内达到童生水准,实在是强人所难。 皇帝闻言,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思索。 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方才也只是基于“尽快可用”的考虑。 此刻听孟琦细说,也明白自己确实有些求成心切了。 他沉吟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嗯……是朕思虑不周了。农事为国本,辣椒培育更是重中之重,确不可因进学而荒废。” 他抬眼看向孟琦,给出了新的方案:“那便这样,朕放宽期限。只要在你那辣椒培育成功、可推广之前,他们二人——或者至少是孟田,能取得童生功名,便算你完成了朕的托付。如何?” 农作物的培育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之前那番茄即使有孟琦提供的优质番茄做种,从仅能覆盖孟琦的铺面使用到目前能稳定大量产出也耗费了足有四年之久,因此,皇帝给的这个时间,已经算得上是十分宽松了。 皇帝顿了顿,话锋却又是一转:“只是,如此一来,他们此番在番茄培育一事上的功劳,朕便不能按原拟的规格封赏了,奖赏会相应薄一些。” “毕竟,功名之路,亦是朝廷给予的莫大恩典与前途。此事,你可问过他们?他们可愿意?” 之后,皇帝又补充了另一个充满诱惑的选择:“或者说,若他们二人实在无意科举进学,觉得读书辛苦,那也无妨,朕便赏他们黄金千两,以酬其功。” 第550章 奖赏 千两黄金! 孟琦心中一震,依如今的物价,千两黄金约合万两白银,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家十代衣食无忧的巨款!孟田孟虎兄弟平分,一人也能得五千两。 对于一个八年前还在为温饱挣扎的农家子而言,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降横财。 可是…… 孟琦的思绪飞快转动——士农工商,等级森严。虽说本朝政策有所调整,商人的地位不似前朝那般卑贱,隐约能与“工”持平,但“士”的地位,依旧是无可动摇的顶峰。 而“农”虽在名义上排在第二,仅次于“士”,可实际上,除了少数地主乡绅,大部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人,生活之艰辛困苦,往往还比不上有一技之长的“工”和略有资产的“商”。 如今,皇帝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机会——一个可以跳过阶级壁垒,从“农”直接“破格”晋升为“士”的捷径! 这是多少人求神拜佛、苦读数十载也未必能求得的机会!但凡有点远见、有点野心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她想起之前与两位堂兄闲谈时,他们提起孟琛、齐元修能读书进学、考取功名时,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羡慕与向往。 他们并非不渴望改变命运,并非不向往那个更高的阶层,只是以往限于家境、限于认知,不敢奢望罢了。 更何况,那五千两黄金,听起来固然是笔巨款。可孟田孟虎跟着她做事,她自问从未亏待过他们,工钱、分红,都是顶格的。 以如今的物价,千两金约等于万两银。 如今两家虽不算大富,但凑一凑,六七百两银的家底总是有的。 他们尚且年轻,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们的进项只会越来越多,这五千两银的目标,凭借他们自己的能力和她的扶持,或许十几年后,也未必不能攒下。 但一个“士”的身份,一个可能的官身,却是银钱难以衡量的,是能真正改变家族命运、福泽子孙后代的道路! 她可以肯定,自家两个堂兄必然会选择搏一搏皇帝陛下的破格录用! 因此孟琦甚至不用问过他们二人,便直接帮二人应了下来:“回陛下,此事不必再问过两位兄长,民女便可替他们做主。 “两位兄长,定然是万分愿意选择前者,刻苦进学,争取功名,以期将来能为陛下、为朝廷效力的!” 皇帝见她行事果决、目光长远,心中对她的赞赏又添了几分。 最终,关于孟田孟虎的封赏便如此定了下来:二人因番茄之功,可得百金赏赐,而更重要的,是皇帝给出了那个“破格录用”的承诺。 皇帝极快地决定了二人的封赏,接着,他的目光便重新落回了孟琦身上,那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几分玩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验。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让孟琦有些捉摸不透的笑意:“好了,他们二人的事,暂且这么定了。如今……该说说你了。” “你呢?孟琦,你想要什么奖赏?” 奖赏? 不仅不罚她,竟然还要给她奖赏吗? 几乎是瞬间,孟琦心中不可抑制地动了一下,很快就想到了前些时候自己心中那若隐若现的念头…… 若是能凭着番茄的功劳,提出那个要求…… 但很快她又冷静了下来。 他们几人毕竟犯了“错”,虽然皇帝看似轻轻放过,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此时皇帝不追究已是天恩,若还贪得无厌,妄想讨要赏赐,岂不是太过不识抬举,不知天高地厚? 万一惹怒了皇帝,之前所有的“恩典”会不会瞬间化为乌有?那算计陈轻鸿二人的“罪状”,是否还能轻易抹去? 想到这里,孟琦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方才那一丝心动,此刻化作了深深的后怕。 她知道,自己方才差点掉入了对方的陷阱! 一滴冷汗悄悄从额角滑了下来,孟琦情不自禁地想,若是自己没有察觉到,一口应了,那皇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了,皇帝或许确实会答应,但自此以后,她孟琦在皇帝心中的印象,恐怕就要从“聪明识趣、重情重义”,变成“贪心不足、恃宠而骄”了。 她孟琦的路,恐怕也就走到头了。 电光石火之间,孟琦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迅速压下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坚定道:“陛下厚爱,民女愧不敢当!民女之前行事莽撞,能得陛下宽宏,不予追究,已是天大的恩典与福分,岂敢再妄求赏赐?”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真诚地继续说道:“陛下仁慈,准许民女将生意做到京城,予民女施展所长之机,这本身已是莫大的奖赏与信任。民女感激不尽!” “而且……” 孟琦顿了顿,她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更加郑重:“民女方才所言,愿献出产业以充国用,绝非虚言客套,实是发自肺腑。陛下体恤,不愿收取民女在恒安府的根基产业,民女感激涕零。既如此……” “民女愿将日后除恒安府之外所有分号的盈利,上交九成用于国用!”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民女虽人微言轻,亦愿为国为民,略尽绵薄之力。” 她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恳切:“这,便是民女此刻心中所求——求陛下允准民女以此微不足道之方式,稍补前过,略表忠心。这,便是民女想要的赏赐!”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深沉难辨的目光落在孟琦的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细细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孟琦这次却没有低下头,而是大着胆子,挺直脊背,直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这自然是不合规矩的,侍立在一旁的侍从眉头一皱,正欲上前低声呵斥,却见皇帝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摆了摆手,那侍从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孟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已然汗湿,但她强迫自己不许移开视线,不许流露出任何退缩。 她要皇帝在自己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坦然、诚恳与那一点点破釜沉舟的坚持。 良久,就在孟琦觉得自己的勇气快要耗尽,几乎要支撑不住时——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或玩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欣赏、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的笑容。 他轻轻颔首,语气平静。 “好,朕准了。” 第551章 四六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天籁,瞬间卸去了压在孟琦心头的千钧重担。 她一直高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咚”地一声,踏踏实实、完完整整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直到皇帝说出这句话,她今日这一关,才算是真正地过去了。 皇帝细细打量着孟琦,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意味深长地道:“孟琦,你倒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不错,很不错。” 不贪不躁,知进退,懂分寸。 还反应迅捷,知情知趣,又确有实干之才…… 他是真的从心底里赏识这个出身乡野、却灵气逼人、胆识过人的小姑娘了。 于是皇帝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朕贵为天子,亦不占子民的便宜。朕知你经营这些铺子,从无到有,颇多艰辛。所以那分号利润,便按四六分吧。” 这四六分,自然是孟琦四,皇帝六。 说来除了自家铺子,孟琦也早便有了在京城盘个酒楼的念头了。 毕竟做吃食生意的,谁没做过将铺子开遍大江南北、再在京城开个酒楼的梦想? 只是,孟琦心里明白,她如今能在恒安府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固然有自己的巧思与勤勉,可张大人与温夫人的照拂,甚至府城相对简单的人情网络,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然而,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云集,随便掉下来一块瓦片,砸中的可能都是个有品级的官员或其亲眷。 那里盘根错节,水深莫测。她这点在府城练就的本事、积攒的人脉,放到京城去,恐怕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轻易便会被那巨大的漩涡吞没。 因此,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硬、足够稳,能让她的生意在京城里不至于轻易倾覆的靠山。 可这靠山,岂是轻易能寻得或攀附得上的? 寻常商户,若想攀上个稍有分量的贵人作为倚仗,从门房、管事到幕僚、亲信,层层打点,道道关节,哪一处不需要真金白银、人情脸面去疏通? 一番盘剥下来,最终能落到自己手里的利润,若能有三成,已算得上经营有道、贵人“厚道”了,更何况是四成?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靠山,是皇帝!是这普天之下,再无人能出其右、至高无上的存在!还有谁的靠山,能比这更硬、更稳?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不,是“天字招牌”,她无论将生意做到哪里,都将是一片坦途,顺风顺水。 那些地方上的宵小、盘剥的胥吏、眼红的同行,乃至京城那些可能存在的、无形的倾轧与绊子,在这块护身符前,都将失去大半威力。 这背后带来的便利、节省下的隐形成本、以及那无可估量的信誉与声势,又岂是区区几成利润可以衡量的? 此刻看来,似乎是皇帝拿走了六成利,她只得了四成,似乎“吃了亏”。可孟琦心中雪亮,这“四六分”背后所代表的机遇、庇护与长远利益,才是她此行所能得到的、最大、也最实在的好处! 这也是方才皇帝说她“聪明”的原因之一。 她不仅看懂了皇帝出的题,更瞬间衡量出了其中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路,并且毫不犹豫地、以最识趣的方式接了下来。 其实,在皇帝说出让她将铺子开到京城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孟琦的脑海——既然横竖都要在京城寻找倚仗,那何不直接寻那最顶尖、最牢固的一座山? 只是,当时他们几人犯错在先,她摸不准皇帝的真实意图,更不敢有丝毫得寸进尺的表示。 因此,她才选择了以退为进,主动提出献上九成利润。 这既是表忠心的“投名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皇帝究竟是想“收编”她,还是仅仅给予一个“恩典”。 当今圣上正当盛年,励精图治,朝政清明,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他自身也颇爱惜名声,有做个“明君”的志向与胸襟。 而孟琦赌的,就是这份“明君”的格局——她相信,即便她“傻乎乎”地献上九成利,皇帝多半也不会真如此占尽便宜,让她血本无归。 她此举,看似孤注一掷的投诚,实则有一大半,是出于商人精明的算计,以及对这位帝王的判断。 做生意,尤其想做大的生意,谁还能没点看准时机、敢于下注的魄力与眼光?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大方,她原以为能保住两三成已是极限,没想到,皇帝开口便是“四六”,这几乎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优厚一些! 但,该有的姿态还是要做足的。 孟琦心中惊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之意,嘴唇微动,正欲开口—— 似乎早已料到孟琦还要推辞,皇帝眼睛一瞪,提前堵住了孟琦的话:“不许推辞,否则,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岂不都要说朕这个皇帝只会欺负小姑娘?” 孟琦闻言,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融了。 于是她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后退两步,恭恭敬敬、真心实意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民女孟琦,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民情,恩泽广被,民女感激不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这一次,皇帝没有阻拦,安然受了她这一礼。 …… 外头的四人等了许久,虽说守在门外的侍从示意几人可以先行离去,等“黄先生”有召时再来,可孟琦就在里头,又这么久没有出来,他们又如何能放心? 侍卫见几人不愿,便也不再多说,任凭这三人几乎在门口站成了雕像。 正在几人的心越来越沉的时候,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响起,三人瞬间将目光聚集在那门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步履略显轻快,正是孟琦。 几人一看她面色红润,便知她没有大碍,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也只来得及松到一半,心便又倏地提了起来。 只见孟琦看向面色微微发白、却强作镇定的岳明珍,低声道:“陛下叫我出来了。珍珍姐姐……陛下唤你进去。” 岳明珍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对着孟琦点了点头,从她眼中得到了无声的鼓励之后,她挺直了背脊,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那扇门坚定地走去。 侍从无声地打开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岳明珍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第552章 三问(上) 相比较刚来的时候,孟琦的心情可谓是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因此,看着岳明珍走进了屋内,孟琦虽仍不可抑制地有些担忧,但却也已经不似之前忐忑了。 甚至,她还有心情,趁着那侍从重新垂手肃立、宛如门神之际,悄悄冲着身边依旧浑身紧绷、面色凝重的孟琛和齐元修两人,极快地递了一个眼神。 孟琛和齐元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心中七上八下,忽觉孟琦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头看来。 只见孟琦嘴角几不可察地、飞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个极短暂却足够让他们捕捉到的、带着安抚甚至一丝小小得意意味的弧度,随即又迅速被她自己按捺下去,重新换上“担忧等待”的表情。 见孟琦如此,两人的心弦才微微放松了些。 看阿琦的反应,似乎……皇帝并没有动怒? 孟琦想:何止是没有动怒,简直是得了天大的好处! 孟琦此刻心中,简直像是揣了一窝活蹦乱跳的兔子,雀跃得几乎要按捺不住。只是如今她就等在门口,自然不好惊动里面的人,只得死死将自己满腔的惊喜与激动按捺了下去。 方才从门内出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可此刻,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哪怕是为了那六成利,皇帝也不会过分苛责于他们几人了。 至于珍珍姐姐的亲事…… 孟琦心中已经有了些模糊的念头,又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哥哥孟琛焦灼的神情,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哼!谁让他瞒着自己与珍珍姐姐定亲,她才不管他! 便让他多着急一会儿吧! …… 岳明珍进门的时候,得了孟琦一个安抚的眼神,因着对孟琦多年以来建立的信赖与了解,岳明珍那自站在门外起便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跳,竟奇异地随着这个眼神稍稍和缓了几分。 她在心中暗暗自嘲:怕什么?皇帝也是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自己怎么就紧张惶恐至此了? 今日最坏的结果,左不过就是他们几人“算计”陈轻鸿、仓促定亲的举动触怒天颜,惹来惩戒。 最严重的,或许就是孟琛因此被革除功名,前途尽毁——可这个结果,他们早在决定行此险招时,不就已经反复思量、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吗? 更何况,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广开言路,颇有明君之风。 这样一位君王,难道会因为她一个民女不愿进宫,就龙颜大怒,将他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物全推出去砍了不成? 想到这里,岳明珍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与方才孟琦进门时的迟疑不同,岳明珍甫一在门内站定,目光迅速掠过室内陈设,捕捉到窗前那抹端坐的玄色身影后,便毫不犹豫地、极其标准地屈膝,俯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姿态恭谨,却并无多少畏缩之感。 “民女岳明珍,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她不想再玩任何“黄先生”的迂回游戏,也懒得揣测陛下是否还在维持那层微服的身份。 反正,彼此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张大人之前便叫他们“如实相告”,既如此,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是福是祸,是赏是罚,她都将自己的态度、想法,摊开来,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至于结果,交给这位执掌乾坤的君王去裁决便是。 见她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般的坦然,皇帝微微挑了挑眉,但并未立刻做声。 对于岳明珍,他确实是起了几分心思的。 他向来偏爱容貌出色之人,这不假。 不仅后宫选妃讲究姿容,便是前朝选用臣子,相貌周正、气度轩昂者也往往更容易获得好感与留意。 但前朝与后宫,在他心中,分量与标准截然不同。 后宫的妃嫔,于他而言,更像是多宝阁上精心陈列的珍玩。 有的是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瓶,需小心呵护;有的是色泽艳丽的玛瑙珊瑚,看着便觉喜庆;有的是纹路奇特的孔雀石摆件,把玩时能得片刻闲趣。 她们的作用,是在繁忙的朝务之余,供他赏心悦目,放松心神,点缀生活。 美丽、柔顺、知情趣,便已足够。 因此,初遇之时,因着岳明珍那远胜寻常女子的姣好容貌,尤其是那股子混合着市井精明与书卷清冷的独特气质,倒真起了几分收进后宫的兴致。 只是…… 皇帝没有让岳明珍跪着多等,只淡淡说了声:“平身吧。” 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说罢,他便伸手端起手边那盏茶,揭开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低头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上,并未立刻看向她。 皇帝不发话,岳明珍自然不敢贸然出声,更不敢随意动作。 她依言起身,姿态依旧恭敬,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侍立在一侧,仪态端庄,挑不出一丝错处。 良久,皇帝放下茶盏,白瓷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岳明珍身上,开口说了自她起身后的第一句话。 只是这话却并非岳明珍预想中关于“入宫”或“定亲”的诘问,而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方才那小姑娘出去前,对你赞誉有加,说你聪颖敏锐,尤其擅于筹算经营,是难得的理账与管理之才。” 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褒贬:“如今,朕便考你一考。只问三事,你需如实答来。” 岳明珍心中微凛,但面上不显,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晰:“民女谨遵陛下旨意,必当竭尽所能,如实作答。”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今有第一事:若予你白银千两,命你前往江寰府收购新麦。当地市价,每石三钱。收购完毕,需运至临金府发卖。水陆转运,船费核算下来,每石需五分银。路途难免损耗,按常例计一成。而临金府市面上,新麦售价每石四钱……” “朕问你,若由你主事,抵达临金府后,你当如何定价?最终大致能获利几何?另,倘若天公不作美,运输途中连逢阴雨,致使损耗增至一成五,你又当如何应对,如何定价?” 第553章 三问(下) 岳明珍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 只是片刻,她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方向,语声平稳无波,毫无迟疑,仿佛答案早已成竹在胸:“回陛下。千两白银,于江寰府按每石三钱收购,不计零头,可购得新麦约三千三百三十三石。船费每石五分,合计需银约一百六十六两六钱五分。运输途中正常损耗一成,则实际可运抵临金府售卖的麦子,约为三千石。”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清晰,逻辑分明:“如此,总成本为购麦银一千两,加船费一百六十六两,摊入三千石麦中,每石成本约合三钱八分有余。临金府市价四钱,此为行情。民女若主事,当定市价四钱,既贴合行情,又能速销,” “按此价全部售出,可得银一千二百两。减去总成本之后粗略核算,此番运作,约可获利三十二两。” 她报出一个具体的数字,随即话锋一转:“至于陛下所问,若遇阴雨,损耗增至一成五……” 岳明珍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属于经营者的审慎:“若损耗增至一成五,则实际可售之麦仅余两千八百三十三石左右。如此每石成本便升至约四钱一分二厘。此时,若仍按四钱出售,每石反要亏本一分二厘。” 她抬起眼,语气坚定:“然而,民女依然不会涨价。市价乃根本,随意波动易损商誉,更可能滞销,反致损失更大。此时,民女会选择仍按四钱定价,但会与临金府信誉良好的粮行或大户洽谈,若一次性购麦百石以上,可附赠江寰府特产的上好丝绸一尺,或类似小巧雅致的赠品。” “此举看似让利,实则一则可促大单,加速资金回笼;二则以赠品维系客情,稳固长期货源渠道。生意之道,招牌信誉重于一时蝇头小利。不贪近利,方能谋得长久。些许赠品之耗,远低于涨价滞销或坏名声之损。”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迅速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第二问:若让你携万两白银往福泉府贩武夷山茶,每斤二两,按常例,途中损耗计两成。沿途所经州府关卡,需缴纳厘金,每斤计五分。而京师已有三家大茶行垄断,市价每斤三两五钱……” “朕问你,此去风险重重,强敌环伺,你当如何规避风险,又当如何开拓销路,站稳脚跟?” 岳明珍神色不变,眸光清冽如泉,应答依旧从容:“回陛下。民女若行此事,首要在于分散风险,不会将万两白银尽数投入购茶。当预留两成,即两千两,作为备用应急之银。山路多匪患,需加强护卫,或购买稳妥镖局服务,若有失,可酌情赔付;水路恐潮湿,需改进仓储,若有损,可及时补购。此乃行商基本之道。” “剩余八千两用于购茶,按每斤二两,可购得四千斤。沿途损耗,若按常例两成计,过于被动。民女会于当地雇佣熟悉山路水路、且深谙茶叶保存之法的老练茶农或脚夫随行,给予额外工钱,托其沿途小心看顾。如此,凭借其经验,损耗或可降至一成五,此乃民间长途贩茶积攒的老法子,往往行之有效。” 她条理清晰地计算道:“如此,总成本为:购茶银八千两,加沿途四千斤茶叶的厘金二百两,再加预留之两千两备用金,共计一万零二百两。实际可运抵京师之茶,约为三千四百斤。摊入成本,每斤茶成本约合二两五钱三分。” 说到此处,岳明珍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商人的锐利:“至于销路……京师三大茶行垄断散客与小户,民女不会与其硬碰硬,而是会选择另辟蹊径——其一,对接京城各大酒楼、戏楼。酒楼待客需茶,戏楼奉茶是为招揽看客,二者用量稳定,对是否从三大茶行采购并无执着。其二,联络京城及周边香火旺盛的寺庙、道观。法事、供奉、待客亦皆需用茶,且用量不小,同样对来源是否属于大茶行不甚在意。” “定价上,”她继续道,语气笃定,“民女不会盲目低价冲击市场,惹来三大茶行联手打压,亦不会高价自绝于路。” “当定价每斤三两二钱,比市价略低三钱,既有竞争力,又不至于被视作恶意搅局。同时,对首次合作及承诺长期购货的酒楼、戏楼、寺庙,可承诺每月赠送半斤或一斤当年新茶样品,以供其品鉴。” “此乃效仿徽商‘以信接物,以义制利,以人为本’之古训。不与其正面争锋,自可于夹缝中,开辟一条稳妥生路。” 皇帝闻言,眸色微深,只静静听着,待岳明珍答完后,不给岳明珍反应的机会,便继续问道:“第三问:若你在京开绸缎铺,进千匹苏绣绸缎,每匹成本五两,卖半年仅售出三百匹,每匹八两。剩余七百匹多为淡色窄幅,如今盛行深色宽幅,眼看要积压。你如何处理,既能收回成本,又不损铺面名声?” 岳明珍沉吟片刻,敛衽再拜,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回陛下。民女若遇此困局,绝不会选择简单粗暴的降价抛售。降价固然可快速回笼部分资金,但一来,必然得罪先前以八两高价购绸的顾客,令其心生不满,觉着受骗,铺子信誉顷刻崩塌;二来,大幅降价亦会自贬货品身价,再想恢复原价难上加难,无异杀鸡取卵。” 她微微停顿,似在整理思路,随即条分缕析道:“民女会将这七百匹存货,依据其品相、花色、质地,仔细分作两类处置。” “第一类,约有四百匹,虽为淡色窄幅,但绣工精湛,料子上乘,品相完好。此类绸缎,民女仍会标价八两,但会附赠佳礼——凡购此类绸缎一匹,即赠一方以同色系碎料精心绣制的绣帕,或一个同样精致的绸缎抽口袋。手帕、抽口袋虽小,但绣工不减,颇为讨巧。” “此举既可吸引那些本就偏爱淡雅清新风格的闺阁小姐、或是家中需为长辈置办素雅衣料的顾客,亦可招徕京城各尼庵、道观为法衣、帷幔采买用料。赠品所费不多,却能极大提升顾客好感,促进销售。” “第二类,约有三百匹,可能色泽稍暗,或略有瑕疵。此类绸缎,民女不会按其原貌售卖。会请铺中或外聘手艺娴熟的绣娘,将其改制成女子喜爱的各式荷包、扇套、枕巾、镜袱等小物件。一匹绸缎,约可改制此类小件二十个有余。每个小件,定价三钱。如此,一匹绸缎改制后,可得银约六两,反而比原价五两还多出一两利润。” “且此类小物件价格低廉,花样精巧,寻常人家皆消费得起,不愁销路。此乃‘化整为零,变滞为畅’。” “此外,”她目光沉静,继续道,“凡购新到深色宽幅绸缎的顾客,只需再加五两银子,便可换购一匹上述淡色绸缎。” 最后,她总结道:“此举虽未获利,却保住了店铺的招牌,回头客不减,后续新货自能盈利。” “如此,铺子则既清了旧货,又卖了新货,资金得以盘活。” 三问既毕,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第554章 螳臂当车 岳明珍答完,便重新垂下眼眸,姿态恭顺地静立着,等待着皇帝的评判。她不敢抬头,自然也就未曾看见,在她清晰而条理分明地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皇帝眼底浮现出的一丝笑意。 方才那姓孟的小姑娘出去前,极力夸赞这岳明珍聪慧擅算,倒真不算全是溢美之词。 片刻后,皇帝收了笑,淡声道:“嗯,下去吧,把孟琛叫进来。” 岳明珍见皇帝并未多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以为这一关便算过去了,但下一秒,便听得皇帝让她叫孟琛进来。 下一个是孟琛。 在她之后便是孟琛。 岳明珍的心又揪了起来,虽说皇帝并没有如何难为她,可…… 会不会是皇帝因着她是女子,不便直接发作,便打算将这不识趣的罪责,连本带利地,算在孟琛头上? 岳明珍的心头一紧,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竟一时间忘却了尊卑,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位皇帝,谁知那位竟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目光,抬眸直直看了过来。 “嗯?” 一声极轻的鼻音,听不出疑问还是警示。但那双眼睛,方才还似深潭静水,此刻却如淬了寒冰的刀锋骤然出鞘,带着洞穿一切掩饰的威压,直刺而来。 明光乍现,锋锐难挡,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瞬间让岳明珍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心头那点担忧、惊疑,仿佛曝晒在烈日下的薄冰,顷刻消融,只剩下冰冷且无所适从的寒意。 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慌忙重新垂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民女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却并未在意她的告罪,那锐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重新变得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叫岳明珍心头一凉的目光只是错觉。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妨,退下吧。” 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并未让岳明珍感到半分轻松,心口那块大石非但没落下,反而叫岳明珍更加难捱了。 帝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其深意,值得反复揣摩。那么,方才那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她看穿的一瞥,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警告她不要多事?是表达对她揣测圣意的不满?还是……预示着接下来对孟琛的诘问,不会轻松? 于是,门一开,孟琛抬眼对上的便是岳明珍那张来不及掩饰的惶然惊悸面孔。 孟琛何曾见过岳明珍如此失态的模样? 在他印象中,无论是当初平日的清冷自持,还是后来议亲时的沉静端方,抑或是面对流言蜚语时的镇定从容,她向来是冷静从容的,何曾露出过这般近乎脆弱的惶然? 一瞬间,孟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痛又急,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疼与自责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然而,所有的激烈情绪,在撞上岳明珍那双努力想恢复平静、却依旧泄露了深深担忧的眼眸时,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接着,他便听到岳明珍走到他面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道:“孟琛,该你进去了。” 孟琛却毫不在意,死死盯着岳明珍惨白的面庞,再次看到她眼中一览无余的担忧之色后,他反而笑了。 他头一次做了出格的举动,在岳明珍反应过来之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忽然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无比轻柔的力道,将愣住的岳明珍揽入了怀中。 那是一个短暂、一触即分的拥抱。 他的手臂只是虚虚地环了她一下,甚至没有真正收紧,一触即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边:“别怕,你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了手,毅然转身。 他挺直了背脊,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那扇半开的的门内走去。 徒留下门外被这突如其来、完全超出想象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的孟琦、齐元修,以及那位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 …… 待孟琛入内,岳明珍这才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鲜活的绯色染上了她方才惊惶之下过于惨白的脸色,叫她几乎不敢抬头看孟琦和齐元修的面色。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心中又羞又恼——这孟琛他不是向来最是克己复礼、讲究分寸的吗? 平日里与她说话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言行举止从无逾矩。怎地、怎地今日竟如此……如此胆大包天,在这等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这般亲昵逾礼的举动! 虽说为着今日的会面,今日萃香饮庐下午已经清场,并不接待其他客人,可是,这里不还有孟琦、齐元修和那侍卫吗? 孟琛此举叫她如何面对这几人? 她当下心乱如麻,脸上热意未消,心中窘迫至极,几乎生出一股拂袖而去、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脚步刚刚微动,目光触及那扇紧闭的木门,知晓孟琛此刻正在里面独自面对那位心思难测的君王,那点因羞赧而生的逃避念头,便如同被针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无形。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抬不起来。 这人……他分明是知道的!知道他的举动,必然瞒不过门内那位的眼睛。 在御前侍卫眼皮子底下如此行径,与直接下了皇帝的面子又有何异? 他素日里那般谨慎周全,今日怎就如此冲动,不管不顾? 但凡他再冷静一点,再克制一点,再……多想想后果…… 不。 岳明珍闭了闭眼,在心中苦涩地否定了这个假设。 没有“但凡”,他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 岳明珍垂眸,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沉甸甸的悔意。 她不该如此优柔寡断的,在当初察觉到皇帝那若有似无的关注时,她就该当机立断,直接用那把剪刀划花自己的脸。 她也不该……不该在心绪未明、更多是出于困境中的权衡与感动之时,便应下孟琛那仓促的婚事。 是她太过自私,只想着借此脱困,却未深思这可能将孟琛,将孟家,拖入何等不可测的险地。 那目光中蕴含的审视与威压,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天威难测”,何为“伴君如伴虎”。 先前那些关于“明君不至于此”的侥幸心理,在这道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真触怒了那位,若是他想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们几人,也多的是办法。 毕竟他们唯一仰仗的,便是张大人的几分照拂之情和那位的明君身份。 可那“明君”的身份,与那“黄先生”的身份又有什么不同呢? 若是那位想,他随时可以扯掉那层套子,恣意而为。 而他们还妄图螳臂当车,实在可笑。 第555章 恶作剧 孟琦和齐元修看着方才孟琛与岳明珍那个轻浅的拥抱,两人极其同步地将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清雅自持的孟琛吗? 因着孟琛身形的遮挡,孟琦和齐元修并未看清岳明珍先前那过于惨白的脸色,只以为她是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惊到,以至于久久低头,羞赧难当。 然而,很快,孟琦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岳明珍虽然低着头,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的身形也绷得极紧。 那并非全然是羞涩,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着某种强烈情绪的紧绷。 方才珍珍姐姐在里面……到底和皇帝说了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竟让她一向冷静从容的珍珍姐姐,露出这般近乎失魂落魄的模样? 孟琦心头一紧,慌忙上前,轻轻揽住岳明珍微微发凉的肩膀,匆匆瞥了一眼旁边那位仿佛入定的侍卫,再也顾不得许多,凑到岳明珍耳边,用气声急切地问:“到底怎么了?珍珍姐姐,你别吓我,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陛下……他说什么了?” 孟琦心头疑云密布。她观方才皇帝对自己问话时的神色和最终的态度,明明已经是打算高抬贵手,甚至给了不少好处啊? 怎么轮到珍珍姐姐,却是这般反应? 难道是她会错了意,猜错了君心?这皇帝……难道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光拿好处不办事的?她方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 接着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紧接着冒了出来,让孟琦倒吸一口凉气——总不会……是那皇帝老儿色心不死,即使知道了哥哥和珍珍姐姐已经定亲,也还要仗着权势,横插一脚,强行逼迫吧? 想到这里,孟琦心头又是愤怒又是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被她揽着的岳明珍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孟琦,而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死死盯着那扇已然重新关闭的雕花木门,声音干涩:“我……并无大碍。只是……你哥哥他……” 听见岳明珍开口,孟琦提到嗓子眼的心,微微往下落了一点。 又听她话中重点是担忧孟琛,而非自身受了什么折辱,孟琦心中稍安。 她顾不得再做更多掩饰,忙更凑近些,几乎是贴着岳明珍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快速而肯定地低语道:“放心,哥哥会没事的。” 孟琦这话并非全然是安慰。她快速冷静下来分析:若皇帝真要对孟琛不利,甚至存了强夺人妻的荒唐念头,那自己作为孟琛的亲妹妹,方才在里面绝不可能得到那般还算“和颜悦色”的对待,甚至还许了诸多好处。 九五之尊,何须对他们这等小人物虚与委蛇、假以颜色? 他不悦,直接发作便是。因此,皇帝方才面对自己时的情绪和态度,很可能是真实的,至少,没有立即发作他们的意思。 只是…… 孟琦想了想方才屋内的短暂相处,以及那日在青松苑皇帝的推波助澜,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略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 那位九五之尊,该不会是故意吓唬他们吧? 孟琦这念头一出,便越想越觉得可能。 那位陛下身份固然尊贵无比,威仪天成,可细究其行事风格,尤其是在“黄先生”这个马甲下的几次接触,那性子实在是…… 嗯,算得上是有些难以捉摸,甚至带着点……促狭的趣味? 他们几人联手对付陈轻鸿和潘月泠,从“欺君”和“利用圣意”的角度看,固然是胆大包天。可换个角度看,陈、潘二人“先撩者贱”,设下毒计要害人在先,他们不过是绝地反击,为自己讨个公道。 此事于皇帝而言,或许非但不是冒犯,反而是一出他乐见其成、娱乐身心的“好戏”。 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不吝于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上一把,让这出戏更加高潮迭起,精彩纷呈。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虽“算计”了陈轻鸿,却也间接“迎合”了圣意,皇帝心中或许并无多少恼怒,反而觉得有趣。 因此,孟琦有七八分把握,在这桩“反击案”上,他们几人并不会受到太过严重的责罚。 可孟琛与岳明珍的“火速定亲”,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件事,是实实在在地触及了帝王无形的威严。无论皇帝对岳明珍是否有过心思,他们这般“先斩后奏”,无疑是一种对皇权的轻微冒犯与试探。 皇帝心中因此感到些许不悦,觉得被小辈“将了一军”,面子略有损伤,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 如今看着岳明珍方才出来时那失魂落魄、惊惧未消的模样,孟琦心中也跟着揪紧了一瞬,但很快,一种奇异的笃定感取代了担忧。 不,皇帝不会真的对哥哥和珍珍姐姐如何,至少,不会施加实质性的严厉惩罚。 其实此事,从皇帝今日的召见顺序便能初见端倪。 倘若皇帝当真被此事彻底触怒,有心问罪惩处,那么首当其冲、第一个被拎进去承受雷霆之怒的,必然该是“罪魁祸首”孟琛才对。 擒贼先擒王,敲山震虎,此乃常理。 然而,皇帝并没有这样做,他第一个召见的,是她孟琦。 说句不好听却现实的话,以皇帝的手段和遍布的眼线,自然能轻易查明,在针对陈轻鸿的反击之中,她与齐元修虽是参与者,但那桩“火线定亲”的核心与主导,却是孟琛与岳明珍二人,与她孟琦、齐元修并无直接干系。 而她孟琦,与齐元修又有所不同。 齐元修如今只是个尚未取得功名、也无甚特殊建树的白身秀才。可她孟琦,却是身负“献上并推广番茄、于农事小有功劳”之人! 这份功劳可是实实在在记录在案、并入了圣眼的。 在这四人之中,无论如何衡量,她都绝对是“罪责”最轻、最有可能全身而退的那一个。 所以,当皇帝第一个叫的是她,而非孟琛时,孟琦当时悬着的心便已微微定了下来。 只是她原本以为皇帝叫她进去是为了让她戴罪立功,或用自己的资产或功劳“赎回”孟琛他们三人,可进去之后才发现,皇帝对她的态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和蔼甚至慷慨得多,不仅未加斥责,反而许下了长远的好处。 这更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想。 所以,哥哥不会出事的。 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或前程尽毁之厄。 想通了这一层,孟琦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她想,她大概摸到了那位陛下此刻微妙的心情。 一方面,他终究是被两个小辈用这种方式“下了面子”,心中那口气憋着,不出不快。 可另一方面,他或许也并未真的怒到要严惩的地步,甚至,对孟琛的胆识、岳明珍的聪慧,未必没有一丝隐晦的欣赏或惜才之心。 重重因素交织,使得他处于一种“想发作又觉得不至于,不发作又觉得憋屈”的微妙状态。 于是,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吓唬他们。 这样的举动,与其说是惩治,其实更像是……恶作剧。 而既然是“恶作剧”,那么主动设计这场“恶作剧”的人,最想看到的,自然是被捉弄对象的“精彩”反应。 既然如此,那位皇帝陛下最想看到的反应是什么呢? 孟琦的目光,也如同岳明珍一般定在了那扇门上。 她默默想:哥哥啊哥哥,你可千万要稳住,莫要真被陛下那高深莫测的样子给唬住了。 第556章 不怕他 屋内,皇帝正在喝茶。 然而,就在方才,透过那未曾完全合拢的门缝,他清晰地瞥见了门外那短暂却绝不容错辨的一幕——那孟家小子,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刚刚从他面前退出去的岳明珍,揽入了怀中! “咳……咳咳!” 皇帝一时岔了气,险些被口中那口温度正宜的茶水呛住。 他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以拳抵唇,低咳了两声,这才顺过气来。 放下茶盏,他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光滑的弧度,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是好气,又觉几分荒谬的好笑。 他今日召见问话,非但没让这对小鸳鸯惶恐分离,反倒还“促成”了他们一番“患难见真情”的戏码? 这孟琛的胆子,倒真是比他预想的还要肥上几分。 这么一想,皇帝再抬眼看向正从容入内、行礼如仪的青年时,目光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微妙的不爽。 尤其是看到孟琛进门之后,步伐沉稳,姿态端正,即便在御前,那礼也行得如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若非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面前,单看这风度仪态,皇帝倒真要赞他一句“少年好风仪”。 可偏偏是此刻,偏偏是在刚刚目睹了那“胆大包天”的一幕之后,再见孟琛这副低眉敛目、看似恭敬从容的模样,皇帝心中便犯起了嘀咕。 与此同时,还有些难以察觉的不满。 这小子……是真不怕他? 皇帝眸色微沉,并未如常叫起——他有意让这带着清傲之气的年轻人多跪片刻,磨一磨他那身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因聪慧与胆识而生出的锐气与……骄矜。 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若过了头,不懂审时度势,不知敬畏收敛,将来即便入了朝堂,只怕也是折戟沉沙的下场。 这一瞬间,皇帝倒真带着几分严厉,重新审视起孟琛是否当真适合踏入官场了。 于是他的目光,带着帝王的威压,沉沉地落在孟琛低垂的颈项和挺直的背脊上,似乎要穿透那身朴素的青衫,看进他的骨子里去。 然而,看着看着,皇帝的视线,却渐渐凝在了一点。 正是孟琛面前,那深色水磨方砖的地面上。 萃香饮庐雅间铺陈的是色泽深沉的青黑色石砖,而因着午后西晒,阳光有些烈,因此皇帝所在的窗边立了一架紫檀木嵌云石座屏,恰到好处地隔开了部分直射的光线,使得带着一种柔和的朦胧。 或许正因如此,初时皇帝并未留意到,在那深色石砖上,有一点极不起眼的、比周围颜色略深些许的痕迹。 似乎是水迹。 而此刻,那点湿痕,正清晰地映在孟琛低垂的面容下方,他额前不远处的砖面上。 然而,皇帝分明记得,方才岳明珍离开的时候,此处分明光洁如新。 那么,这新鲜的水渍从何而来,便不言而喻了。 这是孟琛的冷汗。 或许是在他下拜叩首的刹那,一滴汗悄无声息地从额角或鬓边滑落,最终,坠在了这冰凉坚硬的石砖之上。 想通了这一点,皇帝的心情终于满意许多,就连唇角的弧度都变缓了几分。 他就说嘛,这小子哪来的那么大胆子,原也只不过是故作镇定罢了。 只是…… 初次面圣,又是在刚刚做出那般“出格”举动、明知可能触怒天颜的情况下,还能将仪态维持到这般地步,言语行动间未见明显失理,甚至还能“骗过”他片刻,这份心性韧劲和自制力,倒也确实……可圈可点。 因此,皇帝微微颔首,然而下一秒,一句冷冰冰的诘问却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孟琛。 “孟琛,你可知罪?” 跪在地上的孟琛,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知罪?何罪? 这罪,到底是指青松苑之事,还是今日他的匆匆定亲之罪? 又或者,皇帝是打算借青松苑之事发难,实则剑指今日定亲之举,行敲山震虎之实?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孟琛脑中飞转。 而这“罪”,他认,还是不认? 不过片刻的功夫,孟琛便下定了决心——这罪绝不能认! 认了青松苑的“罪”,便是将孟琦、齐元修乃至岳明珍都拖下水,承认他们是有意“算计”,这绝非他愿。 但若是皇帝问罪的是今日定亲一事…… 那他何罪之有? 皇帝即便对岳明珍有过留意,却也未曾下旨明言,而他与岳明珍男未婚女未嫁,定亲虽仓促却齐全,合乎礼法人伦,又有何罪可言? 不过呼吸之间,孟琛已然有了决断。 孟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谨,平稳地响起:“回陛下,草民愚钝,方才自省,未觉有逾矩之举,望陛下明示草民所犯何罪。” 倒果真是个聪明的。 皇帝微微扬眉,眼底略过一丝笑意,出口的话却是与那眼底笑意截然相反的严厉质问:“愚钝?” 他嗤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日在青松苑,朕观你心思缜密,行事有章法,进退有度,还道是个知分寸、懂取舍的可塑之才。今日看来,倒是朕一时走眼,高看于你了。” 他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你近日所为,行事浮躁,罔顾大局,目无纲纪尊卑。这,还不算罪么?” 皇帝这番话,看似严厉,孟琛听在耳中,心头那根弦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陛下果然并未打算就青松苑之事深究! 否则,此刻问的便该是“你可知构陷朝廷命官之女、欺君罔上之罪?”而非这般含糊的“浮躁”、“罔顾大局”。 既如此,他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孟琛迎着皇帝那深沉难辨的目光,眸光澄澈,不见丝毫慌乱,缓缓回道:“陛下明鉴。草民近日除必要访友问学,几乎足不出户,日夜于房中苦读,以备科考。自问言行皆谨守本分,循规蹈矩,实不知‘浮躁’二字从何说起。” “草民恪守本心,行分内应为之事,不知何处……触犯了朝廷纲纪法度?” 第557章 大不敬 “行分内之事?” 皇帝语气陡然转厉,腰背微微挺直,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浓重了几分,他语带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倒是伶牙俐齿,朕问你,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子者,当以何者为先?是逞一时之意气,顺着自己的私心肆意妄为,还是该谨遵礼法,顾全大局,体恤……君父之心?” 君父之心? 孟琛想,他明白皇帝想要他什么样的回复了。 于是他神色不变,依旧维持着跪姿,背脊挺直如松,声音清晰而稳定:“回陛下。草民以为,为人处世,当先忠君体国,以社稷百姓为重;次守人伦礼法,以孝悌信义为本。” “草民近日所为,自问皆循人伦常道,又守礼法规矩。未行悖逆犯上之举,未做损害国体、妨碍民生之事,不知陛下所言‘肆意妄为’,究竟所指为何?” 皇帝闻言,眉梢微微挑起——这小子倒是机灵,听出自己不打算追究他青松苑之事。 只是虽然自己无意追究,却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皮厚,顺着台阶下来了不说,竟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守礼法规矩”…… 若是真那么守规矩,又哪里来的青松苑之事?又如何会做下今日火速定亲的举动? 但这面不改色心黑皮厚的模样,倒真天生为官场而生一般,只是不知心性如何…… 于是皇帝将身体前倾些许,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孟琛:“那你寒窗苦读,所为何来?世人皆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既存了入仕报效之心,便该谨守臣子本分,体察上意,顺承君心。你如今这般悖逆妄为,巧言令色,百般抗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危险:“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革了你的功名,再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革除功名,乃是读书人最畏惧的惩罚之一,几乎等同于断绝前程,再无入仕可能。 此言一出,压力陡增。 孟琛却并未被这赤裸裸的威胁吓倒,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清亮,朗声道:“陛下,天地君亲师,君心固然重若千钧,草民岂敢不尊不敬?” “然古语亦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草民日日焚膏继晷,苦读圣贤书,除却期盼有朝一日能得见天颜,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之外,亦是为洞明世事,通达道理……” “以期将来若侥幸得沐天恩,步入朝堂,能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利所惑,而愿为天下万民之喉舌。替那田间辛勤耕作的老农开口,替那深山猎户、坊间绣娘陈情……” “而非仅为揣摩一人之心意,行那趋炎附势、媚上欺下之举,忘却读书人之根本。”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观之竟隐隐有“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度。 皇帝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目光越发深沉难测。他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所以……依你之言,朕是那听不进忠言、只顾一己私欲的昏聩之君?” “而你为民请命,便是抗朕之意?” 这话已是极重,近乎诛心。 孟琛心头一凛,立刻以额触地,姿态放得更低,连声道:“草民不敢!陛下明察秋毫,胸襟似海,草民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草民只是阐述心志,绝无影射陛下之意!” 皇帝虽知他多半是试探,但看着孟琛即便跪地请罪,那挺直的背脊和清朗的眼神中透出的倔强与不甘,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让他又头疼、又不得不倚重的老家伙——嘴上说着“臣罪该万死”、“陛下息怒”,可那态度却硬邦邦地摆在那里,寸步不让,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皇帝险些被这联想给气乐了,旋即又觉荒谬。他定了定神,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压下,继续以那种听不出情绪的沉沉语调道:“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巧言令色,避重就轻……”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孟琛微微变了脸色,才一字一句道:“若朕今日,非要治你的罪呢?” 孟琛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眼中那份清亮与坚持却未曾改变。 他一字一顿道:“陛下,法度为国之纲纪,天子乃万民表率,自当以身作则,垂范天下。陛下若执意认为草民有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草民……自然领罪。” 他话锋在此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望向御座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只是……” “草民昔日读史观今,仰慕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虚怀纳谏之气度,以为陛下志在千秋青史,心系天下苍生……” “因此草民亦手不释卷,夙夜匪懈,盼有朝一日,能以此微末之躯,为陛下之宏图,为天下之安定,略尽绵薄犬马之力。却不想……” 他话未说尽,便戛然而止。 皇帝:…… 皇帝一时间,心头滋味复杂难言。一方面,被这小子这番以退为进、暗含讥讽真给拱起了火气——这小混蛋,嘴上说着不敢,可这话里每一字一句,不都在说自己如今的行径是个昏君么? 竟敢拿“青史”和“明君”来将他的军?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另一方面,那句“志在千秋青史”,又确实搔到了他的痒处,让他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怒意之下,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这小子倒有眼光”的淡淡自得来——看来朕这些年的功夫并没有白费,还是被人看在眼中了。 咳,仔细想想,这小子虽然说话气人了些,可这每一句倒还算得上是客观。 这怒火与自得交织,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拍案怒斥,还是该…… 然而,还没等皇帝从这复杂的心绪中理出个头绪,做出反应,跪在下方的孟琛,已然再次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随即,他清朗而决绝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雅间之内:“既如此,便请陛下……革除草民功名,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吐出最后几个字:“这功名……不要也罢!” 第558章 逢迎 皇帝:…… 嘿!这小子!果真是胆大包天,反骨铮铮! 他还没来得及就那“大不敬”的言辞和态度好好发作一番呢,这小子倒好,先一步以退为进,摆出一副“功名我不要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决绝姿态,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皇帝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胸中那股被顶撞的闷气不上不下。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有心再吓他一吓:革除功名你不怕?那若是朕……要你的脑袋呢?看看你还敢不敢这般硬气! 但这念头只在脑中一转,便被他按了下去。 此话不能说。一旦说出口,便落了下乘,显得他这位帝王被个少年郎激得口不择言,近乎胡搅蛮缠、以势压人了。 而且,以这小子眼下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隐带着点“求仁得仁”般执拗的架势,没准听了这话,反倒更来劲了! 届时再来一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舍生取义,以全臣节”的戏码,那他这个皇帝成什么了?岂不真成了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动辄要人性命的暴君昏主? 届时,史书工笔会怎么写?朝野议论又会如何?这小子倒可能博个“直言敢谏”、“风骨凛然”的美名,他这皇帝反而要被衬得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了。 不行,绝对不行。 这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皇帝看着下方跪得笔直、脸上那倔强神色丝毫未褪的孟琛,胸口那股被哽住的感觉持续了半晌,竟莫名找回了几分每日清早上朝时,面对那些让他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打不得骂不得、引经据典跟他较真儿的老臣时的熟悉气氛。 这孩子,怎么年纪轻轻的就一把年纪了? 然而,就在皇帝被哽得一口气还没顺过来,琢磨着该怎么敲打又不失体面时,跪在下方的孟琛,却仿佛瞬间变了一张脸。他脸上那执拗不屈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恭谨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恳切。 他再次深深俯首,声音也变得平和而真诚:“只是……草民深信,陛下您,必定不是那等为一己之私情私念,便罔顾法度、迁怒臣下的君主。”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地望着皇帝的方向,语气充满了肯定:“陛下御极以来,吏治渐清,百姓得以安居,市井繁荣,各行各业皆显欣欣向荣之象。此乃不争之事实。便是路边玩耍的垂髫小儿,亦知当今天子乃是圣主明君。陛下既得万民拥戴,民心所向,所思所想,自然与百姓休戚与共,绝不会是草民方才斗胆举例所言的那般。” “水能载舟亦能覆古人之训,振聋发聩。然则观我朝如今,并非波涛汹涌,相反,水助船行,这正是天下百姓表达对陛下治世的认可与拥护啊。” 皇帝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脸严肃,却一本正经奉承他的年轻人。 以孟琛方才那番宁折不弯、几乎要指着鼻子跟他辩论“你是不是昏君”的表现来看,这小子给自己量身打造的“剧本”,分明该是个颇有风骨、敢于直谏的“诤臣”预备役啊? 怎么这风向转得如此之快?毫无征兆地,就开始拍起他的马屁来了? 而且这马屁拍得……还挺有水平。 孟琛并未在意皇帝那古怪的神色,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恳切,却多了一分警醒的意味:“然而,草民亦以为,静水流深,其下或有暗涌。如今海清河晏的表象固然可喜,陛下却万不可因此而生出轻慢懈怠之心,以为天下已然太平无忧,足以高枕……” 皇帝:…… 得,又变回诤臣了。 接着,孟琛再次抬头,这一次,他的目光异常明亮,声音也微微提高:“但,草民仅仅是一个无官无职、人微言轻的秀才,兼之方才出言无状,多有冒犯。” “即便如此,陛下仍能容草民好端端地跪在这里,陈情自辩,未曾立时降罪。这足以证明,草民之前的想法没有错,天下万民对陛下的信赖,更没有错!” 他语气愈发激昂:“陛下胸襟之宽广,气度之恢弘,实乃世所罕见!能如此虚怀若谷,广开言路,纳天下不同之声,古之明君,不过如是!上有明君若此,下有百官用命,万民归心,如何不能缔造一个彪炳史册的煌煌盛世?” 他激昂的话语在室内回荡片刻,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重新归于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幡然醒悟”与“诚恳认错”:“草民知晓了。今日陛下召见,一番雷霆雨露,种种诘问考验,并非真要降罪于草民。实是陛下圣心慈悯,见草民前些日子在青松苑行事,虽事出有因,却终究失于急躁轻浮,虑事不够周全。” “陛下这是有意敲打于草民,磨去草民身上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棱角与骄气,以免将来行差踏错,悔之晚矣。陛下用心良苦,草民如今方知。” 他再次以额触地,声音恳切:“草民自知当日确有莽撞不周之处,心中惶恐。愿将名下所有私产,悉数捐归国库,以充国用,聊表悔过赎罪之心,万望陛下成全!” 皇帝面色复杂地看着下方唱作俱佳、情绪收放自如的孟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合着这小子前面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硬顶又是软话,又是诤臣姿态又是盛世颂歌……闹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先是摆出了一副直言不讳的作态,瞧起来颇有几分风骨,接着,就在你以为他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准备跟他较真儿的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开始奉承你,把你捧到“明君圣主”的位置上…… 然后,就在你稍微放松警惕,觉得这小子大概是怕了、服软了的时候,他又话头一转,再次提醒你“要居安思危”,最后,图穷匕见,自己主动把青松苑那点事挑明,定性为“陛下慈心敲打”,然后诚恳认错,并提出捐产赎罪…… 这一套下来,层层递进,丝丝入扣。 先是把自己摆在“知错能改”的诚恳位置,然后把皇帝也架到了“宽仁大度”、“用心良苦”的明君神坛上——陛下,您都这么圣明了,这么大度了,这么为我着想了,还能跟我这个知错能改的小小秀才,计较那点小小的犯上之举吗? 第559章 一两半银 皇帝眸色微深——今日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他孟琛,明确地提出了青松苑一事,便是摸准了他惜才,不仅知道自己不舍得他们几人折损于此,甚至还打算将青松苑一事为他们几人遮掩过去。 这小子,把他这位皇帝的心思,揣摩得未免也太透了些!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孟琛此举,反而将皇帝心底那点属于帝王的的“叛逆”之心给激了起来。 皇帝有心真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挫挫他这过分精明的锐气,叫他知道天威莫测,君心不是那么好算计的。 但就在皇帝眸色转深,心中计较之时,孟琛却又开了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褪去了方才的激昂与机辩,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内心的沉重与真挚:“陛下此刻,心中定在怀疑,草民方才那一番话,那些称颂,那些剖白,其中真心实意,能有几何?是否又是另一重机巧算计,另一番以退为进的表演。”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那眼中澄澈,不见丝毫狡黠,只有一片沉静的诚恳。 “草民不敢欺瞒陛下,昨日得知今日需得面圣,心中确是恐慌难安。张伯父体恤,曾托人给我们带了一句话,以为提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句话,只有短短四字——‘如实相告’。” “这四字,对阿琦,对元修,或许还算容易。阿琦天性活泼,心思赤诚;元修虽有些疏狂傲气,却向来不屑于遮遮掩掩;至于明珍……她外表瞧着清冷,实则内心坦荡,有一分便说一分。” “可这对草民而言……却并非易事。” 孟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与自嘲:“草民生性惯于将真实心绪掩藏在层层思虑之下。除了至亲与寥寥几位知交挚友,鲜少将肺腑之言轻易示人。因此,草民实在困惑,这‘如实相告’,究竟该说到何种程度,才算‘如实’?是只说陛下想听的,还是连那些可能触怒圣颜的、属于草民自己的愚见痴想,也一并和盘托出?” 他的语气变得飘忽:“直到今晨,临出门前,外祖父将草民唤去,对草民说了一番话。他说,‘唯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他说,草民于‘巧’之一道,已然学得够多,是时候,该学着如何‘守拙’了。” 孟琛的眼中浮现出真实的迷茫与挣扎:“可是陛下,草民早已习惯了事事权衡、步步筹谋,习惯了以‘巧思’应对万变。这‘拙’,又该如何去‘守’?该如何放下那些机心与算计,坦荡地面对陛下,面对……或许将决定草民,乃至亲友命运的这一刻?” 他沉默了片刻,雅间内静得只剩下更漏滴水与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皇帝,那目光清澈见底,再无丝毫掩饰与迂回:“直到方才,直到跪在陛下面前,经历了那一番质问以及草民自己……自以为是的机变周旋之后,草民心中,才终于有了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君父’一词,君在父前。然则,既将‘君’与‘父’并称,那么对待君王,或许也该有几分对待父亲般的赤诚。为人子者,对父亲,不该使那些算计谋略,那么对君上……或许,也不该。” 他再次顿住,仿佛在整理最后纷繁的思绪,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草民承认,方才那一番应对,言语之间,确存了希望陛下能网开一面、手下留情的心思。但那句‘愿为天下万民之喉舌’,愿为田间老农、山间猎户、坊中绣娘开口的志向,字字句句,皆出自草民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至于那些称颂陛下治世、赞誉陛下胸襟的言语……也并非全然是奉承阿谀之词。”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声音也染上了一层回忆的黯然:“草民的父亲去得极早,是寡母独自一人,拉扯着草民与幼妹阿琦,在杏花村那等偏僻之地,艰难求生。那些年,是实打实、一日一日熬过来的苦日子。” “幸而,母亲尚有娘家留下的一点微薄嫁妆,有外祖父母时不时的接济,虽清苦,总算还能勉强支撑,供草民断续读些书。” “可草民的大伯一家,境况却截然不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大伯母为了贴补家用,数九寒天,也要去河边浆洗衣裳。十指长期浸在冰水中,冻得肿胀如萝卜,关节变形,再难弯曲如常,从此落下了病根。即便后来家中光景好了许多,每到寒冬腊月,那双手依旧会钻心刺骨地痒痛,难以安眠。” “两位堂兄,也因家贫,念不起正经学堂,只草草在村中塾师那里认得了几个常用字,便要早早回家,帮父母下地或做些零活。” “大堂兄孟田,之所以对农事那般熟稔,有那般独到的眼光和经验,正因他自小便跟着父母在田垄间摸爬滚打,烈日暴雨,从未间断。可常年躬身劳作,年纪轻轻,他的腰腿便已不如常人灵便,阴雨天时常酸痛难忍。” “堂兄尚且如此,大伯父更是……除了农忙时节一刻不得闲,稍有余暇,便要去码头、货栈,寻那扛包卸货的力气活。忙碌一整天下来,即便是滴水成冰的严冬,那厚重的衣衫,也能被汗水彻底浸透,拧得出水来。” “这种时候,家中必会赶忙熬上一大碗滚烫的、辛辣扑鼻的葱白姜汤,让他趁热灌下去,驱散寒气,生怕病倒。” “至于红糖水……”他轻轻摇头,“那可是金贵的稀罕物,除非是妇人生产时补气血,寻常人家,是决计舍不得买的。” “那葱姜水并不好喝,辛辣刺鼻,可习惯了,便也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 “只因这病,实在是生不起。” 孟琛的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无奈与悲悯:“乡间人家,一场稍重些的风寒,几剂汤药下去,便可能掏空家底,若再耽搁了活计,那真是有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之虞。” “草民妹妹那‘香香螺’铺子里的管事碧娘子,当年便是因着家人一场重病,走投无路……幸得阿琦机缘巧合帮了一把,才活了下来。” “家中的顶梁柱,男人们尚且过得如此艰辛,遑论女儿家了。” 他的目光愈发幽深:“草民的堂妹算是运气极好的,投生在了大伯家。大伯与大伯母虽自己过得苦,却是真心疼孩子的,从无苛待。” “可草民犹还记得邻居家的女儿,她便没有这般好运了。才五六岁年纪,因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后,便被后娘寻了由头,卖给了过路的人牙子。只因她生得瘦小,卖不上价,统共……只得了一两半的雪花银。” 一两半银子。 皇帝心中震动非常,毕竟一两半银子够买什么呢? 在宫廷用度里,或许还不够一盏像样的宫灯一夜所耗的灯油银。 可在这里,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重的叙述里,一两半银子,竟能买得一个活生生、会哭会笑、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稚龄女童! 第560章 发自肺腑 孟琛并未抬头看皇帝的神情,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那段并不久远、却充满艰辛的回忆里,声音低沉而平稳,继续道:“草民那时年幼,目睹此景,只觉心中凄惶,以为人生之苦,莫过于此。可后来,大伯父却对我说,‘琛儿,莫要觉得如今的日子苦。如今,已是难得的好年景了。’” “他说,他还有自己的几亩薄田,不是那无田无地、仰人鼻息、租子沉重的佃户;朝廷的徭役,虽不能免,却也还算有法度,不至将人逼到绝路;农闲时,他还能凭一身力气,去寻些零工,换几个铜板,给孩子们偶尔买块饴糖甜甜嘴……” 孟琛终于抬起眼,望向御座上沉默的君王。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激昂、机辩、或刻意的恭谨,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澄澈:“大伯父说,这样的日子,放在草民太爷爷那一辈,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 他停顿了许久,皇帝也只静静等着,并不曾打断他。 随后,他以一种平静却无比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前朝穆和十五年,夏大旱,秋无禾,冬饥,人相食。” “大伯父告诉我,太爷爷便是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在那场大灾之后,他原本健朗的大女儿、我的姑祖母,便‘不见了’。家中从此无人敢提,太爷爷在世时,更是从未提及,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孟琛目光幽深:“可我的姑祖母,真的是‘不见了’吗?” “史书工笔,不过短短数字,却不知囊括了多少贫苦人家的血泪……” 孟琛话锋一转,语气也比之之前多了两分昂扬。 “可反观今朝——”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两年前,北方数地亦逢大旱,灾情不可谓不重。然则朝廷应对迅捷,陛下于宫中减膳撤乐,亲自督导户部、工部,调度南方存粮,严令沿途州府不得盘剥阻滞,又特遣钦差天使,持尚方宝剑前往灾区坐镇,督查赈济,弹压不法。” “虽有饥馑,百姓流离,但最终……终究是控制住了局面,没有让前朝穆和十五年那般‘人相食’的惨绝人寰的悲剧,在陛下治下重演!” “与穆和十五年相比,如今的日子对于百姓而言,可不是难得的好光景吗?” 他又举了一个例子:“甚至,即便是村中那位年事已高、早已失了劳力,又无儿无女可以依靠的孤寡老人李老爹,因着朝廷对高龄及孤苦无依者的抚恤政策,每月还能从里正那里,领到一份勉强果腹的救济粮米。虽不能饱食,却也不至于活活饿死,凄凉倒毙于破屋之中。” “而正是这样的‘好光景’,能够让像草民大伯一家这样的升斗小民凭着自己的劳作,在世道中谋出一条活路来……” “这样的日子,已经是百姓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安稳好日子。” 孟琛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此皆因先帝与陛下两代君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大力整顿吏治,清除积弊,轻徭薄赋,与天下百姓休养生息……方有今日之象。” 话音落下,孟琛再不言语,只静静地等着这位陛下的裁决。 而皇帝,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他才轻轻道了句:“起来吧。” 皇帝目光悠远——大舜的皇位,传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三代。 而先帝是他的祖父,开国太祖是他太祖父,因此,到他这里,已是第四代人了。 幼时,祖父便时常同他提及创业守成之艰,前朝末世之乱,黎民之苦。 可那样惨烈的日子,离他太远,于史书上也不过短短一笔,念过,便过去了。 他自幼被按照“圣主明君”的标准严格培养,熟读经史,通晓治道。 继位以来,他自问也算宵衣旰食,勤政不辍,心中装的亦是江山社稷、百姓福祉。 他减免赋税,修缮水利,惩治贪腐,选拔贤能…… 他做着一切“明君”该做的事,甚至,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数字、听着朝臣们的称颂、偶尔微服所见府城的些许繁华,他便觉得,自己治下的天下,虽非处处锦绣,大抵也算太平,百姓日子,总该是过得去的。 可孟琛此刻的描述,却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凿子,猝不及防地,凿开了那层外壳。 甚至孟琛口中那所谓的“好日子”……这一切,在皇帝听来,哪里是什么“好日子”? 分明是挣扎着求生!与他想象中的“国泰民安”、“安居乐业”,相去何止千里! 微服私访,是从开国太祖时便给后代帝王定下的规矩,镌刻在太庙祖训之中。 为的,就是怕皇帝久居深宫,被层层帷幕与谀词包围,失了本心,忘了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他也会出宫去“看看”。 可他所去之处皆是繁华府城;所住之地,亦是当地官员提前准备好的、整洁宽敞的官邸或别院;所见之人,也多是衣着体面、言语恭顺的士绅商贾。 他看着那些府城街道整齐热闹,百姓神色安然,便以为天下州县,大抵如此。 即便有些偏远贫瘠之地,想必差距也不会太大,总在“朝廷治下”的范畴内。 可孟琛此言,与他却如当头棒喝。 或许,他做得还远远不够。 在此之前,他心中确实是有几分自满的。 看着自己治下疆域基本平稳,国库岁入渐增,边境无大战事,他便以为自己虽不敢比肩古之圣王,但也算守成有道,对得起祖宗江山,对得起天下万民了。 可如今……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又倏然抬眸,紧紧盯着孟琛:“孟琛。” 孟琛抬眼,望见皇帝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但他却不闪不避,从容等待皇帝之后的问话。 于是孟琛听见帝王的声音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响起—— 皇帝语气肃然:“你那句‘愿为万民喉舌’当真发自肺腑?” 第561章 晚辈(上) 孟琛低头,恭敬应声:“回陛下,绝无半句虚言。” 皇帝目光沉沉,追问道:“你可知……在朕面前许下此诺,意味着什么?” 孟琛低着头,皇帝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听到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草民知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孟琛在御前夸下的这个海口,便如同烙印,刻在了他身上。 他必须用一生的言行去践行,去证明,这绝非一时兴起的漂亮话。 意味着,他今后的科举之路,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不能再满足于“中举”、“登科”,他必须取得足够耀眼、足够靠前的名次,用最硬的功名,来支撑这份听起来有些“狂妄”的志向,证明自己有践行此志的能力与资格。 更意味着,即便将来有幸得中进士,踏入仕途,等待他的,也绝非是留京任职、清贵安稳的“美缺”。 陛下若真将此话听进去了,有意成全或考验,那么他最可能被派往的,便是那些贫瘠困苦、民情复杂、吏治艰难的偏远州县。 那里,才是真正需要“为万民喉舌”、直面最真实疾苦的地方。 但同时,这也可能意味着……他今日这番近乎犯颜直谏又坦诚心迹的举动,或许歪打正着,在这位帝王心中,留下了“纯臣”的印记。 一个出身寒微、无世家背景、有才干、有胆识、似乎还心怀百姓、愿意去最艰苦之处的年轻人,对于一位有意励精图治、又需平衡朝中各方势力的君王而言,或许……正是一棵值得观察的好苗子。 陛下如今不过三十又五,正值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之时。宫中虽有皇子,但听闻天资并非格外突出,未来储位归属,变数极大。 他孟琛毫无根基,去谋那虚无缥缈、风险极高的“从龙之功”,实属不智。 那么,做一个凭本事、凭政绩、凭“为君分忧、为民请命”之心站稳脚跟的纯臣、能臣,或许才是最适合他,也最稳固长远的道路。 而这纯臣的起点,或许便是今日陛下这意味深长的一问。 至于乡试、院试和外放…… 他孟琛岂会惧怕? 因此,自方才皇帝那声叹息之后,孟琛心中便是一定,眼中也浮现出了几许笑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面前的帝王有心留名青史,而他孟琛又何尝不是如此? …… 齐元修进来的时候,孟琛并没有离去。 齐元修的心中掠过一丝不解,毕竟之前的孟琦、岳明珍都是独自一人面圣,怎么到了自己和孟琛这里就不一样了? 但齐元修疑惑归疑惑,心中却不如何打怵。 齐元修自忖,孟琦他们几个单独觐见都安然无恙,自己此刻尚且有个孟琛在一旁“陪着”,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再者,他对自己今日的罪责也掂量得清楚——无非是共同谋划了青松苑那一出,而从皇帝对前几人的态度,尤其是孟琛此刻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的情形来看,陛下显然并无意深究,甚至可能已打算轻轻揭过。 而且他尤其相信孟琦的判断。 那丫头瞧着整日里没心没肺、乐呵呵的,实则心思灵透得很,更兼有一种小兽般的敏锐直觉,对善恶、安危的感知异常精准。 她说没事,那便十有八九是真没事。 他当然信她。 这般想着,齐元修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于是,他虽然面上收起了惯常那副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模样,端出了正经神色,但那步履,却比之前孟琦他们进来时,要显得轻快随意不少。 万一……陛下真是心情好,要嘉奖他们一番呢? …… 雅间内,气氛与先前已迥然不同。皇帝依旧端坐于主位,姿态却比之前松弛了些许,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扶手。 而齐元修方一脚踏入屋内,目光便飞快地扫向孟琛。 只见孟琛虽未如孟琦那般得了赐座,却也未曾跪着,只是姿态放松地静立在一旁,低眉顺目,但齐元修瞧着,他面上的神色也不复之前那般紧绷了。 见他如此情状,齐元修心中那块其实本就不算沉重的大石,算是彻底落了地。 瞧孟琛这模样,不仅没被怪罪,怕是还得了些什么好处…… 唔……至少是过了明路,得了些许可。 他们四人之中,若论危险与可能触怒圣颜的程度,当属孟琛为首。连他都这般安然无恙,甚至隐隐有种过关后的平静,那这位皇帝陛下的态度,便再明显不过了。 果然是位宽仁大度的君主,并未与他们这些小辈计较。 心中大定的齐元修,并未如常人面圣那般,立刻诚惶诚恐地大礼参拜,反而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客客气气、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不知……学生此刻,该如何向您行礼?” “哦?” 其实,自齐元修推门进来的那一瞬,皇帝的眼前便是不由自主地一亮。 无他,实在是这少年的容貌过于出色,长眉入鬓,眉目含情,鼻梁高挺,唇色嫣红,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描摹的画作,偏又组合得恰到好处,并无矫揉之气,只觉俊美逼人,顾盼神飞。 这般赏心悦目的相貌,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皇帝亦是凡人,自然不免被这扑面而来的美丽容貌晃了一下神。 不过,也仅仅是一瞥之间的惊艳。 皇帝很快便收回了那略带欣赏的目光,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气度,只稳稳坐着,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这漂亮少年郎如仪行礼。 谁知,他没等来预料中的跪拜,反倒等来了这么一句带着点狡黠的、近乎明知故问的请教。 有意思。 皇帝眉头微挑,原本因孟琛那番沉重叙述而略显凝肃的心情,竟因这意料之外的疑问而松快了些许,生出了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 他再次打量起齐元修,目光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打了个转,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子,嘴上自称“学生”,姿态也摆得恭敬,可这问话里的机锋,他岂能听不出来? 若他真的一开始便打定主意以臣子身份觐见,便该如孟琛他们一般自称“草民”,规规矩矩行大礼,何来此问? 这四个孩子,倒真是一个比一个有趣,一个比一个不按常理出牌。 每当自己觉得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路数,预料了他们下一步的反应时,他们总能给出点意想不到的回应,让他这阅人无数的帝王,也时常有意外之喜。 皇帝一时间玩心大起,他不动声色地给了侍立一旁、因齐元修“无礼”而微微蹙眉的侍从一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眼神,随即清了清嗓子,非但不答,反而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哦?你觉得呢?我是什么身份,你此刻又是什么身份,该行什么礼……你心里,难道便不知晓吗?” 齐元修听到皇帝这带着试探意味的反问,非但没有丝毫紧张不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反而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狡黠。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收敛了脸上那点故作的无辜,展颜一笑,随即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潇洒地向着皇帝的方向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晚辈齐元修,见过黄先生。” 第562章 晚辈(下) 如同方才皇帝瞬间洞悉了齐元修那句“该如何行礼”背后的试探与机巧一样,齐元修也从皇帝那句自然而然的、未用“朕”而用“我”的自称,以及那反问中隐含的纵容意味,瞬间明白了自己该如何接招,如何将这出“心照不宣”的戏码演下去。 既然陛下用了“我”,那此刻坐在这里的,便不是那位威加四海、生杀予夺的帝王,而是张伯父那位和蔼可亲的表弟“黄先生”。 那他齐元修,自然就是前来拜见长辈的“贤侄”了。 皇帝见齐元修如此上道,反应迅捷,行礼的姿态又大方漂亮,毫不扭捏,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决定将这出临时起意的戏码彻底演下去,看看这小子还能有什么表现。 因此,他再看向齐元修时,眼神瞬间一变,方才那属于帝王的深邃与威仪悄然敛去大半,换上了一副温和亲切、看着出色晚辈的慈和长者神情,语气也变得格外和煦,甚至带着点招呼自家子侄般的随意: “贤侄快快不必多礼。你既与我家表兄相熟,得他看重,那便也如同我黄某人的子侄一般。今日私下相见,不必拘泥于那些虚文缛节,自在些便好。” 说着,他还很是体贴地抬手指了指孟琛旁边空着的那张椅子:“坐,坐下说话。” 齐元修从善如流,果真就顺着皇帝的话,如同面对一位寻常的慈爱长辈般,姿态颇为放松地走向那张椅子,一撩衣袍下摆,实实在在地坐了进去。 不仅坐了,他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自己觉得最舒适、最不累人的坐法。 皇帝见状,眼中笑意更浓,溢出几分真实的愉悦来。 这小子,倒是真不客气,也真会顺杆爬。 皇帝便又笑着开口,如同寻常长辈考较功课般问道:“元修贤侄,你可知晓,我今日特意叫你过来,所为何事啊?” 齐元修倒是打蛇随棍上的好手,皇帝既然叫他“贤侄”,他便毫不客气、顺理成章地应下,一声“黄伯父”叫得极其自然。 只见他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了然的神情,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语气理所应当地回答道:“难道不是黄伯父见我等几人皆是可造之材,故而起了爱才之心,特地叫我们来,好生考校指点一番,看看成色如何?” 这回答巧妙地将这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觐见”定性为单纯的“长辈考校晚辈”,端的是圆滑又俏皮。 皇帝被他这回答逗得几乎要笑出声,兴致愈发盎然,决定彻底配合他演下去,谎话也是张口就来,面不改色地点头道:“正是如此。难得你能明白我的一番良苦用心。我正是受表兄所托,又听闻你们几个孩子不错,这才起了心思,特地来瞧瞧,看看是否值得栽培一番。” 齐元修听了,立刻站起身,又规规矩矩地对着皇帝作了一揖,一脸真诚地道谢:“晚辈多谢黄伯父青眼,劳您费心。” 礼数周到,情真意切,仿佛真是感谢一位提携自己的长辈。 道完谢,他重新坐下,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一旁站得笔直的孟琛似的,转过头去,上下打量了孟琛两眼,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促狭光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转向皇帝问道:“黄伯父,孟琛他……是不是刚才没答出您的问题,惹您不高兴了,这才被您罚站?” 皇帝似笑非笑地打量齐元修一眼:“唔……正是如此。怎么,贤侄这是要为他求情?” 皇帝本以为,以这二人甚至可称得上是相交莫逆的关系,齐元修多半会同孟琦方才为岳明珍求情一般,顺着话头,替孟琛说几句好话。 谁知,齐元修闻言,立刻连连摆手,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明媚,嘴里的话却出人意料:“那可不成!答不出长辈的问话,被罚站那也是他活该,是自己学艺不精。我才不同情他呢!” 他甚至还颇为“体贴”地对皇帝建议道:“黄伯父,您就该让他好好站着,多站会儿,长长记性!” 孟琛:……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皇帝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复,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连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他一边笑,一边甚至还冲着齐元修挤了挤眼睛,仿佛找到了“同盟”一般,戏谑道:“对对对,贤侄说得在理!就是这个道理!学艺不精,合该受罚!那便让他继续站着好好反省!” 孟琛:……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可能有青筋在跳。 笑过之后,皇帝似乎才想起“正事”,他勉强收敛了笑容,但眉眼间的愉悦还未完全散去,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的样子,看向齐元修:“只是……贤侄啊,接下来的问题,你可要好好回答,仔细思量。若是答得不好,或者答不上来……”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地盯着齐元修,威压沉沉地压下来,想看看这机灵又胆大的小子会不会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 却见齐元修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他,眼神清澈,不见半点惶恐。 皇帝见状,嘴边的话便自然而然地转了个弯,化作了一丝带着纵容的笑意:“……不然,就罚你同他一道站着!陪他作伴!” 齐元修听了,反而笑容更盛,甚至扬起下巴,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矜傲神态,语气笃定:“黄伯父您尽管问!侄儿我可是府试头名,学问扎实得很!定比他那次名答得要好!” 孟琛默默咬牙,心想若不是场合不对,他定要好好揍齐元修一顿。 皇帝此刻瞧着齐元修,是越看越顺眼。 这孩子模样生得极好,性子又活泼机敏,知情识趣,懂得看眼色,又会说话逗趣,关键还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做什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真的惹人厌烦,反而让人觉得鲜活有趣。 这让他当真生出了几分看待自家出色晚辈的欣赏与慈爱来。 心情一好,心头那点子被小辈“将了一军”的微妙憋闷与怒气,此刻也被齐元修这么一搅和,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了。 于是他笑着摇了摇头,转眸看向一旁站了许久的孟琛,语气轻松地摆了摆手,带着点赦免的意味道:“罢了罢了,你也站了这许久了,想必也知错了。坐下吧,坐下一起答。” “我倒要看看,你二人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第563章 关心则乱 屋外,廊下光线已微微西斜,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见孟琛进去许久还未出来,齐元修便紧跟着被叫了进去,这情形让一直焦心等待的孟琦和岳明珍俱是心头一跳,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讶与不解。 这可是她们之前未曾遇到过的情况。 按照常理,既是一一召见,便该是前一人出来,后一人再进。如今孟琛尚在屋内,齐元修便被唤入,这……是何意? 难道是孟琛在里面应对出了什么岔子? 孟琦心中蓦地一慌,那股刚因齐元修轻松神态而稍定的心绪又悬了起来,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正走到门口的齐元修,目光里满是探寻与不安。 却见齐元修走至那扇木门前,脚步没有丝毫滞涩,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仿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的轻松劲儿,甚至还有闲暇侧过头,飞快地朝孟琦的方向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冲她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做了个清晰的口型——“放心”。 那口型做得笃定,眼神里透着熟悉的、令孟琦安心的狡黠与从容。 不知为何,分明知道齐元修这轻飘飘的“放心”二字,于屋内那变幻莫测的君心面前,其实并无任何实际的保障力量,但孟琦那颗骤然提起的心,却还是因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奇迹般地、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或许,是潜意识里长久以来积累下的信赖在起作用。 她相信齐元修,相信这家伙虽然平日瞧着没个正形,可对她、对他们这几个至交好友许下的诺言,却从未有过食言的时候。 他说放心,那里面即便不是全然的风平浪静,也绝不该是她们想象中那般凶险的滔天巨浪。 强行按下纷乱的思绪,孟琦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尝试跳出单纯的担忧,以更理性的角度去分析眼前的局面。 今日她第一个进屋,经历了最初的忐忑后,最终得到的却是超出预期的“嘉奖”与许诺。当时她便隐隐觉得,这或许是皇帝打算将“青松苑”风波轻轻揭过、甚至有意施恩的一个明确信号…… 那么此刻呢?孟琛久未出,齐元修却被突然叫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否意味着屋内情形有变?君心又转? 孟琦心中摇摆,因着对那位陛下过于随性、难以捉摸的性子已有切身感受,一时间竟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无法笃定地下判断。 但仅仅片刻的犹豫后,她便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与最初的判断。事已至此,慌乱无益,不如基于在已经得到的信息的基础上,试着去推测陛下的意图。 既假定陛下并无严惩之心,那么,在哥哥孟琛显然还在屋内、谈话尚未结束的情况下,突然将齐元修也叫进去,所为何事? 回想自己方才的经历,孟琦陷入了沉思。 方才陛下召她进去,表面是询问番茄、辣椒等农事与生意,实则内里层层递进,暗藏机锋。 第一层,是考验她是否重情重义,愿为至亲好友舍弃辛苦积攒的全部身家。 第二层,是看她能否机敏地领悟陛下“将铺子开到京城”背后的深意,并聪明地主动让出利润,以求取最稳固的庇护,展现商人的眼光与魄力。 第三层,是看她能否在肩负辣椒培育重任的同时,统筹兼顾,将京城生意也铺展开来,考验其统筹与执行能力。 最后,甚至丢给她一个看似临时起意、实则意味深长的“难题”——如何在身兼数职的情况下,还能督促两位基础薄弱的堂兄取得童生功名,这几乎是在变相地考验她的学问底蕴、眼界格局与教化之能。 好在,她自忖这几问,自己答得还算中肯,未露怯,也未失分寸。 而珍珍姐姐在她之后进去,方才岳明珍出来后,两人在廊下匆匆低语,她也知晓了珍珍姐姐在里面同样经历了皇帝的“三问”,皆是围绕商事经营、临机决断的实务考校。 那么,没道理同为当事人的孟琛和齐元修,能免于这样的考验。 而孟琛身上背负的罪责或者说冒犯最重——无论是青松苑的主导谋划,还是与珍珍姐姐这桩带着“虎口夺食”意味的仓促定亲,都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那么,陛下出给他的考题,只会更难,更尖锐,更直指核心。 孟琦一开始便思忖过,陛下很可能会拿他们几人算计陈轻鸿、以及擅自定亲这两桩事来问罪于孟琛,借此施压…… 但结合陛下对她和珍珍姐姐的态度,以及陛下那看似威重、实则不乏促狭的性子,她更倾向于陛下所谓的问罪,恐吓与敲打的意味远大于真正的惩处。 陛下或许只是想看看,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孟琛,会如何应对,是惊慌失措、一味请罪,还是能保持冷静,有所坚持,甚至……能否给出些让陛下觉得有意思的反应。 但这认罪也是门学问,火候、分寸都需拿捏。 因此,哥哥面对的第一个,或许也是最难的考题,便是这罪该如何认,才能既让陛下感受到敲打的效果,又不至于显得过于懦弱无趣,或是过分桀骜、再次冒犯。 而以哥哥的城府、机变与口才,孟琦相信,他应当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与火候。 那么,在哥哥已经进去颇久之后,陛下突然又将齐元修唤入……这是否意味着,哥哥那第一道关卡已经安然度过? 而哥哥孟琛与齐元修,师出同门,才华并称,是本届院试的亚元和案首,平日里形影不离,默契非常。 陛下若真想考校学问,见猎心喜,将他们二人一并叫进去,同场较技,或是共同探讨某些问题,岂不是比单独考问更有趣,也更能看出高低深浅、心性差异? 孟琦的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这个推测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她想,或许陛下此刻叫齐元修进去并非祸事。 陛下大概是想看看,这并称“双璧”的年轻人,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心性志向又如何。 想到这里,孟琦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尖也舒展了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身旁岳明珍那只因长久等待和担忧而有些冰凉、甚至微微汗湿的手,努力传递着一丝无声的安慰。 而孟琦能想到的这些,以岳明珍的聪慧,又岂会真的想不到? 其实不过是关心则乱,当局者迷罢了。 第564章 没有反悔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孟琦和岳明珍便并肩立在廊下,目光几乎一错不错地、眼巴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几乎要将那厚重的木板看穿。 两人心中虽各自有了偏向乐观的模糊猜测,可终究是圣心难测,那句“或许”并无十分把握。 因此等待的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廊外的日影悄然移动,更漏的水滴声规律得令人心焦,两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并未因理性的分析而完全消散,只是化作了更为绵长的煎熬与祈盼。 祈祷着,那扇门再次开启时,能看到两张安然无恙、甚至带着松快神色的面孔。 时间在寂静与期盼中缓慢流淌,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终于—— “吱呀”一声,那扇承载了太多目光与心事的木门,再一次从内被拉开了。 率先踏出门槛的,果然是齐元修。 只见他脸上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眉梢眼角都飞扬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得意,步履轻快,仿佛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御前考校,而是赴了一场极为尽兴的诗会或郊游。 他一眼便捕捉到廊下翘首以盼的孟琦,冲她微微扬了扬下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流光溢彩,满脸写着“一切搞定”、“小菜一碟”的张扬神气,语气轻快得像一阵拂过柳梢的风:“走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熨平了孟琦心中最后那点残留的褶皱与紧绷。 那轻快的语调和明媚的笑容,让她高悬了许久、始终未曾完全落地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踏踏实实、完完整整地落回了胸膛最安稳的位置。 因此,她不过是略略一怔,接着便彻底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灿烂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照亮了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灵动的眉眼。 她脚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雀跃,两三步便跟上了刻意放慢脚步等她的齐元修,与他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也学着他那轻松的口吻,脆生生、高高兴兴地回了一句:“走!” 因着卸下了千斤重担,孟琦的声音都轻快飞扬起来。 她甚至还有心情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方向的孟琛和岳明珍,眉眼弯弯,扬声催促道:“你们也快些呀!还磨蹭什么?” 孟琛较之齐元修到底要沉稳持重得多,此时方才不紧不慢地踏出屋门。 他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带着确认意味地望向一直守在门外此刻正怔怔望着他的岳明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孟琛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未散的担忧,以及因他安然出现而骤然亮起、却又强自按捺的微光。 他心中微软,自然而然地,对她露出了一个带着安抚的意味的浅浅笑意。 接着,他才将目光转向已走到楼梯口、正回头催他们的妹妹孟琦,见她早已和齐元修凑到了一处,两人都是眉眼带笑、一身轻松的模样,显然已自顾自地欢喜去了。 孟琛嘴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妹妹那全然放松、只顾着高兴的身影,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转过身,面向依旧立在原处、似乎还有些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岳明珍,然后,在岳明珍略带讶异的目光注视下,坦然地、缓缓地,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而清晰的邀请姿态。 岳明珍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举动,不由得一愣,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将手递过去,还是该避开。 这里虽是三楼僻静处,可终究是在“萃香饮庐”内,廊下还有侍从…… 孟琛却没错过她脸上那一丝羞赧与迟疑,却只是将手又在她面前稳稳地递了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且恰到好处的催促。 与此同时,他微微偏头,脸上竟露出些许类似委屈的神色。 虽然那委屈浅淡得几乎叫岳明珍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但配上他那双总是清澈温和、此刻却专注凝望着她的眼眸,竟有种别样的……杀伤力。 孟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试探与玩笑,轻声问道:“怎么?不会……我一出来便想反悔吧?” 虽是明知孟琛此刻多半是刻意做出这副神情语气来逗她,但她也知晓他一贯守礼持重,又何时见过这般神情的孟琛? 那点浅淡的“委屈”,竟奇异地冲散了她心中最后的忐忑与残留的惶然,让她心底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柔软了下来。 于是,她终于也露出了自今日踏入“萃香饮庐”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她不再扭捏犹豫,抬起自己那只微凉的手,轻而坚定地放入了孟琛温暖干燥的掌心。 岳明珍抬起眼眸望向孟琛,目光清澈而坦然,轻轻地道了一句:“没有反悔。” …… 近日来压在头顶、最令人窒息的危机似乎已然过去,走出萃香饮庐,孟琦几人都有种恍如隔世、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庆幸。 紧绷了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甚至让人有些不真实的恍惚感。 但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几人心头都清楚,他们虽算是勉强过了皇帝这关,甚至阴差阳错得了些意想不到的“青眼”,可府城里,还有另一道难关横在面前——潘通判。 只不过,如今他们的身份与心境已与往日不同。 皇帝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考校与几分似有若无的嘉许,无形中为他们镀上了一层虽薄却至关重要的保护。 他们虽还算不上真正的“天子门生”,但至少在那位至尊心中挂了号,留了印象。这便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因此,即便知道潘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几人心中虽仍有警惕与担忧,却已不再是最初那般毫无倚仗的紧张与煎熬了,反而生出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沉稳。 果然,在他们带着复杂心情等待中,没过两日,府城传出了一些模糊的风言风语,悄然流传开来。 第565章 摔砸 潘府,后宅,潘月泠的闺阁内。 “哗啦——砰!” 又是一件上好官窑瓷瓶被狠狠掼碎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上,清脆刺耳的破裂声惊得门外侍立的丫鬟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不知是这些日子以来,第几次从潘月泠房中传出这般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了。 柳夫人闻声,急匆匆带着人赶来,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踏入内室。 只见屋内已是一片狼藉,绣凳翻倒,妆奁散乱,帷帐被扯下半幅,地上满是瓷片、碎玉和撕烂的绣品。 她的宝贝女儿潘月泠正站在这一片混乱中央,往日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发髻散开几缕,贴在因激动而潮红的颊边,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正死死盯着博古架上仅存的一只雨过天青釉花瓶,那眼神中的癫狂与恨意,让柳夫人心尖一颤。 “泠儿!我的儿!你这是何苦啊!” 柳夫人心痛如绞,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疾步上前想要抱住女儿。 潘月泠却仿佛没听见,猛地抬手,将那只价值不菲的花瓶也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瓷片四溅。 一块锋利的碎片弹起,划过她下意识去遮挡的左手食指,顿时,一道殷红的血线浮现,迅速汇聚成血珠,滴滴答答落在狼藉的地面上。 潘月泠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食指上淋漓的鲜血,只见那抹刺目的红似乎刺激了她某根神经,她先是愣住,随即竟扯动嘴角,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接着,在柳夫人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她猛地弯下腰,竟从满地碎瓷中,捡起了那片还沾着她自己新鲜血迹的、最尖锐的瓷片,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纤细的手腕狠狠划去! “泠儿!不可!” 柳夫人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了女儿,双手紧紧握住她拿着瓷片的手腕,声音凄厉颤抖:“放手!乖泠儿,快放手!你不要吓娘,不要做傻事啊!” 瓷片“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潘月泠浑身僵硬,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感受到母亲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鬓发和颈窝,听到母亲那带着无尽心疼与恐惧的哭求:“娘求你了,别这样……你看看娘,看看娘好不好?有什么事,娘给你做主,娘一定给你做主!” 靠在母亲温暖却同样颤抖的怀抱里,听着母亲泣不成声的安慰,潘月泠心中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与绝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轰然烧得更旺。 她陡然激动起来,在柳夫人怀里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做主?您说给我做主?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您说啊!” 她素来心高气傲,自认为自己比之京城王侯家的千金也不差多少,就连看上齐元修的时候,心中都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又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挣扎着试图摆脱柳夫人的怀抱,力气大得惊人,原本清秀温婉的面容因为极致的痛苦、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那日……那日在场的人,谁人不知道我……我已经……” 后面的话烫得她舌尖发麻,喉咙堵塞,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巨大的哽咽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发出破碎的、痛苦的抽气声。 柳夫人也是心如刀绞,目眦欲裂,恨不能将那背后设计之人千刀万剐。 但她手上动作却竭力放得轻柔,一下下,无比珍惜地抚着女儿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剧烈颤抖的单薄背脊,声音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哽咽:“不会的,好孩子,不会的。他们不敢,谁有那个胆子,敢将潘府小姐的闲话传出去?你爹爹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试图寻找理由安慰女儿,也安慰自己:“再说了,那日……你与那陈轻鸿,不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吗?不过是一时大意,被奸人所害,误入一处罢了……只要咱们自己行得正,就不怕那些小人嚼舌根……” “别说了!我叫你别再说了!” 潘月泠猛地从柳夫人怀里挣脱出来,蹲下身,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您以为这话有用吗?自欺欺人!” “那日在场的,哪个不是长了眼睛、生了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即便事情没有公之于众,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心里就不知道了吗?” 她放下手,仰起满是泪痕和绝望的脸,死死盯着柳夫人,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我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有什么用?您告诉我,有什么用?!能堵住这府城悠悠众口吗?能让我未来的夫君、让我将来的婆家、让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相信我是清白的吗?!” 见女儿如此痛苦癫狂,声声质问如同利刃扎在自己心上,柳夫人只觉得一颗心几乎都被揉碎了。 她再次上前,试图搂住瑟瑟发抖的女儿,语无伦次地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若是……若是实在不行,咱们便招赘!对,招赘!娘有嫁妆,你爹爹有俸禄,咱们家养得起你,定给你招个才貌双全、对你千依百顺的夫婿,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招赘?” 潘月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招赘来的,又能有几个好的?不是贪图咱家权势钱财的软骨头,便是自身庸碌无能的废物!” “我潘月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家中娇养了这许多年,难道就是为了招赘一个歪瓜裂枣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讥讽与不甘:“娘您倒是说说,如今这般情形,您打算让我招谁?陈轻鸿吗?!” 提到这个名字,潘月泠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与鄙夷,咬牙切齿道:“那个志大才疏、欺世盗名的无耻之徒!就算我那日没在席上,如今也听说了,府城里早已传遍,他那些漂亮的诗词文章,全是抄来的!” “一个靠着抄袭窃取才名的草包!我潘月泠难道只配得上这样的货色?我只配和这样的烂泥绑在一起,被人嘲笑一辈子吗?!” 第566章 恨意 恰在此时,潘月泠瞧见母亲正回头,目光锐利地逼问侍立一旁战战兢兢的心腹嬷嬷:“都几天了?老爷和我让你们去查,那日究竟是谁在背后使绊子,害泠儿至此,可查出了眉目?!” 潘月泠闻言,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用袖子抹去满脸的泪,眼中疯狂与痛苦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淬毒般的恨意。 她冷冷掀起嘴角,露出一丝讽意:“还能有谁?这府城里,与我有如此深仇大恨,又有这般胆子设下如此毒计的,除了岳明珍和孟琦那两个贱人,还能有谁?!” 潘月泠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盯着柳夫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她无法消解的恨意:“不然,天下岂会有这么巧的事?本该是她们二人身败名裂、跌落泥潭的劫难,如今却到了我的头上!” “是她们!一定是她们害我!是她们害我替她们承受了这一切!” 说着,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死死抓住柳夫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柳夫人轻轻“嘶”了一声。 潘月泠却没有松手,她仰着脸,泪水再次涌出,但此刻的那被泪水洗过的目光中,哀切、恳求与那簇无法磨灭的熊熊恨意交缠燃烧:“娘!您听见了吗?是她们害我!是她们害我!您可要为我做主!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她的目光逐渐沉郁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深恶意:“那两个贱人害我至此,毁我清白,断我前程……我定要她们付出代价!要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即使、即使她已经无法嫁给齐元修,她也势必不会让那二人好过! 于是一个极端恶毒的念头在潘月泠心中成形,让她因愤怒而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她凑近柳夫人,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冷冷说道:“不如……就想办法,把她们弄到那最下贱的窑子里去!让她们也尝尝什么叫身败名裂,什么叫万人践踏!” “唯有如此……唯有如此,方能稍解我心头之恨!” 说完这话,她脸上的狠厉又倏地褪去,变为一副脆弱哀婉的神情,紧紧依偎进柳夫人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抱着浮木,泪水涟涟地仰望母亲:“娘,您会为泠儿做主的,对不对?泠儿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爹和娘了……您一定会帮泠儿报仇的,是不是?” 柳夫人看着怀中女儿这般模样,一会儿癫狂如魔,一会儿又脆弱如瓷娃娃一般,一颗心早已疼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怒火与滔天恨意。 她忙不迭地重重点头,将女儿紧紧搂住,拍着她的背,如同发誓般咬牙切齿地承诺:“会的!娘的乖泠儿,你放心,娘一定为你做主!定叫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心思歹毒的小贱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你且安心,一切有娘在!” …… 潘月泠在府中闹得鸡飞狗跳,寻死觅活,但因着她父亲潘通判毕竟是一府通判,实权在握,积威已久,那日赏花宴与会的人员及其家族,倒真没有谁敢不顾潘家脸面,大张旗鼓地将那日的丑事宣扬得街知巷闻。 潘通判显然也动用了手段施压、警告,因此,府城表面上的舆论场,关于潘家小姐的流言,确实被压了下去,并未大规模传扬开。 那日在场之人非富即贵,个个心思通透,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又怎会不明镜似的? 潘月泠与陈轻鸿的“意外”,早已成为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私下交谈时讳莫如深却又彼此意会的“秘密”。 众人碍于潘通判权势,好歹还给潘月泠留了这最后一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但对事件的另一主角——陈轻鸿,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陈家家境虽富,颇有资财,但说到底只是商贾,于官场并无根基倚仗。 对这样一个既无过硬背景,又自身闹出抄袭丑闻,还“连累”了潘家小姐的蠢货,众人无需再留任何情面。 自然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更何况,潘通判为了最大限度地转移众人视线,减轻女儿身上承受的压力与猜测,更是暗中推波助澜,不遗余力地将陈轻鸿抄袭的丑闻宣扬出去。 一时间,陈轻鸿欺世盗名、抄袭他人诗词以邀才名的行径,在府城读书人中传得沸沸扬扬,真正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成了人人唾弃的笑柄。 陈家对此心知肚明,知晓这背后定然有潘通判的助力,可他们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又能如何? 潘通判是官,他们只是民、是商,如何抗衡得了? 即便心中愤恨,也只能忍气吞声,甚至还要反过来理解潘家的做法——毕竟,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确实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潘家出此狠手泄愤,似乎也情有可原。 他们如今只盼着,自家老老实实承受这波嘲讽唾骂,或许能让潘通判的怨气消解几分,不至于对陈家赶尽杀绝。 然而,陈家的生意却因此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文贼”的父兄所经营的家业,自然也沾染了“不义”与“无耻”的污名。又有谁还愿意光顾他家的铺子? 甚至已有激进的学子往他家店铺门上泼洒粪水,以泄心头之愤。 陈家无奈,只得连夜关闭了府城中最惹眼的几处铺面,以免遭受愤怒的学子打砸。 陈轻鸿本人更是被陈父勒令禁足家中,严令其不许踏出府门半步,以免他再出现在人前,激起更大的公愤,引来无法预料的祸事。 陈轻鸿从众星捧月的才子,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困守愁城,终日惶惶,脾气也越发暴躁易怒。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陈轻鸿焦躁如困兽,在家中砸东西发脾气,却又无计可施的这日,一个陈府下人连滚爬爬、面色惨白地冲进了他的房间,带来了一个让他瞬间僵立当场、如遭雷击的消息。 第567章 功名没了(上) 陈轻鸿的功名没了! 前来陈家传递这一晴天霹雳般消息的,甚至不是府学中任何一位教谕或训导,而仅仅是一位里正。 这位姓林的里正,今年虽已六十有二,但素来要办停止、精神矍铄,又以处事公正着称,在这一带很有些威望。 然而此刻,这位平日里步履稳健、神情肃穆的老人,踏入陈家大门时,背脊竟微微佝偻着,脚步也显得有几分匆促虚浮。 他面色极为难看,甚至下意识地用宽大的袖口半掩着面,仿佛不愿叫人知晓他的到来。 待陈父急急迎到前厅,林里正二话不说,几乎是带着一种甩脱烫手山芋般的急切,将一卷盖有鲜红官印的文书,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陈父手中,随即就想转身离开。 没法子,此事实在是……太丢人了! 不仅是陈家之耻,也连带着让林里正自己,乃至这一片的邻里都觉得面上无光,羞于启齿。 前些日子,陈轻鸿中得秀才,随后又传出了赫赫文名,俨然是一才子,他作为里正,没少在乡邻面前夸赞陈家有后,出了个“文曲星”,言语间也颇有与有荣焉之感。 谁曾想,转眼间,这“文曲星”就变成了抄袭逝者诗作、德行有亏的“文贼”! 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若时光能倒流回数日前,他恨不能将自己的嘴巴紧紧缝上,绝不会再多说一句夸赞陈轻鸿的话! 原本以为是光耀门楣、为乡里增色的有为后生,如今看来,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祸害! 此事甚至隐隐动摇了他这“识人有方、治下有道”的里正威望,差点让他也落个“有眼无珠”的名声,真是羞煞人也! 若非职责所在,这份黜革文书必须由他亲手交予,他真是一步也不愿踏进这陈家的大门。 陈父方才正在书房与管事核对铺子里的账册,闻听里正突然到访,心头便是一咯噔。 待他匆忙赶来,整个人尚且处于一种懵懂慌乱的状态,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手中便被塞入一卷冰凉扎手的文书。 见林里正这就要走,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拉住了林里正的衣袖,声音干涩,带着挽留客人的惯常客套,却难掩其中的惶惑:“林叔?这、这就要走?您老难得来一趟,不坐坐喝杯茶?” 林里正脚步被阻,身形一顿。 他默默地将自己的袖子从陈父那微微颤抖的手中缓缓抽了出来,无奈地摆了摆手,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觉难以启齿。 但看着陈父那尚存一丝希冀、又满是迷茫无措的脸,想着陈父平素对他还算恭敬,逢年过节礼数也周到,到底还是心下一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看着陈父,昏黄的老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语重心长地低声提点道:“阿胜啊……听叔一句劝。”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及时止损。” 陈父闻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他张口,还想再问个究竟,可林里正却已再次抬起了脚步,那姿态,分明是不愿再多言半句。 陈父心中一急,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一路将林里正送到了大门口。 府中下人见老爷亲自送客,且神色有异,都远远地垂手肃立,不敢靠近。 只是临出门槛,一只脚已踏出陈府大门的林里正,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形一顿,迟疑着回过头来。 陈父本已灰心,见状精神一振,只以为里正还有未尽之言,或是事情尚有转圜余地,忙不迭地迎上两步,急切地望着他。 却见林里正脸上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犹豫与尴尬,他避开了陈父期盼的目光,视线飘向陈父手中的文书,又快速扫过陈父身上那件半旧的绸衫,最终,用一种带着浓浓怜悯、又混合着公事公办的口吻,低声说道:“那……那襕衫儒巾……回头,你派人送到我府上即可。这是规矩,需得由我上交学里。” 襕衫?儒巾? 陈父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干笑一声,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发飘:“林叔……您、您说什么呢?什么襕衫?我、我怎么听不懂……” 林里正面上的怜悯之色愈发浓厚,他不再看陈父的眼睛,只意有所指地、用下巴轻轻点了点陈父手中那卷被攥得发皱的文书,声音压得更低:“等你看了这文书……自然就明白了。” 说罢,林里正再无丝毫留恋,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当即头也未回,脚步甚至比来时更加匆忙,几乎是逃也似的,踏出了陈家那两扇气派的大门,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 陈父伫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怔怔地望着林里正那略显仓皇、迅速消失的背影。 初秋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卷起他手中文书的页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却恍若未闻,只是那捏着文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已然泛白。 良久,直到林里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巷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风声,陈父才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般,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上,只觉得那卷文书仿佛有千钧之重。 “扶我……扶我回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与疲惫,对身旁一直屏息静气、不敢出声的下人吩咐道。 下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住他。 不过短短片刻工夫,陈父竟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脸色灰败,连脚步都带上了几分虚浮踉跄,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 下人们见此心中俱是大惊,面面相觑,却又都明智地紧闭着嘴,不敢开口询问半句,只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扶着陈父,慢慢向他的卧房方向挪去。 谁知,走到半路,陈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郁结与绝望都倾吐出去。 待那阵剧烈的窒息感稍退,他才重新睁开眼。 他艰难地更改了命令,声音沧桑而沉重:“不去卧房,去大厅。去把……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大厅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鸿儿院里的人……若是鸿儿院里的人问起是什么事,就说……就说……” 他“就说”了两次,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方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空,用力眨了眨眼,将骤然涌上眼眶的酸涩与湿意死死逼退。 片刻后,当他重新低下头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属于陈家当家人的沉静与威严。 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稳定了些,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颓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必遮掩了,直接告诉他吧。” “告诉他……他的功名……没了!” 第568章 功名没了(下) 其实,自陈轻鸿抄袭的丑闻,以及与潘家小姐那桩不光彩的“意外”传到陈父耳中时,他心中便已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只是,他陈家数代经商,虽积攒下丰厚家财,在士林官场却始终缺乏根基与人脉。 陈轻鸿,是他这一支、乃至这一片亲戚里,多年来唯一考取的秀才,是陈家从“商”迈向“士”的希望之光,是全家的骄傲与指望。 他实在不忍,也不愿朝那最坏的方向去想。 仿佛只要他不想,只要他装作不知,那最可怕的后果便不会到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儿子还是那个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秀才公。 可惜……可惜啊!自欺欺人,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现实不会因他的不愿面对而有丝毫改变,如今,这纸冰冷的文书,如同最终的审判,狠狠砸落,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砸得粉碎。 他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陈父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卷已被他无意识攥得皱皱巴巴的文书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纸张,似乎是想将它展开,亲眼看看上面究竟写着怎样的字句,可指尖触到那隐隐透出的鲜红官印,却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最终,他还是颓然地停下了手,任由那卷文书静静地躺在掌心。 罢了……罢了。 就让他自己看吧。 终究是他自己种下的因,这苦果,也该由他自己来尝。 至于这文书里具体写了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既已猜到,打不打开,又有什么分别? …… 片刻之后,陈家人被匆匆召集,齐聚于陈府的正厅。 厅中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除了陈父知道所为何事,面色惨白,强作镇定地坐在上首主位,其他被突然叫来的家人,脸上俱是或好奇、或疑惑、或隐隐不安的神色,面面相觑,不知这并非年节、又无大事发生的午后,老爷为何突然将全家人都叫到此处。 陈家在府城生意做得颇大,但或许是早年创业艰辛,陈父的父亲便子嗣不旺,到了陈父这一代,家中人口竟意外地简单。 陈父是跟着父亲与祖父真正过过苦日子的,亲眼见过祖父肩挑货担、走街串巷的艰辛。 后来父亲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又跟在父亲身边,见识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情冷暖,也见过不少骤然暴富便得意忘形、挥霍无度,最终又因各种缘故登高跌重、一败涂地的例子。 他深知,若爬得不够高,跌下来或许还能勉强爬起,可若爬得够高,再狠狠摔下,那滋味便不是常人所能承受,往往是非死即残,家破人亡。 因此,即便后来陈家在父亲手中站稳脚跟,又在他手中将生意规模翻了一番,家境日益殷实,他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与警醒。 他的身边人,除了结发妻子李氏,便只有一位是妻子早年主动为他纳的妾室孙氏。 陈父是他父亲的独子,而他与李氏,也只育有两子,长子陈广源,次子便是陈轻鸿。 那妾室周氏,则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三。 因此,即便陈家人全部聚齐,也不过六人而已。 不,此刻厅中,只有五人。 陈父望着那空缺的位置,抬眼望向身边侍立的下人心腹管家,声音沉郁:“鸿儿呢?” 管家正欲躬身回话,厅外却骤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响,夹杂着下人的惊呼与劝阻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陈轻鸿。 这几日,他本就因抄袭丑闻和与潘月泠的“意外”而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此刻更是形容狼狈到了极点。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黑青,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 他身上那件本该整洁的衣衫凌乱不堪,衣襟半敞,腰间丝绦松垮,一只脚穿着云头履,另一只脚却只套了袜子,沾满了灰尘。 发髻更是散乱不堪,足有一半头发都披散了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颈间。 他冲进厅中,脚步踉跄,勉强站稳后,一双眼睛便直勾勾地盯住了上首的父亲。 他似乎想开口问什么,牙齿却咯咯地上下打架,叫他语不成句。 陈父见他如此,虽面上仍不可抑制闪过一丝失望,但心中仍是一痛。 陈轻鸿再如何不成器,到底还是他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因此,到了嘴边的严厉训斥,在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时,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转而对着厅中那些因陈轻鸿突然闯入而愣住的下人怒喝道:“都瞎了不成?!没看见二公子站不稳吗?还不快扶着!”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轻鸿。 然而,陈轻鸿却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一挥手臂,将上前搀扶的下人狠狠甩开。 他不管不顾,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陈父,嘶声问道:“父亲!您、您方才叫人传了什么话给我?!” 他不等陈父回答,猛地转过身,对着厅外厉声喝道:“把那个狗奴才给我拖进来!” 两名家丁应声,拖着一个气息奄奄、头上鲜血淋漓的小厮进了厅。 