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国驸马爷》
第一章 噩梦
刺眼的阳光,把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恰是巳时刚过,再过一会儿,就是午时了。
张梦阳睁开眼来,但觉眼前一片花白,看不清任何东西。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已经结了疤,腹中虽说仍会偶尔觉得翻江倒海地痛上一阵,但已经不像十几天前那样咬牙切齿地难以忍受了。
耳中所听到的,已没有了前几日的嘈杂,战马来回奔驰的喧嚷,伤兵忍受不了刀剑之痛的哀嚎与呻吟,似乎都远远地退去。
周围的一切,竟是难得的温和与宁静。他能感受到的,只是身下木榻下被和风所吹拂的草地发出的沙沙声,蚊虫偶尔发出的嗡嗡声,以及草原上的人和车马所发出的平静的生活气息。
他稍微闭了会儿眼睛,调整了一下他那刚刚受到突然刺激的视觉神经,然后再微微地张开。
这一次,眼前的一切渐渐地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这片山谷地里所能看到远处的青山,白云,近处的牛羊,草场,他都不感兴趣,十几天来,他脑海中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出那个身姿娇俏的女子,以及她那清脆细腻的呼叱声。
被派来服侍他的那个仆人模样的老者,对他总是爱搭不理,态度冷淡,问他自己为什么会受伤,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谁救了自己,是谁派他来照顾自己的,他都懒得搭理,就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一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所以,他也不敢向他询问他心里一直疑问着的那个女孩儿。
只是他朦胧中记得,在他被那几个恶人追杀得无路可逃,即将丧命的时候,就听见了那一声清脆细腻的呼叱声,在后来的几天迷迷糊糊的昏睡里,他似乎看到过一个容颜娇媚的鹅蛋脸女孩儿出现过,什么时间,是白天还是黑夜,却是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他猜想,自己的获救,肯定跟那个女孩儿有着直接的关系。
可是那些恶人为什么要追杀自己,他只记得自己名叫张梦阳,但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竟是一点印象也无。甚至自己是哪里人氏,都懵懵懂懂地记不起来了,一想到这些,恼人的焦躁和懊丧就折磨得他头痛欲裂。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布袋,将他紧紧地捆缚住,令他无法清澈地看到外边真实的世界。
太阳落山之前,他又被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抬回到了那个小毡帐里。
毡帐里黑洞洞的,简单地吃过了一些东西之后,才有人进来点上了那盏微明如豆的羊油灯。他知道进来点灯的这人,就是十几天来一直负责服侍他的老者。
虽然明知他十之八九懒得搭理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他一句:“大叔,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啊?否则,就算我不死在这重伤之下,也会被活活憋闷死的!”
“好好养你的伤吧,后生。不管你是谁,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至少还死不到大辽国的前边。”
“大辽国?”张梦阳吃了一惊。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了这里,但是既有的知识还是深深地根存在他的脑海里的。大辽国,那不是历史教科书上所说的,在澶渊之盟后跟北宋对峙了一百余年的契丹人所建立的国家吗?
他偷偷地朝四下里望了望,又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下,证实了自己并非是在做梦。“穿越!”他脑子里立刻就蹦出了这个字眼。
但他还是难以置信,因此,小心翼翼地向那老者发问:“大叔,你是说,我们目前的这个所在,是大辽国的地盘了,是不是?”
仆人模样的老者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略带忧伤地说:“嗯,现在还是。只要嗜血残暴的金人不打过来,这儿就还是大辽的地盘儿。”
他有一些莫名的紧张,朝黑魆魆的四下里看了看,然后调整了下呼吸。看来,穿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儿,真是被自己撞上了。虽然他对枯燥的历史课毫无兴趣,成绩也差得一塌糊涂,可辽宋金时期大概的历史脉络,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历史上的辽,可不就是那个被金国所灭的契丹人国家吗?金国不仅灭了辽,而且还消灭了北宋。如此说来,眼下的这时代,是金国刚刚建立没多久,国势正处在上升阶段的时期,辽国和北宋也是处在即将亡国的末代了。
那么眼前的这位老者,听口气自也应该是辽国人了。
为了进一步印证这等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实在在的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又向那老者提了个问题:
“大叔,听你的口气,大辽正在和金人打仗是吗?现在战局如何了?”
老者没有回答,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张梦阳又说:“大辽的南边,不是北宋么,他们是否肯对大辽施以援手?”
“你是说大宋么?哼!还援手,他们连坐山观虎斗都没做到,还和金人明里暗里互通使节,准备在大辽的背后捅刀子呢!”
他再无怀疑了,有辽有金有宋,自己糊里糊涂地穿越到的这年头,可不就是历史上的那个乱糟糟的时代么!
虽然心里还存着一些疑问,比如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如何来到了此处等等,但是今天这老者居然对他的问话有了反应,说明他并非是一个哑巴。他的心中,对眼前的这位老者,隐隐地燃起了一丝莫名的感激。
这时候,那老者在羊油灯后边拾掇着什么,一边拾掇一边说:“后生,你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今天下人哪个不知道,大辽的中京大定府,一个月前已经被金人拿下了。大辽的国土,一大半都落入了金人手里,燕京的秦晋王又背叛了皇上,自个儿做起了皇帝。
如今哪,皇上手里只剩了眼下这点儿草场和戈壁滩了。兵将背叛之事在各地几乎天天都有发生。你偏偏在这种多事之秋出现,难怪有人拿你当奸细,定要置你于死地了。”
张梦阳倒吸了口凉气。从老者最后的这句话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居然颇为险恶。有人拿自己当奸细,要置自己于死地,这话可是从何说起。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代里,被人扣上一顶奸细的帽子,那可着实是凶多吉少的事情。
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过来的,穿过来之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即使他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是一无所获。
张梦阳叹了口气说:“大叔,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脑袋瓜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虽说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又管不住自己偏要去想,然后就头疼的厉害。
而且我身上到处是伤,如果不是拜你这些天悉心照料,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居然有人说我是奸细,那我可浑身倒下都是嘴也辩白不清了。”
老者冷哼了一声,张梦阳能感觉到他那双在羊油灯后边的眼睛里所闪烁着的不屑光芒。
“拜我照料?我还没这份好心。要不是小郡主替你说话,硬保着你,就算你小子有十条命,也不够我们砍的。”
“小郡主。”他的心里嘀咕道,大叔口中说的这个小郡主,应该就是把我从那几个恶人手里救下的女孩儿吧。
“咱营里请进了你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又赶上这么个多事之秋,真不知道小郡主是凭什么对你发善心的。今儿个还专门叮嘱几个抬你出去晒太阳,对你可是着实关心得紧哪。
照理说像你这样的身份不明之人,就算不杀,也该远远地丢掉才是。她既然救下了你还把你留下来,自然有她的用意。
她既然让我照料你,我就好好的照料你,所以你用不着感谢我,要感谢的话,小郡主才是该你感谢的正主。依着我的本意,倒是应该除掉你的,不管你是金人汉人还是契丹人。哼!”说着,眼中向他射过来一丝冷冷的光。
那老者不再多说什么了,他扭过身去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听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这么一个花朵儿般的女孩家,如果不是赶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应该正是女红针黹荡秋千的岁月,哪用得着这么在马背上舞刀弄枪的…”
老者的嘟囔声渐渐远去了,张梦阳想着他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就觉得这些话,仿佛是漫天乌云中的透出的一线微弱的天光,注入了他那一片愁云惨雾般的脑海。
这一线天光虽然微弱无力,但却远胜于这些时日中毫无希望地沉浸在无尽的迷茫里。而且,一直深感苦涩的心头,开始尝到了一缕淡淡的甜蜜的滋味。
“小郡主?”
他又想起了那个貌美白皙的小女子的脸庞,又想起了这些时日来一直回旋在他耳边的那一声细腻清脆娇斥。她是不是这老者口中所说的小郡主呢?据这位大叔说,如果不是小郡主,这里的很多人都要杀死自己。
但是自己到底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呢?之前的几天或者十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是不是受人差遣来这里当奸细的?如果是的话,差遣自己的人又是谁?
在他的内心里,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相信自己是奸细的。否则那位小郡主,回护自己岂不铸就了回护奸人的大错?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又觉得开始头痛了,于是赶紧收回胡思乱想的思绪,看了一眼如豆般微弱的羊油灯,回过头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他的耳边响起了几声凄厉的狼嚎。他梦见自己正在一处狭窄的山坡上往山下疾驰。身后,有几匹红眼睛的饿狼在追赶着……
后边的几匹红眼睛饿狼,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他竭尽全力地往前奔跑着,奔跑着,跑得他精疲力尽,跑得他身体如同被炭火烧烤一般的难受。虽然脚步开始有些踉跄了,但他仍然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地向前飞奔。
他知道,这是在跟自己的生命赛跑,这是在拯救自己的生命,如果真的被身后的那几匹饿狼追上,可以想象得到那将是一副怎样可怕的下场。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腿,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肚腹,在尖利狼牙撕扯下血肉淋淋的可怕画面,自己的心肝肠肺被狼牙扯到了好几米远的地方,两匹狼似乎在为了自己的一节肠肉在各不相让地拼命争夺。
有一截小肠挂在一棵萎黄的枯草上,滴着血水,这棵枯草因为不堪重负,被压弯了腰身,且因为那两匹互相争执不休的狼的碰撞和时而平地卷起得阴风,不停地摇摆颤晃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懵懵懂懂地闯进了一座黑漆漆的森林的,那里到处是枯枝败叶,到处是丛生的荆棘,自己的肉体还没有变成饿狼口中的美食,却已然因为林中荆棘的擦刮,而变得到处都是累累的伤痕。
那几匹狼并没有因为他跑进了这座森林而放弃对他的猎杀,几个畜牲紧跟在他的身后,一阵风样地扑进了这座昏暗潮湿的林地里,然后趁着他体力即将消耗殆尽的最后时刻,以周遭的大树小树为掩护,分从几个方向完成了对他的最后合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左边右边,前边后边,已经全都被畜牲们阻住了去路,而且他也确实是真的没有了一丝力气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从上到下,到处都是软绵绵的,竟连稍微举手投足一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更不要说逃跑了。
汗水加血水加恐怖加绝望,已经强横霸道地把他推到了生与死、人与鬼的边缘。
身后的那匹狼首先发难,扑上来一下咬住了他的后颈,紧接着另外的几匹也一拥而上,分别咬住了他的左肩,胸脯,肚腹和右手。
他仿佛又看到自己的心肝肠肺被狼牙扯到了很远的地方,两匹狼在为了自己的一节肠肉在各不相让地拼命争夺,有一截血淋淋的小肠挂在一棵萎黄的枯草上,被压弯了的枯草的腰身,正因为那两匹互相争执不休的狼的碰撞和时而平地卷起得阴风,不停地摇摆颤晃着。
就在这时,一个细腻的娇斥声想起在他的耳边,紧跟着几支雕翎箭连珠般射将过来。那几匹畜牲竟甚是机灵,见势头不好迅即分散着逃离而去,也正因为此,射向正在撕咬着他胸脯的狼的那支箭,却不偏不倚,正射中在他的心窝…
第二章 期待
又是好几天过去了,那位小郡主,居然没再安排人来抬他出去晒太阳,任由他在昏暗的毡帐里头,从白天盼到黑夜,从黑夜盼但白天。
他想,或许,这位小郡主应该是解开谜题的一把钥匙吧。他真的很想亲眼见一见她,证实一下她到底是不是把自己从危险之中解救出来的哪位美丽的女子,并且还要问一问她,追杀自己的那几个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虽然她也不一定会知道,但至少比自己这个从将近千年以后的世界里穿回来的现代人,对眼前的环境有着更多的了解,即使从她那里得不到完全的答案,可请她帮助自己指点一下迷津,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在这几天里,他的伤势也好得更多了,已经可以下地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了。那位老者见他如此,脸上仍然是冷冰冰的,仅从他的表情,根本察觉不出他的任何心理活动。
“大叔”,他满怀感激地说:“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总是托您照料了这么些日子,总得让我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吧,将来等我十分好了,一定给您立一个长生牌位,给您消灾祈福。”
张梦阳从古装电视剧和电影当中,了解过古人有为于己有恩的人立长生牌位的说法,故而此刻心下一激动,便顺嘴说了出来。
老者冷笑了一声,说:“长生牌位什么的可万不敢当,不过贱名说给你知道也无妨,小老儿乔买驴,辽阳府贵德州人氏,祖上也是汉人,从渤海国那会儿就在辽阳谋生了。两百多年来,一直都是大辽的子民。”
“哦,原来你叫乔买驴。”张梦阳心想:“这名字可有趣得紧,现代人可没这么起名法的,这样的名字别说没人叫,就算有人叫,别人也喊不出口啊。农村人为了孩子好生养,很多人都会给孩子起个贱名,猫儿狗儿什么的,可是买猪买驴什么的可就稀罕得很了。
对了,据说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名字,满语似是叫做野猪皮,努尔哈赤是东北人,眼前的这位老者也是东北人,他们所在的年代虽说相隔好几百年,但毕竟都是在同一块儿土地上生养起来的,名字上难免有些雷同之处了。
努尔哈赤的爸爸说不定是做野猪皮生意的呢,所以才给他取了那么个名字吧!眼前的这位乔买驴大叔,难道他的爸爸曾经时贩卖驴子的,或者当时家里缺少驴子,希望能卖头驴子,所以才给他起了个买驴的名儿?”
虽然心里想,嘴上可不敢问。他心里所记挂的,其实还是乔买驴所说的那个小郡主。
如果乔买驴昨天的说法成立,自己的处境看来很是凶险,人人都把自己当成奸细看待,那还了得?自己既然是在小郡主的庇护之下,那么眼前的这块儿地方,应该是属于她的势力范围,乔买驴自然也是她的属下了。
可看乔买驴的这副模样,对自己可真算不得友好,听他的口气,此人肯定也是怀疑自己是奸细的人之一了。这些天他对自己的照料,按他的话来说,是得自于小郡主的授意。心中不愿可迫于主人的压力又不得不尔,这些天来可真是难为了他。
伤势既然已经大好了,他很想出去走走,溜达溜达,感受感受明媚的阳光的滋润。反正那个老者乔买驴又没嘱咐不许出账,出去了,能碰上那个小郡主也说不定。
天可怜见儿的,就算不能近距离见到,隔着大老远儿的瞅瞅,也总比独个儿窝在这昏暗的毡帐里犯闷强啊。
这么想着,他从睡着的木板上折身坐了起来,捞过旁边的一把铜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然后站直身子,活动了下筋骨,这才朝毡帐的门边走过去。
他没敢直接挑帘钻出,而是先撩开了一条缝隙,把眼睛凑上去偷偷地哨望外边的动静。打开了这条缝隙,温暖舒适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直透进来,杂伴着野草在阳光熏蒸下的鲜香,还隐隐地夹杂着丝丝马粪羊粪的味道。
人喧马叫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近处的几个毡帐的旁边,只有两匹马在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青草,秀发般垂下的马尾,随着这种悠闲,时而左右不定地轻轻甩动,时而在风的吹拂下,散乱着轻轻地上飏。
那几个毡帐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虽然深心里藏着一丝隐隐的怯意,但他在略略的犹豫之后,还是一挑帘走了出去。
站立在草地上,沐浴在阳光中。
新鲜,畅快。
他试试探探地朝前走了十来步,不见有人,也听不到有人发声喝止,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走近了一个毡帐,轻轻咳嗽了两声,如果其中有人的话,那么这两声咳嗽,就算是打了个招呼吧。
眼前的这毡帐里不见有人应声,不想十几米之外的那个稍小点的毡帐里,钻出了一个人来。
这人年纪不大,约摸有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身与中原汉人迥异的契丹人服饰,裤脚套在脚上的鹿皮靴筒里。
这年轻的契丹男子怔怔地看着他,那样子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很快,他就回身撩起毡帐的帘幕,朝里边大声地嚷了几句。
紧接着,从帐子里同时跑出几个人来,都和那年轻男子同样的装束。其中一个年级大点的,正是侍候张梦阳养伤十几日的老者乔买驴。
乔买驴看到他,冲他招了招手。他顺从地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买驴大叔。”一出口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改口叫了声:“乔大叔!”
乔买驴“嗯”了一声,问:“你有事吗?”
张梦阳答道:“我觉得身上的伤比前几天更好了些,行走已基本不碍事了。所以我想趁小郡主得闲儿的时候,表达一下对她感激和谢意。所以,斗胆劳动乔大叔大驾,看哪天能抽时间,为我引见一下才好。”
乔买驴说:“好吧,我也正在寻思这事儿呢,小郡主也吩咐过来着,等你的伤不碍事的时候把你领过去,有几处难以明白的地方,她要亲自审问你呢。只是今天不行,小郡主和燕王以及九爷正在口外操练战马,天黑之前回不来。
你如果气闷了,可以在就近处走走,但不要走得太远,十五里外都是我们的逻骑,看到你这模样怪异的陌生人,只怕于你没有好处。就算碰不上逻骑,十五里外就不是小郡主所属营地了,你一旦自己闯出去,是生是死,可就跟我没半点儿关系了。明白么?”
他“哦”了一声,道了声谢谢,说:“放心吧大叔,我会小心的。”
乔买驴没有再理他,撩起毡帘闪身进帐去了。那几个后生扫了他几眼,也跟着回进帐去。
乔买驴的口气仍然无礼,但没怎么训斥他,已使他感到颇为幸运了。他左右看了看,心想既然被人家允许可以就近随处走走,那就不妨四下看看吧。
熟悉一下眼前的置身环境,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代里,在这个明显危机四伏的营地里,也应该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应该是一个处于塞外的山谷,山谷很大很开阔,展目望去,谷地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青草,仿佛柔软的地毯一般,令人看在眼里,容易产生软绵绵的睡意。
在这碧绿的地毯的稍远处,还点缀着几十个大小各异、颜色不一得毡帐。在一个较大的白底蓝围边饰的毡帐上方,立着一根旗杆,旗杆的顶端飘扬着一面锦缎黄旗,旗子的中间绣着一个斗大的黑字。
由于距离稍远,再加上旗面不住地随风摇摆,他瞪眼看了老半天,才断定那是在历史教科书中的插图里见识过的所谓契丹字。也不知道那字念做什么,想来应该是小郡主家的姓氏字号吧。
隐隐的人喧马嘶之声,伴随着金鼓阵阵,自山谷之外传来。乔买驴说小郡主和什么燕王,什么九爷在口外演练兵马,他不知道这所谓的燕王与九爷是何许人也,但这隐隐传来的人喧马嘶和金鼓之声,看来也就是他们的杰作了,不像是两军对阵若的角逐杀戮之声。
假若是金兵大举来攻,乔买驴和那几个家伙怎还会有那份心思在毡帐中闲坐?
毕竟是重伤刚刚痊愈,走出去没多远,张梦阳就感觉疲乏气短了。无奈之下,只好回到他所居住的那个毡帐里休息去。
第二天用过早餐,乔买驴来唤他了,说小郡主今天得闲,让他过去一趟。他心里一阵激动,咽了口吐沫,立刻就跟着乔买驴走出了毡帐。
虽说几天前就一直盼着能见到这位小郡主,今天果然来了机会,内心里反倒局促和紧张了起来。也不知道这位小郡主是不是他梦中见到的那个鹅蛋脸的美丽女孩儿。
那娇媚的容颜,那在耳边挥之不去的清脆娇斥,这些天里日日夜夜地陪伴过他。也许,马上就要看到这容颜和这娇斥声的主人了,他的深心里,又怎能不泛起些许异样的波澜?
第三章 终于见到了她
其实他的心里,也同时存在着一丝隐隐的担忧,担心小郡主的样貌和那梦中女孩并不重合,而是另外一副截然不同的面目,说话也是一腔截然不同的声音,如果那样,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待在这里?可是又一想,不管怎么说,小郡主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个年代里的人,最讲究的就是知恩图报,如果自己因为小郡主并不是曾经梦到过的那个美人,而在未得报答大恩之前,骤然离去,可不是忒也叫这个时代的人小瞧了。
再说,自己被他们一部分人当成奸细,能允许自己说逃就逃吗?况且,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里,逃出去就一定安全?在这改朝换代的年月里,土匪四处横行,多如牛毛,先不说会不会碰上金兵,就算碰上一股两股的强盗,说不定都得把小命交代了。
正这么思量着,他已经在乔买驴的引领下,来到了两匹马的跟前。乔买驴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塞在他的手里,自己一跨马蹬,翻身骑上了另外一匹。
乔买驴根本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位爷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穿越过来的,更不会想到他压根儿就不会骑马。
张梦阳呢,活了这么多年,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像古装剧里的演员一样,手揽着马缰绳骑在马背上。
乔买驴骑上马背,低着头,笔直着身子看着他,一脸的高傲。张梦阳脸上一红,感到自尊心受到了这老东西的挑战,瞧他那眼神,难道这老东西知道我不会骑马,故意的想要我出丑不成?
他把心一横,心想不就是骑个马么?难道还会比骑车更难么?虽说汽车不会开,因为年龄还小,没拿到驾驶证,但自行车电瓶车摩托车,那一样没有玩过,害会怕了眼前的一匹马吗?
你乔买驴再能再有本事,给你个自行车摩托车什么的,量你也不会骑,别说会骑了,放到你面前,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这么一寻思,胸中豪气顿生,一只手抓住马鬃,抬脚在马蹬一借力,居然也像模像样地骑在了马背上。
乔买驴的马在前边跑,张梦阳稍微带了下马缰绳,胯下的马在后边紧紧地跟随着,倒也用不着他怎么操纵。只是头一次骑马难免紧张,缰绳握得紧紧的,一双大腿也紧紧地夹住马鞍,几里地跑下来,倒比不骑马用两脚跑路更觉得累,后背上所出的汗,已经把衬衣湿透了。
这么着又走向前跑了一段路,两个人两骑马渐渐地爬上了一处高地,高地的另一边,传来了阵阵喧哗与喝彩之声,紧接着又想起了一连串咚咚的敲鼓声,听阵势像是再为什么人呐喊助威。
两个人登上了最高处,立在那里往下一看,看到了下边的空地上围满了人,有骑兵有步兵,乱哄哄地排列开来,围出了中间一个半圆的场地。场地中央站立着几个盔甲鲜明的人影,从身份上来猜测应该是将军或者偏将一类的人物。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人,全身上下银盔银甲,在一众人群中显得颇为扎眼。
这几员将官每一个都身背箭囊,手握弯弓,其中一人位置稍前,正偏头侧身,拈弓搭箭,瞄准了百米外的箭靶。“嗖”的一箭激射而出。
由于离得距离稍远,张梦阳无法看清楚箭矢到底射中了靶垛的什么位置,但根据随即爆发出来的喝彩之声,想来成绩应该不错。
乔买驴并没有在此耽搁,而是策马顺着高坡往左奔驰了一阵,然后斜而向下,对着一处山坳跑了过去。在那处山坳里。正有几个毡帐静静地设着。
张梦阳在后边紧紧地跟随着。生平头一次骑马,丝毫不懂得驭马之术,他只觉得大腿内侧在马鞍子上磨得都已经有些疼痛了。
乔买驴在一个豪华的毡帐前停了下来。帐前守候着几个戎装的女子,乔买驴上前见礼,显得毕恭毕敬,
一个女子微笑着斥责道:“老乔,我们姐儿几个刚才还说你呢,看你这几日满面红光的,肯定是又在哪里踅着酒喝了,是不是?再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挖到了值钱的的老山参,自个儿偷偷的享用了,对不对?”
乔买驴双手连摆,赶忙说:“小姑奶奶,你可别消遣我了,你还不知道,上次从北安州突围出来到现在,我可是连一滴酒都没沾过了,被金兵撵到了倒塌岭这块儿地方,裹腹都勉强,哪里还能找到酒喝呀。再说这地方不比咱长白山,想挖到老山参,还值钱的老山参,想都别想。”
耳听着他们对答着一些闲话,张梦阳心里老大不奈,暗怪乔买驴和这几个小丫头子废话太多,他们哪里知道,就算小郡主不着急见他张梦阳,他张梦阳还着急着见小郡主呢。
他想要从马上下来,却又觉得浑身无力,而且大腿内侧火烧火燎地疼痛着,要如乔买驴那样抬腿从马上下来,自觉未必能够,因此,他灵机一动,想到如果顺着马背后滑,从马屁股处溜下去,兴许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从内心深处,不自觉地为自己脑瓜里冒出的这个主意点了个大赞。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乔买驴和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在那儿闲话的功夫,张梦阳顺着马背往后一出溜,肚皮贴着马屁股就滑下去了。
可他却忘记了马儿惯会用后腿伤人,况且寻常骑者下马时都是从马背直接跃下,哪里会如他这般别出心裁?那马觉到臀部有人滑下,十分惊恐,或许是担心受到伤害,尥起后腿来就是一蹶子。
就听张梦阳“哎呦!”一声惨叫,胸乳部位一下剧痛,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
当他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卧在铺了一层极宽大的厚驼毛地毯上。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道,左胸间传来了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感。
就听有一个人说道:“启禀郡主,药已经上好了,也包扎好了,骨头并没有伤到,主要是左胸部位的皮肉伤,已经把瘀血收拾干净了,敷药静养几日即可。”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这使他立刻想到了那一声清脆的娇斥来。他感到自己顿时如触了电一般,一颗心抽搐着一阵发紧,连带着浑身上下的汗毛孔都在发紧,汗毛都因为这一刺激而根根直竖起来。他的脸在发烧,他的心在突突地乱跳。
“果真是她……”
“果真是她……”
他趴卧在那里,浑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抬起头来,满怀希望地把目光朝着那声音寻过去。
那女孩儿坐在一架覆了张毛绒绒的纯白色羊羔皮的椅子上,上身穿着一件粉色的直领对襟衫,下身一袭虎皮裙,脚上蹬者一双浅白色的羊皮靴。虽然身躯娇小,但里里外外透露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英武之姿。水蜜桃般嫩滑的鹅蛋脸上,一双晶莹深邃的眸子,也正朝着他望将过来。
那女孩儿微微地笑说:“你骑马的功夫是谁教的?”
他的脸顿时因为羞惭而一阵火烧,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自己,当时不知动了那根神经,居然琢磨出了那样拙劣下马方式,抱着马屁股往下出溜,就算不会被马踢,难道你不嫌臭么?就算你不嫌臭,难道不怕让被眼前的这个神仙一样的小郡主笑话么?
活该,你这个贱皮子,活该让你在美人儿面前出丑露乖。他又想到,当时顺着马屁股出溜下来的时候,确实闻到了一股马粪夹杂着尿骚气的混合味儿。
那女孩儿又问:“你那高明的下马招儿,本来确实高明得紧,听说天庭里的天蓬元帅,他手下的天兵天将,就经常抱着马屁股下马的,只不过这等高明的法子在咱们凡人间久已失传,没想到你倒会。等你养好伤之后,一定得好好的教教我,知道么,要多多的演示几遍给我看,懂么?”
说罢,她就哈哈地得大笑起来,侍立在两边的乔买驴等人也跟着哈哈地笑得不亦乐乎。整个毡帐里顿时其乐融融,只有张梦阳一个人趴在地上,臊得满脸通红。
那女孩儿问:“喂,你能做起来么?”
他不愿在美人面前示弱,咬着牙坚持着说出了一个字:“能!”
“哦,那就好,来人呀,赐座。”
马上就有人搬了把椅子过来,乔买驴和另一人各驾了他一只胳膊,在他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中,把他扶了起来,然后安安稳稳地把他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软弱无力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便即撒手退去。
他只是感觉胸部受伤之处疼得厉害,臀部和腰部实际上并无痛楚,但大概是神经牵扯的原因吧,他觉得除了胸部,背部、颈部的神经,也在不断地折磨着他。
旁边一个戎装的侍女呵斥道:“你这人好不懂事,小郡主慈悲向你赐座,你怎么连声谢字都不会说?何况前些天里,我们郡主还救了你的命。”
他不敢大声说话,害怕牵动伤口疼痛,但还是尽力说道:“感谢小郡主赐座,您的救命大恩,我没齿难忘!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此大恩于万一。”
这是许多古装电影或是电视剧里头用烂了的台词,所以他听到那侍女对他的呵斥,因此毫不犹豫地搬出了这句话来。
小郡主玉盘落珠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做牛做马倒是不必,我当时看到那几个霸道的家伙合伙儿欺负你,而你又被他们打得浑身是伤,一时心生怜悯而已,谁会图你的报答了?”
说到此,小郡主娇俏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只听她说:“就算你真的给我做马,那我也是万万不敢要的,否则我学会了那等高明的下马招式,岂不是要被你狠狠地尥上一蹶子了?”
顿时,毡帐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有一位戎装侍女都笑弯了腰,一边捂着肚子还一边吃吃地笑着。
他羞赧地垂下了头。虽然小郡主一再地开他的玩笑,但他一点儿也不生气,他甚至在被她调侃得语言里,似有似无地体会到了一丝莫须有的亲近之意。
第四章 有口难辨
小郡主说:“虽然你被马踢了一下,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这里的很多人都还怀疑你是被金人或是南朝用了苦肉计投送到这儿的奸细呢,因此不少人都劝我干掉你,要不是我千方百计的回护于你,一而再地替你开脱,你还真不一定能活到这会儿。
这一来就没事了,因为你肯定不会是金人了,是金人哪有不会骑马的道理?会骑马的人,哪有不会下马的道理?而且我听他们说了,你是在人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从马屁股处溜下去的,如果你是奸细,想要做假,这假,就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来,而且还做得像。
但你既然趁人家不注意,偷偷地展露了你那独门功夫,呵呵,可见你的目的在避免人家的注意,而不在引诱人家的注意,因此,本郡主越发地断定你不是奸细了。”
一旁的几个人听罢一迭连声地赞叹,赞叹小郡主的心思细腻,眼光独到。乔买驴也附和合着应承了几句,而且说:“这小子连马都不会骑,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记起来了,刚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这小子上马的时候就有些犹豫,而且上马的姿势也很是别扭,看上去拙劣得很,那份拙劣,惯会骑马的人,决计是假装不来的!照此说来,这小子应该是南朝人了,听说南朝宋人江南地面上,水道纵横,那儿得人生得文弱,出行惯于乘舟,一向很少骑马的。”说着乔买驴扭过头来看着他,说:“这小子生的细皮嫩肉的。倒是有三分传说中的江南人模样。”
小郡主说:“老乔见多识广,说得果然不错,只是,这家伙是南朝人,但却不是江南人。”
乔买驴“哦”了一声,听小郡主这口气,像是颇知道一些眼前这笨蛋的根底。
但小郡主并没有说她凭什么断定张梦阳不是江南人的,话音一转,却说:“这个家伙虽然不是奸细,虽然不是金人,但却也不是什么好人!”
张梦阳听罢她的话不由得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小郡主,一脸的无辜,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小郡主为什么会这样说自己。别人都认为自己是奸细,独独她坚持己见地回护自己,可她这时候儿却又说自己不是好人,唉!真不知道她这话是从何说起了。
这时,小郡主那双闪烁着的美目,也正在朝着他看过来。
只听小郡主一脸肃然地道:“听老乔说,你重伤之后,像是得了失魂症,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可是当真?”
他挣扎着,略略地直了下身子,郑重地答道:“启禀郡主,在下只是恍惚地记得,曾经被几个恶人追杀得狼狈不堪,几乎性命不保,但是后来如何,如何得救,还是在乔买驴大叔口中,略知得一二,详细情形却无论如何则记忆不起来了。
可是……可是在我昏沉沉的,蒙乔买驴大叔照料的那些天里,却经常有一个仙女般美丽的面孔,出现在我的意识里,抑或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当时就想,自己的得救,必然跟这位仙女有着难以割舍的关系。
今日一见小郡主之面,才想起,时时出现在我梦境里的那位仙女,可不就是小郡主您么!梦中的小郡主,形象毕竟模糊,可现下小郡主就在眼前,真比梦中更美十倍不止,只是当时那几个恶人为何要追杀我,我……我真的是记不起来了。”
他本来不是一个惯于甜言蜜语,善于在女人面前献媚之人,只是看到这些天来一直在脑海中反复出现的女神,如今赫然就在眼前,便毫不思索地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哪里还顾忌得到措辞是否得当,被旁人听在耳中作何感想?
小郡主冷笑了一声,说道:“果然是油嘴滑舌,嘴里比抹了蜜还甜。看来追杀你的那几个人,倒还真是没有冤枉你呢。如此说来,这些天里,你倒经常把我放在心里,还在梦中见到过我。
那么我问你,你勾引人家有夫之妇,事发被那几个所谓的恶人追杀得走投无路,详细情形你倒不记得了?被你勾引的那个妇人长得什么模样,你也不记得了?
说实话,你到底和那妇人做出了什么苟且之事,惹得人家男子汉纠集族人,对你紧追不舍,非得要了你的狗命才肯干休?说!”
小郡主一拍座椅扶手,声色俱厉,花容间一时布满了杀气。
小郡主的这番话,简直把张梦阳惊得目瞪口呆,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琢磨那几个恶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对他那么下死手地追杀,他猜想到过一千个一万个原因理由,就是从未想到过居然是由于勾引了人家有夫之妇,才落得个几乎性命不保的可悲下场。
这怎么会?自己几时这么风流过了?自己在学校里一直是循规蹈矩,是全校师生公认的“好男人”,虽然在内心深处里,有时候自己其实也并不老实,但那也仅仅限于在幻想中和漂亮的女老师或者女学生搂搂抱抱,或者亲亲嘴而已,真的见了漂亮女生,紧张得几乎都要说不出话来,哪里还有那个胆子?
如今小郡主说他被人追杀,是因为勾引了人家老婆,这在他的幻想中给自己设计的感情戏份中,概率几乎等同于零。遑论在现实中?难道这中间有误会?就算这是误会,这误会又从何说起呢?
小郡主的话,既令他感到吃惊,也令他感到哭笑不得。他一脸的苦相,颇有些难为情地说:“启禀郡主,在下只是个未及第的书生,于世事所知甚浅,但自信还不至于做出那等下流之事。
这中间,应该有着极大的误会,可否请出那几个追杀我的恶人前来,在下与他们当场对质,相信这其中的误会,想来自可可消除!”
他高三尚未毕业,因此自称是未及第的书生,想来于美人之前算不得撒谎,口中也便坦然地如此自谦了。
小郡主冷笑道:“你倒推得干净,也不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当时我只以为他们倚仗人多欺负于你,对你心生怜悯,呼喝他们住手,他们只是置之不理,因此便命令手下人将你救下。
那几人被我射杀了一个,有两个被我的亲兵砍伤,被剩下得那两个搀扶着落荒而逃了。他们的底细我并不晓得,如今又到哪里寻他们去?”
“既没有人证对质,单凭我一面之词,想来郡主难于取信。可在下敢对天发誓,有生以来,从未与任何妇人做出过苟且之事,如若胆敢欺骗郡主,任凭郡主把我五马分尸,万剐凌迟,天打五雷轰,总之是不得好死!”
小郡主一摆手,说道:“好啦好啦,用不着起这等毒誓,如果你言不由衷,起再毒的誓又有什么用。再说,你勾引人家有夫之妇,被人家追杀得几乎丢了狗命,已得了报应,于我又有什么干系了?只可惜我不问青红皂白地乱做好人,倒把人家有理的撵跑了,救下了你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无理之人。”
第五章 卫王府校尉
这就是小郡主在言谈话语的末尾对他的定性结论。面对她得如此定性,他既觉得冤枉无边,细想之下可也无从申辩。对眼前的这些人来说,对眼前的这个时代来说,自己可不就是来历不明么?
总不能实话实说,直接对人家说自己是从遥远的后世穿越过来的,这样的来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漫说人家不信,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万一被小郡主认为自己不仅得了失忆症,而且精神还大大的有问题,那可极不美妙之至了。
而且,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既被人家不惜一切地往死里整,肯定是该有些实际证据的吧,不是有那么句话么,只要冒烟的地方,就必定有火,人家既指控自己勾引有夫之妇,或许,真的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可是,面对这恼人的阶段性失忆,目下的自己真的是无处申诉也无理申诉,可不就是个无理之人么?
只听小郡主又说:“你既不是金人,那么我问你,你可曾见到过金人么,你可曾知道金人的厉害?”
张梦阳的历史成绩一塌糊涂,只知道金国兴起后灭了辽,又灭了北宋。若说他头脑中固有的有关金兵的印象,那全都是在电影电视剧的情节里得到的,记得金兵里有个大将叫做金兀术,手下有一支几千人的重甲骑兵,专门用来冲锋,名曰铁鹞子,也叫拐子马,很是厉害,最后是被岳飞的岳家军给收拾掉的。
见小郡主问,张梦阳只能用头脑中的这点有限知识回答道:“禀郡主,在下与金人一向无缘,至今还不曾见识过金人是什么模样。但听说他们军中的铁鹞子很厉害,在战场上冲锋很是披靡。”
“哦,你也听说过铁鹞子?”小郡主叹了口气,说:“这支铁鹞子,简直就是咱大辽的克星。有好几次战场上明显占优,都是被这该死的铁鹞子出来一阵横冲直撞,以致功败垂成。
最近一次,在奉圣州的断云岭,要不是被铁鹞子突然冲出来捣乱,父王本来可以打金兵一个落花流水的,能得一个大大的胜仗呢。现在想来都还可惜得紧。”
听她口气,很是为父王与此次几乎到手的胜利擦肩而过感到不平和遗憾,既然没把人家打个落花流水,得个大大的胜仗,那肯定是被人家打了个落花流水,吃了个大大的败仗了。只不知道能生下她这么个天仙般的女儿的父亲,长得又是个什么模样。
他记得看过的电视剧当中,岳飞对付铁鹞子的办法,是使用长把大刀,上砍敌人下砍马腿,那铁鹞子好几匹马连接在一起,只要有一匹倒下,其余的几匹即无法前进。靠这方法,郾城那一战,岳飞几乎全歼了金兀术的铁鹞子。
但是那种战法的具体布置和具体施实,可就不是他张梦阳能够明白的了。那时候的他,一到上历史课就打盹,学习内容的枯燥和老师照本宣科的授课方式,使他老早地就放弃了学习历史的信心。
在他看来,学习历史简直一点用处都没有,记住那些历史事件有个屁用?记住发生那些历史事件的年代有个屁用?根本就是在误人子弟嘛!
但是今天他可不这么认为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历史,那是经验的总结,那里边凝结着一代又一代人积累下来的宝贵得精神与经验得财富。
比如,他如果对岳飞消灭铁鹞子的那场战役了解得足够多的话,他今天,不就能向眼前的小郡主积极建言献策,博得美人的青睐了么?至不济也能让小郡主知道自己并不全然是个笨蛋,凭借着一番建言献策,多少可以遮去一些刚才那令人无地自容的“下马”之羞?
就算电视剧中演绎这一段历史细节的时候,若自己不光顾着看热闹,而用心地关注一下岳飞砍杀铁鹞子的技术环节,眼下不正可以来一番“今为古用”,把那方法介绍给小郡主知道,让小郡主也依样建起一支“岳家军”来,挫败铁鹞子可就用不着等到郾城大战那会儿了,在郾城大战发生的十几年前,就先在辽国把铁鹞子的神话给终结了。
那样,小郡主岂不成了辽国的女岳飞?那样,岂不顺便报答了小郡主的救命之恩?那样,岂不是就此而改变了历史得走向?
虽然如此,他还是决定以自己对铁鹞子现有的了解,对破解铁鹞子之方法的现有了解,助小郡主一臂之力。因此他说道:“启禀郡主,铁鹞子虽说重甲在身,寻常刀枪剑戟伤他不得,但也并非全然没有破解之法。
比如,我们可以在铁鹞子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多多地挖设陷马坑,只要他们冲锋的势头一阻,咱们的骑兵步兵就可以发挥作用了。铁鹞子人马皆是重甲防护,但听说弱点在他们的马腿上。只要咱们的刀枪剑戟有机会往他们的马腿上招呼,就会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就算仍然无法取胜,至少也能把损失减小到最低限度。”
小郡主呵呵一笑,道:“哎呦,你这个被人怀疑是奸细的家伙,居然为克敌制胜提供起妙招来啦。你这算在力证自己的清白么?告诉你,你的办法起到效果啦,因为我本来就不怀疑你是奸细,现下是越发的不怀疑你啦。哈哈……”
张梦阳脸上一红,本以为自己的建言会得到她的几句夸奖,没想到正好相反,她竟然认为自己说出的“妙招”太过无聊幼稚,从而引得她嘲笑自己,因此好不尴尬。只得吃吃地低声答道:“谢谢郡主。”
张梦阳心中暗忖:“怪不得你们大辽总在金兵手底下打败仗,原来这么听不进下边人的意见。”
小郡主说:“现在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书读不读的暂时不大紧,你不是说你是个未及第的书生么,既然未及第,看来你这书读得也不怎么样。
这样吧,既生在我大辽的地面上,而且你又是个男儿汉,我打算给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眼下大辽正是用人之时,我打算禀明父王,留你在身边做个王府校尉,你可愿意?”
张梦阳一听小郡主打算把他留在身边,而且还有官做,一时之间受宠若惊,哪里还顾得犹豫,一怔之后,赶忙一连声地答应下来,从座椅上挣扎下地,匍匐在地上表示谢恩。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在这牡丹花下非但不死,而且还给官做,那可真是幸之如何了。
至于这王府校尉是个什么官,他可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他只听说过现代部队里的军衔有校官和尉官,初级军官分少尉中尉上尉,有一个同学的表哥,军队院校一毕业就被授衔为中尉,听说熬几年资历能够晋升为上尉,混到了上尉还得再熬几年,即能晋升为少校,
可见这校官比尉官要大得多。这校官也分为少校中校上校,分别对应着营团师好几个级别呢。
只是不知道,小郡主封给他的这个王府校尉,是个什么东东。既是校也是尉?到底是校还是尉?校在前而尉在后,这一前一后,有什么说法么?有什么名堂?
张梦阳又在责怪自己荒疏学业了,随意挥霍课堂时间了。
其实他就算避免了这种荒疏和挥霍,中学的历史教科书上也极少涉及古代兵制职官一类的内容。校尉这个军职,初设于战国之末,及至汉代有八校尉之置,位在将军之下。
唐宋以后,亲王置王府亲军,亲军之内亦设校尉,然而实际管带兵卒较之汉代大为缩减,甚至只领其衔而无其职,更甚至只挂空名吃空饷者亦所在多有。
如《金瓶梅》中西门府上的奴仆来保,就曾经被蔡京抬举为郓王府校尉,即属于挂空名吃空饷之类。
小郡主冲乔买驴以及几个戎装侍女一挥手,说:‘你们几个先退下,我有一个极机密的案子,要单独审问一下这家伙。“
乔买驴等人闻言便即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微胖身材、眼睛大大的侍女留在了小郡主的身边。看来这个微胖女孩儿虽是侍女,但和小郡主的关系可能非同一般,应该是她的类似于红娘、闺蜜一类的人物吧。
小郡主道:“梅里,把他的东西拿给他看。”
“是!”那个微胖且眼睛大大的侍女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在毡帐一角的木箱子里,提出来一样东西,走到他的面前没好气地往地下一摔。
随着“嗵”地一声响,一个熟悉的书包落在了他的眼前。这是他穿越之前的使用的背包,上学放学经常背在身上。看到了它,一股难以言状的亲切感,在他的心头鲜明地涌动着。
不知道小郡主把这个书包丢给自己什么意思,小郡主所说的要单独审问自己的那个极机密案子,更是令他不明所指,因此心下突突地乱跳,生怕小郡主抓着自己所谓“勾引有夫之妇”或者“奸细”之类的确凿证据,既令自己无地自容,也会施加给自己难以忍受的刑罚。
他知道,这个时代里的刑罚可比不得现代当代,不仅名目繁多,而且也是出奇地残酷,对这类的刑罚,电影电视剧的情节里可没少演绎。
没想到,小郡主此时也来到了他的身前,蹲下身子,伸出两根葱白也似的玉指,揪住他右边的耳朵使劲地拧了一圈。疼得他“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泪水,已经开始在他的右边眼眶子里打转了。
第六章 慌不择言
耳朵上虽然疼痛,但绝难掩盖张梦阳心头上的喜悦。
前几天还一直出现在梦里的妙人儿啊,九天玄女一般的存在,似乎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存在,如今却分明俏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听到了她的呼吸,他闻到了她身上醉人的幽幽的麝香味道。
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她的玉指,此时正夹着自己的耳朵,隐隐的痛感,自那只耳朵的神经末梢上传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小郡主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但依然无法阻止他醺醺然地陶醉在和她的这第一次亲密接触里。在他看来,这也算得上是肌肤之亲呢。
就觉得拧着他耳朵的玉指一松,眼前多了一张美女的照片。他顿时一呆,这……这不正是他一直暗恋着的同班女同学沈瑶芙么?
夹着这张照片的玉指晃了晃,沈瑶芙在他眼前也晃了晃。小郡主的声音问:“说,这个画像是哪里来的,你这奇怪的包里怎么会有我的画像?”
这是现代技术下拍摄的照片啊,哪里是什么画像,再说什么人能有如此高超的本事,把一个人的面孔画的如此逼真?就算现当代的超写实主义绘画,也难以企及如此逼真的写实效果。可是这些话怎好对小郡主说出,对她说出,她又怎么能够理解?
张梦阳摹地恍然,怪不得自己对小郡主一见之下便如此痴迷,怪不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和眼前的现实中觉得这个相救自己的小郡主总有几分熟悉,原来除却服装和发饰,小郡主和沈瑶芙的样貌身材几乎别无二致。
人们总是说世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可是,眼前的小郡主和照片上的沈瑶芙,却硬核地成为了这一论断的绝佳反证。
如果非要在她们两个人的相貌上做出个区分,只能说沈瑶芙的漂亮的眉毛,是经过精心的修饰而成,小郡主的两弯眉黛,则看上去完全是天然生成,浑无后天加工的痕迹。
耳朵么,小郡主的耳朵浑圆,更像是镶嵌在脑袋上的一对小元宝,沈瑶芙的耳朵,则耳垂略大,看上去略带着几分慈祥的观音相。但整个儿的看去,一定要打分的话,他还是觉得小郡主应该略胜一筹。
沈瑶芙的这张照片,是他在和另一位女同学微信聊天时偷偷下载下来的,然后又拿到离学校较远的一个照相馆冲洗出来,一直悄悄地珍藏再书包内里的夹层里,除了他自己,向来没人知道他的这一秘密。
没想到,而今这一秘密,竟被眼前的小郡主给翻了出来,看来自己的那个在她看来“奇怪”的书包,早已经被她或者那个叫梅里的侍女,给翻了个底朝天了。也难怪,一个古怪的人,穿着一身古怪的衣服,背着一个古怪的书包,能不被人家好奇么?
“对了,我原来身上的那身衣服呢?”他这才想到,自己身上现在所穿的是很乔买驴一样的斜袍大袖,早已经不是穿惯了的运动裤夹克衫了。想来自己被那几个凶徒砍成了重伤,原来的衣服也被刀剑和血污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吧。
也许是穿越的原因,也许是重伤的原因,他现在的脑筋总是迟迟钝钝,连一些简单的印象或现象,都得在脑神经偶然的触动之下,才能够恍悟过来,比如小郡主和沈瑶芙相貌身材的绝似,身上所着服饰与先前服装的迥异,也便是如此。
“膨”得一下,张梦阳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脚。“你这家伙好生无礼,不回答郡主的问话,直勾勾地盯着郡主干什么?瞧你这贼兮兮的模样,就知道是个十足的**。”
与此同时,揪着耳朵的那两根玉指也加了把劲,“哎呦,哎呦!”张梦阳一迭声地呻吟呼痛,一边思量着该当如何回答。
他灵机一动,慌不择言地开口说道:“启禀郡主,这帧画像,是在下去五台山求签之时,于观世音菩萨座前祈祷得来的。当时只向菩萨祈求能遇到生命中带给我好运之人,不想睁开眼睛一看,蒲团跟前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小画像。
于是我就知道这是菩萨显灵,就把它珍而重之地藏在了怀里,叩谢了菩萨的指点之恩。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四处寻找画中之人,
虽说画中人物美若天仙,与众不同,可是人海茫茫,要想如愿以偿地找到,也是如大海捞针一般,哪里能够这么轻易地如愿?所幸苍天眷顾,现在终于让我见到了郡主的真容,在下,在下心中万分激动,这可以说是死而无……!”
还没等他说完,“啪”地一声,小郡主已经扬起手来,在他的脸上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
“胡说八道,满口子的油嘴滑舌,本郡主好好的问你话,居然敢如此戏弄于我,我看你是活的不难烦了。梅里,去叫几个侍卫来,把这家伙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看他还敢不老实。”
“是”,那个名叫梅里的女孩子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张梦阳嘴里大喊着“不要,不要,冤枉啊冤枉。”匍匐着爬过去,一把抱住了梅里的腿,转脸望着小郡主,哀声求道:
“请郡主千万不要生气,我的命是你所救,别说让人打我一顿,就是随时把我这条贱命取走,也是不在话下,我就是再怎么忘恩负义,再怎么胆大包天,也决不敢欺骗郡主,求郡主听我解释!”
张梦阳本来不善言辞,头脑反应欠灵敏,但面对这貌若天仙的小郡主,且面对即将加之于身的的杖刑,言辞和头脑居然瞬间变得灵光了起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他临时编造的“五台山祈祷得照片”的一通瞎话,感到惭愧,但在内心深处,却也为自己罕见的随机应变觉得沾沾自喜。
欺骗美人,固然有违于他的本心,但如若不然,他又能拿什么样的言辞来取信于她和梅里呢?告诉她这是一千多年以后的高科技产品?
别扯淡了,那于她更是无法令人相信的天方夜谭,说不定真会把他当成神经病来处理呢。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让她暂时把自己当成油嘴滑舌的轻薄之徒了,至于造成的后果,以后慢慢的纠正和补救也就是了。
梅里的右腿被张梦阳死死地抱住,她一个小姑娘家,何曾被一个男子如此亲密地接触过?不由得又羞又气又急,却又明显地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电流传遍全身,令她感到浑身酥麻,软绵绵地使不出一丁点力气,感觉那一条腿就算被他如此毫不放松地一直抱下去,倒也不错。
小郡主紧跟着又赶过来,又是两根玉指拧住了他的耳朵,啧啧两声,说道:“你好没羞啊,老是抱着人家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我放开!”
小郡主有令,他张梦阳不敢不从,抱着梅里的两条胳膊顿时松了,梅里乘机抽出腿来,脸蛋上绽放着两朵羞红的云霞,抬起腿来朝他身上狠狠地踢去,接连几下,腿脚却软绵绵地,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太多的力气。泪水,却已经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了。
“郡主,你千万不能放过这个坏蛋,你得狠狠地打他!”
张梦阳赶忙解释:“郡主,如果在下真的是胡说八道的话,那么,这一帧小肖像画是从何而来?我从来就没见过郡主,就算我请人画,又怎能画得如此丝毫不差。
再者,除了天上的神灵菩萨,请问世间哪有如此善画的画师,能够把郡主您的相貌画得与本人一般无异?”
张梦阳只能继续违心地撒谎下去了,虽然心下惭愧,虽然脸红心跳,但他以为自己别无选择。他也坚决地相信,在这样的时代里,即是最天才的宫廷画师,其写实的绘画功底为难以企及后世照片之万一。
小郡主听她他如此说,觉得并非全无道理,说不定真是他的诚心感动了观世音菩萨,才把自己的肖像赐了给他。想到此处,内心深处不由地暗自窃喜,原来法力无边的观世音菩萨,也在冥冥之中关注到了自己。
至于说能带给眼前这个男人好运,那还用说,不是自己救他,他的尸首现在兴许都被狼给吃得骨渣都不剩了呢。就在刚刚,自己不还提拔了他当王府校尉么?
小郡主“哼”了一声,嘴上仍然不肯示弱,道:“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把天底下所有的画师聚拢起来,未见得找不出如此神来之笔的人。”
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下却已自软了。两根手指也便停止了对他耳朵的折磨。
梅里见状,知道小郡主已然信了他,虽觉得这小子未见得全然是花言巧语,但他刚才对自己的无礼,仍然不可饶恕,她觉得身上这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因此抬起脚来,对着张梦阳又踹了两脚,说:“就是,你也不要把话说满了,这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才没有?”
“你说我是貌若天仙,那你是没见过我姨娘,我姨娘那才真正的是貌若天仙呢。“说着,小郡主叹了口气,似乎在子自哀自怨,哀怨上天没有生给自己一副与姨娘一般美丽的相貌。
梅里见小郡主不着急惩治张梦阳,心下略觉不喜,便拿话揶揄她道:“那可不一定啊郡主,人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说不定在这傻子的眼中,一百个萧姨娘也及不上你呢。“说罢,梅里捂着嘴巴吃吃地笑。
小郡主回过味儿来,尖叫了一声,站起来伸手去拧梅里的耳朵。梅里却笑着躲开了。小郡主追了几步没追上她,便站在那里白了她一眼,笑着说道:“小浪蹄子,待会儿让我抓到了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张梦阳也跟着说:“我相信梅里姐姐的话不假,我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郡主你更具仙气的女孩子。“
“啪“地一声,张梦阳一边的脑瓜上瞬间挨了一巴掌,只听小郡主的声音说:”少废话,这儿哪有你插嘴的余地。假如有一天你见过了我姨娘,兴许就不会这么说了。“
小郡主蹲着身子,手里又拿了一个东西问:“那么,这个又是怎么回事?这上边还有你的画像,难道也是观音菩萨赐给你的么?说!”
“咦,身份证!”
“身份证?”
第七章 金兵来袭
“哦,这……这个,”他实在不想再继续瞎编下去了,他活了十几年时间,这十几年时间里所说的谎话加到一块儿,也绝没有他这一时半会儿的谎话质量之高。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非到迫不得已之时,绝不会撒谎之人。可是对于这个身份证,就像那张沈瑶芙的照片一样,是实话根本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稍一犹豫,他只得硬起头皮顺嘴说道:“启禀郡主,这是在下时常佩戴在身上的护身符一类的东西。是和……和那张照片同时得到的。”
“照片?什么照片?”
“哦,就是你的那幅小画像呀。”
小郡主“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来,观音菩萨赐给你一张护身符,是保护着你到这里找我来着?”
张梦阳的头皮一硬,脸上一红,说道:“菩萨的深意,在下不敢揣测,但想来……想来是这样的吧。”
小郡主摆弄着那张身份证,嘴里喃喃地念道:“姓名张梦阳,性别男,民族汉,住址:山东省临清市棋盘大街……出生后边,还有那个什么号码后边是一串什么东西,是蝌蚪文么?”
其时阿拉伯数字尚未传入中土,张梦阳身份证上所标注的出生年月日和公民身份号码所用的阿拉伯数字,那个时代的人并不曾见过,因此小郡主才猜测是蝌蚪文,其实蝌蚪文她又何曾见过了。
张梦阳说:“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这个唔……护身符,一出现在我眼前,就是这样的,我一直想找到个博学多才之士请教一下,可惜至今还没人能读得懂。”
“住址,应该是你居住的所在了。山东省临清市,那是个什么地方?只听说过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山东省我可没听说过。”
张梦阳暗忖:“咦,小郡主怎么连山东省都没听说过?临清市是个小地方,山东省即便在古代,那也是朝廷直辖下的一方封疆啊。哦,是了,小郡主是辽国人,山东在这时代是在北宋境内的,我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其实张梦阳也并不知道,行省建置初始于金国末年,到元代方才正式成为省一级区域建置名称。当时辽国行政区划为道、府、州、县,当时的“道”,即相当于后世明清的省,而在当时宋朝境内,省一级的行政区域则被叫做“路”。后来的山东省大致相当于北宋时期的京东西路与京东东路。而眼下的这个时代,距离以“省”作为地区行政区域的名称,尚还有一百多年的时间。
小郡主继续说:“嗯,你这个护身符,非金非石非木,我把玩了好长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还有我的那幅画像,表面那么光华,那方硬纸又那么小,也不知道是怎么画上去的。”
小郡主看了张梦阳一眼,说:“也许你是老实的,没有说谎话,这两样东西还真的不像是凡品。”
张梦阳赶紧坐起身来,趁机发誓道:“我张梦阳如果成心欺骗郡主,宁愿受天打五雷轰,立刻被碎尸万段,不得好死。愿郡主明鉴!”
小郡主曲起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个脑嘣,说道:“好啦,信了你啦。梅里,让老乔把他带回去再养养伤,养好了伤,找人教他练习下骑射,我现在既让他做了王府的校尉,没有点真本事,总这么脓包可是不行的。”
小郡主站起身来对张梦阳道:“好好练本领,过段时间我会考较你的。练得不好,用不着我来打你鞭子,金兵过来了,一下就能摘了你的狗头。”说着,她抬起手掌来冲着张梦阳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梅里把张梦阳带出了小郡主的毡帐,临出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恋恋不舍,不由自主地回头频频观望。这一回头,发现小郡主也正在朝他看过来,他顿时感觉一股燥热冲上了脸庞。
小郡主先是给了他一个调皮的微笑,然后突然一瞪眼睛,横过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虚抹一下,做了个杀头的动作,骇得他赶紧地扭过头来,三两步便迈出了帐去。
从那天开始,张梦阳便跟着一个名叫萧野奴的人练习骑射本领。
萧野奴并不像乔买驴那样,是一个生长在辽人土地上的汉人,而是一个血统纯正的契丹人,他的祖上曾在对高丽的作战中立有极大的功勋,被封为横州节度使。
他们萧氏子孙代代承袭军职,及至他祖父这一代,因为对草原上的黑车子部的作战中,指挥不力,被今上天祚帝的祖父道宗皇帝罢了官,戴罪在寻常军户中担任了一个低级官职,家道也因此中落。
后来,金人崛起于混同江流域之后,萧野奴认为恢复祖上光荣的机遇来临,仗着百发百中的一手神射功夫,屡屡从军征讨。不幸的是,虽然他作战英勇,靡不畏死,杀死杀伤金兵众多,但对于扭转忽喇喇似大厦倾的危局,究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虽然如此,但他的英勇和箭术却博得了卫王耶律护思的赏识和青睐,被调拨到了亲军帐下,记名为近侍参军。小郡主的射术之高超,就是在他的调教下得以突飞猛进的。
小郡主让张梦阳好好练习骑射本领,好在金兵到来的时候能够杀敌自保,言谈话语之中,分明透露着一丝明显的关怀之意,他岂能听之不出?内心里除了感激,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快意和甜蜜。
当他知道了拜为老师的这位萧野奴,竟然还是小郡主的骑射师父的时候,在训练之时就更是用功不已。
如今,小郡主不仅把他留在了身边,还把她自己的师父安排给他这样一个看起来落魄猥琐的家伙,这份恩遇真的是令他感动不已,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刻苦地学习本领,对得住小郡主的这份恩遇,千万不能让她把自己小瞧了。
萧野奴虽说是契丹人,但却不像张梦阳的那个汉人“同胞”乔买驴一样,对他冷漠刻薄。
这个人虽然言语不多,但他能感觉得到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汉子,除了教授他骑马射箭之时较为严肃甚至声色俱厉之外,平时对他倒是颇多照顾。他也对萧野奴极是敬重,时时处处以师礼事之。
一段时间下来,虽然时常累得腰酸臂痛,总感觉身子疲乏,休息不够,可骑射之术也是越来越精湛了,一个多月以后,他骑在马上,已经能够像以前上学放学所骑得自行车一样,收控自如了。
尤其令他感到惊喜和不可思议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颇有使用弓箭的天赋,萧野奴教给他握弓、搭箭、勾弦、开弓等一系列一些基本功之后,他试练了几次,便颇觉上手,一月练习下来居然颇有成绩,百米之外的箭靶,十箭之中居然能有半数上靶。
萧野奴对之也甚是满意,说他假以时日,不难成为大辽军中的神射手。
能成为大辽军中的神射手,对张梦阳来说当然是一项能令他自信心爆棚的殊荣,但他也知道,大辽已是日薄西山,国运是很难挽回的了,他之所以愿意留在这个地方,有一半的原因倒是因为小郡主。
他打听到了小郡主得芳名叫做耶律莺珠,今年十六岁,比他还小着两岁。
虽然他知道自己和小郡主的身份悬殊,倘若在和平时期,这种身份上的悬殊绝对是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但他知道面对金军的进攻,大辽的立国也是前所未有地艰难。
没有了大辽,小郡主,还有他的父亲卫王,岂不是便都与平民无异了,他自己当然也就不再是什么卫王府校尉了,而和他们一样,成为了寻常之人,那样一来,他和小郡主的身份岂不是就此扯直了?
一这么痴痴地傻想,他就期盼着金兵赶快打过来,能把辽国这盘残棋一股脑儿地收拾掉。
但他又非常害怕金兵打过来,因为战争是残酷的,两军交战,往往是玉石俱焚,哪里会单独地开给他和她一个可供逃生的方便之门?他觉得,小郡主和他自己将来的命运安危,着实令人担忧。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能撇开这个是非之地,带着小郡主悄悄地远走高飞的话,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人家小郡主凭什么跟着自己远走高飞,自己在她的眼里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了?
告诉她你家的大辽必定灭亡,赶紧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那不被她抽出宝剑劈成两半才怪。大辽军中,不管是贵族还是萧野奴那样的下层军官,甚至是乔买驴那样没有官职的奴仆,都还抱着负隅顽抗,救亡图存的信念,做着中兴大辽的美梦呢。
虽然他们也知道大辽没得救了,但你要真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估计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苦练本领,要想尽一切办法,在这纷纭的乱局中保证小郡主的毫发无损。当然,就算他苦练本领他不一定能有这个能耐,但他会尽力而为的。
金兵的攻袭不断地加大,张梦阳有时候能明显地感觉到卫王及其谋臣战将得紧张和压力。因为大辽的皇帝天祚帝在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上。
其时辽国五道江山已失其三,东京道、上京道、中京道尽属金国,余下的西京道与南京道亦被金军阻隔开来,一分为二,不相联络。大辽天祚帝一路败逃到内蒙古西部的阴山,能够统属的仅剩下了倒塌岭北面草原上的一些部落和长城以南的大同府及应、朔、蔚诸州。
以燕京为核心的南京道因为金军的阻隔,得不到天祚帝的军令政令,更有一段时间不知天祚帝的生死存亡,因而文官武将拥立天祚帝的叔父秦晋王耶律淳为皇帝,号称天锡皇帝。
天锡皇帝及其君臣以后来被称作京津地区的燕、易、平、滦诸州为根据,北据金兵,南防大宋,勉力维持。
小郡主他们所属的这这支西北辽兵,则属于天祚帝带领下的西京一路。
金人必欲生擒天祚帝,暂时将燕京的天锡帝搁置起来,集中主要力量压迫向阴山一带。
而宋朝也早已和金军达成了攻守协议,陈兵白沟河,对着燕京城里的天锡帝磨刀霍霍,跃跃欲试。大辽,实在是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极危险的时候了。
张梦阳初识金军的厉害,是在一处叫被做九十九泉的地方。他跟随着卫王的部队驻守在九十九泉最南边的一个湖泊边上,策应北边天祚帝的主力以及从草原赶助战来的一些部落,准备对不断压迫而来的金兵予以一次迎头痛击。
没想到,有一支金兵从百里之外迂回到了辽兵背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突然袭击了卫王耶律护思的营地。一众辽兵何曾料到金兵会在这风雨交加之夜居然从天而降?因此上上下下尽皆放松警惕,整座营盘几乎都进入了睡梦之中。
待到汹涌的金兵挥舞着长刀大戟自四面杀入的时候,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辽兵辽将,仓促应战。可是败局已定,又哪里还有翻盘的可能?
张梦阳从和平的环境之中长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害怕过后,知道在这种境况下想要活命先得拼命的道理,如果在混乱之中想当逃兵和敢当逃兵的话,只有死的更快。
他镇定了下心神,知道自己所担负的中军护卫,处于整个营盘的最中心,金军从外围杀入,片刻之间还不至于冲到眼前,他完全有时间披挂盔甲,佩刀拿枪。
他像身边的其他校尉护兵一样,在一片人喊马嘶声里、在一片哀嚎惨叫声里、在一片兵刃撞击声里,以最快的速度佩好了衣甲,带好了弓箭,冲出营帐准备上马厮杀。
可他刚一冲到帐外,却被地下的一具被劲弩射倒的尸首,绊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第八章 死里逃生
地上的掺杂着血腥的雨水一片冰凉,顿时浸湿了他的全身。不断有骑在战马上的金兵或者辽兵来来往往地厮杀,所幸一时还没有马蹄踩踏到他的身上。
他紧张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由于天黑,躲躲闪闪地来回兜了几个圈子,就再也辨不清方位了。大雨下得正紧,四下里虽然人喊马嘶地厮杀个不休,但是漆黑一片,谁还能分得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哪里是南,哪里是北?
在这一刻里,张梦阳真正地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也真正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怖。不,他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或许已经死亡,正深深地陷入到无边黑暗的地狱之中。
他曾经想要竭尽所能地保护小郡主,想要毫发无损地保护她的周全,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真是谈何容易。耳闻目睹着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混战,他第一次亲密接触到了战争的激烈和残酷。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小郡主身在哪里,是否还生存于这个世界上。他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大军所至,玉石俱焚。
看来,今天夜里,他张梦阳的死期到了,想要冲破金兵的重重绞杀,是万万不可能的了。但是就算是死,也要很跟金兵拼个鱼死网破,电影中的英雄好汉们面临险境之时,不是经常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不就是一条命吗?有什么好怕?
深度的恐惧和绝望,此刻打碎了他求生的欲望,反倒激发出了他男子汉身上本有的那一丝血性来。
他取出弓箭,隐在一棵粗大的树桩之后,朝混乱之处盲目地射去,管他前边是金兵还是辽兵,“嗖!嗖!嗖!”地一箭又是一箭。一声声惨呼自前边传过来,也不知那惨呼之人是金兵还是辽兵,是被他的弓箭所伤,还是被那些人互相之间的刀剑戈矛所伤。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一声呼叱,一声惨叫,紧接着一束滚烫的鲜血溅到了他的半边脸上和脖颈上,竟然使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随即,一个人的头颅如一个皮球般地从一侧砸到了他的身上,砸得他的肩膀半天都抬不起来。
眼前的厮杀愈来愈是激烈。他站起身来,抽出了腰间所佩的钢刀,正准备加入战团,紧接着有一个人被从马上砍了下来,正好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又是一个狗吃屎,这一次他的脸孔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立刻鼻血横流,只觉得整个面庞都是热乎乎火辣辣地,竟然感觉不到如何疼痛。
撞击到他身上的那个人,横趴在他的身上,发出了几声凄厉的怪叫,便即不动了。
一匹失了负重的马往前激射而去。
他弓起身子,把横压在他身上的尸体掀在一边,艰难地爬了起来。
这时,那匹刚刚失了负重跑过去的马又折返回来,像是回来寻找它的已经死去了的主人。
这真是一匹好马。只是不知道它的刚刚死去了的主人是谁,是金兵还是辽兵。
张梦阳瞅准时机,见那马近了身,便一把抓住了马鬃,一个翻身越上了马背。
他把手里的长刀高高地举起来,向着厮杀声最密集的地方冲过去。还是那句话,反正今夜是难逃一死了,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
也许,小郡主也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干着杀人的勾当呢,或许,她已经死在了金兵的刀剑之下也说不定。
一想到小郡主,他感到全身立马充满了能量,他感到小郡主的那一双会说话的妙目,此时正在某一个角落里盯着他看。
杀!杀!杀!张梦阳像一个真正的勇士那样,冲入了真正的战团里面。
……
张梦阳现在真正的感觉到了,打仗可真的是一件力气活儿,没有充盈的体力,没有足够的爆发力,在刀砍斧劈枪刺的战团里,压根儿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幸运的是,虽然他在学校里的课堂成绩并不理想,但在体育方面的成绩还是颇为可圈可点的。
长跑短跑是他的强项,篮球足球比赛训练也经常参加。长跑练得是耐力,短跑练得是爆发力,他所欠缺的只是格杀的技能而已。但是时间一久,爆发力和技能就慢慢的退居次要地位,在战场上能坚持下来的,多是以耐力和运气见长的将士。
正所谓平时若不多流汗,战时就得多流血,在那个年代里,绝对不仅仅只是一句空话。
还不到小半个时辰,这个自以为体育成绩和身体条件还算差强人意的张梦阳同学,就已经累得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也接连地带了好几处伤。
他知道今夜是决然无幸了,自己带着这一百多斤的身体,迷迷糊糊地来到了这个一千多年前的世界里,仅仅只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要交代到这里了。
没有出现电影电视剧里的那些诱人的桥段,没有出现小说里面的那些醉人的温香旖旎,他只在逐渐疲软和模糊的肉体与精神之中,在马匹不断地左右冲突的颠簸之中,看到了鬼门关前的小鬼在朝他招手。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风云,就是喜欢如此地捉弄人,你虽然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不一定就必然收获必死的命运。就在天色即将黎明的时候,就在张梦阳筋疲力尽,准备好做金兵的刀下之鬼的时候,他居然已经杀到了那团混战的最外围。那匹战马,也似乎下一子从血肉的泥潭里跳了出来,看到了一线生机。因此,它载着张梦阳,朝前一地里飞奔起来。
张梦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从死亡的泥潭里逃脱了出来,还不知道刚才的呼叱哀嚎,断臂、短腿、断头颅四下乱飞滚动的战场,已经在他的身后渐渐地远去了。他也不知道,那些个在鬼门关前朝他招手的,也并不是什么小鬼,而是先他一步逃到某地的一些辽兵战友。
小郡主和她的父王耶律护思等人,在一众护卫的拼死保护之下,终于在黎明之前杀出了重围,仓皇躲进了这个叫做玉女关的地方。
这个关口虽说不大,但如果组织得当,一时之间还足以抵挡住金兵的冲击。他们派在关城之上哨望的士兵,惊慌失措地等了半天,没有等来凶狠的金兵,却等来了一个从头到脚全都被鲜血浸染了的“红人”。远瞧此人的着装,居然还是自己军中的校尉服色。
张梦阳经此一役,成为了辽军之中的响当当的勇士,再加上他还有着卫王府校尉的身份,卫王耶律护思也是一力地抬举,军中简直把他渲染成了如赵子龙在长坂坡曹营中杀得个七进七出的英雄人物。
可他自己却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之所以身处乱军之中而不死,几乎全是靠了运气的缘故。当然,他在那最后时刻里的亡命拼杀,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甚至想到“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的最根本出处,也许就是根基于这样的战场上吧!
第二天晚上,乔买驴来到了他在玉女关内下榻的一所房子里,告诉他:“张校尉,卫王青眼有加,对你很是有几分赏识,想要请你过去说几句话呢。”
“哦,知道了买驴大叔。需要我立马就过去对吗?”他恭敬地回答。
乔买驴说:“嗯,卫王刚刚送走了皇上派来的人,这会儿正有空闲。”
“好的。”他答应了一声,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折起身来,跟着乔买驴便往外走。
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身体的伤痛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他。距上次被马的后腿踢伤才多长时间,就又落了这么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他一边自艾自怨着,一边来到了卫王所占据的一所较大的宅院里。
他觉得距离上一次见到小郡主,又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了。也不知道小郡主在这次金兵的袭击中有没有受伤,或者伤的得是否严重。
张梦阳在乔买驴的带领下,来到了这所宅院的大厅上,朝着上边坐着的一个身材胖大的中年男子磕下头去。这个男子一身戎装,腰上束着明黄色的龙纹玉带,面目清秀,威武之中透露着一丝儒将的风范。此人便是卫王了。
居然没有看到小郡主,他的心下不由地微感失望。
卫王说道:“张校尉果然一副英武之相,站起身来,不必拘礼。”
正在这时,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耳边:“殿下快来,屋里刚刚请到的这个人就是昨晚从金兵的围攻中,几乎单枪匹马地杀出重围的勇士。他还是我慧眼识珠,亲自收入到王府的亲兵里来的呢。”
是小郡主的声音,而且她在朝另一个人夸耀自己,而且那人还是一个什么殿下。
想到小郡主,他脸上不由地一燥热,一颗心在胸腔子里嗵嗵地直跳。
第九章 士可杀不可辱
“哈哈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一边高声笑着,一边讨好地说:“我就知道咱们的小郡主眼光不俗,看上的人才肯定不一般,我以前就这么说着,你还说我言不由衷,这一下怎么样,你还说我言不由衷么?”
只听小郡主哼了一声,没有做声。
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如果我所猜不错,这个人,肯定是那天小郡主托着嘴巴歪着脑袋,细细品味端详着的那个什么护身符上的俊杰了,应该是叫什么张梦阳的那个,不知是也不是?”听这家伙的话里,似乎隐隐然地带着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儿。
小郡主不满地道:“就你话多,你知道什么,那是我在替他相面,看他脸上能有几分福相,配不配在我王府上任职。”
刚才那个说话的男子嘻嘻地笑道:“对对对,是应该好好给这人相一下面,都已经在府上任职一个多月了,如果不配的话,那可得赶紧撵他出去!嘿嘿嘿……”
前一个男子的声音略带愠怒地说:“老九,你少说两句成不成!”
话音未落,两个年轻的契丹后生拥着娇媚可人的小郡主,已经迈步来到了厅上。
张梦阳回头一看,簇拥着小郡主的这两个契丹青年男子,一高一矮,面目都是十分的清秀。但他的眼光只在这俩男子面上稍稍地一瞬,便立刻转移到了小郡主的身上。
小郡主一脸欣喜地看着他,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虽说打了败仗,但是虽败犹荣。咱们只不过一时大意中了金人的奸计而已,不要气馁,再接再厉,有你表现的机会。”
得了小郡主的夸奖,张梦阳只觉浑身飘飘然地,从头到脚说不出的惬意,有小郡主的这句话,有她的这番认可,觉得昨天晚上的那场厮杀,就算真的横尸当场,也的确是不枉了的。
张梦阳立马向小郡主表白道:“启禀郡主,小人何德何能,只不过拼上了一条贱命,侥幸不死而已,从没想到过居然能活着冲出来。小人还一直记着郡主的吩咐呢,郡主吩咐小人说,要小人好好的练功夫,如果练得不好,金兵打过来,会摘掉我的……我的……”
“会摘掉你的狗头,哈哈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瞬间响起在他的耳边。
那个矮个子的男子呵呵地笑着走过来,说:“听小郡主的话没错的吧,你好好的练功夫了,狗头这会儿可不还好好地安在头上么?有狗头就有狗命,所以啊,忠心地听从于小郡主,是决然不会有错的。”
那个高个子的男子脸上怫然不悦,以略带斥责的口吻说道:“老九莫要胡说,梦阳兄是卫王府上的人,何况昨晚又立了功,咱们可不能这么说话。”
那个被称作老九的人腰板一挺,拱手一揖,肃然说道:“殿下可误会我的意思了。虽然我是在说梦阳兄弟是狗,但可绝没有恶意。狗对主人的忠诚,可是千百年来人们有目共睹的。我说梦阳兄弟是狗,那可是真心诚意的在夸赞他呀,殿下切莫误会,更请梦阳兄切莫误会才是。”
说着,这个被称作老九的人转过身来,对着张梦阳一揖作了下去。
张梦阳心下愤怒不已,从没想过会被人当着小郡主的面如此折辱。但由于这两个人的身份甚是尊贵,而且此刻又是当着卫王的面,只好隐忍着不发一言。
原来,这个被称作老九的人,乃是天祚帝皇后萧氏的叔父、兰陵郡王、北面枢密使萧得里底的儿子萧麽撒,在萧氏的同族兄弟辈中排行第九,故而辽人多以老九称之,且因他是皇后萧氏的堂弟,朝中军中对他颇多忌惮,因而年纪不大,却养成了一副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性格。
那位高个子的后生更是不得了,乃是天祚帝之子,燕王耶律挞鲁,堂堂皇子之尊。张梦阳在大辽军中已经有些时日,于这两个人的身份岂有不知?面对麽撒的公然挑衅羞辱,他一个小小的王府校尉,当着卫王的面,又怎敢反唇相讥?
张梦阳只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尊贵,他不知道的是,他们俩私下里都在倾慕垂涎着小郡主的美貌。按辈分虽说萧麽撒较之耶律挞鲁还大着一辈,但他们年龄相仿,交情甚笃,虽说名为叔侄,其实比亲兄弟还更亲上几分。
两个人都对小郡主有倾慕之意,相互间也都知道对方的心思。虽然经常相比着在小郡主跟前争宠献媚,但这叔侄俩之间的感情,倒没有因此而显得生分了。
当着小郡主的面,居然被此人如此凌辱,张梦阳的内心里真的是无法忍受的。他这时已经忘记了卫王令他起身的话,仍然低着头跪在那里,双拳紧握,因为心中的羞愤,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小郡主不满地说:“老九你又在胡说八道了,既骂人家是狗,还偏有一番歪理自圆其说。我问你,你对大辽忠不忠诚?你对皇上皇后忠不忠诚?如果忠诚?那你不也成了狗了?如果不忠诚,那你又是什么东西了?”
老九嘻皮涎脸地说:“郡主这话差矣,你没听说南朝开封府里边供着三口铡刀么?一口龙头铡,一口虎头铡,一口狗头铡,凤子龙孙有了大罪,一律龙头铡侍候,文武公卿则是虎头铡,寻常下贱之人身罹过犯,侍候他们的就只有狗头铡了。
我乃是公卿名门之后,虽说忠诚于大辽,忠诚于自家皇上,但却属于猛虎之列。”说着一指耶律挞鲁:”燕王殿下乃是金枝玉叶,龙子龙孙,自然是龙了。你与为王殿下,那都是皇室至亲,自然也都是龙凤之属。
所以呀,能得到狗这一尊称的,目前在咱们这间屋子里,就仅只梦阳兄一人而已。”他转过头又一本正经地对张梦阳说:“梦阳兄,小郡主刚才说了,不要气馁,只要好好为大辽出力,为卫王出力,以你的忠诚,由狗变成虎,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小郡主啐道:“呸!你是猛虎?我怎么没看出来。”
这个时候,那个身材高挑的耶律挞鲁也不再说什么了,负着手微微含笑地立在那里。
小郡主又和老九斗了几句嘴,虽有回护张梦阳之意,但被张梦阳听在耳中,竟是如同情人之间的打情骂俏一般,因此在羞愤之余,心上又添起了一股浓浓的酸味儿。
更令张梦阳恼火的是,那个看起来面容清秀的卫王,小郡主的父亲,居然没有一点回护自己人的表示。坐在那里笑呵呵地听着几个年轻人说话,微捋胡须,只是一味地轻轻地摇头。
“够了!”张梦阳一声爆喝,身子像弹簧一般站了起来。老九以为他不堪忍辱准备动手,吓得倒退了一步,伸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张梦阳见他那一瞬间居然害怕了自己,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心中的胆气不由地又粗壮了几分。
张梦阳心想,大不了一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昨天深夜里在金兵的袭击中突围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准备把这条命撂在那儿了,何曾想到能活到现在?今日老九这个王八蛋既然苦苦相逼,姓张的难道就怕他了不成?
他双目瞪视着老九,向前迈上了一步,恨恨地说:“士可杀不可辱,九公子如果真的以为在下下贱如狗,不配待在大辽军中,那就干脆拔剑一剑把我杀了,不必这样一而再地以言语相逼!”
老九萧麽撒见他发起怒来,知道这个张梦阳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并非易与之辈,心下已先自怯了,但是小郡主就站在旁边,他又岂肯在美人之前示弱于这个小小的王府校尉?
老九麽撒“噌”地一下宝剑出鞘,指着张梦阳斥道:“姓张的,本公子当你不是外人,才拿几句言语相戏,没想到你小子如此不识抬举,居然跟本公子较起真来。你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难道本公子就不是了,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卫王和小郡主几乎同时呼喝道:
“老九,把剑放下!”
“干什么你?”
小郡主过来一把拉起张梦阳,往后倒退了几步。
第十章 心如潮水
耶律挞鲁也一脸的肃容,对着老九沉声说道:“老九,赶快把剑收起来,都是自己人,用得着这么拔剑相向么?”
小郡主的父亲,卫王耶律护思此时也站起来沉着脸说道:“都多大了,还和小孩子一般意气用事?大敌当前,你们以及张兄弟都是咱大辽的好儿郎,响当当的英雄好汉,有力气有本事,该当在沙场上对付金兵才是,自己人在屋里剑拔弩张的,成什么样子!”
小郡主一双妙目忿忿地盯着老九,娇斥道:“你还不把剑收起来!”
老九悻悻地哼了一声,还剑入鞘。
耶律挞鲁拱手对卫王说道:“王爷,父皇那边派人捎来了极重大的口信,有些事情,咱们还要在一起仔细相商。您看,是否可以先让张兄弟回避一下!”
卫王“哦”了一声,对张梦阳说:“既是如此,那你就先退下吧。本来有一桩小事,本王打算交给你去办的,晚一会儿我再找你。”
张梦阳答应了一声,便即退了出来。
从卫王得那所宅院里走出来,他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回头打算看什么呢?他略微地思索了一下,也觉得说不清楚。这所陌生的宅院,倒是有几分官厅的模样。但这不是引起自己对它如此关注的理由。略一犹豫,他的眼前浮起了小郡主的样貌。他不禁惊讶起来,难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对小郡主竟然已经是如此地难以割舍么?
可是,内心深处里,究竟是难以割舍小郡主呢?还是难以割舍沈瑶芙?她们俩为什么会生得如此相像呢?沈瑶芙难道是小郡主耶律莺珠的苗裔吗?还是说沈瑶芙是小郡主在千年以后的投胎转世?
又或者,她们压根儿就什么关系也没有,仅只是单纯的长得相像而已。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起来,拿自己生命做赌注,就为了博得一个美人的青睐,值吗?生命属于每个人可是仅有一次啊!他觉得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作为很是无聊。况且,如此拼了命地积极表现,还真不一定就能获得这个美人的青睐呢。
他想,也许,一个人真正的面对生死考验的时候,或者面对一场令自己难以忍受的羞辱的时候,反倒能得到一些旁观者清的客观体会吧!
他一抬眼,又看到眼前的这宅院大门的门楣上,有一方门匾,门匾内的一行契丹大字他不认得,但从下边的一行汉字所书的小字里,他知道了这所宅院,原来是玉女关的守备所。
那个什么燕王,爵位不低,本事不大,要不怎么会让系出旁枝的卫王统领三军,独当一面?还说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相商,让我回避,呸,老子很稀罕么?一帮子废物,让金人打得半壁江山都没了,还能商量出个屁的对策来?
他想离开这里,但又舍不得离开小郡主。他舍不得离开的,到底是小郡主呢,还是沈瑶芙呢?在这样的时刻里,他还真的是说不大清楚,自己的深心里,这两个不同时代的长相相同的美人,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的最爱。或许,在自己的潜意识中,早已经把她俩混淆为一了吧。
在他的印象中,沈瑶芙像是一只高傲的天鹅,她的身边总是不乏比他帅气,比他学习好,比他家世好的俊男们的围绕,自己在她的眼中,大概连个备胎都不是,那妮子,也只是在需要自己跑腿替她买文具买饮料的时候,才会想到自己。
可是这位小郡主,相形之下,对自己倒是多了一份体贴和器重,从她刚才的表现里,从她与老九的话语之中,都可以说明她对自己的这种态度。老九说她有时候托着嘴巴歪着脑袋,拿着自己的身份证细细端详,仅只这份殊荣,岂只是沈瑶芙那妮子能够赏赐予自己的?
可是除了小郡主,这个地方真的是没有什么令自己留恋的,那个萧野奴师父,虽说对待自己还算不错,但他觉得比起普通的师生关系来,实在也强不了多少。
他本来还想留在这里,在兵荒马乱之中做一个护花使者,保护小郡主的周全,可是经过昨天晚上的那场惨烈的战役,他知道了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在大规模的两军交战之时,一个人再怎么有力量,也只是勉强能够保护得了自己而已,甚至自己都保护不了,要不每次打仗怎么会死那么多人?是他们不够拼命么?别扯淡了,不拼命,难道他们不知道不拼命没有出路?他们不知道活着比死了好?
小郡主身边有她的父亲以及那么多人的保护,实在也用不着多自己这一道子。
真的坚持到最后,小郡主不外乎几种下场:战死在沙场上,或者被金兵俘虏,再不辽国的皇帝或者卫王为了求和,把她献给金人来和亲。他记得古代的人拿女人来和亲是常有的事儿,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就是这样的和亲的牺牲品。
但愿小郡主能够战死沙场,那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吧。被金兵俘虏或是被送去和亲,那结局的悲惨简直无法想象,也是他张梦阳万万无法接受的。
他的脑袋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自己来到了这个时代里,也许有着比欣赏欣赏小郡主保护小郡主更重要事情可做。金人在彻底打败了辽国之后,很快就会进攻北宋,那对中原的百姓们来说,可真是一场很难避免的浩劫。难道这一切,真的无法改变吗?。中原的百姓可不比此地的契丹人,他们可都是自己的汉人同胞呀!自己是否可以努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扭转历史车轮的方向呢?
他打定了主意,他要离开此地,往南走,过了南边的大同府,往前再走不远,就是宋朝的疆域,他要走到那里去,告诉守边的将士或者封疆大吏,让他们做好防范金人的准备,金人的进攻是必定会来的。
如果能有幸到达开封,见到宋朝的皇帝最好,把自己的认识直接告诉皇帝,引起皇帝的重视,那才真正能够做到改变历史车轮的既定方向,造福一方百姓呢。
宋朝现在正在坐江山的皇帝,是宋徽宗吧,历史书上好像说这家伙是个昏君,凭自己的本事,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得动他。记得乔买驴说过,宋朝还准备要联合金国夹击大辽,共同瓜分大辽的疆土呢。愚蠢,这绝对是十足的愚蠢!
……
他回到自己的下处,感觉很累,不光身体累,心也很累。这是一个潮湿低矮的土地庙,勉强能够遮挡得住屋外的风雨。在一个破旧的土炕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他和另外三名王府校尉官一起在这张草席上打横歇卧。
虽说条件简陋,可寻常军士连这待遇都没有,大多数只能在关城下靠墙的泥地里坐靠着休息。因为败逃得仓促,帐篷等辎重都丢弃在了昨天的雨夜里。那时候。连性命都不知道能否得保,有谁会顾及到那些身外之物呢。
有一个军士烧了锅热茶汤,张梦阳舀来一碗喝了,饥肠辘辘的肚腹微微觉得好受了一些,然后就爬到那破土炕上,趴在草席上蜷曲着身体歇息。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当天下午,他们这支败军得到了天祚帝派来的粮草接济,饥饿的状况得到了暂时缓解。
晚上,卫王耶律护思果然又派人来把他招了过去。
于是,他又来到了守备所的大厅上。大厅上点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残烛,微明如豆,照得这间大厅勉强能够看得清楚物事。卫王仍然端坐在那里,小郡主站在他的身旁。由于灯光昏暗,他看不清楚小郡主的面貌,但他感觉到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因此心上微微地一紧。
还是在这间大厅里,还是面对着卫王父女,只是没有了白天带给他羞辱的那两个可恶的男人。
一阵风吹进来,吹得那一星如豆的火光颤抖了几下,屋中几个人映在墙上模糊的身影,也随之抖动了几下。
屋外的两名卫士把大厅的门关好,便远远地站开了去。
空气中透露着一股令人紧张的诡异。立脚之处,说是大厅,其实也不甚大,只不过比寻常民居内的客堂略大一点而已。因此,这厅门一关,昏暗的空气中的气氛,在张梦阳看来是如此的压抑。
第十一章 机密大事
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双手在胸前一抱,口中说了声:“下官……卑职,叩见殿下!”
卫王嗯了一声,朝旁边的椅子上一指,说:“本王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要委托你去办,咱们坐下慢慢说吧。”
卫王接见他,原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请他去办,顿时感到受宠若惊。可是,要他在这看上去相貌威严的卫王殿下跟前,如何敢就坐?何况殿下身旁的小郡主尚且站着,这份突然的抬举,他是万万不敢领受的。
“谢殿下赐座,王爷若有差遣,只管吩咐,卑职一定竭尽所能,可是在王爷跟前,那是万不敢坐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必拘礼。要吩咐你的这件事,不宜为外人知道,因此高声不得。这也是要你坐在本王跟前的用意了。”
小郡主也说:“父王既要你坐,那你就坐下吧。把这件事给办成了,该有的赏赐多着呢,赐你个座位,又算得了什么了。”
小郡主在他的内心里有如神一般的存在,她既然这般说了,也就不暇多所考虑,向卫王和郡主谢了坐,便赶忙走过去,在那椅子规规矩矩的坐下。
他的心中暗自纳闷,卫王手下亲信的兵将如许之多,而今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办,为何偏偏选中了自己,而且还如此郑重其事,也不知他要交办的事情是何等重要。小郡主说若把这件事办成了,该有的赏赐还多着呢,呵呵,你父王舍得把你赐给我么?
他双手扶在膝盖上,上体微倾,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卫王压低声音说道:“我要交给你办的这件事,关系到咱们大辽的生死存亡,天皇帝阿保机艰难得来的偌大基业,能否起死回生,全然在此一举。”
张梦阳闻言,心中一动,他有生以来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够担当得如此重任,如果真的能够因此改写历史,使得大辽起死回生,自己这副卑贱的躯体,在世上也就不算白来走这一遭了。
他赶忙站起身来,一脸肃然,朝着卫王和小郡主一拱手,说道:“有什么任务请王爷尽管吩咐,不管是上刀山下油锅,总要尽我所能地把王爷交办的事情做好。”
说完,他不由地朝小郡主看了一眼。
卫王点点头,微微地一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坐下之后,卫王接着说:“时局发展到今日的地步,大辽可以说是命悬一线。本来若能安抚住南边的大宋,免去腹背受敌之危,凭借燕云诸州的坚城,局面未必不能有所改观。
如能不使宋人趁火打劫,与我大辽为敌,即使向他们称臣,许诺度过危机之后把燕云之地交还给他们,也在所不惜。我大辽如今只剩下两道江山,却被相互为敌的两个朝廷分别掌控。可是这两个朝廷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实力与把握重行把两道江山合二为一。”
说到这里,卫王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痛苦的忧伤。虽在微弱的烛光之中,张梦阳仍是瞧得分外清楚。
“即使他们能有此实力与把握,在金人和宋人的环伺之下,这只不过是为他人做了身嫁衣裳而已。但是现在机会来了,因为刚刚得到的消息,燕京城里的天锡皇帝已然驾崩了,其夫人德妃自称太后,临朝称制。”
卫王耶律护思说到这里,小郡主插嘴道:“这位太后就是我的姨娘,你还记得么?那次你胡说我什么貌比天仙,我怎么说来着?我说那是你没有见过我的姨娘,见过了我姨娘,你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貌比天仙了。”
经小郡主这么一提醒,他立刻想起了在倒塌岭的那所毡帐里,小郡主和梅里因为照片和身份证而审问自己的那一幕。她当初的确是说过,她的姨娘比她美过许多的话。
梅里好像还称呼她的姨娘叫什么萧姨娘,看来那位刚刚当了太后的姨娘,应该是姓萧了。对了,杨家将里面,就讲到过辽国有一位萧太后,不知道是她的这位姨娘不是。
张梦阳不知道,有辽二百余年统绪期间,除世宗耶律阮南征中原,自后唐获得过一个甄姓宫人立为皇后外,其余皇帝的后妃莫不姓萧,二百余年能称得上萧太后者,实在是不知凡几。杨家将里的萧太后,乃是辽国极盛时期的辽圣宗的生母,名曰萧燕燕,比小郡主所说的这位萧姨娘,早着一百余年呢。
张梦阳又想,既是她的姨娘,年龄总也得三四十岁了吧,容貌再美,又能美得到哪里去?小郡主的话,怕只是自谦之词,当不得真的。
只听卫王又皱了皱眉头,眼光盯着他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们的这位天祚皇帝,担心坚守云朔诸州,一旦城破,难以于重围之中脱身,所以一意孤行地依凭北边草原大漠上的番族部落,这样一来即使失利,也可以天高海阔的草原大漠间逃窜驱驰,不至落在金兵的手上。
可是,我大辽国运如斯,实已到了君臣抛却生死背水一战的地步,单只顾着逃生,殊不知金兵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逃得今日,明日又能逃得到哪里?”
“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险棋了。“卫王手捋着颔下胡须,眼光注视着高高的门楣说:”我打算把最后的赌注压在燕京城里的太后身上,把这边的天祚皇帝控制起来,重行把剩下的两道江山合二为一,依凭燕云诸州的一道道坚城,南和大宋,北拒金兵,终不使天皇帝百战得来的基业完全沦丧。
对这步险棋,我已经思之良久,始终拿不定主意。但今天挞鲁和老九带来了皇帝的口信,他打算趁着天锡皇帝病死的机会,尽起所有剩余兵马攻打燕京,以讨伐他们的不臣之罪,他令我整顿兵马,随时听候调用。哎——”
卫王叹了口气,接着说:“这场火并不管是胜是败,一旦发动,都只会于金人宋人有利,绝非我大辽之福。因此,我又想到了这步险棋,为了大辽,如今,我只有暂弃君臣小节于不顾了。
这步险棋一旦得手,急需要取得燕京城里的迅速接应,才能使忠于皇帝或摇摆不定的队伍不致轻举妄动。待大局已定,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之中,那时便有几个不服的跳梁小丑作乱,在本王看来,也可来者不拒了。”
张梦阳便是再傻,又如何听不出卫王这番话的意思。他说要把大辽正统的天祚帝控制起来,将两道江山合二为一,全力抵御金兵的进攻。
这令他立刻想到了西安事变的一幕。张控制蒋,那是要逼蒋抗日,卫王要控制天祚帝,目的当然也是大同小异了,应该也有逼迫他停止内战的意思。至于他要把赌注压在燕京方面,那更是好理解,萧太后既是小郡主的姨娘,那卫王的老婆小郡主的妈妈,就应该是萧太后的亲姐妹了。那卫王和那位刚刚死去的天锡皇帝,岂不就是百姓口中所说的“担挑儿”了?
想明白了此节,他的胸腹之间顿觉明朗了许多。
“今日这么晚请你过来,就是想请你走一趟燕京,见了太后,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给她。由于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一旦所托非人,于我本人立刻便有毁家之难,于大辽的存亡绝续,更是绝非善事。
关于你的来历,我已经听莺珠说起过了。最令我放心的是,你虽在我王府中为官,但却不是我大辽的人,更不是金人,而是来自底层的宋人。”
听卫王说道这里,张梦阳吃了一惊,抬眼看着卫王,心下暗忖:他说我是宋人,难道他们又开始怀疑我是奸细了?
卫王又说:“前天晚上,我派人从皇上那边的北院林牙官手上,取来了大辽和大宋的州郡地理图,你那护身符背面的一行小字,标明你是山东省临清人。这个山东省,我虽不知所指者何,但在大宋河北东路的大名府北边,找到了这个叫做临清的地方,我这才知道你原来是大宋的人。”
张梦阳喘了口大气,心想:原来他为了得知我是否可靠,居然费了这么大的劲,把属于辽国宫廷所藏的什么地理州郡图都给借用了过来,足证其于此次行动的谋划以及用人,是何等的精细。
“助我成功了这件大事,任何赏赐,本王都是不会吝惜的。”
说到此处,他发现卫王的目中闪过来一道奇异的光,这光转瞬即逝。他的心中忽地一动,心想,我的身份证,不用说,小郡主肯定拿给她父亲看过了。沈瑶芙的照片会不会也拿给他看了?
如果他看过的话,肯定也会误会那照片上的人是小郡主吧,那样一来,他也就知道我心中实在是在暗恋小郡主了,会不会也相信了自己瞎编的什么五台山求签的鬼话呢?如果真的如此,那他所说的不会吝惜任何赏赐的话,也就特别地意味深长了,难道他的话外之音竟真的是指……
他在内心里苦笑了一下,暗暗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局者迷,肯定是想多了。
第十二章 语重心长
从守备府里出来,一阵凉风吹来,路两旁的树叶沙沙地响。虽然已经不再下雨,但抬头一看,满天里仍然看不见一颗星星。星星,月亮,都被那看不见的乌云给深深地隐藏起来了。
他拍了拍胸前的衣襟,感到了卫王交给他的那封秘信正贴身而藏,方才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幕,并非是做梦。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卷入到一个杀机重重的政治斗争的漩涡里。
害怕么?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一想起最后小郡主对他的谆谆嘱咐,指示他前往燕京该走的道路,嘱咐他如何躲避可能遇到的危险,他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他忽然吃吃地傻笑起来,那种谆谆嘱咐,怎么在自己感觉,那么像是……像是古装电视剧里,妻子对即将远行的丈夫的关怀呢。
去他娘的吧,什么危险,什么漩涡,就为了小郡主的这一番可能算是关怀的话语,就算她关怀的更多的是她们耶律家的大辽江山,那他也不管不顾了,他一定要排除万难,努力地帮助她办成这件大事。
何况……何况她说的那位萧姨娘,堂堂大辽国的皇太后,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仙气十足,他也确实想亲眼见识一下。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黑暗中赶紧回头观看,不想刚刚才转过身来,那脚步声来得好快,转瞬间一个人影已经冲到身前,就觉胸前一寒,一柄短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小腹上,吓得他“啊”的一声,叫道:“你是谁,干什么你?”
随着一声娇笑,抵在他小腹上的短剑撤回去了,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说:“看把你吓得,战阵时候的英雄气哪里去了?”
是小郡主。他定了定心神,说道:“那怎么能一样,战阵当中,那是抱了必死之心。可现在,刚刚领受了王爷的口谕,重任在肩,能不怕死么?”
小郡主低声说:“小声点儿,跟我来。”
说着,一把抓了他的手,拉着他又折返回了守备府,来到了第二进跨院的东厢房里。屋里头黑漆漆的,小郡主进屋之后并没有点灯,而是朝院外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把门掩上了。
夜色漆黑,门窗俱掩,他和小郡主共处一室。“郡主!”他的心在胸膛里噗通噗通滴直跳,不知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小郡主说:“我在想,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如果姨娘看到了父王的那封信,怀疑有诈怎么办?如果她几经犹豫下不了决心,必然会误了大事。因此,我想要你把这个带上。”说着,把一件东西递了给他。
“原来,她把我叫回来是因为这个。”他的心下微微地有些失望。至于在失望些什么,却又一团模糊地说不清楚。
他在黑暗里伸手去接小郡主递过来的那件物事。由于黑暗中瞧不清楚,他的手握到了小郡主的手上,一阵光滑与细腻的触感瞬间自手上传来,他吃了一惊,手掌赶紧下滑,这才摸到了小郡主递过来的那件物事。
他从小郡主的手中接过来的是一把短剑,也许就是刚刚她拿来吓唬自己的那把短剑吧。他问道:“郡主是要我把这柄匕首,和王爷的那封密信一块儿献给太后么?”
“对!”小郡主回答说:“这柄短剑,是我周岁时候姨娘送给我的,这剑身是由高丽镔铁锻造而成,上面刻了我的生辰八字,别人是冒充不得的。假如姨娘对父王的那封信怀有疑问,你就把这柄短剑拿出来给她看,那她就决然不会再怀疑了。
”哦,原来这柄匕首上还刻有她的生辰八字,那对我来说,可就不是寻常信物那么简单了。这么想着,那柄看似轻巧实则颇有份量的匕首,忽然在他的手上变得更加沉甸甸起来了。
“请郡主放心,我一定把王爷的密信安全的送到燕京城里,亲自交在太后手上。绝不会误了王爷的大事。”
“嗯。你的命是我救下的,也是我把你带进王府里来的,父王要把这趟差事交代给一个可靠的人,也是我向他举荐了你。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归根到底就是跑趟腿而已。
但是此时到处兵荒马乱,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在倒塌岭南边的草原边上,倒还不感觉怎么,可是从这里往东,往南,市镇村落逐渐的多了起来,情况可就不大妙了,那里的百姓有的趁乱为非作歹,打家劫舍,还有的游兵散勇失了约束,很多也沦落于匪徒之列。所以,看似简单的一趟差使,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一帆风顺。”
“既然这样,那我就专挑难走的小路走便了,避开人多杂乱的市镇村落,宁可迟到几天,也绝不敢有所闪失。”
“还有,就是那次追杀你的仇家,你还没有跟我说是怎么回事呢。人家一口咬定你勾引有夫之妇,看那样子,我猜定是你和那帮人的主人的老婆,有什么肮脏事。如果说巧不巧,你又和那帮人撞上了怎么办?岂不知天底下最怕的可就是一个巧字呢。”
“郡主放心,我姓张的行的正走的端,他们人说我勾引有夫之妇什么的,绝对是个误会,我还正想碰到那些没头没脑的家伙解释一番,消除误会呢。
如果他们不听解释,硬要把这个误会加在我的头上,那我也不怕,这次我有弓箭在手,又有郡主的这把短剑护身,绝不至像上次那般又被他们整得那么狼狈。”
小郡主在黑暗中“切”了一声说:“行的正走的端,这种事情如果真的没有,难道人家会吃饱撑得没事儿干,自找绿帽子戴了?”
张梦阳一时被噎住,答不上话来,一时间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小郡主说:“要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这玩意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下次再惹了祸,可就没那么幸运遇到本郡主了,你小子知道么你?”
张梦阳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只得说:“多谢郡主指教,我……我定当牢记不忘。”
“你的护身符也给你,跑这么远的路,这东西不能不带在身边。”她拿着他的身份证,在他胸前戳了戳。
“不用了郡主,这个护身符带不带在身上也无所谓。你忘啦,我被那帮坏蛋无故追杀的时候,身边可也带着这劳什子呢。可见它并不能护什么身。
观世音菩萨既然告诉我,你才是能带给我好运的人,这护身符,也许……就应该由你来保管才对,说不定,归根结底,这个……你,你才是它的主人。”
小郡主一时没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粗听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就说:“嗯,你说得似乎也有道理,那我就先替你收着吧。”
小郡主又说:“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昼伏夜行,白天找个没人儿的地方猫起来,趁晚上天黑赶路,这样,不光可以免得和你的仇家相遇,也可以免去其他可能遇到的麻烦。你说呢?”
“好,既然郡主想得如此周全,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这就收拾收拾,今夜就动身。”
他这么说,本来是要向小郡主表明一下坚决完成任务的态度而已,实是指望小郡主说些“何必如此匆忙”或者“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夜里动身不迟”之类的话,没想到小郡主竟一口同意了:
“好,事不宜迟,你骑上我的飞云驹,立刻就动身吧。”说着,又往他的手上塞过来一包东西。“这是一些银两和干粮,你背在身上路上用。”
他又是一阵哭笑不得,看来今晚上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是没得商量了。他又强烈地感到,眼下的这一幕,怎么这么……这么像是印象里小夫妻即将分别的狗血剧情啊。
“快速地把信送到,快速地赶回来。不准在路上有什么耽搁,如若不然,当心我把你的护身符,拿刀劈开,丢到火里烧成灰!”
“嗯,郡主放心,我完成任务之后,一定以最快的时间赶回来。”
这,这怎么又像是老婆叮嘱外出喝酒的老公早去早归的剧情啊。不知道这小郡主是不是成心的,反正他张梦阳是被她的话挠得心里痒痒的,仿佛一只小猫的爪子正把他的心当成了玩物,调皮地戏弄着。
第十三章 识破阴谋
他骑着小郡主的追云驹,出了玉女关,便顺着东边的山道飞驰起来。这追云驹极是神骏,一忽儿便跑出了三十余里去。
本来经了昨晚上一夜的厮杀,身体极是疲惫,白天虽然简简单单地睡了个囫囵觉,但又如何能歇息得过来?可他却觉得现在身上满是力气,前往燕京递送密信,他不认为这是在执行卫王交给的差事,而是在履行对小郡主的承诺。
听女神的话,为女神做事,在他来说是最美妙不过的事情,能使他的心情愉悦,精神饱满,血管里的血液因之流动加速,身上本不发达的肌肉也似乎因之膨胀饱满。
沈瑶芙那妮子,只会让自己给她干些买文具、买饮料、买贴纸之类的说出去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勾当,何曾如在小郡主跟前受到这般的重用了?假如她和小郡主交换下位置,她会不会也把这样的重任放心地交给自己去办呢?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觉得应该不大可能。相对于那些成绩比自己好长得比自己帅的家伙,那妮子时时处处都显得对自己重视不足,似乎她觉得自己只配给她干点买买东西跑跑腿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觉得糊里糊涂地穿到了这个时代里,有幸碰上了小郡主,实是他张梦阳天大的造化。
单纯的精神上的支撑,毕竟不能够持久,几十里地跑下来,他就昏昏然地感到一阵倦意袭上身来。他很想找个地方睡一觉。但昨晚刚刚下过雨,地上和草丛里到处都还潮湿。几乎没有可供躺身之处。
他将骑速放缓下来,努力搜寻着看山道旁有没有草棚房屋或山洞之类的可供栖身之处。
又往前走出了好大一段路程,依然看不到有房屋出现。想来是此处离草原未远,定居乏人之故。
他想要在路旁树下的草地上将就着歇息一会儿,因此把马牵到路旁林子里拴好。蹲下来摸了摸地下的野草,不仅触手潮湿,而且一片冰凉。根本不是可以睡人的地方。
但他到底是还太年轻,困意袭来根本不克抵挡。他想道:不管了,湿就湿凉就凉,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一咬牙,他便在脚前的一块草地上侧卧着躺下了。
刚一躺下,他就觉得半边身子如同浸在了凉水之中。虽然不好受,但同时全身得肌肉骨骼却感到了一阵轻松。也就咬着牙紧挨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种冰凉的感觉逐渐减轻了,他也逐渐地昏沉起来,最后居然真的就此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他感到肚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疼痛,他听到了肚腹间传来的叽里咕噜的怪响,心想应该是着凉引起腹泻来了吧,可不要拉在裤子里才好,于是赶紧从地下爬起身来。
刚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沉的要命,一个晕眩几乎要栽倒。他感到浑身发冷。他大吃一惊,莫非是发烧了不成。他用手背触了下额头,果然烫的很。身边没有体温表可用,也就无法知道到底烧到什么程度。
这可如何是好?上次受伤拜乔买驴照料的那些天里,发没发烧他不记得了,反正那些天里一直昏沉沉的。自从来到这陌生的时代里,他第一次感到了没有现代医疗条件保护的麻烦。
腹痛仍然还在一阵阵地袭来,如何退烧暂时先不考虑,先痛痛快快地拉一泡稀屎再说。
这时候东方的天边,已经隐隐地现出了一线鱼肚之白,按现代的时刻推算,应该是早晨六点钟之前的样子吧,天就快要亮了。
他又朝这个林子深处走入了十来米,在一颗大树下边捡了个野草不是很多的地方,脱下裤子,蹲了下来。
一阵稀里呼噜的排泄,腹中的疼痛随着那些肮脏之物的外流,也在逐渐地减轻着。他听大人们说过,知道这是典型的因为受凉引起的腹泻症状,并非是食物中毒。可是烧热的症状依然不退,非但没退,相较于刚才似乎还又加重了些。
这可怎么办?跑回玉女关去找军中的郎中给开一副药吃吃?可是自己刚刚跟小郡主告别过了,而且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若是因为这么点小小的困难就被打了回去,岂是不让她笑我不中用么。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回去!坚持坚持再坚持,说不定再往前走一段路,能碰上个人家或者村庄什么的,求个治病的方子应该不会困难。
这时候,他隐约地听到了林子深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刚开始他觉得天快要亮了,路上山上林子里有了行人,也没什么奇怪的,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嘛!
可是再仔细一听,有一个人的说话听起来非常像是乔买驴的声音。他心下疑惑,咦,这老小子也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不成他也是跑来拉屎的?开什么玩笑!
他从旁边薅了一把湿草,简单地擦了下屁股,慢腾腾地提上裤子,蹑手蹑脚地循着说话的声音摸过去。
这时候,天已经开始放亮,本来深陷在黑魆魆的夜色中的事物,开始逐渐地显现了出来。一个石头砌成的小庙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挨到了这间小庙的后窗之下,这才矮下身来静静地倾听里面的说话声。
“老乔,你说这小子跑出来没多长时间,你派的快马就追出来了,难不成到现在还没追上?”
这是燕王耶律挞鲁的声音。
“关键是这小子到底奔着什么地方去的。是去了金营,还是去了燕京,还是跑去了童贯那里。现在咱们根本弄不清楚。”
这是老九萧麽撒的声音。
张梦阳想:听他们的口气,难道是在说我?这里边怎么还有童贯什么事儿啊。这个童贯他可知道,在水浒中的一众英雄好汉最后被陷害得死的死,亡的亡,侥幸活下来的也是七零八散,不知所踪。这罪魁祸首之一,好像就有这个童贯。
“昨天晚上,卫王把那小子召到守备府里,门窗皆闭,在厅里待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而且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高,咱们的眼线根本探听不到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
后来,那小子从守备府里出来,小郡主又从府中追出来,把他拽了回去,在小郡主下榻的厢房里,也未掌灯,两个人又在里面不知搞些什么鬼,过了好大功夫,才见那小子推门出来。”
这是乔买驴的声音。从他所说话的内容里,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小子”,决然是指自己无疑了。因为牵扯到了自己,有听他提到眼线什么的,内心里一下子警觉起来,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已被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阴谋。
“什么?”老九的口气中透着焦急。“你是说她和那个小子共处一室,还没有掌灯?这……这,孤男寡女的,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情来了。哎——”接着窗内传来“嗵”的一声闷响,应该是懊恼的老九一拳捶在了廊柱上。
耶律挞鲁的声音说:“老乔,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的眼线都是干什么吃的?要紧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搞到,连那小子现在都跑的不知去向了。”
老九气急败坏地说:“殿下,你说那小贱人她……她真的会看上那个穷小子么?”
“老九莫慌。”挞鲁略做了下停顿,说:“捉贼拿脏,捉奸拿双,咱们既然不知道她和那小子在屋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但也没必要凭空猜想,也许,她真的只是向他交代一些事情而已。”
老九哼了一声,道:“交代事情?就算是有什么机密事情,开着门就交代不得了?非得把房门紧闭起来,还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掌灯?”
老九恨恨地道:“老乔,如果那小贱人真的跟那小子做出了苟且之事,看九爷我不扒了你的皮!”
第十四章 真相如此可怕
乔买驴惶恐地说:“九爷,小郡主和那小子?那怎么可能,你想到哪儿去了。小郡主怎会如此地不顾身份?”
耶律挞鲁说道:“不管怎么说,小郡主如果真和那小子做出了不轨之事,你老乔都是罪不容诛。本王的心思你难道不知道么?”
“是,老奴知道。殿下和九爷放心,以老奴对小郡主的了解,以及平时我对他们两人的观察,他们绝不像是有私情之人。小郡主平日总是随侍在卫王身边,和那小子虽然偶有接触,也未见她对那小子如何热情,倒是那姓张的小子,见到她总是一副贼眉鼠眼,暗露垂涎的模样。”
老九插嘴道:“这就是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刚开始听他们的谈论,乔买驴像是他们派在卫王身边的卧底。他们让乔买驴当卧底是监视卫王,还是监视小郡主?
听口气,这俩家伙也是小郡主的崇拜者,他们把老乔买通或者安插在卫王身边,就为了泡个妞?似乎不至于。他们刚才猜测自己可能的去处,先是金营,再就是燕京,最后居然提到了童贯。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猜测?