那小厮额角显然是被重物狠狠击打过,此刻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仍在汩汩往外渗着暗红的血,将他半张脸都染红了,如今瞧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陈父和陈母“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陈父又惊又怒,指着陈轻鸿,手指都在颤抖:“孽子!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把人打成了这样?!” 他急声吩咐,“快!快去请大夫!” 可陈轻鸿却对父亲的怒喝充耳不闻,反而又上前一步,逼近陈父,目光中满是疯狂和一目了然的凉薄:“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父亲……您知道他方才说什么吗?” 陈轻鸿突兀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如同夜枭一般,嘶哑又难听:“他方才竟然与我说……说我的功名没了!” 第569章 黜革文书 陈轻鸿咬牙,恶狠狠道:“如此胆大包天、诅咒主家的奴才,便是打死了也是活该!” 厅中一时哗然。 陈母更是脸色惨白如纸,猛地转身,死死抓住了丈夫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侥幸:“老爷!鸿儿说的……说的可是真的?这、这怎么可能?!” 陈母和陈轻鸿灼热期待的目光盯紧了陈父,而陈家老大则静静陪在父母身边,虽也做了一副惊讶担忧的神色,目光却淡然得如同看客。 那妾室和陈家唯一的女儿则早已吓得缩到了大厅最边缘的角落——那妾室是一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女儿则低头垂眸,只紧紧拉住了自己姨娘的手。 陈父此刻却没空理会那对可怜的母女,也没心思去分辨长子眼中那抹淡然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定定地、深深地望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二儿子,目中再次涌起更深的失望之色。 片刻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陈父终于缓缓开口:“那小厮没骗你。” 陈轻鸿的眼睛陡然睁大到极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鬼话。 陈父不忍再看,直接从袖中掏出文书递给了陈轻鸿。 “打开吧。” 陈父目光怜悯,声音疲惫,吐出的话却仿佛是一刀插在了陈轻鸿的心上,叫他又冷又痛。 “这是……你的黜革文书。” 陈父低头,看着儿子身上的那袭衣衫,目光愈发不忍。 但他还是咬牙狠下心道:“这衣裳……你可以晚点再脱下来,但切不可拖得太久,为父还要派人送到里正那里。” 陈父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陈轻鸿已经听不见了。 他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已经打开的文书,只见上面铁画银钩地写到:“为黜革生员事。照得恒安府生员陈轻鸿,因品行不端、窃取他人诗作以充己才,败坏士风,玷辱斯文,业经本学政详查复核,证据确凿。特谕削除其学籍,收回衣顶,革去生员功名。” “噗——” 极度的震惊、愤怒、恐惧、不甘、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陈轻鸿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竟是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那冰冷的黜革文书上,触目惊心。 随即,他身体晃了晃,手中文书飘然落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般,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光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二公子!” “鸿儿!” 厅中瞬间乱作一团。 下人的惊呼,陈母撕心裂肺的哭喊,陈父急促上前的脚步声,桌椅被撞倒的哐当声混杂在一起,可已经昏迷过去的陈轻鸿已经听不到了。 吵嚷慌乱的人群中,陈家大公子陈广源微微勾起了嘴角,赞许的眼光却隐晦地投向了屋内一角。 孙姨娘像是被厅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混乱彻底吓住了,脸色苍白,牙齿无意识地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着,又瑟缩着往冰凉的墙角靠了靠,仿佛想将自己嵌进墙壁里去。 只是,即便惊恐至此,她的双手却依旧本能地、死死地环护着自己的女儿,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 陈广源不以为意,只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又压下嘴角,重新换上焦急担忧的表情,连语调都因“急火攻心”而变了调子,扬声道:“阿鸿!阿鸿这是怎么了?快,快去请最好的大夫!” 他转向陈父,语气急促而恳切:“父亲莫急,儿子前些日子偶然间得了一株上好的老山参,最是补气固元,这就叫人回去取来备着!或许能用得上!” 他身侧跟着的心腹小厮闻言,脸上却露出了惊讶之色,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公子,可……可那株老山参,您不是说……是预备着下月初给王老板贺寿的厚礼吗?王老板那边……” 陈广源像是被这小厮的“不识趣”彻底激怒了,猛地转过头,厉声斥责道:“混账东西!都什么时候了!眼下是我二弟的性命要紧,还是那劳什子的寿礼要紧?!我陈广源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弟弟!他的安危比天都大!还不快去取!” 那小厮被斥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称是,再不敢多言,匆匆转身跑去。 陈父在一旁,本已因二儿子的倒地和功名被革而心神俱裂,此刻听到大儿子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语,又见他训斥下人时那毫不作伪的焦急与维护,心中终于得到了几分安慰。 二儿子虽然……算是废了。可好在……好在他还有这么一个明事理、顾念亲情、行事有担当的大儿子。 以源儿的人品心性和这份手足之情,想来即使将来鸿儿一事无成,甚至成为家中负累,他这个做兄长的,应当也会念在兄弟情分上,照拂弟弟几分。 于是他难得地和缓了语气,声音疲惫却温和地阻止道:“源儿,你的心意,为父知道了。你有这份心,便很好了。你那药材既已备作他用,便自己留下吧,莫要因此坏了正事。为父这里……也还有些积蓄,救命的药材,总还是寻得到的。你弟弟这病……怕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寻常药材,用处未必大。” 陈轻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据理力争了两句,言辞恳切,坚持要拿那株老山参来给弟弟“吊命续气”。 直到见陈父心意已决,态度坚决,他才仿佛无可奈何地带着几分不甘与担忧,讷讷地住了嘴,乖顺地垂下了头,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目光不离被众人抬到一旁榻上昏迷不醒的陈轻鸿,俨然一副忧心忡忡的好兄长模样。 …… 潘府之中,柳夫人与潘月泠母女二人,本还私下里还攒着一股劲儿,咬牙切齿地谋划着,要如何动用潘家的权势与人脉,布下天罗地网,将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罪魁祸首”整治得生不如死,以泄心头之恨,血洗潘月泠所受的奇耻大辱。 然而,还没等她们将这恶毒的计划付诸行动,第二日傍晚,潘通判便一脸罕见的凝重肃穆、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风尘仆仆地从衙门回了家。 第570章 潘家突变(上) 潘通判官服都未曾换下,便径直入了内院,眉头紧锁,周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柳夫人见丈夫神色不对,心中咯噔一下,忙迎上前,一边习惯性地为他解下官袍,一边强笑着柔声问道:“可是公事上出了什么岔子?” 潘通判却仿佛没听见妻子的温言软语,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明确制止的动作,示意柳夫人先不要说话。 他兀自在厅中踱了两步,垂眸盯着地砖,面上的神情变幻不停,最终定格在一个有些震惊、有些恐惧又有些后怕的神情上。 柳夫人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中更加慌乱不安,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灼:“夫君,到底出了何事?” 潘通判这次没有制止她说话,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骤然出鞘的利剑,紧紧盯住柳夫人的眼睛,不答反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迫人的急迫:“夫人,你仔细回想。前些日子,陈家那个大儿子,陈……陈广源,他可曾又找过你?或是派人递过什么话?” 柳夫人被问得一愣,彻底被丈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懵了。 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回答:“这……自然是找过的。夫君忘了?咱们与他家合股的那几处生意,还有……还有那桩‘额外’的进项,不都是约定好了,由陈家大公子的人每月初五前来报一次账,交割利钱吗?这规矩定了几年了,从无更改,怎可随意变动?他前几日……哦,就是你去青松苑赴宴之前那两日,不是刚来过吗?” 潘通判的目光越发锐利,追问道:“你可还记得具体是哪一日?距今……已过去多久了?” 柳夫人更加困惑,但还是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道:“这日子是定死的,妾身怎会记错?就在……夫君你去青松苑的前一日,下午申时左右。他派来的人还特意多留了一会儿,说是听闻府学诸位大人和才俊都会赴宴,拜托夫君你届时,若有机会,为他那个弟弟陈轻鸿美言几句,抬举一二呢。” 提到青松苑,再想到之后宴会上发生的毁了她宝贝女儿清白与前途的那桩“意外”,柳夫人的心情瞬间又阴郁怨毒起来,语气也变得尖刻:“谁知那陈轻鸿竟是个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抄袭他人诗作,品行如此低劣!自己不成器便罢了,竟还连累得我的泠儿……真是可恨至极!” 她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怨毒之色,恨不得当即就将陈轻鸿千刀万剐。 在她心中,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贱人固然不能放过,可这始陈轻鸿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一定要让他,让整个陈家,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于是,她抬眸,眼中含着泪光,哀哀地看向潘通判,语带怂恿:“夫君,你也看到了,那陈轻鸿害泠儿至此,毁了她一生!陈广源看着老实,背地里怕是也没少算计!夫君,咱们一定不能放过他们!定要叫他们……” 谁知,她这番充满恨意、意图煽动丈夫对陈家出手的话还未说完,便惊愕地发现潘通判的面色非但没有与她“同仇敌忾”,面色反而“唰”地一下,变得更加难看。 他此刻仿佛已经完全顾不上心疼女儿,也根本没在意柳夫人在说什么,只是突然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柳夫人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叫柳夫人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正要抱怨两句,便见潘通判双目赤红,抓着她的手隐隐都在颤抖。 柳夫人彻底愣住了,被丈夫这副从未有过的、近乎失魂落魄的惊恐模样吓得够呛,连手腕的疼痛都忘了。 她小心翼翼、声音发颤地试探道:“夫、夫君……?你……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妾身啊……” 潘通判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询问,只是紧盯着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现在!立刻!你就去把那些账册……全部封存,不,不是封存!” 他猛地摇头,神经质地否定了自己上一秒的话,眼中恐惧更甚,蓦然改口,声音又快又急,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烧掉!直接把所有账册,连同那些借贷的契据、凭条,全部找出来,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纸灰都不能留!” 他喘息着,用尽力气般吐出最关键的一句:“这印子钱不能再放了!” “什么?!” 柳夫人大惊失色,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面色倏然变得煞白如纸,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肉疼而变得尖锐刺耳:“你疯了不成?!潘之荣,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猛地从潘通判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烫到一般,霍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摇晃。 她指着潘通判,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颤抖:“直接把账册契据烧了?那印子钱说不放就不放了?你可知道如此一来,我们要亏多少钱?!” “那可是三万两!整整三万两白花花的雪花银!是本钱!还不算那些快要到期的利钱!你、你是被什么脏东西糊了心窍吗?!” 柳夫人尖锐高亢的嗓音,如同钢针般刺得潘通判额角突突直跳。待听清了柳夫人所说的话,潘通判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三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即便是对于他这样一府通判,多年来经营有道、积攒下不少家底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笔足以伤筋动骨、让人夜不能寐的巨款!如此将这么多真金白银,连同未来可期的厚利,就这样眼都不眨地、血本无归地“打了水漂”,这简直比从他身上生生剜下一大块肉还要让他痛苦。 但如今情况紧急,怕是容不得他安排妥当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而绷出坚硬的线条,额角甚至绽出了狰狞的青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让他心肝脾肺肾都一起绞痛的话:“听我的!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柳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丈夫。 她还欲再争辩,却见潘通判已经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一瘫,重重地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中。 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方才那股强撑着的威严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惧击垮后的颓然与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银钱……终究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砂纸摩擦。 柳夫人咬牙,心想这“身外之物”你不稀罕,我可稀罕得很! 没有这些银钱,哪里来的锦衣玉食,哪里来的体面风光,哪里来的打点上下、维系人脉? 而且如今女儿受了如此大辱,将来若想找个好人家,没有丰厚的嫁妆,如何能成? 第571章 潘家突变(下) 谁知,柳夫人带着怨愤的念头还未转完,潘通判却突然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抓,而是紧紧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握住了她的手。 柳夫人震惊地发现,丈夫的眼角竟在此时渗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潘通判握着她的手,手指冰凉,声音带着隐隐的恐惧与心痛:“夫人……你以为……我就不心疼吗?你以为那三万两银子,是地上随便捡的石头吗?那是我多少年的积累,是你我后半生的倚仗!我岂能不痛?”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柳夫人:“可若是再不收手,再不把这要命的把柄销毁干净……我怕……我怕咱们一家老小,用不了多久,就不是在这里为银钱心疼,而是要……要在地府相见了!” “三万两……换咱们一家人的平安,换我们一家的性命……你说,划不划算?划不划算啊?!” 他嘴里说着划算,表情却苦涩无比。 潘通判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柳夫人的心上,将她所有对银钱的执念瞬间劈得粉碎。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颤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问道:“夫君……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们一家要在地府相见?什么叫三万两换命划算得很?之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六神无主,双腿发软,几乎是扑倒般上前扶住了瘫坐在椅中、仿佛瞬间被抽走脊梁骨的潘通判,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惶恐与哀求:“之荣,你是吓唬我的,对不对?你是为了让我答应烧账册,故意吓唬我的,是不是?啊?你说话啊!” 潘通判苦笑一声:“我倒真希望是我吓唬你。”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接着拉着柳夫人让她在身边坐下,然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向柳夫人解释了他之所以会突然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的原因。 原是这几日之后,潘通判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几分不对出来。 最近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些古怪,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潘通判终于品出了些滋味儿。 就在他心绪不宁,反复思量,有些拿不准这究竟是自己多疑,还是真的事有蹊跷、暗藏凶险的时候,他从“那位大人”那里得了一则情报。 原来,那日前来青松苑赴宴的张大人的那位表弟“黄先生”——其真实身份,竟是那位微服出巡、不知何时已悄然驾临恒安府的当今天子! 这一消息,不啻于一道晴天雷霆,狠狠地砸在了潘通判的头顶,砸得他头晕目眩,措手不及。 那位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恒安府?缘何他这掌管一府刑名治安的通判,竟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暗示与风声?! 是有人刻意隐瞒,还是……陛下此行,本就不欲人知,别有深意? 而陛下此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寻常的巡幸体察民情,还是……另有所图?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专程为此而来? 最最紧要、也最让潘通判肝胆俱裂的是——自己这段时间,尤其是在青松苑事件前后,以及更早之前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经营”中,有没有露出什么致命的、足以被那位明察秋毫的陛下抓住的……把柄?! 潘通判这么一想,冷汗登时就如瀑布般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中衣。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这段时间……不,是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可远远算不上“清白”! 那些手段,糊弄糊弄升斗小民、无根商贾或许还成,可如何能糊弄得过那位执掌乾坤、麾下能臣干吏无数的陛下?! 正在潘通判心慌意乱、神思不属,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在外院最倚重、替他打理许多“私密”事务的心腹管家,又匆匆跑来书房寻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不安,急急地冲他禀报道:“老爷!不好了!出事了!那……那吴家的女儿,昨夜不见了!我们的人今早去收账……才发现人没了,问左右邻居,都说不知道!” 潘通判闻言,先是一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吴家”是哪一家。 他正被“陛下微服”的消息震得心神恍惚,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心腹管家不愧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极擅察言观色,见潘通判神色茫然,便知自家老爷怕是贵人事忙,早已忘了“吴家”这等小人物。 他立刻贴心地、压低声音提醒道:“老爷,就是……寒山镇原来那个开‘吴记银楼’的吴家!” 潘通判这才恍然大悟,猛然记起了这吴家的事。 但在这样的节骨眼儿,吴家这边出了这样的岔子,潘通判并不认为这是个巧合。 不然这事儿怎么早不出晚不出,偏偏挑在那位陛下可能正在恒安府微服私访、暗查民情的时候?! 再想到那吴家牵扯到的事情,潘通判瞬间面白如纸。 若是真如他所料,那自己可就要糟了! 那心腹管家禀报完毕,原还等着潘通判的指示——是加派人手秘密搜寻,还是动用关系封口? 却见潘通判只是神色变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迟迟不发一言。 他有些惴惴不安,又带着几分职责所在的忠心,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老爷?老爷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要不要多派些人手,暗中将寒山镇和府城细细篦一遍?她一个弱女子,想必也跑不远……” 被他这一唤,潘通判猛然回神,冲心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先叫人私下里去找找看吧。动静小些,莫要声张。” 他顿了顿,踟蹰片刻,才继续道:“若是……若是实在找不到,此事……你就不必再管了,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管家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不解。 没被老爷责罚办事不力固然是好事,可老爷这态度,却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尽职地提醒道:“可……老爷,若是此次轻轻放过,不闻不问,怕是不能服众啊。” “底下那些人,还有那些借了钱的,若是见咱们连跑了人都不管,以后有样学样,纷纷赖账或是逃跑,可如何是好?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以后?生意? 此事要是处理不好,他就该没有以后了! 但他已无暇、也无心再与这管家多解释,因此他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照我说的去做,下去吧。” 管家一走,潘通判便再也支撑不住,也顾不得再去思前想后,忙不迭地、几乎是踉跄着脚步,冲向后院去找柳夫人。 他必须立刻、马上,斩断所有的线索!烧掉那些账册契据! 第572章 不速之客(上) 如今,柳夫人听完了潘通判这番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讲述,在她了解了前因后果、利害攸关之后,面色惨白如纸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方才还为那三万两银子心疼如绞、据理力争的柳夫人,此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我明白了!” 柳夫人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决绝,她紧紧握住潘通判冰凉的手,试图稳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我这就去!这就去把所有的账册、契据,全部找出来,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潘通判无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看着柳夫人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内室,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丝。 这口气还未彻底松下去,却见柳夫人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在门口回过身,脸上带着残留的惊悸与不安,问道:“几个孩子那边……” 潘通判定了定神,决然道:“不要告诉他们!”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够稳妥,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凝重:“你这几日日……多看着他们点,叫他们最近都给我收敛着些,莫要再像以往那般张扬跋扈,惹人注目。” “尤其是……尤其是泠儿那边……” 提到女儿,潘通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无力与焦灼。 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这做父亲的何尝不恨? 可眼下,他自身难保,家族的生死存亡悬于一线,他哪还有余力、有余暇去细细安抚女儿,更别提为她“报仇雪恨”了。 当务之急,是确保女儿别再因为愤怒怨恨,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再次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才是正事。 柳夫人神色也是一滞,想到女儿如今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但她毕竟也知晓利害轻重,明白此刻丈夫的担忧并非多余,因此她郑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虽含泪,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明白了。你放心,泠儿那边……我会看好她的。” …… 这日一早,天光初亮,孟府的门扉便被轻轻叩响。 孟琦刚起身不久,正在院中活动筋骨,闻声心下微讶——这个时辰,寻常少有人来拜访。 她示意丫鬟去应门,自己则理了理衣裙,带着几分好奇走向门口。 门开处,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寻常靛蓝布袍、却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相貌颇为清俊,只是肤色略显苍白,眼神沉静而锐利。 孟琦一见此人,心中便是一凛,悄悄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这张脸她印象极深,正是前几日在萃香饮庐玉字间门外肃立侍奉、目光如鹰隼般的那名侍卫! 他怎会如此悄无声息、未曾提前通传便寻到自己家里来? 心中念头飞转,惊疑不定,但孟琦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迅速调整了表情,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少女娇憨的甜甜笑脸,主动迎上前两步,语气里夹杂着足以让对方感知到的恭敬与小心:“这位大人清晨驾临寒舍,可是……有何要事需寻民女?” 那侍卫见孟琦如此反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今日并未穿着那日显眼的劲装,也未刻意释放迫人的威压,反倒收敛了那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冷肃模样,唇角微弯,露出一个算得上和气的笑容:“孟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多礼。” “我姓燕,行三,姑娘唤我燕三便是。今日冒昧前来,搅扰姑娘清静了。” 见对方主动示好,姿态放低,孟琦虽心中警惕未减,却也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两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与乖巧:“燕三大哥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民女的荣幸。只是不知燕三大哥此来,是……” 她适时地停下话头,一双明澈的大眼带着询问望向燕三,既表达了倾听的姿态,又未过分探究,分寸拿捏得极好。 燕三眼中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些,他不再绕弯子,终于开口说明了来意:“我今日前来,是受我家主人所托,有件事……想请孟姑娘帮个小忙。” 帮忙?皇帝陛下有事需要她帮忙? 孟琦心中疑窦更甚,但面上笑意不变,只做出认真聆听状。 只见燕三说完,忽然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直到此时,孟琦才惊觉,在燕三高大身影的遮蔽之后,竟还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瞧着与孟琦年岁相仿的姑娘,穿着一身半旧不新、洗得有些发白的藕荷色碎花布裙,身形纤细,低垂着头。 听到动静,她才怯生生地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颇为清秀的小脸,肤色嫩白。 那眉眼生得不错,只是此刻却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局促、不安与惊惶。 她的目光犹疑地在孟琦和燕三之间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 孟琦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讶异,她看看那陌生的姑娘,又征询地望向燕三,眼中写满了疑问。 燕三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位姑娘……牵扯到一桩我家主人正在处理的、比较要紧的事情里头了。事情未了之前,她不便独自在外,也不宜安置在别处……” “主人思来想去,觉得孟姑娘你心思细,为人稳妥,府上也清净,是最合适的人选。故而,想劳烦孟姑娘暂且收留、照看这位姑娘一段时日。” “无需太久,待过些日子,我家主人那边事务了结自会派人前来,妥善接她离开。” “不知孟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燕三虽然用的是商量的口吻,语气也算得上客气,可孟琦心知肚明他口中的“主人”是谁,更清楚以那位的身份,他开口的事,就绝无商量的余地。 因此,她心中虽有无数疑问翻腾,但面上却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探究与为难,反而露出了欣然应允、乐于效劳的神情,语气爽快利落:“原来如此,燕三大哥和您家主人的吩咐,民女自当尽力。” “您放心,这位姑娘在我这里定会得到妥帖照顾,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第573章 不速之客(下) 孟琦答应得干脆,既不同这姑娘的来历姓名,也不问具体牵扯何事,更不担忧是否会引火烧身,这份知情识趣、懂得分寸的应对,显然让燕三更加满意了。 只见他轻轻颔首,脸上笑意加深,竟主动开口,透露了更多信息,语气也带着安抚的意味:“孟姑娘果然聪慧明理。你放心,我家主人既然将人托付于你,自然已将前后关节都考虑周全,做好了万全的安排。” “此事绝不会无端牵连到你与府上,你只当是寻常接待一位投亲的远房姐妹即可,无需过多忧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依旧惴惴不安的姑娘,又看回孟琦,补充道:“另外,为防万一,也为了确保孟姑娘和这位姑娘的安危,在主人接人之前,我会暂时留在府上……” “一则暗中护卫,二则若有突发状况,也好及时应对。如此,恐怕还要再麻烦孟姑娘,为我这粗人也安排一间僻静些的屋子暂住了。” 说着,他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孟琦脸上停顿了一瞬,仿佛不经意般提了一句:“说起来……这位姑娘似乎与孟姑娘你还是老乡呢。想必相处起来,也能更亲近些。” 老乡? 孟琦心中疑惑,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再次保证道:“燕三大哥客气了,您能留下,民女求之不得……” “一切但凭安排,民女这便去让人收拾两间清净厢房出来,务必让二位住得舒心。” 见她如此周全妥帖,燕三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也化为了赞许。 他不再多言,只道:“如此,便有劳孟姑娘了。我先去处理些旁的事情,稍晚再过来。这位姑娘……就先交给孟姑娘了。” 说罢,他对着孟琦微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那一直瑟缩在门边、低垂着头的姑娘,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哀求,冲着燕三的背影急急唤道:“大、大人……请、请留步!” 燕三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他脸上面对孟琦时的那份和气笑意已然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与审视。 他看着那姑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有何事?” 那姑娘被他这般目光一看,吓得肩膀一缩,但想到心中的疑问,还是强忍着恐惧,结结巴巴地、带着哭腔问道:“大、大人……不知……不知我爹爹他……如今可还安好?我、我何时才能见到他?” 燕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只需安心在此住下,听从孟姑娘的安排,莫要生事,也莫要乱跑。” “至于你爹爹……只要你好生配合,他自然无事。待主人那边事了,你们父女自有团聚之日。反之……” 他未将后面的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警告意味却极为明显。 那姑娘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眼神也黯淡了下去,最终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 孟琦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变成了聋子瞎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只是寻常主家在送客。 能劳动那位九五之尊亲自过问、甚至需要如此隐秘安置人证的事情,必定是天大的要案、隐情,或是牵扯到难以想象的势力。 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旋涡有多大,她连想都不愿去想。 明哲保身,不看不听不问不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可绝不会因为一时好奇或心软,就傻乎乎地把自己卷进这种足以碾碎一切的麻烦里去。 燕三见二人再无疑问,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院中一时间只剩下孟琦和那位新来的、仿佛惊弓之鸟般的姑娘。 燕三一走,那姑娘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她不再看孟琦,而是茫然地、不知所措地四顾了一下,最后竟像只受惊过度、寻求庇护的小兽般,踉跄着退到院中那棵老树下的一张石桌旁,然后……在孟琦愕然的目光中,她慢慢地、瑟缩着蹲下身,竟将整个纤细的身子,尽力地缩进了那张石桌的下面。 孟琦:……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孟琦啊孟琦,你可千万要清醒!这姑娘来历不明,牵扯到皇帝亲问的大案,是烫手的山芋,是可能引爆的祸源! 你收留她已是情非得已,务必划清界限,只提供基本的食宿便可,绝不能再有多余的接触、过问和同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烦能避则避! 那姑娘蜷缩在石桌下,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双盈满了无助、惊惶与泪水的眼眸,就那样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偷偷望向孟琦。 那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被雨水打湿、无家可归的幼猫。 孟琦默默地将视线移开,脚步甚至极其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 似乎是察觉到了孟琦的回避与疏离,那姑娘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了满眸的失落与不安。 孟琦狠下心,又向后退了一小步…… 坏了! 那姑娘哭了! 只见那姑娘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冰凉的石砖地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与膝盖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有小小的抽泣声从她的双臂与膝盖之前传来。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单薄颤抖的背脊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更衬得她身影伶仃,楚楚可怜。 孟琦心情复杂地望着石桌下那个哭泣的、缩成一小团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的警钟在疯狂敲响,可她的双腿,却像是不再听她使唤,定定地立在原地,如同生了根,拔也拔不起来。 该死! 但……算了。 孟琦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她认命般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谁叫她这人最是怜香惜玉,向来看不得姑娘在自己面前流泪呢? 她迈开脚步,不再犹豫,朝着那躲在石桌下低声啜泣的姑娘,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第574章 秀娘 孟琦没有打扰那位姑娘,而是轻轻走到了她的身旁,在她身边悄悄蹲了下来。 那姑娘虽将脸深埋在臂弯里低声啜泣,对外界的感知却似乎异乎寻常的敏锐。只见她猛然抬起自己眼来,有些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地瑟缩了一下。 待看清是孟琦之后,她的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之色。 孟琦见她眼中的泪珠将坠未坠的模样,心中怜惜愈甚,于是,她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带着纯粹的安抚意味地在那姑娘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 那姑娘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对孟琦的触碰带着本能的紧张与戒备。但孟琦是那样耐心,那样温和。 孟琦没有丝毫的不耐或探究,只是静静地陪伴。 再加上孟琦与她年纪相仿,面容清秀可亲,并非那些令人生畏的侍卫或严厉长辈。渐渐地,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纯粹的善意与陪伴,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也终于逐渐止歇,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 她终于止住了哭泣,只是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神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犹疑。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又偷偷用眼角瞥着身旁安静陪伴的孟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角上的一处的绣花。 孟琦也没有出声催促或询问,只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终于,那姑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带着些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她开口的头一句便是道谢:“谢、谢谢你……我知道,我这样突然到访,一定是给你添了大麻烦……” 孟琦正欲开口宽慰她“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之类的话,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谁知,那姑娘的下一句话,却让孟琦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 只听那姑娘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轻声问道:“你……你是不是就是从寒山镇出来的那位……那位孟家小掌柜?” 孟琦的脸上露出了实打实的讶异之色。 一是讶异她来之前竟没人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二是诧异她在如此懵懂茫然的情况下,竟如此迅速的推断出了自己的身份。 接着,孟琦心中便是一动,生出一丝恍然——原来,燕三所说的“老乡”,是指的这个意思。 原本她还有些疑惑,毕竟她如今本就在恒安府,说句托大的话,这整个府城的人,人人不都是她的老乡,哪里值得那燕三专门多提一嘴? 如今看来,这“寒山镇”的渊源,恐怕才是关键。 心中念头急转,孟琦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她有心让气氛更轻松些,也让这惊魂未定的姑娘能稍微放松紧绷的心弦,于是故意用带着点俏皮和好奇的口吻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呀!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我在寒山镇时的旧相识?可我瞧着你怎么有些面生呢?” 那姑娘见孟琦露出这般亲切随和、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神情,果然放松了不少,一直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了许多的带着腼腆的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稍稍清亮了些,小声道:“不是旧相识……这只是我……我猜的。” 孟琦见状,心中微定,再接再厉,用更加直白、甚至带着点夸张的语调夸赞起她来:“哎呦!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就凭这么一眼,几句话,就能猜出我的身份?你怎么这么聪明?” 那姑娘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孟琦如此直白的夸赞,脸上倏地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赶忙又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怀念与苦涩交织的复杂情绪,喃喃道: “不、不是的……不是我聪明……是因为……因为我总听我爹爹提起你……”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明显顿住了,脸上那刚刚浮现的些许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失落与哀伤,眼神也瞬间黯淡下去了。 但还不等孟琦出言安慰,她便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或者说,不想让这沉重的情绪影响此刻勉强缓和的气氛,强自打起精神,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慌乱和生硬的笑容,试图将话题拉回来:“啊,你、你应该不知道我爹爹是谁……瞧我,都糊涂了,竟忘了先介绍自己。” 于是,她面对着孟琦,努力挺直了些单薄的背脊,做出一种正儿八经的姿态介绍自己:“我姓吴,叫吴茵秀。嗯……家里亲近的长辈,还有……还有以前关系好的小姐妹,都叫我‘秀娘’。” 说完她有些期待地望着孟琦,目光亮闪闪的。 孟琦瞬间意会。她心中微软,从善如流,立刻用比之前更加温和亲切的语调,轻轻唤了一声:“秀娘。” 果然,便见面前这叫做秀娘的小姑娘,脸上绽开了一个虽然依旧带着泪痕、却比之前真实、明亮许多的笑容,甚至露出了两颗小巧的虎牙,看上去很是单纯可爱,让人心生怜意。 孟琦心中却因她方才那句“总听我爹爹提起你”而泛起了嘀咕,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听这姑娘的语气,她的爹爹该是见过自己,甚至可能对自己有所了解……而且,听这意思,还是寒山镇的人士? 那……会是谁呢? 寒山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做生意几年,接触过的镇民、商户也不少,会是哪一位呢? 孟琦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却一时对不上号。 忍了又忍,明知此刻或许不该多问,以免触及对方不愿提及的伤痛或隐秘,但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关切,还是让她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试探着询问道:“秀娘,我……是不是认识你的爹爹?或者,曾经在哪里见过?” 第575章 吴掌柜 听到孟琦的问题,秀娘的目光明显地暗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对着孟琦,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唔……也算不得认识吧。我想,你们应该是见过的,只是……可能你不记得了,或者,没太留意。” 秀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该如何向孟琦描述那个可能已经处境堪忧的爹爹。 片刻后,她才面色复杂地缓缓说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寒山镇原来有一家铺子,叫‘吴记银楼’?我爹爹他……以前,就是那家银楼的东家,兼店里的掌柜。” 原来是吴记银楼! 孟琦想起来了,她确实是见过那位掌柜的。 那大概是她刚在寒山镇站稳脚跟、摆摊生意有了起色后的头一年。 临近年底,她手中攒了些余钱,眼见着要过年了,便想着给母亲苏氏置办件像样的首饰。 寒山镇打首饰的铺子不多,“吴记银楼”则是程姨唯一亲口夸赞过做工细致的一家 她记得自己当时走进那间不算很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铺面,柜台后的掌柜面容和善,眼神清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却并不让人生厌。 他耐心地听她说了想给母亲买件礼物的意愿,推荐了几样款式,最后,她选中了一支样式简洁、却在末端精巧地刻了一小簇丁香花的银簪。 而孟琛则是出钱买下了那一对刚好成套的银丁香。 苏氏收到儿女送出的的礼物时眼中的惊喜与欣慰孟琦至今还记得。 而那套丁香首饰,苏氏确实颇为喜爱,即便后来家中条件好了,有了更贵重的首饰,她也还时不时拿出来戴一戴。 回忆结束,孟琦想起了方才在门口,这姑娘追着燕三,哀切询问她爹爹安危的情形;也想起了秀娘口中那句沉重的、暗示着物是人非的“以前”。 她心中已然明了,那位曾经笑容和煦、经营着吴记银楼的吴掌柜怕是遭了难,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如今可能……处境极其不妙。 但她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异色,她只是顺着秀娘的话,露出了恍然与亲切的表情,语气自然地说道:“原来是吴记银楼的吴掌柜!我想起来了,确实见过!” “吴掌柜为人很和气,我记得……当时他还同我说过,他家里也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儿,想来,他口中那个女儿,就是‘秀娘’你了?” 秀娘听闻孟琦不仅记得她爹爹,还记得爹爹曾提起过自己,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与感动的光芒,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嘛!只是我爹爹那人……有时候可讨厌了,总爱将我与旁人比较……” 她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了一丝缝隙,语气也轻快了些,带着点女儿家抱怨父亲时特有的亲昵与娇嗔:“你是不知道,我之所以今日一下便认出了你的身份,就是因为他总在我耳边念叨,说‘你看看人家孟家那小丫头,比你还小了半岁,一个人就能把生意支棱起来,多能干!你呀,也多学着点,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憨吃傻睡的,也得有点出息’……” 然而,说着说着,她的语调不自觉地越来越低,眼中的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神色变得恍惚,唇边那丝笑意也僵在那里,变成了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显然,是“爹爹”这个称呼,以及以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带着嗔怪的念叨,再次将她拉回了残酷的现实,提醒她爹爹如今身在何方、处境如何。 孟琦知道她是又想起了吴掌柜,心中不忍,更暗骂自己为何非要提起这一茬,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她看不得秀娘这副强颜欢笑、神思恍惚的模样,于是,她连忙站起身,也伸手将秀娘轻轻扶了起来,语气轻柔却坚定地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了。外头有风,仔细着了凉。我先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可好?” “我让人收拾了一处僻静又向阳的小院子,你一定会喜欢的。先安顿下来,好好歇一歇,其他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 她不由分说,牵着秀娘微凉的手,引着她往方才安排好的、独立清幽的小跨院走去。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环境颇为雅致安宁。孟琦又特意拨了一个性子沉稳、手脚利落又不多话的小丫头过去伺候,细细叮嘱了一番,确保秀娘的饮食起居都有人照应,这才借口要去前面铺子看看,匆匆离开了小院。 只是,经此一遭,孟琦一整个白日的心情,都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阴云笼罩着,不复往日的明媚。 铺子里的账目看得有些心不在焉,与管事伙计交代事情时也偶尔走神,平白多挨了岳明珍几句好骂。 可秀娘那强忍泪水的模样,那提到爹爹时瞬间黯淡的眼神,还有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总是不经意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晚上,她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锦被之中,本欲摒除杂念,早早入睡,为明日的事情养足精神。可思维却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飘到了白日里那位突然闯入她生活的秀娘以及那位吴掌柜身上。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朦胧的绣花图案,眉头微蹙。 吴掌柜……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然严重到需要劳动皇帝亲自过问,甚至将他的女儿如此隐秘地送到自己这里“保护”或者说“看管”起来? 她记得,吴记银楼在寒山镇经营了不少年头,口碑一直不错,吴掌柜看着也是个本分生意人,怎么会招惹上如此泼天大祸? 是钱财纠纷?还是……牵扯进了什么不该牵扯的势力争斗? 忽然,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掠过脑海。 她似乎想起来了,当初去给母亲买簪子的时候,寒山镇已经开起了另一家规模更大的“瑞光银楼”,势头很猛,两家银楼之间,似乎也曾有过一些不那么愉快的竞争…… 后来,好像吴记银楼的生意就渐渐淡了下去,当时她还略感惋惜,但也并未深究。 如今想来,吴记银楼的没落与关门,秀娘父女的离散与如今的处境……会不会与当时那家强势的竞争对手“瑞光银楼”有关? 第576章 再见燕三 对了! 孟琦躺在黑暗中,眼睛倏地一亮,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来一个可能知情、甚至可能了解些内情的人——程姨!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她动了心思要给母亲苏氏买件像样的首饰时,曾与程姨闲聊提起。而程姨得知她是想给母亲尽孝,很是赞赏,当时还特意、带着几分坚持地多提了一句:“若是想打首饰,不妨去那家‘吴记银楼’看看。掌柜的为人实诚,手艺也地道,价钱公道。” 当时孟琦心里其实还掠过一丝淡淡的纳闷,因为她隐约听说,镇上另一家新开的“瑞光银楼”似乎门面更大,装潢更气派,打的招牌也响亮。按理说,程姨这样身份地位的夫人,见识广博,若推荐,似乎也该推荐那家看起来更高档的才是。缘何偏偏专门点名叫她去那看起来并不算最起眼的“吴记”? 只是当时她虽然心有疑惑,可到底没太在意,只当是程姨确实知晓那吴掌柜人品手艺都好,是真心推荐,便也听话地去了吴记银楼,结果也确实满意。 如今看来,程姨当初那句特意又坚持的推荐,恐怕并非毫无缘由。 或许……程姨对吴记银楼、对吴掌柜其人、乃至对吴家与瑞光银楼之间的某些隐情或纠葛,是知晓一些的? 不如……明日便去齐府,向程姨委婉地问上一问?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在心底扎了根,迅速生长蔓延,让孟琦翻来覆去,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秀娘那无助的眼神,吴掌柜未知的遭遇,燕三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皇帝那深不可测的布局……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而程姨,或许就是能帮她窥见迷雾一角的关键人物。 最后,她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与直觉——罢了,明日便去齐府走一趟,旁敲侧击地问问看。 毕竟人现在已经到了她院里,与她朝夕相处。 那么多了解一些背后的因由,无论是为了更好照顾秀娘的情绪,还是为了自身有所准备、规避风险,总归是“有备无患”,不算坏事。 孟琦这么自我说服、下定决心之后,心头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烦闷与隐约的不安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她重新调整了睡姿,闭上眼,不再胡思乱想,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终于带着对明日的一丝期许,愉快地进入了梦乡。 ……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日一早,天光大亮,孟琦已起身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便于出门的鹅黄色绣缠枝玉兰的衫裙,发髻也梳得清爽利落,正准备带着玉圆和珍珠出门前往齐府。 就在她踏出自己小院的月亮门,一只脚已经迈上通往二门的回廊时,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她身侧的珍珠,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警惕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小院东侧那堵墙! 孟琦见珍珠神色有异,心头一跳,也跟着停下了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便见下一刻,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掠过水面的燕子,轻盈迅捷,悄无声息地自墙头翻越而下,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多少尘埃,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拂过了一片落叶。 来人站定,正是昨日清晨才来过、声称要暂住府上护卫的侍卫燕三。 孟琦:…… 她看着这位不请自来、还直接翻墙而入的“客人”,一时无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虽说昨日已答应了对方留府,可这般招呼都不打一声、大白天就直接翻墙进出她家内院的行径,着实有些……过于随意,甚至可说是无礼了。 孟琦自问脾气还算不错,可也实在不愿意自家宅院被人如此如入无人之境般地来去。 这是她的家,不是客栈,更不是谁家的演武场! 她脸上那准备出门的轻松神色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平静中带着几分淡淡不赞同、甚至隐约有些不爽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刚刚站稳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出场方式不太妥当的燕三。 燕三对上了孟琦那分明写着“阁下是否太过随意了些”的目光,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 他抬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咳,他知道这样直接翻墙进来,于礼不合,有些唐突…… 可这就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从正门通报进来,固然礼数周全,却可能错过某些稍纵即逝的异常,也无法如此迅捷地出现在需要出现的位置…… 他也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 为了缓解这份尴尬,也多少算是给主人家一点补偿,燕三决定主动示好,给孟琦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好处。 只见他状似无意地将目光从孟琦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旁正对他怒目而视、浑身戒备如小兽般的珍珠身上,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与欣赏,口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咦?孟姑娘身边这位小姑娘,倒是有几分灵性,方才某翻墙进来,气息已尽量收敛,她竟能有所察觉。这份警觉,在寻常丫鬟里可不多见。” 珍珠原本就因为此人昨日吓到姑娘、今日又擅闯而满心不快,此刻见他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头上,语气还带着点评价的意味,心中更生出了几分被小瞧的不忿。 当下珍珠便将杏眼一瞪,脆生生地反驳道:“那是自然!我可是正经跟着我们公子学过好些年拳脚功夫的!等闲三两个壮汉,休想近我家姑娘的身!” 燕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后辈,竟抬手朝着珍珠那颗梳着双丫髻的脑袋伸去,似乎想如长辈般鼓励性地摸一摸:“不错,不错,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性和底子,很难得……” 珍珠见他竟敢伸手来摸自己的头,当场便是大怒——她的脑袋可是只给自家姑娘偶尔心情好时揉一揉的!这莫名其妙的家伙也配? 第577章 过招 于是珍珠反应极快,脚下步伐灵活地一变,腰肢一拧,整个身子便向后轻盈地滑开半步,试图避开那只“魔爪”。 然而,燕三的手看似随意,速度却快得超乎想象。 珍珠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然如影随形,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地,落在了她的发顶,还轻轻揉了一下。 珍珠又气又怒,脸颊瞬间涨红。 她自认身手在同龄人中已算佼佼,何时被人如此戏耍过?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右手如电,迅疾探出,五指成爪,便朝着燕三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扣去,打定主意也要摸回来,至少要把这亏找补点面子回来! 但见燕三同样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后撤了半步,手腕一翻一缩,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写意。 而珍珠那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连他的一片衣袖都没碰到,抓了个空。 珍珠这下终于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与对方之间那巨大的、难以逾越的差距。 对方方才那两下,举重若轻,全然未尽全力,但这认知非但没让她气馁,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属于武者的好胜心与执着。 她咬了咬唇,眼中战意燃起,当下不再留手,低喝一声,提气纵身,揉身而上,竟是主动发起了进攻! 一时间,小院回廊下,拳风腿影,衣袂翻飞。 珍珠攻势凌厉,步伐灵动,将师父所授的几路拳法施展得颇有章法。 燕三则始终面带那抹淡淡的笑容,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只守不攻,间或以指、掌、肘轻描淡写地化解珍珠的招式,如同闲庭信步,指点后辈。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约有十余招,瞧着倒是颇为热闹。 玉圆有些无奈地望着院中突然切磋起来的两人,又看了看自家姑娘。 她心细,知道姑娘原是要出门的,于是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还去齐府吗?” 孟琦正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虽说她于武学一道是十足的外行,看不懂其中精妙门道,可单看两人那矫健的身姿、利落的动作、以及攻防之间那种奇妙的节奏与韵律,也觉得颇为精彩好看,比戏台上的武打场面真实有趣多了。 听见玉圆的询问,她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却仍胶着在交手的两人身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果断:“早上不去了,下午再看情况。” 燕三此时突然来找自己,还上演这么一出“指点武艺”的戏码,定然不是闲得无聊。必是有要事,或者又有新的“安排”。 她这门,今日上午怕是出不去了,去齐府打听的事便只能暂且搁置。 又过了片刻,燕三似乎觉得“指点”得差不多了,虚晃一招,引得珍珠重心微偏,随即指尖在她肘部某个位置极轻巧地一拂。 珍珠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顿泄,脚下不由得踉跄退后两步,方才站稳,胸口微微起伏,额角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凌乱。 反观燕三,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连鬓发都未曾乱上一丝,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切磋于他而言,不过是喝了口茶般轻松,根本不像方才与人认真过了十余招的模样。 珍珠此刻又是羞窘,又是气恼——她没想到自己苦练多年,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身为姑娘的贴身婢女兼侍卫,却连人家一招半式都接得如此勉强,差距如此悬殊! 这让她觉得既丢了脸面,又深感受挫。又羞又气之下,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孟琦,生怕在姑娘眼中看到失望之色。 然而孟琦心中却并无半分责怪或轻视珍珠的想法,她看得分明,也心里有数。 要知道,这燕三可是皇帝身边的侍卫! 是经过层层选拔、万里挑一,专门负责护卫天子安危的顶尖高手! 他的身手,定然是当世一流水准,寻常江湖人物都未必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更何况珍珠一个半路出家、主要精力还在伺候人上的小姑娘? 珍珠的落败早在一开始孟琦便已有所预料了。 这并非珍珠不够努力,而是对手的层次实在高出太多。 只见燕三远远地看过来,对着孟琦方向,几不可察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浅浅笑了一下,算是为方才的“唐突”和此刻的“耽搁”致意。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犹自喘息不定、低着头的珍珠,语气平和地开口:“你的底子不错,只是缺乏与真正高手过招的经验,有些应变也稍显稚嫩。以后每日清晨,若你得空,我便如此与你过上几招,你可愿意?” 珍珠一听,顿时也顾不上羞愧和生气了,当即便是眼睛一亮。 能与燕三这样的当世顶尖高手每日对招,得其亲身指点,这是多少习武之人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于她武艺的精进,只有无穷的好处,绝无半分坏处!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好!我愿意!”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此等大事,自己似乎还没问过自家姑娘的意见便擅自答应了,实在不合规矩。 于是忙又转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孟琦。 迎着珍珠那过于炽热的视线,孟琦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了然。 她明白,燕三突然提出要指点珍珠武艺,固然有惜才之心,也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赔礼与示好。 他应是用这种方式稍稍弥补他方才翻墙而入的失礼,以及接下来可能又要开口的“不情之请”。 她本就无意阻拦珍珠上进,见此情形,便纵容地点了点头,对珍珠温声道:“既然燕……大哥愿意指点你,那是你的造化。你要用心学,不可懈怠,也不可辜负了燕大哥的一番好意。” 珍珠见孟琦答应,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连保证:“姑娘放心!珍珠一定用心学!绝不偷懒!” 见孟琦收下了这份赔礼,态度明显缓和,燕三这才清了清嗓子,提起了自己今日前来的正题,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里,难得地掺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 第578章 再帮个忙 燕三面上带着歉意的笑:“实不相瞒,孟姑娘,某今日前来,除了看看府上情形,确还有一事……想再请孟姑娘帮个忙……” 孟琦:…… 又来?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凝固,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忙……还有完没完了?! 昨日才塞了个秀娘过来,今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怪不得今日如此“殷勤”,主动提出要每日指点珍珠武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但念着燕三背后那位真正说了算的主子,她心里再如何嘀咕,面上也不好直接动气或拒绝。 于是孟琦只得努力挤了个笑容出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勉强,语气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哦?又是你家主人……派你来的?” 她特意在“又”字上,略微加重了一丝语气。 燕三脸上尴尬之色更浓,轻咳一声,算是默认了。 孟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她今日早起的好心情,经过这一连串的“惊喜”,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次……又是什么事儿?” 她顿了顿,带着点自嘲和试探的口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总不能……是又要塞一个人来我院中‘暂住’吧?” 她本是随口一说,谁知,她话音刚落,便见那燕三竟真的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没有立刻反驳,反而像是默认般,目光飘忽地望向了庭院角落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孟琦:……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险些被这实在令人无语的答案给气笑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皇帝陛下要往她这儿塞人,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哪有拒绝的资格和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只是那语调难免带上了几分认命般的无力感:“行吧……这次又是谁?总得让我知道,即将住进我院子里的是何方神圣吧?” 燕三见她如此,面上立刻挂了个十分温和的笑出来,语气也放得更缓:“说起来啊……这人你还真见过,与你勉强……也能算得上是老相识了。想必孟姑娘见了,也不会觉得太过陌生。” 孟琦已经无力吐槽了,昨天给她送了个“寒山镇老乡”秀娘,今日又要送个“老相识”? 但这既见过她、又勉强能称得上是旧相识、且与皇帝见过面的人……范围似乎也并不大。 孟琦垂眸,脑中飞快地将近期接触过的、可能符合条件的人在心中过了一遍。 是青松苑那日?还是府城日常往来?抑或是生意上的伙伴?一个个面孔闪过,却又被她否定。 忽然,她心思微动,将记忆定格在了那日青松苑宴上,那位甚至有些反常的人身上。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 以那人的身份……寻常人难以轻易得见,更别提如此隐秘地送到一个民女府中“寄宿”了。 而且,那人又是如何与皇帝扯上干系的?皇帝为何要将那人也送来? 可仔细想来,在皇帝来到恒安府的这些日子里,她接触过的、且有资格进入皇帝视线的人,本就不多。 既然能被皇帝如此安排送到她院中,想来应是个女子。 而这女子,又需得是皇帝“见过面”、甚至可能有过对话的…… 孟琦眸中的疑色越来越深,这个近乎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答案,渐渐呼之欲出。 她抬起头,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燕三,试探着压低声音问道:“难道是……听风轩的那位……听风娘子?!” 燕三见她果然猜中,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不忘奉承了一句:“孟姑娘果然心思敏捷,一猜即中。” 真是听风娘子?! 那位艳冠府城、才情出众、却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歌伎? 她为何能轻易离开听风轩?又是如何与微服私访的皇帝扯上了干系? 总不能……就因着那日在青松苑的那一面? 而皇帝又是出于何种考量,要将她也送到自己这里“安置”? 听风娘子此来,是与如今客居她府上的另一人秀娘一般,是因为卷入了某桩要案,需要被保护或作为人证暂避? 还是……另有她所不知道的、更为复杂隐晦的原由? 孟琦满肚子的疑问如同沸水般翻腾,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看到燕三那平静的眼神,想到他背后那位主宰一切的身影,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诸多疑问,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知道的越多,未必是好事。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好,我知晓了。不知……何时将人送来?我也好提前安排住处。” 孟琦思忖着,秀娘住的小院隔壁似乎还有一处空着的厢房,收拾一下应当能住人。 燕三的目光却又再次不自觉地飘忽了起来,面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明显的赧然,甚至抬手又摸了摸鼻子,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些:“那个……孟姑娘,人……其实已经送来了。” 孟琦:??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燕三。 燕三勉强自己无视了孟琦那瞬间变得极具存在感、充满询问与愕然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孟琦小院西侧、隔着一道花墙的那个偏院方向,声音更轻了:“现在……人就在那处偏院的厢房里坐着呢。” “唔……方才某翻墙进来前,已先将人安顿进去了。” 孟琦:…… 她彻底怔住,张了张嘴,却半晌没发出声音。 哈! 孟琦这下是真被气笑了。 合着真把这儿当您自己家了啊? 孟琦有心质问燕三,但看着燕三面上的尴尬之色和那有些局促的模样,那口气便突然泄了下去。 罢了罢了,他也不过是听令行事,自己又何苦为难于他? 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孟琦如此大逆不道地腹诽着,面上却仍是端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来:“好,我知晓了。” 孟琦转身迈步,打算这就去看望一下那位……算得上是反常的听风娘子。 第579章 门都遭殃了 既是她们女儿家之间见面叙话,燕三一个外男自然不好再跟随在侧。 因此,在将人送到、指明了屋子后,他便十分识趣地拱手告辞,身形一晃,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之外。 孟琦目送他离开,面上客气地应了,待那身影彻底不见,她脸上的笑意便缓缓收敛,眉头微蹙,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间安排给听风娘子的偏院厢房,那屋子朝向好,敞亮通风,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可以说是除了她自己所住的正房之外,整个小院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了。 昨日安置秀娘时,她本想着秀娘孤身一人前来,又那般惊惶无助,便打算将这间好些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也好让她安心些。 可当时燕三却委婉地提了一句,说秀娘性子喜静,怕生,不如安排到更靠里、更僻静些的那处小厢房,虽然略窄,但更为私密,不易受人打扰。 她当时虽觉有些奇怪,但也未深究,便依言将秀娘安排去了那处小些的屋子。 如今看来,哪里是秀娘“喜静”?分明是那时候,燕三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就已经想好了,要将今日这位“贵客”——听风娘子,安排在这间最好的屋子里! 所谓“喜静”,不过是个将最好的屋子给听风娘子留下的借口罢了。 想到这里,孟琦有些不满意地撇了撇嘴,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被人事先算计、步步安排的淡淡不快。 但换个角度想,将秀娘和听风娘子如此区别对待,一个安置在僻静小室,一个直接安排到更好的房间,是否也从侧面证明了在皇帝眼中听风娘子与秀娘的身份、处境,或者“用途”,是截然不同的? 是了,今日燕三提起听风娘子时,那语气神态,分明比昨日提起秀娘时要更加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 当初提及秀娘时更多是公事公办的托付;而如今提及听风娘子,却似乎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只是……这又与她孟琦何干? 听风娘子是贵是贱,是得陛下看重还是寻常安置,于她而言,有什么区别吗? 当初在青松苑,若非听风娘子临场“自作主张”,擅自改动计划,提前将那要命的《雨霖铃》搬上戏台,他们几人何至于被逼到那般措手不及、险象环生的境地?! 虽说最终歪打正着,效果更好,可当时那份惊心动魄、前途未卜的恐惧与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彼时他们几人战战兢兢,一面要稳住场面快速应对,一面又要绞尽脑汁思索着万一事情败露该如何应对、如何善后,心力交瘁。 而那时这位听风娘子在干什么? 她那时……难道就躲在幕后悠闲地看着他们这几个如此如履薄冰、上演一出出生死攸关的戏码,是否还觉得颇为有趣? 孟琦眼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丝冰冷的讽意。 即便不是在看笑话,她也完全可以差遣身边一个可靠的小丫鬟,在演出前后,稍稍向他们透露一丝口风,哪怕只是隐晦地提醒一句“计划有变,小心应对”呢? 可她呢? 她什么都没做!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蒙在鼓里,一步步踏入那未知的险境! 甚至还故意扣住了春桃和二狗那两人! 若是她没有扣住春桃和二狗……那两人必然会提前寻机告知他们计划临时有变,他们至少能多些准备时间,不至于那般被动与惊惶。可她偏偏扣住了他们!任由他们一边担忧着失踪的春桃和二狗的安危,一边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觉得这样很有趣吗?看着他们因为她的“临时起意”而担忧焦虑、束手无策? 要知道,严格说起来,他们当时虽然是与听风娘子合作,各取所需,可他们救下她的妹妹春桃、帮春桃摆脱潘家的控制,助她脱离苦海,说是对听风娘子有恩也不为过! 要知道,春桃可是听风娘子如今唯一的亲人了! 可她又是如何“回报”这份恩情的?又是如何对待他们这几个恩人兼盟友的? 是利用!是隐瞒!是险些将他们一同拖入深渊! 若不是他们自己机敏应变,若不是他们提前预设了重重突发情况,若不是那位皇帝陛下对他们几人生出了几分惜才之心…… 他们几人的下场,简直不堪设想! 可如今,这个险些害了他们的人,又如何能像个没事人一般,如此坦然、甚至可说是“堂而皇之”地住进她的院子里?还要她以礼相待,妥善安置? 孟琦抿了抿唇,脸上惯常挂着的、或甜美或灵动的笑意彻底消失无踪,眸色微沉。 她不再犹豫,带着珍珠和玉圆,转身便朝着那间偏院厢房走去。 她倒要看看,这位听风娘子,面对她这个“苦主”,打算如何自处,又如何分说! “嘭!” 孟琦心中憋着一股气,走到那厢房门前,也懒得讲究什么轻叩慢敲的礼节,直接抬手,用了些力气,一把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推开。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酝酿了一路的、带着火药味的质问还没冲口而出,视线已先一步落入室内。 只见屋内窗明几净,临窗的小几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安然端坐。 听风娘子今日未着那日登台时的华丽舞衣,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墨发如云,松松挽了个慵懒的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她微微倾身,正专注地摆弄着几上的一套素瓷茶具,素手纤纤,动作从容不迫,优哉游哉地……煮茶。 听见身后那一声算不上客气的门响,她竟连握着茶壶的手都没抖一下,沸水稳稳注入茶盏,激起茶叶翻腾。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孟琦,用那副清凌凌的、仿佛山泉滴落玉石般的嗓音,带着一丝了然甚至有点无奈的调侃,轻轻开口:“阿琦姑娘,今日这是怎么了?火气这般大,连这扇门都遭殃了。” 第580章 有什么可解释的 孟琦见她这副全然不受影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冲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哟!我当是府上突然来了哪位需要我小心供奉的贵客呢!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原是自己个儿悄没声息地就登堂入室了!真是……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听风娘子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儿,依旧稳稳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烫杯、置茶、高冲、低斟……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优雅无比,不见丝毫因孟琦的闯入和嘲讽而产生的慌乱或滞涩。 饶是此刻心中气咻咻的孟琦,目光落在她那双灵巧翻飞、骨肉匀停的玉手,以及那微微侧首时露出的、弧度优美的颈项和沉静专注的侧颜上,也不得不于心中暗暗承认,这听风娘子,实在是个难得一见、我见犹怜的美人。 意识到自己竟在生气之余还分神欣赏起了对方的美貌,孟琦顿时更加气闷了,仿佛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夸那棉花真柔软舒适。 “哗啦……” 一道清亮透彻、色泽淡金莹润的茶汤,被稳稳注入天青色的素瓷茶碗中,淡淡的、带着花果清香的茶气随之飘散开来,瞬间盈满一室。 听风娘子这才放下手中的茶壶,用一方素帕轻轻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恰到好处的浅笑,眸光清亮,仿佛能映出人心。她双手端起那盏刚沏好的茶,对着孟琦,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声音温和:“阿琦姑娘,请用茶。这是今春的蒙顶石花,还算新鲜。” 孟琦:…… 她看着那盏递到面前的、香气袅袅的茶,有心硬气地拒绝,甚至想拂袖而去,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听风娘子像是能洞察她心中所想一般,在她开口拒绝之前,便已提前出声,轻轻巧巧地堵住了她可能的话头。她依旧笑着,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我知你心中对我有气,有怨。这我都认。可这茶却是无辜的。须知这蒙顶石花,乃是贡茶之属,便是宫中每年所得也有限。我手中这些,还是……还是托了某位贵人的福,才得了少许。说句俗气的,这茶水,怕是值足千两银子一斤呢。阿琦姑娘纵然要与我算账,也莫要辜负了这盏好茶,如何?” 孟琦顿时被噎住,看着那盏看似普通、却价值不菲的茶汤,伸出去打算推开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盏茶。 哼!这可不是她气势弱了,心软了!而是……而是这么贵的茶叶,若是因赌气碰洒了或是拒之门外,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辜负了好东西! 她孟琦可是个讲究人,一码归一码。 听风娘子固然可恶,可有一句话说的极对——这茶是无辜的!况且,听风娘子本就亏欠于她,心中有愧,用她这价值千金的茶来“赔罪”,她喝得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孟琦在心中默默地、飞快地给自己找好了台阶和理由,然后才端着茶盏,走到听风娘子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依旧带着点紧绷,但到底没有立刻发作。 她垂眸,看着盏中舒展的嫩叶,以及那澄澈诱人的茶汤,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到唇边,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微苦瞬间弥漫开来,随即,那苦味迅速化开,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与醇香,在唇齿间萦绕不去,回味悠长。确实是难得的好茶,比她平日里喝的那些要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见状,听风娘子一直注视着她的双眸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笑眯眯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如何?这茶……可还入得了阿琦姑娘的口?” 孟琦极不自在地抬起眼,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不想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太多。她轻哼了一声,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嘴硬道:“也、也就那样了。我是不懂茶的,尝不出什么好坏来。” 听风娘子见她这副明明觉得好喝、却偏要嘴硬不肯承认的别扭模样,如何不知她是口是心非?当下再也忍不住,以袖掩唇,“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笑声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 迎着孟琦瞬间变得恼怒、仿佛被踩了尾巴小猫般的瞪视,她这才连忙收了笑声,坐直身子,努力做出一副端庄正色、正襟危坐的模样,只是那眼角眉梢残留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孟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复杂极了。 观听风娘子目前的神态反应,以及面对她时那隐隐透露出的、不似作伪的亲昵与熟稔,乃至方才那带着点俏皮的笑声,无一不显示着她此刻更像一个性情明朗、甚至有些促狭的普通少女,而非青松苑那日那个心思深沉、举止莫测、带着疏离与神秘的歌伎。 可就是这样一个瞧着灵动亲切的少女,又是如何能做出那般冷静又冷酷的、近乎背信弃义的事情的? 这巨大的反差,让孟琦心头那团怒火都仿佛被冻住,变成了更复杂的困惑与不解。 思及此,孟琦抬起眼眸,不再绕弯子,也不再赌气,用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直接开口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 她没有具体指什么事,但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听风娘子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淡去。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半晌无语。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更漏那规律的滴水声。 就在孟琦以为,她是打定主意不会回答,或者打算继续用沉默或别的话搪塞过去的时候,听风娘子突然开了口。 她没有抬头,只是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淡然:“解释?我有什么可解释的?” 第581章 不后悔 孟琦一愣,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的反问。 心头那勉强压下的火气“噌”地一下又蹿了上来,当即便要起身,准备直接甩袖离去——既然对方毫无悔意,连解释都不屑,那她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自取其辱吗? 谁知,她刚有动作,听风娘子的下一句话,便将她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只听听风娘子用那副依旧平淡且冷静地近乎漠然的语调继续说道:“此事错全在我。是我无耻,是我自私,是我背信弃义,罔顾合作之谊,险些将你们拖入绝境。这桩桩件件,都是我做的。事实如此,黑白分明,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 她终于抬起眼眸,眸光清亮透彻,直直地望进孟琦惊愕的眼底:“还是说,阿琦姑娘你今日前来,其实是希望从我口中,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回答呢?” “比如……我是被人胁迫?我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孟琦一时语滞,张口结舌。 她万万没想到,听风娘子会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承认了所有的错。 她也万万没想到,对方连一句为自己开脱、辩解的话都没有。 那么,她原本……到底是想听到听风娘子如何回答呢? 是想听她痛哭流涕地忏悔,诉说自己的身不由己,以求获得她的原谅与同情?还是想听她巧舌如簧地诡辩,好让自己能更理直气壮地斥责她,与她彻底划清界限? 看孟琦被她问得愣住,脸上神色变幻,听风娘子无奈地、极轻地笑了笑,语气放得更加轻柔,还带着淡淡的无奈:“阿琦啊,你就是心肠太软,也太容易相信人,所以,才会这般生气,这般……执着地想要一个‘说法’。” 见孟琦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甚至有些不服气的表情,听风娘子索性将话挑得更明白些:“若是我今日,对着你哭诉一番,说我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比如,是受制于人,比如,是为了保护某个更重要的人,比如,是接到了无法抗拒的命令……” “如此将我的‘难处’一一剖白给你看,说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你又待如何?” 孟琦又是一愣。 听风娘子却不待她细想,继续步步紧逼:“若是我真的‘情有可原’,若是我真有我那‘不得不为’的苦衷,若是我那番说辞,恰好能打动你心中那份恻隐之心……” 她抬起眼眸,目光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凌凌地映出孟琦有些无措的脸:“那你……是不是就心软了?是不是就觉得,好像也能理解我了?是不是就……打算原谅我了?” 孟琦彻底哑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这话她真的答不上来。 是的,如果听风娘子真的有一番令人动容的“苦衷”,她或许……真的会心软,会犹豫,甚至会试着去“理解”对方。 毕竟,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听风娘子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她不再看孟琦,而是垂眸,姿态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有些微凉的茶,浅浅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这才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她面上露出了些愉悦的表情。 但她的语气,却与这愉悦的神态截然相反,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意与决绝:“所以我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背信弃义是真,弃你们于不顾是真,我自私自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罔顾他人安危,这也是真。” “桩桩件件,皆是我所为,我认。” 她再次抬眸,看向孟琦,这一次,她的眉眼弯起,竟露出了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语调坦然:“其实……你若是真的打定主意不打算原谅我,恨我入骨,觉得与我再无话可说,那你今日……本可以不踏入这间屋子的。” “老死不相往来,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挑一个我难以招架的时机将我报复回来……这才是对待一个‘背信弃义’之人,最正确、也最解气的方式,不是吗?” 孟琦一时语塞,一向能言善辩、机变百出的她,此刻却觉得喉咙发干,脑海中一片混乱,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有力的言语来反驳,甚至来回应。 她想大声说“不是的!”,想说自己并没有打算原谅她,想讽刺听风娘子这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可话到嘴边,却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她不愿意承认,听风娘子她说的,似乎……是对的。 如果自己真的恨她到不愿再见,又何必前来质问? 听风娘子见孟琦没有言语,也没有激烈地反驳,只是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复杂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些,也更深沉了些:“而且,我不后悔。所以……你也不要原谅我。” 孟琦神色复杂,听风娘子如此坦然、如此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莫名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将孟琦的满腔怒火、质问、以及那份复杂的、想要寻求一个“合理答案”的执念,全都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叫孟琦心中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所以……这算什么呢? 孟琦面色沉沉,心中情绪翻涌如潮,困惑、恼怒、不甘、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理不清头绪,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听风娘子。 就在孟琦心乱如麻,尚未理清自己这团乱麻般的思绪时,便听听风娘子慢悠悠地,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抛出了另一个消息:“或许……要不了几天,我就要离开恒安府了。” 孟琦这下顾不得自己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思绪了,她微微睁大了眼,一脸疑惑地望着面前的听风娘子。 一直静静看着她的听风娘子笑了,又轻轻开了口。 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些方才的冷然与剖析,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怅惘:“届时,我就要跟随……那位贵人……去京城了。” 第582章 拜托你 听风娘子说完那句“去京城了”,似乎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瞧见了对面孟琦脸上那副混合着震惊、不忍、茫然乃至一丝沉重怜悯的复杂神色。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奇异的笃定。 她轻轻摇头道:“果然,你……不,是你们……已经猜到了我那日的举动为的是什么了。” 听风娘子勾起了唇角:“是的,我为自己找到了这么一条通天路。” 孟琦看着她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却也格外疏离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有些不忍,有些为她感到的莫名伤感,更多的是面对这种赤裸裸的、以背叛和算计为代价的选择时的无措与窒息。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问一句“为什么?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她难道就真的不知道这答案为何吗? 她知道的。 或许这就是她总试图去找到借口原谅她的原因…… 看着孟琦面上那变幻又沉重的神色,听风娘子再一次低低地笑了起来:“阿琦,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这已经是一条对我而言再好不过的路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我不是你的明珍姐姐……焉知她避而不及的事情,不是我的梦寐以求呢?” 听风娘子是真的羡慕。 她不是岳明珍,岳明珍有疼爱她的长辈家人,有愿意为她冒险、迅速定亲的如意郎君,有愿意一直陪着她的挚友,有清白的身世和选择的自由。 岳明珍所避之不及、视为枷锁与麻烦的事情,却是如她这等人,在无数个看不到出路的深夜里,辗转反侧、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机缘。 可她呢?她只有妹妹和自己。 她真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但她不会做什么的,岳明珍的好日子是她自己的,她抢不来,也夺不走,与其花费心思在嫉恨岳明珍身上,倒不如多为自己的妹妹筹谋几分。 孟琦抿紧了嘴唇,固然知道这是听风娘子自己的选择,可……从那样一个牢笼,转换到另一个更大更体面些的牢笼,便是最好的选择了吗? “说起来……” 听风娘子似乎没有注意到孟琦的出神,又或者是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 她只是淡然中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地道:“幸亏你的明珍姐姐,不愿要这样的一个‘机会’。不然……那位贵人的目光若是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我这点微末的心思和算计,恐怕也难有‘趁虚而入’的可能。” “不,不对。” 她笑着摇了摇头,自我纠正道:“若不是我突然‘出现’,恰到好处地转移了那位贵人一时兴起的些许留意……你那未来嫂嫂想要干干净净、不留后患地推脱掉这份‘天大的恩典’,怕也没那么容易,少不得要费更多周章,担更多风险。” 她说着,竟转过头看向孟琦,目光晶亮,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狡黠:“你瞧,若不是我,你那温柔贤惠的明珍嫂子怕是真的要悬了。如今我顶替了她,你是不是……反而该谢谢我?”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语气轻快得近乎没心没肺:“既如此……咱们之前的恩怨,是不是也算……扯平了?” 孟琦望着她那张突然变得神采飞扬、甚至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脸,听着她这番近乎强词夺理、却又诡异地带着些逻辑的歪理,再一次接不上话了。 最终,她只是心情复杂地、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 接着孟琦突然想起一事,语气也担忧急切了起来“那……春桃呢?你走了,春桃怎么办?” 听风娘子该不会打算将春桃也一并带去京城吧? 光是带去京城倒也罢了,可若是要让她也一同进宫…… 以春桃那单纯到有些憨直的性子,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岂不是羊入虎口? 孟琦脸上不由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神色。 看着孟琦的神色,听风娘子先是一愣,随即一下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有些好笑,又有些动容,她摆了摆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叫她也……” 她蓦然收了笑,面色也严肃了下来:“春桃是个单纯的孩子,并不适合那样的地方。” 想到这里,听风娘子的心中微微泛苦——若是有的选,若是命运对她和妹妹能有一丝垂怜……她其实,也并非真的就那般义无反顾地想走上那条“通天之路”。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选择……她也许更愿意陪着妹妹,寻一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小地方,赁一处干净安静的小院。 她可以靠着自己做些绣活、哪怕是浆洗……辛苦些,但总能养活姐妹俩。 日子或许清贫,但至少自在,至少相依为命。 又或者……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与怅惘,飘到了孟琦的脸上。那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在透过孟琦,看着自己原本或许可以拥有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或者,她们姐妹有幸,能在某个节点遇到孟琦,得到他她的真诚帮助,在她那铺子里,寻一份正经的活计。 孟琦这丫头,瞧着精明,心地却软,对身边的人也大方。跟着她做事,日子或许同样忙碌艰辛,可心里踏实,有奔头,不必时刻提防算计,也不必出卖自己…… 她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小时候家里艰难,母亲早逝,父亲病重,她带着妹妹和弟弟挣扎求存,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只要能凭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地活下去,只要能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再苦再累,她也觉得值得。 可这一切的“如果”和“或许”,在她那年为了给重病的父亲凑足药费,走投无路之下,咬牙按下手印,将自己卖给听风轩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被彻底打碎了。 于是,她笑着摇了摇头,仿佛要摇散脑海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早已化为泡影的幻想。 她终于彻底收敛了面上那些或轻浮、或狡黠、或淡然的笑意,神色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托付性命般的恳切,望定孟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阿琦……” “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在我走后,帮我照顾好我的妹妹?” 第583章 美色误人 孟琦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又郑重地提出这个请求,有心想要拒绝——凭什么?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你差点害了我们,如今竟还厚着脸皮要将妹妹托付给我? 可当她抬起头,撞进听风娘子那双此刻清亮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却又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恳求、担忧、乃至一丝脆弱与卑微的眼睛时,那些硬邦邦的、带着怒气与划清界限意味的拒绝话语,却像是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甚至,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竟像是被那双眼睛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刚点完头,孟琦便猛地一个激灵,突然醒悟了过来,心中顿时懊悔不迭,简直恨不得抬手给自己脑门来上一下! 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稀里糊涂、心软耳根子也软地答应了面前这个女人的请求?!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这个人才刚刚利用、欺骗了他们一行人,险些将他们全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事后她不仅没有丝毫悔过之意,甚至还扣下了春桃和二狗,一直到今天,她都没能再见到那两人的面,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若不是知晓春桃是她的亲妹妹,而二狗又与这姐妹俩的弟弟长相神似,她简直都要怀疑这二人被听风娘子暗害了去。 这样一个……劣迹斑斑、心思深沉、冷漠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如今不过放低姿态,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软话,露出一个恳求的眼神,自己竟然就又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晕晕乎乎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果然是美色误人! 孟琦如此愤愤且咬牙切齿地在心中批判着自己,唾弃着自己的心软与不争气。 可是……春桃是无辜的…… 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孩子,跟她的姐姐一点也不同! 她只有听风娘子一个亲人了,如今听风娘子去了京城,她又从潘家假死脱身,又可以依靠谁呢? 寻常人家的活计定是找不了了,毕竟若是被潘家发觉,她那条小命必定难保……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傻丫头流落街头,或者被人发现,重新落入虎口? 一想到春桃可能会有的悲惨下场,孟琦心中那点不甘与气恼,便开始迅速消融。 可就这么便宜了听风娘子却也实在叫她不甘心! 孟琦心中左右摇摆,天人交战。最终,对于春桃安危的那份担忧,还是彻底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 她有些不情愿、又有些认命地想:罢了,自己答应照顾春桃,并不是因为原谅了听风娘子,也不是被她那番话打动! 纯粹是自己实在放心不下春桃那个实心眼的傻丫头! 哪怕听风娘子今日不提,自己知晓了春桃的处境,恐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只是,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却不可表现得太过“好说话”,白白便宜了听风娘子这个“罪魁祸首”。 于是,她努力敛了面上那些复杂的神色,重新板起脸,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不情愿的硬邦邦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可以答应你,暂时照看春桃。但是……” 听风娘子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 只见她以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笑眯眯地看着孟琦,却先于孟琦一步,截过了她的话头,语气轻松地道:“我明白。这不是无偿的托付,而是交易,对吗?” 孟琦一噎,再一次被听风娘子料中心中所想并抢了话头,心中愈发气恼,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临时决定,要将这“报酬”再拉高一截,好叫对方也肉痛一下! 她正欲狮子大张口,却听听风娘子语气平和,仿佛早已思虑周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放心,既然是交易,我自然不会让你白白辛苦。” “待我入了京城,安顿下来之后,自然会每月按时,托可靠之人将银钱捎带回来,充作我妹妹在你这里的一应花用费用。吃穿用度,笔墨纸砚,乃至将来若她想学些什么手艺的束修,都从这里出,绝不会让你破费。” 她顿了顿,如愿见到孟琦脸上虽然依旧板着,眼中却掠过一丝“这还差不多”的满意与好奇之色,这才唇角微弯,用一种带着一丝神秘意味的轻柔语调,轻轻补充道:“且除此之外……” 听风娘子顿了顿,如愿见到孟琦面上的好奇之色,这才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份大礼等着你。” 她飞快地冲孟琦眨了眨眼,有些神秘地道:“我相信,这个礼物你绝对会喜欢的。” …… 孟琦有些晕乎乎地出了那间房,心中实在心痒难耐。 听风娘子说的那份“大礼”到底是什么? 那么神秘……又笃定自己绝对会满意…… 那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直到走到院中,被今日的阳光一照,孟琦这才猛然回神。 糟糕!又被那女人忽悠住了! 她虽说会给自己一份大礼,可到头来却神秘兮兮地什么也没透露! 而自己也没有当场叫她留下个一字半句的…… 孟琦咬牙,暗骂听风娘子狡诈。 所以到头来,听风娘子也只承诺了负担春桃在自己这里的所有费用! 可这原本不就本来该是她出吗?! 孟琦暗暗磨牙,眼看着时候还早,决定在家吃过饭后,下午再去齐府找程姨一叙。 她可没有忘记秀娘的事。 而听风娘子那边,其实孟琦倒不真的害怕听风娘子毁约。 毕竟听风娘子最重要的妹妹还要托付给她呢! 有春桃在手,她还怕敲不到听风娘子几笔? 只是春桃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二狗呢? 孟琦忍不住又蹙眉思索了起来,但紧接着,她便发觉自己想多了。 二狗反而是最安全的。 毕竟他之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乞丐,后来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道童。 青松苑之事他虽然也有参与,却是化了妆打扮成小丫头的模样在听风娘子身边传递消息。 因此,知道二狗存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而这几人之中,她、孟琛、齐元修几人自然不会害他,而听风娘子为了他那与自己妹妹交好的关系和那张与自己逝去的弟弟肖似的脸,也不会做出什么有害于他的事情。 至于皇帝陛下……他才没有功夫关注一个小男孩,更不会特意为难于他了。 第584章 吴记往事(上) 齐府,后宅花厅。 程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孟琦来访,脸上便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吩咐丫鬟上茶点。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孟琦见时机差不多,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程姨,我今日来,其实……还想向您打听个事儿。您可还记得,咱们寒山镇原来有家‘吴记银楼’?” “吴记银铺?” 程氏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册,有些疑惑地看向孟琦,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但本着对孟琦一贯的喜爱与信任,她还是认真地思索起来,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吴记的掌柜姓吴,是个挺实诚的人。做生意向来是足斤足两,童叟无欺,价钱也标得明白,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以次充好的把戏。” “打首饰的手艺嘛,虽说比不上京城那些顶尖的大师傅,但在咱们寒山镇乃至府城,也算得上是扎实细致,有口皆碑的……” 孟琦敏锐地捕捉到了程氏话语中的一个细节,她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语气里带着少女天真的不解:“足斤足两,明码标价?程姨,这不是……开铺子做生意,尤其是金银首饰这类贵重物件,最最基础、本该如此的道理吗?怎么听您说起来,倒像是吴记独有的优点了?” 程氏话语一顿,抬起眼,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深深地看了孟琦一眼。她没有立刻回答孟琦这个看似“天真”的问题,反而略略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些许严肃,反问道:“阿琦,你今日突然来问吴记,又问得这般仔细……到底是想知道什么?或者说,你是遇着什么事儿了,才想到来问这个?” 孟琦一怔,迎上程氏那难得显得有些严厉和审视的目光,心中立刻明白,这吴记的事儿里头,恐怕真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门道。 程姨此刻的追问,未必是不愿告诉她,或许更多的是出于一种长辈的关心与保护,怕她不知深浅,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孟琦心念电转,脸上迅速调整了表情。她先是微微低下头,抿了抿唇,再抬起脸时,眼中已适时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的忧伤与关切,声音也放轻了些:“程姨,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在府城偶然间,似乎……见到了吴掌柜的女儿。” “哦?” 程氏眉头微挑,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带着一丝犹疑:“阿琦,你还与吴掌柜的女儿是旧相识?我竟不知。” 孟琦面色自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属于少女的略带赧然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毕竟……我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嘛。当初在寒山镇摆摊,后来生意稳定了些,手里有了点余钱,闲暇时也总爱去那些金银铺子、脂粉铺子逛逛看看。” “吴记离得不远,价格也公道,我便时常去。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吴家那位姑娘。她性子挺好,我们年纪又相仿,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 她怕程氏不信,又补充了具体的细节,以增加可信度:“她叫吴茵秀,我都是叫她‘秀娘’。” 程氏的面色缓和了两分,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她继续问道:“既然你们相识,你又见到了她,为何不直接上前相认、问问近况,反而要拐弯抹角地来问我?” 孟琦闻言,脸上的赧然笑意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种淡淡的担忧与悲伤所取代。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眉头微蹙,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不敢认。程姨,您是没看见,她如今的模样,与我在寒山镇认识的那个秀娘,简直……简直判若两人!” “她瘦得厉害,脸色也差,身上的衣裳……料子瞧着很旧,洗得都有些发白了,式样也……不像她以往会穿的。我躲在人群后头看了好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抬起眼,眸中盛满了对友人心疼:“我只是偷偷跟着她,想确认是不是她。直到听见她与街边一个卖菜的老婆婆说话,那声音语调,分明就是秀娘!我这才敢确定。” “可是……等我鼓起勇气想上前时,她已经转身进了一条小巷,进了一处瞧着有些破败的院子,关上了门。我……我没来得及叫住她。” 说到这里,孟琦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悲伤与担忧,她向前倾了倾身,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恳切地望着程氏,里面写满了对朋友处境的焦虑与不解:“程姨,我看她那样,心里实在难受,又担心得紧。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才几年光景,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您在寒山镇和府城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您……您知不知道,吴家,还有秀娘,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 程氏听她这番情真意切、细节详实的叙述,又见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与难过,这才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来,脸上露出了了然与唏嘘的神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孟琦喝茶,自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用一种混合着感慨与惋惜的语气缓缓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这孩子,倒是重情义。” “只是……吴记啊,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彻底关门歇业,倒了。” 程氏似乎也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语气有些感伤:“说起来,吴记那铺子,在他家祖辈还在的时候就有了,开了不少年头。我小时候,还跟着我父母去逛过,那时候他祖父掌店,人就挺和气的。谁能想到,传到吴掌柜这一代,竟……唉……” 她顿了顿,似乎从回忆中抽离,想起孟琦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又是为了朋友担心,便不忘以长辈的身份叮嘱道:“阿琦,程姨知道你心善,担心朋友。可这帮忙、关切,也需得有个分寸尺度,量力而行。” “有些事,知道了,心里记挂着就好,切莫强出头,更莫要因此惹上什么是非。” 见孟琦乖巧点头,程氏才继续往下说,只是语气比之前更严肃了几分,眉头也轻轻蹙起:“我虽然后来离开寒山镇久了,与吴家往来不多,但也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据说……当年吴记的生意,其实在瑞光银楼开张后,就渐渐有些不如从前了。但吴家铺子口碑好,总还有些念旧的老主顾愿意光顾,维持生计本是不成问题的。” “可惜啊……” 程氏摇头,语气带着惋惜:“吴掌柜大约是眼见生意被抢,心里着急,病急乱投医,信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自称是南边来的大珠宝商人的鬼话。那人说得天花乱坠,许诺能提供新式样、好销路。吴掌柜便下了血本,不仅拿出了大半积蓄,还借了些钱,按照那人的要求,高价聘请了几个据说是从南边请来的‘顶尖工匠’。” “谁知……” 第585章 吴记往事(下) 程氏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几人来了没几日,有一天晚上,竟然卷了铺子里好些贵重的金饰、原料,还有不少祖传的、花了大价钱新买的图纸花样,跑了个没影儿!连那个牵线的商人也一同消失了!吴掌柜这才惊觉是中了人家的‘仙人跳’,可悔之晚矣!” “这一下,吴记可谓是元气大伤,赔进去了大半家当,还背上了债。铺子的声誉也受了影响,是彻底起不来了。” 程氏说着,脸上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吴掌柜遭此打击,又气又急,听说当时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后来人虽是勉强好了,可铺子没了,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这打击……实在太大了。” “虽说铺子没了,其实他若是肯放下身段,凭着那点手艺,去别的银楼做个工匠或掌柜,日子虽不如从前宽裕,养活一家老小总还是可以的,可他不甘心啊!” 程氏的语气带着感慨与不赞同:“总觉得是时运不济,总想着要东山再起,把失去的都挣回来。那之后,他又陆陆续续尝试着做了些别的生意。可他这人,一辈子就守着个银楼,心思都花在打首饰、看料子上了,资质本也平平,做个守成的掌柜还行,哪里真懂得其他行当生意里的那些弯弯绕绕、门门道道?” “结果可想而知,是屡战屡败。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将家中剩下的那点底子,也一点点赔了进去,家境是越发艰难了。” 说到这里,程氏的面色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压低了声音:“最要命的是,我今年听人说……吴掌柜似乎因为心气不顺,又急于翻本,不知怎的,竟……竟染上了赌!” “这染上了赌瘾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赢了想赢更多,输了就想翻本,一来二去,窟窿越捅越大。到了后来,听说……怕是连那要人命的印子钱,都沾上了!” 程氏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唏嘘不已:“好好一个人,好好一个家,就这么……唉,我瞧着,这人怕是陷在里面,再也起不来了!” 说完,她又看向孟琦,语重心长地再次叮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心:“所以啊,阿琦,程姨不是不叫你去关心、帮助那吴家丫头。朋友有难,能帮一把自然是好的。可你心里得有个数,得注意着些分寸。” “尤其是牵扯到赌债、印子钱这种事,那都是滚雪球、要人命的无底洞!你一个姑娘家,万万不可轻易沾手,更不可将自己的身家搭进去,免得惹上一身晦气,甩都甩不掉!明白吗?” 孟琦听完程氏这一番长长的叙述,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 程姨的话,证实了秀娘一家的确遭遇了巨大的变故,且处境堪忧。 但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与疑窦,也在她心中迅速蔓延。 这一切……听起来怎么像是一个环环相扣、精心设计的局呢? 从“南边商人”和“工匠”的骗局,到生意失败后的屡次投资失利,再到最后染上赌瘾、借上印子钱……每一步,都像是将吴掌柜,将吴家,往绝路上逼。 于是,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对友人的担忧,眉头紧锁,但眼中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与·不安,她抬起眼,看着程氏,用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试探道:“程姨……您说,吴家遇到的这些事儿……会不会,太巧了些?我听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您说……这背后,会不会和那家……瑞光银楼,有什么关系?” 程氏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定定地盯住了孟琦,再次问道:“阿琦,你老实告诉程姨,你除了见到秀娘,是不是……还知道了些别的什么?” 不等孟琦回答,她便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告诫,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听程姨一句劝,别想着为你那小姐妹出头,更别去深究这里头的事!那瑞光银楼背后……水太深,不是我们这等人家能惹得起的!” “你娘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将你好容易抚养到如今,现在你有了自己的生意傍身,多不容易!你可千万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去招惹那些你招惹不起的人和事!” 孟琦心头一震——程姨这话无异于一种变相的肯定! 吴家的事,果然和瑞光银楼有关! 而且,瑞光银楼背后,确实站着一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见程氏还要继续絮叨叮嘱,孟琦忙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露出一个受教的、带着后怕与乖巧的笑容,连连点头保证:“程姨,我知道了!您放心,我就是心里担心秀娘,胡乱猜的。” “前些日子我们几个才刚经历了那些风波,哥哥还要专心备考,我自己的生意也有一堆事儿,我定然会安分守己,绝不会去招惹那瑞光银楼,更不会去蹚任何浑水!” “我就是……就是知道了,心里有个数,以后若真见着秀娘,也知道该怎么劝她,怎么帮她才是真的对她好。” 程氏见她态度诚恳,眼神清澈,不似作伪,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重新露出慈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聪明孩子,程姨相信你。” …… 孟琦婉拒了程氏留饭的邀请,从齐府出来的时候,心情有些郁郁。 从方才与程氏的交谈中,叫她肯定了一件事——吴记的败落定有蹊跷! 以及瑞光银楼后头,可能牵扯到了一个大人物。 若是旁人说这话或许还有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嫌疑,可程氏的婆婆周老夫人可是出自那几个数得上号的皇商之一的周氏! 所以,这消息八成便是真的了。 那么……皇帝将秀娘送来,并将吴掌柜扣下的举动,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皇帝是不是已经打算动瑞光银楼背后的那人了? 皇帝微服前来,亲查此案,如今又将人证秘密转移、保护起来……这分明是已经掌握了关键,准备收网的迹象! 既如此……或许就在这几日,陛下便要结束在恒安府的“私访”,启程返京,着手处理此事了。 不! 孟琦脚步蓦地一顿,自己一个局外人都能推断出来的消息,那瑞光银楼背后之人能不知晓吗? 一旦他们察觉风声不对,察觉陛下可能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他们会怎么做? 是束手就擒,还是……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以陛下之尊,万金之躯,岂能将自己暴露于任何潜在的危险之下?他必然不会在恒安府久留,更不会在可能的风暴中心等待对方反应过来! 所以……陛下此刻,极有可能已经不在恒安府了!甚至,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 嘶…… 孟琦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骂:这位皇帝陛下可真是给自己添了好大一个烫手山芋! 第586章 危机过去 孟琦的心中虽说对于那位皇帝陛下充满了不满,但想着那位专门留下的用于保护自己和秀娘的燕三,终于不似之前那般坐立难安了。 孟琦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也是,目前最值得瑞光银楼那位背后之人在意的分明是与皇帝关系匪浅的张大人一家,而不是自己这个小喽啰。 想到这里,孟琦不由得又为张大人一家提起了心,但转念一想,无论是温夫人还是张占奎都算得上是高手,而张大人虽说不通武艺,但有自家夫人和儿子护着,想来也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至于远在凉城的张占春,那就更加不用担心了——凉城山高路远,又是他自家舅舅的地盘,又如何会遭受到什么威胁? 如此一番自我宽慰与利弊权衡下来,孟琦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稳落地,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镇定。 只是,每当她回到府中,穿过庭院,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秀娘所住的僻静小院,或是听风娘子暂居的雅致厢房时,心头总是不由自主地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仿佛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让她无法真正彻底放松。 …… 接下来的日子,孟琦虽然暗自提高了警惕,叮嘱下人多留心府内外的动静。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府城内外竟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街面上巡逻的兵丁衙役似乎比往日多了些,盘查也略微严格了几分,整个恒安府城瞧起来与平日里并无太大不同。 市井依旧喧嚣,店铺照常开张,百姓生活如常,仿佛之前那些暗流涌动的猜测与担忧,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庸人自扰。 这种异样的平静,反而让孟琦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同时也生出了几分疑惑与不确定。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想得太多,将事情复杂化了? 可叫孟琦没有想到的是,她如此心惊胆战地过了一段日子,府城迎来的第一件重磅消息却是听风轩的倒台! 这件事一开始发生得极为隐秘,并未大肆声张。直到前两日,齐元修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急匆匆地跑来孟府寻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兴奋与分享秘密般的急切,一见面便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可听说了?听风轩……出大事了!” 这没头没尾、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孟琦好生纳闷。 她彼时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账目,闻言从账册中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脸上写满了疑惑:“听风轩?出什么大事了?我这几日忙得很,没太留意外头的消息。什么?” 见她如此反应,齐元修便能肯定孟琦对此尚不知情。 他顿时更来了精神,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厅中只有珍珠、玉圆两个心腹丫鬟在侧,便凑近了些,兴冲冲地、用一种宣布神神秘秘的语气低声道:“我听说,那听风轩……似乎是要倒了!” “倒了?” 孟琦喃喃地跟着重复了一句,眼里逐渐多了一丝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向前倾了倾,追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倒了?你是说……那个鼎鼎大名、宾客盈门的听风轩,要倒了?这……消息可靠吗?你从哪儿听来的?” 齐元修用力地点了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详细描述道:“可靠!我今日路过东市那边,特意绕到听风轩门口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大门紧闭!门上贴了张纸,写着‘东主有事,暂歇数日’!大白天的,竟然闭门谢客!” 孟琦听到这里,心中惊讶稍缓,但仍存疑虑,反驳道:“只是暂时闭门谢客而已,或许是内部整顿,或许是东家真有什么急事,如何便能断定人家‘倒了’?也许过几日便又开门迎客了呢。” 齐元修却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口中“啧啧”有声,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那可大不一样!你有所不知,这听风轩在府城开了这么多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年四季,风雨无阻,从不无故歇业!便是年节最热闹的时候,他们顶多提前打烊,也绝不会挂出‘闭门谢客’的牌子!” “我特意打听过,这般明目张胆地闭门,据说是这听风轩自开张以来,十多年间的头一遭!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他顿了顿,见孟琦神色认真起来,便又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些,几乎是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而且,我瞧着那门口守着的人,似乎也换了一拨,面孔生得很……还有……” “前几日,我不是去参加了个文会嘛,席间听人闲谈,说是听风轩顶楼那一片,已经足有五六天不曾接待任何客人了,连预约都全推了。” “要知道这听风轩最挣钱的可就是这顶楼的生意,说是听风轩的摇钱树也不为过,怎会说不待客便不待客了?” 说着齐元修面色一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苏姨没告诉你吗?这些日子她与我娘的那个铺子里,招了一个……咳,一个原本在听风轩顶楼做活的姑娘。” 孟琦猛地睁大了眼睛:“你可确定?真是听风轩顶楼出来的人?” 齐元修也没想到孟琦对于这听风轩的事情如此上心,连忙点头,像是害怕孟琦不信,又道:“你不信我,还不信苏姨和我娘吗?此事你尽管去问,必然是真的。” 孟琦微微眯起了眸子,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她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听风轩顶楼的姑娘,一向是管理最严、也最难以脱离的。 那里是听风轩的核心与脸面,每一个能上去的人,无论主仆,都经过精挑细选,身契也被牢牢捏在听风轩背后东家的手里。 她曾听说过,几年前,府城一位素以风流多金着称的世家公子,痴迷于当时听风轩顶楼一位歌姬,两人甚至私下互许了终身。 那公子豪掷三千两雪花银,亲自登门,想为那歌姬赎身。可结果呢?听风轩的管事连东家的面都没让他见着,便客客气气、却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 据说,那位歌姬当时尚不及听风娘子这般声名显赫,只是顶楼一个寻常的、颇有才情的歌姬罢了。 然而即便如此,听风轩也宁愿舍弃三千两巨款,不肯放人,可见其对顶楼人员的控制之严。 可如今这听风轩顶楼的生意停了不说,顶楼的姑娘还流落到外头做活…… 如此看来,齐元修所说的那“听风轩倒了”倒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前些日子她才刚窥破了秀娘一家遭遇背后的蹊跷,察觉瑞光银楼可能牵扯到某位“大人物”,如今又紧跟着爆出听风轩莫名倒台的消息…… 猛然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孟琦的脑海,叫她一下子有些怔愣——那听风轩背后之人,是否与瑞光银楼背后之人为同一个人? 若如此……若如此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且如果事情真如她所想,那么……秀娘的危机,应该已经过去了。 所以……困扰她多日的这场风波,这压在心头的巨石,难道就这么……算是解决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接秀娘和听风娘子走了。 越想越觉得此事定然如此,孟琦这些日子以来总是有些惴惴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于是她抬眼,笑眯眯地看向齐元修,眉眼弯弯:“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很值得我们好好庆祝一场,去去这些日子的晦气。” 她顿了顿,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不如……我们叫上哥哥、明珍姐姐,还有占奎哥他们,找个由头聚一聚?正好也打打牙祭,放松一下。” 齐元修闻言,目光瞬间大亮,脸上也绽开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好主意!早就该聚聚了!这次我请!” “我前些日子发现一家极有特色、藏在小巷深处的私房菜馆,店面不大,但掌勺的师傅手艺绝了!尤其擅长烹鸡,那香味,那口感……保准你们吃了念念不忘!” 第587章 暗号 齐元修寻到的这处小馆,位置着实有些偏僻,藏匿在府城东南隅一片寻常民居之中,很是不起眼。 孟琦一行人跟着他,穿街过巷,七拐八绕。起初还在热闹的主街上,渐渐地,人声与店铺的喧嚣便如潮水般退去,脚下是青石板与泥土混杂的小径,两旁是斑驳的院墙与紧闭的门户。 见状众人心中都不由犯起了嘀咕,这真是去吃饭的路? 终于,在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巷子尽头,齐元修停下了脚步,指了指面前一扇普普通通、甚至漆色都有些剥落的黑漆木门。 那门扉紧闭,门楣低矮,若非齐元修示意,孟琦几乎要以为这只是某户寻常人家的后门。 说是“店面”,实在有些勉强,孟琦仔细打量着,这分明就是一处小小的、甚至有些年头的民居宅院,与想象中飘着饭菜香、挂着招幌的食肆相去甚远。 这……该不会是齐元修这小子记错了路,或者干脆是迷路了吧?孟琦极其不信任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怀疑,投向了前方一脸笃定的齐元修,心中暗自掂量着他今日的靠谱程度。 迎着她,以及身后孟琛、岳明珍、张占奎等人或疑惑、或打量、或觉得古怪的目光,齐元修却丝毫不怵,反而气定神闲,甚至带着点“你们不懂”的神秘感。 他整了整衣袖,施施然走上前,在那扇黑漆木门前站定,并未用力拍打,而是姿态颇为悠然地抬起手,用指节在那门板上,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起来。 “叩、叩——叩、叩——”,两长,两短。 稍作停顿,他又叩了一遍,这次是一长两短。 这古怪的叩门节奏,在寂静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众人的表情顿时愈发微妙难言了起来,彼此交换着眼神——这……吃个饭而已,怎地弄得跟做贼接头似的?还整上“暗号”了? 齐元修对身后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见,只微微侧首,将食指竖在唇边,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片刻的静默后,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略显细碎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个苍老的、带着些许戒备与谨慎的老妇人的声音,颤巍巍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外头……是哪位啊?” 齐元修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背,用一种既不高昂也不低沉、恰好能让门内人听清的平稳语调,对着门缝说道: “青丘来访,问阿紫姑娘安好。” 众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青丘?阿紫姑娘?听着更像是戏文里的词儿了! 孟琦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和其他人一样,配合地保持着沉默,静观其变,心中却是哭笑不得。 便听门内沉默了片刻,那老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阿紫姑娘,贵客请回吧。” 齐元修闻言,非但没有气馁或惊讶,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不紧不慢,依旧用那副从容的腔调回道: “既如此,是在下唐突了,我……明日再来。” 说完,他竟真的毫不拖泥带水,利落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一脸茫然的众人使了个眼色,便迈步朝着巷口方向走去,一副当真要离开的模样。 众人一时都有些傻眼,面面相觑——这就……没了?白跑了这么远,对了两句莫名其妙的暗号,吃了碗闭门羹,就打道回府了?这齐元修搞什么名堂? 但见他已带头离开,事已至此,众人虽满心疑惑,也只好按下不提,纷纷转身,跟着他往外走。孟琛眉头微皱,显然已准备开口讥讽齐元修几句这不靠谱的行径。 谁知,刚走出巷口,拐了个弯,齐元修脚步一顿,竟又倏地转过身,对着众人狡黠一笑,然后……再次拐了回去! 这是要闹哪样?众人又是一愣,只得再次跟上。 只见齐元修熟门熟路地再次回到那扇黑漆木门前,这次,他没有再用那套“两长两短”、“一长两短”的节奏,而是抬手,干脆利落地、带着点催促意味地,在那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急促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三声之后,门内静了一瞬。 接着,在众人或诧异、或了然、或终于品出点味来的目光注视下,那扇紧闭的门扉,竟“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众人:“……” 还真开了?!这吃个饭,搞得跟地下接头一样,未免也太……曲折了些。 开门的是个穿着干净青布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灵透。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的几人,目光在齐元修脸上稍作停留,随即垂下眼,姿态恭谨地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几位贵客,里面请。” 齐元修冲她微微一笑,率先迈步而入,孟琦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依次跟了进去。 小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 只见院中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丛翠竹,一口老井,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几乎不见落叶尘埃。 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清香,混合着竹叶与泥土的气息。 最有趣的是,能听到院子后头隐约传来“咕咕咕”的鸡叫声,似乎养了不少活鸡,但院里却并无禽类常见的异味,反而有种质朴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安宁感。 小丫头引着他们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正屋。 掀开靛蓝色的棉布门帘,里头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洁净的堂屋。一张老榆木的八仙桌擦得锃亮,上头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五副碗筷杯碟,不多不少。 看到这预先备好的、数目准确的餐具,孟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看来齐元修并非胡闹,这里确实是家饭馆,而且是家需要预约、行事颇为隐秘的私房菜馆。 几人依言落座。孟琦刚一坐下,便忍不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满满的好奇与不解,问坐在身旁的齐元修:“现在总能说了吧?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吃个饭而已,为何弄得如此神神秘秘,还要对暗号?可是……这里头有什么不便为外人道的‘猫腻’?” 齐元修闻言,轻咳了一声,脸上也露出一丝略带尴尬的笑,同样压低了声音,凑近孟琦耳边,悄声道:“猫腻嘛……倒也算不上。主要是……这店家,并没有在官府登记,缴纳市金,取得正式的食肆牌照。” “而且,这一片儿民居,按规矩本是不准许开设售卖吃食的铺面的,所以……只能低调些,做点熟客的生意。” 听到齐元修如此解释,孟琦这才恍然,为何吃个饭要那般曲折。 接着,她回过神,目光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先是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齐元修,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占奎。 好家伙!齐元修啊齐元修,你可真行!带着知府家的公子,来吃这无照经营的“黑店”? 齐元修显然看懂了孟琦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非但不慌,反而立刻换上了一副“哥俩好”的表情,胳膊一伸,便揽住了旁边张占奎的肩膀,笑嘻嘻地、用带着点“威胁”又像是“恳求”的语调说道:“占奎兄!我的好兄弟!弟弟我一片赤诚,好不容易寻着这么个滋味绝妙的好地方,特意请你来尝尝鲜,共享口福。你可千万……莫要让弟弟我下不来台啊?咱们今日,只论美食,不论其他,如何?” 张占奎被他揽得身子一晃,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是既无奈又好笑,最终,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不算太好看但明显是妥协了的笑容:“齐兄弟说的这是哪儿的话?今日承蒙款待,张某……自是客随主便。” 这便算是默认了此地的“特殊性”,不会以知府公子的身份追究了。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重新轻松起来,没等多一会儿,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才那引路的小丫头,和一个瞧着十六七岁、身板结实的小伙子,合力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粗陶制成的双层大蒸甑走了进来,稳稳地放在了屋子中央特制的饭桌上。 哟?这菜式瞧着新鲜!孟琦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直接抬着蒸甑上桌的,颇有些期待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住了那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粗陶甑。 那小伙子动作麻利,用厚布垫着手,稳稳地将上层那厚重的木盖子一掀—— 一股清鲜温润、带着食物本真气息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堂屋。 第588章 蒸鸡 那不是重料猛火焖煮出的浓腻霸道之香,而是鸡肉自身清醇的鲜味,被恰到好处的温度激发出来,又巧妙地揉合了嫩姜的辛香与红枣的温甜。 这香气清润而不寡淡,醇和而不厚重,光是闻着,便让人觉得喉头生津,脾胃舒泰。 甑屉上层码着切得匀整的鸡块,鸡皮莹润泛着浅白的油光,衬着几片嫩姜、几粒红枣,和一些嫩笋鲜菌。 而那鸡肉的肉质瞧着细嫩,肌理间还凝着些许蒸出的鲜汁,没有半点焦糊或酱色,干干净净的,只凭本味勾人。 丫鬟布菜时,还顺手摆上一碟拍蒜糖醋脆萝卜,翠生生的萝卜条浸在浅琥珀色的汁水里,蒜粒碎散其间,看着便觉开胃。 孟琦夹起鸡肉送进嘴,先觉鸡皮滑嫩,轻轻一抿便化在舌尖,紧接着细嫩的肉质便在齿间散开,软而不烂,轻轻一撕就脱骨,肉里锁着的鲜汁猝不及防在齿间爆开,清鲜醇和,姜枣的味道浅淡得很,只悄悄压去了一丝腥气,半点不抢鸡肉的本鲜,连平日里最易柴的鸡胸肉,也蒸得细嫩,嚼着毫无干硬之感。 孟琦满足地眯起了眼,细细品味了一番,才咽下,由衷地赞道:“这鸡肉……果然名不虚传!肉质细嫩,汁水丰盈,鲜味十足,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不枉我们跟着你七拐八绕跑了这么远的路!”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口方向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温和的女声: “贵客喜欢就好。这做法啊,就取个‘清蒸锁鲜’的意思。不用那些杂七杂八的重料,只借着一口蒸汽,慢慢地把鸡肉本身的‘鲜头’原原本本地锁在里头,吃的就是这口本真之味。” 众人正沉浸在这清鲜滋味中,闻声一齐回头,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中年模样的妇人。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普通的乌木簪,面皮微黄,眉眼温和,浑身收拾得干净爽利,说话间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气不疾不徐,透着股踏实劲儿。 想来,这位便是掌勺的老板娘,也是这小院的主人了。 众人方才得了美味,此刻见到正主,自然毫不吝惜夸赞之词,你一言我一语,直夸得那老板娘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连连摆手,很有些不好意思,方才罢休。 老板娘得了夸奖,心中欢喜,索性也走了过来,取了一双干净的公筷,亲自为众人添菜。她夹起一片铺在鸡肉旁、吸饱了汤汁的嫩笋和一朵肥厚的菌子,放到岳明珍的碟中,温声道:“姑娘尝尝这个,这笋和菌子,吸了鸡汁的鲜,又是另一番风味。” 岳明珍道了谢,依言先尝了笋片。那笋片脆嫩异常,咬下去“咯吱”一声轻响,清甜之中果然饱吸了鸡肉的鲜醇,鲜气在口腔里柔柔地漾开,层次分明。再尝那菌子,菌肉绵厚扎实,如同海绵般吸透了浓缩的鲜汁,入口是加倍的鲜醇丰腴,与鸡肉的细嫩清鲜相映成趣,口感层层叠叠,却又奇妙地统一在“清鲜爽润”的主调之下,丝毫不觉油腻沉闷。 孟琛则对那碟糖醋脆萝卜情有独钟,夹起一根送入口中。“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几乎在耳边响起,酸甜清冽的汁水瞬间在齿间迸发,那爽利透彻的滋味,如同一道清泉,瞬间冲刷去了口中残留的温润鸡肉鲜味,解腻提神,却又奇异地让味蕾为之一振,使得接下来再品尝鸡肉时,那清鲜之味反而更加突出、更加分明。 他忍不住赞道:“店家这手艺绝了!平日酒楼里的鸡,不是酱焖就是红烧,重料盖过了本味,倒不如这清蒸鸡,吃得出鸡肉本身的鲜,如今这时候吃着最是舒坦。” 那老板娘闻言浅笑,见众人吃的差不多了,抬手掀开蒸甑下层的屉盖,里头是清透的鸡汤,浅黄的汤面浮着星星点点的鸡油花,汤里卧着几朵菌子与几颗红枣,熬得软嫩。丫鬟连忙取了汤勺,给孟琦盛了一碗,“这汤是蒸鸡时滴下的原汁熬的,没添半点水,贵客们尝尝。” 张占奎没等老板娘动手便自己舀了一碗,抿了一口鸡汤,鲜醇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霎时暖融融的,汤里的鲜是鸡肉最纯粹的本鲜,混着菌子的清甜与红枣的微甜,清而不寡,鲜而不腻,喝到嘴里,似乎魂儿都要飘了,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了那汤里,舒舒服服的,连根手指都懒得抬。 老板娘见众人喝汤喝得陶醉,又微笑着开口道:“这蒸完鸡剩下的原汤,若是拿来煮银丝面,那才是鲜得掉眉毛哩。” 她话音刚落,方才那小伙子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几碗刚煮好、沥干了水的银丝面。细如发丝的面条根根分明,柔顺地团在洁白的瓷碗中。小丫头接过,熟练地浇上几勺滚烫的鸡汤,再撒上一小撮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清汤、白面、绿葱,色彩简单,香气却瞬间又被激发出一层,更加诱人。 孟琦用筷子轻轻搅散面条,那极细的银丝面瞬间吸饱了醇厚的鸡汤,变得润泽剔透。挑一箸送入口中,面条爽滑劲道,每一根都裹满了鲜美的汤汁,吃起来清润爽口,鲜气直冲天灵盖。 就着一块嫩滑的鸡肉,再抿一口温润的鸡汤,只觉满口生香,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一碗面下肚,身上暖融融、懒洋洋的,却又无半分燥热之意。桌上的鸡块、笋片、菌子早已被分食大半,那碟开胃的糖醋萝卜也见了底,连甑底最后一点鸡汤都被分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筷,只觉唇齿间还留着鸡肉的清鲜与萝卜的酸甜,忍不住叹道:“今日入这小院,倒尝着了人间至味。这桑拿鸡看似简单,实则最见功夫,火候差一分,便失了这鲜醇的滋味。” 老板娘谦和地笑了笑,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温声答话:“贵客过奖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没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守着老祖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尽其味’的一点笨道理。食材挑新鲜的,火候守到家的,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重料去遮盖,食材本身的好滋味,自然就能显出来。吃得舒服、安心,便是了。” 孟琦点头,心中对这位朴实的老板娘及其烹饪理念极为赞赏。 同时,也因着这小院独特的经营模式:隐秘的位置、预约制、限量供应、对食材和火候的极致追求,心中不免有所触动,联想到自己的生意。 但这个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儿,便被她否决了。 这老板走得是精品预约的路线,这法子固然不错,可要得是少而精。 但自己的铺子走得却是大众路线,两人定位不同,是无法如此照搬的。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找到了这样一家美味又有特色的馆子,便已经算是一桩不错的收获了。 第589章 饭后安排 吃饱喝足,身心熨帖,孟琦满足地轻抚了一下微胀的胃部,但随即,一丝淡淡的遗憾浮上心头。 她咂了咂嘴,回味着方才那清鲜醇厚的滋味,感叹道:“如此返璞归真、匠心独运的佳肴,可惜……云舒姐姐、丽娘姐姐,还有麦穗和占春哥都没能尝到。若是他们也在,一起品评,该多热闹。”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略带疑惑地“咦”了一声,目光转向齐元修,问道:“对了,我最近好像有阵子没见你和卢于青一块儿玩儿了。今日这般难得的聚会,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叫上他呢,你们……是闹别扭了?” 齐元修闻言,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嘴角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迅速换上一种混合着尴尬、委屈与讨饶的神情,对着孟琦拱手作揖,拖长了语调:“哎呦——我的小师姐,您可就饶了我吧!” 他故意苦着脸,掰着手指头算道:“您是不知道,前阵子为了青松苑那档子事儿,我的私房银子可是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如今荷包比脸还干净!今日能省出这点儿牙请咱们这几位‘同生死、共患难’的至交好友打打牙祭,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倾尽所有了!您倒好,还嫌我没把人都请齐……你这心,也太狠了些吧?” 听见齐元修这般“哭穷”,语气夸张却带着实打实的肉痛,孟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确实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嫌人家请客没请全乎……是有点过分了。 她脸上微微一热,连忙打了个哈哈,飞快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哎呀,我随口一说嘛!知道你不容易,今日这顿已是极好,极好了!多谢齐公子破费!” 然而,在她心底,却已暗暗打定了主意:过两日,定要寻个由头,自己做东,把云舒姐、丽娘姐姐、麦穗,还有明珍姐姐都叫上,她们几个好姐妹私下里再好好聚一次,也尝尝这清蒸鸡的妙处。 见孟琦不再纠缠于“为何没叫卢于青”这个问题,一旁一直默然不语的孟琛,这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带着一丝了然与戏谑,轻轻扫过对面正暗自松口气的齐元修。 他那傻妹妹好糊弄,被齐元修三言两语“哭穷”就带偏了思路,可他孟琛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齐元修哪里就真到了他口中那般“山穷水尽”、“倾家荡产”的可怜地步?这小子家底厚实着呢,平日花销也大方,前阵子那点“打点”于他而言,或许肉痛,但绝伤不了根本。 他今日特意只叫了他们这五人,而将卢于青、韩丽娘、麦穗等人排除在外,分明是故意的。 究其根本,症结就在那个卢于青身上。 卢于青对自家妹妹那份若有若无的心思,孟琛冷眼旁观,早已察觉。他相信,以齐元修的敏锐和同样对妹妹的关注,不可能毫无所觉。 既如此,齐元修又怎会主动制造机会,让卢于青与妹妹多接触? 他巴不得这两人减少见面,最好再无交集才是! 可若是今日的聚会将韩丽娘和麦穗几人都请个齐全,却偏偏不叫卢于青,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反倒显得刻意。 于是,这小子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纪念我们五人共患难之情谊”这个冠冕堂皇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将范围严格限定在了他们五人小团体之内,彻底将卢于青隔绝在外。 孟琛心中轻哼一声,对这点齐元修争风吃醋、暗搓搓排除异己的小心思颇有些不以为然,却也懒得戳破,更没打算提醒自己那个在感情上似乎还没开窍的妹妹。 毕竟,一个整日围着妹妹打转、笑容晃眼、心思活络的齐元修,已经够让他觉得十分碍眼了。 若是再加上一个同样对妹妹有意、瞧着也算斯文俊秀的卢于青……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头疼。 不叫就不叫了吧! 孟琛有些赌气地想。他的妹妹还小,心思该用在正事上,这些个人,一个个的,眼睛都盯在他妹妹身上做什么?真是……惹人烦! 岳明珍安静地坐在一旁,将席间这几人细微的神情变换、言语机锋,以及那水面之下悄然涌动的暗流,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暗觉好笑,这些人的心思,还真是弯弯绕绕,有趣得紧。 她先是递给了孟琦一个心照不宣、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眼神,然后才将温柔的目光落在孟琦身上。 而孟琦这些日子因着秀娘和听风娘子的事,心中那根弦一直绷得有些紧,难得今日出来透气,又与好友相聚,品尝了美食,心情正是松快的时候,自然不想这么早就打道回府。 她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已经开始盘算着一会儿再去哪里逛逛,做些什么好玩的事情。 另一边的张占奎,却似乎真是实实在在地没有察觉齐元修和孟琛之间那点小心思。 他本就是爽朗直接的性子,此刻吃饱喝足,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正摩拳擦掌,一脸兴味地向孟琛和齐元修提议道:“说起来,咱们也有些日子没活动活动筋骨了。这儿离校场不远,不如……去那边比划比划?!” 齐元修和孟琛闻言,对视一眼,眼中也燃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光。 他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都习文练武,多日未曾酣畅淋漓地动过手,此刻被张占奎一提,确实有些手痒。 但孟琦一听“比划”、“校场”这类字眼,似乎已经闻到了校场那实在说不上好闻的气味儿,立刻皱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她忙不迭地伸手,一把拉过身旁岳明珍的胳膊,对着那边三人说道:“你们自去你们的!我们可不去凑那个热闹。我和珍珍姐姐另有安排!” 说着,她转过头,脸上瞬间换上明媚的笑容,亲昵地凑近岳明珍,带着商量的口吻问道:“珍珍姐姐,我前两日听人说,庆和园新排了一出戏,讲前朝女将军的,据说特别精彩,座都难定。不如……我们去听戏?我让珍珠早些去占个好位置?” 第590章 软禁 岳明珍本就不是好动喜武的性子,此刻见孟琦兴致勃勃,自然不忍扫她的兴,含笑点了点头,温声道:“好啊,我也正想听听新戏,就依你。” 她话音刚落,孟琦便高兴地拍了拍手,转向孟琛和齐元修,宣布道:“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你们去校场比试,我们去庆和园听戏!嗯……听完戏大概……申时末?我们在庆和园门口汇合,然后一起回去?” 她话音未落,孟琛脸上的表情已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而齐元修更是直接垮下了脸,方才那点因为可以活动筋骨而升起的小小兴奋,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懊恼与不甘。 他们当然更想跟自己的心上人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听戏也是可以的! 此刻,两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涌起浓浓的后悔——方才干嘛要答应张占奎那劳什子的“比划”提议?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岳明珍将两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偏要故作不知。 孟琦却是心情甚好地抬手冲着他们挥了挥,语气轻快:“好啦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庆和园门口见,不见不散哈!你们比试也注意些,点到为止,可别真伤了和气,或是把自己弄伤了。” 张占奎倒是大方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灿烂,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身旁两位好友散发出的浓浓怨念。 他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孟琛,一手搭上齐元修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不情愿的两人往门口带,嘴里还笑嘻嘻地说道:“走了走了!磨蹭什么!跟她们小娘子去听那咿咿呀呀的戏文有什么意思?咱们兄弟自去校场,真刀真枪、拳拳到肉地比划一番,那才叫痛快!” 孟琛被他揽得身形一晃,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事已至此,难以更改。 齐元修则是一脸恹恹,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有气无力地瞥了“罪魁祸首”张占奎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控诉与淡淡的“怜悯”——这个榆木疙瘩,就知道打打杀杀,一点都不懂风情!活该你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但最终,他也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算是勉强应了。 张占奎仿佛没看到齐元修那“哀怨”的眼神,心情颇好地转身,率先向院外走去。只是在孟琛和齐元修视线不及的角度,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个得逞般的、带着点小狡黠的笑意。 哼!这两个家伙,一个个的,眼里只有他们的小青梅,当着自己这个“孤家寡人”的面就想着腻腻歪歪、谈情说爱?门都没有! 他偏不让他们如意!非把他们拆开不可! …… 与孟琦几人聚餐闲谈、轻松惬意截然相反,潘府深宅之内,潘月泠这几日的日子,可谓过得煎熬无比,水深火热。 她原本费尽唇舌,又哭又闹,好不容易说动了母亲柳夫人,柳夫人当时抱着她心肝肉儿地疼,看着女儿憔悴癫狂的模样,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当时她满口答应,定要为潘月泠报仇雪恨,发誓要将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害”了她宝贝女儿的“小贱人”抓来,狠狠地折磨磋磨一番,必要让她们落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惨境地,方能稍解女儿心头之恨,也泄她这为母之痛。 潘月泠得了母亲的保证,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那熊熊燃烧的仇恨与毁灭欲,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也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与期待。 她日夜想象着那两人凄惨的下场,才能勉强压下那蚀骨的屈辱与疯狂。 可谁知,她这边日日催促,眼巴巴地等着母亲动手的好消息,柳夫人前脚刚信誓旦旦地应下她,后脚没几日,竟突然变了卦! 不仅绝口不再提如何整治孟、岳二人,反而面色凝重、语气严厉地告诫她,说“那事儿急不得”,叫她“暂且按捺下性子,莫要再提,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潘月泠听到这四个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浑身冰凉,随即又被一股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背叛感吞噬,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 回头再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两个贱人逍遥法外,甚至嫁得如意郎君、过得风生水起吗? 那她前些日子所受的奇耻大辱、锥心之痛,又算什么?她这些天的忍耐与期待,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柳夫人见她这般不依不饶、听不进劝,甚至眼神癫狂地质问自己,又思及丈夫潘通判那日透露的、关乎全家性命的可怕隐忧,以及自己这几日偷偷处理印子钱账册、销毁证据的心惊胆战,内外交煎之下,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连日来的压力、恐惧与对女儿不体谅的失望瞬间爆发。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潘月泠那犹自带着疯狂与质问的脸上! 柳夫人这一巴掌打出去,看着女儿瞬间偏过头去、白皙脸颊上迅速浮现的鲜红指印,以及那双骤然瞪大、充满了震惊与茫然的眼睛,她自己先愣住了 随即柳夫人心中便涌上巨大的后悔与心疼——她的泠儿,她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前些日子才刚遭了那样的祸事,身心俱创,如今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非但没能立刻为她出气,竟还动手打了她! 但,这份心疼与后悔,在对上潘月泠眼中那丝毫未减、反而因这一巴掌而更添怨毒的恨意与执拗时,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所取代。 柳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硬。她看着捂着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女儿,狠下心肠,撂下一句冰冷的话:“我看,我往日真是把你宠坏了,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不明利害轻重!你便自己在屋里好好清醒两天!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 说罢,她不再看女儿震惊哀绝的眼神,唤来心腹婆子和丫鬟,严令她们看好小姐,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随意探望,等同于将潘月泠彻底软禁在了她自己的闺阁之中。 第591章 透气 潘月泠自出生以来,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潘家唯一的嫡女,千娇万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半分委屈?更别提是来自父母的如此严厉的训斥,甚至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她只觉得天都塌了,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恶意与背叛。 先是陈轻鸿那个草包和那场毁了她清誉的“意外”,接着是孟琦、岳明珍那两个贱人的逍遥,如今,连一向最疼她、对她百依百顺的父母,都变了脸! 母亲不仅不帮她报仇,还动手打她,将她像犯人一样关起来!父亲更是连面都不露,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 她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前些日子母亲还抱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父亲虽面色阴沉,却也默许了母亲要为她“出气”的打算,怎么转眼之间,就全都变了? 难道……就因为她如今闹出了这样的丑事,名声有瑕,在父母眼中已经失去了“联姻高门”、“光耀门楣”的利用价值,所以便要将她弃之不顾了吗? 这个极端而偏激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缠绕收紧,让她几乎窒息。 极度的委屈、恐惧、以及被至亲“背叛抛弃”的绝望,迅速发酵、变质,化为一种更加浓稠的怨恨。 此刻的她,早已被仇恨与自怜蒙蔽了双眼与心智,完全记不起父母往日十数年如一日的疼爱呵护,只牢牢抓住了眼前这“冷酷无情”的一幕。 被关禁闭的最初几天,她日日发脾气,摔打屋里一切能搬动、能砸碎的东西,声嘶力竭地哭喊叫骂,又让贴身丫鬟想尽办法去前院找父亲潘通判求救、诉苦。 可这一次,不仅潘通判铁了心不理她,连一向对她颇为宠溺的柳夫人,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对她的哭闹求助毫无回应,甚至没有派人来问过一句。 潘月泠心中的恨意,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越烧越旺。她恨孟琦、岳明珍,恨陈轻鸿,如今,连带着自己的父母也一并恨上了。 或许是因为闹腾了几天,精力不济;或许是因为看清了父母此番的“绝情”,知道哭闹无用;也或许是心中那实则在悄悄孕育着别的念头…… 总之,在最初的疯狂发泄之后,潘月泠竟意外地“安静”了下来,不再日日打砸哭喊,只是整日呆呆地坐在窗前,或是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夫人见她似乎“想通了”、“安分”了不少,又终究是心疼女儿,怕关久了真关出病来。这些日子见她确实不再闹腾,便吩咐解了她的禁足,允许她在府内走动,只是出门仍需请示,且必须戴上帷帽和面纱。 其实,柳夫人这般叮嘱,本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潘月泠之前那桩丑闻,虽被潘通判极力压下,未曾大肆宣扬,可与潘家地位相仿、消息灵通的府城人家,谁能真的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那些夫人小姐背地里的议论与异样眼光怕是少不了,让女儿戴上面纱帷帽,一则是为了遮掩形容,避免被不相干的人轻易认出、指指点点;二则,也是深知女儿心高气傲,最是受不了旁人同情、怜悯乃至轻视的目光,如此遮掩,或许能让她心里好受些,避免外出时再受刺激,情绪崩溃。 可如今的潘月泠心态早已扭曲,听见母亲这番嘱咐,她心中没有半分感受到母亲的维护与苦心,反而认定了这是父母嫌她丢人现眼,坏了潘家的门风与脸面,所以要将她像个见不得光的怪物一样藏起来! 因此,她表面上垂着眼,极其“乖巧”地应了声“是”,甚至对着柳夫人露出了一个苍白而顺从的浅笑。可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眸中闪烁的,却是冰冷刺骨、几乎凝为实质的怨恨与嘲讽。 既然父母也靠不住,既然他们都不愿意为自己报仇,那她便靠自己! 只是没了父母的支持,她如今还没想到一个报复孟琦和岳明珍二人的好主意。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时,一个好机会送上了门。 …… 柳夫人这几日心中对女儿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心疼。 虽说那三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家中积蓄大损,已不似以往宽裕,可看着女儿自解了禁足后,整日里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仿佛一株失了水分的娇花,日渐枯萎,她便觉得心口堵得慌。她总想着,或许出去散散心,见见外头的热闹,女儿的心情能好一些。 这日,柳夫人得了两张庆和园新戏的包厢票,是顶好的位置。她拿着票,亲自来到潘月泠的房中,挨着神情漠然的女儿坐下,将那张印制精美的戏票轻轻塞进女儿手中,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期待: “泠儿,看看,娘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庆和园新排的戏,听说唱作俱佳,一票难求。娘好不容易才托人弄到的包厢票,位置极好。你……要不要去看看,散散心?” 潘月泠蹙了蹙细长的柳眉,目光懒懒地瞥了一眼手中的票,见是张戏票,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浓浓的反感与厌烦,立刻转开了眼,语气冷淡:“看戏?有什么好看的,没兴致。” 若是以前,她潘大小姐出门,何等风光自在?前呼后拥,众星捧月,旁人认出她来,只有羡慕赞叹的份儿。 可如今呢?出门要像做贼一般,戴着厚重的帷帽,蒙着遮脸的面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 这般藏头露尾、见不得光地出去,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待在屋里,眼不见为净。 柳夫人见女儿这般反应,心中更是难过酸楚——她的泠儿,以前是最爱热闹、最爱新鲜的性子,府城但凡出了什么新戏、新玩意儿,她定然是第一个要去尝鲜的,何曾像现在这样,自己把票递到手里都不要,整个人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她心疼女儿,又怕她憋出病来,只好压下心头的涩意,拉着女儿的手,好说歹说,如此磨了半晌,潘月泠大概也是被关久了,觉得在屋里实在气闷,这才终于松了口,勉强答应出去“透透气”。 虽是答应出门,可潘月泠的心情并未因此好转半分。 坐在马车里,透过帷帽的薄纱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她只觉得处处不顺眼,样样不如意。 直到马车在庆和园门口停下,她被丫鬟秋菊搀扶着,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走进那间早已预定好的、位于二楼视野极佳的包厢,在柔软的座椅上坐下,潘月泠心中仍充斥着浓浓的后悔与不耐。 如今天气虽已转凉,但白日里阳光尚好,路上行人戴帷帽的并不多,而像她这般,不仅戴着帷帽,进了戏园子这等相对私密的空间,也依旧不肯摘下,甚至连面纱都未曾撩起一角的,实在罕见。 她能感觉到,偶尔有从包厢前路过、或是斜对面、隔壁包厢的客人,目光会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她忍了又忍,手指紧紧攥着裙摆,骨节泛白。就在她几乎要压抑不住,想要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楼散座与入口的方向,半转过身子准备离开的动作,蓦地僵住了。 戏园子入口处,光影交错间,正有两个人说说笑笑、步履轻快地拐了进来。 她们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目光寻找着座位,脸上俱是一片轻松惬意、眉眼含笑的模样,瞧着好不亲密,好不快活。 不是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人,又是谁?! 第592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潘月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冲上头顶! 她银牙紧咬,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咯吱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 哈!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两道身影,看着她们在伙计的指引下,走向一处位置不错的散座,看着她们安然落座,低声谈笑,一股混杂着狂喜、怨毒与极度兴奋的颤栗,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突然便觉得今日这门出得实在值当!或许,连老天爷都看不过那两个人如此逍遥快活,这才将她们送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一时间,她激动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面纱下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新提上来的贴身丫鬟秋菊,见自家姑娘原本要起身离去,却突然僵住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楼下某处,气息也变得急促不稳,心中不免有些惴惴。她小心翼翼地挪近半步,低声唤道:“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奴婢去叫些茶点来?” 潘月泠被这声音唤回些许神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慢慢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坐稳。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无事。突然觉得……这戏,或许也没那么难看。我们……坐下好好看戏吧。” 秋菊闻言,虽心中疑惑未消,但见姑娘终于肯安生坐下,不再闹着要走,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以前不过是柳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若不是春桃出了事,夏荷又因青松苑那日护卫不力被重重责罚,打发去了庄子上,这才被提上来做了姑娘的贴身大丫鬟。 可在外人看来是“高升”的好事,在秋菊自己心里,却如同接了个烫手山芋,整日提心吊胆。 她冷眼瞧着,自家姑娘自那事后,性子是越发偏激古怪,难以捉摸了。 前些日子是歇斯底里、不管不顾的疯狂,闹得阖府不宁;这几日表面看似冷静了下来,不再哭闹,甚至对柳夫人的安排也显出几分“顺从”,连夫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女儿终于“想通了”。 可秋菊却不这么认为,比起“认命”,她更觉得,姑娘像是将之前所有外放的激烈情绪,都死死地压抑、收敛进了心底最深处。 如今姑娘表面瞧着是一潭勉强平静的冰水,内里却不知在酝酿着怎样更可怕的风暴。因此这几日,她无时无刻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密切注意着姑娘的一举一动,生怕出什么纰漏。 此刻见潘月泠愿意坐下来安静看戏,秋菊紧绷的心弦总算稍松。 可惜,她并非从前贴身伺候的春桃或夏荷,未曾亲眼见过孟琦和岳明珍,更不知晓自家姑娘与那二人之间的深仇大恨。 她只当姑娘是被戏文吸引,全然没有猜到,楼下那两位看似寻常的年轻女子,便是自家姑娘眼中方才反常的根源。 …… 今日这出戏编排得确实精彩。唱腔婉转激昂,武打干净利落,将巾帼英雄的忠孝与豪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戏园子里喝彩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孟琦和岳明珍沉浸其中,时而为女将军的机智勇敢会心一笑,时而为其命运揪心感慨。待到曲终人散,戏台上锣鼓歇息,演员谢幕,两人仍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时光飞逝,这戏看得实在痛快。 可对于二楼包厢里的潘月泠而言,这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戏文,却成了她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时光。 自打认出台下那两人是孟琦和岳明珍后,她的心思就再也没有半分放在戏台之上。 那咿咿呀呀的唱词,铿锵有力的锣鼓,于她而言都成了模糊恼人的背景噪音。 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暗中窥视、盘算之上。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楼下散座中那两道身影,观察着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连她们何时因剧情轻笑,何时低声交谈,都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剧她心中的恨意与焦灼。强烈的复仇欲望如同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哪里还有心思欣赏什么英雄故事? 她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眼瞅着戏已进入尾声,观众席上开始有人提前离场,潘月泠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抢在那两人离开之前,布置好一切。 她悄然起身,避开其他尚未离席的客人,脚步轻盈而迅速地离开了包厢。 潘月泠的计划并不复杂,甚至堪称简单粗暴——她的目标,是在孟琦和岳明珍离开戏园后,将她们骗上一辆由她控制的马车。 这计划实施起来并不算太难,因为她早就留意到,孟琦和岳明珍出门,似乎并无乘坐固定车马的习惯,往往是在街边临时雇佣马车,这便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只需提前租借一辆马车停在戏园附近,让自家车夫冒充是等候客人的临时车夫即可。至于如何让潘府的车夫听命于她,配合这趟“私活”……潘月泠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 她终究是潘家正经的嫡出小姐,即便暂时失了父母欢心,积威犹在。一个靠潘家吃饭的车夫,只要她还顶着小姐的名头,便有的是法子让他乖乖听话,不敢不从。 她迅速找到在戏园外等候的潘家车夫,低声吩咐了一番,又塞过去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 那车夫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与畏惧,但最终还是在她冰冷而坚持的目光下,低头应了,赶着马车,伪装成等客的模样,混入了戏园外那些候客的马车之中。 安排妥当,潘月泠便隐在戏园门口一侧的阴影里,心跳如鼓,既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未完全如她所愿。 戏散场了,人流涌出。潘月泠看着孟琦和岳明珍随着人群走了出来,站在戏园门口的台阶上,似乎在张望等待。 她心中暗喜,示意自家那伪装的车夫上前招揽生意。 那车夫依言上前,操着本地口音,殷勤地问两位姑娘是否需要马车。谁知,孟琦却客气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戏园门口,说道:“多谢,我们还在等人,暂时不走。” 等人? 潘月泠的心猛地一沉,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她们在等谁——除了齐元修和孟琛,还能有谁? 她耐着性子,又悄悄靠近了些,竖起耳朵,隐约捕捉到孟琦和岳明珍的零星对话: “……说好了戏园门口见的,怎么还没来?” “许是校场那边耽搁了,再等等吧。” “也是,难得出来一趟……” 果然是等齐元修和孟琛! 一股更加酸涩尖锐的妒恨,如同毒液般注入潘月泠的心脏,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出去。 自己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声名狼藉,困守愁城,凭什么这两个贱人还能如此惬意地与人相约,还能得到齐元修和孟琛那般出色男子的青睐与陪伴? 自己得不到的,她们也休想得到!她们不配! 第593章 计划成了 潘月泠那日在青松苑虽说算计孟琦和岳明珍不成,但还有些剩余的药性极强的迷药,此刻正是她觉得正适合使用的好时机。 可眼下街面上人流虽已散去不少,但依旧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她又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个大活人弄晕带走? 而且,此事必须快! 必须在齐元修和孟琛出现之前,将孟琦和岳明珍带走!否则,一切计划都将落空,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无穷后患。 潘月泠急得手心冒汗,脑中飞速转动。 眼看那伪装的车夫第一次招揽失败,垂头丧气地退到一边,她心念电转,迅速给那车夫使了个眼色。 那车夫会意,赶着马车,慢悠悠地转进了旁边一条僻静些的巷子,暂时离开了孟琦二人的视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在孟琦和岳明珍等得有些焦急,不时向街口张望时,那辆马车又“恰巧”从巷子里绕了出来,重新回到戏园门口附近。 这次,那车夫脸上的神情更加颓唐,不住地唉声叹气,用袖子抹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俨然是一副等候许久、却一桩生意都没拉到、快要支撑不下去的可怜模样。 他目光茫然地扫过街面,待再次看到仍站在原地等人的孟琦和岳明珍时,眼中倏地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可紧接着,他像是突然看清了孟琦二人的面容,意识到这二人是方才自己已经问过的人,眼中的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犹豫与挣扎。 他低下头,搓着手,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终,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带着局促、不安,甚至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忐忑,脚步迟疑地,再次向着孟琦和岳明珍靠近。 孟琦和岳明珍方才就注意到了这个“运气不佳”的车夫,见他去而复返,神情凄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这年头,拉车讨生活也不容易。 然而,孟琦这份同情还没能维持几秒,注意力便被另一边走过的一对主仆吸引了。 那是一位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姑娘,正带着些遗憾与抱怨的口吻,对她身边的丫鬟说道:“哎,这几日家中事忙,都没能去萃香饮庐坐坐了。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母亲允我出来听戏,本想着一会儿便去饮庐喝杯奶茶,用些新点心……” 听见这陌生姑娘话中提及“萃香饮庐”,孟琦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与身旁的岳明珍对视一眼,心中颇有些自得与亲切。 没想到,不过是出来看场戏,也能偶遇喜爱她们“萃香饮庐”的忠实客人,这感觉,颇有些被夸赞的欣慰和骄傲。 可那姑娘接下来的话,却让孟琦唇边那丝尚未完全绽开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飞速褪去,取而代之地,是一片骤然袭来的凝重。 只听那姑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谁知,方才路过那边,却见萃香饮庐竟着了火!那火势瞧着不小,浓烟滚滚的,好些人围着看,还有衙役在拦着……也不知里头的人有没有事,有没有及时逃出来……” 那姑娘似乎还低声念叨了句“真是可惜了”,但孟琦和岳明珍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去细听了。 萃香饮庐着火了?! 孟琦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住了那姑娘的前路,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这位姑娘,你说萃香饮庐着火了?是哪一家?火势如何?你可看清了?有没有人受伤?!” 那姑娘似乎被孟琦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吓了一跳,帷帽下的脸转向她,一时没有出声。 倒是她身边的丫鬟,见孟琦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便代为答道:“就是城中那家最大的。我们路过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正门那边瞧着烟挺大,具体有没有人伤着……我们也不清楚,不敢靠太近。” 孟琦和岳明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担忧与焦急。 那不仅是她们生意的重要根基,里头还有许多熟悉的伙计、管事! 包括岳明珍的亲兄长岳明川,也正是在那家店里做活! “多谢二位告知!” 孟琦匆匆对那对主仆道了谢,也顾不上等齐元修和孟琛了。 她心思急转,对岳明珍快速说道:“珍珍姐姐,我们得立刻过去看看!但不能都去,得有人留下等哥哥和元修,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来了找不到人干着急。” 岳明珍也是面色发白,连连点头:“好!让我的丫鬟留在这里等他们,我们坐车过去,快些!” 两人正心急如焚,四下张望寻找马车,方才那个一直“徘徊”在附近、一脸愁苦的车夫,恰在此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又凑了上来,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两、两位姑娘……可是要用车?小老儿今日还未开张,家中老小还等着米下锅……去哪儿都成,价钱好商量!求两位姑娘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孟琦此刻心乱如麻,只想立刻赶到“萃香饮庐”,哪有心思跟他讨价还价,于是她匆匆点头:“去西大街萃香饮庐!快!” 说罢,她与岳明珍,带着贴身丫鬟珍珠,三人迅速登上了那辆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马车。 车夫低低应了一声“好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利落地跳上车辕,扬起马鞭—— “驾!” 马车辘辘,迅速驶离了戏园门口,混入了傍晚渐密的车流与人潮之中。 方才与孟琦交谈的那位带着帏帽的姑娘看向了这边,面纱下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她身旁的丫鬟忐忑道:“姑娘……此事实在不稳妥,不若我们还是回去告知夫人……” 那姑娘转过脸来,语气冰冷:“你可还记得你如今是谁的丫鬟?” 这语调与方才和孟琦说话的时候截然不同,若是孟琦二人还在,定会觉得这语调十分熟悉。 因为此人不是旁人,就是潘月泠! 见秋菊不敢再言,潘月泠又转过头,定定看着那辆承载着孟琦和岳明珍的马车,朝着与她预先吩咐车夫的的方向驶去,心中那压抑了许久的、扭曲的兴奋与快意,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的计划,成了! 第594章 发觉异常 眼见着孟琦和岳明珍上了那辆由她安排的马车,车轮辘辘启动,渐渐驶离戏园门口,混入街巷,潘月泠那颗一直高悬、狂跳不止的心,这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放了下来。 只要那两人上了车,一切……便都好办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为了在青松苑对付这两人特意花重金购来的烈性迷药,那药性极猛,据说只需吸入少许,便是壮汉也能在十息之内瘫软如泥,昏睡不醒。 当时虽然因为那两人莫名其妙的“好运”和临场变故未能用上,还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们是如何逃脱的,但剩下的药粉她一直小心保存着。 方才,她已提前将那无色无味的药粉,仔细地洒在了马车内壁的软枕和坐垫上,又点燃了掺有微量助燃、能加速药力挥发的特制熏香。 如今,那两人已然入瓮。任凭她们之前有何等手段、何等运气,在这精心准备的密闭车厢内,只要一开始没有发觉,潘月泠便有十成十的把握——她们,再也跑不了了! …… 马车内。 孟琦与岳明珍刚在车厢内坐定,犹还心系萃香饮庐的火情。车夫那带着几分本地口音、略显低沉的声音便隔着车帘再次传来,带着确认般的询问: “两位姑娘,是去城中西大街那家最大的萃香饮庐,对吗?” “对!就是那家!”孟琦急声应道,又忍不住催促,“劳驾快些!我们真的有万分紧急的要事!” 那车夫闻言,似乎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思索或确认什么,随后才瓮声瓮气地应道:“好嘞,麻烦两位贵客坐稳扶好,咱们这就出发,抄近路,尽快赶到。” 接着,便听得车夫一声轻喝,扬鞭声起,马车缓缓启动,随即速度逐渐加快,平稳地行驶起来。 不得不说,这车夫驾驶的技术确实娴熟老道,行驶起来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颠簸摇晃。 车内布置也颇显用心,角落放着柔软的棉布靠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并不难闻,反而冲淡了车厢本身可能有的皮革或陈旧布料的沉闷气味,让人心神不自觉放松些许。 然而,随着马车前行,车厢内的孟琦却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一来,她因着担忧铺子,心焦如焚,一直忍不住凑在车窗边,将厚重的车帘掀起窄窄的一角,既为透气,也为了能早些看到沿途景象,判断距离。 二来,她天性活泼,喜爱观察,对府城各处的道路虽谈不上烂熟于心,但也有个大致的印象。 此刻,目光透过那一道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街景、房舍、树木……越看,她心中的疑虑便越重。 这……马车行驶的方向,似乎……并不是通往城中繁华西大街的主道啊? 那些掠过的巷弄、屋舍的样式、甚至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都透着一种莫名的偏僻与陌生。 孟琦的心猛地一沉,她悄悄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回过头,想与身旁的岳明珍和珍珠交换个眼神,商量一下。 这一回头,却让她大惊失色,如坠冰窟! 只见坐在她对面的岳明珍,不知何时,已然微微歪靠在车厢壁板上,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轻缓,胸口规律地起伏着,竟是一副已然沉沉睡去的恬静模样。 而紧挨着自己坐着的珍珠,也低垂着头,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而轻微摇摆,同样闭着双眼,似乎也陷入了昏睡。 但这怎么可能?! 如今刚刚得知萃香饮庐可能出事,几人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过去,岳明珍向来沉稳,珍珠更是职责所在,向来警醒,如何能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双双入睡?! 尤其珍珠,她是习武之人,感官敏锐,精神远比常人坚韧,即便疲惫,也绝不可能在肩负护卫重任、且身处陌生环境时,毫无征兆地睡死过去!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孟琦下意识地想要猛地站起,可就在她试图直起身子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突如其来的虚弱与晕眩感,如同潮水般猛地袭上头顶。 她头重脚轻,眼前一阵发黑,好似生了重病一般,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百骸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变得绵软沉重,连抬一抬手都觉得吃力。 是那香味!是车厢里这股看似宁神静气的熏香有问题! 电光石火间,孟琦猛然醒悟——难怪自己还能保持清醒!恐怕正是因为自己一直靠窗,又将车帘掀开了一角,有新鲜空气不断涌入,大大稀释了吸入的迷药的浓度,这才支撑到现在,没有像珍珠和岳明珍那样立刻昏睡过去。 想通此节,孟琦心中警铃大作,恐惧与求生欲让她强行压下了身体的不适。 她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惊动了前面驾车的车夫,那无疑会将自己和昏迷的同伴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她强忍着眩晕与恶心,动作极其缓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将原本只掀开一角的车帘,又轻轻往外拨开了一些,然后摸索着找到帘子边缘的系带,用颤抖发软的手指,费力地打了一个松松的结,确保帘子能固定住,让更多的风灌进来,驱散车厢内那要命的香气。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孟琦已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她不是没想过立刻大声呼救,可马车此刻行驶得飞快,窗外的景物模糊倒退,显然走的并非闹市主街,而是越发偏僻的小径岔路。她努力睁大眼睛向外看去,竟半晌看不到一个行人身影,只有两侧越来越显得破败低矮的屋舍和荒草丛生的土墙快速掠过。 随着车帘被固定敞开,呼啸的风声顿时变得更加清晰,猛烈地灌入车厢,将那幽暗的香气冲散了不少。 趴在孟琦腿边的珍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有要醒转的迹象。 孟琦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珍珠。一息,两息……珍珠的眼皮挣扎了几下,最终却还是无力地合拢,并未真正醒来,呼吸依旧沉缓。 希望破灭,孟琦的心愈发沉入谷底,焦灼如同火烧。 她伸手,用尽力气去推搡珍珠和岳明珍,试图将她们摇醒,可两人都只是发出含糊的呓语,身体沉重,毫无苏醒的迹象。 就在这绝望之际,孟琦混乱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想起一件事! 第595章 喂药 当初魏连江魏大哥离开恒安府远行之前,因着孟琦知晓他出身江湖、见识广博,又感念他对孟家的照拂,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缠着他,讨要些“防身保命”的好东西。 魏连江拗不过她,也确实放心不下,便真的给了她几样他精心配制的特殊丹药,并细细说明了用途。 其中有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里面装着三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名曰“解毒丹”。魏连江当时神色郑重地告诉她,这丹药名虽质朴,效用却不凡,是他用了几味难得的药材,依古方所制。 不敢说能解百毒,但对于市面上常见的蒙汗药、迷香、软筋散之类,却有奇效,能在极短时间内化解药力,令人恢复神智气力。即便是面对一些见血封喉的剧毒,服下此丹,也能暂时护住心脉,化解三四分毒性,为救治争取宝贵时间。 而好巧不巧的,孟琦自得了这几样“宝贝”,便一直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着…… 说“收着”并不确切,准确来说,是她将它们放在了只有她自己知晓、能随心取用的“那个地方”——她的随身冰箱里。 想到这里,孟琦心中猛地一松,她不敢耽搁,立刻闭上眼睛,强行摒除心中所有的恐惧、焦躁与身体的不适,集中全部精神,意念沉入那方独特的冰箱。 下一瞬,她一直紧握成拳、藏在袖中的右手,掌心微微一沉,一个触手冰凉、质地细腻的青瓷小药瓶,已然悄然出现。 孟琦心中稍定,努力控制着因迷药和紧张而不断微微颤抖的双手,用指甲费力地抠开瓶口的软木塞,小心翼翼地将瓶身倾斜。 两颗圆滚滚、泛着淡淡药香的褐色丹丸,滚落进她汗湿的掌心。 怎么……只有两颗?! 孟琦倏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掌中那仅有的两颗药丸,几乎不敢相信。 她明明记得魏连江说过瓶中有三颗!难道是记错了?还是……魏大哥当时拿错了? 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对魏连江“不靠谱”的暗骂,但随即被更深的绝望与抉择的艰难所取代。 只有两颗药,她们却有三个人!这该如何分配? 珍珠是肯定要给一颗的——她是习武之人,体质最好,若药效发挥,她恢复行动力的可能性最大,也是三人中唯一有希望与那心怀叵测的车夫周旋、甚至带着她们逃脱的人。而自己和明珍姐姐都不会武功,若想逃离险境,必须倚仗珍珠。 可剩下的一颗……给明珍姐姐,还是留给自己? 孟琦的嘴唇咬得发白,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明珍姐姐身子比自己弱,中迷药似乎也更重,若不及时服药,恐有危险。 可自己若完全失去意识,在这等险境中,也同样是任人宰割…… 不,不能再犹豫了!时间就是生命,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电光石火间,孟琦做出了决定。 这迷药不知是何配方,药性看来颇为猛烈。在如今这般情况下,她们三人中,任何一人完全失去意识,都是极其危险的。 与其放弃一人,将希望寄托在其中两人身上,不如……分散风险,尽可能三人都保持清醒! 想到这里,孟琦不再迟疑。 她先是捏起其中一颗丹药,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塞进身旁珍珠因昏迷而微微张开的唇间,用手指往里顶了顶,助其咽下。 接着,她拿起剩下的那颗丹药,没有丝毫犹豫,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下了大约三分之一,将那一小半含在自己口中,用唾液艰难地化开咽下。 顿时,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药力在喉间化开,带着一丝清凉,直冲头顶,让她昏沉的脑袋为之一振。 然后,她将剩下的、大约三分之二的那大半颗药丸,同样小心地塞进了对面岳明珍的口中,并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确保药丸能顺利滑入咽喉。 之所以如此分配,孟琦有自己的考量。 她因着一直掀开车帘通风,吸入的迷药总量或许比岳明珍要少一些,中毒程度可能相对较轻。 那么,将这大半颗药留给中毒可能更深的明珍姐姐,或许能增加她醒来的几率。而自己服下这小半颗,若能恢复几分清醒和力气,也能多一分应变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孟琦已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凉的车厢壁,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她透过那固定住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越发荒凉的景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祈祷。 快生效吧……魏大哥,你的药,可一定要灵啊…… 或许真的是孟琦的祈祷被上天垂怜,也或许是魏连江给的“解毒丹”确实效力非凡,更因为珍珠本身是习武之人,体质与抗性远胜常人……仅仅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昏睡不醒的珍珠,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眸子里,初时还带着浓重的迷惘与困倦,但几乎是瞬间,当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了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对面昏迷的岳明珍,以及身旁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强撑着望向自己的孟琦时,所有的迷惘顷刻褪去,被一种极致的惊骇与凌厉所取代! 出事了!她们中招了! 珍珠身为护卫的本能让她瞬间明白处境危急,她下意识地就要弹身而起,张口欲呼,提醒姑娘小心。 “嘘——!” 一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更快一步地捂住了她的嘴。孟琦用尽力气,对她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口型,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惊动前面的车夫。 珍珠立刻会意,强行压下喉间的惊呼,点了点头。 孟琦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手指因脱力而微微痉挛。 珍珠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车内情形——岳明珍依旧昏迷不醒,面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而自家姑娘孟琦,虽然强撑着清醒,但脸色也是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定,带着珍珠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果决。 珍珠试着握了握拳,动了动腿脚。 虽然服下了解毒丹,意识清醒了过来,可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丹田内息更是滞涩难行,十成功力,此刻怕是连一成都发挥不出来。 但……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气力在缓缓恢复,暗自估量,以她现在的状态,若是拼命,或许……或许还能勉强背得动自家姑娘。 她不敢耽搁,立刻挪到孟琦身边,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而坚定:“姑娘,我背您,我们跳车!” 说着,她便要转身,将虚弱的孟琦往自己背上带。 孟琦却猛地摇头,用眼神坚决地阻止了她。她的目光,越过珍珠的肩膀,飘向了车厢前方,那隔着一道厚重门帘、正掌控着马车方向与速度的车夫。 第596章 跳车 珍珠与她主仆多年,早已默契十足,瞬间明白了孟琦的意思——姑娘是在问,以她现在的状态,有没有把握,能解决掉前面那个驾车的人。 珍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咬着唇,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深深的懊恼。 她如何不知,若是能悄无声息地制住或解决那车夫,夺下马车控制权,自然是一劳永逸、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她感受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和绵软的手臂,心中一片冰凉。 她现在不过恢复了一成的力气,或许比寻常闺阁女子稍强些,可对上前面那个身形魁梧、明显懂得些粗浅拳脚功夫的成年车夫,她完全没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不造成太大动静的情况下将其制服。 一旦失手,打草惊蛇,对方恼羞成怒,她们三个后果不堪设想。 若在平日,这等角色,她珍珠三招之内便能放倒,何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可偏偏……偏偏今日大意,竟在这往日她绝不放眼里的粗浅伎俩上,栽了如此大的一个跟头! 她恨!恨自己的疏忽,恨这该死的迷药,更恨那背后设计之人的歹毒! 因此,她只能再次用焦急、恳切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望向孟琦,并再次蹲下身,做出背负的姿势,用口型无声地催促:姑娘,快!时间不多了! 谁知,孟琦却再次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一次,她的手指,明确地指向了对面依旧昏迷不醒的岳明珍。 不!不行! 珍珠猛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光与难以置信。 虽说她与岳明珍姑娘也算熟稔,知道她是自家姑娘的挚交好友、自家公子认定的未来夫人,对她亦有好感。 可是……可是岳明珍在她心中的分量,如何能与朝夕相处、情同姐妹、她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姑娘孟琦相比?! 在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的陪伴里,她早已将孟琦视作自己在这世上最重要、最亲的亲人之一。 她宁愿自己遭遇千刀万剐,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愿看到姑娘落入这等显而易见的险境! 她如何能将如今虚弱得手无缚鸡之力、几乎全无自保能力的姑娘,一个人丢在这辆被居心叵测的车夫驾驶的不知驶向何处的马车上?! 珍珠几乎要哭出来,目光中盛满了恳切和哀求。 但孟琦的目光却异常坚持。 那目光里,有对珍珠的信任,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更有绝不肯抛下同伴独自逃生的决绝。 她看着珍珠,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再次指了指岳明珍,又指了指车外,做出了“带她走”的口型。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丢下失去意识的珍珍姐姐一人在这车上。 珍珠读懂了孟琦目光中的话语。她知道姑娘的性子,外表随和,内里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眼下时间紧迫,每多耽搁一息,危险便增加一分,实在没有时间再争执了。 万般无奈,心如刀绞之下,珍珠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不再看孟琦,而是迅速转向岳明珍。 她知道,这是姑娘的命令,也是姑娘用自己为她争取的机会,她不能让姑娘的心意和牺牲白费。 她含着泪,动作却异常轻柔而迅捷地将昏迷的岳明珍扶起,用尽恢复的那点力气,将岳明珍稳稳地背在了自己背上。 然后,她最后深深地、充满痛苦与不舍地望了孟琦一眼,看到孟琦对她露出了一个苍白却鼓励的浅浅笑容,用口型对她说:“快走,报官。” 珍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不再犹豫,用脚轻轻拨开车厢门闩,深吸一口气,看准窗外掠过的一处相对松软、长着荒草的土坡,用尽全身力气,护着背上的岳明珍,猛地向车外纵身一跃! “砰!” 两人滚落在地,珍珠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岳明珍,在松软的草坡上翻滚了几圈,卸去力道,总算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被碎石草茎划破了些皮肉。 珍珠顾不得疼痛,立刻抬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目光死死锁定那辆仍在疾驰的马车。 她的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而不切实际的侥幸——或许,那车夫太过专注于驾车,并未察觉车厢内少了一人?那样,马车便不会立刻加速远离…… 那样,她便能将岳明珍暂且安置,再拼了命追上去,或许……或许还能将自家姑娘也救下来! 然而,现实给了她最无情的一击。 就在她跳车落地、翻滚稳住身形的刹那,前方那辆马车的速度陡然再次加快! 此刻那马匹也仿佛受惊的野马,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更加急促沉闷的声响,没有丝毫停顿犹豫,径直朝着更加偏僻荒凉的方向,绝尘而去! 珍珠猛地从地上爬起,将岳明珍小心地靠放在一处相对隐蔽、有矮墙遮挡的墙角,然后拔腿就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可是,她中毒未清,体力本就只恢复了一点,方才护着人跳车已是极限,此刻更是强弩之末。 没跑出几十步,便觉得双腿灌铅,眼前发黑,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马车越跑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前方道路的拐弯处,被无边的暮色与荒凉所吞噬。 珍珠猛地停下脚步,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血污在脸上流淌。 她恨得双目赤红,几乎要渗出血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她怔怔地、失魂落魄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仅仅片刻,巨大的自责、恐惧与无力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但下一秒,孟琦最后那句无声的“报官”口型,如同又仿佛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对!报官!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 姑娘还在那恶人手中,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她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人,报官! 第597章 孟琦的分析 车厢内的孟琦,其实远不如她在珍珠面前表现出的那般冷静沉着。 自打从杏花村来到府城,除了最初在汝县时,曾被那对黑心的李忠夫妻设下圈套、险些吃了大亏之外,之后这些年,虽说生意场上免不了遇到些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可大都靠着机警、运气或是身边人的帮衬,得以有惊无险地度过。 她的日子,总体而言,算得上是平顺安稳。 尤其是近一两年,生意在张大人和温夫人明里暗里的关照下越做越大,手底下可用的人也多了起来,她在府城算是站稳了脚跟,眼瞅着前景一片光明,日子也过得越发舒心。 何曾料到,今日不过是与好友出来看场戏,竟会遭遇如此明目张胆、歹毒险恶的绑架! 因此,当变故骤然降临,发现自己与珍珍姐姐、珍珠皆身中迷药,身陷这辆不知驶向何处的马车时,孟琦心里岂能不怕? 她不是话本里那些天不怕地不怕、智勇双全的女侠,也不是历经沧桑、看淡生死的老者。她孟琦,不过是个有几分胆识和机变的普通人罢了。 她怕黑,怕痛,更怕这种前途未卜、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未知恐惧。 只是,事已至此,慌乱、哭泣、绝望,都于事无补。 珍珠被她强行送走,带着昏迷的珍珍姐姐去寻求生机,如今这辆疾驰的马车上,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面对那心怀叵测的车夫和未知的命运。 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指尖仍在发凉,心跳依旧如擂鼓,也必须转动起那颗因药物和恐惧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细细思索,寻找任何可能的出路。 其实,最初珍珠提出要背她跳车逃离时,孟琦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可耻地、剧烈地动摇过,甚至生出了强烈的想要立刻点头的冲动。 可……人不能这样。 至少,她孟琦,做不出这样的事。 她很清楚自己和岳明珍身体状况的差异——这些年来,她时常下厨研究新菜式,也常在外头奔波查看铺子,加上被哥哥孟琛和齐元修那家伙半强迫地拉着晨跑、打五禽戏,她的身体底子早就被锻炼得十分不错,虽说不上强健,但也比寻常闺阁女子要结实耐劳许多。 而珍珍姐姐就不同了,她性子本就喜静,若非自己或韩丽娘等几个小姐妹相邀,她能在账房里对着算盘和账册待上一整天,动也不动。 而方才在车上,珍珍姐姐吸入的迷药似乎也更多,昏迷得更为彻底,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将这样一个全无自保能力、且中毒可能更深的人,独自丢在这辆显然是陷阱的马车上?孟琦无论如何也狠不下这个心,做不出这样的事。 至于她自己…… 孟琦用力咬了咬下唇,试图用疼痛驱散些许昏沉,也让自己的思维更清晰些。 虽然独自面对未知的险境,心中充满不安,但理性分析之下,她认为自己生还的可能性,或许仍比将珍珍姐姐独自留下要大一些。 毕竟,她的身体对迷药的抵抗似乎更强,魏大哥给的解毒丹也服下了一小半,此刻虽虚弱,意识却还算清醒。 而且……那冰箱中,也不止放了解毒丹一样事物。 其实,在决定让珍珠带走珍珍姐姐的那一刻,孟琦并非没有想过自己也跟着一起跳车。可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些因马车飞驰而模糊成一片、飞速倒退的荒凉景物,听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刺耳声响,她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她现在浑身发软、头晕目眩的状态,从这个速度的马车上一跃而下,不死也得重伤,甚至可能直接摔断脖子…… 届时,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成为珍珠和珍珍姐姐的累赘。 珍珠之所以敢带着人跳车,是因为她身为习武之人,体质特殊,哪怕只恢复了一成功力,对身体的掌控力和卸力技巧也远非自己可比。 那看似冒险的一跳,对珍珠而言,或许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但对自己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送死了。 那么,现在她该怎么办? 还有,今日这出精心策划的绑架,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那人主要针对的目标,到底是自己,还是珍珍姐姐? 如今的恒安府,在张大人多年的治理下,可以说是治安极好。府城中登记在册、能够公开营运的马车和车夫,都经过衙门核验,身家相对清白,记录在案,向来很少出什么恶性事件。 这也是为什么她和珍珍姐姐平日出门,虽会警惕,但对于在戏园门口这类地方雇佣临时马车,并未抱有太高戒心的原因。 所以,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买通或胁迫一个记录在册的车夫,胆大包天到在戏园门口这等还算热闹的“大庭广众”之下,将两位良家女子劫掠走? 这不仅仅是犯罪,简直是对府城治安、对张大人权威的公然挑衅! 尤其是,被劫的两人中,还有一个是与张知府家关系匪浅、时常走动的自己! 孟琦并非自视甚高,但她很清楚,以自己和张大人一家的交情,以及张大人夫妇的为人,自己若真的出事,张大人震怒之下,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代价地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那么,究竟是谁,会如此丧心病狂,宁愿冒上彻底得罪一位实权知府、引来官府全力缉捕的巨大风险,也要对她下手?这代价和风险,未免也太不对等了。 是针对她孟琦本人吗? 如果目标是针对她,孟琦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可能与瑞光银楼、听风轩背后那位背后之人相关的势力。 毕竟,她最近牵扯到的最危险也最可能引火烧身的,便是暗中收留了秀娘和听风娘子这两件事。 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说到底,她不过是应皇帝的要求,被动且暂时地提供了两处藏身之所。 对于秀娘父亲的案子,听风轩背后的纠葛,她所知其实极其有限,仅限于一些模糊的猜测和道听途说。 与其费这么大周章,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她这个不知原委的,倒不如想办法潜入她的府中,直接将秀娘或听风娘子弄走或灭口,岂不更直接、风险也更小? 总不能是因为她之前卖番茄之举,间接影响了听风轩的生意,就搞出这么大阵仗来报复她吧? 这个理由太过可笑,也太过儿戏,孟琦自己都无法相信。 那么,莫非今日的目标,主要是珍珍姐姐,自己只是“顺带”? 而那背后的策划者,或许并不清楚自己与张知府家的密切关系,低估了绑架自己可能引发的后果? 第598章 困境 可这也说不通。 即便绑架的主要目标不是她孟琦,可只要在张大人的治下发生了劫掠良家女子的恶性案件,以张大人的为官原则和治政风格,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必定会下令从严从速查办。 绑架任何一个普通百姓,在张大人这里都是重罪,都会引来官府的强力追查。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就为了绑架岳明珍?似乎同样不值当。 而且,以珍珍姐姐那清冷内敛、与人为善的性子,这些年来,除了必要的生意往来,她几乎不与外人多做接触,又能得罪谁到要下此毒手的地步? 等等! 孟琦的思绪猛地一顿,一个名字骤然清晰地跳了出来——潘!月!泠! 是了!珍珍姐姐性子虽冷,但待人接物向来有礼有节,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可若说这些年来,唯一曾与她发生过正面、激烈冲突,结下难以化解梁子的人,恐怕就只有那位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潘家大小姐,潘月泠了! 而自己呢?两次青松苑的聚会,自己可都没给那位潘大小姐留什么情面,第一次飞花令上让她丢了大脸,第二次更是陪着岳明珍一道出入,破坏了潘月泠的计划。 而潘月泠虽然拿不到切实的证据,但必然会怀疑于她二人,且以她那般骄纵的性子,将她孟琦也恨之入骨,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潘月泠的父亲潘通判,不是正自身难保吗? 前几日燕三无意中漏出的口风暗示潘通判似乎牵扯进了皇帝正在查办的大事里,处境岌岌可危。 在这种情况下,潘通判自顾尚且不暇,焦头烂额,如何还会有心思、有余力,为了给女儿“出气”,就策划出这样一起光天化日之下的绑架案? 这岂不是主动将把柄和嫌疑往自己身上揽,嫌自己倒得不够快吗? 以潘通判那等浸淫官场多年、老谋深算的性格,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冲动、授人以柄的事情。 那么,排除了潘通判亲自出手的可能,剩下的便只有一种解释了——今日之事,是潘月泠瞒着父母,私自所为! 只有潘月泠那样被宠坏了的、高傲又浅薄、行事只凭一时喜恶不顾后果的性子,才会将对她们的恨意累积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也只有她,才会为了宣泄私愤,做出这般不计后果、漏洞百出、只图一时之快的鲁莽举动! 然而,想通了这一点,孟琦非但没有觉得轻松,心反而瞬间沉到了谷底。 因为潘月泠是个疯子! 她不为财、不为利,只为报复! 想到这里,孟琦的后背顿时冒出了冷汗。 若对方是有所图谋——为财、为利,哪怕是为着某种交换或胁迫,她或许还能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缝隙,尝试着与对方周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许以重利,或许还能为自己挣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但若对方是个只为报复而来的疯子,那她必然再无活路! 不,以潘月泠那偏激狭隘的性子,定然不会让她痛快的死去,而是尽可能的折磨她,甚至生不如死,才是她最乐意看到的事情。 想到这里,孟琦再一次庆幸方才让珍珠将护着岳明珍先逃的做法,因为在潘月泠这里,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比起自己,潘月泠似乎一向更厌恶珍珍姐姐几分,若是珍珍姐姐落到她手里,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孟琦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可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切实可行的脱身良策,身下的马车,速度竟开始明显地、逐渐地减缓了下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不再那般急促沉闷,颠簸感也减弱了许多。 要……停下来了?到地方了? 孟琦心中一凛,立刻强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头凑近车窗边向外窥视。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暗淡的橘红,但大部分天空已被深蓝色的暮霭笼罩。 马车似乎驶入了一片极其荒凉偏僻的地带,目之所及,不见人烟,只有杂乱丛生的荒草、东倒西歪的枯木,以及远处在暮色中显得黝黑庞大、如同巨兽蛰伏般的连绵山影。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 而马车行进的方向,似乎正对着不远处那黑沉沉的山脚。 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下,那山林的轮廓显得幽深莫测,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一个极其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闯入孟琦的脑海——杀人、弃尸、甚至……分尸,然后将残骸埋入这荒无人烟的山林深处,神不知鬼不觉,或许很多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剧烈地一抖,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连牙齿都险些磕碰出声。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一旦马车彻底停下,车门打开,她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主动的可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只是,看着窗外景物倒退速度明显减缓,听着车轮声渐缓,孟琦心中那个“跳车逃生”的念头,再一次强烈地浮现,却又一次让她陷入了艰难的犹豫与权衡。 如今的车速,比起方才珍珠跳车时的风驰电掣,确实已经慢了许多。如果此刻咬牙跳下去,或许……或许不至于像之前担心的那样,摔成重伤甚至直接殒命。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些皮肉擦伤和淤青。 但…… 孟琦下意识地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厚重的门帘,看到前面那个沉默驾车、目的不明的车夫。 她又扭头,望向窗外那在暮色中迅速变得阴森、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危险的山林轮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即使车速减缓,跳车的风险降低了,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以她如今这副被迷药侵蚀、浑身酸软乏力、跑几步都困难的状态,就算成功跳车落地,也极有可能在冲击下扭伤脚踝,甚至摔断腿骨。 到那时,一个行动不便、连站立都困难的伤者,又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个身强体壮、显然会些拳脚的车夫? 第599章 我知道你醒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反击 什么?! 孟琦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瞬间冰凉——他发现了?!他怎么发现的?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是呼吸?是心跳?还是方才身体下意识的些微紧绷?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睁开眼、弹身而起的冲动几乎要立刻冲垮她的理智防线,眼皮也几乎就要不受控制地睁开来!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瞬的关头,一种冥冥之中近乎本能的直觉,如同黑暗中掠过的一道冷电,猛地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惊涛骇浪! 不对! 如果对方真的百分之百确定她醒着,为何不直接动手制服她?为何还要用这种言语试探? 他在诈我! 孟琦用尽毕生的意志力,死死遏制住了那几乎要冲破眼皮的睁眼冲动,甚至强行让那因受惊而差点紊乱的呼吸,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调整回那种微弱平缓的节奏。 她一声未吭,连一声细微的抽气或闷哼都没有发出,身体也依旧保持着那种全无意识的瘫软姿态。 她在赌!赌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赌这车夫只是在虚张声势,享受猎物的恐惧,而非真的看穿了她的伪装。 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果然,对方在说出了那句极具冲击力的话后,并未有进一步的、诸如立刻动手擒拿或攻击的动作,车厢内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即使闭着眼,孟琦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如蛇一般在她身上蜿蜒流淌,带来令人战栗欲呕的感觉。 但孟琦依旧纹丝不动,如同一具真正失去意识的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对那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所觉。 那车夫就这样静静地、极具压迫感地“观察”了孟琦半晌,见她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异动,呼吸平稳,身体松弛,连眼睫毛都没有一丝颤抖,这才终于又轻轻地动了。 那股属于男子的、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热度,随着他身体的再次俯低,更加汹涌地袭来。 他将双方的距离拉至了一个极其贴近的程度,孟琦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喷出的热气,他似乎在紧紧地、仔细地端详着她的面容,确认她是否真的失去了意识。 那是一个在外人看来,恐怕会误会的、十分亲密的姿势。若是有不明情况的人偶然瞥见,大概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对在野外寻求刺激的野鸳鸯。 孟琦依旧死死闭着眼,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强烈的恶心与生理性反感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她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用这疼痛强行压制住本能的战栗,硬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异常的动静和声响,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上一分。 那道灼热得仿佛带着实质温度的目光,继续在她脸上、颈间流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侵犯意味,令孟琦有了一种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扒光了衣裳的错觉。 屈辱、愤怒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但孟琦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在这极度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轮廓的距离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细节——对方的身体虽然俯得很低,看似急色,但其躯干核心部分,与她之间仍保持着约莫一指的距离,肌肉的线条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出一种隐隐的紧绷感,远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全然的松懈和放纵。 他还在观察自己! 他想用这种极具压迫感和羞辱性的方式,来逼出她最后的破绽! 孟琦心中冷笑,更是将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维持那副无知无觉的假面。 她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反应,必须比他更有耐心!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久到孟琦几乎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即将断裂,支撑不住这沉重的伪装时—— 对方突然又开了口。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近乎自言自语的、带着奇异“歉意”的低喃,仿佛在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莫要怪我,我也是职责所在。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罢。” 接着,孟琦感觉到一只粗糙、带着厚茧的大手,伸向了她的头顶。 他轻而易举地抽掉了孟琦发间那簪尾看起来颇有几分锋锐的发簪。 孟琦忍着本能的战栗,面上还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心中却突然涌上一丝几乎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抽走了她的发簪!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认为这可能是她身上唯一具有威胁性的“武器”! 机会似乎就要来了! 在拔掉孟琦的发簪之后,男人停顿了两个呼吸的功夫,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然后,那股灼热的气息骤然逼近! 一具沉重、滚烫、带着强烈男子气息的身体,再无任何隔阂与距离,结结实实地、带着明确的侵犯意图,覆压了上来。 男人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带着令人作呕的湿热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孟琦的脸上、颈间。 一只手带着轻佻与掌控的意味,摸了一把孟琦冰凉滑腻的小脸,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恶寒。 随即,那手便毫不客气地向下移动,目标明确地,探向孟琦腰间系裙的丝绦,意图解开孟琦的衣裙! 就是此刻! 孟琦一直紧闭的双眼,在这一刹那,猛然睁开!漆黑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中,爆发出一种决绝而孤注一掷的寒光! 一直藏在袖中紧紧攥着匕首的右手,以孟琦毕生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自下而上,朝着正俯在她身上、脖颈要害完全暴露在她攻击范围内的男人,狠狠刺去! 然而,那车夫的反应速度实在快得超乎想象。 就在孟琦睁眼、寒光乍现的千钧一发之际,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因此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便猛地将头向右侧一偏,同时身体奋力地向左后方一扭! 锋利的匕首刃尖,擦着他左侧脖颈的皮肤划过,割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领,但终究未能刺入致命的咽喉。 一击落空,车夫惊怒交加,剧痛和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他发出一声低吼,左手如电,立刻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抓向孟琦那持刀的右手手腕。 他意图夺刀,并彻底制服这个出乎意料、竟敢反抗的“猎物”! 第601章 岳明珍苏醒 然而,孟琦的反应却也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果决! 在匕首擦过对方脖颈的瞬间,孟琦便知道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已然失手,于是她没有丝毫的迟疑,身体的本能和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她做出了下一个动作。 就在对方的手即将抓住她手腕的前一刹那,孟琦握刀的手腕极其灵活地一翻,刀刃的方向随着她身体的微微侧倾,猛然改变了轨迹。 她没有试图抽回匕首,也没有去格挡对方抓来的手,而是将全身残留的最后一股力气,连同身体侧转的势能,全部灌注于右臂,拼尽全力地将匕首锋锐的刃尖向上斜斜一挑。 噗嗤—— 刀光稳准狠地刺入了那车夫的右眼,接着又毫不犹豫地从右眼的内眼角划出,带着尖锐的痛楚划过男人的山根,来到了左眼的位置,并再次狠狠一刺。 成了! 强烈的痛苦使得那男人下意识收回了手,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的哀嚎。 一击得手,孟琦没有半分留恋,并没有贪心地再补一刀,而是猛地翻身而起,借着方才侧身刺击的力道,双腿蜷起,猛地向侧前方一蹬。 同时左臂奋力一撑,终于将身体从那因剧痛而暂时失去行动力的男人身下,连滚带爬地挣脱了出来。 她几乎是翻滚着,跌跌撞撞地,从大开的车门处,直接滚落到了冰冷坚硬、布满碎石沙土的地面上。 粗糙的地面擦破了她的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此刻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必须立刻逃离的强烈本能。 孟琦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因为就在她翻滚脱离的下一秒,那车夫在最初的剧痛和本能捂眼之后,求生的欲望和暴怒瞬间压过了痛苦。 他凭着感觉和记忆,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抓向孟琦原先躺卧的位置。 显而易见地,他抓了个空,只撕裂了车厢内铺着的旧毡垫,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若是孟琦方才稍有犹豫,贪图补刀,或者动作慢上那么一瞬,此刻必然已被他抓个正着,下场不堪设想! 然而此刻的孟琦,根本无暇回头去看那车夫是何反应、是否追来。 方一滚落地面,甚至来不及站直身体,她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拔足狂奔。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那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黝黑深邃、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山林,拼命冲去。 这附近一览无余,尽是平坦的荒地和枯萎的草丛,根本没有可供她躲藏的掩体或复杂地形。 所以,她要跑!拼命地跑!拉开与马车、与那车夫的距离! 然后,逃进那座看起来危机四伏、但此刻却是唯一生机所在的深山! 接着,等待珍珠带着救援到来! …… 岳明珍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持续的、不规律的颠簸晃动,以及身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坚实触感。 这叫她意识到她并非躺在平稳的床榻上,而是被背负着,正在移动。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骤然升起强烈的警惕与不安,思忖片刻后,岳明珍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入目是飞快向后掠去的、荒凉陌生的郊野景色——枯黄的杂草,崎岖的土路,零星几间透着些荒凉气息的低矮房舍,以及远处模糊的树林轮廓…… 如今天色已然昏暗,而她视线下方,是熟悉的、属于少女的身着靛蓝布衣的肩背,以及那随着奔跑而微微晃动的的双丫髻。 是珍珠!孟琦的贴身丫鬟珍珠! 她怎么会……在珍珠背上? 她们这是在哪里?要往哪里去? 最重要的是——阿琦呢?阿琦在哪里?!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冰水浇头,让岳明珍瞬间清醒了大半,残存的晕眩被巨大的惶惑与不安取代。 但多年养成的沉静性子让她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唤道:“珍珠?珍珠?” 珍珠奔跑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又更快地迈开。 但她显然听到了,她微微偏过头,稍稍松了口气,声音里却带着岳明珍从未听过的浓重的哭腔:“明、明珍姑娘?您……您终于醒了?!” 听见珍珠这声回应,尤其是那无法掩饰的、带着浓浓哭腔的颤抖语调,岳明珍心中的不祥预感如同滚雪球般迅速扩大,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珍珠这丫头在孟琦身边这么多年,她也算有几分了解。 这丫头一向坚韧乐观,她甚至极少见到珍珠哭丧着脸,如今却哭成这样…… 在想到那并不在自己身边、且与珍珠情同姐妹的孟琦,岳明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她当即稳了稳语气,沉声道:“珍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阿琦呢?阿琦怎么了?” 珍珠听岳明珍问起孟琦,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泣了起来,声音凄楚:“姑娘……姑娘她被那黑心的马车夫绑走了!那人、那车有问题!我们上了车没多久就都晕了过去……我、我也不知道那人准备把她带到哪里去……” 最坏的猜测得到了珍珠的肯定,岳明珍的心中猛地一沉,再想想自己如今正在本该陪在孟琦身边的珍珠背上,又怎么会想不到孟琦是将那宝贵的生路留给了自己? 一时间她心中又是焦急担忧、又是感动愧疚,这样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也知道,此刻绝非沉浸于情绪的时候,珍珠的哭泣、自责,以及那拼尽全力的奔跑,都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和事态的严重。 比起如今至少被珍珠带出险地、暂时安全的自己,阿琦的处境才是真正危在旦夕,分秒必争!每一息的耽搁,都可能让阿琦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岳明珍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意识清醒了,但身体依旧疲软无力,头脑也还有些昏沉,显然迷药的效力并未完全消退。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帮忙,恐怕连自己独立行走都困难,完全是珍珠的负担和拖累。 第602章 人呢 就在岳明珍心中焦急思索对策之时,珍珠背着她,转过一个弯道,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掩映在几株老松下的、略显破旧但颇为清净的寺庙。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寺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隐约可见“慈仁寺”三个字。 岳明珍的目光落在寺庙上,眼神骤然一亮。 她轻轻拍了拍珍珠的肩膀,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之意:“珍珠,停下,把我放下来。” 珍珠闻言一愣,脚下步伐未停,只是缓了两分,急声道:“可是、可是明珍姑娘,您才刚醒,身子定然还没恢复,这荒郊野外的,我怎么能把您放下?” 她自己比岳明珍早醒那么久,如今也不过恢复了三四分力气,尚且觉得腿脚发软。明珍姑娘刚刚苏醒,恐怕浑身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她心里也像被火烧一样焦急,恨不得立刻飞到府衙去搬救兵,可姑娘之前那般珍而重之地将明珍姑娘托付给她,她便是再急,也做不出将明珍姑娘独自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方的举动。 岳明珍的声音却异常平稳坚定:“你的力气应该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背着我,速度终究受限。听我的,你将我放在这慈仁寺就好。” 她抬手指了指那寺庙:“这慈仁寺,我常随母亲来此上香祈福,与寺中的住持慧明大师也算有几分香火情。” “慧明大师是真正的出家人,慈悲为怀,为人正直。我与此地僧人说明情况,大师定然会收留我,容我在此暂避,待到体力完全恢复。”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急切,却也不失理智:“而你,若卸下我的重量,脚程定然能快上许多……” “事不宜迟,你放下我后,便立刻全力赶往府衙报官!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张大人!如今,快一步找到阿琦,救她脱险,才是真正的当务之急!” 珍珠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此地虽有一处寺庙,但终究地处城郊,周围荒凉,她实在不放心将虚弱无力的岳明珍独自留下。 可听岳明珍说得如此笃定,言明与寺中住持相熟,且句句在理,字字关乎自家姑娘的安危,她心中那架天平终于发生了倾斜。 是啊,明珍姑娘留在这相对安全的寺庙,有僧人庇护,至少暂无性命之忧。而自家姑娘,却还身陷魔爪,不知正遭受何等可怕的对待! 她早一分报官,姑娘便多一分获救的希望! 想通此节,珍珠不再迟疑。 她快步走到慈仁寺紧闭的侧门前,小心地将岳明珍从背上放下,扶着她站稳。见岳明珍虽然脚步虚浮,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站姿也算稳当,珍珠心中稍安。 珍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叮嘱道:“明珍姑娘,您……您自己当心。我报了官,立刻便带人来接您!” 岳明珍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放心,我晓得。你快去!一切小心!” 珍珠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城中方向,再次拔足狂奔! 她将体内恢复的那点可怜气力全部灌注于双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越快一分,自家姑娘便越多一分得救的希望! 姑娘,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 而另一边,齐元修、孟琛和张占奎一行三人,自西城校场切磋完毕,虽略感疲惫,但精神颇为亢奋。他们算着时辰,于申时末准时来到了庆和园门口,准备与孟琦、岳明珍汇合,一同返回。 然而,待他们走到近前,却发觉有些不对——戏园子里早已曲终人散,原本热闹的门口此刻冷冷清清,只剩几个洒扫的杂役。 而他们约定汇合的地点,并未见到孟琦和岳明珍那熟悉的身影,只有岳明珍的贴身丫鬟素笺,此刻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檐下的阴影里,不时踮脚张望着街口方向。 怎么回事? 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泛起了嘀咕。 他们自认并未迟到,甚至还略早了一些,怎么那两人连同珍珠都不见了踪影? 难道是等得不耐烦,又或是临时起意,撇下他们先去别处闲逛了? 不过,看到素笺在场,他们又稍稍放下心来,心道那两人还不算太没良心,至少还知道留下个丫鬟在此等候,告知他们一声去向。 于是,三人便缓步上前,准备询问。只有性子最急的齐元修加快了两分步伐,抢在那两人前头朗声问素笺道:“素笺,怎么就你一个在这儿喝西北风?你们家姑娘和我小师姐呢?” 然而,话一出口,走近了些的齐元修便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素笺闻声转过头来,平日里总是沉稳安静、甚至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焦虑、惊慌,甚至还有一丝惶然无措。 她的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急的。 齐元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跳。 他面色一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追问道:“素笺,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们二人呢?” 听见齐元修这语调陡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凌厉的一问,落后几步的孟琛和张占奎也立刻察觉出气氛不对,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连忙加快脚步,几步抢上前来,与齐元修站在一起,三双眼睛齐齐盯住了面色发白的素笺,目光中充满了询问与催促。 素笺见三位公子终于到来,如同见到了主心骨,也顾不上平日的礼数周全,连忙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地禀报道: “齐公子、孟公子、张公子!不好了!方才戏散场后,两位姑娘本在门口等候三位,谁知忽然听得路过的人说,西大街的萃香饮庐起了大火!姑娘们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等三位,当场就雇了辆马车,急急忙忙地赶回铺子去了!只留奴婢在此等候,告知三位一声!” 萃香饮庐起火了?!还是西大街那家总店?! 三人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心中俱是猛地一沉!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与担忧。 那西大街的“萃香饮庐”,不仅是孟琦和岳明珍在府城开的第一家铺子,规模最大,生意最红火,更是她们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根基所在! 那里头的管事、伙计,很多都是跟随她们多年的老人,感情深厚不可谓不深厚。 尤其是岳明珍的兄长岳明川,更是岳明珍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之一! 铺子起火已是天大的祸事,更何况兄长可能身陷火场?难怪孟琦和岳明珍会如此惊慌失措,连等都等不及,便匆匆赶回! “走!立刻去西大街!” 孟琛当机立断,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三人再顾不得多问,恰好见一辆空着的载客马车路过,张占奎一个箭步上前拦住,迅速说明去向,付了加倍的车资。 三人飞快地钻进车厢,齐元修连声催促车夫:“快!西大街萃香饮庐!越快越好!” 马车夫见三人神色焦急,不敢怠慢,扬鞭催马,马车立刻朝着西大街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三人面色沉郁,心思各异,但都只盼着那火势不要太大,人员都能平安,也希望孟琦和岳明珍不要因心急而出什么别的差错才好。 第603章 没有走水 马车辘辘,得了三人加倍车资和连声催促,车夫不敢怠慢,将马车驾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载着心急如焚的三人向着西大街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车厢内三人心中那份因“火灾”消息而起的焦急,渐渐被另一种越来越浓重的疑虑所取代。 眼看着离西大街只剩下两三条街巷的距离了,可车上三人,竟无一人闻到丝毫木头烧灼、或是大火过后特有的焦糊烟火气味! 甚至连空气中常见的、火灾时会随风飘散的淡淡烟尘气息都没有见到! 要知道,他们三人可都是自幼习武之人,眼力、耳力、嗅觉,本就比寻常人要敏锐不少。 尤其是张占奎,内力已有小成,感官更为通达。可如今,在这与西大街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他们竟然没有捕捉到任何与“火情”相关的蛛丝马迹——没有异常的气味,没有远处人群惊惶的喧哗,没有救火时必然伴随的嘈杂人声与水车、梆子声,天空中也不见有浓烟升腾的迹象…… 这太反常了! 一场能让孟琦和岳明珍那般失态、丢下等候的友人匆匆赶回的“大火”,怎么可能如此悄无声息,连点气味都传不出来?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深深的不安。 但同时,他们又在心底竭力安慰自己,试图寻找一个和离的解释——兴许……那所谓的“火灾”,本就是路人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的流言呢? 其实根本就没着火,或者只是极小的、瞬间就被扑灭的小火苗,被夸张传成了大火? 如果是那样,孟琦和岳明珍急匆匆赶回去,却发觉是虚惊一场,扑了个空…… 说不得他们此刻赶到萃香饮庐,还能看见那两人一脸无奈、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门口,正为白跑一趟而懊恼,或是已经重新雇了车,正往戏园这边来寻他们。 如此,不过是一场乌龙,一场虚惊,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三人如此自我安慰着,强行按捺下心中翻腾的不安与焦灼,目光紧紧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终于,马车一个拐弯,驶入了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西大街。 西大街不愧是府城最繁华热闹的所在,即便已是傍晚,街上依旧行人如织,店铺门前悬挂的灯笼早早亮起,映照出一片热闹喧嚣的景象。 三人飞快地付了车资,跳下马车,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街口那熟悉的萃香饮庐。 只见楼前一切如常,灯火通明,宾客进出有序,伙计在门前热情迎送。 铺子门窗完好,砖瓦整齐,莫说火灾后的狼藉,便是半点烟熏火燎的痕迹都看不见。 空气中飘散的,是熟悉的奶茶与各色点心的甜香气息,并没有丝毫焦糊气味。 看到萃香饮庐果然安然无恙,并未出事,三个人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看来,或许真是误会? 这次是孟琛走得最快,他强作镇定,几步上前,直奔那位已经与他十分相熟的在门口迎客的伶俐伙计,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温文尔雅的笑意,语气也尽量放得平缓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小哥,辛苦了。你们岳姑娘和孟姑娘可已经回来了?” 那伙计正忙着招呼一位熟客,闻声回头,见是孟琛,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正要躬身见礼,可听到孟琛的问话,脸上的笑容却是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阅人无数的精明人,自然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能耐。 此刻,孟公子虽然面上带笑,语气也温和,但那步伐却比寻常快了些,不像往日那般不紧不慢、风度翩翩。 再仔细看,孟公子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焦灼与急切…… 难道是出什么事儿了? 伙计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收敛了笑容,正色回道:“回孟公子,两位东家姑娘今日并未到铺子里来,此刻也……不曾回来。” 没有回来? 孟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心中的那半颗刚刚落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这时,齐元修也忙挤了上来,脸上那惯常的明朗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急切,追问道:“那铺子呢?铺子今日可曾出过什么事?比如……走水之类的?” 那伙计闻言,更加迷茫了,连连摇头:“没有啊,齐公子,铺子今日一切顺遂,生意比前两日还好些,什么事儿也没出啊。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听见伙计这斩钉截铁、全然不知情的回答,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齐齐暗道一声“不好”! 事情果然不对劲! 张占奎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皱着眉头,仍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者……会不会是我们坐的这辆车太快,抄了近道,其实已经将她们乘坐的那辆车超过去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说不定她们此刻正在来铺子的路上,或者……看见无事,便已经回家去了?” 齐元修和孟琛闻言,对视一眼,心中飞快盘算。 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从戏园到西大街,主干道就那么几条,他们一路疾驰而来,并未遇到任何堵塞,也未见到疑似孟琦二人乘坐的马车。 但……万一呢?万一她们走了别的岔路,或者中途又去了别处? 最终,孟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出决断:“那就……再等一刻钟。若是一刻钟后,她们还不见踪影……” 齐元修抬起眼,接上孟琛的话,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那就立刻报官!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接着,齐元修回眸看向张占奎,语速极快但清晰:“占奎兄,劳烦你在此处再等候、找寻她们二人一刻钟。问问铺子里其他伙计,或者去附近她们常去的胭脂铺、绸缎庄看看。我脚程快,这就去苏家询问孟琦和珍珠是否已经归家。” 孟琛自然接口,语气同样急促:“我去岳家。” 以他们二人的功夫和此刻心急如焚的状态,一刻钟的时间,全力施展之下足够从萃香饮庐到孟琦家以及岳明珍家跑个来回了。 若是那时,苏家和岳家都没有那两人的行踪,而张占奎这边又没有在附近找到或等到那两人…… 那他们就不得不面对最坏的可能性,并且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了。 张占奎一听便明白了二人的打算,当下重重一拍胸口,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放心!阿琦和明珍二人,我一向是当做自家亲妹子看待的,岂有不上心之理?你们二人快去吧,莫要再啰嗦耽搁了!这里有我!” 齐元修和孟琛不再多言,只对着张占奎重重一点头,随即身形一晃,如同两道离弦之箭,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掠而去。 第604章 是她! 然而,一刻钟后,三人面色沉重地重新在萃香饮庐的门前聚首。 看着齐元修和孟琛脸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焦灼与冰冷寒意,张占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的星火也彻底熄灭。 无需多问,他已明白了结果。 孟琦和岳明珍真的出事了! 而且是被人用假消息故意引开,下落不明! 于是他面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当机立断:“走!我们这就去府衙报官!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报官的路上,三人并肩疾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再也没了平日半分说笑玩闹的兴致。 张占奎心中尤为自责,仿佛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他不住地想,若不是自己一时兴起,非要提议去校场比试,硬将齐元修和孟琛从她们身边拉走,有他们三个血气方刚、身手不错的年轻男子一道陪着去看戏,那些宵小之辈,又岂敢轻易将主意打到孟琦和岳明珍两人身上? 不就是看着他们两对小儿女在自己面前眉目传情、举止亲昵,觉得有些碍眼、心里泛酸吗?那自己把头扭开不看就是了! 若是实在看不下去,大不了自己先回家,何必非要耍小孩子脾气,硬是将那几人拆散? 如今可好,因为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幼稚的别扭心思,竟造成了如此局面,让两个姑娘身陷险境,下落不明! 他简直悔不当初,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给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因此,他暗下决心,这次说什么也要动用一次“知府公子”的身份,哪怕被父亲责骂,也要以势压人,非要压着府衙的衙役捕快们连夜出动,掘地三尺,也要将人尽快找到才是!否则,他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而齐元修和孟琛的情绪则更为复杂,二人均是又急又怒,心急如焚,对那幕后黑手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但同时,他们心中也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疑惑。 孟琦和岳明珍二人都是生意人,一向秉承着“和气生财”的理念,待人接物向来周到,即便遇到难缠的客人或竞争对手,也多是巧妙周旋,极少与人结下死仇…… 她们又能得罪谁,以至于对方要用如此手段将人绑走? 难道……是因为前些日子那桩牵扯到皇帝陛下的事? 孟琦前些日子得了那位陛下的吩咐,院中秘密收留了两位姑娘的事情,孟琦虽然瞒着旁人,却并未刻意瞒着他们二人。 他们隐约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背后水很深。 难道是那件事的影响? 是那背后势力察觉了什么,要对孟琦下手,以绝后患? 还有,那个告知孟琦二人“萃香饮庐失火”的“路人女子”,也实打实的可疑! 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说辞又如此具有针对性,直击孟琦和岳明珍的软肋…… 是了!事情的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路人女子”身上!找到她,或许就能找到线索!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又唤来了素笺,再次仔仔细细地询问了起来。 素笺已经被几人翻来覆去地问了好几遍,但知道如今两位姑娘大概率是出了大事,性命攸关,因此没有丝毫的不耐,再次强打精神,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包括每一个细节,又重新陈述了一遍,生怕漏掉任何一点信息。 只是这次,孟琛和齐元修的问题,不再仅仅围绕着孟琦和岳明珍的反应和离去时的情形,而是将重点完全放在了那个“路人女子”的身上。 孟琛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素笺:“素笺,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那个说萃香饮庐起火的路人姑娘,她具体长什么模样?身高、体态、穿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哪怕一点点异样也好!” 素笺被问得一愣,但她本也是个心思细腻、记性不错的伶俐丫头,因此很快便明白了两位公子的意图。 她蹙起眉头,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短暂一瞥的身影:“唔……那姑娘……身高似乎比阿琦姑娘略低一线,身形瞧着很是窈窕纤细。穿着一身芳草碧色的衣裙,料子瞧着很是不错……” “她戴着帷帽,垂着面纱,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实在看不清面容。不过露出的手很白,手指也纤细……” 这府城身段窈窕、手指纤细洁白的姑娘不知凡几,素笺提供的消息,约莫也只能知道那姑娘出身于家境较为殷实的人家。 可这家境殷实的人家府城里可是不少! 奈何那女子本就不如何惹人眼,打扮也低调,与孟琦不过匆匆交谈片刻,只有只言片语,素笺即便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也多是模糊的印象,似乎没什么特别具有指向性的线索。 在那姑娘本身上没有什么突破性收获,齐元修心急如焚,忙急急开口,换了个方向:“那她身边可带了丫鬟或仆从?与她一道的人,你可曾看清楚?哪怕一点特征也好!” 素笺闻言,再次认真回想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站在那碧衣女子身后半步、低眉顺眼的丫鬟:“有的,有个丫鬟跟着。那丫鬟……生得一双不大不小的圆眼睛,眼角似乎有些微微下垂,看着没什么精神。鼻头略有些圆钝,嘴唇小而薄,颜色比常人要深些,显得有些严肃。整体气质……很是沉稳,甚至有点过分安静了,一直低着头。”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当时的场景,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协调之处。 想着想着,她的眉头渐渐拧得更紧,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若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那戴着帷帽的姑娘,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不太确定地继续道:“仔细想来,当时她与阿琦姑娘说话时,语调比寻常女子要低沉一些,语速也偏慢。只是……这低沉和缓慢,似乎有几分不自然……” 素笺说到这里,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一道灵光劈开了混沌的记忆,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恍然与肯定:“就像、就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放缓了语速,伪装出来的语调!” 齐元修和孟琛听得此话,目中俱是骤然一亮。 刻意改变语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女子定然认识孟琦和岳明珍!或者,至少认识她们其中之一! 而且,她非常害怕被认出来!所以,她才要戴着帷帽面纱,还要故意改变自己原本的说话声音! 而一个与二人相识,却又对二人怀有如此深重恶意、不惜设下如此圈套之人…… 孟琛和齐元修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无需言语,一个身影在两人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齐元修和孟琛二人同时猛然抬头看向张占奎,一个咬牙切齿,一个语调冰寒,却都说出了同一个名字:“是潘月泠!” 第605章 潘月泠的计策(上) 一个半时辰前,戏园侧门外僻静的巷口。 秋菊站在自家马车旁,只觉得手脚冰凉。 只是出门看个戏的功夫,自家姑娘怎么又出了幺蛾子? 潘月泠吩咐那马车夫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避着她,因此她清晰地得知了潘月泠的计划。 自家姑娘,竟然想叫车夫在孟琦和岳明珍从戏园门口离开时绑走,然后……卖到那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秋菊急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正要上前不管不顾地制止,便听那车夫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与惶恐。 “姑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车夫张进是个快四十岁的汉子,面相憨厚,此刻却吓得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轻重,更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其实,以前潘月泠也不是没干过类似欺压、算计别人的事情,但那时针对的多是些无甚背景的小门小户,且多是暗中进行,事后也多以对方忍气吞声或潘家势大压下去而告终。次数多了,平日里便很少有人敢主动招惹这位潘家大小姐了。 可这次不一样。 孟琦和岳明珍,这两个女子,在张进看来,透着一股子不寻常。 这份不寻常,张进一个粗人说不清,但他凭着自己多年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看人下菜碟练就的眼力劲儿,也能感觉得到几分不对来。 若搁在以往,像孟琦、岳明珍这般“冒犯”过自家姑娘的人,甚至不用潘月泠自己亲自动手想什么阴损法子,那位将姑娘宠上天的柳夫人,便早就有一百种手段出手替女儿“出气”了,保管叫对方灰头土脸,在这府城里难以立足。 可如今呢?那两人不仅还好端端地开着她们的铺子,生意甚至越来越红火,一副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蒸蒸日上的模样。 自家姑娘的脾气,张进是知道的,睚眦必报,受了气绝不可能默默忍着,所以她定然尝试过向老爷和夫人寻求帮助,搬弄是非,想借父母之手整治对方。 可结果呢?那两人依旧安然无恙。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那孟琦和岳明珍,绝不是潘家能轻易拿捏、随意揉搓的“软柿子”! 连自家老爷和夫人都似乎有所顾忌、没能搞定的人,他张进要是听了小姐一时冲动的糊涂话,真去沾手这档子事,那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因此,张进面上依旧维持着对主家小姐应有的卑微与恭顺,但态度却毫无转圜余地,他弯着腰,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却又无比明确地一口回绝了潘月泠的要求: “姑娘,您三思啊!出门前,老爷和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将您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带回府去……这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若是做了,且不说成与不成,一旦有丝毫风声走漏,老爷和夫人那里,小人如何交代?潘家的名声,姑娘您的清誉,可就全毁了呀!” 他没敢直接提潘大人和柳夫人私下吩咐他“好好看着泠儿,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要去”的原话。只因他深知自家姑娘那骄纵跋扈、受不得半点忤逆的脾气。若是他直白地说出老爷夫人让他“看着”她、防着她的话,潘月泠一定会觉得颜面扫地、权威受到挑衅,从而恼羞成怒,将一腔邪火全都发泄到他这个“不识相”的下人身上,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所以,他只需要巧妙地抬出老爷和夫人,点明事情的严重性和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自家姑娘但凡还有点理智,就该明白其中利害,知难而退。 