他开动脑筋,略一思索,头脑一时间顿觉明朗起来。童贯代表的是大宋,不管是金营还是燕京或者是大宋,都是大辽名义上的正统天祚帝的敌对者。而燕王挞鲁是天祚帝的儿子。卫王的老婆也就是小郡主的妈妈,和燕京城里的萧太后是亲姊妹。
看来,天祚帝对卫王是既用且防,乔买驴这个卧底,不知是他们何时安插在卫王营中的。幸亏卫王父女防范周密,否则他们背叛天祚帝私通燕京萧太后的事情一旦被察觉证实,岂不立马就有杀身之祸?
即便如此,天祚帝一方也已经在起疑心了,否则昨晚黑漆漆地为什么派人在守备府监视小郡主,为什么颇费心机地追踪自己?
张梦阳心想,既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漩涡,那么是非之地不可久待,抓紧赶路把密信送进燕京才是王道。
天空虽仍然阴暗,却也无可阻止地渐渐明亮了起来,如若被他们发现自己就在窗外窃听,交代了自己的小命不打紧,耽误了卫王的大事,辜负小郡主的嘱托,那可真是罪莫大焉了。
于是,他准备悄悄地抽身离去。
就在这时,就听老九气呼呼地说:“都怪你这奴才,如果当初你下的药起作用,那小子就有十条命也都给他报销了。哪里会让他活到了今天?”
张梦阳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已经迈开的双腿,又不由自主地定在了那里。
只听乔买驴说道:“九爷,老奴已经给说过好几次了,此虽是老奴办事不利,但事情实在也是太过怪异。本来所下的药量,即便寻常壮汉也一时三刻便抵受不住。但这小子居然抵受了三天毫发无损。
当时我便奇怪,还以为是下错了药,于是又亲自把药调配好了给他服下,而且加大了三倍的药量,不曾想仍然没有把那小子毒死。老奴便又换了个更加狠戾的方子,据军中的萨满说,那种药别说给人,就是给两头牛服下了,也决无幸理。
可谁知道,被如此烈性的毒药穿肠,那小子非但没死,在昏睡了几天之后,身上的伤反而痊愈得更加快了,只是他的心智略受损伤,一些事情难以记起。”
“哈哈哈”,耶律挞鲁笑道:“结果呢,小郡主因为你侍候那小子尽心,还赏赐了你,那小子也对你的精心照料感恩戴德,一场杀人于无形的妙计,就此落空,你老乔害人不成,反被人当成了恩主,真是天大的笑话。”
好一会儿,里边不再有声音,张梦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低伏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心里难过地想:“真没想到,这个让我觉得面冷心热的乔买驴,竟然如此地心肠歹毒,居然曾那么迫切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跟他无冤无仇,他想要害我,似乎是受了老九和挞鲁那俩王八蛋的指使。可我刚刚闯到这个时代里来,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们了?“想想这个把月来自己的处境,想想这三个人的阴险狠辣,深心里不由地一阵阵发冷。
可是,老乔说的那么剧烈的毒药,为什么自己服下会竟尔没有被害?而且据老乔说,给自己灌下的毒药不但没有害死自己,反而加快了身上所受之伤的痊愈。这可又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自己何时竟变得百毒不侵起来了?是与生俱来的体质使然?还是……现代医疗条件下被各种抗生素轮番轰炸的意外收获?
哎,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此怪异之事,居然接二连三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又想到,自己第一次骑马,从马屁股后边出溜下来被马踢伤,那般痛彻骨髓地疼痛,总以为得十天半月个月才得彻底痊愈,没想到仅仅三天过去,伤势居然就好得差不多了,当时只是感觉奇怪,也并没有望深处里想。
如果不是今天如此巧合,无意之中听到了这三个王八蛋于此对话,自己就算有诸葛亮那般的足智多谋,又怎能猜想到这中间还有着如此一番曲折?
他又想到了昨天晚上……不,现在天已经开始放亮了,应该是前天晚上,在金兵的突袭之下的奋力突围,身上似乎也是多处受伤,而且还伤得不轻,第二天仅只睡了一觉,就觉伤口愈合得出奇地快,于起立坐卧似乎也没感觉什么大碍。
原来这一切,都是拜了乔买驴这王八蛋的“好心”所赐。
他心下暗忖:“他们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谋害我?我只是一个从遥远的时间段里穿越过来的一个无辜者,何曾与他们结下过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深仇大恨?”
此时,乔买驴的声音又自头顶的窗棱间传了出来:“当初,咱们被金人追赶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小郡主在一帮陌生人的追杀中把这小子救回来的时候,不少人都认定他是金人派来的奸细,想以苦肉计的计策骗取我们的收留,然后做出不利于皇上和大辽的举动。
那时候,很多人都异口同声地要把他的性命结果掉。只有小郡主不相信他会是金人遣来的细作,一力为他开脱,记得当时殿下和九爷,也是一力赞成小郡主的见识,并未执意要把他杀害的吧!
只是后来,随着那小子伤势渐愈,把他脸上的污垢和血迹擦拭干净之后,殿下和九爷发现他原来是个眉清目秀,颇为俊俏的后生,又见小郡主对此人的伤情居然颇为关怀上心,因而滋生了醋意,这才把老奴找来,命令老奴想尽一切办法,无论如何也要结果了他,请问二位,老奴说得是也不是?”
“放屁!你,你……”耶律挞鲁大声呵斥,声音里显得极其愤怒。
老九也道:“好你个老乔,你办事不力,我们责备你几句还心怀怨恨是吧?别看你追随卫王若许多年,自以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可别忘了,说到底,你就是一个奴才,狗一样的东西。殿下教训你几句办事不力,你听着也就是了,哪来的这许多说辞,嗯?”
“呵呵呵”,乔买驴笑得很轻松,甚至是很不屑,这笑声里殊无刚开始时对燕王殿下和九爷的恭敬之态。
“二位爷,你们的那点儿花花肠子,莫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周围的人虽说比你们下贱,可未必就比你们愚笨了。你们争着抢着讨好小郡主,上至卫王下至每一个士卒杂役,有几个不知道的?至于小郡主有没有把你们放在心上,呵呵,大概,只有你们自个儿才知道的吧。”
老九气呼呼地道:“哟呵,这么说来,郡主有没有把我们放在心上,你老乔倒是知道几分的了?”
第十五章 杀人灭口
乔买驴冷冷地说道:“不敢说知道,我这个狗一样的奴才,自信还没有那个本事。不过我只知道,以小郡主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会对那小子有什么情愫瓜葛的,她的内心里,只不过好奇他这个人而已。
好奇他刚开始时候穿着的那一身奇怪的装束,好奇他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护身符。可是你们二位呢,当局者迷,却因为内心里与这么一个跟我一样下贱的家伙争风吃醋,竟致自降身份,要我为你们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耶律挞鲁冷冷地说道:“小郡主把那小子交托给你照料,你是最有机会在他的药食之中下毒的人。我们把这件事交托给你,只不过看上了你的便利而已,并不是因为你老乔本领高超,万望你不要误解才是。”
“误解倒不至于。就算是误解的话,那也只有你们二位误解再先,老奴我却是误解在后了。”
“哦,此话怎讲?”
“殿下,九爷,你们不知道,我是一直都把那小子当成金人的细作来看待的。我之所以要毒害他,莫要真的以为我只是在给你们两人做嫁衣裳。我大辽如今沦落到了这般田地,草木皆兵,不管这小子是否真的是细作,我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个的。
我是想要杀他,但绝不是因为听从你们二位的吩咐。我虽然下贱,虽是一个像狗一样的东西,但我毒害他,是因为我心里装的是卫王,装的是皇上,是大辽。
你们虽有着天潢贵胄之尊,但你们心里有的只是儿女私情,相对于我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反倒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差得甚远呢。”
就听老九气的声音发颤道:“好……好,好你个狗奴才,说话居然如此地没上没下,难道你是不想活了么?”
“哼!”。
乔买驴的态度居然出奇地硬挺,朗朗地说道:“我虽是一个汉人,但我乔家世世代代长在大辽的土地上。大辽已是如此,金人到处杀戮横行,几乎已是天下无敌,无人能挡。
从阿骨打起事到今天,仅仅八年的时间,八年啊,大辽的命运已有一大半被他送入了坟墓。你们扪心自问,到了这等地步,你们可还有多长时间的天潢贵胄好当?我今天倒想问问九爷,我老乔想活怎么样,想死又怎么样?”
张梦阳听到此处,心下对乔买驴的恨意略消,感到乔买驴这番话说下来,颇觉其大义凛然,其身份虽然仅仅只是一个奴才,而其人格,确实比那俩所谓的“天潢贵胄”,高贵出多少倍去。
但对他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个”的见识之下,一而再地下毒加害自己的行径,仍然是难以全然谅解。
就听窗内传来“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声。
张梦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刚才他们只是撕破了脸,现下可终于动起手来啦。只是不知道是谁把谁打了,是挞鲁和老九中的一个打了乔买驴,还是乔买驴打了挞鲁和老九其中的哪一个。
只听挞鲁的声音高声斥道:“老九,干什么你,老乔不管怎么说,对我大辽都还是忠心耿耿,对这样的志士仁人,我们刚才的言语不周已是不对,怎么能错上加错,还动起手来了呢!”
“殿下,凭他也配称志士仁人,这种以下犯上的狗东西,打死他都不嫌解气。咱大辽国里的仁人志士都死光了,也轮不着他来当。”
“放肆,你难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给我站远点!老乔毕竟为我们做过很多事,他在卫王身边这么多年,一直给咱们充当眼线,就算他不是忠于咱们,那也是在忠于父皇,忠于大辽,就凭这一点,咱们怎可亏待了他,嗯?”
就听挞鲁对乔买驴说:“老乔,你别管老九怎么说,在本王眼里,你始终都是我大辽忠梗的志士仁人,那小子跑了不打紧,咱们加派人手慢慢的找也就是了,相信总能把他找到,难不成他还真能飞上了天去?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亏待得了你。”
张梦阳听到这里,觉得这个燕王耶律挞鲁,倒还算是事理分明,到底是凤子龙孙,见识比寻常纨绔子弟大不相同,不像那个老九,总是倚仗自己的贵族身份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挞鲁亮明态度之后,居然没再听到老九的反驳,想来是被挞鲁义的正言辞驳斥之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理亏,深心里产生内疚了吧。
“啊——”就在这时,就听见窗内传来了乔买驴的一声惨叫,只听他声音颤抖着说:“殿下你……你,算是老奴瞎了狗眼,竟然被你们这两个小人利用了这许多年……”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嗵”地一声闷响从窗内传来,这分明是人体跌倒在地声音。
张梦阳大吃一惊,知道乔买驴已然遇害。而下手害他的人,从他的惨呼斥责声来分析,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刚才还“义正言辞”地斥责老九的耶律挞鲁了。
他的心中陡地一寒,后背上也感到有股冷气在顺着衣领“嗖嗖”地直往外冒。他的心嗵嗵地狂跳着,有一丝害怕,又有一丝伤心。
他没有想到一个人的丑恶,一个人的虚伪,竟然可以一致于斯。刚才还以为见识不凡的凤子龙孙,一下子在他的眼中变得比刻薄愚蠢的老九更加可厌起来。
挞鲁是用什么手段突然伤害了乔买驴,隔着一堵墙,他无由知道,但想来他手上所用的,应该是一种短剑之类的防身利器。如果单以拳脚论,这两个王孙贵胄,未必能是身材高大而且结实的乔买驴的对手。
想到此处,他伸手摸了摸藏在腰间的那柄匕首,那柄刻着小郡主耶律莺珠生辰八字的匕首。慌乱的心,似乎有了一点着落,在方才的狂跳之余,渐趋平静了下来。
“殿下,到底是你足智多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狗奴才给料理了。”窗内传来了老九惊喜的赞叹之声。
“这算得上什么足智多谋,只是少了和这奴才的一番打斗而已。你我是何等样人?如果真的和他厮缠扭打起来,岂不太也有失体统。”挞鲁口中得意地说着谦逊之辞。
张梦阳心想:“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天已经大亮,这个树木稀疏的小树林实是不足以掩护住他。这两个无耻之徒一旦发现隔墙有耳,他们的丑行被人全然看在眼中,岂能不杀了自己灭口?”
虽然凭这两块料真的想要杀害自己,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但是双拳难敌四手,真动起手来吃亏一些,那是一定的了。
想到此处,他轻轻地转过身来,微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不曾想没走几步,被脚下一截裸露着的手指粗细的树根一绊,一个收势不住,“呱唧”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哎呦”。随即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窗内的挞鲁和老九闻声大吃了一惊,赶紧从庙门里冲了出来,绕到屋后一看,却原来是他,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因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微微的笑意。
张梦阳见到了他们二人,心里既恨且怒,赶忙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刚刚爬起身来,就被冲上来的老九一脚跺在胸口上,一声闷哼,随即仰面八叉地跌倒在地上。挞鲁跟着抢上来,对他一阵疯狂的拳打脚踢。
张梦阳忍着身上的疼痛,瞅准机会,一把抱住了挞鲁的小腿,往侧里一带一滚,挞鲁一个站立不住,被张梦阳掀翻在地上。张梦阳立即和身扑上与其撕打。一时间你来我往,你上我下,在地上翻翻滚滚地扭打做一团。
第十六章 生命垂危
老九随着两个人的翻滚在地上跑来跑去,瞅准空挡,对着张梦阳的肩背脑袋狠狠地踢打那么一两下。可是这会儿的张梦阳,竟然是出奇地抗打,任老九出拳出腿如何地猛快凶狠,打在他的身上居然如打在麻袋上一般,只听到“砰砰”地肉响,竟见不到一丝奋力攻击的应有效果。
被张梦阳纠缠在地上的挞鲁,见虽有老九在旁相助,可仍然战他不下,且在又一番竭尽全力地角力之后,终究被他压在了身下,不由地心浮气躁起来,气急败坏之下顾不得其他,张嘴便往张梦阳的肩膀上咬去。
张梦阳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堂堂金枝玉叶的燕王殿下,竟也会使这种市井间泼皮打架都不屑使用的下三滥招术。只觉肩头上一阵剧痛传来,一时间也顾不得呼痛,急忙伸手抓住挞鲁后脑上的头发往下拉扯。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九脑筋终于活泛起来,从旁边抱起来一块约尺来见方的石头,高高地举起来,对着张梦阳的脊背狠力地砸了下去。
受到重击的张梦阳,只觉五脏六腑都于一瞬间都被倒腾了个个儿,脑袋里一阵眩晕,两条胳膊也一时间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劲来。被他骑在身下的挞鲁,趁机奋力地把他往侧里一掀,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恼羞成怒的挞鲁,冲着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的张梦阳狠踢了几脚,嘴里恶声恶气地骂道:“你这个狗杂种,下贱坯子,居然敢对本王无礼,本王打你杀你,那是本王看得起你,你个狗杂种,你能死在本王的手下,那是你小子的造化,你他妈的……”
张梦阳感觉后背上的脊柱都要断裂了开来,五脏六腑似乎都拧在了一起,说不出来的痛楚难当,脸庞憋得青紫,一口气简直都要换不上来。
挞鲁踢打了一阵,累得浑身是汗,但还觉得不解气,尖声骂道:“少给我装死,你这个狗杂种,你不是挺能耐的么,站起来,你倒是给我站起来呀……”
一脚接着一脚,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踢到张梦阳的肩上、腰上、背上。张梦阳却趴在地上不再动弹,只弓起身来护住了头脸和腹部,连躲避的力道几乎都已失去。
老九在一旁说道:“咦,没想到这家伙如此不经打,就这么几下就被咱们给打死了么。”
听他这么一说,挞鲁也收脚停了下来。刚才趁乔买驴不备一刀捅死了他,那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可对这“狗杂种”的一阵痛打,却是费去了他的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累得弓着身子站在那里,呼呼地上下直喘,但仍然强打精神呵呵地笑道:
“他……他妈的,本王的……本王的那把护身匕首,还……还插在乔买驴,那厮的胸膛里,否则,哪里……哪里用得着,费这么长力气了,呵呵,呵呵……”
老九走过来,在他的背上轻轻地锤着,说道:“殿下洪福齐天,本来还担心这小子会被卫王派出去勾结金兵或者萧莫娜(燕京天锡太后闺名)那贱人,准备加派人手四下追捕呢,这下可省事了,让殿下您奋起雷霆之威,一顿拳脚直接给报销了。哈哈哈……”
老九一言提醒了挞鲁,挞鲁赶忙吩咐道:“搜一搜这小子的身上,看看可有护思他们父女通敌的证据!”
“对!”老九应了一声,蹲下身子,在张梦阳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摸索起来。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在他的怀里翻出了那封密信出来。
“这小子的身上果然有信,还是贴身而藏的呢,殿下你看。”老九一边尖叫着说,一边把搜出来的密信递给了挞鲁。
挞鲁把密信接了过来,撕开火漆封印,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他先是一惊,继而脸上罩上了一层严霜,接着又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九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殿下,信上说了些什么?”
挞鲁冷哼了一声,说道:“耶律淳僭号以来,由于萧莫娜的原因,父皇一直都在担心护思会明里暗里和燕京叛军来往,可见他对朝廷一向忠诚,并不忍一下便解除他的兵柄。
我们也安插了那么多眼线,也都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本来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大家还都以为父皇过于谨慎了呢,这回可倒好了,到底是让咱们掌握了他们父女私通叛军的罪证,哈哈哈……”
老九忧心忡忡地说:“殿下,一旦把此信呈送给皇上,肯定会连累到小郡主,咱们是不是……这个,从长计议?”
挞鲁哈哈一笑,说道:“老九,瞧你那点出息吧,成大事者,岂能因为一个女人畏首畏尾?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你放心吧,事成之后,我定会祈请父皇饶下护思一命的,至于莺珠妹子,我也会祈请父皇将他赐给我为妃。
不过老九你别难过。我今日在此郑重的答应你,假如有朝一日我身登大宝,一定与你共享天下,到时候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时再赐你丹书铁券,天底下的名马美女任你挑选,你看可好?”
挞鲁说完之后,见老九并不答话,就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今日就当着长生天,和你击掌立誓,刚才所说将来若有半句有违,任凭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老九,我都已经罚下了如此重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老九满脸地沮丧,无奈地说道:“殿下,你知道,我心里实在是爱极了莺珠的。不管皇上是否将她赐你为妃,我都会一力地辅佐你,协助你中兴大辽,成为一代名垂青史地中兴之主。”
“好!”挞鲁在他的肩膀上一拍,说道:“就是这话,还是按咱们以前说的,虽说你我生逢乱世,但这于我们,既是不幸,也是机遇,咱们一定要齐心协力,干出一番令人瞠目结舌的中兴大业,令世人刮目相看!”
然后两人各自抬起手掌来,“啪,啪,啪”地连击了三下,然后互相对视着一笑,均觉世间知己无过你我,就连彼此地两颗心都于此刻紧贴在了一起。
老九说:“殿下,你的那把匕首还在老乔那混蛋的身上,我去取了来。”
“那玩意儿还要它做甚,也难为他辛苦了这许多年,就等于送给他做陪葬了吧。嘿嘿……”
老九说:“那怎么行,匕首的刀柄可是纯金打造的呢,给那狗奴才做陪葬,岂不便宜了他?”
说着,老九就转身朝那个破庙里抢去。
转眼之间,老九便把捅死了乔买驴的那把匕首拿在了手中。那把匕首上还带着血迹,只见从树木上的叶隙间透下来的一缕晨光,照射在那带着血迹的匕首上,反射出的光芒,透露着一丝难言地诡异和鲜艳。
挞鲁手拿着卫王的密信,又心无旁骛地细细地审视了一遍。
此时,老九手持着匕首,却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的身后接近了他。待到两人相距不过两步距离的时候,老九手中的匕首对准了挞鲁的后心,龇牙咧嘴地作起势来,眼看着就要刺下。
就在此刻,他俩本来以为已经死去了的张梦阳,却忽然从地下挣扎着弓起身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吓得挞鲁与老九惊叫了一声,还以为是诈尸。
挞鲁的手一哆嗦,那封密信飘扬着掉落在了地上,老九手上本来已经对准了挞鲁的匕首,竟也因此也没有刺下。
张梦阳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诉说着他身上的伤痛,另一只手缓缓地抬起来,指着挞鲁身旁的老九,声音断续且微弱地说:“你……你……好卑鄙!”
挞鲁和老九一听到张梦阳开口说话,知道他原来没有死去,并非是诈尸,便立马镇静了下来。
挞鲁并哪里知道身后的老九正准备图谋自己?还错以为张梦阳口中所说的卑鄙,乃是在骂着自己。挞鲁心下不忿,一步跳了过来,揪住张梦阳的衣领,左右开弓,“啪啪”两声扇了他两个响亮地嘴巴,口上说道:“小王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骂作卑鄙呢,过瘾,过瘾,哈哈哈……”
就在他张嘴大笑的时候,张梦阳因为连伤带气,胸腹郁闷,喉头发甜,突然把嘴一张,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这时候挞鲁他们两人的两张面孔不过半尺,相距实在太也接近,张梦阳口中喷出的这股鲜血,倒有一大半喷在了正在哈哈大笑的挞鲁嘴里。
挞鲁经此一喷,得意的笑声嘎然中止,不光是嘴里,就连脸上,脖颈里,也都被张梦阳瞬间所喷出的鲜血,染得一片狼藉。
挞鲁松开紧揪着张梦阳,倒退了两步,先把吃到口中的鲜血吐了几吐,慌乱焦急之中,竟发现有一多半已经被咽到了肚子里。
他伸出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无论眼皮怎样使劲地睁开,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洞洞地,不见一物,而且火辣辣地疼痛,似有千百只小虫在一齐往眼眶子里钻。
与此同时,他的喉咙和肚子里也感到了一股灼热的赤痛。这种赤痛之感,开始时比较轻微,但眨眼间就开始加剧,片刻之后便已经痛不可当。
挞鲁哇哇大叫着倒在了地上,被浑身上下无法忍受的痛苦折磨得滚来滚去。
几片落叶沾在了他满是血迹的脸上。他的双手,时而扣向眼睛,时而摁向肚腹,时而在喉咙处揉压撕扯,这难以忍受地剧烈痛楚,使得他发出了如狗一般的嚎叫与呻吟。
第十七章 是谁下的毒?
张梦阳和老九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了,不知道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看样子,若不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挞鲁的性命只在顷刻而已。
老九站在一旁,看着地下挣扎渐渐无力的挞鲁,心中一团迷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结局。他手中攥着的匕首,看来已经派不上用场了,本来打算用它来对付的人,此刻开始蜷曲着身体抖动起来,嘴唇发黑,脸色青紫,看来生命已到了弥留之际。
张梦阳口中喷出了那口鲜血以后,倒觉得窒闷的心胸间一下子变得舒畅了起来,被老九那块大石砸出来的伤势所造成的痛苦,似乎瞬间减轻了许多。
他惊讶地看着地下的挞鲁,看着挞鲁这个时候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蜷缩成一团的身体逐渐地张开,喉咙里也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生命临终之前的倒气。
老九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匕首都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抬起惊恐的眼神,看了看站在对面的张梦阳,伸手指着他说:“是你……是你害死了殿下,从一开始,你在大家的眼中就是一个怪人,现在你终于露出真面目来了,原来你的身上……你的身上果然藏有妖法!”
张梦阳面对老九的指责,一脸的懵逼,一脸的茫然,一脸的无辜。心中暗忖:妖法?可笑,我张梦阳如果真的有妖法在身,哪里会混到今天的这种地步?
可是挞鲁的突然死亡实在太过蹊跷,看他临死时的模样,哪里是中了什么狗屁妖法?那分明是吞食了烈性毒药中毒后的应有症状。
可是,这里就他,自己,老九三个人,老九刚刚还手持匕首,准备从挞鲁的背后捅刀子呢,下毒者自然不会是他。那下毒者会是谁呢?难道真的是自己不成?
他抬起眼来看了老九一眼,神色木然地说:“你说,我是怎么害死他的?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害死他的?”说着,朝着老九走近了两步。
他这朝前走上两步不打紧,老九却吓得魂飞天外,脚下一叠不停地向后退着,口中一叠连声地叫嚷:“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张梦阳不管他的叫嚷,仍然一步一步地朝他紧逼过去。
老九被吓得浑身颤抖,尖叫着扭转过身来,撒开两腿朝着大道狂奔而去。
看着老九的身影飞奔地远去,张梦阳忽然想起刚才被挞鲁揪着衣领之时,自己口中喷出的那口鲜血来。他紧接着又想起乔买驴和挞鲁他们三人在身旁这所破庙里的对话。
当时,乔买驴说受了老九和挞鲁两人的指使,接连两次用很大剂量的毒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结果非但没有害死自己,自己身上所受的伤,反倒痊愈得极其迅速。
难道,乔买驴所配的毒药毒杀自己不死,药物的剧烈毒性却因此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面,并因此混入进了血液里。因为自己的血中含有剧毒,是以,自己喷出的那口鲜血,成为了毒死挞鲁的元凶?
思来想去,这事情实在也太过离奇,令人难以置信,可是除此之外,又该向哪里去寻找更加合理的解释?
他想到,若要证实自己的推断成立,到也不难。他用手指从嘴角上沾了一点血迹,弯下腰来从地上找了一些蚂蚁、蜈蚣、蚱蜢之类的小昆虫,用沾着血迹的手指逐次地点去。这些被他的血迹点中的小虫子,无不是先转着圈子挣扎几下,然后立即毙命。
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暗忖道:“我的乖乖,老九那家伙说我身上藏有妖法,看来虽未说中,却也并非全然诬蔑了。”
可是自己为什么血液含有中剧毒,却全身毫无中毒症状呢?他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干脆偷了个懒,把个种原因简单的归结为上天的佑护。
反正自己眼下能吃能喝,身体倍儿棒,身体里携带着如此剧毒,将来有一天是否会有不测之虞,目前也懒得去想,得赶紧把卫王和小郡主的那封密信送到燕京城里才是正经。
一想到密信,他赶紧在衣袋里摸了摸,没有。
由于刚才命在顷刻,他慌乱中并没有注意道密信被挞鲁拿在手上,只蹲下来在挞鲁的尸身上略搜了搜,没有找到,又把目光投到了地上,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搜索了起来,也没有看到。
他心下不由地大急,如果把密信弄丢了,那可不是玩的,一旦落入了天祚帝那帮人的手上,小郡主和卫王难免会有性命之虞。
可他刚才和挞鲁老九他们就在这么一小块地方打斗折腾,密信断不会长了腿自己跑掉。难道,会是被老九抓在手上,跑回去向天祚帝告密去了?
他又重新把刚才发生的事件,凡能记起得在脑海之中捋了一遍,感到无论如何那封密信不应该会在老九的手上。
于是,他把目光又投在了挞鲁的尸身上。他走过去,一把把挞鲁的尸身掀到了一边,果然看见那封密信,被挞鲁皱巴巴地压在身子下面。
他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忖:谢天谢地,我张梦阳命大,卫王和小郡主也和我一般的命大。
加了火漆的信封已经被挞鲁撕破,已无需要的价值,他只把密信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在内衣袋里。然后急匆匆地向林子外边奔去。找到了小郡主送给他的追云驹,赶紧地一翻身爬上了马背,沿着向东的道路,马不停蹄地疾驰而去。
老九那混蛋这时候也不知道逃到了哪里。估计他就算再快,单凭两条腿也决计跑不出十里地去。可他自己这胯下的追云驹,本来就神骏不凡,或许在他和那俩混蛋打斗的功夫,这马可能从地下吃足了青草,养足了精神,这会儿更加地精力充沛,跑起来既快又稳,简直如行云流水一般,不过两个来小时,便已长长地跑出了七八十里地的路程。
及到中午,又向前跑出了几十里地,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渐渐落回到肚子里去。知道即使老九回去告知了挞鲁的死讯,把害死挞鲁的责任一股脑推在自己身上,想那天祚帝一时之间对自己也是鞭长莫及。
令他担忧的是,密信的内容老九也曾经看到过,他如果把这也一块儿汇报给皇上,那于卫王和小郡主定会产生大大的不利了。
好在老九手上并无证据,卫王给他来个抵死不认,想来也奈何不了他。说不定反咬一口,说他老九叛君通敌,一来二去的互相指责,饶那天祚帝绝顶聪明,一时之间又如何分辨得明白?
悬着的心既落回到了肚里,随即也便产生了饥饿感出来。他从马鞍旁挂着的背囊里取出了两块干牛肉,大口撕咬大口咀嚼着狼吞虎咽了一回。又跑到了一条小河边上,跃下马来,蹲下身子,用手鞠了两捧清水喝。
吃饱喝足,他望着清澈的河水发了会儿呆,想到了家乡的那条肮脏的河来。那条河一年四季荡漾着混浊的绿,废旧塑料袋塑料瓶和女人用过的卫生巾等物,随处漂浮,尤其是夏日里,在酷热的日晒下往往散发出中人欲呕的恶臭。
可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虽说兵荒马乱了一些,可触目所及,到处都是清澈的蓝天,清澈的河水,清澈的蓝天里漂浮的云朵,倒映在清澈的河面上,也如洁白的丝绒一般可爱。
他又鞠了两捧水喝,只觉得比后世的纯净水喝起来都还甘甜爽口,沁人心脾。
半日之前,被老九一块大石砸在了背上,当时觉得仅剩了半条命,谁知才这么几个小时的功夫,当时被砸出来的内伤和外伤,都已经对自己形不成什么妨碍了,只是深呼吸的时候,胸腹间尚还微微地有些不适,但却是绝无大碍。
他又想起乔买驴对挞鲁和老九所说的话来,他的药毒自己不死,反倒致使自己身上所受之伤出奇迅速地痊愈起来。
怎么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呢?他说不清楚,就像他的血液里含有剧毒而五脏六腑身体四肢全不受损一般,都是不可思议,更是无法解释的事情。
假如有一天能够碰到一位异人,说不定能够为自己解开这个谜团吧。
至于从哪里才能碰到这样的一位异人,那只有听天由命,视自己的造化而行了。
第十八章 池鱼之殃
又往东往南奔跑了两三天,经过了一段又一段崎岖难行的山路,草原在身后渐渐地远去,市镇在眼前渐渐地多了起来。此处虽非中原汉地,但也经常会看到穿着汉人服饰的男女,在乡村市镇间出入来往。
时不时地也会看到或大队或小队的金兵骚扰村镇,干一些抢夺女子财帛的事情。他知道已经进入了被金人占领的地区,这个地方,应该就是金人嵌入辽国西京道与南京道之间的一个楔子吧。
这个楔子使得辽国的这两个地区首尾不得相顾,以便金人对其实施分而围之,各个击破的既定策略。
其实用不着金人分而围之,辽国上层自己就已经闹起分裂甚至敌对起来了,天祚帝和萧太后的两个朝廷,如今几乎已经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也幸亏两朝廷所控制的地域中间被金人嵌入了一个巨大的楔子,又分别都受到了金兵攻势的威胁,否则双方或许早就开始大打出手,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了。
张梦阳所料不错,他现在所在之处,正是被金人占据的辽国两京的中间地带。
他不敢再在晴天白日里疾驰赶路,开始按着小郡主所交代的,晓宿夜行。白天找个地方埋头睡大觉,或在山上,或在道旁的林地的深处,有时候也也在民家的柴房农舍里借住一宿。
虽说市镇逐渐繁多,但也许由于战乱的原因,镇村间很少能看到正常经营着的驿站客栈一类的物事。
又赶了一夜的路,在天即将黎明的时候,他来到了一个叫鸡鸣山的地方,他从路人的口中得知,过了鸡鸣山就到永兴了,而永兴距离萧太后的辽军把守的居庸关口,只剩下了不足百里的距离。
只要过了居庸关,那就是小郡主的姨娘萧莫娜的地盘,他的心头,升起了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又朝前走了几里地,在一条小河的边上,看到了有几户人家,他便拍马过去,在一个篱笆墙外下了马。他冲着篱笆内的土坯茅顶的小屋喊了几声,立刻就有一个曳杖的老者走了出来。他向老者说明了借宿的请求,并向老者递过去几个铜板,老者便打开篱门将他让了进去。
老人的屋子虽然不大,但里边却盘着一个很大的土炕,几乎占去了这间屋子的一半。土炕上铺着一层茅草,茅草上铺着一条满是补丁的布单。老者告诉他,如果要休息的话,就在这土炕上委屈一下吧。
张梦阳向老人道了声谢,也就不客气地在铺了茅草的布单上睡了下去。老人又从外边拿来了一条蛋饼样薄也蛋饼样油的棉被,放到了他的身畔。他也确实是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过这床薄被就盖在了身上,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大约睡到了中午时分,老人给他端来了一碗野菜汤,还有一块干馍。小郡主给他准备的干牛肉昨天就吃完了,又加上赶了一夜的路,他也确实饿了。虽然老人拿来的吃食如此粗劣,但他也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一碗菜汤一块干馍下肚,非但没有吃饱,反而比刚才更加觉得饥饿起来。他又从怀中摸出了两个铜板,请老人再给他弄份菜汤和干馍来。
老人却告诉他说:“客官有所不知,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有钱也不一定能填饱肚子。非是小老儿推脱,我们这河边的几户人家,已经好几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勉强留着条命喘口气而已,每天也就是这么一碗汤半块馍的将就度日。
你刚才吃下的,乃是我老头子明日一天的口粮。明日我就得忍饥挨饿地过一天了。假如不是如此地为牙缝精打细算,能不能维持到明年开春都难说得很。客官还是忍忍吧。”说着老人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张梦阳听老人说得可怜,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揉了揉眼睛,背起弓箭,打算四下走走,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什么的,补充一下正辘辘哀鸣的饥肠。
在外面走了一遭,没有打到飞禽走兽,却意外地在河边射中了一条鲤鱼,高高兴兴地拿回来交给老人处理。
老人把鱼剖洗干净,拿到火上去烤。
令张梦阳没有想到的是,老人烤鱼的本事居然出乎意料地高明,他把鱼剖洗干净,用刀顺着鱼肋把鱼剖成两个半片,用两个生叉的木棍就着火烘烤。一会儿功夫,就把两片鱼烤得焦黄鲜香。
张梦阳把先烤好的那片鱼取过来开吃,另一片则大方地送给了老者。
他也来不及洗手,伸出脏乎乎的手直接就去撕那尚还架在木杈上的火烫的鱼。烤鱼两边的焦黄部位又香又脆,对此时的张梦阳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天底下无与伦比的美食。
吃饱之后,他又倒在那铺了茅草的土炕上睡觉去了。
睡到日头明显西落的时候,他被一阵万马飞腾的轰鸣声从睡梦里惊醒过来,同时听到了阵阵嘈杂混乱的喊杀之声。
他在辽军中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从军经历,耳炫目染也得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军事经验,知道在离此不太远的一个地方,此时正有两支小股的敌对军兵在发生着遭遇战。
他赶忙从屋里跑出来观看。只见在那条小河对面的不远处,一支辽军和一支金军正在鼓舞厮杀,战阵的上方尘头大起。
和他一起站在河边观望的,还有那个老者,以及旁边几个邻舍里跑出来的男男女女。
看了一会儿,他逐渐发现混战中的辽军较之金军多出好几倍去,但战况却不容乐观,随着时间的推移,数量众多的辽军竟有些渐不可支起来。
战局终于开始明朗了,在金军的绞杀之下伤亡惨重的辽兵开始溃逃。然而,令张梦阳和在岸边观望的百姓们感到恐怖的是,这些败兵溃逃的方向,正是冲着自己所在的这条小河而来。
小河并不宽阔,河水也明显地不深,溃败的辽军和在后面追杀的金军眼看用不了多大会儿功夫,就能冲到小河的对岸,继而冲到河的这一边来。
岸边上寥寥可数的百姓,开始扭头往回跑。他们没有奔回各自的土坯房屋,而是直接往数里之外的山上狂奔。那老者也曳着拐杖,颤巍巍地跟在一众男女的后边,越跟越远,越跟越远。
张梦阳见状,也不敢再行拖延,他知道兵燹所过,玉石俱焚的道理。他骑上马,向前紧赶几步,将那老者拽上马背,随即便朝山上飞驰而去。
溃败的辽军很快就趟过了那条小河。谢天谢地,他们并没有逃上山来,而是顺着山下的林间和田间的小道,没头苍蝇一样拖拖拉拉地奔逃过去了。
追在他们后面的金兵,看样子并不只是虚张声势地恫吓追逐一番而已,竟是一副狂追不舍斩尽杀绝的架势。
金兵大队奔着溃散的辽军追下去了。
坠在队伍后面的十几个金兵,似乎看到了正在这边山上的躲避着的百姓,互相商议了一番之后,竟尔脱离了队伍,直向着正在山上避难的百姓们拍马袭来。
山上的男男女女一看势头不好,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呼,左右乱窜地慌乱了一阵,就又向山的更高处奔去。
张梦阳挟着老者一马当先,率先奔上了山顶。山顶处并不宽敞,被几十棵粗细不一的树木遮盖着,却哪里还更有藏身之处?
这时候,一声声的惨叫,自下边直传上来。听得人的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怵。张梦阳回头一看,百姓中有几个男人,已经惨死在了金兵的马刀弓箭之下,剩下的几个女人,被跃下马来的淫笑着的金兵,或搂或抱地纠缠着,眼见得贞洁不保。
第十九章 无辜的杀戮
女人们的哭嚷之声传入张梦阳的耳中,令他想到了影视剧中那些肆意淫辱中国女人的东洋鬼子。他心中的害怕,于此刻迅速地转变成了一股无明火焰。
大概是这十几个金兵的注意力,这会儿全都集中在了那几个可怜的女人身上,对山顶上的张梦阳,竟然未加留意。张梦阳把马和那老者藏到了林子里,自己隐身在山顶边角处的一株大树后面,取过背上的弓箭,准备教训一下这帮奸淫掳掠惯了的魔鬼。
虽然那些正在行淫的金兵距离他尚远,但由于是居高临下地俯射,他还是有把握对他们造成一定杀伤的。
“嗖”地一箭过去,一个刚把按在身下的女人裤子扒掉的金兵,瞬间被射中了脖颈,随即惨叫着滚到了一边。
这些正准备风流快活的金兵还没醒过神来,张梦阳的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便相跟着挟风射到。
此时的张梦阳,虽不能每一箭都射中敌人的要害,给敌人造成致命之伤,但做到箭无虚发还是不成问题的。
几个金兵或伤或死,剩下的又惊又怒,呼喝着翻身上马,直杀奔上山顶而来。
张梦阳本以为射倒了几个金兵之后,剩下的便会闻风丧胆,一拍而散,哪想得到金兵居然如此硬气,在看不清敌人藏身所在的情况下,冒着随时都会死伤的巨大危险直冲上来。心下不由得大惧。
但此时此刻已没有别的办法了,若任由这些家伙冲上山顶来的话,短刃相接,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能做的,除了开弓放箭之外,别无他策。实在不行,就骑上追云驹直重下去,仗着追云驹的神骏向下俯冲,冲开一条生路或许是不成问题的。
“啪啪啪”一排连珠箭射下,“呦呵”“哎呦”……正仰面攻来的金兵接连中箭,可是匆忙之中,竟没有一箭射中他们的要害,他们身上插着箭簇,口里发出凶狠的喊叫声,仿佛刀枪不入的铁人一般片刻不停地冲了上来。
近了,近了,更近了!他们还只剩十来步就冲到自己的脸前来了。
张梦阳再也顾不得犹豫,以闪电般的速度翻身上马,双腿在马腹上一夹,那马“呼”地一声向下狂奔而去。
剩下的金兵见这马如此高大且奔行迅猛,慌忙向一旁闪避,张梦阳得以趁机逃离危险,向山下疾奔。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个被他救上山去的老者的安全,此刻也顾不得了。生死攸关,侠义心肠不得不暂行抛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下自个儿逃得性命才是正经。
这时候,落日的余晖把漫山遍野涂抹得一片昏黄,在这本应该炊烟四起,分外宁静祥和的暮色里,却从四下里传来零零碎碎的厮杀之声,把这漫山遍野的昏黄,点缀出了些许如真似幻的诡异感。
张梦阳胯下的追云驹越奔越快,天色也越来越黑。跑下了山来之后,并没有渡过那条小河,他怕河的对面还会有金兵出没,因此沿着这一侧的河岸,马不停蹄地向前疾驰。
约摸跑出了几十里地,方才大着胆子缓缓地放慢了速度。
就这样缓缓地向前跑了不一会儿,就看见河对岸的较远处,闪闪烁烁地出现了一簇簇的光亮,凭直觉,他一下就判断出了那有可能是金军的营地,辽军新败之下,断没有胆子如此招摇地在营地里点起篝火来。
他想到,不能总这么沿着这条根本不能防身的小河奔跑了,必须赶紧找到一条路,尽量离这条河跑远一些。可令人着恼的是,这几十里地狂奔下来,根本就没有找到一条可供疾行的道路。
忽然,他隐隐地听到了河的对岸,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不知道夜色中的远处,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大着胆子再向前行进了一些,竖起耳朵仔细谛听,分辨出了那嘈杂的哭喊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还有人在呼喝叫骂,偶尔还夹杂这马鞭抽打在皮肉之上的脆响。
他不敢再行骑马,紧张地往四下里观察了一番,确认了四周无人,自己眼下还算安全之后,就把追云驹拴在了一块草势茂盛的树后,让它自行啃食地上的青草,自己大着胆子往哭喊叫骂声所来之处摸去。
他有时候胆子出奇地小,有时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胆子又莫名其妙地大,全不顾及或是没想到眼前的危险,将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结果。
哭喊叫骂之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很快,他就在夜色的掩护下,来到了那哭喊叫骂之声最为响亮的岸边。
他小心翼翼地趴伏在这边岸上齐膝的草丛里,从草丛间扒开一道空隙望过去。借着月光,他看到了对面河岸上,金兵挥动着手中的马刀,在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批批地进行着杀戮。
百姓们不知怎地得罪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一批人被押到河岸边跪下,挥刀砍死,推入河中,又一批被押了上来,跪倒,砍死,推入河中。
百姓中的哭喊之声越来越小了。一会儿功夫,数百名无辜的百姓就被这些可恶的金国鬼子杀得一个不剩。
月色朦胧在粼粼的河面上,但是张梦阳,却看不清此刻的河水,究竟被鲜血染成了怎样可怕的颜色。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家乡的漳卫河水,被染料厂排出的工业废水染成了一片赤红的样子。由于群众的举报,那次事件很快就被山东电视台的小么哥栏目曝光,那家染料厂也被相关部门勒令停产整顿,老板被罚款七万多元。
由于夜色,他虽看不清此刻河水的样貌,但他完全想象得到那是一种如何可怕的颜色,肯定跟染料厂的那次杰作不相上下。
杀完了人的金兵,很快就离岸去了。
张梦阳心中纳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众百姓牵到对面的河岸上进行砍杀,难道杀人也有时间地点的原则么?还是这里边有什么说道?
他想,反正他们在明处,自己在暗处,况且又有夜色的掩护,不如悄悄地跟过去瞧瞧,兴许能有什么重大发现也说不定呢。
这个时候的河水中,满是死尸和鲜血,从水中凫水而过,那他可是万万不敢的。他只能摸索着又朝前走了一段路,想要找寻到一座横架河上的小桥。
果然,有一座狭窄弯曲得木板桥,在夜色得助力之下,朦朦胧胧地映进了他的视界。接近了这座木板桥的时候,他隐伏在桥下的草丛中观察了一会儿,见桥的这边和那边都没有异常,便弓着身子,如同夜行的野猫一般快速地从桥上闪过。
过了木板桥,一个不大的村庄出现在了眼前的夜幕里。村庄的外围有士兵在巡哨,村里则到处都是灯火,不时地能够听到有金军将领在大声地说话。
看到此情此景,他的心下顿时恍然,知道了眼前的这个村子,应该是刚刚被该死的金国鬼子杀戮净尽的那些百姓的家园。
那些金国鬼子之所以要把那一众百姓牵到河边杀戮,是因为这些魔鬼要占据他们的家园住宿,在村中直接杀戮,难免会污染了村里的闲庭房舍,而且清理杀戮过后的尸体也会大费周折,何如一股脑儿地驱赶河边,砍杀之后直接推入河里来得干净利落?
张梦阳想到此处,内心里又恨又怕,对金人的凶狠野蛮既感到吃惊,更感到痛恨。感觉就算往现在的村子里扔一颗原子弹,把可恶的金国鬼子全都炸成气,也难以消解心头之恨。
一个女人凄楚的哭喊讨饶之声,和金军将领的淫笑之声从村中得一间民舍中传了出来,这两种声音把张梦阳听得头皮一紧,心头一时间涌动着一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这些天杀的金国鬼子,惯于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记得教科书上就曾说过,入侵中原的金兵抢掠奸淫,无恶不作。这还没有入侵中原呢,在所占领的辽国地盘上不也是一个德行?怎么就没见教科书里讲过呢?
而且此地隶属燕云,多数都属于汉人同胞。刚才被他们残杀的那些百姓,说不定也全都是汉人,眼前正被他们奸淫的女子,想来也必是汉家女子了。
想到此处,张梦阳脑子里热血上涌,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来,觉得在此时刻,有必要干一些大汉子孙该干的事情了。
第二十章 小郡主的舅舅
村庄外巡哨的金兵,主要是防备远处来袭的大队敌军,因此对进出村庄的大小道把守得并不严密。这也是他们与辽国开战以来,几无败仗的优良记录养成的傲气使然。否则的话,张梦阳此举简直与找死无异了。
他借着树木、篱墙等的掩映,并没有费多大事就踅进了村里。大部分得金兵士卒和高级军官都歇宿在村外不远处的帐篷里,盘踞在村里的都是些低级军官和小分队,为数不多。
村里担负护卫巡防责任的金兵,也不如想像中那般稠密,反而稀稀廖廖,这让张梦阳感到有点庆幸。如果发现此处的金兵真的满街都是的话,此时已经有点冷静下来的他,是不是会打退堂鼓,都还说不定。
一股股的肉香沿着村里的土路肆意蔓延,这应该是金国鬼子在什么地方煮着驴肉吧,因为闻这气味儿,明显地和他印象中熟悉的驴肉火锅的味道相同。
他循着那女人凄楚的哭叫声,摸到了一处宽敞的篱墙宅院里。这所宅院的瓦房里,燃着两支粗大的牛油灯,把满室照得通明透亮。瓦房的窗户边上,趴着两个金军士卒模样的家伙,正朝里窥看着其中正在发生的丑事,一边看还一边津津有味地小声说笑几句。
张梦阳心中暗骂了句:畜牲!握紧了手上的匕首,猫着腰顺着墙根悄悄地踅到了窗户底下,对准其中一个金兵的后心就是一刀。这匕首极其锋利,果然非同一般,那被刺的金兵来不及呼痛,就在一声闷哼声中倒下地来。
另一名金兵士卒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要转头,只觉后心上一凉,那匕首尖儿已经从前心窝处透了出来,也是几乎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微弱的人声:“英雄救我,英雄救我!”
张梦阳吃了一惊,自己在前边干这等大事,何曾想到身后竟然藏得有人?他回过头来,只看到庭院角落里有几棵沙枣树,其中一棵树上,似乎绑得有人。
他只恐怕树上的这个人继续发声,惊动了屋里院外的金军大队,坏了事不要紧,只怕自己这条小命也就此交代在这里了。
他蹑手蹑脚、但颇为迅速地窜到了那被绑缚在树上的人面前,抬起手中匕首就要刺下。
“英雄,英雄千万不可杀我,否则你定不会逃出这金人的营盘。”被绑缚的这人仍然低声哀求,但话声中已经明显地隐含着威胁的味道。
张梦阳暗忖,就算我一匕首下去刺死了他,这家伙临死前拼着疼痛大呼一声,引得金兵大队赶来,我姓张的再想逃离此处,实非易事。
张梦阳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那人回答:“我是辽国西北路招讨使萧迪保,当今太后萧娘娘的亲弟弟。今日与金兵遭遇不幸兵败,我见英雄来此营盘行刺,不管你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只求英雄救下了我,定当助你一臂之力,共谋富贵!”
张梦阳一听,此人原来是萧太后的弟弟,再一想,萧太后的弟弟,不就是小郡主的舅舅了么?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得赶紧救人。
他手持带着鲜血的匕首,在捆绑着萧迪保的几道牛筋绳上轻轻划拉了几下,萧迪保再轻轻一挣,就从那棵沙枣树上解脱了下来。
张梦阳说:“你我是自己人,有话先不忙说,你先帮我把屋里的这家伙料理了。”
萧迪保点头道:“此人是金兵渠帅斡离不的先锋官,名叫额鲁带,作战极是骁勇,理当杀之,为我大辽除一后患。”
张梦阳心想:你被人家打败了,为自己遮羞,自会说人家作战骁勇了。这个什么先锋官在战场上如何骁勇我不晓得,反正现下在屋里对付女人倒真的是挺骁勇的。
想到此处,张梦阳心里颇有点儿瞧他不起,也就不再搭理他,手中握紧了匕首,绕到门前推开房门直冲了进去。
那位先锋官此时刚刚完事儿,提起裤子来正系着裤带,一脸的轻松和满足。那个被糟蹋的女子赤裸着下身,伏在炕上轻轻地啜泣着,声音已经没有了适才的响亮。
这先锋官看到张梦阳闯进来,吃了一惊,一时之间目瞪口呆,居然连裤带也忘了系。张梦阳几步抢上,对准他的心窝就是一下,匕首直没至柄,这人眼见也是不活了。
先锋官额鲁带瞪着吃惊的眼睛,表情痛苦而伤心地看着张梦阳,嘴上喃喃地吐出几个字来:“杯鲁……杯鲁……驸…驸马……”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简直分辨不清。然后轰然一声,庞大的身躯砸在了地上。
张梦阳没想到居然如此顺利地就把他给结果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此人久经战阵的经验,看到自己持刀冲上来,本应该立即有所反应才对,想想他当时的表情,似乎被什么不该出现在眼前的怪事给惊呆住了,怔在那里全然忘记了反抗。
张梦阳倒也没往多里想,只是听他临死之时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被撸,被撸”,心下不由地有气,这淫贼果然是不可救药,到临死还老想着被撸,这回好了,下到阴间自己撸自己去吧,该死的东西。
萧迪保一步迈了进来,抓住他的手说:“兄弟,是非之地不可留,咱们得赶紧走。”
张梦阳看了一眼那个尚还赤裸着下身,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女子,向萧迪保说:“这个女子,咱们该把她怎么办?”
张梦阳的意思是说,既然把这个女子救下了,是不是应该救人救到底,如果逃跑,应不应该把她也带上。哪知道萧迪保会错了意,还以为他有心趁着热乎劲,想要按住这个女人风流快活一把。
那萧迪保顿时摆出一副大哥大的面孔,肃然劝道:“好兄弟,大丈夫只要有权有势,何患没有女人陪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逃离虎穴要紧。你放心,等到了燕京,只要哥哥在太后跟前一句话,保你立马荣华富贵,比这女子姿色百倍的妇人,只要是燕京城里的,任你挑选。”
张梦阳知他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一脸的无奈,苦笑着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哪个意思,现在你听哥哥的没错!赶紧走。”
萧迪保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张梦阳的手往外拽。张梦阳知道连自己都还没有把握安然的逃出村去,如果带上一个女人,那除了给自己凭空增加个累赘之外,于她于己,实在是一些儿益处都无。
终于,他狠了狠心,跟着萧迪保的脚步,虽高抬轻放,却大步流星地出了这处庭院,冲到了院外的土道上。
突然,庭院内传出了一声钝响,张梦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是不是院子里还藏得有金兵,因此甩下萧迪保快速地返回庭院,冲进了屋中。待进到了屋中一看,只见刚才那个被金人糟蹋了的女子,已然在墙壁上撞碎了头颅,自尽身亡了。
张梦阳见到此情此景,心下一阵唏嘘,慨叹乱世中人命之贱,上不如飞禽,下不如走兽,徒然地活在这世上,或许真的不如死去了的安静。但内心深处,对金人的恶感和憎恨,又深深地加重了一层。
他又迈步走了出来,见萧迪保仍还伏在篱墙之下的暗处里等他,便招呼他一声,赶紧离开了此地。
张梦阳在前,萧迪保在后,顺着来时村中的土道转转折折地往外走。不时会碰上金兵过往,他们就趁着夜色伏在柴垛边上或者架子车下躲藏。也亏得两人身处险境,反应起来一个比一个机灵,一个比一个迅速,因而每次都能侥幸躲过。
但每次这样躲避的时候,萧迪保都会自觉地藏到张梦阳的后边或里手,借着张梦阳的身躯稍微地遮蔽一下自己。
其实他这样做根本就于事无补,假如张梦阳被发现被捉住,岂有不连他一块儿拿住的道理?在张梦阳看来,他这纯粹是心中的胆小与自私使然,因此在内心深处,对他的反感与轻视又增加了几分。
但是任谁都不可能一直幸运下去的,当他们又碰上一队恰巧走过的金兵之时,刚好身边没有可以遮挡之物,匆忙之间倒伏在地上,但到底还是被一个眼尖的金兵发现,一声喝骂,三脚两步地奔走过来,把他二人一齐捉住。
第二十一章 脱身之计
另外几个金兵士卒也紧赶着奔过来,这些金兵们以骑兵居多,故而人人身上携带有马鞭。几个人各从腰间抽出马鞭,对着蹲在地下的两人“唰唰”地一阵狠抽。
面对着这如同雨点般飞下的鞭打,倒在地上的张梦阳和萧迪保两人无论怎样竭力地躲闪,也是无济于事,每一下鞭打,都结结实实地挨在身上,痛得他俩在地上不停地滚来滚去,嘴上“嗷嗷”地直学狗叫。
如此地挨了好一顿鞭打,方见几个金兵停手,只听其中一个恶狠狠地骂道:“该死的狗蛮子,不老老实实地,还想逃出天去不成?”
又一个金兵踏过来,在他们每人身上狠踢了一脚,斥道:“少他妈装死,都给我滚起来,回去好好干活去!”
“干活?回去?”张梦阳心里疑惑不已,难道他们不打算杀掉自己?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干活,是一种怎样的惩罚,如果只是当个苦役的话,类似于后世的劳改犯之类,那还倒好了,至少可以暂时保得性命周全。
几个金兵押着他俩,来到了一所空宅院里,四周都是土坯的矮墙,角落里满堆着干柴,中间架着一口极大的铁锅,锅下的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着,把锅里的白汤煮得一劲地翻滚,大块大块的肉随着白汤的翻滚,按着同一种节奏有序地哆嗦着,抖动着,好像在随着白汤的节奏跳舞一般。
与此同时,驴肉的香气,在满院子里流淌,并溢出院外,在整个村子的上空中飘荡。
这一下张梦阳才明白,刚摸进村来的时候,闻到的那一股股驴肉的香味儿,原来时从此处散发出去的。
院子里有十来个穿着寻常百姓服色的人,走来走去地忙碌着,有的劈柴有的往锅里加水,颇为热闹。想来是村里的人,金兵并没有完全杀尽,留下来了这些为他们做一些粗活杂役。
几个金兵把他和萧迪保往院子里一推,斥道:“老老实实地干事,干得好了说不定放给你们一条活路,再敢开小差的话,锅里的这头驴就是你们的榜样!”
这时候张梦阳方才心下恍然,原来这些金兵把自己和萧迪保当成了他们从村里拘来的苦役。他们也是今天才占据这个村子的,对这十几个可怜的苦役哪里认得全?
再者,村里除了此处的十几个人外,全都被他们推到河里杀得一干二净,哪里还会想到他和萧迪保另有来历?因此错把他们俩当成了这些苦役当中的逃跑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有几个百姓朝他们扫了一眼,见他俩面生,显然不是自己村中之人,但看到金兵蛮横霸道的模样,却也没有吱声。就此,张梦阳和萧迪保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为金兵服务的军工杂役。
金兵中一个小头目口气的家伙,对手下的士卒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就带着两名士卒去了,救下了三名士卒在这所空宅院里监视着张梦阳两人和十几个百姓忙碌着。
借着大铁锅之下的火光,张梦阳看到萧迪保本来身上穿着的辽国将官袍服,早已经被他脱去了,不知给丢在了什么地方。想来应该是在刚刚被捉住之前,悄悄地往村外踅的时候,为了掩饰身份,有意为之的吧。否则的话,他穿着辽国将官袍服被逮住,身份立马揭穿,自己和他说不定当时就有身首两处的危险。
张梦阳觉得此人虽然胆小龌蹉,却也颇有三分机智。
他又想到,就算这萧迪保侥幸跑出了村去,居庸关外围如今到处都是金人的地盘,他又岂敢再穿着辽国官服四下里招摇?
留下来的三个金兵,两个坐在矮墙下的圆木上,一个手持着马鞭叉腿站立。
张梦阳一看这架势,知道一时之间难以脱身,赶忙俯身拾起了地下的几根柴,加入了百姓们忙碌的序列。
萧迪保出身贵族,这样的贱役杂活何曾经过他手,虽觉得干巴巴地立在那里不太合适,但他面对这里的活计又不懂的如何下手,一时间左右顾盼着,不知道到底该干些什么。
叉腿站着的那个金兵见状,抡起马鞭来照着萧迪保劈头盖脸就是一下,疼得萧迪保吱呀呀怪叫,从脸颊至左胸立马多了一道血痕。
萧迪保再不敢犹豫,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痛,赶忙把张梦阳手里的柴火抢过来,一把丢进了铁锅下燃烧着的柴堆里。
萧迪保也加入了忙碌的队伍中,跟在张梦阳得屁股后边,张梦阳干什么他干什么,虽然笨手笨脚,一时间竟也学得有模有样。
张梦阳却在暗暗地发愁,如果不能迅速地摆脱金军的控制,被他杀死的金军先锋官和两名趴在窗外听房的金军尸体一经被人发现,就会引起金军大队的恐慌和警觉。那时候可就真的是插翅难逃了。
可是,如何逃出去却又是个问题。眼前虽只有三个金兵,但一个个生得膀大腰圆,他们的手上不仅有马鞭,腰间还佩戴着锋利的马刀,他们既然能从遥远的松花江流域,一直打到居庸关外的长城脚下而不死,自然是久经战阵,对付他们,就凭自己和那个萧迪保,胜算简直微乎其微。
而且,就算是他们俩拼着性命不要,也绝非三招两式就能摆脱这几个家伙的纠缠。而且一旦打斗起来,势必惊动左右的大小队金军,那样一来,岂不恰与逃命的初衷大相违背?
再看那十几个百姓,一个个表情麻木,似乎已经被金兵的凶残吓破了胆。虽然他们手里有两把劈柴用的钝斧,但跟专门用以砍人的马刀相比,怕是一个回合都过递不去。
他想起了一篇曾经在网络上流传的文章来,文章里说抗日战争时期,一个班的日本鬼子闯入了一个县城,把县城里的万余百姓从东赶到西,又从西赶到东,追着屁股砍杀,直到把这万余百姓砍杀殆尽方始罢休。
从那篇文章里,他得出了一条经验:虽说有人就有一切,但没有组织起来的人群,即使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和靶子而已,根本发挥不出他们应有的能量。
假如眼前没有这三个金兵看守,对这些百姓吓唬一番,鼓舞一番,说不定也能把他们的求生欲望和战斗精神调动起来,但眼下既有他们的监视,这项工作又如何才能做得?
思来想去,若要相对安全地从这个村子里摆脱出去,只有用相对稳妥的办法把眼前的三个金兵干掉,既得干净利落,又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以免引起金军大队的警觉。
忽然,他想到了挞鲁的死,想到了自己喷出的那口鲜血,导致的耶律挞鲁显现出来的那种可怕的、痛苦的中毒惨状。
他又想起了用手指上沾着的一点血液,碰触到地下的蚂蚁、蜈蚣、蚯蚓等昆虫,这些昆虫在被血液沾试的一瞬间,无不痛苦地挣扎几下后翻身立毙。
想到此处,他的心胸间豁然开朗:既然身具如此利器,怎么就想不起来使用呢?不管效果如何,试上一试又有何妨?
第二十二章 毒杀金兵
大锅里的驴肉已经煮得差不多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把一把一米多长的铁铲伸进锅中,准备搅动一番。张梦阳趁机凑上去,满脸堆笑地说:“让我来吧大叔,您烧了半天火,肯定累了,先去歇息一会儿吧。”
这位大叔虽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但认定他和萧迪保与自己都同属被金兵俘虏的可怜人,头颅随时都有被金人摘去的可能,与自己那可是同病相怜,因此并不询问他们的身份,以免引起金兵的警觉。
可令他捉摸不透的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这当口,他居然还傻乎乎地笑得出来,真是令人无可理喻。但见他肯为自己代劳,究竟算是一番好意,也就没有坚持,把手中的铁铲递给了他。
张梦阳在跟这位大叔说话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腰藏的匕首,在手心上划了一道口子,接过那把铁铲来之后,用力在铲柄上一握,一缕鲜血,顺着铲柄流到了铲头上。
他把铁铲伸到翻滚着的肉汤里,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地来回搅动了一番。顿时肉香更加浓郁,张梦阳心想,这味道别说对饥肠辘辘的人,即便是对刚刚酒足饭饱之辈,也绝对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张梦阳不知道混入汤中的这点血液,究竟能不能起到把人毒翻的作用,不由地后悔刚才没有把手上的口子划得更大一些,以便能释放更多的血液出来。
几个金兵经不起肉香的诱惑,一齐围到了锅边,看着锅里随着翻滚的白汤仍在抖动着的驴肉,不自觉地咽了几下口水。
张梦阳吩咐一旁的百姓:“赶紧找些盘子碗筷来,给几位军爷趁热把肉盛上,看看是否合口味,还需不需要再加点佐料。”
有两个百姓应承着走出去了。不一会儿,每人抱了一摞碗盘回来。
可那几个金兵每人抽出腰间的佩刀,早已经从滚烫的锅里每人插出了一大块驴肉,用嘴一边吹着气,一边试探着温度,小心翼翼地撕咬起来。
刚吃上几口,几个金兵几乎同时感到了腹部不适,可面对着插在刀尖上的美食,也并没有多想,继续张了大嘴撕咬、咀嚼。可是腹部的不适竟慢慢地化作了疼痛,而且越来越是剧烈,到后来简直是痛不可当。
几个金兵一看彼此都是如此症状,已经明白了是有人在肉锅里下了毒。心中怒不可遏,各自举起刀来便朝身旁的人砍去。可是这时候的他们,两条手臂几乎连举刀的力气都很勉强,一刀下去,又如何伤得了人?
张梦阳本来还担心混入汤中的血液太少不足成事,一看此刻几名金兵的状态,知道是自己多虑了,这几个金兵眼看就命在顷刻,已容不得半点怀疑。
张梦阳从一名金兵手上夺下刀来,把这几个已经开始惨叫的家伙挨个儿捅死。
旁边的十几个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就连萧迪保也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虽不知道张梦阳是如何使了手段,但肯定是他在锅中下了毒无疑。
萧迪保跑过去,也在一个死去的金兵手上取过了刀来,和张梦阳站到了一起。
张梦阳手上握着还在滴血的马刀,对一众呆若木鸡的百姓们说道:“各位弟兄叔伯,金兵凶残成性,杀死杀光了我们所有的亲人。他们留下我们在此为他们做苦力,难道是发好心了吗?不是,他们利用我们给他们干些脏活累活,用完了之后,那些惨死在河边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下场。
要想报仇,必先活命,要想活命,就必须要逃离金兵的控制。这里负责看守大家的几个金兵已经被我杀死,事不宜迟,大家若想活命给惨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就赶快跟我走。跟我走的,虽不一定能够逃离金兵的魔掌,但留在这里的,则必死无疑的。”
张梦阳说到这里,便一转身出了这所空宅。萧迪保用手上的马刀在铁锅中插出了一大块肉,也紧跟着闪身而出。
张梦阳从抗日神剧里学来的一点儿台词,在此情此景之下说出来,居然像模像样,这里的十几个百姓,听了他讲说的台词,也有点明白了眼前所发生之事的意义,本来在深心里已经捻灭的求生欲望,顿时被蓬蓬勃勃地释放了出来,纷纷拿起斧头锅铲木棍,跟着张梦阳和萧迪保,一拥出了这个肉香四溢、尸体横陈的空宅院落。
这些人都是自小生长在村里的百姓,对村里的路径自然熟识得很,而且他们也知道村里哪些地方金兵较为稀疏薄弱,有了他们的带领,张梦阳和萧迪保很快就摸着了一条狭窄、隐蔽的出村小道。
沿着这条小道摸到村口的时候,村外巡哨的一小队金兵发现了他们,喝问道:“干什么的?”
十几个百姓闻听,立马吓破了胆,呆呆地站住了脚,不敢再往前行。这队金兵见他们不说话,只木桩子似地矗在那里,更觉有异,纷纷抽出腰刀,散开队形,兜围着压迫过来。
张梦阳已经想好了台词,刚想开口答话,就听萧迪保说道:“驴肉已经煮好了,我们是来跟爷们送肉吃的,爷们也辛苦了半夜,赶紧吃点儿驴肉填填肚子吧!”
说着,萧迪保捧了一大块剧毒驴肉跑了过去,说道:“屯子里的煮了满满的一大锅,我这里带了一块出来,先给爷们尝尝滋味儿。”
张梦阳见状,心下不由地暗赞萧迪保聪明机智,看来此人虽然怕死,可也并非全无是处。能够在大辽做到西北路招讨使的高位,想来也并不全然因为是萧太后的弟弟这么简单。
守在此处的那一小队金兵,也就是十几个人,他们在村外守了半夜,也确实感觉到饿了,接过萧迪保送过来的驴肉,用刀切开,每人分了一小块,然后塞到嘴里,纷纷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
萧迪保把肉递给金兵之后,就退到了张梦阳的身旁,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金兵享用美食。
一个金兵把手上的肉吃完,刚刚把嘴里的肉咽下,便走过来问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来给我们送肉的么?怎么你们的手里全都空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捂着肚子叫起痛来,很快就把他痛弯了腰,嘴角上溢出了一丝鲜血,手上的马刀被他当成了拐杖,用来支撑住身体。
另外那些金兵也开始被吃进肚的毒肉折磨着,有的已经痛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梦阳趁机带着萧迪保和一众百姓冲上去一阵砍杀,瞬间结果了他们的性命,然后从这些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金兵身旁、身上跨过,匆匆忙忙地消失在冷月朦胧的夜色里。
第二十三章 救下了一个陌生女子
张梦阳带着众人,没敢再从那座歪斜的狭窄木桥上过河,顾不得血水和浮尸的肮脏可怖,在河的较上游之处横涉而过。
他很快找到了栓在树上的追云驹,抚摸着高大的马背和鬃毛,油然地想到了小郡主耶律莺珠,再想想刚刚经历的命悬一线的凶险,不由得感慨万千。
萧迪保一看有马,高兴得心花怒放,催促张梦阳道:“好兄弟,咱们赶紧上马,金人说不定现在已经发现了那些金兵士卒的尸体,再不赶紧跑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张梦阳嗯了一声,一指跟着他们的那十几个百姓,问:“那他们怎么办?”
萧迪保瞪着吃惊的眼神,全没想到张梦阳竟会放不下这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平头百姓。有心说:“事情紧急,哪还管得了这许多,咱们自己逃命要紧。”但话到嘴边,到底觉得太过自私卑鄙,也就没有把话说出来。
萧迪保略一犹豫,开口道:“事急从权,既然好兄弟仁义为怀,那就由哥哥我担保,将他们纳入我西北路招讨使司所属军中,兵荒马乱的,既能令他们有口饭吃,也不致为金人所害,你看如何?”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心下顿感安慰,答道:“那就有劳哥哥你啦,这些百姓虽说卑微,但毕竟是咱大辽的子民,他们的命运之所以被金兵迫害得这般凄惨,咱们这些做官的也有责任不是?
哥哥能将他们从死地里脱出,收入麾下,将来或许能得其死力呢。尤其是还可以给自己积攒下不少阴鸷……”
不等他说要,萧迪保就打断他道:“是是是,好兄弟你说得全都对,咱们赶紧上马吧!”说着,他就翻身跨上了马背,张梦阳也随即跨了上去。
萧迪保坐在马背上,对那些村民百姓们说:“我和好兄弟马上赶到居庸关搬取救兵接应你们,你们赶紧往居庸关方向跑,屯子里的金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动静。记住,一定要赶快。”
百姓们你声高我声低地答应了,便撒开腿朝着居庸关口飞跑起来。
张梦阳刚要打马飞奔,就听后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请好汉救救我,把我也一起带走吧!”接着,就听到从这女子口中发出了一连串的哭泣之声。
张梦阳从她的说话里并没有听出来她是谁,回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这女子的穿着,正与那个被金军先锋官额鲁带糟蹋了的女人相同。
张梦阳瞬间冒了一身的冷汗。这女子是人是鬼,她怎么会跟了来?她跟在自己身后有多久了?
张梦阳待她跑到跟前,又仔细地看了看,只见她头发披散着,衣衫不整,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边哭边说:“求好汉爷发发慈悲,带我一起逃离这个火坑,小女子愿意为好汉爷做牛做马,一辈子服侍您老人家。”
张梦阳自小在无神论的社会环境下长大,本不相信鬼神之说,他断定这女子只不过是与被额鲁带奸淫自尽的那个女孩儿,碰巧了衣着相同而已。
且又听他说得可怜,顿时心软,再看她身子瘦弱单薄,胯下的追云驹神骏高大,再驼上她应该不致就影响了飞奔,因此朝她一伸手,说了声:“快来!”
张梦阳轻轻巧巧地就把她拽了上去,将她置于自己和萧迪保的身体之间。
萧迪保早就等得老大不耐了,只恨不得把张梦阳一把推下马去独个儿逃命。
他并不知那个被额鲁带糟蹋的女子已然自尽,张梦阳也没有将此事对他说知,他只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便是那个女子,十分不解张梦阳为什么对这个女人如此大发慈悲,还道张梦阳是果真看上了这女子。
此刻的萧迪保只顾着赶紧逃命,也来不及对他进行劝解,但见这个“脏女人”终于坐上了马背,便二话不说,一抖缰绳,追云驹翻开碗口大的四蹄,泼啦啦地直朝居庸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被金兵鸠巢鹊占的村庄,在张梦阳等的身后逐渐地远去、变小,直至消逝。而位于崇山峻岭间的居庸关的高大的关楼,正逐渐地显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居庸关关城的两端连接着蜿蜒在山岭间的长城,曲折延伸的长城仿佛从关城处伸出去的一双长长的手臂,遮挡护佑着关内的山川河谷,芸芸众生。关城深处在两山夹峙的峡谷中,两边都是险峻的峭壁悬崖,得尽了地势之形胜。
追云驹在萧迪保的驾驭下,很快就奔入了居庸关门外喇叭口样的关沟里。
距离居庸关的关楼越来越近了,两边的山势也越发显得峻拔高兀,仰望过去,给人一种很是强烈的压迫感。待到更近一些的时候,张梦阳几乎已经看到了关楼的垛口处,闪烁着明晃晃的刀枪。
几声急促的“嗖嗖嗖!”之声破空传来,立刻就看见有三五枝羽箭射落在了追云驹身前的十几米之处,紧跟着关楼之上有声音传来:“来者止步,尔等已进入关城弩箭射程之内,快快报名身份,否则不得进前!”
萧迪保一见城头上射下的羽箭,已然将飞驰中的追云驹勒住。待听到成上辽兵的呼喝之声,便扬声答道:“快快通报与张觉将军,就说西北路招讨使萧迪保已到关城之下,快快打开关门放我进去,有重要军情要会知给张将军。”
关城之上,好一会儿不见有动静,萧迪保等得有点儿不耐烦,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粗话。又等了一小会儿,只见关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由于关门高大,虽说看起来只是一条缝,但也足有两米之宽,已经足够他们三人一骑通过的了。
待他们刚一通过,就听到身后门轴沉重的转动之声响起,紧接着“嘭”地一声闷响,守门的辽兵已将厚重的关门重新阖上。
驻守居庸关的将领张觉,乃是辽国平州人氏,年轻时参加科举,为自己挣得了个进士出身。如今官已经做到辽兴军节度副使,受萧太后差派,负责居庸关一带对金军的防务。
张觉昨天晚上就听说西北路招讨使萧迪保率领万余人马,自龙门山处的望云县向关内撤退之时,遭到了一小股金军的袭击,这万余人马被三千金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萧迪保本人也生死不明。
当时张觉就派人四处打探金军动静,幸好得知金军主力尚未开到,于是放下心来,便令人着意打听萧迪保的下落。谁知找寻了整整一夜,竟然半点消息也无。
萧迪保是太后萧莫娜的亲兄弟,此人在自己守卫的居庸关外被金兵袭击落败,而且生死不明,太后怪罪下来,实在是不好交代。正在张觉为此事甚觉烦恼的时候,没想到萧迪保这家伙自己倒突然跑到了关前。张觉大喜,连忙将他放了进来,随即命人备下酒席,为招讨使大人洗尘压惊。
酒席宴上,萧迪保倒也仗义,将张梦阳大肆吹嘘了一番,说张梦阳如何神勇,在金兵的血刀年前如何毫不畏惧,虽深陷重围,仍然拼死苦战,协助自己在金军的重重围裹之中杀了出来。
只是在说到这次战役的失败之时,一劲地大口喝酒,摇头叹息,说自己不该太过自负勇力,以致中了奸诈的金军的埋伏。否则以自己的智勇,那区区几千金军岂值得一扫。可见骄兵必败,果不其然。
说罢,他又是一劲地喝酒,一劲地摇头,装出一副痛悔自责的模样。
张觉岂会不明就里?也并不揭穿他,一边给他斟酒,一边安慰他道:“招讨大人不必自责过切,你我都是带兵之人,岂能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的道理?待养好了伤之后,整军再战,多加小心,必定能打出我大辽的威风来的。”
萧迪保见他提到自己的伤,方才想到自己身上只有些在那村子里被金兵打出的鞭伤,其他刀箭伤竟一些儿也无,至于刚才吹嘘得自己深陷在金军重围中,如何神乎其神地浴血拼杀,相形之下就显得太过虚假。
萧迪保的脸上一红,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把目光投向了张梦阳,带着惊奇的目光问张梦阳说:“好兄弟,你倒好得快,昨夜我还见你脸上和脖颈里有几条鞭伤,现在看过去,倒像是根本不曾被伤过的一样了。”
“对了,你看我糊涂的,我只顾左一句好兄弟右一句好兄弟的称呼,倒忘了请教兄弟的尊姓大名了。好兄弟,我记得你曾对我说,咱们是自己人,敢问你可也在我大辽军中任职的么?”
张梦阳本来受小郡主和卫王耶律护思的委派,送密信与燕京的萧太后,想要联合燕京这边,将西京大同府方面的天祚帝一举扑灭,然后两京合二为一,并力对付金兵的步步紧逼,以图挽回江河日下的国运。
由于事关重大之极,他夜行晓宿,专捡僻静的道路行走,这段日子以来,确实受了不少的风餐露宿之苦,对于他这样的零零后来说,可真是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艰辛。
可是这时候,他已经进入了居庸关,已经来到了小郡主的姨娘、主政燕京的太后萧莫娜的地盘上,而且太后的亲兄弟、小郡主的亲舅舅萧迪保亦在眼前,应该到了亮明身份,以求把卫王的密信尽快呈送到太后手上的时候了。
第二十四章 怜香惜玉
想到此处,张梦阳站起身来,朝着萧迪保和张觉一拱手,肃然说道:“萧大人,张守备,你们二人都是朝廷的股肱,国之柱石,实不相瞒,我姓张,名字叫做张梦阳,乃是卫王府中的一名校尉。
论理本没有资格与二位大人同席共饮。只是因有要事受了卫王殿下所托,阴差阳错地途径此地,与二位大人坐到了一起。”
于是,张梦阳将受卫王与小郡主所托的经过,以及一路上行来的遭遇,向萧、张二人作了一番大致的叙述。萧迪保所说的什么深陷重围奋力冲杀等等情节,在不予揭穿的基础上,略微一提,含混带过。
听他说完,萧迪保手在大腿上一拍,一脸恍然大悟地道:“我就说呢,怪不得咱们所乘的那马跟莺珠的追云驹那么像,原来那本就是那小妮子的坐骑。张兄弟,卫王那家伙既然肯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足以见得他对你的信任。
碰上了我,绝对是你的幸运,明天我就带了你,用不着再费周折,直接带你去见太后。今天咱们先在张将军这儿好好歇歇身子,赶明儿一早就动身去燕京面见太后。”
张觉也说道:“如果张兄弟此行,乃是为了大辽中兴所奔波,若果能因此而令大势有所挽回的话,那可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了。就按招讨使大人所说,你们先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地歇息一天,养足了精神,明晨一早就去见太后,把卫王密信呈了上去,一切听凭太后她老人家乾刚独断。来,我老张预祝两位此行成功,为咱们大辽中兴有望,满饮此杯!”
张梦阳与萧迪保心下一喜,共同举起酒杯来说道:“好,就是这话!”一仰脖,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时候,有一个亲兵进来禀报,说关成之下跑来了十数个百姓,称是为金兵所迫,前来投军的。张觉冷笑道:“莫要理他,此定时金人派来的细作,赶紧把他们打发走,要不然就用弓箭射杀便了。”
萧迪保赶忙劝阻道:“张守备且慢,这十几个百姓,确然是我大辽子民不假,他们本来是与我和张兄弟同来的,只因我们的脚力快了些,他们才迟到了这许多时候。我曾答应过他们,安排他们在你的军中效力,赏他们一碗饭吃。你就卖我个薄面,把他们放了进来,好歹给他们安排个杂役差使什么的,免得他们脑袋被金兵摘去了就行。”
张觉见是如此小事一桩,一口应承下来,马上安排亲兵前往办理。
与张梦阳和萧迪保同来的那个村中女子,张觉另有房间安排,指使了一个干粗活的婆子给她烧了洗澡水,梳了头,又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如此一番收拾下来,竟然出落得分外标致,实在是大出萧迪保所料。
“怪不得金军将领杀光了全村老幼,单把她留下来享用呢,看来这女子虽是田畴之产,假若把她绫罗绸缎金钗珠玉地打扮起来,姿色实不在那些贵族命妇之下。”
原来,萧迪保并不知道被金军祸害的那女孩儿已然殉节自尽,还道随他们前来的这个女子,就是昨夜被额鲁带所凌辱的那一个呢。
萧迪保本来想把这女子交给张觉,由他随便打发了便是,此时却因见她生得标致,就此更改了主意。他对张觉说道:
“张将军,这位姑娘是我和张兄弟在金兵所围困的村中冒死救出来的,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这位姑娘,我打算把她带回燕京,在我府上给她谋个差事,也算给我的命里积点阴鸷。路途遥远,女孩子骑马不方便,就麻烦你给她备辆车吧。”
对他们两男一女一骑,张觉本就觉得奇怪,只是心下猜测此女有可能是萧迪保随身的侍妾,这时听他说是在乱军之中冒死救出来的民女,而且姿色也颇为不俗,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于是吩咐人即刻备了一乘双驾马车,把这女子扶上了车轿。
这女子上车之前,神色略微地有点儿犹豫,回过头看了张梦阳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终于什么也没说,车帘一闪,便钻进了车里。
张梦阳身上携有卫王给萧太后的密信,此时应该算是重点保护对象,张觉不敢马虎,专门拨了三百精兵为他保驾护行。
张梦阳和萧迪保各自骑在马上,冲张觉一拱手,在三百精兵的护卫下,拥着那乘双驾马车,过了居庸关,蜿蜒浩荡地往东南方向去了。
由于人数众多,又要照顾着那辆马车,他们行走的速度并不太快。走了半日,也才走出三十多里路。
时近中午,萧迪保忽然嚷起头痛起来,便回头对张梦阳说道:“兄弟,哥哥我可能是染了点风寒,但不怎么严重,你也不用担心。这样吧,我到那驾车里面稍微歇一会儿,兴许就没事儿了。”
说着,萧迪保就从马上下来,钻进了那民女乘坐着的车轿里。
片刻之后,车里传来那女子的一声惊叫,随即又传出萧迪保的涎皮赖脸的挑逗声。由于他是在车子里边,说了些什么并听不大清楚,以张梦阳的君子之心猜测,应该是解释他受了风寒,需要再车里面躺躺之类的话,安慰那女子用不着惊慌。
队伍继续前去,才又走了没几分钟,就听见车里传来那女子带着哭腔的挣扎斥责之声,两匹马拉着的车轿也剧烈地晃动着。张梦阳眉头一皱,心说道:“小郡主的这个舅舅怎地这么无耻,青天白日的,就要按住人家霸王硬上弓么?”
就见车轿前的门帘突地一挑,那女子半截身子闪了出来,双手撑住两边的轿框,大声叫嚷着使劲往外挣。张梦阳看见萧迪保的一双手臂扯住她的右臂和左肩,使劲地往里拽,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老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份,你还他妈的不愿意……
那女子一双求救的泪眼向着张梦阳望过来,嘴上急促地喊着:“好汉大哥,好汉大哥快救我,他……他……”
……
张梦阳萧兄长萧兄短地连哄带劝地排解了好半天,才把萧迪保头脑中的那股邪火给压下去。但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他答应萧迪保要将该女子纳为自己的妾室。
现在,他和这可怜的女子共同乘坐在这辆双驾马车之中,她缩在角落里眉目低垂,脸色苍白,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刚才对萧迪保所施加暴力的抗拒,耗费了她不少的体力,胸脯起伏急促。
萧迪保的话,又响起在了他的耳边:“好兄弟,你于我有救命大恩,按理说你的话我不得不听。但是,眼前的这个妞,与你非亲非故,就算今天不归我,赶明儿也得归了别人不是?
哥哥我向你保证,等待会儿把她拿下之后,绝对不会亏待她,早晚正八儿经的把她娶进我府中,做了我的第九房妾室,给她个名分,你看如何?”
听罢萧迪保的话,张梦阳看了她一眼,似在征求她的意见。那女孩儿见张梦阳向自己瞧来,赶忙把头低下,一脸痛苦地把头连摇。
张梦阳见状,颇觉不忍,心下顿时起了怜香惜玉的念头,便口气无奈地对萧迪保说道:“萧兄,男人女人在一起,如果真的想要快活的话,最起码得讲究个两情相悦才是,你说对不?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她既然不愿意,那是她傻,她没福,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的府里早有了八房嫂夫人了,真是艳福不浅,羡煞小弟我了。可别跟我说八位嫂嫂姿貌平平,没一个及得上眼前这位姑娘的!”
萧迪保嘴上哈哈一笑,说道:“好兄弟,用不着给哥哥我打马虎眼,当我看不出,你对这妞有意思,被你刺死的那个金军先锋官额鲁带,刚从她身上舒服完的时候,看你一刀捅下去的那股子狠劲儿,我就觉得有点儿蹊跷。再从她对你的眼神儿里,我也看她对你也是心有所属。
这样吧,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只要你答应娶这姑娘为妻,我决不再刁难她,你看如何?否则一切免谈,她与你非亲非故,哥哥我再要强要她,你可不许拦着,你看如何?”
第二十五章 左右为难
张梦阳觉着这家伙满嘴的市侩无赖口吻,哪里有半点贵族子弟的尊严气质了!
听他口气,他定是错以为眼前这女子就是被金军先锋官额鲁带糟蹋的那女孩儿了,自己之所以杀死那个额鲁带,倒是因为自己先已对这女子有意,因为吃醋戴了绿帽子才将那个什么额鲁带手刃于刀下的。
他还逼迫自己娶了这女子为妻,令她与自己从非亲非故变成了有亲有故,否则再要霸王硬上弓,自己便无权干涉。这简直是他妈的流氓市侩的混账逻辑。
可是面对他的这一番貌似有理的“慷慨陈词”,一时间又不知怎么应付才好。他并不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不漂亮,只是在他的意识里,仍然还当自己是个高中尚未毕业的孩子,娶老婆的这么大的事儿,离自己还远的很呢。
再说,他深心里念念牵挂的人,只有一个小郡主耶律莺珠而已,或者还有那个穿越之前的沈瑶芙,目前还真的没有让其她女孩子闯入自己心扉的打算。
张梦阳定了定神,对萧迪保说:“实不相瞒,兄弟我早已心有所属,心中已给喜欢的一位女子留下了位置,虽对眼前的这位姑娘并不讨厌,可却不能将其纳为妻室,还望萧兄谅解之余,不要再难为她了吧。你也说过的,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当做了一件善事,为自己积了一份阴鸷如何?”
萧迪保一边摇头一边不以为然地道:“兄弟这话可就说错了,男子汉大丈夫,谁没有个三妻四妾的?你心有所属,给别的女子预留了位置,这哥哥我都懂得,可我又没说让你纳她为正室,就算你想纳她做正室,她也配不上你啊?
你是什么人?你可是我萧迪保的救命恩人,我的好兄弟啊。而且还是卫王那老小子的心腹之人,在我大辽好歹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就算你想要她做正室,哥哥我都还不答应呢。听我说,先给自己找个小妾乐呵着,不妨碍以后把你心有所属的那位放到正室里头。
不瞒你说,哥哥我在娶你那嫡亲的嫂子过门之前,早纳了两个偏房给自己压炕头儿了,其中一个都给我生俩丫头了呢,呵呵……”
……
由于经不起萧迪保的言语挤兑,又看着那女子楚楚可怜的泪眼,实在是心有不忍,为了不让萧迪保得逞,他一咬牙,便答应了先让眼前的这女子做自己的妾室。
萧迪保哈哈大笑,一拍他的肩膀,说:“就这么定了,好兄弟,以后这妞就是你的人了,你放心,哥哥我绝不会再打她的半点儿主意。”
他又扭头对那女子说:“喂,弟媳,恭喜你啦,今如嫁了我张兄弟这么一个如意郎君,真是你修行几世修来的福分。可得把眼前的这个如意郎君侍候好了,侍候不好的话,他可是说飞就飞的呀。哈哈哈……”
张梦阳没想到,这萧迪保想要风流快活,因为自己从中作梗没有得逞,还以为他会心下恚怒自己,现在看起来,倒是自己多虑了。看来这家伙不是个伪君子吧,倒应该算个真小人。
张梦阳涉世尚浅,他哪里琢磨得到萧迪保的心思。萧迪保说得什么不会亏待她,正八经儿的把她娶进府中,将来给她个名分云云,压根儿就是言不由衷的屁话。在他看来,这个被别人糟蹋了的女子,就是一团烂泥汤子,不玩白不玩,玩了也白玩。傻瓜才会娶这样的女人当老婆。
他用言语挤兑张梦阳,让张梦阳答应纳她为妾,本意也是让张梦阳知难而退,别再阻扰自己的好事,没想到这傻瓜居然答应了下来,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风流快活的打算没有达成,但成功地把这么一个烂泥汤子说合给了张梦阳,似乎比搂住这姑娘痛痛快快地玩儿一回更让他觉得开心惬意。
萧迪保连推带搡地把张梦阳推进了车轿里,说:“好兄弟,听哥哥的,好事儿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那么事不宜迟,现在就圆房,哥哥在外头给你把着风,你在里头尽管乐呵就是了,保证没人打扰你。嘿嘿…”
张梦阳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还觉得萧迪保这人看起来还不错,多少还讲些义气,为人也不是十分的好色。只是这么一瞬间就稀里糊涂地成了眼前这女子的丈夫,事情变化得太过突兀,他张梦阳还哪儿能来得及调整心态?
张梦阳倒不是嫌弃眼前这个女孩儿不够美貌,在他的眼中,她的美虽不及小郡主与沈瑶芙,但打九十分却是绝对没有问题。只是在那个没点儿正形的萧迪保强迫之下,被动地吞下了这枚果实,总有一种被人打输了的失败感。
萧迪保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嘱咐说:“好兄弟,你两个先把房圆了,等到了燕京,哥哥我再给你风风光光地办一次喜事,让朝里的文官武将,都去喝你的喜酒,嘻嘻嘻……”
说罢,就把车轿的门帘放下,让张梦阳在车中独自面对那个被他视为“烂泥汤子”的女孩儿。
女孩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地把头低下。只听她以微弱的声音说:“好汉哥哥莫要在意那坏人的话,我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只希望能多杀几个金贼,为我死去的父母兄弟姐妹们报仇。
除此之外,我只愿意做一个服侍你饮食起居的小丫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做妾什么的,我知道自己不配,是宁死也不敢奢望的。”
“不不不,”张梦阳双手连摇:“刚才萧招讨提起那事,我之所以推脱,绝不是什么配不配的问题,你是个漂亮的好女孩儿,虽说家破人亡,但生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能够独善其身的又有多少?报仇什么的事情,哪里是你这样的女孩子该想的?……
哦,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没用的。我只是想说,我的心里喜欢着别的女孩儿,如果不是这样,别说给我当妾,就是给我做正妻,也只有我配不上你,那些谁配不上谁的话只应该由我说才对……”
他说到这里,那女孩儿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张梦阳发现她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直到这会儿,张梦阳才真正的认识到了眼前这女孩儿的美丽。她虽不及小郡主的美那样令人心动,那样令人陶醉,但放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也绝对是一个女神级的人物。
她的额头相较小郡主,略宽一些,两个人的鼻梁都是一样的高挺,只不过眼前这女孩儿的鼻头稍有些尖。樱桃小口,尖下巴,相比于小郡主无可挑剔的鹅蛋脸,她的脸型则是典型的瓜子脸。
他说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张梦阳。”
那女孩答道:“奴婢姓徐,名叫暖儿。”
张梦阳赶忙纠正道:“什么奴婢,咱们还和刚才一样,互称你我不是很好?可别自称什么奴婢了,难听死了。我自己都生就了一副奴才命,有人陪我说说话就已经满足的不得了了,可用不着人来侍候。”
暖儿听了他的话,心里既有激动,也有感动,实在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她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而且还处处维护自己,安慰自己,为自己着想。
忽然,她的心中一动:难道是,他用这些话来有意地拉开和自己的距离,别说是做妾,自己连给他当个丫鬟,他都觉得嫌弃么?想到此处,她内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暖儿的遭遇
“老爷,”暖儿伤心欲绝地拜了下去:“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老爷。奴婢只愿终生追随老爷,侍候您一辈子,不论是做牛做马我都愿意,只求老爷收下我,不要赶我走……”
说着,暖儿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听到暖儿的哭声,在车外驭马而行的萧迪保嘿嘿地笑着说:“好兄弟,悠着点儿,反正她以后都是你的人了,想什么时候吃还不随便你,可别一次吃得太饱,撑坏了身子这地方可找不着郎中啊,哈哈哈……”
张梦阳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改口,仍然自称奴婢,还把对自己的称呼又抬高了一个档次,由“好汉爷”“好汉大哥”变成了什么他娘的“老爷”。
此时张梦阳这位“老爷”,坐在车里哭笑不得,记得课文《故乡》里的闰土,年长之后见了鲁迅,恭谨地叫了一声老爷,令鲁迅那厮十分的不舒服,如今轮到自己被人叫做老爷了,他自信这一声“老爷”在自己心中产生的不快,较之鲁迅当时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他的认识里,凡是被人称作老爷的,都是旧社会里剥削穷苦的下层百姓的寄生虫,都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贵族地主大资本家。他是在深心里真正不愿意被人叫做老爷的。
觉得即便叫一声公子,也比老爷显得时髦受用。
张梦阳说:“暖儿妹妹,实不相瞒,我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曾经被坏人追杀,阴差阳错地被卫王的手下所救,因此投在卫王军中当差。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来到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上,我发现几乎人人都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能侥幸过了今天,谁知道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人的命,都和猫狗的命一样的不值钱,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我想要过的,是一种自力更生的生活,天性不喜欢被人侍候。你可别再叫我什么老爷了,难听死了。看年龄,你比我还要小着两三岁吧,如果你真的愿意跟着我,就叫我一声哥哥吧。”
说到这里,张梦阳忽然想到了电视剧《西游记》里的女儿国国王,用甜腻腻的嗓音称呼唐僧为“御弟哥哥”的情节来,心里觉得如果将来让她也这么叫自己一声“哥哥”,那滋味儿应该比那个狗屁老爷强。
听了张梦阳的话,暖儿低垂着眼目把头直摇,说什么也不答应。
暖儿怯怯地说:“那怎么成,我怎么能叫你哥哥呢,那太也没上没下了。别忘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救命恩人,那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长爷娘,不管你让不让我侍候你,我在心里面,一辈子都会把你当成我的老爷的。”
马车在前进,萧迪保和车外的那三百名精壮士卒也在前进,马蹄哒哒声,车轱辘碾过地面的隆隆声,萧迪保和士卒们的说笑声,毫不间断地传入到车中,传入到他和暖儿的耳朵里。
他挑起车帘,向车外张望了一下,看到张觉拨给他们的这三百名精壮,人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有说有笑,全无国破家亡的哀戚之感。
再看前边不远处的萧迪保,正歪着脖子和身旁的偏将滋滋有味儿地闲话着,时不时发出一阵放荡的笑声,瞧那股劲儿,说不定是在讲着什么荤段子呢。
张梦阳内心里暗暗地嘀咕:军队是撑起一个国家的脊梁,军队建设是维持一个国家运行的重中之重。可瞧眼下这情形,大辽之所以会屡屡惨败给金人,实在是不为无因。
很快就应该见到小郡主的那位姨娘了吧,但愿能以最快的速度促成她和卫王的联手,使垂危的大辽能在夹缝之中获得一线生机。只要大辽不亡,就能在金国和大宋之间形成一个缓冲,靖康之变就不会发生,中原的生灵就能够免遭涂炭之灾。
张梦阳放下了车帘,伸手入怀,又摸了摸那封贴身藏了很久的密信,挽救大辽危亡的信心,便经由他的手,他的臂,传入到了他的心里。
“老爷。”暖儿弱弱地叫了他一声。
张梦阳见她仍然坚执如此称呼自己,知道一时之间难以说得她动,也便无奈地嗯了一声。
暖儿说:“老爷,其实……其实…”
张梦阳道:“有什么话就说,既然你非要认我做老爷,那就得听我的话。我命令你,今后在我面前不许这么拘谨。”
“是,谢谢老爷。我…我是想告诉你,那个被金人糟蹋的女孩子,是杏儿,不是我,我的…我的身子,仍然完好如初…”
暖儿最后的这几句话,其声低若蚊鸣,娇羞无限地垂下了头来。由于车内的光线暗淡,张梦阳看不清她此时已经红晕了双颊的脸庞。
张梦阳亲眼见了那个被金军先锋官祸害了的女子殉节而死,早知暖儿和那个女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只是萧迪保还懵懵懂懂地把她俩混为一人罢了。
张梦阳叹了口气说:“其实,你是杏儿还是暖儿,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既然把你救了下来,我就一定会对你的安全负责到底。就像那位萧迪保大人所说的,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虽然这话对他来说,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对我来说,却是对头上三尺神灵的承诺,绝不会轻易食言的,你放心吧。”
“暖儿谢谢老爷!”
说着,暖儿在车中对着张梦阳弯身拜了下去。张梦阳也不谦虚,端坐在那里大咧咧地受了她这一拜,心里寻思:“既然你不听劝,非得认我做老爷不可,那我就摆一摆老爷的架子又有何妨。”
张梦阳问他:“那个杏儿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是如何跟我逃出村子的?”
“杏儿是我的堂姐,我们的祖父生前是弘州节度使,数月前州城被金人攻破,祖父自觉守土有责,失去封疆,愧对朝廷,罪在不赦,因而自尽身亡。父亲在与金兵的搏杀中战死。杏儿我们两个跟着伯父逃回籍贯,在祖居的村中躲避起来。
不想我们在老家的村中才躲避得几个月,金兵就又打了过来。金兵来得很快,当他们闯进村子的时候,大多数父老都没来得及逃掉。伯父将我和杏儿藏在院中的地窨子里,然后就和几个族中的叔伯弟兄,拾起棍棒钉耙,与到处砍杀的金兵去拼命。他们打不过金兵,结果全都死在了金人的刀枪之下。
杏儿听到了伯父临死前的惨呼声,跑出去伏在伯父的尸身上大哭。我本来想要拦住她,可是那时候杏儿的力气出奇地大,我根本拦不住她。结果,刚一出去,她就落在了那个金兵狗官的手上……“
说到此处,暖儿泪流不止,已然哭出了声来,一劲地抬起衣袖来擦拭眼泪。“我又听到了那个萧大人被他们带进了院子里,萧大人一劲地讨饶,可他们毫不理会,还把他捆到了树上,说快……快活完了,要把他的心剜出来煮了下酒。”
暖儿又伸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说:“杏儿好可怜,她被那个金人狗官糟蹋之后,大概觉得了无生趣,便在墙壁上撞破了头颅,随伯父到阴曹地府去了。我则一直都在地窨子里藏着不敢出来,也不知道在那底下到底待了多久,直到听不见地面上的任何动静,这才胆战心惊地爬了上去。
老爷,你知道吗,我恨死那些金人了,我更恨那个糟蹋了杏儿清白的金兵狗官,于是就在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出来,把欺负杏儿的那个金兵狗官的尸体狠狠剁上了几十刀,又在他胯间一阵猛砍,直感到把胯间的那脏东西给剁烂了方才罢休。”
张梦阳听她说到这里,觉得心里一阵发瘆,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娇怯怯的小姑娘,居然还是这么一个狠角色,真的是人不可貌相。他由此想到了自己胯间的那个“脏东西”,本来并着的两个大腿,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生怕它会遭到什么不明之物的袭击一般。
“那一阵乱砍,直把我累得气喘吁吁,满身是汗。”说到这里,暖儿的声音略有些哽咽。但她调整了下情绪接着说:“在那一天之中,村子里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死了那么多的人,我本来非常害怕。
可是害怕的时间一长,知道已经发生的这些惨事无可挽回,也便逐渐地对周围的事都变得麻木不仁起来。当我看到地下躺着的杏儿的尸身的时候,只是感到杏儿可怜,为她感到难过,但我却并不感到害怕。老爷,你说奇不奇怪?直到看到了你之后,觉得有了生机,才又找到了那种害怕的感觉。
当时,我提着那把菜刀,跑出了自家的那座宅院,希望逃离出村去,逃得越远越好,哪里没有金兵,就逃到哪里去。我知道逃出村去的机会并不大,因此把手里的那把菜刀握得紧紧的,不断地提醒自己只要碰上了金兵,他们如想要像对杏儿那样非礼我的话,我就立马抹脖子自杀,是宁死也决不会令他们得逞的。”
第二十七章 飞鸽传书
暖儿接着说道:“还好,黑乎乎的夜里,我没有碰上金兵,却看见了老爷你和那个萧大人,带着村里的十多个父兄往村外匆匆忙忙地赶,手里还拿着刀斧钉耙等物。你们去哪里,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的命也跟我一样,随时都有被金兵取去的可能。
“看到了你们,我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我知道你们是要往村外逃的,因此我就远远的跟在你们的后边。不管最终能不能逃得出去,也总比在村子里等死强。
我跟着你们,一直跟到了村外,远远的看到你们跟一群金兵说了一些话,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楚,然后就见那些金兵像是吃了些你们给的什么东西,很快就见他们或者呼痛或者呻吟,接二连三地倒下去了。
看着你们从他们身上迈过,又往前行,我就又跟上了,在你们过了河之后,我从后边也趟过了河,请求你带我一起逃走。”
张梦阳恍然道:“原来如此!想想那个杏儿,也真是可怜,失身又不是她的过错,何必那么想不开呢。本来也算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若是能生在和平的年月里,也是荣华富贵相伴一生,可如今……”
见张梦阳说不下去了,暖儿又拭了下脸颊上的泪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梦阳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你身上的衣服,和杏儿的几乎一模一样,也难怪萧迪保大人会把你误认做是杏儿了。若不是我曾亲见杏儿殉节,看到你肯定会吓得灵魂出窍,以为是见到了鬼呢。”
“我和杏儿自幼生长在祖父的官衙里,她只比我年长一岁,所以我们自小便同亲姐妹一般,有好吃的东西分着吃,连彼此有什么样的好衣服,也会缠着各自的父母亲,照做一身同样的来穿在身上。所以我们两个,从小到大,不管是吃的穿的,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张梦阳心下暗忖:原来是这样,照此说来,她和那个可怜的杏儿,从小到大,倒像是二十一世纪里的双胞胎了。回想起来,那个杏儿与暖儿的长相之间,还真的是有很多的相似之处。
张梦阳还想再向暖儿询问些事情,就听见队伍的后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在这三百多精壮士卒安步当车的徐徐马蹄声里,显得分外清晰刺耳。
忽然,这架正在前行的车子停了下来,坐在车辕上驾驭马车的一名士卒掀开轿帘朝里说道:“张大人,后边有情况,奉萧招讨将令,队伍停止前进!”
张梦阳心里一阵发紧,问道:“什么情况知道吗?”
那士卒答道:“还不知道,萧招讨已经着人打探去了。”
张梦阳心里嘀咕:后边能有什么情况?莫不是金兵追来了?可是听那马蹄声虽然急促,可是也就十几骑的样子,看来断不会是金兵了。再说有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居庸关挡在那里,金兵哪有这么简单就飞过来的?
他看了身旁的暖儿一眼,虽然这里头光线昏暗,可仍然发觉了她脸色上的一丝紧张。
张梦阳掀开小窗上的布帘,恰巧看到萧迪保骑在马上,带着几个从人在车前一闪而过,直朝队尾奔去。那阵急促的马蹄声也已经在队尾处停顿下来,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张梦阳放下帘来,对暖儿说:“别怕,金兵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进关来。应该是有其他事情,萧迪保大人已经前去应付了。”
过了约摸有十分钟的功夫,萧迪保在那几个从人的跟随下,泼辣辣地又跑了回来。萧迪保打开轿帘,满脸喜色地对张梦阳道:“好兄弟,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用不着赶到燕京就能见着太后了。”
张梦阳一听能够提前见着太后,也感到十分的兴奋,忙道:“那敢情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请萧兄赶紧给我说说清楚。”
萧迪保也不客气,从马上跳下来,手脚在车辕上一攀,麻利地钻进了车轿里。吓得暖儿往张梦阳身上靠了靠,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萧迪保嘻嘻地笑道:“弟妹用不着害怕,你既然成了我兄弟的老婆,我岂能再占你的便宜?非但不能再占你便宜,假如看到有人欺负你,哥哥我还要替我好兄弟教训他呢,你说是也不是?嘿嘿…”
张梦阳见他不答自己问话,只顾和暖儿调笑,心下很是着恼,便又开口问他:“萧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迪保面带着笑容说:“太后要跟宋国朝廷的枢密使童贯,在天开寺晤面,太后飞鸽传书给张觉,要他派一千精兵前往天开寺护驾。张觉又立马派人来告知了我,要我带领这三百精兵先行前往那里,他另外再拨一千人马随后赶到。”
对童贯其人,张梦阳倒是听说过,他在看电视剧《水浒传》的时候,通过剧情对此人多少有一些了解,这家伙和朝廷里的高俅、蔡京等奸臣里应外合,没少给梁山泊的英雄好汉们使绊子,其坏不亚于高、蔡那两个奸臣。
难道,在处理跟辽国的“国际争端”中,也轮得到这老小子一显身手不成?可惜《水浒传》中的情节只涉及到大宋的国内争端,对当时的国际关系只字未提,如若不然,还真可以给他张梦阳对眼下时局的判断,提供一些借鉴与参考呢。
张梦阳问:“萧兄,你说的那个天开寺在什么地方,离我们现在的这地方还有多远?”
萧迪保答道:“再往前走上几十里地,就是桑干河了,过了桑干河就能看到六聘山,天开寺就坐落在那六聘山里。咱哥儿俩就算慢慢悠悠地走,赶明儿天黑之前也一准能赶到。太后和童贯晤谈的时日,定在了后天午后。所以咱们只管游山玩水,再怎么慢也绝对耽搁不了时程。”
张梦阳忙道:“萧兄,既然此处离天开寺如此之近。那咱们不如快马加鞭,尽快地赶过去,也好看一下天开寺左近的山川形势,看看在什么方位布置咱们的人马。眼下确保太后的安全,已然是咱们此行的第一要务了。
听说那童贯也是个奸诈狠恶之人,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至于游山玩水,也不急于一时。等咱们把队伍布置停当了,那时再四下里走一走,看一看,公私两便,岂不强于在这路上耽搁?”
萧迪保一听,不由地连连点头,嘴里说道:“嗯嗯,兄弟你说得是,说不定张觉快马派人来送信给咱们,要咱们带着这几百号人先行赶去,也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呢。我出去给那些兔崽子们说!”
萧迪保又打车里钻了出去,高门大嗓地冲着一众官兵们大喊道:“弟兄们听着,事情紧急,桑干河对岸的六聘山里发现有宋军活动,需要咱们兼程赶去,天黑之前务必感到六聘山,凡有敢耽延迟误者,一律军法从事。”
别看这些辽兵提起金兵来心惊胆战,可对南边的宋军却是毫不放在心上,一听说宋军居然敢深入到大辽国土的纵深处来趁火打劫,顿时人人皆起了敌忾之心,便都抖擞起精神来,纵马提缰,飞快地向前赶去。
日暮时分,几百人的队伍便渡过了桑干河去,蜿蜒在了六聘山的山道之间。
第二十八章 鸠占鹊巢
当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队伍来到了天开寺的山门之外。萧迪保大咧咧地一摆手,命令两名小校上前打门,让寺里的方丈赶快带人出来迎接。
不一会儿,山门大启,寺中的方丈明济大师在十数灯笼火把的簇拥下,在山门的台阶上缓步踱了过来。
明济大师倒是识得萧迪保,一看是他,赶忙上前打个问讯,双手合十道:“老衲还以为是何方施主,原来是西北路招讨使萧大人到了,有失迎迓,望祈恕罪!”
萧迪保也冲明济拱了拱手,说道:“都是自家人,大师用不着客套。”说罢,也不用明济等寺中僧人相让,便迈步朝寺里走去。几个有职衔的偏裨将佐跟随在萧迪保身后,一同进入了寺去。
张梦阳本来也打算跟着一起走进,但不知道这寺院里允不允许女人进入,带着暖儿进去怕不合适,而把暖儿丢在外边,他又放不下心,因此略一犹豫,便决定和暖儿一起留在车上,静候消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偏将从寺里奔将出来,来到车前恭恭敬敬地说道:“禀张大人,萧招讨请您进寺里品茶,说有要事相商。”
张梦阳跳下车来,把自己的担忧对这位偏将说了。这偏将听他一说,也不由得犯了难,他也不知道这寺里的规矩,不敢贸然行事,因此又跑回寺里,去向萧迪保请示。
暖儿也从车上下来了,紧紧地挨着张梦阳站立,她虽然对张梦阳了解不多,但心里肯定他必定不是个坏人。
如今,她对除张梦阳之外的周围任何人都不信任,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好像生怕他飞了似的。张梦阳知道她是被这个兵荒马乱的世界吓破了胆,内心里,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充满了爱怜。
很快,那个偏将就又跑了回来,这回他底气十足地对张梦阳道:“禀张大人,萧招讨说了,让您尽管带着夫人进去便是,这座寺院乃是大辽皇家的香火地,太后也经常来此布施,所以寺中向来不禁女眷出入。”
张梦阳听他只说是萧招讨的话,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家方丈的意思。虽说仍觉得不大合适,但在这深山老林的黑夜之中,总也得有个下榻的地方才好,就算自己可以将就,可是暖儿呢,周围有几百个士卒在场,她又如何敢睡得踏实?
张梦阳对暖儿道:“走,既然萧兄和方丈有情,咱们就进去喝杯茶,歇息一下吧。”说罢就由那位偏将引着,朝寺中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暖儿在后边迈着碎步紧紧地跟随着。他看出了暖儿走得吃力,便伸出手去,将暖儿的手握住,携着着她快步地进入了寺中。
张梦阳一边朝里走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这个萧迪保,满口子的没正经,称呼暖儿不是弟妹就是夫人,好像真把她当成了我老婆似的。暖儿被金兵的凶残惊吓过度,时时处处都没有安全感,只对自己信任,看样子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保护伞。
可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能活到哪一天心里都还没底,哪有能力护得了她的周全?哎,过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天开寺的规模着实不小,进了山门,前后总共有六重大殿,两厢的禅房也较寻常寺院为多,在禅房的外围,似乎还有不少的跨院,看这样子,这寺里居住的僧人怎么也得有个三百以上的规模。
张梦阳领着暖儿,在那位偏将的引领下,来到了方丈旁边的客舍。虽说只是一间客舍,但却修建得高大宽敞,装饰得富丽堂皇,看样子像是专给来寺祈福还愿的皇亲贵戚们准备的。
萧迪保正坐在客舍正中的一把花梨木太师椅上喝茶,方丈明济大师坐在小方几旁边的另一椅上相陪。几员偏将和几名僧人,各自在一旁侍立。看见张梦阳进来,萧迪保忙招呼他坐下,暖儿则站在他的身后。随即有知客僧给张梦阳奉上了茶来。
只听萧迪保说道:“既然太后早已经有旨意给了大师你,这件事情之重大,也用不着我再多说了吧。如果真能说得动宋国与我们休兵,就能摆脱我们被宋金南北夹攻的被动,实在是社稷苍生之福。”
张梦阳心想:“萧太后跟那个童贯之所以选择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晤面,果然是要跟大宋言和,全力以赴地北部的金人压迫。”
只听萧迪保接着说:“目前我们唯一要做的,也是此番大事的重中之重,就是确保太后她老人家的安全。我和这位张大人,从居庸关那里带来了三百精兵,很快还会有一千兵马随后赶到。
童贯在宋国那是何等身份?他此番应太后之约来我大辽地面上商讨大事,肯定会身随有重兵防范。我们也必须要小心从事。据太后飞鸽传书上的消息说,将要跟着童贯随身而来的亲兵,人数至少也不下两千,打算用到在外围布阵以防不测的,也足足有两万之多。
咱们这边,郭药师将军带领的两千御林军已经开拔,正朝这边星夜赶来。耶律大石将军也将在离寺二十里处布置下三万大军接应。
我的意思是,趁着童贯的人马尚未赶到,让寺里的师父们先在寺外找个地方回避一下,由我手下的三百精兵化装成寺里的僧人在此驻扎。真到了谈不拢的时候动起手来,手头上也能多有一分的胜算。”
说到这里,萧迪保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眼皮抬也不抬地问明济老和尚道:“方丈大师,你意下如何呀?”
明济老和尚闻言双手合十道:“太后和招讨大人一心为国为民,果真办成了这件大事,实在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善举,我等阖寺僧众,尽感欣慰,岂敢不鼎力相助。
距离后山十里之外的青石沟,沟中有一个炼丹洞,其中甚是宽敞,传说吕洞宾曾于此处化炼仙丹,后来亦曾用作犯戒僧人苦行思过之所。今晚,除了老衲和几名知客僧之外,其余大小僧众,我就令他们连夜搬迁到彼处便了。”
萧迪保放下手里的茶杯,手掌在大腿上上一拍,说了声:“好,就这么办!宋军随时都有可能赶过来,事不宜迟,有劳方丈,必须马上安排下去。”
“善哉!善哉!”明济老和尚紧皱着眉头双手合十,然后对身后的几名僧人吩咐了几句,几名僧人便分头跑出去安排了。
阖寺经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嘈杂混乱之后,逐渐地安静下来,寺里的僧人已然全部撤离出去了,萧迪保和张梦阳从居庸关带来的三百名士卒由明济派出的僧人剃光了头,换上了僧衣,然后鹊巢鸠占地进驻到了寺里边。
张梦阳问萧迪保道:“萧兄,咱俩用不用也扮做僧人?”
萧迪保笑嘻嘻地道:“哥哥我扮了和尚倒不打紧,兄弟你却是万万不能地。”
“哦,此话怎讲?”张梦阳不解地问。
“你想哪,兄弟你今天刚刚把弟妹收入囊中,正是新婚燕尔的良辰美景,你若是扮作了和尚,岂不是要我弟妹独守空房么?弟妹岂能不怪你?嘿嘿…”
张梦阳苦笑道:“行啦我说萧兄,什么新婚燕尔,你就别拿我开涮了。还什么独守空房,假如就真的是夫妻的话,难道在这佛门净地,还能双宿双飞么?”
此时明济和几名僧人已经离开了客舍,舍中只剩下了张梦阳、萧迪保、暖儿和几员偏将,萧迪保的玩笑话又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什么佛门净地,只要心中有佛,才是最大的修行。只要把佛供在心上,肉也吃得,女人也玩儿得。我姓萧的也信佛,可我向来不认那一套死理,今儿晚上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的听我安排没错。
待会儿我就让人给你收拾出一间上房,你和弟妹只管在里头大行周公之礼。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佛祖定会保佑你玩儿个不亦乐乎地,哈哈哈…”
看着他咧着大嘴傻笑的无耻样儿,张梦阳恨不得老大巴掌扇过去。可是细想之下,如果让暖儿单独睡在一间房里,也的确不安全,相信暖儿自己也不敢睡。说不得,今儿晚上也许我还真得陪着暖儿一处下榻呢。
第二十九章 不能得与莺莺会,且把红娘来解馋
明济老和尚安排厨下的火工僧人们煮饭。一个时辰之后,米饭素菜先后烧好,供已经扮作僧人的三百士卒吃了一饱。
张梦阳在一溜厢房之后挑了一个小小的跨院,跨院不大,有几间青石垒就的房舍,问知客僧人,知道是寺里年老的僧人偶尔闭关修养之处,如今却是空着。他决定和暖儿今晚就在此处下榻。
有士卒给他把米饭素菜端到了这个跨院里,他和暖儿便在此处用餐。萧迪保还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壶酒。在这种佛门净地,肯定是不允许饮酒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难道是从居庸关跟来的这些士卒们身上私藏的?
他打开闻了闻,酒气中略略的泛着一股泔水味儿,虽不是什么上等的好酒,比起后世用酒精勾兑的百十块钱的瓶装酒来,自是还要好上千百倍。
暖儿找来一盏油灯点在桌上,又用清水洗净了一只瓷碗,给他把酒倒满,摆在了他的面前。然后肃然站到了他的身后。
张梦阳知道她是要以奴婢丫头自居,不敢与他这老爷同桌进食,心下颇不自然。又感觉暖儿对他如此相待,跟后世一些酒店女招待相比,倒是有几分相像。
“暖儿,坐下了陪我一起吃饭吧。”
“暖儿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赶快的,听话!”
“等侍候老爷吃过了,暖儿再吃。”
“不就是吃个饭嘛,哪来那么多的破规矩。还当我是老爷不是,当我是老爷的话,就给我赶紧坐下吃饭。”
他既然这么说了,暖儿不好再坚持,便也在这张老旧的石桌的一侧打横坐了。张梦阳笑着说道:“这就对了。”便开始端酒夹菜,吃喝了起来。暖儿坐在那里虽然吃得有些拘谨,可好歹也算与他同桌进餐,张梦阳心下很是高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几口酒下肚,腹中便活跃着一股热烘烘的暖意,脸上也微微地有些发热。就着油灯的灯光看过去,暖儿洁白的脸颊上,居然也泛着些许的红晕,她那鼻梁高耸的瑷玉也似的鼻子,在灯光的映衬下,在他看来竟泛着些半透明的光彩。长长的美丽睫毛,随着眼睑的上下而有节奏地扑闪着。
由于腹中酒力的燃烧,他感到身上有些燥热,痴痴地望着暖儿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又喝了口酒,放下酒碗,对暖儿说道:“暖儿,那个萧迪保大人,总是胡说八道,你不要往心里去。碰上了敌人他胆小怕事,到了安全的境地又总是大咧咧地没个正经。
你不要害怕,他这个人虽说满身的缺点,可是对待朋友,我看倒还说得过去。他既然叫你一声弟妹,我想他以后不会在欺负你的了。”
暖儿端着饭碗,羞怯地转过了半边身子,怯生生地说:“谢谢老爷,暖儿记下了。”
人常说酒能乱性,张梦阳有生以来喝酒的次数并不多,而且每次都是浅尝则止,今天一来是赶路有些乏了,二来身处在这清幽的寺院中,又有美女陪伴,心情格外地舒畅。
再一想到很快便能在这寺中见到太后、小郡主的那位姨娘了,省下了自己不少行程,可以提早地完成使命回去交差,情绪更是大好,不由自主地便多喝了几碗。
看着暖儿忽闪着的美丽睫毛,看着她那细腻的肌肤,婀娜的体态,正是血气方刚年纪的张梦阳不觉意乱情迷起来,
他想起了不知曾在那本书上看到的“不能得与莺莺会,且把红娘来解馋”的话来。胡思乱想道:“虽不能得小郡主陪伴在身边,今晚有暖儿与我厮守着,也是好的。”
张梦阳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把她的身子又扳转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问:“暖儿,如果今天我也在车里…想要非礼你的话,你也会大呼小叫,抵死不从么?”
暖儿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羞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了他一眼,赶紧地又把头扭了过去,背对着他说:“老爷,你…你和他不一样,他是坏人,你是好人。你……你莫学他!”
“你不要答非所问,我是想知道,如果我想亲亲你,抱抱你的话,你也会像反感他那样的反感我么?”说着,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在她的一条胳膊上轻轻抚过,最后把她的一只小手捉在了手里。
暖儿将那只被握住了的手挣了两挣,见挣不脱,也便只好由他握着,背对着他,声音弱弱地答道:“暖儿在没有答应……答应许身给老爷做奴婢之前,如果老爷想…想那样,暖儿一样抵死不从。可是,可是现在…”
张梦阳忽听她的声音更加弱了下去,不由地心痒难挠,急欲要知道她下面会说出什么话来。“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暖儿忽然不知哪儿来了一股勇气,回过头来正对着他的眼睛,毅然地说道:“暖儿既已许身给老爷为奴,当时就已经对天发誓,要一生一世地把老爷侍候好,老爷但有所命,暖儿…暖儿无有不从……”
张梦阳闻听此言,心下很是激动,一把将她抱了过来,置于自己的大腿上,把臂绕在她的腰上、背上,轻轻的搂着。暖儿果然没有一丝挣扎,坐在他的腿上,温顺的如同猫儿一般。
一种奇妙的电流般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少女的温暖而柔软的身子,简直具有着一种天生的魔力,看在眼里,让人馋涎欲滴,搂在手上,让人欲罢不能。
张梦阳不是柳下惠,他可没有人家那种坐怀不乱的功夫。他感到此时的自己,不惟呼吸急促,心跳也蓦地加快了许多。
他知道如果此时想要把暖儿拿下,她是不会太过抗拒的,可是他一向自认为是正人君子,而且虽说暖儿以奴婢自居,自认为身份上较他要等而下之,但生于二十一世纪的他,可向来没有什么等级尊卑观念,只要是人,就得相互尊重,这是最起码的做人标准,何况暖儿实际上还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如果强行把她拿下,那简直就是趁人之危,再说得难听一点,那简直就是禽兽。在这乱世之中,她迫于形势而寄人篱下,信任自己,想要从自己这里获得保护与安全,自己怎么还能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行径来呢?再说这里还是千年古刹,佛门清净之地,就连有这种想法,几乎都是万分罪过而不可饶恕的。
想到此处,搂着暖儿的双臂松了下来,暖儿也坐起了身子,扭过头来,眼光略带异样地看着他,似乎在问:“怎么了?“
他微笑着说:“我们接着吃饭吧,来,再给老爷我把酒满上。”
于是,暖儿又给他斟上了一碗酒。
不一会儿,吃饱喝足,暖儿把床褥铺整好了,他便躺倒炕上去休息,暖儿自去收拾碗筷。
僧人使用的方形枕,他感觉有点低了些,便把胳膊蜷曲过来,垫在了枕头和脑袋之间,侧着身子看着地下的暖儿劳作。暖儿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拾下了,把石桌用抹布抹得干干净净。
她又用发钗把那盏油灯拨弄了一下,油灯上的火苗抖动了几下,爆出了几下噼啪的响声,顿时那火苗的光亮陡地增长了一倍。
屋外,传来了木桶和井壁的撞击声,接着是水井上辘轳的转动之声。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听着,心想,那应该是暖儿在从井里往外打水吧。他觉得那应该是男人干的活儿才对,折身坐起来想要出去帮助暖儿,这时候就听到了哗啦啦的舀水声。
那是暖儿已经把水提上来了。
从这声音里,他体会到了浓浓的家的温暖。古代的男人真是幸福,吃饱喝足不仅什么都不用干,而且还被侍候得舒舒服服的躺倒床上。这要是在女人地位变态般狂涨的二十一世纪里,做梦也休想在女人跟前得到这般待遇啊。
此时已是深秋季节,空气中透着些清澈的寒意,暖儿给他盖在身上的那床薄被,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薄被,薄得让他想到了学校门前的摊贩在平底锅上摊出来的那一张张鸡蛋灌饼。
也许,这被子是僧人们夏天盖的吧。又或者僧人们注重苦行苦修,一年四季都使用这么一床薄被也说不定。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燃烧枯枝败叶的味道。他歪着头转着眼珠辨别了一下,这味道应该是从隔壁的那所小屋子里传过来的。咦,难道会是失火了么?又一想应该不会,这整个跨院儿里一星灶火也无,更不会有电线短路的情况发生,哪里会有失火的可能?
大概是寺中别的院落在生火吧。
渐渐地,他感觉到身下的炕褥开始温热了起来,这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别的院落生火?分明是暖儿在给自己烧火炕。
除了父母,他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被人这么精心地侍候过。一时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真是的……这丫头可真是的……”
“暖儿,暖儿!”
果然,那间小屋里传来了暖儿的回答:“……老爷,我在这里呢……咳咳…”回答的声音里,明显地带着因受了烟熏火燎所导致的咳嗽声。
第三十章 孤男寡女
张梦阳赶紧地趿着鞋跑了过去,看到一股股的青烟,正从那间小屋子里往外股股地窜着。站在屋外,他就已经被枯树枝燃烧所产生的烟气呛得难以忍受了,何况是身在其中的暖儿?他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一把薅住了暖儿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把她给拽了出来。
“又不十分的冷,哪儿用得着烧炕?你瞧整得这乌烟瘴气的,给呛坏了没有?”
“没事的老爷,你先回屋去暖和着,我再加两把柴,然后把炉膛一封就完事儿了。保你一晚上都睡得热热乎乎的。”小屋里燃烧的炉膛不断地吐出或大或小的火苗,就着火苗所透出的光亮,他看到了暖儿满脸的微笑,和她额头上用手擦拭所留下的一抹黑灰,以及一些亮晶晶的汗珠。
张梦阳充满爱怜地说:“傻丫头,瞧你把自己整得灰头土脸的,成什么样子?看得出来,平时在家里爹娘也舍不得让你做这些活儿对不对?”
“嗯,虽然这种活计我并不亲手做,但看家里的下人们做得多了,看也都看会了。你放心吧老爷,我现在就开始学着做,以后一定会越做越熟的。”
张梦阳赶忙摆手说:“不是暖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年月里,能过一天算一天,说不准哪天小命儿留不住就被别人的刀剑给取去了。将就着过得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精致。走,跟我回屋去!”
说着,张梦阳拉着暖儿的手就往回走。可是暖儿说什么也不依,执意要把那膛炉火烧得再旺一些。他拽着她的手臂往前拉扯,她则两脚蹬地往后使劲,还用另一只手想要掰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
由于暖儿的手臂上有汗,张梦阳抓在手里有些湿滑粘腻,因此到底还是被她挣脱了开去,眼看着她提着裙摆又跑回到了那间乌烟瘴气的小屋里。
张梦阳无可奈何,心中暗忖:“这傻丫头,居然比我还犟。”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便独自一个人回屋去了,重新躺到了已经被暖儿烧得开始温热起来的暖炕上,将那床薄被,拉过来又盖在了身上。
心想,若不如此,岂不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哎,我张梦阳何德何能,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今也能享受到这等被人侍候的老爷生活,而且还是被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侍候。在这之前,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暖儿忙得差不多了,把炉膛封好,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开水走了进来,对张梦阳说道:“来,老爷,你累了一天了,让奴婢给你洗洗脚。”
张梦阳万没想到还有这待遇,既为自己感到庆幸,也为暖儿感到悲哀。心中一赌气,暗忖:既然你非得要样,老子又何必非得给你客客气气的,大老爷的生活别人求还都求不来呢,我为什么要拒绝,再说了,又不是我逼迫你的。
想到此,张梦阳一打滚坐起了身子,挽起裤腿来,坐到床沿边上,把两只脚往下一耷拉,说了声:“有劳你了!”便由着暖儿过来侍候。
两只脚往盆里一放,热乎乎的水立马浸没了脚面,水面直达脚踝。“嚯,好舒服!”
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般热水泡脚了,一种久违的感觉,久违的舒适,久违的惬意,瞬间如电流般布满了全身。他想起了在学校旁边的九龙温泉泡澡的感觉,那感觉,竟然和今晚泡脚感觉如出一辙。
暖儿蹲下了身子,伸手入水,捧起他的一只脏兮兮的脚来,用她那白嫩的小手细细地揉搓着。张梦阳舒服得闭起了眼睛,仿佛天地之大,只剩下了他和暖儿两个人,其他的一切事物,仿佛都远退到了遥远的天边。
他的脚和她的手在那盆热乎乎的水里触碰着,舒服得他产生了一种想要睡觉的感觉。时间,在此刻仿佛都停止了走动。
暖儿给他洗罢了脚,用一块粗糙的棉布给他把脚擦了个干净,侍候着他重又躺到了床上,这才用挽着衣袖的手臂,端起木盆来走到门边,把仍然还温热的一盆水“哗”地一声,泼到了院子里。
张梦阳有生以来头一次这般被人侍候,心下很是过意不去,因此对着站到门边的暖儿喊道道:“暖儿快来,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上床来休息。”
暖儿闻言,一脸的红晕,羞怯怯地说道:“老……老爷这是说得哪里话,奴婢岂敢……岂敢……不顾及自己的身份?门外的厢房里,有一块门板,我已经收拾干净了,暖儿今晚就在那里将就着睡即可。老爷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说罢,暖儿扭转身子就要往外走。张梦阳抬起手来在炕沿儿上一拍,生气地道:“回来,老爷我今晚就要你跟我睡到一个炕上,我又不会吃了你,有什么好怕?睡门板,也亏你想得出,那门板是活人能睡得么?烧得这么热乎的炕头让我一人享受,岂不是浪费资源?”
暖儿也不知道他说的浪费资源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佛门清净之地,他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睡在一个炕头上,实在是与礼教大相乖违。
而且她找遍了整座跨院,也就只找到了这么一床薄被,如今那床薄被就盖在张梦阳的身上。如果和他睡在一个炕头上,难不成,真的要把自己的身子交托给他么?自己对他并不十分的了解,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寄托终身之人?
暖儿的犹豫,倒不是怕会遭到张梦阳的亵渎,她的深心里,知道他和萧迪保并不是一类人,她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尊重,甚至是对女人的尊重。
她的下意识里,模模糊糊地认为他是一个可以以生命相托付的人。她既然对他肯以奴婢委身相侍,也知道自己在这兵慌马乱的世道里,也只有寄希望于他,方有生存下去的一线生机。因此,内心里也早已经把他当做自己的主子来看待了,如果他对自己真的有所非分之想的话,除了顺其自然,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
暖儿接着想道:在这样的佛门清净之地,自己与他孤男寡女在一条棉被的遮盖之下,难保不会有擦边走火的危险。果真被他做出了事来,自己倒还罢了,如果神佛有灵竟将罪于他,那自己可真的是百死莫赎了。
人常说女人是祸水,自己这不祥不净的身子,可千万别给他造成麻烦才好。
看到暖儿还在犹豫,张梦阳跳下地来,不由分说地冲到了院外,寻到了暖儿所说的那间厢房,坐到了那门板上说:“你不上床去睡,我也不睡,咱两个就在这门板上度个通宵便了。
“老爷误会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怕这样对你不好。”
“暖儿,我只是想让你今晚上暖暖和和地睡一觉,没有其他任何想法,你滴明白?”
暖儿娇羞无限地说道:“老爷……你,你这样,我,我听你的话……“
见暖儿这么一说,张梦阳一把将她拽进了屋中,然后推到了那火热的暖炕上。
既把暖儿推上了炕,张梦阳也松了口气,他把自己脱下来的外衣折叠了几下,做成了枕头包状的物事,放到了自己一侧的炕头上,而把自己刚才枕过的那个方形枕头,推给了暖儿。
一对年轻的男女并排躺了下来,薄薄的被子盖在了他们的身上,刚好把他俩的身体遮盖住。虽然被子很薄,但由于两个人的身子贴得紧密,更由于身子底下的炕面传递过来的阵阵温暖,两个人在这漆黑的夜晚,都没有感受出一丝一毫的凉意来。
两个年轻的异性在一个封闭的屋子里同床共枕,对彼此来说,都是平生从未有过的经历。又因为他们彼此间都中规中矩地毫不逾矩,因此于彼此之间又在所难免地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拘谨。
一开始,这份拘谨还成为他们顺利成眠的障碍,但是两天来被惊吓和疲倦拖累的身体,终究还是使他们于不知不觉间,淹没在沉沉的梦的海洋里。
第三十一章 萧大媒人
天还未大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张梦阳赶紧披上衣服,趿拉上鞋子跑过去开门,见是一个扮作了和尚的士卒,捧着两套僧衣僧鞋与两个戒箍站在门外,问道:“怎么回事?”
这士卒气喘吁吁地说:“张大人,探子来报,宋兵已经开进了山来,正向着寺里快速推进。萧招讨请您和夫人扮作了头陀,然后立刻赶过去与他相会。”
张梦阳闻听宋兵之来,倒不觉得如何吃惊,因为这早就是意料中之事,但对萧迪保这家伙一再地称暖儿为自己夫人,心下颇为着恼。
将这个士卒打发走了,他和暖儿很快地把戒箍和僧衣僧鞋穿戴了起来。穿戴好了,朝暖儿看过去,果然是一副古装剧里的头陀模样,只是相貌过于清秀了些,若是没有那个戒箍相衬,任谁都会知她是个女子。
暖儿给他打了盆洗脸水,他胡乱地洗了把脸。洗脸之前,他先就着那盆水照了照自己的形象,也是俨然一副头陀面孔,而相较于暖儿,自是多了三分刚武之气。
待暖儿也收拾利索了,他们就一起来到了方丈室旁边的那间客舍里。见萧迪保也是一身的头陀打扮,身边有十来个和尚打扮的人或坐或站,但已分不清那些是真和尚,那些是从居庸关带来的士卒所扮了。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明显地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张梦阳走上前去,朝萧迪保一拱手,道了声:“萧兄!”
萧迪保说道:“宋兵倒他娘的来得快,没等咱大爷们睡够了吃饱了饭,就着急着登门拜访了。好兄弟,我刚才已经跟几位将军和方丈大师等说过了,宋军到了之后,大家莫要慌张,一切相机行事。“
萧迪保又道:“郭药师和耶律大石两位将军,安排下的人马,已经在山内外悄悄地完成了布置,宋兵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而且,据刚刚得到的确报,鄙兄北院枢密使、六军都统萧干,率军在武清又打了宋军一个落花流水,前来进犯的宋军几乎被杀了个精光,余下不多的一些酒囊饭袋,也被乱七八糟地撵过了白沟河,龟缩在雄州霸州不敢出来啦,哈哈哈……”
张梦阳听他一说,这才知道在金兵手下连吃败仗,被打的几乎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的辽军,也不是全然的没有战斗力,否则宋兵怎么会像萧迪保刚刚说的那样,在辽军手下遭遇如此的溃败呢。
他感到脸上有些隐隐地发烧,不由地为自己的汉人军队如此不堪一击而感到羞愧。
张梦阳又想:也不知道萧迪保说得是否属实,说不定他只是编造个瞎话糊弄下在场的下属,提高大伙儿的士气呢。
但在内心深处,他又盼望萧迪保所说的全是实情,那样的话,将更加有利于他和暖儿从眼前的危机中顺利过关,也更加有利于卫王和小郡主结束大辽分裂,抗金拒宋大计的推行。
毕竟,自己目前所在的阵营,是属于大宋的对立面,虽说自己有心为大宋做些事情,但自己在宋军中并不认识一人,在这尔虞我诈的险恶环境中,他们凭什么要相信一个在辽国有从军经历之人会对他们心怀善意?
实际上,自打遇到了小郡主以来,他就已经身不由主地被绑在了大辽国的这架战车上了。
假如萧太后安排下的这次与大宋的和谈最终没有成功,双方动起了刀子,自己跟大宋的将官说句:“我是汉人,饶过我吧!”难道他们就会信了?就算信了,他们就会饶过我么?别扯淡了,大辽军中的汉人也有的是,忠于大辽而跟大金大宋在战场上砍杀的人多了去了。
“好兄弟,”萧迪保说:“我刚刚征求了方丈大师的意见,已经通知弟兄们把所有的刀枪剑戟全都藏在了寺后的藏经阁上。此处的藏经阁有五层楼之高,所藏经书之多,在咱大辽国那是首屈一指的。兵器全都藏到了最高一层里,还有一些藏到了第一层用来防火灭火的沙土之下。
咱们既然假扮和尚,自是不能让宋人看到这些杀人的家伙式,那岂不漏了馅?我的意思,你带领一帮弟兄守在藏经阁里,负责看守兵器。我待会儿随在方丈大师左右,与来寺的宋军相周旋。
能谈和了最好,让宋人知难而退,从此守在白沟河边境以南,不再越雷池一步,咱们便可全副精力对付金人了。如果谈不拢,那就干脆玩儿个大的,将童贯和他带来的那帮子狗杂碎们,一个不剩地全都结果在这儿。”
明济老和尚闻听此言,低垂着白眉,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张梦阳觉得真要混战起来,自己势必也要卷入其中,一方是大辽,而另一方的大宋又代表着汉人朝廷,打心里实在不愿意双方说崩了动手,再说,真打起来,暖儿怎么办呢?
昨晚上被暖儿侍候得舒舒服服,看到了暖儿对自己的忠心和依赖,他对暖儿又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眷恋和牵挂。
因此,他想了想说道:“萧兄,这是在咱大辽的地盘上,那童贯既然敢来,自然不会孤身犯险,随从而来的兵将,也必会是从他们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而且外围他们到底预备下了多少兵马,咱们现在也摸不准。小弟的意思是,就算最后谈不拢,也最好是好聚好散,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儿,别要亮刀子。
咱们此行主要是为了保护太后的周全,只要护得太后从始至终安然无恙,那即是大功一件。再说在这佛门之内,真要动刀动枪起来,也违背了修行中人的慈悲之旨,于方丈,于众位师父,岂不也是一种亵渎?”
听了张梦阳如此一说,低垂着眉目的明济老和尚,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来,默念了两声“善哉,善哉!”
萧迪保听了他的话,也是不由的点头,说道:“兄弟说得对,要是童贯那厮准备得比咱们还充分,动起手来未必能捡到便宜。如果因此令太后伤到了一根汗毛,那咱哥俩儿可真是罪莫大焉了。而且,哥哥我身上的伤,到现在还疼着呢,还真就不方便动手。
说实话,我也愿意太后跟这老小子谈出个结果来,那对咱大辽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果大辽中兴有望,莫说哥哥我,就连你也必定是与有荣焉。”他指了指扮作了头陀的暖儿:“像弟妹这样的妞儿,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张梦阳听了哭笑不得,说道:“行啦萧兄,你说着说着便又开始下道儿了。”
萧迪保一脸严肃地冲他招招手,他看在眼里,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吩咐,就赶忙走过去,俯身说道:“萧兄有什么吩咐?”
萧迪保把嘴凑到他耳边,笑嘻嘻地说:“哥哥看你一脸的疲惫相,敢情昨儿一晚上没睡吧!是不是把弟妹折腾得够呛?嘿嘿……”
张梦阳苦笑着说:“你别老弟妹长弟妹短的,万一让人家方丈大师听在耳中,信以为真的话,岂不怪罪?”
萧迪保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道:“怪罪个屁!你和弟妹两个的好事儿,可是我姓萧的保的媒,正八儿经的明媒正娶,谁敢他妈的怪罪,我把他脖子上的肉球给他揪下来。
再说了,这件事儿你可得当回事儿,这是哥哥我平生头一次替人做媒,这妞儿,你可不能就这么玩玩儿就算啦,妻也好妾也好,你好歹得给她个名分,不然哥哥我可不答应,到时候儿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三十二章 宋军来了
张梦阳哪里知道萧迪保的心思,萧迪保自认为暖儿就是在前天那村庄里被金军先锋官额鲁带奸淫了的女子,张梦阳不管是娶她为妻还是纳她为妾,这顶绿帽子肯定是戴上的了,但是戴得还不够结实。
如果那额鲁带一枪中的,暖儿怀上了他的孩子,张梦阳糊里糊涂地把那孩子当做是自己的孩子来养,那才是真正的好笑,那才是真正的过瘾。
可是他的这一番龌蹉心思,张梦阳就算是想破了脑袋,又哪里能够猜得着一分一毫?
张梦阳听了萧迪保所说的话,老大不以为然,但又不敢明言自己跟暖儿清清白白,只拿她当妹妹看待,那样一来的话,萧迪保再要骚扰暖儿可怎么办?
那家伙可是有言在先,除非暖儿给自己做老婆,碍着朋友妻不可欺的江湖规矩,他自会网开一面,不再刁难于她,否则他再要强要她的话,就不许自己再行阻拦。这家伙,简直就是他妈彻头彻尾的市侩。
萧迪保又嬉皮笑脸地说:“你比哥哥我耐实,好好的加把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快点儿把弟妹的肚子搞大了,明年给你生下个大胖小子,哥哥我好好的给你贺一贺。”
张梦阳无奈地笑笑说道:“萧兄莫要取笑了,别说兄弟我没这个心思,就算有这个意思,在这佛门圣地,也万万不敢做出这等事来。”
“行啦,别给我卖关子了,昨儿晚上我派人偷偷地到你睡的那院儿里去了一趟,人家都把所闻所见告诉我啦,弟妹侍候你吃饭洗脚,完事儿她想要自己单独睡一间房,是你不由分说硬把人家拽到被窝儿里去的,对不对?嘻嘻嘻……还给我装呢。”
张梦阳听他这么一说,心下微微地有点儿吃惊,也有一点儿恚怒,他没有想到萧迪保居然无聊到这等地步,竟然派人偷偷地摸到自己的窗户底下去听房。
大敌当前,不好好地思索防身御敌之策,对这种事儿反倒如此上心。张梦阳暗忖这样的人竟然能在大辽官居高位,不由暗暗地大摇其头。
可是面对萧迪保的调侃,他又确实是无可分辨,昨晚上暖儿执意要往外屋睡门板,他怕暖儿着凉,再者说那门板也确实不是睡人的地方,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暖儿哄上了炕,和自己在一个被子底下睡了一宿。
现在想想,当时那么做虽说全然是为了暖儿考虑,虽说到底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但也的确拿不上台面来公然解释。
这事儿,就算在二十一世纪里,发生在未婚的少男少女身上,在别人看来都难免有染,何况在这一千多年前的宋辽之际?就算不管他萧迪保怎么寻思,别人对这事儿怎么看?暖儿对这事儿会怎么看,难道对她的感受也可以置之不理么?
自责归自责,但该解释的他以为还得解释,因此对萧迪保说道:“萧兄信也好不信也好,虽说我和暖儿……这个,同睡在一个炕上,但绝对清清白白地,我对她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做,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对苍天起誓!”说着,他站直了身子,抬起了右手准备起誓。
萧迪保赶忙站起来把他抬起的手摁下,一脸不高兴地说:“要说兄弟你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子,偏偏在这等值得炫耀的事儿上婆婆妈妈起来了。
好啦好啦,用不着你起誓啦,哥哥我信了你啦还不行吗?反正到了明年,大胖小子都生了出来,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我看到时候儿,你怎么跟我这个当伯伯的交代。”
说到这里,他都好像看到张梦阳的脑袋上长出了一丛丛的青草,一片绿油油地,不由咧开大嘴哈哈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扮作了僧人的士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说宋军已经来到了山门之外。
客舍中诸人闻听此言,顿时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刚刚只顾着闲扯淡,到底如何应对正在来临的宋军,还未形成一个最终成熟的预案。比如几百名士卒化装成了僧人,人员与兵器全都堆积到了藏经阁上,一旦发生变故,这些士卒能否快速地投入战斗?
而且,当变故发生的时候,这些在藏经阁上的士卒与萧迪保等长官隔得尚远,一旦事情紧急,如何将这紧急的信号迅速的传递到藏经阁里,给这些士卒们知道?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战术问题。
张梦阳看到萧迪保急得直跺脚,心中暗忖:这时候儿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派人偷跑到我窗下听房的时候儿,想必你不会这么着急吧!
其实萧迪保对这些问题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昨晚上睡觉之前,思来想去的在脑子里琢磨了好几个腹案,最后都觉得可行性欠妥,给一一的否决掉了。
张梦阳昨晚上睡觉之前,也就这问题考虑了一番,摔杯为号之类俗得不能再俗的方式,肯定是派不上用场的,童贯既然能来,身边武装到牙齿的卫士岂能少了?这一摔杯为号,岂不等于同时把动手的信息传递给了敌人?
关键是,在撕破脸之前,这三百多装扮成和尚的士兵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得藏经阁上的兵器。
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张梦阳对萧迪保说道:“萧兄且莫着急,先把山门外的宋军迎进来再说。一切相机行事就是了。
太后与郭药师和耶律大石将军带来的御林军,也尽是我大辽精锐,在质量和数量上就算强不过宋军,也肯定是不相上下。
我们这些人,本就是在寺里埋伏下的一支奇兵,自古兵出奇方能制胜,到最后,决定胜负的,说不定就是我们这帮人呢。
俗话说混水好摸鱼,到时候童贯和太后带来的甲士暗地里磨拳擦掌,对我们这群假和尚,肯定会疏于防范。到时候相机行事,取得兵器应该也不会太难。只要兵器在手,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绝对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因此,决定胜负的关键,说不定就取决于我们这些人的身上呢。”
张梦阳本来打算说出一番应付之词,安慰一下眼前不知所措的萧迪保。不曾想他这几句应付之词说出来,不仅萧迪保觉得句句在理,就连站在一旁也扮作了和尚的几位偏将也连连点头,倒令张梦阳满心的惊讶。
张梦阳因之大受鼓舞,心下暗忖:原来追剧也未见得一无是处,如果不是看了那么多的架空历史剧、宫斗剧等等,凭我这榆木疙瘩一般的头脑,如何能说得这些领兵带将的家伙们点头认可?
他忽然记起了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一个段子,说当年未入关之前清军,武勇有余智谋不足,之所以能征善战,全是因为高级将领熟读了《三国演义》的缘故。尤其是清太宗皇太极,对《三国》的喜爱简直到了废寝忘食手不释卷的地步。
张梦阳想,如果现在自己手头上能有本《三国演义》,那对自己目前所处的这个时代。可真是如虎添翼了。好好的阅读一下,那效果肯定得比傻乎乎的追剧强出多少倍去。
只听萧迪保说:“好,兄弟说得对,如今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又转头对明济大师说:“也不知道那童贯是否在到来的这帮宋军之内。辛苦大师,到山门处把已然到来的宋军迎进来吧。最好只让他们中官阶高的人进来一些,能把他们的大队人马阻挡在寺外方好。”
明济老和尚躬身答道:“不须招讨大人吩咐,老衲明白!”说罢,带了几名知客僧人抬步便行,可他刚走到客舍门前,就见一大队盔甲鲜明的宋军,已然闯进了寺来。
第三十三章 童贯中计
明济大师并一众僧人走出舍外,接着了迎面而来的宋军,口宣佛号,合十行礼。头前的一众宋军往两边一闪,队中走出一个满脸虬髯的黑脸大汉,眼大如铃,也看清到底多大年纪。
这位黑脸宋将躬身还礼,自报家门道:“在下是大宋河北宣抚大使童贯童太师手下亲军马步司点检赵得胜,惊扰了方丈和众位师父们,还祈恕罪。”
看着这位黑脸将军一副毛张飞的模样,没想到说起话来倒是带着副书生口吻,比之萧迪保初来之时的言辞,显得还多了三分文气。
张梦阳在客舍里听了,不由得暗暗点头,觉得到底是自己中原汉人久被诗书熏陶,就连这一副粗俗模样的军汉,说出话来也是那么文绉绉地舒服受用。
听他自报家门,说是叫什么赵得胜,就凭这名字,在大宋那边就肯定能得重用。大宋的皇帝姓赵,这番出师与大辽为敌,启用了如此名字的一个人做军中点检,其喻意肯定有旗开得胜的意思了。
这时候,赵得胜带进寺来的两百多宋军士卒,不经吩咐,已开始从大殿到两边的厢房,逐窗逐户地搜索寺里的僧人把,所有搜出的僧人,一律驱赶到寺中东大院的高塔下待命。
只是他们不曾想到,自己已然迟来了一步,此时被他们推推搡搡驱赶到一起的所谓“僧人”,不过都是先他们而来的辽军官兵了罢了。
明济大师明知故问地说道:“原来是赵将军驾到,有失迎迓。不知赵将军今日匆忙驾临鄙寺,有何指教。”
赵得胜笑道:“原来方丈大师尚不知情,那最好不过了。实不相瞒,我家童太师与你辽国太后萧娘娘有约,要面讨军国重事,因此上欲借宝刹一用,不知方丈大师肯行个方便否?”
明济大师心下冷笑,暗忖:“就算老衲我不肯行此方便,瞧你们这阵势,能由得我么?”
于是呵呵笑道:“赵将军何必见外,童太师和萧娘娘为社稷黎民而谋大事,正与我佛门慈悲,普渡众生之旨相合,不惟鄙寺蓬荜生辉,就是我阖寺大小僧众,亦皆尽感荣宠。老衲即刻吩咐僧徒打扫房舍,备下斋饭,恭候童太师和萧娘娘大驾光临。”
赵得胜道:“打扫房舍么,自是要有劳寺里的大小师父们,至于准备斋饭,就不劳大师你费心了,在下带来的厨子杂役,虽不如寺中的师父们手脚干净,却也勉强凑合着能使。”
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辽兵所扮的假和尚们,就全都被宋兵驱赶到了高塔之下的空地上待命了。张梦阳、萧迪保和暖儿,作为给明济老和尚端水烹茶洒扫的小厮,被留在了身边。
待到把寺里寺外清理一空,自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赵得胜方才着人恭请河北宣抚大使太师童贯进入寺来。
童贯在一众文官武将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地踱到了寺中,来到了方丈室之旁的这间装饰豪华的客舍里。
张梦阳一眼望过去,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童太师,年约五十岁上下,颔下无须,比电视剧中的形象略白略胖,头戴金色高冠,身上的衣服宽大鲜红,看上去不似官袍,一双外饰粉色花朵的素底皂靴,看上去不伦不类,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骚腥,给人的感觉极不舒服。
他又想起来,传说中的童贯好像是个太监,如今看他那光秃秃得下巴,想来此说不假。一个太监能够做到如此高位,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也算得是少有的奇葩了。
童贯落坐,随他而来的文武官员在得到他的示意之后,也纷纷落座。赵得胜恭敬地向他汇报了手下军兵控制阖寺僧众的经过,并请示被驱赶到高塔之下的数百僧人如何处置。
童贯不紧不慢地说道:“委屈了寺里的师父们,也实在是不得已的办法。我等之来,只不过是对此宝刹借用两天而已,对阖寺的大小师父们,切莫失了礼数才是。”
明济老和尚合十躬身说道:“童太师大名,老衲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之下,果然是神仙一流人物,能够在有生之年一睹太师尊颜,足令老怀大慰,我等阖寺众僧,亦皆尽感荣光。太师但有吩咐,我阖寺僧众必定无有不遵。”
张梦阳闻言心下暗笑,觉得这位明济大师虽是出家之人,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不浅。
童贯坐在那里朝着明济一拱手,呵呵笑着说道:“大师过誉了,本官愧不敢当。不过既然大师刚才谬赞本官是神仙一流人物,这到让我想起了林灵素真人慧眼神通的一番话来。
大师不知,那林真人本是上界的仙班散卿,姓褚名慧,当他初见我朝道君皇帝之时,一眼即认出吾皇乃是九霄皇上帝长子,降生在南方,号曰长生大帝君的玉清王。就连我等一般廷臣,也被他认出皆是于上界名厕仙班的人物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张梦阳听了心下觉得好笑,这种糊弄小孩子的瞎话,没想到也会有人听信。听信也倒罢了,居然还拿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炫耀,可真够让人无语的了。
也不知道童太师嘴上说的那个林真人,是何许人物,这样的神棍大忽悠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当代社会都不乏信众,在科学暗昧的古代,想来更是大行其道了。
那个什么林真人,或许没有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本事,但他编故事的本事绝对一流。
其实细想一下,古往今来的所有大小神棍,之所以能够到处敛财偏色、兴风作浪,甚至害得人家亡国破,还仍然能使信众们执迷不悟,一如既往地膜拜与追捧,除了他们舌灿莲花的基本功而外,最归根结底的还是他们编故事的能力与众不同,独辟蹊径。
就拿这个林灵素来说,如果他不把道君皇帝说成是九霄皇上帝之子,说成是长生大帝君玉清王,不把童贯等一般廷臣,说成是挂号在上界仙班中的人物,即便他再怎么舌灿莲花,又有谁会甘心情愿地信他?
就譬如饮惯了掺毒的醇酒一般,虽明知其中有毒,也早已经丧失了自控的能力,既无法弃之不饮,只好乐在其中而不可自拔了。
明济老和尚听童贯如此说,赶忙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把个宣抚大使童太师哄得眉开眼笑,甚觉这老和尚值得亲近。
用过了茶点之后,童贯围绕着寺院大致转了一圈,看到东院高塔之下的一众僧人之后,传下钧旨,命将此处的所有僧人,一概驱赶入这十三层的高塔之上,在明日会晤辽国萧太后之前,不准放出了一个出来。
明济老和尚闻听童贯如此安排,知道若果真如此,萧迪保与张梦阳预备下辽兵将无法取得匿在藏经阁里的兵器,计策便无由发动。况且童贯若是要到藏经阁中一览,势必发现阁中所藏兵器,那对于天开寺这座千年古刹来说,无疑将面临着灭顶之灾。
因此,明济老和尚赶忙插口道:“童太师将阖寺僧众安排在这灵光塔上,免得他们在庭院之中受这日晒风吹之苦,原是太师爱护他们的一番美意,老衲在此先行谢过了。
只是这灵光塔内层级虽多,空间却是狭小,而且上下多有不便。依老衲之意,莫若将他们安排在后院的藏经阁上,那楼阁出自老衲半生化缘得来的施舍,并四方信众的慷慨捐赠,于十年前修建竣工,楼阁高达五层,且内部空间足够宽敞,老衲毕生所得的汉文梵文经典,俱都藏在那楼阁之上。
将阖寺僧众迁于彼处安置,一来免得拥挤,二来也可令彼等于那阁内随时翻阅经书,既可省去彼等枯燥的烦恼,也可成为彼等修行精进的机缘。不知太师能俯允否?”
童贯对这位明济大师甚有好感,再听他解释得入情入理,也就点头应允。赵得胜立即指挥手下宋军甲士,将这些在空地上或坐或立的“和尚”们往后院藏经阁里驱赶。
张梦阳、萧迪保并所有身边化装成和尚的辽兵士卒,见明济老和尚一计得售,无不欢欣鼓舞,同时心下暗赞老和尚了得。
第三十四章 萧娘娘人在何处?
要知道这天开寺百余年来屡受辽国皇室官府资助施舍,藏经阁、灵光塔以及诸大殿厢房之增建与夫修缮,无不是依靠了大辽皇室奉献的香火之资得以竣工,明济老和尚所说自己半生施舍以及四方信众捐赠云云,虽不能说是完全信口胡扯,但至少也是在半真半假之间。
可童贯对这处于深山之中的偏僻寺院,哪里知道得这许多,对明济老和尚所说的一番话,只能一股脑儿的信了下来。
且寺中僧侣出家前多是辽国百姓,就是明济自己,也是生于密云县的一个小官宦之家,世食辽国俸禄,对大辽那是有着很深的感情。在这社稷兴衰的紧要关头,又在这机缘巧合之下,他岂能不为延续大辽国祚相助一臂之力?
假和尚们尽都被驱赶进了藏经阁,除了如厕之外,一律不许出来。即便是如厕,也不得同时两人以上,而且每一名都必有两名宋军士卒押解。藏经阁前后,由一小队约三十名宋军把守,看守的甚为严密。
楼阁上被软禁起来的辽军士卒,知道事关重大,也尽都耐着性子,一个个地隐忍下来,暂且屈居在一层层浩如烟海的经卷之间,等待时机。
这些大兵们大多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只管把经架上的经卷胡乱翻看,遇到有图像的便多看几眼,但凡是整页整页文字的,便随手丢在一边。好好的一座藏经阁,瞬间便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更有些家伙,竟然把宝贵的孤本珍本经书由架上取下来,叠成一摞,当成枕头枕在头下,躲在角落里打起瞌睡来。
童贯与萧太后约定的会晤时间是明日午后,他既然自以为已经提前赶到,抢占了先机,而且把寺里的一众僧人完全控制了起来,心情略微得有些放松,便约同明济大师一块儿在这天开寺的周围游山逛水,品茗赋诗,颇得文人雅趣。
虽偶尔觉得那些被囚在藏经阁里的和尚们无辜,但在这紧要关头,处于安全考量,也只能让他们受些委屈了
明济老和尚陪同着这位童太师,踏青山,观绿水,闲谈一些古今轶事,佛理禅机,时不时还恰到好处地奉承一两句,把个童贯吹捧得飘飘欲仙,乐而忘返,对这明济老和尚大起相见恨晚之意。
待到第二天早上,情况开始起了变化,有两千余辽军在深夜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进了山来,待到宋军将领发觉,这些辽军已经针对宋军的布防,占据了一些有利的地势,与之形成了有效战术应对。
童贯闻知大骂随他一起前来的将领们无用,白白地早到了一天,本来应有的态势,不知不觉中被辽人分去了一半,使原本占优的山中布防,而今竟与他们成了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不过好在天开寺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让童贯内心里感到一些踏实,也感到一些欣慰。
一天下来,相对于那些被软禁在藏经阁上的僧人们,张梦阳、萧迪保和暖儿的日子相对自由些,但为了掩宋人之耳目,一例的杂役粗活却也没少干。
张梦阳和暖儿倒还罢了,一些粗活干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可萧迪保贵胄出身,打出娘胎以来何曾做过这等下贱人干的活计?因此他处处显得笨手笨脚,不是摔了杯就是碎了碗,偏偏他自己还生气得要命,一张嘴巴骂骂咧咧地没个闲着的时候儿。
张梦阳害怕他骂人的话被宋兵听了去,引起他们怀疑,因此给他搬了个麻扎,让他什么都不用干,只管在厨下坐着喝大茶,方才逐渐地把他的情绪安抚住。
整整一个上午又一个中午,张梦阳都在盼望着萧太后的到来。除了想要把密信亲手交给她,不负小郡主和卫王耶律护思所托之外,他还很想看看这位太后娘娘到底是如何的一副相貌,小郡主说起她这位姨娘之美,连她自己都是一副甘拜下风、羡慕不已的表情呢。
也不知道小郡主那么说,是出于自我谦虚,还是确实觉得与她这位姨娘相比,自己确实颇有不若。反正在他张梦阳心里,对小郡主的说法是存了三分疑问的。
中午时分,他就着几根青菜吃了碗米饭,又等了好大一会儿,还不见太后到来的消息,渐渐地有些瞌睡起来,便坐在麻扎上,歪靠在厨房外的墙壁上打盹儿。
他梦见了小郡主,梦见了和小郡主一起在校门外买油炸臭豆腐吃。那个系着白围裙的老太太,把已经炸好的臭豆腐放到了便当盒里,正在往里洒着调料。
要说这臭豆腐,闻起来可真是臭得可以,隔着好几条街都能闻到它在油锅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刺激性味道。可是吃到嘴里之时,却又是出奇得好吃,就连它的那种刺激性味道,都能够演变成为它所独有的诱人魅力。
他突然发现在身旁和他一起吃臭豆腐的并不是小郡主,而是沈瑶芙。可是沈瑶芙为什么穿着一身辽国契丹女子的服饰呢?她这是要唱戏吗?是要排演节目吗?
可是,她既然穿了这么一身服装,那肯定是小郡主,不是沈瑶芙了。可是……可是,小郡主怎么会和他一起吃油炸臭豆腐呢,而且还是在学校大门的旁边?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萧迪保的说话声,把他从迷迷糊糊的梦境里拉扯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外面衣甲鲜明的宋军,排成了几排整齐的队列,绕过了中间的一列大殿,整齐有序地朝山门的方向移动。
萧迪保说:“太后已经到了山门外,刚才有咱们的人进来通报,耶律大石那家伙也骑着马进得寺来,在宋兵注目之下兜了个圈子,然后又打马跑出去了。看这样子,宋军像是出于礼节,要到山门处迎接太后呢。”
张梦阳“嗯”了一声,说:“反客为主,在大辽的地盘上,太后到来反要他们大宋的人迎接,正好倒了个个儿。萧兄,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亮明身份,和太后相见的好?”
“不忙,”萧迪保说:“先看看情况再说。”
“那几百个弟兄被他们关在藏经阁里已经整整一天了,我担心他们快憋不住了。兵器都在藏经阁上撂着,一旦他们抄家伙闯了出来,后果一发不可收拾。
咱们的主要目的是保证太后的安全,在保证太后安全的同时,促使宋人停止对我们用兵才是根本。那帮家伙要真的忍不住闯了出来,岂不坏了太后的大事?”
萧迪保道:“兄弟过虑了,正因为被关押了一天让他们觉得憋屈,一旦放出来才能成为一支生力军。他们越能打,咱们越安全。再说了,在里边儿憋屈了一整天了,还在乎这几个时辰吗?这些居庸关的兵我了解,只要下边儿乱不起来,他们是不会硬往外闯的。”
……
宋军列队迎接进来了好几个锦袍玉带的辽国高官,却独不见传说中美艳不可方物的太后萧娘娘。
负责迎接的赵得胜等几名宋军将官还在疑惑,这几个辽国高官已朝他们拱了拱手,于是他们赶忙还礼,然后两家相互寒暄,又各自介绍了下己方人员,当这一众辽国高官问明了童太师的所在,遂在一帮侍卫的扈拥下,昂然入内。
赵得胜向前阻拦道:“各位大人且慢,我家太师在寺中恭候萧娘娘多时了,不知萧娘娘她现在何处?”
第三十五章 一个俊美的年轻侍卫
一位头戴七梁额花冠、身穿绯罗宽袖袍、颔下花白胡须的辽官答道:“这几日深秋骤寒,我家娘娘凤体欠安,是以委派在下前来与童太师重议两家和好之事,赵将军可听明白了么?”
赵得胜一看,回答他问话的是辽国宰相左企弓。这左企弓身材不大,但却目露精光,令人不敢逼视。童太师是一品大员,左企弓亦是一品大员,萧太后虽说未到,但派出左企弓到此,虽与她自己同来到底有所区别,但由他代表大辽朝廷与童太师共议大事,那是绝然挑不出瑕疵来的。
赵得胜忙躬身说道:“哦,原来如此,萧娘娘既然凤体欠安,由左丞相代劳也是一般。只是请列位大人在此稍微等候,由在下入内向我家太师略做禀报!”说着,赵得胜略一拱手,然后一路飞跑着径奔方丈室旁的客舍而去。
一眨眼的功夫,赵得胜便又跑了回来,向一众辽官说道:“我家太师有请列位大人,但请所随侍卫弟兄们在此暂候。”
左企弓冷笑了一声,说道:“这天开寺里里外外都是你大宋的兵马,在我们大辽的疆土上,可以说是展尽了军威。几个小小的侍卫,难道还竟入了童太师的法眼不成?”
赵得胜闻听此话,大黑脸上显出了几分尴尬,微微笑道:“左丞相言之差矣,这并不是童太师的意思,而是末将的主意。末将跟随童太师涉国远来,身上肩负着护卫太师周全的重任,因此不敢有丝毫马虎。既然左丞相如此说,那末将再有所坚持,反倒显得见外了。”
说罢,赵得胜满脸堆笑地把身子向旁边一侧,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左企弓和辽国将官人等,便带着一众侍卫,在宋朝将官的引领下,径朝方丈室旁的客舍走去。
左企弓等进入了客舍之中,童贯立身相迎,双方拱手寒暄,然后分宾主落座。左企弓笑道:“久仰童太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之下,太师风采犹胜传言,左某人得一睹金面,实是三生有幸啊!呵呵呵……”
童贯自谦道:“左丞相如此说,真真是愧煞老夫了。操劳国事,度日如年,十余年来不得一刻闲暇,哪里还谈得上风采二字,能为我朝圣主道君皇帝分得片许愁劳,亦可老怀大慰,其余诸事皆不在所虑之内也。”
“是啊,”左企弓捋了捋颔下胡须,说道:“我等为人臣子者,须时时刻刻把为主上分忧,当做立身行事的第一等本分。即如今日,我左某人离京至此,太师更是涉国远来,你我一心之所系,亦全在为主上分忧二字而已。”
左企弓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只是我朝太后有请太师驾临我大辽疆土,太后本欲亲来会晤太师,只因凤体欠安,不克远行,故而差左某人一行,代替凤驾来此一晤太师金面。
再者,太师以及随员人等,涉国远来,我大辽君臣本应一尽地主之谊,先于太师到这天开寺中,妥善布置迎请事宜为是,不想反让太师早到一步,替我君臣内外打点。尤其不可饶恕的是,我等既已迟来,又劳太师安排一众将官列队迎请,我等即便脸皮再厚,也实在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童贯见左企弓逐渐语带机锋,不禁哈哈一笑道:“左丞相如此说,倒令童某人无地自容了呀。自得到萧娘娘传信,知道此番所谋者甚大,童某人不敢一刻耽搁,即刻安排人马启程,星夜前来,较丞相早到得一时三刻,又何足道哉?
再者,童某人既受我朝圣主道君皇帝重托,统帅一十五万大军北上,肩负着收复燕云故土的重任,故童某这本来微不足道的七尺之躯,时下乃是为君为社稷的有用之身,又岂敢不自爱惜?
以此多带了些士卒兵将,一来是为大辽专注用兵于金人,对辖下匪患疏于剿抚,童某人怕有什么闪失,出于本人安危考虑,也只好增加扈从以自重了。此外,听说金人用兵,一向神出鬼没,金人铁骑已攻到了居庸关与喜峰口外。刻下,我朝对金人难分敌友,对他们,童某人也是不得不防的。”
听他口气,带了这许多士卒兵将,竟不是为防备大辽而来,倒是因为大辽境内的匪患和金人了。
“太师此言差矣,”左企弓呵呵一笑,说道:“你们南朝与金人不是早有盟约么,要南北共同出兵,夹击我大辽,事成之后金人占有山后诸州,你大宋占有山前诸州么?既然有此盟约,怎么能说是难分敌友呢?”
童贯闻言,也不加否认地说道:“左丞相之言不假,本朝与金人确有盟约之事,但与丞相所说,稍有出入。我朝与金人相约共同与大辽争锋,事成之后,我朝要取回石晋时候割出去的山前山后所有十六州之地,并且还包括在那之前刘仁恭割让出去的营平栾三州疆土。”
“是么?”左企弓满脸惊奇地说道:“如此说来,那左某人从金人处所打听来的消息,与太师所说可太过出入了。”
其实按照金国与宋朝最初的盟约,两国共同出兵攻击大辽,金国为主,宋朝为辅,金国负责收拾长城以北的辽国本土,宋朝负责进攻本属汉家的燕云十六州故地,取胜后便由宋朝将十六州之地取回。
但后来的战局发展却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宋朝十五万大军在童贯的指挥下渡过白沟河,侵入辽境,但接连被耶律大石、萧干、郭药师等辽将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又被迫退回到了白沟河边界以南,可谓是寸土未复。也将宋军兵将的无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金军则势如破竹,不仅攻占了长城以北的辽国大部,而且还接连攻下了本应由宋军取回的山后武州、新州、云州、朔州等山后诸州。
这样一来,宋金两国就面临着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即宋朝依靠自身的能力无法收回的燕云十六州,如果由金军全部拿下,金人还会不会按照最初的约定吐出来还给宋朝。
也就是说,盟约只是明确了两家的分工,但各自的活儿还得自己来干。重活儿累活儿基本上全都由金人包去了,而且干得相当出色,小活儿轻活儿宋人干不了,但又不能不干,假如金人出手帮忙把这点儿小活儿拿下了,干出来的这活儿算是谁的?
此时,金国内部已经有声音反对当初与宋朝的盟约了,主张摆脱盟约的束缚,燕云十六州谁先拿下便归谁所有,至少已经拿下的以云州大同府为中心的山后诸州,是断然不能再还给宋人的。
至于以燕京为中心的山前诸州,能不能落入宋人囊中,那还得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如果他们没那个能耐,燕京诸州也应由大金军拿下,寸土不给宋人。
历史,把大宋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风口浪尖上:被金兵打得已经仅剩一口气的辽国,居然成了宋军无法逾越的障碍。
这时候,萧太后向宋人伸出了橄榄枝,作为宋朝负责对辽国作战的河北宣抚大使太师童贯,也寄希望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此,才有了今天天开寺的这场会晤。
童贯咳嗽了一声,眼望着窗外说道:“出入不出入的,就先不要去管它了。咱们既然来了,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左企弓道:“其实亮话,在下一直都想说,就怕太师听了之后不以为然罢了。”
“左丞相那就无妨再说说看啊。”
就在这时,萧迪保、张梦阳和暖儿每人用茶盘端着几杯茶水送入了客舍里来,按照人头,每人一杯,放在双方大员座旁的茶几上。
然后,三个人并没有退出,而是站到了左企弓等一众辽国文武官员的身后。左企弓等自然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萧迪保,另外两个虽然面生,但不用说也是自己人,因此人人默不作声。
大宋一方的随员及侍卫人等,大都着意倾听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对话,对这三个看似身份低贱的寺中头陀,并未予以太多关注,因而这三个头陀模样的人,竟尔堂而皇之的羼入了这么一个重要场合里。
只听左企弓说道:“我等此行的目的,太后已经在送达给太师的信件里说得明明白白,金人乃是虎狼之国,既能不利于大辽,也能不利于大宋。
假如以金人铁骑之威,与太师会猎于河南河北,太师觉得手下的一十五万大军,能有几分胜算呢?”
童贯阴沉着脸答道:“金人铁骑虽说强悍,能以几万人马在护步达岗把大辽的七十万番汉大军打得大败亏输,可未见得就天下无敌了。
老夫手下十五万军兵人数不多,可都是征讨西疆平定寇乱的百战雄师,别说不可能,假如真的跟金人遭遇,不一定就能蹈了护步达岗的覆辙。”
护步达岗之战堪称金辽之间的一场具有决战意义的较量,金军以少胜多,一举击溃了七十万辽军主力,从此掌握了对辽作战的主动。此仗对金人来说是荣耀,对辽人来说可谓是刻骨铭心的耻辱。因之童贯此刻提了出来,用以羞辱在场的左企弓等辽国文武官员。
左企弓冷笑了一声说:“可是太师的百战雄师,渡过了白沟河侵入了我大辽疆土,几个月下来,像是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吧。”
童贯脸色微觉有些异样,但仍厚着脸皮狡辩道:“你懂什么,那只是我让种师道和辛兴宗派出的小股部队进行的试探而已,我主力大军一到,焉能容你等存活到今日。”
左企弓笑道:“童太师,我们今日既然坐到了一起,互相之间,其实用不着这么意气用事。我刚刚说了,金人乃是虎狼之国,为了交结这样的虎狼之国,而弃宋辽之间百余年来的兄弟之盟,诚为道君皇帝,为大宋朝廷所不取。
我今天当着两国有识之士把话撂在这儿:假如大辽真的会被金人所灭的话,那么下一个面临亡国覆宗之险的,不是西夏,更不是远在天南的大理,而恰恰就是就是与我大辽唇齿相依的大宋。”
童贯闻听此言,虽然心中一动,但表面上仍不以为然地说:“哦,是么?请道其详。”
张梦阳所站的位置在辽方一侧稍后,与几个侍卫杂在一起。对他们的口舌之争不感兴趣。他看了看身边离他最近之人,是跟随左企弓等人而来的一个年轻侍卫。
此人较自己个头儿稍矮,顶盔掼甲,面色白皙,眉目清秀,单看脸庞极是清秀俊朗,年纪大约也就在二十六七岁上下。
张梦阳忍不住朝此人多看了几眼,不由得冒出了个古怪的念头:这位兵哥,假如是个女子的话,定然也是个极美丽的女子。
旁边的这侍卫看他一双眼睛直往自己身上睃,脸上映出了不满之色,朝他斜睨过来的眼神里似乎有些恚怒,轻声斥道:“看什么看?”
第三十六章 私底下的花絮
张梦阳呐呐地陪笑道:“对不起,我看着兄台有几分面善,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的。”
那侍卫白了他一眼,转过了头去,没有说话。
张梦阳把嘴凑到那侍卫的耳边上说:“用不着害怕,这寺里头咱们的人比他们的多。”
侍卫眉头一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似是在问:“什么意思?”
张梦阳声若蚊蝇地说道:“后院的藏经阁里,有我和萧迪保大人藏匿的三百精兵,紧要关头,他们能派上大用场。”
那侍卫回过头去不再看他,只微微地颔了下首。
不知怎的,张梦阳心下觉得能搭讪上他,实在是有说不出的愉悦。本来藏经阁里伏兵这样的事,也用不着对一个寻常侍卫说,可自己在他跟前竟如此克制不住,鬼使神差般地想要拿出些事来向他炫耀一番,才肯干休。
“你是萧迪保手下的人么?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俊美的侍卫竟然开口对他说话了。
张梦阳顿感受宠若惊,赶忙小声答道:“我不是萧迪保大人的手下,我是卫王府上的人,受卫王和小郡主之托,来给太后呈密信的。”他叹了口气,然后又说:“可惜太后今天没来。”
听他如此一说,那侍卫扭过头来,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又把回转了过去,声音冷冷地问他:“那你怎么又跟萧迪保混在了一起?”
张梦阳于是极其小声地把如何遇见辽兵金兵交战,如何在那座临河的小村庄里救下了萧迪保,如何与他一起逃入了居庸关,又如何来到了天开寺等情节,简要地说与了他知道。
这间客舍甚是宽敞,舍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关注着左企弓与童贯的言语交锋,于他两人在此嘀嘀咕咕地小声说话,竟是谁也没有在意。
只听童贯用手在座旁的矮几上“啪”地一拍,怒气冲天地道:“居然敢和老夫说什么和谈,可是你们萧娘娘在写给老夫的信上,明明说是要归降我大宋。”
左企弓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然后轻轻放下,用手轻捋颔下胡须,面带微笑地说:“太师且莫动气,你我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要知道气大伤身,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划算。”
童贯“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左企弓笑着说:“左某人觉得,太师于这字眼上,也太过于执着了,先有和谈,才能有归降嘛。和谈乃是归降之因,归降乃是和谈之果。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分别了。”
童贯听他这么说,脸上的颜色缓了一缓,说道:“好哇,那我们就来谈谈,究竟如何个归降法儿吧!”
他们继续往下谈,各自手下的文官随员人等,也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局面较之方才略有些混乱,却也比方才增添了三分热闹。
张梦阳见他们之间的谈判一时半会儿还见不着眉目,微微觉得有些气闷。就听身旁的那俊美侍卫小声的问他:“你刚才说的,那个被你们救出的暖儿姑娘,她也来到了这寺里吗?”
张梦阳答道:“嗯,我们把她也带进了寺里,也扮成了个小头陀了。”
那侍卫细腻的眉头一皱,啐道:“你两个没正经的东西,也不怕佛祖发怒,折了你们的阳寿。”
张梦阳嘿嘿地笑道:“你想多了,我们跟她可无苟且之事,而且还以礼相待呢,佛祖不会发怒,也不会折了我们的阳寿的。”
“是么?”那侍卫侧过头来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那个暖儿,就是那边那个小头陀么?”说着,朝暖儿所立之处歪了歪下巴。
张梦阳朝暖儿看了看说:“对,就是她。”
“嗯,果然是个小美人儿,要是个寻常女子,谅你们也没这等好心。”
张梦阳被他呛得无话可说,看来他把自己当做了和萧迪保一样的人了,也难怪人家误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可是,自己跟他搅在一起,完全是阴差阳错,身不由主啊。
哎,以后还真得跟这家伙保持距离,因为交友不慎而负累了自己名声,实在是得不偿失。他又想起了在来时的途中,萧迪保钻入马车里按住暖儿,要强行非礼的那一幕,不由地暗暗摇头。
那侍卫看他并不答话,微微侧过头一看,发现他正目光迟滞、一脸沮丧地发呆,转过了头不再理他,嘴角上露出了一丝那一觉察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那侍卫的声音,又轻轻地响起在他的耳边:“胆敢把女人化了装带进寺来的,除了你俩,还有一个呢。”
张梦阳闻听此言忽地一怔,心想:“把女人化了装带进寺来?谁把女人化装带进寺里来了?暖儿进寺的时候可没化装呀。那可是萧迪保一声令下,在和寺僧侣的注视下堂堂正正地进入到寺里来的。难道这寺里平时果真不许女人进入么?
暖儿和自己并萧迪保化装做头陀,那是在进寺的第二天早上,为了应对童贯等宋人使然。可能这点我忘告诉他,他才会误以为暖儿是化装做头陀以后才进得寺来的吧。”
想明白了此节,他问:“这屋里除了暖儿,还有其她女人么?我倒没看出来。”
“童太师身后的那小厮。”
童贯身后站着个小厮,那是张梦阳刚才就看见了的,那也是个女子装扮成的么?他还真没留心注意。
他向前迈了小半步,从前边两个人的脑袋中间看了过去,果然见那小厮清雅灵秀,一张白嫩的小脸上,似微微地敷着一层霜粉,衬得一张并未涂朱的一张樱桃小口,微微地泛着鲜红。
如果不经人指点,张梦阳还真不会往这些细节上注意,谁会想到,童贯来天开寺,居然也带了女人在身边。
他又轻轻地退下了小半步,对那侍卫说道:“你观察得倒仔细,你若不说的话,我还真想不到呢。”
那侍卫一张俊面毫无表情,似在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一个太监,居然也寸步离不开女人,你说,被女人起外心是不是也是意料中事?”
张梦阳凑在那侍卫的耳边说:“太监身边带个女人算什么,还有太监娶老婆的呢,你听说过么?”
“太监娶老婆?你说的那是互结对食吧?”
张梦阳挠挠脑袋说:“嗯,对,好像是这么个词儿,互结对食。”
那侍卫哼了一声说:“想不到你一个寻常将官,对皇宫内廷里的事儿倒知道得不少。”
张梦阳道:“太监老婆起外心,那该是看上另一个太监了吧,呵呵呵。”
“你注意下那个扮成小厮的丫头,和那个黑脸将军。”
“黑脸将军?”张梦阳顺着他的眼光一扫,看到了在童贯前方一侧站立着的赵得胜。仔细一看之下,果然发现了问题。
赵得胜和那丫头,他们之间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时不时地碰在一起,像是互相交流着什么。这种眼神里所传递的话语,明明隐藏情人之间才能够解读的信息。
张梦阳这一惊吃得不小,心想童贯既然把这丫头扮了小厮带在身边,而且涉国远来,还把她带进了这天开寺里,肯定是心中爱极了她,一刻也离不开她。
而这丫头,难道背着童贯不知,竟和那黑脸粗糙如毛张飞的赵得胜有了私情不成?
可那赵得胜,实在看不出有何可爱之处,他那粗糙的黑脸,他那蜷曲浓密的圈脸胡须,甚至遮盖了他的年龄,使人辨不清他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年龄段里。
同时,他也吃惊于眼前这侍卫的眼神和心思之细腻,如果不是经他提醒,在这个以童贯和左企弓为焦点的圈子里,谁会有余暇顾及这题外的花絮?
第三十七章 一股异香
张梦阳暗忖:“只不知这童贯,以堂堂的太师之尊,是否已经被人戴上了绿帽子。就算他不是太监,单论他这把年纪,把这样一个年轻俊俏的小丫头梳笼在身边,就已经够危险的了,何况他还是……哎!”
张梦阳暗暗地叹了口气,转过眼睛朝童贯看去。只见这时候的童贯正唾沫横飞地大放厥词:
“总而言之,既然是归降,那大辽的国号必须取消,燕京及其所属州县皆为我大宋疆土,奉我大宋正朔,国主须循我朝藩王旧例,受我朝圣天子册封。这是老夫此来最后的底线,如果左丞相和各位还要有所坚持的话,我看那也用不着再谈下去了。”
一个颔下带着三绺黑须的中年男子答道:“童太师,莫要把话说得如此绝对嘛,灭虢取虞,唇亡齿寒的道理,天底下谁人不知,那个不晓?难道太师和大宋的满朝文武中的有识之士,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中利害么?
而今金人兵威正盛,目空四海,万一我大辽果真不幸,遭遇了那亡国覆宗的危难,试想一下,那时候和大宋交壤的可就是蛮夷虎狼之国了,而不再是百年来久偃干戈的兄弟之邦。
想当初你家太祖皇帝不容他人酣睡于卧榻之旁,难道当今的道君皇帝,反倒容得虎狼于卧榻之侧舞弄弓矢刀剑么?”
张梦阳看了看这说话之人,从刚才进门之后左企弓的介绍中,他知道此人是大辽朝廷中的太常少卿康公弼。
童贯大喝一声:“放肆!说一千道一万,你们不就是想在我大宋和大金之间加个塞么!别忘了,燕云之地,乃是我中原故土,老夫此番亲帅十五万大军北讨,不惟天子瞩目,四百座军州万姓亦所瞩目,若再容你等打着大辽的旗号招摇天下,那老夫我的脸面何存?”
这时,张梦阳就听身旁的那侍卫喃喃自语道:“在我大辽将士的手下屡战屡败,难道现在的你就很有脸面了么?”
张梦阳说:“别听他的,他这是死要面子,硬撑!有个词儿怎么形容来着……色什么……,在嘴边的一个词儿,忽然想不起来了。”
“色厉内荏!”
“对,是色厉内荏。别管他,看这老小子能硬撑到什么时候儿。”
“对了,”张梦阳把嘴凑到他的耳边问道:“和你同来的几个弟兄,是朝廷的大内侍卫,还是左丞相他们这些文武官员的侍卫?”
那侍卫把他的凑在耳边的脑袋向外推了一下,不置可否地说:“干嘛?有什么分别么?”
张梦阳答道:“如果是大内侍卫,你肯定见过太后了。”
“嗯。”
“哦,原来你们果真是从大内抽过来的。”张梦阳又道:“听我们卫王府的小郡主说,太后是天底下少有的美人儿,也不知她所说是真是假。
本来以为太后此次能来呢,她来的话,小郡主所说的话是否属实,便能一知究竟了,没想到太后她老人家凤体欠安,真的是不巧的很。想要见到她,看来还得再过几天了。”言下之意,颇有为没能见到太后为憾。
那侍卫答道:“太后么,远不如你们的小郡主漂亮,她就是一个老太婆。”
听他这么一说,张梦阳将信将疑,道:“可是,小郡主说太后之美,就连她自己也自愧不如。可小郡主已经称得上是沉鱼之容,落雁之貌了啊。太后……太后又怎会是一个老太婆呢?”
“你刚才不已经称她是老人家了么,既是老人家,当然就是个老太婆了。”
张梦阳知他是在取笑自己,便微微地笑着说道:“那是我对太后的尊称,就像称皇帝叫做万岁爷一样,这样的称呼,岂能较真。你见古来的哪一个皇帝能活到万岁的?”
那侍卫微微地侧或脸来问他:“你说你们小郡主是沉鱼之容,落雁之貌,莫不是,你喜欢上了她?”
张梦阳一怔,没想到他只凭自己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能断定自己的心思所属,一时之间,心下不由地有些慌乱。其实,他对小郡主何止是喜欢,用日思夜想来形容怕是都不为过呢。
但他嘴上却支支吾吾地道:“你说什么呢,喜欢……那怎么会,人家是金枝玉叶,我是什么东西,我……我怎么敢啊。”
那侍卫冷笑了一声,转过了头去,不管他再说些什么,都不再理他。
这时候,一股淡雅的香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这股香气吸入体内,顿时令人感觉心胸之间无比舒畅。众人大都以为是寺院内礼佛所用之香散出的气味儿,因此辽宋双方谁也没人在意。
左企弓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舍内的所有人仍在听他侃侃而谈:“所以说,归降大宋,奉大宋正朔,我等并无异议,但归降之后,希望大宋朝廷能够效法周武王分封之制,将燕云故地,仍旧分封给我辽属君臣,我大辽天子亦取消皇帝称号,对内但称国主,世世代代,为大宋朝廷镇守燕蓟边疆。”
童贯道:“自秦汉以来,历代朝廷广设郡县,源自上古的分封之制,早已名存实亡。既然时局发展至今日,左丞相重提分封古制,其实这也不失为解决问题之一法。
但事关重大,老夫一人也做不得主,待我将此议写成奏折送呈朝廷,我朝道君皇帝至仁如天,但有一法可施,绝不肯轻动刀兵,假如朝中无人作梗,我想左丞相与老夫今日此议,陛下闻知之后倒也不难俯允。”
左企弓及在座的一众辽宋官员,听了童贯之言,都知道今日谈判虽然艰难,好在总算有了眉目,不由得都松了口气,脸上也透出了难得一见的轻松来。
就在这时,张梦阳身旁那俊美的侍卫身子一晃,用手轻轻地扶住了他。张梦阳赶忙问:“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那侍卫一手抓着他的肩膀,一手无力地抚着自己的额头,软绵绵地答道:“不知怎么,我……我感到浑身乏力,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张梦阳怕是他忽然生病,想要伸手去试试她的额头,看他是否烧热,但苦于一双手正扶持着他的身子,不方便抽出来,所以便把自己的额头探过去抵在他的额头上,略略一试,并不见有发热的症状,不觉放下心来,安慰道:“不妨事,可能是站的久了,身体吃不消了吧,好好歇歇应该就没事儿了。”
可那侍卫的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朝他投过来的眼神殊无感激之意,反倒皱着眉头,饱含着怨毒之色。
他刚说完,就见眼前站立着的其他侍卫以及双方文武官员人等,身子都摇摇晃晃地不稳当起来,有的靠在堂柱上,有的相互勉力扶持着,有的已经跪倒或坐倒在了地上,还有的已经撑持在地上开始哇哇地呕吐。
童贯和左企弓等人也不例外,好在他们本身就坐在椅上,浑身虽然疲软无力,使不出一丁点儿力道,但却不至于瘫倒在地。然而想要努力站起身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了。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想起刚刚自外飘来的那股异香,人人都知道是遭了别人的暗算。
第三十八章 千里寻仇
左企弓有气无力地斥责道:“好你个童太师,我等诚心诚意邀你前来,共议两国大事,没想到,没想到你不仅反客为主,而今竟尔用这种下三滥的江湖手段谋害我等。士可杀不可辱,是英雄就给我个痛快地,否则,我左企弓就算死后做了厉鬼,也绝不会饶恕于你!”
童贯听他的语气,看他的表情,并无做伪之象,心下惊惧之余,不禁大起疑问,对左企弓说道:“左丞相,事情未弄清楚之前,请不要血口喷人,你不看老夫和随我同来之人,也已经为这烟瘴之毒所害么?”
童贯的语气和左企弓一样,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就像是被强烈的困倦袭来,即将入睡的之人口中所发出的噫语。
张梦阳看到暖儿也瘫倒在了地上,就把那伏在他身上的侍卫搀到了墙角处,把他放倒,靠墙坐着。再把暖儿搀扶过来,和那侍卫隔开一小段距离,也让她坐靠在了墙角之下。
刚才那股奇异、淡雅的香气,已经在诸人的嗅觉里逐渐地消失了,但四肢的疲软和胸腹间的烦恶之感,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这时候,就听见客舍的外边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最少也不下五六十号人。这些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起来,他们,显然是正朝着这间客舍疾速地赶来。
正在赶来的这些人是谁,他们是敌是友?宋辽双方的每一个人,此时的心中都存了这么一个疑问。随着那杂乱的脚步声的临近,每一个人也都紧张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一帮服色各异的人闯进了这间客舍。这些人一进了屋,便即朝那倒了一地的中毒者左右观瞧,待确认了所有客舍中人已全部中毒倒地之后,这些人的一张张略带紧张之色的脸上,方才现出了轻松的意味来。
张梦阳不知为何,自己竟然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四肢胸腹一如往常。他见闯进屋里的这些人来者不善,因之也不敢鹤立鸡群地站在那里,而是也假装做浑身软绵绵的样子,在暖儿与那侍卫的中间倒了下来。
来的这些人的衣着,有的似农夫有的似小贩,有的如乡绅有的如渔樵,短褐丝绸不一而足,就好像是从城乡间的集市上临时拉来的一批人一样。手中各自拿着刀枪剑戟斧钺刀叉,显是来者不善。
其中一个樵夫打扮的青年人手提一柄朴刀越众前来,向客舍里大辽一侧的文武官员以及侍卫人等抱拳作揖,说道:“大家不要惊慌,在下乃是江南圣公方腊麾下太子方天和是也,因了家仇国恨自天涯海角寻到此方,全是为了诛杀童贯这老匹夫而来。与旁人无涉。
只因这老匹夫仇家甚多,平日出警入跸,扈从甚众,在下欲寻这老匹夫的晦气,奈何无从下手。此番他踏出国门,来到了大辽的国土上,虽然仍是龙虎云从,但到底给我们逮到了机会。
列位大人列位英雄们放心,我们所释放的七毒软骨香,只会让大家一时三刻身感疲软乏力而已,于大家性命决然无碍,诸位大人英雄们且请宽心,顶多两个时辰,药效一过,每人饮下一瓢冷水,即可行动如常。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没有丝毫欺瞒。所欲剥皮抽筋以泄愤者,惟童贯一人而已,绝不愿多结仇怨自损寿数。”
说罢,方天和向左右两名大汉一挥手,命令道:“吴邦,苟顺,还不将这老匹夫从座位上给我拉了下来。”
这一下,宋辽双方尽被出现在眼前的此一变故惊的呆了。大宋的文武官员知道大事不好,眼见主帅将要有性命之忧,奈何手脚疲软不听使唤,有心上前救护却是力不从心。
大辽一方也万没有想到半路竟然杀出个程咬金,关键时候竟硬生生冒出个什么方天和来,看情形他寻童贯的晦气乃是谋划已久,绝非一时的心血来潮。童贯落在他的手上,只怕凶多吉少。
但以左企弓为首的大辽官员,刚刚就风雨飘摇中的大辽的存续方式与童贯达成协议,若童贯这时被杀,那刚才费尽唇舌的一通谈判,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前功尽弃?因此他们内心里的焦灼,实与大宋一方的文官武将不相上下。
只听那两个名叫吴邦和苟顺的大汉应了声“是!”便一左一右手持朴刀跨步上前,捞住童贯的两个肩膀往回一带,一下便将童贯那胖大的身躯掼在了地上。
方天和走过去朝着瘫在地上的童贯狠踢了一脚,恨恨地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老匹夫,当初你率着虾兵蟹将跟我圣公为难的时候,可曾想到你也会有今天的下场,嗯?”
童贯被他这一脚踢在肋骨上,实在是痛入骨髓,嘴上发出了一连串的闷哼,嘴唇抖动着,连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来。
方天和朝屋外大喊了一声:“外边的柴火堆架好了没有?”
门外一个手持钢叉的粗衣青年听了连忙朝庭中传喊:“大头领问你们呢,柴火堆架好了没有?”
庭院当中三三两两的粗犷嗓音答道:“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是他这寺里的油不知道搁在什么地方,厨下的油所剩无几不够用,弟兄们找了好几遭都找不到!”
那手持钢叉的布衣青年走到门口向方天和回话:“禀大头领,柴堆架好了,就是不知道这帮和尚把油藏在什么地方了。”
方天和闻听此言,把眼光在屋中一扫,眼光停在了在墙角下斜靠着的张梦阳身上。方天和朝张梦阳一指,说:“小头陀,寺里吃用的油放在何处,你出去指给我手下的弟兄知道!”
张梦阳闻言起身,刚站起了半个身子,突然醒悟过来,立刻假装中毒后全身无力,顺势往下一歪。想不到,他这不经意的一歪,却不偏不倚整好压在了那模样俊美的侍卫身上。那侍卫本来坐靠着身后的墙壁,被他倒下来的身子这么一撞,毫无抵御能力,瞬间斜栽到了地上。
张梦阳一番作假竟收势不及,脑袋往前一顿,嘴巴刚好碰在那侍卫的脸颊上,恰似不经意间的一吻。那一刹那,他仿佛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脂粉气。
心下正自奇怪,已经有方天和手下的一个汉子,三脚两步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拖拉拉地把他拽出了门外。
这汉子一边把他往外拖,一边问他道:“小头陀,赶快告诉你爷爷,你们把油搁到什么地方了?”
自从童贯到了这天开寺来之后,张梦阳和萧迪保、暖儿假扮头陀做一整天的小厮杂役,厨下所用的油物存放在何处,他岂有不知?
原来古时的寺院尽是砖木结构,假如用火不慎,极易引发火灾,因此对油料的存储异常谨慎。天开寺僧人们生活所需的油料,大多存放在厨后跨院里的地窨子里。
张梦阳被此人如拎小鸡一般拎在手里,只得耷拉着脑袋假装中毒后全身乏力,以有气无力的声调指引着他,东拐西拐地直朝厨后的那所跨院里行去。
第三十九章 地底惩凶
一路行来,但见宽敞的院落中到处是被毒香熏倒的宋军士卒,横七竖八地歪斜在地上,也有几个拄着兵刃勉力坐着的,但看到一江湖汉子提拎着个小头陀过来,就忙把兵刃抛到一边,瞬间躺倒在地。
不说张梦阳被那汉子拖走了去取油料,只说这客舍中一个中年书生打扮之人对方天和说道:“大头领,柴堆上若布满了油物,一旦引燃,势必浓烟四起,如此一来,岂不等同于给寺外驻扎着的几千宋辽官军报了讯息?
我们只是以毒香熏倒了寺中之人,一旦那几千官军闻讯赶来,我们这区区数百人,实是不易抵挡。”
方天和一看,说话之人乃是足智多谋的吕师囊,便答道:“师囊兄不必过虑,待会儿先将这老猪狗架在柴堆上,下面灌满了油只管烧。宋辽两家的驻军最近的离此也有三四里远,待他们望见了寺中起了浓烟,只怕这老猪狗也已经被烤了个半熟了。
到那时,就算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也只有给老猪狗拾取骨灰的份了,哈哈哈……到时候我们原路返回,仍从秘道里撤退出去,两家官兵虽多,想要捉拿我们,那又谈何容易?”
苟顺上前说道:“大头领说的是,我已经命令守在山门外的那些扮作了宋军的兄弟们,让他们密切注视远处山道上的动静,一有情况,立马信号示警。”
原来,方天和及其党人早在半月之前就得到了萧太后与童贯要在天开寺晤面的消息,便立马组织人手来到这六聘山中,在距离天开寺数里之外的隐蔽处开挖地道,从地底下直挖到天开寺西围墙内的菜园里。
他们这日顺着地道摸进天开寺,从地道口处悄悄地出来,潜伏在隐蔽处四下燃烧释放毒香,直到毒香对宋辽两方的官员和士卒都产生了效果,这才敢大着胆子跳出来亮明身份。
方天和说道:“很好,事不宜迟,先把这老猪狗给我扒光了衣服,拖到外边的空地上去。找十几个弟兄,每人在他身上淋泡尿,给这老猪狗洗洗澡,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再送他上西天,也算我们这些人慈悲为怀,对得起他了,哈哈哈……”
方天和刚一说完,立马就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自他身后抢出,三下五除二就把瘫在地上的童贯剥了个精光。
这些人正剥着时,只听童贯的口中一连声地咒骂:“方天和,你个漏网的贼寇,本太师今日不幸落在你这竖子手上,有死而已,何所惧哉?我死之后,朝廷必定放你不过,老夫就算变作厉鬼,也要亲眼看着你被碎尸万段,万剐凌迟……”
吕师囊在旁边听了喝道:“给我掌这老匹夫的嘴。”
那几个汉子把童贯打地上薅起来,摁跪在地上,一时间有拧胳膊的,有顶腰的,还有的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拉,使他的一张脸向上高高地仰起。
苟顺往童贯的身前一站,抡起蒲扇般的大巴掌左右开弓,噼噼啪啪地连打了二十几下,打得童贯两边的脸颊高高地肿起,嘴角和两个鼻孔中的鲜血,滴滴答答地直往下淌。
打完之后,苟顺解开裤带,在这客舍之中当着众人之面,竟对着童贯的脸面、胸膛撒起了尿来。童贯欲要躲开,可两边几个大汉摁压着他,使他如何能够动弹?只能眼看着一泡热尿淋到了脸上。尿水和着口鼻中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一时间顺着腮帮和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个不停。
童贯还要再破口大骂,怎奈才一开口,一股尿水竟直冲到了嘴里,于是又赶紧闭上。只听他喉咙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响,众人知是他羞怒之极,腹中一连串的骂人之语出不得口,故而化作了咕咕噜噜的声音,一直在喉咙处打转。
可怜半生作威作福,残害忠良,收刮民脂民膏不遗余力的童太师,出兵北伐未见尺寸之功,竟在天开寺中蒙受了这等奇耻大辱,一时间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那俊美的侍卫与暖儿绝没有想到这帮闯入寺来的贼寇居然如此粗鄙,折磨起人来如此不择手段,尽都把脸歪过了一边,羞于观看。童贯带来的那女扮男装的小厮,只瘫倒在地上,低首垂泪不语。
左企弓开口道:“这位方壮士,虽然你与童太师仇怨甚深,但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以如此手段折磨于他,就不怕会损及自己的阴鸷么?
就不怕大宋朝廷将来抓住了你,也以这等手段羞辱于你么?何如将他一刀杀了,既省了童太师他人前受苦,也快刀斩乱麻地了结了你们之间的一段恩怨。”
苟顺听左企弓如此说话,提上了裤子,边系裤带边朝他走来,问道:“你这老儿是谁?敢对我们头领如此讲话,想是活的不耐烦了么?”
“在下左企弓!”
“哦,原来是左丞相,久仰久仰!”方天和说着朝左企弓拱了拱手,道:“既然是左丞相替他说情,在下就卖个面子给你,咱们就此点到为止,其他的小手段就一概免了吧,这就直接把他架到外头的柴堆上去,待会儿油一取到,立马就举火送他归西。”
几个大汉揪着童贯的头发拖着他的腿,从屋里到门坎到台阶,一地里拖拖拉拉地把他拽到了当院空地上的柴堆旁。
再说张梦阳被那大汉提拎着,寻到了厨后的那间跨院,下到了存放油料的地窨子里。到了底下,那汉子把张梦阳往地下一掼,伸双手就去拎取油桶。
张梦阳见他背对着自己,竟然全不防备,悄悄地从靴筒里抽出了匕首,一个起跃,匕首对准那汉子的后心直刺进去。
那汉子一声惨叫,趴倒在了一摞油桶上,身子手脚不住地抽搐挣扎。张梦阳还怕这一刀不足以致他性命,抬起手来又接连几刀刺了下去。
好在此处极是隐蔽,任他如何惨叫,外边一些儿也不能听见。终于,张梦阳见他不再动弹,方才在他身上把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出了地窨子。
张梦阳自厨后的跨院转出来,沿着厢房之后的一条小过道直朝后院的藏经阁奔去。
后院距离前堂较远,方天和等人所释放的毒香,虽令守卫在藏经阁下的二十几个宋军微觉异样,所中之毒却是远不如前堂众人为深。他们虽觉手脚行动莫名地有些迟滞,也只道是身子乏累所致,哪里猜想得到这竟是中毒的症状?
且此时清风徐送,早已将那毒香的气味吹散得无影无踪,对人体已形成不了伤害。
张梦阳跑到藏经阁下,对那二十余宋军说道:“前边情况有变,童太师已遭贼人擒获,你们快去搭救童太师,晚了只怕来不及了。”
一个宋军头目说:“你这小头陀胡说八道,太师身旁虎贲之士足有二百多人,怎会突然被贼人擒获?就算被贼人所袭,我们在这里怎会半点打斗声音都听不到?”
又一个宋军说:“我看这家伙是想把咱们哄开,把经楼里的那些秃驴给放出来吧?哈哈哈……”
又有一个小个子的宋军凑过来说:“太师遭贼人擒获?我看你这小子倒像个贼人!”说着,抡起手来打了张梦阳一个嘴巴。由于此人也略有些中毒,导致劲力不全,这一巴掌打在张梦阳脸上,虽然响声甚脆,在张梦阳却也不觉得如何疼痛。
但俗话说打人莫打脸,揭人莫揭短,张梦阳挨了一巴掌虽没感觉到如何疼痛,但平白被打,他又如何不气?便也抡起巴掌便那宋军打去。
没想到一巴掌下去,居然把那小个子打得就地转了几个圈,身子晃了几晃,摔倒在地。张梦阳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这平平无奇的一巴掌,居然能产生出如此大的能量来。
第四十章 一场混战
他却没想到此人亦中了七毒软骨香之毒,身上的劲力虽不曾完全消失,可所剩也已不足往常时候的一半了。他一个巴掌全力打下去,他不觉得如何,被打的小个子宋兵已自经受不住。
其余的宋军一看自己的弟兄被这小头陀打倒,莫不怒气横生,纷纷提着兵刃过来要给这小头陀点颜色瞧瞧。
张梦阳一看这么多人冲自己过来,岂敢恋战,立马抽身朝后便跑。一边跑回头一边朝藏经阁高声大喊:“楼上的弟兄们听着,奉萧迪保大人将令,前方有贼人欲劫持我大辽文武官员,命你等立马取了兵器,冲下楼来前往救驾!……听见了没有,赶快下来救驾,违命者斩!”
藏经阁上的那些兵早就在里边待得不耐烦了,楼下的二十几个宋军在他们眼中岂值得一扫?
但苦于没有将令,生怕冲出去会坏了朝廷大事,那样的罪过任谁也是担待不起的,因此在楼中苦苦等候一天多,很多人都已经骂骂咧咧地唾沫星子四溅了。
这时听到楼下有人打斗,更听到有人嚷嚷着说萧迪保大人有令前往救驾云云。
有的人在楼阁的窗牖间望下去,见被宋军所追打之人,便是和萧招讨一起的那个张大人,同仇敌忾之心顿起,一下便来了精神,互相招呼着一阵纷乱,各自取了应手的兵刃,一窝蜂似地直朝楼下冲去。
他们这些人由于被关在楼阁上,所受到的毒香之害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因此一个个手持着兵刃,罕见的生龙活虎。
由于可供上下的楼梯狭窄,楼上的几百人乱哄哄地一挤,瞬间将楼梯的几个拐角挤做了一个蛋,下楼的速度瞬间慢了许多。这可真应了那句欲速则不达的老话了。
首先冲下楼来的辽兵手持着戈矛,向着追打着张梦阳的那些宋军冲杀过去。张梦阳在和二十几个宋军兜了几个圈子后,发现他们在体力上跟自己颇有差距,略一思索,已明其理。回过头来用手上的匕首与他们对阵,居然没费多大事就放倒了几个。
后面的辽兵冲过来,砍瓜切菜一般料理了这些个宋军,然后在张梦阳的带领下朝寺院的前堂赶去。这些宋军临死都没明白,本应吃斋念佛的和尚,何以突然向发疯了一般向他们举起了屠刀。
片刻的功夫,藏经阁里所藏的辽兵,已经全部由阁楼上闯将出来,犹如开闸的水流一般直朝前堂泄去,喊杀声惊天动地。
方天和及其手下一帮人,刚把童贯架到柴堆上,见跟、拎着那小头陀去取油的大汉兀自没有回来,有几个已经骂骂咧咧地前去寻找,剩下的不耐烦再等,便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童贯身下的柴堆。
被点燃的柴堆虽然燃烧缓慢,但火苗还是渐渐地炽烈起来,火苗之上开始卷起了浓浓的黑烟。柴堆上的火越着越大,等到张梦阳带着一众扮作和尚的辽兵赶到的时候,被铁链捆绑在柴堆上的童贯,已被烧得杀猪般惨叫起来。
惨叫的声音自天开寺的上空远远地传了开去,二里地之外都能听得到。
方天和及其手下喽啰正在享受着快意恩仇的痛快,蓦地见一大群和尚挥舞着凶器自四面冲到,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得仓促迎敌,但由于毫无防备,瞬间便被这些在藏经楼里困了整一天半的辽兵冲过来狂砍一阵,立即损失惨重,纷纷后撤。
方天和指挥着手下的几百名喽啰奋起抵抗,但是士气已为所夺,更要命的是尚不知寺内还有多少这样横眉立目、杀人不眨眼的凶僧,更不知他们是否已和驻扎在寺外的宋辽大军取得了联系,还道是中了埋伏被人包了饺子,人心涣散之下,更无斗志。
方天和见大势已去,顾不得看那柴堆上的童贯是否被烧死,只一叠连声地招呼手下人赶紧撤退,以免造成更大的伤亡。
吕师囊临退之前,还不忘对在场的宋辽双方进行一番挑拨,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左丞相,我们已经按您的吩咐,把童贯那老匹夫烧成烤全猪啦。你大辽朝廷给我们的许诺和金银,希望能赶紧兑现,咱们后会有期——”
方天和、吕师囊带领着众喽啰且战且退,退到了天开寺西围墙内侧的菜园子里,寻到了密道的入口,乱纷纷地钻了进去。追杀过来的“凶僧”从洞口处往里探看,里边黑洞洞地不知多深多长,不敢贸然进入,留下了一部分人在此看守,余下的跑回去向张梦阳和萧迪保请示。
此时,童贯已经被从柴堆上救了下来,所幸救得及时,虽被烧伤了大片皮肉,于性命却是无碍。柴堆上的火也已经被人取水扑灭了。
远处屯扎着的宋辽官军见天开寺方向升起了股股浓烟,知道情况有变,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纷纷朝这边开来。一会儿功夫,几千宋辽大军便汇聚在天开寺的山门之外,并且相互之间形成了对峙。
双方将领各派人员进入寺里了解情况。
当初在场之人都听方天和说了,这种毒香叫做什么七毒软骨香,只是暂时让人失却劲力,时间一长,每人喝一瓢冷水即可将体内之毒解去。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试上一试又有何妨?
扮作了和尚的辽兵纷纷从用水桶从井里打来了水,一瓢一瓢地喂给被毒香所害的众人。
一瓢冷水下肚,果觉四肢的疲软乏力逐渐消失,胸腹间的烦恶感也大为减轻,劲力也渐渐恢复起来。
童贯当着这么多人,遭受了如此莫大的凌辱,真是既惊又怕又气,看到自己的官兵涌了进来,胆气顿时壮了,随即命令在全寺范围内搜捕方天和贼党,但凡搜捕到的格杀勿论。
左企弓康公弼等指示,进入寺来大辽兵将也帮同着大宋官军一同搜捕。可是,同方天和一起来的贼人们,刚刚被化装做和尚的辽兵们打杀了一阵,丢下了一百余尸首,剩下的早已顺着秘道逃出寺外去了,哪里还能寻得着他们的半点影子?
一部分宋兵寻到了菜园子里的秘道入口,有几个大着胆子跳下去,试探着往里走了十来米,越往里走越是黑洞洞地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这秘道往前还有多长,更不知道前边是否尚有贼党埋伏,因此不敢深入,所以掉头回来,只说下边不见有贼党踪影。
童贯见贼党已经逃得不知去向,满腔里的羞愤难以倾泻,不觉想起了贼党撤退之时,那吕师囊所喊出的一番话来。这时他燃烧在心头的无明之火无可遏制,哪里还有功夫考虑这话是真是假?只听他一声令下:“将左企弓这老匹夫给我拿下了!”
一众宋兵轰然应了一声,便一窝蜂般地朝左企弓扑去。
周围的辽兵见那闻声而动的宋兵要拿自己丞相,岂能无动于衷?立时冲上去护卫。双方围绕着左企弓,一时间剑拔弩张,一个要拿,一个要护,口角声声,很快就便动起手来。
客舍里瞬间打得一团糟,很快波及寺内寺外的双方兵将,一时间宋辽双方兵刃相接,杀声四起。
辽方有耶律大石和郭药师每人带来的两千人马,且有居庸关守将张觉之子张进领来的一千人马,人数上较宋军占优,士卒的战力上也稍胜一筹,因此很快控制住了战场局面。
宋军又竭力拼杀一阵,见势头于己不利,就开始保护着童贯等一众大宋高官向寺外退却。此时的童贯羞愤交加,只觉得生不如死,可真要提起剑来抹脖子自尽,却又没有了那份勇气。无可奈何之下,也就顾不得斯文,只听他在众兵将的环绕下一边朝外撤退着,一边破口大骂:
“左企弓,我操你的祖宗,老夫我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左企弓我操你的祖宗十八代……”
左企弓看着在大宋官兵护卫下渐渐远去的童贯,高声大喊:“童太师且请息怒,切莫听那邪妄妖人的胡言乱语,左某人与他们毫无瓜葛,绝不相识,切莫被他们离间的言语乱了咱们自家方寸……”
可这时双方士卒的厮杀声和兵刃的撞击声,已经淹没了他的呼喊,童贯的叫骂声也基本上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远处的山间偶尔随风送来一两声:“……左企弓,我操你的祖宗……”
左企弓苦笑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四十一章 功败垂成
张梦阳于混乱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论理和童贯一起来的宋兵都是自己的汉人兄弟,要自己提刀砍杀他们,于心实有不忍。可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辽兵军官,于情于理就更不能帮着宋兵击杀辽兵了。
身份和认知上的尴尬,使得他左右为难,只好两不相帮,提着从地下的宋兵尸首旁边捡起来的钢刀,躲躲闪闪地摸进了那间客舍,想要去寻找暖儿。这一场混战,也不知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进了客舍一看,只见地下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不少双方兵将,有十几个宋兵宋将并不知道屋外的己方大队已去,还在和一帮辽兵侍卫捉对厮杀。那个模样俊美的侍卫,正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与宋兵将官格斗,在他身后的墙角处,是吓得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暖儿。
张梦阳绕过去,对准那宋将的脖颈挥刀斜劈。随着那宋将的一声惨叫,脖颈中的鲜血喷溅而出,身子往前栽倒,脑袋差点撞入那俊美侍卫的怀里。
那侍卫急忙朝边上一躲,宋将如山一般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张梦阳这一刀,虽未能将他的脑袋砍下,但也切断了他半个脖颈,如泉涌出的鲜血顷刻漫了一地,眼见得不活了。
这时,客舍外面的辽军官兵消灭了来不及撤走的宋军士卒,见客舍里还有杀声,便冲入来助战。未及两分钟的功夫,就将屋内的宋兵宋将料理了个干净。
左企弓、康公弼等辽国大员返回客舍里,踏着满地的尸身,来到了那俊美的侍卫跟前,单膝跪地道:“臣等疏于防范,致使贼寇穴地而入,一番胡搅,竟令娘娘的大计功败垂成。恳请娘娘重重责罚!”
见到左企弓等人如此作派,张梦阳顿时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手持长剑站在那里的俊美侍卫,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在张梦阳的眼中模样极其俊美的侍卫,就是大名鼎鼎的太后萧娘娘了。萧太后素来以美艳和强悍着称于世,在她的夫君天锡皇帝耶律淳尚未故去之时,她便已成为燕京城里统御群臣苦撑危局的核心人物。
天锡皇帝驾崩之后,面对着难以撑持的局面,萧太后曾遣人与金国皇帝接触,表示愿意称臣并削去帝号,但被金国皇帝断然拒绝。无奈之余,只好退而求其次,转而求和于宋。其实不管是求和于金还是求和于宋,都只是为了摆脱南北两线作战困局,集中兵力于一向而已。
此番与大宋河北宣抚大使童贯约在天开寺晤面谈和,萧太后极为重视,决定亲自前往与童贯交涉,但群臣考虑到太后乃是一国之母,身份贵重,不宜轻涉险地,是以皆不赞成太后移驾亲往。
但无奈于太后始终坚持,故而经过一番讨论,遂决定将君臣意见加以折中,即太后可以亲往,但须装扮做臣子或侍卫模样,掺入随行员人队中,既可保障凤驾涉于险地之后的周全,也便于太后对谈判全程的及时把握与掌控。
可偏偏天不从人愿,就在一场谈判好容易有了眉目之时,竟被一帮莫名其妙的江湖贼寇闯入来搅了局。
“难道,这真的是天要亡我大辽么?”
这时候,太后萧娘娘粉嫩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忧喜之色,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向着门外,将手中所持的宝剑慢慢还入了鞘中,口中说道:“都起来吧,所有的大小之事,都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文武百官都已尽力,本宫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太后转过身来接着道:“说什么功败垂成,就算那童贯口上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允下我们列为他宋室的屏藩,他的话就一定靠得住么?
到头来,他们的朝廷还是会想方设法地吃掉我们。赵匡胤早在一百年前就说起过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话,只是他的不争气的子孙们没有他那份儿英武罢了。”
康公弼上前奏道:“娘娘,咱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布置永清、归义一线的防御,想那童贯受此奇耻大辱,今番回去,必然迁怒我大辽,定会大起兵马来犯。我们还是早作准备的为是。”
康公弼话音刚落,一员满脸英武之气的中年将领闪身而出,向萧太后一拱手道:“娘娘不必过虑,微臣即刻带兵追袭童贯那老儿,不容他逃回宋境。将那老匹夫生擒活捉了带来献给娘娘,任凭娘娘发落。”
萧太后太眼一看,说话之人原来是太子太保、御帐北面都林牙、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便转过了脸来想了一想说:“好吧,那就有劳大石将军了。不过一定要小心,听说出了六聘山,童贯还在良乡左近预备了近两万人马接应。
尾随着童贯的败兵向南追击一阵,若真的遇着了宋军大队,不要与他们硬碰,只把他们赶过边界算了。本宫即刻从燕京、香河一带调拨三万大军增援于你,用心在永清、归义等处布防,防止童贯狗急跳墙,兴兵来犯。”
“是!”耶律大石答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客舍,点起手下的三千兵马追袭童贯去了。
“康公弼!”
“臣在!”康公弼躬身应道。
萧太后说:“传本宫旨意,丞相左企弓劳苦功高,军兴以来操劳国事匪有懈怠,着即加太师衔,开府仪同三司。”
左企弓跪下惶恐不安地道:“娘娘体谅老臣的一番苦心,老臣感激莫名。但老臣虽夙夜匪懈,然于国事兵事殊无起色,娘娘不加老臣之罪,老臣已经惶恐不安,不知所措了。而今娘娘又再赐殊荣,令老臣我何以克当?恳请娘娘收回成命。”说着拜伏于地。
萧太后一摆手,说道:“左丞相不必过谦。那童贯既认定是你设计羞辱于他,因之恨你入骨,本宫却偏要为你加官晋爵,好要他知道,左丞相与我大辽本是一体,让他有什么报复手段,尽管冲着我大辽来便是!”
听萧太后这么一说,左企弓不再坚持,心中感激莫名,连忙以头触地,叩谢娘娘恩典。
萧太后朝张梦阳看了一眼,冷冷得说:“你过来!”
张梦阳见太后召唤,心中一凛,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个模样俊美的侍卫,居然便是在燕京城里乾纲独断的萧太后、小郡主的漂亮姨娘。
在他的想象中,一直以为小郡主这位姨娘是一位养尊处优、心宽体胖的中年妇女,实没想到她会是这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而且顶盔掼甲,亲历刀兵而从容自若,其姿容虽然看上去与小郡主一样般般入画,丝毫不逊于小郡主之美,但相较于小郡主,却多了份难得的成熟和冷艳。
他忽然想起,电影中的慈禧太后,在辛酉政变中清理了肃顺集团,开始垂帘听政控制朝政之时,大概也就是眼前的萧太后这般年纪。
他不知道的是,萧太后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嫁了年近五十的秦晋王耶律淳为妻,耶律淳做了几个月的皇帝便即驾崩,当时整六十岁,萧太后秉政当国,此时也就是他所猜测到的那个年龄。
张梦阳脚步机械地来到萧太后跟前,愣愣地盯着太后的面孔想着心事,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萧太后手下的一众文武官员及侍卫人等,看着这头陀打扮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傻傻地盯着太后呆看,口水几乎都要流了出来,均觉此人太也惫懒且不懂礼数,年龄大一些的如左企弓之辈,心里已断定之人乃是个好色之徒,不禁然地默默摇头。
第四十二章 主动请缨
还是萧迪保在一旁提醒他道:“好兄弟,好兄弟,赶快见过太后啊!”
经他这一提醒,张梦阳方才如梦初醒,看到周围的人投向他的目光里或带着不屑或带着嘲笑,不由得深感窘迫,脸色顿时一阵潮红,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跪下的同时,好奇的心里还在转着念头:“刚才热火朝天地打斗的时候,不知道这个萧迪保跑去了哪里,此时却又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在耶律护思那里是做什么的?”萧太后声音冷冷地问。
“我……我叫张梦阳!我是卫王手下的带刀校尉。”
萧太后想到自己受了七毒软骨香将欲晕倒之时,他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揽在身畔,用他的额头在自己额头上轻轻一触的关怀,想到他假装摔倒之时在自己脸上那不经意的一吻,粉面之上隐隐地现出了一缕杀机。
可是又一想,不知者不罪,再说那在他也可能真的是无心过犯,即便有罪也是罪不至死。
“况且他还是姐丈护思和莺珠所派遣来的亲信之人,杀了他,恐怕于护思与莺珠的面上说不过去。既然他能为他们所亲信,于我而言,他也自是一个可以信赖之人了。何妨先把他留在身边,将来有些可用之处也说不定呢。”
于是萧太后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暂且留在这里做我的御营近侍局副都统好了。”
“我,哦臣,谢过太后恩典!”张梦阳一怔之后,便即趴在了那里,把额头轻轻触在了地上。他心里奇怪地自问:怎地太后升了我的官了?小郡主可还在那边等着我回话呢,怕是不能在此处耽搁得太久。
他虽不知道这个御营近侍局副都统是个什么玩意儿,但顾名思义,也猜得到是负责皇宫大内安全的一个侍卫头目,论品级,肯定比那个什么卫王府校尉高出许多了。
但他还是盼望着能赶紧地回到小郡主的身边。可抬起头来看了看萧太后那副冷艳绝美的容颜,又觉得留在太后身边也不错。要是小郡主也能来这里就更好了。一时间内心里左右彷徨,颇感矛盾。
“起来吧!”
“谢太后。”张梦阳答应了一声,便即站起了身来,往旁边的人丛中一站,心里略略地感到了一丝轻松。
只听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萧迪保身为西北路招讨使,守土有责,兵败失地,本应重罚,但念在他与张梦阳提前赶到寺中,从容布防,为护卫本宫及朝中重臣的周全略有微劳,暂且将这一顿惩罚记下,以观后效。”
萧迪保赶忙从人丛里钻出来,趴到地上叩谢太后恩典。张梦阳知道萧迪保是太后的亲弟弟,可是在这种场合下,在这种肃杀的氛围里,根本看不出一丁点的姐弟情分来。但从太后对他的处理来看,却又能觉察出太后手下留情,对他的关爱与照顾来。
萧太后手按佩在腰间的宝剑的剑柄,神色从容地走出了客舍,张梦阳随着左企弓萧迪保等人一起,随在她的身后,也缓缓地从客舍中走了出来,站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从台阶上向下望去,寺中的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首,有宋军的,有辽军的,还有方天和手下的那帮贼寇的。满眼的尸首,满眼的鲜血,把这座已然经历了千年风雨的佛门圣地,污染得一片狼藉。
此刻,乌云密布,遮蔽住了空中的太阳。给这日暮时分的院落,增加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灰暗。到处都感觉阴沉沉地,阴凉的风吹得四面山上的树木沙沙地响成一片。一个细小的水滴砸在了张梦阳的脸上,他立刻感到有一丝冰凉的感觉,沿着面部神经四处游走。
下雨了。
康公弼感叹道:“谁能想得到,那个方天和竟然能未雨绸缪,早在童贯到来好些天前就在打他的主意了。童贯比我们早,他比童贯更早。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左企弓道:“萧迪保大人和张梦阳都统其实也比童贯那厮也到得早,只能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方天和他们的目的只为了复仇而寻童贯的晦气而已,倒不是有意要坏我们的大事。
童贯现如今铁心了要与我们为敌,方天和等又是铁了心要与童贯为敌。太后,老臣突然有个冒昧的想法:假如能够将方天和等人诏安到我大辽的麾下来,也许倒是一支颇为应手的力量。”
康公弼听左企弓如此一说,觉得此计或许能行,遂也趁热说道:“左丞相不说,我倒恰也想说来。方天和那帮人能在十几天的时间里,从寺外的山中穴地而入,想来手下肯为他效命之人,绝非我们看到的这区区数百。
从他们那帮人的衣饰来看,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无所不包,也必无孔不入,若能使用得正当,说不定果真能建立几件像样的奇功呢。”
参知政事虞仲文摇了摇头说道:“我看那方天和及其手下喽啰,行事手段阴险奸邪,不依常理,依我之见,他们未见得便肯为我所用呢。我们在战场上与金虏南蛮角逐,所当凭借者到底还是堂堂正正的战阵之师,似那等乌合之众,多是些鸡鸣狗盗的鼠辈而已,虽可兴风作浪于一时,若欲成其大事,老夫却是未见其可!”
对虞仲文的意见,左企弓不以为然,说道:“虞大人所见,老夫以为未免失之一偏。若说他们阴险奸邪,行事不依常理,那或许也是有的。可那些人虽是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但既被方天和一概地纳入到手下,心甘情愿地供其驱策,如今看来,竟是已经颇成气候。
但凭今日之事来看,若不是萧迪保大人和张梦阳都统在藏经阁里事先埋伏下了一支奇兵,他们心中所想之大事,只怕早已经做成了,又岂能容那童贯全身而退?”
此时的雨已经下得颇为紧密了,虽说雨细如丝,但时间略长,却也湿透了站在台阶上下望众人的盔甲衣襟。
张梦阳斜目看去,只见雨滴落在萧太后粉嫩的脸上,沿着她的面颊复又滚滚落下,仿佛一支被雨淋湿了的梨花。此刻,他似乎感觉到了萧太后内心里的孤苦和凄怆,一股怜花惜玉的心思,在他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此时,他的深心里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为太后做点什么了。
于是他的脑瓜子一热,冲口说道:“太后,额……微臣,愿意请旨前去诏安方天和一党,向他们晓以大义,使他们诚心归顺我大辽朝廷,也好为我大辽抗金据宋添一臂助。”
在他看来,说动方天和向大辽效忠未必就不可能,害死方腊的是大宋朝廷,是童贯手下的一众文官武将,甚至还有投降了大宋朝廷的水浒英雄们,方天和等贼人们跟大宋那肯定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
但大辽跟他们可没有这般深刻的仇恨,如今童贯在这天开寺里蒙受奇耻大辱,既迁怒于大辽,更恨不得将方天和捉住了,食其肉而寝其皮。
大辽和方天和的贼党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但童贯既与大辽撕破了脸,两者之间就有了共同的敌人了,大辽和方天和为了对付这共同的敌人,应该联合起来。对了,写在学过的历史教科书上叫做什么来着……?哦,对了,统一战线!!
共同的目标,是双方联合的基础,所以在张梦阳看来,诏安方天和一党来效忠大辽,效忠萧太后,哪里会有什么困难?只要见到了方天和跟他一说,许诺给他以官职,肯定会把他高兴得屁颠屁颠的。
萧太后向他投过来一个疑虑的眼神,说道:“那些贼党凶狠狡诈,行事手段阴险卑鄙且出人意料,你请命前往诏安他们,看似是小事一桩,实则吉凶未卜,生死难料,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一粒雨滴砸进张梦阳的眼眶里,这粒雨滴就像是泪腺分泌出的泪水一般,立刻把他的这只眼睛带进了一片模糊的视界里。
第四十三章 进入秘道
他晃了晃头,挤了挤眼睛,看到萧太后高挺的鼻梁两侧的雨珠正滚滚而下,看起来,那极像是她美丽的眼睛里流下的泪水。也许,那真的就是她的泪水吧。虽然身份高贵,但几乎独自一人支撑着如此艰危的时局,她,应该也算是个苦命的女人吧。
张梦阳一时冲动,顿感即便为了她深入龙潭虎穴,甚至因此搭上了这条贱命也是值得的,只要能够给她带来一些帮助,一切都可以毫不吝惜。
想到此,他胸脯一挺,昂然说道:“只要能够为太后分忧,即便是赴汤蹈火,臣也在所不辞!”
在左企弓等人看来,张梦阳之所以主动请缨干此勾当,是因为太后刚刚升了他的官职,他是急欲报答太后的恩典,主动给自己寻找立功的机会罢了。他们哪里想得到,在张梦阳的深心里面,却是隐藏着一番别样的心思。
萧太后说道:“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知道要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们吗?”
“他们自那秘道里进来,又自那秘道里出去,我想他们应该还走不太远,只要丛那秘道里穿过去,应该不难寻到与他们有关的蛛丝马迹。”
“好吧,”萧太后面无表情地说:“既然你有此把握,那么试上一试却也无妨。你打算带多少人前去?”
张梦阳心想,一旦真的和方天和的人接上了头,需要见机行事之处甚多,再说和这些江湖人打交道,人话鬼话可能都少不了说,带了许多人前去的话,问答之间定会多有诸多不便,倒不如自己一人空身前去方便自在些。况且独自一人把此事办成了,也可以在太后跟前显些本事。
因此他答道:“用不着其他弟兄跟随,人去得多了,反倒容易引起他们的提防,也让他们那些贼寇小瞧了咱大辽朝廷。只我独自一人去便了,一来可以示之以诚,二来也可省略了一些弟兄的奔波之苦。”
萧太后见他似乎胸有成竹,说得也颇为得体,一时间不便拒绝,于是嘱咐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前去试试吧,成与不成都无关紧要,我大辽也不在乎多这支贼寇以为臂助。一切小心从事。”
张梦阳听太后如此说,心下略觉有些后悔,本以为听了左企弓的建议,太后会很看重方天和这支力量呢,可听太后话中的意思,她对这支贼寇原来并不怎么看重,在她的眼中这样的力量似乎可有可无。
自己本来还想着为太后干成这件大事,能够得到她的赏识,乘机在她的芳心里种下个稍好一点儿的印象呢,这可倒好,听了她的话之后,自己满腔的热情被她那三言两语给泼得凉凉的,绝非只是打了几分折扣那样简单。
但事已至此,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当着太后之面,哪里还容得他反悔?张梦阳只得强打起精神应了声:“是,太后放心,我会一切小心从事的!”