他想的不错,潘月泠确实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然而,这非但没能让她冷静,反而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无处发泄的怨愤与屈辱! 连一个卑贱的车夫,都能拿她的父母来堵她的嘴她了?! 她这个潘家小姐,当得可真够窝囊的!在家中要被父母训斥约束,在外头连个下人都敢不听她的话了! 一股混杂着暴怒、羞耻和疯狂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但出乎意料地,潘月泠这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地发作。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张进,盯着他低垂的脑袋和惶恐却坚持的姿态,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诡异平静的笑容。 她自觉自己比之前“成熟”、“理智”了许多。至少,她知道光靠发脾气和命令,已经压不住眼前这个看似忠厚、实则狡猾的奴才了。 “好,很好。”潘月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瘆人的寒意,“张进,我知道,我如今是指使不动你了。你眼里如今只有我爹娘,我这个小姐……已经不配指使你了,是不是?” 张进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小人不敢,小人都是为了姑娘好,为了潘家……” “为了我好?”潘月泠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可你若是不听我的……执意要违逆我,坏我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加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恶意的、戏谑的弧度,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张进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他惊恐抬起的脸上。 “那我就回去告诉爹娘,说你……觊觎于我,趁着驾车护送的便利,悄悄偷走了我的手帕,还有……贴身的衣物。”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猛地炸响在张进和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秋菊头顶。 而潘月泠,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到几乎让她作呕的耻辱感! 她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要用自己的清白名声,来构陷、逼迫一个她平日里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低贱的车夫! 这简直是她潘月泠此生最大的羞辱! 这屈辱感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想要尖叫。但奇异的是,这股极致的屈辱,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的狠毒。 她心中越是羞愤欲狂,面上那恶意的笑容就越是灿烂,语气也越发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略带天真的疑惑: “你猜猜看,到了那个时候……你再说你是‘为了我好’、‘为了潘家’,我爹娘……是信你呢,还是信我?你说的话,还好用吗?” “姑娘!姑娘莫要如此!万万不可啊!”张进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辩解,“小人、小人根本近不了姑娘的身,平日连内院都进不去,如何、如何能偷到姑娘的……姑娘的贴身之物?这、这根本是无稽之谈,老爷夫人明察秋毫,定不会相信的!” “怎么不能?”潘月泠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心情颇好,“若是你……勾结了我身边之人,里应外合呢?” 说着,她适时缓缓转眸,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涔涔的秋菊身上。 第606章 潘月泠的计策(中) 秋菊被她这一眼看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噗通”一声,她再也支撑不住发软的双腿,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凉粗糙的青石板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却比不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姑娘这是……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不,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命。如果老爷和夫人真的听信了姑娘这番“言之凿凿”的指控,以潘家的门风和柳夫人对女儿近乎盲目的维护,她秋菊一家,还有张进一家,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轻则发卖到最苦最脏的地方,重则……可能无声无息地就“病故”或“意外”了。 至于老爷和夫人会在姑娘和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下人之间,选择相信谁?秋菊连一丝一毫的侥幸都不敢有。 答案毋庸置疑。老爷和夫人必然会、也只会相信姑娘! 即便是事后发现此事有诸多疑点,察觉潘月泠话中的破绽,可单单凭着潘月泠这“不惜自污清白也要拉他们下水”的疯狂举动,就足以证明她在老爷夫人心中“受了天大的委屈”,而他们这些“胆大包天”、“背主忘义”的下人,就绝无可能有个好下场! 想通了这一切,秋菊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通体生寒,最后一丝反抗和劝说的念头,也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灰飞烟灭。 她极其艰难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奴婢……都听姑娘的。” 在她之后,那张进脸色灰败,眼神中的光采彻底熄灭,最终也“噗通”一声跪下,嘶声道:“小人……小人遵命。” 这场博弈,他们两个下人一开始便没有赢的可能。 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进退维谷,答应姑娘,至少眼下能暂时苟全,或许……或许在事败之后,老爷和夫人清算时,看在他们“被迫从命”的份上,能网开一面,不牵连他们的家人。 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潘月泠满意了。 她居高临下地静静盯着两人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随意揉捏他人命运的快意。 欣赏够了他们的恐惧和臣服,她才像是施舍一般,慢悠悠地开了口:“起来吧。早这么听话,何必让我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刚才那番恶毒的威胁只是随口一提,“既然听话了,那就好好替我办事。现在,我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 听了潘月泠的计划,秋菊几乎呆若木鸡,脑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之感——在如此热闹的戏园子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绑走孟琦和岳明珍…… 真亏她想得出来! 这简直是个疯子!是完全没有脑子的、又蠢又毒的疯子! 她难道不知道这事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会引来多大的麻烦吗?她以为这府城是她潘家的后院,可以任由她为所欲为吗? 自己面前的这位小姐,真是实打实的一个草包! 在意识到这样的事实后,秋菊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悲哀——正是这样的一个草包、疯子,却掌握着他们这些人的生杀予夺大权,轻易就能将他们,甚至他们的家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又能如何呢? 反抗是死,不反抗,照着做,或许也是死。 但事已至此,她已经被彻底卷了进来,再无退路。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或许……或许她还能在绝境中,为自己寻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至少,不能完全照着潘月泠那漏洞百出、疯狂至极的计划来。 因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跪直了身体,抬起苍白的面孔,看向潘月泠,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为主子分忧”的恭敬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娘……奴婢觉得,姑娘的计策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细节上或许可以更周全些,以免留下把柄。” 潘月泠正为自己的“妙计”暗自得意,闻言挑了挑眉,倒也没立刻斥责,只哼了一声:“哦?你说说看。” 秋菊心跳如鼓,但语气依旧竭力维持平稳:“姑娘,您想,那孟琦和岳明珍出门,若是雇车,多半是雇路边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马车。我们若是用咱们府上这辆马车……” 她顿了顿,见潘月泠露出思索神色,继续道:“我们府中的马车又如何是那些寻常马车可比的?她们自然会察觉出几份不对来,不如……我们另外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然后,让张进和那雇来的马车夫,悄悄换个位置,互换一下衣裳。” “姑娘和我,坐上咱们自家这辆马车,就叫那雇来的车夫,把我们送回府中去。如此一来,即便事后有人查问今日潘府的马车去向,咱们的行踪都能对上。” “至于张进,”秋菊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进,低声道,“便叫他换了衣裳,驾着那雇来的、不起眼的马车,去戏园门口,将那二人骗上车。然后……拉到姑娘指定的那地方去。如此,即便有人看见马车,也只会以为是寻常雇来的车,不会立刻联想到咱们潘府头上。” 潘月泠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秋菊这个法子,确实听起来更稳妥、更隐蔽些! 那孟琦和岳明珍可不就是“破落户”出身,一向是雇路边的马车出来走动的么?用雇来的车,确实更不惹眼! “是极!是极!” 潘月泠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计划即将得逞的兴奋红晕,她赞许地看向秋菊,甚至难得地夸了一句:“没想到你这丫头,关键时刻倒还有点急智。此事若是成了,我记你一个大功!回头重重赏你!” 秋菊连忙垂下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然而她心中却是一片苦涩——大功?此事之后,自己有没有命在都还是两说呢! 但想着潘月泠那恶毒至极的、要将两个年轻姑娘卖入火坑的计划,秋菊那早已被恐惧和麻木占据的心里,还是不免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恻隐之心。 那孟琦和岳明珍,听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靠自己本事经营铺子,正是大好的年华……若是真如潘月泠最初的计划那般,被送到那种暗无天日、肮脏不堪的地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计划暂时成功了,日后事发,姑娘为了自保,一定会将所有的罪责都都推在她和张进这两个“背主妄为”、“见财起意”或“见色起意”的下人身上。 到那时,潘月泠能不能从位知府张大人那里全身而退还不好说,但她秋菊和张进,定然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死无葬身之地的! 等等……张大人? 第607章 潘月泠的计策(下) 秋菊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 是了!她之前虽是二等丫鬟,消息不算最灵通,但也曾在府中听一些嬷嬷、管事娘子私下议论过只言片语。似乎……那位开奶茶铺子的孟琦孟姑娘,很得知府夫人甚至张大人的青眼,与知府家的两位公子,似乎也颇为熟稔亲善。 否则,此次的事情怎么会不了了之,老爷和夫人甚至还隐约约束姑娘,让她少去招惹? 所以……如果孟姑娘真出了事,张大人会不会……亲自过问? 以张大人的精明和手段,她这点临时想出来的、并不算高明的小把戏,能瞒得过一时,恐怕根本瞒不过张大人那双“火眼金睛”! 一旦张大人亲自插手调查,她和张进定然跑不了,会被查个底朝天。但……反过来说,如果是由张大人来审,定是会比完全由着潘家、由着有意偏袒的老爷夫人来处置,要更公正许多! 至少,张大人或许会查明原委,而不仅仅是灭口了事! 她未必没有陈述真相、为自己辩解一二的机会! 虽然依旧是死路一条的可能性更大,但至少,或许能死得明白点? 或许……或许在坦白一切、指认主谋之后,能求得一线生机,至少……不牵连到自己的家人。 这个念头让秋菊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尽管希望渺茫,但在这如此绝望的情形下,这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公正”,就成了她下意识想要抓住的稻草。 但……这还不够。 潘月泠最初的计划太毒,一旦实施,那两个姑娘就彻底毁了,张大人震怒之下,她们这些“从犯”绝无生理。 必须让此次计划的结果看起来不那么不可挽回,或许才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就在潘月泠已经开始兴奋地畅想孟琦二人凄惨下场,并催促张进赶紧去找车、找人的时候,秋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恭顺,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再次开口:“姑娘,奴婢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潘月泠正因为计划完善而心情稍好,闻言瞥了她一眼:“说。” “姑娘,您原来想将人送去的那……那种地方,”秋菊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那里头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张进是生面孔,突然送两个模样标致的大姑娘进去,难免惹人注意,盘问起来,恐怕不好应对。而且那种地方,背后通常也有些人脉关系,万一……万一被有心人察觉,顺藤摸瓜,牵扯出了张进,再进而……牵连到姑娘身上,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姑娘金枝玉叶,实在不宜与那种腌臜地方、腌臜人扯上丝毫关系。” 因为方才秋菊献的那条“雇车换人”的“好计”,潘月泠此刻看秋菊也顺眼了不少,觉得这丫头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 因此,她倒真的顺着秋菊的话,细细思索了起来。 她虽然恶毒愚蠢,但也并非完全不懂“瓜田李下”的道理。秋菊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你说的……倒也在理。”潘月泠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又被浓烈的恨意取代,她咬牙,恶狠狠道,“可若是不如此,不让那两个贱人身败名裂、受尽折磨,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光是打她们一顿,或者关她们几天,太便宜她们了!” 秋菊知道潘月泠此时心中已然被她说动,只是还有几份不甘,于是,她不再多嘴劝说,只是适时地垂下头,做出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多言的样子,静静地立在潘月泠身侧,给她时间自己“想通”。 片刻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 潘月泠抬手,有些烦躁地抚了抚鬓边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眼中的疯狂和恨意,与一丝对“麻烦”的嫌恶交织挣扎着。 最终,那丝顾虑似乎稍稍压过了其余的念头,于是她撇了撇嘴,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罢了……算她们走运。真是便宜她们二人了。” 接着,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如丧考妣、魂不守舍的张进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光芒。 虽然不能将孟琦二人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让她觉得不够解气,但为了计划更稳妥、更不容易败露,似乎……也可以换个方式? 于是她看着张进,忽然笑了起来。 她肤色白皙,相貌虽不是拔尖,却也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韵味,因此这一笑之下,甚至带着点纯洁与天真,可看在张进和秋菊眼里,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张进,”潘月泠笑着,用一种恩赐般的口吻,轻快地说道,“既然那腌臜地方去不得,容易惹麻烦……那不如,便由你来‘处置’她们吧。” 张进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秋菊似乎劝动了这位小姐之后,心中又升起了几分希望,可此刻又忽然听见潘月泠这样的话,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潘月泠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笑容越发甜美,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恭喜你啊,张进。今日,你可是有‘艳福’了,能白白得了两位如花似玉的佳人。至于得手之后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幽深的巷子深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这城外不是有不少荒废的野庙、破屋么?找个合适的,将人往里一扔便是。是死是活,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喽。反正,经了这种事,她们就算活着,也没脸再见人了,更没脸说出来。” 虽然不是自己一开始为孟琦二人设定的、那“千人骑万人踏”结局那般“解气”,但想想她们被一个卑贱的车夫玷污,然后像破布一样被丢弃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自生自灭…… 这种下场,似乎也足够让潘月泠感受到足够的快意了。 而且,这样确实更“干净”,更不容易被追查到潘家头上。 张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秋菊闻言心中一叹——她在一旁看得清楚,从一开始姑娘用自己的清白胁迫张进听命的时候,张进在她眼里,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那两位姑娘如今的这个结果……虽然依旧恶毒无比,但比起被卖入暗门子,似乎……似乎终究是好了那么一点点? 至少,如今只有张进一个人,如此一来,或许……那两位姑娘,或许能侥幸逃出生天? 希望张进也警醒着些,莫要真听信了姑娘的话,将那二人逼死了去。 那样一来,自己二人才是真正到了非死不可的、最坏的局面! 而若张进明白了过来,两位姑娘没有立刻殒命、没有遭受那最不堪遭遇的情况下……如果将来事发,自己二人作为从犯,或许真的能留下一线生机。 脑海中的念头不断翻涌,最终秋菊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绪,只轻声应道:“姑娘思虑周全。” 第608章 张进的决断(上) 张进到底也算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历练出几分急智与审时度势的本事。 得了这桩要命的、丧尽天良的差事之后,他虽说心中叫苦不迭,却也明白,此时此刻,若是不老老实实听从自家姑娘那疯狂的命令,自己怕是会死得更快、更惨——潘月泠那番用清白构陷于他的威胁,绝非虚言恫吓,她是真做得出来。 可这差事实在是棘手,叫他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将孟琦、岳明珍连同那个叫珍珠的丫鬟成功骗上车后,张进表面强作镇定,依旧扮演着那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车夫角色,稳稳地驾着车,朝着城外偏僻处驶去。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开了锅的滚水,念头转得飞快,焦灼、恐惧、矛盾、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在其中剧烈翻腾冲撞。 别听自家姑娘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事后有赏”、“我爹是一府通判,必然能将此事轻轻按下,你只管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潘家顶着”…… 这些话,张进是一个字也不信。 这话拿来骗骗不谙世事、天真无知的小孩儿或许还成,可骗不了他这个天天混迹于三教九流、看惯了人情冷暖、深知官府衙门和豪门大户行事规矩的成年人! 倘若孟琦和岳明珍当真只是两个可以任由潘家搓圆捏扁、毫无背景的“破落户”,倘若此事当真如姑娘说的那般“轻易”、“无后患”,老爷和夫人早就亲自出手,用更“体面”或更“干净”的法子替女儿出气了,哪里还轮得到姑娘如今这般,要背着家里,甚至不惜用自污名声的下作手段来威胁他一个小小的车夫下水? 这本身就说明了那两位姑娘不简单,说明了此事风险极大,连老爷夫人都心存顾忌,不愿或不能明着来。 自己可不是个傻子! 张进在心中冷笑。他几乎能预见,倘若回头东窗事发,自家姑娘的说辞,怕是会毫不犹豫地、转个脸就变成“刁奴张进,见色起意,胆大包天,背着主家行凶”,将所有的罪状、污水,全都扣在自己一个人头上! 而潘月泠自己呢?最多……最多不过落个“治下不严”、“御下无方”的轻微过失,在父母羽翼下哭诉一番自己是“被恶奴蒙蔽”,照样能摘得干干净净! 而他张进呢?死了便就死了,除了自己那可怜的老父、妻子和尚未成家的儿子,这世上,再不会有多余的人为他流一滴眼泪,为他叹一口气! 甚至,他的家人还可能因为他的“罪行”而受到牵连,下场凄惨。 想到这里,张进心中愈发愤懑难平,一股夹杂着不甘、怨恨与绝望的郁气堵在胸口。他暗啐一口,仿佛要将这满腔的晦气吐出。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顺着那条显而易见的死路走到黑…… 他得想想,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不如……干脆背着自家姑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车上这三位姑娘放走?让她们逃了,此事作罢? 但……如果他不按姑娘说的做,贸然放了这三人,他张进同样讨不了好去。 自家姑娘对这车上之人可是恨之入骨,日夜想着报复,若是让她发现自己阳奉阴违,不仅没按计划行事,反而将人放了,那第一个要拿来开刀、杀鸡儆猴的,就是他张进! 以潘月泠那偏激狠毒、受不得半点违逆的性子,绝对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累家人更是必然。 若自己只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倒也不怕什么——想当年年轻气盛,跟着个走江湖的师父学了几手拳脚功夫之后,也不是没有做过那些惩恶扬善、快意恩仇的江湖梦。 用自己的烂命一条,去换两位无辜小娘子和一个丫鬟的三条性命,算起来,还是他赚了! 可……他偏偏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自己的家人,有沉重的、无法割舍的牵绊。 自己的老爹,早些年就在潘府外院做些洒扫搬运的杂活,如今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混了个小管事出来。 而他自己如今也早已娶妻生子,儿子都十五六了,生得机灵懂事,眼瞅着再过两年就能说亲成家了。 前些日子,自家老爹还兴高采烈、带着几分炫耀地偷偷告诉他,府里的管事似乎有意,等过些时候,就把他的儿子安排到三公子跟前去做个跑腿听用的小厮…… 他们一家人的生计、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牢牢地系在潘家这棵大树上,捏在潘家主子们的手心里。 平时不觉得如何,甚至觉得是份安稳的依靠。直到如今这般生死攸关的关头,张进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没了退路。 “啪!” 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捏紧了手中粗糙的马鞭,鞭杆几乎要被他捏断,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时间,他竟然没了决断,脑中乱成一团麻。他只能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逃避,将马车赶得飞快,一股脑地朝着城郊、朝着那片人迹罕至的荒凉地界驶去。 他不想无故害了两位姑娘的性命,毁了她们的一生。可他也绝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或“冲动”,害得自己一家人跟着命丧黄泉。 两难的境地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索性放空了剧烈挣扎的思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尽头,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逐渐显露出黝黑轮廓的那座荒山。 就那里了。他对自己说。 就让他……再想想。 在到达那里之前,再给他一点点时间…… 等到了那里,一切……再做决断。 ……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张进更多犹豫和喘息的时间,还不等他理清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做出最终的抉择,身下的马车便猛地传来一阵异常的、轻微的震动和失衡感! 有人跳车了! 张进心中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几乎是条件反射,也出于内心深处对“事败”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又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炸响,狠狠抽在马臀上! 第609章 张进的决断(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0章 到此为止 可叫张进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被这个自己起先并未太放在眼里的小姑娘,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尖锐剧烈的痛楚自右眼传来,瞬间蔓延至整个头颅,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也模糊了他仅存的视线。 张进死死地捂住那已然血肉模糊、失去光明的右眼,佝偻着身体,低垂着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剧痛、惊骇、挫败与一丝荒谬感的低低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瘆人。 在他愈发难以视物的视线中,前方原本昏昏沉沉的山林似乎突然清醒了过来,意图择人而噬的它毫不费力地便一口吞掉了那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而那山林吞掉那小姑娘之后,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张开双目,目光湛湛地等着张进自投罗网。 山野茫茫,夜风呜咽。张进强忍着眼中那似乎还在不断加剧、如同针扎锥刺般的尖锐疼痛,用那只勉强还能视物的左眼,极目向孟琦消失的那片山林方向望去。 入目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的树影,是被风吹得如同鬼影般摇曳的荒草。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何去何从。 方才车厢内那电光石火间的搏杀,此刻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那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下手却是极为狠厉果决。 在被他出言相诈、甚至被他那般侮辱性地靠近试探时,竟能硬生生忍住,纹丝不动,这份忍耐力就绝非寻常人能有。 而在最后关头,当自己以为已经完全掌控局面、彻底松懈的那一刻,她骤然发难,那一刀直取咽喉,快、准、狠!若非自己多年摸爬滚打练就的危险直觉和还算敏捷的身手,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喉管被割开的尸体了。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一击未能致命之后,那小姑娘没有丝毫的迟疑或犹豫,竟能在瞬间变招,反手就朝着他这双“招子”而来! 那股子同归于尽般的狠劲和机变,简直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 若非他惊痛之中,本能地拼命侧头躲闪,此刻恐怕两只眼睛都已经被那锋利的匕首废了,彻底成了个瞎子! 他本欲在剧痛中伸手抓住那个胆敢伤他、还试图逃走的姑娘,可钻心的疼痛让他动作失了准头,力道也卸了大半,竟眼睁睁看着她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挣脱了他的钳制,连滚带爬地逃下了车,一头扎进了那黑沉沉的山林里。 这确实是他从来未曾料到过的情形。 因为他虽然内心对这趟差事抵触万分,对那三个“猎物”也无冤无仇,甚至存了一丝恻隐,可一旦动手,他便绝不会轻敌。 他到底是在潘家那样规矩森严、人心复杂的大户人家看多了阴私手段的“人精”,深谙“狮子搏兔”的道理,加上他生性本就谨慎多疑,因此,即便对方只是个瞧着已经陷入昏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在整个过程中也保持了十分的警惕。 却没想到,在如此层层试探、步步紧逼之下,那小姑娘竟能硬生生扛住,伪装得天衣无缝,直到最后一刻才暴起发难,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致命的杀招! 这份心性、这份忍耐、这份决断……着实可怕。 想到这里,张进捂着剧痛的眼睛,带着一丝自嘲地摇了摇头。或许,这就是天命吧。 命中注定他张进此次难逃一劫,也或许那看着无害却内藏锋锐的小姑娘,就该当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毕竟,他千算万算,也确实没想到,这小姑娘身上,竟然会随身携带着一把如此锋锐难当的匕首! 寻常闺阁女子,谁会带这种东西? 这小姑娘,又勇敢,又聪慧,又够狠辣。自己输给她,似乎……也不算太冤。 张进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绝望,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用那只尚且勉强能用的左眼,望向孟琦消失的那片山林入口,目光复杂。 追,还是不追?他心中再次天人交战。 追上去?他如今视物不清,看东西已然重影模糊,走动起来恐怕都深一脚浅一脚。 更麻烦的是,他脸上、身上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在这野兽出没的荒山野岭,这无异于一盏指路的明灯,会招来什么可想而知。此时这般贸然进入这黑漆漆、深不可测的山林,他心中也有几分发怵。 若是不追,回去被潘家人发现差事办砸了,等待他的自然是严厉甚至残酷的惩处,恐怕难逃一死。 可那样……好歹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被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也算有个囫囵样子。 相反,若是就这么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冒冒失失追进山里去……张进打了个寒颤。 山林无情,里面不仅有陡崖深涧、毒虫蛇蚁,更有饿狼野狗。他怕自己到时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被野兽啃噬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滩碎肉和散落的骨茬。 听老辈人说,人死之后到了地府,魂魄会保留着死时的模样,他怕自己若是死得那般凄惨破碎,等将来一家人在地府团聚了,就连他那最亲的老爹,恐怕都认不出眼前这滩物事,竟是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好大儿。 张进甚至苦中作乐地、有些荒诞地想象起那个画面来:自家那古板严肃了一辈子的老爹,到了地府,颤巍巍地向鬼差打听自己儿子的下落。然后,鬼差面无表情地拖来一个破破烂烂的麻袋,往地上一倒——“哗啦”,倒出一堆难以辨认的碎肉和沾着血污的骨头渣子。 老爹会是什么表情?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胡子都要气得翘上天,回头别再被吓得再死一次。 还有自己的老娘和妻子。婆媳俩虽不是亲母女,性子却是如出一辙的刚强好胜,嘴硬心软。若是见到自己那副“尊荣”,估计当时就要吓得晕死过去。 可即便那二人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等醒过来,婆媳俩肯定还要强撑着,做出一副“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的色厉内荏模样,一边自己腿肚子打颤,一边还要互相搀扶着,去安慰那可能已经崩溃的老爹和吓傻了的儿子…… 而自己的儿子呢? 那孩子什么都好,聪明,孝顺,就是胆子小,尤其惧怕那些神神鬼鬼、血糊淋拉的事情。若是见到自己那副连鬼都怕的惨状,怕是第一个就直接晕厥过去,醒来也要做上好几年的噩梦。 张进想着想着,竟忍不住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酸楚。笑着笑着,牵动了眼部的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罢了,罢了。 总之,姑娘交代的这桩要命的差使,他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 事已至此,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第611章 逃入山林 张进想的很明白——如此自己好歹还能留个全尸,虽说他成了独眼,可回头一家子在地下相聚的时候,瞧起来好歹也比碎肉尸块体面不少。 张进再次缓缓地、带着一种诀别般的沉重,回转过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牵挂的亲人,也有他注定无法逃脱的必死命运。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自己到底是懦弱了一次,临到头,还是怕了,退缩了。不仅没能“将功折罪”,恐怕还要害得家人被自己拖累至此,跟着遭殃。 但他想,他们……应该不会怪他的。 接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孟琦离去的那片黑黢黢的山林入口,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看到那个正在拼命奔逃的纤弱身影。 他在心中默默道:姑娘啊,我不追了,你也莫要跑太远了。 山林无情,跑得太深了可真就回不来了。 …… 而另一边,拼命冲入山林的孟琦,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离那马车、离那可怕的车夫越远越好! 她虽然一击得手,刺伤了对方,但丝毫不敢有半点松懈,更不敢停下来查看或庆幸。 因为她很清楚,那车夫体格健壮,显然会些功夫,虽被刺伤眼睛,但并未丧失全部行动能力。 方才那番搏斗,与其说是她“战胜”了对方,不如说是攻其不备、险中求胜。 此刻对方惊怒交加,若缓过劲来追入山林,以她如今这中了迷药后尚且酸软无力的状态,绝无胜算。 因此,从滚落马车、双脚沾地的那一刻起,她便咬紧牙关,强忍着全身各处传来的隐约疼痛头也不回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山林深处跑去。 方才在车厢里,她是抱着“死也要拖个垫背的”决绝心态刺出了那一刀,此刻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短暂力量正在消退,紧紧攥着匕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带着小腿肚也有些发软,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虚浮。 但她却一步也不敢停,因为方才刺向那车夫左眼的那一刀,似乎并不如右眼那刀那般扎实,她不确定那车夫如今是否双目都不能视物。 想到方才那刀刃刺入人眼中的诡异手感——先是遇到阻力的滞涩,随即是刺破柔软人体组织的轻微“噗嗤”声…… 孟琦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禁不住有些反胃,就连身上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遏制住那些翻腾欲呕的念头和身体本能的恐惧战栗。 现在不是后怕的时候,也不是恶心的时候! 逃! 只有逃到更安全的地方,才有资格去回想、去恐惧、去恶心! 她一头扎进那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参天大树的枝叶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月光,让林间显得更加幽深晦暗。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又容易打滑。裸露的树根盘虬卧龙,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将她绊倒。 四周是各种窸窸窣窣的、不知名的细微声响,或许是虫鸣,或许是夜鸟扑翅,或许……是别的什么。 这片山林,在夜色中显得如此阴森且危机四伏,每一道晃动的黑影,每一声奇怪的响动,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可即便如此,在孟琦此刻的认知里,这片看似可怕的山林,其危险程度,也远远比不过身后那个可能正在追来的、满怀怨恨与杀意的车夫! 若说进了山林是有可能失去性命,但若是叫那车夫追上,她才是真正十死无生。 她相信,不论是潘月泠,还是那被自己刺伤了眼睛的车夫自己,都不会让她死得太过轻巧。 但她并没有被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冲昏头脑,相反,她一边竭尽全力在崎岖不平、光线昏暗的林间夺命狂奔,一边强迫自己分心去做一些眼下看来“无关紧要”、实则可能关乎生死的小事。 她伸出那只没有握刀、却同样沾了些许血污的左手,随手从身旁掠过的一丛茂密灌木上,用力薅下一大把带着夜露湿气的宽大草叶。然后,她放缓了一点脚步,借着奔跑的间隙,用这些粗糙的草叶,快速而用力地擦拭着右手紧握的那把匕首。 刀刃上黏腻温热的血液被草叶擦去,在叶片上留下暗红的污迹,随即被她丢弃在身后腐烂的落叶层中。 这匕首上沾了那车夫的鲜血,她也害怕引来不好的东西。 与此同时,她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戒,凝神细听着身后的一切动静。 除了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心脏狂跳的轰鸣,以及脚踩腐叶枯枝发出的轻微“咔嚓”声,她更在捕捉任何可能来自后方的异常声响——沉重的脚步声?拨开灌木的哗啦声?或是压抑的痛哼与咒骂? 就这样不知奔跑了多久,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抬一步都酸痛难忍。直到她自认已经与马车停驻的地点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并且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与寂静中,始终没有传来任何疑似追兵的声响,孟琦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一丝。 她终于敢谨慎地、一点一点地放缓自己近乎透支的步伐,最终停在了一棵需要双人合抱的巨树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林间冰凉湿润的空气。 然而,这一停下来,虽暂时摆脱了被立即追上的威胁,但另一种更深的、无所适从的茫然与孤立无援的恐惧便又瞬间淹没了她。 方才奔跑时被汗浸湿的衣衫紧贴着皮肤,被林间夜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山林中不比别处,这里没有街巷,没有灯火,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家。她如今孤身一人置身山林中,又对这地形环境一无所知,她该躲去哪里?又能躲去哪里? 若是按照她上辈子闲暇时看的那些荒野求生或冒险小说的“经验”,她此刻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寻找一个相对隐蔽、干燥、能遮风挡雨并避开野兽视线的庇护所,比如一个废弃的山洞或岩缝,然后躲藏进去,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可一个合适的、安全的山洞,又哪里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第612章 爬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3章 我来试试 她重新站起来,将口中的匕首握在手中,这次,她没有再贸然用蛮力去爬。她走到树干另一侧相对平整些的地方,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在坚硬的树干上,刻凿出一个个足以让脚尖或手指借力的凹槽和豁口。 “笃!笃!笃!” 沉闷的凿击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她心惊肉跳,生怕这声音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但她别无选择。 凿出几个勉强可用的落脚点后,她再次将匕首咬回口中,双手抱住树干,脚踩着自己凿出的小坑,配合着双臂的力量,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开始向上挪动。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受伤的皮肤,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力竭的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少次,又滑落了多少次。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酸胀抽搐,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血丝的黑色的树皮屑和泥土。 每一次滑落,都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让她几乎想要放弃,就这么瘫在地上听天由命。 可每当这个软弱的念头升起,潘月泠那扭曲的笑容、车夫那暴怒的目光、匕首刺入人眼时的触感、以及珍珠最后背起明珍姐姐跳车时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就会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她,逼迫她重新凝聚起力量。 她不甘心!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拼尽全力的尝试后,她的手指,够到了那根粗壮横生的枝丫!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将自己拖了上去,然后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相对平稳的枝杈交汇处,胸膛剧烈起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痛苦与一丝微弱庆幸的喘息。 可即便是爬上了树,孟琦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短暂的休息后,她挣扎着坐起身,将身体尽量往树干内侧、枝叶更浓密的地方缩了缩,试图利用天然的枝叶屏障,将自己隐藏得更好一些。然后,她便提心吊胆地、聚集起了全身的感官,开始紧张地关注起树下的动静和她来时的方向。 她并不清楚敌人和她的援军哪一个会先到来。 虽说她一头扎进这深山老林,有赌那车夫自己受了重伤、心中恐惧、不敢贸然追入险地的缘故。 可……万一呢?万一那车夫恨意滔天,或者被潘月泠逼得走投无路,真的不要命了也要抓住她呢? 万一潘月泠还准备了除那车夫之外的、她所不知道的后手呢? 虽然……孟琦靠在冰凉的树干上,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即使如今对方真的追来了,以她此刻这浑身是伤、筋疲力尽、连下树都困难的状态,恐怕也……难以招架,只能束手就擒了。 接着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令人沮丧绝望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能自己先泄了气! 她定了定神,不再去看那令人心慌的、仿佛潜藏无数危险的黑暗山林深处,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来时的方向上。 万一…… 万一先来的,是她的自己人呢? …… 与此同时,远在府衙一侧签押房内的齐元修、孟琛和张占奎三人,则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心急如焚,简直要急得跳脚。 这简直是天降横祸!好端端的,连孟琦、岳明珍带珍珠三个大活人,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了踪影! 而他们,除了那点指向潘月泠的模糊线索和“萃香饮庐失火”这个明显的假消息之外,竟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一点明确的方向和头绪都没有!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怒无处发的憋闷和焦灼,几乎要将三人生生煎熬疯。 方才,张占奎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罕见地摆了一次“知府公子”的威风,绕过了一些繁琐程序,直接调用了一小队他相对信得过的衙役捕快,命他们立刻沿着素笺所指的方向去搜寻那可疑的马车和车夫,并打探任何可能的目击者。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带回来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好消息。 显然,搜寻陷入了僵局。 而张占奎自己,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急得喉咙冒烟,恨不得立刻亲自带队,将府城内外翻个底朝天。 可他心里清楚,不行。他这次的“调动”,严格来说已是不合规矩,逾越了职权。若非事态紧急,又牵扯到孟琦这与他张家十分亲善的姑娘,加上他知府公子的身份,那些衙役捕快恐怕连表面文章都不会做。 也因此,此事所有的潜在后果和可能的弹劾,都需要他张占奎一力承担。 而尚未取得举人功名、身上只有秀才身份的齐元修和孟琛,说句实在话……在眼下这等需要调动官方力量、讲究身份权柄的关头,确实没有足够的“分量”和“名分”去直接弹压衙门里其余那些可能存在的的胥吏衙役的异议。 严格来说,其实刚刚取得武举人功名、有了“官身”资格但尚未授官的他张占奎,正常情况下也不该如此越俎代庖。可……谁让他有个实打实的知府爹呢? 这重身份,在此刻成了他唯一能借用的、也是最后的一点“特权”和“底气”。 但这份“底气”,也必须用在刀刃上,不能肆意挥霍,更不能因为自己的莽撞,将父亲也拖入泥潭。 其实具体能怀疑、敢怀疑的对象,他们不是没有。 方才素笺的描述,以及三人的推断,几乎都将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潘!月!泠! 只是,与张占奎自己类似,潘月泠她也是有个至少在恒安府地界上很是能说得上话、颇有实权和影响力的爹——通判潘大人! 潘通判是张知府的重要副手,在府衙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今,他们手中没有任何切实的、能摆到台面上的证据,仅仅凭借怀疑和推断,若是要贸然带人闯入潘通判的府邸,去“请”甚或是“掳走”人家府上的千金小姐进行讯问…… 别说潘通判本人绝不会乐意,绝不会善罢甘休,就连衙门里这些惯会看人下菜碟、深知潘家势力的衙役捕快们,也是万万不肯、也不敢去干这种“以下犯上”、“虎口拔牙”的差事的。 没有确凿铁证,谁愿意去得罪一位实权通判? 张占奎眉头紧锁,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在房中来回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一个既能避开与潘通判正面冲突、又能将潘月泠这个关键人物“引”出来,或者至少能接触到、进行试探的办法。 硬闯不行,守株待兔又太被动,且时间不等人。 最终,还是齐元修先一步从焦灼的沉默中站了出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停下了张占奎来回走动的脚步,目光沉静却坚定地看向二人,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占奎兄,光在这里干着急不是办法。那潘月泠龟缩府中,我们进不去,衙役也不敢硬闯……不如,便让我来试试。” 第614章 我来扛着 张占奎和孟琛闻言,同时疑惑地抬眉,目光聚焦在齐元修脸上。 只见齐元修虽然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担忧,可他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有些古怪的、混合着冷意的笑意。 他语气加重重复道:“不是要引那潘月泠出洞吗?我来。” “你来?”张占奎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元修,你别冲动!那潘月泠如今做下这等丧心病狂的恶事,心中定然有鬼,此刻恐怕正如同受惊的老鼠一般,死死藏在家中,等待外面的消息,或是谋划下一步。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投罗网一般地往外跑?” “潘通判又岂是吃素的!你可不要乱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将自己也陷进去!” 倒是孟琛,听到齐元修的话后,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深深地看了齐元修一眼。 那双与孟琦有几分相似的、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也盛满了血丝与沉重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对同伴的了解与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沉声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齐元修迎上孟琛的目光,他脸上那丝古怪的笑意渐渐收敛,微微颔首道:“自然是有想法的。至于把握……事在人为。此刻我们别无他法,任何可能的路,哪怕再险,也得去闯一闯。” 看着齐元修眼中坚定,孟琛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些许,他不再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说着,他回眸看向仍旧满脸不赞同、欲言又止的张占奎:“占奎兄,你的难处,我们都明白。你已尽力。但如今时间紧迫,多耽搁一刻,阿琦和明珍便多一分危险。我二人在这里干坐着,除了互相看着着急,确实无济于事。既然元修有法子,不如……就让他去试一试。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我们自己去想想别的办法,可好?” 张占奎愈发不解,也愈发焦急:“你们……你们到底要去做什么?元修去‘引蛇出洞’,可孟琛你呢?你又要去做什么?如今全城搜捕都没有线索,你一个人,又能去哪里找她们?” 齐元修见张占奎焦急,反而淡淡笑了笑,语调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占奎兄莫急。我嘛,自然是去办我那‘引蛇出洞’的差事。至于孟琛……” 孟琛适时接话,声音沉稳,目光却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不知在何方心上人和妹妹:“我自然有我的去处。她们二人机敏,若有机会,定会留下线索……我不能在这里空等,必须去她们可能经过、可能停留的地方再看一看,问一问。或许……会有遗漏的痕迹。” 张占奎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两个相交多年的好友。 他们一个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胆大包天;一个外表温文尔雅,内里却极有主见,坚韧果决。 他与这二人相交这些年,自然深知这二人表面上看着一派光风霁月的做派,实际上,骨子里都颇有几分“剑走偏锋”的执拗与魄力。 平日里或许不显,可一旦触及他们的底线,关乎他们在意的人,这两人便是捅出再大的篓子、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丝毫不奇怪。 更何况,如今失踪的,是两人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和妹妹! 这两人此刻心中是何等焦灼、何等愤怒、何等恐惧,张占奎完全能够想象。 若是硬要将他们拘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而无能为力,那才是真正的煎熬,恐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是……放他们去,任由他们“各想办法”,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万一……万一弄巧成拙,反而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呢? 万一……万一激怒了潘通判,引来更猛烈的反扑呢? 张占奎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他看了看齐元修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孟琛眉宇间那深沉的忧虑与坚定。最终,所有的劝阻、所有的顾虑,都在想到孟琦和岳明珍可能遭遇的可怕处境时,化为了乌有。 他重重地、带着无尽疲惫与自责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他一直认为,今日这场无妄之灾,追根溯源,与自己一开始非要“拆散”他们、拉着齐元修和孟琛去校场比试脱不开干系!若不是自己那点可笑幼稚的别扭心思,有他们三人陪同在侧,潘月泠那歹毒的计划未必能如此轻易得逞! 再加上,他与孟琦和岳明珍这两个姑娘,也算得上是十分投契——孟琦灵动慧黠,岳明珍沉静秀雅,他是真将二人当做自家妹子一般看待、爱护的。 那句“当做亲妹子”的话,绝非虚言客套。 而如今,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前怕狼后怕虎,既担心父亲官声,又顾忌官场规矩,能帮上的忙有限,这些便也罢了,难道还要阻着人家的亲哥哥和情郎去拼命相救吗? 呸!张占奎啊张占奎,你这算什么狗屁兄长!朋友有难遇险,你却在这里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一股混杂着强烈自责、愧疚与自责的情绪猛地冲上张占奎的头顶。他不再犹豫,猛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迟疑、顾虑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孟琛和齐元修,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咬牙说道:“好!那就……拜托两位弟弟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务必……务必要将阿琦和明珍平安带回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豁出去道:“至于后头……无论捅出多大的娄子,惹出多大的麻烦,都有哥哥我……给你们顶着!天塌下来,我先扛着!” 第615章 潘月泠的美梦(上) 继前些日子那些破碎混乱、充满怨恨与不甘的噩梦之后,潘月泠觉得,自己终于迎来了一个真正称心如意、梦寐以求的美梦。 这梦境如此真实,如此美好,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透过雕花窗棂——那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光而立。 那人微微侧着身,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是齐元修。 他正望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或锐利审视的桃花眼里,此刻竟盛满了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也比往日低沉温柔了许多,轻轻问道:“月泠……你最近,可还好?” 潘月泠整个人都呆住了,呼吸仿佛在瞬间凝滞。 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前那仿佛天人临凡般的身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白日里太过兴奋激动,以至于产生了如此逼真的幻觉。 窗外的明月毫不吝惜它的清辉,尽数倾泻在齐元修的身上、脸上,让他原本就俊美非凡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容光。 瞧起来……瞧起来就好像天人下凡一般。 潘月泠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痴迷,只定定地望着齐元修,半张着唇喃喃道:“我、我这是在做梦不成?” 窗边的那人似是忍俊不禁,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他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毫不作伪的无奈与……宠溺? 那语气也亲昵得让她心尖发颤:“月泠……你可是睡迷糊了?怎地说起胡话来?” 看着他面上那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听着那充满缱绻之意的“月泠”二字,潘月泠只觉得有一把火“轰”地烧了上来。 那火焰烧得她双耳嗡嗡作响,隔绝了外界一切细微的声响;烧得她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也烧得她头晕目眩,四肢酥软,心中只有一个疯狂呐喊的念头——她绝不愿从这美梦中醒来! 她何曾见过齐元修如此和颜悦色、甚至带着温柔关切地与她对话?何曾听他如此亲昵地唤过她的名字? 潘月泠不自觉地回想着方才齐元修念出“月泠”二字时,那微微拖长的尾音,那低沉悦耳的嗓音,只觉得一股热意“腾”地涌上双颊,耳朵尖都烧得通红。 她只那么仰着头,痴痴地、贪婪地看着齐元修,目光寸寸流连过他俊朗的眉宇、含笑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微勾的薄唇……心中疯狂地祈求着,祈祷着,希望这个梦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醒来。 齐元修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他倏然抬起手,似乎是想如同对待亲近之人般,伸手摸摸她的发顶。 然而,手刚抬到一半,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规矩或顾虑,硬生生地顿住,有些尴尬又有些懊恼地缩了回去。 接着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窗外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和金属轻碰的声响——是潘府夜间巡值的护院,举着灯笼,按着固定的路线,绕回内院附近了。 齐元修闻声,明显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怅惘。但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再次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潘月泠,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低声问道:“外头有些凉,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还不待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冲击得头脑发晕的潘月泠回话,齐元修却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自嘲般地勾唇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带着三分歉意,七分令人心折的洒脱,几乎晃花了潘月泠的眼睛。 “瞧我,又说胡话了。”他摇摇头,语气轻松,却掩不住那一丝淡淡的失落,“此举于礼不合。我方才……是与你开玩笑的,月泠你可莫要恼我才好。” 说着,他作势便要转身,身形微动,衣袂翩然,眼看就要在巡夜护院走近、灯光扫到这边之前,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他今夜冒险前来,难道真的……真的只是为了在窗外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潘月泠这么想着,心中触动非常,一股混合着极致的感动与不愿错失良机的冲动,如同失控的野马,瞬间冲垮了潘月泠残存的理智与矜持。 在齐元修的身影即将融入夜色的前一刹那,潘月泠鬼使神差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扑了一步,颤抖的手伸出,一把紧紧攥住了齐元修那即将抽离的衣袖一角! 在齐元修略带诧异、疑惑地回眸望来的目光中,潘月泠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如雷。 她猛地转过脸去,不敢再看齐元修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羞怯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而微微变了调,如今正带着几分强作镇定的颤抖:“不、不是说要进来么?外头……外头是挺凉的。还、还愣着做什么?快点进来呀!当心……当心被人瞧见了!” 话说出口,潘月泠自己都被这大胆到近乎放浪的言行吓了一跳,耳根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从小到大接受的闺阁教养,都在尖锐地警告她此举是何等失礼、何等惊世骇俗。 深夜私会外男,还主动引人入室…… 可这个念头仅仅在她脑中闪了一瞬,便被另一个更加强大、更具诱惑力的念头迅速覆盖——反正……反正这不过是个梦而已! 她为何不能抛开那些烦人的礼教束缚,去抓住这梦里短暂易逝的、渴求已久的美好? 这是在梦里!一切都可以被允许,一切都可以被她掌控! 所以……既然是梦,那她为何不能放纵一些? 第616章 潘月泠的美梦(中) 这会儿潘月泠的神智倒是十分清醒——她记得很清楚,白日里,她精心设计,终于让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眼中钉、肉中刺吃了大亏,落入了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虽然具体的细节和结果,因为车夫张进迟迟未归禀报而不得而知,让她心中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但大方向是确定的。 至于她如何知道事情“已经得手”……这还不简单? 晚膳后不久,便有府中的下人来报,说外头街面上似乎不太平,隐约有传言说有拐子作案,拐走了良家女子,如今知府衙门正在大力搜寻呢! 一听到这个消息,潘月泠心中那块大石便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扭曲的快意!她知道,她那计划定然是成了!否则官府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捕“拐子”? 虽然车夫没有及时回来复命,让她得不到第一手的、详细的“战果”汇报,心中略感不爽,像是看戏没看到最精彩的高潮。但对于“计划成功”以及“自身安全”,她却是半点都不担心的。 毕竟,在这恒安府,就算是张知府本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绝不能无缘无故、蛮横无理地闯进她潘家的府邸来搜人! 至于那个车夫张进会不会事败被擒,进而供出她这个主谋……潘月泠更是认为无需忧虑。 一来,张进算是潘家的家生子,他一家老小的生计前程可都系在潘家这棵大树上。他敢反水?除非他想拉着全家一起下地狱! 二来……就算、就算那蠢货真扛不住刑,招认了,又能如何? 她相信,以父亲在恒安府经营多年的权势和人脉,这点“小事”,还是完全有能力替她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兜住。 最多,不过是父亲对她更失望一些,禁足更久一些罢了。但与彻底除掉孟琦、岳明珍这两个心腹大患相比,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因此,在得知府城“到处都在打拐子”之后,潘月泠的心情可谓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痛快,仿佛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被骤然移开,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晚膳时甚至难得地多用了半碗碧粳米粥。见车夫迟迟不归,她也懒得再等,于是便心情愉悦地吩咐丫鬟备水,美美地沐浴洗漱,薰了安神的香,早早便上榻休息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带着这份“大仇得报”的畅快入睡之后,竟还会做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完美到不真实的美梦! 要知道齐元修这人可是稀客,不只是生活中对她敬而远之,就连梦中,这也是头一回主动造访。 以往她那些关于齐元修的梦,多半是求而不得的苦涩,或是他冷漠离去的背影,何曾有过这般温柔小意、主动关怀? 而现实中,因着之前青松苑接连闹出的那些丑事,自己名声有瑕,恐怕……是再难有机会、有脸面嫁给他,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一想到这里,潘月泠心中便涌起一股夹杂着不甘与怨毒的酸楚。 所以,眼前这梦中的齐元修,这主动送上门来的、满眼都是她的温柔,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让她舍不得放手。 现实已然无望,难道在梦里,她还要继续压抑自己,眼睁睁看着他再次离去吗? 不!绝不! 只是,这样大胆孟浪、主动拉扯外男衣袖、还将人往自己闺房里引的举动,即使是在“自认做梦”的前提下,也让潘月泠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失序,羞赧得几乎要钻到地缝里去。 因此,在将人慌乱地拉进屋内、飞快地反手掩上窗扉,将清冷的月光隔绝在外之后,她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齐元修,一时之间竟不敢抬头去看他面上此刻会是何种神情——是惊讶?是嫌弃?还是……或许会有一丝她所期盼的惊喜? 自然,潘月泠便也丝毫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那个刚刚踏入香闺的“梦中情郎”,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柔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眸中瞬间翻涌起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厌恶与冰冷。 甚至齐元修的嘴角,还带着一抹计划得逞的讽笑——潘月泠肯让他进屋,那他的计划便已经成了一大半了。 齐元修心中厌恶,但看着潘月泠这副迷迷糊糊、深信不疑“身在梦中”的模样,他心中又是一动。 既然她如此笃定自己在做梦,而且看起来颇为沉醉其中…… 那岂不是更好? 省去了他许多需要绞尽脑汁去圆谎、去解释“自己为何突然转变态度”的麻烦。 梦境,本就是不合常理、无需逻辑的地方。 那不如……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让她在这“美梦”里陷得更深些,也让自己能更快地套出想要的信息。 于是,齐元修闭了闭眼,再次强行压下喉间那股翻涌的作呕感。他上前半步,抬起手臂,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力道,轻轻地将手掌虚虚地搭在了潘月泠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单薄肩膀上。 同时,他刻意放柔了嗓音,那语调温柔缱绻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轻轻在她耳边低语:“泠儿……” 他刻意用了更亲昵的称呼,感受到掌心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你怎么了?为何……不愿看我?可是……我唐突了,惹你生气了?” 肩膀上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体温的触感,虽然隔着寝衣,却依旧清晰得让潘月泠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过电一般。一股混合着陌生、羞怯、以及隐秘兴奋的战栗,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依着她多年严格恪守的闺阁教养和贵女礼仪,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她应该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甩开这只“登徒子”的手,厉声斥责他的无礼,甚至高声呼喊引人前来。 可……这只手的主人是齐元修啊! 是她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心上人! 而且……潘月泠在心底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个梦!一个由她掌控的、完美的梦! 于是,潘月泠死死咬住了下唇,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撕扯、争斗。一个尖叫着让她遵守礼法,推开他;另一个则诱惑着她,鼓励她抓住这梦寐以求的亲近。 就在齐元修久等不到回应,心中微微不耐,正打算再开口说些什么,以打破这僵持的沉默时—— 背对着他的潘月泠,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617章 潘月泠的美梦(下) 潘月泠猛地一转身,带着一股决绝的、孤注一掷般的力道,在齐元修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便如同乳燕投林,又像是飞蛾扑火,直直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双臂更是如同藤蔓般,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齐元修:!!! 齐元修浑身骤然僵硬,如同被瞬间冻成了冰雕! 他的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几下,几乎是动用了毕生的自制力,调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自己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想要立刻毫不犹豫地将怀中这具身躯狠狠甩出去的冲动! 该死的!他还没这么亲近地抱过孟琦呢!如今却……却要先被这个恶毒愚蠢的女人投怀送抱?! 一时间,齐元修心烦意乱,怒火与恶心感交织翻腾,让他脸色隐隐发青。 他甚至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等此事了结,回去之后定要立刻、马上、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用掉三桶水!不,五桶! 倒是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前的潘月泠,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与不自然的紧绷。 她微微抬起头,从他怀中露出一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的眸子,声音又娇又软,还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齐哥哥?你……你怎么了?可是……不喜我这般?” 齐元修面色铁青,胸膛急剧起伏了两下,强忍着将她推开的冲动。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暗骂“谁是你齐哥哥”,一边强迫自己脑海中飞速闪过孟琦和岳明珍可能身处的险境和可能遭受的苦难。 一时间对孟琦二人安危的揪心与焦急,瞬间压过了此刻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僵硬慢慢化开,重新努力挤出一副温柔的语调,甚至抬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拍了拍潘月泠的后背:“泠儿,莫要胡说。我……很欢喜。” 他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真的被这“惊喜”冲击得有些无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我不好。” 察觉到齐元修的身体似乎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如铁,潘月泠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悄悄放了下来。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怀中,双臂搂得更紧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少女怀春般的娇嗔与依恋:“齐哥哥……你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呀?” 他忙正了正神色,就着潘月泠松了些力道的时机,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顺势从她那过于紧密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接着面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毫不作伪的担忧之色,眉头紧锁,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潘月泠,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语气里也适时地染上了几丝淡淡的埋怨:“还不是因为你!” 他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进潘月泠带着迷惘的眼中:“你可知,你最近许久未曾出门,也未曾递出只言片语。我……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总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身子不适。几次想来探望,又怕唐突了你,惹你不快。今夜实在按捺不住,这才……出此下策,想偷偷来看你一眼,确认你是否安好……” 听着齐元修这番情真意切、满是牵挂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为她担忧焦虑的神情,潘月泠心中先是一阵巨大的悸动与甜蜜,随即,却又涌起一股更深沉的、混合着了然与失落的叹息。 果然……是在梦中啊。 也只有在这完全由她心意编织的完美梦境里,眼前这个骄傲耀眼的少年,才会对她露出这般毫无保留的担忧与深情,才会将她看得如此重要。 现实中的齐元修,怕是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又怎会为她牵肠挂肚? 因此她的语调中也免不得带上了几许伤感:“齐哥哥说是担心我,可这几日……却没真的来看我一次,我听说……你反而与那两个小贱人来往甚密……” 说到这里,她清秀的脸庞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怨毒与嫉恨。 孟琦和岳明珍二人如同毒刺,哪怕是在“梦”中提及,也让她心绪难平。 但紧接着,她似乎猛然意识到,如今齐元修本人就在自己面前,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忙不迭地强行敛去面上所有不合时宜的怨毒之色,换上一副有些慌张、有些忐忑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齐元修,仿佛生怕自己方才的失态会惹他不快,破坏这得来不易的温存。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面前的齐元修,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豫、不悦或是被戳穿的尴尬之色,反而微微睁大了眼睛,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纯粹的疑惑与不解。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泠儿……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我心中日日惦念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啊。这几日虽未见面,可我何尝有一刻放下过你?又哪里……哪里与什么旁的女子‘来往甚密’了?你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做过千百遍般,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潘月泠的额头,动作轻柔,带着满满的关切:“可是近日闷在屋里,胡思乱想,生了病了?还是说……” 齐元修的话音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微微眯了起来,眸中迅速掠过一丝带着危险气息的锐光,语气也沉了下去:“还是说……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在你面前乱嚼舌根,或是……欺负你了?若真有,你告诉我,我定不饶他!” 潘月泠被齐元修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彻底愣住了。 看着他脸上那毫无伪饰的疑惑、关切,以及说到最后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真的会为了她而与人拼命的“护短”之意……潘月泠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随即,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巨大的、狂喜的激动,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与思考! 是啊!是啊! 她怎么忘了!这是在她的梦里啊! 而她内心深处,最渴望、最梦寐以求的,不就是一个这样的齐元修吗? 一个满心满眼、从始至终都只有她潘月泠一人,对她深情不渝,温柔呵护,且永远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容不得旁人说她半分不好、也绝不会被任何“狐狸精”勾引的、完美无缺的齐元修!! 第618章 套话(上) 潘月泠几乎要溺死在这由她自己渴望编织、又由齐元修完美演绎的美梦之中,身心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几乎要忘乎所以,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乡里不愿醒来。 就在她心神荡漾、飘飘然几乎要彻底迷失之际,耳边,齐元修那带着关切、却似乎不经意间掺杂了一丝探究意味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将她从那种晕陶陶的状态中稍稍拉回了一丝。 “还有……”齐元修微微蹙眉,仿佛真的在努力回想什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认真,“泠儿,你方才说的……那两人,究竟是谁?我实在想不起来,我身边何时有哪位女子,竟能让你如此误会,甚至……气恼至此?” 潘月泠心中猛地一紧! 听齐元修再次提及、甚至特意追问“那二人”,尤其是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岳明珍,潘月泠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升起一种本能的的危机感——直到此刻,在她的认知里,齐元修真正的心上人,依旧是那个看似清冷、实则“勾人”的岳明珍! 而梦中的齐元修表现得再完美,一旦触及这个“禁忌”,也难保不会“梦醒”或“翻脸”。 于是,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方才的旖旎与甜蜜仿佛被冷风吹散了些许。她抬起眼,目光悄悄觑向齐元修的脸,试图从他此刻的神色中判断出他追问的真实意图——是随口一问,还是…… 见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疑惑的、专注望着她的神情,瞧起来并无异样,潘月泠心下稍安,但也不敢深谈,慌忙垂下眼帘,声音也带上了刻意的柔弱与委屈:“没、没什么……许是、许是我听信了下人乱传的闲话,或是……自己胡思乱想,误会了元修哥哥你……你别放在心上,是我不好……” 谁知,她这番刻意避开的姿态,反而让齐元修眉头皱得更紧,面色也骤然沉凝了下来。 潘月泠眼瞅着齐元修的面色从温柔疑惑转为严肃沉凝,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随即,一股混杂着气恼、不甘与怨恨的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烧得她理智发烫! 凭什么?! 哪怕如今是在她自己的梦里,哪怕这个齐元修是她幻想出来的、本该完全属于她的完美情人,可一提起那两个人,眼前这个“梦中的齐元修”,居然也会立刻变脸?转而对她露出这般严肃、甚至隐含不悦的神情?! 这不公平!这明明是她自己的梦境! 梦里的这个齐元修,难道不应该是百分百顺从她心意、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绝不会被任何“外人”影响的存在吗?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在她自己的梦里,这个“完美”的齐元修,也要隐隐有“倒戈”向那两人的倾向?就因为她提到了她们的名字?! 强烈的不甘、被“背叛”的愤怒,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嫉恨,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收紧,气得潘月泠娇躯微微发抖,脸色都有些发白。 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情绪变化,让齐元修眼中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与不解,仿佛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询问些什么。 然而,还不等齐元修发出任何声音—— 潘月泠却猛地抬起了头!方才脸上那些楚楚可怜的委屈、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脆弱的假面般骤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了极致恨意与某种癫狂快意的笑容,那笑容绽放在她清秀却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凄厉,甚至带着几分骇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尖声笑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令人心惊的凄厉与恨意,目光死死瞪着齐元修,仿佛要将他看穿,“说什么心里只有我一个,对我千好万好!可只要一听到、一提到那个姓岳的贱人的事情,你的眼里、你的心里,就根本容不下我一丝半点儿!连装都懒得再装了,是不是?!” 齐元修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真切的、下意识的茫然。 他有些无措地抬了抬手,似乎是本能地想要解释或安抚,心中却急速盘算:怎么会是岳明珍?潘月泠的恨意和误会,难道主要针对的是明珍姐? 可……他的心上人分明是孟琦啊? 然而,潘月泠此刻已被自己臆想中的“背叛”和长久积压的嫉恨冲昏了头脑。她眼见齐元修抬手,非但没有接受,反而像是被这个动作彻底激怒,认为他是想为岳明珍辩解或开脱!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闺房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潘月泠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拍开了齐元修那刚刚抬起的手上,力道之大,让齐元修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紧接着,潘月泠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先前的凄厉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转而被一种扭曲的、大仇得报般的、近乎癫狂的快意所取代!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芒,声音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宣告胜利般的扬眉吐气: “可惜了!齐元修!任凭你再如何挂心于她,再如何为她牵肠挂肚——也晚了!太晚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齐元修身上,仰着脸,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无尽的恶毒与畅快:“她和那个同样令人作呕的孟琦,这时候怕是尸体都已经凉透,硬邦邦地躺在荒郊野外,等着野狗来啃食了!哈哈!” 她说完,眉梢眼角都控制不住地溢满了愉悦到近乎扭曲的笑意,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她们死得那么痛快,那么便宜。我可是特意叮嘱了张进,要他……‘好好招待’她们一番。务必要让她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在临死之前,也好好尝一尝……什么是‘新婚’的滋味!” “等她们没用了,再丢到乱葬岗去喂野狗!这才叫……物尽其用,死得其所,你说是不是?” 看着潘月泠脸上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毒,再听清了潘月泠说的什么之后,齐元修瞳孔一紧,只感觉当即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碾碎。 这恶毒的女人!孟琦和岳明珍二人出事果然是她的手笔! 甚至、甚至……她还…… 不能再细想了,齐元修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太阳穴突突狂跳,喉间甚至涌上了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让他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滔天的恨意与前所未有的暴怒,以及……对孟琦和岳明珍处境的担忧与恐惧,如同无数只利爪,疯狂撕扯着他的神志。 他恨不得立刻转身冲出去,哪怕翻遍整个恒安府,掘地三尺,也要立刻找到孟琦和岳明珍,至于面前的这个女人……他更是恨不得亲手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齐元修的心中既痛且怒,甚至感觉自己的心口位置都似乎在隐隐抽痛,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将自己面前这个罪魁祸首了结。 等等! 齐元修忽然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如今天时地利,此刻,这间屋子之内,只有他与潘月泠二人。 第619章 套话(下) 此刻门窗紧闭,寂静无人。 而潘月泠此人,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明显是没有练过武的,在齐元修面前,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所以,他甚至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刀剑利器,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招式,只需要他这一双手…… 只需要他这一双手,轻轻扼上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稍微用上几分力道……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寂静的夜里,彻底了结这个心如蛇蝎、令人作呕的女人! 而且,事毕之后,只要他处理得干净些,动作快些,或许也不会有人发觉是他做的。 潘府内,唯一可能知晓今夜他来过的便是潘月泠本人,可那时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又如何站出来指认是自己杀了她? 而其余人又如何能将此事联系到自己的身上? 届时,他依旧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院士头名,而潘月泠,则是一个已经烂在地下无法开口的死人。 至于孟琛……齐元修知道自己定然瞒不过他,但齐元修相信,以孟琛对妹妹的疼爱,对潘月泠的恨意,他一定不会多言,甚至说不得还会帮忙遮掩。 其实若有可能,孟琛此刻恐怕也恨不得亲自动手,将这个害了他心上人和妹妹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所以,眼下……眼下或许真是一个绝好的的机会。 让他可以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为阿琦和明珍姐报仇! 汹涌的杀意悄然蔓延至齐元修的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 潘月泠发泄完心中积郁的愤恨与此刻扭曲的快意,胸中那口恶气似乎顺畅了不少。 她微微喘息着,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幽深如古井、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 是齐元修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笑的、方才里头还装满了对自己浓浓担忧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起了层层寒意。 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一激,潘月泠终于从方才那略带癫狂的、极致兴奋的情绪中猛地脱离了出来。 一种源于动物本能的、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她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本能地察觉到了几许不妙。 这眼神……不太对。 即使是在她的梦中,齐元修也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这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惊、痛苦、愤怒、乃至崩溃……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的冰冷。 她有些紧张地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即使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做梦”,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危机感,依旧悄然攥住了她的心脏。 因此,她没敢再仗着是“梦中”便肆意妄为、继续刺激对方。而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谨慎,小心翼翼地、微微向后挪退了小半步,与齐元修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声音也失去了方才的尖利与畅快,变得有些发虚,带着试探的哭腔:“齐、齐哥哥……你、你可是生气了?怪我……怪我太过狠毒?”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楚楚可怜,泫然欲泣,试图重新唤起“梦中”齐元修的怜惜:“我、我只是……我只是太钦慕你了,太在乎你了……我看到你对她们好,我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我太生气了,嫉妒得发狂,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元修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在潘月泠忐忑不安的注视下,齐元修仿佛被她的哭诉唤回了神智。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古井般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脸上那些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有些僵硬地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安抚的浅淡笑意。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正在小心后退的潘月泠,重新拉入了自己怀中:“泠儿说的什么傻话……” 齐元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听起来似乎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轻轻道:“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太过震惊意外……没想到我的泠儿竟然会……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齐元修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那力道让靠在他怀里的潘月泠甚至感觉到了些许窒息感,仿佛他下一瞬就要将她勒死在他的怀里。 潘月泠有些不适地、轻微地挣扎扭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议声。 齐元修这才像是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将手臂的力道松了松。他低下头,再抬起脸时,面上已然又是一派无可挑剔的温柔的心疼之色。 “抱歉,是我的错。” 他的神色温柔,带着浓浓的歉意与自责,目光定定地看着潘月泠,仿佛眼中真的只有她一人。 “是我不够好,没有早早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这才逼得你,因为太在乎我,而走了极端,涉足到……这样危险的事情里……” “下回……若再有类似的事情,让你如此生气,如此难受,你一定要亲口告诉我,好吗?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更不要……再冒险去做这样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令人心悸的温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寒意:“惹我们泠儿生气、让我们泠儿不开心的人……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只是我不愿你亲自脏了手,不如……就让我来。” “让我来替你扫清一切障碍,这样你只需要干干净净、开开心心地待在我身边就好,好不好?” 在潘月泠逐渐从慌乱转为痴迷、感动的目光注视下,齐元修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抬手极其自然又带着几分亲昵地,轻轻理了理潘月泠方才激动时有些散乱的鬓发。 “好了,现在告诉我……”齐元修的目光,缱绻而专注地流连过她的面庞,甚至若有若无地,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上,流连了几瞬。 那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看得潘月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直到潘月泠羞涩地垂首,齐元修才接着循循善诱道:“你今日……究竟是如何安排的?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告诉我,好不好?” “你这小糊涂虫,一时意气行事,定然有不周全之处。不如让我帮你参详参详,一会儿……也好替你想想办法,看看如何扫尾,才能将此事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后患,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牵连。” 潘月泠被齐元修那灼热、深情又充满“保护欲”的目光,看得心如鹿撞,羞得不敢抬头,只将发烫的脸颊埋得更低了些,声音又轻又娇,带着几分被宠溺的任性嘟囔道:“我、我哪里糊涂了……我明明计划得很周详……” 话虽如此说,但她到底不愿破坏两人此刻这过于美好、的氛围。 而且,在齐元修这般温柔似水、全然站在她这边、甚至要主动为她“扫尾”的姿态下,她心中最后一丝防备和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炫耀、得意以及另一种扭曲快意的复杂情绪。 于是,她依偎在齐元修怀中,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如何用假火灾消息骗孟琦二人上车,如何安排车夫张进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第620章 珍珠报信 当然,在潘月泠的口中,这一切都是孟琦二人咎由自取。 此刻,她的心中还充满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兴奋与快意——瞧!如今在她梦中的齐元修,可是亲耳听见她说弄死了他那两个贱人——这两人一个是他第二心上人,一个是他的好妹妹——但他非但没有怪她,反而还要反过来温柔地安慰她、心疼她,甚至要主动帮她“善后”! 一想到自己能在齐元修面前,亲口告诉他,自己已经毁掉了他可能在意的人,而他还要如此“深情”地对待自己,潘月泠就觉得一股战栗般的、极致的兴奋感,从尾椎骨直窜头顶,让她几乎想要颤抖! 这种将“心上人”完全掌控,并在梦中扭曲其意志的快感,比她亲手报复孟琦二人,更让她沉迷与陶醉。 而齐元修,则一直保持着那副温柔耐心、专注倾听的姿态,时不时轻轻点头,或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真的在认真为她“参详”。 只是,他那看似深情的目光,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过多地流连在潘月泠那截毫无防备、微微仰起的、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当然,过于兴奋的潘月泠,自然不会察觉到这小小的异常,或者,即使察觉到了,也不过觉得这是齐元修对自己痴迷的表现罢了。 …… 与此同时,城北,马蹄声碎,火把的光亮在沉沉的夜色中划出数道移动的光带。孟琛正跟着一队由张占奎临时调派、相对精干的衙役,沿着素笺指认的大致方向,进行拉网式的搜寻与询问。 就在众人心头愈发沉凝的时候,前方昏暗的道路尽头,突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跑得极快,却步履踉跄,身形不稳,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待到更近些,在摇曳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下,才勉强看出是个女子。她几乎是披头散发,原本该是整齐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乱发紧贴在额前颊边。脸上、身上更是沾满了尘土污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辨不清本来面目,那身衣裳也磨损得厉害,沾着草屑泥点,瞧起来狼狈极了。 领头的衙役见这深更半夜突然冲出这么一个形容狼狈、披头散发的女子,直愣愣朝着队伍扑来,下意识便提高了警惕,只当是什么不怀好意、装神弄鬼或是另有所图的宵小之辈。当即脸色一沉,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怒喝一声:“什么人?!站住!深更半夜在此作甚?再敢靠近,休怪刀剑无眼!” 说着便要示意左右上前驱赶、盘查。 “且慢!” 就在那衙役话音未落之际,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孟琛。 他虽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到妹妹身边,可目光扫过那跌撞而来的女子身影时,心头却莫名一动。 这女子虽然狼狈不堪,但那种拼尽全力奔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般的姿态,不似作伪,尤其那单薄的身形和凌乱的衣裙,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孟琛快走两步,拦在了那衙役身前,目光依旧紧锁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容:“这位差爷,稍安勿躁。如此夜半三更,一个女子独自在这荒郊野外出现,还弄得这般狼狈……恐怕不是装神弄鬼,而是真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处,或是……有紧要之事。” 衙役心中有些好笑,反问道:“那你说如何?” 孟琛正色道:“正事不可耽搁,不理会就是了,若再纠缠,再将她赶走不迟。” 那被拦住的衙役闻言,默默侧过头,借着火光飞快地觑了孟琛一眼,嘴唇动了动,有心嘲笑孟琛多管闲事,但目光触及孟琛那虽然焦急却依旧沉静儒雅、自有一股气度的面庞,又想到这位可是与自家知府公子称兄道弟、颇受看重的人物,终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嘲讽与不耐咽了回去。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与孟琛出言劝阻的间隙,那女子已然扑到了近前,距离火把光亮不过数步之遥。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要扑倒在地,却又顽强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猛地抬起头来。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沾满尘土、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绝望中拼命燃烧的火焰。 她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目光仓惶地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孟琛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破碎的呜咽,随即,带着浓重哭腔、嘶哑到几乎变调的声音,便冲口而出,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公子!公子!不好了!姑娘……姑娘她被那黑心的贼人绑走了!车……马车往北边、北边的城郊去了!快、快去救姑娘啊!!” 孟琛在听到那一声“公子”时,身体便几不可察地一震。 待那嘶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入耳,再借着跳跃的火光,仔细辨认那张虽然污秽不堪、却依稀可见往日轮廓的脸庞时,他心中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珍……珍珠?!” 孟琛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要伸手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珍珠,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时硬生生停住,目光也从方才的惊喜变为犹疑。 珍珠听到孟琛叫出自己的名字,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冲刷出更深的污痕。 她重重地点头,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北方,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恐惧和奔跑后的脱力而不断颤抖,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信息表达清楚:“是奴婢!公子,是奴婢啊!那贼人、那赶车的贼人,用药迷昏了我们,驾着车一路往北边城郊去了!奴婢拼死跳车才逃出来报信!公子,快!快去啊!再晚、再晚我怕姑娘就、就……” 第621章 珍珠报信(下) 珍珠连声催促,每一个字都万分急切。 说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哀求:“公子,求您了,快去救姑娘吧!我真怕……真怕姑娘等不及了啊!” 与孟琛同来的几名衙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惊讶与振奋的神色!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没有线索,这从天而降的丫鬟,竟然带来了如此明确的方向! 众人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火把,便要立刻朝着珍珠所指的北方疾驰而去。 然而,就在这气氛骤然紧张、众人摩拳擦掌之际—— “等等。” 孟琛非但没有立刻动身,反而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最锐利的刀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面前狼狈不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珍珠。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有深深的担忧,还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深意。 他的语气,也失去了方才劝阻衙役时的温和,变得有些莫测,缓缓开口道: “就你……一个人逃出来了?” 珍珠这丫头与孟琦的关系,孟琛是再清楚不过的。 珍珠名义上是丫鬟,实则是苏、齐两家人精心为妹妹挑选、培养的护卫,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几乎形影不离。 而珍珠对妹妹的忠诚与维护,也早已超越了主仆,那是可以交付性命的信任。 以孟琛对珍珠的了解,以她往日表现出来的、对妹妹那近乎偏执的守护之心和还算不错的身手,倘若在事发当时,她尚有一丝余力,哪怕拼着自己重伤甚至殒命,也绝对会想方设法将妹妹带出来,绝不会让妹妹独自留在那龙潭虎穴般的险境之中! 她自己一个人逃出来报信,而妹妹身陷囹圄?这并不符合珍珠一贯的作风。 其实,在最初得知三人一同失踪时,孟琛心中未尝没有存着一丝极其微薄的希望——珍珠会武的事情,知道的人可谓屈指可数,这是孟家有意为孟琦隐藏的一张底牌。 或许,在绑匪不备的情况下,珍珠能凭借这出其不意的身手,制造机会,将妹妹和明珍都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可随着时间的无情流逝,派出去的人一波波空手而归,失踪的三人依旧杳无音信,孟琛心中那点侥幸的希望,便彻底破灭了。 既如此,便证明绑走她们的人,要么是用了极其高明、不易察觉的迷香毒药之类,让珍珠这等习武之人也着了道,毫无反抗之力;要么,就是绑匪本身的武功实在高出珍珠太多,让她根本没有还手甚至示警的机会。 而在第一种情况下,如果珍珠因为习武之人的缘故,比身为普通人的妹妹和岳明珍醒来得早,那么以珍珠的身手和忠心,她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带着两人一起逃离。 如果实在无法同时带走两人,以她对妹妹的忠诚,她的第一选择,也绝对是拼死带走妹妹孟琦,而不会选择自己独自逃生。 或是……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那绑匪心狠手辣,趁着几人中药昏迷、毫无反抗之力时,根本不等她们有醒转的机会,便直接下了毒手,将三人杀了个干净,毁尸灭迹。 若真如此,珍珠此刻绝无可能站在这里。 而若是第二种情况,珍珠不敌,结果其实与中了迷药也类似——要么是三人皆不幸遇害,无人生还;要么,就是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珍珠或许能凭着拼死一搏,创造一丝极其渺茫的机会,带着妹妹一人逃生。 而那种情况下,不会武功、且与珍珠关系相对更远的岳明珍,则注定是被珍珠无奈放弃、无法顾及的那一个。 毕竟,从武功远高于她的敌人手中,救出妹妹一人恐怕已是极限,奢望同时救出两人,几乎不可能。 可无论是以上哪种推测,以孟琛对珍珠过往性情的了解,以她对妹妹那近乎本能的守护,最终的结果,都不应该是眼前这般——珍珠独自一人出逃,虽然狼狈,却看似并无致命重伤;而妹妹和岳明珍,却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这结果实在反常,让孟琛不得不心中生疑。 而珍珠见自己已经指明了方向,道明了险情,公子孟琛却不仅没有立刻行动,反而站在原地,用那种审视的、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自己,甚至问出这样一句话,她急得简直要疯了! 时间每流逝一息,姑娘就多一分危险,公子他怎么还能在这里犹豫、怀疑?! 她知道自家这位公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思缜密,疑心病颇重,尤其在涉及家人安危的事情上,更是谨慎到近乎多疑。此刻他定然是见自己独自逃出,而姑娘下落不明,心中起了疑虑。 珍珠强忍着心中的焦灼,用最快的语速,捡着最要害的信息说了出来:“公子!姑娘坐在窗边,一直掀着车帘一角通风,吸入的迷药比我和岳姑娘少,她是最早发觉不对、最先醒过来的。” “姑娘身上有魏大哥以前给的解毒丹,她给我们喂了药,我才醒了过来!可、可药只有两颗,姑娘自己只吃了小半颗,把大半颗给了岳姑娘,让我带着岳姑娘先跳车逃生!” “姑娘、姑娘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扔下尚未完全醒转的岳姑娘随我走!是我没用!我中了迷药,力气只恢复了一成,背不动两个人!最后我才不得不背着刚刚醒转的岳姑娘跳了车!” “岳姑娘醒后,知道自己体力不支,恐拖累了我,便让我将她放在了路过的‘慈仁寺’,托寺中师父照看,命我拼死也要先回来报信!公子,我说的句句是实!若有半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快速说完这番原委,珍珠仿佛用尽了最后支撑着她的那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孟琛,泪水汹涌而出:“公子!公子!珍珠对天发誓,真的没有骗你!姑娘如今孤身一人,还在那贼人手里!求你了,快去救姑娘吧!我怕、我怕去晚了……姑娘就真的等不及了啊!!” 第622章 出发 孟琛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火光照亮的、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心中念头飞速转动,权衡着珍珠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不过片刻,他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是了,以自家妹妹那外柔内刚、重情重义的性子,让她做出丢下尚在昏迷、毫无自保之力的岳明珍,自己独自随珍珠逃生的事情,她必定是做不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孟琛也丝毫不认为方才自己那番谨慎的疑心是多此一举,恰恰相反,越是身处如此十万火急、关乎至亲性命的关头,他越是不能乱了方寸,被急切冲昏头脑。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届时追悔莫及。 要知道,虽然他们根据线索推断,此事有八九成的可能性是潘月泠那恶毒女人因私怨所为。可这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巧到他不得不将前些日子妹妹秘密收留听风娘子、秀娘,从而可能牵扯到某些更深、更危险势力的可能性,也一并纳入考虑范围。 若此事当真不仅仅是潘月泠的私人报复,而是与听风轩那神秘的幕后之人有所牵连……那他便不得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种层次的人物,即便是临死前的奋力一搏,其手段与凶险,也绝非潘月泠这等意气用事的报复可以比拟的。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将自己和这些衙役也搭进去。 而眼前这个自称珍珠的丫头,虽然身形、语调、乃至模糊的脸型轮廓都与珍珠有七八分相似,可如今她满面尘灰,头发散乱,在昏暗跳跃的火光下,实在难以百分百确认。 难保……这不是某些人精心设下的又一个圈套?故意派一个身形声音相似的女子,扮作珍珠的模样,在此苦等,为的就是给他们指一条错误的方向,或是引入另一个陷阱,好让他们错过真正的营救时机,甚至……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他再次抬起眼,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焦急万分的“珍珠”。 从她散乱发丝间隐约可见的额头,到那双盛满泪水与焦灼的眼睛的形状,再到脖颈的线条,肩膀的宽度……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决断。他突然回过头,对着身旁一名举着火把的衙役,语气平静地吩咐道:“这位差爷,烦请取些清水来,越快越好。” 那衙役虽不明所以,但见孟琛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好在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离不远处一条小河并不远。不过一会儿功夫,那衙役便用随身的水囊盛了满满的、清亮的河水回来,犹豫了一下,将那水囊递到了孟琛面前。 孟琛却没有接,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珍珠身上:“给她。” 那衙役会意,忙将水囊塞到珍珠手中。 珍珠双手捧着冰凉的水囊,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还有些许被耽搁时间的焦灼。 孟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不容置疑:“洗脸。” 珍珠:…… 她简直要被自家公子给弄得没脾气了! 她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暗自腹诽:公子哪里都好,可就是这疑心病,有时候也实在太重了些! 可她也知道孟琛的性子,一旦起了疑,不得到确切的证实,是绝不会轻易行动的。 她不敢再耽搁,也顾不得许多,拔开水囊的塞子,将冰凉的河水倾倒一些在掌心,然后胡乱地、用力地在脸上搓洗起来。 几下之后,她停下动作,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擦了擦脸,然后猛地抬起头,仰起脸,将自己清洗过的面容完全暴露在跳跃的火把光亮之下,看向孟琛,急声道:“公子!你看!是我!真的是珍珠!” 火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脸庞,赫然便又是那个叫孟琛极为熟悉的珍珠了。 孟琛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些许,他一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珍珠,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能骑马吗?” 珍珠闻言,连忙点头,语速飞快:“能的能的!公子放心,奴婢逃出来后一路奔跑,气血活动开了,那迷药的劲儿也散得差不多了,如今已经恢复了六七成!” 孟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眼中锐光一闪,当机立断:“好!前方带路!” “是!”珍珠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孟琛又迅速回身,对着方才取水的那名衙役和另一名看起来较为沉稳的中年衙役,快速交代:“劳烦二位,立刻转道,去城郊的‘慈仁寺’,将寺中暂避的岳明珍岳姑娘安然接回城中……接到人后,速往府衙报信,并告知张公子我等已前往北郊搜寻。” “是!孟公子放心!”两名衙役抱拳领命,知道此事同样紧要,不敢怠慢,当即调转马头,朝着慈仁寺方向疾驰而去。 安排妥当,孟琛再无半点迟疑。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沉声喝道:“出发!” 随即,他便紧紧跟在已然策马冲在前方的珍珠身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去! 孟琛紧抿着唇,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珍珠在黑暗中起伏疾驰的背影,心中如同煮沸的油锅,翻腾着各种激烈而矛盾的情绪,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毕竟如今的情形已经比之之前好了许多,毕竟比之之前三人都杳无音信的情况下,如今至少珍珠和岳明珍都逃了出来,且有珍珠在前方带路,找到妹妹的时间便也能大大缩短不少。 但与此同时,是更深沉的忐忑与忧虑。正因为珍珠和明珍的成功逃脱,那绑匪那里,必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知晓事情已经败露,官府随时会来。在这种情况下,绑匪会如何对待剩下的孟琦? 但好在……他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听珍珠所言,妹妹因为坐在窗边通风,吸入的迷药本就不多,后来又及时服用了魏大哥留下的解毒丹,想来应该能保持几分清醒的神智,不至于完全昏迷任人宰割。 而清醒的妹妹身上是很有几分神异之处的…… 第623章 好事多磨 与此同时,潘府深闺之内。 齐元修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杀意,从沉浸在“美梦”与扭曲快意中的潘月泠口中,完完整整、事无巨细地套问出了她那个恶毒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和细节。 然而,潘月泠此次计划也是临时起意,因此那车夫具体会将孟琦和岳明珍拉去哪个方向,又预计在什么地方行凶,潘月泠也是不清楚的。 当时,潘月泠笑嘻嘻地靠在齐元修的胸膛,自以为聪明地得意道:“就是不知道才好呢,这样即使日后张进暴露,也难牵扯到我的身上,毕竟我连他会去哪里都不知晓。” 齐元修没有说话,但潘月泠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唔……不过我猜他大概会去北郊吧……” 齐元修微微挑眉:“这是为何?” 潘月泠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我记得之前曾听过下人嚼舌,张进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北郊的荒山上布个陷阱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撇了撇嘴:“上次他逮了只狐狸,由他爹献给了我爹,但那皮子的成色实在算不上好,我是看不上的,也就最多能当个袖笼。” 而如今,齐元修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待到确认再无遗漏,潘月泠也因“倾诉”完毕而略有松懈、正依偎在他怀中,沉浸在那种“分享秘密”和“被全然接纳”的病态满足感中时,齐元修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犹豫,右手闪电般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运起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而轻巧地在潘月泠几处穴位上连点数下! 潘月泠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后颈微微一麻,随即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娇躯一软,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齐元修伸手,扶住她倒下的身体,避免她摔在地上发出过大声响。 他低头,看着这张哪怕昏迷中依旧带着一丝扭曲快意残留的、清秀却令他作呕的脸,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杀意,再次叫嚣着几乎想要立刻拧断这纤细脆弱的脖颈。 但最终,残存的的理智扼住了他即将失控的冲动。 齐元修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那股杀意重新压回心底。 这女人……什么时候死都可以,但绝不是现在。 他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立刻、马上拿着从她口中榨出的关键情报,前去北郊荒山,搜寻并救出孟琦! 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阿琦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与阿琦的安危相比,杀潘月泠泄愤,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在最初的暴怒与杀意稍稍平息之后,他选择相信孟琦,相信岳明珍,甚至相信那个小丫鬟珍珠。 毕竟,阿琦和明珍姐,可不是潘月泠这种被宠坏了的草包贵女。 她们二人年纪轻轻,便能在府城的商海中立足,将各处店铺经营得风生水起,与各色人等周旋,这自然有赖于她们过人的机敏、手腕和应变能力。 所以,寻常的绑匪陷阱,未必就能将她们完全困死。 更何况,被掳走的三人中,还有孟琦的贴身护卫珍珠! 别看珍珠年纪不大,只是个丫鬟,可她习武的天赋极佳,又得过魏连江和借宿在孟琦府上的燕三指点,身手绝非寻常护院家丁可比。 等闲角色,绝不可能在她有所防备的情况下讨到便宜。 最最重要的是……阿琦本身身上那些他未完全知晓的神异之处…… 老天既然给了她这样的灵气与偏爱,想来……也不会忍心让她如此年轻就早早离去吧? 而若是孟琦能够平安归来,以她的聪慧和敏锐,自己今夜潜入潘府、套问潘月泠的事情,定然瞒不过她。 若自己当真一时冲动,亲手杀了潘月泠,手上沾了人命……阿琦知道后,又会怎么看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让齐元修瞬间清醒了大半。 不仅如此,若是自己杀了潘月泠,那么不止孟琛和孟琦可能会知晓,张占奎那里,即便没有确凿证据,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和此事的关联,也绝对能猜到是他动的手。 而张占奎……齐元修了解他,那是个心中自有原则、看重法理和程序正义的人。在情感上,张占奎或许能理解自己对潘月泠的恨意,但在理智和立场上,他绝不会赞同自己动用私刑、擅自处决人犯,哪怕对方罪大恶极。 届时,他与张占奎之间那份深厚友谊,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为了潘月泠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冒着被阿琦害怕疏远、以及失去一个至交好友的风险…… 她潘月泠,也配?! 不,不值得。至少,现在动手,不值得。 齐元修眼中的杀意渐渐冷却,他缓缓松开了下意识攥紧的几乎要掐入掌心的手指。 潘月泠,是一定要死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不过,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要让她死得“名正言顺”,死得“罪有应得”,死在她最在意、最恐惧的事情上。 到那时,他一定会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亲手送她上路! 心中有了决断,齐元修不再犹豫。他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厌恶,将昏迷不醒的潘月泠拖到床边,掀开凌乱的锦被,将她如同塞麻袋一般塞了进去,胡乱扯了扯被角,稍微遮掩了一下。 好事多磨。 齐元修想,在弄死潘月泠这件事,他决定从长计议。 就像潘月泠自己曾经恶毒地计划要“好好招待”孟琦和岳明珍那样,他也不会让她死得太过轻松、太过痛快。 那样……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他要让她在恐惧、绝望和不甘中,一步步走向她应得的末路。 做完这一切,齐元修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床上那毫无知觉的潘月泠,接着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袍,确认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迹,然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巡夜的护院已经走远。 他轻轻推开窗户,身形如同暗夜中最敏捷的狸猫,一闪而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北方疾掠而去。 第624章 不在这里 如此,在孟琦还对此一无所知、仍在荒山野岭中苦苦支撑、与寒冷和恐惧抗争的时候,孟琛和齐元修这两个此刻心中最记挂她的人,都已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飞速地朝着她可能身处的方向赶来。 而此刻的孟琦,状况却愈发不妙了。 山间的深夜,寒气刺骨,与白日判若两季。 孟琦身上只穿着为了看戏而特意换上的、料子轻薄的鹅黄衫裙,这裙子本就单薄,如今又在奔逃和爬树过程中被树枝划破了几处,更别提她方才为了隐藏自己的气味而主动糊在身上的冰冷湿腻的泥浆草屑。 湿冷的布料紧贴着她的肌肤,不断带走她体内本就所剩不多的热量。 一阵山风毫无预兆地呼啸着穿过林间,卷起枯叶,也毫无阻碍地穿透她湿冷的衣衫,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一颤,牙齿都开始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而山间,最不缺的就是这无休无止、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 它们一阵接一阵,毫不留情地刮过,仿佛要抽干孟琦的最后一丝暖意。 孟琦紧紧抱着自己,缩在粗壮的树干与枝叶相对浓密的交汇处,试图用身体蜷缩的姿态来保存一点可怜的温度。 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意识也因为这极致的寒冷和之前精神高度紧张而开始变得有些昏沉、模糊。 此时孟琦的眼皮像是坠了铅块,疲惫得想要合拢起来。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不敢下树,下面可能有追兵,也可能有夜间觅食的野兽。她只能这样在树上干捱着,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不断袭来的睡意和寒冷,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救自己的人能早些到来。 不然……孟琦绝望地想,她即使侥幸没有被那车夫杀死,没有被饥饿的野兽发现吃掉,恐怕也会因为失温,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棵冰冷的树上。 等天亮被人发现时,她或许已经是一具冻僵的、挂在树上的冰冷尸体了。 一想到那样的结局,孟琦心头便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深深的无奈————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凶悍车夫的魔掌中逃脱,不仅机智地逃脱,还反过来狠狠刺伤了那车夫的眼睛,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接着她拼命跑进了这山林,甚至在几乎脱力的情况下,靠着一股狠劲和那把小小的匕首,硬是爬上了这棵相对安全的大树! 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甚至想夸自己一句“厉害”。 可这么“厉害”的自己,如果最终却是以这样窝囊的、冻死在树上的方式收场……那也太亏了! 然而情况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就在孟琦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这雨一开始并不大,但渐渐地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穿过枝叶狠狠打在孟琦身上,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也让她本就瑟瑟发抖的身体猛地一个激灵,牙齿磕碰得更厉害了。 她努力地把已经蜷缩到极致的身体又往树干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无孔不入的寒风与大雨远一点。 孟琦有些委屈地、轻轻地抽了抽冻得通红的鼻子,心中酸涩难言。 她还没来得及在哥哥、珍珍姐姐和齐元修面前,炫耀自己今日的“壮举”和“机智”呢,也还没有来得及看哥哥和珍珍姐姐成亲,更还没来得及将她的铺子开遍大江南北……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跟所有人好好道个别,或者说声谢谢。 至少……至少让她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见他们一面也好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又冷又怕地,死在这荒凉陌生的山林深处,连一句遗言都无法留下。 …… 山脚下,荒草丛生的平地上。 借着衙役们手中火把跳跃的光芒,孟琛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歪斜停在路边、在夜色中显得孤零零的、样式普通的青篷马车。 孟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马车周围。然而,下一瞬,他的瞳孔却猛地一缩——在那辆马车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竟然还拴着一匹马! 如今那马儿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匹额外的、显然是单人骑乘的快马?!难道……又出了什么其他的、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绑匪还有同伙?还是说……另有其人先一步赶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让孟琛心中骤然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他的心脏。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一夹马腹,沉喝一声:“驾!” 身下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马车方向疾驰而去,将身后跟着的衙役和珍珠都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 随着距离的迅速拉近,马车旁的景象也越发清晰地映入眼帘。孟琛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马车旁那一道背对着他、静静站立的身影所吸引。 那身影颀长挺拔,即便只是一个沉默的背影,在夜色与火光的映衬下,也透着一股异常的熟悉。 是齐元修。 此刻,齐元修正站在马车前方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夜风拂动他的衣摆和发丝。在他身前的地面上,隐约可见一团黑乎乎、瘫软着的影子。 孟琦看不真切,于是他疾驰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齐元修身边,也顾不得寒暄,直接问到:“情况如何?阿琦她……阿琦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后面的话,被孟琛咽了回去。 因为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混杂着荒野的尘土与草木气息,猝不及防地冲入他的鼻腔! 是血! 孟琦瞳孔一缩——这么浓的血腥味,想来这人定然受伤不轻。 那么,在这荒郊野外,此时此刻,会是谁受了如此重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地钻入孟琛的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他几乎是慌乱地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寂静的马车,扫过周围在火把光芒下摇曳晃动的荒草和树木阴影,扫过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阿琦并不在这里! 第625章 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6章 寻人 “啪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雨声掩盖的脆响,落在齐元修身侧一片宽大的树叶上。 随即又有一滴冰凉雨水,准确无误地砸在他因长久仰头搜寻而微微扬起的额头上。 齐元修猛地抬起头,望向黑沉沉、仿佛一口倒扣的巨锅的天空。 额头上那一点迅速扩散的冰凉湿意,让他本就沉凝如铁的面色,骤然间变得更加难看。 下雨了。 