暖儿站在旁边,听到了张梦阳和萧太后的对答,只道张梦阳立刻要走,赶紧地向前移动了几步,轻轻地挪到了他的身边,生怕他会丢下自己,独自一人离开此处。
待她贴近了自己身子,张梦阳这才发觉还有一个暖儿的存在,知她不愿意离开自己,可此去和那帮贼寇打交道,实在是不能再携她一起同行了,可是如何安置她,心中却又一时想不出什么善策来。
萧太后看出了暖儿对他的依赖,也看出了张梦阳脸上的为难之色,便开口说道:“这位姑娘,就把她留在我这里吧,我把她带回宫里去,找份职事给她去做。”
张梦阳一听说太后肯收留暖儿,那可不仅仅是给自己去掉了一个负担,对暖儿来说也是无上的造化。于是示意暖儿赶紧向太后谢恩。
暖儿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得到进宫随侍太后的机会,这要在平时,可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孩儿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且今后跟着太后,也用不着担心会被萧迪保那样的大人物欺负。于是赶紧跪下,对着太后磕头谢恩不已。
只是,此后跟着太后进了宫,以后还能不能经常见到这位曾经搭救了自己,保护过自己,对自己关爱有加的英气俊朗的“老爷”,暖儿实在是心里没底,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朝张梦阳斜睨过去。
萧太后没有看到她的眼神,心中只是在想:“那些贼寇虽说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但在江湖上的行踪却是漂泊不定,哪里会让人那么轻易就找得到?
这个张梦阳此行前去,未见得就能与他们遭遇上。如果他碰巧果真遇上了他们,又万一因此丧命的话,倒是不好对护思与莺珠他们交代了呢。”
想到这里,内心里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轻松,但冷艳如霜的脸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
……
萧太后命人将寺内外的战场打扫了个干净,就带着暖儿、萧迪保以及文官武将冒雨赶回燕京去了。
现在,张梦阳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西围墙内的菜园秘道里,他坐的地方距离洞口约有十几米的样子,地面上的风雨只吹淋到洞口内两米多的地方。
菜地里的泥土松软,大部分的雨水都被附近的泥土吸收,只有很小的一部分顺着洞口蜿蜒而下,流入到了洞里,但最多也只在深入洞口三四米处,便被泥土吸收得无影无踪了。
他想到了暖儿离开之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饱含着担忧,饱含着不舍,甚至还饱含着无尽的凄楚。看样子,她倒是真的不想离开自己呢。
真是个傻丫头,跟着自己有什么好?除了担惊就是受怕的,跟着太后住进了宫里,那可就安全得多了。
他又想到了萧迪保临去之时的奚落:“好兄弟,哥哥我给你保的这个大媒不错吧?昨儿个你刚把那妞收入了帐下,今儿个太后就升了你的官儿,看来那妞不仅长得俊,还颇有一些旺夫相呢!我给你说,你这趟奉旨诏安回来。可得好好的谢谢我,嘻嘻嘻……”
这家伙满口子的胡说八道,很少见他能有点儿正形,这话可千万别传到了太后耳朵里去,他是太后的亲弟弟,给他在太后跟前先入为主地一说,岂不令我在太后那里坏了印象?
至于为什么会担心自己在太后心中的印象,他也莫名其妙地说不清楚。
下到了这黑漆漆的秘道里,他才忽然想起怀揣着的卫王密信,还不曾呈送给太后呢,不由得暗骂自己糊涂!因此又钻出了秘道,想要追赶上太后的队伍,把密信交给她。
可萧太后及其文官武将一行,去的甚是迅速,此时已根本来不及追赶了。他爬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峰上朝远处望去,只能遥遥地看到细雨朦胧中,扈从着太后的队伍犹如一道灰色的细线,向着远方不停地蜿蜒移动着。
小郡主的追云驹,本来藏在藏经阁后边的松树林里,临去时他已经交给了萧迪保代为照管,将来返回西北的时候再送还给小郡主。现在想来,若是追云驹还在身边的话,说不定还有望能追的上他们。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粗心得不可饶恕,于是扬起两只手掌来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可惩罚自己又有什么用处?
只能寄希望于赶紧找到方天和及其党人,完成诏安的使命,再快速地返回到太后的身边来,把密信呈送给她。至于是否会因此耽搁了卫王的大事,暂时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他又返回了秘道里,坐在距离洞口十余米的地方发了会儿呆,又把自己狠狠地痛骂了一番,这才站起身来朝秘道的黑魆魆的深处,试试探探地走了进去。
第四十四章 一对荒山夜雨中的男女
这秘道宽处也就是一米多一点,但高却几乎达到了两米之多,他站直了身子走在其中,却也不觉得如何憋闷。只是四周一团漆黑,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儿包围了他,令他感觉非常不适。
往里走了大约几百米的时候,秘道的地势突然开始微微地向上,平直的行走,变做了朝上的攀登。他知道此时已经进入了山体的腹部,脚下松软的泥土,也似乎为坚硬的岩石所替代。
有些地方一脚踏去,会硌得脚掌微微地疼痛。在一片黑魆魆里,他伸手朝两边的洞壁摸去,触手冰凉,却不是岩石是什么?
从入手的触觉来看,两旁的岩石凌耸凸凹,凿痕宛然,显然是新近开凿,心下不由地暗暗佩服方天和及其贼党果然了得,短短十几天时间里能完成如此工程,不仅可证其参与者之众,也可证参与者体力之坚,毅力之韧。这份能力若用在攻城战役之中,无疑是能够化作有效的攻击力量的。
突然,他被脚下的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向前摔了个狗啃屎,两只手臂在凸起的岩石上磕得生疼,由于黑暗之中毫无准备,鼻子也磕出了血,热辣辣地顺着嘴唇下巴往下直流。右边的膝盖也被硌得一阵钻心地疼痛,不知道是否也磕出了血。
他想起了和暖儿在那个跨院里共处一室的夜晚。暖儿把炕烧得暖暖和和的,一床薄薄的褥子,一床蛋饼样薄的被子,睡起来没有丝毫的寒意,反倒一整晚都觉得热烘烘地。
那天晚上,他把脚伸在那厚实笨重的木盆里,说不出的舒适。暖儿那双白嫩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脚掌,那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令他昏昏欲睡。
热水泡脚有助于睡眠,那天晚上,他确实是上床后不久就进入了梦乡。暖儿与他共盖一床薄被,土炕下的温热,与暖儿的体温,陪伴着他渡过了一个难以忘怀的良宵。
可是现在,他一个人在这潮湿、漆黑、气闷的坑道里,磕得脸上腿上都挂了彩,没人疼没人爱,而且前途未卜,他深悔自己的这次主动请缨的冒失。如果不是主动请缨要去诏安什么方天和,说不定到了燕京城里,仍然能在暖儿的细心伺候下享受到那舒适惬意的老爷生活。
“张梦阳啊张梦阳,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看到太后那样的漂亮女人你就浑身骨软,灵魂出窍,你这在漂亮女人跟前忘乎所以的贱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改正啊。”他一边喃喃自语地痛骂着自己,一边拖着摔伤的腿继续朝前走去。
又顺着秘道道中的地势大约走了百十来步之后,便又开始下行。脚下和两边的洞壁,又由岩石变作了泥土。如此忽而左忽而右地转折了几次之后,秘道中的地势又始朝上。这时候,他已经在秘道中行走了约四五里地了。
地势一路向上,坡度虽算不得太陡,但爬了一会儿便也觉得气喘吁吁,在这黑魆魆的深洞里面,空气稀薄,较之地势平直之处或者洞外爬山所费的体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忽然,他觉得胸腹间陡地一畅,四周虽然仍是一片漆黑,呼吸却明显地畅快起来,那种憋屈的气闷之感一扫而光。他恍然大悟,知道脚下的立足之地,已经快要接近秘道的出口了。
他加快了脚步,沿着向上倾斜的秘道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果然,又朝前爬了几十米的距离,他便从洞口处钻了出来。湿漉漉的泥土的气息,被雨水浸泡的枯枝败叶的气息,立刻把他拉回到了活生生的人的世界里。
现在,他已经身在天开寺数里地之外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细密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到处都是密雨下在树木草丛所发出的沙沙声。四下里已经很是黑暗了,别说是什么方天和了,此处就连一只老鼠都见不到。他便又为自己冒失的请缨举动后悔不迭起来。
突然,左手边不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张梦阳立时警觉起来。他支起耳朵仔细地倾听,却又半天听不到任何动静。就在他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隐隐的说话声,又透过沙沙的细雨传送到了他的耳朵里来。
这回他听清楚了,说话的,是一个嗓音粗重混浊的男子,由于隔得远了,那人似乎又是有意压低嗓音,因此很难听得清楚他说的是些什么。
他的心里不觉打起了鼓,这说话的男子是谁?他可会是方天和一党吗?方天和在天开寺里落败而逃,一旦逃出生天,急切中岂有不狼奔豕突,溜之大吉的道理?断没有在这等是非之地逗留的理由。
那么,这个说话的人是谁?
只除了那边传来了人语声而外,四周其他地方都不见有任何响动。张梦阳的心里,却因此更加疑虑了起来。
那说话的声音又开始传来,这次比刚才稍清晰了一些,可见此人正在朝自己的立身之处一步步地走来。继那粗重混浊的嗓音之后,竟然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和那人对答。
张梦阳心下大奇,在这细雨迷蒙的黑夜里,有人在这深山里行路本就使人觉得不平常了,居然还有一个女子与之同行。
要知道天开寺所处的深山之中,本就十分荒僻了,在进山之时,张梦阳曾留心观察,知道周围几十里的山道上、山腰上、山肩上甚至是山顶上,并看不到有任何人家居住。
他想起了《西游记》,想起了《联斋》,内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毛。但他毕竟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年轻人,科学知识在他的头脑中产生的印象根深蒂固,知道那样离奇的鬼怪之事绝不会在现实世界里存在,心中一阵慌乱之后,很快便就又镇定了下来。
那一男一女,竟是脚步不停地朝这边走过来,他们不再说话了,但双脚踩在被雨淋湿了的枯枝败叶上的声音,却又愈来愈清晰地送入了他的耳鼓。
不知道这走来的一男一女究竟是何人,他不敢暴露自己,便一个扭身,踮起脚尖来,悄悄地又钻回了那个秘道里。
“哎呦!”只听那女子口中一声呼痛,似是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或是摔了一跤。
“怎么了,没事儿吧?”那男子像是伸手扶住了她,声音中充满了关切。
“没事,像是被树枝绊了一下。”
“不是树枝,是……是一截树根。”听话声,应该是那男子蹲下身来在地面上摸索着,看是什么东西绊倒了她。
随即,“唰”地一声,张梦阳听到了刀刃出鞘的声音。又是“嚓!”地一声响过,然后是还刀入鞘。那男子的声音呵呵地笑道:“差点绊倒了我的晴儿,简直是罪该万死!你瞧晴儿,我已经斩断了它的孽根,给你报了仇啦。”
那女子的声音娇嗔道:“该死的黑大个儿,就会拿我穷开心。”话虽如此说,但她的语音之中,却是充满了幸福甜蜜的味道。
他们又移步朝这边走了过来,脚下踩得湿漉漉的枯枝败叶窸窣作响。
“咦,大黑哥,看这边儿有个洞呢。”
“嗯,我也看到了。咱们早一点儿发现就好了,就用不着累你淋了那许久的雨了。”
说话的功夫,他们两人就已经步到了洞里。张梦阳赶紧又向坑道的深处躲进了十来米,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第四十五章 原来是他们
“晴儿,被雨淋了那么久,感觉冷么?莫要着了凉才好。可惜我身上不曾带得火折子,否则拾些干柴,在这里生一把火倒是挺好。”
“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大黑哥,刚才咱们躲在那么大一颗老树下面,其实淋得也不怎么厉害。我小时候也过惯了苦日子,你别看着我瘦弱,身子却也结实着呢。再说了,既然跟你跑了出来,就早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如果连这点儿雨淋都受不得,那岂不太也对不住你对我的一片真心了?”
张梦阳听她这么说,心下这才恍然,原来他们俩是一对私奔离家的小情人。只不知说话的这女子,是背着父母与情郎远飏,还是背叛了老公而与情郎私奔。
听了女子的言语,那男子十分动情地说:“晴儿,你对我这么好,又对我这么信任,我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你放心,我赵得胜对天发誓,既然把你带了出来,就一定要让你过上舒坦日子。将来建立了功名,怎么也让你得个诰命夫人的荣宠,还让你给我生下七八个儿女,整天围着咱俩叫爹,叫娘。”
张梦阳心里一惊,原来在女子口中被称作大黑哥的这个人,竟然就是童贯手下的那个亲军马步司点检赵得胜。那么这个被称作晴儿的女子,应该就是在天开寺的客舍里,站在童贯身后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厮了。
那时候他通过扮作了侍卫的萧太后的提醒,发现了赵得胜与这个晴儿之间,在暗暗地眉目传情。当时也亏得太后心细,否则此刻,他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这个被赵得胜拐带出来的女子,竟会是在宋廷位极人臣的童太师的女人。
只听晴儿娇声斥道:“好你个死大黑,就会拿没正经的话儿占我便宜。给你生七八个儿女,你想得倒美,你当我是猪么?听太师府里的嬷嬷们说,女人生一次孩子,那危险就跟阎罗王打了一仗差不多,等于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再说你看我这身板,像不像是能给你生七八个孩子的人?
再说了,真的有那么多的孩子围在你我的身边叫爹叫娘,闹哄哄的,烦也烦死了。”
“你别听那些老婆子的瞎白话,他们懂得什么。女人生孩子,那是给老祖宗传接香火,老祖宗们都会来保佑的。比如我妈,看上去是个干巴精瘦的小老太太,可是一口气连生了我们姐弟十个。也没听他说到鬼门关去过。”
“什么?你说你妈生了你们姐弟十个?”
“嗯,是啊,我排行第六,我前边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后边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晴儿笑道:“嚯!你妈妈可真厉害!我只怕连你妈妈一半的本事也没有呢。”
“是么,那我可不相信。口说无凭,那咱们现在就试试怎样?我就不信,像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生起娃娃来会那么费劲,嘿嘿……”
赵得胜说完,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放荡的坏笑。就听晴儿口里说着:“别……不要,啊呀……你个死大黑,快住手,哎呦……”
听起来,那赵得胜已经奈不得猴急,开始对晴儿动起手脚来了。晴儿身子娇小柔弱,哪里经得起黑铁塔一般的赵得胜的缠磨,推拒了一阵之后,只觉得浑身绵软,也只得一切由他了。
洞口的方向,一阵窸窸窣窣的宽衣解带的声音,和晴儿口中发出来的时断时续得“唔唔”声,传入了张梦阳的耳朵里来。
“他妈的,真不要脸!”张梦阳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他丝毫未曾料到,这个官居马步司点检的赵得胜,堂堂大宋朝廷命官,居然在这狭窄的坑道中,于距离自己十几步之外的地方,干起了这等下流的龌蹉勾当。
洞的深处一片漆黑,张梦阳看不到洞口处的那一派旖旎风光,但在他的眼前,却浮现出了印象中农村车来人往的街道旁,肆意匹配的土狗来。
……
事情结束之后,张梦阳又听他们搂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无非是一些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两不相负的互诉衷情的言语。这些话在局外人听来,难免会觉得陈词滥调,肉麻做作,但对局中之人来说,却是真诚甜蜜,比之世上难得的佳酿都还要甜美许多。
只听赵得胜说:“从我第一次护送你去大相国寺进香,我就开始为了你神不守舍。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再见你一面,有时候夜里头抓狂睡不着觉,就独个儿跑去太师府,宅前屋后地转悠。
那时候就想,就算见不到你,能离得你近一些也是好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明显地瘦了许多。别人问我,我只说正在生病吃药。其实我那心里的毛病,又岂是寻常药物所能治得的?”
“嗯,这话我信。记得第二次去大相国寺进香的时候,还真是见你明显地瘦了许多呢。”
“当时,你可能想到我那般模样,全是被你害得么?”
晴儿嘻嘻一笑,说道:“没有,还以为你是被病给拿的呢。当时只觉得你大黑脸盘子上的两颗眼睛,比头次见你之时更觉着大了点儿。”
赵得胜却没有笑,叹了口气说:“哎,幸亏从那以后,每每你去大相国寺进香,太师经常派我给你护驾前去,要不然,我何止仅是瘦了一些儿?恐怕这条命这会儿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呢。”
“大黑哥……”
然后半晌听不见他们说话,应该是两人说到动情之处,紧紧地搂抱在了一起。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就听赵得胜说:“那次在大相国寺里,你对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冲锋陷阵不能光凭打打杀杀,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就得多看些书,古来指挥得动千军万马的人,都是些胸怀大志,腹有良谋的主儿。
可我哪是读书的材料啊,从小到大,我一看见书就头疼。但自得了你的吩咐,我也便硬起头皮来,找人教我识文断句。每到读得辛苦难以为继之时,一想起你来,便是再辛苦,也觉得不算是什么了。”
张梦阳听到此处,觉得赵得胜这一点倒是跟自己挺像的,为了自己的意中人,哪怕是再难之事,也要努力为之。假如小郡主要自己去学那枯燥乏味的历史,去上那几乎全凭死记硬背的政治课,自己肯定也会甘之如饴的。莫说是小郡主,就是她的姨娘萧太后如有所命,那自己肯定也会丝毫不皱一下眉头的。
“咦,我怎么会忽然想到了太后?……难道太后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心里,已然有了与小郡主同等重要的位置了么?这……这,怎么会?”
他开始在内心深处自责起来了,自责自己既已钟情于小郡主,便不该对萧太后起心动念,一个男人见一个爱一个,那岂不成了女人们口中所说的渣男了?
虽说自责,虽明知道不应该,但他却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美艳不可方物的萧太后,确实是已经开始在他的深心里扎下了根来。为此,他极是气恼自己,不由地抡起手来在自己的右脸颊上扇了一下。
“啪!”地一声,张梦阳使的力气不大,没想到产生的动静却是不小。他吃了一惊。挨近洞口处的赵得胜与晴儿更是大吃了一惊。
“大……大黑哥,那……那是什么声音?”晴儿害怕地问,她的声音,明显地因害怕而颤抖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窃听风流
赵得胜安慰她道:“别怕晴儿,我给你进去看看。”
接着“噌”地一声,张梦阳听到了抽刀出鞘的声音。看来这黑大个儿马上就要深入到洞里来探看了。张梦阳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开始手脚并用地往里倒着撤退,虽然撤退得缓慢了些,却是撤退得无声无息。
“不行大黑哥,我不让你下去。万一,万一里边藏得有人怎么办?”晴儿羞怯且不无担忧地说。
“哈哈哈,有人杀人,有鬼杀鬼,你大黑哥我当兵干得就是杀人的行当,难道还会怕里边藏有人不成。”
“不行,万一里边藏的不是人,是老虎狗熊呢。大黑哥,要不……要不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晴儿,我到里头看看,不会有事儿的,放心吧,啊!真的有老虎狗熊那样的美食更是好了,今晚上咱就想办法生起一堆火来,给你我打打牙祭。”
赵得胜不再听晴儿的劝阻,开始试探着朝坑道里面摸索下去。这时候张梦阳已经退下了十几米远去,听了他们的对答本来已经停下,这会儿发觉赵得胜那黑厮果真进来了,便又开始继续往里退。
因为这一段坑道全是略微朝下的缓坡,张梦阳手脚并用地后撤起来,并不觉得如何费力。赵得胜由于担心坑道的下边会藏得有人或是野兽,朝里进入得竟甚是缓慢。摸索着走几步,便挥起刀来往空里虚劈几下,防备人或是野兽蓦然袭击过来。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进一个退,不一会儿功夫便分别进退了百余米。
赵得胜的背后,传来了晴儿害怕和担忧的声音:“大黑哥,你没事儿吧。你……你赶快回来。”
“我在这儿晴儿,没事,这地洞竟然很深,里面什么也没有,你放心吧。”
晴儿口气焦急地说:“既是什么也没,你赶快回来!”
“我再往里走一段,如果还没什么发现便就回去。”
“不行,我现在就要你回来,快点,马上回来!”晴儿的口气很是坚决,几乎已经全是命令式的了。
“好的,你别担心,我这就过去。”
这个赵得胜果然听话,不再朝前探进,拎着刀转回身来,朝着晴儿快速地跑了回去。张梦阳见他去的好快,也便直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又朝洞口处摸索回来。
“大黑哥,里边什么也没有啊?”晴儿一边问,一边掏出手帕来,爱怜地擦拭着情郎额上的汗水。其时正是深秋季节,外边还在下着雨,坑道的深处也丝毫感觉不出热来,赵得胜的汗水,全是刚才入洞探看之时心情的紧张所致。
赵得胜道:“这洞竟然如此之深,往里走了将近二百多米,仍未摸得着它的尽头。”
“这么说来,里面是既没有人,也没有野兽了?”
“是啊,只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那……刚才咱们听到的那一下响,是怎么回事?”晴儿仍然不放心地问。
赵得胜说:“可能是洞的顶上落下块土坷垃呗,砸到了地上。这洞中的地面虽淋不着雨,但却也潮湿得可以。有东西自上落下,发出点响声,又有什么奇怪?”
“哦,也许是吧!”晴儿略微地有点儿放下心来。
赵得胜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心里到底有点放不下,他到外边弄来了一些粗大的树枝树杈,拉回到洞里来,一股脑儿地堆在了洞深十几米的地方,刚好把张梦阳隔在了里面。
赵得胜又弄了不少的树枝树杈,密密麻麻地堆放在了洞口处,这一来,在外观上看也不会有人发觉此处有一个洞了。他和晴儿,则处在了一个前后都有围挡的“窑洞”之中。
赵得胜还要再生起一团火来,给晴儿暖暖身子,也好把身上潮湿的衣裳烘干。可晴儿害怕有亮光会被外人发觉,说什么也不同意。赵得胜身边不曾带得火折子,真要生起火来,也的确困难不小,又见晴儿不同意,便只得作罢。
“大黑哥,我这会儿觉得,就算咱俩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处洞窟里过一辈子,也是好的。”
“娘希匹,又开始肉麻了。”被一堆树枝树杈隔在里面的张梦阳暗暗地骂道。
“反正大宋是说什么也不回去了。随便在大宋的哪块儿地方,童太师都可以一手遮天。要真万一落在了他手上,岂不得把我傻大黑碎尸万段?”
“那怕什么,就算死,我也会陪你一起死。大黑哥,如果你真的死了,难道我还能独活么?就算太师念着先前的情分,饶我恕我,我也会决计自裁,陪着你共赴黄泉的。”
“好晴儿,咱们干嘛老说死呀死呀的,咱们说活着多好?有我这一身的功夫,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我刚刚说了,大宋咱是说什么也不回去了,咱们可以投靠大辽大金啊。”
晴儿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其实咱们也不非得投靠什么大辽大金,抛开世间的利禄功名,在这样的山里头盖上几间茅屋,种上几亩山田,不也是挺好么?出来的时候,你怀揣着那么多金银,我身上带着的贵重首饰也有一些,这已经足够咱们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了,你说是不是大黑哥?”
“晴儿,你说的真好,说得连我都有些心动了呢。就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北国可不比咱大宋,到处兵荒马乱的,大辽和大金连年打得热火朝天,强人们也趁机到处立山头,这看似平静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强人给占了。哪容得下咱们或太平日子?”
“哎,你说的也是,大宋不可容身,大辽和大金又连年征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打得完。大黑哥,说真的,我有时候倒挺怀念在李师师阿姨身边侍候的时候。除了学唱弹琴,没有一些儿烦恼。你总是说我生得好看,那是你没缘见到我师师阿姨,他那才真称得上国色天香,神仙一流的人物呢。”
张梦阳心中一动,李师师?那不是大宋开封城里的名妓么?《水浒传》中也提到过她,说她跟道君皇帝宋徽宗有一腿,还说她最后跟梁山泊的浪子燕青隐居江湖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原来这个晴儿,和李师师本是一个窑子里出来的。
赵得胜说:“她就是神仙八流的人物,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在我大黑眼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晴儿笑道:“谁知道你见了我师师阿姨,还会不会这般说了。”
赵得胜问:“晴儿,听说那李师师,是跟当今天子打得火热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东京的时候,只听街谈巷议里都这么说,真假却不知道。”
只听晴儿莺声燕语地答道:“那还能有假的,光我见到赵官家,就不下十余次呢。有时候是太师陪着他来,有时候是杨太尉陪着他来,那个高俅高太尉也陪着他来过几次呢。”
说着,晴儿“咭儿”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一想到他们那些大男人从那地底下的窄道里钻出来钻进去得,我就觉得好笑得紧。”
赵得胜也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赵官家逛窑子,那自是不能如那帮官员们那样明目张胆的了。”
晴儿哼了一声说:“就算不明目张胆,东京城里又有几个人不知道了?他没看上师师阿姨的时候倒好,东京城里的,或是南来北往的公子王孙们,甚至大辽、高丽、扶桑的富商大贾,每天都有慕名到我们那里走动的。
自从师师阿姨被他看上了,敢到我们那楼里去的明显地少了,师师阿姨,倒像是被他霸占了一般,他不去的时候,倒有一半时间是在冷漠孤清里打发。在赵官家之前,杨太尉高太尉他们哪一个去得少了?
就是童太师,那时候也是我们那儿的常客,经常一边喝着杏仁红枣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痴痴地听着师师阿姨抚琴。”
第四十七章 情人密语
“这个我倒知道,曾听府里翟管家的儿子说起过,太师也就是那时候见到了你。知道你将来出落得肯定不比李师师差,也便趁着天子只专注在李师师身上,花了大价钱把你赎了出来。家里有了你,他便再不敢独自一人去找你那师师阿姨了。
赎你出来时,他还和杨太尉起了争执对不对?杨太尉那时候也早就慧眼识珠,垂青于你了。是太师他又推给杨太尉十万两银子,一千两黄金,才使得杨太尉忍痛割爱,罢手于你。
也亏得太师那时为了你一掷千金,否则你若被那姓杨的取了去,我傻大黑哪有机会跟你相识?又哪里会有今晚的这等艳福?”
晴儿嘻嘻一笑,说道:“他们都没想到,当初花了那么大价钱争来抢去的,到最后竟会便宜了你这个黑厮……唔,你干什么……讨厌,你滚开!”
张梦阳一听,知道是赵得胜对晴儿肯定又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了。听赵得胜说童贯为了给晴儿赎身,单只是为了求得杨戬让步,就舍出了十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不禁为童贯的挥金如土暗暗吃惊。
他曾在网络上看过一篇文章,那文章里面说,一两银子在古代,能兑换铜钱一千零几百文,而三两银子,就足够当时一家八口人吃用一年。普通人家,当时能见到的只是铜板,金银之物哪里有缘见到?
十万两白银外加一千两黄金,我的天,哪得是多少普通人家的血汗钱?如此数目的金银,就为了赎取李师师身边的一个小雏鸡?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师师,又得是个什么价钱?
张梦阳隐在坑道的深处,暗暗地摇头,既为童贯舍出的那些金银感到可惜,也吃惊于他收刮民脂民膏所得的家资之巨。
也许,童贯也真的是对这个晴儿动了真心,否则怎会自离了东京,带兵北上和大辽打仗都带着她?说不定南征方腊的时候,也一刻不落地把她带在身边呢。
只是那童太师想不到,正是因为他时时刻刻都离不开晴儿,导致了他如今彻底地失去了晴儿。造化弄人,岂是人能够防范得了的?
只听晴儿又问:“大黑哥,你说太师的人,会不会还有在这山里,没远去的?还有那什么方天和的人,大辽的人,他们会不会还有在这山里没有远去的?”
“放心吧,经了这么一场闹腾,任是他们哪一方也不会再待在这山沟里头了。童太师的人和红香会的人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这会儿都已经跑得远远的了。
辽国兵将得赶回燕京向萧太后禀报今日之事,他们的大敌是金人和大宋,在这山沟子里留下人手有什么用处?所以你就尽管放宽心吧。咱们所在的这地方,目下是最安全之处。”
张梦阳暗忖:“红香会,这是个什么东东?不过听那黑厮的语气,应该是指方天和哪一干贼党而言了。原来他们是叫做红香会的。”
“嗯,大黑哥,我不怕。别说这里最安全,就算这里不安全,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不怕。”
听晴儿这么一说,那赵得胜很是得意,乐呵呵地说道:“这就对了,有我在,就算外头有千军万马的重围,也能保着你冲透出去。想当初跟随朝廷大军征讨方腊贼寇,大军攻打润州之时中了贼人奸计,伤亡无数,全凭我带领着手下一支人马左冲右突,打乱了贼人的围剿部署,这才使得大军转危为安。”
晴儿问道:“这个方天和也姓方,他既然如此处心积虑地要为了那个什么方腊复仇,他是方腊的儿子啊?”
“不是,听说这个方天和本是方腊的外甥,名叫翟彦龙。朝廷对江南用兵之时,方腊及其主将子侄全都被杀,少数漏网的余党也尽做鸟兽散。
这个翟彦龙也在漏网之列,他为了笼络那些余党,自个儿把自个儿过继给了他的舅舅方腊,改名叫做方天和,算是继承了方腊的香火与地位。
这个方天和,在我攻破方腊贼巢之时,曾将他捉住过。当时也不知他便是方腊的外甥,只觉得这人清秀文雅,谈吐之间更透露着满身的书卷气。
你不知道,自从听了你话学着看书以来,每见到文人,我大黑就觉着有几分亲近,因此上便觉着他是个人才,杀了实在可惜,便自作主张放了他跑路。谁想的到他竟然改名换姓,几年的功夫便闯下了偌大的事业。
这个方天和打仗的本事没多少,跟方腊相比可是差得太多了。但他很善于摇唇鼓舌,几年下来拉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入伙,弄了一个叫做红香会的邪门外道,在大江南北广募徒众。如今势力已做到了河北山西一带,就是方腊在当初起事之前,也没他做得这般兴旺呢。”
“大黑哥,他们这些人整人的手段,也太下流卑鄙了些,阎罗殿上的牛头马面,怕是也比他们要好一些。”
赵得胜答道:“这种人笼络的三教九流虽众,但到底鱼龙混杂,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所立头领非是豪杰人物,往往难以成就大事。
晴儿,我现在纠结的是,咱们是去投大辽好,还是如投大金好。照理说该当去投大金国才对,大金军兵势雄强,于大辽相争鲜有落败。但对大金国而言我赵得胜的名不见经传,又不曾带得投名状,只怕人家不肯收留。
大辽么,如今童贯已然于其势不两立,若是前往投奔,兴许倒能见容。只是,大金国已经收服了辽国大部,一旦居庸关被破,大辽也便岌岌可危了。如果那样,投奔大辽,也终究不是个了局。”
晴儿嘻嘻一笑,靠到他的肩膀上说:“只要不去投奔那个红香会呀,到哪儿去否无所谓。要我说呀,咱到大辽那边儿去,兴许倒有些靠谱。
我看大辽的那些臣子,上到那个左企弓丞相,下到那些个规规矩矩的侍卫,看上去,倒都不像是什么坏人。”
赵得胜“嗯”了一声,说道:“那些个辽国文武大臣,在寺里都和我朝过相,也知道我是童太师手下的将佐。只是就这样前去投奔,未免会显得冒昧。我总觉得能有个合适的理由,或者有个合适的引荐之人最好。”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不免有些跃跃欲试。心想,只要你诚心投靠大辽,诚心效忠太后,我姓张的给你做了这个引荐之人,有何不可?
赵得胜叹口气道:“若早知道机会来得这般快这般容易,提前多个心眼,在大辽朝廷里搭上条线就好了。可这临时抱佛脚,又赶上大辽与大宋撕破脸的时候儿,要让人家立刻相信咱们的投效之诚,恐怕也不容易呢。”
这时候,就听地洞的深处,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横枝竖杈的后面,有人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
赵得胜和晴儿哪里会想到里边居然藏得有人,这几声笑听在耳中,于他们而言,简直有如鬼哭一般可怖。
两口儿被吓得同时从地上跳将起来。赵得胜慌乱之中倒也沉着镇定,“噌”地一声拔出了佩刀,往前迈了一步护住了晴儿,喝道:“什……什么人?”
第四十八章 亮明身份
只听那洞内之人答道:“赵将军,你真是好运气,想什么来什么。”
赵得胜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是人还是鬼?躲在,躲在那里干么?”
里面的那人答道:“赵将军莫怕,晴儿姑娘莫怕,你们想要投靠大辽,不是正少一个引荐之人么?所以老天爷才令在下巴巴地赶来,好给你门玉成此事啊。”
“老天爷让你来的?这么说,你……你是鬼了。”赵得胜语音惊颤地说。
“哈哈哈,赵将军一个大明白人怎么说起糊涂话来了?阎王爷差派来的那才是鬼。老天爷差派来的,那只能是天使,是神仙。你说是也不是?”
晴儿听这人说话的语气,分明是个大活人,哪里会是什么鬼了?只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这么深更半夜的,悄悄地躲在里边也不知道多少时候了。但愿他别是那个什么红香会的人,或者太师派来的人才好。
晴儿忽地想到,刚才洞里那“啪”地一声响,该不会就是这人发出的吧?如果真的是如此,那么……那么刚才傻大黑逼迫着自己做那丑事,说那些倾诉肺肠的话儿,会不会,也全被他听了看了去。
想到此处,顿时满脸飞红,羞臊得无地自容,只恨身边少了三尺白绫,否则立刻自尽了才好,真要是由此人之口把事情传扬出去,那还怎么有脸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赵得胜此时却很快便镇定了下来,问道:“和你一起来的共有多少人,不如全都一起现身出来吧。”
张梦阳在里边答道:“赵将军,这整个坑道里边,就只你我和晴儿姑娘三个人而你,所以你用不着担心。在下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本是大辽军中的一个无名之辈,因为今儿个白天在天开寺护驾有功,刚刚被太后擢升为御营近侍局副都统。
现在是奉我家太后娘娘谕旨,前往寻访方天和等一众贼寇,准备诏安他们为大辽朝廷效力的。可巧,刚走到这里,正赶上晴儿姑娘你俩说要投效大辽的话,这可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了。”
“什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满口子的疯言疯语。你怎么会鬼鬼祟祟地藏在洞里头?你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快说,如有半句不实,你赵爷手里的这把绣春刀可容你不得!”
“敢情赵将军还不知道?咱们目下所在的这个地洞,就是方天和他们混入天开寺折辱童太师的那条秘道啊?
这秘道足有数里之长,这头儿在咱们所处的这儿,另一头连着天开寺边儿上的一个菜园子。我是为了寻找方天和他们才由这秘道里钻过来的。刚走到这儿,就听你俩说要投奔大辽朝廷,你说是不是太巧了?”
赵得胜恍然道:“哦,你是说,这处洞穴,竟是红香会那帮贼党开挖的秘道?”
张梦阳答说:“那还有假,现下夜深天暗,赵将军无法看到这洞内四下里全都是新凿刻开挖的痕迹,待到天明之时你自会看得清楚。”
赵得胜听他如此说,伸手便向两侧的洞壁上摸了摸,果然全都是新鲜的凿痕,触手所及,不见有任何的苔藓灰尘,心下豁然开朗,对洞内之人的话,不由得信了七分。
晴儿也娇怯怯地问:“里边的这位大哥,照你说来,你是……你是刚刚才从天开寺那边赶到这儿的,对吗?”
张梦阳说:“没错,扰扰攘攘地乱了一下午,弄得我是既惊又怕又累,在洞的那头儿美美的睡了一觉,这才赶过来的。”
晴儿心中略觉一宽,暗忖:“亏的他在那边睡了一觉,否则,我和大黑哥的丑事和私情话,可都被这人给听了看了去啦,如果那样,可真就要把人给羞死了!”
赵得胜留心了半天,觉察到被树枝树杈阻隔起来的另一端,除了这个说话之人,果然没有其他任何的响动,渐渐地放下心来。但手里的刀仍然紧紧地握着不放。
“既是如此,那么我们就是友非敌了,都统大人,这便请出来受我赵得胜一拜吧!”
张梦阳苦笑道:“我说大黑哥,你弄来这么多的破树枝子,有的还那么粗大,横七竖八地从地面上直堆到洞顶,你让我怎么出去啊?”
“这个容易!”说着,赵得胜便走上前去,挥动起手里的刀来,对着那些树枝树杈横一下纵一下地劈砍起来。一会儿功夫,那些本来支楞着的枝杈,便都散落在了一旁。
赵得胜将其中几个较粗大的抽了出来,顺在坑道的一侧。然后站直了身子,垂下了手中的绣春刀,恭敬地说道:“赵得胜如蒙大人不弃,这就请过来一叙吧!”
张梦阳也确实在这坑道里待得憋闷了,闻言也不再顾虑,淌过那余下的横七竖八的枝叶,走到了赵得胜这边来。
不曾想他刚一过来,赵得胜立马将手中的钢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喝了声:“别动,敢动一下黑爷我把你的脑袋搬了家!”
张梦阳倒吸了口冷气,没想到着黑厮还留了这么一手。他心里知道眼前这两人处境的艰难,并不相信他真的会将自己动手杀了,因此脖子上虽然感到凉森森的钢刀在侧,心下只觉得有气,然而却并不慌张。
“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刚才不说得好好的么?难道你还怀疑我会暗算你不成?”
赵得胜侧起耳朵来仔细地听着,半晌仍不见洞的深处有何动静,方才彻底放下了心。他将手里的钢刀从张梦阳脖子上拿开,还刀入鞘。
而后向张梦阳抱拳致歉道:“大人莫怪,小人赵得胜身在异国险境,我个人的安危可以不计,但我这个……哦,这个妹子,跟随着我流落至此,我却不得不为她的周全考虑。”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心下顿感释然,同时也颇能体谅到眼前这黑厮的心境。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身临险境而不顾个人安危,已实属难得,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留个心眼儿,更加算不上什么过错。
张梦阳点点头说道:“赵将军果然是有责任有担当的大丈夫,张某实在是佩服不已,又哪里会怪罪将军。”
张梦阳赞他“有责任有担当”,是觉得他身逢危难而能为自己的女人多所考虑,确实有大丈夫的品性,实乃是发自内心的赞他。
可赵得胜听在耳中,联想到自己趁混乱之机,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弃了前程抛弃了朝廷,哪里有什么责任担当可言?因此认定张梦阳是在有意挖苦于他,不觉羞愧莫名,两侧的脸颊隐隐地发烧。
赵得胜呐呐地说:“请问大人,您的大名如何称呼?”
“哦,我叫张梦阳。”张梦阳很随便地答道。
赵得胜说道:“原来是张都统大人。小人是大宋河北宣抚使童贯麾下的亲军马步司点检赵得胜。”
“知道。”张梦阳说:“在天开寺的时候,已经听你自报过家门了。否则我怎好径直赵将军长赵将军短的称呼你?”
赵得胜呵呵一笑道:“那是那是。”由于他们并未在洞中生火,天上的夜幕之中也无星月,虽在黑暗之中久处,也已经渐渐地能够暗中辨物。赵得胜近距离看过去,发现眼前的这位张都统,竟然是一身寺庙里的头陀打扮。再一细看,居然便是在天开寺的客舍中见到过的那个小头陀。
第四十九章 “甚合我意!”
赵得胜想到了天开寺里的那场混战,童贯被铁索绑得粽子也似,差点被身下燃起的柴堆烧死,幸亏后院里及时冲出了一对凶猛的僧兵,将红香会的那些贼党杀得七零八落,这才把童贯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他看了张梦阳一眼,心内顿时恍然:“哎呦,不对,那哪里是什么僧兵了,那根本就是辽国兵将假扮寺中僧人,安排在天开寺里的杀手锏。那几个扮作头陀的人,包括眼前的这位张梦阳,自然就是那些辽兵和尚的将官了。
童太师一向自作聪明,自以为提前一天领兵赶到了天开寺,居然没有看到大辽的一兵一卒,当时他还嘲笑大辽朝中无人,这才使得他童太师有机会在这谈判场上反客为主。
岂不知,人家大辽君臣早就在寺里布置得妥妥当当且不着痕迹了。也亏了人家布置得妥当,否则他童太师此刻哪还能有命在?怕是早就在柴火堆中化作灰烬了。
可他气恼之下,居然听信了红香会贼党的挑拨言语,把一番仇恨记在了左企弓丞相的头上,这可是何等的昏聩?”
赵得胜叹了口气说道:“张都统,我们自以为先一步赶到了寺里,掌握了主动,哪里想的到你们大辽的人早就在寺内外从容布置妥当了,就连寺中的僧人火工,也全都由你们的官兵充任。想起来,未免使人惭愧得紧。”
张梦阳暂无心思与他说这些客套话,而是迫不及待地问:“赵将军,听你刚才说,那红香会的方天和,本名翟彦龙,是江南方腊的外甥,你曾于他有救命之恩,是也不是?”
赵得胜答道:“不错,末将曾随童太师征讨江南,在攻破了方腊的贼巢帮源洞之际,曾将翟彦龙捉在了手上,只是看他打扮好似书生,谈吐也还斯文,错以为他本是被贼寇掳掠的读书人,便有心放他一条生路,只盼他将来得了科举功名,能于朝廷于百姓,都有些益处。
哪里想得到他居然竟是方腊那贼头的至亲。为此,末将曾悔恨不已,深悔当初一时心软,错将他当做了良善之辈,竟给朝廷种下了一个祸胎。”
张梦阳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在赵得胜刚刚顺在坑道一侧的粗大树枝上坐了下来。“来来来,我们都坐下说吧,大家都辛苦一整天了,干嘛都站着?”
“嗯!”赵得胜应了一声,便也在粗木枝上坐了下来。晴儿也撩起衣袍,紧挨着他坐下了。
张梦阳说:“给大宋朝廷种下的是祸胎,如今宋与金联合,要不利于我大辽,这祸胎于大辽而言,说不定能成为一个臂助呢。不瞒赵将军说,我一时心热,已经在太后跟前夸下了海口,要找到方天和他们,说服他们归顺大辽。至于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找到他们又如何劝说得他们动,我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赵将军既然与方天和有这样的一番渊源,不知能否助我一臂之力。若果真能说得方天和一党来降,不仅使在下不至于在太后跟前失信,于赵将军,不也算得是一件投名状,见面礼么?”
赵得胜听了他的话,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方天和等人在天开寺里火刑童贯未成,被大辽和大宋的兵将一阵劫杀,死伤惨重,余下的残匪仓皇奔逃,受惊之余,谁能料得到他们跑到哪里去?于是便对张梦阳答道:
“张都统,他们那些江湖人物,不比我们这些有正经出身的朝廷命官,行有所止,且又都身在明处。他们行踪漂浮不定,很难说有固定的山头和居所,临时有事,往往千里传书以相号召,要找寻他们,实在是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况且在天开寺里遭受了重创,那些乌合之众已成了惊弓之鸟,谁能料得到他们此刻远飏到了什么地方。
不过据我所知,在河北曲阳的龙泉镇,有一个姓吴的大户人家,新近刚入了红香会,我得到消息之后,本欲报请童太师知会地方官府,予以暗中监视。只是与大辽突起战事,便把此时临时搁置了下来。
眼下想来,方天和欲要加害童太师,兴师动众地想要谋成此事,发动的人力实堪比拟一支朝廷的偏师。那龙泉镇虽在大宋界内,其实与大辽相距不算甚远。
据我猜想,那龙泉镇上姓吴的大户,就算不是方天和此番谋划的巢穴,也必与此番谋划有重大的牵连。若要找到方天和一党,跟他们牵连得上,倒是可以去这龙泉镇上试一试水。”
张梦阳听他一说见有踪迹可循,仿佛在满天黑云里见到了一线阳光,一时间极受鼓舞。
“太好了赵将军,我怕的不是路途遥远,我怕的是寻不到蛛丝马迹抓到他们。你可知道去这龙泉镇的道路怎么个走法?咱们天明就动身如何,去找那个姓吴的大户探探究竟?”
赵得胜接口道:“张都统,这龙泉镇说是距离大辽不是太远,那只是相对汴梁、郑州等地而言,其实距离我们所在着六聘山,至少也得有上二三百里的路程。依在下看来,不如我们暂且先到燕京面见太后,将红香会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奏报给太后,如何招降他们,或许还要从长计议。
我的意思是,我们若是就这样只身前去,空口言诏安,何以取信于他们?莫如我们先去燕京,向萧娘娘讨一道诏安的圣旨,再取几套相应品级的官服及御酒等物。然后到了龙泉镇上,见到了那帮贼寇,将大辽诏安的意思一说,既见得咱大辽朝廷对他们的看重,也显见得咱大辽朝廷的体面。”
其实,赵得胜如此说,非是全然出于诏安方天和等人的考虑,主要还是觉得,若是就此随着张梦阳跑一趟龙泉镇,多费一些腿脚倒是不妨,可身边带着晴儿,若不先把她安顿好,未免徒然使她受这无谓的奔波之苦。
最好的办法,是先到燕京城里,能见到萧太后最好,见不到萧太后见到左企弓等大臣也行,先从他们手里讨个一官半职,把晴儿安顿下来,那时候没了后顾之忧,别说是随张梦阳去龙泉镇,就是随他远去汴梁也在所不辞。
可张梦阳涉世未深,哪里知道他的这一番心思?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又记起来电视剧《水浒传》中宿太尉前往水泊梁山诏安一众英雄好汉,确是携得有御书丹诏、金银牌面等物,且用龙凤盒装运御酒,确实是显得气派排场。因此也就对赵得胜所说深以为然起来。
张梦阳本来就对主动请缨诏安方天和众人起了悔意,很是怀念暖儿营造给他的温柔乡。再者得了赵得胜这么一员大将,而且他还与方天和有着那么一点不寻常的渊源,对将来诏安方天和十分有用。因此今晚之行已不可说是全然无功。所以一听赵得胜之言,立马就觉得处处合理,决定予以采纳。
张梦阳一拍大腿,说道:“好,赵将军之言,甚合我意!”此言一出口,顿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个人物。电影电视剧里的那些孤王主公们,每当听到手下谋臣的建言献策之时,好像就经常会来这么一句。
“等到天明之时,咱们就取道前往燕京,面见太后,请太后降下御书丹诏,然后再前去龙泉镇行那诏安之事便了。”
赵得胜道:“嗯,如此甚好。”
第五十章 义结金兰
张梦阳说:“赵将军,已经不早了,天明时还要赶路,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下吧。现在夜深了,这洞口处略有些寒意,咱们不如下到洞的稍深处,那里能觉得暖和一点。咱俩还不要紧,晴儿姑娘身子娇弱,伤风感冒了可怎么处?”
赵得胜虽觉张梦阳说得有理,但内心里对他总是不能十分的放心,犹豫了一下说道:
“谢谢张都统好意,不瞒您说,刚才我已经下去走了一遭了,觉得那地下很是有些气闷,远不如此处舒爽。末将觉得洞口堆了这许多树木,已经能够挡得一些风寒了。再把里边的搬弄点儿过来,或许就更好了。”
说着,赵得胜站起身来就忙活起来,几个来回,就把里边残剩的枝枝叉叉全都堆堵在了洞口地方。然后转过身来问晴儿:“晴儿,你还觉不觉得冷了?”
晴儿也乖觉地答道:“没事的大黑哥,现在已觉得好多了。”
对赵得胜的话,张梦阳也没往多里想,知道他刚才追踪着自己不经意间弄出的响声,的确往里边走了一趟,只以为他真的是感觉里边气闷,晴儿也真的是不觉得此处寒冷,也便不再坚持。
张梦阳刚想闭上眼睛养神,就听赵得胜又说:“张都统,末将心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哦!”张梦阳睁开眼来说道:“赵将军有话但讲无妨,何必见外。”
赵得胜说道:“张都统在北国为官,末将在南朝为将,咱二人今晚偶遇在此,实在是几世难逢的缘分,末将不揣愚陋,如蒙张都统不弃,愿与都统结为异姓兄弟,在以后的岁月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知张都统肯俯允否。”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说,知他是携了童贯的爱姬私逃,如今大宋虽大,却已无他与晴儿的容身之处,想要在大辽站稳脚跟,不得不有所倚靠,因此上有心巴结自己。
可他们两口儿哪里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孤苦无依不说,在大辽朝廷里根本没有任何根基。虽说蒙萧太后恩典,赏了个御营近侍局副都统的头衔,可也未经上任,压根儿也不知道这副都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到了燕京之后,自己怕是都得由人照顾,哪里有本事照顾得上别人?因此,他便把自己的处境与心中的所想,和盘托出,尽数说给了赵得胜,竟没有一丝隐瞒。
没想到赵得胜见他说得诚恳,心下竟颇为感动,他原没想到张梦阳在这大辽的国土上,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孤苦无依的人。除了为张梦阳的坦诚所感动之外,心下也不自觉地起了相惜之感,于是毅然说道:
“贤弟若有如此顾虑,那可将我赵某人瞧得小了。人活一世,富贵不过如过眼烟云一般,赵某人从未将那看在眼内,若我真的看在眼内,你我今晚也不会在此相遇了。
人生最难逢的,乃是平淡如水的知己之交。贤弟放心,我赵某人对你实是倾心结纳,绝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还盼贤弟莫要嫌弃,折节俯允为是。”
张梦阳听他说得诚恳,张都统变成了贤弟,末将变作了赵某人,顿时感觉言语之间亲近了许多,内心里一热,慨然答道:“兄长不嫌弃我,我又哪里敢嫌弃兄长?”说着撩衣下拜道:“小弟张梦阳,拜见兄长!”然后额头触地,拜了下去。
赵得胜赶紧于他对面跪倒,语气激动地说道:“我赵得胜今日沦落至此,不想能巧与贤弟结为金兰之好,实在是三生有幸!”说罢,也便朝张梦阳拜了下去。
晴儿见他二人如此,心里也是十分的喜欢,从地下捡起了三根树枝,插在地上做香,命他二人于“香”前跪下,叩拜了皇天后土,互报了姓名、年岁、生辰八字等,又说了些“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场面话,就此结成了异姓兄弟。
经过互通年岁,张梦阳得知赵得胜时年已经二十九岁,年长自己十一岁,只是他生得黑大,单凭眼观,实在是不容易断定出他的年纪。晴儿此时一十六岁,较赵得胜小着整十三岁。
张梦阳虽然年长晴儿两岁,但既已拜赵得胜为兄,论理自得称晴儿为嫂。张梦阳冲晴儿叫了声“嫂嫂!”晴儿羞得满脸通红,芳心之内却也暗自窃喜。
张梦阳自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直举目无亲,直至今日方始得了这么一个义兄,心下实是说不出的高兴。两个人又亲亲热热地叙了半天话,觉得乏了,这才靠在洞壁上打起盹来,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得胜便即醒来,见张梦阳和晴儿各自睡得正香,也没有唤醒他们,移开了洞口的几个叶子饱满的粗壮枝杈,悄悄地摸出了洞去。不一会儿便提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回来。
张梦阳和晴儿也先后醒来,见到赵得胜打了野食回来,早餐有了着落,俱各欢喜。
三人将野味在溪水处剥洗干净,拿回洞口内,用传说中古人钻木取火的方式,生起了一团火来,将剥洗干净了的野味就着火焰熏烤,不一会儿便有香味儿溢散了出来。
三人美美地吃了一饱。张梦阳和晴儿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在野外品尝这种纯天然的野味,因此兴致颇高。
填饱了肚子,他们就商议着该由哪条路取道前往燕京。张梦阳心想着不久后就可以见到太后,见到暖儿了,心里痒痒地满是甜甜的暖意。
他想着见到了太后,得赶紧向她讨个回话,卫王和小郡主那边还在等着回信儿呢。就算要留在萧太后这边为官,那也得先把小郡主交代给的使命完成了再说。话又说回来,如果能回到小郡主的身边,做不做官的,他倒也不怎么在意。
只愿能在金兵最终灭掉大辽之前,能说得动小郡主和太后,在这纷纷的乱局之中及早抽身,寻找一个安全的所在隐蔽起来,徐图再起。
其实这段时间,他内心里一直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打算找机会渡过白沟河,到大宋去一趟,告诉大宋的当政者,金国乃是虎狼之国,他们灭了大辽之后,一定会兴兵进攻大宋的。要想保得住江山,最好的办法是与大辽联手,共同抗击金军。
至于能不能见到宋朝君臣,见到了之后能不能说得动他们相信自己,内心里殊无把握。仅凭童贯那副德行,即可窥一斑而见全豹,令他对宋朝君臣实在是难以怀抱什么希望。
童贯是宋徽宗皇帝的亲信宠臣,人们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单看他使用的臣子,便可料定这位皇帝也实在好不到哪儿去,也难怪他在后世的历史上落得个昏君的骂名。
但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应该为避免自己所知道的那种悲剧的发生,尽一份绵薄之力。至于能否达成所愿,也只能付诸天命罢了。
假如既定的历史车轮果真无可逆转的话,也最好能与小郡主、太后以及暖儿几个人,一起逃奔到长江以南去。因为,在他掌握的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宋金之间的拉锯争夺,将来主要是在中原一带展开,江南似乎受到的牵连并不太大。
细细想来,如果真的能在江南的水乡里,拥有一座较大的宅院,与小郡主、太后、暖儿在那里共度余生,可也真是不枉在这纷扰的时代里走上一遭了。
第五十一章 神行太保戴宗
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中却兀自昏昏沉沉地不见开朗。张梦阳在坑道中上下左右地胡乱钻了一通,早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前往燕京该往哪个方向走,心里头丝毫没有主意。
赵得胜昨天带着晴儿也是只顾躲藏,在山里头转了几转,也早就失去了方向感。满以为张梦阳识得去燕京的路径,不曾想此刻他也是与他同样的迷茫。
看来只有先回到天开寺里向寺僧们询问去了。要回天开寺,从这坑道里再钻回去倒是条捷径,但张梦阳想到昨天在坑道中穿行的气闷,实在不愿意再行忍受一次,便与赵得胜估摸着天开寺的大致方向,沿着山坡谷道间的可下脚处,一步一步地往前赶。
虽然下了一夜的雨,但由于山间到处都遍布着枯枝败叶,所以行走起来也不觉得如何泥泞。张梦阳拄着一根木棍在前开道,赵得胜与晴儿在后边跟随着。晴儿偶尔因为脚下的湿滑身子微一踉跄,赵得胜总会及时地在旁边搭手扶住。
三个人高高低低地翻过了几个山包子,眼前仍然没有看到天开寺的踪影,才知道是选错了方向。好在从脚下站着的山坡朝下望去,已看到了一条羊肠般的小径,曲曲折折地在山脚处蜿蜒向远方。
既然有路径,就必定能碰上行人,小路通着大路,大路通着燕京。眼下这条小径的出现,使得张梦阳和赵得胜都觉得,虽然选错了方向,但这一地里行来所费的功夫力气,到底没有白费,每人的心中都是颇受鼓舞。
不一会儿,三人就已经走在那条曲折的羊肠小径上了。
没想到的是,顺着这小径走出了好几里地,居然连一个行人都没碰上,也不知道所行的方向对是不对。张梦阳见晴儿脸上略带着些疲乏,便与赵得胜商量着,如此地瞎走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在此处歇歇脚,待有乡民于此处经过时,问明了确切的路径,然后再择道而行。
他们便在道旁的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坐下身来,一边歇脚一边说话。忽然发现四周的山石草木一瞬间全都透澈了起来,虽然远处仍有一些水雾蒙蒙,但刚才的昏沉之感却一扫而空。原来是天上的太阳刺破了云层,把温暖的光芒照射到了此处的漫山遍野。
张梦阳觉得也就坐下歇息了几分钟的样子,就见小径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离此处距离约有五六里地的样子。一时间心下大慰。虽说离得远了些,总算看到了人。再歇上个十几二十分钟,总能等来他从眼前经过。
岂知那人行的竟极是神速,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从数里之外冲到了眼前来。还来不及招呼一声,便又刷地一下从三人的眼前掠过。
三人都是吃了一惊,不知刚刚经过者是人是鬼,赵得胜一张黑乎乎的大脸盘子上,倒还看不出什么,可晴儿那本来就粉嫩的脸上,经此一吓,显得苍白如纸。
张梦阳受了多年的现代教育,于世上的神鬼之说向来不信。于刚才眼前所过的那个身影,更坚信其是人非鬼。只不过他行走的速度奇快而已。
张梦阳最先联想到的是文学影视作品中经常描述到的轻功。他知道轻功是传统武术当中真实存在过的一种功法,身俱轻身功夫的人不仅能够飞檐走壁,而且于奔跑、跳跃、闪转腾挪的快捷更有着不可思议的促进。
他断定,刚刚这位从跟前一闪而过之人,肯定就是这样一位具有轻身功夫的异能之士。
还没等他们三人回过神来,那位具有轻身功夫的异能之士竟又回转过来,行走极其迅速,一瞬间功夫就站到了他们三人面前。晴儿心里害怕,赶紧躲到了赵得胜的身后。
只见这人约摸四十岁上下年纪,面方口阔,身材瘦长清秀,头戴皂纱巾,一看就是个能文能武的人物。
此人向一身大宋武官着装的赵得胜打量了几眼,然后向张梦阳问道:“请问小师父,在下有要事要到居庸关走一趟,不知由这条路可去得么?”
此时的张梦阳仍是一身的头陀打扮,故此人以为他果真是你、个头陀,故口中以小师父称他。
张梦阳答道:“居庸关离此不远,只要出了这六聘山,朝西北走上百多里地也就到了。这位大哥,你可知道哪个方位是西北么?”
张梦阳最后这句话,本意是向他请教,但此人听在耳中,错以为他是想要对自己细心指点,于是呵呵一笑说道:“小师父取笑了,我虽不识得道路,方位却还不至于认不错。”
说着,此人丛怀中摸出了几枚铜钱,往张梦阳的手里一塞,说道:“在下受上峰差遣,急欲赶往居庸关,由于不曾到这北地来过,不熟悉路径,生怕走错了道儿多费周折耽误了大事,因此想请小师父指引我到居庸关走一遭,万望小师父切勿推辞。”
张梦阳答道:“不瞒这位大哥说,在下也是身有要事急欲赶去燕京,因此这个忙我真是帮不上了,请你再去找找其他人吧。”
说完,张梦阳把手里的那几个铜板又递还了给他。
那人冲他笑了笑说:“你当真不愿意随我走一遭么?”
张梦阳回笑道:“老哥,非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我身上也有紧要的公事。再者我自己也是外地人,和我大哥大嫂在这山里迷失了方向,也正想找个本地人问路呢,可巧本地人没等来,却等来个同样问路的你。”
那人嘿嘿一笑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相勉强了,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便朝张梦阳抱了抱拳。
张梦阳也朝他抱了抱拳说:“后会有期……”
没想到他这一声期字刚刚吐出一半,眼前一花,领口和腰部的衣衫一紧,已被那人不容分说地抓过去扛在了肩上。
“哎呦……你,干什么你……”
刚叫喊了一声,就觉得耳畔嗖嗖风响,直如腾云驾雾一般,张梦阳略一定神,才知已被那人置于他的右肩之上,朝前飞奔了起来。他面朝下,看到下面的碎石乱草飞快地往前蹿去,那情景就如坐在汽车上俯视车轮下的地面一般。
开始还能听见赵得胜的几声斥骂:“兀那妖人,赶紧把我兄弟放下,有话好说……”但他的声音瞬间便去得远了,几分钟的功夫便已经丝毫不能听见。
此人扛他在肩上,在这山道上奔驰如飞,窜高伏低如履平地。耳旁呼呼风响,若以现代的机动车速计算,张梦阳猜测总也得达到六十迈以上。
张梦阳口中不住地嚎叫:“你这邪妄妖人……快把我放……放下来……你这邪妄妖人……怎地……怎地毫不讲理……”
可那人自顾自地往前飞蹿,哪里有功夫听他口中叫唤些什么。
张梦阳的腹部担在他的肩骨处,时间一长便觉胸腹间受压迫得难受,呼吸困难,如果此人再不停下,怕是便要呕吐出来了。
他一时之间心中无比气恼,开始口不择言地谩骂了起来:“难受死我了,你个……你个王八蛋……赶快停下……我操你的祖宗……”
那正在飞行中的妖人听他恶骂,蓦地一个急停,一下就把身子立住不动了,在他肩上倒趴着的张梦阳,只觉与脸面朝着的地面突然静止了,继而被那妖人的一只大手抓住了后腰,猛地往旁边一掼,张梦阳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骨碌碌摔滚到了地上。
张梦阳在地上滚了几下,便即定住了身子,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挣扎着坐了起来。他一只手按住肚子,佝偻着上身使劲往前探着,嘴巴张了几张,终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张梦阳以为是自己的斥骂激怒了此人,他将自己掼到地上,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一顿皮肉之苦看来注定是要挨的了。
待他吐得够了,那人问他说:“小师父,前边的两条岔道,走哪一条可到居庸关?”
张梦阳心下恨他不经自己同意,便强行掳了自己来此,因此忿忿地骂道:“滚你大爷的,你把老子折磨成了这种模样,还想老子给你指路么?呸!实话告诉你,这两条路,哪一条也到不了居庸关。”
那人虽被他骂了,居然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笑着说:“我神行太保戴宗活了几十年了,从不干强人所难之事。只是今天情形实在有点儿例外,我戴某人不得不出此下策。戴某人这里先行向小师父赔罪了!”说着便朝张梦阳深深地一揖下去。
第五十二章 打探军情
张梦阳听了他的话,满脸的恍然,他怔怔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你是说你名叫戴宗么?”
“对啊,我是叫戴宗。小师父贵姓?”
张梦阳不答他的问话,接着问:“你就是那个在梁山泊里,与宋公明等人一块儿聚义、江湖上人称神行太保的戴宗?”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说道:“哦,小师父身在北国,也听说过我戴某人的名号么?”
张梦阳激动得把头连点地说:“何止听过,简直就是如雷贯耳。怪不得你行走起来如此神速,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戴院长。真是幸会,幸会!”说着,张梦阳拉住戴宗的手,忘乎所以地使劲摇着。浑忘了他刚才对自己的无礼。
戴宗见他的表情言语之中,对自己表现出来的久仰亲近十分真诚,绝不似作伪,心下颇为得意,便也握了他的手说道:“戴宗贱名,何足挂齿,不值得小师父如此仰慕。小师父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在哪所寺院里挂名?”
“什么尊不尊的,戴院长不必如此客气。我叫张梦阳,仙乡么,离这儿远着呢。我这身头陀的衣衫,也是临时穿戴,当不得真的。你还是莫叫我小师父了,就直接叫我张梦阳吧。”
“哦,原来是张兄弟。刚才未经张兄弟允诺,强请兄弟为我引路,实在是多有得罪!”说罢,冲着张梦阳又是一抱拳。
张梦阳也客气道:“哪里哪里,要是那时便知道是戴院长,哪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兄弟我便不用你相请,也肯定满心高兴地给院长带路了。”
戴宗见他说得真诚,心下很是高兴,从怀里摸出了一只荷叶包裹着的烧鹅来,摊在地上请张梦阳吃,说道:“来张兄弟,刚才哥哥累得你吃苦了,就用这只烧鹅向你赔罪吧。”
张梦阳也不客气,盘腿坐在戴宗的对面,伸手撕下一只鹅腿来就往嘴里塞。他心里想:这可是神行太保戴宗请自己吃的东西,东西虽不稀罕,但意义可是相当不一般。他做梦也不曾想过,自己这一生,居然有机会跟水浒英雄席地对坐,称兄道弟起来。
戴宗又从腰间解下了酒葫芦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张梦阳。张梦阳接过了喝了一大口,再又递给戴宗。两个人便这样一边吃着烧鹅,一边一递一口地喝着小酒,谈谈说说,相互之间都觉得与对方甚是投机。
张梦阳问起戴宗有何紧要事如此急急地往居庸关赶。戴宗回答道:“实不相瞒,本朝童太师交付予在下一封紧要的文书,要我今日午时左右定要交到关外怀来县的金国皇帝手上。”
张梦阳闻听此言,顿时警觉起来,童贯递送急信给金国皇帝,定是要不利于大辽,不利于萧太后了。而且金国皇帝已经来到了怀来县了么?金国皇帝亲至怀来,肯定不是为了赏玩风景,那是御驾亲征来了,是对居庸关亮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势。
一旦居庸关失守,燕京也就无险可守,对萧太后来说也就大势已去了。可不能就此便宜了金国鬼子,怎么想办法把戴宗的这件文书弄过来,了解一下童贯和金国皇帝下一步行动的细节才好。
当下他不动声色,神情淡然地说道:“原来戴院长此行是受了童太师的差遣,那一定是极紧要得公务了。听说童太师在白沟河一带陈兵已有些时日了,跟大辽交战数次,败多胜少。与金国既有盟约,论理应该于金兵协同出兵,方才是制胜之道。”
戴宗答道:“谁说不是来?童太师初任河北宣抚大使之时,尽起山东、山西、河北诸路精兵一十五万,意气风发,自以为燕京等地的辽兵不过是一群大金军手下的败军败将,无以言勇,只要大军前往征讨必会手到擒来。
不曾想就是这些金军手下的败军败将,令童太师丢足了面子,大宋的军兵大打大败,小打小败,几个月下来,竟然取得不了一丁点像样的战绩。哎!”
张梦阳见他叹气,也紧跟着叹了口气说:“辽兵难道真的如此之强么?可在金兵那里怎会如此地不堪一击?如果金兵灭了大辽之后再进攻大宋的话,大宋岂不是更加难于抵挡?”
戴宗听了他的话后哈哈一笑,说:“这么浅显的道理路人皆知,可是大宋朝堂上的那些食肉者却是视而不见。就比如我们的童太师,当初在圣上面前夸下了海口,对燕京及其附属诸州志在必得,哪里想的到竟会连遭失败?”
张梦阳心说:“他更没有想到,在天开寺里被红香会的贼寇给淋了满头满脸的尿水,还差点变成了烤全猪。”
戴宗接着说:“为了在圣上面前诿过,太师大人居然迁怒于无辜将士,撤的撤,贬的贬,杀的杀,致使上下寒心,离心离德,再要挽回败局,那是难上加难了。
在这进退两难之际,童太师又发奇想,想要金国出兵帮助收复燕京呢。你说搞笑不搞笑?别说他金国未必肯帮这个忙,就算答应了帮忙,替童太师拿下了燕京,又岂肯把到口的肥肉再吐出来给他?”
张梦阳问道:“戴院长,你是说童太师凭一己之力无法拿下燕京,想借金人之力把燕京拿下,然后骗宋徽宗说是他自己把燕京攻下的了?”
戴宗不解地道:“兄弟,你说什么灰中?”
“宋徽宗啊。”
“什么送灰中?”
原来皇帝的庙号,都是驾崩之后继世之君所追尊,用以在太庙中供奉。在世时哪里来的庙号?宋徽宗的“徽宗”这一庙号,乃是其驾崩在东北五国城之后,他的远在江南临安的儿子赵构所追尊。他在世的时候,却是没人知道的。
张梦阳不明此理,在和戴宗的言谈之中,用现任道君皇帝赵佶百年之后的庙号来指称他,戴宗又如何能够明白他所说的是什么?
张梦阳见他一脸的茫然,因而解释道:“就是大宋的道君皇帝啊。”
“哦,原来你说的是他。据我看来,童太师就算不把金人的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也会对皇帝说,是他和金人一块儿出兵夹击,共同把燕京给收复的呢。
我宋公明哥哥南征方腊,平定江南的功劳,当初就是这么被他欺瞒了皇上,据为己有的。而今他又想要故伎重演,金人自不会如宋公明那般好欺负,这回他可是注定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张梦阳喝了一口酒,慨然道:“哎,想当初宋公明大哥带领梁山泊一百零八名好汉北征辽国,未伤亡一人而大获全胜,那是何等的风光。没想到斯人已去,大宋的兵将面对同样的铁骑,竟是这般的抬不起头来。”
“戴院长,照你说来,童太师派你前往关外递送文书给金国皇帝,那文书上的字句,就是请求金国出兵帮忙攻下燕京的意思了?”
戴宗呵呵一笑说:“这就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能料想的了。咱们弟兄之间,胡乱猜测着说笑说笑,尽可天马行空,无的放矢,可这等机密文书上的内容,谁能猜得到写着些什么玩意儿。”
第五十三章 神行秘术
张梦阳笑笑说:“我见戴院长刚才说得那般真切,还以为你把文书拆开看过了呢。”
戴宗听罢哈哈大笑着说:“兄弟你可真能说笑,这文书上加盖着火漆封印,拆开即是死罪,谁敢打开来看?”
二人都觉得有趣,相互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戴院长,小弟我有一事不明,闷在心里头好半天了,一直想开口求教于你,也不知当讲不当讲。”说着,他把酒葫芦向戴宗递过去。
戴宗接过酒葫芦,大度的地说道:“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男儿汉大丈夫,直来直去最好,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只管说。”
张梦阳说道:“好,那小弟我就直说了。戴院长,宋公明大哥他们很多人都被这童贯、高俅等人陷害,端的惨不忍闻,你怎么还肯……这个……为他们做事?”
戴宗叹口气道:“小兄弟,你虽是北国人,中原的事情倒是知道得不少。”他举起手中的葫芦,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酒,抬起袖口在嘴巴上抹了一下,看着天边的云彩说道:
“自从宋大哥和卢员外他们被朝廷里的奸贼所害,我便心灰意冷,纳还了官诰,誓不再入名利场中,跑到了泰山岳庙里出家做了道人,两袖清风,逍遥自在。
可皇天偏是容不得人安闲,童太师北征大辽,有那好事之人向他说起我腿脚上的功夫了得,硬将我奏明圣上,起复原官,发赴军前效用。我执意不肯,他便许我待到收复了燕京,成就了不世之功以后,上奏天子,荐我为泰山岳庙本宫提点,于仙乡之中永享清福。
如若不然,四海之大,恐怕再也无我容身之地了。兄弟,世人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真正能体会的到这句话的难处苦处的人,能有几个?”
张梦阳点头说道:“戴院长虽欲远离江湖,可是江湖无处不在,欲要抽身远离,真是谈何容易!”
张梦阳一边说着话,一边筹划着如何才能把他身上的机密文书盗过来看看。自己的血液中含有剧毒,若乘机割破手指,取些血液滴入或抹入酒葫芦中,应该是足以治其死命的。
他曾有几滴鲜血毒死十余名金兵的先例,想要弄死眼前的这个神行太保,也应该不用费什么吹灰之力。但他对戴宗本人及其神行之法一直都很崇拜与向往,实不愿就此害了他性命。
正在他犹豫不决,大伤脑筋之际,戴宗问他:“兄弟,此处离居庸关还有多远?”
“不远了,沿着左边的这条道再走上四十余里即可进山,进山之后再有一个小时的脚程,那居庸关便遥遥在望了。”
“一个小时?那是多少时候?”
“哦,也就是半个时辰。”
戴宗呵呵笑道:“如此说来,那居庸关可以说是尽在咫尺了。我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赶过去。已经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身子实在是乏得不行,小兄弟,我先睡一会儿,你帮我守着点儿,可别让虎豹豺狼把我叼了去”
说罢,戴宗把身上背着的一个粗布行囊解下来放到一边,身子一歪,在脚前的草地上倒头便睡。
张梦阳心中大喜,看着被戴宗扔到一边的那个粗布行囊,咽了口吐沫,心里暗想:“这位戴院长也太心大了,机密文书在侧,怎能不管不顾地说睡便睡。然而对我来说,可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我得趁着他睡着,赶紧把那文书翻出来看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奸计对付太后才好,也好及时赶回燕京去向太后报知,让太后早做准备。只不知那封密信,他是贴身藏着,还是就裹在地下的这个背囊里面。”
他为了稳妥起见,并没有立刻动手,待到戴宗已然睡熟,鼾声大作,他小心地把他的身子摇了两摇,轻声唤道:“戴院长?戴院长?”
戴宗全无反应,自顾自地呼呼大睡。张梦阳心想,他身子乏得厉害,又喝了那么多的酒,难怪睡的如此深沉。此时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把手探向戴宗身旁的那个背囊,轻轻地抓取了过来,放在盘坐着的两腿之间。这背囊打的乃是个活结,很轻易地便解开来了。
张梦阳见背囊裹着的除了一些干粮、牛肉之类,还有一个黄布包裹着的物件,呈四方形,他猜测这其中或许就有戴宗所说的什么文书了。
将这层黄布打开,首先看到了一本早已经被翻的破旧不堪的线装书,蓝色封皮左侧的白条框,因为古旧已经变得暗黄,内中几个遒劲的黑字“神行秘术”,却银钩铁划地甚是清晰。
张梦阳的眼前一亮,“神行秘术”,这,这就是戴宗得以成名且享誉江湖的神行法的由来么?他略微地翻了一翻,见一页页暗黄的纸张上,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记载着神行法的习练方法、步骤及窍要等等。
戴宗将此书随身携带,显见得是在他的眼中视为至宝之物的,想来他在做江州牢城的两院节级之时,在水泊梁山上替天行道之时,此书也必是须臾不曾离身的。
他拿在手上翻来翻去,颇觉爱不释手,想着自己若能练成这等神行之法,和戴宗一样奔走如飞,翻山越岭,穿州过县,那自己这一生中可真是再也别无所求了。
他看了一眼此时背对着自己正在熟睡的戴宗,心想若是把此书揣入怀中,悄悄地离去,在此处的复杂地形中转得几转,谅他也难以找到自己。
可是用如此手段将此书据为己有,未免有失君子风范。还不如待他睡醒之后,诚心向他求肯,使他答应收自己为徒来得光明正大。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万分不舍地将那本《神行秘术》拿过。
这一将《神行秘术》拿过,一封加盖着火漆封印的信封映入他的眼帘。而这,正是戴宗口中所说的呈送给金国皇帝的机密文书。
他将这信封翻过来看,见右侧一行字顶格写着“谨呈奉天承运圣文神武”,中间一行字稍大,乃是“大金国皇帝陛下钧启”,左下一行小字则是“大宋河北宣抚使童”。
他冷哼了一声,也不知这火漆加封的文书里面,到底是写着些什么样的卖国求荣的言语,想来除却一些奴颜婢膝的言辞,必也有不利于大辽不利于太后的一番筹划了。于是双手做势,就要将这封密信撕开。
忽然,只觉背上一痛,一股脚掌上的大力袭来,直将他蹬出了好几米远,连胸腔里都被震得起了一阵钝痛之感。
他毫无防备地挨了这重重的一脚,连翻了好几个筋斗,方才一骨碌爬了起来。回头再看那戴宗,正面带嬉笑、双目囧囧地看着自己。
第五十四章 被丢在高崖之上
“糟糕,这家伙是假装熟睡,诱我上钩来着。我觉着他身揣密信,也不至于如此大意。看来大意的倒是我了。”
他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来,尴尬地说:“戴院长你睡醒啦?那半只烧鹅我觉得没填饱肚子,打开你的背囊想寻些干粮来吃,可刚拿起一块牛肉来正想吃,你就醒了。呵呵呵。”
戴宗仰天哈哈大笑,说道:“用火漆封着的牛肉可吃不得,吃得肚痛起来,天下可没有郎中能医得好。”
张梦阳见他早已在怀疑自己,他假装睡觉之前所说的那些话,自也是言不由衷,故意的诱使自己就范,成心戏弄自己了。一想到此,一股怒气便自心头上升了起来,大声嚷嚷道:
“我就是想看看童贯那老儿的文书里写些什么言语,怎么了?我张梦阳知你是水泊梁山上的好汉,上应着天罡星,尊你敬你,也不曾失了礼数。我只不过是心下好奇,想看看文书里写着些什么玩意儿,用得着你这么大力的踢我一脚么?”
戴宗嘿嘿笑道:“心下好奇,就能陷我于刀砍斧锯的境地么?私拆殿帅府的密信,那可是杀头之罪呦。你不怕死可以,可我还想后半生在泰岳庙里稳稳当当地享清福呢。
童太师刚刚在这六聘山的天开寺遭袭受辱,可巧我路过六聘山,恰巧碰上你这么个头陀打扮的小哥儿,你说我能不加点儿小心么?”
张梦阳冷哼一声道:“原来你早在疑心于我,提到大宋朝廷提到童贯之时,还假装出那么满口子的不屑,原来竟都是在诱我上当。可惜了我一直以来都对梁山好汉倾心敬仰,没想到所谓的梁山好汉,也不过都是些善于偷奸使诈,口是心非的不义之徒。”
戴宗见他如此说,仍然毫不生气,满脸笑嘻嘻地说:“你用不着使激将法,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地。虽然我疑心于你,但我却知你刚才所说的话,大都是肺腑之言。我也知道你对我们梁山之辈的仰慕,确数挚诚,否则刚才落在你背上的恐怕就不是一只脚掌了,而会是一把刀子也说不定呢。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差事,不管你是大辽的人也好,红香会的人也好,在我这趟差事走完之前,可不能容你轻易离开。否则坏了太师的大事我可担待不起。所以,还得委屈你再跟我到居庸关去走一遭了。”
说罢,他将地上的背囊收拾好,重新打了个结背在身上,又突然欺身过来,上下双手伸出,不由分说地抓张梦阳来扛上肩膀,顺着左侧的土路运起神行法来,风驰电掣般地一溜烟蹿出去了。
等张梦阳反应过来,已经被肩扛着跑出了几十米之外。如此被人当做物品般地肩来肩去,偏偏自己又丝毫做主不得,自尊心大受伤害之余,心中的怒气也蓬蓬勃勃地爆发出来,又全都变作了口不择言的谩骂。管他什么神行太保,管他什么梁山好汉,去他娘的吧!
“快放下我来……你个王八蛋……老子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戴宗,我操……操你的祖宗……”
戴宗任他如何叫骂,哪里肯理会他,一发地奔行得快了。张梦阳只觉耳边的风声嗖嗖地响,直如飞行在云端的一般。
张梦阳弯在戴宗的肩上,脸对着他的脊背,戴宗的那个背囊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感觉极不舒服。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他背囊里的那本《神行秘术》来。
他停止了口中的叫骂,偷偷地用牙齿在背囊上磨咬起来。费了好半天的功夫,到底在他那粗布背囊上咬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来。
他把其中包裹着《神行秘术》的那块儿黄布用牙齿咬住,小心翼翼地扯出来,再把手臂弯上来接住,一套小动作下来,居然神不知鬼不觉。
他打开了这层黄布,见除了那本古旧的《神行秘术》,童贯所写的那封所谓的机密文书也仍还在内。他原以为经过刚才之事,戴宗肯定加了几分小心,会把那文书贴身而藏。哪里想到这厮居然会如此大意。这也须怪他不得,他怎会想到自己的牙齿会如老鼠一般,能在他的粗布背囊上撕出一个洞来?
他把《神行秘术》缓缓地揣入怀中,那块黄布与那狗屁文书则随手丢却,随即嘴上便又大呼小叫地斥骂起来。
翻过几座山岭之后,戴宗背负着他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攀缘直上。张梦阳脸孔朝下,只见崖壁下边的植被青石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知道自己已随着他在不断地攀升,内心里极是害怕,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连带着自己一块儿摔跌下去,那样的话,可必然是粉身碎骨,决然无幸的了。
突然,他的脸孔在一株什么植物的枝条上剐蹭了一下,那些本来在眼中逐渐变小和朦胧的崖下植被和青石等物不见了,一些叫不出名目的草棵近距离地呈现在眼前。一怔之下,才恍然明白已在戴宗的背负之下,直上到了这巅崖的顶端。
戴宗一耸肩,把他一个筋斗摔在了地上。他未做任何提防,猛然间被直摔下来,一下子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口中惨叫声声,只觉浑身的骨架似乎都已经散了开来,眼前也金星直冒。
待到疼痛稍缓,他便龇牙咧嘴皱着眉头坐起身来,抬眼朝戴宗望去,只见他仍然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满脸都是顽童恶作剧之后的满足之感。
他的心中实在气愤不过,挣扎着站起身来,挥起拳头朝着他的面上就是一击。戴宗不躲不闪,面带微笑地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拳头。
张梦阳拳头既已被他握住,进是进不得了,可再想要把拳收回来,却也办不到。他不由得羞怒交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臂上运起力气,把被他攥住的拳头使劲回夺。
戴宗此时却蓦地一松手,张梦阳回夺的劲力一下子没了着落,一个收势不住,脚下噔噔噔地往后连退了七八步,终于一屁股蹾在了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戴宗口中发出了一阵“哈哈哈”的大笑,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张梦阳心中无比气恼,抓起来脚前的一块石头,奋力朝戴宗砸了过去。
戴宗微一闪身,那块石头从他身子一侧“嗖”地飞过,直朝后面的悬崖落了下去。
戴宗道:“此地已经离居庸关很近了,现在我要到关外投递文书,就委屈你在这上边先休息一下吧,待到我办完了公事,自会来此处接应于你。”
说完,戴宗两步走到崖边,朝下轻轻一跃,霎时消失在了张梦阳的视野之中。张梦阳大吃一惊,赶忙跑到崖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朝下张望。
但见戴宗正手脚并用地攀缘着岩缝、树棵、草根等物,忽左忽右,迅捷无伦地向下滑落。他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转眼之间便已滑落到了崖壁的根底,然后晃了几晃,便即消失在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植被丛中。
张梦阳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忖绝对没有他这般本事,连忙倒退回身来,以防不慎跌下去摔个粉身碎骨。这时的他,虽然心中有气,却是不敢再行破口大骂,生怕那戴宗一气之从此不再回来,把他孤零零地一个人晾在这不见鸟迹人踪的绝壁之上自生自灭。
他转目朝四下里望去,见除了这巅崖之上的稀疏草木,所能看到的,便只是巅崖之外碧空里的朵朵祥云了。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挨到了高崖边上下望,在左手边,隐约地看到了居庸关那巍峨的关城,极像是一个巍然屹立的巨人,长城在它的左右两边,好似巨人伸出去的两条无边的臂膀,于崇山峻岭间蜿蜿蜒蜒地伸展开去。
想那戴宗既然身俱神行之法,能够在这高低崎岖的崇山峻岭间如履平地,自是用不着借道居庸关的关城,随便从哪一处险峻的山岭上翻过,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关外。
金国皇帝就驻军在关外,看来守备着居庸关的张觉将军所面临的压力着实不小。燕京城里的太后及左企弓等人得到了讯息,应该也是忧心如焚,此时或许正在朝堂上大集文武商讨对策吧。
由于他站得太高,距离也太远,虽然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极目力之所及,也根本无法看到金军营帐的踪影。
第五十五章 生命诚可贵
张梦阳心想,戴宗那个王八蛋,这时候儿也不知正在哪个山峰间施展着他的神行法呢。他看了看高挂在天上的太阳,推测此时应该是早上的九点半到十点之间。看来这家伙午时之前,见着金国皇帝应该没有问题。
待他见着了金国皇帝,发现童贯哪厮的文书已然不见,再见到背囊上的被撕**,定然明白是自己做的手脚,肯定会气得背过气去。这家伙紧接着就会跑回来找自己算账。
就算他不杀了自己,肯定也会把自己折腾个半死。眼下实是应该尽快逃离此处才对,可是,这四面都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哪里有可逃的地方?
他算了算时间,以他的速度从此处翻山越岭到达关外,见到了鞑子皇帝,发现身上没有了机密文书,再返回来找寻自己的麻烦,总也得在下午的两点半以后。
也就是说,自己目前还有好几个小时的闲暇可以安然度过,等过了这几个小时戴宗回到这巅崖之上的时候,等待着自己的不是灭顶之灾,便是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他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手段来折磨自己呢?
迫令自己交出那封文书来?可自己都不知道那鸟玩意儿被丢到了什么地方。说不定早就被一阵风给吹得无影无踪了呢。
他会把自己打得筋折骨断吗?还是会生起一把火来,把自己扔进火里面烧成烤全猪?在不就如那个苟顺一般,在自己的身上淋上一泡骚尿?
“哼!士可杀不可辱,如果他真的想要用那种手段折磨我的话,老子有死而已,岂会束手受他的那种羞辱?这四面不仅壁立千仞,而且上面到处都是大石,想死的话还不容易?那厮脚下的功夫极是了得,可千万不能让他把我捉住,那样一来想死都死不成了。
待他回来之时,我只在悬崖的边上站着就是了,只要他稍微露出想要捉拿我的意思,我就一个筋斗朝高崖之下纵去,即令掉到下面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他沾到我的一根毫毛。“
他又想,他既然身上没有文书,那金国皇帝凭什么相信他是童贯所派来的信使?那鞑子狼主一声令下将他拿住也说不定。最好把他当成奸细或者刺客一刀杀了,那样一来,自己就再用不着顾虑他会回来跟自己过不去了。
可他若是不来,自己在这高崖之上却又如何脱身呢?在这个年代里,既没有求救电话也没有直升飞机,就算自己高声呼救,就算这下面有人听到了呼声想要搭救自己,又怎会有办法来帮助自己脱离险境?
看来,那戴宗若是回来的话,自己那是难逃一死。他若是不回来的话,自己将被长久地晾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之下,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一想到左右都是个死,心里立即愤懑忧郁起来。如果死在战场上那也罢了,也可称得上是死得其所。可如此糊里糊涂地死在这高崖之上,实在是无聊得紧。
又一想,自己被逼到这绝境之中,都是被了戴宗那厮所累,若不痛痛快快地骂上他几句,如何出得了胸中的这口恶气?于是他开始丝毫不留情面地大骂起戴宗来,到后来骂得起了兴,索性扯开嗓子高声阔骂,反正也只有附近的草木岩石云朵知道,何惧之有?
虽说嘴上骂得凶狠,但到底还是希望戴宗能够不脱梁山好汉得侠义本性,不与自己这样得毛头小子一般见识,把自己略微地教训一番之后,能够放给自己一条生路。
过了一会儿,骂得累了,想起了怀中还揣着从戴宗背囊里窃取来的《神行秘术》,心头一喜,赶紧拿出来翻看。
这书他曾于戴宗假睡之时翻看过,但那时做贼心虚,只不过匆匆地过了过目,何曾看得仔细了?现在戴宗已经去得远了,自己独处在这孤崖之上,时间也极是宽裕,所以一页一页地翻看,自然也较为仔细起来。
他发现,所谓的神行法,说到底其实是一些在打通了人体任督二脉的基础上,异常奇妙的呼吸吐纳以及提纵控御之术而已,大致类似于传说中的轻功。书中并没有提到《水浒传》中一再强调的绑腿甲马,更没有提到什么有助于神行的密咒之类。
他把手上的《神行秘术》简略地看了一过,心想反正闲着无事,何不按着书中记载的方法,先尝试着做一些打通任督二脉的起步工作?
于是乎他盘腿坐了下来,将两只手掌自然地置于大腿之上,两肩松垂,含胸拔背,头顶如悬,口目轻闭,两眼内视,按着秘术书中介绍的导引之法,一步一步地运起功来。
很快,真气在他的导引之下,于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他睁开眼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且精神饱满,直比美美地睡了一个自然醒的饱觉还更轻松。
他内心里喜悦不尽,觉得此书果然是个好宝贝,照书中所载练个一年半载的下来,收获肯定不小。真的丧生在此处的话,未免辜负了上天赐给的如此宝贝。上天既然阴差阳错地把这本秘术交托在了自己的手上,又怎会令自己一事无成地就此死去?便是自己的深心里面,也不甘心怀揣着这么一个好宝贝,在此世上空走一遭。
思来想去,他觉得这本《神行秘书》实在可贵,自己的生命则更加可贵,只要有生命在,就不愁实现不了自己的价值?何愁得不到价值更高得爱情相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死并不可怕,如果从今往后与小郡主、太后以及暖儿阴阳两隔,再也见不着她们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可怕之事。
还是趁着戴宗没有赶回之前,挟了此书溜之大吉最的为妙。就算因此落得个窃贼的罪名,那顾不得了。谁让他总是一脸傻笑的作弄于自己呢,还毫无道理地把自己搁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巅崖之处。这本书么,就算是他老小子对张大爷不恭所作的惩戒吧,张大爷我给他没收了。
想到此处,他把《神行秘术》重又揣到了怀里,四下里望望,然后拔起脚来在这高崖之上到处走了走。他发现这高崖的四面,皆是如刀砍斧削的壁立危崖,直如擎天柱般孤傲地插天直立,想要从此处逃离,除非背上生出了翅膀。
但他并不死心,又小心地沿着高崖的边沿察看了一圈,发现戴宗背负着他登上来那面崖壁的背面,其根底处连接着远处的一道山梁,虽然与另外三面一样地陡,几如直上直下,其高度却因之减少了几十米之多。
而且这面崖壁由于向阳的原因,植被甚是葱郁,虬枝劲杈也较其他三面为多。尤其可贵的是,有几根小儿手臂般粗细的藤状物,从崖壁的下端曲曲折折地盘旋而上,直入巅崖顶端,与崖上的岩石古木相缠绕得十分紧密,真不知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境里,它们之间究竟已经相互纠缠了几多风雨岁月。
此刻的他因为心中有了爱情的加持,一时间精神饱满,知道要想脱离眼下的绝境,除了依靠自身,依靠自身的勇气而外,实在是别无他法。何况他也清楚,古往今来的历史长河中,哪有不甘冒险而能成其大事英雄人物?
这些时日来经历的诸多生生死死的考验,已经把他的心智锻炼得坚韧了许多,已非昨日的那个高中生张梦阳所可比拟。
他摸了摸怀里的《神行秘术》,想到一旦戴宗自居庸关外返回,此书立即非己所有,而且还要大受其辱,说不定再也难见自己心中的女神们,于是乎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紧了紧裤带,挽了挽衣袖,毅然地迈将过去,伸手握住了那坚韧的藤条,尝试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落。
开始竟然颇为顺利,殊无想象中的困难重重。一米,两米,三米……凭借了这藤条的帮助,并没有费去多少力气,一转眼的功夫,他就较为轻松地往下出溜了十好几米。
但当下到二十几米的时候,手中所攀附的藤条已然到了尽头,再往下只能在虬枝劲杈处借力方能继续下行。
他紧张地往下看了看,距离崖壁底部的山梁还有五六十米的高度,相当于近二十层楼那么高,他咽了口吐沫,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一颗心脏在胸腔里面顿时突突地跳得厉害。
他定了定心神,伸手抓住了斜下方的一株小树的根部,在其上一借力,另一只手便松开了那根藤条,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攀住,两脚也顺势向下找到了一处可以着力的地方,就此向下又行了一步。
接下来的下行可谓是困难重重,远不如方才双手捋着藤条下滑的轻松。虽然艰难,但他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朝下降落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下行了多少距离,当他感到就要筋疲力尽,浑身的衣袍尽被汗水浸湿的时候,他陡然间遇到了一个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现在出现在他脚下的,是一片平滑如镜的青岩,其上看不到一丝植被,其范围至少也有二十几个平方。
由于在这块青岩上方的岩体多有植被,因此张梦阳在上边朝下俯视之时,那些丛生的植被遮挡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看到此处居然横亘着这么一大块无处借力的平滑岩体。
此刻,他是真正的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距离底部的山梁还有四十多米的高度,他抬头朝上仰望,距离高崖的顶端,更是高达五六十米之多。
此时既使后悔,想要再重行攀爬上去,却又谈何容易,何况此时他的体力已经几乎耗尽,胸中蓄藏的勇气与豪气更是消磨得所剩无多。
距离底部的山梁还至少有四十几米呀,这可是十几层楼的高度。他记得曾有专家说过,人若从四层楼的高度摔将下去,不管是身体的哪个部位率先着地,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可现在,他被命运残忍地搁置在陡峭笔直的崖壁上,上既上不得,下又下不去,处境端的万分凶险。更加令他感到沮丧甚至绝望的是,所剩不多的体力还在一点一滴地做着无谓的消耗,用力攀附着植物根茎与岩石的手脚,越来越感觉到了疲软。
他感到死神已经在一点点朝着自己走来了,距离他已经很近了。
第五十六章 死里逃生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当时不该徒逞匹夫之勇,在这摩天大楼般高耸的巅崖之上不计后果地往下遁逃。如此冒险,就为了得到一本都快要被人翻烂的破书么?
“张梦阳啊张梦阳,你不知道财迷心窍容易使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么?你如果没有了性命,一本破书于你又能有什么价值呢?”他在心里不停地自责,不停地痛骂着自己。
他想:如果老老实实地在巅崖之上,等候着戴宗回来之后收拾自己,虽说难免会遭到一番折辱,但如果好言相求于他,也不一定就必然会被他取了性命,至不济也至于落到如此不可挽回的险恶境地中,连具全尸都难以保全。那样虽然注定与神行秘法无缘,但或许还会拥有许许多多的接下来的日子。
还会再见到丰姿绰约、芳馨满体的小郡主,还会再见到美艳不可方物的萧太后,还会再见到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暖儿。可现在呢,那本《神行秘术》虽就揣在怀里,自己却转眼间就是粉身碎骨的厄运,那是再也看不到它的了。
等一会儿自己的身子坠落到下面,摔成了一滩肉酱,这本书却是摔不坏的,它将在自己模糊的血肉之中独善其身。等到哪一个有缘人从自己的尸身之旁经过,捡到它,将会代替自己成为神行法的又一个传人。
“张梦阳啊张梦阳,做善事也没有你这么个做法的。你个傻缺,你个二百五,活该你死,像你这种笨蛋如果不死的话,那才真是不死天理难容了。”
永别了小郡主,永别了太后,永别了暖儿,我是再见不到你们了,可我是多么想再见到你们啊。”
想到此处,他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好想能拿过手来抹一把眼泪,但他已经腾不出手来了,他的手还要死死地扒住山体上的根茎与岩石,为自己的生命争取一分钟,或者半分钟的延续。
现在,他只能使劲地眨巴一下眼睛,让眼眶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他觉得自己好可怜,好悲催。
蓦地,一股求生的欲望在他的意识中烈烈扬扬地蓬**来,心想就算注定是死,也要在临死之前再作上一把最后的努力。
他再次使劲地眨了下眼睛,把眼眶中的泪水又一次地挤了个干净。他看了看周遭形势,知道只有横向地朝右侧攀行,在十几米外的一个鹊巢之处折而向下,方能绕过身下的这一方平滑的青岩。
他咽了口吐沫,喘了口气,然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正抓着一株叫不出名目来的植物根茎的左手上,蹬着一块突兀出来的岩石的左脚,也开始缓缓地用力,左腿慢慢地伸直,身体逐渐地向上升起来,右手哆哆嗦嗦地朝斜上方的一块突兀的岩石伸过去。
他成功地抓住了那块岩石,然后又把全身的力气移在了右手之上,以其为着力点,其余的手脚相配合,终于使身体又朝斜上方移动了半米。
这时,他看到靠右的一丛野草的后面,有一根小腿般粗细的松干夭矫着探出,正好可以作为下一步动作的极佳着力点。
他手脚并用地努力着,终于抓住了那根松干。他紧握着松干的手开始发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移到了这只手上。
忽然,这根看似粗壮的松干“啪”地一声从中折断,原来,这竟是一段丧失生命多年的枯木。张梦阳整个的身体顿时失去了依凭,手中抓着半截断裂的枯木直堕下去。
一长溜的惊呼声中,就见他手舞足蹈的身体沿着崖壁,划出了一道垂直的线,朝着崖壁根底下的山梁直冲下去。半空里的张梦阳闭目等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摔碎在山崖之下的血肉模糊的肉体。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的身体坠落到距离地面十几米的时候,正撞到一枝从旁边斜伸过来的枝叶稠密的树杈上。“轰”地一声大响过后,紧接着是细枝末叶噼噼啪啪的断裂声。
他的身体在冲断了无数细小的枝叶后,在那根主杈上一弹,又被向上抛起了足有一米多高,这才又重新落下。
如此一番折腾,惊吓到了一只正在树下觅食的野猪,这只野猪不知道树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声大响过后,只吓得蹬起腿来像一支离弦之箭般远蹿了去。
只这么缓得一缓,急促的下堕之势随即被抵消了大半,从这根树杈上再往下落,所能受到的损伤就已是极其轻微的了。
“嘭”地一声,他的身子落在了树下茂密的草丛里。刚才在树的枝杈上那么一掸,后背和大腿出被撞得生疼,也不知身上有无骨折之处。一时间卧在草丛之中不敢动弹。但他知道,自己的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趴在这草丛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迷迷糊糊地浑然不觉日头西行之速。
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四周已是一片黑暗。此时应该已是深夜,周围除了凉风掠过山崖山坡所吹起的哗啦哗啦的树叶响动,再就是偶尔从远近之处传来的秋虫的悲鸣。
他尝试着动了下手脚,发现经过睡了这一觉,身上本有的疼痛大为减缓。他知道这是自己身上那不可思议的愈合能力又起了作用,内心里不由地为这又一次的死里逃生感到庆幸。
接着,他又尝试着坐起身来,发觉脊背上的疼痛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似有还无的淡淡一痕。
他想到,戴宗倘若自关外返回,发现背囊里不见了书与密信,又发现自己在高高的巅崖之上消失了,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定会在这高崖方圆数里之内仔细搜索。
自己若非昏倒在这草丛里,而是睡在一个较显眼的无遮蔽处,恐怕也早已经被戴宗那厮抓获了。那厮很可能已经来此处看过了吧,他或许以为自己早已被摔得粉身碎骨,四下里到处寻找自己的尸身也说不定。
可那厮哪里会料到,他张大爷我非但没死,而且还活得好好的。他又想到,戴宗既然多半认定自己已然无幸,搜寻不到自己尸身肯定不会轻易便去。
现在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那厮说不定也正猫在那个旮旯里睡觉呢,一待天明之后目能见物,那厮在次于这山崖之下搜索起来,哪还会容我躺在此处安安稳稳地睡大觉?
他想到这里,知道必须在天明之前快速地离开此处,能逃多远逃多远,方能躲过戴宗那绝不会轻言放弃的搜捕。等到他在这山崖之下到处都寻找不到自己尸身,明白了自己并未死去,那时候,自己也早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
他在草丛中站起身来,虽然仍还感到浑身骨骼到处伤痛,却已经并不妨碍行走。他在一株小树上折了一根小儿胳膊粗细的枝条,用以当做行走的拐杖,托着疲惫且伤痛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脚下的山梁,摸索着朝前走去。
第五十七章 巧遇方天和贼党
走上一段时间,觉得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或坐或卧地休息一下,然后挣扎着起身再走。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待到天开始蒙蒙放亮的时候,已经约摸走出了二十里许。
这座山梁也甚是曲折,时高时低时左时右,因此于体力的消耗,也绝非寻常的二十里路所可比拟。天边已经映出了一线淡淡的鱼肚之色,不仅释放给他天色即将放亮的讯息,也使他的心中明了了四周东南西北的确切方位所在。
一缕煮肉的香气,随着晨风的吹拂送入了他的鼻腔。咦,这是从哪里飘来的肉香?
自昨天上午与戴宗分食了那只烧鹅,直到现在将近一整天的时间,不仅没有吃到一点东西,就连一口清水也不曾喝到,此时闻到了空气中时断时续的肉香,顿时勾起了他腹中的饥饿。
他用鼻子嗅着这诱人的香味儿,仔细辨别了一下它所来自的方向,应该是在这山梁的下方。因此,他迈开脚步,踏着满山坡的碎石乱草和纵横交错的枝杈朝山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煮肉的香味儿越来越浓,看来他所辨识的方向果然没错。此处从山肩到山坡,从山坡到山脚下,尽被浓郁的密林所覆盖,虽然时节已届深秋,枝叶多已萎黄,但仍能于人的视线形成重重阻碍,因此,此时尽管他鼻中闻到香味儿已经很浓了,但由于缺少了视力相助,到底还不能断定香味儿之来的确切位置。
这时候,他听到了左前方有人隐隐约约地在说话。他心头一喜,心想这说话之人必然也就是煮肉之人了。在这荒山野岭间能碰得到人,总该是幸运的,就算是碰到的是坏人,也总好过碰到老虎狮子一类的猛兽吧。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出门在外的谁也不容易,自己走过去低声下气地向他们讨一块肉来吃,他们能好意思拒绝么?这么想着,也便自信满满地朝说话声所来自处,大踏步地走过去了。
只听树林之中有人问:“怎么样苟顺,肉熟得差不多了吧?”
随即一个明显在嚼着东西的嘴含混地说道:“好像还不行,嚼到嘴里还有些韧。再多煮一会儿。”
张梦阳心中一动,苟顺?那不是在天开寺中把尿水淋到童贯脸上的家伙么,怎么他会在出现在这里?和他在一起的这帮人,用不着说,必也是他的红香会同党了。这可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难道是老天知道我在太后面前夸下了海口,为了不使我在美人之前献丑,有意地安排了我在此处与他们相遇么?果真如此的话,那我张梦阳可真得好好地给天老爷磕个头了。想到此处,他便真个跪到了地下,不顾四周的草梗草叶扎头碰脸,恭恭敬敬地面朝着北面,磕下了几个头去。
磕完了头,他不由地想到:他们这些人怎会钻到了这里来?他们躲藏在这深山密林之中,又会有什么新的图谋?
刚才问话的那声音哈哈地笑道:“去你妈的吧,等到你说煮好能吃的时候,这锅肉怕是有一半得进了你的肚里。”
苟顺的声音不服气地说:“你个死老马,不信你自个儿尝尝,好像我骗你似的。你以为我愿意替你们尝这半生不熟的东西了?”
老马的声音说:“这回可真不能再信你了,老子的肚子都饿瘪了,我也捞一块尝尝。”
一听肉还没熟,张梦阳正在迈进的腿脚顿时缓了下来。心想,肉既然没熟,我何必这么早过去跟这些不相识的强盗们瞎扯淡。不如先躲在这齐腰深的草窝子里,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话再说。
忽听老马高声骂道:“你个狗东西,你不说这肉没熟么?老子怎么吃着都熟透了呢?你自顾自地填饱自己的肚子,光拿瞎话糊弄弟兄们。”
顿时人声嘈杂起来,“怎么,肉熟了么?”“我入你娘的死苟顺,占着烧火的便利,你也他娘的给大伙儿玩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把戏啊。”“我看这烧火的差事以后不能给他,得换换人了。”“吃吃吃,大伙儿都下手啊。”“哎呦,干什么,你他娘的怎么把肉给扔了。”“不是我想扔,太烫!”
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地嚷嚷了一阵,并一阵纷乱的争抢,然后就只剩下了乱七八糟的咀嚼声,和热肉入口的吸吸溜溜的吮食声。
张梦阳心中一惊,听他们刚才的嚷嚷和纷乱,人数至少也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
张梦阳心中害怕,一时间倒不敢现身过去了。他知道红香会的这群家伙多是江洋大盗出身,鱼龙混杂,不仅在对抗朝廷方面智计百出,在打家劫舍,欺负妇孺百姓来,较之金兵可是不遑多让。
眼前他们这么多人,那一锅肉只怕还不够他们吃的,自己舍着脸走过去向他们讨肉吃,只怕肉吃不到,汤喝不着,连自己都得被他们剁吧剁吧给炖了。
真的碰上了坏人,那也跟碰上狮子老虎等猛兽的下场是没什么去别的。红香会里的这些人,江湖混混、下三滥一类的角色不在少数。想要招安他们,还真得要小心在意,如何设计说辞,说辞当从何处入手,看来还真得费一番脑筋不可呢。
这时,就听到一人一边大口地嚼着肉一边说:“老大,咱们还得在这荒山野岭里头藏多长时间啊?这两天闷在这里,已经快要把我憋疯了呢。”
有一个人回答:“才两天你就受不了啦?开挖通往天开寺的暗道忙活了那许多天,也没见你嚷嚷着气闷呀。”
“咦,天开寺?暗道?”张梦阳听出来了这说话之人,正是红香会的大头领方天和。
只听先前说话那人哈哈大笑了一通,说道:“那不一样啊老大,那些天天天有活干,几乎没一刻得闲的时候。我这人不怕干活不怕累,就怕老闲着。
再者说那些天里,知道挖好了暗道是要算计童贯那老小子的,心里边觉得有趣得紧,整天好像有着使不败的劲儿,就连睡梦中都是抡捶抡锹在洞里头干活的事儿。”
方天和呵呵地笑骂:“你小子天生他妈的一副贱骨头。让你干活儿有劲儿,让你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整天吃肉睡觉享清福,你反倒不习惯起来啦?这才真正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他说完,林中的群盗纷纷大笑起来。老马的声音说道:“潘虎大哥觉得此处气闷,我猜想不光是为了两个膀子没事情可做吧,是不是下边又想着女人了?这里的野猪肥牛再好吃,又怎比得过家里头嫂夫人的一身白肉好吃。嘿嘿嘿…”
群盗之中又爆发出了一阵乱哄哄的笑声来。潘虎也哈哈地笑道:“去你娘的老马,你别说我,你这两天总也站不是坐不是地跟丢魂了似的,怕是也在思想着到哪儿找匹母马来吃吃吧。”
接下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越来越是近于下流的荤段子。涉及到这样的话题,群盗们的兴致颇高,不断地有人插话进来凑趣,也不断地爆出乱哄哄的大笑声来。
张梦阳觉得甚是无聊,想要就此走过去打断他们,亮明自己的诏安来意,又觉得在如此气氛之下,实在不适合突然转入那等严肃的话题。只好趴卧在草窝子里静待时机。
第五十八章 何去何从
群盗们相互之间又取笑了一回,过了一通嘴隐,才逐渐地把这个话题撂下。
只听方天和说道:“诸位兄弟,方今成大事者不仅要上得刀山,下得火海,也要能在趋利避害之时耐得住苦闷和寂寞。我深知弟兄们大都是行走江湖之人,过惯了闲散日子,在这荒山间无所事事地等待,也实在是觉得憋屈。
这回在天开寺没有做成大事,所面临的凶险,实比遂心地杀了童贯那老儿更加险恶百倍。你想,杀了童贯,朝廷中自会有人取代他,不管是朝廷还是取代他之人,或许会虚张声势地对我们大肆搜捕一番,时之一长没有结果的话,便也不了了之了。
可如今那童贯侥幸活着回去,受了我们那么大的一番折辱,他岂会善罢甘休?必然会穷思报复之计,分派爪牙齐出,在路府州县尤其是宋辽关卡遍布罗网。
我们会中的兄弟,尽多英雄好汉,自不会对他的那些爪牙有所畏惧。但我们诸弟兄都具身手,皆是有用之身,实在犯不上与那些爪牙们争一日之短长,造成那不必要的伤亡。
我们之所以要在北国的山川大泽间分散开来,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也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一网成擒,不得已而为之。咱们红香会之能有今日的兴旺,岂是容易得来的?犯不着为了对抗那些爪牙们而消耗咱们的有用之身。在两天之前,我便把这层意思给大伙儿说过了。
去往宋境的各关卡这几日稽查严密,童贯那厮必以为我们会很快退往山西,不会在北国久待。但我们偏偏要在这北国多住些日子,等他放松了警惕再回中原,也就容易得多了。”
潘虎瓮声瓮气地说:“老大,两天前你还说大辽跟大宋联了手啦,要是大辽也铁了心跟咱们为难起来,这北国岂不是也没咱们的立脚之处了?”
方天和道:“在天开寺里,大辽和大宋的确有些联手的迹象。但童贯受了如此羞辱,抓不着我们弟兄,必然会迁怒于大辽,为了他那张值钱的脸面,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调兵遣将地要与大辽干仗了,哈哈哈……”
老马的声音说道:“大头领,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径去投靠了大辽,借助大辽之力,与童贯那厮在战场堂堂正正的干他几个回合。”
方天和答道:“不瞒马兄说,兄弟我这两天也在琢磨此事。只是那萧太后既然有意与大宋讲和,虽然在天开寺里与童贯闹得不欢而散,但到底摸不准接下来宋辽之间会如何接触,如若毫不知情地冒然前去,只怕是有自投罗网的风险。”
“那咱们总在这儿猫着也不是办法啊。也不知散到别处去的弟兄们怎样了。眼见着这天一日比一日凉,难不成咱们要准备在这儿过冬么?冬天怕是没有这许多的野猪狍子好杀呢。”
方天和呵呵笑道:“潘大哥放心,兄弟我是不会让你在这深山里头赏雪的。这两天我想得最多的是,既然大宋注定与我们为敌,大辽一时间又分不清是敌是友,如果有可能输诚于大金,借助金人之力的护翼,或许倒能出点儿大事来呢。”
一个声音问道:“大头领,你不是说金人跟大宋也有勾结么?他们会不会也有可能出卖咱们?”
方天和洋洋自得地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我得知的消息,金人虽与大宋有共同伐辽之约,但因童贯那厮太过无能,在高梁河等处屡屡败于辽兵手下,毫无进展,金人颇有些瞧他不起,所许诺给他的大同府等西部诸州,已然自行攻下,收入囊中。
所以,大金与大宋虽频有使节来往接触,却是貌合神离的。萧太后那娘们儿为求避免被宋金南北夹攻,想要求合于大宋,以便全力抗拒金兵,他们是有求于大宋的。既然有求于人家,几场谈判下来,就必然会有所妥协。
故此,兄弟我思来想去,觉得宁可降金,不可降辽。只是那大金兵势雄强,声威远震,北地诸夷莫不宾服,又岂会把我们小小的江湖流寇看在眼里。唉,这两天来,我真的是思前想后,好不为难。”
方天和说到这里不由地慨叹起来,还没等别人插嘴,就听较远处有一个声音高声说道:“大头领何必为这事儿犯难呢,想要效命于大金,在下倒是有一个好办法。保准管用。”
方天和与群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陀打扮的年轻人,正笑嘻嘻地自草窝子那边走了过来,满身的衣衫不知在何处被拉扯得满是窟窿,脸上额上也挂着彩,直如个叫花子一般。
潘虎一声爆喝:“咄!兀那化子,你疯疯癫癫地说些什么,是哪里来的?”
那头陀打扮的化子听到潘虎喝问,便在他们这群人的圈子外围站定,脸上仍是带着笑嘻嘻的灿烂表情,摇头晃脑地说:“我正愁无法找到你们,无法回去向太后复命呢,这回可倒好,在这里巧遇了你们,真是我的造化,咱们可都是三生有幸了。”
老马的眼珠子一瞪,斥道:“你这呆子胡言乱语的说些什么?”
“在下姓张,名叫梦阳,你们就叫我做张梦阳好了。我大老远的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你们,还摔了两跤,整得身上到处是伤,肚子也早饿得咕咕叫了,你们那锅里还有肉没有,给我也吃一块。”
说着,张梦阳便朝那仍被柴火烧得汤水翻滚的大铁锅走去。
一个头发稀疏、衣襟开敞,袒着油腻的大肚腹的汉子三两步抢上去,拤住张梦阳的后颈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手臂一抖,喝了一声:“去你娘的吧!”就见张梦阳的身子如皮球般地被扔出了十几米远去。
与皮球不同的是,皮球摔倒地上能够再弹起来,张梦阳被“呱唧”一声摔到了地上,却是连点儿反应都没有,腿脚蹬踹着哼唧了半天爬不起来。
被丢出来摔了这一跤倒不令他觉得如何疼痛,但被那死胖子拿手在脖颈处狠命地一拤,却把他疼得差点儿晕死过去。他拿双手捧住脖子一边揉搓一边呼痛,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如断线的珠子般堕将下来。
群盗在此山中憋闷了两天实在觉得无聊透顶,眼见这么个可供发泄的玩物闯将入来,均是既觉有气又觉有趣,登时又有数人抢上去要打。
方天和连忙将他们喝止住了,拿眼睛朝他们扫视了一圈,然后在那秃发的胖子脸上瞪视一瞬,似在责怪他行事不问青红皂白,太也鲁莽了些。
方天和为人向来精细,绝非方才喝骂动手的那些粗糙汉子之可比。他从张梦阳刚开始的话头中,听出了此人或许有些来历,正在注意观察周遭有无他的同党出没,不想那秃头袒腹的莽钟离已然动起了手来。
这方天和御下甚严,他的这一众手下平时均可与他说笑玩闹,可一当面临大事或使他发起怒来,大伙儿无不对他敬畏三分。此时众人见他神色阴沉肃穆,都不再说话。那个秃头袒腹的莽钟离更是垂下头来,悄没声地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方天和走过去,伸手把张梦阳从地下扶了起来,又给他拍去了身上的泥土,然后抱拳说道:“我的这些弟兄们一向在江湖上闯荡惯了,全没半点规矩。又兼如今身处险地之中,难免会有些轻浮,失礼之处,万望张兄弟海涵才是!”
第五十九章 三寸不烂之舌
说着,方天和朝张梦阳躬身作了一揖。张梦阳忍了脖子两侧的疼痛,也连忙作揖还礼。他听赵得胜说起过方天和此人,知他曾有过科举功名,也算得是人中龙凤,只是被了利欲熏心,迷了心窍,这才走上了与朝廷作对的歧途。
张梦阳发觉自己的脸上竟还挂着泪珠,甚觉不好意思,却又不好抬起袖子便擦。这本是脖颈两侧的疼痛牵扯了泪腺神经,不由自主地落下的泪水,假如被这帮贼寇们看到眼中,倒好似他被那莽钟离摔了一跤觉得委屈难耐所致。
他假装打了个喷嚏,趁抬起袖子来擦抹鼻涕的功夫,把挂在脸颊上的泪珠揩了个干净。然后对方天和一抱拳答道:
“大头领莫要客气,说什么海涵不海涵的,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孔子三千弟子之中,兴许也有那么几个臭虫,何况大头领与孔圣人相比,此时还略逊着一筹。”
说着,张梦阳斜着眼睛朝那莽钟离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虽然他天生没心没肺,不善记仇,但对莽钟离毫无来由的对自己出手,令自己在人前出丑,还是恨恨的难以心平,无法谅解。
方天和一笑道:“张兄弟大人大量,果然气度不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两天前在天开寺里朝过相,当时你在方丈室旁大屋的角落里坐着,我派你带了我的一个弟兄去寻油,张兄弟,我没记错吧?”
张梦阳收回眼色来答道:“大头领说得不错,可惜当时寺中之油所剩无多,否则在童贯那老儿的柴堆之下添上几滴,那他可就无论如何也休想活着离开天开寺了。”
方天和闻言哈哈大笑,张梦阳想到童贯当时赤身裸体地被铁链子锁着放到柴堆之上,再想到他被一位名叫苟顺的汉子淋了满头满脸得尿水,其形之狼狈实在难以形容,心下觉得着实有趣,便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对方才因莽钟离对自己的无礼而产生的恼恨,也于不知不觉中减却了大半。
方天和止住了笑,说道:“张兄弟不在寺里头打扫庭堂,烧火做饭,是如何寻到我们这里来的?却才你说,我们这些人若要想效命于大金,兄弟你倒是有一善策可以教我。假如所言非虚,还望兄弟赐片言以启愚昧,不吝赐教为是!”
说着,方天和对着张梦阳又作了一揖。态度显得极其谦恭诚恳。
张梦阳说道:“大头领不必多礼,实不相瞒,在下并不是什么头陀,与天开寺里的僧俗也毫无瓜葛。我乃是大辽的朝廷命官,之所以假扮了头陀混在寺中,乃是为了太后一行的安危而想出的下策。其实,不光是我,连天开寺的阖寺僧众,也大多都是大辽的军兵所扮呢。”
他想既然想要诏安方天和等人为己所用,自然要开诚布公,率先说出点实在的东西,略表达出一些诚意来,以换取对方的信任。
方天和一脸的笑意,连拍了几下巴掌说:“张兄弟痛快,果然快人快语,与我辈中人无甚分别。”
“大头领知道,大辽朝廷本欲和童贯在天开寺中议和,以便腾出手来全力抗拒北方金兵的压迫。就议和的诸般事项,本已经达成了一致,不想大头领率领众位弟兄从天而降,将既成的局面搅扰了个天翻地覆,致令我太后和左丞相的一番辛苦,尽付东流,这,想来大头领也是毋庸置疑的吧?”
张梦阳说到此处,就听四下里的群盗纷纷嚷道:“置疑怎么样不置疑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害怕你来兴师问罪不成?”“你奶奶个熊的,老子们就是故意前去给你们搅局的,怎么了?”
“臭小子对我们老大说话客气点,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你信不信!”“我们只管要杀童贯那厮,管你们议他娘的什么鸟和。”“就是,你们议不议和的关我们什么鸟事,惹得大爷们性起,连你们的什么左丞相右丞相都他妈戳几个透明窟窿。”
方天和把手臂高高地一抬,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群盗的纷嚷之声顿时消停下来。
方天和对张梦阳说:“张兄弟莫要听他们胡说,我们红香会的弟兄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却还不敢同时跟大宋大辽两个朝廷同时作对。私掘暗道通往天开寺里,用意只在除掉童贯而已,其他事情,其实并未多想。”
张梦阳答道:“不管大头领除得掉童贯也好,除不掉童贯也好,只要是童贯那厮死在大辽的地面上,宋辽之间都势难再以言和。
即以目前的结果来说,童贯虽受辱而未死,大头领手下的不知哪位弟兄,临撤退之前大放厥词,说道之所以入天开寺中劫杀童贯,乃是左丞相许以金银使然,其意全属无端挑拨了。
如此小儿把戏,自是糊弄不过童贯的,可是童贯那厮却宁可信其有,也不愿信其无。你想,当着那么多人受了那么重的羞辱,他又岂肯再与目睹他被受此羞辱的大辽文武将官同殿为臣?所以我说,宋辽之间,眼见得就是刀兵相见,血肉相搏,早已经断了议和的生路了。”
方天和点点头说道:“张兄弟既点出了这一层,方某人倒也不敢否认,只是尚有些拿不准而已。我红香会数万弟兄的前程系于方某一身,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轻下决断。”
张梦阳接着说:“大头领刚才说大金国兵势雄强,声威远震,冒然前去依附,怕他们将咱们红香会不放在眼里,在下琢磨这也是这么个理儿。
大辽军中流传着这么句话:女真兵不满万,满万则天下无敌。现在的金国大军何止满万,十几万都是有的,还有臣服于它的的北地和草原大漠里的生番,也效顺纷纷加入金国大军,总数算下来,直是四五十万也怕不止呢。
这么一支大军在手,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几乎不曾吃过败仗,咱红香会投靠过去,的确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所以依在下看来,大头领以及弟兄们目前除了依附于大辽,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归宿。”
“哦?”方天和眉毛一挑,说:“可我方某人不明白的是。如今的大辽已经举步维艰,现在又面临着大宋与大金的夹攻之下,能坚持多久,怕是都是个问题呢。”
张梦阳想了想说:“大头领这就多虑了。大辽虽然丢失了不少疆土,但坐镇燕京的太后萧娘娘虽是女流,然惯能运筹帷幄,所用文武官员皆能担当大任。
且北边有长城天险,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等关隘尽是天赐险要,况皆有重兵把守,端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金兵想要从彼处越过,除非插上翅膀飞进来。
至于南边的童贯,几个月下来大辽与之接仗数次,胜败大头领想必早有耳闻,就用不着在下赘述了吧。大头领问大辽还能坚持多久?我看啊,就算再坚持个几十年一百年,都不成问题。”
他如此夸大其词地替大辽吹嘘,自觉于萧太后,于大辽朝廷,也算尽了一个做臣子的本分。管这些贼寇信是不信呢,该吹得总得吹。什么叫三寸不烂之舌,这就叫三寸不烂之舌!
张梦阳全没想到自己卖弄起口舌来,居然也能像模像样地达到这等瞒天过海的地步。想想在天开寺里的左企弓等人,摇头晃脑地大放厥词,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甚至连这种水平都颇有不如。
因此,这时的他,深觉一个人若是没有机会尝试,或者面临机会不敢于尝试的话,实在是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有多大的能量。
张梦阳见方天和一时间无话可说,便趁热打铁地道:“大头领,退一万步讲,就算苍天不佑,大辽终于为金人所灭的话,那时大头领已受了大辽的官封,以有官阶俸禄之身再择明主,依附于大金或者大宋,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比之现在空身冒然相投,岂不好上许多倍?”
所以,窃以为大头领为了数万红香会的弟兄,为了红香会的前程,理应果断地向大辽投诚效顺,有了大辽朝廷的几十万大军庇护,童贯那厮即便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对你们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实不相瞒,在下此来,也是因为左企弓丞相觉得大头领及手下众弟兄英雄了得,有意倾心结纳,以为大辽增一臂助。而且左丞相此议,亦得到了太后萧娘娘的许可,这才有了在下今日之来。何去何从,梦阳诚望大头领三思而行。”
第六十章 被邀入会
方天和在天开寺里捅下了如此大的娄子,最怕的就是大辽与大宋联手对自己的红香会进行剿捕,他带领着参与此番行动的会众,分散到居庸关、喜峰口等处的长城脚下,静观其变,只待一见势头不对,立马越境向北逃亡。
但他的内心深处,实是盼着宋辽干戈再起,以便趁乱逃回中原。至于投靠大辽云云,也就是想想而已,实在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大辽几十万大军仍还守护着长城以南白沟河以北的大片疆土,要他们这样的乌合之众有何用处?
方天和的内心里,其实还是想刺杀了童贯之后,仍然在江南或是中原的某处,发展会众,有朝一日揭竿而起,继续方腊的反宋大业。
在捅了那么大个娄子之后,与童贯和宋廷之间的仇恨,已可说是不共戴天,无法调和。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保存实力,欲要保存实力,上上之策莫过于暂且托庇于大金或大辽的翼护之下。
他本来即有此心,此刻经张梦阳一番道理游说之下,自然觉得他所说处处在理。至于张梦阳所说大辽能在金宋夹击之下坚持个几十年上百年的鬼话,他虽然不信,但于大辽此时的实力究竟如何,毕竟也不尽知。深以为暂时托庇于大辽翼护,是渡过危机的最佳办法。
方天和道:“张兄弟,兹事体大,哥哥我独自一人也全然做主不得。正如我适才所说,数万弟兄的前程系于方某一身,我还要与另外几位头领商议一下,烦请张兄弟稍待。”
说罢,方天和招呼了几个人,朝稍远之处走去,在几百米之外的一株大树之下停了下来,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议起来。一边商议,几个人还一边时不时地扭过头来,朝张梦阳张望一眼。
四周的群盗眼见着大头领与张梦阳就眼前大事已接近达成共识,投向他的眼光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敌视,他也便放心地在脚前的一根横木上坐了下来,慢慢地等候。
那个胖大秃头的莽钟离,甚至从近旁的铁锅里捞起了一块肉来,汁水淋漓地提到张梦阳面前,谄笑着说:“张兄弟……哦不,张大人请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这没用之人一般见识。”
张梦阳本来就不好记仇,加之又听不得软话,见这秃头袒腹的死胖子如此作派,心头之气顷刻之间也便消了,接过他手中的肉来,张口便咬了上去,颌骨一用力,立马撕下一块来卷入口中,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
他一边吃着肉,一边对莽钟离说:“这位大哥不必如此,以后咱们就都是自己人了,方才的冲撞都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我不会记在心上的。”
莽钟离放下心来,又说了一些表示感谢与恭维的言语,张梦阳便觉得此人虽说行事鲁莽,为人倒也还不错,于是就把手上的肉反转过来,向他递了过去说:“这位大哥,你也吃一口。”
莽钟离双手连摇地说:“不不不,我刚吃过了,吃过了。张大人您慢用,您慢用。”说着便赶忙三脚两步地退了回去。
方天和另外几位头领还在商议着。
张梦阳把手上的肉吃完了,还不见他们商议出个结果来,于是继续耐心地等待。这时又有一个人捞了块肉给他送了过来,他的肚子也确实是饿了,便也老实不客气地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谢,继续开吃。
这时,与方天和聚议中的一个头领跑过来,向他问道:“请问张大人,您在大辽朝廷中官居何职?”
张梦阳把口中的肉咽下肚去,告诉他说:“我啊,官儿不大,原先只是卫王府上的校尉官,现在刚被太后重用提拔成御营近侍局副都统。”
那位头领“哦”了一声,赶忙跑过去回复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张梦阳将将把第二块肉吃完,方天和与几位头领便一同走了过来。
方天和朝他一拱手,郑重地说道:“张兄弟,我和几位头领反复商议过了,决定即日起归降大辽,在大辽朝廷的一致部署下,与童贯那厮周旋到底。烦请张兄弟费心,为我们引荐为盼。”
张梦阳见他说的郑重,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来,双手在破烂的衣袍上蹭了蹭油腻,也是拱手说道:
“大头领……不,诸位头领能以大局为重,在下深为感佩。如今大辽正在用人之际,以众位弟兄们好的身手来看,定能不负朝廷所望,于抗金据宋的风云中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常言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空有一身的本事,不能投效于朝廷,那是谓之自暴自弃。宋公明啸聚梁山泊,屡败官军,不也认为受诏安于朝廷,博个封妻荫子,方是大好男儿的最终归宿么?
只是他所投效的那个大宋朝廷,奸臣当道,主暗臣庸,注定了他们落不得个好下场。可是大辽朝廷则不然,太后萧娘娘知人善任,文官武将同德一心,于天下英雄无不倾心结纳。
诸位头领带领弟兄们前往投顺,绝对是弃暗投明的明智之举。在下为诸位头领的临机决断,大智大勇,深表敬佩,请诸位头领受我张梦阳一拜。”
说罢,张梦阳像模像样地一揖到地。慌的方天和与几位头领连忙还礼不迭。
乱了一阵过后,方天和道:“我和诸位头领经过商议,在正式效命于大辽之前,我兄弟们还有个不情之请,诚望张兄弟俯允。”
张梦阳不知他要说些什么,但心想作为被收编者,于被诏安之前提出些不大不小的要求,似也在情理之中。记得宋江再接受宋朝皇帝的诏安之时,好像也提出过一些条件的。
先听听他说些什么吧,假如合情合理的话,太后和左丞相想必都能予以优容。不合理的话,再想办法予以解释开导便是。因此张梦阳答道:“咱们现在都已经是一家人了,大头领有什么话但说不妨。”
方天和肃然说道:“张兄弟,不瞒您说,虽然我们几个头领对您是十二分信得过,但只怕众兄弟们心思不一,难免会有人觉得我们几个仓促之间决定效顺大辽,失之于草率,是拿红香会数万弟兄的前程安危当儿戏。
因此,为免除众弟兄们的后顾之忧,方某冒昧请求张兄弟能加入我们红香会,与我们几个头领缔结为金兰之好,与众位弟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知张兄弟意下如何?”
张梦阳实没想到他所提的要求,竟然是这么档子事儿,这对他来说既用不着征求太后的同意,也算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更完全是自己私人可以做主决定的事儿,与旁人无关。
再者,自己自来到这个世界上,可以说一直形单影只,朋友、亲戚、同学半个也无,虽说因了种种机缘交汇,活到现在幸得不死,可是一个人怎会总是如此的幸运下去?
况且,小郡主所说的那些追杀或自己的恶人,是些什么身份到现在都没一丝头绪,自己在明,他们在暗,处境实在是不容乐观,这危机直如定时炸弹一般,说不定何时还会给自己再次引来杀身之祸。
自己前时已与赵得胜结为了异姓兄弟,使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平白地多了个黑铁塔般威武的哥哥,也多了个步履轻盈,粉光若腻的小嫂嫂。
此刻,只要答应了方天和的请求,立时更可多出无数的好兄弟来,假如自己再次落入被恶人追杀的险境之时,想来再不会如当初那般孤立无援了。
想到此,张梦阳毅然答道:“据在下看来,咱们红香会的众位弟兄皆是江湖上成了名的英雄好汉,响当当的儿郎,即便大头领不说,在下也正有此意。既然大头领先一步把话说了出来,那在下就一切听凭诸位哥哥吩咐便是。”
第六十一章 二头领
听了张梦阳的话,方天和与几位头领并其余的会众,心下都是十足的欢喜。当下即有人动起手来,在这山坳的林地里堆起了一个简易的土坛。堆好之后,便相请方天和、张梦阳与几位头领过去。
张梦阳与方天和并排跪在土坛之前,另几个红香会的头领跪在他们两人身后。土坛之上,排开摆着七八枚形如纽扣的半圆形状的红香,点燃之后冒着冉冉的青烟,显得甚是诡异。
方天和将一根火柴大小的木棒夹在张梦阳的耳朵上,张梦阳一脸的茫然,不明所以,但在这颇为严肃的气氛之下又不好开口询问,只道是加入红香会所应履行的必经程序。
方天和见他不明就里,因此告诉他说:“兄弟,这小小木签,乃是咱们红香会的至宝,名叫降龙木。专用以克制本会的七毒软骨香之用。在那天开寺中,你可能也听我说起过了,此香味道极淡,非是我会中之人,于诸般味道之中,即使辨别了出来,也只道是寻常的礼拜之香,绝不会想到这味道中竟含得有毒。
但凡闻见此香之人,皆会于一时三刻之内浑身疲软乏力,就连举筷提勺之力都使将不出。可只要身边藏得有这降龙木在,却是决然不会受到这七毒软骨香的侵害的。”
听他这一说,张梦阳顿时心下恍然:怪不得那天在天开寺中,宋辽的兵将皆被这七毒软骨香所暗算,红香会的群盗却是能独善其身,原来都是拜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降龙木所赐。
张梦阳朝土坛上半圆形状的红香一指,说:“这些个燃烧着的红色香块儿,就是哥哥所说的七毒软骨香了?”
方天和道:“正是,这七毒软骨香也是咱红香会的独门至宝,是用七种极难获得的毒虫毒草配制而成。咱们对外之所以叫做红香会,也便是为此而来。”
张梦阳看那燃烧着的七毒软骨香,冒出的淡淡青烟袅袅夭矫,婉曲如龙,耳朵上夹着的那根木棒却正是为克它而生,被叫做降龙木,可也算得上是名实两附了。
接下来,张梦阳便与方天和等几个头领共同叩拜了皇天后土,恭请神灵莅临以为鉴证,鉴证红香会已到未到诸头领,自今与大辽御营近侍局张梦阳兄弟,结为异姓生死弟兄,同心协力,济困扶危,上答天恩,下安黎庶,虽不同年同月同日生,惟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有违此誓,人神共诛之。
然后,诸人又恭恭敬敬的对着土坛磕了几个头,互相握手抱拳说了一番相互鼓励的言语,自此便算作是异姓兄弟了。
方天和让一位名叫钱大礼的头领将红香会的誓约简要的说与张梦阳知道,接着在场的所有红香会人众,一齐跪下叩拜后土皇天,郑而重之地举行了一番接纳张梦阳入会的礼拜仪式。
简略的仪式之后,方天和一拍张梦阳的肩膀,说道:“贤弟,我已经跟在此的几位头领都商量过了,从今日起,便由你来坐会中的第二把交椅,你此刻便已是咱红香会的二头领了。”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说,登时吓得手足无措,连忙慌里慌张地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使不得。我张梦阳何德何能,怎敢如此僭越?会中的弟兄们论本事论人望,个个高出我千百倍去。
我本来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今天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的好弟兄,心下已然是超出预想的满足了,哥哥你说的什么二头领,小弟我既做不来,也不想做。请哥哥你赶紧收回成名,切莫让我为难。”
方天和哈哈大笑,另几个头领也跟着笑起来。方天和说道:“贤弟不必过谦,我说你当得起,你就是当得起。就凭你身为大辽朝廷命官,如此瞧得起我们这些在江湖上闯荡的孤魂野鬼,就足以让我会中数万弟兄心悦诚服的了。
什么叫做本事?什么叫做人望?能对会中的每一个弟兄诚心相待,这便是本事。能公平得对待会中的每一个弟兄,这便是人望。不是哥哥我当众夸你,也不是哥哥我敢说大话,放眼我们的数万会众,除了哥哥我之外,也就只有你将来能能够成就这样的本事和人望了?
哥哥我在江南之时,曾跟随一位道人学过两年的命相之学,窃以为看人十有七八不会走眼。兄弟你不仅秉性良善,待人以仁以诚,而且还颇有女人缘呢,日后桃花运之来,必然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尤其是你的为人大度,胸怀宽广,则更不管是那些庙堂人物还是我辈江湖人物立身行事得本钱。你也不要再行推辞,我和几位头领既已决定了的事,又岂能随便更改?”
这时候,周围的几十个会众齐声喊道:“请二头领莫再推辞!”
张梦阳心中岂不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对投靠大辽实是仍有顾虑,害怕大辽会对他们有诱降之嫌。他们之所以与自己结拜,纳自己入会,乃是想要以头上的三尺之神灵与江湖义气为约束,将自己命运与他们捆绑在一起。
万一将来局势有变,即使不能仗自己以为臂助,至少也可令自己在帮助大辽朝廷对付他们的过程中,多了一分抉择与顾忌。
可是他万没想到,这帮家伙所弄的手笔竟然如此之大,居然一下子就把自己给抬举到了在他们会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头领位置上。这表面上是对自己的笼络与推崇,实则还是在内心里对自己充满着不信任。
既然如此,莫如先答应下来,这个所谓的二头领,自己自然认不得真,他们也未必认真,未必就真的拿自己当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头领了。
如此一想,登时便放下了心头上的包袱,便也不再客气,朝方天和等人拱手说道:“既然诸位哥哥们都是这个意思,那我要是再执意推辞,就显得太也不识抬举了。这个二头领的名号,就暂且寄存在我这里,大家什么时候觉得我言语行事配不上这二头领的名号,随时可以拿去,小弟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群盗纷纷扯开嗓子嚷嚷:“二头领莫如此说,你既然是为大伙儿所公推,就永远做得数的。”“二头领如此说话,是嫌弃咱们这些江湖人物么?”“从今往后,大头领和二头领都是咱们红香会主心骨。属下等对二位头领都是一样的诚心拥戴。”“二头领莫要再说如此客气话,再如此说那可就是拿弟兄们不当自己人了。”……
方天和呵呵笑道:“贤弟,弟兄们的推戴之诚,你可是看到的了吧。既然都已经成了自家兄弟,谦虚话和客套话就不用再多说了,说多了反倒显得外气。”
张梦阳见既成事实无可改变,只得无奈地说:“不管我此刻再多说多少话,只怕大哥和众位哥哥们,都还会认为我在客套和谦虚。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不过兄弟我要强调的是,我在太后萧娘娘的朝廷里边,可以说毫无根基,所谓的官职也是刚刚为太后所封,并没有上任过一天。在弟兄们降顺大辽之后,兄弟我能够为大家提供的帮助与照拂,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甚至等同于没有。
不过,在下既然与诸位头领一个头磕到地下,面对皇天后土发下了誓愿,就一定会与诸位哥哥及兄弟们同心同德,肝胆相照,把会中的每一人都当做自己的亲兄弟看待。
为了大头领,为了弟兄们,为了咱红香会,即使让我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我张梦阳今日所言,必定说到做到,若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于言语行事上有毫厘相差,情愿遭天打五雷轰,万箭穿心,不得好死,死后也永世不得超生!”
第六十二章 朝燕京进发
那时候的人,多数都相信头上三尺有神灵,且深信轮回报应之说,轻易不敢对人起以毒誓,唯恐报应不爽。完全想不到后世之人打倒了牛鬼蛇神之后,天不怕地不怕,于各种誓言根本不放在心上,随便一个毒誓出口,较之放屁打嗝还简单上许多。
因此红香会众见张梦阳不仅誓言发得毒,而且所说的话语也显得无比真诚,人人心下均是甚为感动。
钱大礼走上前说道:“二头领,不瞒您说,刚开始时我们弟兄之所以拉你入会,一致推戴于你,的确有想要托你帮衬与照拂之意。既然你对弟兄们敞开心扉,说得如此坦诚,大伙儿的心也都是肉长的,还能有什么说的?
适才大头领也说了,人在江湖走,不管本事大小,功夫强弱,最难得的,是对自己弟兄的一片赤诚之心。咱们方大头领之所以能如此服众,令上下会众铁了心的拥戴,其过人的本领自然也是原因,但主要还都是被他的赤诚之心所感。
反正从此刻起,我姓钱的是真心服了你二头领了。漫说你在朝廷里面并无根基,就算你只是一个街边的乞丐,姓钱的也把你这二头领认定了。”
“对对,就是这话。钱大哥的花我也认同!”“对,我认同!”“我也认同!”……群盗此起彼伏地又是一阵嚷嚷。
方天和说:“会里的弟兄人数众多,一时三刻也认不完全,相处得时候久了,自然也便熟识起来了。贤弟,我先来给介绍这几位头领吧。这位刚刚给你讲说咱红香会三十二条誓言的钱大哥,名叫钱大礼。
钱大哥为人记心最好,咱会中的每一条会规誓约,都被钱大哥一字不落地记在肚子里,会中的每一位弟兄的出身来历,何时入会,本领所长,不管过上多长时间,他也总能如数家珍一般,一一道来。”
听了方天和的引见,张梦阳知道钱大礼是这些贼寇中少有的知识分子,可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连忙抱拳行礼见过。钱大礼作揖相还,恭敬地叫了声:“二头领!”
“这位是褚观舟褚大哥。褚大哥自幼生长在鄱阳湖水边,不仅练得一手的好枪棒,水下的功夫更是了得。荆湖南路观察使杨立本为应奉蔡京、童贯等人的花石纲,骚扰勒索得百姓苦不堪言。
那姓杨的坐船行经鄱阳湖时,就是褚大哥带领了一帮弟兄潜入了水下,凿沉了那狗官的行船,眼见着那狗官及其家眷葬身在鄱阳湖水底。”
张梦阳一听,原来这中等微胖身材的红脸汉子,竟还是个水鬼一流的人物,便也连忙抱拳行礼。褚观舟也一样的作揖相还,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二头领!”
“这一位是杜京五杜大哥。”说着方天和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边笑边说:“江湖人称杜大哥为摸金校尉。他一向对风水堪舆之学钻研甚深,可他从来不给人看阴阳辨风水,却专爱循着风水找古墓。
这些年他可没少盗取了古墓中的金银珠宝。可杜大哥却从不贪财,盗墓所获全都用来扶危济困,以及贴补会中弟兄们的吃喝用度,也算的是仗义疏财了。”
张梦阳对偷坟掘墓者本来没什么好感,但一听说此人盗墓所得来的财宝并未藏入私囊,而是尽数分散给了他人,立马就肃然起敬起来,抱拳说道:“杜大哥轻财重义,让人佩服,实在是我辈中人的楷模。”
杜京五恭谨地答了声:“让二当家的笑话了。”
“哪里,哪里。”
方天和又说:“咱们前时得到了童贯与萧太后于天开寺密晤的消息,召集人手于数里之外的山林隐蔽处开挖秘道,直通到天开寺里,杜大哥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仔细勘察了周边岩石土地的松软硬度,选定了较为容易挖掘的一面。弟兄们按着他的指示,何处当左,何处当右,何时当上,何时当下,尽捡土质石质松散处下手,果然事半功倍,事工进展之速,远超预想。”
张梦阳心下恍然,原来那条给童贯带来莫大羞辱的秘道,竟是眼前这位杜京五的手笔?于是对那杜京五又挑起大拇指称赞了一番,杜京五相应的也是一番客套。
接下来,方天和介绍给张梦阳认识的就是那位吕师囊了,也就是他在天开寺中临撤退之时,朝左企弓喊话,将对童贯的羞辱与折磨推给了左企弓的人。
吕师囊曾于方腊江南起事之时,被方腊封为枢密使,统领三军常经战阵,因此红香会中人多称其为吕枢密。
宋江率军攻打方腊之时,吕师囊与金枪将徐宁于无锡城下交手,被徐宁一抢搠下马去,幸未伤及要害,依仗假死逃脱了性命。如今他已成为红香会中最为方天和倚重和信任的头领之一。
张梦阳与吕师囊互道仰慕,也是客气了一番。
当初张梦阳主动请缨要前往诏安方天和一党,只是为太后的美貌所醉,一时间的心血来潮,至于可行性以及将会面临到的诸般困难,却是未详加考虑。待到离了天开寺头脑冷静下来,方才暗悔一时头脑发热的冒失,深感负担之重。
好在虽然费了一番波折,先是遇到了赵得胜,后又被戴宗没来由的裹挟到居庸关左近的高崖之上,又在从高崖上冒险逃脱之时差点摔得粉身碎骨,不过好算捡了一条命在,不仅把戴院长的《神行秘术》收入囊中,更是幸运地撞见了方天和等群盗。
虽然这一行给自己增添了一些辛苦,甚至还几乎丢掉了性命,不过究竟也算功德圆满,阴差阳错地诏安到了红香会群盗,当初对太后夸下的许诺,终于没有落空。
在他的内心里,与完成对太后的许诺同样有价值的收获,实在也包括平白地多出了这么些个结义弟兄,方天和手下共有十二个头领,在此处与他一起结拜的,除却方天和外共是四人,还有八人分散在其余各处。
按照钱大礼刚才的解说,红香会的惯例,当大头领决定招收或提拔他人为新头领之时,十二个头领中只要有三人以上表示同意,大头领的决定即可发生效力。在新头领与诸位头领履行过结拜仪轨之后,便算正式成为会中的头领之一。
且由于红香会人数众多,天南海北之人无所不有,平时诸位头领能够齐聚实非易事,因此在履行接纳新头领的结拜仪轨之时,不须诸位头领尽到,只要是大头领与任意三位头领到场,结拜仪轨即可作数,未到场诸头领即使远在天边,也同时领受此新结拜誓词盟约,与新头领虽未谋面,也同样具有金兰之义。
因此,与张梦阳刚才一起行结拜之礼的除却方天和虽只有四位头领,未到场的另八名头领却同样与之有金兰之义,一场结拜下来,张梦阳总共得了出了十三位金兰之交。
前时还有赵得胜与他单独定交,如果把他也算上的话,那就是十四个人了。虽说张梦阳于结拜的誓词盟约之类并不放在心上,也不觉得一个头磕到地下,立刻就觉得这些人如何可亲,但对一直都在这个世界上形单影只的自己来说,总归是聊胜于无罢了。
此行的主要目的既已达成,下一步就要返回燕京向太后复命了。张梦阳闯到这个地方实属偶然,哪里还能辨得清东南西北的方位,只能随着红香会群盗的指点一步步向外走出。
出了山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昌平县。群盗中有人带得金银,便在县里包了一家饭庄,几十个人敞开肚皮大吃大喝了一顿。吃饱喝足,稍事休息,便继续赶路。
太阳偏西时候又过了香山,于天黑之前赶到了玉河县。此处距离燕京仅剩下二十几里地里地,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先在县里找个住处歇息一晚,明晨一早再由张梦阳带领大家进燕京朝见太后。
玉河县距燕京脚程很近,因此此处人口以及市面较之昌平县更形繁华,几十人想找宿头歇息并不困难。由于人数颇多,张梦阳与群盗分别在三家客栈下榻,相距却不是太远。
入夜,大头领方天和与四位头领弄了一张席面相请张梦阳。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至更深夜阑,方才尽欢而散。
次日一早,众人简单的梳洗了一番,算还了房钱,便与另两家客栈的弟兄聚在一起,朝燕京进发。
刚刚望到燕京城显西门的门楼,就看到前边路上有一男一女两人,也正朝着显西门的方向走着,男的膀大腰圆身躯伟岸,女的则显得娇小柔弱,体态妖娆。
张梦阳看背影,觉得好像是赵得胜和晴儿,紧追几步赶上去看,见果然是他们两个,不由得大喜。
“哥哥嫂嫂,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六十三章 城门受阻
赵得胜与晴儿一看是他,也是喜出望外,上前拉住他问东问西。张梦阳把自己被戴宗掳去之后的情由,择要对他们说了,只略过获取《神行秘术》一节不说。
赵得胜与晴儿对他能成功脱身甚感欣慰,但当他说到于万丈高崖冒险逃脱之时,都为他感到心惊,感到后怕。尤其是晴儿,当听他说到由近百米的崖壁上直堕将下来时,差点尖叫出声来。
张梦阳问起他们两口儿怎么会到了这里。赵得胜与他备细说了。原来赵得胜眼见着张梦阳被戴宗掳去,由于脚力根本及不上他,也只有跺脚干着急的份儿。
他与晴儿商议,搭救张梦阳的唯一可行之法,看来只能是赶往燕京把情况如实对萧太后或左企弓丞相说知,依凭大辽朝廷的力量或许能使张梦阳得到解救。
因此两人便在六聘山中兜了几个圈子,好不容易才找着了大路,于是向人打听了前去燕京的走法,这才走一程歇一程地赶过来。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晴儿,赵得胜怕是一天前便能到得燕京了。不想竟能与被戴宗掳去的张梦阳在此巧遇,真的是大出意料之外。
张梦阳正要给赵得胜引见红香会群盗,就见方天和两步踏了上来,对着赵得胜翻身拜倒,称道:“在下方天和,见过赵恩公!”
赵得胜适才听张梦阳说起过与方天和等人巧遇之事,此时张眼看他,只见他一身樵夫的打扮,与初次相见时他作为伪帝方腊驾下的侯爷,一身赤红色蟒龙袍的儒雅装扮截然不同,如果不是他自报姓名,一时之间还真认他不出。
“哦,原来是彦龙贤弟。江南一别,忽忽数载。如今你已今非昔比,闯下了偌大事业,事业虽不由科举正途,但科举正途出身之人,也未见得有你今日这般火热呢?”
方天和实乃是方腊的外甥,本姓翟名彦龙,童贯凭仗着宋江等梁山泊好汉的武功,平定了江南方腊之乱,将方腊族人尽数屠灭。本名翟彦龙的方天和收罗方腊残部,自承是方腊的义子,改了现在这个名姓,创建了红香会。
方天和全没料到今日竟能与赵得胜在此相会,听赵得胜仍是称他的本来姓名,且口中说若走科举正途也未必有他今日事业火热之类的言语,也不知他是真心夸赞还是存心讽刺,也只得含笑谦逊了几句。
晴儿得知眼前这些杂七杂八的人物,就是在天开寺里想要加害童贯太师的强盗,心中很是害怕,自觉地躲在赵得胜铁塔般的身躯之后,全没了适才乍见张梦阳时候的活跃。
赵得胜携着晴儿的手,与张梦阳、方天和等人并做一队,过了显西门外的莲花河,进入了城门里。
燕京南有易州、涿州与宋朝十几万大军对峙,北有长城天险拒金兵于数百里之遥,暂时未罹兵燹之灾,因此白天并不禁止百姓正常出入,张梦阳与方天和一行人摇摆着走进城来,刚想穿过城门洞口进入城内,却不想守城的军兵见他们成员颇众,提起了警觉之心,因之将他们所有人一概拦了下来。
张梦阳与守城军兵说知自己乃是新任的御营近侍局副都统,奉了太后差遣出城干事去了,身后的一众弟兄都是自己人。
可守城军兵见他穿了一身头陀打扮的破烂衣袍,身后诸人服色杂乱不等,看样子颇多三教九流之辈,全无半点良民的模样,对他空口无凭所说出来的话,哪里肯信?
这些军兵又从城头上叫下了十数个同伴,一起将他们一行驱赶到了瓮城里,说要禀报上官前来处理。红香会群盗十分不满,内中性格暴躁的已经开始出言不逊骂骂咧咧地斥责起来。
张梦阳怕这些人在江湖上散漫惯了,被这些守城兵卒逼得紧了动起手来,到时候只怕是不好收拾,因此上前又对这些守城兵卒解释了一番。
没想到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听得不耐烦,冲上来对着他“哐!哐!”就是两脚,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没趴地下。
红香会众人见张梦阳被打,叫骂得更凶了,有几个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方天和与另几个头领害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赶忙出言制止弹压,才不致引发混战。
方天和与几位头领这时候却觉得,这位张贤弟没来没历的,大伙儿都只凭他一通言语便信了他是大辽朝廷命官,也不知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莫非他是个疯子,对我们说的那些都是痴人说梦?真那样的话,这笑话可闹得大了。
所以,方天和等人安抚住手下人,暗中观察事态的发展,静观其变。
张梦阳刚刚被红香会群盗推举为二头领,没想到刚到燕京就被寻常兵卒踹了两脚,感觉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况且旁边还有美女晴儿睁着一双妙目盯着他看,让他如何能下得来台?
张梦阳忍羞含愤地说道:“我说的话你们不信,自可把我带到太后或者左丞相跟前去辨认,看我说得到底是真是假,干么没来由的踹我?西北路招讨使萧迪保大人和我也一向熟识,你们把他叫过来对质也无不可。”
刚才动手的那小头目见他不服,冲上来抡起巴掌还要再打。
此刻,群盗中一个秃头袒腹的胖大身子突然由人丛中蹿出,动作麻利地揪住那动手头目的后颈,口中呐一声喊:“去你娘的吧!”再看那小头目如皮球一般被丢出了十几米远去,“咚”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地下的尘土蓬起来一米多高。
原来出手之人正是那个莽钟离,这一手摔法正与他在树林中抓住张梦阳后颈所施的那一手摔法,如出一辙。
十几个守城兵卒见这帮人中竟有人敢公然动手,纷纷挺戈横槊,准备应变。
兵卒中的另一头目眼见事情不好,连忙出声劝止,然后回过头去对一个兵卒小声吩咐了几句话,那兵卒得了吩咐便撒腿飞奔而去。这头目又扭过头来对红香会众人说:“你等不要吵闹,我已经将此事着人禀报与上官知道,由上官相请萧迪保大人来此。你们所说是真是假,待萧迪保大人一到之后便知。”
张梦阳本来还气鼓鼓地,待见到莽钟离替他出手教训了那小头目,胸中的气闷顿时消解了不少,心里本来所藏的对莽钟离所剩无几的成见,也于瞬间冰释得一些儿也无了。
等候了将近有一个多小时的样子,终于看到城内街道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哨人马,一群顶盔掼甲的士卒簇拥着一个红袍金带的贵人正朝这边赶来。
待到走近了些时,张梦阳看得真切,那红袍金带的贵人却不是萧迪保是谁?于是扯开喉咙喊道:“萧兄,是小弟张梦阳回来了。”
眨眼间萧迪保就来到了城门之下,一看果然是张梦阳,顿时满脸喜色地说道:“好兄弟果然是你,没想到从天开寺回来才几天,这么快就又见到你了。”说着跳下马来,走上前去握住了张梦阳的手。
张梦阳把诏安红香会之事简略地说了,但略过了邂逅戴宗和《神行秘术》一节,只说天缘凑巧,太后洪福齐天,大辽该当得比臂助。然后又说道:
“我正带领方天和头领及赵得胜将军等人回来,不想在这城门口被这些个守门弟兄刁难住了,说我们人多来历不明,不允入城。我向他们解释他们也不听。
本来弟兄们守城尽责也是好事,理应嘉奖。可丝毫听不得人解释,还好没来由的踹了小弟我两脚,可就太也蛮横了,你说是也不是。
小弟我满身是嘴也说不明白,眼看着方头领手下的弟兄们忍无可忍,与咱们的守城弟兄们就要动手,误会一起,难免会有死伤。两方都已经时一家人了,不管死了谁伤了谁,都是咱大辽的损失。
幸好萧兄你来的及时,否则小弟我进不得城,见不着你面不打紧,这么些人在这里一起哄,喊打喊杀的,惊了太后的圣驾我可就担待不起了。哎!”
第六十四章 叩见太后
被张梦阳满含怨怼地这么一说,萧迪保心头无名火“腾”地蹿起三丈高来,大声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连对我有救命之恩的好兄弟也敢如此相待,我看是他妈的活腻歪了。”
一个小兵凑到萧迪保的跟前来,对着萧迪保小声地嘀咕了点儿什么。萧迪保听罢之后朝着那被莽钟离摔出去的小头目怒视一眼,骂道:“活该!谁让他不问青红皂白,冒犯了我好兄弟来着。这就是狗眼看人低的下场。”
萧迪保即时传令,凡在城门口儿冒犯张都统的兵卒,除了刚刚向他耳语的那个小兵之外,一概重打四十军棍,包括那个已被莽钟离摔的半死的头目也不能例外。
所有在被打之列的兵卒闻听此言,登时吓得没了主意,纷纷跪下哭爹喊娘地讨饶。谁不知道几十斤重的军棍打在身上,如果打得结实了,二十几下就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三十几下过后,很有可能就得落下个终身残疾。
刚才萧迪保说要把他们每人重打四十军棍,若真的打实了的话,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命在?于是纷纷跪在地上哭闹着讨饶。
可张梦阳哪里会知道这军棍的厉害,还觉得一帮大男人为了这几十棍子害怕成这副模样,实在不成体统,便也开口替他们向萧迪保求了个情。萧迪保看在他的面上,这才开恩把每人的四十军棍免去了半数,改做了每人二十。
张梦阳不知道,这每人二十军棍打下来,也得有半数人两个多月下不了炕,那个先踹了他两脚,后被莽钟离扔了出去的小头目,在受伤之余挨了这二十军棍之后,当天夜里便一命呜呼了。以自己的悲惨经历,为后世以貌取人者提供了一份鲜活的鉴戒。
张梦阳向萧迪保引见方天和及红香会几个头领,萧迪保略朝他们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脸上神色毫无亲近之意,看得出来内心里颇有些瞧他们不起。
接下来又引见赵得胜,萧迪保没想到张梦阳居然把赵得胜也带了过来。他与赵得胜在天开寺中曾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他在童贯那边官居亲军马步司点检,言语神态之间相对地多了几分恭敬。
但当着众人之面,也不好直接询问如何把赵得胜搬了回来。心下既存着疑惑,因此对赵得胜表面上看来也是不冷不热。但当看到赵得胜身边的晴儿之时,眼睛却顿时一亮,对待赵得胜的态度也随即多了几分亲热。
但对张梦阳,萧迪保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神态,他吩咐手下让出一匹马来给他骑上,接着两人两骑并肩入城,大概是看在晴儿的面子上,赵得胜两口儿也是各得了一匹马骑,红香会群盗则步行跟在萧迪保的士卒之后,一齐朝内城里面走去。
萧迪保好兄弟长好兄弟短地问东问西,又是向他介绍燕京城里的景致,又是向他介绍哪条巷子里得菜肴味美。
更向他小声嘀咕着说起各条花柳巷管弦楼的特色来。比如哪家的招牌曲儿唱的好,哪家的粉头琴弹得妙,何处姑娘的皮白,何处姑娘的肉嫩,一一道来,竟然如数家珍。听得张梦阳嘴上虚应其事地答应着,心里面却是不住地大摇其头。
“萧兄,”张梦阳打断他道:“听你一说,燕京城里的好去处很是不少,怕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以后咱兄弟俩慢慢探讨不迟。我想咱们还是赶紧去觐见太后,把赵将军和方头领的事情禀明给她,把他们安置下来,兄弟我也好松一口气。”
萧迪保道:“不劳兄弟嘱咐,咱这正在往宫里头赶呢。太后这段时间黎明即起来忙碌着处理朝政,有时候要忙到夜里三更才能就寝。这会儿已经散了朝会,应该在内苑歇息呢。咱们这时候儿赶去,刚好能够见着。”
张梦阳心头一喜,说道:“那敢情好,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听萧兄总给我介绍那些笙歌花柳之地,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往那地方领呢。”
萧迪保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兄弟你可真会说笑,哥哥我虽然胆大包天,可也不敢把你觐见太后这么大的事儿,搁在逛窑子的后头啊!”刚说到这里,立时觉得不妥,赶紧捂住了嘴不再往下说,只骑在马背上嘻嘻地笑个不停。
燕京城历来为中原王朝北部边陲重地,大辽自后晋石敬瑭手上得来之后,升格为南京析津府,成为中京大定府的四大陪都之一,历经增修扩建,其地位几与中京等同。在其后大辽一百多年的存续期间,帝后每每驾临驻跸,将宫城扩建得壮丽辉煌。
萧迪保引着张梦阳等人穿过外城进入内城,又在内城中几经转折,便即望见了雕梁画栋,俊伟峥嵘的宫城轮廓。
到了宫城门外,萧迪保与张梦阳下了马,萧迪保挥手招过来一个侍卫,让他引着赵得胜、方天和等人到宫门旁边的一溜瓦房中歇息等待,他则携了张梦阳的手,朝宫门内走去了。
宫城分外朝和内苑,其结构大致与后世北京城的紫禁城仿佛,只是占地规模略小,而且由于契丹人历来崇尚太阳,以东为尊,兼且《易经》中有“圣人南面听天下,向明而治”的记载,因之辽国帝王的宫城尽皆坐西朝东,与汉人王朝宫殿坐北朝南的格局颇有不同。
张梦阳由萧迪保引着,穿过外朝的一系列大殿,进入到戒备森严的内苑之中。萧迪保是太后的亲兄弟,进入内苑自是不须通禀,只由小黄门引着,在花园般的山池楼阁间一番转折之后,便来到了太后日常起居的康宁宫。
萧迪保先随着小黄门进去,张梦阳一人在门外等候。片刻过后,小黄门走出来告诉他太后传见,张梦阳这才跟随在小黄门的身后,步入了康宁宫里。
张梦阳垂首进到康宁宫东边的暖阁里,见到引他进来的小黄门望旁边一闪,便抬起头来,只看到如同仙子般美丽的萧太后,一身简约的素装,正极其随意地斜倚在一张靠榻上朝他望着。
张梦阳心中想看却是不敢多看,于是赶紧跪下磕头。
萧太后看他仍然还是天开寺中的那一身头陀打扮的行头,也不知道他这些天钻到哪里去了,身上的衣袍被荆棘枝条牵扯得破破烂烂,头上还粘得有两片树叶,直如个叫花子一般,忍不住抿嘴一笑,说了声:“起来吧!”
“谢太后。”张梦阳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萧太后那浑如玉盘落珠般的声音随即响起在耳边:“我刚刚都听三保说了,这么快就能把那些贼寇给诏安过来,说明你还是个有些本事的人。那个叫赵得胜的宋将,你是从哪里遇见他的,莫不是他也与方天和那些江湖人物有牵扯在一起?”
张梦阳见太后说什么听三保说,微一琢磨,便醒悟了她所说的三保,自是指的萧迪保无疑了。萧迪保在他的弟兄们当中排行第三么?这个可不曾听他说起过。
可是这个三保,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啊,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得样子。
他此时不敢多想,得赶紧回答太后的问话才是。于是就把如何遇见赵得胜的过程说了一遍,并把赵得胜随童贯在江南征剿方腊时曾于方天和有恩的话也尽数呈报给了太后。
萧太后冷笑道:“为了一个女子便能背叛主公,看来这个赵得胜于功名富贵也不如何看重,想来他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便是一个痴情种子了。
张梦阳,咱大辽一向主张唯才是举,只要他真的肯为我大辽效力,不会别有所图,本宫倒不会吝惜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第六十五章 御前争执
张梦阳答道:“太后明见,微臣也是这么认为。我大辽正当用人之际,只要是确有才能,而且愿意为我大辽效命之人,都不应该拒之门外。像赵得胜与方天和这样的人,只要用之得当,未必不能在我大辽干出一番事业出来。”
张梦阳既然与赵得胜方天和等人缔结了金兰之交,总得在太后面前说一些于他们有帮助的话来。不管太后是否会重用他们,自己的一份心力总归是尽了,以后在他们面前讲说起来,自己也好问心无愧。
萧太后道:“在天开寺的时候我便说过,咱大辽有十几万契丹健儿在疆场上效命,原也用不着他们这些来路不正的汉人凑热闹。眼下童贯是咱们最大的敌人,既然这些人已与童贯闹僵,那么不妨先把他们收留下来,兴许以后能派上点儿用场呢。”
张梦阳答道:“是的,微臣所见,正与太后相同。想这些人已把童贯得罪到了家,几乎可以说是不共戴天,对付童贯,必能得其死力。”
萧太后从靠榻上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说:“那个赵得胜,刚刚从童贯身边拐了个小丫头出来,遽然把他派到前方的大军之中,想来他也舍不得那丫头。
再者说,他正当童贯即将举兵再次来犯的节骨眼上,带着那丫头前来投奔,安知不是童贯所施的计策?依我看哪,三保——”
萧迪保忙在一旁应道:“臣在!”
萧太后说道:“就给这个赵得胜,暂且在你的城防马步军指挥司里谋个差使吧。”
原来,自萧迪保于居庸关外被金兵一阵劫杀,全军覆没之后,萧太后虽念在他是自己弟兄,又在天开寺中布防有功,未予严惩,但西北路已然尽入金军掌握,招讨之责已非他所能担当得起。
因此从天开寺返回燕京之后,便降旨免去萧迪保的西北路招讨使之职,将此职务交由居庸关守备、辽兴军节度副使张觉兼任,而改任萧迪保为燕京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
萧迪保答道:“太后所言极是,在这等多事之秋,用人不能不防。外城的迎春门恰巧空出来一个城防都监,我看就把他派到那边便了。”
萧太后冷冷得道:“我看呀,还是把他安置在内城较为合适。”
萧迪保略一思索,连忙点头应道:“是,太后吩咐得有理,臣弟马上去办。”
“方天和及其党羽平时散处江湖,行踪不定,本宫本来也没想到张梦阳能真的把他们给招来。既然招来了,也得给他们安排个差使应付着。我琢磨着,就在京城南面增设一个琉璃河戍长司,往来巡察宋军金军得细作动静,就把方天和跟他的党羽们派过去吧,由方天和任戍长,俸禄视白沟河戍长司减半。”
萧迪保道:“太后,如今南北两方战事吃紧,一应财力物力大半都支应于南北大军,各州郡的城防军及白沟河戍长司的俸禄,半年来已经一减再减,如果比照白沟河戍长司的俸禄再行减半,会不会这个……过于微薄了些?”
萧太后道:“当今国家多难,前方将士的供给支应起来都难免捉襟见肘,京城内外的百姓也是皆有菜色。他们的俸禄能照白沟河方面的半数支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是,臣弟待会儿于王居元枢密处知会一声,这事儿就交由他去办便了。”
萧太后说:“嗯,没事的话,你们就先退下吧。”
萧迪保正欲答应,张梦阳在一旁突然跪倒说道:“启禀太后,微臣尚有一事失职,诚请太后赐罪。”
萧迪保在一旁问道:“好兄弟,你有什么事失职了,怎么哥哥我没有听你说起过?”
“太后,萧兄,之前我曾与你们说起过,卫王殿下写有一封密信,派我前来上呈送给太后。哪想得到在天开寺里一通混乱,我竟然将如此大事给忽略下了。
在主动请缨前往诏安方天和等人的路上,方才恍然记起。只是料想那时太后的仪仗已然去的远了,来不及追赶,也只得硬起头皮来,想要先把诏安方天和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好在老天佑护,居然能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把方天和及其党羽找到带了回来,想来于卫王所吩咐的大事,也不至于太过耽误。”
说着,便从身上将卫王耶律护思的密信拿出来,双手呈上。一旁站着的小黄门伸手接过来,转呈与太后。
萧太后并不伸手去接,只略抬了下手,说了声:“念吧。”于是小黄门就将密信展开,咬字清晰地读了起来。
待小黄门将密信的内容读了一过,张梦阳便又把来的路上如何碰上了耶律挞鲁和萧麽撒,如何听到了他们在破庙中的对话,以及他们对话的内容,又如何被他们发现殴打,导致密信被挞鲁撕开了火漆封印等情,一一说了。
至于挞鲁之死,张梦阳只说是他自己不慎一跤跌倒在地上,摔碎了颅骨,并未说及是被自己身上的毒血所伤。
萧太后于卫王密信上所说的内容,看上去并不如何上心,但当她听到天祚帝的爱子耶律挞鲁因为和他纠缠打斗而导致丧命之时,粉嫩冷艳的脸上,顿时掠过了一抹吃惊的颜色。
这时候,一身辽国宫装服饰的少女,端了一个金色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外形做工考究的茶杯。少女将托盘放到一侧的桌案上,然后将茶杯取过来递给萧太后说:“太后,您该吃药了。”
张梦阳一听,这居然是暖儿的声音,扭过头去一看,可不就是暖儿么,他禁不住叫了一声:“暖儿?”
暖儿回头一看是他,立即一脸的兴奋:“啊……是老爷?您,您回来啦?”
萧迪保嘻嘻地笑道:“好兄弟,你这几天出门在外,太后可替你把弟媳照顾得好好的。今儿个你回来了,你们两口儿小别胜新婚,晚上可得好好的一番庆贺了。”
张梦阳没想到他当着太后之面也来胡乱取笑,生怕太后误会,赶忙说道:“萧兄,当着太后你可别再乱说了,我把暖儿只当做亲妹妹来看,暖儿也把我当哥哥一般,什么弟媳什么两口儿的,难听死了。”
萧迪保笑道:“兄弟你别不好意思,前些日子你红口白牙的答应的要纳暖儿为妾的,怎么今儿成了我当着太后乱说呢?”说着,脸色一缜道:“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做那始乱终弃的勾当,要是那样,当哥哥的我可不答应。”
张梦阳没想到他竟如此无赖,是他当时要强行对暖儿无礼,自己于劝阻中受了他的胁迫,不得已才答应说要暖儿做妾的,可人家暖儿明明也是官宦人家女孩儿,姿色也算出众,将来嫁了如意郎君,与人做正室尚且绰绰有余,凭什么给自己做妾呢?
张梦阳当着太后,无论萧迪保如何说,只是坚执不认,弄得暖儿站在一旁好不尴尬。萧太后于他俩这等无聊的扯皮很是不耐,便开口问暖儿道:“你来说,张梦阳可曾答应过要你做妾么?”
暖儿朝张梦阳看了一眼,只觉他身上的衣袍虽然破烂,一张脸上也显得风尘仆仆地尽是灰尘,但仍然难以遮掩他眉目间的俊美,只觉若是能得这么一个郎君厮守,即便是给他做妾也不枉了。于是便回答道:
“禀太后,他……他是曾答应过,可是我觉得自己配他不上,只愿意……只愿意给他做一个使唤之人,便已心满意足了。”
暖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细若蚊蝇。
第六十六章 这水挺深
萧迪保一听暖儿如此说,可算逮着话柄了,当即理直气壮地冲萧太后与张梦阳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萧太后一双美目朝张梦阳一张,不悦地道:“即便是寻常事情既已答应了人家,也不得随意更改,何况是这等干系人家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你一个大男人家,怎地如此没点儿担当。我看暖儿这副模样,未见得便辱没了你呢。”
张梦阳见太后训斥,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来。其实哪里是他自己没担当了,那种所谓的答应,分明是一时间被了萧迪保胁迫,为了相救暖儿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可是这话当着太后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看着太后正对自己怒目而视,看着萧迪保一副望向自己的贼兮兮的笑脸,张梦阳的心下只觉半点儿主意也无,傻傻地跪在那里,扎耳挠腮地不知计之所出。
萧太后见他这副模样,更是觉得心中有气,纤纤素手一挥道:“都给我退下!”
……
萧迪保带着张梦阳,并没有循着来时的路由外朝走出宫城,而是越过康宁宫继续朝前走,出了内苑,穿过了御花园,绕过了长生殿,由宫城的后门钦安门走出。
出了钦安门就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大街。这条大街上很是安静,并不见有多少百姓的身影,可能是宫门禁地的缘故,百姓们不许或者不敢由此过往。
这条青石街的对面,即是御营近侍局的官署所在地了。萧迪保带着张梦阳来到了近侍局里,见到了近侍局都统迭里哥,把张梦阳引见给他知道。
这位迭里哥,已从朝中官员的口中听说了太后在天开寺之时,安排了一位名叫张梦阳的年轻人到他近侍局来给他当副都统,只是这位副都统另有公干,一时未便上任。
今日见这位副都统公干归来,一身头陀打扮,灰头土脸,衣袍破烂不堪,知道他这是戮力于王事使然,也知道他是由太后亲自简拔,身份不高地位高,因此不敢发笑,只是拱手说了一通辛苦久仰之类的客套话。
迭里哥给张梦阳安排了下榻之处,派给他了几个亲兵,侍候着他沐浴更衣。张梦阳里外收拾得焕然一新之后,跟着萧迪保暂时别过迭里哥,出了近侍局,沿着宫城外的青石街道绕行,走到宫城的前门处来会方天和、赵得胜等人。
萧迪保将萧太后的安排知会与枢密副承旨王居元,由王居元再把方天和等人做具体安排。赵得胜所任的城门都监一职,也在王居元处挂了号,这城门都监本属萧迪保属下,因此赵得胜对萧迪保奉命唯谨。
王居元暂将方天和等人安置在燕京城东北方向的法源寺里歇息,待明日与同僚议出了章程,再使他们出城赴任。
萧迪保嘱咐赵得胜明日到任,今晚可同方天和等人同到法源寺下榻。又执意让张梦阳到他家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张梦阳推以他日,萧迪保知他与方天和等人有话要说,也不勉强。
萧迪保自去,张梦阳与方天和一众人等径投法源寺而来。法源寺主持僧已得了枢密院行文,照例安排众人食宿。红香会群盗嫌寺中所奉食物无酒无肉,嚷嚷着要去外边的酒楼大吃大喝一番。
晴儿对红香会群盗很是害怕,雅不欲赵得胜同他们掺合,便与赵得胜留在寺中自用素斋素饭,虽经张梦阳与方天和一再相请,赵得胜只一再客气推辞,张梦阳无奈,也只得由他。
法源寺周边并无酒家,张梦阳、方天和一干人等走出老远才来到一家酒楼上,排出钱来,要酒要菜。
正在吃喝之间,有两个侍卫寻到此处,原来是迭里哥在近侍局官署中排下了筵宴,迎接张梦阳到任。张梦阳感觉不好推辞,便与红香会弟兄们暂时作别,赶回近侍局中应付。
张梦阳在迭里哥与御营近侍局大小头目的陪同下,一晚上也不知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更不知吃到几更时候,反正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醒来之时,移目望向窗外,已然日上三竿。
已经有侍卫烧好了水,见他醒来,便木盆木桶地抬进来,侍候他更衣沐浴。沐浴完毕,几个侍卫将木盆木桶抬出,另有侍卫捧进来崭新的御前侍卫的将官袍服,侍候着他穿戴起来,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张梦阳有生以来头一次享受到了当官所带来的好处,只觉得时时方便,处处舒服,怪不得古今之人全都削尖了脑袋地往上钻营,所得果然妙不可言。
张梦阳知道方天和等红香会弟兄即日就要出城到任,也不知萧太后为他们所设的那个琉璃河戍长司到底是个什么差使,心中不免牵挂,因此简单地用过了早饭,便骑上了马,由两个侍卫相跟着来到了法源寺。
进寺一看,见红香会的弟兄们都在,只不见了方天和与吕师囊二位。一问,方知是枢密院一早派了人来,将大头领与吕头领传过去吩咐公事去了。
张梦阳左右无事,便在寺中坐等,一边与弟兄们闲话。寺里的僧人见他年纪轻轻,却是一身的御营将官打扮,哪里敢怠慢?连忙将上等的好茶沏将出来与他饮用。
等了约摸有半个时辰,才见方天和与吕师囊自枢密院里返回。张梦阳问起情由,方天和说是被枢密副承旨王居元叫去交代职事去了。
方天和告诉他,此次响应刺杀童贯而北来的红香会弟兄,达一千余人,但王居元枢密裁定的琉璃河戍长司的员额,最多不许超过两百人,而且还要受白沟河戍长司方面的节制。
更令方天和大跌眼镜的是,这两百人每月可支用的俸禄米粮,其数量连白沟河方面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好在此番北来的一千余弟兄,本都是散落在四处的英雄豪杰,人人擅长打家劫舍的谋生手段,原也不指望辽国朝廷的俸禄米粮讨生活。
方天和最后说道:“好兄弟,咱红香会里的弟兄,颇有一些河北、山西一带的贩夫走卒,他们行脚经商时,也常在燕京、蓟州、香河一带往返。
据他们在这些辽国的城郡州邑打听到的消息说,这个萧太后虽有一些杀伐决断的雌威,但向来任人唯亲,不是她的族人,不是契丹人,不是她认为信得过的可亲近之人,在她底下很难被重用的。
不过话说回来,弟兄们本来也没指望着能被她重用,只要她不与童贯沆瀣一气,流落在北国的这一千弟兄就算有了生机,大家分散开来,慢慢的找机会溜回中原才是正经。”
张梦阳知他们投靠大辽朝廷,本来也是权宜之计,在他们的谋划里有着比这更大千百倍的目标,并不会甘心地在此处常受人羁縻。
但是,他昨天亲耳听到太后说方天和等人的俸禄米粮,照白沟河戍长司减半,怎么到了王居元处,变成了连白沟河方面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中间所差出的钱粮,是被枢密院给贪没了,还是被萧迪保与王居元两人合计给贪没了?
张梦阳略一深思,觉得这其中的水还挺深,如果将此时冒然上奏给太后知道,势必要得罪枢密院或者萧迪保、王居元两人。王居元裁定给他们的员额最多两百人,想来也是骗骗这些江湖人物而已,他枢密院在造册之时,虚报做五百人,又有谁会去查究他们?
第六十七章 近耶远耶?
张梦阳虽不了解王居元其人,但他了解萧迪保,依萧迪保的性子,太后既然把此事交付与他向枢密院知会,他凭借着自己与太后的裙带关系,绝对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张梦阳对方天和说道:“大哥莫要生气,我知道太后拨付与咱们兄弟的米粮俸禄,绝不是王枢密所说的那个数字,有所克扣是必然的了。待我找机会与王居元大人交涉一番,必定要他按太后所交代的原数发放。实在不行,就直接上奏太后,请太后予以定夺便了。”
方天和笑道:“兄弟何必如此认真,哥哥我刚才说了,弟兄们本来各有生道,也没人稀罕他大辽国的这碗粗茶淡饭。再说了,我看人家上上下下也没人拿咱这贼寇出身的当根葱。
他们不认真,咱们又何必跟他们认真,这所谓的差使嘛,做起来也不过虚应其事罢了。不过这段时间咱也不白吃他的饭,吃他多少俸禄,就与他出多少力。
到最后一拍两散的时候,哥哥我会让弟兄们四下散播枢密院与户部压榨与贪没的传言,甚至留一封书给那萧太后,让世人皆知我辈离去,实在是鼠辈压迫使然,务要使兄弟你的一番诏安的辛苦与功劳,不被抹杀才好。”
听方天和如此说,张梦阳心中涌起一阵感激,又泛起一抹苦涩的味道。他苦笑着说道:“等过一段风头松了,大哥如要潜回中原,只管率了弟兄们远走便是,小弟我虽勉强算是个书生,但决不是个贪恋禄位之人。
什么辛苦与功劳的,我怎会将那放在心上?我原本是卫王耶律护思府上的一个小小校尉,受差派来到此间公干,原本指望差事一了即可返回,不想却被太后留了下来,给了个近侍局副都统的差事。
虽说是太后青眼有加的一片栽培之意,但却与小弟我的本心大相违背。不瞒大哥及诸位哥哥们,现下的我,真的是很想回到卫王身边去呢。”
张梦阳这几句话,说得甚是真诚,在方天和等人听来决不似作伪,只道他忠于旧主,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俗人,深心里对他油然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敬重之意。哪里会想到他之所以念念不忘地愿返回卫王身边,毫不贪图功名富贵,要忠于的并不是卫王,而是另有其人呢?
方天和郑重地道:“兄弟你能够不为功名所惑,粪土富贵,实在是难能可贵。但是男儿汉生于天地之间,如能轰轰烈烈闯将出一番事业来,至不济也要闹他个天翻地覆,方不负了父母所生的这七尺身躯。
依我看,兄弟你既是咱红香会的二头领,又何必给人奔走为奴,不如过些时候乘着方便之时,与会中弟兄一起潜回中原,共谋大事才是正道。同时也全了咱们弟兄的一番结义之情。”
“大头领说得对,二头领应该与我们同去。”“共谋大事,二头领何必在此寄人篱下。”“对,同谋大事,也不枉了二头领与诸位头领的一场结拜。”……
红香会群盗附和着方天和,一时间乱纷纷地叫嚷不休。张梦阳想了想,虽感激于弟兄们的相待之诚,但终究不忍就此放弃与小郡主、萧太后这两个绝色佳人接触的机会。就算命中无此艳福,一生之中无法将她们左拥右抱,可单只时时能见到她们,那也是一种生命中不可多得的眼福,焉能就此平白地丢却?
但重色轻友也不是他张梦阳的性格,顶多就是一个友色并重而已。
如今的他,很是希望通过萧太后君臣的努力,能躲过亡国覆宗的危险,保留住大辽的一隅江山,既能在宋辽之间形成一个缓冲,免得将来金军进入中原,荼毒大宋,也能使辽宋金形成鼎足而三的态势,互相制约,谁家也不能独大,就此俱各偃武修文,令天下的百姓远离眼下的这种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日子。
假如历史的车轮真的无可扭转,大辽果真为金人所灭,君臣的一番辛苦付诸东流,那也一定要竭尽所能,把小郡主与萧太后自覆巢之下抢将出去,不使她们于金人的淫威之下香消玉殒。
据他前时的设想,届时能将她们带到江南水乡,置买一处园林,远离战火纷飞的兵燹之灾,过起祥和宁静的富家翁的生活,最为尽善尽美。真的如能那样的话,人之一生夫复何求?
于是,张梦阳便开口对方天和及红香会群盗说:“大哥,诸位哥哥,梦阳也愿如你们所说,远离庙堂,深处江湖之中,跟我会中兄弟们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
但是如今皇天不佑,致使我们天开寺一行功败垂成,童贯那厮侥幸逃出牢笼,得以继续欺君害民,为祸世上。想那厮被辱,岂肯干休,必然绞尽脑汁,竭其所能与我红香会为敌。
而我身在大辽朝廷,或许能为对付童贯那厮预留一支奇兵也未可知。至不济,也能为我会弟兄增一庇护之所。
再者,人活世上,应知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深受卫王与太后恩典,岂能不思报效而遽然离去?我是想,暂且于北国尽力于王事,待到所付出之心血略可酬答卫王与太后恩典之时,便可毫无愧憾的离去,了无牵挂地与众弟兄相聚一处,以谋大事。此是区区方寸,实望大哥与诸位哥哥能予以体谅才是。”
说罢,张梦阳朝方天和等人深鞠一躬。
方天和伸手将他扶住,说道:“兄弟说得很是,别说是你,就是我们这些常在江湖上行走之人,谁个不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你今日能在北国忠于王事,他日也必能不负咱们弟兄结义时所发之誓言。”
方天和此时对他所说全是肺腑之言,张梦阳听在耳中也甚是感动,想到自己私下系心于小郡主,系心于太后,却冠冕堂皇地以忠于王事云云的鬼话装饰门面,未免心中有愧,脸上也一阵阵地发烧,心中颇为自责。
方天和见他脸上神色有异,还以为是他与弟兄们分别在即,心中有所不忍,因之感动于颜色使然,何曾想到他的深心里其实是别有隐情?
张梦阳待了半天并不见赵得胜,因此问:“赵得胜大哥怎么不见来?”
红香会群盗听他问起,立刻有人答道:“那姓赵的一早就带着那女的出了寺去了,想是去萧迪保大人那边报到去了。”
原来,晴儿对这些红香会中人很是害怕,心惊胆战的一晚上都不曾安心,天刚一蒙蒙亮,就缠着赵得胜出寺去了。
张梦阳知道他这个新任的城门都监不会远离,因此也并不着急着找他。他又与方天和等人说了会儿闲话,方天和等人见时辰不早,还要出城到王居元枢密指定的地方报到,便起身与张梦阳告辞,张梦阳一直送出燕京城南边的丹凤门外,方才挥手作别。
回到御营近侍局,迭里哥与他讲说了他们这近侍局所担负的各项任务,以及在皇宫内苑的哨位与兵力配置等等,张梦阳一一记下。
他以为在近侍局中任职,出入皇宫内苑必然方便,想要见到太后也应该是很容易之事。哪知道出入方便的仅只是宫城的外朝而已,内苑除了宫女和太监,如无太后的特别旨意,任何侍卫不得以任何借口擅入。
两天下来,除了见太后早上驾临外朝的保宁殿接见群臣,讨论军国大事,其余时间连太后的影子都见不到,退朝之后,她也只在内苑处理一应紧要事务,其他所有大小之事,均由小黄门负责内外传达。
张梦阳的职事,顶多只算是个侍卫头儿而已,正常情况下,他和迭里哥都是难以被列到议事群臣的范围里去的。
因此,想要一睹太后的芳容,真的是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容易。
接连两天见不到太后,张梦阳心下未免怏怏。美人明明近在咫尺,一亲香泽的机会看似犹如月水楼台之近,然而,倘若不是置身其中的话,谁又能知她对于自己来说,竟是如在天边的霞彩一般遥远?
第六十八章 夫人回来了
张梦阳并无心在此处为官,只是想尽快知道太后对卫王密信的反应,并把这种反应带回到西边的草原上去。在那里,小郡主与卫王也在翘首企盼着自己带给他们的消息吧。
但萧太后似乎对卫王如此郑重交代的大事并不怎么上心,两天过去了,既盼不来太后的召见,也打听不到朝廷在西北草原上有什么用兵计划。
他想起了那天随萧迪保直入内苑面见太后的情景。自己呈上密信,太后并未亲自过目展读,反让侍立在旁的小黄门朗声念诵了起来。当时在康宁宫中侍候的除了自己和萧迪保,还另有几个宫女太监。
太后如此放心地命那小黄门把密信上的内容直念出来,难道就不怕身边这些人里会有与天祚帝私通之辈么?一旦这消息泄露到了天祚帝那里,卫王与小郡主还怎能有命在?
或许自己想多了,那些宫女太监既为她贴身使用,且在她的康宁宫中应承,对她自是十分信得过之人了,按后世的话说,叫做政治上绝对可靠。但他内心里却总是觉得,萧太后对卫王郑重以对的大事,是很有些不放在心上的。
至于个中原因,他对当前的军情局势不甚了解,也不知道太后在保宁殿召见群臣所议的都是些什么大事,因此,手头上能掌握到的信息资源有限,无法推导出太后心中的所思所想。
有时候头脑发热,想要到内苑求见太后催促一下,又觉得不大合适,她既把自己留在了身边,那是她对自己的抬举和提拔,自己如果主动催促的话,反倒是告诉了她自己着急着回去,兴许会引起太后的不快也说不定。
他想起了在天开寺里,初时并不知道那个年轻俊美的侍卫乃是太后所扮,还当着她面夸赞小郡主的容貌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记得那时候她就眼神怪异地问自己说:“莫不是你喜欢上了她?”
如果现在自己露出急欲要回去的复命的样子,她说不定不会认为自己是真心的挂念于卫王的大事,反倒会误以为自己心中记挂着小郡主。
可是,自己现如今可是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小郡主,人家要是真的那么想,又怎么会是“误以为”了?
思来想去,觉得心乱无已,无奈之下,只能尽量不再花费心思在那无用的功夫上,索性踏下心来,以不变应万变,安安稳稳地静等太后的召见。
在这两天里,迭里哥听萧迪保说起张梦阳有个妾室在宫里头服侍太后,便对张梦阳更是另眼相看,能把太后身边的女人给梳笼住,就能够随时掌握准太后的喜好,那于将来的仕途无疑是大有好处的。
这可是他迭里哥一直以来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啊,没想到这个张副都统竟有如此好的机缘,不着痕迹地就把自己的女人给送入大内里去了。有关这方面的学问,有时间还真得跟这位副都统切磋切磋。
因此上,迭里哥对张梦阳是更加地着意巴结,居然别出心裁地张罗着在距离御营近侍局不远之处,买下了一处宅院,用以供张副都统和夫人起居之用。
张梦阳听说之后哭笑不得,劝迭里哥莫要听信萧迪保胡说,自己向来都是寡身一人,何尝有过什么家室妾室了?但那迭里哥听在耳中,却是又想得多了,还以为张梦阳少年风流,暗地里与太后身边的宫女私相定情,雅不欲旁人知道。不由地为张梦阳的谨慎与本事,既是嫉妒又是佩服。
当天晚上,张梦阳便被迭里哥一再劝说着住进了那座新买下来的宅院里,他在近侍局中的那间处理公务兼可下榻的房间,则暂被侍卫寻来一把锁锁了。
张梦阳在这里外三进的宅院里,看着迭里哥送给他的几个女婢男仆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心中虽然感念于迭里哥的好意,但实在是觉得如此闹腾,纯粹是多此一举。
自己孤身一人,要这么大一所宅院有何用处?近侍局中自己所占有的那三间青砖厚瓦的抱厦,自己住在里边已经觉得是浪费资源了,如今可好,又被迭里哥给突兀地安排到了这么一个更加宽敞的所在,自己一个人可就显得更加凄冷孤清了。
莫说暖儿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什么夫人,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就是自己的枕边人,如今她在宫里头当差,又怎能陪同自己一块儿在这宅院里起居?
一边想着,一边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想,说到底,这都怪那个萧迪保,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自己与暖儿在去天开寺的路上,在天开寺的那座跨院儿里,真的做出了那种事儿来,见了面便对暖儿弟媳弟妹的乱称乱叫。
其实哪有那事?
他自己误会那也罢了,最让人忍受不了的是,他居然还在太后跟前胡说八道,把这误会又传递给了太后。而今又传递给了迭里哥,迭里哥才信以为真地送了自己这么大一份厚礼。
他正坐在第二进大屋里的太师椅上暗自埋怨着,就见一个童仆跑进来说:“老爷,夫人回来了!”
张梦阳闻言一怔,看着他愣了片刻,大惑不解地道:“夫人?什么夫人?”
还不等这童仆回答,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环佩叮当的悦耳响声。紧接着,一个身着粉衣窄袖袍的女子,莲步款款地走了进来,一见张梦阳顿时满脸喜色,盈盈地拜倒在他的面前,口中说道:“暖儿见过老爷。”
张梦阳乍见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暖儿,暖儿她在宫里头侍候太后,怎会有闲暇跑到这儿来?”张梦阳张大了口傻傻地看着她,一时间满肚子的疑惑。
他脸庞上的的表情本是疑惑,但既有暖儿往跟前一站,此时的这副嘴脸在旁人看来,纯粹是看到美女恨不得把人家吞入肚中的流氓色相。
“暖儿,怎么是你?你……你不是在宫里头么?”
暖儿跪在那里答道:“我与宫里的几个姐姐只是白天在太后跟前答应侍候,晚上自有尚寝司的姐妹们服侍太后。迭里哥都统告诉我说,老爷您在这里置买了宅院,让我以后白天了了差事,晚上就来这里陪伴你。迭里哥都统已跟从内苑到钦安门的所有巡哨侍卫都打了招呼,但凡见我出入,谁也不得阻拦。”
张梦阳又是一番哭笑不得,身为近侍局都统而如此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也算得是监守自盗了。只不知一旦被太后得知,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张梦阳笑着说道:“还不赶快起来,你老跪在那里做什么?这宅子里的其余人都当你是主母,你对着我如此长跪,人家会怎么看我?”
暖儿于是站起身来,微微笑着答道:“老爷放心,我已经吩咐他们不得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后院了。侍候老爷的活儿,他们谁也不能跟我抢。”
第六十九章 一举两得
说着,暖儿就走到张梦阳的身后,抬手搭在他的两肩上,十指慢慢揉捏,给他按摩了起来。
张梦阳只觉她手指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瞬间觉得全身舒适,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暖儿,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高明的手法,街上的专业按摩师的水平,我看也不过如此。”
暖儿不解地道:“哦,原来街上也有这推拿解穴的,这个我倒不知。”
“怎么没有,在我的家乡,沿着公园的小河边上。半条街都是干这营生的。门店里每天都客来客往,生意可是相当的火爆呢。”
暖儿嘻嘻地笑道:“老爷谬赞了,我这两下子可没人家那么好。我刚开始跟宫里的姐妹们学了才几天,手法还生疏得很,等我学得全了,学得好了,能让太后都觉得满意了,那时候再来侍候老爷,包你比这会儿还觉得享受。”
张梦阳听她一说,顿时来了精神。回过身来抓住了她手问道:“你是说,你学会了这等身手,是为了服饰太后时候用的?”
“对啊,每当太后自前朝议政回来,都会让姐妹们给她推拿解乏。可惜我对这手法完全陌生,只好趁着闲下来的功夫,央求着姐妹们教我。老爷,说实话,你觉得我这两下子还过得去么?”
张梦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姐妹们的手法是个什么水平,没有比较,怎么好下结论。”
“你就说,我给你按得这么几下子,感觉舒不舒服,解不解乏?”
“那是当然,舒服得我全身软绵绵的,都快要睡着了呢。等过会儿我真的睡着了,醒来之后岂能不解乏?”
暖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这说明我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等我把本领学得好了,我就白天在宫里侍候太后,晚上回家里来侍候老爷。”
“家里?”张梦阳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如今,我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也漂泊了有一段时间了,何曾体会过家的味道呢。经暖儿这么一提醒,这所宅院于我,还真的有一点家的感觉。
原来太后喜欢按摩,宫里的那些姐妹们的手劲肯定有限,如果换做了是我来给太后推拿的话,我肯定得比那些宫女们强吧?只是人家太后用不用我可就是个未知数了。”
可转念一想,兴许哪天老天爷开眼,让自己命犯桃花,果真把太后和小郡主送到自己的跟前来,让自己给她们推拿解乏呢,真要有那种机会的话,对这推拿之术,岂能不下大力气钻研?记得哪位名人说过,只要肯争取,有信心,有耐心,一切皆有可能。
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即使机会送上门来,又怎能把握得住?看来没事情可做之时,我也不能闲着。暖儿跟她宫里的姐妹学,我则跟她学,想来这玩意儿也就是认穴、识脉以及几种手法而已,还能难到哪里去?
因此,当暖儿给他把周身都捶打按摩了一遍之后,他便向暖儿请教了一些相关的入门知识,接着便让暖儿在床上躺倒,在她的指导之下,一步一步地练起手来。
刚开始暖儿还羞得面脸通红,不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待见他的一双手始终规矩,于自己并无明显的冒犯,才知他心中并无邪念,紧绷着的身体也便渐渐地松弛下来,任由他那双有力的大手在各处穴道上的按压、揉搓。
她认为张梦阳手法和认穴有误之时,也会随时出口指点,像是对她所认穴位之准极为自负,全不像一个对经脉穴位初识不久的新手。张梦阳学习起来也是极为认真,他越是接触,越是觉得这认穴识脉之道,于他扎实神行秘术的基本功夫有着不可或缺的助益。
神行秘术的修习,本是在任督二脉打通的基础上,通过运气与调息对体内的精元之气,进行的一种特殊炼化与应用的过程。既然要打通任督二脉,第一步便是要对全身经络穴位有一个完整正确的认识。
然而这第一步,于他而言却是比较陌生和欠缺的。他虽然对照着《神行秘术》书中的图示,也能够大致囫囵地导引着体内的真气上下运转,但却总是断断续续地难以连贯,所得效果也是难以尽如人意。用以解乏或者强身健体犹可,可要以之扎实神行法的基础,那可就犹如水中捞月,到底成空了。
如今张梦阳通过与暖儿切磋按摩推拿之术的机缘,向她讨教经络穴位的正确分布与走向,不仅有助于他对按摩推拿之术的掌握,更有助于为他修行神行法打下坚实的基础。
也正因此,他向暖儿学习与讨教起来,目标就不仅仅是要为将来有机会取悦于太后创造条件,而是为把自己变成戴宗那样的神行太保,孜孜以求地在修行的道路上精益求精起来了。
接连好几天,夜晚的闲暇都在这切磋与讨教中匆匆流逝。
一天晚上,张梦阳正给趴在床上指导着他认穴的暖儿按摩,忽然想起一事来,便向问暖儿道:“暖儿,我自打和这燕京的大辽朝廷接触以来,所听到看到的,都是太后在大权独揽,那些做臣子的,做百姓的,眼中也都是只有太后一人。可这皇帝到底是哪一个人在做?
是太后的儿子么?是因为皇帝太过年幼,所以才由太后来执掌朝政?你在宫里头这些天,可曾于这事情了解一二?”
暖儿答道:“我刚随太后回到宫里的头两天,也觉得这事挺奇怪,怎么偌大的皇宫内苑,只见宫女太监们围着太后一人转,而看不到皇帝的身影?
私下里向姐妹们打听才知,原来皇帝,是西北的天祚帝的第五皇子秦王耶律定,天祚帝被金人打得丢了中京,丢了上京,一路向西逃去,秦王也与他走散了,如今也不知沦落到了何方,更不知他还在不在世上。”
张梦阳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问道:“这个……这个,太后不是和天祚帝势不两立吗?怎么会立他的儿子做自己这边的皇帝?”
暖儿低声说道:“老爷你不知道,咱们太后没有儿子,她跟已经驾崩了的天锡皇帝过了十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天锡帝与他之前的王妃倒是生有一个儿子,名叫阿撒,听说那个阿撒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所以天锡皇帝驾崩之前,遗命由秦王耶律定入继大统。”
张梦阳挠了挠后脑,仍然有所疑惑地说:“可是,那……那也不能立天祚的儿子吧,大辽国脉延续了二百余年,宗室繁衍枝繁叶茂,难道就找不出一个比这个秦王定强的来?”
暖儿小声道:“老爷有所不知,听说那天锡皇帝当初,并不想做皇帝的,只是天祚帝害怕金人来势汹汹,燕京不保,仓促逃亡到西北,燕京无人支撑危局,文官武将们这才拥戴天锡为帝。
可天锡向来忠于天祚帝,执意不肯叛君自立,群臣无奈之余,只得趁着他醉酒,把龙袍披在了他身上,给他造成了个势成骑虎之局,方才迫使做了这个皇帝。
虽做了皇帝,但他仍然寄望于有朝一日与天祚皇帝握手言和,因此临终之时,才遗言立天祚之子秦王为嗣皇帝,而不从其他宗室里择立后嗣。
其实老爷你说得对,大辽宗室二百余年枝繁叶茂,岂能没几个人中龙凤可以君临天下的?就是因天锡皇帝心里始终横了一个愧对天祚的念头,才终于借着传位给秦王定,让帝位重又回到天祚一脉的手上。”
张梦阳拍了拍额头说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这样。据我看,这个天锡也未见得是心里有愧,才把秦王立为嗣皇帝的。你想,秦王早在金兵的追袭中走失了,下落不明,甚至是生死不明,说是立他为帝,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做做样子罢了,却到哪里能找得他来?
秦王找不到,整个燕京道自然就由咱太后摄国秉政了。虽然费了些周折,对天锡皇帝来说,大权到底没有旁落,而且还对播迁西北的天祚皇帝有所交代,我看这天锡皇帝不简单,这对他而言,绝对是条一举两得的妙计。”
暖儿笑了笑说:“老爷说得是,我和宫里的姐妹们倒没想这么多。”
张梦阳得意地道:“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如何能想得到这一层?”
暖儿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微微笑着说道:“老爷莫要大声,你这么说,岂不是连太后也包括在内了?小心隔墙有耳。”
张梦阳听她一说,扭过头去朝屋外看了看,只见外边黑乎乎空荡荡地,连半点儿动静也无。回过头来,抬手朝仍还趴卧在床上的暖儿的娇臀“啪”地拍了一下,笑道:“竟敢拿空言吓唬老爷我,该打!”
暖儿浑没想到自己的臀部会突然被他袭击,“啊”地一声轻呼,慌乱着一个翻身自床上坐起。
第七十章 子夜心声
“老爷,我们只顾着说话了,都这么黑咕隆咚地了,居然忘记了点灯。我去吩咐他们把灯掌上,再给你烧一盆热水洗澡。”说着,暖儿整理了下衣衫便出屋去了。
张梦阳也觉得两个人这么黑漆漆地共处一室,被前进院的男女奴仆们看在眼中,定然以为他们两人在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心下颇为自己的疏忽而自责。
何况迭里哥所派送暖儿来此的侍卫,对那些奴仆们说她是自己夫人,本来还打算明天将那些个奴仆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暖儿并非自己夫人,乃是自己妹子,让他们以后以小姐称之。
这下倒好,和暖儿谈得尽兴,不觉子夜已临,两人这么昏天黑地地切磋闲话一通,再要说她是自己妹子,人家谁还肯信?非但不信,恐怕还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背地里还得骂自己始乱终弃、伪君子之类的难听话了。
不一会儿,一个老仆手里提着盏灯,另一只手里拿着火折子,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院来,来到了屋里,把两盏油灯点亮,然后冲着他弓着身子满脸笑容地问了声:“老爷可还有什么吩咐么?”
张梦阳看到他脸上笑得有些异样,顿时恍然,知他在误以为自己跟暖儿刚才于这屋中男欢女爱,因此才会笑得那么神秘秘而又贼兮兮地。但人家既未说出什么话来,这误会自己又怎好对他解释?心中不由地气恼,暗骂了一声:“老东西!”
张梦阳冲这老仆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没有没有,你下去吧!”
这老仆“哎”了一声,打了个躬,便转身走出了屋,朝前院去了。他一边走着还一边自忖:“这大黑天的,老爷只需要夫人那样的少女嫩妇陪着,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吩咐?我刚刚就该掌上了灯就立即回转来,原不该那么多此一问的。下回可该注意,莫要惹他心烦生厌。”
很快洗澡水便烧好了,用一个大木盆盛着,暖儿指挥着两个小童歪歪斜斜地抬了进来。两个小童把大木盆撂在地下,站在那里微微地气喘。
暖儿道:“老爷,洗澡水已经调适合好了,你这就洗洗,然后准备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到近侍局和宫里头忙公务呢。”
张梦阳站起来对暖儿说道:“让他们再烧些水,你也舒舒服服的洗一个,睡觉睡得也舒坦,赶明儿好有精神服侍太后。”
暖儿抿嘴笑道:“不劳老爷挂记,我已经给他们吩咐过了,他们正在烧着呢。”
说着暖儿便走到了张梦阳跟前,伸手便要给他宽衣解带。张梦阳赶忙笑着阻止道:“我自己来就可以,怎敢劳您大驾?你现在是在宫里头服侍太后的人,我如果再让你来服侍的话,岂不有僭越之嫌?”
暖儿也笑道:“能得享服侍太后的这份殊荣,说到底,还不是拜了老爷你所赐?不然,暖儿这会儿怕是早已经成了金兵的刀下之鬼了。你莫要取笑我,服侍太后,那是在宫里头,在家里头,我只知道服侍老爷你。”
暖儿说着便给他把外面所罩的袍服脱下,又给他把上身的衣衫脱了,接着再把他的里衣褪下,他便上身光光地站在那里了。
张梦阳生怕她服侍太过周到,赶忙把拿手把裤带的打结处握住,笑着说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你也到前边看看水烧好了没,让那两个丫头把你侍候好了,告诉她们侍候不好,可是要拿到衙门里打板子的。”
暖儿也笑道:“不劳老爷吩咐,暖儿也只能服侍你到此了,接下来只能由这两位小兄弟替我代劳了。”说罢娇羞无限地看了他一眼,便迈步出屋,朝前进院里去了。
然后两个小童侍候他洗澡。木盆里的水微微地有些烫,一个小童到外边提了一桶冷水进来,舀了两瓢冷水掺入木盆里,方才坐得进身子。
洗完了澡,把身上的水擦拭干净,拿了一件柔软滑腻的睡袍给他披在身上,便回到里屋的床上躺卧去了。
外屋,两个小童把大木盆又歪歪斜斜地抬了出去,将盆里的污水倒掉,回过头来再把外屋被水溅湿的地面收拾得干净,方才退了下去。
外屋的两盏油灯明晃晃地,从燃烧所释放出的气味儿来看,所燃之油应该是羊油吧。他记得那时候被一帮不明身份的凶徒追杀,幸得小郡主救下,由乔买驴侍候着在牛皮毡帐里养伤,在那毡帐里,不管白天黑夜,在自己的眼前始终晃动着的,都是那盏如豆的牛油灯影。
那牛油灯的味道较之眼前的羊油灯,似乎要稍好一些。他知道,在那些个日日夜夜里,牛油灯不仅陪伴着自己,同时也陪伴着小郡主。因为小郡主属下的每一座毡帐里,使用的都是那样同款的牛油灯。
他又想到了临行前小郡主对他的嘱咐:“要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这玩意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下次再惹了祸,可就没那么幸运遇到本郡主了,你小子知道么你?”
他默想着小郡主的话,嘴角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只可惜当时玉女关守备府的那间厢房里黑乎乎的,无法看清小郡主说话时的样貌,如果那时候的屋中有一盏明亮的牛油灯或是羊油灯的话,就能把她当时的音容笑貌一些儿不落地摄入到脑子里了,没事儿就从大脑的存储器里提取出来回味一番,绝对会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
他又想到,那几个追杀自己的人,他们究竟是谁呢?他们下那样地重手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真的会是因为我勾引了人家的有夫之妇么?
那么,那个有夫之妇是谁?如果他们栽给自己的罪名属实的话,那自己对这样一个女人肯定印象深刻,怎会如现在这般没有丝毫的印象?
这个女人的老公又是何许人也?追杀自己的那几个人中,她的老公在不在其内?
张梦阳在脑中无数次地把这问题拿出来琢磨,参详,竟是连一星半点的头绪都理不出来。可越是理不出来,心中的疑团也就越来越大,心中的恐惧也就越来越深。
既不知仇人是何许人也,那就意味着随时随地都有碰上仇家的可能,在这样的时代里又无整容术,否则飞一趟棒子国,整出一副标准的模块脸来,任他就算火眼金睛也难以认得出来。
想着想着,不觉又烦恼起来,心想,等有机会把我的这一桩冤案说与方天和大哥他们知道,红香会的弟兄们多混迹江湖,论江湖经验哪个阶层的人士也不如他们。对于自己这样的一种尴尬处境,又常出门在外的抛头露面,如何才能防患于未然,不如听听他们的意见。
“老爷。”外屋里传来了暖儿弱弱的轻呼声。
张梦阳答道:“暖儿,你怎么又来了,还没去睡么?”
“老爷没睡就好,人家还怕打扰到你呢。”接着就听暖儿说:“抬进来吧,轻一点,放到靠里屋的门边这儿。”听话声,她是在朝屋外的什么人指挥吩咐着。
张梦阳心想:“这丫头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又在搞什么鬼?”
第七十一章 如获至宝
于是,张梦阳趿拉上鞋子走到外屋里去看。只见暖儿指挥着几个男仆,正从屋外抬了一张小床进来。他疑惑不解地问:“暖儿,你让他们抬床进来干什么?里屋不是有床么?”
暖儿笑道:“里屋里有床,那是给老爷睡的,抬这张床进来,是给我自己睡的。”暖儿既对他说自己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照理说这官宦小姐,虽不曾服侍过别人,但从小也应是在别人的服侍中长大的,知道奴婢服侍主人之道才对。
而在这样的夜间,她的这位张梦阳老爷有什么需要,如喝水、盖被子、更衣等等,她是要第一时间赶过去伺候的。因此便指挥着几个男仆从前院里搬了一张小床过来,撂到张梦阳所睡房间的外屋里,以方便有事随时答应。
张梦阳哪儿知道她考虑得多,只道是暖儿胆小,刚刚入住这所宅院,于那几个男女奴仆既不熟识,也不知根底,因此在别处不敢安然入睡,才想到要跟自己睡到一个屋里。
那几个男仆按着暖儿吩咐的位置,把那张小床摆好,把枕头被褥也铺在上面。然后见暖儿与张梦阳再没别的吩咐,便相跟着步了出去。
张梦阳安慰暖儿说:“在这燕京城外虽说很不太平,但在城里,暂时倒还算是个太平世界。你不要担心,有老爷我在,一定能护得你周全。”
暖儿不明他意之所指,只道这是他寻常的抚慰之辞,因说道:“不须老爷交代,暖儿理会得。”
张梦阳要她睡到里屋里去,由自己在这张小床上歇息。暖儿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主人睡在外屋的小铺上,而奴婢却睡在里屋的大炕上,这是哪一门子的家法?
自己的这位老爷虽说行事不依常理,但这主仆间最起码的规矩,岂容得如此颠倒错乱?因此暖儿说什么也不肯依,执意要伺候张梦阳在里屋睡下,由自己在外屋的小床上安歇。
张梦阳拗不过她,也只好随她的便了,只问她道:“你自个儿一人睡在外边,不害怕么?要不要我也出来跟你一处睡?”
暖儿听他如此混说,虽说脸上羞怯,内心里却也极感甜蜜,因此油然想到了与他在天开寺里同床共被的那一个晚上。但那晚上实是由于被褥缺少及情势所迫不得不尔,今时今地岂能与那一晚同日而语?
暖儿笑着说:“放心吧老爷,暖儿不怕。假如做了噩梦害怕起来,我就呼喊老爷出来保护我便是。”接着又连哄带劝地把张梦阳推到了里屋的炕上,服侍他睡下,给他盖上了被子,才又回到外屋把那两盏羊油灯吹灭,然后到自己的小床上歇下。
从这天起,张梦阳和暖儿便如后世的工薪阶族一般,白天分别到宫里或局里应酬差使,夜晚便回到被暖儿称之为“家”的这所宅院里,俨然一对起居有序的小夫妻一般。
只是张梦阳虽偶尔在手脚上对暖儿会做出一些亲昵动作,但大多情况下都会以礼相待,既不像主仆,也不像夫妻,倒有几分像是后世合租房里的男女同学或朋友之间的关系。
他每天都盼着太后能有旨意给他,能令他带着那旨意回到西北的草原地带,传达给小郡主和卫王,他也能有始有终地了了这桩差事。但是一天天地过去,却始终都得不到太后的旨意。
虽说在宫里当值时偶尔能见到太后,但情况也多是在太后上朝或下朝之时的紫禁御道上,群臣或宫女太监簇拥而来簇拥而去,人多杂乱,根本不适宜奏请机密事宜。况且每当此时,太后都如高贵的天鹅一般走过,连正眼瞧都不瞧他一眼。
他也曾在太后偶得闲暇的间隙里,来到内苑门口,由小黄门向太后通禀:“御营近侍局副都统张梦阳请求叩见,”但也都被太后以体乏为由所拒。由此他便越发地郁闷起来,不知道太后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但是这段时间他也没有闲着,派了信得过的一个侍卫乔装打扮,出了燕京朝西北卫王处传递口信,将燕京城里的情况做了番大致的汇报,告诉卫王他在此处正在想办法兼且等候消息,万请卫王和小郡主稍安勿躁。
同时,他也与暖儿每日坚持对推拿之术的钻研与探讨,暖儿在宫里学到了新的手法,回来后便传授给他,两个人便互相尝试,在手法与认穴上相互切磋,由于学习起来都很认真,进步竟也十分迅速。
张梦阳闲来无事,于内城外城闲逛之时,在各街上的书铺里用心找寻与推拿按摩有关的书籍,没想到寻了半日,竟一些儿收获也无。大概是因为这时代里医道乃是旁门小术,多在父子兄弟或者师徒间口耳相传,类似推拿解穴一类的书籍,怎能如在后世的大小书店里琳琅满目,任意挑选?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一番辛苦总算有了回报,最终竟让他在法源寺左近的一家不起眼的小书铺里,得到了一部九册装订的推拿认穴书籍,在付了两钱银子之后,如获至宝地拿回了家来。
可拿回来一翻看,不觉傻眼起来。原来这部书的书封上字迹,乃是契丹与汉字两样字体,但翻开一看,里面的正文与注解文字竟毫无例外地都是契丹文,就连图形插页中诸穴位上的蝇头小字,也尽是如此。
面对这样的文字,张梦阳直如睁眼瞎一般,哪里还有刚拿到手时候的欣喜之情?他心中自责道:也都怪自己,拿到书时只顾得兴奋,竟忘记了打开来看看,这样的破书,于自己来说跟天书有什么区别?
暖儿夜里回来,他把这当做笑话与她说起,没想到暖儿高兴地问:“是么?在哪里,快拿来给我看看。”
他蓦地恍然,想起暖儿本是仕宦人家的女儿,说不定能够识文断字,对这天书一般的契丹字反倒并不陌生。他于是急匆匆地把那整部的“天书”取出来给她看。
暖儿果然识得那字,取过一本来拿在手中,一页一页翻看,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果然如此!”“原来是在这里。”“怪不得,怪不得。”
张梦阳被她这些话语念叨得心痒难挠,一迭声地问她这书上都是写着些什么。暖儿告诉他,此书是一百多年前编就的宫廷藏本,书中所说的定稿时间是在大辽圣宗皇帝开泰三年。至于如何会从宫廷里流出,又如何会出现在法源寺左近的那个寻常书肆里,他们两人实在是不感兴趣,更懒得去猜测。
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暖儿的那张小床上边上,她从第一册开始,逐页地把书中的内容翻译给他听。张梦阳细心且耐心地听着她的译介,而暖儿的这个译介过程本身,于他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过程。他们的这种译介、切磋、探讨,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共同学习。
他知道这种知识得掌握,是他修炼神行秘术成功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要想获得戴宗那样来去如风得神行之法,就必须要把这最基本的学问与功夫吃透、扎牢。
第七十二章 太岁头上动土
通过暖儿的译介,张梦阳掌握了越来越多的有关人体经脉和穴位的知识。他有时候拿出那本自戴宗手上得来的《神行秘术》,结合着暖儿译介给他的经脉走向,按着秘术所载的运气之法,导引着体内真气上下周流,竟然进益奇速,于打通任督二脉的路上渐行渐快,浑身的精力也是觉得愈益充沛,仿佛浑身上下成天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
一天晚上,暖儿伺候他刚刚睡下,正欲将外屋里的油灯熄灭,一个老仆走到屋门前回禀道:“回老爷,夫人,外面有个人说有要事求见老爷,小人们把他拦在门外,说老爷夫人已经歇息下了,让他明日再来,可他就是赖缠着不肯离开,说事情紧急,一定要今晚上见到老爷的金面不可。”
暖儿走到门前问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问过他是哪个衙门的?姓甚名谁?”
那老仆回答道:“看他模样倒不像是哪个衙门里的,有点儿像街上的闲汉,他说他的贱名不足挂齿,他的外号叫做莽钟离,给老爷一说便知。”
张梦阳在里屋一听是莽钟离,知道他此来定是受了方天和的派遣,真有要事也说不定,连忙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袍子便往外跑。
这里暖儿正吩咐那老仆:“咱们老爷何曾与街上的闲汉有什么来往,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要紧事,只管把大门上了栓,让他赶明儿一早再来便了。”
老仆刚答应一声要走,张梦阳已经从里屋冲了过来,连声叫道:“且慢,且慢,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兄弟,夜阑造访,想必果真有要事。把他请进来,在前厅里看茶。”
老仆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张梦阳把身上披着的布袍紧了紧,回头对暖儿说:“你先睡下吧,我前边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说罢便朝前进院的厅堂里走去。
暖儿满心里疑惑:“一个闲汉模样的人,能跟他有什么关系。而且还有要事找他。莫非那人家里有了病人,急需用钱,到我们这里打秋风来了?”
暖儿一颗心全都牵挂在了他的身上,哪里还能有什么睡意?伸手拿过一件披风来裹在身上,又走过去把那盏油灯挑得亮了些,转过身来,一张脸儿不断地朝前院里张望。
不一刻,张梦阳便从前厅回来,暖儿忙迎上问道:“老爷,来者是个什么模样的闲汉,什么事这么晚了找你?”
张梦阳皱着眉头,一脸的郑重,瞪着那油灯的光亮发了会儿呆。暖儿见她不答,只道果真有什么机密事不便对自己说,因此就转回身去,斟了杯茶给他端过来。
张梦阳待她把茶杯触碰到自己的手上,方才猛然警觉一般“哦”的一声,移目看了她一眼,便把茶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又递还了给她。
张梦阳回身把脑袋探出门外去,左右看了看,见一切如常,便又把房门重新掩上,满含忧虑地对暖儿说道:
“朝中有人想要投敌造反,此人已派人向童贯处输诚,想要趁燕京城守将不闻不备,一举拿下燕京,想要为童贯做成这收复故地的不世奇功。”
暖儿吃惊地道:“老爷,刚刚在前厅里会见的那人是谁?这消息可确切么?”
张梦阳道:“来的这个人外号叫做莽钟离,乃是红香会中的重要角色。是方天和大哥派他来送信与我的,要我提前有个打算,一旦变生肘腋,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
原来,方天和等人自到了琉璃河戍长司的任上,每日不过虚应其事,沿河打鱼射兔,寻些野味儿下酒,对枢密院差派来的文案官并拒马河戍长司方向的指令,连日来虚与委蛇,虽表面恭敬,可对这些江湖上散漫惯了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服从?
可巧,昨天晚上莽钟离本已睡下,但在睡中肚饿起来,梦见一手撅了酒葫芦大口喝酒,一手拎了一只肥肥的兔腿,大快朵颐。
不曾想一个翻身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放眼望去,所看到的尽是在草棚中席地而卧的弟兄们,横七竖八,打鼾声此起彼伏,于寂静中竟显出一派昏昏沉沉的热闹。
莽钟离只觉得更加肚饿起来了,在草棚中摸索着寻找白天吃剩下的吃食,果然找到一只熏烤过的兔腿来,只是不如梦中见到的那只肥大,不过这也聊胜于无,便张口大嚼起来,吃得嗒嗒有声。
一只兔腿下肚,本该倒头继续去睡,却觉得腹中的酒虫子又做起怪来,一时间十分的馋酒,便又四下里摸索着找起酒来。
须知这些江湖豪客,平时既无生理,又无家累,除了干些打家劫舍、巧取豪夺的勾当而外,最是喜好饮酒,会众中几乎无人不饮,无日不饮,每日里鸡鸭鱼肉等吃食或许能剩下一些,但酒则往往喝得涓滴不剩。莽钟离怀着侥幸心理欲要寻些酒出来,那何异于痴人说梦?
折腾了半天,非但没找到一滴酒出来,反不小心在潘虎的肩膀强踩了一脚,惹得潘虎于半睡半醒中对他好一顿臭骂。
莽钟离知道在这草棚中已然无酒可吃,便骂了一句:“一个个真他娘的没出息,狗窝里果是藏不住一点儿干粮。”
他知道距此处十里多地有一个不小的市镇,那里应该会有酒卖。抬头望望星空,此时约摸已有三更时分了,恐怕镇上的酒肆都已经打烊,无处买酒。
他心想:“果真都打烊关门了的话,那老子就拍门令他重开,拍不开的话,那干脆就穿墙入户,直接进去寻那不花钱的酒吃。若是不巧被人捉住,大不了算钱给他,不赖他的也就是了。”
想到此他便出了草棚,沿着河水径往东行。河水汩汩地流淌,不时地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急响,但这般急响转瞬即逝。莽钟离知道,这不是流淌着的河水里突起的漩涡,便是河中的鱼儿在撒欢争抢吃食。
走出五六里远,便听到前头有一人骑着马正泼辣辣地直朝西去。莽钟离心里头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深更半夜里如此急匆匆地赶路?但他只是随心一想,对这个夜行之人并未真正上心。这时候的他,一颗心还只扑在找酒喝上。
但马上的那人似乎乘着月色乘着水光,发现了他,因此调转马头冲他直奔了过来。泼辣辣地一阵马蹄击打地面的声响过后,那人骑着马冲到莽钟离的跟前停住。
马上那人朝莽钟离喝问:“兀那汉子,你可知去新城的路怎么走?”
莽钟离见他问的无礼,也懒得搭理他,便不停步,自顾自地往前走。
马上那人嘴里“呦呵”一声,说道:“大爷在问你话,你他娘的是聋子么?”说罢挥起马鞭来,对着莽钟离的秃脑门就抽了下来。
莽钟离见他没来由地朝自己一鞭打下,心下不由大怒,冷哼一声,心想:“老子着急找喝酒,不来惹你便算你的造化,不长眼的狗东西竟然还惹起老子来了。”
莽钟离就着月光看清了马鞭的来处,斜剌里一出手,劈手就将马鞭夺过,马上之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然两手空空,再看自己的马鞭,已被地下站着的这个秃头袒腹之人拿在了手上。
莽钟离也不跟他客气,伸出手去拽紧了他的马缰绳,一手抡起手里的马鞭,对着仍还坐在马上的那人噼噼啪啪一阵狠抽。
那人左躲右闪,可马背上那巴掌大的地方,哪里有可供他闪转腾挪的余地?在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鞭打之后,又见缰绳被他紧握住了,逃脱不得,便仓皇从马上跳下身来,一跤摔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身来,只觉脖颈两侧的皮肉突然如被铁钳猛地夹住了一般疼痛,口中的一声惨叫还没止住,便被那铁钳般的大力一提一带,整个人的身子顿时腾空而起,直朝十几米外的河滩上摔了出去。
幸亏河滩上沙松土软,那人虽摔的重,可也不曾伤着了筋骨,只是脖颈处受了莽钟离那一钳之力,几乎要被折断了一般,只倒在河滩上翻来滚去,痛苦地呻吟不止。
第七十三章 私设公堂
莽钟离呵呵地笑着,手里握着马缰绳,心想平白地得了一匹马,这深更半夜的就算找不着酒喝,也算是不虚此行了。牵着马正想离开,忽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映上心来:何不将这憨货的衣服尽剥下来,把他赤条条地仍在这里,就算一晚上冻不死他,等天明也让他无法见人了。
想罢觉得此计甚妙,便笑嘻嘻地走上前去,弯腰将那还在地上痛苦呻吟之人的衣服里里外外地剥了个精光。莽钟离将剥下来衣服提起来正欲拿走,谁知竟从衣袋里落出了几两碎银和一件纸质的东西,看那样子像是一帧信笺。
莽钟离一看有银子可用,心头一喜,便将那些衣服丢弃不顾,弯腰去拾取银子,把银子揣入怀中,顺便取过那信笺,撕开了来看。
那人虽被剥得赤条条地,但一看他要撕这信笺,竟然大叫着拼命般冲上来抢夺。莽钟离站起身来飞起一脚,耳听得一声惨叫,已然他那赤条条的身子骨碌碌地踢出了老远去。
这莽钟离虽说行事莽撞,可却是识得几个字的人,他将此信展开略读一遍,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竟是一封萧太后手下重臣辅国大将军郭药师向大宋河北宣抚大使童贯输款的投降信。
莽钟离知道二头领张梦阳忠心于萧太后,此事也就显得非同小可,便再也顾不上喝酒,挥舞着拳脚将眼前这人一顿好打,用褪下来的衣服将他手脚都捆缚住了,然后置于马上,拍马纵缰,奔回了值守用的那个草棚子里。
莽钟离下了马,将捉住的那人掼在地上,便叫嚷着抢入了草棚,把一地里睡着的弟兄全都折腾起来,说有紧急情况。
众人都睡得正香,不知何故被他高声大嗓地吵醒,因而心中都怪他莽撞,骂骂咧咧地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个清楚,众人都觉得事关重大,一时拿不定主意,觉得应该立即禀报给大头领方天和知道。
大头领方天和并不睡在这草棚之中,而与同来的另几个头领在半里之外的土地庙中安歇。一众弟兄们便押着那被掳的信差,吵吵嚷嚷地来到了大头领所下榻的那个土地庙。
方天和与几位头领也正睡得熟,被他们从梦中吵醒,迷迷糊糊地披衣走了出来,问明了原委之后,也觉得事关重大,立即决定就地设立问案公堂,对这被掳的信差用刑,严加拷问。
这些红香会群盗之中鱼龙混杂,亦多有泼皮无赖出身之人,整人的手段也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炙阴、灌屎,什么刺耳、吞钉,诸般手段刚只用上一两件,这被掳的信差便哭爹喊娘地大声告饶了。
方天和搬了把椅子,大咧咧地在土地庙的当院居中一坐,群盗及其余头领两旁侍立,问喝此人姓甚名谁,受了何人差遣,前往何处干事,令他一一从实招来。
这被掳者见红香会群盗罗列的气势颇有点儿公堂的模样,可说出话做起事来,分明时下九流的作派,全不依套路,如果不从实招来,胡乱说一通的话,哪一句编得对不上茬,被他们抓了漏洞,难免又受他们那些下流手段的折磨,倒不如一一从实招来的好。当下便把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原来此人姓张名立,乃是辽东铁州汤池人氏。只因中京大定府被金人攻破,本为中京城守裨将的郭药师逃到铁州,正赶上秦晋王耶律淳受天祚帝之命招募辽东饥民,组建了一支两万余人的新军。
郭药师便被耶律淳授为新军渠帅。这张立当时便在郭药师帐下听差,由于他与郭药师皆为铁州人氏,因此于郭药师手下很快便甚受信用。
四处败逃的天祚帝将由秦晋王所募集、郭药师所率领的这支新军,赐号曰“怨军”,以示要对金人以怨报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支所谓的怨军,虽是受天祚帝下令募集,但天祚帝对这支并非王师根底的怨军并不欣赏,于郭药师本人也未见亲信。
以后郭药师随天祚帝一路转战逃到燕京,金兵逼近松亭关与古北口,天祚帝害怕燕京有失,再从燕京往西京大同方向逃窜,燕京无人主持大局,群臣遂立秦晋王耶律淳为新君,上尊号为天锡皇帝。
天锡皇帝即位仓促,深恐手下人才匮乏难以支撑危局,便对郭药师百般拉拢,赐号辅国大将军,且改怨军为常胜军,并将于九奚、兀鲁只等部所募之新军万余人付与他统带,分驻易州、涿州以防宋兵来犯。
由此,郭药师与太子太保、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萧太后之兄、北院枢密使、燕京管内处置使萧干,辽兴军节度副使、居庸关守备张觉,一并成为燕京新朝廷的柱石人物。
而当天锡皇帝耶律淳驾崩之后,遗诏遥立秦王耶律定为帝,皇后萧莫娜被尊为太后,成为燕京城内统御群臣稳定军心民心的灵魂人物。萧太后于国事岌岌可危之中,用人谨慎,惯用契丹贵族出身的勋戚近臣,因此常被外人指摘为任人唯亲。
郭药师乃是辽东汉人出身,手下怨军又多是汉人与熟女真人所构成,加之郭药师性子粗俗,相貌丑陋,因此极不受萧太后待见。虽仍然令其驻守易州、涿州,但重大军务政务,已不再令其参与。
因此郭药师深感一朝天子一朝臣,深恐有朝一日会被解除兵柄,血本无归,便在天开寺归来之后,萌生了向童贯输诚投靠大宋的念头。
而童贯率十五万大军自北伐以来,与辽兵接战接连败北,寸土未复,又在天开寺谈判不成,遭受了一番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耻大辱,正在气闷恨极之时,突然接到郭药师有意归降的表示,如何不喜出望外?立时便决定予以接纳。
半月以来,郭药师与童贯之间书信口信往来不断,作为郭药师的亲信,张立屡屡衔命奔赴宋境的高阳关传达信息。这一日听说拒马河方向的辽兵于往来边境之人盘查得甚紧,于是打算趁月黑风高之夜绕道新城出境。
不想这一绕道,恰遇见莽钟离夜间出来胡闯。两个都是平日里在百姓间凶横惯了的,说话不合动起手来,最终才有了此刻张立在土地庙里的遭遇。
方天和见他一五一十招得还算清楚,与郭药师送与童贯的信上所说也若合符节,便不打算再难为他。
方天和与几位头领商议,应该即刻将此消息呈报给大辽朝廷,不然郭药师奸谋得逞,燕京及所属州郡落入大宋囊中,岂不便宜了童贯那厮?