他不过是刚刚循着那疑似属于少女的、仓皇踉跄的足迹走向寻找了片刻,老天爷便仿佛故意与他作对,开始落下这该死的雨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试探般敲打着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那雨势便骤然转急,如同天河倒泻,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打在茂密的树冠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噼里啪啦”巨响,又汇聚成一道道水帘,从枝叶缝隙间疯狂倾泻。 山林间迅速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腐叶湿味和雨水清冽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对于急于寻人的齐元修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孟琦那仓促间留下的足迹,几乎在雨水落下的瞬间,便被无情地冲刷、掩埋,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中原本还能借着手中火把勉强视物的能见度,也因这倾盆大雨和更浓的黑暗,急剧降低。 更糟糕的是,他手中那火把,也在这狂暴的雨水中发出几声不甘的“嗤嗤”哀鸣,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刺鼻的青烟,迅速被风雨打散。 黑暗、寒冷、以及失去追踪线索的恐慌,让他心中的不安与焦灼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 山林在暴雨中并不安静,反而呈现出一种喧嚣到令人心慌的“热闹”。狂风呼啸着穿过林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利声响,卷动着万千枝叶疯狂摇摆,如同群魔乱舞。 靴子踩在积满雨水、湿滑泥泞的腐叶层上,发出“噗嗤”、“咔嚓”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密集的雨点砸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那声响连绵不绝,震耳欲聋,几乎要掩盖其他一切。 远处,不知名的夜枭被惊扰,发出一两声凄厉短促、如同鬼笑的啼叫,划破雨幕,更添几分阴森。 还有一些细微的、属于山间夜行动物被雨水惊动、匆忙窜逃或躲避时发出的窸窣声响,混杂在风雨声中,难以分辨。 所有这些声音,如同潮水般汹涌地灌入齐元修高度戒备的耳中,疯狂冲击着他的神经。可是,在这片由风雨、林木和野兽构成的、混乱喧嚣的声响中,他却唯独捕捉不到任何一丝属于人类的、细微的动静——没有少女压抑的抽泣,没有惊慌的喘息,更没有那一声他期盼已久的、哪怕极其微弱的求救呼喊。 齐元修死死咬着牙,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强迫自己在心中安慰自己,试图稳住那即将崩溃的心神:遇到这样的情况,孟琦谨慎些,隐藏得好些,反而是聪明的。 毕竟她是为了躲避那个可能穷追不舍的凶恶车夫才跑上山,若是在这危机四伏的雨夜山林中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岂不是瞬间就暴露了自己的身形和位置,自寻死路? 她一定是躲在了某个相对安全隐蔽的角落,屏息凝神,等待救援或者天明。 但这山林中极其危险,且不说那些被暴雨驱赶、可能更加躁动不安的夜间猛兽,单是这林中,就很可能分布着不少猎人为了捕猎而布下的巧妙陷阱——捕兽夹、绳套、深坑……若是、若是孟琦在惊慌逃窜中,不幸遇到了出来觅食的凶兽,或是黑暗中一脚踏空,跌入了那些致命的陷阱…… 亦或者,她在暴雨和黑暗的双重压迫下,彻底迷失了方向,慌不择路,反而向着山势更加险峻、人迹更加罕至的深山腹地跑去…… 齐元修一边艰难行进,一边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短暂照亮山林的惨白闪电,他能看到,越往里去,地势果然愈发陡峭,怪石嶙峋,藤蔓纵横。 湿滑的岩石和泥泞的坡地,在如此黑夜暴雨中,简直是天然的死亡陷阱。若是孟琦因为视线极差、体力不支,或是被什么追赶,失足从这样的陡坡滑落、跌落…… 随着他拖着越来越沉重的步伐,一路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条,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林更深处艰难跋涉,心中那强撑着的理智却一点点崩塌。 不能再想了! 齐元修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狠狠甩出脑海。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和脸颊不断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闪电映照下,亮得骇人,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没有听到呼救声,也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证明孟琦至少还没有陷入立刻致命的危险之中,否则不可能不发出声响,她一定还活着。 他只需要再耐心一点,再仔细一点,哪怕将这整座山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搜,也一定能把她找到! 想到这里,齐元修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却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让他混乱焦灼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一瞬。 他强行驱逐了脑海中所有其他纷乱、消极的念头,将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寻找孟琦”这一件事上。 可是,这片山林实在太过广袤,地形也太过复杂。时间在艰难地搜寻中流逝,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越是想抓紧,流失得越快。一股近乎绝望的情绪,如同这无孔不入的雨水,开始悄然渗透齐元修的心脏。 孟琦……你到底在哪里?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雨这么大,夜这么黑,你到底躲在哪里? 是受伤了动不了,还是……已经…… 自己怎么……如此没用?连个人都找不到! 越来越重的自责与无力感如同毒蛇,一点点噬咬着齐元修的理智。 “咔嚓!” 在心中戾气翻腾,焦灼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瞬间,他随手抓住身旁一根斜伸出来的、带着尖锐木刺的枯枝,五指猛地收拢,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握! 粗糙坚硬的木刺瞬间刺破了他早已被雨水冲刷地冰冷、又被荆棘划出数道血痕的掌心皮肤,传来一阵尖锐到的剧痛。 鲜血混合着雨水,从指缝间渗出,迅速被冲刷淡化。但那清晰的、尖锐的痛楚,却瞬间凿破了他脑中混沌的迷雾和濒临崩溃的情绪。 心中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戾之气,以及那无处宣泄、沉重到让他几乎窒息的钝痛,仿佛都随着这自虐般的行为,被转移了几分。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根染血的枯枝掉落在地,接着沉默地低下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接着他重新抬起沉重的双腿,继续向前。 冰凉的雨水早已将他浑身浇透,单薄的劲装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可这身体上的寒冷,远不及他心中那份对孟琦处境的恐惧来得刺骨。 如今下起了这样的大雨,山中气温骤降。可孟琦她……今日只穿了一身为了游玩而换上的料子轻薄的裙衫,她怎么受得了?她能撑多久? 他必须得再快一点! 第627章 相遇(上) 或许是上天终于不忍,齐元修找到孟琦的契机,来得极其偶然,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与惊险。 彼时,齐元修因着心中越来越盛的焦灼与担忧,目光和心神都更多地投注在搜寻四周可能藏人的角落,对脚下的警惕不免有所松懈。就在他拨开一丛格外茂密的灌木,试图查看后方一块凸起的巨岩时,脚下突然一空!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但身体已因前冲的惯性失去平衡。 这是一个被猎人巧妙伪装、用于捕捉大型野兽的深坑陷阱,坑底甚至还插着几根被削尖的、隐藏在落叶下的木桩! 幸亏齐元修反应极快,身手卓绝,在身体下坠的瞬间,丹田内力急转,腰身猛地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同时双脚在坑壁湿滑的泥土上奋力一蹬,借力向上窜去! “噗嗤——!” 尽管他反应已是极快,但左腿外侧还是被一根斜伸出来的、尖锐的木桩尖端,狠狠地划了一道!衣料撕裂的声音在雨声中微不可闻,但随之而来的、火辣辣的剧痛,却让他瞬间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狼狈地落在陷阱边缘的实地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低头看去,左腿裤管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小腿中部一直延伸到接近膝盖的位置。 那里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周围的布料,又在雨水的冲刷下,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积水中。 齐元修心中一阵懊恼与自责,——在这等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他竟然如此不小心,不但没能加快搜寻,反而让自己受了伤,拖慢了速度! 真是该死!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好在伤口虽长,看起来吓人,但幸运的是并未伤及筋骨,深度也有限,主要是皮肉伤。 他咬紧牙关,就着冰凉的雨水,快速清理掉伤口边缘沾染的泥土和碎屑,那刺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与雨水混在一起。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衣袖上用力撕下长长一截相对干净的布条,动作有些粗暴地、胡乱地将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暂时止住血流。 做完这些,他甚至没有多喘一口气,便拖着受伤的左腿,继续向着前方未知的黑暗与雨幕中走去。 其实,在受伤之后继续这样在雨夜山林中行动,是极其危险的。 他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流血不少,血腥气会随着雨水和风,在林中悄然弥散。 而此地之所以设有猎人陷阱,便证明这附近时常有野兽出没,如此一来,空气中这新鲜的血腥气味,便有极大的可能,会引来那些嗅觉灵敏、嗜血凶残的林中掠食者们。 齐元修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可……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冰凉弧度,心中却想:引来了……也好。 毕竟,他现在还不知道孟琦到底有没有受伤——万一她也受了伤,也在流血呢? 那血腥味同样会引来野兽,既然如此,不如让那些可能存在的凶兽,被自己身上这更新鲜的血腥气吸引过来。 这样总好过……让它们先发现并攻击可能已经虚弱不堪、毫无反抗之力的孟琦。 这个近乎疯狂、带着些隐隐自毁意味的念头,让他心中的焦灼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他不再去多想自身的危险,只是忍着腿上的痛意,目光坚定地、一步一步地,继续向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山林中走去。 而此刻的孟琦,其实离他已然不远。 她方才不知是因为体力透支、寒冷侵袭,还是精神过度紧绷后的骤然松懈,竟在树上那狭窄潮湿的栖身之处,迷迷糊糊地晕睡了过去。 时间似乎过去了一瞬,又似乎无比漫长,就在她意识昏沉、浑浑噩噩之际,一阵不同于风雨击打树叶的、极其轻微的、却带着某种明确节奏和方向的“窸窸窣窣”声,隐约传入了她混沌的听觉。 那声音……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谨慎地、缓慢地拨开湿漉漉的灌木和草丛,向着她这个方向,一点点靠近! 是野兽?闻到了她身上可能存在的气味?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瞎了一只眼的车夫,竟然真的追进了山,并且找到了附近?!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孟琦昏沉的意识,让她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的心脏在瞬间缩紧,随即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孟琦连忙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发抖,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低下头,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如今在树上的处境和周边的环境。 只见她躲藏的这棵大树,树干极为粗壮,枝叶也异常繁茂。虽然如今已是初秋,但这棵树似乎格外耐寒,大部分叶子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层层叠叠,在暴雨中虽然被打得七零八落,但依旧形成了相当可观的天然屏障。从树下往上看,若不仔细分辨,确实很难发现浓密枝叶间竟然藏了一个人。这让她心中稍定。 然而,随着视线的缓缓下移,孟琦的心,却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她的一截鹅黄色的裙角,因着方才昏睡中无意识的动作,不知何时,竟然从她刻意拢紧的腿边滑落了出去! 此刻,那抹与周围灰暗林木截然不同的、虽然沾满泥污却依旧能看出些许本色的鲜亮布料,正湿漉漉地、软软地垂挂在下方一根相对较低的横枝上,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如同一面小小的醒目旗帜。 虽然这衣摆大部分被枝叶遮挡,但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难保不会被下方经过的人或兽一眼瞥见! 完了! 听见那“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孟琦知道,再也等不得了。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因寒冷和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 她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缓慢、幅度极小地,试图用指尖,去勾、去拉那截要命的裙角——好将它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收回来,藏到枝叶更深处。 她的动作虽慢却稳,冰凉的雨水不断从头顶的树叶缝隙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脖颈里,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心中疯狂地祈祷:如今正下着瓢泼大雨,雨声风声这么大,那不知是人还是野兽的东西,听觉应该会受到很大干扰吧?应该……听不到我这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吧? 就在孟琦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湿滑冰凉的裙角布料,开始用极其轻微的力道,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的那一刻—— 不远处依旧保持高度警惕的齐元修,耳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尽管风雨声嘈杂,尽管距离不近,但那一声极其细微且不同于自然风雨的声响,还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让齐元修猛地一惊。 有情况! 第628章 相遇(中) 齐元修目光倏然一凛,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他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也就是孟琦藏身的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的方向凌厉地扫视过去! 而此刻的孟琦,对自己已然暴露的情况仍旧毫无所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截要命的裙角上,正用龟速一点一点试图将它从树枝的勾挂中解脱出来。 那边齐元修则微微皱起了眉头,眯起眼睛,努力透过重重雨幕和黑暗,打量那传出声响的地点。 只见那处林木与其他地方并无太大不同,唯有树干格外粗壮,枝叶格外浓密些。 除此之外,便是坚硬湿滑的山石和泥泞的地面。 视野之中,并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山洞、岩缝之类可以容人藏身的明显地形。 齐元修自嘲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心焦到魔怔了——孟琦她又不会爬树,那地方又没有什么额外的遮挡,难道孟琦会在林中席地而坐不成? 再加上,自己方才不慎跌入陷阱,腿上受了不轻的伤,流了不少血。这新鲜的血腥气,在雨水中逸散,确实很可能引来一些夜间活动且嗅觉灵敏的食肉动物。 所以……方才那细微的声响,会不会是某种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野兽? 齐元修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中念头飞转,有些犹疑不定。 理智告诉他,那里藏人的可能性不大,那发出声音的存在很可能是野兽。 但直觉又让他无法完全放下心来——万一呢?万一阿琦真的在那里,以某种他没想到的方式躲藏着呢? 万一那声响,真的是她呢? 但如今他已经耽误了许久,更该珍惜时间。尽力搜寻其他可能性更大的地方,而不是瞧起来便几乎无法藏人的地方。 可…… 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他便狠狠一咬牙,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过去探个究竟!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若是为着一时的犹疑,错过了真正营救孟琦的时机,那他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 而自己虽然伤了腿,但内力尚在,轻功也还能施展,不算完全影响行动能力。若是真有什么不对,哪怕是危险的猛兽,他自信凭借轻功,也能迅速逃离现场,避免不必要的缠斗。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获得更好的观察视野,他决定先不直接靠近那棵树下,而是……先上树! 从高处俯瞰,既能看清那棵目标大树及其周围的全貌,也能避免自己贸然靠近可能存在的陷阱或野兽,陷入被动。 打定主意,齐元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左腿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看准旁边一棵距离目标大树不远、枝干横生、相对易于攀爬的大树,身形猛地一动。 他足尖在地上湿滑的苔藓和石头上轻轻一点,身形已然借力拔起,如同雨夜中一道轻盈却迅疾的黑色魅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掠上了那棵古树一根粗壮横生的枝干。 他稳住身形,目光如电,刚一站稳,目光便立刻朝着孟琦藏身的那棵大树遥遥望去。 而此刻,刚刚将裙角拉回一半、心中稍定的孟琦,就在极度惊骇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见距离她不足百米的另一棵大树上,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飞掠而上,稳稳落在枝头! 并且,那道黑影落定之后,竟似乎……遥遥地向着她这个方向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她被人发现了! 一时间,孟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她又惊又怕,心乱如麻,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反反复复地想着——完了!她被发现了! 这会儿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裙角不裙角,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可她该怎么逃? 她该怎么摆脱这个显然有功夫在身、能轻易上树的“追兵”? 她慌乱地下意识低头向树下看去,试图寻找一条可以迅速溜下树、然后窜入旁边密林逃窜的路线。 可这一看,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这棵树实在是太高了,因着下了雨,树干湿滑无比,她当初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靠着一股狠劲和匕首凿坑才爬上来的,此刻又冷又怕,手脚发软,怎么可能迅速地下去? 况且,就算她拼着摔断腿的风险跳下去或者滑下去,在这样湿滑泥泞、崎岖不平的山林中,她又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个明显轻功卓绝的男人? 绝望瞬间将她淹没,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 真没想到,到最后,她还是功亏一篑…… 而就在孟琦心慌意乱、绝望低头看向地面的同时—— 因着方才那一眼的惊鸿一瞥,以及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鹅黄裙角,因着常年练武视力极佳的齐元修,已经无比清晰地辨认出了那个躲在繁茂枝叶间瑟瑟发抖的纤弱身影! 是孟琦!真的是阿琦!她还活着! 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齐元修心中堆积的所有焦虑、恐惧、绝望和疲惫! 那强烈到几乎要将胸膛撑破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来得如此猛烈,反而叫他产生了几许不真实感,让他在那一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了树枝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喜悦地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外界的风雨声。 然而,这极致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下一秒,他便清楚地看到,树上的孟琦,在发现自己之后,非但没有呼救,反而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低下头,急切地、甚至是绝望地朝地面看去,身体也做出了想要向下移动的姿态! 孟琦为什么看地上?是被自己吓到了想要跳树,还是树下有什么能威胁到她的存在?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齐元修瞬间从狂喜中惊醒,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恐惧和心急如焚——他绝不能让她跳下去!这么高的树,下面情况不明,她又不会武功,跳下去非死即伤! “危险!别跳!!” 一声充满了无尽惊恐与担忧的惊叫,近乎本能地冲口而出,接着穿透密集的雨幕,急切地想要到达孟琦的耳边。 而就在他话音尚未完全落地的时候,齐元修用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和轻功,身形已然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从他所站的树枝上,向着百米外孟琦藏身的那棵大树,拼尽全力地飞掠而去。 那速度之快,几乎在雨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而树上的孟琦,此时自然也发现了那道黑影不但没有离开,反而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向着她所在的这棵大树,疾扑而来! 那凌厉的气势,那决绝的姿态,在她眼中,无疑就是“追兵”要上来擒拿她了! 情急之下,孟琦再顾不得思考其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闭上眼,心一横,抱着“摔死也好过被抓回去遭受非人的折磨”的绝望念头,竟然真的松开了抱着树干的手臂,身体向着树下,纵身一跃! 然而,预想中狠狠砸落在地的剧痛并未传来。 就在她身体刚刚脱离树枝、开始下坠的瞬间,一只温暖有力却带着微微颤抖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稳当地,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冰凉纤细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让那只手的主人也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剧烈一晃,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冲击,但那只手,却死死地攥住了她,没有松开分毫。 孟琦的身体,就这样悬停在了离地数米高的半空中,随着抓住她的力道,轻轻晃荡。 果然……还是被抓住了吗? 极致的恐惧和认命般的绝望,让孟琦浑身冰凉,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失去了。 她颤抖着用极其缓慢地速度,抬起了沾满雨水和泪水的苍白脸庞,接着用那双残留着惊恐的双眼,颤巍巍地向上望去—— 接着,孟琦便是一怔。 怎么……是齐元修? 还有,他的眼睛……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红? 第629章 相遇(下)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孟琦在树上时没能立刻认出齐元修。 实在是齐元修今日这身便于行动的玄色贴身劲装,与他平日里惯常穿戴的锦绣华服可谓是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加之距离百米之遥,夜色深沉,暴雨如注,视线本就极其糟糕。孟琦又未曾习武,没有内力在身,目力与耳力不过是寻常人水平,自然无法在那等情形下,穿透重重雨幕与黑暗,看清远处树梢上那道人影的清晰面容。 在她的认知里,可能会出现在此寻她的人,无非那么几个。 而哥哥孟琛一向喜爱着浅色衣袍,且虽然孟琛也勤于练武,身手与齐元修在伯仲之间,可由于天生的骨架差异,他的肩膀比起齐元修来,总要略窄上那么一两分,身形更显清瘦文雅些。 至于张占奎,那家伙人高马大,在孟琦的印象中,整个恒安府似乎就没见过比他个头更高、体格更魁梧的男子——那自然也不会是方才站在树上、身形颀长挺拔却并非特别壮硕的那人。 当然,除了他们,也有可能是官府派出的衙役捕快。可那些官差出外勤办差,向来都穿着统一制式的公服,与方才树上那人利落的深色劲装也截然不同。 所以,在电光石火之间,孟琦几乎是本能地排除了所有“自己人”的可能,得出了一个让她心胆俱寒的结论——来人十有八九是敌人!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被绝望彻底淹没,才会做出那不顾一切的跳树之举。 也正因如此,当此刻她抬头仰望,惊愕地发现拉住自己的,竟然是她方才已经排除掉的齐元修时,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便如同决堤洪流,霎时间以无可阻挡之势从心底狂涌而出,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于是,在巨大的惊喜冲击下,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紧紧地回握住了齐元修那只温暖有力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 她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如同倒映着星辰,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兴奋,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太好了!是你!快、快拉我上去!” 然而齐元修此刻内心的情绪却与孟琦截然不同。 他一手紧紧抓着孟琦的手腕,另一只手牢牢攀附着湿滑的树干,目光却寸寸刮过孟琦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张总是白皙莹润、带着鲜活笑意的小脸,此刻沾满了泥污与草屑,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之前出门时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几缕湿透的碎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颊边,发间甚至还挂着几片枯叶。 而那身鹅黄色的裙衫,不仅污秽不堪,边缘参差不齐,下摆更是生生少了一大截,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泥灰、不再雪白的衬裤。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灵动娇俏、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帖的孟家小掌柜的影子? 若不是那截不慎从枝叶间露出、让他得以辨认的鹅黄裙摆,若不是这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形,若不是此刻这双虽然盛满惊惧却依旧灵动、与以往一般无二的眼眸,以及这声让他心头剧震的熟悉嗓音……齐元修几乎不敢、也不愿相信,眼前这个狼狈凄惨得如同山中流浪儿般的女子,就是他心心念念、苦苦寻找的孟琦。 记忆中,这曾是一只多么漂亮的手——十指纤纤,白皙柔嫩,指尖圆润,连一丝薄茧都无。 可此刻,这只冰冷的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划痕! 有些是新鲜的、皮肉外翻的血口子,有些是已经凝结发黑的细长刮伤,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深深扎入皮肉、与血水污垢混在一起的细小木刺和草屑! 尤其是那十指的指腹,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不是磨破了皮,就是扎进了刺,有些指甲甚至已经翻起,指缝间凝结着黑红的血污。 十指连心,她该有多疼? 还有,从那短了一截的裙摆下,隐隐透出的衬裤上,那膝盖的位置分明有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迹…… 齐元修记得清清楚楚,孟琦最是怕痛。以往在厨房研究新菜式,不小心被菜刀划破一点点手指,或是被热油溅到一点,事后都要委委屈屈地去找岳明珍、苏云舒或是苏氏哼哼唧唧半天,若是自己碰巧在她身旁,说不得还要被她迁怒,莫名其妙冲他发一顿脾气,怪他“看着碍眼”或者“没及时提醒”…… 可如今,她的手上遍布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痕,十指几乎没有完肤,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发出一声娇气的痛呼,甚至在她抬头看向自己时,那双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兴奋之外,竟没有多少对疼痛的委屈和恐惧 按理说,看到孟琦如此坚强,甚至还能在绝境中保持这样的清醒和“活力”,他应该是高兴的,可他不知为何,却宁愿孟琦大哭一场,或是无理取闹地冲他发通火也行。 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将所有的伤痛都默默承受了,只对他露出这种“我很好”的、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于是,齐元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抿了又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原本想努力对孟琦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告诉她已经事了。 可是,脸颊的肌肉却仿佛僵住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对面前这张写满疲和污迹却眼神晶亮的小脸,挤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他的目光中,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心疼、难过、后怕,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在对上孟琦那双因他的沉默和异常神色而逐渐浮现出疑惑的明亮眼眸时,他竟有些狼狈地、仓促地转开了视线,仿佛不敢与她对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嗯。” 第630章 拥抱 随即,他手臂微微用力,将悬在半空、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孟琦,稳稳地拉了上来,让她重新在湿滑的枝干上站定。 这棵树的枝丫虽说粗大,但原本只承载孟琦一人时,尚不觉得如何。可如今齐元修也站了上来,两人便需要小心保持平衡,这方寸之地便顿时显得拥挤逼仄起来。 除了行动上的不便,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也让劫后余生的孟琦,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不自在的尴尬。 夜风裹挟着冰雨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冰冷的手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有些古怪的沉默…… 然而,还不等她组织好语言,耳边便传来了齐元修好听却莫名低沉的嗓音,话里只有简洁的三个字:“抱紧我。” 孟琦一愣,尚未完全理解他这话的意思,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天旋地转。 齐元修竟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臂,一手绕过她的后背,另一手探入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孟琦的惊呼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哽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然而,她的惊呼还未来得及完全冲出口,齐元修已抱着她,足下在湿滑的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轻盈的雨燕,稳稳地向下掠去,几个起落间,便已抱着她,安然落在了下方平坦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平稳得甚至没有让她感到多少颠簸。 孟琦:……! 这、这人!知不知道这样突然抱人下树真的很吓人啊!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方才被吓得魂飞魄散,那声惊叫硬生生被堵了回去,此刻安全落地,反倒有种情绪不上不下、噎在胸口的憋闷感,脸颊也不知是因为惊吓、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微微有些发烫。 最奇怪的是,齐元修在抱着她安全落地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将她放下。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双臂依旧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琦心中的怪异之感越来越强烈。 他今天实在太不对劲了,从找到她开始就没笑过,也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现在又这样……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在他怀中不自在地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羞赧:“喂……齐元修?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这声轻唤,叫齐元修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 他甚至带着点手忙脚乱地,将怀中的孟琦动作轻柔地小心翼翼放了下来。 孟琦双脚重新沾地,扶着旁边湿冷的树干稳了稳有些发软的身体,看向齐元修的眼神更加困惑了。 她轻轻跺了跺有些麻木的脚,试图驱散一些寒意,心中却满是问号。 今天的齐元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奇奇怪怪的? 还不等她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便又惊讶地看到齐元修依然转过了身去,然后……背朝着她单膝跪了下去。 孟琦:!!! 还不等她出声疑问,便听齐元修的声音再次传来:“上来。” 孟琦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声音因惊讶而有些结巴:“不、不用了!齐元修,你干什么?快起来!我没有受伤,腿脚都好得很,可以自己走的!” 黑暗中,齐元修微微侧过头看向了她。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林间晦暗,只有他双眸中隐约的反光如此灼人,叫孟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人正看着她。 可就是这无声的凝视,却让孟琦心中莫名一慌。 齐元修这样的眼神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凌厉沉冷中隐隐带着几分孟琦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叫孟琦疑惑中竟然生出了一丝陌生和……害怕。 但孟琦也是一个有脾气的人,察觉到自己这样的情绪后,一种混合着委屈、不解、甚至是恼怒,反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迅速压过了那丝莫名的心慌。 凭什么啊?! 她今天受了这样大的罪!经历了绑架、迷药、生死搏杀、荒山逃命、爬树躲藏、寒风冷雨……好几次都险些丢掉性命! 她挣扎求生,她努力保持清醒,她一直强撑着不敢倒下!好不容易等来了救援,等来了他,可他呢? 他从找到她开始,就没有好好问过她一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怕不怕?”之类的话! 没有安慰,没有温言软语,反而一直沉着脸,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现在又这样不由分说地要背她,还用这种……这种让她心里发毛的态度对她! 是,她知道,在眼下这种情形,自己似乎有点“无理取闹”,有点“不识好歹”。可她也是真的委屈啊! 天知道,当她抬头看见是齐元修拉住她的那一刻,她心里有多惊喜,多激动!那颗一直高悬起的心在那一瞬间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潜意识里是那么相信,只要齐元修来了,她就安全了,一切都好了。 可齐元修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她的心上。 于是,孟琦抿紧了嘴唇,赌气般地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齐元修,也不再回应他那无声而坚持的“邀请”。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浑身的酸痛和寒冷,竟自己气哼哼地地迈开步子,打算绕过依旧一旁仍旧单膝跪地的齐元修,朝着记忆中下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能走!不用人背! 下一瞬—— 她被一只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一把牢牢拉住! 这次,他拉住的不是手腕,而是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姿态,穿过她冰冷纤细、伤痕累累的手指,然后,微微用力……十指紧扣。 因着这十指紧扣的姿势,两人手掌肌肤紧密相贴,齐元修掌心的薄茧和热度,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压迫到了孟琦手上深深浅浅的划痕,叫她方才忽视了的疼痛突然瞬间涌了上来。 尖锐的疼痛袭来,孟琦一僵,但她性子倔强,不愿在这样的时刻平白让齐元修看了笑话,因此默默忍下了溢到嘴边的痛呼,一声不吭。 齐元修发现了她的僵硬,手指微微一松,避开了她的手指后,掌心却用一种叫孟琦无法挣脱的力道更用力地贴了上来。 孟琦正要挣扎,下一秒,却被狠狠箍在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 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第631章 泪水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孟琦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颤抖的小心翼翼,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如同泡沫般消失。 孟琦被这电光石火间的一系列动作惊得大脑失去了所有的思考功能,只能下意识木愣愣抬眼,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让她心乱如麻的俊脸。 他的五官,依旧是那么的漂亮夺目——飞扬的眉,挺直的鼻,形状优美的薄唇。可此刻,这张总是带着或漫不经心、或肆意张扬、或促狭笑意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近乎压抑的空白。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而那双总是潋滟生辉、仿佛盛着三月春水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盈满了几乎要决堤的、浓烈到骇人的情绪——是担忧、是后怕、是压抑在平静表象下汹涌翻滚的怒意…… 而最深最重的,是一种孟琦从未想过会在这双总是带笑的眼中看到的几乎将他击碎的——恐惧。 他就那样,用一种孟琦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多种深刻到让她心悸的的眼神,贪婪而专注地望着她,仿佛想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地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漂亮的少年郎此刻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雨水顺着他精致却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而他的眼中,仿佛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狼狈不堪的身影。 这原本该是一幅极具冲击力与美感的画面,可孟琦却被齐元修这从未有过的、似乎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的目光,盯得莫名心慌意乱。 一股陌生的、让她无所适从的热意,悄然爬上耳根,叫她下意识有些狼狈地撇过了头,避开了他那过于灼人的眼神。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张了张口,喉咙却干涩发紧,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可齐元修却不在乎孟琦的反应——孟琦不说话也无所谓,不看他也无所谓,他只是用一副决不撒手的偏执姿态,用力将孟琦紧紧地抱在了他有些颤抖的怀里。 这个拥抱,矛盾到了极致,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几乎要掠夺一切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又充满了极致的小心翼翼和珍视,仿佛他如今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的琉璃梦境。 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如同冰与火,如此浓烈、如此鲜明地同时存在,并毫无保留地、汹涌地传递给了孟琦,让她心乱如麻,大脑一片混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僵硬地、被动地靠在他怀中,听着耳边呼啸的风雨声,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心乱如麻的沉默与僵持中—— 孟琦敏锐地感知到,有一滴温热的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她额前湿冷的发丝之中。 而雨滴,是不该有温度的。 齐元修……在哭? 这个念头,让孟琦浑身猛地一震,她惊愕地地抬起了头,不顾一切地撞上了齐元修那双依旧死死锁住她的通红的眼眸。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沉沉的天幕,瞬间将山林照得一片通明,也无比清晰地照亮了齐元修近在咫尺的脸。 大雨依旧滂沱,雨水顺着他英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不断流淌。可在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苍白脸上,除了雨水,分明还有更多晶莹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他泛红的眼眶中涌出,混合着雨水,狼狈地蜿蜒而下。 他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目光脆弱,但却用一种在看着稀世珍宝一样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孟琦这次没有别开眼,于是她看到齐元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酝酿半晌后,终于带着些卑微的祈求喃喃道:“求你,别走……” 齐元修知道,自己这副失控的模样,一定是吓到她了。 她一定觉得他很奇怪,很不可理喻。 可是,在刚才那一刻,当他看到孟琦抿着唇,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就要那样越过他、离开他,仿佛要再次独自走向未知的黑暗时,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承受不住这几个时辰来积压的所有恐惧、焦虑、自责和后怕,在那一刻,“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不能让她走!他不能再看着她一个人走!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就在刚才,如果不是他恰好看到那片裙角,如果不是他恰好上了树,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她可能已经跳下去了!可能已经摔伤了,甚至……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在这茫茫雨夜,危机四伏的山林里,他像疯子一样搜寻,找得他几乎绝望,终于,奇迹般地找到了她!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再次丢下他,转身就走? 他不能让她走!绝对不行! 于是,手比头脑更快地行动起来,遵循着本能的冲动,一把拉住了她。 接着,在理智还没来得及接管身体之前,他已经遵循内心深处最汹涌的渴望,一把将她狠狠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忍不了了。在找到她的那一刻,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还在这里的那一刻,所有的自制,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顾虑,都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他只想将面前的这个人,狠狠地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只有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呼吸,他才能无比明确地确认,面前的这个人是活生生的、真真切切的孟琦,而不是他被恐惧和焦虑折磨得快要疯掉时产生的可悲的幻想。 直到此刻,直到他将孟琦紧紧地拥入怀中,齐元修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弦,才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地松了下来。 这口气一松,之前被他用理智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溃不成军。 泪水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落下,滚烫地淌过脸颊。 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他最狼狈、最失控、最不想让她看见的时候,怀中的孟琦,抬起了头,用那双盛满了惊愕与不解的清澈杏眼,看向了他。 看着她眼中明晃晃的惊愕,齐元修的理智这才缓慢回笼。 他刚才……做了什么? 第632章 心跳 自己居然就这样冒昧而强硬地拉住了她的手,然后,又这样不由分说地、近乎粗暴地,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看她的眼神,她一定被自己吓到了吧?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是个登徒子吧? 而自己……竟然还在她面前,掉了眼泪……如此脆弱,如此不堪,如此……丢人现眼! 齐元修心中,瞬间被浓浓的懊恼、羞愧、以及更深一层的恐慌所淹没。 他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还紧紧扣着她的手,想到她指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便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是仓皇地松开了那只手。 可是,另一只还揽在孟琦腰间的手臂,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听他大脑的指挥。它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依旧紧紧地、带着细微颤抖地,箍着那截纤细的腰身。 齐元修心中充满了绝望的无力感——完了,这下全完了。 孟琦一定会把他当成趁人之危、举止轻浮的登徒子,一定会生好长时间的气,甚至可能……再也不理他了。 想到这里,齐元修的心中又痛又慌,那只还揽着孟琦的左手一颤,终于缓缓地放松了力道,打算将孟琦松开。 就在他手臂的力道刚刚松懈、即将彻底松开她的前一刹那,被他圈在怀中的孟琦,却突然,嘴角轻轻一弯,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笑容……?! 那确实是一个笑容,并非他预想中的惊恐、厌恶,而是一个甜甜的、带着点疲惫却异常真实的笑容。 齐元修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下一刻,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孟琦抬起了手,纤细的胳膊紧紧地回抱了他。 面前的少女用一种自投罗网的姿态,再度落入了他的怀中。 雨渐渐小了,一阵风拂过,少女轻软的嗓音同山间草木的清香一道被带到了他的耳边。 她说:“对不起,叫你担心了。” “还有……” 她声音里带着歉意,语气也更轻了,轻到齐元修必须努力集中注意力才听到她在说些什么。 她说:“见到你来了,我真的……好高兴。” 咚、咚、咚。 齐元修突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林中细微的虫鸣,远处隐约的人声呼唤……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间陷入了一片万籁俱寂的空白。 过了足足两三个呼吸,齐元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如同战鼓擂动、几乎要震破他耳膜的、沉重急促又充满了无尽狂喜的巨响—— 是他的心跳。 这个场面太过美好,叫齐元修一度以为自己做起了白日梦。 但他毕竟不是潘月泠那样的糊涂蛋,于是他不过恍惚了瞬间,那怀中真切的带着湿意与微凉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混杂了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淡淡气味,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怀中的少女是真的,方才那个毫无犹豫的、紧紧的回抱,以及那句让他心跳失序的话语……全都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灭顶的狂喜,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脑海。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眼眶再次发热,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再次落下泪来。 最后,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却无比珍重地回抱住她。 就在齐元修努力抑制自己心中的激动之情的时候,怀中的孟琦,却再次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举动。 孟琦竟鬼使神差地缓缓抬手,用自己才刚刚开始愈合的、摩挲在皮肤上还有些微微粗糙之感的指腹,异常轻柔地抚上了齐元修的脸,微微颤抖着拂过了那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液体。 而齐元修那双眼,因着方才汹涌泪水的冲刷此刻湿漉漉的,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那对黑得纯粹、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般的眼眸,此刻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剔透的冰壳,在晦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脆弱易碎、却又惊心动魄的美丽光泽。 孟琦一贯是知道齐元修生得极好的——自小相识,她便知晓他有着一张漂亮得近乎过分的脸。 但在两人这么多年来几乎日日相对的相处中,这样的认知在日复一日的熟悉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一些细微的磨损,很少再让她产生那种初见时的、纯粹的震撼。 再加上无论是孟琛、岳明珍还是听风娘子,又或是韩丽娘和麦穗,甚至是孟琦自己,在容貌上都算得上是上佳,因此,如今的孟琦极少能再被人的外貌打动了。 直到此时此刻。 大雨初歇,晦暗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齐元修那因激动和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与他那因紧张、后怕和奔波而显得有几分惨白的俊美脸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颊边,水珠顺着精致的脸部线条缓缓滑落。此刻的他,看上去不像是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恒安双璧”之一,反倒更像一个被精心烧制出来美丽而脆弱的白瓷人偶,得天地青睐和日月精华的眷顾,变成了话本子中专门勾人精魄的山鬼精魅,有一种惊心动魄、却又易碎易折的美。 这从未有过的混合了极致脆弱与惊人美丽的神态,让孟琦心头猛地一跳,呼吸也为之一滞。 她突然发觉,齐元修是如此、如此———— 如此俊美得令人心惊。 而他这样的神情,或许……只有自己得以一见。 一种混杂着庆幸、怜惜、悸动与某种难以言喻冲动的情绪,驱使着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做出了那个连她自己都未及深思的、近乎唐突的举动——她抚上了他的脸。 因着之前那场瓢泼大雨,孟琦的手上自然也沾满了冰凉的雨水。然而,当她缓缓收回手时,却依旧下意识地轻轻捻了捻手指,接着将那几根沾染过齐元修脸上水痕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就好像……将那抹水渍仔细又妥善地收藏在了掌心之中一般。 第633章 轻吻 下一秒,她抬起头,目光再次对上了齐元修那双依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惊愕,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狂喜的眼眸。 看着他那副傻呆呆的、仿佛还没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完全回神的模样,孟琦忽然粲然一笑。 那笑容瞬间照亮了她沾满泥污却依旧灵动的小脸,接着她突然踮起了脚尖,同时伸出右手,不由分说地带着点娇蛮地扣上了齐元修的后脑,微微用力,迫使他顺从地低下头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接着,在齐元修脑中仍旧一片空白,只能怔怔看着她不断靠近的脸庞时—— 一个带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香香软软的、一触即分的轻吻,如同蝴蝶点水,又如羽毛拂过,轻柔地印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 温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孟琦迅速地退了回去,重新站稳,仰着小脸,对着仍旧石化在原地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的齐元修,带着点小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是奖励。”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根,故作自然地抬手,轻轻拉了拉面前仍旧呆若木鸡的齐元修的衣袖,语气也刻意装得轻快又随意,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好啦,别磨磨唧唧的发呆了!不是说要背我下山吗?我答应你了。” 而齐元修,仍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低着头怔愣在原地。 平日里那份游刃有余的聪明相此刻一点儿也见不到了,甚至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晕乎乎、傻愣愣的模样,仿佛还没从刚才那个吻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再配合上他此刻被雨水打湿的、凌乱贴在额前颊边的黑发,泛红的眼圈,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唇,以及那副全然不知所措的呆样…… 莫名地,让孟琦想到了齐元修养的那只名叫“金戈”的狗儿——每次做完指令得到夸奖时,金戈也是这样,瞪着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主人,只尾巴摇得飞快,泄露了几分内心真实的欢喜。 唔……要是齐元修有尾巴,估计也会像金戈那样没命地摇起来吧? 想到这里,孟琦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你现在的样子,真的跟那傻金戈好像哦。” 说着,她还白了依旧没反应过来的齐元修一眼,难得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我同意你背我下山了。你还不快点蹲下来?” 孟琦在笑话齐元修的时候,却不知道其实她自己看起来可比齐元修狼狈得更多出许多。 可她全然不在乎自己此刻的形象,而齐元修显然更不在乎。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面前这个姑娘——那双映着微光、亮晶晶仿佛盛着星子的眼眸,那张虽然沾了许多泥灰、却因那个笑容和那个轻吻而显得神采飞扬、生动无比的小脸。 还有……方才额头上,那转瞬即逝、一触即收的柔软的触感。 齐元修忍不住抬手,想要轻轻摸一摸方才那处幸运得到仙子青睐的皮肤,感受一下那里遗留下来的温度和触感。 但他的手指才刚刚抬起,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猛地顿住,然后,缓缓地、恋恋不舍地又将手放下了。 还是不要摸了。 就好像他不摸,方才那触感便能像个烙印一般,永远停留在那里。 而孟琦看着齐元修这副模样——一会儿呆若木鸡,一会儿想摸又不敢摸,一副欢喜得快要傻掉了、完全找不到北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掺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绵密的甜。 于是她故意又做了一副恶声恶气的模样:“喂!齐元修!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蹲下!再磨蹭天都要亮了!我快冷死了!” 齐元修这才仓皇回神,猛地从那种飘飘然的、云端漫步般的恍惚状态中仓皇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傻样全被孟琦看了去,他脸上瞬间爆红,带着几分被抓包的羞赧和无措。 他其实并没太听清孟琦前面具体说了什么,但最后那句“快蹲下”、“冷死了”倒是听得真切。 于是,他也顾不上细想,更不敢再看孟琦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只是近乎慌乱地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地“嗯”了两声,便顺从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么一看,可不是更像金戈了吗? 孟琦心中笑意更盛,几乎要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但她脸上却十分“挂得住”,于是她努力绷着,只轻轻地抬了抬下巴,咕哝了一句:“哼,这还差不多。” 而蹲在地上的齐元修,感觉到自己背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总算是反应了过来,慌忙托住孟琦,生怕将她摔了。 虽说齐元修这会儿从表情到动作,都还带着点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傻气,但他脚下的步伐,却异常的稳。 他背着她,走在雨后泥泞湿滑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趴在他背上的孟琦,几乎连一丝令人不安的颠簸感都没感觉到,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平稳的起伏。 眼前还是与来时那样一般无二的路,黑暗、潮湿、阴冷且危机四伏,可如今他的背上是自己终于找回来的心爱的小师姐,于是这泥泞不堪的山路、这黑沉沉的林子以及这周遭那张牙舞爪的树木暗影瞧着也多了几分可爱出来。 当然,最可爱的那位,此刻正在他背上趴着呢。 …… 孟琦方才主动回抱、抚摸他脸颊、乃至最后那个大胆的吻等一系列举动,做起来看似轻松自然,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意味。 可此刻,当她趴在齐元修温暖坚实的背上,被他稳稳地托着,行走在逐渐平缓的下山路上时,那因劫后余生和巨大情绪波动而暂时亢奋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冷静重新回笼,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两边耳朵上那无法忽视的滚烫热意。 第634章 真该死啊 她并不是真的只有十四岁心智的懵懂少女。虽然因为前世专注于学业事业、未曾真正谈过恋爱的原因,也或许是她在感情一事上确实有些迟钝,但经历了今日这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再结合齐元修找到她后,那一系列完全超出常态的、激烈到近乎失控的反应…… 齐元修对她的心意究竟如何,又炽热到了何种程度,她又怎么会还不明白? 那么……她自己的心意呢? 孟琦轻轻抿了抿唇,抿出一个圆圆的酒窝来。 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那个情之所至的浅浅的吻就是最好的答案。 想到这里,孟琦的脸颊更烫了——幸好此刻趴在齐元修背上,他看不见。 转而,她又想,还好自己方才在那种头脑发热的情况下,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亲的是他的额头,而不是什么别的地方…… 孟琦啊孟琦,你在想什么!你可真是…… 想到自己和齐元修目前的年龄,孟琦忍不住在心中唾弃自己——自己这辈子才十四,而齐元修虽说比自己大了些,可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年龄。 十七岁!还没成年! 放在自己的前世,岂不是还没上大学? 所以……自己刚刚亲了一个高中生! 以他们两个人的年纪,放在她前世的环境和教育体系里,妥妥是会被老师家长严肃谈话的“早恋”范畴啊! 自己刚才那一时冲动,可真是…… 可真是该死啊! 想到这里,孟琦几乎想要立刻掩面,或者干脆从齐元修背上跳下去落荒而逃。 她甚至有些不敢想象,等下山之后彻底冷静下来两人面对面时,她该如何面对齐元修,如何解释自己那个大胆的举动。 哎,果然还是美色误人啊! 都怪齐元修生了那样一张漂亮得犯规的脸,又偏偏在那种情境下,露出那种从未有过的、混合了脆弱与深情的、极具冲击力的神态,这才叫她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就亲了上去。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越想孟琦脸越烫,心越乱,她努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将那些羞人的念头统统甩出去。 嗯……与其想这些,倒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报复回去。 这次她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也要让潘月泠付出代价才是! 还有自己的铺子…… 她有预感,此事之后,自己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倒不如将心思放在皇帝留下的难题上——想想该怎么将自己的铺子开到京城、甚至整个大舜的大江南北去。 思绪纷杂,孟琦渐渐出神,紧绷的神经终于完全松弛了下来。 而或许是因为齐元修的背脊太过温暖安稳,步伐太过平稳;也或许是因为这一天一夜的惊吓、逃亡、疲惫终于达到了顶点…… 在这令人安心的颠簸和齐元修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中,孟琦努力抑制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抵抗了片刻,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意识还是逐渐模糊了起来。 她就在齐元修稳步前行的背上,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 自从将孟琦救出之后不过几日,事情已经几乎尘埃落定了。 孟琦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间,官府的人马效率极高,连夜从山脚下将那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的马车夫张二押回了府衙大牢。 一番连夜紧急审问,便让本已濒临崩溃的张进心理防线彻底瓦解,哆嗦着开了口。 起初,他还试图最后挣扎一下,抱着渺茫的希望,一口咬定是自己“见色起意”、“临时起意”,并无任何人指使,企图将罪责一人扛下。眼看案件似乎就要以“刁奴见色起意、劫掠女客”这般简单明了的罪名匆匆定下,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此事不知怎的竟惊动了本该早已安歇的知府张大人。 张大人连夜披衣起身,详细听了案情汇报,尤其是听到了孟琦、岳明珍二人的名字,以及那马车夫身上诸多不合情理之处后,当即拍案,断言此案“绝非简单劫色,必有隐情”,命令暂停结案,他要亲自过问。 张大人甚至未曾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两名心腹亲随,便前往关押张进的单独牢房。 没人知道张大人具体对那瘫软如泥的车夫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当张大人从那间牢房中缓步走出时面色沉静如水,而紧随其后被带出、准备重新录供的张二再不复之前的咬牙硬撑,而是将自己如何受潘月泠威胁逼迫、潘月泠如何设计骗人、如何吩咐他“处置”两位姑娘的经过,连同潘月泠许下的那些空头承诺和恶毒计划,一五一十,和盘托出,签字画押,再无半点隐瞒。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可谓是急转直下,跌破了府城一众观望者的眼镜——只见向来以稳重持成着称的张知府,竟在拿到确凿口供、并迅速核实了部分关键细节后,没有丝毫犹豫与姑息,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带着大队全副武装的衙役捕快,甚至调用了部分守城兵士,在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径直包围了通判潘大人的府邸! 他不仅大张旗鼓、当众宣读罪状,将尚在睡梦中、被惊醒后犹自惊慌茫然的潘月泠毫不留情地锁拿下狱,更是以“潘月泠一介深闺女子,若无外力协助,难以独自完成此事”为由,推断其父母潘通判与柳氏难逃干系。 同时,张大人更抛出一记重锤——称“接到匿名举告,潘通判涉嫌私放印子钱、收受巨额贿赂、贪墨府库银两等多项重罪”,需立即搜查府邸、查明真相! 张大人态度异常强硬,不容分说地将闻讯赶来又惊又怒的潘通判及其哭喊叫骂的夫人柳氏,一并“请”到厢房软禁起来,派兵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出入。 就在潘通判气得浑身发抖、须发戟张,激烈反抗,高呼“张知节!你竟敢无凭无据,私自围困朝廷命官府邸!”并试图指挥家丁护院对抗时,张大人带来的人已经如同虎入羊群,迅速控制了潘府各处要害。 第635章 原来如此 紧接着,在潘通判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几名经验老道的衙役,径直闯入潘通判的书房。 一阵翻查之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衙役们竟真的从潘通判书房地面几块看似平常、实则设有机关的地砖之下,搜出了整整好几大箱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以及诸多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珠宝首饰! 其数量之巨,远超一个五品通判的正当俸禄所能及。更令人心惊的是,同时被起出的,还有一叠用火漆密封、但已被拆阅过的信件。信件内容虽未当场公布,但从几位在场高级官吏瞬间变得异常凝重、甚至隐隐透出惊骇的脸色来看,其中涉及的信息,恐怕绝非普通的贪赃枉法那么简单。 赃银当前,证据确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潘通判面色惨白——他得到风声后早有准备,分明前些日子就将那些密信都烧了个干净,至于那些赃银,他也早都安排好了去处,此刻自己这宅子里,可是干干净净的! 难道…… 潘通判惊骇回眸,有些僵硬地带着些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了柳夫人——难道是这个蠢妇,终究不舍得那些身外之物…… 柳夫人见丈夫用那种又震惊又愤怒、几乎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的目光看着自己,心慌的同时倒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只见她慌张地摇着头:“不、不是我!夫君你要相信我呀!” “我虽然爱财,可我也分得清轻重!” 潘通判见柳氏那副慌张无措的模样,再听她的话,便知道她没撒谎。 柳氏这人是爱财了些,可心中最在乎的还是自己和几个孩子。 那么……这信和钱是哪来的呢? 他猛地回头,看向了那边负手而立的张大人。 张大人不闪不避地看了回去,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果然是他!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这证据和赃银都是假的,他怎么敢凭空构陷于他! 他难道就不怕? 潘通判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一口血就喷了出去。 他踉跄着向前扑去,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面无表情的张知府,嘶声厉号着“奸贼害我!”,便要往张大人的身上撞去。 然而,他一个养尊处优又缺乏锻炼的文官,又如何能快得过那些如狼似虎、久经训练的衙差兵士? 还未等他冲到张知府近前,便被两名衙役闪电般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牢牢架住!其中一人更是不耐烦地用力一搡一甩! “砰!” 潘通判如何经得起这般力道?顿时如同一个破旧的麻袋,被狠狠甩了回去,重重跌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摔得他眼冒金星,骨头仿佛都要散架,官帽滚落一旁,发髻散乱,更是狼狈不堪。 潘通判被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勉力抬起头,双目圆睁,怨毒地盯着那个将他甩出去的那个身材挺拔的衙役。 他胸膛剧烈起伏,却仍颤巍巍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人,强撑着喝问道:“你……你好大的狗胆!本官……本官乃朝廷钦封的五品通判!你、你一个卑贱胥役,竟敢……竟敢如此对待朝廷命官?!” 那衙役面无表情,甚至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他抬手,将腰间佩刀拔出了一小截。雪亮的刀光在清晨的微光中一闪,带着冰冷的杀气。他面色肃然,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卑职奉命行事。阻拦办案者,依律可当场格杀。潘大人,还请自重。” 不,不对。 这衙役瞧起来也太过精干了些,远不是往日里衙门里的那些酒囊饭袋可以比的。 这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相貌颇为清俊,只是肤色略显苍白,眼神却沉静而锐利。 不过,他怎么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他目光惊疑不定的往下看去,最终紧紧定在那人刀鞘上。 待看清了那刀鞘上的花纹之后,潘通判脸上闪过了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和自己上头那人早就被那位盯上了! 所以……证据什么的,即使他销毁了也无用…… 今日的结局,早在那位“黄先生”踏足恒安府的时候,或许便已经定下了。 虽说自己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位已经走了,可念着那位并没有当场发作,便以为自己行事谨慎,侥幸逃过一劫…… 可笑,可笑自己还像小丑一般……努力地上下打点、销毁证据…… 不过都是徒劳。 潘通判想通此节,便仿佛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滑落在地——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夫君!” 被兵士拦在一旁早已哭得钗横鬓乱、状若疯妇的柳夫人,眼见丈夫吐血后昏死在地,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利惊叫,拼命想要扑过去,却被牢牢挡住。 场面瞬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 …… 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与淡淡骚臭的府衙大牢深处。 潘月泠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近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让她省心就算了,如今竟还、竟还入了狱! 潘月泠抱着自己冰冷的膝盖,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墙角。背后是粗糙、冰冷、带着湿漉漉潮气的石砌狱墙,那寒意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绸缎衣裙,直往骨头缝里钻。 身下是胡乱铺着的不止干枯扎人,更是不知被多少人躺卧过而早已污秽不堪的稻草。 而就在她脚边不远处,一只油光发亮、足有拇指盖大小的棕黑色蜚蠊,正大摇大摆、不紧不慢地爬过,两根长长的触须悠然晃动着,对墙角这个新来的“庞然大物”视若无睹,一副十足“目中无人”的嚣张模样。 潘月泠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何曾见过、更何曾离得如此之近地面对这等肮脏可怖的虫豸? 她最是惧怕这些东西,平日里在府中,莫说见到,便是听丫鬟提起,都要嫌恶地捂鼻蹙眉半天。 因此,眼下这位“大爷”一时间占据了潘月泠的全部注意力。 第636章 牢房 此刻,眼见那丑陋的东西朝着自己脚边爬来,她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忙不迭地、手脚并用地向旁边努力缩了缩,笨拙地挪动身体,试图避让开来,好叫那位“大爷”能“高抬贵手”、轻轻松松地通过,千万不要靠近自己。 可潘月泠这么一慌张躲闪,身体便无可避免地、更紧地贴上了身后那面阴冷潮湿的墙壁。 湿凉的、带着浓重霉味的潮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料,狠狠沁入她的肌肤,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噤。 她只得咬着嘴唇,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努力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把膝盖又往胸口处用力拢了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然而,就在她双臂收紧,试图将自己抱成一团时,手掌无意中按在了裙摆上,却感到手心之下,似乎触到了什么轻微的、硬硬的、还在微微动弹的异物…… 那触感……不对劲! 潘月泠心中猛地一紧,疑惑又恐惧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挪开自己的手,低头看去—— 只见她方才手掌按着的地方,赫然趴着一只体型更为硕大、棕红色甲壳油光发亮、触须粗长、足有成年男子两个指节那么长的巨型蜚蠊! 它似乎被潘月泠的手掌惊扰,此刻正微微晃动着触须,仿佛在感知周围的动静。 一副悠哉游哉、老神在在的模样。 潘月泠的瞳孔骤然放大!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几乎能刺破耳膜的惊叫,便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啊——!!!!” 与此同时,她如同被滚油泼到,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猛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又蹦又跳,胡乱拍打着自己的裙摆、衣袖、后背,试图将那只可能已经爬上身的恐怖虫子甩掉。 就在她慌不择路地蹦跳躲闪间,脚尖不慎踢到了墙角另一堆更厚的陈腐稻草。 “哗啦——” 稻草堆被踢散了一些。 紧接着,让潘月泠毕生难忘的可怖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被踢散的稻草深处,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窸窸窣窣”声骤然响起,随即,在潘月泠瞪大到极限的眼眸中,大批棕红色、油光发亮的蜚蠊,如同潮水般,从稻草缝隙惊慌失措地蜂拥而出。 这些蜚蠊体型不一,大的有两个指节长,小的也有豆粒大,但无一例外都披着一身令人作呕的、棕红油亮的甲壳,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它们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有的沿着墙根飞速爬行,有的径直冲向牢房中央,更有的,竟然朝着潘月泠站立的方向涌来。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昏暗的光线下,原本还算干净的牢房地面上,竟爬满了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棕红色小点,它们快速移动的肢节和晃动的触须,构成了一副活生生的、属于潘月泠的地狱。 “啊啊啊啊啊——!!!” 潘月泠的尖叫声瞬间拔高了不止一个八度,她的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要站立不稳。 然而,还不等她这声绝望尖叫的尾音完全落地,更让她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方才那只爬上她裙摆、最大的棕红蜚蠊,或许是被潘月泠方才剧烈的蹦跳动作所扰,又或许是感受到了“虫潮”的混乱,终于不再满足于缓慢爬行。 它那油亮的甲壳下,竟有翅膀“嗡”地一声展开,在潘月泠目眦欲裂、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惊恐目光注视下,竟然有些晕晕乎乎、摇摇晃晃地,凌空飞了起来! 而那丑陋虫子飞行的方向,不偏不倚,分明便是——潘月泠那张吓得惨白扭曲、涕泪横流的脸! “不——!!!不要过来!滚开!滚开啊!!!” 潘月泠彻底崩溃了,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歇斯底里的嚎叫与哭喊,双手疯狂地在面前挥舞拍打,身体向后猛退,后背“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也浑然不觉疼痛。 巨大的恐惧和极致的恶心,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如今目前的一切,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千百倍! …… 听见牢房深处传来的、那愈发凄厉高亢、鬼哭狼嚎般的动静,守在外间通道口的牢头不耐烦地皱了皱他那张饱经风霜、满是横肉的脸,伸出小指,用力掏了掏耳朵。 一旁一个新来不久、面相尚带几分稚嫩的手下狱卒,也被这持续不断的尖叫声吵得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无奈。 听着里头潘月泠又哭又喊、夹杂着含糊咒骂和恐惧惊叫的动静响了小半个时辰,不但没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牢头身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头儿,就……就这么让她一直这么嚎着?这也太吵了,别的牢房都有意见了。” 那牢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这愣头青手下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然呢?” 他歪了歪头,用下巴指了指那间不断传出噪音的牢房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不然是你现在进去,给她把那满屋子的虫子一只只捉干净?还是说,你小子有胆子,敢擅自做主,给她换个干净敞亮、没虫没鼠的‘上房’?” 那手下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还是忍不住觑着牢头那看不出喜怒的脸色,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不、不是……头儿,我的意思是,这……这里头关的,到底曾经是通判家的小姐,金枝玉叶的。咱们是不是……稍微注意着点儿?”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牢头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上上下下、用一种打量稀有蠢货的目光,将面前这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直看得对方浑身不自在,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讽:“就你?还想着巴结那位潘通判?给他那宝贝女儿卖个好?” 第637章 狱卒聊天 那牢头顿了顿,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缓缓道:“小子,我告诉你。你信不信,今儿个你要是真敢进去,对她有半分优待,或者哪怕只是在她面前露了脸。日后她若真有那狗屎运,能从这鬼地方全须全尾地出去,第一个要让她那‘好爹爹’想办法弄死的,就是你。” 那手下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不能吧?我……我可是好心去帮她的啊!她、她怎么能恩将仇报?” 牢头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瞟了那手下一眼,然后转过头,目光投向潘月泠牢房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屑:“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啊,最是看重所谓的‘脸面’二字。他们可以自己不要脸,做了恶事,但绝不容许旁人看到他们的狼狈,尤其是被……她们视为蝼蚁的我们。” “你今日帮她,在她眼里,不是恩情,是见证了她最肮脏、最丑陋、最不堪入目时刻的‘耻辱’!等她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抹掉这‘耻辱’。懂了吗?” 听到这样的话,那手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心慌,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说话也结巴起来:“那、那怎么办!她今日在这里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吃了这么多苦头,若是、若是日后真出去了,定会怀恨在心,找我们这些人的麻烦!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那牢头“啧”了一声,有些嫌弃地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吓破胆的属下,摇了摇头:“慌什么?瞧你那点出息!她想报复,也得……能出得去才行啊。” 见手下还是一脸茫然、没转过弯来的样子,他不得不将事情说得更直白些,只得用气音在他耳边道:“蠢货!用你的脑子想想!若她那位通判爹真的还像以往那般得力,只手遮天,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即便真犯了事,又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被丢到咱们这肮脏破烂的大牢最深处?连个体面点的囚室都捞不着?” 那手下被这么一点,似乎隐隐抓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却又不敢确信:“您是说……” 牢头赶忙伸手,一把捂住了这口无遮拦的手下的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呵斥道:“嘘!小点声!找死啊!”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手下一眼:“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心里明白就行了,非得说出来?” 那手下被捂住嘴,连连点头,待牢头松开手,他喘了口气,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隐隐透出几分兴奋和“原来如此”的恍然,压低声音道:“所以……头儿,您的意思是,那位潘通判……怕是自身难保,起不来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大快人心,忍不住道:“听说那位潘……咳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女儿更是跋扈恶毒。如今这样,也算报应,大快人心!” 说着,他再次看了看潘月泠那间依旧隐约传来崩溃呜咽的牢房方向,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眼睛一亮,凑近牢头,带着点谄媚和自作聪明地提议道:“既然她都出不去了,那咱们不如……干脆给她换个条件更差、虫子老鼠更多的牢房?好好‘收拾收拾’她,也省得她整天这么鬼哭狼嚎的,吵得兄弟们不得安生,也算……替天行道?” 牢头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看无可救药的白痴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异想天开的手下。 那手下被牢头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兴奋和谄媚渐渐僵住,悄悄闭了嘴,不敢再多言,但眼中依旧充满了迷茫,显然还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虽然闭了嘴,但牢头看着他眼中那纯然的愚蠢和迷茫,便知道这小子压根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认命般地又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教导”起来:“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这叫什么?这叫‘阎王打架,小鬼遭殃’!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是咱们这种小虾米能掺和的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手下一眼,继续道:“再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潘通判就算真倒了,你怎么知道他就没有几个关系亲近的的门生故旧?” “那些人,或许暂时动不了扳倒潘通判的大人物,但要捏死咱们这种不按规章行事、趁机落井下石的小小衙役,那还不是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到时候,你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和出气筒!” 那手下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后知后觉的惊恐,嘴巴又张大了:“那、那我们怎么办啊?总不能就这么干听着她吵吧?” 牢头险些要被这榆木脑袋气笑了,没好气地低声道:“什么怎么办?凉拌!当然是按规矩办事,什么也别办!” 他指了指那牢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咱们按规定,给她分的就是这间牢房,里头的虫子多点,那也是年久失修、环境所致,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咱们一没刻意优待她,给她特殊照顾;二没故意为难折辱她,克扣饮食或动用私刑。她自个儿胆小怕虫,吓得乱叫,那是她的事。咱们只是按章当差,任是谁来查,也无法将过错怪罪到咱们头上,明白了吗?忍几天,等上头定了性,或者她自个儿嚎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那手下听了这一大通,似乎终于若有所悟,愣愣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哦……按规矩,什么都不做,就对了……” 牢头看他那副懵懵懂懂、半懂不懂的模样,有些发笑,摇了摇头,嘴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得意和教训的口吻道:“你啊,还是嫩了点儿,这里头的门道,且有的学呢。” 其实,在牢头心里,这事哪有那么复杂?又哪有他自己说得那么束手无策? 第638章 沉默 若真想“不经意”地给那位骄纵的潘小姐一点“教训”,或者卖某个大人物一个人情,办法总是有的,而且可以做得天衣无缝,让人抓不住把柄。 比如今早,知府家的那位大公子,不就“兴之所至”,“路过”牢房,顺道来“慰问”了一下他们这些辛苦的弟兄吗? 张大公子为人豪爽,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就是体恤他们辛苦,大手一挥,自掏腰包,给他们这班值夜的弟兄定了一桌的上好席面,有酒有肉,让大家吃得满嘴流油,感激不尽。 只是临走的时候,张大公子本想去探望一下那位与他“有些旧怨”的潘姑娘,“开解开解”她。却不小心,在走向她那间牢房时,“手滑”打翻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原本是为了给他养的那只心爱的画眉鸟新买的、一小盒精制鸟食饲料。 那饲料颗粒细小,金黄金黄的,从栅栏缝隙里,洒了不少进去。 张大公子当时可很是懊恼呢,连声说“可惜了上好的鸟食”,还“抱歉”地对他们说“劳烦弟兄们稍后打扫一下,莫要浪费了”。 只是经此一遭,他是再提不起什么兴致去探望那位潘姑娘了,当下便兴致缺缺地告了辞。 至于那香喷喷、金灿灿的鸟食,会不会吸引来更多的虫蚁鼠类? 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毕竟这里阴湿肮脏,本就是它们喜爱的地方嘛。 至于那鸟食有没有及时收拾干净,又是怎么“不小心”混进了潘月泠牢中的那堆稻草中…… 牢头哂笑一声——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的对此提出质疑的! 这可是牢房!还真有人当这是什么环境雅致、悠闲放松的好去处不成? 所以,任是谁也怪不到他们这些只是“按规矩看守”的狱卒头上。 …… 然而潘月泠却不知道,张占奎的这番小小报复还只是个开始。 毕竟,若是只是用些区区虫蚁来吓唬她,那岂不是太轻巧了些? 她施加于孟琦、岳明珍,以及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已记不清的、不知何时曾得罪过她的无辜女孩们身上的恶意与苦难,与她自己如今身陷囹圄的初步煎熬相比,恐怕尚且不足百分之一。 …… 就在如今仍旧蜷缩在牢房角落与虫鼠为伴潘月泠,内心却还残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日夜期盼着自己那位“无所不能”的爹爹尽快动用关系、将她从这个鬼地方拯救出去的时候,她在狱房见到了一个熟人。 彼时潘月泠正蜷在墙角,忽听对面牢门铁锁“哐当”作响,伴随着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她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猛地推进牢房,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那人正是她的母亲柳氏。 母亲那身原本质地上好、气度雍容的衣裙早已沾满污迹,且她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哪还有半分往日通判夫人的雍容气度? “娘——?!” 她实在没有想到,她们母女二人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 说是“母女重逢”倒也不确切,柳氏并未与潘月泠关在同一间牢房,而是被狱卒粗暴地推搡进了斜对面另一间同样阴暗潮湿的囚室。中间隔着对于此刻的她们而言显得格外遥远的走廊通道,母女二人能遥遥相望,却触不可及。 潘月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冰冷的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栅栏,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天塌了!她还在日夜期盼着父母动用关系、将她从这个鬼地方捞出去,怎么如今……连她的母亲也被抓进来了?! 母亲进来了,那爹爹呢?爹爹怎么了?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她……她还有没有机会出去? 她是不是……永远都要待在这个肮脏、恐怖的地方了?! 这个认知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浑身冰冷,四肢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而对面牢房中的柳氏,在最初的踉跄和茫然之后,也听到了女儿那声凄厉的呼唤。 她身形一抖,猛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当看到斜对面牢房里那个蓬头垢面、涕泪横流、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女儿时,柳氏那双早已因连番打击而失去神采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然而,那点亮光仅仅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几息。 当柳氏的目光,触及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恐、依赖以及几乎被磨灭的期盼时……她眼中那簇微弱的火焰随即,迅速地熄灭了。 见到女儿了又能如何? 如今的她,又该如何回应女儿的期待呢? 在这样的境遇下,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肩膀垮塌下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再看潘月泠,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机械地转过身,背对着女儿的方向,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对面牢房最里面的角落,再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下来整整两日,无论潘月泠在对面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娘!娘!您说句话啊!爹爹呢?爹爹怎么不来救我们?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出不去了?”,还是声嘶力竭地哭诉自己在这里的恐惧、遭遇虫蚁的惊吓、对未来的绝望……柳氏都如同彻底石化了一般,始终背对着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母亲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潘月泠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又慌又怕,又隐隐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娘亲只是太害怕了?或许,爹爹正在外面极力周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这没有做明确回应的沉默,反而成了她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让她在极致的恐惧中,还能勉强维持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没有彻底疯掉。 然而,这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在第五日清晨,被彻底地击碎了。 牢房通道尽头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狱卒们略显急促的交谈。一名神色冷峻的典狱官在几名狱卒的簇拥下,径直走到了柳氏的牢房前。 第639章 歉意 他没有打开牢门,只是隔着栅栏用冰冷的的语调宣读了潘通判的最终判决:“……潘之荣及其子潘云斌等人,罪证确凿,依律押解至京,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女眷柳氏、潘月泠等,一应流放……” 什么?柳氏和潘月泠听了,简直要当场晕死过去,那人再说的什么却也是听不清了,脑子里嗡嗡来回回响的便只有“秋后问斩”和“流放”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狠狠烫在柳氏和潘月泠的心上。 宣读完,典狱官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在牢房中蔓延。 斜对面牢房里,潘月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 秋后问斩……爹爹和哥哥就要死了? 至于流放……对于潘月泠而言,便更是天塌了。 她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便要彻底一去不复返了,更甚者这流放的路上若是出些意外,自己与娘的命怕不是也要一起交待了? 完了,全完了…… 而柳氏的牢房中,在死寂维持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一直背对着外面、如同雕塑般的柳氏,终于有了动静。 一直娇娇弱弱、以夫为天、从未经历过任何大风大浪的柳氏,此刻,却显露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没有哭嚎,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再看女儿一眼。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柳氏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平稳,她抬手,用脏污的袖子轻轻擦了擦自己脸上不知染上的灰痕,又理了理自己散乱不堪的鬓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刚才那番宣判被彻底抽空。 然后,在潘月泠逐渐察觉到不对劲、从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中勉强分出一丝心神、疑惑地望向母亲时—— 柳氏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冰冷的、布满污迹和霉斑的石墙。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骇人而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光芒。 潘月泠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声音颤抖:“娘?您……” 下一秒! 柳氏毫无预兆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凄厉的嘶喊。 与此同时,她不再有任何犹豫,低头,躬身,如同一头发了疯的困兽,朝着前方那面坚硬无比的石墙,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不——!!!” 潘月泠的尖叫声凄厉地划破牢房的死寂!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的巨响清晰地传来,甚至带着隐隐的回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潘月泠惊恐地瞪大双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体在撞击后,如同一个被扯断了线的破败木偶,软软地以一种扭曲而不自然的姿态,沿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地滑倒下去。 在她方才撞击的位置,墙面上留下了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又因着柳氏滑落的力道,扯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来,再顺着墙面流下,在柳氏的身边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污。 柳氏瘫倒在地,额角处一个狰狞的、深可见骨的凹陷伤口,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散乱的头发,染红了她半边脸颊,也染红了她身下肮脏的稻草。 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双眼茫然地大睁着,望向牢房顶棚那看不见的天空。 “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短暂的死寂后,外面的狱卒终于被这巨大的动静和潘月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惊动,惊慌失措地呼喊着,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哐当哐当地打开柳氏的牢门,一窝蜂地涌了进去。有人去探柳氏的鼻息,有人试图按压伤口止血,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快!快叫大夫!!”牢头气急败坏地吼道。 一个狱卒颤抖着声音回道:“没、没气儿了……不,还有一点,一点点……” 潘月泠死死地抓着面前的铁栏,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断,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想移开视线,不去看母亲那惨不忍睹的模样,不去看那刺目的鲜血,可她的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牢房里混乱的景象,盯着地上那一动不动的、被鲜血浸染的身影。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震惊攫住了她,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呼吸,甚至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听到了女儿的动静,地上濒死的柳氏,身体极其轻微地、艰难地动了一下。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动了脖颈,将涣散的目光,费力地、透过围拢在她身边遮挡了大部分视线的狱卒们腿脚的缝隙,朝着斜对面牢房的方向,投去了最后的一瞥。 她的目光,恰好对上了女儿潘月泠那双写满了极致惊恐、呆滞、不解与无望的眼睛。 于是,那双被死亡阴影笼罩、充满无尽绝望的眼睛深处,在生命迅速流逝的最后一刻,挣扎着闪过了一丝……歉意。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蠕动了几下,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暗红的血沫,随着她嘴唇的翕动,从嘴角不断溢出。 潘月泠屏住呼吸,拼命地瞪大眼睛,努力想要辨认母亲最后的口型,想要听清母亲的话。 可是,她们离得太远了,柳氏的声音也太微弱了,于是潘月泠只模糊地看到母亲的嘴唇张合了几下,最后,只勉强辨认出母亲对她说出的话中那最叫她熟悉的两个字。 “泠……儿……” 潘月泠的眼睛微微瞪大,正要说些什么,就见柳氏的头猛地一沉。 她坚持不住了。 那双美丽的、精明的、也曾充满对女儿溺爱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空洞地“望”着潘月泠的方向,再也无法闭合。 柳氏死不瞑目。 第640章 梦魇 整整三天,潘月泠几乎未曾合眼。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地投向母亲曾待过的那个方向,直到看着母亲的遗体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用一张破草席草草卷了,毫不怜惜地拖拽出去。 母亲那身锦缎外袍,这些天在牢中虽已不复鲜亮,却也绝不该是眼前这般模样——倒在地上蹭满了泥灰不说,前襟与袖摆处更是浸染了大片大片暗红粘稠的血迹。 在狱卒粗暴的拖拽中,那娇贵的料子不知被地上什么尖锐之物钩住,“刺啦”一声脆响,竟硬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头雪白的绸缎中衣。 当然,那雪白的中衣也未能幸免,很快和着地上的泥与血变得泥泞不堪,再看不出以前那雪白模样。 潘月泠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双目赤红,猛地扭开头,死死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出了这等自戕之事,狱卒们心中连道晦气,对潘月泠的看守愈发严密,几乎是目不转睛,生怕这一位再一个想不开,也死在他们管辖的牢里,平添麻烦。 这倒是狱卒们多虑了。 诚然,就在两日前,亲眼目睹母亲在自己面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咽气,潘月泠在极致的惊吓与绝望中,确曾模糊地闪过“不如跟着去了”的念头。 可她自小金尊玉贵,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半分皮肉之苦? 寻死的念头虽起,但目光一触及面前冰冷坚硬的石墙和粗壮的铁栅栏,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便本能地涌上来——那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她光是想想,便已浑身发冷,瑟缩不已。 更何况,柳氏临死前那额上狰狞的血洞,以及从那洞中缓缓淌出的红白混杂之物……还有那脏污不堪的锦缎、母亲浸泡在血污中却依稀可辨的苍白面容、以及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空茫瞪视的眼睛……这些画面深深烙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这直接导致她这几日,只要稍微一闭眼,哪怕只是打个盹,柳氏的身影便会闯入梦中。 这梦却不是什么好梦,就在不久前,她恍惚梦见自己仍在闺中,正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讨要母亲首饰匣里那套她心心念念的红宝石头面。 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笑着应她。可当她欣喜地抬眼望去时,却骇然发现,母亲的脖颈之上,竟顶着一个熟透了的西瓜! 潘月泠即使在梦中,也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冥冥中,她似乎预知到即将发生什么,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还是晚了。 “砰!” 一声闷响,那西瓜就在她眼前猝然炸开!鲜红的汁液混着些许黏稠之物,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头满身。 却是温热的。 潘月泠在梦中僵住,怔怔地低头,看向地上那片狼藉。 只见那碎裂的西瓜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母亲的模样——她保养得宜的苍白脸颊上沾染着刺目血污,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嘴唇微微蠕动,喃喃道:“泠……儿……” 潘月泠喉咙发紧,那声惊叫尚未冲出,眼前母亲的脸竟又开始变幻。 它扭曲着,变成了父亲怒目圆睁的脸,紧接着又模糊成哥哥年轻却灰败的面容…… 最后,竟定格成了她自己那张写满了无尽的惊恐与绝望的脸! 她在梦中惊恐地瞪大双眼,而下一秒,她仿佛已亲身倒在了地上。 牢房地面那特有的混合着霉味与隐隐腥臭的黏腻冰凉之感的地面的触感,无比真实地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她厌恶地抬手,目光却骤然凝固在自己的袖摆上——那里不知何时已沾满了难以辨别的污渍,像血,又像泥,而那衣料的纹样,赫然与母亲死时所穿外袍的锦缎一模一样!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她手上沾染的东西。 红红白白,粘稠一片。 “啊——!!!” 她再也无法忍受,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这一叫,终于将自己从梦魇中彻底惊醒,也惊动了门口看守的狱卒。 那狱卒正抱着胳膊打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激灵,顿时火冒三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恶狠狠瞪向牢内:“号什么丧!给老子老实点!再瞎叫唤有你好果子吃!” 潘月泠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吓,彻底清醒过来。一股习以为常的属于“潘大小姐”的骄矜怨愤冲上心头,可看着狱卒冰冷不耐的眼神,再想想自身处境,那点怨气立刻消散了大半。 她不敢回嘴,只将身体又往冰冷坚硬的石墙方向缩了缩,好叫那肮脏的墙面能给她带来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此时的她,早已顾不得嫌弃墙壁的污秽了。 她虽不算绝顶聪明,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狱卒们对她态度的微妙转变——前些日子或许还有几分对“官家小姐”表面上的敷衍,如今却只剩下了赤裸裸的不耐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与轻视。 这种转变,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浇得透心凉。 她原本还心存侥幸,觉得或许是哪里搞错了,父亲神通广大,只要自己再咬牙撑上几天,说不定就能等到平反的消息,等来接她出去的人。 可现在,看着狱卒的眼神,回想母亲决绝的死状,这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那么,父亲和哥哥……真的会被处死吗?等他们死了,自己又会面临什么? 母亲死了,难道真的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发配流放,去那蛮荒苦寒之地吗? 思及此,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气竟隐隐从心底滋生出来——母亲怎地如此狠心?只想着爹爹和哥哥,难道就半点不为她这个女儿着想吗? 若爹爹和哥哥的事真的无法挽回,不是还有她吗?如今抛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她往后可怎么活? 但这怨气并未持续太久,母亲临死前那惨烈的一幕便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潘月泠眼前。那额上的血洞、污秽的衣摆、染血的面容、空茫的眼神…… 潘月泠打了个冷颤,有些惶恐地想:难道……自己最终也要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死在这肮脏阴冷的牢狱之中,无人问津吗? 不,她不要! 第641章 “想通” 前几日汹涌的悲痛与死意,在这反复的恐惧与噩梦中,竟慢慢消散了。 连带着对母亲的思念与不舍,也渐渐染上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的恨意——恨她的狠心抛弃,恨她将如此恐怖的画面留给自己,恨她让自己独自面对这无尽的绝望。 潘月泠咬牙,暗道: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潘月泠,绝不能像母亲那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窝窝囊囊地死去! 一旦“想通”此节,潘月泠竟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绝望感散了些,甚至短暂地打起了一点精神。 她努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脸颊,挤出一个自认为讨好、实则实在僵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挪到栅栏边,对着那看守的狱卒,细声细气地开口问道:“这……这位大哥,辛苦您值守。不知……不知能否告知小妹一声,那流放……究竟定在何日?” 天知道,母亲之前所在的牢房就在她斜对面,如今空荡荡、黑漆漆的,每次不经意瞥见,都让她汗毛倒竖,心悸不已。 与之相比,哪怕是流放之苦,似乎也成了可以期盼的“出路”——她宁愿去面对未知的流放之路,也绝不愿再在这间充斥着母亲死亡气息的牢房里多待一刻了! 那狱卒在牢里当差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早练就了一双毒眼。潘月泠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这潘家小姐,母亲刚死,尸骨未寒,她不问母亲被抬去了何处,如何安葬,也不问父兄案情究竟如何、何时行刑,几日来头一次开口打听,问的竟是她自己的“前程”! 纵然知道潘通判夫妇并非善类,此刻这狱卒心中也禁不住泛起一阵齿冷。 潘通判夫妇宠爱这独女,在府城是出了名的,可如今看来,竟宠出这么个凉薄自私的东西? 宠她的娘死在她眼前,疼她的爹眼看也没几天活头了,竟换不来她一句探问…… 想起这潘大小姐以往那眼睛长在头顶、目中无人的才女做派,再看看她现在这副摇尾乞怜、只顾自己的模样,狱卒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心中嗤笑一声,那点本就稀薄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鄙夷。 于是,他也懒得掩饰,学着潘月泠往日那眼高于顶的模样,微微抬起了下巴,眼光斜斜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呵,潘大小姐倒是‘拎得清’。怎地,就不问问你爹娘如何了?你娘这刚走,尸首怕是还没凉透呢。” 此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潘月泠脸上。她面色骤然一僵,一阵被戳破心思的难堪与尴尬瞬间席卷而来,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那点强行挤出来的不伦不类的谄媚暂时被骄纵的本性压过,她脱口而出:“问你是给你脸面!你答便是,哪来这许多废话!” 那狱卒闻言,却不气不恼,只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唏嘘与极度轻蔑的眼神,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看什么肮脏又新奇的玩意儿。 随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再也不看她,也再不搭话了。 虽然没从狱卒口中得到关于流放日期的确切答案,让潘月泠心中憋闷气恼,但她倒也并未等待太久。不过短短几日后,一日清晨,牢门便被哐当一声打开,两名神情肃穆、公事公办的陌生衙役出现在门口,手持文书与镣铐,宣布即刻押解她启程。 眼瞅着终于要离开这个如同噩梦般的阴冷牢房,即使明知踏出此门,等待她的流放之路绝不会好过,但潘月泠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希望。 或许……万一自己在路上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能够趁机逃走呢? 又或者……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在牢中煎熬多日、却因年轻底子好,依旧残留着几分细腻柔滑触感的脸颊,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自己能将那押送的一两名衙役迷住,哪怕只打动其中一个,兴许他便会一时心软,暗中放自己一条生路呢? 到了这般田地,她早已顾不得什么身份矜持,也顾不上去嫌弃这些以往在她眼中粗鄙不堪、如同蝼蚁的底层衙役了。 只要能活命,只要能逃离这注定的悲惨命运,哪怕没名没份,做个见不得光的妾室,甚至更低贱的情妇,她也认了! 毕竟,只有先活着,只有先获得自由,才能为日后做更长远的打算。 她隐约听说过,有些有特殊癖好或别有用心的“贵人”,私下里就偏爱“收养”些犯官家的女眷,甚至对她们颇为“照顾”,锦衣玉食地养着,日子过得未必就比她之前差多少。 而那些押解的衙役,为了讨好上官,或是换取丰厚报酬,有时也会暗中操作,将某些有价值的女囚悄悄转手送出。 只她终究还有几分残留的、属于官家小姐的羞耻心,即使心中如此憧憬盘算,面上也不敢表现得太过露骨急切。 但她对那两名押解衙役的态度,却不由自主地、刻意地好了许多,不仅努力放柔了声音,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示弱与楚楚可怜。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般没骨头、只顾活命的盘算,实在有负于家族多年的教养,甚至可以说是给家族蒙羞。 按当下那些清流文士的观念来看,她若真有几分“风骨”和“烈性”,便该追随母亲而去,以死全节,保住所谓的“清白”与“家声”。 可……她只是想活着而已!这有什么错?! 什么狗屁名声、虚无缥缈的家声,能让她活下去吗? 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清白?若是连命都没了,她要这劳什子清白有什么用? 她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绝不愿意像母亲那样,凄凄惨惨、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腐尸! 第642章 “自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3章 慌了 只因这人年纪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却生得一副令人不敢恭维的尊容——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虚白,身形肥硕臃肿,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若不是家中仆役殷勤,走不动时便轮流背负他,又有衙役默许他时常歇息,以此人的体态,必定是日日落在队伍最后挨鞭子的那个。 而且,听旁人零碎议论,此人家中不过是商户,虽富却无贵,与潘月泠最初期盼的能被某位“官员”或“贵人”看中、收为外室的幻想也相去甚远。 因此,潘月泠原打算多观察些时日的——毕竟,那两个衙役该最是明白“犯官女眷”在某些市场上的价值,若他们真对自己动了念头,或有心转卖,必定不会轻易糟践了她,反而会护着她,以期卖个更好的价钱。 这也是潘月泠这几日的底气所在。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流放之路的艰苦,远超她最坏的想象! 她从未自己走过这样远、这样艰难的路! 沉重的木枷卡在脖颈上,粗糙的木刺扎入皮肉,随着每一步颠簸摩擦,带来阵阵刺痛与难忍的瘙痒。 脚腕被生铁打造的脚镣磨破了皮,鲜血渗出,与汗水、尘土混合,每走一步都如同酷刑。 还有那双娇嫩的脚,如今早已布满了血泡,有些已经磨破,每一下踩在地面上,都疼得她直抽冷气。 而这,仅仅是第一天。 一想到往后还有数不清的日夜,要戴着这身刑具,在这似乎没有尽头的荒路上跋涉……潘月泠便觉得眼前发黑,心中充满了灭顶的绝望。 原本她还心存侥幸,默默期盼着那两名衙役能对自己“高抬贵手”,甚至私下里来找她“谈谈”。可直到那毫不留情的鞭子真的朝她抽来,她才惊骇地明白,自己是想得太美了! 这两个衙役,分明就没打算“独吞”或“转卖”她!他们只想尽快将这趟差事办完! 自己于他们而言,与其他囚犯并无不同,不过是个需要押送到目的地的、可以随意打骂发泄的犯人! 这怎么行?! 若是如此,自己便只能被押送到那蛮荒苦寒的流放地,去做一辈子最卑贱、最劳苦的奴役,直至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 不!不对,最差的情况,或许还不是如此,而是成为官妓,或被拨入军中,成为玩物! 更有甚者……以她这副容貌,在这几乎全是男人的囚犯队伍中,怕是根本等不到流放地,便会…… 潘月泠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最坏的结果,比之她曾经想为孟琦和岳明珍安排的凄惨下场,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更为不堪! 再想想如今尚在府城地界,这些衙役和囚犯或许还不敢太过放肆……可一旦出了府城,进入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地,这队伍里除了那个故意弄得一身骚臭的女人,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年轻女子了! 潘月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所以,在鞭子落下的那一刻,在极致的疼痛与更深的恐惧驱使下,她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她脚下一扭,闭着眼睛投入了那位肥白少爷的怀抱——这是她眼下能看到的、或许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肥白少爷倒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毕竟同是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位潘家大小姐的芳名他也是听说过的。 不仅听说过,甚至还曾打过交道——在某次宴席上,他想上前攀谈,却被这位眼高于顶的潘小姐当众给了没脸,鄙夷地骂了句“满身铜臭、形似猪猡”,令他记忆深刻。 只是,瞧这位潘小姐目前的狼狈模样和故作柔弱的姿态,想来她是早已将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于是,那肥白商人眯缝着的小眼睛精光一闪,挥手制止了身边就要上前将潘月泠扯开的护卫和下人。 他咧开嘴,脸上堆起油腻的笑容,一把将潘月泠拉了起来,又揽住了潘月泠不盈一握的腰肢,手掌还不老实地摩挲了一下,故意拉长了声调,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问道:“哟,这不是潘大小姐吗?几日不见,怎地如此……投怀送抱了?这光天化日的,是……什么意思呀?” 如今虽说已入了秋,可“秋老虎”余威尚在,白日赶路依旧闷热。 潘月泠一倒入那人怀中,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多日未洗澡的汗酸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油腻气息,便劈头盖脸地熏了过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再一听此人这充满调笑与轻佻的问话,潘月泠心中顿时又羞又恼,脸上火辣辣的。 她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偏过头去,不肯吭声,只盼着对方能领会她的“示弱”,给她个台阶下。 偏生那人也是个刁钻的,见她不肯开口,手上更加不规矩起来。那只肥厚油腻的手,竟顺着她的腰肢,试图往她衣衫里钻! “你……!” 潘月泠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虽然都是囚犯衙役,可……可他怎敢?!怎敢如此放肆折辱于她?! 于是,潘月泠再也顾不得什么“忍耐”、什么“谋划”、什么“长远计较”了!残存的骄傲与突如其来的巨大羞辱感,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不知哪来的力气,发了狠一般,双手猛地推向那肥白商人厚实的胸膛! “滚开!你这腌臜货!拿开你的脏手!” 那肥白商人没料到她突然爆发,被推得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才被身后的护卫扶住。他脸上那虚伪油腻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如同锅底。 原来笑着的时候,那满脸肥肉尚且堆出几分伪善。如今彻底沉下脸来,那双三角小眼里再无半点温度,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了潘月泠。 潘月泠被他这眼神一盯,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羞愤中清醒了过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她眼泛泪光,又惊又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无助地左右看了看,希望能有人站出来为她说句话。 然而,她看到的只有身旁其他囚犯麻木不仁、视若无睹的目光。 视若无睹的还算“客气”的,她分明看见,有几个形容猥琐、眼神浑浊的男犯,眼中冒着精光,抱着一种赤裸裸的、看好戏的态度,甚至盯着她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和裸露的脖颈手腕,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起来,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垂涎与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鲜美的肉。 潘月泠彻底慌了。 第644章 安排 好在或许是因着如今尚且未出府城地界,那两名衙役多少还有些顾忌,不愿在自家地面上闹出太大乱子,平添麻烦。 见这边动静闹大,那二人只得强压着不耐,上前几步,沉着脸维持秩序。 只见其中一名身材高壮、面色黝黑的衙役,抬脚便狠狠踹了旁边几个伸着脖子、看得眼冒邪光的囚犯几脚,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远点!再凑热闹,仔细你们的皮!” 接着,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在潘月泠那张煞白惊惶、泪痕未干的小脸上深深剜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厌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随即,他才将那股带着官威的压迫感,转向那位被护卫簇拥着的肥白少爷,语气不冷不热:“这位少爷,出门在外,行个方便。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人,莫要给我们弟兄惹麻烦。这路还长着呢,真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儿,惊动了上头,或者坏了规矩……到时候,可谁也帮不了你。” 那王少爷被衙役当众这么一瞪一斥,脸上有些挂不住,肥白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两下,眼中掠过一丝恼怒,但“县官不如现管”,他到底不敢真的得罪这些押解的衙役。 因此他很快压下不悦,抬脸便挤出一副瞧起来十分可亲的笑脸,对着两位衙役连连拱手:“是是是,两位官爷说得是!是在下孟浪了,一时糊涂,惊扰了官爷,也扰了行程。辛苦两位官爷维持,辛苦了!”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朝身边一名机灵的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下人立刻会意,借着上前“扶”他的动作,袖口飞快地与两名衙役的袖口一碰,悄无声息地将几块硬物塞了过去,动作熟练老道。 两名衙役手心一沉,指尖摩挲到银角子的形状,紧绷的面色这才略微缓和了几分,连带着眼神也少了几分凌厉。 那高壮衙役甚至微微侧身,压低了音量,语焉不详地提点了一句:“您是明白人。多的咱也不说,只一句——这一路,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莫要惹了不该惹的注意。这人啊……” 他目光若有似无、极其隐晦地在旁边呆立着、尚未从惊恐中完全回神的潘月泠身上打了个转儿,意有所指道:“该去哪儿,早就定下了章程,却是强求不得。” 那位少爷闻言,先是一怔,小眼睛里的精光闪烁不定,似乎在飞快地消化这番话。随即,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甚至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的神色,忙不迭地又对着衙役深深作揖,连声道谢:“多谢官爷提点!多谢提点!在下明白了,明白了!一定安安分分,绝不给官爷添乱!” 至于潘月泠,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仿佛刚才那个伸手轻薄、意图不轨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他倒也真听了衙役的劝告,不再上前纠缠,只带着护卫和下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恢复了之前的态度。 几人这番心照不宣的眉眼官司与低声交谈,并未刻意避开近在咫尺的潘月泠。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刚才的羞辱与惊恐余波未平,但此刻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将那两名衙役与那位少爷的互动看在眼里,尤其是衙役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更是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起初,她还有些茫然不解,心中被恐惧和委屈填满。 可随着队伍重新启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路上,冰冷沉重的脚镣磨蹭着伤口,那疼痛让她思绪反而清晰起来。 她反复咀嚼着衙役的话——“该去哪儿,早就定下了章程”、“强求不得”、“莫要惹了不该惹的注意”……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已经有些开始绝望的心! 难道……难道是上面已经有人对她有了特别的“安排”? 并非是要将她发配到那苦寒之地做苦役,而是另有去处?所以衙役才暗示王少爷不要插手,也暗示自己……“该去哪儿”早就定了? 这个猜测让她心脏狂跳起来! 是谁?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在流放途中“安排”一个犯官女眷? 难道……难道是自己的爹爹?娘亲?他们虽然出事了,但或许还有些故旧门生…… 又或者是爹娘用最后的钱财打通了关节? 是了!一定是这样! 娘亲临死前那样看着自己,嘴唇翕动着还说了什么,是不是就想告诉自己这件事? 只是自己当时吓傻了,没看懂唇语,也没领会娘亲的深意! 娘亲撞墙,或许不只是绝望,也是为了不拖累自己,让自己能有机会被“安排”走? 潘月泠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她就知道!爹爹和娘亲不会真的不管她的!他们那么疼她,怎么会忍心看她沦落至此? 