按理说这样一件紧要之事理应直接呈报与拒马河戍长司与枢密院知道,但一想那枢密院的王居元对红香会一众弟兄殊乏善意,遂决定差派莽钟离火速进京,将此一消息报与二头领张梦阳,由张梦阳把这件天大的阴谋直接上达于太后御前。
至于这个张立,为了不打草惊蛇,几个头领商量之后决定,仍然由他充任郭药师与童贯的联络使。但为了不使他泄露朝廷已然知晓彼等奸谋的消息,红香会群盗连哄带骗地令他说出了家眷妻儿皆在涿州安置。
好在涿州离此处甚近,因此一到天明,便差派了十几个弟兄前往涿州,将张立的一应家眷哄骗来此。张立一见自己得父母妻儿都被这帮强人拘到此间来了,顿时后悔不迭起来。
吕师囊向张立笑着说道:“张将军,只要你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地继续办好郭药师大将军交办得差事,便算为维护大辽朝廷尽了一份力。待到朝廷设下牢笼,除掉了郭药师那奸贼,我自会向朝廷表彰你的功劳的。
当然,也定会担保令宝眷在这段时间里的平安无事。但如若你胆敢走漏半点风声,这琉璃河的河滩之上,瞬间便就是令宝眷们的曝尸之地,你可明白?”
第七十四章 腹有诗书的人
事情已到了这等地步,张立还能再说什么?只好先保全可家人性命,徐图后计了。于是拍着胸脯保证决然不会泄露一丝风声出去,并编造说自己跟着郭药师如何受辱,不受重用,今番遇到众位英雄,甘愿弃暗投明,为大辽朝廷效力云云。
方天和、吕师囊等人又安慰了他几句,便将马匹与信件一并交还与他,放他由新城南下,入了宋境径往高阳关见童贯去了。
张立的父母妻儿既落入这帮江湖强盗的手上,哪里还能指望得好?整日里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还时常会被抽打着做一些脏活儿累活儿。
最可怜那张立的浑家牛氏,虽无几分姿色,但到底少女嫩妇的,被群盗看在眼中难免乱动心思,况且身量苗条,因此很快就受到了群盗的格外关照,没白天没黑夜地被拘在那草棚子里,把一顶顶碧油油小帽儿,遥遥地给张立送将过去。
张立从高阳关回来经过此处,要求看下自己的家眷是否无恙。牛氏受了群盗的胁迫,不得不为公婆儿女的安危着想,因此强忍着不使眼泪流出,只是按着群盗的吩咐,劝张立尽心为朝廷办事,莫要有其他想法,以便家人早日团聚。
张立见家人们安然无恙,只是一个个地略带了些愁容,心想他们在拘禁之中,难免会心中烦恼,因此也没有多想,只盼着自己的作为能令这些贼盗们满意,使他们早些把家眷交还给自己。
可他哪里会想到,表面看上去一根汗毛也不曾折损的浑家,早已非完璧之人。
再说莽钟离驰入燕京,连夜将这一重大事变报与二头领张梦阳知道。张梦阳听说之后顿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向他询问了详情之后,知道消息是确然无疑的了,知道事关重大,应该立即进宫把这一消息报与太后知道,以便及早做出应变准备。
莽钟离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甜瓜大小的布袋与半截成人胳膊粗细的木头,递给张梦阳说:“二当家的,这是大当家的让我给你捎来的,并让我代话给你,他说这燕京城里看似太平,其实却是暗流涌动,让你一切小心在意。如果觉得这近侍局里的侍卫们不放心,就派十几个会中弟兄来此,专门保障你的周全。”
张梦阳接过那布袋和半截木头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心中只是感到一阵激动,一阵温暖。对方天和与会中弟兄充满了感激。
说心里话,以他的性子,对红香会众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当时之所以与他们结拜、入会,虽说是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多结识几个兄弟,用以摆脱孤单,但主要还是要替萧太后诏安他们,使他们能为太后、能为大辽尽一份力罢了。
想想他们在天开寺中的所作所为,想想他们对童贯的折辱手段,那童贯虽说是罪有应得,但既想要他性命,何如将他一刀杀了的干净?何必再杀他之前使用那种为人所不齿的手段凌辱于他?
再想想他们害人时所用的那种毒香,那哪里是江湖正道中人所惯用的手段了?说得好听一点那叫诡计多端,说的难听一点那叫做卑鄙下流。
本来还想着他们既然已经离开了燕京城,远到距离宋境不远的琉璃河去戍防,逐渐的不再接触,时间一长,所谓的结拜、入会云云,也便成了无人记起的一桩往事。哪里想得到,今天晚上临睡觉之前,居然又上演了这么一出。
他心中又想:虽说这红香会中鱼龙混杂,但就今天这件事来说,至少可以证明他们对自己还算是有义气的。尤其是莽钟离转述的方天和的几句嘱咐,着实令他感激了一番。
他对莽钟离说:“钟离大哥,你回去替我谢谢大头领,你就说我在这里会一切小心的。近侍局里的侍卫弟兄们也都还不错,让他和兄弟们用不着惦记。”
他又想起了小郡主所说的那几个追杀自己的恶人,想要把心中的这份疑惑说出来请莽钟离帮着参详参详。但再一想此人行事莽莽撞撞,并不是什么心思细腻之人,给他说了多半也是没用,不如与方天和大哥见了面时,说给他知道,听听他的意见较为妥当一些。
张梦阳提着莽钟离递给他的那甜瓜大小的布袋与半截木头问:“这是怎么回事儿,都是些什么东西?”
莽钟离喝了一口茶,悄声说道:“禀二当家的,这是咱红香会的看家宝贝,袋中装得乃是清香淡雅,能使人浑身酥软无力的红香,这半截木头,自是旁人毕生难得一见的降龙木了。
大当家的怕你独自一人身处这燕京城里,会有什么闪失,因此命我把这两样宝贝持来交给你,万一有何不测之虞,或许能用得着。”
张梦阳一听,他们居然连这种东西都给自己送了过来,心知他们确实是没再拿自己当外人看待,心下更形感激。虽知此物正人君子所不屑使用,但究属他们的一番心意,却是不便直接予以拒绝。
将红香与降龙木收下,便命家下人给莽钟离安排酒食及下榻之处,对莽钟离说道:“钟离大哥,你先随便用些吃食,然后好好歇息一下。想你一路行来,身子也必然乏了。等我明天一早将此事奏明太后,看太后有什么话说,然后你再动身回去。”
莽钟离一躬身说道:“一切全凭二当家的吩咐。对了,大当家的还让我告诉你,他已经分派弟兄前往北国诸州郡,知会散落何处的弟兄们,这几日全部往郭药师处投军,至于下一步的行动,让弟兄们随时听候安排。”
张梦阳听他说完,高兴地一拍手掌,赞道:“大哥此计大妙,把咱们弟兄安插在郭药师的部队里,就等于在他那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给他们造成杀伤。方大哥心思缜密,擅用奇兵,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
莽钟离皱着眉头疑惑地问:“二当家的,你说埋下了……定时炸弹,那是什么物事?”
张梦阳见他问,知道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说走了嘴,那种二十世纪才有的东西,想来给他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便打个哈哈道:
“定时炸弹么,我也是在读兵书的时候,看到上面这么说过,也算是一个兵家术语啦,指的是在敌人心窝外安了一把刀,而敌人却浑不知觉,等到想要他性命的时候,只要在他心窝处轻轻一推,便可得手。”
莽钟离恍然大悟地道:“哦,原来如此。二当家的博览群书,果然不是我这样的莽汉所可望其项背。要说打打杀杀的,像我这样儿的还行,真要论到谋大事成大功,还得靠大当家二当家的你们这样腹有诗书的人。”
这话虽是莽钟离诚心夸赞,可被张梦阳听在耳中,怎么听都觉着像是讽刺贬损的言语,不由神色忸怩地说道:“额……钟离大哥,时候也不早了,酒饭也也应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先去胡乱用些,然后好好歇息一下。我也到后边去好好思量思量,看看明天如何向太后奏报此事。”
第七十五章 两人之间的私房话
莽钟离答道:“好,二当家的请便,我也确实觉得肚饿了呢。你也不要太过劳神,略思量出个头绪来,也早点儿歇着吧?”
说罢,莽钟离遂到西侧的耳房里喝酒用饭,张梦阳则回到后院里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暖儿说知。
暖儿听他说完,点着头道:“原来方天和那帮贼寇,叫做红香会。老爷,我看那帮人凶蛮霸道的,坏人多而好人少,你今后还要尽量少与他们来往才是。”
暖儿这话,若是一刻钟以前对他说来,张梦阳肯定深以为然,但此时他却说道:“你说他们当中好人少坏人多这不假,可他们不管好坏,但对会中弟兄倒还都能诚心相待,肝胆相照的。你放心暖儿,与他们相处,我会加些小心,把握好分寸的。”
暖儿道:“他们这些人既尊你为二头领,暖儿倒不担心他们会成心害你,怕只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长了,于老爷的名声有累。”
张梦阳哈哈笑道:“什么二头领大头领的,又不是什么朝廷命官,随他们胡叫去呗,我反正不拿这种事儿当真的。”
“你不当真,人家可是当真的很呢,这不刚刚得到有人反叛朝廷的事儿,谁也不告诉,先就跑来告诉你呢。”
“暖儿的担心老爷我理解,不过你要知道,这坏人嘛,就好比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既可以用他们来干坏事儿,也可以用他们来做好事儿。
比如今天,他们得了郭药师变节的消息,立马赶来报告给老爷我,好使得朝廷有所防范,不让他的奸谋得逞,这就是他们所做的好事儿了。”
“老爷,你说的这个郭药师,我陪着太后在外朝的时候,倒是见过他两次。”
“哦,那你给我说说,这个人长得是怎生一副模样。”
“我听太后左丞相他们与这郭药师议事对答的话里,这人带领着他的人马,主要驻防在燕京西南的涿州和易州。那两个地方紧邻着白沟河,他要是想私通大宋,原是最容易的。”
“嗯,这个我知道。听近侍局里的弟兄们说,他是籍贯辽东的汉人,并不受太后的待见。”张梦阳说。
暖儿答道:“何止是不受太后的待见啊,老爷你有所不知,太后虽然看上去冷若冰霜,喜怒令人不可琢磨,但我从她眼睛里,可分明能看出来她对那个人很腻味。”
“哦,是么?是那个郭药师长得不好看么?”
暖儿笑道:“老爷你可又说错了,那人长得何止是不好看哪,简直就是个丑八怪。个头儿倒是挺高,可生就了一张又黑又长的刀条脸,一对好大的扇风耳,恨不得比兔子的耳朵还大。”
张梦阳哈哈笑道:“一张脸又黑又长,耳朵生得比兔子还大,那不就是一头毛驴么?”
暖儿听了他的话,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才忍住了笑,说:“还是老爷一语中的,经你这一提醒,我还真觉得他活脱脱就像一头大毛驴了呢。就是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不如人家毛驴的大。
嘴巴也没有毛驴的大。不过他的嘴巴虽没毛驴的大,可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他那个又尖又大的长鼻子,跟他那张刀条脸可真是绝配。”
张梦阳笑道:“这么一张脸,一张嘴,一个鼻子,再加上一对贼兮兮的小眼睛,这样的五官搭配,可真说得上是天下无双了。
“可是,如果仅仅因为长相难看,就不被待见,那咱太后是不是太也以貌取人了?咱关起门来说,太后在这事儿上也不全然占理。”
暖儿急道:“你不知道老爷,太后看在先皇的面上,心中虽对他不喜,其实表面上还很过得去的。在朝堂上听政之时,把他的位子排得也很靠前,丹墀之下右边第二个位子即是他了,仅在太子太保耶律大石将军之下,还在许多老臣之上呢。
只是这人太也不识抬举,居然敢对太后动起了……动起了那个心思。”
张梦阳听她这如此一说,兴致顿时大涨,忙追问道:“哦,是么?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是怎么知道她对太后动起了那个心思的?”
暖儿撇撇嘴道:“听宫里的姐妹和太监们说,在先皇还在世的时候,童贯指挥的大军自易州方向来犯,郭药师带领他的士卒抵御之时,打了个很大的胜仗。从那以后,他就自大的很,总以为是自己替燕京挡了灾,保住了燕京的大辽朝廷。
其实耶律大石将军和萧干将军,哪个都不比他差。萧干将军虽是太后的亲哥哥,可也真是厉害得紧,听说他曾率领一帮饿得面黄肌瘦的新军,屡屡重挫那些兵精粮足、金盔银甲的宋人呢。”
张梦阳点点头说道:“自高自大、自以为是的人,往往都有这个毛病,自觉得到处都离不开他,离开了他什么事情也转不了。实则不然,有他往那里一站,不仅人人心里都觉得讨厌,恨不得他远远地滚蛋了才好,其实就算没有了他,各种事情不仅撂不下,兴许较之他在的时候,做得更好呢。”
“嗯,老爷说得对,这也叫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呢。”
张梦阳笑道:“你也知道这句话?你去过泰山么?你知道泰山离这里有多远?”
暖儿摇头道:“不知道,我只在看过的书上见识过。泰就是大的意思,泰山就是很大的山了,应该是天底下所有很大的山,都叫做泰山吧?”
张梦阳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暖儿的小脸儿说:“这泰山本不在咱大辽境内,也难怪你不知了。”
暖儿瞪着眼睛问他道:“额,原来还真有叫这名字的山。这泰山不在咱大辽,那又在哪里了?老爷你可去过么?”
张梦阳得意洋洋地答道:“老爷我当然去过。那山远看过去不仅占地极广,而且山浪峰涛,层层叠叠,有若龙腾虎跃,气势极尽雄伟之态。
从山下朝上望去,只见云层,望不见山巅。头一次去爬那泰山,把你老爷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呢。以致我第二次又去之时,再不敢和那峻拔的山势较量,坐了缆车直接上了玉皇顶。”
暖儿听了疑惑地问:“老爷,那么大的山,上边的山道爬起来都那么费劲,你怎么还能坐车上去?难道,那山道上还能走车么?”
张梦阳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不由嘻嘻地笑道:“缆车不是车,没有轱辘,那是一种……怎么给你说呢,那是一种类似轿子的东西。”
暖儿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上那么高那么陡的山,坐上轿子,还不如自己两条腿登起来稳当,要是抬轿之人一个不小心摔了,那岂不把坐轿子的人也给摔坏了?不行不行,那简直太危险了,想想都让人觉得害怕。”
张梦阳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伸手在暖儿的瑷玉也似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好了,老爷我听你的劝告,以后爬山再也不坐轿子了,只靠自己的两条腿走。哈哈……”
接着,他又给暖儿炫耀起了观看日出的壮美景色,把那太阳跳出地平线之时的万道金光、红云朵朵,讲述得绘声绘色,暖儿只将一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流露的眼光中既有羡慕,又有憧憬。
第七十六章 已动杀机
她的这番羡慕与憧憬,全都被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的张梦阳捕捉在眼中,于是对她说道:“只要你好好地听老爷的话,以后有了机会,我一定会带着你去登泰山的,也会带着你去看日出。”
暖儿笑道:“难道我现在还不够听话的么?”
张梦阳也笑着答道:“听话,当然听话了,天底下最听话的就要属我的暖儿了。所以呀,老爷我是一定会带你去的。”
“对了老爷,你还没告诉我,这么大的一座山,既不在咱大辽国境内,那它在哪里呢,离大辽远不远?”
张梦阳想了想,他知道眼下的燕京就是后世的北京城,略算了算从北京到泰山的距离,即使时开车的话,没个五六小时也难于抵达,估摸着距离少说也得在千里以上吧。于是便摸着下巴对暖儿说道:
“要说这泰山么,说近也不算近,要说它远吧,也算不得太远,是在大宋境内的泰安府,距离燕京,大约一千多里地吧。”
暖儿的口中发出了“哦”的一声轻呼,满脸吃惊地道:“原来老爷还曾到大宋去过,而且还走出这么远。老爷,你真厉害!”
“去一次大宋,登一次泰山就厉害了么?那还不容易么。等以后机会来了,我还打算带着你,带着卫王府的小郡主,带着太后,咱们一起去大宋,登一次泰山,让你们全都见识一下大宋的奇异风光。”
暖儿看着他,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满心里疑惑,问道:“那个卫王府的小郡主是何许人也,你也答应过带她去登泰山么?可是太后……太后日理万机,整日难得片刻空闲,她也跟着我们去登泰山,那……那怎么可能啊?”
张梦阳也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太也无脑,可是暖儿既有此一问,又不得不答,只好强词夺理地说:“正因为太后日理万机,难得片刻空闲,咱们才得想办法请她出去走走呢,爬爬泰山,看看日出,散散心也于她的凤体大有益处,有什么不好?”
“可是,那里可是人家大宋的地盘,而且离燕京又这么远。”
张梦阳觉得有点儿扯不断理还乱,于是一摆手说道:“先不扯这些没用的了,你刚才不是说郭药师,贼胆包天,不识抬举,居然对太后动起了那个心思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快给我说说。”
“这还能怎么知道的,看出来的呗。我和那些经常随侍在太后身边的姐妹们,还有几个小黄门,不止一次地见那郭药师一双贼兮兮的鼠眼,盯在太后身上呆呆地不动,他那眼光……他那眼光,怎么说呢……”
张梦阳接口道:“他那眼光,是不是像要把太后的衣服穿透,直看到里边去?”
暖儿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羞得满脸通红,冲他抬起一只手掌来作势欲打,可又不敢打下,于是半遮了脸,想先还不敢笑,一连声地说:“哎呀……哎呀,老爷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看我不告诉太后,论你个大不敬之罪。”
张梦阳没想到这本算不得太过分的话,说出来竟会使她如此害羞。他记得类似的玩笑话也曾对沈瑶芙说起过,虽然惹得她发笑的同时,也惹来了她的一通捶打,可她的那种害羞程度,较之暖儿如今的反应,可要明显地浅淡上许多。
他想,看来这就是古代女子与现代女子的差别。暖儿生长之地虽不属中原正统王朝所辖,礼教风化也不如汉地润泽之深,但大辽由唐及宋,久已倾心汉化,所用汉臣也较高丽、西夏等番邦为多,官民人等对汉礼汉仪可谓是久沐成习。
暖儿自幼生长在大辽官宦之家,诗书也是自幼熟读,听她说《女箴》《女论语》等汉地流传的女子训戒书籍,也是自幼便烂熟于胸。所以她虽是北国女子,实与此刻的中原女子无甚差别,听了张梦阳那等“肆无忌惮”的玩笑话,一张粉面登时涨得通红,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张梦阳嘻嘻地笑道:“这等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这旁边又没有别人,打什么紧了?况且我说的是那郭药师,又不是说我自己。”
说着,张梦阳把暖儿正捂着脸的一只手掌拿下来,说道:“好暖儿,你先别着忙害羞,你说那郭药师在朝堂之上,瞧向太后的贼兮兮的目光,到底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暖儿不敢看他,只低着头笑说:“肯定是老爷总跟萧迪保那样的人胡羼,把自己给学坏了,才能揣摩出郭药师那样浑人的心思。”
张梦阳哈哈笑道:“怎么样,我猜对了不是,”
暖儿道:“郭药师那样贼兮兮的眼光,我们这些随侍在太后身边的姐妹们都觉察到了,都看着恶心,太后那样聪慧之人,岂有不察之理。
虽然太后城府颇深,对他那令人恶心的眼光向来恍如不见,但她眼神中所透出的厌恶,又怎能瞒得过那些常年伺候她的姐妹们?”
张梦阳问:“就这些?还有么?”
“还有就是,前几天的朝会散了之后,他说另有要事要单独奏报太后,他还以为太后听他这么说,会把他带到内苑里去另行垂询。哪想得到太后就端坐在保宁殿里,待群臣都退出殿外之后,方才问他有何要事要上奏。老爷,你才那蠢才说出了什么话来?”
张梦阳笑道:“你又来卖关子了,我当时又不在场,我又不是神仙,怎会知道那蠢货说出什么话来。”
“看他当时的那副表情,明显地是想要和太后套近乎。他回头看了看文臣武将们都已退得干净了,方才涎着脸对着太后笑了笑。太后抬手示意他走近前来,问他有什么要说的。
那蠢货咧开他的大嘴,呲了呲满口黄牙,压低了声音对太后说,不论是宋军金军,全都不值他一扫,让太后不必为军务太过操劳,先皇虽然已驾鹤西游,不过朝廷里还有他郭大将军,只有他郭大将军在,里里外外就不会有人敢碰太后一根汗毛。”
张梦阳听到这里,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冷哼,说:“这蠢材,他以为太后真的是一个弱女子么?就算真的是,朝中有那么多的契丹勋臣贵戚,更何况还有萧干、萧迪保这样的亲兄弟扶持,哪轮得到他来操这等闲心?一个外族臣子,敢在主子面前如此狂妄自大,岂不是自取败亡之道?”
暖儿又说:“那时候,太后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可那蠢货却还不自觉,以为一番忠心表下来,太后必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因此继续不知进退地说,如果太后觉着燕京城不安全,可以把他把常胜军从易州、涿州换防到京师。
先皇丢下这么个烂摊子撒手去了,太后这么一个漂亮女人,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可以倚仗的男人。”
张梦阳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这个郭大嘴巴太有意思了,他这……他这算是对太后的表白么?可他心里就算喜欢太后,也没见过他这么表白的呀?哈哈哈,真笑死我了。”
暖儿攥起小拳头来在他的肩膀上擂了一下,说道:“亏老爷你还笑得出来,那么大不敬的话,你听了也不觉得气么?就算对一个民间失去了夫君的女子说出这话来,那也是无礼之至,何况是对母仪天下的皇太后?”
张梦阳止住了笑,眉头渐渐地紧皱了起来,望着桌上摇曳不定的羊油灯,缓缓地说道:“我想,太后当时肯定已经对他动了杀机。”
第七十七章 进宫
“可不是么。”暖儿说道:“我当时站在太后的侧面,都觉察到她眼光里的杀气了,我看到,太后扶着御座的手,都已经在微微地发抖了,显是已经愤怒已极。”
张梦阳“嗯”了一声,又问:“太后当时没有下令侍卫们把他拿下么?”
“没有,太后反倒对他说了几句嘉奖慰勉的话,把他打发走了,真是令人料想不到。”
“可惜那天是迭里哥当值,若是换了我的话,非得冲过去擂他一个熊猫眼。不过,太后以大局为重,隐忍了下来,这是欲擒故纵,怕他手下的两万士卒做起乱来,哪里会真的放过他了?
肯定是这些天太后和左企弓、萧干等股肱之臣,谋算着解除他的兵柄或者以其他手段废掉他的风声,飞到了他的耳朵里,才使得他恼羞成怒、狗急跳墙,想出了投靠童贯以保住实力的下策。”
暖儿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惹的祸,如果他好好地,太后看在先皇的面上,怎会想到要解除他?
我还听说,这个人在天祚皇帝那里也并不受待见,是先皇给了他机遇,他才能做到现在这样的高官的。哼,不晓得知恩图报,反贪心不足,活该他倒霉。”
张梦阳又笑道:“相貌生得丑也就罢了,那是他爹娘的本事不济,可是心地也生得丑,那就怪旁人不得了。”
暖儿走过去,看了看他放在桌案上的红香与降龙木,问道:“老爷,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是前边那个叫做莽钟离的人拿给你的么?”
“嗯,是的。”张梦阳答道:“那个袋子里装着的,就是那天再天开寺里把咱们毒倒的那种毒香,那截木头,听他们说叫做什么降龙木,劈开了切成细条状,夹在耳朵上可以不被毒香所熏害。”
暖儿听了大是好奇:“他带这些东西来给你做什么?”
张梦阳耸了耸肩膀说:“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说是这燕京城里表面风波不起,实则暗潮汹涌,让我把这个备在身边,说不定能用得上。”
暖儿笑道:“看得出,这帮人坏人对你还倒真的不赖呢。”
张梦阳呵呵笑道:“这些江洋大盗虽说行不由径,却于这义气二字看得最重,既然对着神明与我拜了把子,又奉我为二头领,自然不会仅仅说说而已。
不管他们当时怎么想的,事情既然做下了,即便事后追悔起来,他们也不会公然赖账,顶多虚应其事罢了。”
暖儿走到她面前来,满脸崇拜地看着他说:“老爷,没想到你年纪比我大不两岁,懂得的事情可真多。”
张梦阳得意地道:“那是,你老爷我肚里装着的学问还多着呢,这都是拜我以前每日里追剧的习惯所赐,各种各样的狗血情节看的多了,知道得岂能不多?”
暖儿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满脸的疑惑:“老爷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追剧?你看狗血做什么?”
张梦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觉得暖儿自跟随自己以来,最属此刻天真可爱。
张梦阳笑罢对她解释道:“追剧么,是我们家乡对读书的另一种说法,追剧就是读书,读书就是追剧,你懂了么?狗血能够辟邪,为了防止读书时候走神,不被外力内情所扰,没事儿了经常端一盆狗血看看,再读起书来的时候,也就能够专心致志了。你滴明白?”
说着,他伸出手去拍了拍暖儿的脸蛋儿。暖儿点了点头,虽对他所说的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追问。
“老爷,”暖儿问:“你是连夜进宫将此事奏报与太后呢,还是等赶明儿一早再进宫对太后说知?”
张梦阳想了想答道:“明早再说吧,太后也辛苦一天了,让她好生歇息一晚,明早再进宫奏报与她知道便了。否则,让她知道了这样的消息,恐惹得她一晚上睡不着了呢。”
暖儿虽觉应当即刻进宫奏报为是,但见他说的也有些在理,也便只好由他,说道:“那你就赶紧歇着吧,明天进宫还要赶早呢。”又问他:“你还喝茶不喝?”
“不喝了。省得喝多了晚上起夜,睡不安生。”一边说着,一边朝里间里走去,揭起被子来,钻入了被窝里躺下。
其实他所说的太后辛苦,把事情说与太后担心她一晚上睡不着觉云云,都只是他说与暖儿同时也提供给自己的推脱之词。
实则是他白天在宫里当值,午间没能赚得觉睡,此刻觉得身子困乏,眼皮打架,如果此时骤然进宫求见太后,一场已然到手的美梦肯定会被亏去大半,因此才找出了那几句托词出来。
可他一躺到床上,又觉得如此大事实在是片刻也耽误不得,别说一晚上的功夫,就是一小时,几分钟,都足以改变一个人或者一个国家、一个朝廷的命运。
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偷懒,给太后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那自己岂不是百死莫赎?对太后那样天仙般的美人儿,岂不是莫大的不敬?
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半天,他觉得这一觉不睡也罢,得赶紧进宫把情况奏报给太后。方天和一个贼头儿都知道事情紧急,派了那莽钟离马不停蹄地自琉璃河赶到燕京,向自己报知此事,难道自己反不如他们这些盗贼出身之人么?
于是,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冲着外面嚷道:“暖儿,赶紧伺候老爷更衣啦,老爷我决定,即刻进宫面见太后,这样紧急之事,就算扰得太后通宵难眠,那也顾不得了,想来太后也不会怪罪于我。”
暖儿在外屋的小床上刚刚躺下,不知他刚才说的好好地,因何突然又改了主意,但听他语声急促,也不再问,连忙步入里间,拾了他的衣物给他穿戴起来。
他与暖儿所居之处,离宫城本不算远,命仆人牵过马来,翻身骑上了马背,把手中的缰绳一抖,双腿在马腹上一夹,马儿便载着他一阵风般地朝宫城卷去。
来到钦安门外下马,守门的侍卫见是副都统到来,赶忙迎上前来,将马缰绳接了过去。张梦阳问他们:“迭里哥都统何在?”
一个小头目凑上来微笑着答道:“回张都统话,迭里哥大人多吃了几碗酒,觉得头有些重,暂回局里歇息去了,让弟兄们后半夜再叫醒他。”
张梦阳听了不由地眉头一皱,今晚该当迭里哥值夜,本打算就应如何向太后奏报之事,听一听他的意见,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关键时刻醉酒,跑到一边挺尸去了。
于是吩咐道:“马上去把他唤醒,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速到宫中与我相见。记住,无论如何也要把叫醒,莫要误了太后的大事。”
第七十八章 护驾
这小头目见他说得郑重,不敢怠慢,应了声是,撒腿便往对面的近侍局里奔去。
张梦阳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刚要朝里走,不想黑暗里看不真切,竟一下与急匆匆自内跑出的一个侍卫撞了个满怀,那侍卫的脸颊正磕在他的鼻梁上,他只觉鼻梁上一阵钝痛,登时火辣辣地,两屡鲜血由鼻腔中直淌出来。
那侍卫一见所撞之人是张副都统,而且鼻子都被自己撞出血来了,也顾不上脸颊上的疼痛,赶忙打躬作揖地赔不是。宫门外的侍卫也纷纷跑过来问候张梦阳,同时指责那侍卫的莽撞。
张梦阳一边仰着头,拿手指摁着鼻子止血,一边责备道:“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被狼叼了还是被狗撵了?什么事值得紧张成你这副模样?”
那侍卫气喘着答道:“禀都统,辅国大将军郭药师夤夜求见太后,说有极重要军情奏报。太后传旨于令他入宫陛见,并宣迭里哥都统前往护驾。”
张梦阳一听之下,大吃一惊,心想:“这郭药师反形已露,又于这夜阑更深的当口儿求见太后,不知道他有什么图谋,难道他想在童贯面前图功,意图加害于太后不成?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张梦阳今晚就是拼得性命,也定要保护太后的周全。”
张梦阳问:“郭药师带了多少人进宫?”
“禀都统,郭将军只带了十几名亲随,都已被弟兄们拦在了宫门之外,进宫来的只他自己一个。”
张梦阳听说郭药师只孤身一人进宫,不由地松了口气,向那侍卫道:“先不要去惊动迭里哥都统了,今晚上由我代他当值,你赶快随我去见太后。”
那侍卫应了一声,便引着张梦阳便内苑急匆匆地赶去。
他步着月色的银辉,与那个莽撞的侍卫来到了内苑门前。此处虽是内苑,苑门却也高大轩敞,尽显皇家气派。
门外有一班担负着警卫守护之责的侍卫,在大门的两侧来回地晃荡着,显得有些疲惫懒散。门内立着两个小黄门,负责有事之时朝里进行通禀。
见张梦阳走了过来,门前那些个显得闲散的侍卫们登时紧张起来,立即在大门之外排成了整齐的两列,如同扇翅一般向外展开。
张梦阳冲他们拱了拱手,道了声辛苦,然后走过去向门内的小黄门说道:“有劳两位小公公,去向太后通禀一声,就说御营近侍局副都统张梦阳前来护驾。”
门内的一个小黄门步到门前答道:“张都统,太后刚刚由侍卫扈驾,往前边便殿去了。”
张梦阳一听,才发现门前的侍卫比平时少了一半还多,只因为刚才一颗心都牵挂在太后身上,竟没来得及注意。于是问明了所在,便又急匆匆地朝前朝保宁殿北侧的便殿奔去。
张梦阳来到便殿之前,见一丛侍卫在门外的台阶下站成了一堆,侍卫们见他过来,纷纷往两边分开,把中间的阶梯闪让了出来。
张梦阳问他们道:“郭大将军在里面么?”一个侍卫头目回答:“郭大将军刚被太后宣进殿去了。”
按宫里的规矩,御营侍卫得不到允许,不得随便进入殿内,但张梦阳心想,郭药师已然萌生了反意,眼下已不比平时,再要墨守成规的话,岂不是置太后安危于不顾了?
张梦阳对一个侍卫头目说道:“今晚的事态比往常颇有不同,传我的命令,宫内宫外一定要严加守备,凡属无关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宫城半步。”
那侍卫头目答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张梦阳又将他唤住,吩咐道:“另外,再派人打探一下,郭大将军夤夜进京,总共带来了多少兵马,在城外驻扎了多少,带入城内来的又有多少,速去查明报与我知道。”
那头目应了,便忙忙地跑去安排。
这时,被他吩咐去近侍局叫醒迭里哥的头目已经飞奔入宫里来,先是跑到了内苑,见张梦阳不在那里,一问侍卫和小黄门,知道他已转到前边便殿来了,便又一路小跑着朝便殿这里赶过来。
刚跑到这边,举目一见张梦阳正要抬腿进殿里去,于是赶紧将他唤住,向他回报道:“禀都统,迭里哥都统今晚上饮酒过度,已醉得深了,无论怎样声唤摇晃都不见效,只兀自呼呼地大睡,这可怎处?”
张梦阳苦笑道:“关键时候掉链子,还能怎样,由他继续挺尸呗。待会儿见了太后,我只说他在外围巡查警戒便了。”
张梦阳拾级而上,然后动作轻缓地迈进了殿里。
太后召见大臣议事之时,虽说侍卫们大多时间在殿外侍候,但也知道殿内人数不论多少,皆是十分的肃穆,除了议事讨论的声音,寻常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因此张梦阳登上了台阶,不经传唤便进入了殿里,腿脚却不敢落得重了。
此虽是便殿,但从殿门处到御座前,仍有二十几米的距离,平时萧太后赐宴群臣,即在御座之前的两侧,临时摆设几垫,几垫多少视人数而定。
今晚郭药师自涿州奔回请见,言有要事奏报,萧太后对此人打从心里感到厌恶,欲要不见,又怕他果真有紧急军情,耽误了大事,便使小黄门问他,他又不肯讲,但只说事涉机密,只能见了太后面奏。
萧太后雅不欲将此人召入内苑垂询,他既言有机密要事,便打总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姿态,令她在保宁殿北侧的便殿听宣。然后宣值班都统护驾前往。
哪里想到今夜当值的迭里哥竟然喝了一个酩酊大醉,太后一时不见他来到,就由几个宫女太监陪侍着,自引了一众侍卫前往便殿接见郭药师。
便殿中的御座,其实也只是在四面不设围挡的金珠宝帐下的半尺高御榻上,安放了一张雕龙绘凤的木制矮几而已,矮几之后,放着个羊毛织就的柔软蒲团。萧太后盘腿坐在那柔软的蒲团上,宫女太监在宝帐之外分两边站定。
由于是临时召见,便殿中并未安设其他几垫,因此殿中显得甚是宽敞。郭药师站在御榻之前六七米处,高瘦的身材略显佝偻,显然太后并没有吩咐赐座。张梦阳走进来之时,郭药师正用他那刺耳的破锣嗓子对太后说着什么。
张梦阳耳听着他这说话的嗓音,联想到暖儿描述给他的郭药师的相貌,心中也是不自觉地生出了一股厌恶之感。以至于走到了郭药师的身后,竟未留意他口中到底在说些什么话。
张梦阳在他身后两米处站住了,郭药师恰也在这时把话说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太后看。
萧太后与旁列的宫女太监都是面朝着殿门方向,因此张梦阳自外而入,他们全都看得清清楚楚。郭药师却是背对着他,兼之刚才只顾着说话,竟没有发觉身后已然多了人来。
对于张梦阳的突然出现,宫女太监们并未出声,萧太后也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假装不见。他们仿佛心有灵犀的一般,默许了张梦阳的到来。以至于张梦阳一时间莫名其妙,还错以为自己被人施了隐身之法。
第七十九章 牛皮被揭穿了
只听太后开口道:“本宫刚刚已经说过了,在这殿中之人,全都是本宫素日所亲信之辈,当然也包括你郭将军在内。因此,不管是如何事关重大的机密军情,郭将军都不必顾虑,但说无妨。”
郭药师冷笑了一声,扯开他的破锣嗓子答道:“太后是被他们服侍惯了的,看着舒心,用着顺手,觉得他们人人可以信赖,这绝非太后之过。即如末将,身边也有几个粗手粗脚的小校丫头照应着,末将也是一样的觉得他们可亲可信。
可是,你我处此混乱时局之中,感情用事最是要不得的。在我身边服侍的一个小校,十天前经人检举,是旁人安插在末将身边的细作,因此末将毫不留情的将其施以车裂之刑,然后又命人从细肢解了一番,一点儿不剩的全都喂狗吃了。
因此,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你我都不能过于托大,也不可对身边服侍之人太过信任。所以,末将还是要请太后将几个宫婢黄门支出殿去,方好向太后启奏大事。”
张梦阳心想:“这厮对太后好不恭敬,什么你我你我的,敢把自己与至尊的太后娘娘相提并论,凭你这猥琐的家伙也配么。”
萧太后已听出了郭药师话中的明显不敬,但在这之前,此人却是从来不敢用这等口气与自己讲话的。尤其是听他说把那细作肢解喂狗的一番话,顿觉此人不惟相貌丑陋,心地也是残忍可恶,心中对他的恶感便又更增了一层。
而郭药师所说的那个细作,又恰恰是萧太后命自己的哥哥萧干,安排到郭药师军中以行监听监视之用的。她前几天已从萧干口中得知了细作被郭药师寻出由头杀害之事,当时也并未在意。
萧太后想:“今夜,郭药师当着我面公然把此事提了出来,相必他已经知道了那细作乃是由我所派,因此有意拿此话头向我示威来着。难道他仗着手上掌握的数万人马,真的起了反意不成?
先时我念在亡故的夫君面上,没有及时解除他的兵柄,到如今竟成了这尾大不掉之局,虽然我自负精明果断,但到底是犯了那妇人之仁的毛病。
如今宋兵又在白沟河与琉璃河一线摆开了攻势,金兵也在北边的居庸关、喜峰口、古北口、松亭关各处虚张声势,故布迷魂,却不知他主力到底用在了哪一方向上。
耶律大石手上虽有数万人马,但需要同时应付金兵自各方向上涌来的压力,兵力虽多,可分散到各紧要的关卡上去,便也显得捉襟见肘了。
兄长萧干的两万来人,虽然能征善战,但既要坐镇燕京,居中调度,又要应付各处可能发生的意外之变,还要对随时可能陷入危机的关卡进行支援。
被派在居庸关驻防的张觉,已经奏报在关外发现了金兵大队的踪迹,金人如果铁了心要拿下燕京,很有可能会选择自居庸关突破进来。张觉手下的数万兵马,因此也是绝对抽调不得的。
如果郭药师在此时选择反叛,还真的是难以应付。杀掉他倒是不难,可如果因此激得他那驻扎在易州、涿州的兵马闹将起来,却也是得不偿失。
朝廷加派给他的九奚、兀鲁只等万余新兵,自不会随他造反,但那改编自怨军的八千常胜军却是由他一手带出来,也是他手下兵马的中坚。
看来,如何对付这厮,还需要把左企弓、耶律大石以及兄长等人召来,从长计议。眼前且只与他言语周旋,尽量安抚住才是。”
萧太后心上虽这样想,脸上却是另一副颜色,只见她秀眉微蹙,粉面上满溢着愤怒,一字一顿地对郭药师道:“郭大将军,本宫再给你说一遍,这几个宫婢太监,乃是本宫身边最信得过之人。你既在这夜里求见说有紧要之事,本宫迫不得已才破例在此便殿中接见于你,请你自重。有话且请直说,不想说便给我退下!”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萧太后已然是声色俱厉。
“太后,我老郭的心思,你……你难道真的不懂么?”郭药师语带愁苦地说道。
“妈的,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张梦阳在心中暗骂:“难道是这个蠢货打算对太后表白了么,当着宫女太监们不好意思说出口,才要求太后把他们那些人全都支出殿外去?”
萧太后冷冷地答道:“你郭大将军的心思,本宫怎会不知,你受先皇的简拔重用,一向感恩图报,要用你那一腔热血,效力于我大辽的江山社稷。”
郭药师一怔,随即呵呵笑道:“太后所说不差,老郭我一向负报国之心,报国之才,蹉跎半世却无由施展,也亏得遇上了先皇,方才受到了格外恩遇,将我当做了柱石之臣来用,才成就了我的一番赫赫战功。”
萧太后不以为然的道:“郭大将军既然还记得先皇恩遇,本宫很是欣慰。你与诸位将军的赫赫战功,朝廷自会看在眼中,枢府自会造在册上。你所要做的,是继续努力操练士马,备御不测。
童贯自天开寺去后,常思兴兵来犯,如今已集结近十万兵马陈于境上,你郭将军还要细心备御,再接再厉,痛击来犯之敌才是。”
“哈哈哈……”郭药师扯着破锣嗓子一阵肆无忌惮的笑,笑过之后说:“太后尽管放心,童贯的十几万人马看上去有若黑云压地,可是在我老郭的眼中,却是不值一扫。
只要有我在,不管童贯派了多少人来,都会杀得他丢盔卸甲,望风逃窜。上次在易州城下,童贯的堂堂十几万大军仅仅被我的八千士卒打了个溃不成军,太后须知阵仗之道原不在士卒多寡,运用之妙,全在为将者一心所系而已。”
郭药师几句话说完,颇觉得自己英雄了得,堪可与古来的一些名将比肩,不由的得意洋洋。
坐在御榻上的萧太后却冷笑道:“本宫知道,郭将军在易州城下打了一个大胜仗,西南宋兵,被压制在容城以南,数月间不敢派遣一兵一卒来犯。”
郭药师见太后夸赞自己,内心极是愉悦,只觉往日的辛苦终究没有白费,褒奖的言辞由美人口中亲自说出,自与枢府移文并朝堂宣敕大不相同,不由地有些醺醺然,飘飘然了。
可太后的话锋一转,紧接着又道:“但此处并无外人,有些话本宫也不妨直说。郭将军在易州城下所击退者,并非是宋军大队,而仅是孤军深入的先头部队而已,后续到来者见前锋已败,不明我军虚实,便也裹足不敢再进。
因此,与其说童贯的十几万大军是为我军所败,倒不如说他们是自己打败了自己来得真切。
再者,郭将军用以击退他们的,也不仅仅只是一向跟随你征战的八千常胜军,还有自九奚、兀鲁只等番族部落招来的精忠勇武之士,他们对朝廷一向忠诚,所建的功劳也很是不小吧。
童贯如若此次再来,则又与前番不同了,他在天开寺受辱而归,一心要把这怨恨算在我大辽的头上。
厉兵秣马,抱定了奋战之心而来,必定不会如上次那般草草收场,所以,诚望郭将军戒骄戒躁,切莫因一时疏忽,致为宋军所乘才是。”
张梦阳站在他的身后,心中暗笑,虽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牛皮被美人当场揭破,想来滋味儿一定不好受,此时他的那张刀条脸上,指不定什么模样呢。
第八十章 谁做大元帅
张梦阳猜对了,本来还在洋洋得意的郭药师,没想到她会当场指出他言语中的不实之处,更没想到她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坐居深宫,对前方的军情竟了解得如此清楚,有如亲见一般。
郭药师不由地心中一凛,也不知道她在自己军中到底安插了多少耳目,但想来绝不会只是一两个那么简单。细一琢磨,十天前杀死了那个小校,非但得不偿失,反倒是打草惊蛇了?
郭药师尴尬地哈哈一笑,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太后既怀疑我所言有虚,我倒怀疑太后道听途说,为奸诈之人所哄骗呢。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之事了,虚虚实实的,徒然去计较也没什么用处。
我今夜此来,其实是想向太后提一个建议,当然,也可以算是一个请求。太后乍一听来,可能会觉得有些冒昧,但郭药师一腔赤胆忠心,全然是为太后和我大辽的国祚着想,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张梦阳心想:“你个老小子胡说八道,简直无耻之尤。那边与童贯明里暗里勾勾搭搭,,这边居然还有脸对太后说什么赤胆忠心。妓女虽说口是心非,但到底还生着一副好皮囊,似似这等口是心非而又容貌丑陋的赖汉,简直是生在大辽国肌体上的一颗毒瘤。”
萧太后冷笑道:“刚才就让你说,可你这人非得东拉西扯净说些没用的。本宫还是那句话,此殿中尽是我信得过之人,你心中有话便只管说来,如果不说,时候已然不早,那就退下吧。”
郭药师背对着张梦阳,张梦阳在他身后两米之地,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太后,太后冷艳的面孔与眼神,此时也正越过郭药师,冲着他望将过来。
他此时的心情兴奋而激动,心想:“太后既然默许了我在这殿中的存在,而且刚刚还对郭药师这个癞蛤蟆说,此殿中全是她信得过之人,那自然也包括我了。
想想也是,虽然我张梦阳不是契丹人,但我是太后的至亲小郡主莺珠和卫王护思派来的人哪,我既然被他们信任而交托以大事,那么在太后的眼中,我自然也不是外人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朋友的朋友……不对,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这样的逻辑应用在此处,那便是至亲的亲信即是亲信。嘻嘻……”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得意不已,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来。目光正在盯着他的萧太后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那笑,既像是与郭药师捉迷藏竟不被发觉的得意,又像是对着自己意含轻薄的坏笑,于是冷哼了一声,便把眼光移向了别处。
郭药师的破锣嗓子开始发音:“太后,如今我大辽受金宋两国交攻,天祚皇帝播迁西北,天锡皇帝大行而去,燕京一道已然成为我大辽存亡绝续的根基,太后虽然统兵御将甚是得法,把金兵铁蹄阻在燕山以北,使其无法南牧。
又屡挫宋国北犯之师,扬我大辽国威,令天下英雄侧目,古来巾帼豪杰之中,无出我太后之右者。但是,即令太后天纵圣明,昼夜操劳之余,难免心神交悴。假令太后因为久劳国事,致使凤体稍有损伤,我大辽数十万将士将何所依凭?”
张梦阳暗忖道:“这老小子张口大辽闭口太后的,乍听一下还真以为他是个一心谋国的忠臣呢。只不知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来。既然他不知我就在后边站着,我暂且不拆穿他的西洋镜,看他接下来如何演戏就是了。”
只听郭药师接着说道:“为太后计,为大辽的江山社稷计,末将及驻防易州、涿州数万将士不忍太后继续如此操劳,建议太后设立大辽兵马大元帅之职,于此非常时期统领燕京一道所有将帅士卒,以替太后稍分忧劳。”
张梦阳心中一惊,暗道:“哦,这老小子原来是嫌自己官小,权力不够大,向太后要官来了。大辽兵马大元帅,光听这官名儿就够威风,够霸气,也亏他想得出。”
萧太后听罢笑了笑说:“郭大将军能够替本宫着想,替大辽江山社稷运筹,本宫甚感欣慰。不瞒郭大将军说,这些时日以来,本宫是既要管军,又要管民,宫里头的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哪一样操心不到都不成。
设置兵马大元帅一职,本宫这些时日来也一直在筹划,郭大将军竟然也想到了此处,咱们君臣可真是不谋而合了呢。”
听太后如此说,倒是出乎郭药师的意料之外,本来还以为她听了之后会不以为然或是勃然大怒,断然拒绝,哪想得到她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令自己本来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应用不上了。
难道她真的会情愿把最重要的兵权拱手让人么?会是肯定不会的,想来她这是在绕着弯子反驳自己,先听听她怎么说,反正兵马大元帅一职,今晚说什么也要拿到手。兵权拿到手了,也就能把她慢慢地拿到手了,嘿嘿!
假若她坚执不肯的话,可就怪不得我姓郭的不仁不义了,赶明天一早,便传令军中尽皆换上大宋旗号,不仅手上的易州、涿州要从她耶律家投诚出去,燕京我也要趁其不备迅雷不及掩耳地拿下,到头来,她仍还跑不掉要做我的枕边人。
想到此处,郭药师的一张丑脸上带出了一丝令人难以觉察的笑来。
萧太后面带微笑着说道:“本宫已经想好了,这兵马大元帅一职,就由太子太保、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来出任吧!诚望郭大将军以后能与大石元帅和衷共济,同心同德,为大辽的中兴做一个有功之臣。大石若是知道此任命乃是由你所推荐,想必是要对你感激莫名的了。”
眼看着太后对郭药师的戏弄,张梦阳看不到郭药师此时的表情,心中觉得可笑之余,未免稍有遗憾。郭大将军厚着脸皮向太后伸手要权,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只听郭药师一脸肃然地对萧太后说道:“太后,由谁来出任兵马大元帅一职,关乎我大辽的存亡绝续,末将认为该当慎之又慎,人选么,恕末将直言,末将觉得大石将军并不适合出任此职。”
萧太后冷笑道:“大石那里不适合,郭将军不妨直说出来。”
郭药师支支吾吾地答道:“禀太后,大石在我大辽军中,虽然也算得上是一员能将,但当真正面临大的阵仗时,杀伐不够决断,将如此重要的任命付诸与他,恐怕关键之时会误了太后的大事。
再说大石乃是文人出身,是我大辽立国二百余年来首位高中进士的契丹人,不仅契丹人,整个大辽皇族都与有荣焉。因此,相对于冲锋陷阵,末将觉得大石更适合在翰林院做一些抄抄写写的勾当。
况我大辽能征善战的武将多多,假若让一个文人来担当这个大元帅,势必引起各方武将的郁闷,且会让金人宋人笑我国中无人,实在是得不偿失。”
萧太后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冷冷地道:“古往今来,文人带兵者可曾少了?汉人中的关云长,可算得是古来的名将了吧,本宫听说,此人精研《春秋》常常废寝忘食,手不释卷,他其实也是个文人呢。”
第八十一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郭药师笑道:“太后正给说着了,就是这个读书常常废寝忘食手不释卷的关云长,大意失了荆州,害得刘玄德的兴汉之业功败垂成,致使汉高四百年基业中兴无望。”
萧太后面无表情地道:“既是郭将军如此说,本宫觉得那耶律大石果然是不足以当此大任。那就由北院枢密使、燕京管内处置使萧干来当这个大元帅吧。”
郭药师一怔,涎着脸呵呵一笑道:“萧枢相自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不惟是太后的兄长,大辽的国舅,也同太后一般,是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全才式人物。只不过,萧枢相到底与太后连着骨肉之亲。
如今坊间已有太后任人唯亲的传言,说太后所重用之人不是亲信私人,便是契丹的勋卿贵戚,一旦将大元帅之职公然授与萧枢相,岂不是坐实了那些短见之人的无端指责?”
张梦阳心想:“这老小子满口的说辞,岂没听说过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到底还不是想把这大元帅之职揽在自己头上。”
萧太后这次倒也没给他辩解,只是毫不犹豫地说道:“既然你认为萧枢相也不成,那就改由居庸关守备、辽兴军节度副使张觉来担此重任吧?张觉既不是契丹人,也不是本宫的骨肉至亲,这回你总该是没话说了吧?”
郭药师见她说来说去,总不提到自己,自尊心受损之余,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阴沉着脸说道:“兵马大元帅一职究竟谁属,关乎我大辽国祚的存亡绝续,末将以为应当慎之又慎,不可儿戏视之,奉劝太后斟酌再四,切莫由着性子随意指认。”
萧太后虽一直于他虚与委蛇,其实早已在咬碎银牙,暗自隐忍,这时候听他公然言语不敬,哪里还能再行忍耐,伸出玉掌在几案上一拍,娇声斥道:“混账东西,本宫用得着你来指摘错谬么?”
萧太后身旁的宫女太监听郭药师实在也太过放肆,也再顾不得规矩,纷纷对他出言指斥:“居然敢对太后无礼,你不要脑袋了么?”“太后已然给足了你面子,你怎地如此没脸?”“还不跪下向太后认罪!祈求太后免你一死!”“口出狂言,你长了几颗脑袋?”
郭药师怒极反乐,指着那些愤愤不平的宫女太监哈哈笑道:“太后娘娘训斥我,我自无话可说,就算娘娘伸出拳脚来打我几下踢我几脚,我老郭也甘之如饴。”
说着他突然脸色一沉,声色俱厉地喝道:“可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了?也敢对着本大将军大呼小叫,你们自恃有太后护着你们宠着你们,就没人能把你们怎么样么?”
郭药师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地向竟向御榻逼近过去,萧太后还以为他要犯驾,不由地大吃一惊,“嚯”地站起身来,“噌”地一声将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持在手上。慌乱之间竟忘了传呼殿外侍卫前来护驾。
张梦阳见郭药师已然惊了驾,太后拔剑在手,她那艳如桃花的粉面上,笼罩着一层惊慌之色,这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冲上前去飞起一脚,“嗵”地一下正踹在郭药师的后心上。
郭药师前时只顾着欣赏萧太后的姿容美貌,后来又只顾着与萧太后语涉机锋,且按常理,大内侍卫不得传唤不得擅自进入殿来,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身后居然站得有人?
由于他毫无防备,张梦阳飞起的这一脚又是用上了全力,就见郭药师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哎呦,又高又瘦的身躯于瞬间不由自主往前一抢,一趴,在萧太后的御榻跟前摔了个狗吃屎。
而他的嘴巴正恰巧磕在御榻的边角上,上唇处随即感觉到了一阵剧痛。不过他到底久经战阵,应变奇速,身子刚一倒在地上,便立即往侧里一滚,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回头望去,见袭击自己的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侍卫头目,不由得大怒。
他习惯性地把手往腰间摸去,想要拔出自己的腰刀,不料一摸之下,腰间竟空空如也,才想起入殿之前连刀带鞘已俱被侍卫们摘去。
与此同时,郭药师感到了口中涌动着一股血腥,还似乎还含得有物。遂便托起来的手掌中一吐,竟吐出了两颗大大的门牙来。一时间于大怒之中又增添了一丝痛惜之感。
其实由他被张梦阳突袭到倒地、翻身、站起,只不过是一瞬间之事。他还在为两颗门牙的脱落感到痛惜之时,张梦阳冲上来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左眼上。郭药师感到左眼上一阵钝痛袭来,登时便觉得无法睁开。
张梦阳接连两下得手,再接再厉,又是一拳下去,打在了郭药师的右眼上。郭药师顾不得再心疼他的两颗大门牙,哇哇爆叫着朝张梦阳扑了过来,张梦阳这时也正挥拳朝他打过去,于是两人在这便殿之上,当着萧太后之面,乒乒乓乓地打了个不亦乐乎。
郭药师一上来吃亏,主要吃亏在他毫无防备,张梦阳接连几下得手,也主要是靠了偷袭成功。可现在两人面对面一招一式地对打起来,张梦阳如何还能再是郭药师的对手?
不一会儿的功夫,张梦阳的脸上、胸上、腹部接连中招,虽然疼痛难忍,但一想自己乃是堂堂的近侍局副都统,当着太后之面,岂能如此认怂退开?便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冲上。
郭药师则觉得一上来便被这小小子几下偷袭得手,甚至两颗大门牙都被打得脱落,于美人注目之下太也难堪,誓要将这小小的侍卫头目一顿老拳打死,既在萧太后跟前挽回面子,好令她对自己刮目相看。
郭药师这一奋起精神,张梦阳左支右绌地再难是他对手,身上又挨了一拳一脚之后,接着又被郭药师左右开弓地扇了两下嘴巴,然后郭药师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护腰,竟把他的身子高高地举了起来,朝着殿中的立柱直摔过去。
张梦阳的身子被郭药师两手推出,在那粗大的立柱上一撞,再又被立柱弹了回来,“呱唧”一声摔在了地上,疼的他左右翻滚地挣扎在地,一时间竟再难爬起身来。
萧太后见张梦阳吃亏,站在御榻之上喝令郭药师住手,但这时的郭药师如发狂了一般,口中“荷荷”连声,哪里还收手得住。张梦阳见郭药师那对被自己打得肿胀起来的熊猫眼中,射出了冷酷残忍的光芒,知道今日之事难已善罢甘休。
只见郭药师扎煞着胳膊又朝自己扑了过来,心知已然无幸,索性头皮一硬,一不做二不休,伸开四肢和身迎将上去,右臂自郭药师的腋下穿过,左臂则自他的颈旁绕过,两条臂膀在他背后合拢起来,将他紧紧抱住,两条腿顺势在他腰身上一盘,瞬间将自己的一个身躯牢牢地缠在了他的身上。
张梦阳左肩使劲地向上抵着郭药师的下巴,抵得他那既长且弯的丑陋下巴高高地仰起。
郭药师想要把他推开,可整个身子已被他的一双手脚牢牢地锁缚住,两人如此零距离地亲密接触,任他郭药师如何力大,手脚失去了距离无由蓄势,击打在张梦阳身上的力道,也顿时大打折扣。
第八十二章 郭大将军哭了
张梦阳刚才没来得及细想地和身一扑,本意是想要伸出手去掐住郭药师的脖子,与之拼个鱼死网破,没曾想力道、方位、速度皆判断有误,非但没掐到他的脖子,反倒与他来了个热烈满怀拥抱,这可真是始料未及之事。
张梦阳见他打在自己身上的拳掌力道不及方才的三分之一,腿脚更是因为无法挥击而完全使用不上,登时明白了个中道理,索性两腿也绕过去盘住了他的下身。
郭药师被他如此蟒蛇缠身一样地使劲抱住,不但打他不到,连呼吸也渐觉顿感困难起来,不由地粗口骂道:“你他妈的抱着老子干么?我又不是你爹你娘。”
张梦阳好不容易凭此一招省去了他许多拳脚的击打,而且还制得他缚手缚脚,哪里肯轻易松开,耳听他粗口相骂,也并不张口骂还,只是两臂两腿更加努力地收紧,令他再也无法如刚才那般肆意地暴虐自己。
郭药师见他将自己锁得越来越紧,难以推卸得开,大怒之下,扭转过身来,将他的后背对准了旁边的立柱,腿一发力“呼”地撞将过去。
张梦阳心知他的用意,把两条腿往后翘起,恰在即将撞上柱子的一刹那,两条腿猛然发力,在身后的立柱上一蹬,不但身子并未直接撞上,反倒借了这一蹬之力,推得郭药师身子“噔噔噔”往后倒退了七八步,终于收势不住,仰天一跤摔到在地。张梦阳则因势利导,趁机轻轻松松地把郭药师压翻在身子底下。
殿外台阶下的侍卫听见里边传出了打斗的声音,知道情况有变,不待宫女太监传唤,便一拥而入冲入了殿内。进到殿内一看,原来是张都统跟那个夤夜求见太后的郭大将军在御榻之前扭打了起来。
萧太后向冲入殿来的侍卫们喝令:“把他们两个给我拉开。”
此时,张梦阳的两条腿又已盘住了郭药师的下身,两人各自发力,在便殿的地板上不住地翻滚来去,侍卫们得了太后的指示,用尽了办法想要把这两人分拆开来,却哪里能够?
郭药师心中气恼已极,腾出拳来朝张梦阳的后背与后脑勺上狠擂。张梦阳两手两臂不敢松懈,无法照样还击,一急之下张口朝郭药师肩被相接之处的皮肉上咬去,只疼得郭药师杀猪般地大叫起来,整个殿堂之上一时间充满了他惨厉的嚎叫之声。
张梦阳这段时间来,除了与暖儿切磋推拿按摩之术,也每日里按照《神行秘术》中所列的吐纳导引之法修行,身体的柔韧性与耐力大幅度增加。尤其是耐力,已经达到了令他本人都感到吃惊的地步。
以前他每每飞跑几分钟便觉得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张脸孔涨的通红,而现在用比以前快上一倍不止的速度飞跑一个小时,都还觉得余力充沛。
他心知这都是拜了《神行秘术》所赐,兴奋之余,更加把此书当做至宝来对待,请工匠用了上等木料打制了个专门珍藏此书的精致木函。每天开读时都要把一双手洗个干净,读罢之后再珍而重之地放回到那个木函里头。
每天夜里按照书中所记的修行次第行功圆满之时,他都会觉得精力饱满身轻如燕,往往这个时候他就会一个人走出家门,在人烟稀少的街巷上尝试一番快速飞奔的乐趣。
有时觉得内城里的街巷不足以施展,便会自赵得胜看守的景运门蹿到外城,绕着外城的军校场尽力施为,其速度竟是丝毫不输于草原上奔驰的骏马。
今晚,他将如此耐力用在了与郭药师的对抗上,手脚全力施为,缠缚住了他的身体,郭药师也是手脚并用地全力分拆推卸,以求挣脱。
人过四十天过午,郭药师毕竟年龄比张梦阳大着太多,在地上翻翻滚滚地与他纠缠多时,渐渐地气力不济,浑身大汗淋漓,四肢酸软无力。
张梦阳却是越战越勇,浑身力量绵绵不绝地像是再也使不完了一般,牢牢地将郭药师一竿高瘦的身躯困在当地。
郭药师被他手脚锁住挣扎不脱,不仅累得浑身乏力,大汗淋漓,而且胸腹间被他两臂与身躯压迫得呼吸不畅,气闷难忍,口中禁不住再次骂了起:“你个不知死活的小贼,赶快给老子滚开,看老子我怎么把你碎尸万段!”
张梦阳也回骂道:“你通敌卖国,暗地里与童贯那厮勾勾搭搭,你道朝廷里人人不知么?你今夜求见太后明明是想要弑君,还敢公然犯驾,你才是该受那碎尸万段的惩罚,你才是罪大恶极,罪在不赦呢。”
郭药师见他竟然知道了自己的阴谋,而且还当着太后之面揭穿出来,不由地惊怒交加,反唇驳斥道:“放你娘的狗屁,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含血喷人。你老子我忠于大辽,忠于太后,才不会干那吃里扒外的勾当。太后明察秋毫,岂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
张梦阳恼他奸诈狡黠,手臂之上再加了一把劲道,直将郭药师勒得喘不过气来,一张黑脸看不出变化,但他的白眼仁却能明显地看出充血来。就见他脸蛋子发胀,眼珠子向外凸出,被勒得一张嘴巴最后竟致说不出话来。
突然,郭药师的大嘴歪了一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下,包括萧太后在内的殿中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万没想到这个堂堂七尺的郭大将军,看上去也没被张梦阳如何欺辱,竟如受委屈的孩童一般当着这大庭广众大哭起来。
张梦阳也是吃了一惊,本来觉得身上还尚有余力,见郭药师骂得凶狠,只怕他力大挣脱会于自己不利,于是便将所剩余之力全部使出,哪料得到郭药师竟会因此大放悲声。
张梦阳一向心软,听他哭得号啕大嗓,心中颇有不忍,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被他下死手的一顿胖揍,将紧锁着他的手脚松开,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郭药师猛然觉得身上一松,胸腹间顿感呼吸顺畅,本应哭得比刚才更加响亮起来才是,没想到他的哭声竟于瞬间止住,忽地站起身来抬起大手,对着张梦阳就是一巴掌。打得张梦阳滴溜溜就地转了两个圈子。
他害怕张梦阳故技重施,急忙赶上去飞起一脚,正踢在张梦阳的太阳穴上。张梦阳感到右侧的半个脑袋一阵钝痛,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倒,随即人事不知。
第八十三章 最牵挂你的人是谁?
当张梦阳醒过来之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睁开眼来,首先看到的是暖儿的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一看到他醒了过来,这双眼睛立刻放射出欣慰喜悦的光芒。
“老爷,你醒过来了!你醒过来了!你身上还痛不痛?你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对了,我去给你倒一碗参汤来喝。”
说罢,暖儿就步伐轻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见萧迪保与迭里哥的脑袋探了过来,紧接着赵得胜的脑袋也探了过来。
“好兄弟,你终于醒了,这一整天你可把我们给担心死了。”这是萧迪保的声音。
“贤弟,你感觉好些了没有?你大嫂给你煲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你想不想喝?”这是赵得胜的声音。
“我大嫂?我哪里有什么大嫂了。”略一思忖,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指的是晴儿。想来他们已经成亲了吧,要不然怎会让我把她叫做大嫂呢。
又一想不对,这两人早在通往天开寺的那个秘道里就已经成亲了呀,那个秘道里黑洞洞地,那可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洞房了,只可惜当时没有花烛做衬,未免显得美中不足。
想到这里,他微微地笑道:“有劳大嫂了,麻烦大哥回到府上,替我谢谢大嫂。”
赵得胜嘿嘿地笑道:“咱们兄弟都跟一家人相似,哪用得着这许多客套。”
迭里哥也满脸关怀与欣羡地告诉他:“张兄弟,那天晚上你舍命护驾,得到了太后亲口褒奖,太后还将她佩带多年的宝剑赐了给你呢,这真是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大大荣耀呢。”
听迭里哥说太后亲口褒奖并将她的佩剑赐给了自己,他的精神登时一阵,油然想到小郡主送给自己的那把刻着她生辰八字的短剑来。
那把短剑他无论何时何地都不离须臾地带在身上,就好像小郡主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一样。太后所赐的这把宝剑,他也决定要从今往后不离须臾地带在身边,希望它也能像小郡主得那把短剑一样,能够给自己带来好运,能够使自己逢凶化吉。
萧迪保说道:“好兄弟,不是哥哥我夸你,要论忠勇二字,你还真的是当之无愧,咱太后慧眼识英,当初把你留了下来,那时候我就知道太后绝对是正确的。
前天你明知不是郭药师那厮的对手,还能奋不顾身地护驾,这不是忠勇是什么?哥哥我也是如此呢,可惜当时我不在场,否则咱哥俩儿联手,还不得郭药师那厮就地打死?恐怕就不只是把他折腾得号啕大哭那么简单了。”
“你说前天?萧兄,难道我已经昏迷整整一天了么?”
“可不是怎的。”萧迪保答道:“你昏迷的这一整天,可把我们几个人都急坏了。最着急的人你知道是谁?”
张梦阳脱口答道:“是太后?”
萧迪保摇头道:“太后当然也急,而且还带着御医亲自驾临你这府上来看望你呢,可惜你当时人事不知,领会不到那份难得的殊荣。太后一来,朝中那帮兔崽子们谁敢不来?
左企弓,康公弼,虞仲文,耶律大石,还有王居元等人,这一天来都要把你的门槛踩破了。你要是能早醒来一刻,这些人你全都能看到。”
张梦阳道:“真是有劳太后,有劳各位大人们了。我张梦阳算是个什么东西?只不过尽了个侍卫应尽的职责,哪里值得太后与诸位大人如此关爱了。”
萧迪保又赞道:“兄弟你如此说,哥哥我可又得夸你了。你这人,最难得的就是这份儿居功不骄的劲儿。哥哥我虽然也向来如此,可却没你做得好了。”
张梦阳笑道:“咱们兄弟彼此彼此,萧兄你也用不着太谦。”
萧迪保哈哈笑道:“咱哥儿俩都是在事情上见真章的人,倒也用不着在此互赞。对了兄弟,哥哥我问你这一整天来谁为你最着急,你还不曾答出呢?”
张梦阳道:“那还用得着猜么,肯定是你萧兄最着急了。”
“哈哈哈,哥哥我虽然也急得很,可与这个人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哦。”张梦阳移目看了看赵得胜,说道:“那一定是我的这位结拜大哥了。”
赵得胜呵呵一笑,心中知道萧迪保要说的是谁,便也跟着打趣说:“大哥我为你着急,那有什么说得,只是要跟人家相比,怕是连一半都还及不上呢。”
张梦阳又“哦”了一声,移目光朝迭里哥看去,迭里哥见他朝自己看过来,便微笑着双手连摇道:“张兄弟,虽然我也在时时刻刻为你担心,可却也不是萧指挥所说的那个人。”
张梦阳心中正自疑惑,暗忖:“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有话直接说不就完了?这个萧迪保,屁大点儿的事儿也来卖关子。”
正在这时,暖儿端了碗参汤自外走了进来,步到床榻前说道:“老爷,我又把参汤热了热,你赶紧趁热喝了吧,你能坐起来么?”
一听到暖儿的声音,张梦阳心下顿时恍然,于是笑着说道:“萧兄你又来取笑我了。”
萧迪保见他一笑,便知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说的是谁,这关子哪里用得着再卖下去?嘻嘻笑着说:“这怎么又是取笑呢?你不知道在你人事不知的这一天里,弟妹可是一颗心全都拴在了你的身上,为你把眼泪都快要流干了呢。
任别人怎么劝也是无益,倒像是你无药可救了似的。我给你说,哥哥我能看得出来,弟妹这么伤心可不是怕你再也醒不转来,让她一世守寡,人家可是真心为你忧心如焚呢。”
张梦阳知道他虽语涉笑谑,所言却是不虚,不由地朝暖儿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暖儿的一双妙目也正朝他看过来,与他的目光一碰,立即羞红了面庞,赶紧地把头低了下去。
赵得胜从未听张梦阳说起过暖儿之事,只是这一两天才听萧迪保添油加醋地胡说了一通,到了张梦阳的府上,又见萧迪保对着暖儿弟妹长弟妹短地叫得亲热,暖儿虽不怎么应承,但从她的眼神中,从她对张梦阳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照料中,却也判断得出两个人的关系果非寻常。
赵得胜由他自己与晴儿的关系,推测出暖儿与张梦阳之间的情愫也应该大致相同,眼前的这位清雅灵秀,冰肌玉骨的暖儿,毫无疑问是早已被张兄弟收用过的了。
赵得胜也笑着说:“萧指挥所言不错,贤弟有所不知,昨儿个弟妹见你沉迷不醒,把她心疼得泪人儿也似的,怎么劝都劝不住,还是我把你大嫂搬了来,好说歹说地才劝他止住了哭。
也是他们妯娌有缘,这才相识半日,便好的要不得,弟妹虽总是牵挂着你的伤势,可对你大嫂倒也是无话不谈。呵呵……”
张梦阳听他话中又是弟妹又是妯娌的,全然把暖儿当做了自己的老婆,知是他听信了萧迪保的胡诌,八成认为暖儿已然是自己的人了,这才会在言语中轻描淡写地把这称呼说了出来。
可是这个时候又怎么来向他解释呢?只要自己一开口,萧迪保肯定会在一旁捣乱,所谓的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再者暖儿还在身边,自己若是当着他们之面坚决不认,将把暖儿置于何地?岂不让她太也下不来台?
如此一想,便不再说什么,对着暖儿点点头笑了笑,表示谢意。迭里哥道:“张兄弟,弟妹把参汤端来了。你赶紧着趁热喝一口。来,当哥哥的扶你坐起来。”
张梦阳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也确实感觉口干舌燥,便在众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来,由暖儿喂着他把一满碗参汤咕嘟咕嘟都灌进了肚里。
第八十四章 出大事了
张梦阳本来就伤好得快,被郭药师踢在太阳穴上,只是猛然为外力撞击,一时昏厥所致,且与郭药师盘肢较力,消耗气力也是甚多,故而睡的时间较往日长了些,再者昏睡之间又被灌下几副御医开的汤药,所谓的伤势其实已无大碍。
和萧迪保等人说了会儿话,困倦之态业已全消,再被暖儿喂了一碗参汤下肚,登时便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似有挥洒不完的力量。
张梦阳要从床上下来,萧迪保等人问他:“不妨事么?”张梦阳答道:“哥哥们放心,我现在觉得身上爽利得很呢,在床上躺得难受,想要起来到外边走一走,坐一坐。”
几个人来到了中庭角落里的凉亭上,暖儿安排仆人端来了酒菜摆上,几个人坐在那里边吃边谈。晴儿专给张梦阳煲的鸡汤,加热之后也端了上来,张梦阳尝了一口之后赞不绝口,直夸大嫂好手艺。
张梦阳问道:“那天我昏过去之后的情形如何?那郭药师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萧迪保说:“你昏过去之后,那郭药师可能也知道惊了太后御驾罪不可赦,便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将自己所立过的功劳表白了一通,说他平白无故地被你欺辱,定要太后将你严惩不贷。
可太后哪里会信他的,就命人把他带到法源寺里软禁,由军法司根据他所犯的罪过来量刑。太后着析津府派人看管那厮,没想到那厮的手下假扮成我府里的人,前去法源寺里提人,说是我奉了太后旨意要连夜提审他。
那析津府的看守士卒粗粗地勘验了印信,也不辨真假,竟把郭药师牵出来,由那些人给带着去了。你说可气人不气人。我把那析津府尹臭骂了一顿,又在太后跟前告了他一状,想要太后给他个革职留用的处分。
不想咱太后法外开恩,说郭药师虽说冲动鲁莽,可既无犯驾之实,也不好定他什么大罪,去就由他去了吧。”
张梦阳急道:“这郭药师与童贯暗里沟通,要以易州、涿州两地投降童贯,且要趁咱们不备奇袭燕京,给童贯献上一个大大的投名状呢。既被他逃去,祸乱只怕眼看就要到了。”
萧迪保安慰他道:“兄弟莫急,你与那厮在便殿缠斗的之时,不是说他通敌卖国么?太后倒是记得你这句话呢,因此被他逃脱之后,立马命我大哥萧干与耶律大石做好了应变的准备,只要他敢来,必定让他讨不了好去。”
张梦阳放下心来,说道:“太后真乃女中豪杰,我们这些须眉男子,十个也抵不过她一个,燕京城里有太后在,那便是有如磐石之安,咱大辽的军民百姓也就都有了倚靠。”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话题也被萧迪保牵扯着,慢慢地转移到女人身上来。迭里哥也与萧迪保一样,一聊起女人来浑身精神,两个人又聊了个不亦乐乎。
赵得胜心中只有晴儿一个,对他们所说的勋卿命妇烟花女子等等尽皆不感兴趣,也去不插口,只和张梦阳说些围剿水泊梁山与平定江南方腊的趣事,不知不觉间便酒到杯干,到日暮时分,都已喝了个七八分醉意了。
到了次日,便有消息传来,郭药师驻在易州、涿州的士卒已然换上了宋军旗号,暂划归郭药师统辖的九奚与兀鲁只部落的人马,已在萧余庆的带领下与郭药师部脱离,在萧干的安排下,撤退到良乡与宛平一带布防。
童贯统率十五万大军北伐,欲要收回燕云故土,几个月下来,被萧干与郭药师打得落花流水,寸土未复,反倒被金人得到借口抢占先机,出兵一举攻下了云州大同府与所属州郡。
童贯师久无功,又在天开寺被方天和贼寇一通羞辱,再次强行用兵只怕重蹈覆辙,正苦于无法向朝廷交代,怎想得到天上竟会掉下馅饼来,郭药师自以为受了萧太后与朝臣们的排挤,派人向他表达归顺大宋朝廷的意愿。
童贯闻讯之后喜出望外,对郭药师的投诚如获至宝,在白沟河南岸大宋一侧的雄州官廨内,接见了扮作商旅自易州赶来的郭药师,对郭药师许诺,在道君皇帝面前保奏他为河北招讨使,假如能协助大军攻克燕京,更将加其爵封为曲阳侯。
郭药师对童贯的许诺甚为满意,誓言将一生追随童太师,追随大宋,竭尽全力帮助童贯的北伐大军拿下燕京。
临别,童贯赠与郭药师两大盒金灿灿的元宝并十几件上等玉器,这意外的收获越发令郭药师铁了心反水。但想到萧太后那令人馋涎欲滴的绝世美艳,他便又有所犹豫。
思来想去,他决定立即进京朝见萧太后,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尝试一下她对自己的态度,如果她对待自己还能稍存善意,肯将自己当做亲信看待的话,那么对童贯的许诺,也就把它当做是屁话了。
那两大盒元宝和十几件玉器虽说贵重,在他心目中,又怎能与风华绝代、美艳难描的萧太后相提并论?如果萧太后对待自己的态度能有所改变,那不仅得自童贯处的黄金玉器都可呈献给她,还可趁童贯信任自己、对自己毫无防范的机会,再次奇袭重创他一次,拿下白沟河南岸大宋境内的十几个州县送给她。
不曾想他这热脸蛋子到底还是贴到了人家的冷屁股上,自尊心大受伤害不说,还被那个叫什么张梦阳的小毛孩儿纠缠住好一顿折辱,末了还被软禁到了法源寺里。如果不是亲兵果断相救,能否顺利逃脱牢笼都还是未知之数。
逃出了法源寺,又用同样的方法赚开了城门,连夜奔逃回易州去了。一到了易州,立刻召集易、涿两州众将,宣布归顺大宋,两州尽都换上了大宋旗号,奉大宋正朔,接受大宋的封赐。并与众将集议如何拿下燕京之法。
前几日,萧太后得了居庸关守备张觉的奏报,说金兵已拿下了西京道大部州郡,其大队已在关外的怀来集结,且据可靠消息,金人的皇帝也已经到达了怀来,已看出了明显的夺关意向。
居庸关乃是燕京城的西北主要门户,一旦有失,金兵可在一日之内席卷至燕京城下,真到了那个时候,燕京城将岌岌可危,十有八九难保,因此萧太后与重臣决定自南线抽调两万劲兵协防居庸关。
但这一来,南线用于对宋兵的防御,就明显地薄弱了起来。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这节骨眼上,郭药师前天晚上在宫中一闹,又在事后被软禁的情形之下侥幸脱身远引,这样他与朝廷的分离敌对已然形成。难以预料的,只是他起兵对燕京发难的时间而已。
而今,郭药师已经公然反水到大宋一边去了,在易、涿两州的契丹人以及忠于大辽的汉人被驱的驱,杀的杀,此两州已然落到了大宋的手上,非复是大辽的疆土。
萧太后紧急与左企弓等阁臣筹思应对之策,日暮时分,刚刚理出了个大概的头绪,正要散去各自准备,忽听殿外有人锐声报道:“启禀太后,城外有大事发生。”
萧太后面容一凛,站起身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名侍卫跑进来禀报说:“刚刚守城的士卒来报说,郭药师张扯着宋人旗号,已经攻到城下了。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萧迪保大人已命所有城门紧闭,三军俱都登埤守御。郭药师已在丹凤门处开始攻城,萧迪保大人正指挥守军与之展开激战。”
第八十五章 万全之策
萧太后君臣闻听后大吃一惊。他们倒不是吃惊于郭药师会来攻城,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萧太后没有犹豫,立刻带领左企弓、耶律大石、萧干等重臣在保宁殿外上了马,向着南边的丹凤门疾驰而去。
赶到了丹凤门,登上城楼一看,但见城上城下到处都是厮杀之声,萧迪保正指挥着官兵把滚木擂石望城下抛掷,强弓劲弩也将箭矢雨点般地朝城下的叛军射去。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四合,根本分辨不清郭药师到底带来了多少人马,呼啸攻城的是仅仅他的八千常胜军,还是另有宋军大队前来助战,在这茫茫的夜色里,很难摸得清楚。
搭着长梯往城头上攀爬的叛军,接连不断地被城上辽军官兵所抛下的滚木擂石及箭矢等物击中,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在耳边响起,沉沉的夜幕,仿佛都在这漫天的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中瑟瑟地抖动。
近侍局所属侍卫,也在迭里哥的带领下扈从着萧太后一起登城,张梦阳用过晚饭之后正在家中与暖儿闲话,得到讯息也迅速地全身披挂起来,马不停蹄地赶到丹凤门,登上城楼,与迭里哥一起随侍在萧太后与一众文武大员的左右。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叛军的弓弩手也都在藤牌的掩护中冲到了城下,与城上的辽军官兵进行着对射,以掩护顺着长梯攀爬而上的叛军士卒。
不一会儿,奉命缒城而下打探虚实的小校又缒城而上,跑到萧太后跟前回禀:“禀太后,城下攻城的叛军人马大概不足一万,几十里之外并不见有叛军的后续人马跟上。”
萧太后闻言摆了摆手,小校躬身退下。她紧皱着的眉头略微地松了松,回头向着自己的哥哥萧干问道:“萧枢相,你看这一仗该当如何打法?”
萧干答道:“攻城的叛军不足一万,可证只是叛军孤军深入,并无宋军大队前来助攻。我们城内目前尚有精兵强将一万余人,足以将这区区几千人的叛逆之师,尽数消灭在这坚城之下。微臣向太后请命,躬率五千人马冲出城去,全歼这群丑类,将郭药师那厮的人头提来献与太后。”
耶律大石道:“萧枢相所言甚是,那厮乘着夜色掩护大举来攻,只道我们慎重起见必不会出城与他拼争。既然虚实已打探得清楚,自是应当趁此机会将其大杀一番,诛此首恶,并乘胜一举拿回易涿两州。
太后,臣也请命率领一营人马,自显西门而出,绕到叛军背后,与萧枢相前后夹击里外合围,务要让郭药师知道知道我大辽朝廷的手段与厉害!”
萧太后看了看正在城下仰攻的叛军,在城上官兵滚木擂石强弓劲弩的打击之下,攻势已经有所减缓,刚要同意哥哥与大石的请战要求,忽听城下传来了数百人的齐声呐喊:“只要任命郭将军为大元帅,我等立即退兵,仍然忠于太后!”
这样的呐喊声一遍接着一遍,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水一般,伴着城上城下的喊杀声、惨叫声不断地刺激着城头上大辽君臣的耳鼓。耶律大石冷笑道:“这个郭药师脸皮也实在够厚,想当兵马大元帅,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回过头来对萧干说道:“萧枢相,咱们这就下去,活捉了这个兔崽子如何?”
萧干道:“好,就按刚才你所说的,前后夹击里外合围。此一战,必要杀他个片甲不回。”说罢,都将目光瞧向萧太后,等她示下。
萧太后问道:“派出去的探子,可都曾回来了么?”
萧迪保接口道:“禀太后,派出去的九个探子,尚有两个没有回来。”
萧太后抬起素手往城下的西南方向一指,说道:“我记得那边的山丘上,密密麻麻的全为树林所遮盖吧?”
萧迪保赶忙答道:“太后所言不错,那座山丘名为鱼嘴山,山上到处都是草木。呃……太后你是怀疑,郭药师那厮,会在那山上的树林子里藏得有人?”
“克敌制胜,贵在知彼知己。”萧太后伸手扶在女墙上,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透过垛口朝远方的鱼嘴山方向望去,只见鱼嘴山的轮廓,已尽数淹没在了沉沉的夜色里,相对于丹凤门处敌我攻防战的激烈热闹,鱼嘴山却那边显得出奇地宁静。
按理说,这夜色里的宁静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萧太后却总是觉得,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宁静,总带给她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详之感。更何况,尚有两个派出的探子尚未回来,这就更增加了她心中本有的疑虑。
萧干说道:“太后,就算那郭药师在鱼嘴山上藏得有奇兵,那也不足为虑,只要咱们另派一支人马作为策应,那就可以保证万无一失。太后就只管下令吧,不把城下的叛军杀个片甲不回,微臣愿意提头来见。”
耶律大石也道:“就凭郭药师这股子猖狂劲儿,这一仗定要把他生擒活捉,将他的脑袋剁下来挂在城头上悬示三天,让所有人都看看想要当兵马大元帅的这位狗才,生着一副怎样的嘴脸。”
萧太后默默地摇了摇头道:“如果仅仅只想打败这帮叛逆,想来应该不是太难,但如果真要把这姓郭的生擒活捉,那还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才行。”
文官武将们听她如此说,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觉耶律大石方才说要把郭药师生擒活捉,将起人头剁下来于城头上悬示三天云云,只不过是为鼓舞士气说得一些场面话而已,果真要将郭药师生擒活捉得话,却是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因此,一时之间谁都不再说话。
这时候,担负警戒扈从任务的张梦阳,听萧太后说要想一个活捉郭药师的万全之策,令他忽然想到莽钟离前来报迅之时,捎给他的那一袋七毒软骨香来。莽钟离于他受伤醒来之后的第二天,便即返回琉璃河去了,但他带给张梦阳的七毒软骨香与降龙木,却一直被张梦阳稳妥地藏在家中。
此刻,他又想到红香会群盗在天开寺预谋杀害童贯,几乎得手的那一系列经过,于是一个念头,便很快地在他的脑海中产生出来。
张梦阳上前一步说道:“太后,真的要把郭药师那厮活捉,我……我倒有一个主意。”
当着这么多文臣武将的面,又是面对着如此危急大事,本来轮不到张梦阳插嘴,但群臣都知道他是萧太后亲手提拔起来的人物,又都知道他于前天夜里郭药师将要犯驾之时,与郭药师拼死搏斗,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况且在天开寺里也表现不俗,虽然人人不知他的根底,却都知道他乃是极为太后亲信的心腹之人。
因此,当太后说想要寻一个活捉郭药师的万全之策,人人都一筹莫展之时,突然见他走上前来,说有这样的一个主意,皆不由得大感意外。
萧太后听了他的话,也是感觉有点儿出乎意料,一双美目盯着他道:“哦,你有主意?那就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第八十六章 谋定后战
张梦阳心中知道,在那天开寺里空间相对狭小,七毒软骨香燃烧之时所释放的气味儿不易于飘散,其作用自是能够发挥到极致,可今天却是在丹凤门内外的战场上,虽然今夜无风,可是这丹凤门外地域开阔,七毒软骨香燃放起来,就算没有风头的骚扰,这毒香的效力,也不知效用能发挥到几何。
如此一想,他的内心里便又有些不自信起来。见太后问,忽然又想到,如果能把郭药师顺利引入城里来,提前在城中的某处燃放毒香,效果说不定会较好一些。因此他便答道:“臣的主意……这个,是想要把郭药师先放入城中来。”
周遭的文武大臣听他一说,都是大吃了一惊,有几个已经大叫了出来。连一向冷漠矜持的萧太后也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怪物。
张梦阳看着大家望向他的眼神,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吃惊,有的疑惑,还有的愤怒……嗯,愤怒?不错,是愤怒,他敢确定。为什么是愤怒呢?难道说他们是为自己的愚蠢而愤怒么?
还是,他们是在怀疑自己对太后的忠诚?以为自己是在倒帮郭药师的忙,想把城池出卖给郭药师,前天自己和郭药师的那场打斗,也被他们认为是自己配合那姓郭的演的苦肉计?
张梦阳觉得,假如真的是因为这样的误会,他们真的是因此而愤怒,那么对自己来说,可就绝不是挨顿胖揍那么简单了,此时此刻,得赶紧把自己的用意解释清楚,半点关子也卖不得。
因此,他便把自己的想法,对着太后和文武大员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把自己因为此处地形开阔,不同于天开寺中的地形狭窄,易于使毒香飘散的忧虑也一并和盘托出。
萧太后和萧迪保、左企弓、康公弼等人都在天开寺里经历过七毒软骨香的厉害,知道这种江湖上经常用于谋财害命的毒香确实了得,自古兵不厌诈,此计,或许倒是可以一试。
但就如同张梦阳所担忧的那样,丹凤门外地域开阔,毒香燃烧释放起来,所产生出的气体也真的是不易于聚集,且只要有一阵风来,就能把毒香的药性稀释得无可发作。
每个人都稍一合计,均觉得唯有大开城门,把郭药师及其叛军诱将进来,引入城中街巷的狭窄逼仄之处放好行得此计,竟是人人与张梦阳的主意不谋而合。
萧太后眼望左企弓,问道:“丞相,你觉得怎样?”
左企弓捋了捋颔下胡须答道:“这毒香的厉害,老夫在天开寺里亲身领教过,却是厉害得紧。张都统此计虽然略觉有些冒失,可细想起来,却倒不是全无可行之处。”
只是,城外空旷开阔,毒香所释之毒难以蓄积,听张都统的意思,是要先在城中狭隘逼仄之处把毒香熏染起来,然后再用计策将叛军诱入城中,我军于城内预先备下罗网,待到彼之入彀,便可就中取事了。
老臣思来想去,深以为张都统此计虽说离奇,但他能想人之所不敢想,用人之所不敢用,正应了兵不厌诈的那句古话了。且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张都统此计,可谓奇之极矣。今夜欲要成此大功,说不定真的就要仰仗这一条奇计了呢。”
听左企弓把话说完,萧太后微皱的蛾眉舒展了开来,点头“嗯”了一声。其余大小臣工见太后与左丞相都已然同意,谁还能再有异议?况且这条计如果精心筹划一番,做到天衣无缝的话,想要抓捕郭药师就绝非只是一句空话。
萧太后对萧干与耶律大石说道:“那就由两位在此处具体安排布置一番吧。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本宫乏了,先回内苑歇息一下,有情况及时向我通报。”
太后既已如此表态,文官武将谁不晓得她已把张梦阳的计策,置于挽救燕京、挽救大辽的纲领性位置?虽然大多数人心中对此颇有不满,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又有谁敢与太后的意见公然大唱反调?
说萧太后见无人再有意见,便转身下了城楼,由迭里哥带领着侍卫扈从着,先行返回宫城去了,留张梦阳在此处协助两位大将军共同守城。其余不相干的文武官员,人人顾不得歇息,各司其职地连夜为守城大计忙碌起来。
张梦阳骑上马一溜烟地奔回到了住处,让暖儿拿出了七毒软骨香和那一段小儿手臂粗细的降龙木,又一溜烟地飞奔回了城头上。
然后命人将这段降龙木拿刀劈开,细细地割做牙签大小,分给在城内执行伏击任务的数百名御营亲军。张梦阳深悔没有向方天和多要一些毒香和降龙木来。
如果手上能多有一些降龙木的话,就可以让更多的官兵参与到对入城叛军的剿杀中来。细想一下,觉得也无所谓,到时候叛军皆被毒香熏倒,这几百人便可以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收拾起那些叛军来岂不如同砍瓜切菜?
再者,如果手上能多有一些七毒软骨香可用的话,就能使被诱入城中来的叛军中毒更深一些,快一些。
想到此处,他手里握着那一小袋毒香,眼中望着庭中的石榴树,心中又开始为这点儿毒香所能释放出的药量是否足用而担心起来。
但事情已然到了这等地步,已如箭在弦上,哪还允许他再行犹犹豫豫?便只得硬起头皮来,与朝中的相关文臣武将们一起,参与到燕京保卫战作战步骤的详细制定之中来。
其实这种担忧的存在,完全是他自己在杞人忧天,因为,这时候的他,毫无领兵作战的经验,根本不知道在这种的情形下,只要能将郭药师引入城中来,然后再把城门一关,就已然形成关门打狗之势,就算没有七毒软骨香的威力,叛军在万余名城防官兵的围剿之下,又岂能逃出生天?
萧干与耶律大石、萧迪保、张梦阳几人议定,由张梦阳与萧迪保在城内负责选定围剿叛军的场地,并提前将七毒软骨香点燃起来。由耶律大石率领两千精兵冲出城门负责引诱叛军入彀。
一旦将叛军引入城来,立即由萧干率领的耳朵上夹有降龙木的五百御营亲军将接力棒接在手中,继续诱使叛军进入萧迪保与张梦阳选定的猎杀围场,而耶律大石所率领的两千精兵则撤退到外围,与燕京城防马步军一起劫杀自包围圈中企图逃脱之敌。
整个战术的中心环节,就是七毒软骨香与五百御营亲军的配合,其余所有的步骤,都是为这一中心环节应运而生,也都是为这一中心环节服务而设。
而燃放七毒软骨香的场地,又是这一中心的中心。因此,担负着这一任务的张梦阳与萧迪保不敢大意,在丹凤门内五里范围来来回回地勘察选址,最终选定了龙泉街与登瀛坊左近得一处地方。
此地街巷不宽不窄,街道两旁的房屋多是两层楼式民居,而且鳞次栉比,显得相当紧凑,毒香燃放起来,易于快速地对敌形成有效杀伤。以登瀛坊所在之处的一个广场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方圆不足半里,在两军争锋之际,足以在最快的时间里容纳得下一支几千人的队伍。
经过一番认真细致的谋篇布局,萧干、耶律大石、萧迪保、张梦阳皆认为,只要叛军进得城来,到得这个预定的埋伏地点,就必然会受到毒香燃烧所释放出的毒雾的或多或少的熏染。到那时,浑身绵软连兵器都拿不住手的叛军,即使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刀俎之上横陈的鱼肉而已。
第八十七章 攻入燕京
一切都已一布置妥当,此时城外叛军的攻势也已经告一段落,开始鸣金收兵进行休整,准备下一阶段的强攻。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恰在比时,城门忽然大开,一支如狼似虎的兵马在耶律大石的带领下,喊杀声震天地突入了正在收缩阵线的叛军之中。
正在收缩的叛军立时被攻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一阵慌乱,郭药师见势头不好,赶紧对这乱糟糟的局面进行弹压。好容易才把局面控制住,抵住了耶律大石带出的这拨人马的冲击。
从城中冲出的这支官兵精神抖擞,挥舞着戈矛奋力拼杀。叛军在郭药师的死命令下也是毫不退让地往前争抢,一时间杀了个难分难解。
郭药师见局面已不如刚才那般危急,心中稍定,稳住心神,瞪大了眼睛仔细观看耶律大石带出来的这支兵马。只见这支兵马虽然生龙活虎,人数却是少得可怜,大概也就是两千人不到的样子,他那丑陋的刀条脸上,瞬间露出了得意的笑来。
本来郭药师对燕京城中的守备力量就甚是轻视,认为大金国各路将领统率的铁骑已逼近了居庸关、松亭关、古北口等关卡,主力到底会出现在哪里,至今还不得要领。
萧太后一介女流当此危机重重之时,将手头上的劲兵锐卒几乎全都派到了几个关口上防备金兵,南边用于防守宋兵来攻的只有自己的常胜军而已,只要自己一倒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直接攻到燕京城下。
而且他判定,燕京城内可用于防守的力量超不会过两万人,且都是不堪硬战的老弱残兵,假设自己乘黑夜直攻到城下,令守城者分辨不清人马多少,以致守在城门上的辽国君臣一时间被吓破了胆,仓皇之间做鸟兽散都是极有可能之事。
那样一来,自己一举拿下了燕京,回头去向童贯请功,自己能得到的可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河北招讨使了,童贯许诺给自己的曲阳侯的爵位,都可以立刻伸手拿来。
而且大宋的富庶远超大辽,真的拿下了燕京,得到的决不只是官位爵位的升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类的赏赐肯定也会源源不断地到来。到时候汴梁城内的赵家皇帝一高兴,说不定还会挑几个宫中的美女下赐呢。
一想到美女,郭药师立刻就想起了萧太后来,心想:大宋之富庶难以想象,即便美女再多,也不过都是温柔驯顺的乖乖猫儿,又哪里比得上萧莫娜这样不仅美艳不可方物,而且能文能武,勇健骄骄的北国佳人气质?
郭药师心中晓得,自己之所以投靠童贯投靠大宋,是因为心羡童贯许诺的那些封赏不假,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萧莫娜这个冷艳美人儿的原因更多一些。
他听说唐朝有个叫做安禄山的大将,为了睡皇帝的女人而揭竿造反,把李唐皇室的半壁江山都给拿了下来。而郭药师如今也要把那安禄山学上一学了,为了萧娘娘这个冰雪美人儿,他把自己的常胜军全都作为赌注押上了,输赢胜负,看来就要在今晚决出了。
果然不出郭药师所料,压住阵脚之后的常胜军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很快便就取得了战场上的主动,大石的两千人马败相已呈。
于此同时,城头之上突然起了一阵骚乱,小半个时辰之前还在顽强阻击常胜军攻城的辽兵,片刻功夫便跑得无影无踪,城头上顿时显得空荡荡地。郭药师见此情景,目光蓦地一呆,不知道城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瞬间之后便即恍悟过来:难道,这竟是他们看到己方人马溃败在即,已然被吓破了胆,发生了哗变或是四散奔逃了么?心中登时一喜,脑海中首先闪现的念头是:切不可让萧莫娜那娘们儿逃了。
于是郭药师吩咐释放信号,令藏匿在鱼嘴山密林中的兵马火速出击,同时大喝一声,率领着身后的一众亲兵奋勇地朝两军鏖战的中心出冲去。
躲在鱼嘴山上的奇兵这一出来,再加上郭药师身边的数百亲兵投入战斗,大石的两千人马立时便抵挡不住,潮水般地朝城门处涌去。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的城门竟是大开着,如同要把城外混战着的两军全都吞吃了的一般。
按着往常的城下交锋惯例,出城迎战的守军一旦自城中冲出,为防万一,城门都要再行关上,以防敌方另有奇兵夺城,同时也将杀出城外的守军置之死地,迫其唯有拼着性命朝前冲杀,方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这也是古来兵法中背城借一的遗意。
这大开着的城门,是耶律大石冲出来之后始终都没有关闭,还是关闭之后,此刻又再打开了来,郭药师已经来不及细想了,他的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最快速度地挥师冲入城去,拿下燕京,今晚上就把萧莫娜那娘们儿压到身子底下。
溃败的两千辽军官兵争抢着朝城门处涌入,后边的叛军紧追不舍,几乎是追着官兵的屁股赶到了城门之下,城门下的守军仓促间只把城门关上了一半,叛军的人马已然如一阵风般地卷到,片刻功夫便将城守官兵冲散得无影无踪。
叛军大队汹涌而入,在郭药师的指挥下直朝内城杀去。刚转过一个街角,便迎头遇见一哨人马冲了过来。这一哨人马全是御营亲军的服色,持戈挺槊地兜头截住厮杀。
叛军一看这前来截杀的御营亲军不过数百之众,哪里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一拥向前只管冲锋。这几百御营兵看似来得凶猛,可一经接触竟颇不耐战,稍微抵挡便撒丫子往后疯跑。
叛军在后一地里追赶,一直追进了龙泉街,来到了登瀛坊所在的那处广场上。
可这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还在前边没命价奔跑的御营亲军,竟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叛军追到此处,猛然间失去了敌人,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与此同时,人人皆闻到了一股淡雅的、奇异的香气。这淡雅的香气一经被吸入腹中,登时就觉得心胸之间无比舒畅,本来拼杀了半日累得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于瞬间为之一轻。
每人均自深深地呼吸几口,以求将这淡雅奇异的香气尽可能多地吸收入腹中,以使身体的疲累得到最大的缓解。
叛军们一边享受着这奇异的香气,一边朝前后左右张看着,见以眼下的这广场为中心,前后左右各有一条街朝四下里伸展开去,刚才冲过来时所经的龙泉街,便是这四条街中的一条。
郭药师也顺着龙泉街冲将过来,冲入了这虽然淡雅,却醉人心脾的香阵里。他一心要得只是这燕京城和萧太后,于这香气并未太过留心,见本来冲锋的士卒们不再向前,竟在跟前的青石牌坊下面左右张望地不知所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把一个小校叫过来问。
这小校就把那几百御营兵逃到此处便无端消失了的怪事,对他说了。
郭药师打马奔到了青石牌坊下,四下里一看,见由此地延伸出去的几条街算不得宽敞,街旁的民宅鳞次栉比,紧凑地十分热闹,而却又是家家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些儿动静,便知道那几百御营兵定是都躲到了附近的民宅之中。
郭药师由鼻孔中喷出了几声冷笑,吩咐大军莫要管他们,只管速速地朝宫城杀将过去,切莫被萧太后逃脱了去。
第八十八章 瓮中之鳖
刚刚才把几句话吩咐完毕,刚才闻到的那股异香所带来的清爽之感迅即消失,代之而起的是胸腹间阵阵烦恶之感的涌现。
更令他郭药师震惊的是,身子此刻竟如大病初愈的一般,浑身软绵绵地,似乎连手中的大刀也提将不住。握着缰绳的那只手,也渐感乏力。刚才还胀满全身的力道,像是一下被人凭空抽去了的一般,消失得所剩无几。
他的身子骑在马上,也开始前后左右地晃荡着,摇摇欲坠。再看眼前的士卒们,口中都在乱纷纷地叫嚷:“咦,怎么回事,怎地如此烦闷恶心。”“我也是呢,手上使不出力气。”“我的两条腿觉着软趴趴地,怕是站也要站不住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叛军,便都如没了骨头一般,东倒西歪地撞倒在地,手中所执的兵器脱手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咔啷啷”“咔啷啷”地响成一片。
郭药师吃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顷刻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猜测问题可能就出在了刚才闻到的那股异香上面。童贯在天开寺中的遭遇他也曾听人说起过,正是因为遭了一种毒香的暗算,当时各人皆是浑身绵软无力,所以才会为贼人所乘,致使童贯以堂堂太师之尊,身遭难以想象的羞辱,甚至几乎因此丧命。
眼前的这一景象,与空气中洋溢着的淡淡的异香,令他立即联想到了传说中的天开寺一役。难道,大辽官兵居然也会使用这种江湖手段,难道,他们真的和那些羞辱童太师的贼寇们有勾结不成?看来童太师执意要把那笔烂账算到左企弓的头上,竟是不错的了。
他知道紧接下来就会有辽兵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自己手下的这些人眼看就要沦为刀俎上的鱼肉,想不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这才刚刚迎来生命中的辉煌,便要丧命在辽兵这下三滥的江湖手段之下。
虽然此刻实难再有生还的可能,但内心深处却仍还蓬勃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深晓此时不能再有片刻的拖延,得赶紧趁着体内尚残存着的一丝力气,寻找一个隐蔽之处躲藏起来,否则待会儿毒香的药性发作得愈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来把自己的脑袋割去了。
他想要从马上下来,可此时要把脚从马蹬里抽出来的都觉得费劲了。他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深感自己的大限将到。
便在此时,郭药师胯下的坐骑在无任何朕兆的情况下,突如一座小山般地轰然翻倒在了地上,马的臀部正压在一个趴倒在地的小校腿上,登时便把小校的双腿压断,口中惨叫连连。
随着坐骑的轰然倒地,郭药师也被顺势从马鞍上掀了下来,“嘭”地一声被掼到了地上。幸而身上有盔甲防护,虽经此一摔,却也并不如何受伤。
原来他的这匹坐骑,虽是身躯庞大的畜牲,可在七毒软骨香的熏染之下,时之一久便也支持不住,四根擎天柱般的长腿忽地一软,整架身躯连带着背上的郭药师,一齐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郭药师骤然脱离了马背,连忙竭尽全力地挣扎着翻动着,从十几个倒地士卒的身旁身上爬过,最后如一只巨大的蜥蜴般,扭曲着消失在了路旁臭气熏天的阴沟里。
郭药师在黑暗里刚刚落入那肮脏的阴沟,就听见一支响箭冲上了天空,一枚花火在天空中炸响开来,似乎一下子把整个天空都照得透亮。
紧接着杀声四起,几百名耳朵上夹有降龙木的御营亲军从各民宅中破门破窗而出,把软倒在地上的叛军肆意砍杀。天上的焰火熄灭了,四周的屋顶上继之亮起了熊熊燃烧的火把,把整个猎杀场照耀得如同圆月之夜。
城门已经关上,冲入城中来的几千叛军都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冲在后边的叛军闻听前军尽多疲软倒地者,有的心思灵敏之人已约略猜出个大概来,知道事情不妙,便发一声喊,转身回撤。
此时城门早关,哪里还能逃得出去,将将奔到城门之下,见并无一个辽兵防守,人人心中大喜,以为能就此逃脱生天,便都争先恐后地前去抢门。
忽然,城头上辽兵的箭矢如雨点半射将下来,夹杂着滚木擂石纷纷投下,回撤的叛军登时死伤惨重,惨呼声惊叫骂声响成一片。这些未被毒香熏染或受熏染较轻的叛军眼见四下里已无生路,纷纷将手中兵器抛在地下,向城头上的官兵投降。
耶律大石随即命人将已投降的叛军绳捆索绑,押往安全地带,吩咐清点人数,严加看管。
御营亲军在龙泉街上与登瀛坊的猎杀进行了还不到几分钟,便觉得没意思起来,如此一边倒地砍杀,与戮尸有什么分别?萧干遂命人找来绳索,把被毒翻在地的叛军一个个捆缚起来,也全都拖到了安全地带予以清点管束。
萧干与耶律大石命人在被俘与被杀的叛军中逐个地搜寻郭药师,可怪的是接连找了好多遍,竟然在俘虏与尸体中都没有找见他。萧干以为查点得粗糙,命令将俘虏站成几列,把尸体排成几行,亲自挨个儿地辨认。可逐次辨认下来,果然发现郭药师不在其中。
萧干亲眼看到郭药师耀武扬威地领兵杀入城来,料定他此刻必定就在城中,只是躲得不知去向而已。于是冷笑了一声,命令将燕京城所有内外城门尽皆紧闭,没有他的命令,任谁也不得擅自开关,违令者杀无赦。然后传令所有城防马步军、御营亲军大索全城,务要将郭药师拿住,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说辽军官兵大索全城,单说那郭药师挣扎着跳入臭气冲天的阴沟里,沟中的污水臭泥顿时溅了一个满头满脸。这时候的他性命都即将不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浊臭沾身?又奋力挣扎着打了个滚,躲到了阴沟的隐蔽之处。
原来,这龙泉街住户稠密,街面本不宽敞,为了不使排污渠道对街面形成侵占,街旁的污渠阴沟全都设计做上窄下宽的壶形之状,因此郭药师朝阴沟的壶形角落里一滚,站在沟沿窄口处下望,还真不易发现底下藏得有人。
郭药师自落马之处爬到这阴沟里,短短的十几步路,几乎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身体如此的沉重,四肢如此的不听使唤。终于滚到了这阴沟的隐蔽处,便安然地躺倒那里再也无法动弹。
上面的那支冲天而起的响箭他听到了,被响箭带到空中炸裂开来的焰火所产生的绚烂,他也看到了。接下来的脚步声,喊杀声,惨呼声,在他的脑中混乱得如同一团浆糊,却无一例外地全都听在了耳朵里。
经此一役,他已经认定童贯在天开寺中的遭遇,是辽国君臣与江湖群盗导演的一出双簧戏,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江湖群盗,那些所谓的群盗,只不过是换了套服装的辽国官兵而已。
郭药师起初听到天开寺中所发生之事,听人说当时群盗见势不妙,慌乱中纷纷自寺中撤走,临去时为嫁祸给辽国君臣,故意嚷嚷说他们此行乃是受了左企弓许诺的金银使然。
如此简单拙劣的挑拨伎俩,任是小孩子也分辨得出来,可那童贯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情愿上当,逃回去之后铁了心地与大辽为敌。
对此事,郭药师一直都觉得童贯心智昏庸,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了枢密使与太师的高位的。虽然郭药师为了富贵与女人而投靠于他,其实心中却甚是瞧他不起。
可今天,他带领着前来夺城的常胜军,在这燕京城里的遭遇,岂不与童贯在天开寺中遇到的如出一辙?看来童贯认定辽国君臣与江湖贼寇勾结陷害于他,倒不是全然因为那几句简单的挑拨之词了,可能他还有其他证据在手也说不定。
至此,他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地被萧莫娜君臣给骗了,他们从来就没拿他当过自己人。
咬牙切齿的痛恨与无与伦比的凄凉,瞬间淹没了他的灵魂。
第八十九章 飞龙出水
上面的喊杀声、惨呼声渐渐地稀疏起来,终于一些儿也听不到了。只听到有不少辽兵还在在来来回回地走动,呼喝着拿绳拿索,把瘫倒在地上的常胜军士卒一个一个地捆绑起来。
郭药师的心中一阵阵悲凉,他赖以起家的常胜军,对他忠心耿耿的常胜军,就这么被辽兵燃放的一股毒香给打败了,没有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一决胜负,没有性命相搏的浴血厮杀,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家给收拾了。
郭药师逐渐地适应了这阴沟底下的恶臭,沟中的污水将他的一半身子浸得冰凉,却也感到了体内气力得渐渐恢复。他记得听别人说过,辽兵和宋兵在天开寺里中毒,解毒之法竟只是一个多时辰之后每人一瓢凉水那么简单。
半个时辰过去了,又半个时辰过去了。他听到萧干下达了大索全城的命令,他知道不能在这么躲藏下去了,躲藏在此处迟早会被他们发现。时间过去了这许久,明知饮下一瓢凉水便能解毒,可在这臭哄哄的阴沟里,到哪里去弄半瓢凉水来喝?
他想到了在身下缓缓流动着的污水,侧头看了看,那水居然还很是不少,只是既黑且浊,中人欲呕。可现在这水对他来说,就是解毒的良药,想要命就得把它喝下去,不把它喝下去便很快就得没命。
郭药师牙一咬心一横,侧过头去将嘴巴一低,吸溜溜吸溜溜地把那混杂着屎尿的脏水一口一口地吸进肚里。每喝一口,便把萧莫娜君臣痛骂一句。
萧莫娜那娘们儿,如今令他真是既爱且恨。今晚带领手下的一众兵马冲入城中,满以为能够功成名就,迎来人生中的一个高峰,还能将一直令他神魂颠倒的萧莫娜收入囊中,却不想那看似手到擒来的蜜饯,竟成了镜中月,水中花,还将要把自己一条大好性命给葬送在这里,更没想到,阴沟里混杂着屎尿的脏水,还被自己心甘情愿地喝进肚里,当成是一剂解毒的良药。
他在这暗天无日的阴沟中恨恨地发誓,发誓老天如果能佑助他躲过这一劫,在辽兵的重围之下逃出生天的话,将来一定要把辽国君臣碎尸万段,以报今天夜里的这一场刻骨铭心的羞辱。
几口冰凉的污水下肚,果然体内的气力恢复的更加快了,片刻之后尝试着动了动手脚,觉得已不如刚才的那般绵软,已能稍稍地使出一些劲道来了。
于是郭药师挣扎着坐起,活动了下四肢,然后竟弯着身子直起腿来,略辨了下方向,遂猫着腰朝城门之处摸去。
郭药师对燕京城算不上陌生,他知道城中所有的排污用的沟渠,都与城外的护城河连通着,只要顺着这阴沟一点点地往前摸索,总能摸到城外去,一进入到护城河里,那就算是基本上脱离险境了。
顺着潮湿黑暗的阴沟不断地朝前走,转了几个弯之后,他已经辨不清东南西北了,他在脑子里回想着刚才转过的几个弯道:先是朝南,再又朝右转,然后又朝右,再朝左,嗯,现在这阴沟的朝向,大致应该是朝着正西去的。
继续前行,弓着腰,低着头,脚步轻抬轻放,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因为阴沟上边的青石板路,时不时地会传来兵丁们的脚步声与吵嚷声,那是萧干与耶律大石指挥下的健卒们在到处搜索他这个敢于公然叛国投敌的逆贼。
郭药师心下慌乱起来,实不知在此黑魆魆的阴沟里潜行,到底能不能坚持到逃出城外的那一刻。上面搜索的健卒一拨过去又是一拨,他们或许暂时还不曾想到脚下这臭哄哄的阴沟里会藏得有人,可一旦他们在其他各处搜索无果,将注意力转向这街道之下的一道道阴沟处,那么发现他并把他揪出就不再是什么困难之事。
他的心下愈加焦躁起来,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腾腾腾地有些加快。因为走的仓促,突然之间脚下一滑,“呱唧”一声摔倒在污泥浊水之中,嘴上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没想到仅仅这么一丁点动静,已然把上面的健卒惊动。他们纷纷呼喝着便这边奔来。
“沟下边藏得有人!”
“沟下边有动静!”……
又有几个健卒手持着戈矛朝这边奔跑过来,问道:“怎么,有情况么?在哪里?”
“就在这沟下边,我听到有人叫了一嗓子。”
“这下边会有人?你他娘的没听错吧?”
“决计错不了,我亲耳听到的,怎会有假?”
“呵呵,说不定你小子立功心切,把下边儿寻食吃的野猫唤春听成了人叫呢。”
“都别废话了,把火把往下边照照,是人是猫不就清楚了么!”
“对,用火把照照。”
郭药师耳听到上面辽兵七嘴八舌的喧嚷声,把眼睛一闭,心想:“我郭药师在行伍间厮混了半生,本想在这乱世之中干一番大事出来,不料天不从人愿,竟让我今夜毙命在一个女人的手下。”
正在绝望地想着,忽觉身畔有物蠕蠕而动,紧接着,似有一个人湿滑的臂膀搭上了他的肩头。他大吃一惊,难道今夜这湿臭冰冷的阴沟里,除了自己之外还另行藏得有人么?
他反应倒是奇速,伸手往后一拿,立即将那人的手臂捉在手上。可那只手臂竟然柔若无骨,湿湿滑滑地握个不住,直朝他的面部强伸过来。“咦,这哪里是人的手臂了,人的手臂决然没有这般的柔滑。这是什么东西了?”
“蛇!”他的心中一亮,蓦地明白过来,只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大叫一声,将这手中之物猛地向外抛去。
上面的一伙儿兵丁正把两根火把朝沟底下伸进来,还未看清阴沟下面的情形,就见一条白色的弯曲如松干的东西自沟底下直飞上来,从两支火把旁倏地越过,“呱唧”一声落在了青石板上。
这一来,把那两个手执火把的健卒吓得浑身一激灵,身子一直,再也顾不得探看沟底,连忙将手中的火把向那自下飞上的东西照去。这一照不要紧,见竟是一条四五米长、浑身雪白的大蛇,正在地面上盘旋着蠕动,口中吐着长长的信子。
北方人向来惧怕此物,且很少能见到如此雪白身长还能凌空飞起的大家伙,直把一伙儿人吓得抛掉手上的火把四散奔逃。
“妈呀乖乖不得了,好大的一条蛇呀!”
“出怪事了啊,蛇会飞了啊。大蛇变成龙了啊!”
……
一伙儿人远远地逃开,任凭那条大蛇在青石板街道上曲折盘旋地游动,谁还敢再跑过来招惹它?
阴沟底下的郭药师一时间惊魂未定,直吓得一颗心在胸腔子里噗噗嗵嗵地好一阵狂跳。听得上面的兵丁健卒们被吓得远远地跑开,这才强自收拢心神,迈开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阴沟继续潜逃。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由城墙的墙身之下穿过。蓦地前头一阔,一脚踏空,咕咚一声跌到了护城河里。郭药师先是一惊,继而又是一喜,知道既然到此地步,十之八九已无性命之忧了。
第九十章 忧国忧民
郭药师在护城河中如落水狗般向前游了一段,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坡势较缓的岸头,连滚带爬地挣扎上去。他在岸上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朝四下看了看,看明了此处乃是显西门外,再往前就是城门外的一片旷野了。
由于萧干、耶律大石与张梦阳等人都认定郭药师是被困在城中,只是躲的不知去向而已,但命人加派人手在城中的犄角旮旯里细细搜索,一时间尚未想到他竟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因此城内虽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城外却是连一个小校也无。
城头上虽然分布着一些逻卒,但也都被今夜城中的混乱牵扯了精力,只管三五一群地谈论着今夜的厮杀、搜索与白天的激烈城防战,哪里会想到到护城河里与更外围的旷野上,大憝已消无声息地远去了。
当叛军大队滚滚入城之时,有一小队尾随在后来不及冲入城中,被瞬间扣住的关门隔在了门外,又被城上的一阵箭雨射得死伤不少,遂远远地躲了开去。
这一小队叛军知道冲入城去的友军必然是中了城中的埋伏,料来绝无幸理,不敢在城外多所耽搁,便过了桑干河朝南撤退。一路上他们不敢经过市镇,专捡偏僻的小路绕行,半夜时分赶到了距离大兴十几里地的丛林中歇下,准备稍缓疲劳后继续朝涿州方向撤退。
说来也是巧合,郭药师在护城河里爬上来也是专捡僻道而行,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刻也不敢停留,在五更初时分便也赶到了这处丛林。刚一进去,就将其中横七竖八地躺倒着的叛军士卒惊起。
郭药师陡见之下,还以为又遭到了辽兵的埋伏,料定此番必然无幸,抽到在手正准备奋力拼杀,要在临死前拉上几个垫背之人。却有一员偏将由声音中辨识出他来,遂上前与之相认,郭药师这才明白此处躲藏者乃是自己之人。
心中大定之后略做休息,便从一名小校的手里接过匹马来,带领着这一小队士卒趁着天色微明,乱哄哄地逃往涿州去了。
萧干、耶律大石并张梦阳、萧迪保等人在城中大索了一夜,直至天明,到处不见郭药师的踪影,正自疑惑之间,听说距离显西门不远处的街边,发生了沟渠飞龙事件,均觉得匪夷所思,遂都到彼处察看。
到了那里,所谓的“飞龙”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踪爬行的痕迹摆在那里,便明白了这“飞龙”不过是一条大蛇而已,着人到沟底下探看,见浅水之处果然有人的脚印存在,立即命人在全城所有阴沟中搜索。
又派人出了城,朝郭药师有可能逃脱的南边与西边方向上一地里搜捕。只是这时郭药师已在大兴附近的丛林里会着了那一小队漏网之鱼,奔赴在逃往涿州的路上,哪里还能搜捕得他着?
辽兵在燕京城中又搜索了一个时辰,待到辰时已过仍不见所获,便知郭药师那厮已然侥幸逃脱,无奈之余,萧干、耶律大石、张梦阳、萧迪保等人只得入宫向萧太后禀报。
萧太后听说冲入城来的叛军已尽数覆灭,独独不见了郭药师一人,大胜之余,难免遗憾,遂下令三军不必再索,打扫城内外战场,然后登城守郫,轮番休整。
此战虽未能将郭药师生擒活捉,但仍不失为一展大辽官兵神威的极大胜利,郭药师的常胜军经此一役,几被全歼。
萧太后吩咐萧干论功行赏。萧干经过一番权衡,把张梦阳的名字列在有功者名册之首。
名册被呈送到萧太后的手上,萧太后也认为张梦阳于此战居功至伟,下旨将其擢升为燕京城防马步军副都指挥,加太子少保衔,赏赐白银千两,将暖儿作为内苑使女赐给他。
张梦阳并不是贪财之人,随即把这千两纹银的赏赐,尽数分赠予守城有功将士。萧太后旨意中但说把暖儿赐了给他,至于是赐给他做妻室还是妾室,还是仅仅作为使女之用,旨意中并未言明,张梦阳也乐得含混。
只是从此刻起,暖儿便用不着每天再在宫中当值,用不着再如先前那般趁着夜晚偷摸着跑回家来伺候张梦阳,只是偶尔抽出时间到宫中问候太后而已。每天只在家中操持细务,居然将婢仆宅院治理得井井有条,俨然一户人家主妇。
张梦阳升了官,成了萧迪保的副手,赵得胜的上司,几个人相聚的时间也更多了起来,迭里哥知他见信于太后,因此也常过府来走动。晴儿与暖儿很是相与,经常聚在一起谈诗论画,交流一些女红针黹之类的话题。
张梦阳在此乱世之中,享受到了一段为时短暂的宁静而温馨的光阴。只是他心中时常挂念着小郡主,一颗心不管在白天还是黑夜,总会时不时地飞回到西北,飞回到小郡主的身边去。
她派自己来给她的姨娘递送密信,本以为到了燕京见着了太后,很快便会领了回复踏上归途,谁曾想太后非但没有对密信的内容表示意见,更没有即刻将自己打发回去的意思,反在她的手下阴差阳错地立了两件功劳,做到了燕京城防马步军副都指挥的位置,还被加封太子少保衔。
“哎!真不知道小郡主看到了此刻的我,该会作何感想。对小郡主来说,我并没有忠于她所交付的使命。对太后来说,我的那两件所谓的功劳,也是侥幸的成分居多,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了?”
张梦阳时常会在夜深人静,对着桌上的牛油灯怔怔地发呆之时,这样地自责一番,越想越觉得这娘儿两个哪一个也惹不起,哪一个对不住,然后无奈地叹几声气。
暖儿问他怎么了,他怕暖儿会笑话他英雄气短,只说金兵压迫日紧,郭药师在易涿两州招兵买马,军势复振,宋兵与郭药师叛军合于一处,欲乘金兵与大辽决战之机,再对燕京发动攻袭,对此严峻形势,苦苦思索而无善策可陈,觉得上对不起太后,下对不起燕京城中的百姓黎民,因此不知不觉之中,便自艾自怨起来。
暖儿见他说得高大上,只道他果真是在忧国忧民,对他发自内心的敬重,便又多了几分,对他那因说了谎话而羞红了的脸庞,竟是全无察觉。
只觉得服侍在这样一位心怀忠义、心肠慈悲的老爷身边,真的是再苦再累也值得。于是对他的爱慕便又更深了一层,伺候起他来的时候,较之先前也更加地细致入微了。
第九十一章 风雨飘摇
张梦阳此刻官高位显,宫中的朝会也时常参加,于如今大辽所面临的形势之严峻,也常能近距离地听到见到触摸到。
他那晚为了遮掩自己对小郡主与太后的情思,而对暖儿所扯的那些忧国之词,于情而言虽说未必全真,内容却都是得自边关奏报的切实情形。
金军虽说故布疑阵,分别在松亭关、古北口、喜峰口、居庸关等地同时做出了增兵之态,但据大辽各边关所派出的细作探明的消息,金兵主力真正集结之处,恰正是距离燕京仅一百余里的居庸关。
得到了这一确切军情,萧太后君臣急忙从松亭关、喜峰口等处抽调劲旅驰援居庸关,由萧干总揽对金作战全权。南边由耶律大石总负责对宋作战之事,燕京南部各州郡守城兵,以及萧迪保、张梦阳的燕京城防马步军、御营亲军,还有白沟河、琉璃河两戍长司人马,俱归节制。
随着局势的日益紧张,北边的昌平、密云、蓟州等州县城门皆只开放半日,每天日上三竿时始开,下午一到酉时便即早早地关闭。而且对进出之人的审查格外严密,凡不属关内之人,同行者在十人以上者,不仅不许入城,且要登记造册,每日备查备审。
燕京城内外较诸往常也颇见紧张,南边的开阳门与东边的迎春门发现了两拨被金人收买的细作,这两拨人总数在二十人上下,其中五人还是金人所扮的商旅。
这二十几人被押解到析津府审问。五名金人在严刑拷打之下始终不招,只说是前来关内寻求贸易的商旅,且对主审的析津府尹多有不逊之词。但其余十几名被收买的辽人细作却经不得打,连唬带吓之余,一一从实招来。
原来这些人是受了金人金银雇佣,收集燕京内外城门城墙的高度厚度,护城河其宽其深,以及其他一些如兵马布防、文武大员住处之类的情报。
析津府尹将拷问结果,命人详详细细地整理作文牍,报入宫中。萧太后惊怒之余,下旨将五名金人尽皆弃市,并将为金人所利诱的十几个辽人细作俱各夷灭三族。自此,燕京的城防也日益紧张起来,城门每日里迟开早闭,严密地排查过往行商,一副如临大敌之态。
天气日见增寒,似乎也在为这紧迫的时局增添萧条与肃杀之意的一般。张梦阳偶感风寒,向朝中告了假,一连两日都在宅内养病。
一日夜间,暖儿自宫中回来,向张梦阳告诉道:“老爷,太后今天在宫里会集萨满,向长生天献祭祈福呢。”
张梦阳打了个喷嚏,问道:“会集萨满?祈福?这长生天地生天什么的,太过虚无缥缈,向这样的神灵祈福,又济得什么事?”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道:“哎,想太后一个妇道人家,在这燕京城里独撑危局,也真是难为了她。想想也是,南北如今都面临着大军压境,咱们手里的可用之兵又是个死数,东南西北哪一处想不到防不到都足以促成大祸,除了祈求上苍神灵保佑而外,此刻,还真的是难以想出什么行之有效的解困之方。”
暖儿也忧心忡忡地道:“老爷,你说长城上的那几道关口能守得住么?咱大辽,是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张梦阳振作了下精神,答道:“山穷水尽么,倒还不至于。凡事都事在人为,古往今来,哪里有什么绝对之事?金兵虽然厉害,可他们也不是什么天兵天将,怎么就不能战胜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怕人心的恐慌溃散。金兵并非不可战胜,但军民人等皆畏金兵如同猛兽,以为他们天下无敌,不可战胜,那可就糟糕至极了。”
暖儿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可是,这两天不论是在宫里还是街上,我听到的,可多是对金兵的畏惧之词呢。尤其是大街上,百姓们的街谈巷议,都把金兵说的铜头铁脑,三头六臂一般,好像金兵用不着攻城夺隘,光插上翅膀就能飞过来似的。”
张梦阳听了暖儿之言,心中暗忖:“古来坏事之人,岂止是庙堂上的那些庸臣奸臣。民间的这些愚夫愚妇,又何尝不是败事有余的蛀蠹?”
张梦阳苦笑了一声说道:“暖儿,咱不说这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咱说点儿好玩儿的吧。嗯……你就给我说说今天宫里头的祈神之会吧,那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暖儿道:“宫城东南角上的祈神殿你知道么?大萨满小萨满的全都穿上了皇宫里御用的神服。参与其中者,出了耶律姓皇族,还有后姓里的萧姓一族。
大萨满带着十几个小萨满,先在保宁殿里,丛太后手中接过了御笔丹书,然后口中就念叨着一些咒语,一边念一边手舞足蹈着,说那是在跳舞吧,可又不太像,反正看上去既滑稽,又显得有些庄重。
大萨满腰间系着的小喇叭状的金铃,随着他的手舞足蹈叮当当叮当当地不住地响。小萨满则一边舞动着四肢,一边用手掌拍打着挂在腰间的羊皮鼓,嘭嘭嘭地一直响,响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们在保宁殿里舞弄了得有半个时辰,才有人开了保宁殿的大门,他们就从保宁殿里出来,一边继续手舞足蹈地扭啊跳啊的,朝着祈神殿里走过去,大萨满在前,小萨满在后分成两列跟着。连太后和皇族后族的人都在后边相跟着。
到了祈神殿,他们又是献祭又是唱歌的,又是敲鼓又是焚香,别看偌大的一座大殿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却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安静。那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儿……”暖儿嘻嘻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有点儿鬼气森森的。”
张梦阳呵呵笑着,伸出手来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道:“大胆,祭祀乃是国家朝廷的大典,太后祭的是神,又不是鬼,怎会是鬼气森森的?当心被太后知道了,扒了你的裤子打屁股。”
暖儿这些时日来跟他在一起经常说笑,闹得惯了,再听到这类的话时,已不如先前那般羞得满脸飞红,只是微微笑着说道:
“老爷你是没有身临其境,假如你当时在场的话,也会觉得那场合,那气氛,真的是鬼气森森呢。整个大殿里阴暗寒冷不说,除了大殿的大门之外,连一扇小窗也无。
殿的正中有八根石柱围成个圆形,每根石柱的顶端都燃着一团火,这八根石柱的中间,是一个纯金打造的供桌,大萨满把祭品和太后的御笔丹书供在那里。
然后我们姐妹们就和那些小黄门们一起退出来了,里边只剩下了那些大小萨满和皇亲国戚们。我们站在殿外的台阶下,虽然看不到里边,但里边的摇铃声和羊皮鼓的嘭嘭声始终不断,还有大小萨满口里唱出的咒语,也是能听到的,而且连绵不绝。
老爷,你说要是长生天真能保佑咱大辽多好,那也就用不着太后整天地这么操劳了。百姓们可也用不着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你也许不知,南边北边这一封关,许多货物根本进不来,百姓们可拿来吃喝用度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许多人手里拿着银子,都买不来吃用的东西呢。”
张梦阳吃了一惊,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燕京城里,难道也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么?”
暖儿点头道:“连燕京都这个样子了,其他的州郡就更可想而知。”
张梦阳立刻联想到老人们讲过的一个笑话,说青天白日党即将在大陆溃败之时,社会好像也就是这么个情景,老百姓手中的钱多的能堆成山,可能买到手的商品却是少得可怜,提了整整一网兜的钞票,也仅仅能够换回来几盒火柴而已。
这……这可是亡国之像啊。太后日夜操劳想要维系、想要中兴的大辽江山,难道,真的快要走动尽头了么?
张梦阳如此想着,颇觉心意烦乱,便拉起暖儿的手,要她陪自己到院子里走走。
两个人相携着刚走到院中,就见仆人走来告诉说:上次来的那个莽钟离又回来了,还带回十几个人来。
张梦阳见说是红香会的人,不知道他们此来又有何事,忙叫把他们请进来在前堂坐着,让暖儿自回房中歇着,自己悠悠地踱着步子走过来与他们相见。
第九十二章 深夜召见
一见他走了进来,十几个红香会弟兄连忙起身,拱手施礼:“见过二头领。”张梦阳也也连忙与他们拱手寒暄,请他们就坐,吩咐人赶紧沏上滚滚的酽茶上来,给诸位弟兄暖暖身子。
寒暄过后,张梦阳又跟大家说笑了几句,便问起他们今番又是晚间造访,因于何事。
莽钟离道:“二当家的,这些时日以来,金兵于关外调动频繁,对辽国的压迫日紧,燕京内外也颇不平静。大当家的担心你的安危,说你这里虽有城防军外围护卫,一旦生事,那些军卒并非自己人,只怕有些不牢靠。
因此上,大当家的派我们几个弟兄们来此护卫于你,临行前他曾交代说,一旦燕京城中有变,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二当家的与夫人救出城去。
我们弟兄今日申时就已经赶到了,在赵得胜大哥防守的迎春门处入的城。我们在后边的一条街上租了所房子,预备着白天睡大觉,入更之后便来二当家的这里值夜,院墙外围前后左右各三到四人,务要护得二当家的与夫人的周全。
来的弟兄们虽都是练家子,但在江湖上走动惯了,难免沾染会些鄙俗之气,白天来与二当家的相见,怕会惹眼,因此才趁着天黑过来告诉二当家的。”
张梦阳听他说明了来意,心下甚是感激,虽觉得如此小心未免多余,但总归是大哥方天和的一番心意,不忍推却,便容留他们在城里住了下来。
又问明了他们所租住的院落属于何人所有,于是让暖儿取出十两银子出来,命两个仆人过去交与房东,再将莽钟离他们已然交付的五两银子的租金自彼处拿回,又添上了一些还给他们,给他们在城中当做零花之用。
每当午夜过后,城防马步军司都会有人过来给防护张梦阳安全的军卒送来酒肉当夜宵食用,张梦阳也命军中给莽钟离等人另备一份送来,每天夜里用些酒肉解解寒气。
如此过了十几天,一切倒还显得平安,但任谁都知道在这平静的暗流之下,涌动着难以预测的危机,而这危机一旦卷将起来,那将会是把所有人吞没在其中的滔天巨浪。
又是两天过去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两天当中,萧太后无论是白天还是晚间,都未再召集有关文武大员到宫中保宁殿议事。
个别大臣们有事求见,也会被近侍局侍卫或者小黄门挡驾于外面,只说太后偶染小恙,暂不召见任何人。人人都感到奇怪,不知宫中内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梦阳两天来虽也觉得奇怪,但由于有暖儿每日进宫陪侍太后,晚间准时回来,他自暖儿口中得知太后确实有些伤风,可是绝无大碍。一向勤政的萧太后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委实让人难猜。
这一天夜晚,忽然有近侍局侍卫前来传旨,太后召城防马步军副都指挥张梦阳即刻进宫,面议大事。
张梦阳听说,大出意料之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命家中仆人备马,然后在侍卫和一帮马步军健卒的攒簇之下,急匆匆地进宫去了。
来到了宫城里面,侍卫并未把他引到太后往常召集大臣议事的保宁殿或南侧的便殿,而是径直把他引到了内苑门前,再由当值的小黄门引着他来到了内苑里的的来仪阁。
这来仪阁建的甚是纤巧,屋中的摆设紧凑而不显繁琐,一架西施浣纱的锦绣屏风之后,楠木书案,绿古铜鼎,尤为小筑增添静雅之气。一股细细的甜香扑鼻而来,案上列着的妆镜、玉盘之物,又分明给这室中略添着些脂粉之情。
萧太后半闭着眼睛,斜歪在靠榻的引枕之上,粉额上覆着用药熏过的脸帕。见张梦阳进来,一双略显慵懒的美目开了一开,挥手将室中服侍的两个宫女并一个小黄门支了出去,并吩咐把门关上。
张梦阳来之前还以为被太后宣来此处议事的还会有其他大臣,哪知道她仅只召了自己一人来此,入身进来,将宫女太监尽皆逐出,还又命人把门关上。这令他油然想到了在玉女关守备府厢房中,与小郡主漆黑独处的一幕来。
他预感到,太后将有十分紧要的大事吩咐于他。
张梦阳赶紧跪在地上叩头,口中道:“臣张梦阳叩见太后!”
萧太后身子不动地靠在引枕上,将手略摆,命他起来说:“此间已无外人,这些虚礼就都省了吧。坐下说话。”
张梦阳知道太后唤他夜间来此,必定是有大事要交代,因此也顾不得客套,谢了坐之后,便在一侧的楠木鼓櫈上坐下。
萧太后说道:“护思与莺珠派你前来递信,本宫没有即刻回复与他们,想必你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是吗?”
张梦阳赶忙欠身答道:“太后说得哪里话来,不管是在卫王身边还是在太后驾前,都是为我大辽效力,全无彼此之分,微臣岂敢心怀怨望?”
萧太后冷笑道:“全无彼此之分,那是最好。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将你差遣回去,反把你留在这燕京城里耽搁了这许久时候?”
萧太后这一问,还真是问到了张梦阳的疑问之处。小郡主和卫王那么郑重其事地交办的事情,关乎到大辽国运生死存亡的事情,太后怎会如此地不放在心上?这个问题至始至终都在他心里存了个大大的问号。
“恕微臣愚昧,这些时日以来,也偶尔思及,虽不得其解,然不敢妄自揣测太后的圣意。”
萧太后打了个呵欠,将身子撑了一撑说道:“大定府、归化州、奉圣州等处落入金人之手以来,东西两个朝廷彼此对立,军情不通。护思但知咱东边朝廷地大粮多,看似一个足以用武之地。岂不知咱们既要面对金兵的逼迫,又要分兵抵拒南边宋人的袭扰。
这样的四围之地,又有强敌钳攻,非但不足以有为,就连防御起来也是捉襟见肘,漏洞百出。当辽西六路尽被金人夺去之时,我就知道大辽在东边的这屡国脉,是再也难以维系下去了。
先皇去后,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明知不可而为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本想要对金人称臣,请求他们罢兵言和,却被他们的狗皇帝断然回绝,看样子,不把大辽的疆土统统吃到口中,他们是定然不肯罢休的了。
然后,我又想与宋人谈和,想要他们罢兵于南线,以便于我们将全部劲兵用于防范北边的金人来犯,可是在那天开寺里,本与童贯谈出了个大致的眉目来,不想又被方天和出来给搅了局。这既是气数使然,也是天意使然,既是大辽的命,也是本宫的命,又能怨得谁来?”
张梦阳道:“太后为大辽国祚的延续与中兴,可谓是日理万机,倾尽了心血,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个不晓?退一万步讲,假设长生天果真不佑,我大辽社稷难以存续,这失国之责,也主要在那天祚昏君之处。
亡国之因是他所种,亡国之果却要天锡先皇与太后与他共同承担,不仅微臣为先皇与太后不平,就是满朝文武,所有大辽的黎民百姓,无不为先皇与太后深感不平。”
第九十三章 一桩大事
萧太后沉默了片刻之后没有说话,然后抬头看着他道:“张梦阳。”
“臣在!”
“护思与莺珠在密信中说,天祚传檄天德、云内、朔、武、应、蔚等州,合诸番精兵五万骑东来攻打燕京。为了不使天祚得逞,他们要联合那边的有识之士,废黜天祚,要我派一支兵马过去作为外应。可是,如此内斗,最终获益的,只能是金人而已。
再者说,南边的赵宋欲取燕京,接连被我们几次杀得大败,童贯那厮无法向他们的狗皇帝交差,居然恳请金人替他们出兵拿下燕京。金人遂把原本开向天德、云内诸州、准备灭亡天祚的兵马,分出大半向我们这边压迫过来。
居庸关、喜峰口等地军情紧急的文书雪片般朝宫里飞来,你想在此情形之下,我哪里还能分出兵去外应于他们。”
张梦阳叹道:“太后的难处,作为臣子的早应该体谅得到才是。只是微臣愚昧,浑浑噩噩的竟想不到这一层,真是惭愧得紧。身为臣子而不能思太后之所思,想太后之所想,毫不能为太后分忧分劳,实在是罪莫大焉。”
太后笑了笑说:“你才多大,也学着左企弓那些人,说起这些中听不中用的虚话。这里也没旁人,装出这等老成模样,有什么意思?”
听萧太后这样说,张梦阳脸上微微一红,听太后这话的意思,知她已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一时间心头涌起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于是讪讪地笑着说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段时间蒙太后提拔,整天见着那些朝廷大员们,听他们说些政情军情的大事,谈些致君尧舜、靖国安民的文章,竟然也觉得有些收获。这也许就是近朱者赤吧。”
萧太后笑道:“我看未必是近朱者赤,倒是近墨者黑的多一些。”
张梦阳也笑道:“太后说得在理,跟那些老油条们学到的再多,都只不过是近墨者黑,只有在太后的身上,在萧干和耶律大石这样文武兼备的将领身上学到的了东西,那才称得上是近朱者赤呢。”
萧太后道:“朝中的那些文武大员们,开口太后闭口娘娘,整日价说什么太后天纵圣明娘娘圣文神武,满口子的阿谀之词,在他们的嘴里呀,有时候想听到句真话都难。
我要是真的圣文神武,要是真的天纵圣明,那岂不成了太祖天皇帝阿保机了?我要是真的那么厉害,大辽又岂能沦落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说到底呀,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学习的?你还这么小,真的要寻找榜样的话,那就该多读史书,多跟古来的贤臣名将们学学,必定会获益良多的。
咱大辽历朝皇帝的实录,就记载着不少这样的贤臣名将,可惜金人攻破中京之时,这些史籍典藏被劫掠散佚了大半,不然的话,你逐一读去,肯定能多有所获的。”
张梦阳欠身答道:“太后的教训我记下了,男儿汉只要立志向学,时时处处皆有进步的机会。以后定当留心披阅史书典籍,若是真能做一个太后所说的那种贤臣名将,那才真正算是拥有了一个利国利民的有用之身呢。”
萧太后点头道:“说得是。想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想为延续祖宗的基业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不愿虚度此生,何况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汉,怎能甘心于一生中庸庸碌碌,默默无闻?”
萧太后话锋一转道:“今日叫你来此,乃是有一桩大事要吩咐你去做。”
张梦阳听说,连忙肃身应道:“太后尽管吩咐,但教我有一条口气,定当不负太后所托。”
萧太后道:“你待会儿回到家里,好好的歇息一个晚上,明晨一早便动身前往云内州,护思与莺珠他们,如今都随天祚在那里驻扎。”
张梦阳闻听此言,蓦地一怔,心头一股异样的感情流过,说不清是喜是忧。他喃喃地道:“太后是让我……让我回去?”
“嗯,回去吧,此前我已经使人告诉他们,咱这边暂时分不出兵力外应于他,要他们暂且隐忍,切不可轻举妄动。至于何时行动,要他们听候我的旨意。
现在,或许很快就要到动手的时候儿了。金人随时都会对居庸关发起攻袭,居庸关能坚守多长时间,实在没人能说得清楚。反正呀,我是对仅凭几个关口就以为能万事大吉的人,不敢怎么相信的。
不管居庸关、松亭关、喜峰口、古北口那一处关卡有失,燕京孤城必然无幸,那时候,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带领燕京的精壮兵马,全师而退地撤到关外去,然后在护思与莺珠他们的配合下,杀天祚一个措手不及。”
张梦阳听得目瞪口呆,说道:“太后是说,居庸关一旦有失,咱们避免与金人争锋,而尽起燕京城里的主力兵马西征,去与天祚一较高下,夺下被他盘踞在西北的地盘?”
萧太后的眼睛一亮道:“西征?对,就是西征。护思和莺珠让你送来的那封密信中,也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有些犹豫。可现在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了。
童贯那厮在大辽将士手下屡战屡败,如今他欲假手于金人与我为难,我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既然金兵愿意替他当这个马前卒,那我就大大方方地把燕京给他让出来,看他童贯可有本事从金人的手里再把燕京拿回去。
只要金人拿下了燕京呀,肯定不会轻易地再把它拱手相让。这样一来,金宋之间必然会在这事儿上发生龌蹉。可那时啊,我已经带着咱大辽的精壮兵马,早奔袭到了西北诸州了。”
张梦阳心下深为感佩地说道:“太后这一着可真是高明,我记得这叫做什么来着?这叫做……不与敌人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保存有生力量。总之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太后笑道:“不管怎么说,还不就是打不过人家,夹着尾巴远远地逃开?这个倒是毋庸讳言。其实,我倒不是真的想到西边去跟天祚争抢地盘,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大家同属耶律氏子孙,都是大辽一脉,如果他果真能容得下我的话,我倒是愿意协助他守住西京道那边的几个州县。毕竟,他那边不像燕京这里,前有金人后有宋人的腹背受敌。
他那边背靠着很多对大辽怀有忠诚之念的番族部落,而且西夏也不像宋人那样趁火打劫,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当初看似西边那里是一块绝地,远不如咱燕京这边地广人多。可现在看,如果玩儿得好了,那边倒是能真正的与金兵周旋几年。”
这时候,门外一个宫女的声音传入进来:“太后,吃药的时辰到了。”
“嗯,拿进来吧。”萧太后说。
门开了,一名宫女用托盘端着一碗煎好的药步了进来,后边还有数名宫女并未随身进来,而是站在门外听候吩咐。张梦阳忙也站起身来。
那名宫女来到萧太后的靠榻跟前跪下,把手上的托盘高举过头顶。萧太后将额上盖着的脸帕取下,伸手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张梦阳。
张梦阳恭恭敬敬地伸手接了过来。一方粉色的小小脸帕上,尚带着太后的体温,它不知被什么药物熏蒸过,一股淡淡的药香自它那里散发出来,被张梦阳缓缓地吸入鼻腔里,悠然欲醉,一时间但觉神情恍惚,仿佛进入了梦境中的一般。
第九十四章 难以割舍
萧太后把药碗端起来,轻轻地抿了一小口,秀眉微微地一蹙,责怪道:“怎地这么烫?”
跪在地下的宫女应道:“太医说这是新配的药,趁热喝下药效最好,凉了恐怕效果不佳,白白地让太后受苦。因此专门嘱咐了几遍,一定要让太后趁热服下。”
萧太后听如此说,便不再多讲,一双秀眉微蹙着,一口一口地把这碗药服下,然后把空碗放回到那宫女仍还跪举着的托盘上。
那宫女端着托盘立起身来,转身朝门外走去。萧太后把身子重新斜倚在靠榻的引枕上。又一名宫女走了进来,双手持着个相同的托盘,托盘里搁着一方同样大小的粉色脸帕。
张梦阳见状,忙走上前去,把那块刚刚从萧太后手上接过来的脸帕放到了托盘里,而把那块用药物新熏过的脸帕拿在手中,转过身来,轻轻地替萧太后敷在她那白如鹅脂的粉额上。
萧太后抬目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光也正在此时向太后瞧来,四目交接,两人的心中都是一动,不期然地同时想到了天开寺中她被毒香熏倒之时,他误以为她身体不适,因而以自己的额头在她额上的那轻轻一触。
两人的目光只这么交接了一瞬,萧太后便把目光收了回来,张梦阳也讪讪地退回到那张鼓櫈边坐下。捧着托盘的宫女转身走了出去。萧太后与张梦阳之间的那种微微的异样,甚至是尴尬,也转瞬即逝。
萧太后接着说道:“你到了那边,把我的意思说给护思与莺珠,让他们先从侧面探探天祚的口风,就说我要带领数万精兵西来协助他抗击金兵,看他有何话说。
如果他容得下我,那我就与他合兵一处,共同扶保大辽的江山社稷。如果他容不下我,或许,也只能跟他兵戎相见了吧。其实,我与先皇并无子嗣,先皇崩逝之前,遗命所立的新君也就是天祚之胤。
表面上咱们虽说废去了他的皇位,降封他为湘阴王,可咱们所立的新君,可又是他的亲子,说到底,这江山还不是又回到了他的手上?就凭这点,他也不能太过记恨于先皇与我,你说是也不是?”
张梦阳答道:“太后说得甚是。就算他自己百年之后,不也得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么?太后与先皇只不过是提前替他这么做了而已,他如果是个明白人,应该理解先皇与太后的良苦用心才是。
太后所扶保的乃是他的儿子秦王,只要他临终时遗命把皇位也传给秦王,东西两个朝廷不就能自然而然的合二为一了么?而且在秦王之后的历代嗣皇帝,也同样都是他天祚的子孙,他又有什么可记恨的呢?”
萧太后道:“明早你就出发回去吧,我这边就不修书给他们了,你只把我的口信带给他们就是。随员不要带得太多,以免在路途中惹眼。听说他们目前随着天祚在云内州东北边的渔阳岭。你在士卒小校当中寻个熟悉路径之人引着,尽快赶过去吧。再慢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张梦阳站起身来答道:“谨遵太后吩咐。我这就回去准备,选好了随员即刻出发。太后也不要太过操劳,毕竟只要太后凤体无恙,大辽便始终屹立。”
萧太后闭上了眼睛,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可以退下了。张梦阳跪在地下磕了个头,便即告辞。临出门时只听萧太后缓缓地说:“你去之后,暖儿无论早晚,仍还留在宫里吧,免得你挂心。”
听了太后的话,张梦阳下意识中觉得她的这话,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儿,很像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情人间争风吃醋的斗气言语。可要是仔细分辨的话,却又寻不出任何的不妥之处。
张梦阳转过身来看着萧太后,见她仍然闭着眼睛,额上掩着他亲手给她敷上去的脸帕,手托香腮,粉面安详,既像是上界临凡的九天玄女,又像是传说中的睡美人。单从外表上,哪里能觉察出她深心里的丝毫异样来?
张梦阳略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便只说了声:“谢……谢太后。”
回到了住处,张梦阳把进宫的情形简略地对暖儿说知,暖儿见太后有大事差遣于他,明早便要远离,心中很是不舍,怔怔落了几滴眼泪,一下扑入了他的怀中,将他紧紧地抱住。
张梦阳见她如此,也不觉有些动情起来,两臂环在她的腰背之上,把一些安慰的话儿来说给她。暖儿问:“太后派你做此公干,可给你限定了日期,多少时候能够回来?”
张梦阳听她如此相问,想了一想,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本是受了小郡主的差派来到此间的,如今又受太后委派返回到小郡主那里,按说小郡主那里才是自己的安身之处。可刚刚在宫里领受太后的吩咐之时,她并没限定自己返程之期,更没有交代自己回去之后,还需不需要返程。
他的心下顿感茫然起来。在来燕京之时,在来燕京之后,他的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是小郡主,整天都盼望着完成使命后尽快地回到小郡主的身边。可现在真的就要回去了,深心里却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兴奋、殷切。
萧太后与暖儿都留在燕京城里,离开了她们,她们在自己的心中,肯定又会形成新的牵挂。到了小郡主那边,还有什么理由再返回到此间来呢?
他的心中,一时间既有企盼,又有失落,更多的则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忽然间,他想到了萧太后说的一旦长城一线的关卡有失,就将带领燕京的精壮兵马全师而退地撤到关外,然后带着部队一路向西,要在卫王与小郡主的配合之下,杀天祚帝一个措手不及的话来。
他的眼前一亮,高兴地捧起暖儿的脸来说道:“暖儿莫要难过,太后说了,金兵一旦拿下了居庸关,她便不打算死守燕京孤城,要带着部分精兵远赴西北,与那边的天祚帝合兵一处,共同对抗金兵的进攻。到时候,太后一定会带着你一起去的,那样一来,太后还有你我,咱们不就又能重逢了么?”
暖儿抬起手来抹了下泪眼,笑了笑说道:“瞧老爷一脸的高兴,难道你盼着居庸关赶紧被金兵攻破么?”
张梦阳一怔,笑了笑说:“看你也这么高兴的模样,必定是也在盼着居庸关有失,好让太后带着你一块儿出走。这可是典型的因私废公了,着实该打!”说着抬起手来,在暖儿丰腴柔软的臀部使劲地拍了一下。
暖儿惊叫了一声,随即心中一喜,一双小手握紧了拳头,在张梦阳宽阔的胸脯上捶打了几下,嘴上说道:“老爷,你好讨厌!”
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张梦阳来不及向萧迪保、赵得胜以及方天和等人辞行,便让暖儿简单地修了两封书信,嘱咐天明以后派人给两人分别送去。
信上无非是说些受太后差遣,有公干需要离开燕京一段时间,事关重大,信中不便详谈,待见面后细说等语。
最后又有一信写给方天和,所写内容与另外两信差不许多,只说太后委派离开燕京,也没有告诉具体委派何事,但说要把现在燕京护卫自己周全的莽钟离等人带在身边一同前往,勿劳大哥挂念等语。
写完之后,唤来一位红香会弟兄,嘱他天明城门开了之后,将此信送给大头领,不必再回燕京等语。此人领命之后,躬身退出。
张梦阳又唤了一个城防军小校进来,让他在城防马步军中寻一位熟悉西北路径之人,将军中事务交接一番,速来此处报到,天明时分随他一同出城。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差不多已是三更天了,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暖儿知道他明早便行,虽说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是给他洗脚、梳头、按摩,伺候得加倍殷勤。
第九十五章 悬崖勒马
其实,这段时间暖儿早晚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张梦阳此时的心中,对她也是着实依赖,恨不得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了身边才好。
只是兵荒马乱的身负使命远行,路途之上吉凶难卜,带着她一个小女子随行,实在是太不方便,于她也是极不安全的。虽然他知道她内心里是极愿意跟自己同往的。
一切都收拾好了,张梦阳在床榻上躺下,暖儿给他把被子盖好,刚要替他把帐子放下,没想到张梦阳一脚把被子踢开,抓住暖儿的胳膊,一下把她给拉到了床上。
暖儿毫无防备,“啊”地一声轻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带着鞋子被他搂着一块儿滚在了床榻上。
暖儿一脸惊慌地见责道:“老爷,你……你干什么你。”
张梦阳嘻嘻地坏笑道:“明天你老爷我就要远行了,你岂能还如往常那般把我简简单单地伺候完了了事?”
暖儿长长的眼睫毛扑闪着问他:“脚也给你洗过了,头也给你梳了,耳朵也给你挖过了呀老爷。你是嫌我给你推拿得不够舒坦么?那,我再给你重新来过好么?”
张梦阳仍然贼兮兮地坏笑着说:“你个臭丫头,少给你老爷我装蒜,我到底想要怎么,你的小心眼儿里难道真的不知么?”
说罢,就伸出两手去在暖儿的身上呵起痒来。暖儿一边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地躲闪。可能是女孩子家,究竟没有张梦阳的力气大,到底还是被他牢牢地捉了住,按在了身子底下。
张梦阳很无赖地在暖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道:“暖儿的小脸蛋儿可真香啊,让老爷我再来一口!”
暖儿羞笑着,把一双手使劲地推拒着他,见他的嘴巴又朝自己的脸上迫了过来,皱紧了眉头赶紧闪避,不想这一来,一双樱唇却恰巧被他逮了个正着,登时被他牢牢地吸附住。
暖儿还想要再行躲避,可双手与整个身子都已然不听使唤,只觉得浑身酥软,双唇在他有力的吮吸之下,仿佛都已经变得麻木起来,他那粗重的男子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被火灼烤的一般。
渐渐地,暖儿彻底放弃了抵抗,撑拒着他的手臂慢慢地松了下来,接着很快又向后绕住了他的腰背,紧紧地搂着他,与他长时间地吻在了一起。
这对张梦阳来说已经不是初吻了,他记得自己的初吻是献给了沈瑶芙的。那是在一次夜自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他作为护花使者把她送到了她家所在的单元楼下,作为对他长久以来的服从、服务与背锅的奖赏与回报,是她自己把她的樱唇主动送上门来的。但那只是四片嘴唇间即触即离的轻轻一碰,哪里如今晚与暖儿在一起的这么持久深入地缠绵。
刚开始与暖儿相识的时候,张梦阳因为心里念念不忘着小郡主,对暖儿并没有任何的绮念与想法,只是一时心软,不忍她在四处兵燹的苦海中沉沦,因此兴心想要把她搭救出来而已。
至于把她搭救出来之后怎处,他从来都没有细想过。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以她的相貌和出身,将来应该寻一个好的人家,找一个好的夫君嫁了才是,虽然萧迪保经常玩笑地把他俩说成是一对儿,还时常没正经地弟妹长弟妹短地把她来称呼,可张梦阳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毫没正经的胡言乱语,何必去管它?
在他看来,暖儿还年幼,将来应该有一个比自己更好的郎君,有一个更好的归宿才是。只是他未曾料到,暖儿的一颗心竟然念兹在兹地须臾也离不开他的身上,对他的生活起居照顾的无微不至,就算是一个在大户人家里自幼长成的丫鬟,也绝不如她这般地能把人伺候得体贴入微。
他有时候会想,像暖儿这样一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过的应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懂得被人伺候,哪里会懂得伺候别人?但暖儿对他的伺候,时时处处周到细微得无可挑剔,仿佛经年长于此道的一般。
每当他心中存有这样的疑问之时,便会自我解释:暖儿从小被人服侍,别人怎么服侍他她,她现在便也怎样来服侍我了,有什么好怀疑的?正如俗话所说的,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如此时间一长,在暖儿的精心伺候之下,他竟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这种被人服侍的老爷生活,心中对暖儿的爱慕也是与日俱增。明早即将与她暂别,他才发现自己的内心里面,对她已然种情如此之深。
一个男人的心里面,居然可以同时装得下好几个女人,这在他原来的认识里,几乎是不可能也不敢相信的事情。可如今,小郡主、太后与暖儿,她们每一个都如此深刻地烙印在自己的心上,犹如三足鼎立。如果把另一个世界里的沈瑶芙也加入进来,那可就是四个了呀。
我的天,他居然同时爱上了四个美丽的女人,可这在如今所身处的宋辽金时代里并算不上什么,可要是在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里的女孩子们的眼中,那可就是彻头彻尾、十恶不赦的渣男了。
要说这几个女人谁在他的心上所占的位置最重要,他比较来比较去,觉得还是小郡主的更胜一筹。要说这其中的原因么,他可是真也说不明白。
想想也是,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时,谁能说得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男欢女爱,很多时候都是没有理由的。
就在两个人都即将失控的时候,一阵阴风忽然自窗口间卷入进来,吹得桌上的羊油灯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噗”地熄灭了。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令得张梦阳心中一动,这,难道是上天示警么?
这是上天在告诫自己悬崖勒马,不可身随欲火沉沦?还是……预示着大辽的国运行将走到尽头,到底难在金兵的进攻面前脱逃灭亡的悲剧?
暖儿也是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不早不晚,恰巧在这即将入港的时候卷来这么一阵古怪的风。暖儿趁势把他从身上推开,折身坐起来说道:
“老爷,暖儿早晚都是你的人,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会等你回来。只是明日早起还要远行,今晚你还是早点儿歇着吧,不要因为熬夜儿耽搁了太后交办的大事。”
张梦阳此时也觉没了兴致,怏怏不乐地答道:“嗯,你说得对,要不,那就直接睡了吧,省得明天任你吃力地摇也摇不醒,困得像条懒狗一样。”
暖儿噗嗤一笑,说道:“说得是呢,你跟迭里哥、萧迪保他们吃酒吃得多了的时候儿,哪天早上不是赖在床上,任人家怎么催促都不起来?”
张梦阳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道:“放心,明天老爷我绝对不会再赖床了,我向你发誓,向太后发誓,如果再赖床的话,我就不姓张!”
暖儿嘻嘻地笑说:“不姓张那你姓什么?难道想跟我姓徐?”
“跟你姓徐也好,跟太后姓萧也好,跟那边的小郡主复姓耶律也挺不错的,毕竟耶律在大辽还是皇族呢不是?”
暖儿娇嗔道:“那我还是愿意让你跟我姓徐。”
张梦阳一时情动,一把将暖儿搂过来说:“好,那我就姓徐,你来姓张,咱俩换换。”说罢,又把嘴巴伸了过去,触在了暖儿那柔软的樱唇上。
第九十六章 两个可疑之人
两人在黑漆漆的房中,在黑漆漆的床上,倒在床上紧紧地搂在一起,又是一阵长长地深吻。直到他被自己的“脏东西”撑持得几乎要失去理智,这才一把将暖儿推开,大声地叫嚷着说:“不行了不行了,得赶紧睡觉啦,要不然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暖儿见他突然把自己推开,不禁暗暗地佩服他的自控力之强,心下却也有些难以言说的失落感。便不再理他,自回到自己外屋里的小床上睡下。
暖儿的心间情动如潮,虽然已经躺下,却是久久地难以平静,一晚上承他两次深深地长吻,在他少女的芳心深处,直是惹起了喧天波澜,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的那张俊美的面孔,就会感受到他的那双紧拥着自己的有力臂膀,就会感受到他的紧紧地压迫着自己的双唇,就会感受到他那粗重滚烫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张梦阳躺在里屋的床上,如潮的欲火渐趋平静,困意袭上身来,终于在朦朦胧胧中进入了梦乡。
听着他那均匀的呼吸声,暖儿那涌动的情潮仍未全然平静下来,她趿上鞋子,悄悄地把羊油灯点着,然后轻手轻脚地来到张梦阳的床前,眼望着他熟睡中恬然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弯下身来,在他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第二天刚刚听到鸡鸣之声,东边的天空尚未露出鱼肚之白,张梦阳及其随行人员便都结束停当,装扮做一行商旅骑马出发了。他们在城内转过了几条长街,来到了外城,在外城沿着一条笔直的大道驰至开阳门,出了开阳门,直奔良乡而去。
张梦阳自西北来燕京之时,所走的乃是经奉圣州过居庸关东来的北线,那条路线乃是从倒塌岭、云内州等地前往燕京的较为便捷的路线。张梦阳两个月之前由那条道上途径之时,金兵前锋刚刚开到居庸关左近,再加上又刚巧遇到兵败的萧迪保,因此得能从居庸关顺利通过。
而今金兵主力已在居庸关外及怀来等处大举屯集,北线已无通行的可能。燕京城防马步军都指挥司派给张梦阳的向导是一个名叫乌勒火真的兀鲁只人。
这乌勒火真早年曾作为西南转运司的军吏在西京道诸州奔走多年,对那一带的大小途径熟悉异常。因此,张梦阳的这趟回程,便在乌勒火真的引领之下,自西南的蔚州、应州,再转而向西北的云州、丰州而入云内州。
这条路线相对于张梦阳来时所行的北线,虽说要绕一个大大的弯子,但较少兵燹之灾,匪患也较其它各处要轻得许多。由于大辽各地的兵将在对金人的作战之中接连败北,导致兵员消耗过大,致使各地匪患频发,州府弹压无力,便也只能对其睁只眼闭只眼。
乌勒火真所择取的路线,尽量绕开山高林密的偏僻之处,只在人口稠密的市镇或官兵弹压力量较强的州县穿行。总结为一句话便是:宁绕远,不碰险。
张梦阳得自小郡主处的追云驹,从天开寺事件结束之后,便一直由萧迪保占有着,也一直没有要把它还给张梦阳的意思。张梦阳好几次打算开口向他讨要,都因为不好意思开口而作罢。
这匹宝马是小郡主耶律莺珠的,而萧迪保则是小郡主的亲舅舅,相对于自己,人家可是至亲之人。小郡主只是把追云驹暂借给自己而已,自己一时间回不了西北,这匹宝马由人家舅舅代为骑乘,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可现在张梦阳受太后委派要回到小郡主那里去,追云驹岂能不要回来。但由于时间仓促,也来不及向萧迪保当面说知此时,刚一从床上爬起来,张梦阳就命莽钟离带了两名护军,拿着自己的腰牌去往萧迪保的府上把追云驹牵过来。
莽钟离领命来到了萧府,因为天时太早,知道萧指挥尚还在梦乡中,也懒得去打搅他,与两名护军径奔萧府跨院的马概而来。萧迪保的马倌头目被他们推醒,迷迷糊糊中见他们亮明了身份就要牵马,却哪里肯依,执意不让。
莽钟离耐不得烦,上去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嘴巴,然后掐住他的脖颈呐一声喊,“呼”地一下把他扔出了七八米远去,直摔到了马概里,痛得他杀猪般大叫不说,还被滚了一身的马粪。
莽钟离粗着嗓子大骂道:“张指挥受太后旨意要往关卡劳军,所有燕京城中的车马可随意征用,你他妈的算是什么东西,就你这副熊样,难道还敢抗旨不成,嗯?”
骂完了朝两名护军一挥手道:“把马牵走,谁敢阻拦即是抗旨,格杀勿论!”
莽钟离半生为盗为匪,所有可吹嘘的经历的大都是些山林野店的威风,哪有如今天这般以官身打着圣旨的旗号狐假虎威过?几句话一出口,顿觉说不出的过瘾,只觉江湖大盗纵然天不怕地不怕,到底不如做起大官来威风得彻底。
张梦阳在莽钟离、乌勒火真等十数个随从的扈卫下,一路风尘地奔到了良乡。回头看了看太阳,算了算时辰,也就是刚刚早上七点钟的样子。
此时城门还没有开,但大道边的一个小庙里,已经有一些乡下来的百姓再虔诚地上香了。大概是在祈求自身或家人在这乱世里的平安吧。
张梦阳叹了口气,心下暗忖: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普通百姓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一天之中能挣扎着苦熬过来,已然很不容易,明天即将来临的,谁知道是兵灾,是匪患,是疫疬,是饥荒?
人逢乱世,生不如狗。这些普普通通的乡民,即后世里通常所谓的弱势群体,当他们感到无奈与无助的时候,除了求签问卜,拜神祈佛而外,想想也真是难有其他的办法。
庙门的外面,有一副馄饨担子摆在那里,张梦阳等人下了马,每人买了碗馄饨来吃。担子上架的锅太小,接连煮了三次方才够上每人一碗。担子的另一头挑得有烧饼,每人也拿了两个吃了。
吃饱了饭,张梦阳随手丢给老人一锭银子,挥手道:“不用找了。”然后,便带领着一从人上了马继续赶路。卖馄饨的老人千恩万谢,张梦阳等人的已然奔出去老远,老人尚还对着他们在大道上卷起得烟尘作张望不止。
到得中午时分,他们赶到了郭药师治下的涿州。由于郭药师已然投靠了大宋,易涿两州此时已是大宋的疆土,虽说对过往行商盘查甚紧,但已不如辽境之内的州县见到陌生脸孔即拒之门外的严厉。
一行人略被搜查盘问了一番,即被通融放入了城去。
由于此地已经隶属大宋,各种各样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自大宋涌入了进来,城中各样的财货衣食倒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到了城内,寻了一家像样的馆字,鸡鸭鱼肉地点了不少可口饭菜,由于后半日还要继续赶路,张梦阳并未给大家安排酒喝。待人人吃了个肚圆,便即打马出城,继续跑路。
天黑时分,他们来到了易州。整整地赶了一天的路,跑得人困马乏,便到城中找了家客栈下榻。一安顿下来,随即要酒要肉,并令店小二将马牵去喂食草料。歇息一晚,第二天听到鸡鸣之后,估摸着城门已开,便又洗漱收拾,登程赶路。
如此朝登紫陌,暮践红尘地一路西行,七天之后,他们已经走过了蔚州、弘州,来到了大同府东边百里之外的长青县。此地属于大同府管辖,已于数月前大同府沦陷于金兵占领之前,被金兵打破了城池,现下业已成为了金人占领下的地盘。
一行人进得城来,日头尚未偏西,由于连续七八天来赶路赶得辛苦,遂决定今日及早打尖下榻,好好的休息一个晚上。
将行李包裹堆放到了客房之后,十数人便在客店前厅的三张桌上要了酒菜吃喝起来。
自打进入长青县城之后,张梦阳就感觉有两个陌生的人影一直忽前忽后地跟随出没,当即便警觉起来。与莽钟离和乌勒火真略一商议,断定是当地的毛贼看到自己这商旅打扮的行人们行李包裹甚夥,动了劫财的念头。
与张梦阳同来的红香会中弟兄,都是在江湖上走动惯了的人物,哪会把这几个毛贼放到眼里?莽钟离当时便要生个法子,把这两人引到个无人之处,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
张梦阳考虑了一下,决定暂且不忙动手,先给他们来个以静制动,假作不知,看与他们同伙儿的到底有多少人,也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然后再做应对。
第九十七章 大打出手
张梦阳等人分成三桌在客店的前厅里喝酒吃饭,那两个始终相随的家伙也在前厅里寻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刀羊排两壶酒,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慢慢坐喝。
莽钟离看着那两人坐在那里悠哉悠哉地自斟自饮,心头上的那团火气再也按耐不住,破口骂道:
“兀那两个鸟人,如此装模作样,以为你大爷们不知么?想要劫财的话言语一声,说不定大爷等一高兴,出手阔绰,赏你们两个儿,倒比你们自己动手得来的多些呢。”
那两人仿佛不知莽钟离此话乃是对他二人所说的一般,自顾自地拿手撕扯着羊肉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再拿起酒杯来凑到唇边,轻轻而抿上一小口。
莽钟离怒不可遏,快捷无论地抢将上去,倏地一伸手,掐住了左边坐着的那人脖颈,膂力到处,提起那人身体来往外只一抛,随着一长声惨呼,就见那人的身体在酒店前厅的半空里划了一道弧线,“嗖”地一声直朝门外摔去。
右手坐着的那人见莽钟离如此厉害,出乎意料地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出声斥责道:“你这浑汉,我们自在这里吃酒,几时惹着你了?干么动手打人?”
莽钟离嘿嘿地狞笑道:“你自顾自地吃酒怎能惹到你大爷我了?是我们自顾自地赶路惹上了你们才对!”说着叉开五指径朝那人面皮上扇去。
那人已见识了他的厉害,岂敢大意,急忙向后闪避,躲过了他这一掌。
莽钟离蒲扇般的大手掌再次伸出,猛地朝那人的胸口间抓去。那人把身子一侧,五指成爪形来拿他的右手手腕。莽钟离右手手腕倏地收回,同时左手猛地挥出,“啪”地一声打了那人一个结结实实的嘴巴。
那人吃打受痛,“哎呦”一声,半边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莽钟离哈哈大笑道:“就凭这两下子还想要谋财害命么?劝你要命的话,还是赶紧回家买豆腐去吧!哈哈哈……”
身后的红香会众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纷纷跟着起哄:
“这家伙卖豆腐看是不成的,吃豆腐还差不多。”
“就他这副德行,人家谁的老婆肯把豆腐白送给他吃?”
“这你就不懂了,咱钟离大哥说的是,让他把自己老婆每天摆到门外边,露着胳膊露着腿儿,卖给别人吃豆腐,哈哈哈……”
那人右颊上挨了他的一巴掌,半边脸都火辣辣地红肿起来,心中气愤不过,耳中又听到了这群不三不四之人的嘲讽言语,便再也忍耐不住,虽明知不是莽钟离对手,可还是抄起身旁的一张条凳来,对着莽钟离“呼”地一声抡了过来。
莽钟离嘿地冷笑一声,伸手迎将上去,在条凳的一条腿上一搭,把凳腿抓住顺势扭了一圈。那人抓持不住,登时撤手。莽钟离把手中的条凳往前一送,“嗵”地一声,另一端直捣在那人的胸口上。
幸亏那人见机得早,身子猛然间向后退出了一米有余,否则这一条凳捣在胸口上,必然导致胸骨断裂以成重伤。即便如此,那人受了如此一击也已自抵受不住,痛得哇哇爆叫。
在身后弟兄们的叫好声中,莽钟离抢步上去,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左右开弓重重地打了他两个嘴巴。
这时候,刚才被莽钟离丢到门外去的另一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熬过了疼痛,站起身来重新来到了前厅里。见自己的同伴被打,急忙从地上又抄起一条板凳来,照着莽钟离的后背便打。莽钟离回过身来接招。
还没等他两人交上手,就见从红香会众人所围坐的餐桌处,蓦地飞过来一个碟子,不偏不倚正打在另一人的额角上,瓷碟在他的额角上一撞,登时碎做了好几块,额角上的鲜血也瞬间在他的半边脸上溢了开来。
碟子打过来之后,一个酒盅紧接着又即射到,在他的膝窝上一撞,酸痛之余,一条腿已然嗵地跪倒在地,像是面朝着莽钟离行了个大礼的一般。
店中小二见几个酒客动起手来,不敢上前相劝,急忙跑去把掌柜的唤了来。掌柜的生怕损坏了家什,匆匆自后院赶过来劝道:“客官们这是做什么来?有话何妨好好说,所谓和气生财,出门在外的谁都不容易,什么大不了的,还值当的拉起架势来了?”
莽钟离哪里会听他的劝说,拨开了他还要上前再打。掌柜的小声劝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县城里驻得有金兵,动静闹得大了,把他们招惹来了可不是玩儿的。”
莽钟离听掌柜的如此一说,倒也不敢把那两人就此打死了,气哄哄地道:“若不看在掌柜的面上,老子非把他们每人都卸下一条腿来不可。”
掌柜的见说,冲那两人赶紧说道:“二位还不快去,再要打闹下去,在我这店里不管伤了的是谁,于在下脸面上皆不好看。”
那两人既动手吃了亏,似是知道再斗下去也绝然讨不了好去,乘着掌柜的劝说,便很识趣地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后院里走去。
掌柜的见和莽钟离一起的人多势众,生怕他们闯将进去再打,便又对着他们说了一通安抚的话。
张梦阳向他说道:“掌柜的有所不知,刚才的这两位朋友打我们一进城来,就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我们住店他们也住店,我们吃酒他们也跟来坐在一旁吃酒。
我的弟兄以为是他俩手头缺了银两盘缠,不好意思相借,因此便拿话来问他们,可他们竟又全不答理。你们店中的小二可以作证,是他们装傻充愣,倒不是我们不肯接济于他们。”
掌柜的见一丛人里最属张梦阳年轻,却是在中间的一张桌上居中上坐,话也说的得体,只道他是外地富商大贾的公子,众人们必都是以他的马首是瞻,因此上前说道:
“少东家何必跟这等人一般见识?你也是惯常在这塞上行走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少东家有心接济于他们,那是少东家的慈悲,是他们的造化。
他们不领少东家的情,定是他们的脑袋瓜儿里少根弦儿,少东家您是富贵门庭出身,真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倒自降了咱的身价了,您说是也不是?”
张梦阳呵呵笑道:“掌柜的说得在理,我定会听你一句劝的。只要他们不再来找我们啰嗦,我的弟兄们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们。”
“哎,这就对了,大人大量,和气生财,少东家是见过世面的人,不才在您面前说这些本属饶舌,还望少东家不要见怪才是。您和各位爷们慢慢用着,缺什么要什么尽管吩咐。”
说罢转过头来吩咐小二:“给这位少东家再添两斤上等的松花酒,不要记在账上,算我请客了。”
见他要走,张梦阳忙把他叫住:“掌柜的且请留步。”
掌柜的回转过身来问:“少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张梦阳问道:“刚才的那两位朋友,可常来店里吃酒么?掌柜的与他们是否熟识?”
第九十八章 深夜客店遇袭
掌柜的答道:“那两位爷瞧着颇有些面生,似乎不曾见过。少东家有所不知,咱这长青县里住的人本不算多,小老儿我干的又是这个营生,但凡是县里的人,或者周围十里八乡经常来赶集送货的,小老儿不敢说全都相识,可这本乡本土的,倒都还能一眼就辨认出来。刚刚的那两位,小老儿也是头一回见到。”
张梦阳朝他略拱了拱手,笑着说:“有劳掌柜的啦,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掌柜的“哎”了一声,转身便朝后院儿里走去。
张梦阳不由得心中起疑,按理说在这大小道路上打劫过往商旅的,都是些地头蛇一类的人物,仗着对地利人头的熟识方便,每每行劫皆能有所收获。
而离乡到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域里打劫,不但风险增加,而且还会与绿林道上的同行因为地盘归属,进而产生利益上的龌龊,甚至发生火并。因此很少有劫匪为了利益公然敢到地利范围以外的地方问买卖。即便有也是极其少见。
而这两个人非是长青县本地人氏,酒店的掌柜又觉得他们面生,且敢于打十几个人的商旅的主意,不是武艺高强,便是另有帮手窥伺在侧。但看他们刚才与莽钟离动手,武艺高强自是谈不上了。难道,他们在周围还会另行埋伏有帮手么?
张梦阳把心中的疑问对莽钟离说知,莽钟离听了之后,也觉得这其中或有蹊跷。于是便命几个弟兄到后院儿的客舍里察看一番,看看住店的是只他们两人,还是另有同伙儿与他们同住。
这几个弟兄领命而去。后院的几排房屋几十间客舍,有行人入住者还不到一半,不一会儿的功夫,这几个人便跑回来复命,报说所有被客人入住的房间都找遍了,兵没见到刚刚被打的那两人。
张梦阳听罢觉得很是奇怪,方才明明见到那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入到后院里去了,怎会没有?难道他们不是来此住店的么?
张梦阳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向里边的店小二问道:“你这客店的后院里,可还另有门路可供出入?”
小二答道:“回爷的话,本店只有这前厅一个门口能够出入。原先后院里也曾有个门来,因为掌柜的家里接连出了几件事情,便请了个从中原来的阴阳先生来此处相看,说了一大堆让人听不懂的话。
反正说来说去,就只一个意思,后院的那个门口开不得,说后院里开门,有如在人的后心上开刀,非但不吉且易有大凶灾。因此上自大前年就把后院里的那门给堵上了。”
张梦阳本是简单地问他一句,没想到他竟拉里拉杂地答得挺详细。便朝他笑了一笑,道了声:“多谢!”
莽钟离道:“二当家的,想必是那两个小子被打了一顿,觉得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翻墙跑路了呗。这样的毛贼我以前见过不少,何必理他。”
听他一说,张梦阳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便笑笑说:“好,不管他们了。吃饱喝足的弟兄就先回房里歇息去吧。还没吃够没喝够的在这里继续,不过也不要太晚,明晨还得接着赶路呢。”
大伙儿齐声应是,当即有几个便随着张梦阳、莽钟离等回后院的客舍里去了,剩下五六个继续在那里或谈天说地或吆五喝六地斗酒。
张梦阳也确实是感觉累了,兼且又饮了酒,脑袋刚一沾着枕头,便即呼呼睡去。这一通好睡,连一丁点儿梦踪影都没见着,只是在经历着一段纯粹的深度睡眠。
也不知道如此香甜地睡了有多久,忽然,被响起在耳边的打斗呼叱之声给惊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还以为是梦里产生的错觉,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便又把眼睛闭上,想要把刚才的一番好睡继续下去。
不想那打斗呵斥之声,竟是毫不停歇,接连不断地灌入他的耳中来。他不耐烦地睁开眼,支起耳朵细听,分辨出这打斗之声是自客舍之外传来,其音分外清晰,而且参与打斗的还不只一两个人,却哪里是在做梦了?
他一惊之下,睡意登时去了大半。转眼朝莽钟离的床上看去,见他的床铺上空荡荡地,棉被被掀在了一边。再一转眼,看到客舍的房门仍然紧闭,窗户却是敞开着,很明显,莽钟离已然从窗户中跳了出去,跟外面之人动起手来。
这时候,他的剩下的一小半睡意也已尽去了。他顾不得披衣穿鞋,赤着脚抢到了窗边向外张望。只见外边的夜色里,苍白的月光之下,大约有十几个人或捉对或成团地厮杀在一起。刀光闪闪,居然还动起了兵刃,乱纷纷地分不清是谁跟谁。莽钟离也在其中,那是无疑的了。
如此半夜三更地骤临大敌,张梦阳生平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心下顿觉有些慌乱起来。
此时,与张梦阳所在的这间客舍相隔着五六间屋子的一间房里,又有两个人冲出,呼叱着加入了战团。
乱纷纷的混战之中,传来了莽钟离的大喊之声:“不要都纠缠在这里,分两个过去保护二当家的。这几个点子甚是手硬,大家千万当心。”
“啊”地一声惨叫传来,不知道是有人受伤还是被杀了。
“他娘的,你敢伤我的兄弟,老子跟你拼了。”
听这声音,张梦阳知道是这些天来一直随他西行的红香会弟兄谢大。他说敌人敢伤他的弟兄,难道刚才呼出那声惨叫的,是他的兄弟谢二不成?
从刚才莽钟离的呼喝之声判断,就连他这对自己的膂力与功夫都很自负之人,也觉得对头的功夫很是硬朗,颇不好对付。
张梦阳心中纳闷起来,半夜三更的,这是从哪里冒出来了这许多硬手?他们是谁?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要杀人还是要劫财?
接着,又是一声惨呼传来,张梦阳循声望去,只见十几米远处一个人中刀倒地,身子倒在地下滚了两下,便即不动。张梦阳不知道所伤之人是自己会中弟兄还是刺客,一时间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哐”地一声,背后的房门突然被人撞开,张梦阳吓了一跳,以为是敌人攻了进来,不及回头观看,双手在窗台上一撑,就要从窗口处跳出。
谁知刚刚迈出了一条腿出去,身后就有一只手掌伸过来将他的衣服扯住,同时耳边声音响起:“二当家的,走这边。”原来是莽钟离。
张梦阳问:“外边来的是些什么人?”
莽钟离道:“来人共有五个,全都蒙着面,谁知道他们是些什么底细。看样子是冲着二当家你来的。五人中已被我杀了一个。剩下的四人先由他们应付着,咱们赶紧走!”说着拉住他手便朝外抢去。
张梦阳由他拽着奔出了客舍,一边跑心里一边想:“冲着我来的?真是奇哉怪也,我姓张的头一次来到这长青县,几时在此处结过冤家?再说我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值得这些个好手兴师动众的冲我而来?”
跟着莽钟离刚来到院中,立即就有两个黑衣蒙面之人弃了正在与之缠斗的红香会弟兄,抢过来将他们拦住。莽钟离手中钢刀连挥,瞬间将他们逼退了数尺。几个红香会弟兄随即冲了上来,刀剑齐施,再次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客店四周的院墙甚高,莽钟离知道他的这位二当家的功夫水平有限,恐怕难以攀缘而上,遂拖着他朝前厅大门处飞奔。奔进前厅,只见到处漆黑一片,凭着印象摸到了大门边上,下了门栓上的销子,抽了门栓,拽开门就要抢出。
谁知冷不丁一阵刀刃破空的风声迎面逼来,莽钟离何曾想到这门外竟也藏得有人,大骇之下举刀挡格,然而已是不及,敌人一刀自他右肩斜扫而下,登时受伤倒地。
张梦阳正自惊慌失措,只觉眼前一黑,呼吸一窒,已被一条麻袋兜头罩住。
第九十九章 身陷囹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在袋中头上脚下地被人提了起来,脚部的袋口处一紧,被人从彼处打了个结,紧接着身子悬空,已然被人扛到了背上。
把他捉住的这人力气甚大,将他背起来发足疾奔,竟是一刻也不停留,奔腾纵跃,仿佛背上不曾有他这么个人的一般。
被倒装在这么个粗糙的麻袋里,身子蜷曲,脖颈佝偻,张梦阳只觉呼吸不畅,胸腹间说不出得难受,像是非得张口大喊大叫一番才觉得舒服。可在这么个境况之下,哪里还能发出半点儿声音?
忽然,自远处传来了胡笳的悲鸣之声。张梦阳就觉背负着自己的这人身子猛然间顿住,只听旁边有一个人说道:“不好了大哥,可能是在客店中的打斗惊动了金兵,前边的那些火把像是冲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原来把我捉住的这人旁边,还另有一人帮他。”张梦阳想。
背负着他的这人哼了一声说道:“定是那店掌柜的怕弄出事来,自己担上干系,这才派人把金兵给招惹来的。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放把火烧了他的鸟店才好。”
“大哥,江湖人物打架,跟他们金人有什么关系?我看他们是怀疑在店中打斗得人里,有咱大辽的细作,这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吧?”
张梦阳一听这人的话中提到了“咱大辽”什么的,方知这两人也是大辽的人。只不知他们是萧太后一边的人,还是天祚帝一边的人。可不管他们是为哪一方效力的,凭什么捉拿自己?
或许这中间有着莫大的误会,待会儿找个机会对他们说开,想来他们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毕竟大家都是为大辽尽忠之人,就算有些小恩小怨的,又有什么解不开的?
忽然,他的心中一凉,想到了那个想要加害自己,最终反被自己血液毒死了的燕王耶律挞鲁来。那个挞鲁,他可是天祚皇帝的亲生儿子。而那个本想谋杀挞鲁的萧麽撒,跑回到天祚帝的身边,肯定会把挞鲁之死一股脑儿地归咎到自己身上。
难道,这些人之所以要把自己捉去,便是受了天祚帝的派遣,想要除掉自己为挞鲁报仇么?那自己这一遭可是凶多吉少,难逃劫难了。
只听那大哥道:“嗯,三弟说得有理。要真是如此,这县城里今晚看来是肃静不了啦,他们还不得把城门封住了搜个底儿朝天?”
另一人道:“那咱们怎么办?这会儿黑灯瞎火的,城门又都紧闭,咱们下榻的那个南门里的客店,怕是也不安全。”
那个被叫做大哥的人说:“金兵越来越近了,老三,咱们先躲一躲,待会儿哥哥带你去一个地方,保准安全,任金兵怎么搜也绝对搜不着咱们。”
“是么?那是什么地方?”
“先莫问,跟我来。”
两个人一边疾走,那位三弟一边担忧地说道:“大哥,万一金兵过来之时,这小淫贼在袋子里喊叫起来怎么办?那岂不把咱们暴露了么?”
张梦阳一听他把自己叫做小淫贼,更是满心里的疑惑,越发断定了这其间必然有着重大误会,自己一向行的正走的端,哪里是什么淫贼了?肯定是他们抓错了人,待会儿能顺畅地喘口气说话的时候,可得把这偌大的误会分解清楚。
就听“大哥”笑道:“这个容易。”说着,“
大哥”把背上的麻袋“嗵”地往地上一丢,袋中的张梦阳脑袋直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口鼻中发出了一声闷哼,本来佝偻着的脖子几乎要被折断了似的。
紧接着口袋被解开了,他的一双脚腕被两只大手抓住了往外一拖,整个人便一下被拖到了麻袋外边。在袋中蜷曲佝偻了半天的身躯脖颈,瞬间被放平了开来。
张梦阳只觉呼吸猛然间畅达,痛痛快快地喘了几口气之后,刚要开口说话,随即又被一块从衣衫上撕下的布条堵住了嘴。布条被揉成一团强行塞在口中,整个口腔霎时被胀得满满的,再也出声不得。连手脚都被他们两人拿布条困了个结结实实。
张梦阳几乎要被气得晕过去,心里想:“这两个混蛋好没道理,不问青红皂白地把老子捉了来,这明明是个误会,可偏偏他们又容不得人开口说话,让他老子我白白地代人受过。”
被捆缚住了的张梦阳,又被他们重行装到了麻袋里,被“大哥”背在身上继续朝前走,又转过了一个弯之后,不知来到了个什么所在,“吱呀”一声门响,像是进入到了一个屋中。
张梦阳再次被扔到了地上,这次却是背部着地,虽说也摔得疼痛,却是不如刚才头部着地的那般难以忍受。
这屋中大概不常有人来,地上的灰尘被他这一摔,顿时蓬蓬勃勃地纷扬起来。灰尘透过麻袋的空隙钻入袋里,呛得张梦阳连打了两个喷嚏。两团鼻涕顺着鼻腔、上唇直挂下来。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想要蹭一下被喷过河的鼻涕都不可得,只能摇晃着脑袋在麻袋上抹了抹了事,一时间狼狈直至。心中虽不停地大骂,可却张口不得,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外边响起了一阵人喧马嘶之声,一队人马轰轰隆隆地开过,大概是闻风而动的金兵正在朝那客店中赶去。他们自攻下了这长青县以来,金鼓不动,龙蛇龟伏,有谁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火执仗地大动刀兵?莫非跟败退到百里之外的辽军有牵连不成?因此上不敢怠慢,立刻组织数百名精壮士卒直扑过去。
待到金兵一过,张梦阳又被他们给背在了身上,脚步声响,“吱呀”一声门开,随即出了这间房屋。他们行走在地面之上,耳听得沙沙地脚步声响,只觉这两人奔行甚速。又不知转了几个弯,忽然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耳听得几下鞋底摩擦墙面的声响,被称为“三弟”的那人的声音自头顶上传了过来:“来,大哥,给我!”
只听“大哥”悄声道:“小心接着。”顿觉自己连同这个麻袋一起被举高高地举起,上面有一双手把这麻袋牢牢地抓住,应了声:“大哥松手。”
在下面托着他的那双大手顿时撤去了,上边的这双大手猛一发力,瞬间把他给提了起来,在一个什么东西上一放。他只觉身子底下一硌,说不出的难受,似乎被搁在了一长溜的硬梗上。
他心中随即明白,自己应该是被他们给撂在了墙头上。
张梦阳所料不差,他果然是被这两个家伙给搬上了墙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那位“大哥”也攀上了墙头,他在这墙头上竟不停留,飞身一纵,直跃到墙里去了,落地无声无息。
“老三”在墙头上把张梦阳抓起来往墙里一丢,“大哥”伸手接住。“老三”也自墙头上轻轻跃下。他们两人不再说话,在这墙内的院子里或走或停,脚步高抬轻放,显见得走得极是小心翼翼。
张梦阳心中纳罕,猜测不出他们来到的这是一个什么所在,何以竟会如此地谨慎小心。又不知他们将会如何对待自己,自己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大哥”与“三弟”挟着他迈上了几步台阶,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周身顿觉一阵暖意,已不似方才那般在月夜里的阴凉。他知道,这两个家伙裹挟着自己是又来到了一所屋中。
他不知道这是一所什么样的宅院,但从刚刚落下来的那围墙边,到来至这间屋中若费的时间推算,两者之间的距离少说也有三百来米。想来,也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或者官宦人家的宅院了。
他们再次将他抛到了地上。
“三弟”在他的身上“哐哐”踢了两脚之后,嘴里骂骂咧咧地悄声嘟囔道:“你这该死的淫贼,都是因为你做下的好事,害得大爷们有家不能回,天南海北地把你好一通找。”说着又是“哐哐”两脚,狠狠地踢在了张梦阳的背上。
第一百章 辽东五虎
“好啦老三,这会儿不是出气的时候儿,莫要打死了他,回去不好交差。”“大哥”也是压低了声音劝解道。
“三弟”冷哼了一声说:“像这种专门勾引他人之妇的淫贼,打死了也是活该。反正老爷子也交代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他给打死了,将他的死尸拖到老爷子面前想也能交得了差。就算打不死他,把他带回去交给老爷子,难道老爷子就能绕过他了?”
“大哥”说道:“三弟,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小子既然狗胆包天,敢碰老爷子的女人。要说这老爷子的女人多的是,碰哪一个不好,偏偏碰了最为老爷子宠爱喜欢的那一个。你说老爷子对他能不恨之入骨么?
咱们奉了老爷子的密遣出来摘取这小子的项上人头,开始确实是办事不力,也难怪老爷子冲咱哥儿几个发火。此番咱们把这小子活捉了回去,或凌迟或车裂,全凭他随意发落,不比给他拖回去一具尸首强的多么?也可折抵咱们先前办事不力的罪愆。
老爷子一高兴,能不把家眷还给咱们么?只要家眷一到手,咱立马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在他的手下受那等窝囊气了。”
张梦阳听他们张**贼闭**贼地讲说自己,不由地想到了小郡主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来。她说自己当初之所以被人追杀,乃是因为自己勾引了人家的有夫之妇。
被人追杀的事,他倒是能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一些,至于说什么勾引人家的有夫之妇,他竟是想破了脑袋也记不起来何曾有过这样的事。
难不成,那时候追杀自己的几个恶人之中,也有眼前的这两人在内么?他们口中说的那有夫之妇,应该就是指那个什么老爷子最宠爱喜欢的女人了。
他们所说的这个老爷子,肯定不是个一般的人物,否则他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多的是”呢?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身边的女人肯定也都是姿色上乘的珍品,最为他宠爱喜欢的,那自是珍品中的珍品了。
张梦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曾与这样的女人有过瓜葛。思来想去,他还是认定这中间必然有着重大的误会,在他们允许自己讲话的时候,说什么也得把这其中的误解分解清楚了,假如真的被他们就此枉杀了,那自己岂不是比窦娥还冤百倍?
他们所说的那个老爷子会是谁呢?张梦阳百思不得其解。能逼迫得这样的几个功夫如此了得的好手替他追杀自己,权势想来极是不可小觑。他们凭空诬陷与自己有来染的那个珍品中的珍品,又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副闭月羞花的容貌呢?
“但愿如此吧!”“三弟”说。
“你犹犹豫豫的想说什么?此处就咱们两个人,有话不妨直讲,在大哥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大哥”语气有些不耐地道。
“三弟”口气略带犹疑地道:“大哥,这地方,我老觉得不安全,要不,咱们趁着那些金狗还没回来,赶紧换个地方躲藏了可好?”
“大哥”呵呵地笑道:“老三,你也在江湖上行走这些年了,怎么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简单道理都不懂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想想,这样的时刻里除了这长青县衙门,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此处更安全?
那挞懒与大迪乌带领着金兵攻下此城,就驻节在这县衙里。他们麾下的兵丁本就不多,又自恃膂力过人,以一敌百,把大部分兵力分派到了城守上,留在这衙门里扈卫的亲兵反倒不多。
若不是如此,你我岂能这么轻易地就溜了进来?你尽管放宽心地在这屋里待着。那些金兵再厉害,他们能把整个县城翻个底儿朝天,也绝不会想到他们主将驻节的县衙里,居然藏得有人。
就算他们连这县衙都不放过,可绝对不会连自己主将的窝而都不放过吧?所以老三你呀,就只管放宽心地待在这儿,等到外头的风声松了,咱们就逮个机会溜之大吉。你就听大哥我的,用不着害怕。”
“三弟”赶忙说道:“大哥你说的哪里话来,我高保奴好歹也是在江湖上行走了这许多年,经历的风险可曾少了,你见我哪次邹一邹眉头了?
我只是想,咱们辽东五虎不管是当初行走江湖,还是后来跟随着老爷子,都是无往不胜,何曾损折过一点儿名头?可是,自在老爷子手里接了这个差事,哎……当真是不足与外人所道了。”
说罢,又抬起脚来朝倒在麻袋中的张梦阳狠踢了两脚,恨恨地道:“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这个狗娘养的。”
高保奴接着说道:“那一次咱们都已经把他弄了个半死了,马上就可以割了他的人头回去向老爷子交差了,没想到被护思家的丫头没头没脑地横插一杠子,把这小淫贼给救走了。
对老爷子来说,这无疑是一桩丑事,咱们又不敢声张着公然前去要人。以为这小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决然无幸了。
回去向老爷子交差,可老爷子见不着人见不着尸,竟是不肯干休,这才命令将咱们的家眷都给扣了起来。大哥,这事儿追究起来,你说是不是都得怨在这小子头上?”
说着,高保奴冲着麻袋又是狠狠地一脚,踢得袋中的张梦阳发出了一声痛楚的闷哼。
“大哥”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为了搜寻这小子,几个月来,咱哥儿几个可没少花费了力气。好容易才查出这小子躲在护思的军中做了官,想不到他后来又不知去向了。”
高保奴道:“这也都怪咱们先入为主,以为这小子必是活不成了,只顾着打探尸首的下落。谁知道他居然如此命大,受伤那么重,竟还能活了下来。”
“大哥”冷笑道:“三弟,你是在暗怪哥哥我吧?我当时的确一口咬定这小子决然无幸,只管在护思军中暗暗地打探尸首的下落。因为战事,那段时间护思的军中倒的确死了一些人,可咱们逐个儿地把坟墓挖开,竟又全都不是。
咱们又转而打探伤者,谁知军中伤者更多,老爷子又不许公然大索,免得声张出去伤及他的脸面,只让咱们暗中行事,如此偷偷摸摸地在好几千名伤兵里,要想找出个人来,当真是谈何容易!”
“大哥你莫多想,小弟可没半点儿抱怨你的意思。这都怪护思家的那丫头,瞒着别人都不知道,竟然把这小子偷偷地给养了起来。不许她的亲兵们对任何人说知,就连他的老爹护思一开始也给瞒了个严严实实,咱们再怎么费尽心思,又怎能探听得到?”
“大哥”无奈地道:“这也是这小子的命,也是咱们弟兄的命。冥冥中有此安排,也是注定了要让咱们多费一些周折了。不过老天到底有眼,对我韩大虎和咱哥儿几个还算不错,漫无目的地找寻了两个多月,竟在这长青县把他给碰上了。说来还真是咱哥儿几个的运气。”
第一百零一章 两个姨娘
高保奴道:“可不是怎的。西京道的这些个州府几乎都被咱们踩了个遍了,本已不抱什么希望,要按原计划返回夹山跟老爷子拼个……”
韩大虎一声闷喝:“老三,莫要胡说!”
经韩大虎一喝,高保奴顿时醒觉,便不再说下去。张梦阳却从他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蹊跷,知道他们再要找寻不到自己的话,没法向那个什么老爷子交差,为了解救他们的家眷,是要返回去跟老爷子拼个鱼死网破的。
这个老爷子也真是霸道,为了手下人给他卖命,竟然把人家的家眷扣起来当做人质,真是好没道理。可他若不如此,这几个什么辽东五虎,又怎肯给他如此卖命地追杀自己?
高保奴又说:“大哥,你说护思家的那丫头,既然把这小子救下了,干嘛非得把消息封锁的死死的?难道她知道这小淫贼是她姨娘的姘头,成心的要搭救他不成?”
韩打虎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还也许是她自己看上了这个小子呢。这个小白脸子,能背着老爷子不知,把他的姨娘勾搭上手,要是他真的看上了小郡主的话,岂肯白白地放过了她?说不定,在咱们把他追杀了个半死之前,他们之间已经不干不净了呢。”
高保奴口中发出了一声艳羡的啧啧声,不由自主地骂道:“这种淫贼虽说该死,可也着实他妈的令人羡慕。萧淑妃与护思家的小郡主,都是咱大辽国百里挑一的大美人儿,偏偏就都让这淫贼给弄上手了。咱哥儿几个可好,空有着一身的本事,可连那种高贵女人的一根汗毛也碰不着。”
韩打虎呵呵地笑道:“怎么了,你羡慕起这小子来了么?你可别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那种玩意儿玩起来得时候虽说过瘾解馋,一不小心可是连身家性命都会搭进去的。这小子现下就在咱们的手上,可是一个现成的鉴戒呢。”
高保奴笑着说:“要是哪天老天开了眼,能让我也把那娘儿俩玩上一玩,就算减损我许多的阳寿,我也乐意呢。”
韩打虎呵呵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个儿的那副尊容,看看你自个儿的那副德行,能娶到弟妹那样的给你生儿育女就不错了,你这只癞蛤蟆,难道还想吃一口天鹅肉么?”
张梦阳蜷曲在麻袋里,把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句不落地全都听在了耳中,越听越是疑惑起来。他们说什么小郡主的姨娘,又说自己是她姨娘的姘头等等,乱七八糟地听得他晕头转向。小郡主的姨娘,那不是在燕京的太后萧莫娜么?自己什么时候和她是姘头了,虽然自己也确实很想,但那的确是根本没有的事儿啊。
又说她的姨娘是什么萧淑妃,这可又不对了,燕京城里谁不知道,太后在天锡皇帝还在世的时候,所受封的位号乃是德妃,并不是淑妃,应该被称作萧德妃才是,哪里是什么萧淑妃了?
又一想,也可能是这两人脑袋瓜子不够用,把德妃误听作了淑妃也说不定。他们既能没头没脑地把自己当淫贼给抓了起来,把太后的封号错听了,肯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听他们话中所说,难道太后在深宫之中,还养着个姘头,已与他人勾搭成奸了不成?难道那看上去美艳不可方物,如同一只高贵的天鹅一般的她,实是一个奈不得雌守而与人姘居的**么?
想到此处,张梦阳的心头上泛起了一股浓浓的酸味儿,觉得萧太后那样的神仙一流的人物,真的不该如此不知自爱地作践自己,把自己高贵的身子送给俗不可耐的淫贼白白地玩弄。
可再一想,又不对了,这俩家伙刚才说自己是因为勾引了老爷子的女人,那个有夫之妇,才会直接导致被他们追杀的下场的。可那个老爷子的女人,有夫之妇,与太后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如此看来,萧淑妃与萧德妃并不是一个人,德妃萧莫娜在燕京城里那可是一言九鼎的皇太后,在她的上边,又何曾有个什么老爷子了?
高保奴笑道:“萧淑妃那娘们儿美倒是极美,可背地里偷汉子,害得老爷子也不知道做了多长时间的王八,顶多算是个珠光宝气的婊子,她算是什么天鹅了。
倒是护思家的小郡主,头两年还是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现在竟出落得花朵儿一般地娇美了,等以后完全长成了的时候儿,这姿色我看不会在她的两个浪姨娘之下。”
她的两个浪姨娘?张梦阳从韩打虎的这句话里,终于知道了小郡主原来是有两个姨娘的,一个是燕京城里的萧太后,那另一个,自然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萧淑妃了。
韩打虎道:“护思家的这丫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货色。我后来听护思的家奴乔买驴说,耶律莺珠那小妮子时常挂念着这小淫贼的伤情,为了救活他,不仅令太医亲自为他治伤,还给他使用了军中最好的疗伤药。
要知道,大辽从黄龙府开始败起,一地里败退到这大同诸州,丢了大半的疆土不说,军粮草药也是时时接济不上,燕京那边得情况还好一些,老爷子这边的很多军士受伤之后根本就没得药用,只有痛苦呻吟等死得份儿。
你想,那小妮子用在这小子身上的,可全都是皇亲贵戚才够资格使用的上等药材,那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看上了这小子?要说她这么大也正是少艾怀春的年纪,也须怪她不得。”
高保奴道:“大哥你也有些少见多怪了,给这小子用些好药续命,说不定是要向她的浪姨娘买好,又碍着怀春不怀春什么事儿了,嘿嘿……”
“你知道什么?据那乔买驴说,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倒在毡帐的草窝子里睡觉,护思家的丫头跑进去竟没看着他,以为那帐子里并没有人,就把跟随着她的使女支了出去,一个人走到这小淫贼睡着的榻子跟前,低头呆呆地盯着他端详了好半天。那时候儿这小淫贼用过了伤药正在昏迷之中,也并不知道她的到来。
那陷在草窝子里的乔买驴恰在那时候儿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看见是她,慌得急忙酒醒过来,刚要挣扎起来招呼,却见那小妮子拿出手帕来在小淫贼的脸上拭了拭,又忽然弯下身子,在被她那帕子拭干净了的脸庞上吻了一下。
当时,那乔买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匿在角落里的草窝子里,更加的不敢则声。直到小妮子从毡帐里溜出去了半天,他才敢从草窝子里弄出动静来。”
韩打虎的这一番话,令蜷曲在麻袋里的张梦阳先是难以置信,细想之下又觉得没有理由不信。不由地神魂飘飘,如堕五里雾中,虽然身陷囫囵,心头上却是甜丝丝地充满了旖念。
原来令自己日思夜想的小郡主,居然早就对自己有意,甚至还趁着自己昏迷期间,赠过一个香吻给自己。如此说来,自己对小郡主的暗恋,也不全然时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如果不是今天阴差阳错地遭遇了这两个恶徒,被捉在此处,怕是一辈子都听不到这样的好消息呢。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一解吧。
可是,小郡主当时与自己压根儿就算不上相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在自己昏迷之中,赠一香吻给自己呢?难道仅仅是由于刚刚那个韩打虎所说的什么少艾怀春所致?可……可是,这太也令人不可思议了吧?
他翻来覆去地思想了半天,觉得必是小郡主认为自己身上揣了她的玉照,千里迢迢地找寻到她到此,可谓是历尽了千辛万苦,甚至连性命几乎都要赔上,有感于自己的痴情,所以她才起了投桃报李之心,纡尊降贵地俯就于自己吧?
要不,这等离奇之事,还能有其他的解释么?
第一百零二章 细思极恐
让他纳罕的是,乔买驴怎么会和他们这些人有联系?他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仔细想了想,好像,他们刚才提到的小郡主的那个姨娘,那个所谓的被自己勾引了的有夫之妇,被他们叫做什么萧淑妃。
他突然醒悟到,既然被称作是妃,那自然是皇帝的女人了,自己在燕京待了这么久,并没有听到过已经死去的天锡皇帝耶律淳,除却太后萧莫娜还另有其他的妃嫔。
想来不是萧太后过于霸道,不许天锡皇帝选立其他的妃嫔,便是天锡皇帝爱极了她,自觉不与其他女人亲近,独独守着她一个。
难道,这个萧淑妃是大辽的另一个皇帝天祚皇帝的女人不成?那么,高保奴他们口中的老爷子,竟然就是……天祚皇帝?
想到此处,张梦阳不由地倒抽了口冷气。在两个月前,他曾在那个破庙的牖外,亲耳听到乔买驴与耶律挞鲁和萧麽撒之间的对话,知道乔买驴名义上是卫王护思府上的家奴,实则乃是天祚皇帝常年派在护思身边的卧底。
乔买驴实则是天祚皇帝的人,而韩打虎、高保奴他们所说的老爷子如果真的就是天祚帝的话,他们这些所谓的辽东五虎,自然也就是天祚帝身边的人了。如此一来,他们之间就有了产生交集的结合点。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没错,韩打虎他们口中的老爷子,肯定就是大辽远在云内州的另一个皇帝天祚帝,否则,凭他们的身手,还有何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扣押起他们的家眷来?
他已经明白,惹得自己被追杀,差点儿丧命,而今又被囫囵在这个粗糙肮脏的麻袋里受憋屈的有夫之妇,竟原来是天祚帝的老婆?
这个萧淑妃,和燕京的萧太后应该是一对亲姐妹了,他们都是小郡主的姨娘,一个嫁给了天祚皇帝,一个嫁给了天锡皇帝。
可是,在自己的脑海中,实在是不曾有那个萧淑妃的一丁点儿印象,而且自己向来胆小怕事,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是万万不敢去沾惹皇帝的女人的。
这绝对是个误会,可这误会又究竟是从何产生的呢?“妈的,天下之大,黎庶芸芸,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去误会,偏偏就误会到了我张梦阳的头上来了呢?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还另有一个张梦阳存在这不成?此事实在是不可思议。虽然不可思议,可是除此之外,又很难找到其他更为合理的解释。”
不敢细思,细思极恐!
本来他就在那个麻袋中憋屈得难以忍受,一想到自己的冤枉与无奈,便更加觉得憋屈与暗无天日。他在麻袋中翻来滚去地想要摆脱束缚,口中虽满满地被塞上了堵物,出声不得,但鼻腔中却因为难受发出了一连串的闷哼之声。
韩打虎与高保奴生怕他出声过大传到了屋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对着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张梦阳虽然吃打不过,但自料落在他们的手上已绝无生理,对这些许的皮肉之痛,又岂会放在心上?只管自顾自地拼命挣扎,在这所屋子的地下不停地翻来滚去。
这一来,吓得高保奴把刀尖隔着麻袋抵在了他的腰上,低声喝道:“你再敢不老实,老子他妈的立马就废了你信不信?乖乖的听话,不见得必死,如果你再要折腾不停的话,老子让你立刻横尸当场!”
他所说“乖乖听话,不见得必死”的话,只是拿来欺哄张梦阳的鬼话而已,只是想给他看到一线生机,老老实实地莫再捣乱,以免在这绝地之中给屋外的金人发觉。
韩打虎却是另一套说辞:“捉了你回去,等待你的未必就是一死,就算是死的话,临死之前,你难道就不想再见见你那姘头萧淑妃了么?
那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如果不能够再见她一面的话,那可真是无趣的紧。你离去之后,她可是对你日思夜想,时时地以泪洗面呢。”
说着,韩打虎冲着高保奴连使眼色。高保奴会意,便接着他的话茬说道:“可不是么,老爷子得到了淑妃娘娘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
你小子既得到了淑妃娘娘的人,又得到了她的心,怎么能忍心她成天价为了你以泪洗面?你一个大男人家,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竟就是如此地没担当么?”
张梦阳听他们如此一说,果然不再闹腾了,觉得既然一切祸事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而起,就算必定要死的话,临死之前怎能不见她一面呢?
何况他心里也确实想见见这个他们口口声声被自己勾引的有夫之妇,到底是一个何等样的女人。她既是太后的姐妹,小郡主的另一个姨娘,与她们两人相比,其容貌姿色是等而上之还是等而下之。
说不定见到了她,一经对质分辨,其间的误会就会冰消水释呢,自己所受的冤屈能就此洗白也说不定。身正不怕影子斜,老子没干那种腌臜事儿,难道还真的就辩白不清了么?
如此一想,登时便看到了一线生机,也便停止了不再折腾,何况还有高保奴的刀尖抵在自己的后腰上,好汉不吃眼前亏,想要看到最终的真相,又何必非得跟他们硬扛?
就在此时,外边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韩打虎与高保奴赶忙拖起麻袋中的张梦阳滚到了床下。
韩打虎极小声地说道:“小子,要想活命,要还想见淑妃娘娘的话,就老老实实地不则一声,否则被那些金狗逮到了你,他们的残酷可是出了名的,剥皮车裂点天灯随便那一样都够你死上百八十回的。”
张梦阳既打定了主意,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那袋子里,何劳他来吩咐?如果他自己拼上了性命定要声张,凭他这几句吓唬小孩子般的言语,又怎能唬得住他。
只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紧接着脚步杂沓,有两个人相跟着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似乎提起了茶壶来咕咚咕咚地灌了通水,然后嗵地一声在椅子上坐了,高门大嗓地说道:
“那店掌柜的连句话也他娘的说不清楚,半夜三更的,我还真以为是辽人造起反来了呢。原来只不过是走路的行商碰上了几个毛贼,大惊小怪的,平白地搅了老子的好梦。”
第一百零三章 莎宁哥
另一个人的声音答道:“这倒也怪不得那掌柜的多事,他也是按着咱们在的全城发布的通令行事而已,且他常年在这小小的长青县里,能见着多大的世面?
见到有人半夜里动刀动枪的,自然地便往那最坏处去想了。虽说搅扰了咱两人的睡梦,但只从这分警觉劲儿来说,非但不足以受罚,倒适足以奖赏呢。”
“哈哈哈,大迪乌先生这话怕是说迟了呢,那二十军棍应该早已经打在了那家伙的屁股上,怎么还能收得回来?不如这样吧,明早让全城最好的郎中带着军中上好的伤药,去到他店里给他看伤,另外再赏他二十两的官银,好让全城的番汉百姓都知道我挞懒都统赏罚分明。”
那被称作大迪乌的先生呵呵地笑道:“粘罕元帅在前往西京大同之时,曾叮嘱咱们说,对这新得的州县,定要时刻保持足够的警惕,辽兵不甘心接连败北失地,一旦收罗败卒军势复振,必要反扑的话,肯定会避实击虚,绕开大同府那样的重镇,选择从长青、怀安这样的小地方着手。
元帅所说不无道理,只要时时刻刻小心从事,不给辽兵以可乘之机,再有几场硬仗下来,这西京道所属的各府州县,全部底定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那被大迪乌称作挞懒的人嗯了一声说道:“粘罕叔叔的吩咐,咱们怎敢或忘?也正因为此,咱们才时时处处严加戒备,要不然的话,一个寻常客店里的一番打斗,他个小掌柜的岂敢大老远地跑过来扰了咱们的清梦?
只是咱们给军民们施加的压力或许太重了些,假如给人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味道,那反倒与严加戒备的初衷相违背了。”
那大迪乌道:“嗯,都统所言甚是,我明天就派人到城内外就把我军在东西战场上获胜的捷报大肆渲染一番,只要人心一定,哪里还会生出人心浮动草木皆兵的事儿来?
只要番汉人心皆朝向我们,知道早晚是咱大金国得此天下,就算是对他们威逼压迫得重了些,他们必也都能忍得,想来也不至生出任何的大小乱子来。”
挞懒答道:“嗯,很好,就这么办。对了先生,咱们大金军已经攻破了居庸关,你说萧莫娜那娘们儿会坐守孤城呢,还是会弃城逃走继续顽抗?”
张梦阳听了大吃一惊:“怎么,居庸关失守了?看来太后所料果然不差,金军的战力果然比宋军与郭药师叛军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居庸关既然有失,看来燕京城已是岌岌可危了。”
这样想着,便不由地为燕京城与身处燕京城内的萧太后与暖儿忧心起来。
大迪乌道:“燕京本是汉人中原本部之属,向来城高池深,被石敬瑭割让给了辽人以来,中原的汉人朝廷对其始终念念不忘。契丹人为了防备宋人前来攻夺,百余年来于城防又不断增修,其坚固之程度,绝非常人所可想象。
因此照我看来,萧莫娜坐守孤城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萧莫娜虽是一介女流,然而秉性刚烈,向来极有主见,不肯轻易服输,比他那优柔寡断的死鬼老公不知要强出多少倍去。我猜,她绝不会只因为居庸关有失,便放弃祖宗经营百余年的形胜之地。”
挞懒嗯了一声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想萧莫娜和她的那些个酒囊饭袋的文武臣工,就算从燕京逃了出来,哪里还能有他们的立锥之地?长城以北已尽属我大金所有,燕京以南没有多远便是大宋的疆土。
东边的营平栾三州又紧傍着大海,更不会比城池高大的燕京城更为易守,逃往那里去的话,只会比待在燕京城里死得更快一些罢了,有何益处?”
张梦阳蜷曲在床底下的麻袋中,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心想:“你们这两个笨蛋,全都猜错了。我太后早就料到居庸关必然不守,燕京城不可坐困,早已谋划着带领精锐士卒撤退到西面诸州,重谋大辽的中兴之路,可以算得上是未雨绸缪。”
这么想着,心下不由地暗暗佩服起萧太后的智略来,人人都认为她会固守坚城,可她偏偏就不依常理,剑走偏锋,在纷纭复杂的乱局中走出一条旁人难以逆料的生机来。
挞懒嘻嘻地笑道:“一旦攻下了燕京,逮住了萧莫娜那娘们儿,你说咱皇上会把她赐给谁?”
大迪乌也笑呵呵地答道:“那女人可是整个契丹人的国宝,如果她侥幸不死于乱军之中的话,那她肯定属于功劳最大之人了,再不就由皇上在皇族之中任选一人,作为战利品下赐。
像萧莫娜这样的皇家女子,也只有皇家中人方才配得上她呢。将军您也是完颜宗族所属,假如再立上一件大大的功劳的话,说不定萧莫娜今后还会是你的枕边人呢,哈哈哈……”
挞懒也被他说得哈哈地大笑起来,笑罢说道:“行了大迪乌,你可不要再逗我了,你这家伙一闲下来总是那我开涮,在咱大金国里,功劳比我大的有的是。就说现今在大同府里的粘罕叔叔,和跟随在皇上身边的斡离不兄弟,不光是功劳多且大,而且论亲疏也都比我这个皇室的旁支要强。
就算我走了狗屎运,立上那么几件使人刮目相看的功劳,萧莫娜那样的女人也轮不到我来享用,你当我真的没点儿自知之明么?”
挞懒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杯鲁兄弟至今还下落不明,杯鲁兄弟不仅智计出众,而且勇力也实堪赞誉,尤其深得皇上的宠信,假如他还在的话,说不定皇上会把萧莫娜那娘们儿赏赐给他的。”
“嗯,你若不说,我倒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记了呢。”大迪乌的口气似乎也随着挞懒的那一叹,显得沉声郁闷起来:“杯鲁兄弟向来对异族中的佳人兴致颇浓,这虽也不妨碍他建功立业,可有时候儿却难免使人觉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可是皇上对此却不以为意,一直对其宠爱有加,破了燕京如果能把他找到的话,咱皇上一高兴,说不定萧莫娜还真就成为他的女人了呢。”
张梦阳趴在床底下听着他们的这些话,只觉得既是好气又是好笑,听这俩家伙的一问一答,竟好像太后已然落到了他们金兵手上似的。
也不知他们话中所说的那个杯鲁兄弟是何许人也,自他们的话中听来,此人像是已经下落不明好长时间了,至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且又说他一向喜欢异族佳人,那自是个好色之徒而无疑了,可偏偏他又能得到金国皇帝的宠信,可证那金国皇帝也并不是个什么圣明天子。
大迪乌道:“好几路军帅都接到了皇上的密旨,要大家倾力作战的同时,随时留心探访杯鲁兄弟的下落,找了这么长时间,好容易得了点儿线索,知道他被辽人劫持到了燕京城里,连皇上闻讯之下都赶到了居庸关外的怀来,谁知这会儿又突然没了消息。”
“我看问题全都出在那个莎宁哥身上。”挞懒的声音道:“那个臭婊子在怀来左近的范水寨发现了杯鲁的踪迹,竟没有直接将他带回,反倒跟着他一起奔进了居庸关去。
假如她当时用强把他扭住,直接带到皇上御前,岂不是大功一件么?哪里还用得着皇上与众弟兄们再为此事如此分心?”
大迪乌道:“从后来莎宁哥派人送出来的消息看,杯鲁好像是中了什么魔怔,对以前的事儿几乎全然记不得了,她之所以不即刻将他带回,而竟随他一起跑进了燕京城去,大概是想要探明杯鲁兄弟因何得了这离魂之症,又是为何人所害吧。”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心中想道:“他们所说的这个杯鲁,虽说很有些好色,不过就以前之事全然记不得这点,倒是与我张梦阳有点儿相似。
那个什么莎宁哥,刚刚被挞懒称作是臭婊子,可见她是个女人了,可偏偏名字叫的又这么男性化,非得叫做什么什么哥。”
第一百零四章 重见天日
挞懒哼了一声道:“刚开始之时,我也是这么想来着,可如今看来,怕莎宁哥不是为了什么隐情,而是为了她心底的私情了。”
大迪乌笑着说:“看来你认定了那臭娘们儿与杯鲁兄弟有私情了。不过,这也难说得很。”
挞懒气愤愤地说:“本来斡离不那边一得到了消息,立马就派人混进了燕京,准备接应于她。刚开始还能有些消息传递出来,可后来呢?斡离不派去的线人竟然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臭婊子向来心狠手辣,那些线人已经被她下手除掉,那是决然无疑的了。”
大迪乌道:“把别人全都除掉了,这寻找到杯鲁的功劳吗,在皇上跟前那可就得全都算到她一个人的头上了。”
挞懒道:“你总觉得那臭婊子全然是为了功劳,我猜她为了功劳只是其一,俘获杯鲁兄弟的心,把她自己变作杯鲁兄弟的老婆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把其他的线人逐开或是除掉,最方便的是她好与杯鲁卿卿我我地培养感情。
你想想,寻找到杯鲁兄弟的功劳虽大,可她能得到的不过是些更大的官位与金银,以及为她的父兄多争取到些加官进爵的机会。可是她如果变成了杯鲁的老婆,那她下半辈子可就有了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况且杯鲁兄弟英俊倜傥,在咱女真人的年轻一辈中,人才最是出众难得。莎宁哥那娘们儿对杯鲁或许是动了真情,也都说不定呢。”
大迪乌道:“你还别说,莎宁哥那娘们儿也真是个人才,也不知她到底是修炼的什么功夫,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而且还嫁过了人,愣是驻颜有术,保养得宜,看上去竟跟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般。”
挞懒哈哈大笑道:“据刚开始派去燕京的线人回报所说,莎宁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在杯鲁兄弟面前温顺的像只猫儿一般,一声老爷叫出口来,都能把男人的骨头给叫酥了呢。”
张梦阳心想:“这个莎宁哥,原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为什么她叫那个杯鲁,也是叫做老爷的,倒像是和暖儿商量好了似的。可是被叫做老爷,真不如被叫一声公子或是少爷的,更能令人觉得心醉。听他们的话里,那杯鲁与莎宁哥是躲在燕京城里的,只不知他们躲在了何处,与我和暖儿居住的地方有多远。”
大迪乌笑道:“南朝妇人对自家男人多是以相公、官人、夫君等称之,她既不伦不类地把杯鲁称作是老爷,那自是以婢妾自居了。”
“哼,她倒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杯鲁的正室夫人乃是多保真公主,就算使尽手段把杯鲁给笼络住了,如愿地嫁给了他,其身份也只能屈居在公主之下。想来她的内心里,那一声声的老爷叫出口来,也总不会十分地心甘情愿吧。”
大迪乌叹道:“杯鲁兄弟失踪的这些时日里,听说多保真公主时常地跑到宫里缠着皇上哭闹。皇上这次亲临大军布置攻打居庸关,也有着些躲避公主纠缠的因素。虽说那莎宁哥有些私心,但也愿她终能保得杯鲁兄弟无恙,使得他与多保真公主这对少年夫妻早日团聚才好。”
张梦阳心想:“这个杯鲁之所以年纪轻轻的便大受金国皇帝的宠信,原来他竟是金国公主的丈夫,皇帝的女婿,难怪那个名叫莎宁哥的女人要竭尽心力地讨好他呢。
能把一个公主娶到手里当老婆,那得是几世修行才能得来的缘分哪。我姓张的要能有这样的福气就好了。”突然又一想:“不对,就算他娶到了公主就一定跟稀罕么?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在我张梦阳的心里,他那公主可未必及得上我心里的郡主呢。”
一想到小郡主,心中顿时伤感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被这两个家伙捉在此间,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下场。想到刚听韩打虎所说的小郡主趁着自己昏迷与那毡帐里没人,曾在自己的脸颊上印了一吻,心中顿感甜蜜,眼下所受的屈辱,似也在一时间被冲淡了许多。
接下来还听他们说了不少话,有军情有政情,拉里拉杂地说了许多,他一直都沉醉在小郡主于自己脸颊上的那一吻中,对他们后来到底都又说了些什么,竟是全未入心。
身旁的韩打虎与高保奴也是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间都显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终于等到挞懒与大迪乌两人谈得累了,大迪乌起身向挞懒告辞,然后走出屋去了。
原来这间屋子是挞懒个人的居室,大迪乌在庭院里还另有下榻之处。
大迪乌去后,挞懒很大声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和衣倒在床上睡了。床板立时被他的身躯压得发出了几声吱吱呀呀的惨叫,可见挞懒此人的身躯之重,想来此人不是身材高大,便是身躯极为肥胖了。床下的张梦阳等三人虽知道他的身躯再如何沉重,也绝无把床板给压断之理,可不知怎么,心中却总是存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忧虑。
挞懒的睡眠质量很好,刚着床几分钟的功夫,床板之上就传出了响亮的鼾声。
韩打虎与高保奴在床底下又趴伏了一会儿,等到可以确定挞懒已经睡得沉了,不敢再行耽延,悄悄地从床底下爬出,然后把麻袋轻轻拖出来扛在了肩上,打开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屋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抬着麻袋,专捡僻静的角落猫着腰潜行,很快就摸到了衙门后院的菜园子里,此处几乎看不到有护卫的金兵,便从此处翻过了围墙,逃到了外面。
此时城中已然肃静了下来,骑在马上于城中的窄道上肆意奔驰的金兵也都已不知去了哪里。他们寻到了一所空宅暂且安身,待到天色微明城门大开,便飞快地溜出了城去。
溜出了城之后,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张梦阳在袋子中实在是觉得气闷,而且堵物把一个口腔撑得满满地这许久时间,只觉得颌骨腮帮酸胀得难受至极,遂又从麻袋中倒腾起来。
这次他倒没有换来一顿拳脚,似乎那两个坏蛋也觉得应该给他透透气了,便解开了袋子一抖,把他抖脱出来滚到了地上。
乍从麻袋中脱身,只觉阳光刺目,置身在天地之间,感觉着世界从未有如此时这般开阔过。高保奴走过去将塞在他口中的物事扣了出来,一股新鲜凉爽的空气顿时冲入胸腔腹腔,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高保奴说道:“你也不用再闹,看在你昨晚上还算听话的份儿上,咱哥儿俩在把你交由老爷子发落之前,不会再难为你的。不过你也要好自为之,乖乖地跟着咱们走,如若不然的话,立马就取了你的狗命!”
说罢,就又解开了绑缚在他脚腕处的带子,他那早已经麻木得毫无知觉的双脚,瞬间得到了热血的滋润,一阵阵寒凉的感觉自脚上传来,麻木的感觉也开始逐渐地消解。
“觉得得劲了没有?得劲了就赶紧上路。”韩打虎阴冷冷地喝道。
张梦阳的那双在黑暗中隔了太久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天地间这刺眼的阳光,他的双手仍然被捆绑着,他非常地想把手拿过来揉揉眼睛,但他做不到。
他扭过头去看了看眼前的两人,一个四十多岁,紫黑脸皮,腮上颔下生着浓密的黑须,一身短衣襟小打扮的玄衣,看上去很是精干利落。从刚才的声音分辨,这个人应该就是那韩打虎了。
再看另一人,三十来岁,身材相对高瘦一些,肤色略白,颔下的胡须稀疏,眼睛不大,却是显得睛光四射,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的心思看穿似的。
他又仔细地把这两人的相貌过了遍眼,脑海中陡地一亮,这两个人,不正是昨日在长青县里一直忽前忽后地跟踪着他们的那两个人影么?