想通此节,潘月泠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淡了背上的疼痛和方才的屈辱。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但她经此一难,到底有了几分长进,刚察觉到笑容悄悄浮现在嘴角,便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散乱鬓发的动作,掩饰自己激动到微微发抖的双手和过于灼热的眼眸。 之后的几日,潘月泠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琢磨着如何引诱衙役或讨好那位王少爷以求脱身。她甚至不再抱怨路途的艰辛和刑具的痛苦,只是默默地、努力地跟上队伍,偶尔还会对驱赶她的衙役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却又隐隐透着某种“笃定”的乖巧顺从的笑容。 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满心期待地静静候着命运转折点的来临。 至于此事种种显而易见的违和之处——例如,若真有“上面”的安排,为何那衙役当日还要对她挥鞭?下手毫不留情? 安排她的人,难道不能提前打点,让她少吃些苦头? 又或者,娘亲若真知有安排,为何要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自尽,而不是想办法告诉她? ——这些疑问,早已被潘月泠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期待与希望烧得干干净净,顺理成章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过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内心深处早已根植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她这样的女子,生来就该是被人呵护、被人拯救的。 如今遭难,有人暗中营救、为她打点,不是再正常、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了吗? 因此,她绝不会去质疑这份“希望”的真实性。 她只是抱着满心的雀跃与隐秘的期待,苦苦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的“救兵”,将她从这无边的苦海与屈辱中带走。 这等待,倒也没让她煎熬太久。 第645章 变故 如今,他们这支流放队伍,已走出恒安府监牢足有七八十里,眼瞅着便要踏入相邻州府的交界区域。 越是靠近两府边界,沿途的景象便越发荒凉,人烟稀少,道路也崎岖难行。气氛,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莫名的紧绷和压抑。 这样的两府交界的三不管地带,一向是民风彪悍、治安混乱之处,盗匪出没、偷抢劫掠之事时有发生,过往商旅行人无不提心吊胆,稍不留神就可能人财两空。 就连那两名一路上还算游刃有余、收了王少爷不少好处的衙役,这几日也明显警惕了许多。 腰间佩刀不再只是摆设,而是时刻按在顺手的位置,刀柄被摩挲得发亮。两双眼睛如同猎鹰般,时不时地、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林、起伏的山丘,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村落废墟,神情戒备,仿佛在防备着随时可能从暗处扑出的危险。 见连这两位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差爷都如此紧张,队伍里的囚犯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呻吟抱怨都少了,一个个埋头赶路,只盼着早点走过这段是非之地。 潘月泠也终于后知后觉地跟着紧张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走路时眼睛不住地往两边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只是,这紧张没持续多久,她转念一想,心中又稍稍安定下来——怕什么?自己这一方这么多人,还有两名带刀的官差,那王少爷身边更有四个看起来颇为悍勇的护卫。一般的毛贼,想必不敢轻易招惹吧? 更重要的是——她定了定心:自己可是有“上面安排”的人!说不定,这路上的不太平,正是“安排”的一部分?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行事? 众人这般提心吊胆、高度警惕地走了好几日,然而预想中的盗匪劫道并未发生,一路虽有惊,却也无险。 于是,紧绷的情绪渐渐松弛下来。囚犯们又开始小声抱怨路途艰辛,那位少爷也恢复了往日的悠闲。 就连那两名衙役,眼见着再走一日便能抵达预定的交接驿站,完成这趟提心吊胆的差事,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模样——只要将这批人犯顺顺利利地交到下一程的同行手中,他们便可以掉头返回恒安府,这趟差事便算彻底了结,回去还能领些赏钱。 就这样,众人几乎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那段传说中最混乱、最危险的交界区域。抵达驿站后,两名衙役与前来接手的另两名面容冷硬、风尘仆仆的陌生衙役顺利交割了文书与囚犯,双方公事公办,并无多话。 因着心情不错,那两名恒安府的衙役,甚至难得地叫众人在驿站的破旧通铺上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尚在睡梦中,便被新来的两名衙役粗暴的呼喝与鞭梢抽打门板的刺耳声响惊醒。 新衙役面色冷峻,眼神锐利,比起之前那两位,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与不耐。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爬起,胡乱啃了几口冰冷的干粮,便在那两名新衙役的驱赶下,拖着沉重的脚步,骂骂咧咧、叫苦连天地再次踏上了茫茫前路。 只是,这重新上路的第一日,便出了意外。 行至午后,一名年纪颇大、体弱多病的囚犯,在下一个陡坡时,脚下一滑,竟从坡上滚落下去,惨叫着摔在乱石堆中。 众人围上去一看,只见他左小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沾着血污的骨茬,竟硬生生刺破了皮肉和单薄的裤管裸露在外。 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片地面和碎石。那景象惨不忍睹,看得人头皮发麻,几个胆小的囚犯当场就吐了出来。 若是在更偏僻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两名新来的衙役多半会嫌麻烦,最多给伤者草草包扎一下,甚至可能任其自生自灭。 可如今他们刚刚接手,离今早的驿站还不算太远,附近依稀能看到人烟,若真闹出人命,难免横生枝节。 两名衙役交换了一个晦气的眼神,心中直道倒霉。 眼瞅着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了多少路了,两人商量几句,只得决定就近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暂时安置。 他们的运气不算太坏,他们在前方不远处山坳的背风处,找到了一座不知废弃了多久的荒山野庙。 那庙宇残破,门窗凋敝,但主体结构尚在,勉强能容众人躲避夜露风寒。 衙役指挥着囚犯们将那名重伤者抬进庙中,又命人去附近溪流取些水来。接着,两名衙役中看起来年纪稍长、面相也相对和善些的那位,解下腰间的水囊和干粮袋,对同伴叮嘱了几句,便独自一人,快步朝着来路——也就是今早驿站的方向折返,准备去取些驿卒中常备的、治疗外伤的简单药草和干净布条回来。 谁承想,变故就发生在这个无奈停留的夜晚。 一开始并没有人发觉不对,白日里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对前路的茫然与绝望,让大多数囚犯几乎是一沾到破庙里潮湿冰冷的稻草,便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觉实在睡得太香了些,也太熟了些。 直到丑时与寅时相交之际,那折返回去取伤药的衙役归来,瞧见这庙里东倒西歪地倒了一大片的人,顿时心中一惊。 已经这个时辰了,大家困倦入睡是常理。可在他离开、只剩一名同僚看守的情况下,以他对这位搭档的了解,对方绝无可能如此心大,放任自己与这满屋子的罪犯一同酣然入梦!即便是再累,也定会强撑着,至少保持一半清醒! “小赵!小赵!” 他心头咯噔一声,顾不得许多,先是快步上前,大力将那两扇破旧的庙门完全推开,又用脚踢开几扇歪斜的窗棂,让夜间冰凉的空气更多地涌进来。 然后,他几步冲到同僚身边,蹲下身,伸出双手,用尽力气,使劲摇晃对方的肩膀,压低声音却难掩焦急地呼唤:“醒醒!快醒醒!出什么事了?!” 可同僚的身体只是随着他的摇晃无力地摆动,眼皮连颤动都无,鼻息沉缓均匀,竟似睡得极熟,对外界的呼唤和摇晃毫无反应。 这绝非常态! 衙役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646章 只她一人 那衙役不再犹豫,回身抓起庙角一个不知谁丢弃的、积了半桶雨水的破木桶,也顾不得水脏,抬手便将那冰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雨水,朝着同僚的脸上,当头泼了下去! 哗啦! 冷水激面,同僚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茫然,含糊问道:“老、老姜?你回来了?怎么了……” 话未说完,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周遭环境的异样和自己不合时宜的沉睡状态。 他猛地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涣散的目光迅速聚焦,环顾了一下四周横躺竖卧的囚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前襟和依旧抱在怀里的刀,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惊得无影无踪! “坏了!” 他甚至无需同僚多言提醒,已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惊疑。 留守衙役脸色发白,也顾不得解释自己为何会睡死过去,立刻与同僚一起,借着灯笼微弱的光,挨个去清点、辨认地上那些仍在昏睡的囚犯面孔,同时飞快地默数着人数。 此次押送的流放犯本就不算太多,两人动作迅速,不过片刻功夫,便已从头到尾点了一遍。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囚犯们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梦呓。两名衙役面对面站着,手中的灯笼映出他们同样难看至极、血色尽失的脸。 “少了一个!” …… 少的那一个,正是潘月泠。 潘月泠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身下粗糙的触感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极其微弱、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惨淡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周围大致的轮廓。 而她的身下是干硬、粗糙、隐隐散发着霉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骚臭异味的干草堆。 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潘月泠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陷入了巨大的恍惚与混乱之中。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并没有什么流放,没有什么肥白恶心的富家少爷,也没有什么暗中“安排”救兵的好事?自己其实从未离开过那间阴冷绝望的牢房,母亲撞死的惨状、衙役的鞭子、无尽的跋涉……都只是睡魔怔了产生的可怕梦魇? 可是……她分明记得那样清晰! 母亲额头汩汩涌出的鲜血、衙役手中呼啸的皮鞭抽在背上的剧痛、脚镣磨破皮肉的刺痛、还有那“少爷”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和周围凡人们的眼神…… 对了!母亲! 她心脏猛地一缩,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渺茫希冀的复杂心情,极其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胆怯地觑向斜对面——那个曾属于母亲柳氏的牢房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 潘月泠几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放松了一瞬。 但这似乎也证明不了什么,万一……是母亲被抬走后,那牢房就一直空着呢? 不,不对。 潘月泠难得地、强迫自己动用起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记得,流放是真的。因为…… 她忽然反手,忍着脖颈转动带来的不适,隔着身上那件粗劣肮脏的囚衣,努力地向自己背脊中央的位置摸去。 指尖隔着衣料下触碰到那一道微微凸起、粗糙不平、尚未完全脱落痂皮的疤痕时,潘月泠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眉头紧蹙。 是真的! 衙役那一鞭子留下的疤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背上呢!那几日的流放,不是幻觉! 可是……如今,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不是应该在流放的路上,在那个破庙里,和其他的囚犯、衙役在一起吗?怎么会一觉醒来,又身处这样一个陌生、黑暗、肮脏的牢房之中? 难道是……救她的人终于来了?用某种方法将她从流放队伍中“带”了出来?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即使蠢笨如她,也知道没有谁救人是会将人转移到另一个更阴森的牢狱里。 难道……是爹爹和娘亲的仇人?知道自己被流放,特意将自己抓来,想要折磨报复? 潘月泠猛地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她惊恐地甩了甩头,不敢再深想下去。 而身处的这个牢狱,也实在古怪得令人心头发毛。 这里没有守着她的不耐烦的狱卒,没有其他犯人或真或假的喊冤声、呻吟声、哭泣声。 也没有狱卒巡夜时沉重的脚步声、钥匙碰撞的叮当声、或是粗声恶气的叱骂与呵斥。 整个牢房死寂得如同坟墓,只有她自己因为恐惧而逐渐加速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潘月泠蜷缩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迷茫又无助地转动着眼珠,努力打量着四周。 可目力所及,除了近处模糊的栅栏黑影和身下肮脏的轮廓,再远处便是吞噬一切的浓黑——这里竟然连个照明的火把或油灯都舍不得点! 她的目力本就寻常,此刻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模糊光晕的交界处,任凭她如何努力瞪大眼睛,也根本看不清这牢狱大致的布局,更看不清稍远些的其他牢房里,是否也关着人,又关着什么人。 咕咚。 潘月泠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缓缓缠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半晌,她终于鼓足了全身所剩无几的勇气,双手紧紧抓住面前冰冷粗糙的铁栏杆,将脸贴在缝隙间,用尽全力,朝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颤巍巍地、极小极轻地喊了一句:“有……有人吗?” 声音出口,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在这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话音,在这空旷的牢狱中孤独地盘桓再消散。 潘月泠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因极度惊恐而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囚衣,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难道……这偌大的、阴森的牢狱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第647章 错了 与此同时,一间装潢得可谓极尽精美、富丽堂皇的房间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听风娘子正懒洋洋地倚靠在一张铺着柔软锦缎的美人榻上,身姿舒展,风情万种。 屋内暖香袅袅,烛光明亮柔和,愈发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微微张口,一旁侍立的小丫鬟便立刻用银签子叉起一颗早已剥皮去籽的水灵灵的葡萄,小心翼翼地送入她口中。 哦,或许不应该再称呼她为听风娘子了,她如今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该称呼一声“林美人”了。 而在她面前不远处的波斯地毯上,正垂手站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年纪不大,身量未足,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正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仔细瞧去,这小姑娘的眉眼轮廓,竟与榻上慵懒美艳的林美人有着四五分相似之处。 只是,分明是相似的长相,林美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流转着浑然天成的风情,而这小姑娘,却显得过分拘谨、怯懦,甚至带着几分……老实木讷。 眼下,这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小姑娘,正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抬眸飞快地瞥了姐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忐忑,对林美人说道:“姐姐……我、我想……回恒安府了。” 这小姑娘正是春桃。 林美人正享受着葡萄的清甜,闻言,那双妩媚的凤眼稍稍向上扬了扬,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不解:“哦?怎么突然想着要回去了?在这里陪着姐姐不好吗?” 说着,她似是看不惯妹妹这副总是低眉顺眼、畏畏缩缩的模样,微微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与教导:“夭夭,把头抬起来。总是这般低着头做什么?在姐姐这里,又没人会吃了你。” 她的话语并不如何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春桃却心中一紧,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抬起了头。 只是那目光依旧不敢与姐姐对视,只虚虚地落在林美人榻前的绣鞋尖上。 没办法,自小便是如此。家中娘亲去得早,爹爹和弟弟又常年卧病且性子软弱,所以自从娘亲走后,家中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全被这个精明能干的姐姐一手包揽。 在她们林家,姐姐就是说一不二的话事人,是撑起门户的顶梁柱,也是她从小敬畏依赖的对象。 她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算是“忤逆”姐姐决定的事情,就是当年背着姐姐,咬牙将自己卖进了潘家为婢,想着多少能换点钱给弟弟抓药,也给姐姐减轻些负担。而如今,她想回恒安府,这恐怕……便是第二件了。 林美人看着妹妹这副小心翼翼却又掩不住眼底倔强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楚。 是她这个姐姐没用,没护好弟弟妹妹,这才叫妹妹将自己卖给了潘家,又在潘家吃了那样多的苦…… 弟弟已经没了,难道她还要因为妹妹的一点“不懂事”,就与自己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再生分了吗? 但转念一想,想到潘家以及听风轩幕后那人如今树倒猢狲散、家破人亡的凄惨结局,想到自己隐在幕后推波助澜、最终大仇得报,她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但她面上不显,只只是稍稍缓和了些语气,甚至刻意做出了一副有些受伤、有些失落的神情,那双总是风情万种的眼睛里,也适时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柔:“夭夭……是不想陪着姐姐了吗?姐姐如今……好不容易才安定些,正想着好好补偿你,我们姐妹也能相互有个照应。你这一走,姐姐一个人在这里,该多孤单啊。” 看见在自己面前一向强势、说一不二的姐姐,竟然露出了这般罕见的、带着脆弱与依赖的表情,春桃果然愣住了,眼中闪过明显的犹豫与不忍,小脸上写满了挣扎。 林美人将妹妹的挣扎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软,还带着些许欣慰——这孩子,到底还是心软,还是在乎她这个姐姐的。 但这心软的春桃,在经历了激烈的内心斗争后,嘴唇抿了又抿,手指将衣角绞得更紧。 片刻,她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抬起头,这次却异常坚决地迎上了姐姐的视线:“姐姐,我不是不想陪着你。我……我很想陪着姐姐的。可是,我必须得回去。” 林美人眸中那丝刻意伪装的脆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淡的冷意。 她缓缓垂下了浓密卷翘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也冷淡了下来:“你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我们的家早就没了,爹爹和弟弟也去了。你如今唯一的亲人,不就是我了吗?除了姐姐身边,你还能去哪里?” 听得林美人此话,春桃的眼圈瞬间红了。但这一次,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这份悲伤,更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我回去……当然是回去代姐姐,去向孟姑娘他们赔罪!” 林美人“唰”地一下抬起眼帘,那双总是妩媚含情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死死地盯住了春桃,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与被冒犯的冷意:“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我需要你去替我向谁赔罪?!” 春桃被姐姐骤然爆发的怒火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可她却没有退缩,反而一改之前的怯懦,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地回道:“是!姐姐你就是错了!” 林美人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忍受了那么多屈辱与风险,好不容易才挣脱泥潭,住进了这天下人梦寐以求的顶尖之地,拥有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权势与富贵,难道只是为了她自己一个人享受吗? 第648章 名字 然而,还不待她将这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倾泻而出,春桃便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噼里啪啦地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地砸了出来: “姐姐你不该骗我的!也不该骗孟姑娘他们!之前我们明明和孟姑娘、齐公子他们商量好的计策,可姐姐你呢?你中途擅自行动,不仅临到关头突然变卦,还将我和二狗扣住,这是将孟姑娘他们置于何地?万一你的计划出了纰漏,孟姑娘她们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因此受了伤害,甚至……甚至丢了性命,该怎么办?!” 林美人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她强压着怒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是同你说过吗?孟琦、齐元修那几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都精明得很!我知道即使我中途略作调整,他们也能随机应变,应付得来!更何况,我最后不是成功了吗?结果不是好的吗?” “可这不是借口!”春桃猛地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之前明明亲口答应了他们的!为何要在……在那位大人面前突然改变说辞和计划?你将他们当作棋子,当作接近那位大人、扳倒潘家和背后之人的工具,可曾想过他们的安危和信任?!”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却依旧执拗:“而且……姐姐你说孟姑娘他们拿我做把柄威胁你,才逼你帮忙的。可他们根本没有!你们交涉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听着!从头到尾,孟姑娘和齐公子都没有提过要用我来威胁姐姐!他们只是……只是看出了姐姐的为难和仇恨,提出了一个各取所需的合作办法!” 林美人一怔,竟一时语塞。 春桃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姐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沉重:“姐姐,以孟姑娘、齐公子他们的聪明和手段,如果真想拿捏我威胁你就范,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先将我从潘家带出来,又细心照料,最后还完好无损地将我交还到你的手上?他们本可以有更直接、更有效的法子,不是吗?” 林美人看着妹妹清澈却执拗的眼睛,心中一阵无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之前的那些“理由”,在妹妹这的质问下显得如此苍白。 她有些狼狈地辩解道:“可是……我事后不是答应了吗?等尘埃落定,我会给他们补偿,丰厚的补偿……” “不,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春桃固执地摇了摇头,“姐姐,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欠他们的……是我们利用了他们的信任、将他们置于险地、却没有遵守诺言的……歉意。” 林美人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执拗的妹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两人之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春桃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半晌,林美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所以,我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将你从潘家那个火坑里捞出来,给你脱了贱籍,恢复自由身,带你来到这全天下人都向往的京城……你却要回去,回到那个地方,去给那几个人……当牛做马?” 她抬起了头,有心想要厉声质问:你就如此奴颜婢膝,甘为人下?还是在潘家当了几年奴才,就把自己的脊梁骨也当软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她到底还残留着几分理智,对妹妹终究是心疼多于愤怒。那些伤人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顿了顿,只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鬓边冰凉的珠钗,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你可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妹妹骤然抬起的泪痕交错的脸,缓缓地地补充道:“你叫林桃,是当朝林美人的妹妹,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林桃。” 而不是那个签了卖身契、入了贱籍、任人打骂的奴才春桃。 她这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可林桃听懂了。 林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依旧用力地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林桃!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林桃,是姐姐的妹妹林桃!”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定定地望向自己的姐姐:“可是姐姐,你呢?你还记得……自己是林芍吗?” 林美人愣住了。 她有心反问回去,或者再敲打妹妹一顿,亦或者是苦口婆心的告诉妹妹自己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努力,可她看着妹妹哭泣的小脸,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难道……在妹妹眼里,自己早就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林芍了吗? 可……她怎么就不是林芍了呢? 林桃继续说着,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叫林美人无法打断的奇异魔力:“正因为我是林桃,是你的妹妹林桃。所以,我才要回去。我才要替我的姐姐林芍……去弥补她犯下的错,去向她利用过、辜负过信任的人,真诚地说一句‘对不起’。” 她看着姐姐骤然变幻的脸色,一字一句坚定道:“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姐姐做的事,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这个做妹妹的,都无法置身事外。姐姐欠下的债,我也有责任一起去还。” 接着,她抬起泪眼,环顾了一下这间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美的房间,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留恋与羡慕,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清醒。 “姐姐,这里很好。真的,哪哪都好,华丽,安稳,富贵,是许多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好地方。” “可是,”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姐姐,眼中带着泪,却亮得惊人,“这里的好,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能安心享受的。” “姐姐,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听你安排、什么都靠你保护的小丫头了。” “我长大了。” 第649章 最好的姐姐 林桃说完这些,便沉默地低下了头,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令人难捱的寂静。 林美人突然有些后悔,后悔方才妹妹刚开口流露出“想回去”的念头时,自己就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下人——若是那些人还在,此刻或许还能借着递茶送水、整理衣摆的由头,稍稍打破这凝滞尴尬的气氛,给彼此一个台阶。 不,或许……若是她没有让那些人退下,这小没良心的丫头,碍于有外人在场,也不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后面那些伤人的话。 紧接着,一股更深沉的、混合着委屈与失落的难过,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了林美人的心头。 从何时起,她竟也需要靠着外人在场,才能维系与妹妹之间本应最亲近自然的关系了? 曾几何时,妹妹与自己是最最亲密的,甚至连娘亲还在世时,都曾为此吃过几次酸溜溜的醋,笑骂她们姐妹俩整日黏在一处,眼里只有彼此。 可如今呢? 林美人有些出神地望着妹妹低垂的、写满倔强的发顶,心中一片酸涩冰凉。 事到如今,妹妹已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现在,连这唯一的妹妹,也要与自己离心,甚至要离开自己,远赴他乡了吗? 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她那么努力,步步为营,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妹妹从火坑里平安接出来,让姐妹俩从此能在一起,过上安稳富足、再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好日子吗?她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不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吗? 可如今,眼看目标似乎触手可及,好日子就在眼前,为何……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境地? 妹妹非但不理解她的苦心,反而指责她,疏远她,执意要离开? 林美人感到一阵深切的悲伤,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无力的挫败感抽走。 她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这般呕心沥血、机关算尽,究竟是为了什么? 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财富与权势,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她固然欢喜,可这份欢喜,若没有至亲之人分享,若换不来妹妹的理解与亲近,似乎也骤然失色,变得空洞而乏味。 她最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能好好地同自己仅存的家人在一起啊。 为此,叫她付出再大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如今,代价付出了,好日子似乎也来了,可妹妹的心,却仿佛离她越来越远了。 林美人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争辩或挽留。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连维持平日那副从容的气力都有些涣散。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空茫地落在某处,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玉雕。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低头不语的林桃,却忽然动了。 说完那些让姐姐伤心难过的话,林桃仿佛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愧疚。她 看着姐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心灰意冷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有些酸,有些疼。 下一秒,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俯下身,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一把紧紧抱住了林美人纤细的脖颈。 她将脸颊深深地、依恋地埋进姐姐温热的颈窝,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或感到害怕时那样,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眷恋:“但……我永远都是林芍的妹妹,林桃。” “姐姐,我永远都是你的夭夭。” 林美人猝不及防,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冲击力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晃,撞得林美人鼻子发酸。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姐姐的威严,有些狼狈地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强撑着佯装恼怒地骂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我还当你……当真不要我这个姐姐了呢!” 她抬手,作势要拍打妹妹的背:“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有主意了?还不快起来!当心蹭花了我的妆,待会儿怎么见人?” 只是她的话里虽带着抱怨和嫌弃,可她那只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而是轻轻地、带着无限珍重地,放在了妹妹虽然将养了这些时日却依旧显得单薄伶仃的背脊上。 而林桃,不仅没有听话地松手起身,反而将姐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些年总是分离的思念、以及方才争吵带来的不安,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她甚至学着小时候耍赖撒娇的模样,轻轻撅起了嘴:“可我长得再大,走得再远,也永远是你的妹妹呀。” “林桃是林芍的妹妹,林芍也是林桃的姐姐。这一点,不管再过多少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是年轻还是老了,是聪明还是笨了,都永远不会变。” 她抬起头,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晶亮:“就算等到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都颤巍巍的需要拄拐棍了,变成了一个皱巴巴的老婆婆……你也还是我的姐姐。是天底下,林桃最好最好的姐姐。” 林美人眼眶一红,终于没忍住落下泪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心中道:是呀,不管再过多久,林芍都是林桃的姐姐。 也罢。 林芍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苦笑道:“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这臭丫头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接着,她轻轻地挣开了妹妹的怀抱,在林桃疑惑又带着一丝不安的目光注视下,她起身,走到屋内一侧镶嵌着螺钿的精致多宝阁前,从中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檀木匣子。 然后,林芍拿着这个匣子,重新走回妹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轻轻放进了林桃的手中,并用一种复杂难言却充满鼓励的目光看着她,示意她打开。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预感,让林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屏住呼吸,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檀木匣子的搭扣拨开,然后,缓缓掀开了盒盖。 第650章 路引 盒子的最上面,放着一份文书。 林桃将那份文书取了出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路引。 一份从京城至恒安府的、写有林桃的名字并加盖了官方朱印的路引。 原来,姐姐早就替自己办好了回去的路引。 林桃猛地抬起头,一双还泛着红晕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不可置信又惊喜万分地望向自己的姐姐。 看着妹妹眼中瞬间迸发的璀璨光彩,林芍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拢了拢鬓发,轻咳一声:“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说的,可谁知……你这丫头性子这么急,这么快就闹着要回去……”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里又忍不住带上了淡淡的抱怨,但这次,明白了姐姐心意的林桃,胆子却大了许多。 她将那份珍贵的路引紧紧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则一把拉住了姐姐微凉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般地轻轻左右摇晃,声音又软又甜:“好姐姐,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是夭夭不懂事,惹姐姐生气了……” 接着她的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和疑惑,追问道:“可是姐姐,你既然早就给我备好了,方才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还害得我们……我们差点吵起来。” 若是早知道姐姐连路引都悄悄备好了,她或许……或许也不会那样着急,那样直白地顶撞姐姐了。 林芍隐晦地撇了撇嘴,心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她私心里,更想妹妹能多陪自己些时日,甚至……最好能一直留下来啊! 若是妹妹一直不提,她便打算装作不知道这路引的存在,先将妹妹留在身边。 至于孟琦那里,自己自然会给她更多的补偿。 但妹妹长大了,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坚守,这路引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林芍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里,有失落,有不舍,有无奈,可莫名的,竟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欣慰——她的夭夭,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坚持,不再仅仅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雏鸟了。 最后,林芍只淡淡一笑,道:“这匣子里剩下的东西你收好,便当作是……我托你带给孟琦他们的赔礼。” 林桃的眼睛瞬间更亮了,抱着匣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然而,林芍却突然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异常严肃认真。 她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扶住妹妹瘦削的肩膀,目光直直地望进林桃清澈的眼底,郑重地叮嘱道:“但是夭夭,你要记住——你此去恒安府,只是代表我,去送上这份赔礼。若说真有错处,那也是我林芍一人犯下的,与你无关。”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而你,是我选择的、代表我回去与孟琦洽谈日后合作事宜的合伙人林桃。你明白了吗?” 林桃看着姐姐眼中前所未有的郑重之色,张了张嘴,有心想说“姐姐的错也是我的错,我们是一家人”,但触及姐姐那坚定目光,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乖巧地点了点头。 林芍见妹妹点头应下,脸上严肃的神色这才彻底化开,重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妹妹毛茸茸的发顶,眼中满是宠溺与不舍,轻声道:“好了,既然决定了,那这两日便好好收拾一下。过两日,我便安排人……好啦,我知道啦,让二狗那小子陪你一道回去。” 听见姐姐答允,原本一心闹着要回去的林桃,心中反而骤然涌起了强烈的不舍,眼眶又红了,拉着姐姐衣袖的手也不肯松开。 林芍将妹妹的不舍看在眼里,心中亦是酸楚,但面上却未显露。 她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转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也微微沉了下来:“只是,在你动身回去之前……姐姐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 潘月泠已经在这间诡异莫名的牢房中待了不知多久。 因着牢中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极其微弱模糊的光晕,她根本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更鼓报时,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 或许是三五日,也或许是七八日,又或者是更久? 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人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得极其迟钝和混乱,她只能依靠身体本能的饥饿与困倦周期,来模糊地估算,心中却完全没有把握。 一开始,她被这绝对的孤寂与黑暗吓得惊慌失措——因为这牢狱不仅空无一人,而且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叫喊、哭泣、哀求、咒骂,甚至用头撞那冰冷的铁栏,回应她的,永远只有她自己声音在这里产生的空洞回响,一遍遍撞击着她的耳膜,也碾磨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在这样似乎被天地所遗忘的虚无中,极致的孤独与恐惧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密不透风的包裹住她,逼得她几乎要发疯。 她无数次产生自我了断的念头,却又因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和对“被救”残存的一丝渺茫希望而作罢。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部因长时间空转而灼痛抽搐,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打磨、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就在她绝望地想自己或许已经命不久矣的时候—— 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时的潘月泠,因多日的饥渴、恐惧与精神折磨,已经有些恍惚,意识游离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猛地一激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竭力望去。 然后,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中,她看到了一点光。 那是一豆昏黄摇曳的灯火,被稳稳地托在一只枯瘦且布满褶皱与老年斑的手掌中。 手掌的主人,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深色旧衣、面容在光影中模糊不清的老者。 第651章 老者 她感觉自己那快要僵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了。 “嗬……嗬……”她喉咙因为激动发出破风箱般的的声音,接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奋力从身下那堆早已被她压得凌乱肮脏的稻草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双腿发软,手脚并用地扑到了那冰冷坚硬的铁栅栏门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将脸紧紧贴在缝隙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持灯的老者,发出嘶哑却急切的呼喊: “这、这位老丈!求求您!行行好!请问……这里究竟是何处?我、我又是被何人关进来的?还要……还要关到何时才能放我出去啊?” 这些日子以来的磋磨,使得潘月泠的自命不凡终于几乎被消磨殆尽,如今也能放软语气,好好地同人讲话了。 可惜,这番带着哭腔的询问却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一丝回应。 那持灯老者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花白的眉毛更是纹丝不动。 他只是迈着极其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潘月泠的牢门前。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用钥匙打开牢房下方专门留出来用于送饭的小铁门,将另一只手中端着的一个粗陶破碗轻轻推了进来,放在牢内的地面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要起身离开。 潘月泠愣住了。 她这么渴、这么饿,可等待她的居然只有一碗水? “老、老丈!”潘月泠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僵硬又讨好的笑容,声音因急切和难以置信而再次尖利起来,“这……这是不是搞错了?我的饭呢?总不能……只有水吧?” 借着老者手中的灯火,她隐约看到那碗中有些浑浊,似乎……掺了些泥沙。 所以,就连这一碗水,也不是清水。 她这么渴!渴得喉咙冒烟,嘴唇干裂出血!她这么饿!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可苦苦等待了不知多久,等来的,居然只有这么一碗……连狗都可能嫌弃的脏水?! 那老者对她的追问依旧毫无反应,此刻已经直起身,提着小灯,转身便要向来时的黑暗走去。 眼见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接触到的人就要离去,自己又要被抛回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之中,潘月泠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愤怒与不甘轰然爆发。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栅栏缝隙中探出手,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一把死死攥住了老者那件深色旧衣的衣角! “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感受到衣角上传来的力道,倒真的不再迈步了,潘月泠心中便是一喜。 接着,她便见那老者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 昏黄的灯光映照下,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垂眸,用那双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淡淡地、毫无波澜地瞥了一眼潘月泠抓住他衣角的手,然后,目光上移,落在了潘月泠那张因激动、恐惧和希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只此一眼。 潘月泠如同被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过皮肤,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难以言喻的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叫她抓着衣角的手情不自禁地松开了,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缩。 那眼神……太冷了。 那绝不是潘月泠见过的任何人能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老者该有的半分慈和与悲悯,也不是她这些日子见过的那些穷凶极恶囚犯眼中赤裸裸的残忍与暴戾。 那是一种……绝对的漠然。 一种让人心中发寒的漠然。 潘月泠被这眼神看得心底发寒,怔怔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如石的老者,却突然,缓缓地,张开了他那干瘪的的嘴唇。 潘月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的口腔—— 那里,空空如也。 这老人没有舌头! 这个发现让潘月泠双腿一软,一屁股重重跌坐回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这个发现叫潘月泠明白了,自己也许是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那老者见她如此惊恐失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再次用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提着那盏昏黄的小灯,转身缓缓走入了来时的黑暗之中,那点微弱的光晕也随之迅速缩小直至消失。 这次,潘月泠没有再叫住他。 她只是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被那空洞的口腔、冰冷的眼神以及自己的推断所带来的巨大恐惧牢牢攫住。 而在这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个日夜的煎熬里,那带着泥沙的水,倒是会隔一段时间被那无舌老者送来一次。可真正的饭食,却是不知要等待多么漫长的时间,才会施舍般地出现一次。 那饭食的分量,被精准地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妙的程度——刚好维持在她饿不死,却又远远无法饱腹,始终处于一种虚弱无力、饥肠辘辘的临界状态。 每次那一点点食物下肚,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更加强烈的、对下一顿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煎熬等待。 潘月泠每日面对的,是无穷无尽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忍受的,是永无餍足、刻骨铭心的饥饿与干渴。 没有人与她交流,除了她自己和老人的脚步声再没有声音打破死寂,甚至连自己的存在感,都在这绝对的孤独中被一点点消磨稀释。 这种感觉,远比之前在府衙大牢中忍受狱卒叱骂,甚至比流放路上戴着沉重刑具、忍受鞭打与跋涉之苦,还要痛苦千百倍。 明明没有人用鞭子抽打她,没有人逼着她走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长路,可这种精神与肉体双重意义上的缓慢而持续的凌迟,却让她感受到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为剧烈的痛苦与煎熬。 它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意志,逼得她真的快要发疯,无数次在黑暗中用头撞击墙壁,又因怕疼和那点残存的求生欲而停止。 就在她心如死灰,几乎已经认命,认为自己或许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中,以这种缓慢而耻辱的方式耗尽生命,最终腐烂成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时—— 牢中出现了反常。 第652章 熟人 这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潘月泠正蜷缩在角落,意识昏沉地忍受着新一轮袭来的饥饿感。 忽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无舌老者那平稳僵硬步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隐隐传来。 紧接着,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事情发生了——牢狱深处,那常年被黑暗笼罩的通道墙壁上,镶嵌的一盏盏灯座,竟然被人依次点亮。 昏黄却稳定的火光,如同苏醒的星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迅速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将这条幽深的通道和两侧牢房的轮廓,逐渐勾勒出来。 长期处于绝对黑暗中的潘月泠,双眼早已习惯了那种模糊与虚无。这陡然出现的、虽然不算明亮却对她而言堪称刺目的火光,让她眼睛一阵剧烈的酸涩刺痛,情不自禁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她才敢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隙,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在那一排逐渐亮起的对于潘月泠而言依旧有些晃眼的灯光中,两道纤细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她所在的牢房方向走来。 竟是女子! 潘月泠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除了那个恐怖的无舌老者,她再未见过第二个活人!如今,竟然有女子出现?!是谁?是来救她的?还是…… 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更迫不及待地努力睁大眼睛,强忍着光线带来的不适,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两道窈窕身影,试图在光影交错中尽快看清来人的面容。 终于,随着那两人走到她的牢房前站定,光线清晰地映照出她们的脸。 潘月泠的瞳孔骤然收缩! 其中一个果然是熟人。 说是熟人,却也不甚确切。 因为若非此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几乎已经将这个人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许久了。 毕竟她是高高在上的潘家大小姐,眼里何曾真正容下过那样身份低贱的人物? 但只要这人再次出现,潘月泠便能迅速地认出她来。 毕竟,那样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任谁见过一次,恐怕都难以轻易忘却。 更何况,潘月泠也曾像嫉恨岳明珍一般,暗暗嫉恨过她——为何上天如此不公,将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赐予了一个出身不堪的“听风娘子”,而不是生在她潘月泠的脸上。 “听、听风娘子?!” 潘月泠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因多日未曾与人正常说话,她的嗓音干涩嘶哑,还带着一种古怪的滞涩感,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突兀:“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陪在林芍身边稍后半步的那个看起来年纪更小、身形更纤细的姑娘,只觉得有几分模糊的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印象并不深刻。 但既然她没有什么强烈的印象,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因此潘月泠只是在心中疑惑了一瞬,便又将全部注意力,牢牢锁定在了林芍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惊疑、戒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绝境中看到“熟人”时,本能生出的微弱希冀。 然而,她到底也不算笨得无可救药。 在最初的震惊、疑惑与那点可笑的希冀飞快闪过之后,一个念头骤然照亮了她混沌的脑海。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芍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愈发美丽动人却冰冷无波的脸,面容因极度震惊与后知后觉的愤怒而变形:“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是你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她的双手猛地扒在面前冰冷的铁栏杆上,指甲用力到几乎要折断,神情中混合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不解:“为什么?!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些日子在牢中,她将生平可能得罪过的人从孟琦、岳明珍,到可能因父亲政敌而牵连的仇家,甚至是一些她早已遗忘的、或是可能无意中结怨的小角色都反复思量揣测过无数遍,却唯独从未往林芍的身上想过! 毕竟,她虽然心中默默嫉妒过林芍那张过于美丽的脸,可她在大部分情况下,除去在齐元修身上着了魔一般的痴迷与不择手段之外,还算是个“听话”的女儿。 父亲潘通判曾认真告诫过她,哪些人背景复杂、牵扯甚多,是她绝对不可以去招惹的。而“听风娘子”,以及她背后的“听风轩”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真的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何时、何地、因何事,竟然得罪了这个女人,以至于要遭受如此狠毒诡异的报复? 她又愤怒,又无助,又恐惧。一双眼瞪得通红,眼巴巴地望着牢房外神色淡漠的林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定要从她口中逼出一个答案才能死心。 然而,林芍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仿佛她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在笼中狂吠的疯狗。 林芍只是微微侧过脸,将目光转向自己身边那个从进来起就显得有些僵硬、一直垂着头的姑娘,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格外认真地对那姑娘说道:“看到了吗?夭夭。她甚至……根本没有认出你来。” 见林芍完全无视自己,只对着身边那个不起眼的丫头说话,潘月泠起初感到一阵被轻视的愤怒,火气再次上涌。 但自从她被下狱、流放以来,被人晾着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到她几乎已经有些麻木,甚至习惯了这种对待。因此,那点愤怒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好奇与疑惑压过。 很快,潘月泠便将疑惑探究的目光移到了林芍身边那个被称为“夭夭”的姑娘身上。 她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 那姑娘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料子上好的嫩绿色衣裙,只是衣裳和配饰的成色虽然十分不错,但她却似乎……有些怯懦瑟缩? 如此一看,倒不像是能穿得起这身衣裳的人了。 她一直低着头,潘月泠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段白皙的脖颈和柔顺的发顶。但那股隐隐的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 潘月泠皱着眉,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比对。忽然,一个模糊的、总是低眉顺眼、穿着丫鬟服饰的身影,与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姑娘轮廓缓缓重合。 “你……你是春桃?!” 第653章 窒息 潘月泠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声音因过度震惊而再次拔高,甚至有些破音:“可你不是……不是已经死在青松苑了吗?!” 这惊疑却并未持续多久,很快,潘月泠脸上的惊疑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混合了被欺骗、被背叛等种种复杂情绪的滔天怒焰所取代。 她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瞬间想通了此中关窍。 “好你个吃里扒外、背主求荣的贱婢!” 潘月泠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通红,她隔着栏杆,拼命地伸长手臂,徒劳地去抓、去够林桃的衣角,声音凄厉怨毒,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我潘家待你不薄!给你吃穿,让你活命!你竟敢如此害我!你和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姐姐,都是一丘之貉!你们不得好死!!” 原本该死在青松苑那场意外里的人,如今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与听风娘子林芍如此亲密地站在一起! 潘月泠就是再蠢,此刻也完全明白了,当日在青松苑,定然是这贱婢春桃在其中做了手脚,与听风娘子里应外合,才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着,她猛地抬起充血的眼睛,狠狠瞪向一旁始终神色淡漠的林芍。 虽然依旧不明白林芍为何要如此针对自己,但此刻她已经确信,无论是青松苑一事,还是自己如今身陷这诡异牢狱的境地,背后定然都有这个女人的手笔! 因此,潘月泠咬牙切齿,将所有的怨恨与恐惧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语句,将林芍也一并骂了进去:“果真是蛇鼠一窝的腌臜货!你这不知被多少人玩过的下贱妓子,千人骑万人枕的烂货!怪不得能和我这背主的贱奴才混作一堆!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活该沦落风尘,永世不得超生!!” 骂到这里,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很久以前,从哥哥潘文斌那里,曾隐约听到过一耳朵,说春桃那个姐姐,好像是在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讨生活……难道,春桃的姐姐就是大名鼎鼎的听风轩头牌,听风娘子?! 是了!这就对了! 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混合了恍然大悟与极致恶意的扭曲表情:“我知道了!你就是春桃那个在窑子里卖笑的贱人姐姐!对不对?!你们姐妹俩,一个在外头勾引男人,一个在里头做内应,专门害人!你们……” 只是她一直不明白,以自己这样的出身,为何贴身丫鬟要收这么个来路不明且亲姐姐极不光彩的人。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在她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如同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之后,出乎意料的,最先做出激烈反应的,竟不是被辱骂的林芍,而是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身体僵硬、垂头不语的林桃。 “你胡说!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姐姐!!” 林桃猛地抬起头,一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和愤怒而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她像是被触动了逆鳞的小兽,第一次在潘月泠面前挺直了脊背,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响亮。 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了林芍身前。 紧接着,她但有种又带着几分愧疚地飞快侧头望了一眼身边的姐姐,生怕潘月泠那些极其恶毒污秽的言辞,会刺痛姐姐的心。 然而,被她护在身后的林芍却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在注意到妹妹投来的、充满担忧与维护的视线后,她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桃毛茸茸的发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调侃和亲昵:“傻丫头,这么些年了,还是学不会骂人。跟这种东西,何必白费口舌?” 接着,林芍才微微抬起眼帘,轻飘飘地将目光落回牢内状若疯癫的潘月泠身上:“姐姐有更好的办法,教她……学会闭嘴。” 话音未落,林芍已然优雅地转过身,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恭敬,冲着身后的某个方向道:“只能麻烦您老教训她一下了。” 林芍话音还没有落地,便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那片阴影中倏然闪出,速度快得只在潘月泠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瞬,一只枯瘦如柴却如同铁钳般有力的手臂已经闪电般穿透了冰冷的铁栅栏缝隙,精准无比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潘月泠纤细脆弱的脖。 是那个无舌老者! 他看似孱弱干枯的手臂,此刻却爆发出了令人惊骇的力量,五指如同钢箍,深深陷入潘月泠颈部的皮肉之中,瞬间阻断了她的呼吸。 “嗬……呃……!” 潘月泠的怒骂戛然而止,化为一声短促破碎的抽气。 她双眼猛地凸出,脸上瞬间涨成骇人的紫红色,双手本能地拼尽全力去掰、去抠那只扼住她喉咙的铁手。可那只手如同焊死在了她的脖子上,纹丝不动,只有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肺部的空气被迅速抽空,潘月泠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种濒死的、极其强烈的恐惧与痛苦猛地袭来。 就在她眼前彻底发黑,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身体软软向下滑去的最后一刹那—— “好了。” 林芍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不甚清晰地在潘月泠的耳边响起。 “莫要脏了您老的手。” 扼在脖子上的那只铁手应声松开,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而迅捷地消失了。 “咳咳!咳咳咳!!” 骤然涌入肺部的冰冷空气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刮过潘月泠火烧火燎的喉管和气管,带来一阵撕心裂肺到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 她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离水的鱼一般拼命张大嘴巴,贪婪却又痛苦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方才因窒息而失禁产生的些许污物,让她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过了许久,那几乎要咳碎肺腑的呛咳才稍稍平复,潘月泠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湿透,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颤抖。 她缓过气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用那双充满了极致怨毒、恐惧与后怕的眼睛,愤恨地望向牢房外那个依旧优雅站立、仿佛刚才下令扼杀她的不是同一个人般的林芍。 林芍满意地打量着潘月泠此刻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眼中交织着恨意与恐惧的凄惨模样,微微勾起唇,今日终于愿意直接对潘月泠说了第一句话:“感觉如何?这滋味,可还新鲜?” 第654章 不记得了 潘月泠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和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嘲弄刺激得几乎要再次爆炸,她气得浑身发抖,顾不得依旧阵阵刺痛、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就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最恶毒的咒骂再次倾泻向林芍。 然而,话到嘴边,即将冲口而出的前一刻,她猛地对上了林芍那双漂亮却幽深的眼睛。 一股无法抑制的胆怯与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胸中翻腾的怒焰。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将所有即将出口的恶言,硬生生地地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林芍见状,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仿佛有些意外。 她轻轻颔首,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嗯,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终于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了。” 接着,在潘月泠充满恐惧与戒备的目光注视下,林芍微微向前倾了倾身,靠近了铁栏一些,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好了,看在你终于学会安静的份上……趁着我这会儿心情还算不错,或许,你之前问的那些问题……我会有心情,回答那么一两个呢?” 潘月泠听见林芍这番话,顾不得脖颈尚存的疼痛与方才濒死的恐惧,又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两步,双手再次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 她仰起那张涕泪未干的脸,一双眼死死地望向林芍那双实在漂亮,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嘶哑地问出了那个从见到林芍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她?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到极点的手段报复她? 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搜肠刮肚,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曾经得罪过面前这个看似美艳、实则心如蛇蝎的女人。 至少……至少给她一个答案,让她死也死个明白! 听见潘月泠这声饱含不甘、恐惧与茫然的质问,林芍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着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潘月泠片刻。当看到潘月泠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迷茫和急切时,她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陡然冷了下来。 “看来……”林芍的声音很轻,“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潘月泠被她这骤然变化的神色和语气弄得心头又是一颤,知道自己不知在何时定然是惹怒了这位煞神。面上不禁再次浮现出一丝胆怯和犹豫,可强烈的“死也要死个明白”的执念,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 她咬了咬干裂出血的嘴唇,强撑着回道:“我、我确实不知!若我真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大可以说出来!这般不明不白地将我囚在此处折磨,算什么本事!” 如果她注定要死在这个恶毒的女人手中,至少让她知道个前因后果!让她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招来这灭顶之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为何受苦都不知道,那她即使到了阴曹地府,也一定会怨气冲天,死不瞑目! 潘月泠问出这话的时候,一直站在林芍身边紧握着姐姐手的林桃,脸上也露出了浓浓的疑惑与不解。 不止是潘月泠不知道内情,就连她这个“同谋”的妹妹,其实也并不知道全部真相。 她原来一直以为,姐姐如此恨潘月泠,如此处心积虑地报复潘家,最主要的原因,是记恨潘月泠在潘府时对她的种种磋磨…… 可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因为姐姐此刻的神色太冷了,冷得让她心头发慌。那眼神幽深得可怕,仿佛蕴藏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竟叫她无端地想起了……父亲去世那日姐姐的神情。 那日,外头下了好大好急的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破旧的窗棂和瓦片上,仿佛天都要漏了。她们姐妹二人,就那样无助地、眼睁睁地看着病骨支离的父亲,在她们面前,艰难地喘息着,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隔壁简陋的房间里,她们那同样体弱多病、尚在卧榻的弟弟,对此一无所知。 巨大的悲痛和无边的惶惑瞬间将她淹没,她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幼兽,下意识地、带着哭腔,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寻求依靠。 姐姐那时候的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僵直的线。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父亲已然失去生息的脸,眸色幽深极了,仿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吞噬了进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沉冷。 听见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姐姐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看向她。 林桃从来没有见过姐姐那样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些呆住了,连哭泣都忘了。 然而,姐姐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将她颤抖身子,揽入了自己同样单薄却异常可靠的怀里。 她顺从地将脸埋进了姐姐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怀里,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可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地偏移,落在了姐姐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用力到骨节发白,根根青筋突起,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可自始至终,姐姐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来。 一滴也没有。 林桃有些恍然,她突然发现,似乎便从父亲去世那日开始,即使是后来弟弟也追随父母而去,她也再没有见到姐姐掉过一滴眼泪。 姐姐总是冷静的,理智的,游刃有余的。 只是,好端端的,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这么久远、久远到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细节? 林桃面上疑惑更深,眼神却如同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姐姐此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保养得宜、纤细修长,指甲上还染着鲜亮的蔻丹。 它只是虚虚地、放松地拢着,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优雅而美丽。 可林桃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父亲去世那日,姐姐那只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和那张苍白沉静、没有一滴泪的脸。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第655章 真相(上) 于是,林桃的神色突然变得惶然起来,心脏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她有些匆忙地、几乎是急切地抬起头,望向姐姐精致的侧脸。 她突然觉得,这里头似乎藏了些什么了不得秘密。 她有些抗拒去听,本能地感到恐惧。 可她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想起父亲去世那日的滂沱大雨,母亲更早之前模糊的泪眼,以及那场雨之后,姐姐那双再也未曾流过泪的眼睛…… 林芍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目,但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瞬间紊乱的呼吸和陡然变化的情绪。 她突然微微转过头,对着面色惶然的林桃,露出了一个试图让她安心的浅淡笑容。 可不知怎地,一向认为姐姐的容貌是世间绝色、一颦一笑皆动人心的林桃,此刻却觉得这个笑容……有些难看。 林桃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于是她几乎是冲动地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一把攥住了林芍的手。 林芍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试图轻轻挣开妹妹过于用力的、甚至有些颤抖的双手,低声道:“夭夭,松手,你抓疼姐姐了。” 然而林桃却异常执拗,紧攥着她的手不放,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持和一丝恳求,竟叫林芍一时之间,无法轻易挣脱。 林芍见妹妹如此,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挣扎,任由妹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微微闭上了眼,片刻之后,她才开口:“你记不记得……大概十年前,恒安府西市,一个卖绢花的妇人,为了躲避一辆横冲直撞、惊了马的马车时,不小心……撞在了你的身上。” 潘月泠耐着性子提心吊胆地等待了这许久,心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答案。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 十年前?西市?卖绢花的妇人?撞了她? 潘月泠面上露出了毫不作伪的迷茫,眉头紧紧皱起,努力在遥远的记忆中搜寻。 十年,对她而言太过久远——那时的她不过五六岁,正是被全家捧在手心、骄纵任性的年纪。 彼时的她每日里想的不过是新衣裳、新首饰、好吃的点心…… 西市那样嘈杂混乱、平民聚集的地方,她一年也去不了几次。至于什么卖绢花的妇人……她更是毫无印象。 虽然想不起来具体的事情,但她却也不傻,立刻明白,事情的关键点,定然就出在那个“卖绢花的妇人”身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骤然升起一丝极其不妙的预感——一件能让林芍记恨十年、布局报复至今事情,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不小心撞到”那么简单。 看见潘月泠这副迷茫中甚至带着点“就这?”的不解蠢样,林芍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更深的寒冽与……了然。 她知道,潘月泠定然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毕竟,对于当年那个高高在上、被众星捧月的潘家大小姐而言,那不过是一件发生在闹市中影响了她一时心情的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一个低贱卖绢花妇人的生死屈辱,又如何配进入她的记忆? 更何况,时光荏苒,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年之久,她不记得,才是常事。 可林芍记得! 多少个日夜,她于卧榻上辗转反侧之时,都会记起那一幕! 因为那卖绢花的女子就是她的母亲! 那时的潘月泠,不过是个五六岁的稚龄女童,粉雕玉琢,衣着华贵,被仆妇下人前呼后拥着来到了西市。 明明是与她妹妹夭夭差不多大的年纪,脸上本该是同夭夭一般的属于孩童的天真,可那双眼睛里,却早早染上了被家人娇惯出的骄横与残忍。 而她的母亲只是为了躲避一辆突然失控的马车,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千金,弄脏了她簇新的裙角,甚至还不忘连忙出声道歉,潘月泠便尖声哭叫起来,指着她母亲,用那尚带着稚嫩的嗓子喊道:“哪里来的贱妇!竟敢冲撞本小姐!脏了我的新裙子!给我打!打死她!” 好在那时,张知府刚刚走马上任,接管恒安府不久,正大力整顿吏治民风,雷厉风行……可惜,也正因为张知府只是刚刚接管! 因着这位新来知府的赫赫官威与明令禁止,潘家的下人到底没敢真的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母亲当场打死,但他们也绝对没有手下留情! 那些孔武有力、如狼似虎的潘家豪奴,在得了小主人的命令后纷纷一拥而上。他们粗暴地撕扯掉母亲身上那件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粗布外衣,只留下单薄的中衣。 接着,不知是谁递上了赶车的马鞭,那沾着灰尘、带着倒刺的粗糙皮鞭,便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在母亲瘦弱的背脊上! 皮鞭撕裂空气的尖啸,混合着母亲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与惨叫,以及周围人群惊恐的吸气与低声议论,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刺目的鲜血很快就从单薄的中衣下渗出,迅速晕染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作为母亲的女儿,当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亲眼目睹母亲受此奇耻大辱、惨遭毒打,如何能看得下去?她疯了一样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推开那些凶神恶煞的下人,想要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母亲。 可她的力量太过渺小,母亲在极度的痛苦与屈辱中,却仍记得保护她,用尽力气将她死死地地护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怀里。 可母亲的怀抱太过单薄,混乱中,不知是谁的鞭梢扫过,她没能完全避开,也狠狠地抽在了林芍的手臂上!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 那痛楚深入骨髓,刻骨铭心!即使后来,她入了听风轩,听风轩的人为她寻来据说极其昂贵、能祛疤生肌的膏药,将那道狰狞的鞭痕抚平,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被鞭子抽过的地方,似乎仍火烧火燎的痛! 她痛啊,她怎么能不痛呢?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敬爱、最温柔的母亲,在闹市之中被人如同对待牲畜般扒衣鞭打,却无能为力! 第656章 真相(中) 午夜梦回,她似乎又回到了母亲的怀里,感受到母亲身体因痛苦和羞愤而无法抑制的颤抖,听到母亲压抑在喉间的破碎的呜咽、 她的母亲,是那样一个坚韧、勤劳、内心骄傲而强大的女子啊!骤然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上,受此奇耻大辱,颜面尽失,身心俱创,她又如何能接受得了? 再加上那身本就不轻的鞭伤,失血,受惊,以及深入骨髓的羞愤……叫她的母亲回去之后便一病不起,不过苦苦熬了两个多月,还是撒手人寰,离他们而去。 而她们的父亲,身体本就不好,常年需要汤药将养。得知了母亲身亡的全部真相和内情之后,悲愤交加,拖着病体,试图去衙门击鼓鸣冤,为惨死的妻子讨一个公道。 可谁知,潘家的人,或者说,与潘家利益相关的人,早就如同嗅觉灵敏的鬣狗,守在了附近。父亲的状纸还没递上去,人还没走到衙门口,消息就已经飞快地报给了潘家。 那时的张知府经过数月经营已经彻底将恒安府上下接管,树立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因此潘家人不敢再如以往一般明目张胆地当街行凶或者直接闯入民宅抓人。 于是,他们换了法子。 他们只是派了几个人,日日堵在林家破旧的小院外,肆意地用最下流肮脏的语言辱骂死去的母亲,嘲笑父亲的无能,并用他们三个儿女做威胁,使得父亲不敢踏出房间一步! 为了她们姐弟三人,身体与精神都已濒临崩溃的父亲,最终,还是含着血泪妥协了。 他烧掉了写好的状纸,锁上了破旧的院门,再也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父亲明明已经妥协了!他已经放弃了为妻子讨回公道的可能,只求能保全三个孩子平安长大! 可那些人,却仍旧不愿放过他,不愿放过他们林家! 他们竟看中了她和妹妹夭夭日渐显露的容貌,想要逼着已然病入膏肓、毫无还手之力的父亲,将她们姐妹二人卖给潘家! 当时,她偶然间在门外,听到了前来“劝说”的潘家管事口中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如何能行?! 她自己倒也罢了,或许还能咬牙忍下一时屈辱,再图后计,可夭夭还那么小! 妹妹会被卖到什么样的地方?会遭遇怎样对待?她简直不敢深想! 她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年幼却早熟的心中悄然成形。 她守在潘府那气派的大门附近,隐在暗处,观察多日,终于叫她等到了一个机会——遇上了潘家那位据说“饱读诗书”、“洁身自好”的大少爷,潘云斌。 她是年纪尚幼,可她看得清人心,也愿意赌。 她赌那位潘家少爷同潘家那些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下贱东西! 林芍想,只要让潘云斌看到了自己的脸,他一定会动心思,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她收入房中。 最后,林芍赌对了。 她当时倒不是真的想依附潘家,而是想借着与潘云斌这层关系,看看有没有机会将自家的事情捅到张知府那里去。 因着潘云斌那令人作呕的假清高的做派,她做出了一副心有不甘、贞洁烈性的可怜模样。 而潘云斌果然觉得这样更加“有趣”,并不急于强迫于她,反而做足了一副痴心的虚伪模样,答应会照顾她病重的父亲与年幼的弟妹,又日日对她嘘寒问暖,极尽温柔小意之能事,好叫她慢慢放下心防,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毕竟,对于那位潘大少爷而言,驯服一个烈性小美人,慢慢磨掉她的棱角,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乐趣之一。 这倒阴差阳错地给了林芍一丝喘息和活动的机会,她借着潘云斌的“宠爱”和相对宽松的看管,小心翼翼地观察。 终于,有一次,潘云斌酒后不慎说漏了嘴,她得知潘通判似乎总是与一位“极其重要的大人物”,在书房密议要事。 那时的她见识有限,心思单纯,知道的最大的大人物便是张知府,于是她心中燃起一丝狂喜——或许,只要自己见到张大人,那自己家中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了。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让她再也按捺不住。她费了不知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布置,终于寻得一个潘云斌外出、潘府守备相对松懈的空隙,悄悄从潘云斌的院落中溜了出来,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潘府格局的大致了解,心惊胆战却又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那间守卫森严的书房。 她只以为,那里头坐着的便是张大人。 再之后…… 再之后她林芍,几年后便成了听风娘子。 她没有寻到“公道”,却亲自为自己寻来了更难以挣脱的枷锁。 林芍的目光愈发的冷了——成了听风娘子,她认。 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父亲和弟妹,为了那渺茫的、或许有朝一日能复仇的希望,她甘愿坠入这看似光鲜、实则污秽不堪的深渊。 这是她选择的路,也是命运留给她的唯一一条路,她无怨,也无悔。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此事,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告知她的父亲! 尚在病中的父亲,多日未曾见到心爱长女本就忧心如焚。 病情明明已经反复,但他却执拗地拖着日益沉重的病体,拄着拐杖,走遍了恒安府的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却怎么都找不到他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大女儿。 她的父亲找啊,找啊,找得形销骨立,眼神涣散,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却仍旧没有放弃希望。 然而,他没有等到女儿平安归来的消息,却等来了潘云斌身边那位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的亲随。 那位亲随,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的怜悯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当着父亲的面,慢条斯理地如同展示战利品一般给他展示了那份摁着她鲜红指印的卖身契。 第657章 真相(下) 接着,那亲随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向父亲描述她林芍是如何“不知廉耻”、“主动投怀送抱”于他潘家大少爷,又是如何在得了潘大少爷的青睐与许诺后,却又“见异思迁”、“嫌贫爱富”,转脸就迫不及待地勾搭上了更有权势的贵人……最后,更是“自甘堕落”、“恬不知耻”地主动签下了窑子里的卖身契,甘愿做一个迎来送往、出卖色相的妓子! 是啊,听风轩顶楼,听着再如何风雅,其实质,也不过是个更高级的窑子罢了。 而她这所谓卖艺不卖身的“听风娘子”,不也是要与客人日日陪笑,最终在几年后,容颜不再之前,寻觅到可以接替她的下一任“听风娘子”之时,卖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好价钱。 这些,她签下卖身契的时候就清清楚楚地知道的。 可那位承诺庇护她家人的神秘贵人呢?他承诺的庇护在哪里? 她要的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罢了。 可结果呢? 父亲听得那个潘家亲随描述的关于他引以为傲的长女失踪的“真相”,怒急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这叫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恶化,不过只比母亲多拖了一个月,便也追随母亲而去! 她只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从此,天下之大,林芍却再也没有家了。 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那个或许早已将这件“小事”忘得一干二净的罪魁祸首,却依旧可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继续做她那无忧无虑、骄纵任性的潘家大小姐,甚至,还能因为得不到一个男人的青睐,就去肆意算计、谋害其他无辜女子的性命!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可笑的事情吗? 林芍缓缓抬起眼,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看着牢中那张依旧写满惊诧、后悔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现在,你明白了吗,潘大小姐?” 至于潘月泠眼中的悔意,林芍再是明白不过了——她不是后悔自己曾经那么飞扬跋扈地令人责打一名无辜路人,而是后悔当时怎么没下令连她林芍也一起打死。 潘月泠那张蠢脸看多了实在是令人作呕,林芍实在不耐再盯着潘月泠的那副蠢样,微微移开了眼,却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之后……潘家势大根深,盘踞恒安府多年,而她林芍,不过是一个坠入风尘、身不由己的“听风娘子”,说得好听些是听风轩不可亵渎的招牌,可实则也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依附听风轩而活的玩物罢了。 凭她如何能掀得翻潘家这样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如何能为惨死的父母讨回公道? 任谁知道了她这份心思,怕不是都要嗤笑一声,骂她一句“痴心妄想”、“蚍蜉撼树”,劝她早点认清现实,安安分分苟活下去便是了。 可她林芍偏不信这个邪! 她不信自己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 她不信潘家就真的是铜墙铁壁、不可撼动! 她更不信苍天就如此无眼,非要让这等草菅人命、满手血腥的败类,享尽荣华,安享天年,寿终正寝! 只是,这“公道”二字,讨起来,真的太难了。 ——漫漫长夜,孤灯只影,她也曾无数次从血淋淋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处事强颜欢笑、曲意逢迎时,胃里也曾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再后来,看着镜中日渐褪去青涩、只剩下精致与媚态的脸,她也几乎要认不出自己是谁。 林芍已经不记得,有过多少个瞬间,在极致的疲惫与孤独中,她也曾软弱地、绝望地想过:不然……就算了吧。 放下这沉重的仇恨,放过自己,或许还能……苟且偷生,了此残生。 可母亲将她护在怀中时隐忍的呜咽、父亲临死前朦胧的泪眼、还有自己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弟弟、以及再之后又被设法骗去潘家为奴的妹妹……这些,都叫她不能得寐! 她如何能甘心?如何能放下?! 至少、至少妹妹林桃还在!哪怕是为了这个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了不让妹妹将来也像她一样,活在潘家的阴影与可能的欺凌之下,她也不能将这血海深仇轻易放下! 父母的命、弟弟的命、她自己被毁掉的人生、妹妹这些年受的苦……这一笔笔,一桩桩,都要潘家连本带利地付出代价! 血债,必须血偿。 于是,在后头那些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里,林芍不再是林芍,她忘了自己的姓名,努力的向上攀附,将自己磨成一把又快又利的刀。 一把能刺入仇人心脏的刀! 终于,她将自己这把刀献到了适合的持刀人手上。 她做到了! 机缘巧合,天意使然,她通过孟琦、齐元修几人,将她多年来暗中搜集、小心保存的、关于潘家与听风轩背后那位神秘“贵人”暗中勾结、图谋不轨的关键证据与线索,巧妙地递到了张知府的手中。 正是因为有了她提供的、来自内部的关键一击,张大人才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如此出其不意地将潘家与那位“贵人”的党羽一网打尽! 如此,她成了那个最终剖开潘家这头庞然巨兽血肉的“刽子手”手中的那把刀。 虽然持刀的不是她,但刀锋所向,仇敌授首,足矣。 不是不怕的,甚至在青松苑那日临时改意,演那出戏的时候,对上那位帝王深不可测、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那是在与真正的、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对赌! 赌注是她的性命。 可她林芍从踏入听风轩的那一刻起,就是个十足的赌徒。 她赌自己“背刺”听风轩、主动向朝廷投诚的“功劳”足以换取一线生机;赌中间牵线搭桥的张知府的品行为人;甚至……她也赌上了自己这张被无数人称赞、或许能引起帝王一丝兴趣或怜悯的如花似玉的脸。 她再一次赌赢了。 此间种种艰辛、屈辱、恐惧、绝望,在潘家被彻底定罪、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刻,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大仇得报,夙愿已偿,压在心口十年的巨石,似乎终于被移开。 可……一想到潘通判和潘文斌父子,在公堂之上虽然狼狈,却死得那般干脆利落,未曾受过她父母当年所受的半分折辱与漫长苦楚,她心底那口郁结的恶气,便又隐隐翻腾起来。 到底……还是不够解恨! 第658章 改过自新的机会 因此林芍勾起嘴角,看向面前得知潘家竟是因为这样的一件“小事”而落得如此境地而冷汗岑岑跌坐在地的潘月泠,冷冷道:“只可惜……你那好父亲潘之荣,官职不低,又牵扯进如此大案,太过打眼,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纵有万般手段,也无法动他分毫,倒叫他……死得那般痛快,一刀了事,真是便宜他了。” “还有那柳氏,倒是我不曾料到,她竟还有几分气性,竟一头撞死了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实打实地遗憾:“可惜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叫潘月泠分辩不出来她是真的可惜母亲的死,还是可惜母亲死得太早,没能落到她的手中。 接着林芍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目光重新锁定瑟瑟发抖的潘月泠:“不过嘛……你和潘云斌,相比较你那身为朝廷命官、又牵涉进大案的父亲而言,就……比较无足轻重了些。” 潘月泠听着林芍拖长的尾音,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一股凉意顺着潘月泠的尾骨爬升,叫她忍不住打了个抖,色厉内荏道:“你、你做了什么?!你把我的哥哥如何了?!你……你又想把我怎么样?!你这个毒妇!杀人不过头点地,你……” 然而,她这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模样,在林芍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恐惧的眼睛注视下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见林芍听完她的叫骂,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澜,只是极其淡漠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竟然……毫不留恋地转过身,似乎就要带着妹妹离开,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潘月泠心中那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自尊和身为官家小姐的自傲终于轰然倒塌。 “不!不要走!!” 潘月泠再顾不得许多,“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肮脏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铁栏,仰起涕泪横流的脸,对着林芍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哀求:“我、我求你了……过去的事情是我不对!是我不晓事!是我太骄纵、太任性!” 她语无伦次,拼命绞尽脑汁地为自己辩解:“可那时候我才六岁!我年纪小,真的不知道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我不知道会打死人!我真的不知道啊!看在此事是我无心之失、年幼无知的份上,求你……求你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 她心中觉得屈辱极了,一颗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可为了活命,此刻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她真的不想死!不想像父母那样惨死,更不想像现在这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被折磨疯、折磨死! 然而,当她抬起泪眼,对上的却是林芍缓缓转回身投来的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深不见底的恨意与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的目光时,她所有哀求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无声的哽咽与绝望的颤抖。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这个被她家族害得家破人亡、堕入风尘、隐忍十年终于复仇的女人,是决计不可能放过她了。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在瞬间闪过一丝灵光,她有些仓皇地抬起头,将视线猛地转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僵立在林芍身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真相与姐姐的过往惊得呆住、所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林桃身上。 对!还有春桃!这个一向心软、怯懦、好拿捏的丫头!她是林芍的妹妹!她的话,林芍或许会听! 潘月泠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希冀,她朝着林桃的方向,几乎是爬着挪近了两步,声音放得又软又可怜,带着浓重的哭腔:“春桃!之前……之前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在潘家的时候,对你颐指气使,是我脾气坏,是我不懂事!可、可我也从来没有真的克扣过你的月钱对不对?你仔细想想!我还经常赏你东西,虽然不多,但也……也算大方了是不是?” 她见林桃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更急,语速飞快地补充,试图唤起林桃哪怕一丝一毫的“主仆情分”:“看在我往日待你还算……还算可以的份上,你原谅我,好不好?你替我跟听风娘子求求情!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似乎是知道自己这番说辞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她心一横,咬牙道:“之前都是我的错!从今往后,我做你的丫鬟!你做我的主子!我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你怎么使唤我都行!我只求……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赎罪的机会!好不好?求求你了……” 说着说着,她崩溃地放声大哭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好不可怜。 可这一次,她到底比以往长进了些。即便哭得撕心裂肺,她也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眸底深处那无法抑制的、翻涌的憎恨与怨毒——只要让她逃过这一劫,只要让她活下去……今日之辱,她必百倍奉还! 听风娘子可以做到的,她潘月泠未必不行! 这番半真半假、声泪俱下、甚至不惜自贬为奴的“忏悔”与“哀求”,竟被她演出了几分可怜模样,连带着那刻意放软的姿态和崩溃的哭泣,倒真有了几分惹人同情的样子。 这叫冷眼旁观的林芍心中都生出了几分讶异——看来这些日子的囚禁与折磨,倒真让这位曾经眼高于顶的潘大小姐,有了十足的长进。 待听清了潘月泠这番对着妹妹林桃的、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表演”与“哀求”,林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向了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的妹妹。 她想知道,在得知了父母惨死的全部真相,得知了姐姐这十年来所承受的非人苦难与忍辱负重的根源,在亲眼目睹了仇人潘月泠此刻这副摇尾乞怜、虚伪做作的丑陋模样之后—— 她那一向心软、善良、甚至有些怯懦的夭夭,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第659章 阿竹(上) 林桃垂眸看向自己面前丑态毕出的潘月泠,良久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些什么的,只是……万千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一时之间竟然失语。 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今日发生的一切仿若是最荒诞的戏文,姐姐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人站在这里,却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灵魂飘在半空,冷冷看着这出与她息息相关的悲剧。 林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妹妹身侧,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桃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桃终于从那片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中,勉强打捞起一丝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帘。 然而,落入她眼中的,并非全然是潘月泠意图表现出来的凄楚可怜——在那双哭得红肿、刻意低垂的眼帘下,林桃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掩藏得并不算好的不耐,以及一丝几乎要沁出毒液的、深刻的恨意。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破了林桃心中最后一点恍惚和自欺欺人。 林桃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扫过潘月泠看似卑微跪地、实则偷偷挪动以减轻膝盖不适的双腿,以及那不知何时,被她悄悄扯过来、垫在膝盖下方的几根稻草。 不过……才跪了这么一小会儿,便已经受不住了吗? 林桃眼中最后一点犹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清明。 她的唇角微微绷紧,下颚的线条也变得更为清晰——当她敛去所有怯懦与柔软,将目光沉沉压下时,竟奇异地与身旁的林芍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这个发现,让一直偷偷观察她神色的潘月泠心中猛地一沉,有些怯懦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性喊道:“春、春桃……” “我姓林。” 林桃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潘月泠那小心翼翼的呼唤。 潘月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怔,脸上那伪装出来的可怜表情瞬间僵住,被一抹意外和茫然所取代——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向来温顺怯懦、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春桃”,会如此直接地、近乎无礼地打断她。 看着潘月泠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意外和迷茫,林桃心中的嘲讽与怒火腾地烧得更旺了。 这嘲讽,不只对着眼前这个虚情假意、死到临头仍想愚弄她的潘月泠,更是对着过去那个懵懂无知、逆来顺受了那么多年的……她自己。 林桃啊林桃,你之前那么些年的日子,究竟是多么的有眼无珠!多么的荒唐可笑!竟然将毁家灭门的仇人,恭恭敬敬地称为“姑娘”,视为“主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甚至……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心实意地感激过对方偶尔施舍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自我厌恶,如同冰火交加,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怯懦与天真。于是,潘月泠便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林桃一扫之前惯有的那份瑟缩与顺从,面色沉静如水,一字一句道: “我姓林,叫林桃。” 不是什么春桃,只是林桃。 她不是自甘下贱、天生就上赶着为奴为婢的人。 她原本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在父母膝下承欢,有姐姐爱护,有弟弟陪伴。 她原本有一对虽不富裕却恩爱和睦、将她视若珍宝的父母;有一个利落能干、事事挡在她前面、无比照顾她的长姐;还有一个虽然体弱,却异常早慧懂事、会软软叫她“二姐姐”的弟弟。 可这一切,都没了。 姐姐之前瞒着她,她便真的以为父母皆是意外病逝,可如今才知,她之所以会家破人亡,竟都拜面前这个她曾恭恭敬敬称之为“姑娘”的人所赐! 面前的人是害死她的父母、导致她的姐姐流落青楼的元凶! 她林桃何其有眼无珠! 既如此、既如此…… 林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强烈的愤怒、悔恨、以及迟来了太久的清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奔涌,激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从方才开始,因过度震惊和真相冲击而显得有些混沌麻木的脑海,此刻却像是被冰冷的雪水浇透,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了起来。 眼中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水汽,林桃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强迫自己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一并狠狠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除了那一声颤抖的呼吸,竟没能吐出哪怕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想质问的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半刻不知该从何提起。 同时,一个沉埋心底多年的秘密,也在疯狂地叫嚣着让她问出真相。 ……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当着姐姐的面问出接下来的疑问。 林芍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妹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从林桃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到她死死咬住下唇克制泪水的用力,再到她张开口却无言,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林芍心中开始涌现出了些不安,甚至有些后悔了起来。 或许,她今天本就不该将妹妹牵扯进来。 她原本的打算,是带着这个秘密走进坟墓的。她的夭夭,就该干干净净、快快乐乐地活着,远离这些肮脏与血腥。 ……可今日妹妹与她据理力争的那一段话,叫她意识到她的夭夭已经长大了。 于是,那瞬间的动摇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想,父母不是她林芍一个人的父母,夭夭有权知道他们为何而死。更何况,夭夭的性子太过温软纯善,她总担心这样毫无防备的赤诚,将来会让她吃亏。 所以,在妹妹即将动身前往恒安府的前夕,在百般犹豫与挣扎之后,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带妹妹来见潘月泠,将一切血淋淋的真相,和盘托出。 此刻,她抬眸,看着林桃眼中那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以及那正迅速凝结的愤怒与恨意。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经此一事,她的夭夭,将永远告别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与过分的柔软,她会迅速成长,生出坚硬的壳,长出锋利的刺。 这分明是她所期望的,是她带妹妹来此的初衷之一。可为何,当亲眼目睹妹妹这样的神情后,她的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何必呢? 是啊,她的夭夭才十六岁,不知道那些污浊不堪、沉重如山的真相,又能如何呢? 第660章 阿竹(中) 那样黑暗的过去,她自己已经独自背负了整整十年,为何非要让妹妹的世界也沾染上这洗刷不去的血色? 一个天真的、柔软的、对世间仍抱有热忱与信任的夭夭,她林芍难道就真的护不住了吗? 分明……分明之前那最艰难的十年,她都拼尽全力将妹妹护住了,如今怎么偏偏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却亲手撕开了那层伪装,将最残忍的真相暴露在妹妹眼前? 林芍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重担忧,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悔意。 她后悔了。 是了,她不该告诉林桃的。 无论有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妹妹知情、让妹妹成长、让妹妹学会保护自己——此刻在她看来,都成了借口。 是她太过自私,也太过软弱。自私地希望有人能分担这沉重的秘密,分担这份蚀骨的仇恨。 是她软弱地渴望在这条孤独复仇路的尽头,能有至亲之人,真正理解她一路走来的鲜血与泥泞。 她……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私,那么爱林桃。 林芍的眼神暗了下来。 而此刻,将所有心神都被愤怒与悲怆充斥的林桃并没有立刻察觉到姐姐的情绪变化。但或许是亲姐妹间某种天然的、超越言语的连接,就在林芍心神剧震、陷入自责的瞬间,林桃原本微微颤抖的手,却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身旁姐姐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用力,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与寻求支撑的意味。 掌心传来的属于妹妹手的力度,及时叫林芍猛地回过神来。 感受到妹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林芍心头一紧,立刻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安抚一二。 然而,她还未及出声,便听见林桃用了一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哭腔和颤抖的声音,艰难地开了口。 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就连脸颊也因为过度用力克制情绪而使得肌肉微微痉挛:“所以……其实,我弟弟阿竹他……也是你们害死的,对吗?” “什么?!” 林芍整个人骤然僵住,接着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桃侧脸那紧绷的线条,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陡然拔高:“夭夭……你、你刚才说什么?阿竹他……什么‘也’?” 听见姐姐这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追问,林桃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冲出了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死死咬住牙关,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可声音还是破碎得不成样子:“阿竹……阿竹他最是乖巧听话不过了……我就说、我就说他怎么会……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又怎么偏偏……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跑了出去? 林芍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声音发紧地追问道:“什么跑了出去?夭夭?你在说什么?你之前不是说阿竹他……阿竹他不是因为不小心淋了场大雨,感染了风寒,一直高热不退,最后才……”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妹妹那单薄的肩背,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于是,林芍所有未尽的疑问全都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然后被她一字一句,异常艰难地、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吞咽回了肚里。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自己不是也瞒了妹妹许多年吗?妹妹有事情瞒着自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她是知道的,夭夭有多在意、多疼爱那个比她小了两岁、总是乖巧跟在她身后叫“二姐姐”的弟弟阿竹。 以夭夭的性子,她绝不可能做出任何伤害阿竹的事情。 所以……能让夭夭选择隐瞒自己这么多年的事情,必然是她认为,说出来会对自己这个姐姐不利、或者会让自己更加痛苦难过的事情。 再结合林桃的质问,林芍自然明白,弟弟的去世,也许不是一场简单的病。 而这其中,必然又有潘家的手笔! 于是林芍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地射向瘫坐在地、早已被姐妹俩之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的潘月泠!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杀意,几乎化为实质,让潘月泠如坠冰窟,吓得连啜泣都忘了。 “又是你们……又是你们潘家,对不对?!”林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都像是要渗出血来,“你们到底……对阿竹做了什么?!” 然而,潘月泠连林芍母亲那件事都印象模糊,又怎么可能记得一个她从未见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名叫“林竹”的小男孩? 她只是被林芍眼中那骇人的恨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不……我不知道!什么弟弟?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林芍注定从潘月泠那里得不到答案了。 但这个问题,林桃便可以回答她。 “那天……我怎么也找不到阿竹了。” 就在林芍的恨意几乎要淹没理智时,林桃背对着她,用那种闷闷地开了口。 她没有再看潘月泠,只低声道:“姐姐你……不知道在哪里,爹和娘……也没了。我害怕极了,去问那些大人们——就是那些,爹娘走后,你说会暂时照顾我和阿竹的大人们……” 林桃的声音干哑得厉害:“他们……他们开始也答应帮着找,可找了好久都找不到阿竹……后来,后来他们就不耐烦了,都说不知道,让我别添乱,自己待着……我等啊等,天都快黑了,还是没有人把阿竹带回来……”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恐惧:“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就自己偷偷跑了出去……我只认得家附近那几条路,我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边找一边喊阿竹的名字……那些地方都没有……我越走越远,越走越怕……然后,我找着找着,找到了……” 说到这里,林桃的话音奇怪地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姐姐,我找到了弟弟。” 她轻轻地、梦呓般地说。 第661章 阿竹(下) “弟弟他……倒在一个很偏僻的、堆着杂物的小巷子角落里,脸上……都是血……我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哭着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就在我扑到弟弟身边,想看看他怎么了的时候……”林桃的声音骤然紧绷,带着细微的颤抖,“周围……突然冒出来好几个人!我还没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把就捂住了我的嘴!力气好大……我喊不出声,也挣不脱……然后,然后他们就把我和弟弟……像拖麻袋一样,拖进了旁边一个黑漆漆的院子里……” 回忆着记忆中最恐惧的部分,林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林芍下意识地紧紧回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心却跟着妹妹的叙述不断下沉。 “就在我以为……我和阿竹都要完了的时候……”林桃的话又是一顿,再开口时,竟带上了几分奇异的笑意,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满溢的悲怆与荒谬,“姐姐你猜,我遇到了谁?”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笑声终于变成了充满讽刺的语调:“我遇到了我这位‘好小姐’!潘月泠!她带着人,‘及时’出现,‘救’下了我和弟弟!” “哈……哈哈……”林桃不可抑制地低笑了起来,肩膀耸动,一边笑一边喃喃地重复着,“她‘救’下了我和弟弟……她救下了我和弟弟……” 说着,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向了身旁脸色苍白如纸的姐姐林芍。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迷茫:“姐姐,你说……这天底下,真有那么巧的事儿吗?” 她眼中含泪,那明晃晃的泪光耀得林芍心口发疼。 不等林芍回答,林桃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痛苦:“姐姐,我是不是……特别笨,特别傻呀?我……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哪有什么天降的救命恩人……哪有什么巧合!” “可我不仅没想到,还真的以为是她救了我,对她感恩戴德!后来……后来潘家的人来了,他们说阿竹伤得很重,需要马上看大夫,但看大夫要花很多很多钱……他们说,只要我愿意签下卖身契,进潘家为奴,他们就出钱,请最好的大夫给阿竹看伤……” 说到这里,林桃眼中的泪水已然流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迸射出了强烈到极致的恨意:“我信了……我签了……可是阿竹……阿竹他还是死了!是啊,阿竹怎么还可能活?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阿竹活!” “可惜……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她猛地闭上眼,“可笑我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才想明白这一切!才把这一切串起来!” 看着妹妹这副痛彻心扉、又充满自我厌弃的模样,林芍心中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浑身颤抖的林桃紧紧搂进怀里,仿佛想替她承担所有的痛苦。 林芍的声音哽咽,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自责:“傻夭夭……你、你后来……怎么不告诉姐姐啊?你为什么不告诉姐姐?” 她简直无法想象,当年阿竹出事、去世的时候,夭夭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那样一个小小的、刚刚失去父母、惊魂未定的孩子,是怎么独自面对弟弟重伤濒死的恐惧,又是怎么在签下卖身契、进入虎狼之窝后,还要将这样可怕的秘密死死瞒住,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愧疚与痛苦,独自熬过这么多年的? 然而,她这几句充满心疼的追问,却没有立刻得到林桃的回答。 但林桃的身体,在她怀中微微一僵。 随即,林芍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声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颤抖:“他们……他们让你以为,阿竹是因为我才出事的,对吗?是他们告诉你,是因为我,才导致阿竹跑出去遇到危险的,对吗?” 林桃猛然间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姐姐……你、你怎么知道?” 见林芍脸上那混合着痛苦、了然、以及刻骨恨意的表情,林桃瞬间意识到,自己之前所认定的“真相”,或许……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真相! 而是潘家精心编织的、另一个用来离间她们姐妹感情的、用于操控她和姐姐以及掩盖罪行的谎言! 这个认知让她不再犹豫——既然姐姐似乎已经猜到了部分,既然真相已经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那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她只是略一犹豫,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是……因为阿竹他、他后来被带回去‘治伤’,但一直昏昏沉沉,偶尔醒过来,意识也已经很不清醒了……他拉着我的手,嘴里却一直喊、一直喊‘大姐姐’……喊你的名字……” “我那时候好害怕,也好难过……后来,是潘家的一个管事嬷嬷,偷偷把我叫到一边,很‘好心’地告诉我,阿竹的事情,一定、一定不要让你知道。” 林桃模仿着那老妇当时那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包藏祸心的语气: “她说,告诉你也没用,除了让你更加难过、徒增伤悲,一点意义都没有,反而会让你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责里。她说……阿竹是被拐子盯上了,那拐子用‘带你去见你大姐姐’的借口把他骗了出去,阿竹信了,跟着走了……后来拐子见阿竹身体弱,又一直哭闹,怕惹麻烦,就想、就想杀他灭口……幸好潘月泠路过,才救了他……” 说到这里,林桃的脸上再次露出极致的愤恨,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当时……真以为他们是救了我和阿竹的恩人,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自己没看好弟弟,还害得恩人破费……可如今把这一切串起来看,这哪里是什么救命恩人,这分明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潘家设下的圈套!”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瘫在地上、早已听得目瞪口呆、面无人色的潘月泠,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焚烧: “救命恩人?呵呵……你们怎么敢的?!你们潘家的人,难道就没有心吗?对一个病弱的孩子下手……你们……你们简直畜生不如!” 潘月泠此刻已经完全懵了。 第662章 怨(上) 父母死去的时候,林桃不过是个六岁稚童,因此很多事情她都记不真切了。 但她残留的记忆里,却异常清晰的记得几个片段。 一个,是母亲咽气前,屋外下着的那场几乎要将天都下漏的、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破旧的瓦片上、泥泞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屋内,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那双总是温柔望着她的眼睛,却至死也未能完全合拢。 第二个,是父亲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前的最后景象。父亲躺在更加破败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他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而当时守在床边的姐姐林芍,脸上却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沉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冷得让小小的她,在悲伤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陌生的惧意。 最后一个,也是最让她心碎、夜夜梦魇的画面——是她那瘦弱的小弟阿竹,在她单薄的怀抱里,体温一点点流失,呼吸一点点微弱,直至彻底停止。阿竹走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嘴里还无意识地、一遍遍呢喃着“大姐姐……二姐姐……”,可却没能见到姐姐最后一面。 年少无知的时候,她也曾对姐姐有过怨。 她虽记不真切具体缘由,却也依稀记得,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姐姐突然就消失了一段日子。 父亲拖着病体,日日拄着拐杖,在寒风或烈日下,一条街一条巷地寻找,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却始终没有得到姐姐的任何消息。 父亲的背,在那段日子里,迅速地佝偻下去,眼中的光彩也一点点熄灭。 然而,等再见到姐姐的时候,林桃发现她变得好不一样了。 她的发间簪着明晃晃亮闪闪的她从没见过的宝石发钗,流光溢彩,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的耳垂上悬挂着莹白生光的南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散发着柔和却矜贵的光泽。 她的身上,更是穿着一袭她从未见过的绣着繁复美丽花纹的漂亮衣裙。 那裙子颜色鲜艳,衬得姐姐的肌肤愈发白皙,眉眼愈发精致,却也……离她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素净旧衣、利落能干的姐姐愈发遥远。 林桃突然就有点胆怯。 这真的是她的姐姐林芍吗? 还是姐姐看出了她的局促,一把将她拉了过去,叫她如往常一样趴在姐姐的膝上。 她当时心里别扭,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害怕,便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因此,林芍便也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全集中在了自己那只刚刚被姐姐拉过、此刻正无意识搭在姐姐裙摆上的小手上。 方才那一扑,她手上因为做活和玩耍而生出的还没来得及修剪的细小倒刺,竟不小心钩住了姐姐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娇贵无比的裙摆料子,硬生生拉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丝线。 林桃愣住了,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时的林桃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孩童的本能让她感觉到强烈的不安和闯祸般的惊慌——她好像……弄坏了姐姐的新衣服。 接着,终于再次见到姐姐时那点刚刚升起的混合着陌生与依赖的喜悦还没能在她心里维持多久,父亲和姐姐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姐姐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轻轻推出了房门,让她“先去外面玩一会儿”。 她懵懂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父亲激动后又归于虚弱的咳嗽声,以及姐姐压得极低的、听不真切的话语,心中充满了不安。 再之后……等她被允许再次进屋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回床上,气若游丝,脸色灰败得吓人,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父亲看见她进来,艰难地扯动嘴角,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无力、却充满了无尽慈爱与不舍的笑容。他颤抖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拉过她冰凉的小手,再将她的手,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姐姐同样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中。 “你们几个……要……好好活下去啊。” 他浑浊的目光,依次扫过林芍沉静的脸,和她懵懂不安的小脸,最后,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看着林桃,一字一句嘱托道:“记得……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夭夭,你和……阿竹,要……听阿芍的话……” 说说完这句话,父亲那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 “爹——!” 她哭的泪眼朦胧,恍惚间,却透过泪光瞥见了姐姐冷的吓人的脸。 姐姐一滴泪也没流。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她后来偶然听人念过这句诗,觉得姐姐其人与芍药实在太不相称——芍药便该同这句诗一般,是美丽而柔情的。 而不是如姐姐这般……这般冷硬绝情。 可她当时不知道,姐姐的情和泪,早就消磨干净了。 所以,不是不怨姐姐的。 尤其在弟弟阿竹出事后,那种被至亲“抛弃”和“忽视”的感觉达到了顶峰——她怨姐姐为什么不在家,为什么不管她和弟弟,为什么……害的父亲为了找她硬生生拖垮了身子,还在父亲死后一滴泪也没掉! 所以,她孤注一掷地签下了潘家递上来的卖身契、义无反顾地跳入了潘家的陷阱,做了又一重套在姐姐脖颈上的枷锁。 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是呀,她一直都是家里最笨的那个。 姐姐聪慧能干,小小年纪就能帮着母亲操持家务,心思玲珑;弟弟虽然敏感多思、身体孱弱,却异常早慧懂事,总能察觉到大人的情绪。只有她总是慢半拍,浑浑噩噩,痴痴傻傻。 如今,所有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她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做过的选择,才无比清晰地发觉,自己当初有多么的愚蠢,多么的……有眼无珠。 所以,爹爹才会在临终前,那样郑重地嘱咐她,要“听阿芍的话”。所以,弟弟阿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会那样说…… 林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想起来了。 就在弟弟在她的怀中变得越来越虚弱,体温也越来越凉的时候,弟弟其实是给她……留下了一句话的。 第663章 怨(下) 当时,阿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极其轻微地,瞟了一眼一直守在窗边看似在打盹的那个潘家嬷嬷。然后,他极其艰难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对她说道:“二姐姐……你……要跟大姐姐……好好的。” 那时她悲痛欲绝,并未深思这句话,只当是弟弟弥留之际,对她们姐妹最后的牵挂与祝愿。 可现在,再去回想弟弟当时那“不经意”瞥向嬷嬷的那一眼,或许不是无意的张望,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提醒! 他在告诉她,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说。 所以,弟弟也早就发觉了潘家人的不怀好意,察觉到了自身的危险处境? 但他因为怕连累到她,怕给她招来更大的祸患,所以选择了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最隐晦的方式,提醒她要和姐姐好好的,要小心…… 所以,父亲和弟弟,他们都知道,以她林桃的偏执、痴愚和容易被人蒙蔽的性子,在经历了家庭剧变、姐姐“失踪”、弟弟“意外”之后,定然会怨上姐姐,会钻进牛角尖…… 而她自己,果然便如他们所预料、所担心的那样……真的怨上了姐姐,甚至因此做出了更愚蠢的选择,将自己亲手送进了潘家。 想到这里,巨大的愧疚、悔恨、以及对家人深沉爱意的后知后觉,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让林桃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她终于发觉,家中的所有人,哪怕是年纪最小、身体最弱的弟弟,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努力地保护她。 而她自己,无论是作为女儿,还是作为妹妹和姐姐,似乎都……不那么称职。 她无力为父母报仇,甚至认杀母仇人为主,对其感恩戴德。 她没能保护好弟弟,反而叫弟弟临死前还在为自己担心。 她更是悄悄在心中怨上了一直独自挣扎、呕心沥血为家人报仇、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她的姐姐! 她有什么资格怨姐姐?! 她才是那个坐享其成、甚至不断给姐姐拖后腿、增加负担和危险的人! 姐姐背负着血海深仇,在泥潭中艰难前行,而她呢?她不仅没能成为姐姐的助力,反而成了仇人手中,牵制姐姐的另一根锁链! 这个认知狠狠剜着她的心,叫她再也承受不住,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我、我对不起你……呜呜……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我太没用……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得团团转……我甚至还……还偷偷在心里怨过你……我不配做你的妹妹……” 林芍见妹妹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心中亦是痛极。 她连忙上前,用力将浑身颤抖、哭得几乎脱力的妹妹紧紧搂进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哄她那样,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 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夭夭不怕……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怨姐姐也没关系,姐姐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还小,你只是……只是被人骗了,被那些恶人蒙蔽了双眼。而且……” 林芍的语气顿了顿:“如今想来,若是你当时发觉到了不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我,那才真是不妙。” 林桃的哭声骤然一顿,从姐姐怀中微微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显然没听明白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告诉她真相,怎么会是“不妙”? 林芍心疼地用指尖轻轻拂去妹妹脸颊上的泪,缓缓道:“你想啊……那时候,我们姐妹二人身边早已被潘家和听风轩安插满了眼线。若你当时真的将阿竹出事以及后来潘家‘救’了你们的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那我岂会察觉不到不对……” 说到这里,林芍的目光中划过一丝阴鸷:“而他们必然也清楚,以我的性子,若是得知弟弟在听风轩派出人手‘保护’之下还能出事,必定不会再信听风选的人会帮我向潘家报仇的说法,必然会临时反水。”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了然:“那么,对他们来说,为了杜绝之后可能产生的一切麻烦和风险,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就是让我们姐妹二人……彻底‘消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林芍的嘴边勾起了一抹略有些庆幸的讽笑:“他们因为我的头脑和容貌想利用我,却也因为我的头脑而防备我。” “可最后……却也因为我只是个女子而轻视我。” 林桃脸上的迷茫之色却愈发浓重了——前面的话她还能理解,可她不明白,姐姐最后为什么突然说了这样一番话。 林芍叹了一口气,循循善诱道:“夭夭,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让我们活下来?” 林桃眨了眨哭得红肿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因为……姐姐你很厉害?” 即使是在如此悲伤沉重的氛围中,听到妹妹这明显带着一丝崇拜的回答,林芍也忍不住极短暂地笑了一下:“是也不是……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两个弱女子罢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世道,多少人认为,女子就如同这山野间的藤蔓,生下来就必须依附男子和家族才能过活。在家中,要听父兄的话;出嫁了,便要‘出嫁从夫’;丈夫死了,还要‘夫死从子’……” “所以,在他们看来,我们林家父亲死了,弟弟也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个沦落风尘的姐姐,和一个年幼怯懦的妹妹。两个没了父兄庇佑、断了家族根基的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能有什么威胁?自然……也就不足为惧了。” “诚然,在他们看来,我是有几分小聪明,需要戒备几分,可也仅此而已了。毕竟……” 林芍的眼中又闪过一丝混合着嘲讽的庆幸:“不过一个女子罢了,想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第664章 不公平(上) 林桃终于明白了过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姐姐,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所以……所以他们才要杀了弟弟!是因为阿竹是男子!” 林芍看着妹妹终于想通了这一关节,冷冷点头:“是啊,因为弟弟是男子,又生来聪慧,所以即使他只有四五岁,他们也怕他。” 说到这里,林芍的眼中又出现了林桃已经十分熟悉的混合着恨意和讽意的复杂神情:“现在想来……还真是多亏了他们的轻视了。” 若不是他们对她的轻视,她也没有机会蛰伏这许久,掌握到听风轩的这么多机密,更是找到了潘家与听风轩背后的东家勾结的证据,亲自报了大仇! 说完这些话,林芍的面上已经平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虽然依旧泪眼婆娑,但眼中已少了些迷茫、多了些恍然与沉痛的妹妹身上。 “所以,夭夭,”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语气竟异常平和,“多亏了你当时没有真的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不然,以当时的情势,我们姐妹俩恐怕早在十年前就随爹娘和阿竹在地下团聚了。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有大仇得报的这一天。” 林桃听着姐姐的话,眼中却再次浮现出迷茫。难道……自己当初的选择,误打误撞,竟然是对的?难道她真的……本来就不该告诉姐姐? 她虽然愚钝,但答应了人的话,便一定会做到。因此,即使是为了父亲临终“要听姐姐话”的嘱托,和弟弟最后那句“要和姐姐好好的”的遗言,当初的她,在几度犹豫、痛苦挣扎之下,最终也没有将事情的“真相”——阿竹是为了找姐姐才出事——告知林芍。 虽说在最孤独无助、被愧疚和怨恨啃噬的时候,她也曾冲动地想过,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告诉姐姐,让她也尝尝这痛苦的滋味。可…… 可是不管再如何怨恨,再如何觉得委屈,那是她的姐姐啊。 是幼时背着她玩耍、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着她的、对她极好极好的姐姐。 于是,最终,她还是将这件事,连同那份沉重的怨恨与自责,一起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再过几年,等她再长大些,渐渐懂得了世事艰难,也隐约知道了姐姐所在的那个“听风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姐姐又是如何在那样龙潭虎穴般的环境中,艰难讨生活之后……她对姐姐的那点怨,便更是如见了阳光的冰雪,消弭不见了。 若不是今日,在这阴冷的地牢,面对着杀母仇人,听到姐姐揭开所有的真相,她原本是打算将这个关于阿竹之死的“秘密”,连同那些早已消散的怨气,一起带进自己的坟墓里去的。 却没想到,这误打误撞的隐瞒,固然顺了潘家的意,让他们成功离间、操控了她,却也阴差阳错地,反而更好地保护住了她们姐妹二人,为姐姐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自始至终,承受了最大压力、最多痛苦,日日与虎谋皮,在黑暗中独自踽踽独行的,还是她的姐姐。 而自己,今早竟然还那样“义正言辞”地指责她,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林芍”…… 林桃越想,心中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感便越重。她再也忍不住,一头重新扎进了姐姐温暖却单薄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对不起……” 林芍感受着怀中妹妹的颤抖和依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有心疼,有酸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淡释然。 她无奈却又充满包容地,轻轻拍了拍林桃的背:“好啦好啦,我们姐妹俩之间,不说这些。你是我妹妹,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姐姐都不会真的怪你。我们之间的事,回头慢慢说,日子还长着呢。” 她顿了顿,等林桃的抽泣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此刻正她们瘫坐在面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罪魁祸首”身上。 “现在,夭夭……” “告诉姐姐,对于这位……潘家大小姐,你想……怎么罚她?” 林桃一愣,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于是,她缓缓地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瘫坐在地面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不住颤抖的潘月泠身上。 潘月泠被姐妹二人那如出一辙的仿佛要将她凌迟般的目光牢牢锁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尾端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徒劳地往后蹭了蹭,想要离那两道目光远一些,再远一些。 方才姐妹二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凿子,将那段被冰封的往事凿开摊在在她面前,叫她早已不能自欺欺人。 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此刻已经听得不能再清楚了。也正因如此,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林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沉淀了十年的恨意,林桃脸上那种从痛苦迷茫中挣脱出来后逐渐凝聚的冰冷,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们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可她真的不甘心!一千一万个不甘心! 当年事发的时候,她才多大?是五六岁,还是七八岁? 一个那样年纪的孩子,能懂什么?她不过是骄纵了些,被宠坏了些,看到心爱的新裙子被弄脏,一时气急,说了句重话……她怎么知道会打死人?又怎么会料到后面牵扯出那么多事情,甚至导致林家家破人亡? 她们二人怎么能将林家所有的悲剧、她们父母兄弟的性命、她们姐妹俩这些年受的苦,全都算在她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头上? 这太不公平了! 第665章 不公平(下) 潘月泠心中的不服与委屈几乎要冲破胸膛,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她的神色实在太过易懂,那份毫无悔意、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的理直气壮,不止阅历丰富的林芍看得清清楚楚,就连刚刚经历了巨大情绪冲击的林桃,此刻也敏锐地捕捉到了。 事到如今,铁证如山,血债累累,她竟然……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悔改!她只是恐惧惩罚,只是不甘心去死,却从未真正反省过自己的恶行所带来的后果! 这个认知,让林桃本就冰冷的神色更沉凝了几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潘月泠那张写满不服与恐惧的脸,最终,落在了她方才跪坐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偷偷垫下的、那几根脏污的稻草。 一个念头猝然闪现在林桃的脑海。 她想起了在潘家为奴的那些年,那些暗无天日、战战兢兢的日子。想起了自己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过错——或许是茶水不够烫,或许是走路声音稍大,或许是回答慢了半拍——而受到的、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惩罚。 于是,她淡淡地开了口:“我在潘家为奴的那些年,但凡做错了哪怕一丁点儿事情,便会被罚跪。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一整天……”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姐姐,果然看见林芍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面色骤然沉冷下去,眼中翻涌起心疼与骇人的冷意。 林桃连忙安抚地轻轻捏了捏姐姐紧握着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既然潘大小姐如此擅长用罚跪来‘教导’下人,那么……便罚你在这里,一直跪下去吧。跪到……死为止。” 不是吃不了苦吗?不是膝盖娇贵,跪一会儿就要偷偷垫稻草吗?不是天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的痛苦与尊严吗? 那好,就在这暗无天日、冰冷肮脏的牢房里,用你的余生,来慢慢品味这种你曾施加于他人的、微不足道的“小惩罚”! 听见林桃这看似温和、实则漫长而痛苦的惩罚,潘月泠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同时,她心中却又奇异地偷偷松了一口气——毕竟,只是罚跪而已! 虽然痛苦,虽然屈辱……可她到底,还留了一条命在!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有转机呢? 而且……她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幽深的牢房通道。 这鬼地方,她观察了这些天,除了那个邪性吓人的无舌老者时不时来送水和那点可怜的吃食,似乎并没有其他看守。 但只要是人,总要休息。那么,等那老者离开、无人看管的时候,她难道不能偷偷休息一下吗?只要小心些,不被发现…… 林芍一直冷眼旁观,将潘月泠脸上那细微的变化——从极致的恐惧,到暗暗松了口气,再到眼珠转动时那一闪而过的、自以为聪明的侥幸——全都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她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宠溺地摇了摇头。 她的夭夭,到底是个心肠柔软的好孩子。 即使经历了今日这般颠覆认知的冲击,即使心中充满了恨意,可想出来的“惩罚”,依旧近乎天真、甚至带着一种试图“公平”的意味——你让我跪,我便让你也一直跪。 她想不出那些真正能让人生不如死、彻底摧毁一个人意志与尊严的、更阴损更残酷的法子。 想到这里,林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了勾。 ——但她林芍不同。 她在听风轩那样的地方,见过太多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听过太多令人作呕的“玩乐”与“惩罚”手段。 耳濡目染之下,对于那些能让一个人从灵魂到肉体都彻底崩溃的法子,她虽不屑为之,却也门清。 于是,她当先轻轻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笑眯眯地夸赞妹妹道: “夭夭这个思路极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再公平不过了。倒是提醒了姐姐……” 她说着,目光如同带着钩子,慢悠悠地转向了潘月泠。 就在潘月泠因为她前半句“夸赞”和似乎认同林桃惩罚而彻底松了那口气、脸上甚至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时—— 林芍的话锋陡然一转: “可她做下的孽,可远远不止罚跪下人这么简单。岂是光跪着就能还清的?” 她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铁栏,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压迫感。 她的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如同情人间呢喃,却让潘月泠浑身汗毛倒竖:“不如这样……我们换个更有趣的法子。嗯……就将你之前害人、折磨人的那些手段全都原封不动地在你身上叫你亲自体验一遍,如何?” 她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唔……让我想想,你最近一次造孽,是什么时候?潘大小姐,你还……记得吗?” 最近一次造孽…… 潘月泠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最近一次……那不就是她处心积虑试图设计陷害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贱人的时候吗?! 而那时,她为孟琦和岳明珍精心安排的剧本和归宿是…… “不——!!!” 潘月泠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整个人手脚并用地疯狂向后退去,后背“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也浑然不觉疼痛。 她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芍,声音尖利:“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她们、她们不是没事吗?!那两个贱人不是好端端的吗?!” 此话一出口,她仿佛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癫狂般的光芒,语无伦次地大喊: “对!对!你休想骗我!我在府衙大牢的时候早就听说了!她们两个安然无恙!根本就没出事!既然她们二人无事,你又凭什么、凭什么要把那样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你没有理由!你没有!!” 第666章 不同 倒是林桃,因着早在潘家事发前,就随着姐姐一同离开了恒安府来到京城,并不清楚后来具体发生了何事。因此,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状若疯癫的潘月泠,又转头看向面色冰冷的姐姐,轻声问道:“姐姐,这……说的是什么事?她后来又做了什么?” 林芍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潘月泠,只微微侧头,用平静无波的语气,简洁地回答自己的妹妹: “在你我二人离开恒安府后,她贼心不死,又设下毒计,试图绑架孟琦与岳明珍二人,将她们卖入……最低等的勾栏妓馆之中。” 林桃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急急追问道:“怎么会这样?!那、那孟姑娘和岳姑娘她们……没事吧?” 虽然她也听到了潘月泠刚才嘶喊的“她们无事”,可潘月泠此刻的话如何能信? 她不过是为了逃避惩罚,垂死挣扎罢了! 谁知道她口中的“无事”,是真的全身而退、毫发无伤,还是仅仅“留了条命”? 这其中的差别,可谓是天壤之别! 若是后者……林桃简直不敢再想。 然而,回答她这个问题的却不是林芍。 只见潘月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嘶声呐喊着,试图证明自己的“手下留情”: “我、我是那么想过!我承认我想过!可我不是最后……最后也手下留情了吗?对!我最后还是心软了,只是叫那车夫教训二人一下!” “而且你看!那车夫是个废物!岳明珍那贱人跑了!孟琦也被救走了!她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一点事儿都没有!所有人都护着她们!她们能有什么损失?!” 听见潘月泠这近乎无耻的狡辩,林桃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揪得更紧。她紧紧盯着姐姐,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反而是林芍,似乎是被潘月泠这聒噪而无耻的辩白吵得心烦,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冷冷瞥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便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成功地将潘月泠剩下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吓了回去,堵在了喉咙里。 但她到底害怕林芍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恐怖惩罚,在极致的恐惧驱使下,她终于还是战战兢兢地带着哭腔再次开口: “那、那两人既然没有真的出事,没有受到伤害……那你、你就不能将那样的手段放在我的身上!这不公平!这没有道理!” 她实在是怕了,怕到了骨子里。 或许在刚被囚禁时,在被流放途中,她还曾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凭借自己尚且年轻姣好的脸庞,或许能引起某些男人的怜悯或欲望,换取一线生机。 可在知道囚禁自己、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是林芍时,那点可怜的希冀,便瞬间破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芍是女子,是一个恨透了她、被她害得家破人亡、堕入风尘后受尽屈辱的女子。 她不会对自己“怜香惜玉”,不会被美色所惑,她眼底只有刻骨的恨,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寝她的皮! 所以,如果林芍当真将她原本为孟琦和岳明珍准备的那些肮脏手段,用在她自己身上……那她绝对没有丝毫靠着“色相”上位、换取优待的可能! 等待她的,只会是真正的地狱——沦为最低等、最肮脏的妓子,日日承受非人的凌辱与折磨,随后染上一身恶疾,在无尽的痛苦与屈辱中,像垃圾一样被丢弃,潦倒肮脏地死去。 她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潘月泠从小被捧在手心,自诩才貌双全,即使无奈之下做了妾室,也必是是要嫁入高门、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的! 她怎么能……怎么能变成一个她从来都看不起的最低等玩物?! 林芍看着潘月泠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恐与抗拒,心中却只觉得嘲讽极了。 ——瞧吧,她自己心里分明也是明白的。 同样身为女子,她分明无比清楚,一个女子若是落入那等肮脏下作的地方,将会面临怎样非人的遭遇,将会承受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可她却能轻描淡写、心安理得的去设计陷害其他无辜的女子,将她们推入那样的火坑。 又是那样高高在上地认为,那些的女子是“脏污低贱”的,是“自作自受”的,甚至不配得到她潘大小姐的一个正眼。 可凭什么呢? 同为女子,她潘月泠凭什么就认定,自己可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会跌落云端、拉入泥潭,最后被啃食殆尽? 这感觉实在荒谬至极。林芍每每看着潘月泠那副嘴脸,心中就觉得无比可笑。 她实在想不通,同为女子,当看到其他女子在忍辱含泪、强颜欢笑、出卖尊严,在泥泞中艰难求生时,潘月泠怎么会从中感到快意和优越? 她们明明都是女子,潘月泠是如何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的呢? 真是可悲。 论其根本,剥去家世、财富、地位这些外衣,她们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林芍早就看清了这一点。 所谓的“高低贵贱”,很多时候,不过是主人们为了更好的管理和享乐,人为给玩物们划分出的虚幻等级罢了。 暗巷的流莺与听风轩的头牌……甚至是如今她这看似高高在上的“林美人”,在那些达官贵人眼中本质上并无不同。 虽然她早已看清这一点,但……这并不妨碍她依旧想要争取那更高一些的位置。 因为只有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她才能争取来更多权力和自由。 其实,她与潘月泠不是没有相似之处的。 她们一样的贪婪、一样的为自己的欲望所驱使,一样觉得自己配得到最好的东西,也一样妄图从那低些的位置一层层爬上去…… 只是,她林芍也与潘月泠截然不同。 摧毁一个人的手段有千万种,她又何必要选择这一种? 她林芍即使再卑劣、即使受尽了这样的苦楚,但也绝不会将这样的手段作为惩戒、施加在另一名女子身上,让另一个女子生不如死,并以此来获得扭曲的快意。 哪怕这个人是潘月泠。 第667章 抵罪 不过……潘月泠有一点,倒是歪打正着地说对了。 当年林家惨剧,潘月泠虽说是个引子,但她当年毕竟年幼,真正的罪魁祸首,可远远不止潘月泠一人。 因此,要折磨潘月泠,林芍倒是有一个更好、也更让她自己“解恨”的法子。 于是,林芍面上的笑意愈发盛了,却让潘月泠看得心底发寒。 只见她微微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真的在细细斟酌潘月泠刚才那番关于“公平”的言论。 就在潘月泠被这死寂的沉默压得几乎窒息,几乎陷入一片心灰意冷的绝望时,林芍忽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吟,抬起眼,看向潘月泠,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被说服的松动,“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潘月泠眸中那几乎湮灭的光芒,骤然间再次大盛,这叫她忍不住跟着林芍的话急切地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是极是极!林娘子您明鉴!我、我当时真的是……” 然而,还不待她继续说出更多为自己开脱的话,林芍就抬起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抵在自己嫣红的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她接上了自己方才未说完的话,语气依旧轻柔: “那不如……我们就从我们两家的‘恩怨’开始算起。一桩,一桩,慢慢地,算个清楚。” “我们……两家?”潘月泠心头一凉,明白林芍到底不肯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却见林芍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她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开始算账:“第一桩,你害死了我的母亲……” 潘月泠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打断林芍的话,试图将责任推开:“可如今我的母亲也已经死了啊!她撞墙自尽了!你已经报了仇了!这、这难道还不够吗?!” 林芍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嗯,你说得有道理。你母亲确实已经死了,倒也算偿了一部分罪,那么……” 她微微歪头,又慢悠悠地掰起了第二根手指:“可还有我的父亲呢……哦,对了,你爹潘通判,也已经伏法被斩了,那这桩……似乎也可以勉强算作‘抵了’。” 潘月泠的心随着她的话语如同过山车般一上一下,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芍那不断开合的唇。 接着,林芍目光似乎变得幽深了一些,然后缓缓地弯下了第三根手指。 “那么……接下来,该算一算,我弟弟阿竹的这笔账了。” 她抬起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潘月泠:“你潘家害死了我的弟弟。那么,便拿你的兄弟……来抵我的兄弟。这样,可算公平?” 潘月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难道……哥哥真的没有被处决?而是被林芍用不知什么方法,从大牢里“弄”了出来,像她一样,囚禁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潘月泠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欢喜——哥哥还活着! 但这欢喜转瞬即逝,留下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即使哥哥没死又如何?不也是落入了林芍这个女魔头的手里?下场恐怕……比死更惨。 短暂的失落与恐惧交织过后,潘月泠混乱的脑海,却突然捕捉到了林芍话语中,某个更关键的点——“拿你的兄弟,抵我的兄弟……” “抵”……是什么意思? 潘月泠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有些极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壮着胆子抬眼望向林芍,用几乎不成调的声音颤抖着问:“什、什么意思?” 林芍微微挑眉,仿佛有些意外她的“迟钝”,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怎么?潘大小姐听不懂这么简单的话吗?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一些距离,好让潘月泠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说我觉得,你刚才那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当年之事,你年纪实在尚幼,若硬要将所有罪责都扣在你一个小孩子头上,倒显得我林家有些……‘得理不饶人’、‘牵连过甚’了。” 潘月泠紧紧盯着林芍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听到这里,心脏狂跳,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 林芍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话锋紧跟着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但……我林家的人难道就是白死的吗?!” “我父母的命,我弟弟的命,难道就因为你一句‘年幼无知’,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所以,”她微微放缓了语速,“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你自己,承担你当年那句‘打死她’所引发的一系列后果,为你间接害死的我母亲,为我那因此早逝的父亲,为我那无辜惨死的弟弟阿竹……偿命!用你的命,来抵我林家三条人命!” “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潘月泠瞬间惨白如鬼的脸上,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讥诮:“便叫你的兄长潘云斌来给我的弟弟抵命!” “用你兄长的一条贱命,来抵我那么乖巧聪慧的阿竹的命,说起来,还算你潘家占了便宜。” “如此,”她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潘月泠,柔声问道:“你,选哪一个?” 对于潘月泠而言,这个选择实在是在容易不过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只是……若是这么快做决定,显得她也太过卑劣,但若是让她出言拒绝,用自己换潘云斌一命…… 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于是她猛地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双手紧紧攥住肮脏的衣襟,做了一副愤怒难堪又挣扎模样,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许,至少,看起来像是个良心未泯的模样。 第668章 兄妹情分 然而,林芍早已看透了她所有拙劣的伪装,没心思跟她绕弯子,见她迟迟不语,只是垂头做着那番矫情可笑的姿态,林芍不耐地“啧”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潘月泠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那点伪装出来的“挣扎”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击得粉碎。 她猛地抬起头,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兄妹情分! “别走!林娘子!林娘子请留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芍的背影有些变调的高喊:“我愿意!我愿意!我选好了!我选第二个!” 面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且行事毫无征兆,狠绝果决! 她实在怕自己反应慢上一秒,犹豫一瞬,对方就会真的就此离去,而自己面对的将是立刻被放弃,接着被无声无息处置掉的命运! 与自己的性命比起来,什么哥哥、什么虚妄的良心、什么可笑的面子,就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了。 林芍的脚步,应声而停。 她心中对此毫不意外,但她并未立刻转身,只是静静地站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再给潘月泠一次机会似的。 然后,她才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潘月泠那张因激动和恐惧而涨红的脸上,口中却不依不饶,故意问道:“哦?你愿意什么?我站得远,没有听清。潘大小姐不妨……再说一遍?” 潘月泠被她这刻意刁难的话语气得胸口一堵,面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羞愤与恐惧交织。但箭在弦上,已无回头路。 她面目扭曲了片刻,眼中的挣扎彻底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几乎是认命般地深深垂下了头,不再看林芍的眼睛,用一种仿佛从齿缝间艰难挤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说……我愿意……用我兄长潘云斌的性命来……抵罪。换我……活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芍终于忍不住,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是低低的,随即越来越响,在空旷死寂的牢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意味。 她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不住抖动,就连那双美丽眸子里,都因为过度的大笑而泛起了点点晶莹的泪花。 这笑声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潘月泠的脸上,将她最后那点可怜的遮羞布也彻底撕碎。 她听着这肆无忌惮、充满了无尽嘲讽与快意的笑声,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怨恨,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可如今情势比人强,她如同砧板上的鱼肉,除了忍气吞声地承受这屈辱的笑声,她什么都做不了,于是只能徒劳地将头垂得更低。 然而下一秒—— 林芍那畅快淋漓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牢房中瞬间陷入一片奇怪的寂静。 潘月泠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预感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只见林芍缓缓直起身,抬手用指尖优雅地拭去了眼角笑出的泪花。 然后,她脸上那夸张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冰冷的玩味神情。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了牢房斜后方那片灯光与阴影交织的之下反而显得更加幽深的廊道,用一种戏谑的语气随意说道: “听到了吗?潘大少爷。” “你的好妹妹,刚刚亲口说了——她愿意。” “她愿意用你的命,来换她自己的命。” 潘月泠猛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芍目光所及的那个黑暗廊道! 潘月泠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如果林芍不是在虚张声势,如果她看向的那个方向真的有人……真的会是……她的哥哥潘云斌吗? 不!不会的! 林芍一定是在骗她!一定是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进一步折磨她、羞辱她! 虽然明知林芍没有骗她的必要,但她还是下意识希望这是假的。 甚至……甚至她这会竟隐隐希望哥哥已经死了——不论是在刑场处死,还是被林芍折磨致死也好,也强过在这样的情形下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你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潘月泠猛地摇头,声音突然拔高,似乎是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来说服自己,“这里这么安静!哥哥他、他若是在这里,听到我们的对话,怎么会不说话?!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撒谎!” 然而,林芍的嘴边,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看着潘月泠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声音轻柔,却一字一字都敲打在潘月泠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想说,不愿意说……”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着潘月泠瞬间僵住的表情,然后才缓缓地补充完后半句: “……还是,根本就不能说呢?” 随着林芍的话音轻飘飘地落下—— 嗒啷……嗒啷…… 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拖拽摩擦地面的声响,从那个被林芍目光锁定的方向一点一点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潘月泠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沉重的脚镣或锁链在粗糙不平的石板地面上被强行拖行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是她被衙役从潘府抓进大牢之后,从自己身上、也从别人身上听到过的冰冷声响。 但……与之同时传来的,却并不是这些日子里潘月泠早已听惯的因为疲惫虚弱的带着脚镣的沉重滞涩的脚步声。 听着……听着似乎像是布料在地上摩擦的声响。 而那布料里头似乎还包裹着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拖拽着前进。 潘月泠茫然地瞪大了眼,嘴唇忍不住哆嗦了起来,下意识觉得恐惧非常。 就在这时,林芍却不再看她,而是轻轻拉了拉身边同样被这诡异声响和气氛惊得有些呆住的林桃的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柔:“好了,夭夭,接下来的场面,你就不适合再看了,我们走吧。” 说着,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的潘月泠,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甜美的笑意: “我们总不好……打扰人家骨肉团聚,叙说兄妹情深,对不对?” 第669章 齐哥哥 林桃虽然心中也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隐隐的不安,但她对姐姐有着绝对的信任。 听到姐姐这么说,她只是本能地“嗯”了一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适合看”,却也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姐姐的手,点了点头,顺从地准备跟着姐姐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而林家姐妹二人转身迈步的动静,终于将潘月泠从那惊恐到僵直的状态中猛地惊醒。 “你、你什么意思?!林芍!你把话说清楚!!” 眼见那两道身影真的要离去,将自己独自留在牢房里,灭顶的不安与恐惧促使潘月泠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起来: “你方才不是答应我了吗?!你分明答应了我的!你说要用、用……相抵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不能走!你回来!!” 听见潘月泠这绝望而疯狂的呼喊,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林芍,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慢而优雅地再次回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她那张美艳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如同来自地狱的罗刹。 她看着牢中那张涕泪横流、写满了崩溃与乞求的脸,轻轻叹息到:“谁叫我是个……再‘善良’不过的人呢?” 她的声音轻柔,可每个字都淬着毒: “因此,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仅决定‘放过’你和你的兄长潘云斌,让你们都活着,甚至还大发慈悲,特意安排你们兄妹在此骨肉团聚。从此以后,长夜漫漫,你们兄妹二人便可在此相依为命,互相照应了。” 她微微歪头,仿佛真的在询问潘月泠的意见: “你可还高兴?” 说完这番话,林芍本想彻底转身离去,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脚步微微一顿。 林芍没有完全转回身,只是侧着头,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随意口吻,对着牢内的潘月泠,轻飘飘地抛出了新的消息: “哦,对了。还有一件小事,或许……应该让你知道。” 她的语气依旧轻松,却让潘月泠的心脏几乎骤然停止了跳动。 “将你从流放的队伍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来这地牢,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并不容易。” 林芍慢条斯理地说着,面上还带着些回忆之色:“这其中……可有人出了大力。若不是他暗中相助,打通关节……我还真不一定能这么顺利地将你‘请’来此地,与你哥哥‘团聚’呢。” 不待潘月泠从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反应过来,开口追问,林芍十分善解人意地主动揭晓了那个让潘月泠瞬间血液倒流的答案。 只见她那张在昏暗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笑容陡然绽放,释放了所有对面前人暗藏至今的所有恶意。 接着,那两片嫣红诱人的唇瓣微微开合,轻声道: “是你的‘齐哥哥’哦……” “齐、元、修。”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潘月泠的心间,也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可笑幻想。 “不——!!不可能!你骗我!!” 潘月泠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扑到栏杆上,仿佛想要冲破这铁笼,去撕烂林芍那张吐出她不想听的话的嘴。 她明明不该信的,可那“齐哥哥”的称呼,除了那夜美梦,她可是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面前提过! 林芍她又如何能知道?! 是巧合吗?还是…… 潘月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只是紧紧地盯着林芍,双目充血,嘶声道:“你说什么?你给我解释清楚!还有,什么‘齐哥哥’的,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而,林芍只是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随后,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毫不犹豫地、彻底地转回了头,拉着妹妹林桃,步伐稳定折返回来时的方向。 这次,任凭潘月泠在身后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咒骂、哀求、哭泣,那两道身影都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过去的事便叫它过去吧,那黑沉的长夜既已被摆脱,又何必再去留恋呢? 她们姐妹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而随着林家姐妹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她们所带来的唯一的光源也随之远去。 牢房中本就昏暗的光线如同退潮般迅速地而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阴影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寸空间。 此地逐渐又恢复了原先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然而,就在最后一丝模糊的光晕即将彻底湮灭的前一刹那—— 潘月泠借着那最后一线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 她看清了那个……从斜后方的黑暗廊道里正被那无舌老者驱赶着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她牢房门前的东西。 不,那依稀是……一个人形。 他没有站立,而是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匍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而他的臀部以下竟是空荡荡的,只有残破脏污的布料垂落,拖在身后。 那人的脸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狰狞可怖的疤痕,有些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又有些似乎是被粗暴撕扯过…… 因着这些疤痕的存在,他面部的皮肉扭曲翻卷,五官几乎无法辨认,唯有一双眼睛和它周围的皮肤还完好无损,显得格外的突兀。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钉”在潘月泠的脸上。 这双眼…… 这双眼,她太熟悉了。 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痛苦、无边的怨恨、疯狂的绝望,以及一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蛇般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几乎要冲破眼眶,化为利刃,将她凌迟,碎尸万段。 这是……她的哥哥。 这是……她的哥哥! …… 随着姐姐回到了地面,脱离了那幽深阴冷的牢狱,林桃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有些贪婪地深深呼吸了一口地面之上带着草木与泥土清新气息的空气。 那空气穿过鼻腔,涌入肺腑,带着阳光的温度,瞬间驱散了盘踞在胸口的那股沉闷与压抑。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今日格外好的日头,那暖洋洋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她身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阴寒与湿冷。 然而,还不待她完全回过神来,便见身旁的姐姐林芍已经雷厉风行地对着不远处侍立的仆从扬声吆喝了起来:“来人!把备好的火盆子拿过来!动作快些!” 接着,林芍利落地转过身,目光瞬间又变得柔软了下来,一脸关切地看着妹妹:“夭夭,吓坏了吧?不怕不怕,都过去了,姐姐在这儿呢,没事了。” 说着,她像是寻常人家的长姐,开始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啰嗦起来:“那地方阴气重,煞气也重,待久了伤身。一会儿火盆子拿来了,你可要多跨几遍,好好地去去晦气!等回去,姐姐再让人给你熬点安神定惊的汤药,你乖乖喝了,好好睡一觉,把那些腌臜事儿都忘了……” 林桃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烟火气的关切与唠叨包围,表情一时间有些恍惚——分明方才她们姐妹二人还在那黑暗的地牢,面对着面前的杀母仇人恨意翻涌,如今却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最平常却温暖的姐妹日常中。 这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安心感,让她整个人都彻底地松弛了下来,像一只终于回到安全巢穴、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兽。 听着姐姐还在不放心地念叨着“跨火盆”的细节,林桃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娇憨的抱怨道:“知道啦!你好啰嗦呀姐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话一出口,林桃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670章 庆幸 林芍显然也没料到妹妹会这么说,于是也愣住了。 只见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大,随即,她像是被妹妹这“不知好歹”的抱怨气到,柳眉一竖,手下意识地就叉在了纤细的腰肢上:“好你个小没良心!姐姐这是为你好,你倒嫌我啰嗦?!看我不……” 她的话还没说完,威胁的姿势也才摆了一半,便见对面的林桃看着她这副“凶巴巴”却又透着亲昵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亮亮的,带着一种久违的开怀。 林芍再次愣住了,举在半空、作势要戳妹妹额头的手也僵住了。 但看着妹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红扑扑的模样,她自己仿佛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随即,她也忍不住,跟着妹妹一起由衷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冰冷的讥讽,也不是强撑的明媚,而是真正的、带着暖意和释然的轻松笑意。 多少年了? 姐妹俩聚少离多,一个在暗无天日的潘家为奴,一个在危机四伏的听风轩周旋。即使偶尔相见,也总是背负着秘密、担忧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这叫她们每一次相聚都像是偷来的时光,可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和对对方的担忧,她们又如何能真正的放下心笑出声来? 好在,如今,都好了。 …… 只是临行前,在姐姐那间温暖馨香的闺房里,林桃一面帮姐姐整理着妆台上散乱的珠钗,一面还是忍不住,将憋在心里好几日的疑问轻声问了出来: “姐姐,我……我还是有点不明白。那天在牢里,你最后为什么要……特意安排他们兄妹‘团聚’啊?” 虽然她知道姐姐行事必有深意,如此安排定然是为了让那对兄妹更加痛苦,绝不会让他们好过。可她毕竟没有亲眼看到潘文斌最终变成了何等模样,也没有目睹那“团聚”后的具体情景,心里实在好奇得紧,像是有只小猫爪在轻轻挠着。 林芍正对镜描眉,闻言,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从光滑的铜镜中瞥见妹妹那副既好奇又强忍着的模样,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螺子黛,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哦?我还以为,你这回真能憋住,再也不打算开口问了呢。” 林桃一听她这带着调侃、仿佛早已料到的语气,瞬间就明白了——姐姐之前故意不主动说,不就是为了等着自己此刻按捺不住,主动来问么! 姐姐就是想看她这副抓心挠肺、好奇难耐的样子! 意识到又被姐姐“戏弄”了,林桃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了姐姐一眼,也顾不得什么离别在即的伤感了,丢开手里的珠钗,几步扑上前去,伸出双手就去搔林芍腰间最怕痒的软肉,口中不依不饶: “坏姐姐!你又故意逗我!快说!告不告诉我?再不告诉我,我可要挠你痒痒了!” “哎哟!好你个夭夭,竟敢以下犯上!”林芍猝不及防,被她挠得惊叫一声,随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一开始还强撑着姐姐的威严,试图抓住妹妹作乱的手,可林桃难得“胆大包天”,林芍很快便败下阵来,笑得花枝乱颤,几乎喘不过气,连连告饶: “好了好了……哈哈……快停下!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你这丫头……力气倒不小……” 待林桃终于心满意足地住了手,叉着腰,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站在面前,林芍这才缓过气来,一边整理着方才笑闹时微微散乱的鬓发和衣襟,一边恶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试图找回一点姐姐的威严。 只是,方才那一通毫无形象的笑闹,让她此刻满面红晕,眼波流转,眼角甚至还残留着几滴笑出来的晶莹泪花,这副模样,使得她那一瞪眼的威力大打折扣,反而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娇憨与生动。 见妹妹丝毫不惧,反而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含期待地望着自己,林芍虽然有些“恼”妹妹的“没大没小”,倒也未曾失言。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为妹妹解答了方才的疑惑: “傻夭夭,你忘了吗?那日在地牢,潘月泠可是亲口说了——她愿意,用她兄长潘云斌的命,来换她自己活命。” 林桃点了点头,这个她当然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因为记得,才更不解:“我记得啊。可是……姐姐,就只是因为这一句话吗?就能保证他们兄妹二人,从此反目成仇,互相折磨?这……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在她看来,那终究只是一句话而已,若是换做是她,听见姐姐在同样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她固然会伤心、会难过、会觉得被抛弃,可冷静下来,或许也会试着去理解,去想那是不是姐姐的“权宜之计”…… 最多,最多就是心里留下疙瘩,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近信任了。 但要因此就对姐姐恨之入骨,甚至想要对方的性命……那是她绝对做不出来的事情。 林芍放下茶盏,用绣着缠枝莲纹的精致绢帕轻轻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优雅又随意。 听到妹妹天真的反问,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 “哦,当然不止如此。”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妹妹更能理解那对兄妹扭曲的心态: “在将他们‘团聚’之前,我就已经‘好心’地告诉过潘文斌了。我告诉他,我之所以会与潘家结下这解不开的死仇……之所以会隐忍十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潘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根源,并不在他。”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告诉他,并非因为他当年虚情假意哄骗于我、又将我圈禁在潘家;也并非因为他后来得知我入了听风轩后的恼羞成怒与落井下石。而是因为——他的好妹妹,潘月泠,在年仅六岁时,因为一时骄纵跋扈,当街下令,杖打了我的母亲,致我母惨死。” 说到这里,林芍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中的讽刺几乎要满溢出来:“可笑那潘云斌,直到我揭露真相之前,竟然都一厢情愿的认为我林芍对他是因爱生恨,求而不得,才因妒生狂,如此疯狂地报复他、报复潘家。” 林桃听得愣住了,她之前在潘家的时候没有怎么频繁接触过潘云斌,到不知道这潘家大少竟然是这么的……自以为是。 林芍继续问道:“而当他知道真相后,明白自己并非导致潘家这场毁灭的罪魁祸首时,你猜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芍没等妹妹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中是几乎满溢出来的厌恶: “是恼怒。他恼怒于我竟然‘不识抬举’、‘有眼无珠’,看不上他潘大少爷的‘垂青’。但紧接着……那恼怒之下,却隐隐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庆幸?”林桃不解。 “是啊,庆幸。”林芍的声音很轻,“因为这意味着,导致潘家这场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并非是他潘云斌,而是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妹妹。” 第671章 离开 林芍看着妹妹逐渐明悟又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继续缓缓道: “而像他这样自私卑鄙的人,在找到了新的仇恨对象之后,为了掩饰内心深处那点见不得光的庆幸,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无辜’,他会变本加厉地去指责、去怨恨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会将潘家败落、自身受苦的所有怨气,都倾泻到潘月泠身上。仿佛只要恨她恨得足够深、足够狠,他自己就真的能变得‘清白无辜’,不用再承担一点儿责任。” 林桃听得心头发冷,隐约有些明白了。 林芍摸了摸妹妹毛茸茸的发顶,没再说话。 她没说的是,她还加了把火。 她安排人断掉了潘云斌的双腿,毁了他引以为傲的清俊面皮,还……割掉了他那条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舌头。 当然,这并不够解气,林芍还叫人用沾了特制药粉的鞭子,“伺候”了他几日。 那药粉可不便宜,效果极佳,能让人伤口又痒又痛,日夜难安,如同百蚁噬心,却又不敢去挠,因为越挠越痛,越痛越痒……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她才安排潘云斌亲耳听到了潘月泠的那番话。 他怎么会不恨潘月泠呢? 他会比恨她林芍更恨他的亲妹妹潘月泠! 当然,潘月泠也不是吃素的,虽说力气小了些,可比之潘云斌四肢却还健全,因此,两者该在伯仲之间,甚至说不得潘月泠还会更胜一筹。 当然,这些就不用告诉她的夭夭了。 然而,林桃却有了新的疑问:“可是……姐姐,万一他们最后没有自相残杀,反而在绝境中达成了和解,或者……干脆和平共处了呢?” “和平共处?夭夭,你太天真了。”林芍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是绝不可能的。因为……我还为他们准备了一份最后的‘礼物’。” 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再过几日,我会‘好心’地派人去‘告知’他们兄妹二人一个我‘刚刚查清’的真相——十年前,那个纵马飞驰惊了路人,才导致我母亲为了躲避而撞上潘月泠的肇事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潘家那位当时年仅十五岁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潘、大、少、爷。” 她看着妹妹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道:“你说,当潘月泠知道,她原来是受了潘云斌的牵连,她后来所有不幸的源头竟然自己的兄长,自己却受了‘无妄之灾’……你说,她还会对潘云斌,有半分愧疚、容忍,或者‘和解’的心思吗?” “而潘云斌又如何会承认自己是一切的源头?他必定会在心中疯狂的推诿,认为仍旧是潘月泠的错……那么,在面对妹妹可能因此更加疯狂的怨恨与报复时,他又会如何?” 林芍垂眸轻啜了一口茶,再一次住了口。 只是她的垂下的眸子中却燃起了一丝奇异的光芒——如此,将这样一对彼此都视对方为造成自身苦难根源、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兄妹,关在同一个暗无天日、缺食少水、没有任何希望牢笼里……如此,天长日久,又会发生什么呢? 林芍很是期待。 只是林桃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姐姐,就算潘月泠当年有错,可那时候她才六岁啊。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出那样的事,当时已经十五岁的潘云斌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他没有尽到兄长的管束之责,甚至在事发后或许也未曾真正严厉地纠正过妹妹的性情……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妹妹身上,那样理直气壮地去恨她吗?” “还有那潘月泠,虽然她当时年纪小,可追根溯源,那杖责分明是她自己亲口下令的,又如何能将全部的过错算到亲兄长的身上?” 林芍看着妹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明白,以妹妹的良善心性,以及她们姐妹之间深厚真挚的感情,她是真的无法理解和代入潘云斌和潘月泠那样自私凉薄之人的内心的。 于是,她不再试图去说服妹妹,只是伸出手,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轻轻点了点林桃光洁的额头,语气重新变得亲昵而柔和:“好了好了,怎么有这么多问题?看你,白清都在外面等你好一会儿了,可别让那傻小子等急了。” 听到“白清”这个名字,林桃的注意力果然被瞬间转移。她惊喜地“啊”了一声,连忙回眸望向窗外。 只见庭院中,那个身姿挺拔、面容清秀、已然脱去不少乡野稚气的单眼皮小少年,正安静地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抬头望向这边。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这正是最终决定给自己起名为“白清”的二狗。 看着少年那双微微垂下时,眼尾弧度与记忆中早夭的弟弟阿竹颇有几分隐约相似的沉静眼眸,林芍心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与刺痛,但很快,她便重新打起了精神,对着妹妹促狭道: “这下见到人了吧?姐姐还能吃了他不成?好了,还不快走?别在我这儿赖着了,看得我心烦。” 林桃却并不恼。她先是冲院子里的白清飞快地摆了摆手,然后才扭过头,一把用力抱住了浑身散发着酸味儿的姐姐:“姐姐最好了!恒安府离京城又不算太远,我每年都会来看你的!一定!” 林芍依旧嘴硬,说着“谁要你来看?来了也是添乱”,可环抱住妹妹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终究是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姐妹二人又腻歪着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互相叮嘱了许多琐事。直到日头渐高,外间的车马早已备好,前来催促的侍女也在门外轻声提醒,这才到了真正不得不分离的时刻。 两人眼中皆是不舍,林桃的眼圈又有些红了,林芍亦是强忍着鼻尖的酸意。 “姐姐,你要保重身体,万事小心。”林桃哽咽道。 “你也是,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捎信来。在恒安府……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孟琦他们……” 林芍细细叮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 “走吧,别误了时辰。”林芍轻轻推开妹妹,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不听话的乱发。 林桃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被等候的白清扶着,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驾——!” 随着车夫一声清亮的吆喝,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稳健的步伐。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平整的石板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马车辘辘,就这样,在孟琦还一无所知的时候,林桃带了一箩筐的好消息向恒安府而来。 第672章 气氛古怪 最近,阿琦和齐元修两人之间的氛围着实有些古怪。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以来,岳明珍第无数次,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了。 原本,她与阿琦几乎算是完好无损地逃脱了那辆要命的马车,从潘月泠那恶毒到极点的算计死里逃生,自然算得上是福大命大,是一件值得烧高香庆祝的大好事。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轻松本该持续好一阵子,可不知怎的,最近岳明珍却总是瞧着阿琦和齐元修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气氛微妙而僵硬。 尤其是阿琦,每每提到或远远见到齐元修,小脸便不自觉地微微鼓起,眼神飘忽,不是故意撇开视线,就是抿着嘴一副“我不想理人”的模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气鼓鼓的别扭劲儿。 这是怎么了? 岳明珍心里实在纳闷得紧。她可是再清楚不过的,当日阿琦失踪,是齐元修不顾一切、冒着瓢泼大雨独自进山,历经艰险才将人找到的。 彼时天色已黑,山路泥泞难行,是齐元修亲自将昏迷不醒的阿琦稳稳背下了山。衙门的一行人焦心等候,乍一见到被齐元修带回来的阿琦,所有人都被她那异样通红、滚烫吓人的面色惊到了,一摸额头,热度灼人,显然是淋雨受惊,起了高热。 大家顿时慌了神,七手八脚地将阿琦接过来,围着她嘘寒问暖,忙着请郎中、熬姜汤、换干爽衣物。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片忙乱关切之中,方才还好端端地站在一旁的齐元修,竟毫无征兆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孟琛吓了一跳,慌忙去扶,这才骇然发现,齐元修的状况,竟比瞧着只是发烧狼狈的阿琦要严重得多! 他不仅同样发着高烧,额头烫得吓人,更骇人的是他的裤管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那靠近小腿的位置,一道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正不断渗着血水,瞧着触目惊心极了。 后来听郎中说,那口子极深,险些伤到筋骨,若是再晚上些时候处理,后果不堪设想。只因当时大雨滂沱,冲刷淡了血腥气,齐元修又穿了一身玄色衣衫,血迹并不显眼,加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曾被劫走的阿琦身上,竟无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腿上的伤。 每每思及此,岳明珍心中都生出一股难言的震动——她简直不敢想象,齐元修当时是如何忍着腿上那样钻心刺骨的剧痛,一步步、稳稳当当地将阿琦从危机四伏的山中背下来,甚至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这份隐忍与毅力,这份将阿琦的安危全然置于自身之上的心意…… 按理说,经此一遭,阿琦和齐元修二人可谓是真正的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不正是一出最好的“患难见真情”的戏码吗? 岳明珍私下里都觉得,自己不久后便能吃到阿琦和齐元修的定亲酒了,心里还暗暗为两位好友高兴。可谁知,这两人自那日后,不仅关系没有如她所料那般迅速升温,反而……反而似闹了矛盾,别别扭扭的,倒比出事前还疏远了几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明珍百思不得其解,她是个爽利性子,本想直接去问阿琦,可谁知,每次她刚起了个头,试探着提起齐元修,阿琦不是立刻捂住耳朵,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声嚷嚷“不听不听,明珍姐别提他”,就是瞬间垮下小脸,兴致缺缺、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嘟囔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没意思,不想提。”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愿多谈的模样。 而齐元修那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齐元修虽也算熟识好友,却到底不好贸然去谈论这样涉及私情的敏感话题。 想来想去,她便想到了孟琛——他既是阿琦的亲兄长,又是齐元修的至交好友,由他去探问,再合适不过了。 可谁知,当她将这番担忧与疑惑说与孟琛听,央他去问问齐元修到底怎么回事时,孟琛却总是百般推脱,不是“他二人自有分寸”,就是“他们的事,我们何必掺和”,再不然就是“或许过两日自己就好了”,总之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偶尔被她磨得实在没法子,勉强应下,瞧着那神情也是不甚上心,转头就似乎忘到了脑后。 如此几日过去,那两人的别扭不见好转,岳明珍心里也渐渐有些生气了。 生谁的气? 当然是生孟琛的气了!难道还能是生阿琦的气吗? 这人怎么这样?自己亲妹妹和挚交好友之间明显出了问题,他竟如此不上心!甚至连答应了她的事,也这般敷衍推诿!到底有没有把阿琦放在心上?有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于是,岳明珍也较起了真,生起了闷气。打定主意,在孟琛不把这事儿问个清楚明白、给她一个交代之前,自己绝不会再给他好脸色看!定要让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容他这般糊弄过去。 于是,这日午后,孟琛再次在萃香饮庐,扑了个空。 其实,说是扑空也并不准确,因为他分明隔着那垂下来的竹制门帘的缝隙瞥见了账房内岳明珍那熟悉的侧影。 他心里一喜,正要掀帘而入,却被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拦在了门口。 “孟东家,留步,留步!”小伙计脸上堆着笑,身子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门前。 孟琛眉梢一挑:“怎么了?我找你们岳掌柜有事。” 小伙计搓着手,一脸为难,却异常坚定地道:“那个……岳掌柜还没来。孟东家,您看……要不您晚些时候再来?” 孟琛险些被气笑了——还没来?他明明看见她就在里面! “我分明看见她了,我真有急事。”孟琛耐着性子,试图绕过小伙计。 可那小伙计像是脚下生了根,赔着笑脸,就是不让,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岳掌柜真不在这儿,许是您看错了……她方才刚走,真不在里头……” 孟琛沉下脸,甚至半真半假地搬出了自己这萃香饮庐东家的身份施压,可那小伙计显然是得了死命令,任凭孟琛如何说,只是苦着一张脸,坚称里头没人,岳掌柜不在。 人家摆明了不愿意见他,铁了心要把他挡在门外,他又能怎么办? 孟琛站在紧闭的账房门外,看着那纹丝不动的竹帘,心里又是憋闷,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可他的执拗劲儿也上来了——好,你不让我进,那我就在这门口等着!他就不信,岳明珍还能在这账房里待上一整天不出门! 只是,这等待的时间实在枯燥漫长,账房内隐约传出的岳明珍偶尔翻动账册或拨动算珠的细微声响,更衬得门外这片空间的寂静与尴尬。孟琛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中的花草,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等着等着,他忍不住在心里,彻底埋怨上了齐元修。 若不是因为那厮,他的明珍怎么会跟他生气! 也不知那厮是哪里招惹了阿琦,弄得两人别别扭扭,连带着把他的明珍也惹生气了,进而迁怒于他,害得他如今连门都进不去,像个傻子似的在这里干等! 至于孟琦……孟琛选择性的忽略了。 他怎么可能会去怨自己的妹妹! 第673章 两个问题 对于阿琦与齐元修之间如今这微妙僵持的状态,孟琛心中其实并非全无头绪。 那日山中寻人,他也曾不顾滂沱大雨,沿另一条路上山搜寻。 只是雨势太大,山路湿滑难辨,他与齐元修一样,很快便跟丢了线索。只是他发现了齐元修在岔路口匆匆留下的记号,为求效率,自然选择了与齐元修不同的路径深入,也因此,阴差阳错地与藏匿起来的孟琦错过了。 直到后来,看到守在山脚下的衙役放出信号,他急忙折返。待他心急火燎地赶回山脚下,一眼便看见妹妹好端端地坐在马车里,虽然面色潮红,精神萎靡,但至少人平安无事,而随行的老郎中正坐在车辕上,凝神为她把脉。 听闻郎中低声回禀,说妹妹只是淋雨受惊引起高热,外加一些并不算严重的刮擦皮外伤,只需好生将养几日便可无碍。 孟琛紧绷的神经稍缓,长长舒出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便见身旁与他一样刚刚松了口气的齐元修,竟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扶住,触手一片滚烫,再低头一看,骇然发现齐元修身下那片被雨水浸湿的地面,竟迅速晕开了一小片暗红的色泽。 撩开他紧贴在腿上的黑色裤管,那道皮肉翻卷、仍在缓缓渗血的狰狞伤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孟琛的心,当时便重重一沉,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简直无法想象,齐元修是如何拖着这样一条伤腿,稳稳当当地将阿琦从山中背下来的。 这份心意,这份毅力,这份将阿琦的安危全然置于自身伤痛之上的决绝……孟琛不是铁石心肠,心中如何能不震动? 甚至在当时,他心底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就凭着齐元修今日对阿琦的这份舍命相护的心意,这小子……倒也勉强有资格,成为他未来妹婿的“待选”之一了。 而阿琦醒来之后,高烧稍退,神志初清,除了第一句急切地问了岳明珍和珍珠的状况,得知她们二人都安然无恙后,明显松了口气之外,竟头一个主动提起了齐元修。 孟琛的心中当时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他的妹妹刚刚虎口脱险,醒来不先问问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也不急着追问那该死的潘月泠和马车夫的下场,竟是先问起了齐元修那厮! 再看看妹妹提到“齐元修”这个名字时,那有些闪烁的目光,以及苍白脸颊上悄悄泛起的那几丝可疑的红晕……孟琛愈发心堵了。 这要是让阿琦知道,齐元修那小子为了她,腿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以阿琦那软乎心肠,岂不是要对那厮愈发上心? 可看着阿琦苍白虚弱的小脸,再想想齐元修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孟琛也只能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与不爽,捏着鼻子,有些不是那么痛快地将齐元修如今的状况告诉了孟琦。 而他果然没有料错。 孟琦一得知齐元修竟为了寻她,腿上受了那样重的伤,甚至还强撑着将她背下山,当即就坐不住了,挣扎着便要起身,说什么也要去齐家探望齐元修,全然不顾自己尚在病中。 孟琛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又是搬出郎中的叮嘱,又是拿“你若去了反而让他担心”来劝,这才勉强将心急如焚的妹妹按回了床上。 谁知,他这头刚费尽口舌劝住了孟琦,还没松一口气,第二天便从齐家传来消息——齐元修那小子,竟也不顾自己腿上严重的伤势,不顾周老夫人和程姨的阻拦,执意要过来探望阿琦。 当然,齐元修那边,最终也被闻讯赶去的周老夫人和程姨联手,半是心疼半是严厉地“镇压”了下去。 可两边长辈这么一合计,看着自家孩子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又担心他们真不顾身体硬要见面,反而耽误了养病。 于是,两家大人倒是十分开明地,相互递了个话,默契地开了道口子——准许两个孩子在养病期间,以书信往来,互报平安,聊解牵挂。 如此一来,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此举几乎便等同于将两个孩子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意,过了明路,只等两人伤病痊愈,再行细论。 只是这般安排却苦了两家府中负责跑腿递信的小厮,孟家和齐家之间,每日至少两次,总能看到小厮揣着信件匆匆来往。孟琛冷眼瞧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待得两人伤病渐好,高热退去,伤口结痂,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正式见面的那一天,孟琛原本以为,经历了这番生死相依、书信传情的波折,两人的事儿该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了。 他甚至暗自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为难齐元修一番之后,再“勉强”接受这个未来妹夫。 可谁知,这两人真见了面,关系非但没有如他预想般升温,反而……陡然变得有些僵硬和微妙起来。 看两人这般模样,近期内谈婚论嫁、交换庚帖定亲是暂且不能了,这让孟琛心底深处那几分酸溜溜的不快有所缓解。 可这突如其来的僵局,也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心生疑惑。 毕竟,以他对孟琦的了解,她向来重情重义,心肠柔软。有人为她如此舍命相护,她定会十分感动,铭记于心。 更何况这个人是齐元修呢? 怎么会好不容易见了面,反倒闹起矛盾来了? 这日,孟琛路过自家花园,远远便瞧见齐元修独自一人,背靠着那株老树站着,身影在午后略显疏淡的日光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落寞与沉寂。就连那眉头都蹙着,显然心事重重。 孟琛脚步顿了顿,到底转身走了过去,打算开口询问。 然而,他还未及出声,便听见背对着他的齐元修突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与低哑,显然早已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也心知他所来为何。 “她问我……”齐元修没有回头,也没有抬眼看孟琛,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远处一丛灌木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马车夫如何了,可已经抓进了大牢。” 孟琛闻言,脚步微顿,眉头轻轻一挑。 接着,他听见齐元修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她还问我……那日雨中,她隐约闻见我衣裳上沾了种不熟悉的香气,与我平日所用熏香不同。她问我……是否是我娘换了熏香,又是在哪里买的。” 这…… 孟琛瞬间明白了。 这两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对于此刻的齐元修而言,着实不好回答。 这第一个问题嘛……那车夫张二,当夜被寻不到阿琦下落的齐元修逮个正着,几乎被打了个半死,只剩一口气吊着,才被随后赶到的衙役拖走。 阿琦提什么不好,偏偏醒来后,想起这茬,要问那车夫的下场。 孟琛很能理解齐元修此刻的为难与……一丝隐秘的惧怕。 毕竟,在阿琦的认知里,齐元修虽然偶尔行事跳脱不羁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顽皮,但她从未见过、也或许从未想象过齐元修暴怒失控、下手狠戾的另一面。 而齐元修怕阿琦知道后,会觉得他手段残酷,心生畏惧或疏远,倒也……情有可原。 但这第一个问题,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毕竟,只需回答阿琦“人已被官府捉拿归案,投入大牢,必将依法严惩”便可,想来阿琦也不会过多追问一个意图谋害她性命的歹徒的具体惨状。 可这第二个问题……便有些棘手了。 第674章 真正的代价 齐元修当夜为了尽快撬开车夫的嘴、找到阿琦的下落,曾只身夜探潘府,与潘月泠周旋。 孟琛虽不知具体细节,但也明白,那夜齐元修定然是使了一番“美男计”,利用了潘月泠对他那份扭曲的痴迷。 这固然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是为了阿琦的安危不得不行的险招,其心可昭…… 但齐元修究竟与潘月泠说了什么,又具体做了什么,让对方放松警惕乃至吐露线索……这其中分寸,恐怕便只有齐元修和潘月泠两人知晓了。 虽说孟琛相信好友的品性,知晓他绝非那等毫无原则之人。但此事涉及男女之防,又牵扯潘月泠那样一个心思恶毒、不择手段的女子。若是阿琦知晓后,心中介意,也不是不可能。 孟琛顿了顿,努力斟酌着措辞:“当日乃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你也是一心为了阿琦的安危,无奈之举。阿琦向来聪慧明理,若是你将实情坦然相告,陈明利害,想来她……” 谁知,他话未说完,一直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齐元修,却突然猛地转过头来。 日光恰好掠过树梢,在齐元修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双眼骤然变得异常冷锐。 紧接着,他便听到齐元修打断了他的话,突兀地问道:“你……想不想让潘月泠,付出真正的代价?” 孟琛被齐元修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一愣,有些反应不及。 但很快,他眸色转深,脸上的神情也沉了下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道:“自然。” 天知道,那日当他得到消息,知道阿琦和明珍被那辆不知去向的马车带走,生死未卜的时候,心中翻涌的是怎样滔天的愤怒与恐惧。 若不是齐元修早他一步找到了那车夫,他恐怕……会做出与齐元修同样失控的举动。 但他们也知道那车夫只是听命行事,真正的罪魁祸首则是那下令的人。 而潘月泠……仅仅让她依法偿命,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更何况,瞧她做起这等事来如此驾轻就熟的模样,想来平日里也没少作恶,而那些曾经被她坑害过的其他女子呢? 那样恶毒的心肠,那样处心积虑的算计,仅仅一死,如何能抵偿阿琦、明珍和其他姑娘们所受的惊吓与苦难?如何能平息他心头之恨? 难道…… 孟琛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紧紧盯住齐元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 “难道那潘月泠……已经被你……” 齐元修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其实,在来找你之前,我先去见了张大人一面。得知若只追究此次绑架未遂之事,证据确凿,但尚且不够,若是能找到之前她其余害人的线索,或许才能依律处死。” “这线索已经逸散多年,加之潘家已倒,如今上头的目光都集中在潘通判和晋王牵扯的谋逆大案上,怕是无心受理潘月泠的小事。” 孟琛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便见齐元修嘴角那抹冷笑,突然反应了过来:“既如此,是……流放?” 齐元修转眸看向孟琛,嘴角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笑意:“是。” 孟琛屏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随即,他接上了齐元修未竟的话,轻声道:“好……流放……自然比一刀了断,要‘好’得多。”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更多言语,已然心照不宣。 说完这些,看着好友眼中那片晦暗之色,孟琛便彻底明白了齐元修这些日子以来的郁郁寡欢、在阿琦面前的犹豫与沉默,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自小与齐元修一同长大,深知齐元修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内心自有丘壑,可对他放在心上、珍之重之的人,他向来坦诚,几乎从不隐瞒。 可如今,面对阿琦的疑问,他却头一次怯了,慌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若只是一件事,或许还能硬着头皮解释。 可这几件事堆在一起,桩桩件件,都牵扯着他并不愿在阿琦面前过多展露的一面。 而这一面,与阿琦所认识的那个总是带着明亮笑意、偶尔使坏但本性良善的齐元修,似乎有着微妙的差别。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才能不让阿琦感到陌生,甚至……害怕。 而他那个向来敏锐聪慧的妹妹,又如何看不出一向在与她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齐元修近日来的异常与回避? 她越是察觉到他言语间的闪躲、神色间的不自然,便越是会起疑心,越是想要追问个明白。 可阿琦越是追问得紧,齐元修便越是心乱如麻,越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生怕哪一句说错,便让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近与信任,出现裂痕。 孟琛的嘴唇微微张了张,看着好友紧绷的侧脸线条,本想劝他“不如先编个稳妥的谎话,将眼下糊弄过去再说”。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未出口,他自己便顿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理解与无奈的苦笑,默默地将话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扪心自问,若是换做是他,站在齐元修的位置上,面对明珍类似的追问……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坦诚相告。 就像此刻,他心中正盘算着即将与齐元修合谋的报复潘月泠的计划,他便不知该如何向岳明珍开口。 这样酷烈阴私的报复方式,又让他们如何对人道出呢? 可若不说,选择隐瞒……两个情投意合、意欲携手一生的人,若是因为这样的谎言渐渐滋生隔阂,那才是最令人扼腕的事情。 孟琛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 而这,也正是孟琛这些日子以来,面对岳明珍的询问与催促,总是下意识地敷衍推脱、显得不甚上心的原因。 他自身的烦恼尚且无解,又如何能去为旁人指点迷津? 只能暂且拖着,盼着能有某个契机,能让此事完美解决。 第675章 无妄之灾 孟琛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尚且没等到解决的契机,自己这边反倒先一步把岳明珍给惹恼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着实不知该如何将那些事向岳明珍和盘托出。 一则,岳明珍虽知他并非迂腐书生,心思缜密,颇有城府,但像与齐元修私下商议的那等甚至可称得上狠厉阴私的报复手段……他委实担忧,以明珍那般光风霁月、性情刚直的性子,是否能全然理解,又是否会因此对他生出芥蒂,认为他过于……不择手段。 二则……若是他将这计划告诉了岳明珍,那与直接告知孟琦,几乎没什么两样了。 岳明珍与孟琦情同姐妹,向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若从自己这里得了这样的消息,又岂会瞒着阿琦? 于是,一向自诩聪慧过人、遇事从容的孟公子,生平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左右为难。 他冥思苦想许久,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却怎样也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 而孟琛在萃香饮庐账房门外苦守枯等,里面的岳明珍又岂能真的一无所知? 她虽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手边摆着乌木算盘,面上做出一副全神贯注、无知无觉的沉静模样,可这大半晌过去,那账册上的墨字,她却是一个也没看进去,算盘珠子更是一下未动。 知晓这么干坐着也是白白浪费时间,眼瞅着时候差不多了,岳明珍索性将手中的笔往笔山上一搁,接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打开了房门。 “吱呀——” 在外头等得早已心焦如焚,几乎要以为岳明珍真打算在里头待到天黑的孟琛,一听到这开门的动静,自然是心头大喜,黯淡的眸光瞬间亮起,连忙上前两步,张口便唤:“明珍……” 谁知,岳明珍仿佛压根没瞧见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门口,连一个眼风都懒得扫过来,脚下步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眼瞅着岳明珍这气性不仅没消,反而愈发旺了几分,孟琛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得这跟前还有个探头探脑、努力憋着笑的小伙计在看热闹了,忙不迭地转身,快步追上岳明珍略显急促的步伐,一伸手,情急之下,竟是一把牢牢握住了岳明珍纤细的手腕。 “你!” 岳明珍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拉扯,惊怒交加,急忙用力甩手,试图挣脱。 奈何孟琛瞧着身形颀长清瘦,手劲却是不小,那修长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箍着她的腕子,任凭她如何用力,竟是纹丝不动,挣脱不得。 眼瞧着不远处那小伙计正瞪圆了眼睛,一副想看又不敢多看、拼命低头的模样,岳明珍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只是这红晕,却绝非羞赧,全是气的! “孟、琛!”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明眸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晶亮,死死瞪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紧咬的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放、开!” 孟琛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怒火刺得心中一“咯噔”,知道这次是真把人惹毛了。可他的手却固执地不愿松开——他可太清楚岳明珍的性子了,他这会儿若是依言放开了手,以她此刻的怒气,下一瞬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甩袖离去,再不看他一眼,接下来几日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了。 于是,他只是将手上的力道稍稍放轻了些,却仍固执地虚虚拢着对方的手腕,接着凑近了些,语气放得又软又低,带着浓浓的无奈与讨好,还有一丝刻意流露的委屈: “明珍,别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觑着岳明珍依旧冷若冰霜的侧脸,继续试图辩解: “我知道,你是气我没有问出齐元修和阿琦闹矛盾的原因,没有给你一个交代。可他不愿多说,我问了,他也只是叹气……他不愿说,我又有什么办法?” 孟琛叹了口气,那委屈的意味更浓了:“这事儿……于我而言,属实是无妄之灾啊!他们二人闹别扭,倒叫我两头不讨好……” 好一个“无妄之灾”! 听见孟琛这番放低了姿态、带着丝丝委屈与无奈的话语,岳明珍起初因他强硬拉住自己而升腾的怒火,确实熄灭了几分,心头微软——相识多年,她极少见到孟琛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 然而,这心软也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 待听清他后面那番“无奈”的推脱,岳明珍心头那簇刚刚有些熄灭苗头的火苗,“噌”地一下,烧得比方才更旺了! 于是,在孟琛略带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岳明珍忽然转过了身。 她脸上甚至没有怒意,反而对着孟琛极其突兀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极美,如同枝头绽放的第一朵玉兰,清冷中带着惊心动魄的丽色。可不知为何,这笑容映入孟琛眼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竟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紧接着,他便听到岳明珍用她那把依旧清越好听的嗓音轻轻地说道: “那看来,我还在这里生气,确是我的不对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认错,语气也算平和,可孟琛只觉得不妙。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急切:“明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嘘!” 岳明珍抬起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眉头微挑:“不如……先听我说。” 说罢,她不待孟琛回应,便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孟琛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微微愕然的倒影。 与此同时,她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面色陡然一沉,目光牢牢地锁住了孟琛:“齐元修和阿琦的事,我可以暂且不问。” “那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 孟琛:……! 他心中警铃大作——果然!岳明珍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料! 她根本就不是完全在为阿琦和齐元修的事生气,她是察觉到了他近日的心不在焉,察觉到了他言辞间的闪烁,察觉到了他……有所隐瞒。 第676章 诸事不宜 但孟琛到底心性沉稳,脸皮也……算不上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他不过是在最初的震惊下沉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他脸上便迅速调整好了表情,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之色,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做出一副凝眸思索的模样。 随后,他略略迟疑了一下,才迎着岳明珍的目光,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坦然地开了口:“我最近……除了每日照常读书习武,便是抽空来见你,似乎……真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最后,他抬起眼,目光真诚:“再说了,我又何曾有何事瞒过你?” 孟琛自认这番应对天衣无缝,神情自然,理由充分,堪称完美。 然而,岳明珍只是凝眸一眨不眨地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她突兀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呵!” 还不等孟琛从这声突如其来的冷笑中完全回过神来,思索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岳明珍便趁着他那一瞬间凝滞,一把抽回手,毫不留恋地转身便走。 孟琛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心中暗叫不好,慌忙抬步追了上去。 待他匆匆追出萃香饮庐的大门,只见岳明珍已经快步走到了街边,正动作利落地登上一辆刚刚停稳的颇为宽大舒适的青篷马车。 孟琛心中一急,定睛再一看,却觉得那马车越看越眼熟——那车辕的样式、车厢帘子的颜色、甚至车前挂着的灯笼……分明就是自家的马车。 而就在岳明珍弯腰进入车厢的刹那,从那车窗处,孟琛还隐约瞥见了孟琦带着几分担忧与好奇的脸。 他心下稍安,还要追上前去叮嘱两句,便见那马车的车窗处,突然探出了一只纤白的手。 随即,一张蕴含着明显怒气的芙蓉面出现在了窗口。 她看也不看车外的孟琛,只是抿着唇,一双美目含着怒意,伸出双手,有些气急败坏却异常迅速地去解那系着车窗棉帘的丝绦绳结。 “明……” 孟琛的话再次卡在喉咙里。 很快,“唰啦”一声,那幅厚重的棉帘被岳明珍从里面用力甩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车窗,也彻底隔绝了孟琛的视线。 与此同时,那一直坐在车辕上眼观鼻鼻观心的自家车夫,像是终于得了车内明确的指令,转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愣在车旁、显得有些狼狈的公子,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古怪表情。 下一秒,不等孟琛再有任何反应,车夫手臂一扬,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驾!” 骏马嘶鸣一声,四蹄发力,拉着车厢,毫不留情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烟尘,扑了孟琛一脸。 “咳咳……” 孟琛被那扬起的尘土呛得轻咳了两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挥了挥面前的浮尘。 待那烟尘缓缓散去,热闹的街市依旧人来人往,喧嚣如常。可原地却只剩下了孟琛一人孤零零地站着,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方向,半晌没动。 所以……今日下午,他耗费了整整半日光阴,既没有如计划般温书进益,也没有真正与岳明珍说上几句软和话、解开误会,更没能想出任何应对当前困局的两全之策。 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未婚妻拉扯争执,最后吃了一嘴的灰尘,眼睁睁看着人乘车离去。 实在……晦气! 孟琛闭了闭眼,只觉得今日实在诸事不宜!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无论人前幕后总能维持从容风度的孟公子,今日难得如此吃瘪,终于再也维持不住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脸色彻底黑沉了下来。 好,很好。 既然此处受挫,生气的孟公子便决定去找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撒撒气! 顺便……也与那罪魁祸首好好商议一下,看看有什么能推进两人报复潘月泠的计划的好法子。 归根结底,这一切源头不都是潘月泠和她那一家子吗? 若非他们,何来这许多事端! …… 自从孟琦和岳明珍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马车劫持,险些遭遇不测之后,孟家和岳家两边的长辈,几乎是谈“马车”色变,心有余悸,再也不敢任由这两个姑娘单独出行,或是随意在外头雇佣那些来路不明的车马了。 于是,两家都雷厉风行地置办了脚力稳健的马匹和结实宽敞的马车,并精心挑选了信得过的车夫,务求出行安全无虞。 此后,无论去哪儿,两家姑娘都只坐自家的马车,再不许她们随意雇车。 今日,便是之前孟琦与岳明珍早就商议好的,由孟琦坐着自家新置办的马车,来萃香饮庐接岳明珍。 接岳明珍去哪儿呢? 自然是去韩丽娘的那家小酒馆了。 她们姐妹几个早就约定好了,每旬总要寻个闲暇聚上一聚,说说体己话,聊聊近况,也尝尝丽娘研究的新酒。 今日,便又到了她们约定小聚的日子。 而车厢内,孟琦这几日本就因为与齐元修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而有些心事重重,郁郁寡欢,此刻坐在车中,也微微垂着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可方才岳明珍怒气冲冲上车、狠狠摔下帘子那一连串动作,动静实在不小,饶是孟琦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由被惊动,提起了几分好奇。 再加上她方才从车窗缝隙中,匆匆瞥见的车下自家哥哥孟琛那副少见的带着急切与无奈,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孟琦如何还能不明白? 定然是两人闹别扭了! 这可真是件稀罕事。 也难怪孟琦会感到惊讶,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她的珍珍姐姐虽然外表瞧着有些清冷,不太爱说笑,实则内里是个再心热、再讲道理不过的人。 平日里,只要不是触及原则性的错处,旁人说上几句软和话,诚恳认个错,她多半也就气消了,从不轻易与人计较,更不会一直揪着不放。 而自家哥哥孟琛,也是……好吧,孟琦不得不承认,自家哥哥虽然面上总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处,可那脾气……真算不得顶好。 甚至孟琦私下里总觉得,哥哥他有些小心眼儿……好吧,换个说法,哥哥骨子里有些记仇,只是他心思深,不常表露罢了。 不过嘛,这脾气好与不好,也得看是对谁。 至少,在孟琦的记忆里,她就从未见过自家哥哥对岳明珍发过脾气红过脸。每次在明珍姐面前,哥哥总是格外有耐心,甚至……有些过于“好说话”了。 哦……对了,方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看得分明,车下的哥哥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满是急切与无奈,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孟琦在脑中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孟琛面上的神情,终于得出了肯定的结论——一定是哥哥有事做得不对,惹了珍珍姐姐不快! 而且,看珍珍姐姐这气冲冲的模样,恐怕还不是小事。 想通此节,孟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岳明珍这一边。 第677章 小聚 只见孟琦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脸上露出关切与不平的神色,身体向岳明珍那边倾了倾,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岳明珍微凉的手,信誓旦旦地道: “珍珍姐姐,是不是我哥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他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让你这般生气?你别怕,也别委屈,等我晚上回去,就告诉外祖父去!让外祖父好好教训他一顿,给你出气!” 岳明珍方才确实在气头上,一股怒火堵在胸口。但待她怒气冲冲地上了车,再将那车窗棉帘狠狠一摔,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意,倒也渐渐平息了不少,只剩些隐隐的气闷。 此刻,再听孟琦这般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用这般维护的语气说话,岳明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是否太过激烈,吓着了阿琦。 于是,她微微红了脸颊回握住孟琦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赧然:“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起来……可能还是我小题大做了些,反应过度了。你哥哥他……其实也没做什么。” 谁知,孟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将小脸一板,神色更加认真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赞同: “怎么会是小题大做呢?珍珍姐姐你向来最是讲理,性子也豁达,若不是真的被他哪里惹到了,心里不舒服了,又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你会这么生气,定然是他有地方做得不对,让你难过了,怎么能说是你自己小题大做呢?” 岳明珍听见孟琦这般处处为她着想的言语,心头顿时一暖。 只是感动之余,她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眼下……阿琦正因为她与孟琛之间这点“小事”而同仇敌忾,而且,阿琦自己这几日,明显也因为与齐元修之间的问题而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这……是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或许,可以借着由自己与孟琛“生气”的这件事作为引子,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她与齐元修之间的事情上。 毕竟,旁观者清。她与孟琛这点事便已让自己心情如此不快,那阿琦自己与齐元修之间那明显更深的问题,她又如何能真的释怀? 不过是憋在心里,独自难受罢了。 只是……这摇摇晃晃、并不十分隔音的马车车厢,确实不是个深入交谈的好地方。 于是,岳明珍只是稍作犹豫,便将那个念头暂且按下。 只见她脸上重新浮现出些许愁容,仿佛被孟琦的话勾起了心事,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孟琦的手背: “罢了罢了,这些琐事,说来也无趣,没得扰了你的好心情。等一会儿到了丽娘那儿,我们找个安静的雅间,再泡上一壶好茶,慢慢说,可好?我这心里……也确实有些烦闷,想同你说说话。” 车内短暂地安静了下来,但很快,待拐过这个街角,她们从新开业的好味馆接到了为新店厨子指导的麦穗,车里很快再次热闹了起来。 …… 到达韩丽娘那间坐落于僻静小巷的小酒馆时,苏云舒果然已经提前到了,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她们常坐的方桌旁,就着一碟盐水毛豆,慢悠悠地品着一杯清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窗纸,柔和地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自成一处风景。 听到门外的说笑声与脚步声,正倚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韩丽娘眼睛一亮,立刻丢下算盘迎了出来。苏云舒也闻声抬头,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清浅而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 “哎哟,我的三位大小姐,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韩丽娘一手叉腰,一手虚指着并肩走进来的岳明珍、孟琦和麦穗三人,故作嗔怪:“说好的未时三刻,这眼瞅着都快申时了!云舒在这儿干坐了小半个时辰,茶都续了两壶了!” 她这话虽是埋怨,可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全是欢喜,哪有半分恼意。 孟琦连忙笑着讨饶,岳明珍也微微弯了唇角,解释道:“是我在铺子里耽搁了一会儿,不怪阿琦。” 苏云舒已走到近前,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岳明珍的胳膊,上下打量她,声音温软:“瞧着气色倒比上次好些了,只是似乎清减了点?可是近日看账册太用功了?” 几人站在酒馆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寒暄了几句,小小的店面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韩丽娘嘴上说着“快进来快进来,别堵着我做生意”,手上却利落地将门口挂着的写着“今日特色”的小木牌翻了个面,露出“暂不待客”的另一面,然后“哐当”一声,竟直接把两扇门板虚掩上了一扇,只留一道容人通过的缝隙,俨然一副“今日只招待自家姐妹”的架势。 几人笑闹着鱼贯而入,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张靠窗的方桌。韩丽娘手脚麻利地将苏云舒之前用的茶具撤下,换上了一套素净的青瓷杯碟,孟琦带来的食盒也被麦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今儿可有好口福了!”韩丽娘一边帮着麦穗打开食盒,一边笑道,“阿琦,你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食盒甫一揭开,一股混合着诱人香气的水汽便袅袅升腾起来,瞬间盈满了小小的酒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盘色泽红亮油润、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蒜蓉排骨。每一块肋排都斩得大小均匀,先经过精心腌制,又用热油炸到外壳微酥,锁住了内里的肉汁。 最妙的是那层铺得满满当当、几乎将排骨完全覆盖的金黄色蒜蓉。蒜末被热油激发出极致浓烈的香气,却毫无生蒜的辛辣刺激,只余下醇厚馥郁、勾人食欲的蒜香,与排骨本身的肉香、酱香完美融合,只一闻便叫人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韩丽娘迫不及待地拈起一个,排骨的骨边肉带着些许焦脆的边角,而贴骨处的肉则酥烂入味,轻轻一抿便能脱骨,蒜蓉的浓香浸透了每一丝肉,令人食指大动。 但他们却不止带了这一个,旁边则是一只皮白肉红、形态饱满的盐水鸭。鸭子选用的是肥瘦适中的秋鸭,经过多道工序,再入特制的卤水中以文火慢浸至熟。此刻静静躺在白瓷盘里,鸭皮紧绷,泛着诱人的光泽,皮下脂肪几乎化尽,只余一层薄如蝉翼的晶莹皮冻。 再观斩开的截面,鸭肉纹理清晰,肉质细嫩,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粉白色,汁水被牢牢锁住。没有过多花哨的香料,只以盐、花椒、姜、葱等几味最基础的调料,逼出了鸭子本身极致的鲜味,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色泽清亮的、用鸭卤原汁加少许香醋、姜末调制的蘸料,更添风味。 “哇!好香!” 麦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盐水鸭,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韩丽娘也“啧”了一声,赞道:“孟大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光是闻着这味儿,我今儿就能多下两碗饭!” 只是她这话一出,孟琦却立刻看向了麦穗,两人相视一笑,笑得韩丽娘和苏云舒一头雾水。 两人也不卖关子,只见孟琦笑眯眯地道:“可错了,今日这排骨却不是我做的,而是我们麦穗做的!” 麦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里说着“比起阿琦你来还是差些”,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韩丽娘与苏云舒一惊,韩丽娘更是脱口道:“已彻底出师了?” 见孟琦笑着点了点头,韩丽娘也笑了起来,拍掌道:“好事好事!既如此,我可要拿出我压箱底的好东西招待你们了!” 第678章 泡菜豆腐 说着,韩丽娘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也端出了几样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泡菜豆腐。 这是她前阵子特意跟孟琦学的,用的是自家腌的、酸度适中、脆生生的泡菜,切成粗丝,与炸过的卤水豆腐一同下锅,再加入调好的带着浓郁蒜香的汁子,略略收一收,待汁子浓稠了,再狠狠蒯上一勺孟琦给她的秘制茱萸油,那香气别提多霸道了,吃起来酸香可口,开胃又解腻。 另有一大盘凉拌三丝,是切成极细的黄瓜丝、胡萝卜丝和豆腐皮丝,用少许盐、糖、香醋、一点点酱油和香油拌匀,撒上一小把炒香的白芝麻,色彩清新,口感爽脆,是绝佳的解腻小菜。 最后是一碟炸得酥脆喷香、表皮微微开裂、露出里面淡黄色果仁的盐水花生米,简单,却是佐酒的无上妙品。 “今日咱们喝这个!” 韩丽娘变戏法似的从柜台下抱出一个不大的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果酸与花蜜甜香的气息便飘散出来,正是她自家酿的青梅酒。酒色是漂亮的琥珀金,清澈透亮,倒入青瓷杯中,更显温润。 孟琦挑眉,有些挑剔地看了看那几碟小菜,打趣道:“说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枉我如此期待,却是我教你的泡菜炸豆腐!” 韩丽娘瞪了她一眼,嚷嚷道:“你是知晓我做菜的手艺的,能到如今的程度已是实属难得,又如何不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再说了”,韩丽娘补充道,“还有这酒呢!好梅子可不易得,我今年也只酿了这一坛,多了可没有!” 孟琦连连告饶,接着捧起杯子,轻轻嗅了嗅,赞道:“好酒!” “那是自然,今年春天的青梅,我一颗颗挑的,冰糖也放得足,埋在树下足足小半年呢!”韩丽娘颇为自得,给每人面前的杯子都斟满,“来,为我们姐妹又聚在一处,先干一杯!” “干杯!” 几只青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几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一口清甜微酸、带着青梅特有芬芳的酒液滑入喉中,从舌尖到胃里,都漫开一股温润舒畅的暖意。 美食当前,好友在侧,气氛很快就热烈了起来。 韩丽娘忙着给众人布菜:“阿琦,尝尝我这泡菜豆腐,看看味儿正不正?云舒,这盐水鸭你肯定喜欢。明珍,别光喝酒,这蒜蓉排骨趁热吃才香!麦穗,给,这块肉多!” 孟琦夹起一块裹满金黄蒜蓉的排骨,轻轻一咬,外层微酥,内里软烂,浓郁的蒜香和咸鲜的酱汁瞬间充盈口腔,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苏云舒则优雅地夹起一片薄如纸的盐水鸭,蘸了点儿碟中的清汁,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点了点头:“鸭肉鲜甜,火候极佳,皮冻凝而不腻,好手艺。” 岳明珍尝了一口凉拌三丝,清爽的口感让她因方才与孟琛争执而有些躁郁的心绪也平静了些许。 麦穗则早就迫不及待地啃起了排骨,吃得嘴角都沾上了亮晶晶的油花和蒜末,惹得众人偷偷发笑,自己却浑然不觉。 韩丽娘自己倒了杯酒,又夹了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叫日子!” 酒过一巡,菜也下去小半,众人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话也更多了起来。韩丽娘说起酒馆近日的趣事,苏云舒偶尔轻声接话,孟琦和麦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 酒酣耳热,气氛正好之际,岳明珍却没忘记今日心中盘桓的“正事”。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眼风不着痕迹地朝坐在对面的韩丽娘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提醒和催促的意味。 原来,早在聚会前一日,她担心自己一人不好开口,便已悄悄与韩丽娘通了气,两人约定,非要趁着今日姐妹聚会的轻松氛围,想法子搞清楚孟琦和齐元修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 并非她喜欢多事,非要探听好友私隐。只是孟琦和齐元修两人之间的情愫暗涌、波折牵连,她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 如今好不容易历经劫难,彼此心意似已明朗,长辈也默许,眼瞅着好事将近,若是因着些许误会而产生难以弥补的隔阂,就此错过,那真是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万分可惜。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韩丽娘这会儿几杯青梅酒下肚,又被这热闹欢快的气氛感染,正喝得兴奋,脸颊红扑扑的,话也更多了起来。 虽说她确实接收到了岳明珍投来的视线,可那眼神里的深意,却早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看着岳明珍眼中那带着殷切期盼意味的目光,只疑惑地眨了眨那双因微醺而显得更加水润明亮的双眼,接着,竟误会了岳明珍的意思。 于是,韩丽娘非常“善解人意”地立刻举起了手边的酒壶,身子前倾,热情地就要往岳明珍的杯子里续酒,话语里还带着几分得意,笑嘻嘻地问道:“怎么,喝完了?觉得我这酒不错?来来来,再来点儿!管够!” 岳明珍:…… 看着递到面前的酒壶,和韩丽娘那全然不明所以、甚至带着点“我懂你”的憨然笑容,岳明珍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甚至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好吧!她早该知道的! 指望丽娘这家伙在酒意上头的时候还能记得“正事”,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这家伙一喝高兴,脑子里除了劝酒劝菜,还能剩下什么?! 岳明珍无奈地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心中暗叹——看来是指望不上韩丽娘了,只能靠自己随机应变,想个由头,将话题自然而然、不露痕迹地引到孟琦和齐元修身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却不料,孟琦先她一步,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第679章 瞒着 孟琦方才一直留意着岳明珍,见她先是看韩丽娘,后又扶额闭眼,神色间似乎仍有未散的郁色,以为她还为着与哥哥争执的事情烦心,又见韩丽娘还要劝酒,便忍不住出言关切: “珍珍姐姐,我知你心中或许有些不快,但切不可贪杯。丽娘姐这酒虽然清甜,后劲却不小,若是喝多了,明日该头痛了。” 听见孟琦这么说,韩丽娘先是不服气地小声反驳了一句:“哪有!我酿的酒,喝再多也绝不会头痛!阿琦你可别乱说,坏我招牌!” 接着,她才后知后觉地顺着孟琦的话,看向了岳明珍,见她眉宇间似乎真的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这才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明珍?看你方才进来时就不大对劲,现在又……是萃香饮庐的账册太难理,遇上麻烦了?” 苏云舒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也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温和地看向岳明珍,轻声接话道:“我猜不会。以明珍的本事,寻常账目岂能难得住她?怕是另有烦心之事吧。” 几人的讨论也吸引了原本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蒜蓉排骨和盐水鸭之上、正埋头苦吃的麦穗。 她连忙咽下口中香喷喷的肉,也抬起头,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看向岳明珍,脸上满是关切,体贴地问道:“是啊,明珍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看你好像不太开心。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见众人的注意力,就这么阴差阳错、莫名其妙地全数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岳明珍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既无奈又好笑的复杂情绪。 这……跟她预想的开场,可完全不一样。 但事已至此,她原也没打算真将这事儿瞒着姐妹们。况且,转念一想,这或许……歪打正着,也是个机会? 没准,自己先说说与孟琛这点“矛盾”,示弱一番,流露出烦恼,反而能引得阿琦“同病相怜”,放下心防,进而主动开口,说出她自己和齐元修之间的别扭呢? 思及此,岳明珍心中定了定。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有的、与她那爽利性子不甚相符的淡淡的扭捏与迟疑,低声开口道: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今日来之前,与孟琛拌了几句嘴,心里有些不大痛快罢了。” 果然,这话一出,韩丽娘立刻来了精神,杏眼圆睁,先是不敢置信地、带着几分促狭地“噗嗤”一笑,打趣道:“他?孟琛?他竟然也会惹你生气?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身体前倾,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连声催问道:“快说说,快说说!为了什么吵嘴?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对,怠慢你了?还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岳明珍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似乎仍在斟酌该如何讲述。她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带着些微不确定的语气,缓缓道: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也不一定。我这些日子来,总觉得……他似乎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岳明珍这话,本意多半是托词,是为了引出后面话题的铺垫。毕竟,她不好在此直接提起孟琦和齐元修的事情——若是让阿琦知道,自己与孟琛争执,源头竟是因为操心她和齐元修,以阿琦的性子,定然会觉得是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心生愧疚,反而不美。 但话一出口,再仔细回想孟琛近日来的种种细微异常——他时常走神沉思的模样,看向自己时偶尔闪躲的眼神,问及阿琦和齐元修时那明显敷衍推脱的态度,以及今日在萃香饮庐门口,面对自己质问时那看似坦然的反应…… 渐渐地,岳明珍语气也从最初的迟疑,变得肯定起来:“对,他一定是有事儿瞒着我。” 确定了这个结论,她再回过头去,将孟琛近日来的举动言行一件件、一桩桩的仔细回忆起来,便愈发觉得处处皆透着古怪。 只是……她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实实在在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她实在想不通,孟琛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是需要瞒着她这个未婚妻子的? 几人一听岳明珍这话,纷纷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关切与好奇交织的神色。 她们先是七嘴八舌地催促岳明珍说得再细致些,好帮着分析分析。可这“有事瞒着她”的论断,更多的只是源于岳明珍些时日的微妙直觉,以及孟琛那唯有亲近之人才能敏锐察觉的反应,若要真拿出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来,却又着实困难。 岳明珍蹙着秀眉,努力回想,可想来想去,那些疑点都如雾里看花,更偏向于一种直觉。她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与困惑,低声道:“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这几日,不似往常那般坦荡。” 见她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几个好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向来性子沉静的苏云舒先开了口,她声音温婉,带着宽慰的意味,试图为孟琛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或许,是孟琛他近来读书遇到了什么不解的难题,心中压力颇大,这才有些分神,言行上偶有疏忽、不够周到之处?读书人嘛,有时钻了牛角尖,是容易如此的。” 麦穗听了,眨了眨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觉得很有道理,连忙点头附和,用自己的体会补充道:“唔……云舒姐姐说得对,确实有可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心里烦闷,偶尔也会对旁人没什么好脸色,说话冲些,自己都控制不住呢。” 韩丽娘却不像她们那般“好说话”,闻言立刻竖起了两道英气的眉毛,手在桌沿上轻轻一拍,带着几分打抱不平的侠气,一锤定音道: “可不管他是因着什么天大的缘由心情不好,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难题,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儿!凭什么要怠慢到我们明珍身上来?明珍又做错了什么?平白要受他这份冷待和隐瞒?” 她说着,转过脸,伸手在岳明珍的肩头安慰性地拍了拍,语气认真道: “依我看呐,这事儿光靠我们在这儿瞎猜没用。你们俩,还是得寻个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敞开了好好聊一聊。有什么话,摊开了说,将误会也好、隐瞒也罢,都说个清楚明白,这才是正理!这般猜来猜去,互相憋着,最是伤感情。” 岳明珍心中其实并不全然认同好友们这个简单的推测,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 但她知道,眼下自己拿不出更多证据,再多说也只是徒增姐妹们无谓的担忧,也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于是,她只是有些出神地点了点头,算是暂且认可了韩丽娘“需要沟通”这个建议,并未再深入辩驳。 只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探究、移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几乎没有吭声的孟琦。 第680章 逼问 “阿琦?” 只见孟琦此刻也微微蹙着眉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面前的青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一副神思不属、若有所思的模样,对周遭的讨论恍若未闻,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她这反应,实在太过古怪,与平日在姐妹聚会时总是笑语晏晏、活泼接话的模样大相径庭。其余几人顺着岳明珍的目光,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纷纷将关切的目光投到了她身上。 韩丽娘性子最急,忍不住伸出手,在孟琦有些失焦的眼前晃了晃,提高了些声音唤道:“阿琦?阿琦!嘿,回神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孟琦被韩丽娘这么一唤,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匆忙抬起眼看向围坐在桌边的几人,撞上她们那一道道或疑惑或关切的目光。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挤出一个略显仓促和生硬的笑容,试图掩饰: “没、没事儿!我就是……就是忽然想到了一道新菜的做法,走神了,哈哈……大家继续,继续吃呀!” 她说着,还故作轻松地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放入口中,却嚼得有些心不在焉。 眼见孟琦又要像往常一样,试图打个哈哈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将心事重新掩藏起来,岳明珍眸光微微一闪。 “阿琦,”岳明珍的目光如同沉静而透彻的湖水,静静地落在孟琦那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慌乱与疲惫的小脸上,“你方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事?”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拉近了些距离,好让孟琦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那份了然与关切,然后,轻柔地问道: “莫非……你也觉得,齐元修他……同样有事,在瞒着你?” 孟琦闻言便是一愣。 她猛地抬眼,对上了岳明珍那双透彻的眸子,在清晰地看到其中的关怀与担忧之后,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一直强忍的酸涩,瞬间冲上了孟琦心头。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他有些奇怪。” “一开始还好,从山上回来养伤那阵子,书信往来,虽不能见面,倒也觉得心意相通。可自从伤病渐好,能正式走动见面之后,不知怎的,他的话……似乎就渐渐少了,语气也开始变得有些……敷衍。”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越发低哑: “我问他事情,甚至只是闲聊些日常琐事……他回答起来,也总是有些躲闪,顾左右而言他,不肯与我深谈。后来……后来我甚至觉得,他像是有意……在躲着我似的。” 孟琦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心里难受,又放心不下,便主动去找他,想问个明白。可……可每每提起此事,他却总说‘无事’,可我却瞧着不是那么回事,后来更是不是正好‘要出门’,就是‘正与友人议事’,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我也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有些难堪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中汹涌的泪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我也觉得没甚意思,索性随他去了,可我不理他,他却又总是送来东西给我,不是什么稀奇的小玩意儿就是我喜欢吃的东西,就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可但凡我一开口问他,他却又顾左右而言它……”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听得几人心都要碎了。 孟琦的声音充满了不解:“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何。若是他……他对我无意,之前为何又要那样……忍着腿上那么重的伤,拼了命地将我从山中背下来?” “可若是他对我有意,心里有我……那又是为何,要如此……如此隐瞒、回避我?我们之间,到底……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有什么天大的事,是不能与我说的?” 这些日子她心中实在难熬。 白日里强打着精神,料理铺子里事务,钻研菜谱,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可到了夜深人静,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疑惑、委屈、不安,便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淹没,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原本以为,经过山中那一日,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然捅破,彼此心意虽未明言,却也昭然若揭。之后长辈默许通信,更是让她觉得,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只等水到渠成。 可谁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未曾见到,反倒陷入了如今这般不上不下令人窒息的僵局。 这叫孟琦矛盾极了,也痛苦极了。 一方面,她凭着对齐元修多年的了解,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他会是那种轻易移情别恋、玩弄感情之人。 毕竟,就连她那日在山中滚得满身泥污、最是狼狈不堪的时候,他都不曾流露出半分嫌弃,反而紧紧抱着她,那样的珍视与守护,难道都是假的吗?又怎么会在如今几乎尘埃落定的时候突然就变了心呢? 可另一方面,孟琦却又无法全然笃定了。 因为,虽然那日齐元修看起来对她极为在意,情难自禁,可自己送上的那一吻之后没多久,就在他背上昏睡了过去,人事不知。待她醒来,两人再见面,氛围虽然暧昧旖旎,心跳如鼓……可齐元修,却也的确,还没有正式地地剖白过自己的心意。 这叫她心底那点自信,不由得动摇了起来。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日山中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作为好友在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而非她所理解的那种“情意”? 更何况,她认识齐元修这么多年,实在很少见到他如此明显的、近乎狼狈的躲闪与回避模样。 这反常的举止,又让她忍不住怀疑,齐元修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极其棘手、难以宣之于口的麻烦事,才不得已如此? 因此她虽然还在为他躲闪的态度生气,可心底深处,却又不自觉地为他担忧起来。 而孟琦,外表瞧着温软亲和,实则内里自尊心极强,与齐元修之间的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都叫她感到十分难以启齿,羞于向人提起。 因此,即便是在岳明珍这样的至交好友面前,她也一直强忍着,未曾吐露半分。 直到今日,听见岳明珍诉说孟琛的异常,那相似的隐瞒与古怪,瞬间激起了她心中深藏的心事,叫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齐元修近日的种种行径,一时失神,这才被敏锐的岳明珍抓了个现行,步步紧逼,终于将埋藏心底多日的苦闷与委屈逼问了出来。 第681章 察觉 听着孟琦那终于再忍不住的啜泣声,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在座几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韩丽娘率先反应了过来,她“唰”地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将孟琦搂进了自己温暖厚实的怀里,一只手不住地轻拍着她的背,脸上满是怒其不争、又心疼不已的神色,义愤填膺地骂道: “好个齐元修!真没看出来,那小子平日里瞧着人模狗样的,竟然是这等行事糊涂、惹人伤心的混账东西!阿琦你别哭,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麦穗如今尚且懵懂,未曾真正经历过情爱之事,因此并不很能完全体会孟琦心中那份百转千回的痛苦,可她心思单纯,最是看不得自己亲近的人难过。 见孟琦哭得伤心,她也急得眼圈发红,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紧紧握住孟琦冰凉的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笨拙却真挚的安慰。 苏云舒性子沉静,此刻也紧紧蹙起了秀眉,眼中满是心疼。她默默地将自己随身带着的素帕递到孟琦手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解: “阿琦,你心里藏着这样大的委屈,怎么也不给家里人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硬扛着?” 孟琦可是全家上下的心头肉,若是让祖父知道齐元修这些日子如此待她,让她伤心至此,恐怕第一个就饶不了那小子。 孟琦靠在韩丽娘怀里,听了苏云舒的话,连忙摇了摇头,用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急切地叮嘱道:“云舒姐姐,千万别!这事儿……这事儿暂且不要跟家里人说,好不好?我、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听孟琦到了这般田地,竟还下意识地为齐元修遮掩,不想将事情闹到长辈面前,韩丽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扶着孟琦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怎么还护着他?他都这样对你了!阿琦,他既这般待你,冷着你,躲着你,咱们何必还要替他着想?就该让老爷子和他家长辈知道,好好管教管教他!” 孟琦被韩丽娘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更是纷乱如麻。她苦笑了一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该如何告诉直性子的韩丽娘,她自己心底其实也并不完全认为齐元修是“变了心”?那种感觉太微妙,齐元修又太过反常,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又如何能说与人知? 这时候,倒是岳明珍冷静地开口,为她解了围。 岳明珍并未急着像其他人一样,一味地安慰孟琦,或是同声谴责齐元修。她只是微微蹙着眉,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疑问: “阿琦,这件事……你哥哥孟琛,他可知情?” 这个问题,却一下子问住了孟琦。 只见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还泛着泪光的眼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些哽咽后的沙哑:“这……我并没有特意告诉过他。这事儿……算是我们女儿家自己的小烦恼,我连明珍姐你……之前都没有提起,又如何会主动去跟哥哥说?” 在孟琦看来,与齐元修之间的别扭以及如今自己这般为情所困的状态,是属于她自己的羞于启齿的私密心事,自然不会拿去烦扰兄长。 谁知,岳明珍听了她这理所当然的回答,眉头却蹙得更紧了,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对。你哥哥……他不可能不知道。至少,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孟琛不仅是孟琦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更是与齐元修自小一同长大、无话不谈的挚交好友。 这样两个身份叠加,以孟琛的细心与对妹妹的在意和对好友的了解,他怎么可能对孟琦和齐元修之间如此明显的且持续多日的异常氛围毫无所觉? 尤其是…… 岳明珍眯起了眼——尤其是在她还曾三番两次、郑重其事地拜托过孟琛,让他去了解调和齐元修和孟琦之间的“古怪”之后! 以孟琛那出了名的“护妹狂魔”性子,对阿琦的事向来看得比天还大,又是在得了她这个未婚妻的明确嘱托之后,又怎么可能真的不闻不问、敷衍了事? 再联想起孟琛这几日在自己面前那些“不对劲”的反应——他对自己询问此事的推脱敷衍,他偶尔流露出的心不在焉,以及今日在萃香饮庐门口,面对自己质问“是否隐瞒”时,那份看似坦荡的应对…… 岳明珍心中猛地一凛,瞬间豁然开朗! 她心想,自己之前也是被孟琦和齐元修的事搅得心烦,又因着与孟琛赌气,竟是关心则乱,一叶障目,没能将这如此明显的不对劲串联起来! 而此刻,经由岳明珍这一问,孟琦也猛地反应了过来。 她止住了哭泣,抬起朦胧的泪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岳明珍,脑中飞快地闪过齐元修和哥哥近日的一些细微反常。 是啊,自己这些日子满心都为自己和齐元修之间的事情烦躁,竟没注意到哥哥他这些日子,似乎在自己面前出现的频率也变少了,是怕自己看出来什么吗,还是说…… 孟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瞪大了眼睛,低声惊呼道:“你、你是说……他们两人,瞒着我们的……很可能是同一件事?!” 话音落下,孟琦和岳明珍的目光,在空中倏然交汇。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以及一种拨云见雾的恍然。 是了,一定是如此! 她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轻轻点了点头。 但很快,她们就又同时皱起了眉头——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叫向来对她们无话不谈的两人隐瞒至此? 甚至是……哪怕冒着与她们产生隔阂的风险也不愿开口? 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他们二人,到底又隐瞒了多少事情? 还不待两人从这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一直急性子的韩丽娘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光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明珍,阿琦,你们俩仔细想想!孟琛和齐元修那两人叫你们觉得不对劲、开始躲闪敷衍的时候,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得有个苗头吧?” 麦穗也探过一个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补充道:“是呀是呀,阿琦你刚才不是说,他回答你的问题总是敷衍么?那你到底都问了他些什么问题?是不是问了什么特别的事,才让他那样的?” 见韩丽娘和麦穗纷纷献策,思路被打开,一直安静旁听的苏云舒也微微颔首: “还有,他们二人既知晓你们今日在此与我们姐妹相聚,暂时无暇他顾。那么此刻,他们最有可能在何处?是否会趁着这个‘空档’,也聚在一处?” 第682章 推测 孟琦和岳明珍闻言,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是了!他们二人有极大可能也在一处!” 苏云舒说的没错,若他们当真在密谋商议同一件需要瞒着她俩的事,那么趁着她们姐妹聚会、无暇分心的这个下午,岂不正是碰头商议的绝佳时机? 那么,他们此刻极有可能也聚在一起,讨论那件隐瞒了她二人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桌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而紧张。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孟琦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带着几分试探,又隐隐有几分豁出去的决心,轻声问道:“那……我们,去看看?” 岳明珍眸光一凝,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迅速褪去,重重点了点头道:“去看看!” 她们倒要亲眼瞧瞧,这两个人究竟背地里在捣鼓些什么名堂,能让他们如此将她们蒙在鼓里! …… 然而,这“去看看”三个字说得轻易,真要做起来,却不能只凭着一股意气,像没头苍蝇一般在这偌大的恒安府城里乱撞乱找。 几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围坐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讨论起来,试图推测出孟琛和齐元修最有可能的会面地点。 岳明珍甚至向韩丽娘借来了纸笔,在粗糙的草纸上一边讨论,一边记下可能的地点,又逐一分析排除。 头两个最显而易见的地方,自然是孟琦家中和齐元修家中。但孟琦和岳明珍仔细琢磨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笔,将这两处地名重重地划掉了。 “不会在家。”孟琦摇了摇头,“我哥和齐元修都是再谨慎不过的人。既然有心要瞒着我们,必然不会留下一丝可能被我们无意中撞破的破绽。而双方家中固然自在熟悉,可人多眼杂,丫鬟、小厮、家中长辈……谁知道会不会被谁无意中瞧见、听了去?风险太大。” 岳明珍点头赞同:“不错。以孟琛的性子,若真是需要避人耳目的密谈,绝不会选在自家府邸,平白增加在家人面前暴露的风险。” 那么,同理,萃香饮庐自然也被排除在外。 于是,“萃香饮庐”也被岳明珍执笔,干脆利落地划掉了。 看着纸上一个个可能的地点被迅速划掉,孟琦和岳明珍的眉头越皱越紧。偌大个恒安府,那两人能去哪里呢? “青松苑?”韩丽娘提议道,“那里景致好,也清雅。” “不妥。”还不待孟琦和岳明珍开口,苏云舒便轻声否定了,“青松苑虽好,却是府城文人雅士、官宦子弟常聚之所,时常举办诗会宴饮,人多眼杂,并非静心密谈的佳选。他们既要谈需隐瞒之事,必会避开这等热闹场所。” “那……听风轩?”麦穗小声道,随即自己吐了吐舌头,“哎呀,我忘了,听风轩已经关门了。” 提到听风轩,席间几人的神色都略微复杂了些。 潘家倒台,牵出晋王谋逆大案,那曾经在恒安府乃至大半个大舜都赫赫有名、宾客盈门的听风轩,也随之突兀地一夜之间全部关门歇业,人去楼空。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听风轩背后东家竟是那位野心勃勃的晋王殿下。 而孟琦和岳明珍,因为亲身经历过一些事,知道的比旁人更多些——晋王开设听风轩,可不仅仅是为了敛财。每一处听风轩的顶楼,都是为其搜集情报、传递消息的据点,而那些看似只卖艺不卖身、才情出众的“听风娘子”,实则是一方情报网的关键人物。 这样的地方,莫说如今早已查封关门,就是依旧营业,以孟琛和齐元修的立场和心性,也绝不可能再去。 剩下的,便是府城里那几家数得上名号的酒楼了。可仔细一想,也同样不合适。 “那几家酒楼,如‘宴宾楼’、‘醉仙居’之流,生意兴隆,食客如云,最是热闹不过。”岳明珍沉吟道,“孟琛和齐元修在府城也算是颇受关注的年轻一辈,只凭他们那两张脸,只要一露面,不出一时三刻,怕是就能被熟人认出来,寒暄客套难以避免。他们若想谈隐秘之事,绝不会选在那里。” 眼瞅着纸上留下的地名越来越少,几乎要被划得干干净净,孟琦和岳明珍不禁犯了难,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整个恒安府瞧着很大,街巷纵横,屋舍俨然。可既要足够僻静安全,又能避开她们,还要适合男子密谈,且是他们惯常会去、不至于引人怀疑的地方……这样符合条件的场所,竟然一时半刻想不出一个来。 以往他们几人若有事商议,不是在各自家中,便是在萃香饮庐,如今排除了这些最常去的地方,孟琦和岳明珍真可谓是“抓了瞎”,只觉得在茫茫人海中无从寻觅。 眼见着孟琦和岳明珍眉头深锁,一筹莫展,其余三人也忍不住跟着着急起来,苦思冥想,却同样毫无头绪。韩丽娘更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忍不住低声嘟囔道: “这两个人,能钻到什么地方去呢?这既要瞒着你俩,想来那事儿定是极为紧要,也必然更不会与旁人多说……” 旁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韩丽娘这带着抱怨的嘟囔,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瞬间点亮了孟琦混沌的脑海。 她眼神猛地一亮,豁然站起身,两步跨到韩丽娘身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脸上露出惊喜又急切的笑容:“我的好丽娘姐姐!你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韩丽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头雾水,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茫然道:“啊?我、我提醒你什么了?” 她方才不过是随口抱怨,哪里帮上什么忙了? 倒是岳明珍,在听到韩丽娘话音刚落,心中也隐隐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但那念头飘忽,一时未能真切抓住。 不过,她并未疑惑太久。只见孟琦松开韩丽娘,转身又拉住了岳明珍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珍珍姐姐!丽娘姐姐说得对,他们既要瞒着我们,那件事定然紧要,不会轻易与外人道。可是——有一个人,或许例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占奎哥!” 孟琦的语气愈发肯定:“他俩虽说铁了心要瞒着我们,可却不一定要瞒着占奎哥啊!占奎哥为人最是稳重可靠,心思缜密,又是他俩共同的好友,更是张知府家的公子,见识、能力都是一等一的。以往他们不也常常去张府找占奎哥吗?”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继续道:“对,没错!说不得他们此刻,便是去了张府!” 岳明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也是骤然一亮。 是了!张占奎!她怎么把他给忘了! 第683章 分析 孟琛、齐元修、张占奎、张占春四人,都是情谊深厚的挚友,彼此知根知底,信任非常。 若真有什么需要共同应对的棘手之事,不找张占奎商量,还能找谁? 加之张府门第清贵,规矩严谨,下人嘴严,又因张知府的关系,等闲人不会、也不敢随意窥探,实在是一处绝佳的密谈之所! 这倒是……极有可能! 然而,这个推断虽让人振奋,现实却泼了一盆冷水。 岳明珍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暮色开始悄然四合。 “可是,如今天色已晚,早已过了寻常拜访的时辰。”岳明珍蹙眉道,“我们若就这么贸贸然地上张家拜访,实在不合礼数,也显得突兀可疑。” 张府并非寻常门第,规矩更严。她们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没有提前递帖子,傍晚时分突然登门,于礼不合,也极易惹人侧目,打草惊蛇。 孟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高涨的情绪不由得回落了些,与岳明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看来,今日是无法立刻验证这个猜测了。 两人只得暂且按捺下心中翻腾的疑惑与急切,强自冷静下来。 “也罢,”岳明珍轻轻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既然有了方向,便不急在这一时。我们明日一早,便备了礼,以拜访温夫人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去张府一趟。届时再见机行事。” 孟琦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眼瞅着孟琦和岳明珍敲定了明日的行程,席间的气氛为之一松,然而,放松之余,却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经此一番猜测与推理,众人再也没了闲聊别事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系在了孟琦与齐元修、岳明珍与孟琛这两对闹别扭的小情侣身上。 好在这沉默并未维持太久,便叫孟琦自己率先打破了寂静。 她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重新看向岳明珍,开口道: “丽娘姐姐和麦穗方才的话也提醒了我。在明日去张府之前,我确实该好好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齐元修他的反常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或时间点?” 她微微歪头,努力在脑海中梳理着那些记忆片段,然后看向岳明珍,认真道:“珍珍姐姐,不如你也仔细回忆一下?我哥哥他……又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事儿,让你觉得他开始‘不对劲’的?或许,我们俩把时间线对一对,便能发现更多线索。” 听见孟琦的提议,岳明珍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该如何告诉孟琦,她之所以能察觉到孟琛的反常,是从她反复催促、拜托孟琛,去询问调解齐元修与孟琦之间的矛盾……开始的? 见岳明珍半晌没有开口,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神色间似乎有一丝罕见的迟疑与为难,孟琦心中先是有些疑惑,随即脑中灵光一闪,叫她不由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一丝不确定轻声问道: “莫非……哥哥的反常,竟是与我有关?” 见孟琦已然自己猜到了关键,岳明珍便也不再藏着掖着,轻轻舒了口气,抬眸看向孟琦,直言道: “是。我前些日子见你总是闷闷不乐,眉宇间带着愁绪,与齐元修寥寥几次见面时,交谈也不似以往那般自然熟稔,问起你来,你却总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我心中担忧,又见你独自强撑,实在不忍。因此才……私下里拜托了孟琛,请他去从旁打探一二,看看你们之间究竟有何误会,能否居中调和。” 她说着,眼中带着一丝歉意,语气诚恳:“此事未曾先与你商量,是我自作主张了。阿琦,你若怪我多事,我也……” 孟琦与岳明珍相识相知多年,如何不知晓她是个怎样外冷内热、真心为朋友着想的人?听她这般解释,心中不仅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她连忙摇头,身子一歪,便亲昵地靠到了岳明珍的身边,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将脑袋轻轻枕在她肩上,软声道:“我怎么会怪珍珍姐姐?我就知道,你最是关心我了。是我自己不好,心里有事却憋着不说,反倒害你为我白白担心,费心费力……该是我向你赔不是才对。” 苏云舒和麦穗在一旁看着这对情同姐妹的好友依偎在一起,都不由得露出了笑意。只有韩丽娘,看着孟琦那副小模样,故意撇了撇嘴,拖长了语调,酸不拉几地开了口: “哟——听听,听听!‘珍珍姐姐最是关心我了’……好嘛,敢情这满屋子里,就她一个人关心你咯?我们这几个,自然都是一点儿也不关心你的,是不是?哎,可怜我们白为你操心一场!” 孟琦原本这几日心中憋闷,今日终于将委屈哭诉出来,又在好友的分析下找到了“孟琛可能也知情”这一关键线索,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角,反倒松快了许多。 此刻再被韩丽娘这故意拈酸吃醋的调侃一逗,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又打趣我!我可从没这么说过!在我心里,我们这几个姐妹,自然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眼见着孟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模样,韩丽娘这才带着几分宠溺地轻轻“哼”了一声,接着神色一正,重新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好了,不打岔了。所以,明珍你就是从拜托孟琛去问阿琦和齐元修的事儿开始,才发觉孟琛不对劲的?” 岳明珍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彼时我与他提起,他答应得倒是很利索,并无异样。可我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他半句回复。再问起时,他便开始推说‘忘了’、‘近日忙’。我追问得紧了,他言语间便多有敷衍推脱。反复几次之后,我实在气不过,觉得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这才与他生了气,闹了不愉快。” 说到这里,岳明珍的眉头不由地微微蹙起,眸中浮现出深思之色:“如今再回过头去细想,他当时那番应对实在是十分的反常。” “以孟琛的性子以及他对阿琦的疼爱,就算当真从齐元修那里问不出什么,或是齐元修不愿说,他也绝不会用这般潦草敷衍的态度来搪塞我,更不至于为此与我生出龃龉。他至少会给我一个像样的解释,或是与我商量其他法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省:“也怪我。那是我头一次被他用那样敷衍的态度对待,一时间气上心头,只顾着恼他,反倒忽略了这其中的反常之处。” 第684章 关联 但还有一点,她始终有些想不通。 岳明珍沉吟片刻,索性将这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抛了出来,望向在座的几位好友: “可若他当真是存心要瞒我,以孟琛的头脑,以及……我对他的信任,他分明有更多更不露痕迹的办法来应对。何至于要用如此拙劣的推脱,闹到如今的地步?这岂不是更容易引起我的疑心?” 这确实是个矛盾之处。 以岳明珍对孟琛的了解和信任,以及孟琛本人素来的精明周全,他若真想好好瞒住一件事,多的是不着痕迹的法子,哪里至于用这种近乎粗浅愚蠢的下策,把事情弄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这时候,反而是沉思了许久的孟琦,轻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心翼翼地求证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猜测:“珍珍姐姐,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抬起眼,目光在岳明珍和其他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迟疑,也带着一丝隐约的希冀: “难道……其实他、他们,并不是刻意想用‘隐瞒’的方式来对待我们?他们的反常和破绽,或许并非因为思虑不周,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在矛盾,也在不知所措?” 岳明珍提出的那个疑问,同样也是孟琦这些日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但她比岳明珍更早几日便察觉到了齐元修的不对劲,自己翻来覆去想了这许多天,虽然依旧没个头绪,却也隐隐有了一点模糊的猜测。 或许,他们不是成心要瞒着她们,而是那件事本身,让他们觉得“不得不”瞒着她们? 又或者,那件事的性质特殊,让他们两人也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与挣扎之中,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将实情告诉她们? 是说出来可能会带来伤害,还是隐瞒会造成更大的隔阂? 只是,究竟是怎样的一件事,能让孟琛和齐元修这两个向来有主见、有担当的人,都感到如此棘手,甚至到了“不知所措”的地步? 孟琦的心中实在没个头绪,像是被困在了一团浓雾里。 她只能努力地、一遍遍地回想这些日子与齐元修有限的几次见面、交谈时,对方每一个细微的神态、语气,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画面中,拼凑出一些的蛛丝马迹。 “前两日,其实我们还见过一面。” 孟琦的声音有点低:“只是那时我还赌着气,心里委屈,见了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倒是来了,手里还拿着包东西,像是新出的点心。可我故意不接他的话,也不看他。他默默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站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肯回头,最后……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她抿了抿唇,眼中掠过一丝懊恼与难过: “我们二人这别扭,实在闹得有些莫名其妙。现在仔细回想,我似乎也没提起过什么特别奇怪的话题。与他在一起时,不过也是聊些日常琐事,问问他腿伤可还疼,读了什么书,或是说说我近日又试做了什么新菜……都是再平常不过的闲聊。如今再绞尽脑汁去想,也实在找不到,究竟是哪一个话题让他态度骤变。” 这也是她这几日最为困惑和无力的地方。 见孟琦眉头紧锁,小脸又垮了下来,显然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苏云舒忙柔声安慰道:“阿琦,不要急,也不要逼自己。既然一时想不到具体的事,不如我们先换个思路。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确地感觉到他态度变得反常、开始躲闪的?总有个大致的时间点吧?” 孟琦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垂眸思索了片刻,最终有些不太确定地开了口:“似乎……是我病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动,而他的腿伤也愈合了许多,不必再日日卧床之后开始的……” 想到这个时间点,孟琦又有些灰心,甚至觉得有些荒谬:“明明在我们都还卧病在床、只能书信往来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信里虽不能见面,却能感觉到彼此的牵挂。怎么偏偏等我们伤病痊愈,终于可以正式见面、好好说话了之后,反而……反而变成这样了?” 这前后的反差,实在令人费解。 岳明珍也觉得此事实在蹊跷,追问道:“那你可还记得,病好之后,你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或者头几次见面时,你都与他说过些什么?聊过哪些话题?哪怕再琐碎,也试着想一想。” 孟琦点了点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那段的记忆,尽可能地把自己那段时间所有与齐元修交谈过的话题,都一件件、一桩桩地倒了出来: “我说我那日在山中真是吓坏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又问他,我后来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以及我晕过去之前的表现,算不算很勇敢?还问他是怎么想到去那片林子里找我的,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线索……哦,对了,我还问起了那个该死的车夫的下落,想知道他有没有被抓到,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顿。 看她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困惑与恍然的奇异神色,几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脸上。 韩丽娘更是急性子,忍不住上半身探过桌面,急急问道:“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了?是哪句话不对劲?” 孟琦被她们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她犹豫了片刻,才用那种不太确定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方才……回忆起来,似乎……在我问起那个车夫的时候,他的眼神,有几分……不自然。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我当时的确感觉到了。” 说完,她也觉得这个发现有些捕风捉影,实在算不得什么确凿的证据,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补充道: “许是我记错了也不一定。毕竟之前刚经历那样的事,我心绪未平,记忆或许有偏差。而且,我问起车夫这事实在是寻常,任谁经历了那样的事,都会想问一句凶手的下落。我实在想不出,他的异常……能与那车夫有什么关联。” 第685章 开脱 孟琦试图为齐元修寻找合理的解释:“想来,齐元修大概也只是因为我的话,重新想起了那日的惊险,因此有些心有余悸,或是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所以才略微有些不自然吧。这……应该很正常。” 只是,她虽然这样为自己、也为齐元修开脱着,语气却并不十分笃定。 然而,岳明珍却没有轻易放过这条看似微不足道的线索。她神色一肃,立刻拿过方才记录地名的草纸,翻到空白的一面,提笔蘸墨,竟真的将这一条,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记了下来。 她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清晰说道:“阿琦,如今我们对于他们隐瞒之事,毫无头绪,便如同盲人摸象。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常,哪怕再不起眼,也值得记下来,仔细推敲。” 孟琦听着岳明珍冷静而条理分明的话语,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样子,心中那份不确定和羞赧,渐渐被一种踏实感所取代。 她觉得岳明珍说得有道理,于是也打起了精神,坐直了身体,更专注地思索了起来,试图从记忆中打捞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其余几人见状也都不再说话,屏息凝神,只静静地等着孟琦回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干扰了她。 小小的酒馆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暮色,和桌上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孟琦才突然再次开了口。这一次,她的语气比方才要确定了不少:“还有一次……我记得,我问起了他身上的熏香。” 见众人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孟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尴尬,于是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道: “唔……就是那日,我在山上的时候,不是……被他背着下来的么。伏在他背上,离得近,我那时虽然昏沉,却隐约闻到了一丝……不同于他以往常用的熏香味道。” 她努力回忆着那特别的香气:“那香气……十分不俗,清幽冷冽,像是雨后的翠竹混合着空谷幽兰的芬芳……我觉着很是清新,后来见面时,想起这茬,便随口问他,是否是程姨给他换了新的熏香,又是哪一家香铺的,竟如此特别……” 说着说着,孟琦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凝重与困惑: “他当时……听到我的问话,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含糊地回答道,他也不太清楚,许是程姨换了新的,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抬起头,看向岳明珍,语气愈发笃定:“是了……我如今才串联起来。似乎就是自那次我问起熏香之后,他与我相处时,那种隐隐的躲闪和不自然,便开始变得明显起来。而更奇怪的是……” 孟琦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晃晃的困惑:“自山上那日之后,我竟再也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那一次所闻到的那种香气。” 话到这里,孟琦的语气愈发沉重,原本因哭泣而泛红的面色,此刻也隐隐有些发白。 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慌。 屋里的气氛,随着她话音的落下,骤然变得一片沉凝下来。 在座的几人,都是心思伶俐、通晓世情的女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联想到那特殊的、之后再未出现过的熏香,以及齐元修对此问题明显的回避与不自然……她们心中,几乎都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猜测。 这样的戏码,在那些描写才子佳人、痴男怨女的话本子里,实在是老生常谈。 她们几人中纵然有人未曾亲身经历过情爱纠葛,可“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从一个男子身上,嗅到不属于其惯常风格、且来历不明的陌生熏香,尤其在这等微妙时刻,这意味着什么,她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韩丽娘性子最急,也最是护短,当即就按捺不住,“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那可怜的方桌被她拍得猛地一震,桌上的杯碟碗盏都跟着轻轻一跳,发出一阵沉闷而突兀的撞击声响。 “这小忘八羔子!老娘我非……”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胸口因怒气而剧烈起伏,一句怒骂就要冲口而出。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坐在她身旁、一直留意着众人神色的苏云舒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嘴! “唔——!” 韩丽娘猝不及防,后半截怒骂全被堵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含糊的闷哼。她又惊又怒,猛地扭过头,瞪向苏云舒,眼中满是不解与责备——为何拦她?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被坐在她另一侧的麦穗带着明确劝阻意味地轻轻捏了捏。 韩丽娘十分不解,回头看去,这时,麦穗却飞快地、几不可察地朝着孟琦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过去。 韩丽娘顺着麦穗的眼神望过去,只见孟琦正死死咬着下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她纤瘦的身子似乎有些抑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清澈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桌面,里面盛满了茫然、恐惧,以及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仿佛只需再轻轻一碰,那强撑的镇定就会彻底崩裂。 韩丽娘满腔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些心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冲动之言,对此刻本就摇摇欲坠的孟琦而言,不啻于又是一记重击。 她喉头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懊悔,终于勉强冷静下来,对着苏云舒不甘却又无奈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不会再冲动乱说话。 苏云舒见她眼神恢复清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接着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忧虑的眼神。 随即,几双眼睛,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齐刷刷地望向了坐在那里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孟琦。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是坐得离孟琦最近的岳明珍。 第686章 他不会 岳明珍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伸出手去安慰孟琦,或是说些什么宽慰的话语。 她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沉静,依旧稳稳地拉着孟琦那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静,与周遭几乎凝滞的担忧氛围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无人说话。 这小小的酒馆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有些透不过气。 就在韩丽娘、苏云舒和麦穗几乎按捺不住,就要再次开口,试图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一直沉默的孟琦,和同样沉默的岳明珍,却几乎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两人的声音,一个带着颤抖后强行平复的沙哑,一个冷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神奇地重叠在了一起,说出了完全相同的一句话: “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 孟琦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岳明珍,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那惊愕迅速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深深疑惑与……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没人知道,她说出这样一句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需要压下心中多少翻腾的恐惧与自我怀疑。 她上辈子是孤儿,在冷漠与戒备中艰难求生。 而孤儿的生活,教会她的第一课,往往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她这辈子,何其幸运,遇到了最好的家人——慈爱开明的外祖父外祖母,温柔坚韧的母亲,还有那个看似冷淡实则将她捧在手心的哥哥。 是他们用毫无保留的爱与包容,一点点焐热了她心底的坚冰,让她的性格越来越活泼,心里也愈发柔软,重新学会了信任与依赖。 而齐元修,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她的生命,成为了她心中“家人”般无可替代的存在。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点滴陪伴,日积月累的默契与了解,不只是让齐元修熟悉了她的每一个小习惯、小脾气,同样地,她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重情重义的少年。 他聪敏,总能轻易看穿旁人的心思,却从不用这份聪明让人难堪;他善良,会对街边受伤的小猫小狗伸出援手,也会收留无家可归的二狗;他热忱,对认定的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他平日里瞧着总是一副懒散不羁、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可真遇上事,却比谁都靠谱…… 而他对于在意的人,更是将对方的一切都放在心上,细心呵护,绝不会、也舍不得去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对方的事情。 齐元修对她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意,那些笨拙的关心,炽热的眼神,下意识的维护,生死关头的舍命相护……又如何能做得了假呢? 那日山中,大雨如注,他忍着腿上钻心的剧痛,一步一脚印地将她从绝望的深渊背回人间。 伏在他依稀带着些少年单薄感的背上,感受到他急促却努力平稳的呼吸,和他因恐惧失去她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时……她便已经在心里,无比坚定地认定他了。 那时的他,是那样的惊慌恐惧,那样的愤怒无助,望着她时,眼中是失而复得、近乎癫狂的狂喜,以及看到她满身狼狈、虚弱不堪时,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后怕。 要让她相信,那样的一个齐元修,在她生死不明失去踪迹的时候竟能与旁的女子厮混纠缠,甚至沾染上意味不明的熏香……她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是啊,直到此刻,她强迫自己面对这个最坏的猜测,并在心中一遍遍确认,这才最终将“他不会”这个结论勇敢地说出口。 说出这句话后,孟琦才感觉到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丝混合着疲惫与坚定但如释重负的表情。 其实,她潜意识里,或许早就隐隐约约地将齐元修开始“不对劲”的时间点,与那“特别的熏香”联系起来了。 只是她内心深处害怕去深究,害怕去触碰那个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答案,所以才在之前回忆时,下意识地“放过”了这个如此明显的异常,甚至主动为其寻找合理的解释。 这几日对矛盾的避而不谈,对齐元修躲闪态度的消极应对,其中何尝没有她自己的逃避心理在作祟呢? 只是,她更怕的,是只有她一个人如此坚信。 她怕这份建立在多年了解与生死相依之上的信任,其实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她怕她信错了人,也……爱错了人;她怕这孤注一掷的“相信”,到头来,只会让她在真相面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又可悲的笑话。 果然,一听到“熏香”这样敏感又暧昧的线索,直性子的韩丽娘第一个就拍了桌子……她其实应该为丽娘姐这样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这边、为她打抱不平而感动的,也应该保持沉默,冷静地等待事实的真相自己浮出水面。毕竟,在人心难测、变故横生的现实面前,单凭“相信”二字,有时候显得多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幼稚可笑。 可齐元修给她的情谊,他这些年一点一滴用行动垒砌起来的情意……并不单薄。 她不信他会背叛她。 毕竟,他可是她亲自在心中,为自己挑选的、未来要携手一生的家人啊。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与激烈的内心斗争之后,她还是遵从了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开了口。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珍珍姐姐,竟然会在同一时刻,说出与她一模一样的话语。 而岳明珍此人,一向思虑缜密、从不轻易下决定,这让她在惊讶疑惑的同时,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悄然落地。 看来,并不是她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失去了判断。 而是齐元修本身就值得人信赖。 孟琦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重新抬起了头,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来:“既如此,明日我与珍珍姐姐便先去张府拜会温夫人,之后……你们可愿陪我查查这熏香的来处?” 第687章 苏韩谈心(上) 在场另外几人,听孟琦说需要她们帮忙留意那特殊的熏香,都纷纷应和。 她们只怕自己没有机会能帮得上忙,又如何会拒绝?当即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韩丽娘更是将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地向孟琦承诺自己“必定完成任务”,让她只管放心。 孟琦见几位好友如此热心相助,心中感动,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露了个浅浅的笑容出来。几人又围坐在一起,粗略地讨论了一下第二日各自的行程安排和可能的分工,眼见夜色渐浓,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便也到了该散去的时辰了。 毕竟有这么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摆在眼前,悬而未决,众人都没有了兴致再把酒言欢,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孟琦和岳明珍是头两个起身告辞离去的。她们二人明日一早还要备礼去拜访温夫人,自然是要早些回去歇下,养足精神的。 只是,叫孟琦没想到的是,苏云舒竟也起身相送,却并无与她一同回家的意思。 看着孟琦脸上露出的疑惑之色,苏云舒只是浅浅一笑,轻声解释道:“丽娘姐这里的酒着实不错,清冽回甘,我还想再多坐一会儿。劳烦阿琦回去后帮我给家里人说一声,免得他们挂念,就说我在丽娘这里借宿,明日回去。” 孟琦愣了一下,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应道:“那是自然,云舒姐姐放心,我回去便告诉娘亲。” 几人又在酒馆门口简短话别,看着孟琦和岳明珍的身影一同步入渐浓的夜色,消失在巷口,麦穗也由自家派来的小厮接走,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小酒馆,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韩丽娘“哐当”一声,将最后一块门板上好,插上门闩,接着转过身,方才在姐妹们面前强撑的精神头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整个人好似没骨头一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张靠窗的躺椅前,“扑通”一声瘫靠了下去,两只脚后跟熟练地互相一搓,便将鞋子都搓下来,踢蹬得老远。 这会儿,她才像是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闭上眼睛,仰面朝天,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曲折的叹息:“哎——” 这一声叹得抑扬顿挫,百转千回,颇有几分经久不息的架势,仿佛要将今晚积攒的所有憋闷、担忧、疑惑与恼怒,都随着这一口气尽数吐出去。 站在桌边,正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打算润润喉的苏云舒,听到这声极具感染力的长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韩丽娘懒懒地掀起了眼皮,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眉间眼角尽是化不开的忧愁:“还笑?我都快愁死了!你这个当人家姐姐的,竟也一点儿不上心?” 说着说着,她愈发恼怒起来,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仿佛积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就说!这世间的男子,俱都薄情寡义!之前看那齐元修,对阿琦那般殷勤体贴,我还当是个好的!可谁知……谁知竟也是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混账东西!” 她越说越气,转而又咬牙切齿地骂起了孟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看那孟琛,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姓齐的小忘八羔子做了什么勾当,我就不信他孟琛会毫不知情!可他倒好,为了维护那姓齐的,竟连自己的亲妹妹和未过门的媳妇都瞒!阿琦可是他嫡亲的妹妹!他竟也忍心看她这般难过!” 苏云舒不笑了,她默默抬眼,瞅了韩丽娘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尴尬的复杂神色,轻咳了一声,小声道:“这……关孟琛什么事儿?事情还没弄清楚呢,怎么就先把他也定罪了?” 她顿了顿,又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微妙的提醒意味:“再说了……我可也是姓苏的,是孟琛正经的姐姐,你当着我的面这般骂他,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 韩丽娘愤愤地瞪她一眼,正在气头上,脱口便道:“你难道就只是孟琛他一人的姐姐不成?阿琦难道就不是你妹妹?你难道就不心疼她?” 她气得又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苏云舒面前,手指差点要戳上苏云舒的鼻尖,语速又快又急:“若你今日真要为了维护那个臭小子,要与我生分,说我多管闲事,那我韩千丽就当是信错了人,看走了眼!从此……” “好了好了。” 苏云舒却实在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见韩丽娘这般疾言厉色,几乎要跳脚,她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依旧温温柔柔地伸出手,拉住了韩丽娘的手腕,将她拉到桌边坐下,又顺手给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手中:“快消消气,说了这半天,口也该干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自己也端起自己那杯残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我就知道你气性大,心里憋着火,所以才特意留下来,想陪你开解开解。却没想到你如此不识好人心,反倒先冲我嚷起来了。” 韩丽娘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水,见苏云舒不仅没生气,反而温言软语地反过来劝她,她满腔的怒火仿佛被这杯热茶的暖意所中和,一下子就泄了大半,只剩下些微尴尬。 知晓自己是迁怒了,她捧着茶杯,好半晌没说话,脸上也有些讪讪的。良久,才有些别扭地、含含糊糊地低声道了句:“……多谢。” 苏云舒哪里会真的与她计较,只是有些嗔怪却又包容瞟了她一眼,这才放下茶杯,正色道:“非是我有意回护孟琛,而是这事儿,它本身就透着几分古怪,不能简单地用‘物以类聚’来论断。” 她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起伏:“我不过做了阿琦八年的姐姐,可孟琛呢?他可是从阿琦出生起,就一直做她的哥哥,做了十几年。这十几年的兄妹之情,岂是寻常可比?” 她抬起眼,看向韩丽娘,目光清澈而通透:“所以,若是齐元修真做了什么实质性伤害阿琦的事情,以孟琛那护妹的性子,他只会比我更为忧心愤怒,更不可能替齐元修遮掩。” “但如今,孟琛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愤怒,反而帮着齐元修一起瞒着阿琦和明珍。你仔细想想,这说明了什么?” 第688章 苏韩谈心(下) 韩丽娘闻言一愣,顺着苏云舒的思路往下想,脸上的怒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若有所思的茫然。 她喃喃道:“这说明……孟琛认为,齐元修那小子做的事,本身或许并没有错,或者情有可原……但此事若是叫阿琦和明珍知道,却仍然会伤害到她们,或者让她们为难……”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与急切:“那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拦着阿琦和明珍?既然此事她们知晓了只会为难,只会徒增烦恼,那又何必一定要去刨根问底?有时候,糊涂一些,不也是一种福气吗?” 这回,轮到苏云舒叹气了。 “哎。” 她长长地、轻轻地呵出一口气,却没有立刻回答韩丽娘的问题,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半旧的窗棂,望向了窗外那轮明月。 良久,她才继续说了下去。 她声音轻柔,却让韩丽娘为之一怔:“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是假装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享受被‘保护’的平静,任由身边那个你在乎的人,独自背负着你所不知晓的痛苦与压力……还是鼓起勇气,哪怕会受伤,也要戳穿这层看似和谐但虚假的平静,清醒地去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韩丽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渐渐凉下去的茶水,那清澈的茶汤映着窗外的月色,也映着她自己有些迷茫的脸。 良久,她才低声道:“我、我选第二个。” 她已经明白了。 岳明珍和孟琦与她一样。 而对于那样骄傲、通透、重情重义的女子来说,她们恐怕……宁愿选择清醒的痛苦,也不愿被蒙在鼓里,做一个被保护的傻瓜。 这时候,苏云舒才转过了头,冲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婉而宁静:“所以,相信她们吧。这是她们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轻快了些许。 只见拿起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再说了,或许……这一切,只是齐元修和孟琛那两个家伙想多了呢?他们总习惯把事情往最坏处想,总想把所有风险都预先排除。或许,他们担忧的那件事,本来就没那么难以抉择,也没那么容易让阿琦和明珍难以接受呢?” 韩丽娘听了这番分析,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顺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释然。她微微叹了口气,不抱什么希望地嘟囔道:“会吗?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苏云舒平日里在人前总是温柔柔和,话不多,甚至有些内向腼腆,几乎不怎么主动发表自己的见解。可此刻,在这只有她们两人的静谧小酒馆里,她却露出了一个笃定的的笑容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会”或“不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像是说给韩丽娘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谁知道呢?” “那两个人啊……总是愿意一马当先地护在她们二人身前,恨不能为阿琦和明珍扫去前方道路上所有的荆棘与坎坷……可他们或许忘了,阿琦和明珍,却也不是什么需要人一直护在怀里的娇花啊。” 韩丽娘被这几人之间这曲折迂回、百转千回的情愫与思虑,搅得有些七荤八素,脑子里像灌了一盆浆糊。她想了半天,也没能完全理出个所以然来。 但有一点,她听懂了,也记住了——那就是,苏云舒认为,孟琛和齐元修,绝不会做真正对不起明珍和阿琦的事情。 虽然她心里对那俩小子依旧有些气不顺,并不是很信服这个结论。但转念一想,无论是孟琦、岳明珍,还是眼前的苏云舒,她们与齐元修和孟琛那两人相处的时间,都比她长得多,对那两人的了解,也自然比她更深。 罢了罢了! 韩丽娘摆了摆手——反正这几个人的脑袋都比她好使许多,这两对冤家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她何必非要逞能插这个手,讨人嫌呢? 反正她只知道,若是那两人真敢欺负了她这几个妹子,她韩丽娘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想通了这一节,她索性端起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一口喝尽,如同饮酒般豪迈。 然后“哐”地一声,将空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抹了一把嘴,看向苏云舒:“行吧!那我且问你,我们明日,还要不要帮着阿琦去找那劳什子熏香啊?” 苏云舒见她终于放下了那股拧巴劲儿,忍不住笑着睨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习惯性又要去摸酒壶的手:“当然要了。这可是阿琦正正经经拜托我们的事情,自然要好好去做,不能敷衍。” 她说着,站起身,将桌上的杯碟简单收拾了一下:“所以,今日你可不能再贪杯了,早些歇下。明日一早,我们就起来,拿着阿琦描述的那香气特点,挨家挨户去那些香药铺子、妆粉铺子问问,说不定,真能找到些线索呢。” 韩丽娘听了,也终于打起了精神,点了点头:“成!那就这么办!” …… 然而,回去的路上,孟琦却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坦然。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与街灯余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孟琦靠着车壁,方才在姐妹面前那份强撑的镇定与笃定,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露出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怯懦与悔意。 她知道,也许自己选择装糊涂、不去深究,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做法,可她终究放不下。 她不是那种能够“难得糊涂”的人,她的性子决定了她在意的事情就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而她在乎的人,她也无法容忍彼此之间存在着一团看不清、道不明的迷雾。所以,一旦被她发现了端倪,寻到了蛛丝马迹,她便无法安寝。 可这真的是对的吗? 孟琦在这片沉默的黑暗中,第一次有些讨厌起自己这刨根究底的性子来。 若是她能再糊涂一点,再迟钝一点,是不是就不会陷入此刻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689章 难题 岳明珍其实早就发觉了孟琦情绪的低落。从酒馆出来,到登上马车,再到这一路沉默,她都能感觉到身边人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和偶尔的僵硬。 但她一言不发。 因为这样的情绪是正常的,是合理的,是任何一个在乎的人,在面临可能揭开伤疤的真相时,都会产生的退缩与自我怀疑。 它合理到,甚至她自己的心底深处,也曾在某个瞬间,闪过类似的念头——若是当初没有拜托孟琛去问,是不是就不会发现他的隐瞒,也就不会陷入如今这般尴尬而揪心的境地? 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劝孟琦,她只能静静地陪着,让孟琦知道,她并非孤身一人。 于是,不算大的马车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替起伏。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光影流动,在这样的寂静里,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岳明珍到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座位上静默地坐了片刻,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隐在昏暗光线中的孟琦的侧脸。 在即将掀帘下车之前,她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俯过身,伸出双臂,轻轻地拥抱了孟琦一下。 那拥抱很轻,很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她平日里在商场上伶牙俐齿,算账谈判从不落于人后,可哄起人来,却十足是个笨嘴拙舌的。 她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来安慰此刻内心挣扎的孟琦,只能给她一个或许并无实际用处的拥抱。 孟琦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怔愣,身子微微一僵。然而,还没等她完全回过神来,岳明珍便已经松开了手,利落地转身,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夜风随着帘子的掀起灌入,带着秋夜的凉意。 就在那厚重的棉帘即将彻底落下、隔绝内外视线的前一刹那,岳明珍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孟琦的声音。 “我想明白了。” 孟琦说:“这是唯一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与方才不同的坚定:“不要担心我。” 听见这句话,岳明珍站在车下,背对着马车,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放心,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明白,她已经不用再担心孟琦了。 因此,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的马车轻轻挥了挥,用一如既往的、简洁而清朗的声音回道:“好,明日见。” 脚步声渐远,朝着岳家的大门方向而去。 马车内,孟琦独自坐了片刻,然后,也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将心口最后一点郁结之气也吐了出来。 她对车夫道了声“走吧,回府”,便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梳理明日的计划。 …… 与此同时,孟琛才刚刚踏进自家大门。 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院落已经熄灯安歇,只有檐下的风灯还亮着,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问过门房,得知妹妹孟琦尚未归来,心中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书房,脚步比平日沉重些——其实,他和齐元修心里都明白,他们二人近日来的异常,根本瞒不了孟琦和岳明珍多久。 那两个女子,一个心思玲珑剔透,一个观察细致入微,都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人。 可他们二人实在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办法。因此,便只能将这一日拖过一日,仿佛只要不主动揭开,那层脆弱的平静就能多维系一刻。 只是虽然对孟琦和岳明珍坦白一事毫无进展,另一件事却有了长足的进展。 经过这几日反复的游说与陈情,他们终于劝动了张占奎。 张占奎在了解了潘月泠曾做下的所有恶事之后,终于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姑且算是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当然,他毕竟是知府家的公子,身份敏感,有些底线不能逾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了,而且还是看在潘月泠实在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情分上。 然而,接下来的具体计划,却让他们犯了难。 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潘月泠从流放的队伍中换走?换走之后,又该将她藏匿于何处,又该如何处置她?这些都需要极其周密的安排,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查到他们头上的线索。 甚至,这些难题或许都还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可等他们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那最难的难题,便浮现出来——藏匿并最终处置潘月泠的处所,才是最令人棘手的地方。 他们是决计不愿让潘月泠死得太过轻巧、太过痛快的。那样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她所犯下的罪孽,她曾带给其他女子的恐惧与伤害,岂是一刀了断就能偿还的? 可若是想让她“死得不轻巧”,想要让她在临死前也尝一尝恐惧与绝望的滋味,那就意味着,他们需要一个足够隐秘、足够隔音、能够完美遮掩住潘月泠可能发出的哀嚎与挣扎,同时又不会暴露他们略显“偏激”的手段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一时之间,让他们到哪里去找? 今日,他与齐元修商议了大半日,却依旧没有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所有能想到的地点,似乎都有这样那样的隐患与风险。于是,这计划便如此不尴不尬地卡在了这里,不上不下,叫他们心里如同悬着一块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可若是让他们就此放弃这个计划,一想到潘月泠此人竟还有可能在流放地苟延残喘、甚至获得一线生机,两人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潘月泠此人心思恶毒,行事又不择手段。此番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变故,她定然已经恨毒了孟琦和岳明珍,将自身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她们二人。 若是她真的得到机会,从流放地逃脱,或是被什么人救走,得以卷土重来,那她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再次设计暗害孟琦和岳明珍。 这一点,是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他们也不愿去冒这个险。 所以,潘月泠必须死。 可若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击毙命,让她利索地死去,未免又让她死得太过轻松了。 她所做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恶事,岂是一死就能清偿的?不让她也尝一尝濒临死亡的恐惧与痛苦,如何能偿还她所造下的罪孽? 劫走潘月泠,好说;杀死潘月泠,也好说。可如何让她在充满痛苦、却不为人知的情形下慢慢死去,却是叫孟琛和齐元修绞尽了脑汁。 他们思来想去,将恒安府城内城外、乃至周边村镇所有可能的地点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却怎么也没能找到一个既能满足隐秘需求、又能让他们放手施为的地方。 第690章 探听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孟琦起了个大早,昨夜虽然睡得不算太沉,但心中有了决断之后,精神反倒比前几日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要清爽了许多。 她刚用过早膳,忽然听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孟琦驻足,侧耳倾听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真正不带阴霾的笑容。 她这一笑,倒叫一旁端着茶盘正要送上来的珍珠看得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手一抖,倒叫孟琦先一步发觉了她,回过身去,有些好笑地看着珍珠。 珍珠手忙脚乱地将茶盘放到石桌上,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哽咽道:“奴婢、奴婢就是看姑娘这几日都不怎么愉快的样子,茶饭不思,人也清减了……今儿、今儿终于见姑娘笑了,心里高兴,就忍不住……” 一旁的玉圆见状,赶忙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拐了珍珠一下,同时隐晦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她一眼——这妮子!姑娘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些,露出个笑脸,怎么又提起那些不高兴的事儿来招姑娘烦心? 她连忙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将珍珠微微挤开,自己站到了孟琦身侧,脸上瞬间换上了一个完美得体的笑容,岔开珍珠方才那不合时宜的话题:“姑娘,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要不要再来一碗粳米粥?厨房里还温着呢。” 孟琦哪里会看不出这两个贴身丫头之间这点小小的“勾当”与默契。她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今日已经用得很饱了。” 玉圆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岔开了话题,心中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见孟琦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好了,珍珠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就别再偷偷瞪她了,当心眼珠子抽筋。” 玉圆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耳根处迅速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姑娘怎么连她瞪眼都看见了?! 孟琦见状,却笑得更开心了些,眉眼弯弯,连日来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那层阴霾,仿佛被这清晨的阳光与笑声彻底驱散。 玉圆愣愣地看着孟琦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呆了片刻,随即,整个人也如同被那笑容感染了一般,彻底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也跟着露出了一个清浅而释然的笑。 已经一个多月了,她终于又见到了姑娘发自内心的的笑容。 …… 当岳明珍乘坐的马车抵达张府门口时,她掀帘而下,第一眼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孟琦。 孟琦今日穿了一件茜草色的秋衫,衬得她气色格外好。 她站在那里,晨光洒在她身上,神情是难得的轻松与平和,与昨日在马车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判若两人。 岳明珍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也笑了起来。她走上前,轻声问道:“想通了?” 孟琦迎上她的目光,轻快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嗯,想通了。” 见状,岳明珍这才觉得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她不再多问,只是也点了点头,回以一个同样轻松的笑容。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她们并肩转身,由孟琦抬手,轻轻叩响了张府大门上那对锃亮的铜环。 门口候着的小厮是个有眼力见的,一见是这两位与自家公子交情匪浅、又深受夫人喜爱的姑娘,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请安,随即便小跑着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温夫人那爽朗热情的笑声便从二门处传了出来。 “哎哟喂,今儿这是什么风,把你们这两位给吹来了?可真是稀客!” 温夫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笑盈盈地快步迎了出来,一手一个,亲热地拉住了孟琦和岳明珍的手,又习惯性地往两人身后张望了一眼,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咦?怎么只你们两个?那两个臭小子没跟着一起来?” 孟琦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势亲昵地挽起了温夫人的手臂,将身子微微靠过去,笑嘻嘻地道:“怎么,温伯母有我们两个陪着还不够,还嫌我们人少?那我们可要伤心了。” 温夫人被她这副撒娇卖乖的模样逗得笑弯了眼,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我哪里是嫌你们人少,我只是以为你们会同孟琛和元修那两个小子一道来呢。这些日子他们倒是来得勤快,我还当他们转了性,晓得带你们一起来看看我了。” 岳明珍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几分俏皮:“我们三个人一道说话,反而更自在些,偏要叫上他们做什么?没得扫兴。” 温夫人听了,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也是!只我们娘儿几个,说话反而更随心,不用顾忌那些臭小子们在跟前碍眼……”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故作的不满:“说起来,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小丫头!这些日子我眼瞅着孟琛和元修那两个小子成日里往我这儿跑,还以为你们也会跟着来看看我。可我盼啊盼啊,左等右等,却一直没把你们盼来。为此我还特意与你们张伯父打了赌,说你们不出三日定会登门。可你们倒好,迟迟不来,害得我丢了好大的面子!” 孟琦和岳明珍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 但面对温夫人,她们面上丝毫不露破绽。孟琦连忙拉着温夫人的袖子,轻轻摇晃,做出一副撒娇讨饶的模样:“哎呀,温伯母别生气嘛!我们这不是最近铺子里的生意实在太忙了嘛,抽不开身。这不,一得了空,我们连口气都没歇,赶忙就来给您赔罪了嘛!” 说着,她回头示意了一下跟在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精致食盒的玉圆,引着温夫人的目光看过去:“我最近新琢磨出了两道菜肴,自觉味道还不错,便想着赶紧带来给温伯母尝尝鲜,您可一定要赏脸品评品评。” 温夫人其实心中也并未真的生气,见她们二人如此诚恳地解释,又带了新菜来孝敬,那点子小小的不满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691章 竟要五两 只见温夫人故作矜持地轻轻“哼”了一声,便大度地“原谅”了她们:“好吧,算你们还有良心。” 说着,她转身吩咐身边的丫头,将食盒里的菜肴拿到小厨房去热一热,再配几样爽口的小菜,准备一会儿同孟琦和岳明珍一起享用。 吩咐完毕,她回过头,见孟琦和岳明珍还站在原地没动,便招手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来?我这几日又找到了好些适合你们小姑娘家穿戴的首饰和衣裳,正等着你们来试试呢!” 孟琦和岳明珍赶忙推辞,连声道“无功不受禄”,不敢再收温夫人的厚礼。可温夫人哪里肯依,佯装生气地板起了脸,非要拉着她们去内室试戴。两人推辞不过,只得相视一笑,乖乖地跟着温夫人去了里间。 …… 将近两个时辰后,孟琦和岳明珍才终于“突破重围”,好不容易摆脱了温夫人那过于热情、几乎要将库房搬空的挽留,近乎“落荒而逃”地走出了张府大门。 站在门外和煦的秋日阳光下,两人望着对方身上那与进门之前截然不同的崭新衣裙——孟琦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织锦缎袄裙,岳明珍则换了一套丁香色的暗纹褙子——以及发间、腕上多出的几件精巧珠翠,都忍不住扶着门框,笑出了声。 只是,笑过之后,两人面上的轻松之色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凝重。 来这一趟,虽然没有直接问到什么,但她们已经可以基本确定——齐元修和孟琛近日,果然频繁出入张府!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让张占奎知晓,却不能让她们知道的呢? 她们今日原本想从温夫人这里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得到些线索。 可不过交谈了几句之后,她们便明白了,温夫人虽然热情好客,却显然也不清楚那三个人到底在商议什么,只当是小辈们之间的寻常往来,并未在意。 岳明珍转过脸,看向孟琦,压低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找个机会,直接去问占奎哥?” 张占奎此人性格豪爽仗义,行事虽粗中有细,却并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面对孟琦和岳明珍这样熟悉的人时,若是她们出其不意地去问,他很有可能会露出破绽。 然而,孟琦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平静却笃定:“还是先等等,我想……先去查那熏香的事儿。” 她转回头,看向岳明珍,目光清澈:“我有一种预感,那熏香的事情若是弄明白了,其他的事情,大概也都会跟着水落石出。” 接着她顿了顿,又道:“若到时候我的预感有误,或是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时候,再想办法去问占奎哥,也不迟。” 此事对于孟琦和齐元修而言,似乎比对岳明珍和孟琛的影响更大,岳明珍心里清楚,阿琦是局中人,那份忐忑的心情,她很能体会。 因此,岳明珍自然点头应允,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约定的茶馆门口等了一会儿,眼看着日头渐渐升高,却仍不见苏云舒、韩丽娘和麦穗三人的身影。 这却叫两人有些诧异了,毕竟这三位都是素来守时的性子,平日里约好了时辰,从不迟到,今日又为何迟迟不见人影?难道是路上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孟琦和岳明珍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担忧。 正当两人犹豫着,打算派身边的小丫头去三人的住处或铺子里问问情况时,不远处的街角,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们的方向飞奔而来。 那人的身量比孟琦略矮一线,生着一张圆鼓鼓的小圆脸,身形也略微丰润——不是麦穗又是谁? 但此刻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狼狈,鬓边的碎发被风吹散,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奔跑而泛着潮红。 她远远望见孟琦和岳明珍,目光骤然一亮,急急地想要停下来,却因为方才跑得太急,只能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岳明珍和孟琦忙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了她,岳明珍一边伸手为她轻轻顺着后背,一边又忍不住带着几分心疼地数落她:“慢点,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街上这么多人,万一撞着人或摔着了可怎么好?到底是何事这么着急?” 麦穗好半晌才喘匀了气,却顾不得多说,只仓促地冲两人咧嘴一笑,随即一把拉住两人的手腕,转身就要往回走,口中还急急地道:“快走快走!我们、我们似乎已经找到那熏香啦!” 孟琦心中猛地一喜,但还是忙一把稳住就要再次跑起来的麦穗:“慢着些,那熏香还能长腿跑了不成?你先缓口气,边走边说。” 只是话虽如此,几人的脚下却也不由自主地比之前快了几分,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跟着麦穗穿过两条街巷。 原来,麦穗、韩丽娘和苏云舒三人心中挂念此事,下定决心一定要帮上忙。 她们觉得干等着也是干着急,因此,并没有等到与孟琦约定的时间,而是提前便出了门,在恒安府城中那些有名的香药铺子里一家一家地挨个询问、比对,已经找了一个上午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们寻到了一些眉目! 麦穗领着孟琦和岳明珍,来到了一家看起来十分气派、门面开阔,但装饰却以素雅为主的香药铺子前。 那铺子的招牌上写着“馥郁斋”三个鎏金大字,门前还摆着几盆修剪得当的文竹与兰草,尚未进门,便已有一股清雅的药香与草木香气幽幽地飘散出来。 而铺子里头,此刻正传来一阵略显高亢的女声,带着几分故作的不满与挑剔——不是韩丽娘又是谁? “到底是什么精贵东西?就这么一丁点儿大的一小罐,竟要五两银子?” 韩丽娘蹙着眉,两根手指捏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素白的瓷罐,举到眼前,左看右看,嗓门刻意放得很大:“你该不会是看我面生,故意诓我吧?” 她虽平日里并不热衷熏香之道,可也知道行情。 搁一般的中等熏香,五两银子都足够买这里好几十瓶了,即使是那些更高档一些的,寻常也不过一二两银子便能拿下。可这店家,竟敢开口就要五两! 第692章 无力支付 那站在柜台后的小二一看就是训练有素,迎来送往惯了,被韩丽娘这样近乎无礼地质问,却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不卑不亢地解释道:“这位娘子息怒,非是小店漫天要价,实是这香药的用料极为讲究,工序也繁琐,一年中也不过六七月份能制作一批,产量极少,只得三五罐。且每次只需取一小勺便能出香,留香持久,远非其他店铺的香药可比。因此,以往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供不应求,需要提前两三个月预定的。如今店里也只剩下这最后一罐了,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见韩丽娘面色稍缓,便又殷勤地指向柜台上陈列的其他几款香罐,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当然,小店还有其他各种香药可选,品类繁多。就比如这款前两日刚到的新货,名为‘月下广寒仙’,清幽雅致,也是一等一的好闻,价格却实惠许多,只需一两银子。” 可韩丽娘哪里肯听他的推销,她今日可就是为了这罐“兰竹调”来的,只见她眼睛微微一吊,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模样,声音又拔高了三分:“怎么?你这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用不起这么贵的香?” 眼看着韩丽娘这是演上瘾了,而且越演越投入,站在她身旁的苏云舒有些无奈地轻咳了两声,试图示意她该收敛着些,别把人家店家真的惹恼了。 可谁知韩丽娘的目光正好瞥见门口刚刚进来的孟琦和岳明珍三人,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玩心大发,下巴微微一抬,阴阳怪气地冲着孟琦和岳明珍的方向道:“哟,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们两个。只是这店里的东西可金贵着呢,你们怕是买不起。” 孟琦、岳明珍、苏云舒:“……” 麦穗呢?麦穗大约是觉得韩丽娘这副做派实在太丢人了,早就悄悄地躲到了门口的一根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假装不认识里面这位正在“撒泼”的娘子。 若不是苏云舒此刻就站在韩丽娘身边,实在显眼,她也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了。 那小二一看,这位正在讨价还价的娘子,竟替他“赶”起了客人,这如何能行?连忙出声打圆场:“不贵的不贵的,几位娘子说笑了,咱家什么价位的香药都有,丰俭由人,几位不妨都看看,都看看……” 谁知孟琦和岳明珍却根本没理会他。只见孟琦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抬脚上前,做出一副被激将法挑起了好胜心的模样,朗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能贵重到我孟琦还买不起的地步?” 那小二心头一凉,有些慌乱地左右看了看,试图向岳明珍和苏云舒求助,可这两人都只顾着低头捂脸,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并不看他。 而此时,孟琦已经几步走到了柜台前,毫不客气地从韩丽娘手中“夺”过了那只小巧的香药罐子。她将罐口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即目光微微一亮,不易察觉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见状,韩丽娘心中那块石头也悄然落了地——看来,这香,八九不离十,就是她们要找的那一款了。 但她戏都演到这里了,如何能中途罢唱?于是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倨傲的神情,冲着孟琦道:“你做什么?你也配碰我的东西?” 接着她扭脸看向那小二,仿佛要拉他做个见证:“你来告诉她,这香药,之前都是卖给什么样的人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用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小二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便想回答:“这香药之前卖给过……” 然而,就在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瞬,他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连忙摇头摆手道:“这、这顾客的消息,小店是有规矩的,不能随意向外透露。还请几位娘子见谅。” 谁知这话一出,孟琦却立刻抓住了他的话头,眉头一挑,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如此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其实这香药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值钱,也并没有那么多人预定,不过是你们铺子抬高价格的幌子?” 韩丽娘此刻也适时地调转了矛头,不再针对孟琦,而是将怀疑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小二,附和道:“是呢,如今想来,若真是那么炙手可热、供不应求的香药,如今都已经八月底了,早已过了六七月的旺季,又如何能剩下一罐至今无人问津?这说不通啊。” 那小二不曾想这两人竟突然调转矛头,一致对外,配合得如此默契,心中不由大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解释道:“非也非也!这剩了一瓶,实在是因为、是因为……” 见两人目光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重,几乎要认定他是个信口开河的奸商了,小二咬了咬牙,心一横,低声道:“是因为之前预定了两罐的一位顾客,后来又反悔了,只取了一罐,这才多出了这么一瓶。绝不是小店的东西不好!” 孟琦却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对方既然能反悔退货,想来这香药也不过如此,没什么了不得的。不然,也不会宁愿损失一笔定金,也要放弃不要了。” 韩丽娘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就是!我看呐,这家铺子就是漫天要价,实在黑心得紧。我回去就告诉我认识的所有人,让大家以后都别来这儿买了,省得被坑。” 那小二愈发着急了,额头上甚至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连声辩解:“却不是如此!绝不是如此!” 他看着几人那明显不信任的目光,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顶不住压力了一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低声道:“那位姑娘之所以不要了……是因为、因为家中出了变故,实在无力再支付了……” 在场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皆有所猜测,却都按捺着没有表露出来。 第693章 不像话 这样昂贵的香药,一罐便要五两银子,想来购买它的人,家中必然非富即贵,绝非普通百姓所能消费。 而从这小二方才无意中透露出的“那位姑娘”一词,可以知晓,那位客人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且方才小二还提到,这香药一般只有六七月能产出,且需要提前两三个月预定。这便意味着,大约三四月份的时候,那位姑娘家中应当还没有出事,尚有财力预定,但到了六七月份取货的时候,家中却已经出了变故,导致她不得不放弃那笔定金,退掉了一罐。 家中非富即贵、年纪不大的女子,且于近来家中出了变故的…… 孟琦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猜测。 她抬眼看向那小二,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意:“我知道了。这原本预定的那位,可是潘家的那位小姐?” 小二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一语道破。他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连连摆手道:“这位姑娘搞错了,并不是那位,您误会了……” 可孟琦的语气却异常沉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没错,就是她。我想起来了,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的香气,就是这个味道。” 小二见实在瞒不过去,整个脸都垮了下来,肩膀也塌了,索性不再挣扎,只苦着脸,低声央求道:“哎……姑娘说得对。只是……此事能不能请不要声张出去?” 如今潘家在恒安府可谓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百姓们提到潘家都忍不住要啐上一口。 若是叫其他人知道,这款香曾是潘月泠用过的,那这罐香药,乃至整个铺子的名声,恐怕都要受影响,又如何还能卖得出去? 孟琦听见小二亲口承认,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她方才那句话,其实多半是诈他的,却不想,竟然真的是潘月泠。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对上了。 当初潘月泠选择退掉一罐香药的时候,正是潘家事发前夕,潘通判到底是在朝为官多年的,或许已经嗅到了什么风声,察觉到了朝堂上风向的异常,由此开始紧缩家中用度,约束子女的开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潘月泠大约也是因此,才不得不忍痛退掉了一罐香药。 不过…… 孟琦垂眸,看着手中那只素白的小瓷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潘家,果然是国之蠹虫,即使是在大厦将倾的前夕,潘月泠这样一个闺阁女子,竟也还能买得起这五两银子一罐的香药。 要知道,这五两银子,已经足够普通平民百姓一家一整年的嚼用了。 那小二见几人迟迟没有出声,孟琦更是对着那香罐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整个人忍不住微微一抖,连忙赔着小心道:“几位贵客……” 孟琦抬起眼,脸上的冷意与嫌恶已经敛去,恢复了平和的温色。 她不再为难这小二,将手中的香罐轻轻放回柜台上,缓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的。只是……这香药,既然是那个人用过的,我心里实在过不去那道坎,便不能买了。” 小二自然明白,这与潘月泠同款的香药,对方知道了来源,定然会觉得晦气,是一定不会再要了的。 虽然白费了这许久的口舌,但对方愿意应承不对外声张,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拱手道谢,却没想到还有好消息等着他。 只听孟琦话锋一转,目光在柜台上陈列的其他香罐上扫了一圈,语气温和地道:“不过,你们铺子里的这香,确实调制得不错,手艺是极好的。不知可否请你替我推荐几款类似的香?我也想挑两款带回去试试。” 毕竟,方才为了套话,她与韩丽娘一唱一和,为难了这小二好半晌,让他担惊受怕,出了一脑门的汗。 她心中实在有些不忍,便想着好歹也照顾一下人家的生意,也算是补偿了。 …… 待从那“馥郁斋”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孟琦和岳明珍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容,与那柜台后的小二客气地辞别,仿佛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韩丽娘自然是演戏演到底,听说此香竟是潘月泠曾用过的之后,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高傲地“哼”了一声,将下巴一抬,做出一副“晦气”的模样,二话不说,拉起苏云舒便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了自己的鞋。 而实际上,她与苏云舒是抄了近道,直奔最近的萃香饮庐而去——那里,中途早早溜走的麦穗,正等着与她们汇合。 等孟琦和岳明珍也赶到萃香饮庐,推开二楼那间雅室的木门时,门内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眼巴巴地望了过来。 然而,与方才在馥郁斋门口那番热闹的“演戏”不同,此刻的雅室内,却弥漫着一种格外的沉默。 韩丽娘、苏云舒、麦穗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你推推我,我拱拱你,却谁都不敢率先开口搭话。 毕竟,方才在馥郁斋,她们已经听懂了——那香,是潘月泠身上的。 而潘月泠与孟琦、岳明珍之间的关系,那简直是水火不容。齐元修身上沾染了潘月泠的熏香……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让人心里堵得慌。 最后还是几人中性子最急、也最藏不住话的韩丽娘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试图为齐元修寻找一丝开脱的可能:“这……齐元修身上的香味儿,也不一定就是潘月泠的嘛!你们想啊,那小二不是说了么,这香一年能出三五罐呢!那说明,至少还有其他两三个客人也买了这香,对吧?说不定,齐元修是在别的什么场合,不小心从旁人身上沾染到的呢?” 可谁知,孟琦听了她这番努力“圆场”的话,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会的,那香味必定是他从潘月泠的身上沾染到的。” 这…… 韩丽娘、苏云舒、麦穗三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回,是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是她们不想说,而是此事实在是太过敏感,太过尴尬——在孟琦和岳明珍被潘月泠设计陷害、险些遭遇不测、生死未卜的那个夜晚,那个曾被她们视为阿琦良配的齐元修,竟然与那个设计陷害阿琦的罪魁祸首在一起“厮混”……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第694章 尴尬 之前没有线索的时候,几人尚且能同仇敌忾,为孟琦生气难过,骂齐元修不是东西。 可如今,线索真的摆在了眼前,证实了她们的猜测,她们反而顾不得生气了——她们只担忧地望着孟琦,心中满是酸涩与心疼。 阿琦该有多难过啊,她那么信任齐元修,方才在酒馆里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韩丽娘和麦穗心思单纯,一时之间只觉得又气又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还是苏云舒,到底比那两人更沉稳些,她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词句,半是安慰半是认真地开口道:“阿琦,此事……许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不能仅凭一款香,就断定……” 谁知,孟琦却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没有什么误会。” 啊……这…… 这下,其他几人彻底不敢再说话了。 她们面面相觑,只将求助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在场唯一一个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也更有可能打破这僵局的岳明珍。 可谁知,岳明珍却是一副十足悠闲的模样。她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感受到众人那几乎要将她后背烧穿的目光,她才有些奇怪地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无辜地问道:“都看我做什么?” 众人:“……” 在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孟琦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她上前两步,在岳明珍身旁坐下,自然地接过岳明珍递过来的另一杯茶,捧在手心:“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三张写满了担忧与不解的脸:“你们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发觉他身上那陌生的熏香味儿的?” 这还能有哪一日?自然是孟琦和岳明珍出事的那一日! 是齐元修将孟琦从山中背回来的那一夜! 正是因为那日子太过敏感,太过特殊,才让她们更加替孟琦感到愤怒和委屈——在阿琦生死未卜的时候,他竟还有心思去沾染别的女子的香气! 看着韩丽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愤愤之色,孟琦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从桌上的碟子里拈起一块薄荷凉糕,笑眯眯地塞到韩丽娘手里:“丽娘姐姐,别生气了。来,吃块凉糕,去去火气。” 韩丽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一愣,随即更加生气了,怒瞪着孟琦,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小没良心的!我这到底是为谁生气呢?你倒好,还有心思吃!” 孟琦笑着摇摇头,目光清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真的不必为我生气。” 韩丽娘有些惊疑地看着孟琦唇边那抹不似作伪的笑意,心中反而更加不安了——她甚至有些疑心,阿琦是不是被这接连的打击气傻了,才会露出这样释然的笑容。 岳明珍看着韩丽娘那副“这孩子怕不是疯了”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放下茶杯,接过话头:“还是我来说吧。我看,不给她说个清楚明白,她是不会自己想通的。” 说着,她略过一旁已经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神情的苏云舒,将目光转向依旧满脸困惑的韩丽娘和麦穗,一锤定音般地道:“他那日,应该确实是去见潘月泠了。” 眼见着韩丽娘和麦穗的眼睛越睁越大,岳明珍忙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道:“但是,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齐元修已经意识到,那日阿琦和我出事,很可能与潘月泠有关。但他苦于没有证据,无法直接指证她。因此,他才会特意在那个节骨眼上去见潘月泠,为的,就是从她口中套话,寻找线索和证据?”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毕竟……潘月泠对齐元修的那点心思,可谓是众所周知。齐元修若是以此为突破口,未必不能从她口中撬出点什么来。” 眼见韩丽娘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反驳,岳明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再者说,若是齐元修真对潘月泠有意,又何苦在那日出事之前,刚当众给了潘月泠一个没脸?他若真是对她有意,何必多此一举?”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而事实证明,齐元修的确是第一个赶到那山脚下、找到阿琦的人。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锁定正确的位置,难保不是从潘月泠嘴里套出了什么关键的话来。” 韩丽娘听完这番分析,满脸都写着“不服气”,却又一时抓不到那怪异感的来源,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于是她皱着眉头,陷入了纠结。 倒是麦穗,在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轻轻开了口:“可是……那潘月泠有那么傻吗?齐元修一问,她就说?” 要知道,绑架谋害良家女子、意图贩卖,这可是大罪! 若是叫人知道了,即使她父亲潘通判当时还没有倒台,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她。 那潘月泠,再如何痴迷齐元修,也不至于蠢到将自己谋害孟琦和岳明珍的计划和盘托出吧? 毕竟,齐元修之前对她的态度一直冷淡,她难道就不会担心齐元修知道真相后去告发她吗? 麦穗疑惑地看向孟琦和岳明珍,却看见两人的神情,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陡然变得有些微妙地尴尬起来。 岳明珍干咳了一声,飞快地瞥了孟琦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一锤定音道:“这不重要。总之,这事儿大概就是这样了,细节我们也不必深究。” 麦穗还有些不解,不明白这怎么“不重要”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反倒是韩丽娘,在看见岳明珍和孟琦那尴尬的神色后,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反应了过来——这齐元修,该不会是为了从潘月泠口中套出阿琦和明珍的下落,使了……“美男计”吧? 是了!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齐元修支支吾吾,不肯向阿琦坦白! 这事儿,实在是太尴尬了! 虽说他是为了救阿琦才出此下策,可若是换做她韩丽娘是孟琦,得知自己的心上人为了救自己,不得不去对另一个女人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心里也肯定会觉得不自在,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膈应。 想到这里,韩丽娘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孟琦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他、他该不会真的……对那潘月泠……” 第695章 又是为何 孟琦一看韩丽娘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几分:“怎么会?他到底也读了这好些年的圣贤书,总不至于、不至于做出那样出格的事儿来……” 接着她又磕磕巴巴地补充道,像是在说服韩丽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再说了……那、那潘月泠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恃身份,总不会、不会做得太过分……” 韩丽娘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只是仍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他。若是他真的……做了什么让你介意的事,你也不用委屈自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总是支持你的。” 孟琦迎上韩丽娘那真挚而关切的目光,她有些尴尬,又有些感动,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丽娘姐。” 眼见着其余几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露出了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只有麦穗,依旧满头雾水。 她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张了张嘴,但当她环顾四周,看到其他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又看到孟琦脸上那虽然带着疲惫、却明显比之前轻松了许多的神情,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把那些追问咽了回去。 于是,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喜:“无事就好!只要阿琦不难过,那就比什么都强!” 只是,在这气氛终于为之一松、众人脸上都露出释然笑容的时候,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安静地坐在窗边几乎没有出声的苏云舒,却突然轻轻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新的涟漪:“可……他提到那马车夫之后的异样,又是为何?” 孟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屋内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再次冷却下来。 孟琦垂下眼帘,沉吟了半晌。 她试图在脑中为齐元修当时的异样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思来想去,却到底没有思虑出个所以然来。 她本来想说,也许是她提起那车夫,叫齐元修回想起了那日寻找她时的焦急与后怕,又或是想起了他对自己的隐瞒,觉得不便对她细说,因此才神色有异。 可她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这样的理由,太过牵强了。 难道……齐元修还瞒了她什么其他的事情?而这件事,或许正与那个车夫有关? 岳明珍一直在留意孟琦的神色变化,见她蹙着眉,久久不言,便知道她陷入了困境。 她略一思索,主动开口为孟琦出主意道:“这倒也好办,我们去找占奎哥,让他行个方便,带我们去那大牢里,看一眼那个马车夫,当面问几句话,便是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沉静而笃定:“若是占奎哥同意,自然不必多说,我们直接去问那马车夫,总能问出些端倪来,可若是占奎哥拒绝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冷意:“那便更加证明了,齐元修确实有问题,而且或许孟琛也参与其中。” 方才她推断出齐元修可能使了“美男计”之后,便只以为孟琛瞒着她的,也就是这件事了——毕竟,帮好友隐瞒这等尴尬之事,确实不好开口。 可如今看来,若齐元修的异常不仅仅是因为那熏香和潘月泠……那孟琛瞒着她的,恐怕也不止这一桩。 孟琦听见岳明珍的话,恍惚了一下——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或许齐元修和孟琛瞒着她们的,根本不止“美男计”这一件事。 她抬起头,对上岳明珍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那份犹豫与徘徊,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好。就这么办。” 她本来还有些犹豫,想着如今已经猜到了部分对方想隐瞒的事情,或许便可以以此为突破口,主动去找齐元修摊牌,打开他的心结。 可一想到对方近日来对她那稍显冷淡、避而不见的态度,孟琦心中便忍不住涌起一股恼怒。 哼,总之是他们先不信她,先选择隐瞒她的。那么,她私下里查一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冲动之下,她便答应了岳明珍的提议。 孟琦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褶皱,语气带着几分雷厉风行的果决:“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反正已经腾出了时间,不如今日就再去拜访占奎哥。” 她侧过头,透过窗棂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再次点了点头:“这个时辰,占奎哥应该已经从校场回来了。” 岳明珍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孟琦竟然如此雷厉风行,今日就要再度登门拜访张家。 她喃喃道:“这……是不是有些太急切了?我们方才刚去过,如今又去,如此反常,若是温夫人问起来……” 孟琦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果决的光芒:“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以他们三人的敏锐程度,此事拖得时间越长,被他们发觉我们在查他们的可能性便越大。届时若是被他们有了防备,我们怕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岳明珍,目光坦然:“至于温夫人那边……便是告诉温夫人,又何妨?” 岳明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细细咀嚼着孟琦这句话的深意。片刻后,她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没错!是该告诉温夫人的!” 没道理孟琛和齐元修能找张占奎做外援,她们就不能找温夫人做她们的“内应”! 且张占奎虽然是知府公子,可若他真心想瞒她们些什么,以他的身份和手段,她们两人或许还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若是搬出温夫人,那就不一样了! 温夫人可是知府公子的亲娘!张占奎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还能真瞒住他亲娘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于是她们不再犹豫,相视一笑,随即立刻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向韩丽娘三人匆匆告辞,再度朝着张府的方向而去。 雅室的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迅速远去,只留下包房内的韩丽娘、苏云舒和麦穗三人大眼瞪小眼。 韩丽娘指着门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苏云舒和麦穗:“这、这就又走了?” 苏云舒看着韩丽娘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悠然道:“那不然呢?她两人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想到了便去做,从不拖泥带水,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她们。” 麦穗没有吱声,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双手托腮,望着孟琦和岳明珍离去的方向,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满是崇拜与向往——阿琦和明珍姐真的好厉害啊。 第696章 再访 张府内,温夫人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枚蜜饯,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闲书。听见丫鬟再次来报,说是孟姑娘和岳姑娘又来了,她捏着蜜饯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禁不住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来。 这……她们二人不是刚走了一个时辰吗? 温夫人眨了眨眼,简直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犯了糊涂,将日子记岔了。 她微微侧过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身边侍立的丫鬟,用一种带着迟疑的语气问道:“我记得……她们今早不是刚来过吗?还在这儿用了午饭,试了好些衣裳首饰,才走的?” 丫鬟忍住了笑,肯定地点了点头:“回夫人,正是呢。孟姑娘和岳姑娘今早确实来过,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如今又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温夫人这才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蜜饯放回碟中,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口中喃喃道:“快迎她们进来,别让她们在外头干等着。” 说着,她一边起身,一边忍不住嘀咕道:“难道是漏了什么东西在我这儿?” 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不再想了,只是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又理了理衣裳下摆,便快步向门口迎了出去。 ……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花厅内的茶已经换了一巡。 听完了孟琦和岳明珍你一言我一语却条理清晰的陈述,温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愤愤地一拍大腿:“这几个臭小子!也不知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竟如此瞒着你们,害得你们这般担忧、这般费心!” 说着,她霍然站起身来,柳眉倒竖,袖子一撸,一副要亲自上阵拿人的架势:“我这就去将我家那小兔崽子捉来问个清楚!我倒要看看,他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跟孟琛和齐元修那俩小子合起伙来糊弄你们!” 孟琦和岳明珍对视一眼,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着急,忙跟着站起身,异口同声地拦道:“不可!温伯母,万万不可!” 温夫人有些纳罕地看着两人,眉头微蹙,不解道:“为何不可?我若是将他捉来,当面锣对面鼓地一问,不就什么都水落石出了吗?我还真不信,在我这亲娘的追问下,张占奎那小子还能咬死了不开口!” 孟琦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温夫人的手臂,语气恳切而温和:“温伯母,我们知道您是心疼我们。可占奎哥为人最是仗义重诺,他既然答应了齐元修和我哥哥要保密,那便有他必须遵守的理由。您若是非要逼他说出口,岂不是叫他在朋友义气和您的养育之恩之间左右为难?” 温夫人闻言一愣,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化作一片复杂的神色。 她看了看孟琦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同样神色郑重的岳明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他们叫你们如此伤心难过……我这个做长辈的,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她是真心喜欢这两个姑娘,聪慧、通透、又懂得体恤人,看她们为了几个臭小子的事这般伤神费心,她是真的动了气。 岳明珍这时候也开了口,声音温婉却条理分明:“其实……以他们几人的为人,我们相信他们并不会做什么真正过分的事情。只是在此之前,我们想先自己查一查,心里有个大概的方向之后,再好好与他们当面沟通。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什么都不清楚,便用强硬的方式去质问……” 她的话没有说完,温夫人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怕态度太过强硬,会真的伤到几人之间的情分呢。 于是温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目光在孟琦和岳明珍脸上来回逡巡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与赞赏:“有你们两个这么好的姑娘一心为他们着想,那两个小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说着,她心中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溜溜的念头——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不能是她家的儿媳呢?要是能给她做儿媳妇,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但转念一想,又想到了谢竹茹那姑娘,温婉大方,与自家二儿子占春似乎正渐入佳境……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家儿子的运气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那个五大三粗、只知道舞枪弄棒的大儿子张占奎……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看他自己的缘分吧! 思绪翻飞间,等温夫人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股子气已经消了大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看向两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利:“所以……你们是希望我私下里,偷偷帮你们查?” 两人齐齐点头,孟琦补充道:“不过,在此之前,为了防止此事是我们过度思虑、冤枉了他们,还要劳烦伯母想个由头,将占奎哥叫来,我们想先当面问他几个问题,等确认了确有蹊跷,再查也不迟。” 温夫人闻言,爽快地点了点头,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好说!这有何难?” 说着,她便扬声叫了一个贴身丫鬟进来,吩咐道:“去,叫大公子过来一趟,让他把他院子里那窝猫崽子也一并带上。” 见到孟琦眼中露出的又期待又疑惑的目光,温夫人笑着解释道:“前些日子不是下了好几场大雨么?那小子从校场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一窝猫崽子,可怜兮兮的,眼见着若是不管怕是就要死了,他就带了回来,这几日养得滚圆胖乎的,煞是可爱。用这个借口叫他来,再是合适不过了,他绝不会起疑。” 孟琦连连点头,心中不由得佩服温夫人心思玲珑,连这等借口都想得妥帖周到。 …… 此时的张占奎,刚从校场回来不久。 他一身风尘仆仆,着急忙慌地去后院梳洗了一通,刚洗掉身上方才在校场练出一身黏汗,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玄色常服,正欲出门去给母亲请安,便听小厮来传话,说夫人请他过去一趟,还特意叮嘱,让他把院子里那窝小猫也带上。 张占奎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皱了皱眉,敏锐地问道:“来女客了?” 第697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跟在张占奎身边多年的小厮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神情。 张占奎见状,心中便有了数。 他太了解自家母亲了,母亲最是口是心非,嘴里说着不喜这些小东西,嫌它们掉毛、吵闹,可实际上却基本每日都要抽空来他院里看上好几次。 他当初顾念母亲来回折腾辛苦,便主动开口说,若是母亲想念,便由他每日带着猫儿去母亲院里,叫母亲看个够。 可温夫人当时却一边连连摆手,露出一副嫌弃得不行的表情,一边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几眼,嘴里还道:“这么小的东西,别再折腾死了,好生在你自己院里养着吧。” 张占奎知道,母亲这是心疼小猫们呢,舍不得叫它们被他拿着进进出出,怕它们受了惊、着了凉。 可这会儿,母亲却主动开口,叫他带着猫儿去院里…… 张占奎目露犹疑,顷刻间便在心中“想明白”了——一定是家中来了女客,听母亲说了这小猫的事之后,想要抱回去几只呢! 只是,除了这层原因,想来还有另一层缘故。 张占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母亲这是着急呢! 一方面,她是真的想叫姑娘们领养猫儿,给这些小东西找个好归宿;另一方面,怕也是在心里偷偷期盼着,能有那么一位姑娘,与他看对了眼,好叫他快点儿成家立业。 毕竟,占春前些日子刚传了家书来。他虽没看占春写给母亲的信,但看母亲读完信后那眉梢眼角都透着笑意的模样,想来是占春与谢竹茹有了不错的进展。 弟弟那里有了着落,可不就轮到母亲来操心自己这个做大哥的了吗? 更何况,自己还比弟弟虚长了两岁,母亲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如今,真的没有成婚的念头。 如今他的缺已经下来了,皇上与自家父亲情谊深厚,见他弟弟远在天边,便不忍叫他也离得太远,而是给了他恒安府本地的职位。 如今他每日公务繁忙,又要练武,又要应付那些人情往来,哪里还有心思去考虑儿女情长? 于是,见那小厮点头确认了有女客在,张占奎便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既有女客在,那便不方便见了。你将小猫带去母亲院里便好,我改日再去给母亲请安。” 那小厮一愣,随即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张占奎这副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神情是从何而来——大公子这是以为夫人又要给他相看姑娘了呢! 他忙解释道:“大公子误会了,不是旁的客人,是孟姑娘和岳姑娘。” 这回,轮到张占奎有些发愣了。 他系腰带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在片刻间变幻了好几遭——先是意外,随即是微微的僵硬,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心虚的犹豫。 他下意识地张口就想回绝,可话到嘴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硬生生顿住了。片刻后,他才有些不甘不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好吧,我这就去。” 他这副模样,却是大大出乎了那小厮的意料。 毕竟,张府上下皆知,那两位姑娘与自家两位公子都私交颇好,以往大公子见了她们,虽因着避嫌,虽谈不上太过热情洋溢,却也是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可今日,大公子这反应……怎么瞧着有些勉强,甚至有些……想躲的意思? 那小厮心中打了个突,却也不敢多问,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一路上大气也不敢出,只安安静静地捧着那窝还在呼呼大睡的猫崽子,埋头在前面带路。 张占奎跟在小厮身后,看着他微微紧绷的身影,便知道这小厮是会错了意,以为他和那两位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可他也不打算多解释,只是负着手,缓步而行,心中却有些七上八下的。 他是知道的,齐元修和孟琛那二人谋划的事,是瞒着孟琦和岳明珍的。而他,作为知情者,又是他们请托的对象,这几日一直刻意注意着避开孟琦和岳明珍二人,就怕被她们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又或是她们察觉了什么,直接找到他跟前询问。 不然,以他捡到猫儿这事儿,他定然第一时间就去问孟琦和岳明珍这两个喜欢小动物的姑娘要不要了,又何必自己一个人从头学着照顾小猫,又是喂羊奶又是把屎把尿的,中途还出了许多啼笑皆非的岔子,绕了这许多弯路? 可如今,他虽然千方百计地躲着二人,二人却直接上他家来堵他了! 张占奎心中不由有些灰心——难道是自己哪里露了破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她们二人与自家亲娘可是结成了忘年交,两人若是不忙,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与母亲说说话,或是约着出去逛逛。 算算日子,也该是这几日了。 兴许……真是赶得巧呢?兴许,她们真的只是为了来看猫儿的呢? 于是张占奎定了定神,在心中给自己暗暗打气,反复叮嘱自己:一会儿到了母亲院里,决不能先露出破绽。 管它什么刀山火海,他张占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统统只有一句“不清楚”! 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她们两个还能把他怎么样不成? …… 于是,待门口传来通传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孟琦和岳明珍循声望去,便见张占奎大步跨进门来。 他面上带着与以往一般无二的爽朗笑容,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还没踏进门槛,便扬声热络地道:“哟,两位妹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让人与我说上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好好招待你们一番才是!” 温夫人见儿子这副装腔作势、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在心中哂笑了起来——这混小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第698章 演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