第一百零五章 小弟去也
张梦阳一下认出了这韩打虎与高保奴,便是尾随着自己和莽钟离等人进入到长青县里,又尾随着自己一行人来到了那家客店里,捡了张干净的桌子悠哉悠哉地喝着小酒,问他们什么也不作答,莽钟离气不过而跟他们动起了手来。
当时,在与莽钟离对打的过程中间,他们显得是那样地不堪一击,好像身上的功夫极为拙劣,只三下五除二就被莽钟离料理得毫无还手之力。
当时,就连他这丝毫不懂武功之人,也在嘲笑他们以这等身手居然敢出来劫人财物,实在是有些自不量力,觉得这两个人简直可笑至极。
哪儿想得到,他们之所以在那打斗中表现得十分拙劣,乃是有意为之,既隐藏了他们的真正实力,又滋生了自己一从人心中的骄气,从而放松了戒备,夜间才会在他们的突然袭击之下,仓促应战,措手不及。
否则的话,白天在莽钟离手下简直不堪一击的两人,怎会夜间突然变得那么奈战了呢?饶是莽钟离等惯在江湖上行走之人,居然也着了他们的道儿。
“大哥,前边不远处就是阳高镇了,咱门先赶到镇子上歇歇脚,在老地方等等二哥和老五。”
一听说话声音,张梦阳证实了自己所料不差,这身材高瘦的小眼睛果然就是高保奴。
韩打虎说道:“折腾了这整整一夜,也确实是该歇歇了。老二被那个贼胖子砍了一刀,也不知他伤势如何了,着实让人惦记。”
高保奴道:“凭二哥的本事,应该也不会伤得太重。再说还有老四和咱们请来的那几个帮手护持着,想来也不会落到金兵的手上。大哥,咱们这就赶过去,说不定他们已经老地方等咱们了呢。”
韩打虎叹了口气说:“但愿如此吧,如果不幸落到了金兵的手上,那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押着张梦阳朝阳高镇方向走去。张梦阳心中纳着闷,也不知道莽钟离与乌勒火真等人如何了,更不知道这两个坏蛋所说的老地方,究竟是一个什么所在。
走了约摸一个小时的功夫,两人押着张梦阳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市镇上,想来这就是他俩口中所说的阳高镇了。
这镇子只有东西向的一条街,在街的北头开有一家羊汤馆。
名叫羊汤馆,其实只不过临街搭了几个敞篷,敞篷地下搁了几张板桌和条凳而已。
张梦阳被他们押到此处,抬头看见悬在木杆上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地方羊汤”几个字,这才明白他们所说的老地方,原来指的是这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在进入镇子之前,韩打虎已经把缚在张梦阳手上的带子给解了,来到这汤馆的敞篷底下捡了张桌子,令张梦阳靠里手坐下,韩打虎与高保奴则左右打横而坐,以防止他突起逃脱。
此处地近塞外,刮在脸上的朔风,较之燕京城里明显地要寒冷许多。张梦阳与他两个人一夜未得休息,天明时候又赶了这许久的路,早已是又冷又饿,刚一落座,便唤店家端上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来。
羊杂汤端上来后,店家另拿一只木盘盛来了三张黑乎乎的粗面饼。
张梦阳也确实觉得饿了,喝了几口热汤之后,拿起一张黑面饼就往嘴里塞。反正不吃白不吃,这俩家伙把自己看的甚紧,想来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何不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他想,假如饿着肚子的话,岂不太也亏待了自己,就算碰到了可以逃脱的机会,腹中空空没有食物,必然也难以跑得过他们。
因此,他毫不客气地鼓着腮帮只管大嚼。只是这黑面饼做得实在是不怎么高明,看上去黑乎乎地不说,吃起来也是又硬又韧,让他那被堵物折磨了一晚上的颌骨,又经受了一番意想不到的磨炼。
张梦阳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韩打虎两人,见他俩并不着急吃饼,只是捧着碗一劲地喝汤。每把汤喝的差不多了的时候,店家便拿瓢自汤锅里盛来滚热的新汤给他们注在碗里。
张梦阳顿受启发:“这么冷的天,光顾嚼饼那得什么时候才能把身子嚼得暖和起来?这干巴巴的黑饼,哪里有羊汤的保暖效果来得迅速与实在?”
想到此处,便把吃剩下的半块饼搁在了木盘里,捧起粗瓷大碗来,学着他们二位吸吸溜溜地只顾喝,不一会儿半碗羊汤便被喝下了肚去。身子立时觉得暖洋洋地,十分地舒服受用。
见他一碗汤喝下了一半,店家适时地舀了新汤过来,热气腾腾地给他添在了碗中。
张梦阳道了谢,俯下身子捧起碗来,继续开喝。
正在喝着,冷不防一个人倏地窜进敞篷里来,二话不说伸出手去在高保奴的脖子里一掐,爆喝一声:“去你娘的吧!”
就见高保奴的身躯腾空而起,直朝煮着羊骨的大汤锅中蹿去。
“嗵”地一声响,高保奴的身子正落在那热气蒸腾的汤锅里面,登时滚汤四溅,高保奴惨痛的尖叫之声杀猪般地响满了半条街。
韩打虎见变故陡生,端起碗来朝来人劈脸摔去,随即抽出腰刀狠扑上前,与之争斗在一起。
张梦阳先是吃了一惊,待定神一看,见来者前额与顶门上头发稀疏,身躯算不得胖大,只那大肚子向外凸出得极是显眼,却不是莽钟离是谁?
眼见莽钟离与韩打虎在高保奴的惨叫声中打得甚是激烈,他在旁想要帮忙,抄起一个条凳来端在手上,但见他们两人闪转腾挪左左右右,身法周旋之快令其眼花缭乱,他生怕错打在莽钟离身上,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只围着他两人转来转去,满脸流露着焦急之色。
莽钟离见他还不趁机快逃,心下不由地着急起来,待瞥眼间见到了他手中抓着的条凳,知道他是有心帮助自己,于是大声嚷道:“二当家的不用管我,赶紧逃走,这两个家伙我能料理得。”
张梦阳见他叫嚷得口气甚急,知道在这种高手战斗之中,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便索性把手上的条凳往地上一扔,冲莽钟离喊道:“钟离大哥千万小心,小弟去也!”
第一百零六章 小神行太保
一个“也”字尚未落地,张梦阳身形便已抢到了篷外。
他自戴宗处得到神行秘术以来,在燕京的住宅中每日修习不辍,于吐纳呼吸之法已颇得要领,兼之夜深人静之时常到燕京外城的军校场上练习提气飞腾之术,基本上达到了神行法的第一阶:小追风。
这小追风施展开来,双腿神行能如骏马奔驰之速,半日之内于平坦的大道上可行出百里之程。
关键是这神行法的妙处,并不不在奔行之速,更在以其方法修行得来的呼吸控纵之术,能使人在长时间的快速奔跑中,始终保持平稳的心跳与均匀的呼吸,从而使双腿能够持久地发力。
如此持久地发力,又能使肌肉与骨骼也相应地得到锻炼,呼吸吐纳上的修习,能够引得天地间的精气于不知不觉间渗入身体的经脉之中,经脉通过修习打通之后,又能导引这种天地间之精气,滋养全身的肌肉骨骼,五脏六腑。
如此就在身体之内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即越是勤于修习,从天地间吸取的精气也就越多,也就越有助于经脉的打通,更有助于全身肌肉骨骼的滋养。经脉的打通与肌肉骨骼得到滋养,又翻过来作用于修习的提升。
如今张梦阳掌握到的这第一阶“小追风”,体力已能支持他半日之内飞行一百余里,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基本能达到二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前提是体力并不透支的情况下。
神行法的第二阶叫做“大追风”。大追风在速度上和小追风并无二致,它不同于小追风之处只在于,它可以致神行者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于半日间疾驰出百余里。
一个在平路上,一个在山路上,虽都是半日内百余里的距离,其间的差距却不可以道理计。单是对体力的消耗论,大追风相较于小追风就要多出一倍不止。
神行法的第三阶叫做“草上飞”。顾名思义,修炼到了这个阶段,神行者在奔驰的过程中,基本能做到传说中的“脚不点地”。
所谓的脚不点地,当然只是一个夸大其词的说法,实则乃是提气纵跃之时,身轻如燕,脚尖在地面上稍一借力,便能跨出常人的三五步之远,连贯地奔腾起来,远观如在草地上凌空飞行的一般。
神行术练到这一步,也就相当于戴宗在江州担任两院节级时候的水平。此时神行者凭借这种功夫,在世人的眼中已然是有如神助,来往奔行有如千里之驹,不管是在平路还是在山路上,体力与功法能够支撑起日行五百里的奇迹。
这个速度,相当于现代社会里四十公里每小时的车速。速度相比于小追风和大追风整整提高了一倍,
比草上飞更高一阶的,则是凌云飞。所谓的“凌云”,当然也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叫它做凌云,不如把它称作“凌檐”来得更贴切些。
那是说练到这样的水平,真正能够做到传说中的“飞檐走壁”。神行者每借力一下,能跨出常人的七八步之远,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最能够往来纵跃如飞。立者自下观之,有如在云中穿行的一般,实在是常人难得一见的轻身功夫。
神行法的第五阶,也即是最高的一阶,叫做通天纵。但凡能达到这一阶的神行者,其本领的厉害之处已不在于速度之快与日行距离之长了,而是它能使人在壁立的山崖或者高墙之上,不管是千仞还是万仞之高,只要能够找到可以借力之点,便能飞身直上,毫无阻碍。
而且每一下提纵,身体皆能够向上纵起四五米之高,所耗体力却是微乎其微,只与使用小追风时于平路间奔行所耗体力,大致相当。
神行太保戴宗在居庸关外裹挟着张梦阳轻轻松松地直攀到那高崖的巅顶之上,所使用的,就是这《神行秘术》中所载的“通天纵”了。
统而观之,神行法的这五个阶段,小追风、大追风与草上飞,都是以速度与脚程见长的功夫,凌云飞与通天纵,则是在前三个阶段以及任督二脉打通的的基础之上,分别以横向和纵向的飞腾跳跃为主。
其中的凌云飞,又可算得是两者兼而有之。
张梦阳并不知道自己已然突破了神行法的第一阶,所以他自出了燕京以来,基本上都是乘马与莽钟离等并辔而行。
及被韩打虎、高保奴两人捉住,先是被手脚捆绑着装在了麻袋里,出了长青县城又被两人严密看押着来到了这阳高镇上,根本没有一展他那神行法的机会。
此刻眼见着高保奴被扔进那滚烫的汤锅中,显然已经被烫成了重伤,如果没有人施救的话,性命能否保得住都还难说。
韩打虎被莽钟离缠斗住难以脱身,在莽钟离的大声提醒之下,张梦阳匆忙之间向外急闯,不知不觉间使用上了神行法的功夫,却没想到用力得狠了,竟直冲到道路对面的当铺里去了。
只听那当铺里桌椅板凳倒地的声音,杯盘碗盏碎裂的声音,乒乒乓乓地乱响了一阵,张梦阳倒退着身子退了出来,口中一迭声地说着对不起,然后一扭身,顺着镇上这唯一的阔道,向北直窜出去。
张梦阳提着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朝前急奔,眼角的余光只觉道路两侧的房舍树木如飞奔的火车一般向后疾驰而去。
如此毫不停歇地飞跑了约有一小时的功夫,感觉总也得跑出了二十余里的路程,方才放缓了脚步,扭回头来看了看,那座小镇早已经被自己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连一些儿踪影都难以再看到了。自分就算韩打虎摆脱了莽钟离的纠缠,一时间也不见得便能追的上来。
经过这一番毫无顾忌的疾驰,他竟并没有感到如何的心跳气喘,只觉如同平常爬了几层楼梯的一般。
他在心下暗自奇怪之余,联想到刚刚自那羊汤馆的敞篷中冲出,竟然收脚不住,撞入了人家对面的当铺里去了。难道……难道是连日来修炼神行秘术,终于获得进阶了不成?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欣喜的同时,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疑惑。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在略微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按着《神行秘术》书中讲解的调息方法调匀了呼吸,然后提了一口气上来,运起神行之法,迈开双腿朝前方蓦地直窜出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刚才那阵疾行的紧张与压迫之感,不再担心韩打虎会自后面追赶上来,因此心态中多了几许从容与悠闲。
本以为这样一来,奔行的速度相较于方才,或许会稍微滞涩一些,不想这一番奔行的速度不仅毫无减缓之像,反而较刚才似乎更快了一点。
他一边朝前飞奔,一边回忆着《神行秘术》书中的文字。把自己的这两番神行的体验与书中文字一加印证,立时领悟到,这神行法在运用的过程中,按着书中所说的调息方法保持平稳呼吸最是重要,丝毫受不得外力干扰。
假如因为心急火燎想要加速驱驰,从而导致发力过猛破坏了原有的呼吸节奏,恰与书中所述的神行诀要相违背,其结果不快反慢,就不自觉地落入了通常所谓的欲速则不达的窠臼中去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更加地抛弃了外力的干扰,只以闲庭信步的心态把神行法从容地施展出来,奔行的速度于不知不觉间又是加快了许多。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二十多里地跑了下来,居然是面部红心不跳,直如在乡间的小路上散步了一段时间相似。
张梦阳的心头不由地狂喜起来,知道自己平日的辛勤果然没有白费,如今的自己,已经具备了神行法“小追风”的功阶,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神行太保”了。
第一百零七章 惋惜心痛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此时应该是早上十点钟的样子。如今自己已经基本脱险,也不知道莽钟离与那韩打虎一番激烈的格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结局。但愿他能够毫发无损地挫败韩打虎,与自己还能再有相见之期。
在阳高镇上,他只见到了莽钟离一人,另外十几名红香会弟兄都去了哪里了呢?他想到韩打虎说的一旦落入到金军手上,必定凶多吉少的话来,心头上顿时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十几个弟兄如果真的都被金兵给一勺烩了的话,那也实在是太可惜了。想想这十几个弟兄不管是在燕京,还是随自己西来的路上,一直都对自己奉命唯谨,精心保护,胸臆间更是倍增伤感。
他回头遥望着阳高镇与长青县所在的方向,叹了口气,心中默默地向老天祈祷,祈祷老天保佑自己带出来的这十几个弟兄,能够免遭劫难,平安无事地脱离虎口。
他随身所带的包裹物事,全都丢在了长青县的客店之中,眼下身上只有不多的几两碎银子可供使用。
他心想,自己现在已经算是一个神行小太保了,在不遭暗算的情形之下,以自己的奔行速度,量那韩打虎、高保奴等人已然奈何自己不得。
现在,何不跑回到阳高镇上一探究竟,看一看莽钟离与韩打虎的那番恶斗究竟是谁输谁赢,省得傻傻地站在这里空自惦念,如果这许久仍还未分出胜负来的话,自己能隐在暗地里助他一臂之力,岂不是好?
他越想越觉合理,便顺着来路运起神行法来,一溜烟般地朝阳高镇奔去。
日头正晌午的时候,他来到了镇子之外,放缓了脚步,进入到镇子里面。
慢慢地接近了那个老地方羊汤馆,只见几个伙计在敞篷内外收拾打扫,将东倒西歪、四脚朝天的桌椅板凳扶正摆好。那个汤锅里面,也早没有了高保奴,应该是被人救了出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性命。
他走上前去问道:“请问几位小哥,刚刚在这里打斗的那两个人哪里去了?”
几个伙计中有认得他的,知道他与刚才在此拼斗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强人有些瓜葛,只怕他也不是个省事的,因此赶忙答道:
“回爷的话,那两位爷在小店里打了半天,各自身上都带了些伤,有一位爷急慌慌地把汤锅里的那位爷捞出来,抱着他跑出镇子去了。”
张梦阳一听便放下心来,知道是韩打虎着急着相救自己弟兄,落败后逃出镇子去了。只不知莽钟离伤得如何,但既然得胜,应该暂时没什么大碍。于是便问:“得胜的那位,就是顶门上光光的没有头发的,他到哪里去了?”
那伙计答道:“落败的那位爷抱着人朝南跑了,你说的那位爷在他们后边追着,也跟着一齐跑下去了。”说着朝他们奔去的方向一指。
张梦阳道了声多谢,转过身来就要离开,却一眼看见了在路旁桩子上拴着的一匹高头大马。这匹马枣红颜色,背上与腹部稍微点缀着几簇云朵样的洁白,四条腿如立柱般地修长,马鬃如秀发般偏在一边,看上去极是神骏。
“追云驹!”张梦阳的一双眼睛蓦地一亮。
他回头问那伙计道:“这匹马是谁拴在这里的?”
伙计答道:“这个倒不曾看见。”
张梦阳猜测必是莽钟离在长青县骑了追云驹来到此间寻他,恰巧遇见韩打虎与高保奴捉了自己在此,所以悄悄地把马拴在此处,又悄悄地踅进敞篷里偷袭了高保奴,将其一下丢进了汤锅里挣扎去了,立时去了一个劲敌,再转身与韩打虎单打独斗,方才稳稳地占住了赢面。
否则的话,莽钟离一个人同时对付韩打虎与高保奴哥儿俩,不但取胜困难,他张梦阳也休想那么便宜地趁机脱身。
看来那个莽钟离虽说有时候行事莽撞,在关键时候倒也颇能使些心计。
大概是那家伙着急追赶韩打虎哥儿俩去了吧,匆忙间竟把追云驹给忘在了此地。刚还觉得他粗中有细,不想他这么快就又把他性格中粗糙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张梦阳想想觉得好笑,将马缰绳解了开来,翻身骑上去,回头对伙计说道:“这马是我那朋友拴在这里的,我现在要去找他。他如果回来问,就说是二当家的把马骑走了,他自会明白。”
说罢,手中的缰绳往怀里微微地一带,双腿在马腹下一夹,追云驹便撒开步子,顺着道路一阵风似地卷去了。
几个伙计本打算把店里乱七八糟的桌凳收拾完后,将拴在道旁的这匹外形神骏的高头大马牵往别处偷偷地卖掉,获得的利润几个人平均分掉。
此时见张梦阳交代了几句便把那马骑着去了,心中实是难以割舍,可心中都断定他所说不假,况又认定他也是个身具武功的强人,哪个敢去拦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骑在马上泼辣辣地去得远了。每个人心中都觉得怅然若失。
如此难得一见的好马,拉到长青县的马市上,至少能卖出五百两银子的高价,眼见着这五百两银子被人骑着瞬间跑得踪影不见,人人相互责怪,深悔刚才没有提前将如此骏马藏匿起来,却去忙着收拾那些没用的桌椅板凳,真可谓是不分轻重之至。
张梦阳骑着追云驹围绕着阳高镇方圆几十里。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根本见不着莽钟离与韩打虎的踪影。
他知道凭莽钟离的身手不致遭遇太大的危险,便放弃了找寻,便想要到长青县去打探一下乌勒火真与另外十几名弟兄的下落。
主意已定,于是拍马赶到了长青县。骑在马上城内城外地转了个遍,那十几个人竟一个也没碰着,不知道他们跑去了哪里。向人打听,只说昨天晚上在那家客店中火并的凶徒,除了四五人逃脱之外,余人尽被金兵拿获,十有八九是要被砍头的。
他也不知道那逃脱的四五人里面,有几人是红香会的弟兄,他们目前逃到了何处。
被金兵拿获的人中,红香会弟兄肯定是占数不少,至于如何搭救他们,那可真不是他所敢想之事了。
他低着头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深为落到金兵手上的弟兄们感到惋惜心痛。搭救他们,那绝对是自己力所难及的事,只能在心中祷告上苍,保佑他们吉人天相,最终能够免于金人屠刀的杀戮。
如果他们真的注定要死在金人的屠刀之下,那也只能寄希望于在未来的战场上,多多地杀伤金人,为他们报此饮刃之仇了。
想到这里,他便拨转马头,朝着西边的云内州方向,头也不回地奔驰而下。
萧太后告诉过他,云内州东北边的渔阳岭,天祚帝正带着他的残余兵马在那里驻跸。卫王护思是天祚帝的近臣,他应该也在那里。他如果在那里的话,小郡主也在那里。
第一百零八章 萧麽撒的困惑
想那刚出燕京之时,有乌勒火真引路,红香会弟兄簇拥着他一路西行,一行人虽说赶路赶得匆忙,一旦闲下来时却是谈谈说说,有说有笑地颇不寂寞。
现在可好,弟兄们被捉的被捉,逃命的逃命,莽钟离也不知追逐着韩打虎、高保奴两个跑到了哪里去了。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地骑着追云驹,在通往西北云内州的荒凉的道路上奔行着。
还好,到底还有一匹马陪伴着他,而且还是小郡主借给他骑乘的宝马良驹。
当初受小郡主与卫王的派遣东来之时,他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一匹马,孤单地奔走在通往燕京的路上。
那时候,几乎每一个被金兵夺取的州县都可见到扫荡而来的金兵。而且还有劫匪四处出没,为了安全起见,他也只能昼伏夜出地稳妥行进。
而现在,金人对这些地方的控制已然稳固,四处打劫的匪帮也受到了金兵的威慑,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地四出劫掠。
如今虽然仍还只是他一人,但此时的环境,倒也用不着再如来时那般小心地昼伏夜行了。
而且他还已经摘到了神行法的第一枚果实“小追风”,凭此功法,就算没有追云驹为脚力,碰上了什么危难之事也能从容地逃避开,保得一身无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过了阳高镇再向北,几十里外便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高高低低地跑过了这一系列的群山,人烟逐渐稀少,草原与戈壁相交错着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两天之后,他来到了宣德。这里已是塞外难得一见的大市镇了。他在这里找了家不怎么显眼的小客栈打尖,好好地休息了一天,也让追云驹好好地养了养脚力。
第二天离了宣德,再往西北行了三天,翻过了金河山,渡过了金河,进入了仍控制在大辽天祚帝手上的丰州。因为有山水与戈壁的阻隔,金兵暂时还没有打到这里。
由丰州再往西南百余里地,就到了青冢寨。
……
自张梦阳受命东行之后,迫于金兵的压力,天祚帝与卫王耶律护思继续往西收缩兵力。天祚帝退入了丰州西北的夹山,卫王护思则在青冢寨扎营,与夹山外围的渔阳岭大营形成犄角之势。
天祚帝之子燕王耶律挞鲁被人毒死在玉女关东数十里的废庙里,此事萧麽撒一口咬定是卫王府上的校尉官张梦阳所为。
天祚帝震惊之余悲痛不已,立召卫王前来与萧麽撒对质。
卫王坚持说对此事毫不知情,当着天祚帝的面对长生天发誓。天祚帝问那张梦阳何在,卫王答说就在军中。
于是天祚帝命萧麽撒带同近侍局侍卫前往卫王军中捉拿张梦阳。那时候的张梦阳早已骑着小郡主的追云驹奔行在前去燕京的路上,哪里还捉拿得到?
小郡主安排人回话,只说张梦阳前天违犯了军纪,被责打了一顿鞭子,昨晚突然自营中消失,卫王护思的帐中还丢失了不少的金珠宝贝。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名为张梦阳的校尉实属于受杖之后盗宝潜逃。燕王挞鲁的遇害,纯系张梦阳那厮个人所为,与卫王府实无干系。
天祚帝得到这样一个回报,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心知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官竟然敢刺杀堂堂大辽皇子,必是以此功劳投降到金军去邀功去了。
更加可痛的是大辽疆土丧失大半,所有政令军令尽都局促在这西北一隅之地,难以向外伸展,假如张梦阳逃到了金人占据的地盘上去,哪里还能对他搜索抓捕得着?
天祚帝气急败坏,对卫王护思痛加斥责了一番,斥责他治军不严,御下失策,致使燕王平白地做了人家的刀下之鬼。然后派人在这个张梦阳可能逃亡的方向上,接连追索了半月之久,一无所获之后,也便不了了之了。
这时候的天祚帝,麾下亲王骁将死的死,降的降,手下信得过的人才已然无多,儿子莫名其妙地被一个无名之辈毒杀而死,虽令他无比痛心,内心里对护思深深怪罪,但当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实在是不能意气用事,随便找个罪名把护思杀掉以泄愤。
因为,他还在做着中兴大辽的美梦,还想望着集结西京道残存各州的番汉兵马,另外再向西夏借兵五万,向西州回鹘借兵三万,与夺去了他大半国土的金兵再做一次有决定意义的殊死较量。
眼下,他的手下最需要的就是人才,最需要的就是不惧生死敢打硬仗的军事人才。卫王耶律护思之所以能够引起他的足够重视,不想因为儿子挞鲁的意外身亡而把他怪罪至死,就是因为,他觉得护思勉强还算得上是这样的一个人才。
而萧麽撒是燕王挞鲁之死的见证者,他也是亲眼见到卫王写给燕京萧太后的那封密信之人,但他只是向天祚帝告发了燕王是被卫王府上的校尉张梦阳所杀,对卫王本身却是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对那封密信也是只字未提。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把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那对卫王护思家来说,立马就是被诛灭三族的惨祸。
卫王护思的死活他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小郡主耶律莺珠假如因此受牵连而被杀的话,那对他萧麽撒而言,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燕王挞鲁死后,在天祚帝的重重顾虑之下,在老九萧麽撒的刻意隐瞒之下,卫王耶律护思仅得了个被罚俸半年,降级留用的处分,本身并未受到任何的损伤,兵权也未受到任何的削弱。
护思仍然还是那个手握兵权,受着天祚帝充分信任的卫王。
对老九萧麽撒来说,挞鲁之死虽说使他在朝中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奥援,但同时也给他去掉了一个强劲的情敌。
起初之时麽撒虽也略有沮丧之意,但没过几天,他便感受到了挞鲁的死去,所给他带来的方便之处。
本来一向都是他与挞鲁两人在小郡主的石榴裙边转来转去,可现在没了挞鲁,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虽也有几个其他的王公子弟流露过对小郡主的垂涎,但在他看来,那几个人论权势论相貌,哪一个都无法和他老九麽撒相提并论。
他老九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堂堂北院枢密使、兰陵郡王萧得里底的儿子,当今天祚帝正宫皇后萧夺里懒娘娘的亲堂弟。论辈分,那个死鬼耶律挞鲁还得叫他一声舅舅呢。
夜里睡不着觉之时麽撒经常会想,也活该那个挞鲁去死,仗着他是皇子之尊,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其实他有什么了不起了?再怎么尊贵,还不是被那个身份下贱卑微的张梦阳给弄死了?
令麽撒一直都想不明白的是,那张梦阳究竟是怎么把挞鲁给弄死的。在他的记忆里,那张梦阳被自己举起一块大石来狠狠地砸在了背上,那一下就算砸不死他,也足以把他重伤得只剩下半条命。
何况那一下重击之后,自己和挞鲁还对他拳脚相加地一阵照顾,当时见他趴在地上不动,还只以为是打死了他。没想到就在自己手持着挞鲁刺死乔买驴的那把匕首,准备依样葫芦地偷偷把挞鲁刺死的时候,那小混蛋居然又活转了过来,还伸出手来,朝前指着说什么“你好卑鄙”。
令萧麽撒一直都想不透的是,当时张梦阳的那一声“你好卑鄙”,究竟是在说谁?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挞鲁?
第一百零九章 血口喷人
萧麽撒想:“他那一声你好卑鄙是在说谁?当时我就站在挞鲁的身后,想是他看到了我手中的匕首,正在悄悄地刺向挞鲁,他是说我乘人不备,暗下毒手的行为卑鄙么?
可那挞鲁当时也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他犯得着为了提醒他而仗义执言么?或许,他是在说挞鲁那小子私拆卫王密信的行为是卑鄙的?
哼哼,管他娘的是在说谁呢,反正挞鲁死了,老子还活着,还能时常见到我的莺珠妹子,这才是目下最实在的。
至于张梦阳那个小子,应该是跑了吧?可他伤得那么重,跑他又能跑到哪里去?看他吐的那一大滩血,伤得果然是十分严重,如若得不到及时有效救治的话,最终肯定是难逃一死。想要把信送到燕京去,必是他到临死都难以完成的使命了吧,哈哈……”
萧麽撒转念又一想:“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张梦阳,的确是有一些他妈的鬼门道。居然喷出一口血来,就能把那人高马大的挞鲁一下给喷死了,这可是真他妈的亘古未有的奇闻。
他这一招说功夫不是功夫,说妖法不像妖法,整件事从头至尾都透露着一丝莫名其妙的诡异。”
每当想到此处之时,萧麽撒都会感到冷冷的恐惧遍布全身,仿佛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隐伏在周围的某个角落里,时时刻刻地在窥探着他。
他有时候好希望张梦阳并没有死去,没有死在去燕京的路上,而是如其所愿地到达了燕京,把卫王护思的密信交在萧莫娜那贱人的手上。
如果那样的话,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般,时时地对张梦阳那可能会随时出现的鬼魂感到恐惧,那样的话,至少他可以确切地知道,张梦阳是在某个地方,离得他是近是远。
可是,如果他真的已经死去的话,那注定了要变作鬼魂的他,按照萨满的说法,就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他老九的面前。他用那种怪异的手段杀死了耶律挞鲁,他又会用怎样的手段来迫害自己呢?
老九萧麽撒总是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因此经常会翘首企盼地念着张梦阳能自燕京归来。
按理说,张梦阳假如不死的话,他把卫王的密信送到燕京,再从燕京返回到此,顶多也就二十来天的功夫。可现下他已经去了两个多月了,眼看就三个月了,就算是五个来回也早该回来了,可他老九时常地到护思的军中走动,却根本打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任何张梦阳归来的消息。
他又一想,张梦阳闯下了那么大的祸事,他怎么还敢再回到此地来呢?就算他长了八颗脑袋,真的被天祚帝逮到的话,那也足可以让他死一万次的。
或许,就算他没死的话,也是万万不敢再回来的,就算回来,也必会给护思与莺珠他们掩藏的严严实实,绝不容他轻易暴露。
护思对那家伙倒还不怎么样,就是莺珠那小妮子对那小子处处回护,还时常把那小子的护身符带在身上,有时候她竟还在无人之处,把那小子的护身符取出来,对着那护身符上的张梦阳头像,手托着香腮歪着小脑袋把他细细地端详。
想到此处,老九心头上的醋意陡地蒸腾上来,恨恨地道:“都被我悄悄地逮到了好几次了,每次她都不承认是喜欢上了他,只说在按着相书上的道理,学习给人看什么面相。
老子不信,那小妮子居然还理直气壮地冲我嚷,说什么我不对着他看,难道对着你看么?我这样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对着你,你愿意么?你觉得可自在么?”
哼,瞧瞧,这就是护思那家伙生养出来的臭丫头,仗着自己天生的一副漂亮脸蛋,每每冲着老子蛮不讲理!
不过,她生气起来的样子,却是别有一番动人的美丽。这样想着,老九萧麽撒的一双眼睛呆在那里,不由的痴了。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到莺珠那妮子所在的青冢寨去走走了。虽然那臭丫头这段时间时常对他冷语相向,可他仍还耐不住地想要过去看看她。
她之所以对他冷语相向,是因为他曾用在张梦阳身上所搜到的那封密信作为要挟,想要对她谈一些条件。可是小郡主莺珠却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冷言冷语地对他说:
“你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但我奉劝你,不要有泼脏害人的想法儿,真如果那样的话,你倒不如直接说挞鲁殿下是我害死的好。你倒说出去看看,看有几个人会相信你。”
听她这么说,麽撒虽然心头有气,一时间竟也觉得无可如何。他咬着牙咽了口唾沫,阴沉沉地说道:“莺珠,我的好妹子,你想到哪里去啦?我怎会有对你泼脏陷害的想法?莫说我自己从没这样想过,就是有别人要这么想,这么做,我还不饶他呢。”
小郡主俏眼一瞪,气忿忿地说:“那你为什么要编造出一封什么密信来蒙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她这么赖的干干净净,而且蛮不讲理地倒打一耙质问自己,老九的鼻子几乎都被气得歪在了一边。
“莺珠,你莫要对我这么嚷嚷,我对你的好,你难道真的不知么?从挞鲁被张梦阳那小畜生给害死之后,我可曾对旁人丝毫的提起那封密信之事?
出于对皇上对朝廷的忠心,难道我不该提起么?若不是因为你,我如此处心积虑地把这事遮掩起来,又是为了谁?”
他记得莺珠当时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为了谁,照我来看,大概有八成该是为了你自己吧!”
他莫名其妙地问:“为了我自己?这话怎讲?”但他随即有些明白过来,自作聪明地点头说道:“嗯,这话可也不错,我这么做,看似全是为了你考虑,归根到底,还不都是为了我自己,嘻嘻嘻……”
莺珠冷哼一声说:“亏你还有脸笑。”
当时他醺醺然地涎着脸答道:“明珠已如熟透的果子一般,香甜可口,实勘采撷,我笑一笑又有什么打紧了?”
当时小郡主莺珠拿起手中的马鞭来,在他的额头上点了点说:“我是说,挞鲁殿下被人杀害的时候,在场之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你一个人全身归来,我看这里边的蹊跷,大的很哪!”
当时麽撒听了小郡主这似有所指的话,心里面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安的情绪顿时充塞了他的心胸,瞪着眼睛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一个人归来,这里边就有蹊跷了?”
“这还用我把话说明白吗?乔买驴死了,而且死的不明不白。张梦阳跑了,据你说也是身负重伤,十有八九也活不成了。就凭你一张嘴,说乔买驴谋反,张梦阳谋反,他们合谋害死了挞鲁殿下。
可他们合谋害死殿下的时候,你这小子干什么去了?你为什么不与挞鲁殿下齐心协力,合谋害死他们,嗯?
现在那两个人死无对证,当然就由你随便怎么说怎么是了,你的一面之词,成了张梦阳和乔买驴合谋害死挞鲁殿下的唯一证据,可那件事情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见来?”
“莺珠你……你不要胡搅蛮缠,血口喷人?”
“哼哼,”小郡主见他面露惊慌之色,于是赶忙趁热打铁,继续施压。“你慌什么你,我又没说出什么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瞧你这慌张着急的模样,难道,你真的做出了什么亏心事不成?”
说到最后一句话之时,小郡主已然是秀眉紧蹙,声色俱厉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小郡主的辩驳
老九吃惊地倒退了两步说道:“你……你瞎说,我有什么可慌张的?我哪里做什么亏心事了。”
在挞鲁被张梦阳一口血喷倒之前,老九确实是已对挞鲁动过杀机,就算挞鲁不死在张梦阳的手上,那也一定会死在他萧麽撒的手上的。
这事除了张梦阳以外,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他毕竟做贼心虚,总是怀疑张梦阳已悄悄地潜回到卫王护思的军中,说不定还会把他想要加害挞鲁的图谋告诉护思他们父女。
此事一旦宣扬出去,传到了天祚帝的耳中,不管他信是不信,都将给自己带来极大的被动与不利。
因此,当他听到小郡主声色俱厉地斥责他说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时候,登时就把小郡主的这种斥责与令他心虚的那件事情联系了起来,只感觉张梦阳确实还活在世上,而且已经回到了小郡主的身边,把他曾经想要加害挞鲁的图谋告诉了他们父女。
看到老九被吓得脸都变了色的神情,小郡主也是出乎意料,原本她只想要强词夺理地与他歪缠一番,不想这样的一番言辞说将出来,竟把这个惯以牙尖嘴利着称的老九给吓在了那里,难道,挞鲁之死,果真有着不为外人知道的蹊跷不成?
小郡主见萧麽撒被吓在了那里,当即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前天晚上,挞鲁殿下向我托梦来着,你知道他都给我说了些什么吗?”
萧麽撒将信将疑地问:“托梦?他,他给你说了些什么,我又怎么能知道,我倒是想出现在你的梦里呢,可你也得把我梦到才行啊。”
小郡主切了一声,道:“想让我梦到你,那还不容易,你赶紧喝一口水把自个儿给呛死了,到了晚上也来托个梦给我,我不就梦到你了?”
萧麽撒哈哈笑道:“我的好莺珠,我的好妹子,求求你就别拿哥哥我开涮了好不好?我的一颗心都整日价只拴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你又不是不知,我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还不都是为了你?”
小郡主于他的话,就仿佛没有听见的一般,只自顾自地说道:“挞鲁殿下在梦中给我说,他与你老九,名义上是甥舅之亲,实则从小一起长大,相互友爱,相互提携,比之亲兄弟都还要亲上三分。”
萧麽撒咽了口唾沫,心虚地问:“那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只是告诉我说,平日里越是跟自己显得亲近之人,越是不能够相信。能够带给自己最大伤害的人,往往都是跟自己最为亲近之人。”
萧麽撒呵呵地笑道:“这也真是好笑,挞鲁殿下托梦给你说这些干么!”
小郡主面无表情地说:“我也不知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他,他也不告诉我。老九,你替我分析分析,他干嘛要跟我说这些呀?”
萧麽撒装傻充愣地道:“挞鲁殿下对你的爱慕,放眼天下仅次于我,想是他神魂归天,一颗心却是仍然牵挂于你,所以会有这样一番嘱咐吧!”
小郡主冷哼了一声说:“老九,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对你说。”
萧麽撒的眼神一亮,看着小郡主道:“莺珠,有话你但说不妨。”
“你大概没想到吧,自从挞鲁莫名其妙地死了以后,有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在军中就从来没有间断过。”
萧麽撒眉头一皱,面露害怕之色,惑然问道:“有关于我的流言蜚语?那是什么?”
小郡主冷笑道:“军中传言说,是你伙同乔买驴与张梦阳,一起害死了挞鲁殿下。然后你又怕那两个家伙口风不紧,难免会走漏了消息,所以,你接着又把他们两个给弄死了。
那些风言风语还说你工于心计,心狠手毒。一转眼的功夫,就能将三条人命全都结果掉,这可真是了不起的大手笔呢。
老九,你不是总说你喜欢我么,如果你真心的喜欢我的话,那你就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手段把他们三人都弄死了的,嗯?”
萧麽撒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段话来,一时间脸色大变。但他随即便明白了小郡主这番话的用意,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小郡主手上的马鞭又伸了过来,点着他的额头说道:“我让你回答我的问话,没有让你笑,知道吗笨蛋!”
萧麽撒止住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将点在额头上的马鞭轻轻地推开了去,目光深邃地看着小郡主说:
“什么挞鲁给你托梦,原来全是胡扯,你绕来绕去的,就是想拿话把我僵住,想我不敢把你父女通敌的罪证公之于众罢了。莺珠,你到底是个小女孩儿家,把如此大事,想得忒也简单了吧!”
小郡主撇了撇嘴说道:“老九呀老九,你以为这个事情很复杂么?那你就错了,它本来就挺简单挺简单的。
你如果胆敢谣言中伤父王和我,就别怪我把事情的真相抖落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杀害挞鲁的真凶!”
萧麽撒被她的胡说八道给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着指着她说道:“你……你血口喷人,你这么说有什么凭据,又有谁见来?”
小郡主看着他被自己气得铁青的脸色,俏脸之上全是满足,笑意盈盈地说:“那你说挞鲁殿下是给张梦阳害死的,你又有什么凭据?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见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的以为,你害死挞鲁殿下的事情没人知道么?只要我愿意,我随时能在我的侍卫当中找出几十个人来给我来做证,你信不信?
别忘了,挞鲁被害时的在场之人,目前能被知道的,就你自己一个而已。所以,你也很容易成为全天下人的怀疑对象?皇上之所以怀疑不到你,那是他没想到,如果他一旦想到的话,那你想过没有,那将会给你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萧麽撒的一张脸,被小郡主的一席话刺激的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最终,他的嘴巴抽了抽,发出了几声无力地的笑,然后说道:
“莺珠,你用不着编这些没用的瞎话吓唬我,正像你说的,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跟挞鲁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俩之间的交情早已非寻常兄弟可比。
就算你编的那些瞎话,真的散播了出去,真的传入了皇上的耳中,你以为他就会相信么?到时候查究起这些瞎话的来源,说不定会给你和王爷带来无妄之灾呢。”
小郡主却是嘻嘻一笑,道:“那要不,咱们就试试?看看是你编的瞎话管用?还是我们散播的事实有效力?你也知道咱皇上的脾气,他要是知道了害死挞鲁的原来另有其人,怕是根本就懒得去想合不合情理了,先把那人万剐凌迟,出了心头那口恶气再说。你好好想想晋王的下场,皇上他会不会这样做?”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六感觉
小郡主所说的晋王,乃是天祚帝次子,文妃所生,一向贤明有人望,被大辽上下视为皇位继承的不二人选。
但天祚帝另外两个儿子秦王和许王,乃是元妃所生。元妃的哥哥萧奉先见晋王年纪渐长,日益为国人所瞩目,这个晋王若在,自己的两个外甥必然与皇位无缘,于是使人攀诬驸马萧昱跟将军耶律余睹阴谋废掉天祚帝,改立晋王。
天祚帝一向昏庸,醉酒之余听得有人要图谋自己的皇位,脑瓜子一热,哪里还管的着真假,立即传旨将文妃赐死,萧昱等数十人受牵连被杀,唯有耶律余睹见机的早,跑去投靠了金人,捡得了一条性命。不久之后,晋王也被缢杀。
此番事件,成为了大辽末年最大的一桩冤案。朝野上下无不对晋王之死感到惋惜,也无不为天祚帝的昏庸感到可悲与痛恨。
于天祚帝的昏庸,萧麽撒知道的一清二楚,假如真的有人告诉他杀死燕王挞鲁的不是张梦阳,乃是他萧麽撒的话,想必那位脑瓜容易发热的皇上,是没有耐心追究事情的真假的,他麽撒的一条小命儿,还真的是难以保全。
萧麽撒脸色苍白,拿一双眼睛狠狠地剜了小郡主一眼,于眼前的这个小妮子是又爱又恨。他喘了几口气粗气,然后愤怒地哼了一声,一扭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在他的身后,传来了小郡主爽朗的笑声,只听她说道:“不要害怕老九,看在你一向对本郡主奉命唯谨的份儿上,这件事我一定会替你隐瞒下来的,不会轻易对人说知。”
老九也不搭理他,气忿忿地爬上了马背,抡起马鞭来在马屁股上狠狠地一抽,一阵风似的跑远去了。小郡主莺珠银铃般的笑声,在他的身后追了他很远。
萧麽撒越想越觉得窝囊,本来想以那封密信为借口吓唬吓唬她的,想让她对自己有所顾忌甚至畏惧,进而慢慢地把她弄上手。
这一来可倒好,不但一些儿便宜没沾着,反被她东拉西扯地把自己给吓唬了一通。
想想她所说的那些话,也真是够让人心惊肉跳的,如果真的如她所说,硬要把害死挞鲁的罪名加诸在自己的头上,万一传到了那有些是非不分的昏君耳朵里,于自己来说还真是件麻烦事儿。
之所以会麻烦,就是因为案发之时,在场的四人只有自个儿一个跑了回来,另外三人有两个已经确凿无疑地死去了,只有一个张梦阳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那天他所受伤之重来推断,想来也应该是死多活少了。
所有涉案的四人只有他一人还活着,他既是此案最大的见证,也是此案最大的嫌疑。只是人人都还怀疑不到他身上而已。假如真的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他,向来疑心颇重的天祚帝,就会成为他命中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儿。
萧麽撒郁闷地想道:“没想到莺珠这臭丫头,平时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竟还有心机给老子玩儿这出。以她素日的行为来看,断然说不出这等机智歹毒的话来。这些话,莫不是护思教给她的?
又或者是她渐渐地长大了,心智已开,脑瓜儿也开始变得成熟与复杂起来了?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这臭丫头以后肯定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至少也跟她那一东一西的两个浪姨娘相差不会太多。”
……
打那以后,萧麽撒再见了小郡主,小郡主总是对他爱搭不理的,偶尔给他说上一两句话,也都是冷言冷语,被他听在耳中只觉还不如不说的好。
任他怎样赔礼道歉、卑躬屈膝地跪舔也丝毫于事无补。以致这些时日以来,弄得他的心中好不烦恼。只觉此刻虽然没了挞鲁与之争竞,他与莺珠妹子的距离,反倒愈加疏远了起来。
小郡主越是不理他,他越是到青冢寨卫王护思父女的营地上跑的殷勤。女人吗,就得宠着惯着她才舒服,尤其漂亮的女人就更是如此。他老九麽撒就不信这个邪了,就算那臭丫头的心是一颗冰雪蛋子,他也发誓要竭尽全力地把它给捂热喽。
令老九纳闷的是,挞鲁明明是已经死了,王公子弟当中论才能论相貌能配得上她的,舍我其谁?她对待自己,理应较诸往日更形亲近才对,怎么反倒如此疏远起来了呢?
萧麽撒心下暗忖:“仅仅是因为我拿那封密信当话柄,明明暗暗地要挟了她一下么?应该有这个原因,但细一想起来,又不全是。难道,是张梦阳那个废物没有死,活着回来了不成?
哼,就算那姓张的活着回来又怎么样?说到底,他在大辽国还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贱种?一个癞蛤蟆样的东西,哪里配得上她了?
就算她自甘下贱看上了他,她老爹护思也不会答应的。还是那句话,能够配得上她的,放眼整个大辽国,除了我老九麽撒之外,还有谁人?”
想到此处,他决定立即动身前往青冢寨去一趟,既要见见莺珠那臭丫头以慰相思之苦,就算再次把自己的热脸贴到她的冷屁股上,也在所不惜了,同时还要仔细地探查一下,张梦阳那废物是不是果真回来了。
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张梦阳那小子已经回来了,而且就藏匿在青冢寨小郡主莺珠的营中。她是因为怕自己在她的营中久待,发现了那小子的行踪,所以才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冷脸相向的,以求让自己尽快地从她哪里离开。
“哼,也不知道那个又穷又臭的傻小子有什么好,为什么她总要回护着他。难道就因为那小子怀揣着一小幅她的画像,就真的以为跟他是天作之合么?
不过想想那幅小像,也真是逼真的可以,简直比镜子里照出来的形象还真切许多。而且又是那么小,还没有一个巴掌大,表面又是那么的平滑,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笔画上去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间凡品。”
每当这么想的时候,萧麽撒的心头都会涌起一股浓浓的醋意。难道,上天真的注定要把他俩撮合在一起么?
输给了挞鲁那还情有可原,论身份论相貌,他老九承认都与之稍逊一筹,可那张梦阳算是个什么?狗一样的东西,凭什么他既蒙上天眷顾,又得美人青睐?自己堂堂的契丹贵族凭什么反倒不如他?
老九的第六感觉一向都是很灵的,所以他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觉。张梦阳不回来还好,假如他果真回来的话,他老九绝不容那个贱种再活着离开。
于是,他命手下军卒备好了马,要到青冢寨小郡主莺珠那里去走一遭了。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知所措
自从在九十九泉遭到了金兵的夜袭,卫王护思率军撤退到了玉女关。在玉女关驻扎了约十来天,昼夜戒备,不敢丝毫懈怠。
后来,耶律护思奉天祚帝旨意,又向西撤退到了青冢寨,北院枢密使、兰陵郡王萧得里底,同知北院枢密使萧查剌护卫着天祚帝撤退到了距离青冢寨不远处的渔阳岭,此处地形险要,且两军一南一北,形成了犄角之势,金军一时间难以逼迫。
天祚帝被金兵吓破了胆,觉得渔阳岭仍不安全,遂使萧得里底与萧查剌留在渔阳岭驻防,自己率领亲军逃入了丰州与云内州交界处的夹山。
青冢寨名字中虽有个寨字,然其地却并无多少民居。传说汉代王昭君死后葬于此处,墓体形状如同覆斗,经年累月之后,墓体之上满布了青草,因此民间又俗称做青冢。
大概在历史上的某个时期,世人围绕着青冢,曾形成过一个繁荣的聚落,或是从内地迁居于此的农人,或是南北行脚的商旅,他们围绕着青冢或定居或歇脚,逐渐把此地建成了一个塞北之地难得一见的村寨。
这个村寨繁荣了数百年的时间,大约在中唐时期,随着中原地区的不断战乱与塞北牧民的大量西迁,青冢寨也逐渐地落寞下来,辉煌不再。人丁也渐渐流失,最终成为了一个了无人烟的冷清所在。
又经了百余年的风雨侵蚀,这个曾经繁荣的聚落,只剩下了一堆的破砖烂瓦与残垣断壁,呜咽的西风,在空荡荡的街坊间穿过,时常响起凄厉的哨音。
及至大辽崛起,一统北方的时候,青冢寨更加残破得不堪入目,许多残垣断壁都已经倒塌,曾经的屋宇街衢轮廓几乎难以再见,只剩下了布满了黄沙青草的柱础台基,还在诉说着此地曾经的热闹。
繁荣虽已远逝,青冢寨这个名字,却在牧民农人的口耳相传间流传了下来,一代又一代,直到小郡主耶律莺珠跟随着父王护思的大军进驻到这里的时候,人们对这个落寞的废墟,都还在以青冢寨称之。
自打把张梦阳派出去了之后,护思与莺珠父女一直都在等候着燕京方面的消息。令他们感到不安的是,张梦阳去了一个多月,燕京那边都还没有一丁点消息传来。
小郡主计算着追云驹的脚程,从玉女关到燕京,顶多也就七天的时间而已。把密信送到燕京,然后再从燕京返回,这一往一还也就是半个月足矣,再把意外耽搁所费的时间计算在内,无论如何都不会超过二十天。
可这一个多月都过去了,仍不见有张梦阳的音信传来,卫王护思未免心下有些焦灼,小郡主莺珠心下则未免有些担忧与牵挂。
在这到处兵荒马乱,改朝换代的年月里,卫王倒不担心这个名叫张梦阳的小子会遇到了什么不测,像他这样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在他的军中要多少有多少,死就死了,又有什么打紧?
要紧的是,藏在他身上的那封密信,如果落在了他人手上,实在是大大的不妙。虽然他在那封密信的落款处并未署名,但依照那封信的内容和笔迹来判断,有心人是不难发现乃是出自于他手的。
假如张梦阳真的身遭不测,那封信落在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上,实在会给他护思带来无穷的麻烦。不管那人是辽人也好,金人也好,吏民也好,盗匪也罢,若是果真用那封密信以做要挟,向他护思来恐吓敲诈的话,还真的是不好对付。
小郡主莺珠的担忧却是与之不同,她主要是担心张梦阳本身的安危,只生怕路上的盗匪与金兵会坏了他的性命。至于那封所谓的密信,她倒不怎么担心会落到别人的手上。
在她看来,假如张梦阳真的命运不济,不幸为他人所害的话,害他之人也必是图他身上所带的钱财与他胯下的追云驹,岂会对一封寻常模样的书信感兴趣?
再说路上可能遇到的那些个兵匪盗匪之类,能有几个识字的?就算把那封信抻开来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中能有几个看得明白的?
退一万步讲,真的如父王所担忧的那样,那封密信落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上,呈送给了天祚帝或者拿来军前恐吓要挟,那就给他来个坚不承认不就完了?只说这是有人离间陷害也就是了,他还能拿我们父女怎么地?
天祚帝身边能征善战的将领,在与金兵的浴血拼杀中死的死降的降,可用之人已然屈指可数,她就不信,仅凭一封没头没脑的书信,他天祚帝就能忍心自断股肱不成?
况且关键时候,天祚帝的身边还有整天与他并肩叠股的淑妃姨娘可做奥援。他们父女私通燕京的密谋虽不敢让淑妃知道,但如果她见到有人要想陷害他们的话,又岂能坐视不管?
凭天祚帝对淑妃的宠爱,小郡主相信一封看似寻常的书信,绝不会对他们父女构成多大的危害。
再者说了,他们父女麾下的数万人马可也都不是吃素的,大不了不等燕京那边德妃姨娘有消息来,就凭这数万兵马举事,如果筹划得宜的话,未见得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就是他天祚皇帝果真因那封密信对他们父女起了疑心,在小郡主看来,他也不得不顾虑一下他们手上的这几万兵将。
最令她担心的,其实是张梦阳那个小子本身的安危。
自从把他从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坏人手中救了下来之后,自从在他的书包里翻出了自己的那一小幅画像之后,小郡主耶律莺珠的心头,先是吃惊,继而是愤怒,几次三番地想要把那小子揪起来问个明白。
可那时候那小子伤重的厉害,在内服外敷的药力作用下,总是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过来,看上去也是目光呆滞无神,虽然睁着眼睛,可看上去仍如在梦中的一般。
不管问他什么,他也总是痴痴呆呆地答非所问,真个是要把人给气死了。那时候真的想一宝剑下去,在他身上刺几个透明窟窿,直接把他这个勾引别人老婆的小色狼送上西天去。
再到后来,想到他身上藏有自己的玉像,或许是他在偷偷地喜欢着自己,再看看睡梦中的他,眉清目秀地甚是俊美,她的内心的深处,竟是微微地起了些异样的感觉。
也是在那次,她左右看了看帐子里没人,竟情不自禁地在张梦阳的脸庞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跟年轻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而且还是她主动地亲吻了人家,以至于令她颇有些心神不宁、慌里慌张地走出帐子,看到梅里那丫头的时候,竟然满脸红晕,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仿佛偷了别人的东西被逮到的一般。
梅里那丫头,仿佛也发现了她有些什么地方不对,瞪大着一双眼睛怪怪地看着她。看得她内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地恼羞成怒,美目一瞪斥责她说:“看什么看,不认得我了吗!”
梅里见她生气,连忙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再看她,低着头说道:“不是的郡主,我是觉得你脸色有些不对。”然后怯怯地抬起头来又看着她说:“郡主,你不会是生病了吧,你可觉得身上可有什么地方不适么?”
小郡主被她这么一说,正好借坡下驴,答道:“昨晚上睡觉有些着凉,早晨起来便觉得头有些痛。刚在他的毡帐里又觉得十分气闷,满帐子的霉味儿与草药味儿,熏得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梅里转过脸去,低着头努着嘴说道:“郡主不是我说你,既觉着那帐子里气闷难闻,就该赶紧退出来才是,干嘛又在里边待了那么许久?”
被她这么一说,小郡主的一张俏脸红得更厉害了,恨恨地骂道:“你这臭丫头偏就喜欢胡说,我只在帐子里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哪里待得许久了?再说我不是有话想要问他么?叫他又叫不醒,我只略等上一等,有什么错了?”
梅里一脸无辜地道:“我……我没说你错呀。”
小郡主心情烦乱地道:“不要跟我说话,我这会儿不想理你。”过了一会儿又说:“哦,对了,回头吩咐老乔,让他找几个人把他抬出来晒晒太阳,别让他老在里头闷着,里头又霉又臭的,他的伤,怎么能好得快起来?”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终于又见到了她
到了张梦阳离去两个多月的时候,到了卫王护思与小郡主已经基本断定他已然无幸的时候,一个牧民打扮的人,一路打听着寻到了青冢寨。
这个打扮做牧民的家伙,告诉他们说,他是自燕京城的皇宫里赶来,受张梦阳都统的派遣,前来报告燕京城里的讯息的。
原来,那个被小郡主一直担忧一直牵挂着的张梦阳,之所以迟迟没有回来,竟是因为被她的德妃姨娘留在那里升了官了。
小郡主心头上这气便不打一处来,自己当初之所以会向父王建议由他来充当这个差使,就是觉得他是一个知道感恩图报的人,自己把他从那几个恶人的手中救下,又竭尽所能地给他疗伤,这才保得了他的一条狗命不致被小鬼勾了去。
哪想得到他,一到了燕京便找不着北了,把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把自己交给他的特殊使命,全都跑到了脑瓜儿后面,大模大样地留在姨娘身边做起官来了。还“张梦阳都统”,我呸,狗披上张人皮,就算得是人了么?真想让那个牙尖嘴利,尖酸刻薄的老九再狠狠地损他,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才好。
听那个牧人打扮的侍卫说,那个臭小子之所以会被德妃姨娘升官,是因为他在天开寺里护驾有功。
护驾有功,可以赏金赏银,干嘛非得要升他的官?而且还是什么近侍局副都统。这官职虽算不上是什么大官,可是却能在皇宫里自由出入。难道,是德妃姨娘有意要把那臭小子留在身边?
一想到此处,小郡主莺珠的深心里,就会泛起一股不易觉察的酸酸的味道。德妃姨娘与淑妃娘娘不同,凭她那高傲得性子,才不会看上那个傻东西呢。
可是那个小子,既有着勾引人家有夫之妇的前科,想来他的身上,也自会藏得有一些迷惑妇人的手段了。花言巧语么,在小郡主看来,张梦阳倒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德妃姨娘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而把他留在身边呢?
小郡主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在她的内心里,一想到张梦阳便是极大的不快。早知道他如此不忠的话,当初就不该救他,任由他被那些恶人们砍死算了。
再就是那个德妃姨娘,太也拿父王密信中所说的大事当儿戏了,这分明就是对自己和父王的不尊重嘛。难道,她觉察出了那封密信中,父王和自己的真正图谋了不成?
小郡主想到这里,便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心虚,再心底里默默地升起。
可是一想到他,就越想越觉着心中有气,甚至决定再见到张梦阳的时候,非得好好地打他一顿鞭子出出气不可。他的命是自己给他救回来的,他的伤也是自己派人给他医治好的。
“他如果不听话,敢对我不忠心的话,当初本郡主给他的,随时都有权力再给他拿回来。哼!反正他的护身符还在我手上,实在不行,就把他的护身符用剪刀给他铰一个稀烂,再不就丢到火力给他烧成灰。看看五台山上的神灵,到哪里给他护身去。”
……
这一天晚上,小郡主正准备就寝,突然侍女梅里一挑帘走进了帐子里来。
“咦,梅里?有事么你?”
梅里脸色苍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慌里慌张地走上前来叫了一声“郡主!”
小郡主见她的脸色不对,知道有事情发生,心情顿时也便紧张了起来。
“你怎么啦梅里?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梅里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回头朝门帘处看了看,然后转过脸来低声道:“郡主,我……我猜测,张……张梦阳那家伙,可能回来了。”
小郡主听她一说,心中大奇,一张俏脸登时变得凝重起来。“他回来了?你怎地知道,你见到了他么?怎么不带他来见我?”
梅里无奈地答道:“郡主,我并没见到他。我刚才和月里姐姐走到帐子外面去解手,感觉走一道人影突然从我们的面前一晃而过。由于那人的身法太快,我还以为是看花了眼。
我一问月里,她也感觉有一个东西在眼前闪过,还以为是黑暗里的一只野兔呢。我们方便归来,回到了帐子里,就在月里的案子上,看到了这个。”
说着,梅里将一把精致的匕首递在了小郡主的面前。
小郡主接过来一看,这把匕首不是别个,正是两个多月之前张梦阳临行之时,害怕德妃姨娘见到了那封密信难以相信真假,自己交在他的手上以为信物的。
她把匕首从刀鞘里抽出验证,果然不假,高丽镔铁打造的刀身,泛着清冷的寒光,刀身之上,刻着自己的生辰八字,正是她周岁之时德妃姨娘送给她的宝物。
小郡主把匕首插回了鞘内,迈步来到了帐子的外面。到了帐外一看,见她的另一个侍女月里正手握护身宝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月里见小郡主出来,忙向她靠近过来,叫了声:“郡主!”
小郡主看了看她,又把目光朝四下的黑魆魆里扫了一扫,哪里见有张梦阳的半点影子?中军的各个营帐,只有父王的牛皮大账与旁边的两个毡帐里还见透出灯光,其余各处并看不到一点儿光亮。
只在中军外围,偶尔能听到前后左右各军营中的逻卒的口令声与巡防的脚步声。
小郡主不由地扳起了俏脸,扬声喝道:“张梦阳你这混蛋,本郡主命令你赶紧给我滚出来,再给我装神弄鬼,瞧我不把你大卸了八块才怪!”
小郡主刚一说完,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郡主莫要高声,王爷此刻正在秉烛夜读,莫要惊扰了他。”
小郡主与梅里、月里同时吃了一惊,一齐转过身来观看,只见月下一个身材瘦长,眉清目秀的家伙,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冲着她们微笑,却不是张梦阳是谁?
小郡主平白地吃了他的一惊一吓,心下好生着恼,抢上前去就是一个耳光,嘴上斥骂道:“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深更半夜的装神弄鬼,成心的吓我们不是?”
张梦阳眼看着她一巴掌打下来,拥有了神行法“小追风”功阶的他,此时的身法已是颇为迅捷,本可轻易地躲开了她的这一巴掌,可他却是立在那里毫不躲闪,心甘情愿的受了她的这一巴掌。
耳听得“啪”地一声脆响,小郡主这一巴掌直打得他的脑瓜歪在半边,力道竟是颇重,张梦阳只觉眼前金星乱冒的同时,受力一边的耳朵也在嗡嗡作响。
张梦阳晃了晃脑袋,揉了揉耳朵,浑没想到小郡主下手居然如此地毫不留情,一时间心下颇为后悔。
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对她日思夜想,好容易见到了她面,见她伸手要打自己,只觉给她打一下也算的是肌肤之亲,躲开了岂不惹的美人怪罪?因此不躲不闪地站在那里净挨了她这一下。
可他哪里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小郡主对他的怨恨,这一巴掌之中,实是使上了十成的力道。
小郡主自幼练习骑射搏击之术,身材虽甚是苗条,筋骨却是秉承了契丹人的强健之质,浑不似汉家女子的柔弱。这一巴掌全力打去,心理准备并不充足的张梦阳,怎能禁受得住?
还不等他在这一巴掌的疼痛中摆脱出来,小郡主的玉指一伸,利落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像牵着一匹小马驹子般把他揪进了帐子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遭审讯
侍女梅里与月里见小郡主动手,便也老实不客气起来,随在后边一递一脚地往他的大腿与屁股上招呼,踹得张梦阳大呼饶命。
两个多月来,张梦阳时刻都在盼望着回到小郡主的身边,包括被萧太后的美艳惊得意乱情迷的日子里,他都没有中止过这种盼望。
谁知今日果真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来,所受到的待遇竟是如此出乎意料地隆重。
小郡主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进了帐子,往前只一搡一带,张梦阳便一跤跌倒在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小郡主娇声喝道:“不许趴着,给我跪好了!”张梦阳不敢怠慢,一边呼痛一边爬起来跪好。
小郡主往胡床上一坐,高声吩咐道:“梅里,去把我的七节鞭取过来!”
就在这时,帐外有一队逻卒听到动静奔了过来,哨长在外边问道:“郡主,我们刚听到你喊话,可是有事情发生么?”
小郡主坐在里边没好气地答道:“没事。刚有一只野猪闯了进来,现已被我们拿住了,正准备剥皮开宰,煮夜宵吃呢。”
“哦,原来是一只野猪。”那哨长答道:“没事就好,我们去巡哨去了,我在这里留下几个哨卒,郡主有事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小郡主道:“不用了,把你的人都带走,别以为金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就放松了警觉。如果你们果然做得好,怎么一只野猪跑到了中军大帐来都没发现!”
那哨长听见小郡主口气像在发火,便不敢再说什么,只一迭声地答应着,赶紧带着他的人走开,继续巡哨去了。
被小郡主训斥了几句,他们这些人整整一夜都不敢再生丝毫的懈怠,生怕再有一只野猪跑进来惊扰了王爷,惊扰了郡主,那可就说什么也吃罪不起了,被打板子那肯定就是意料中事了。
令他们想不明白的是,在这中军大营里边,怎么会有野猪出没?他们平时做梦都想打到一只野猪山羊之类的打打牙祭,可自进驻到青冢寨以来,周围所有的野味儿被他们打来打去,都快要被他们扫光了,如今连野兔也是再难寻找到一只,莫说是野猪野羊这样的大家伙了。
可一只野猪居然有本事跑到中军帐里来,还恰巧被小郡主逮到,真是奇哉怪也。心想再有一只野猪的话,可不能再落入她手了,这大冷天的,巡夜的弟兄们也要补充点儿夜宵不是?
那哨长对手下的逻卒们吩咐道:“今天夜里都给我打起点儿精神来,都别他娘的把眼睛搁到屁股上,惊了郡主受训斥不说,一顿大好的夜宵也给他娘的泡汤了。”
一众逻卒轰然答应了一声,便分成了几队,全都抖擞起精神来四处搜索,想要再捉到一只野猪,整点儿夜宵填填肚子。
可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地只把小郡主的话信以为真,却哪里能够找到什么野猪?这中军大营前后左右四周都有重兵驻扎,别说是一只野猪,就算是老虎狮子也不敢轻易到这种地方来走动。
而张梦阳之所以能够不被发觉地闯将进来,乃是凭借着夜幕的掩护,况且他又对卫王护思的安营之法毫不陌生,更有他那“小追风”功阶的神行法相助,凭借着夜色,往往只在一队队巡哨的逻卒眼前一晃,便即穿行而过。大部分逻卒见此情景都以为是自己眼花,并不放在心上,但只揉揉眼睛便继续巡哨,哪里想得到一个大活人,早已在眼前闯将进去了。
其实,仅仅凭他这“小追风”的功阶,虽然身法较只常人要快上许多倍,可要想达到快得使人产生眼花错觉的程度,却还是远远不能,要想达到那般效果,至少要练到“草上飞”功阶以上,甚至是“凌云飞”。
假如张梦阳没有黑夜的掩护,假如巡哨的逻卒毫不麻木懈怠的话,假如他在大白天里施行起这“小追风”功法来的话,即使他的速度再如何迅疾,也绝对不会令人错觉到以为眼花的程度。
梅里转眼间就将七节鞭取到,递在了小郡主的手中。小郡主接在手里往空中一甩,“啪”地一声净响,宛如在半空里响了个爆栗一般。
张梦阳心中一劲地叫苦,口中一劲地讨饶,本想趁天黑与小郡主开个玩笑,万没想到竟会惹她生这么大的气,因此不住口地讨饶。
“少给我摇尾乞怜的做这等可怜相,我还没打你一下,你皱眉苦脸地干么?”
张梦阳苦笑道:“求郡主开恩,我知道这趟差使完成得不好,可这其中实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求郡主先不要打,听我慢慢地给你说。”
小郡主黛眉一蹙,冷哼了一声道:“你给我少来,谁问你差使的事儿了?我先问你,既然回来了,干么不大大方方的着人通禀进来,为什么非要这般鬼鬼祟祟地,你是不是觉着本郡主胆小,是想来吓唬我么?”
说着,手中的七节鞭又是往空里一抖,“啪”地一脆响,只吓得跪在地下的张梦阳起了一个激灵,赶忙答道:
“郡主容禀,自燕京回来之时,太后告诉说咱们的大军正驻扎在云内州南部,我在燕京的城防马步军司里找了一个熟识路径之人当做向导,一地里往西寻来,路上的辛苦遭逢难以尽说。
今晨自丰州启程,黄昏时分才来到了此处。我见这里有大军驻扎,规模与排布很像是咱们王府的队伍,心中极是高兴,当时就想问进来与郡主相见。
但当时天黑看不清旗号,唯恐认错了会生出麻烦,因此就把咱们的追云驹远远地拴在了一个隐蔽之处,趁着夜色,孤身一人偷偷地踅了进来,想要探查清楚此处驻扎着的到底是不是咱们的人马。
我躲避着巡哨的逻卒,接近了中军大帐,这时候碰巧看到梅里和月里两位姐姐出来净手,于是我便悄悄地跟了过去。”
听他说到此处,梅里和月里顿时满脸羞红。梅里一向对他没有好感,愤怒地抬起脚来朝他踢去,嘴上骂道:“呸,流氓,你好不要脸!”月里也指着他骂了几句。
小郡主大怒,手上长鞭一抖,“啪”地一声抽在了他的身上,从肩头自胸口处,登时添出了一道血痕,疼得张梦阳龇牙咧嘴,呼痛不已。
小郡主骂道:“你这家伙好没羞耻,人家女孩子净手,你个大男人家跟过去干什么?”
张梦阳忍着疼痛解释道:“郡主,两位姐姐,你们都误会了,这也都怪我嘴笨没说清楚。我当时是看着走路的姿势有些像两位姐姐,但又不敢确认,于是悄悄地跟了过去,想要从说话的声音里辨别一下。
及至发觉两位姐姐乃是去行私事,便不敢再跟,只回过头来默默地潜入她们的帐子,把郡主借给我的那把匕首悄悄地地放到桌案上,想要通过她们回来之后看到匕首的反应,来确认她们到底是否梅里月里两位姐姐。
待到她们回入帐子里以后,果然发现了那把匕首不对劲,因此把它拿了来此惊动了郡主。我既见郡主跑出帐子来发声,哪里还更有怀疑,所以赶紧现身出来相见。
没想到这一番小心,竟惊吓到了郡主与两位姐姐,实在是万死莫赎。求郡主明鉴,我可不是有意要这么鬼鬼祟祟地吓到你们的。”
小郡主冷哼一声,说道:“没把本郡主借给你的匕首弄丢了,还算你小子识相,就凭着这一点儿微功,你这装神弄鬼的过犯,我这里先给你记下,以后有机会了再给你算!
我再问你,派你去燕京之前,我对你怎么说的来?让你一路上小心谨慎,快去快回。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怎去了这么久才见回来?德妃姨娘给你什么好处了,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表忠心
张梦阳忙道:“禀郡主,到了燕京之后,我也是想尽快的领了太后的回复,赶紧地回到郡主身边来。可是太后自有她的想法,并不着急对王爷的密信做出回应。
我也是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几次三番地想要到皇宫内苑去朝她催问,可是内苑戒备森严,没有太后的特旨,任何人都进去不得。
我也是实在没法儿,想要就此离开燕京,又觉得回来无法向郡主与王爷交代,也只好无奈地在燕京城里蹉跎下去了。”
“胡说!”小郡主娇声斥道:“德妃姨娘不是封了你个近侍局副都统的官儿么?近侍局专门担负整个皇宫大内的警卫之责,内苑虽说戒备森严,难道说你这个堂堂副都统,也不可以自由出入么?”
张梦阳苦笑道:“郡主明鉴,内苑中除了宫女太监之外,如无太后的特别旨意,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
小郡主于这宫中的规矩,本来也并非不晓得,只不知在这纷纭的乱局之中,燕京那边的皇宫禁苑,是否还如先前一样规矩谨严罢了。
待到从张梦阳口中得知禁苑的谨严一如既往,尤其是得知了张梦阳虽在近侍局中任职,却并不能随意进入内苑之后,不由地心下一宽,说道:
“照你说来,本郡主怪你是怀错了的?你之所以不能尽快地由燕京返回,也都是德妃姨娘的不是,对不对?”
张梦阳赶紧道:“郡主说笑了,我张梦阳再怎么糊涂,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怎敢怪到郡主与太后的头上?”
小郡主听他说罢并不答话,把手上的七节鞭丢在地下,往胡床靠背上一歪,叹了口气,然后把一只玉手托了香腮,在那里怔怔地出神起来。
张梦阳不知她何故如此,心里毛毛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转过头来看了看一旁立着的梅里月里。梅里对着他怒目而视,抬起手来做了个要打的动作。月里却是朝他暗暗地摆了摆手。
他知月里是要他暂不要说话,也只好没情没趣地跪在那里,老老实实地不再言语。小郡主既把鞭子丢在了地下,显然是没心情再打他,这一时半会儿,他倒也不再担心会有挨打的可能。
只觉得这个月里与梅里相比,对自己的成见没那么深,性子相对也较温柔随和,因此心中对之颇有好感。
过了一会儿,只听小郡主悠悠地说道:“想想这事,也须怪不到你头上,在那个处境里,你能有什么法子?要是换作我的话,无非也只是等待罢了。”
张梦阳浑没想到,刚才还蛮不讲理的她,突然一下变得这么通情达理,替人换位思考起来。这个小郡主,还真的是喜怒无常呢,这一点,与那个沈瑶芙可又有些相似了。
“我们娘儿两个让你两头为难、受气,你生我们的气不生?”
张梦阳立即跪直了身子发誓道:“没有,断然没有,我张梦阳如果敢生郡主和太后的一点儿气,任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小郡主白了他一眼,幽怨地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谁让你发这等毒誓了?听说青冢寨这边的神灵可是很灵验的,当心天上的雷公把你的话当真,果然丢下一个霹雳来赏你。”
张梦阳讪讪地笑道:“有效验那最好不过了,我所说的全是真话,又怕他何来?”
“其实德妃姨娘早有信来,说了燕京那边的形势不容乐观,暂时难以腾出手来和我们默契,要我和父王暂且隐忍,切不可轻举妄动的话来。”
“是的郡主,”张梦阳应道:“临来之时,太后也曾对我说来,她早已经把这层意思派人告诉过你们了。”
小郡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什么差使不差使的,我又怎会真的放在心上。只要知道你对我忠心,没有忘了我对你的救命之恩,那便可以了。”
张梦阳见有如此可以大表忠心的机会,岂肯轻易放过?赶紧应声答道:“世人常言,大丈夫行走在世上,须知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滴水之恩尚且如此,何况是救命之恩?
生我者父母,是父母给了我最初的生命,把我带到了这个世上。而今,却是郡主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给了我重生的机会,给了我第二次的性命。
所以说生我着父母,重生我者小郡主。俗话说大恩不言谢,小郡主的深恩厚泽,我张梦阳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得完。别看我虽嘴上不常说,但却时时刻刻都铭记在心上,不敢片时有忘。”
小郡主听他这么说,不由地俏脸一红,啐道:“你这家伙就喜欢抛些个奇谈怪论,谁要你做牛做马了。我救你也是事有凑巧而已,见你年纪轻轻的,若是死在那些没来没历之人的手上,实在可惜。谁承望你报答了?还什么生呀养呀的,难听死了。”
“梅里,月里。”
“奴婢在!”
“郡主,有什么吩咐?”
小郡主咽了口唾沫,脸颊微红地道:“我现在有些机密事情,需要单独审讯这小子。你两个到帐外去给我看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
“是!”
梅里与月里两人答应着闪身出账。两个人心下都觉得奇怪:“天都这么黑了,还能有什么人会来打搅?郡主让我们到外边守着,真的是多此一举。”
见梅里月里都走出帐去了,小郡主从胡床上下来,走到张梦阳的面前说:“起来吧,用不着跪着了。”
张梦阳笑道:“我没办好郡主交给的差事,刚才又无意中吓到了郡主,实在是罪不可赦。在这地下多跪上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小郡主黛眉一蹙,抬脚便在他身上踢了一下,斥道:“罚你罚错了,对我有意见不是?让你起来便起来,哪来这许多废话!”说着便又是一脚踢去。
张梦阳见小郡主虽然假作生气,面上实则已毫无怒意,也就嬉皮笑脸地说道:“我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实在也是累坏了,站着的力气都快使不出了,要不,我就坐在这儿吧,这羊毛地毯白白净净的,又这么软和,坐着肯定舒服。”
一边说着,张梦阳便一边笑嘻嘻地盘腿坐了。
小郡主叹了口气,蹲下身来看着他道:“这趟燕京走得虽不顺利,但到底还算平安无事。就算你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说实话,我刚刚那么对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过分?”
张梦阳听了她这几句柔声细语的话,只觉得心头上顿时涌起了一股暖意来,只觉两个多月将近三个月的辛苦,全都没有白费。
细想起来,自己之所以毫不畏惧地、拼了性命地要把这趟差事办好,归根结底,不就是想听到她的这几句柔声细语么?
张梦阳心中感动地说:“我本想光明正大的着人通禀进来,但想到燕王殿下的死,老九那家伙在王爷跟前必定没垫我的好话,若是莽撞着进来,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所以才乘着四下漆黑,偷偷摸摸地溜进来的。”
小郡主似乎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柔声问道:“刚才我打在你哪里了?现在可还痛么?”
张梦阳笑道:“刚一打的时候,感觉痛的厉害。现在只觉火辣辣地,不妨事了。”
小郡主白了他一眼,道:“伤到了哪里,把衣襟揭起来给我看看。”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于得手了
张梦阳听她这么吩咐,也便毫不客气地把上衣褪去了一半,袒裸了半边上身给她观看。
小郡主一眼看去,只见一道赤红的血痕自他的左肩斜劈而下,尤其肩头所伤之处,还泛着青紫之色,虽说是皮肉之伤,想来他也必是疼得厉害。因而深悔自己刚才那一怒之下的出手过重。
于是,她转身在帐子一角的箱笼里,取出了瓶疗伤药来,缓缓地倾了一些出来,倒在他的伤淤之处,以纤纤玉指替他轻轻地涂抹,擦拭。
这疗伤药乃是一种透明的膏状液体,味道颇有一些辛辣的气息,但涂抹在伤处,却是感觉不到如何的刺激,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感,隐隐地在伤痛处蔓延,很快地便把那种火辣辣的灼热痛感给遮盖住了。
小郡主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悠悠地说道:“本郡主还以为,是你这小子见到了我那德妃姨娘,被色迷了心窍,再也不想回来了呢。”
张梦阳苦笑道:“郡主你可太也把我小瞧了,我张梦阳虽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丈夫,可也绝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小人。萧太后虽然和你一样,也是神仙一流的人品,但她于我又没有救命之恩,在我心里,又怎能和你相提并论?”
小郡主这时刚给他擦完了药,听他这么说,抬起手来轻打了他一个嘴巴,冷哼一声道:“假如我对你没有救命之恩,在你心中,德妃姨娘就能与我相提并论了,是不是?”
张梦阳见说,方醒悟过来说错了话,赶忙改口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太后本不能与你相提并论,何况又加上了一层救命之恩,那可就更加无法相比了。”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想:“你与你那德妃姨娘都是极美的女子,都是国色天香的极品人物,可谓是各擅胜场,实在是难分轩轾。
可我张梦阳对你情有独钟,又怎会一见其他女子,便色迷心窍到把你忘记的地步?
我今天这么说,他日若是传入了太后耳中,不知她听了又会作何感想,想来也是要对她费一番唇舌,才能把她哄得高兴起来吧。看来再怎么地位高的女人,都摆脱不了小心眼儿的毛病,尤其漂亮的女人就更是如此。”
“你给我少来。”小郡主不依不饶地道:“你这家伙因为勾引有夫之妇,曾被人家往死里打,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被你引诱的那女子,究竟是个何等样人。偏偏你这臭小子嘴巴又紧得很,任怎么说都是死不承认。
你别以为我就没办法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等到被我查的一清二楚的时候,瞧我怎么要你的好看。所以,我现在奉劝你,还是一五一十地与我招来的好,免得到时候又要皮肉受苦。”
张梦阳见她又提起这茬来,心里一急,便赶忙发誓道:“这件事我早就给郡主说过了,真的是毫无半点儿隐瞒,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我也极盼望郡主能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还我一个平白。我也很想知道那个所谓的有夫之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请郡主相信我,只要能见着她面,由我当面与她对质,误会立马就能冰消水释,真相也就能露出水面来了。”
小郡主揪住他的耳朵笑道:“你小子倒想的美,只怕与她当面对质之时,并不是什么冰消水释,而是你两个再续前缘,水乳交融呢。”
一句话出口,小郡主登时觉得不妥,但想要把话收回却已不及,一时间不由地羞生双颊。
张梦阳此前在韩打虎处听说了小郡主曾在无人之时,在自己的脸颊上印过一吻,此时看到她脸上红晕乍现,说不出的娇美无限,情动之处,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竟不自禁地把双臂伸出,将她搂住,也在她红晕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小郡主浑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大胆,趁自己毫无防备之时搂抱轻薄自己,随即大怒道:“好大胆的贼子!”立时便想要挣脱他双臂的搂抱。
张梦阳对她日思夜想了好几个月,今日好容易有机会一亲香泽,岂肯轻易放手,也不理会她如何挣扎,只将双臂把她楼的更紧了些。
小郡主有生以来头一次被男子这样地紧紧抱住,而且这个男子,还是那个据他说是被神灵指引着才寻找到自己的人。
他虽然看上去有些傻乎乎地,但却也不无可爱之处。他虽然有些来历不明,但对自己倒也忠心,而且目光与神态之中,也是时时地掩饰不住对自己痴迷。
小郡主羞红了满脸,一颗芳心也是突突地跳个不住,只觉张梦阳的一双手臂牢牢地控制着她,遍布全身的异样的感觉,也在牢牢地控制着她。
他那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后颈之上,只觉得那气息滚烫撩人,一时间心神荡漾,全身酸软,竟是说不出的快美难言。虽然意识中还想要挣扎,四肢却哪里还使得出半分力气?
小郡主有气无力地对他说道:“你……你个坏蛋,我命令你赶紧把我放开,要不然……要不然我可要喊人了。那,那样一来,你会……你会死的很惨。”
张梦阳一边搂着她,一边对着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道:“想要我死的话,你就只管喊人吧。要我放你,那是决计不会的。我的命是你救的,你完全有权利拿回去。只要能死在你的手上,不管多惨,我都愿意。”
说罢,他又把自己的嘴唇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吻在了她的樱唇之上。
小郡主嘤咛一声,把头一偏,躲过了她双唇的纠缠,一双美目满含羞怒,急得几乎都要哭了出来,“你个死人,还不赶紧放开我,你真的想死啊,若是被梅里月里他们看到,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耳听着小郡主的话,能明显地感觉出她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对自己的担忧。张梦阳顿感心中满足,便依言放开了她,脸上含着一抹得意的笑。
小郡主一眼瞥见了他脸上的笑来,不由地大怒,甩手就赏了他一个嘴巴。
就在小郡主抬手还要再打的时候,突然帐外传来梅里的声音:“启禀郡主,九公子夤夜造访,说有要事要求见郡主。见还是不见,恭请郡主示下!”
小郡主与张梦阳闻言都是一惊:老九萧麽撒这么晚了赶来,能有什么要事?真有要事的话,为什么不径去与王爷商议,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郡主与张梦阳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事出蹊跷,不知这老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小郡主转头对着帐外说道:“就说我已经睡下了,给九公子找个下榻的地方,有什么事明早再谈不迟!”
却听得萧麽撒在外边打了个哈哈说:“郡主休要蒙人,你如果真的睡下了,这俩丫头怎么还会站在帐外听差?看在我大老远儿赶来的份儿上,你就赏脸见我一见,又有什么打紧?”
紧接着,就听见萧麽撒与梅里、月里在帐外喧哗,定是萧麽撒执意要往里闯,梅里、月里执意拦阻以致产生了龌蹉。
小郡主知道这老九萧麽撒曾在天祚帝面前拨弄是非,把害死燕王挞鲁的罪责一股脑儿地推在了张梦阳的身上,此事真假到底如何,她还没来得及向张梦阳询问。这个时候,可万不能让老九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否则他哪里还有命在?
小郡主知道梅里、月里决计拦老九不住,这该死的老九闯进来只是瞬息间事,想要把张梦阳藏匿起来,左右看看,却不由地叫苦起来,这帐子虽大,却找不出一个可以把人藏得严实的所在。
张梦阳也是焦急万分,感觉实在不行,就躲到门帘一侧,趁萧麽撒挑帘进来之时,使用小追风身法快速地蹿出账去。
可这时候,老九的声音已到了帘外,小郡主情急之下,看到了搁在帐子一角的盛放自己衣物用的箱子,便朝那箱子一指说道:“快躲到那里边去!”
张梦阳飞快地窜将过去,把箱盖一掀,悄无声息地跃了进去。小郡主跑过去刚把箱盖阖上,老九萧麽撒便笑呵呵地挑帘钻进了帐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九萧麽撒的喜事
张梦阳往那口箱子里一藏,扑鼻闻到了一股淡雅的熏香之气,接着感觉到身下到处软绵绵地,触手一摸,竟然尽是柔软顺滑的衣物之类。
随即醒悟,这所箱子乃是小郡主的衣箱,从触手摸到的衣物手感来看,温凉柔滑不等,显是各种织品不一而足。有些特别顺滑柔软的,说不定还会是她贴身穿用的亵衣。
怪不得她刚才顾盼这个衣箱之时,神色有所犹豫,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想到此,张梦阳的心神荡漾,一层层的涟漪在心湖之上荡了开来,顿时绮念纷呈,不能自已。
隔着衣箱,只听小郡主口气冷峻地说道:“深更半夜的,人家本来都要歇着了,你冒冒失失地跑来干么?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不可么。”
萧麽撒口气有些轻薄地笑道:“咱们的郡主娘娘若是果真睡下了,我又怎敢有这个胆量前来打扰?况且前些时惹得你生气,令你对我总是冷言冷语相向,我的一颗小心肝儿呀,早就怕的跟个什么似的。
如果真的没事儿的话,没有天大的喜事儿的话,我又怎敢在这个时候,大老远的跑来触这个霉头,你说是也不是,我的郡主娘娘?”
小郡主冷冷的道:“乌鸦的嘴里要是能报出喜事来,那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罕了。我看你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萧麽撒又是嘻嘻地一笑:“这回呀,太阳可不止是从西边出来那么简单喽,说不定,还是打北边儿出来的呢。”
“少废话,”小郡主娇声啐道:“有话就赶紧说,说完了赶紧给我滚出去,不要耽搁本郡主养乏。你不要脸也就罢了,本郡主还得避些嫌疑呢。”
“我的郡主娘娘,好郡主娘娘,我这不是都给你赔了没二十回,也有十八回了,你可怜见儿的,就不能赏给我一两句好话听么?
以后咱们长期相处了,莫说我受不了,没的还要惹外人笑话咱们。就好像我没本事,没能力把郡主伺候好了似的。”
小郡主口气不悦地道:“你这人说话总是着三不着两,有话就直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像要使人猜闷儿似的。什么长期相处,你这没头没脑的,到底想要说什么?”
“呵呵呵,这对我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对郡主你来说嘛,也算不上是什么坏消息。家父兰陵郡王与你的父王殿下已经上奏皇上,请皇上出面保媒,将郡主你许配与我萧麽撒为妻,难道王爷没有将此事对你说知么?”
卧在衣箱中的张梦阳闻听此言,不觉吃了一惊,心头上迅速被一层饱含着酸味儿的忧虑所笼罩。老九这话虽来得突兀,但细一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小郡主在大辽属于皇族宗室,萧麽撒家族则是大辽国世袭罔替的勋臣贵戚,他们之间的结合,端的是门当户对,令人挑不出一丁点儿的毛病出来。
而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郡主已经十六岁了,萧麽撒像是此自己稍大一些,但总也超不出二十岁去。而且萧麽撒虽无十分的相貌,却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
仅以客观的眼光来看,不管是论家世,还是论相貌论年龄,他们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一些儿瑕疵也无。燕王挞鲁倘若还在世上的话,他与小郡主则都属于辽国皇族,按照古时同姓不婚的原则,却未免显得稍有妨碍。
况且论辈分,小郡主比之挞鲁似乎还高着一辈,挞鲁应该把她叫做姑姑才对。
可能他们契丹人对这种事情的认识,不如汉人那般认真、讲究,。听说比契丹更早得匈奴、鲜卑等民族,儿子继承过世的父亲的小老婆,都被视为约定俗成,顺理成章之事,并不如汉人那样将此类事当做乱伦看待那般严重。
可在张梦阳的眼中,一个做侄儿的把姑姑娶做老婆放到家里,无论如何都是令人觉得怪异与不可接受的。不管他们之间血缘上的亲疏如何,是否已出五服,都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而对萧麽撒来说,他与小郡主假若要缔结婚约的话,则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卧在衣箱里的张梦阳听了萧麽撒得话大吃一惊,可他哪里想的到,外面的小郡主闻听此言,比他吃惊更甚。
只听小郡主满含怒意地啐道:“我看你是喝酒喝多了吧老九,这么深更半夜的,跑我这里来说什么胡话!”
“没错,我承认,今儿晚上是喝了不少酒,天上掉下来个这么大的馅儿饼砸到我的头上,你说我能不喝点儿酒以示庆贺吗?”
“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少在我这儿撒酒疯,这种事儿,我怎么没听父王对我说起过?我劝你还是弄盆冷水洗洗脸,先醒醒酒再说吧。实话对你说,就算天下的男人全都死绝了,也莫想我会嫁给你。”
耳听得小郡主这么说,张梦阳那悬在半空的一颗心,顿时觉得安稳了许多。
萧麽撒的嘴上醉意熏熏,但却得意洋洋地说道:“郡主莫要把话说的如此绝对嘛,这可不是我白日做梦地瞎说,不信你可以问问王爷去。
我父王前天与王爷在皇上跟前议事之时,当着皇上的金面,对王爷提及了咱俩的亲事,是王爷满心愉悦地答应下来的。
连皇上闻听此事都是龙颜大悦,亲口许与两位老人家,说要给咱俩担保这桩大媒呢。你想想君无戏言,这可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么?”
张梦阳虽没见过那个天祚帝,但心中一直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此时听说他还要为小郡主和萧麽撒保媒,一时间心中难免怪他多事,对这位皇帝更是充满了恶感。
他只觉世人的传言果然不假,这个天祚皇帝确实是昏庸的可以,难怪一个大好的花花江山,会在他的手上残破成这般模样。
小郡主心中暗忖:“老九这家伙在皇上面前,一口咬定挞鲁是被张梦阳所害,而张梦阳事发之时,身份又是我卫王府校尉。父王一直担心老九与萧得里底会以此为借口,将罪责攀扯到我卫王府的头上。
这次,说不定趁着萧得里底提亲之机,父王对他们着意巴结笼络,就此答应了下来也说不定。不管父王心中是如何打算的,想要拿本郡主作为筹码安抚这个老九,那是想也休想。”
小郡主既打定主意,于是冷笑道:“老九,我劝你先不要得意忘形,我说过不会嫁你,就绝不会改口的,就算父王答应了你也无济于事,皇上答应保媒,那是他的事,只要我请淑妃姨娘出面帮我说几句话,皇上答应过的任何事,都会随即撤销,你信不信?”
这回萧麽撒倒是没得说,只好讪讪地笑道:“郡主你不要意气用事嘛,我岂不知皇上是你的姨丈,淑妃娘娘对你又是疼爱有加?可你想想,论到对你的好,对你的忠心,所有大辽国的公子王孙当中,可还有哪一个比我做的更好的?
可怜挞鲁殿下不幸死在张梦阳那厮的手上,他如果还在世上的话,说不定倒是可以和我比上一比。不过眼下嘛,可真没有比我更配得上你之人了。呵呵呵……”
小郡主冷笑道:“你怎么又突然提起挞鲁来了?挞鲁被人害死的时候,你明明就在现场,你没有本事阻止他被杀,居然还觍着脸活到了今天。提起他来的时候,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么?”
萧麽撒打个哈哈说道:“郡主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档子事儿我不提也就罢了,你偏偏又提起它来干什么。
你放心,那件事儿咱就当它没发生过,打从今日今时起,那封密信的事儿我也绝口不提就是了,郡主娘娘也莫要往我身上胡赖。
所有的不是,咱就都一股脑儿地推到那张梦阳的身上便了。张梦阳那小子,当时把挞鲁骑在身下意图加害,被我举起块斗大的石头朝他的背上只一砸,当时就砸得他口吐鲜血,只剩下半条命了。
想想他那种出身低贱杂种,居然敢跟我们这金枝玉叶的王孙们动手,我这心呀,到这会儿都还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心头上的这气儿呀,就不打一处来。”
接下来,小郡主没有答话,萧麽撒也不再言语,似乎在有意观察小郡主听到这些话之后的反应。外面的空气,一时间像是静止了不动的一般。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美的花朵
片刻过后,小郡主悠悠地说道:“照你说来,挞鲁的命,果然不是为你所害了。被你所害的,倒是张梦阳那个小子了。”
“不错,当然可以这么说。当时我举着那块大石,居高临下地朝那小子的后背上一下狠砸,你想想那力道可得有多猛恶?那小子被我砸了一下之后,当时便禁受不住,一口黑血猛喷了出来。
说来也怪,挞鲁被他喷了一脸的黑血之后,仿佛被人施了巫术一般,当时便抽搐起来,片刻之后就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这小子可当真邪门儿,他虽不是萨满巫师,身上却也真的有一些鬼门道儿。本来是他受了重伤,挞鲁揪住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地给了他两个嘴巴,最后反倒凭了一口血,把挞鲁给喷死了,真是奇哉怪也!”
小郡主冷冷地道:“原来是你两个合起伙儿来欺负张梦阳呀!说起来你们俩人也真够无耻的,他都已经伤得那么重了,居然还揪起衣领来打他的嘴巴。”
萧麽撒呵呵地笑道:“我的郡主娘娘,你心疼了不是?当初听到挞鲁死讯得时候儿,虽然你满脸的吃惊,可却决然没有此刻的这般动容。
只是听到那小子挨了两巴掌,就令你如此芳心见怜,挞鲁咱们仨可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对挞鲁,可从来没见你这么关心过。”
小郡主怒道:“老九,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两个合起伙儿欺负他一个,心里为他鸣不平而已,怎么就是心疼他了?”
“被我说中了心事,郡主就恼羞成怒了不是?我老九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洞彻心扉的眼光,倒也还自信是有一些的。尤其是对我所心爱的女孩子,就更是如此了。”
小郡主冷哼了一声说:“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也还算你有点儿能耐,可惜却是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罢了。”
“莺珠,你不要老对我这个态度还不好?你是咱契丹人中最美的花朵,咱大辽国有的是能征善战、英俊潇洒的凤子龙孙,哪一个不比张梦阳那条汉狗强?那家伙,实在是不值得你如此错爱。”
“请你不要老把这个那个的比做是狗,咱契丹人中的狗东西,难道比汉人的还少了?你倒放眼看看那些投靠了金人,为金人东征西杀流血卖命的狗东西里,既有姓耶律的,也有姓萧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大辽哪里会沦落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张梦阳心想,小郡主并不直接应答老九的问话,却把话题又给他扯得远了,这是不是等于是在回答,我张梦阳是值得她如此错爱的?
可他随即又自轻自贱起来,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自忖道:“呸,你有什么地方值得人家错爱了?也不撒泡尿来照照你的那副德行。老九说得原也不假,和那些世袭罔替的凤子龙孙比起来,你张梦阳可不就是一个乞丐一样的狗东西么。”
萧麽撒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知道,我说张梦阳那个小子你心中不乐意,那小子对你,或许还算忠心。可是,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那小子此刻应该已经是九死一生了。”
小郡主半天没有答话。
萧麽撒也是半天没有说话。
张梦阳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内心里不禁然地有一丝焦急。本来还打算再等一等,可一颗心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把手托住箱盖,微微地向上抬,眼睛透过箱盖下的缝隙朝外张望。
只见小郡主背对着老九,一张俏脸上写满了不屑。萧麽撒的表情则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把手搓了搓,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张梦阳看到了这副情景,一颗悬着的心也便放了下来,悄悄地又把箱盖掩上了。眼前一黑,便又回到了刚才那一片淡雅清香的世界里。
“张梦阳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什么消息吧?”终于,老九萧麽撒开口问道。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么?那怎还会有什么消息传来。”
萧麽撒讪讪地道:“我也只是猜测罢了。想他当时伤得那么重,在那方圆几百里之内,也不见得能找到个郎中,可挞鲁死在他的手上,他又绝不敢回到营中求救,所以我才断定他九死一生了。
可是,当天晚上,我与朝中的文武大臣、夷离毕院(辽国的刑狱断案机关)的左右夷离毕以及敞史、掌狱等人赶到了张梦阳杀人现场之时,却只见到乔买驴和挞鲁的尸首。张梦阳的尸首,却是怎么找都没找到。
到了第二天天色大亮之时,皇上又加派了人手四处搜寻,可在方圆几十里之内,根本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考虑到他身受那样的重伤,根本不可能走得太远。夷离毕院也就没有再扩大搜寻范围。
又考虑到这草原大漠交替之处,常有狼群出没,众人都猜测那小子拖着重伤疲惫的身子,可能已被狼叼了去,说不定早就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一些儿了呢。郡主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萧麽撒本意是要拿张梦阳的死来刺伤小郡主,好使她绝了对张梦阳的念想,可小郡主早知道张梦阳安然无恙,何况此时他就躲在自己的衣箱里,萧麽撒的话又怎能伤得到她?
见小郡主还是不理他,萧麽撒甚觉无趣。没话找话地说道:“张梦阳那条……哦,张梦阳兄弟如果平安无恙的话,怕是早就该从燕京回来了吧?郡主不妨给我说句实话,梦阳兄弟是否已经回到了你的营中?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声张。”
小郡主黛眉一挑:“你是怀疑我把他藏起来了么?”
“呵呵呵,郡主如果真把他藏起来的话,我倒是放心了。如果不把他藏好,任由他随处乱走的话,不仅于他个人绝无好处,就是于咱们卫王府,也是大大的不利。
所以,我只是想劝劝郡主,假如梦阳兄弟真的回来的话,可千万得让他深居简出,小心在意才是。”
听萧麽撒如此说,小郡主心中一动,还以为张梦阳归来的消息已被他知晓了,美目之中不易觉察地掠过了一丝忧虑,但随即镇定下来,芳心暗忖:
“老九这么说,是果真知道他已经回来了,还是毫无根据的试探?张梦阳那小子天黑之后才刚刚赶到青冢寨,而且一到此地就直接奔我寻来,论理,绝无被让人知道的可能。我且试老九一试,看他的这番话到底有无根据。”
“老九啊老九,你如果没话说了,就给我远远地滚开好不好?你明知道张梦阳那小子被你害得重伤毙命,还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别说他再也回不来了,就算他回来了,也是一个无所依傍的孤魂野鬼而已。”
萧麽撒笑道:“放心吧我的郡主,他怎么着都不会是孤魂野鬼的,连年征战,在这草原的边缘上,不知有多少官民死在金兵的屠刀之下,金兵死在我们刀下的,也很是不少。
这么多的鬼魂聚在一起,那得是何等的热闹啊,恐怕比燕京城都还要热闹几分呢,梦阳兄弟又怎会是孤魂野鬼?至不济,也还有挞鲁的鬼魂与他做伴儿呢不是?
他们哥儿两个生前,可都跟我一个德行,一门心思都只拴在你一人的身上。他们两个做了游魂野鬼,怕也会经常地光顾到郡主你这里来的吧。”
小郡主深吸了口气,然后说道:“你用不着在这里吓我。他们两个的鬼魂,只会纠缠住杀害他们的人不放,我这里么,他们倒是从没来过。”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无耻之徒
同时,小郡主心中暗忖:“这个老九,果然是没有根据的瞎猜,他哪里知道张梦阳已经回来了。”
忽然,她的心中一动,想到梅里与月里说过的张梦阳那来去如风的诡异身法,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心下一阵恐惧的慌乱。可再一想到他搂着自己之时那双有力的臂膀,亲吻在自己脸上与唇舌时感觉到的那两片温热,立马就又放下了心来。
“他们不来,不恰正说明他们心里没有你么?如果换做了是我啊,早就跑来粘在你身上了。”
“空口无凭,谁知你说的是否真心话,我看呀,必得等你死了以后化作了鬼魂,那才能知道是真是假。你要是听我的话,就赶紧去死吧,也好让我知道你所说的是真情还是假意。”
听了小郡主的怨怼,萧麽撒毫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答道:“莺珠,我的好妹子,不对,现在该改称是我的夫人才是。”
小郡主口气冷若冰霜地道:“你少在这儿给我添恶心,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成为你的夫人。”
萧麽撒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为你去死,诚为我心之所愿,何况你还是我未来的夫人,为你牺牲我一条性命,我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可是,为你去死,也总得有个由头才是,也总得在一个十分危机的关头,以我性命的赔付,换来你一身的平安,方才显得价值连城。
假若如现在这样,郡主在大队兵马的重重护卫之下,里里外外平安得紧,只凭郡主你的一句吩咐,就想让我去死,那却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小郡主冷哼一声,满脸厌恶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就先不让你去死了吧。我让你立马给我滚出去,不要在这里给我添恶心,更不要妨碍我歇息,这你该不会有什么话说了吧。”
萧麽撒呵呵笑道:“都马上要成夫妻了,就算到了深更半夜,我赖在这里不走,谁又能说什么来?莺珠妹子,自从上次你把我怼走,这么些天不见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小郡主怒道:“看来你是真的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不是不走,是我想在你这儿多待一会儿,多看看你。”
“梅里,月里,去给我叫几个侍卫进来,把这个混撒酒疯、没皮没脸的家伙给我轰出去!”
梅里月里应了一声便要转身出账。萧麽撒喝住他们道:“我看你们谁敢出这帐子一步。很快我就要成为郡主的夫君了,到时候,我就是你们卫王府上的郡马,也算是你们的主子。我看你们哪个敢不听我话。”
萧麽撒又回过头来看着小郡主说:“再者说了,我自幼便是这卫王府上的常客,府里的狗见了我都不会叫一声,王爷身边的侍卫亲军,也尽都对我熟识,你就算把他们都喊进来,他们又有谁个敢动我一根指头?”
小郡主被他这一席话,气得俏脸泛青,紧咬银牙,恨恨地说道:“萧麽撒,老九,我见过不要脸的人,可我还没见过似你这般不要脸的人!”
忽然,“唰”地一声,软鞭破风之声自外传入了衣箱里。张梦阳知道,这是小郡主气恼已极,要手持七节鞭对萧麽撒动起手来了。
紧接着就听到萧麽撒脚步错动的声响,紧跟着又是“唰”“唰”“唰”几下鞭声破空响过,居然全部落空,没有一下着落在萧麽撒的身上。
卧在衣箱里的张梦阳心想:“萧麽撒这个家伙,嘴上信誓旦旦地说可以为了小郡主去死,可连她的几下鞭子打下来都舍不得挺身去挨,可实在是口是心非之至了。
哪如我张梦阳,见她一鞭子抽下来,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都不动,像我这样的,如果对小郡主说甘愿为她去死,说不定她倒能信上几分。”
他又一细想,她的那一下鞭子,可也真没有白挨。想想她那葱白也似的玉指,沾了疗伤药之后在自己鞭伤之处的轻轻抹擦,清清凉凉的,还略有些麻丝丝的感觉,当时心里的那种美醉了的体会,此刻想来,都使人如飘在云里雾里的一般,说不出的畅美难言。
又想到大着胆子把她拥入怀中之时,那种温香满怀的柔软,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麻醉得窒息了。长久以来的倾情相思,竟会在那斗胆的一刻突然得到了回报。回想起来,令他此刻都还如在做梦的一般,很难相信这竟然会是真的。
而且,他还亲吻了她那两片娇嫩的红唇。想想当时的情景,他禁不住地为自己当时的大胆感到吃惊。虽然到底还是被她赏了一个嘴巴,但她那一巴掌打在脸上,似乎也不如何的疼痛。
是因为被当时醺醺然的绮丽之感给醉得麻木了,还是小郡主并未使足全力,对自己有心垂怜?此刻他卧在衣箱里反复地回味,却是怎么也难以分辨得清楚。
这时候,乒乒乓乓地接连几声脆响,茶壶茶杯破碎之声传入了张梦阳的耳鼓。这些茶壶茶碗,不知是被小郡主的软鞭扫中,还是被萧麽撒无意间碰撞而掉落在地上。
小郡主娇斥连声,萧麽撒则围绕着帐子游走躲闪。梅里和月里两人焦急万分,一会儿劝小郡主不要太过冲动,一会儿又斥责萧麽撒不该欺负小郡主,惹了小郡主生气。
听到外面乱个不止,张梦阳的心中也不禁焦躁起来。这个萧麽撒仗着皇帝给他保媒,自认为是吃定小郡主了,又仗着肚里有了酒,大晚天的在这儿撒酒胡缠,自己怎生想个办法儿,帮小郡主把这个无耻之徒撵走了才好。
直接出去和他对打?那肯定不行,那岂不是把自己给暴露了?而且与小郡主藏匿自己的初衷相违背,被萧麽撒看在眼中,倒像是她金屋藏娇似的。
而且,卫王府上藏有杀害燕王挞鲁的凶手,这话若是被老九传扬出去,于卫王和小郡主也是极为不利。说不定萧麽撒从此更有了要挟逼迫小郡主的把柄。
他略想了一想,觉得若要赶跑这个无耻之徒,除非……吓他一吓。
……
小郡主手上的七节鞭又是接连几下挥出,萧麽撒左躲右闪,可到底因为酒后晕眩,脚下反应难免迟钝,一个躲闪不及,额角蓦地被鞭稍扫中,疼得他“哎呦”一声,连忙倒退出好几步去。
小郡主下手却毫不留情,眼见一鞭击中,第二下随即挥出。萧麽撒听鞭风又至,顾不得疼痛,慌乱之余抬手挡格。这一下挡格不要紧,那一鞭却正打在他的小臂之上。
萧麽撒又是一声“哎呦”,火辣辣的痛感在小臂之上陡地漫了开来,较之额角上挨的那一下,似乎更加痛的厉害。赶忙要将这只小臂放下,却发现软鞭既中之后,余势不衰,竟在他的小臂上缠绕上了好几圈。
萧麽撒趁机反手握住了鞭绳,咬着牙忍着疼痛,将一根软鞭使劲往怀里夺。小郡主见他想要夺鞭,也把玉手紧握了鞭柄,用力地回带。
可小郡主毕竟是女孩儿家,劲力有限,眼见着鞭子一点点地朝萧麽撒一边移去,俏脸不由地微微变色。梅里与月里见状忙赶过来,伸出手握住了鞭身鞭柄,协助小郡主奋力回夺。
三个女孩儿,六只雪白的小手,在这场别开生面的“拔河”比赛中,终于与萧麽撒斗了个势均力敌的持平之局。
就在此时,帐子角落里的衣箱蓦地被一股大力撞了开来,“哐当”一响,旋即,一个人的身影从里边跳跃而出。
帐中的几个人都是一惊,同时撒手,那条七节软鞭“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第一百二十章 野猪跑了
只听自衣箱中跃出的那个人,口中嘻嘻哈哈地发出了一串古怪至极的笑来,身体僵直着,一蹦一蹦地朝萧麽撒迅速移近过去。
萧麽撒见这古怪的人影朝自己靠近,不知他是人是鬼,不由地头皮发麻,心里发怵。
待这人影蹦到了油灯可以清晰照射的范围以内,几个人才看清楚,此人披头散发,嘴歪眼斜,袒着半边身子,一条红中泛紫的鞭伤,从肩膀的一侧斜划向下,直冲着胸口去了。
小郡主与梅里、月里,自是知道此人乃是张梦阳无疑,只不知他从衣箱里藏的好好地,干嘛突然这副模样地跳了出来。
张梦阳忽然僵硬地抬起了左右的两条手臂,嘴里哈出了一口长气,以极其古怪的声音说道:“九——公——子,我张梦阳——,死的冤——枉——啊——”
几人听这声音全不似生人口中所出言语,语音顿挫之处拖音极长,仿佛是自幽深的地狱中隐隐传来,又仿佛是自遥远的天边飘忽而至,空灵之中,透露着一股难言的诡异与可怖。
其实张梦阳的这套演技,全是从以前看过的鬼怪与灵异影视中学来,初学乍用,难免学得不伦不类,但对萧麽撒和小郡主、梅里、月里这些人来说,他们从未经过现代灵异影视等狗血情节的洗礼,张梦阳的这一番作派,实在是把他们吓得目瞪口呆。
小郡主与梅里、月里三人,虽明知张梦阳是在有意吓唬老九,可还是被他这闻所未闻的扮相唬得花容失色。
张梦阳本意是要把萧麽撒吓得抱头鼠窜而去,避免与他发生肢体接触,以防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而有所察觉。可他都快要蹦到了萧麽撒的跟前了,还见他张口结舌地傻站在那里,毫无想要转身逃窜的迹象。
原来,这萧麽撒于鬼神之说向来迷信,再加上他本就觉得张梦阳是个怪人,先前见张梦阳一口血竟能喷得挞鲁倒地毙命,认定他身上必是藏有妖法。从那时起,便已对他心存畏惧。
此刻,见他披头散发的一副丑怪模样,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早已被吓得心惊肉跳,再加上他那闻所未闻的“鬼语”,绝不似人的口中可以发出,骇得萧麽撒三魂丢了两魂半,呆在那里竟忘了逃跑。
见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并不逃走,张梦阳知这老九是彻底被吓懵了,一时间倒感为难起来。
他既忘记跑路,蹦到他的面前的话,接下去又该当如何呢?
影视中的鬼怪行凶,出除了各色的超能力以外,多以吸血杀人为主,有时候也能以一双僵尸手插破活人的胸膛肚腹致人死命。可他张梦阳何德何能,哪里会使那种手段?
总不成跳到老九萧麽撒的面前,还如活人打架那般,对他拳打脚踢一番不成?那样可就太容易露馅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略一犹豫的功夫,张梦阳已然蹦到了相距萧麽撒不足一米之处,平伸出的双手,已能够着他的左右肩膀。
萧麽撒一脸惊怖地看着他,如同被猫吓得一动不动,失去了逃跑能力的老鼠一般,乖乖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看着他这副白痴模样,张梦阳只恨得牙根痒痒,怒其不争,怒其不逃,心底深处,居然升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古怪心态。
萧麽撒既不敢跑,难道就与他在此地互相僵持着,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下去不成?
张梦阳心中气恼已极,灵机一动,把两只手一翻,掐住了萧麽撒的双肩,对着他的脖颈处张嘴便咬了下去。
萧麽撒登时疼得杀猪也似地叫了起来,直到此时,他方才如还了魂一般的醒悟过来,两手揪住张梦阳的头发使劲地往外拉扯,想要从这吃人的“厉鬼”口中挣脱出来。
张梦阳想起他刚才对小郡主的纠缠,对小郡主恬不知耻地以夫人相称,想起他仗着有天祚帝保媒便自以为大事已定,更想到他刚才当着小郡主之前居然骂自己是“一条汉狗”,这句话可不仅仅是针对自己了,竟连所有汉人全都骂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单凭此一句话,就足够定他死罪的了。
张梦阳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上下颌骨猛一发狠用力,竟然从他腮帮与脖颈的交接之处,硬生生地撕咬了一块皮肉下来。
萧麽撒顿时疼得杀猪般嚎叫起来,只见他的脖颈与前胸处,一时间鲜血淋漓,伤口极是惨酷。
再看张梦阳,披头散发,怪眼圆睁,嘴上还叼着刚刚从萧麽撒身上撕扯下来的一块血肉,模样更是说不出的怪异可怖。
萧麽撒从“厉鬼”的口中挣脱出来,知道再不赶紧远远地逃开,性命定然不保,哪里还敢在此多所停留?尖声哭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到帐外,撒开两条腿,没命般地朝营外跑将下去了。只一会儿的功夫,他那凄惨的哭叫之声便即渺茫,终至全然不闻。
萧麽撒的惨叫哭嚎之声,很快便引来了中军大营里的巡班士卒。众逻卒闻声来到了小郡主的帐门之外,纷纷出声询问出了何事,郡主可曾受到了惊扰,是否无恙。
小郡主但只答道:“没什么,刚刚给我逮到的那只野猪,没有捆好,开宰的时候竟被它挣脱逃掉了。你们各忙各的去吧,警戒心高一点儿,若再让野猪蹿了进来,决不轻饶!”
帐外的众逻卒轰然答应:“遵命!”但人人心中均想:“那野猪的嚎叫,怎地听起来有几分像是人叫。”
张梦阳心中暗笑:“本来这野猪说得是我,现在可换成萧麽撒了。”
“莺珠,时候儿不早了,你还在闹些什么。”
小郡主一听是父王的声音,连忙向梅里、月里一使眼色,两侍女慌忙又把张梦阳藏好。小郡主抢步出账。
“父王。”小郡主见父王脸上写满了担忧,忙心虚地解释道:“刚才有一只野猪闯将进来,被女儿逮住了,本以为有夜宵可吃了呢,不想没把它缚紧,正要把它开膛破肚,竟被它挣脱了绳索逃窜去了。”
见父王一脸的难以置信,小郡主故作平静地道:“怎么啦父王,没有惊到你吧?”
卫王耶律护思哪里信她的鬼话,皱着眉头朝她看了看,冷哼了一声,转头朝四下望了望,众逻卒都目光敬畏地看着他。
卫王问道:“有野猪蹿进营来,你们可都看到了么?”
众逻卒怕王爷以戒备疏忽相责,不敢答称未见,只说:“小郡主所言不假,确有一只野猪抢入进来,是我等无能,被小郡主眼疾手快,先给捉了。”
小郡主听他们如此回答,不由心中暗笑,只觉这些士卒虽说愚笨,不过偶尔也有乖觉之处。
在护思听来,那一串长声惨叫,哪里是野猪的嚎叫了,分明是遭受了酷虐之人所发出悲鸣。这些士卒明显地与女儿串通到了一起,合起伙儿来蒙骗于他。
护思只道是军中的哪个士卒有了过犯,被女儿用手段整治的厉害,这才苦熬不住放声惨叫起来,便也不以为意,只是叮嘱女儿道:“天这么晚了,赶紧歇下吧,莫要再闹了。”
小郡主乖觉地应了一声,朝父亲福了一福。卫王护思不再理她,转身朝自己的牛皮大账中走去。
小郡主转过身来,吐了吐舌头,冲一众逻卒摆了摆手,逻卒们朝她一躬身,便拔步自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送他到淑妃姨娘那里去
小郡主回到自己帐中,看了看身边的月里,然后对着衣箱扬了扬下巴。月里会意地跑过去,把衣箱盖子抬起,对张梦阳说道:“出来吧你。”
张梦阳长身跳了出来,来到小郡主身前一揖到地,笑道:“谢郡主遮掩之劳,如若不然,我张梦阳恐怕立马就有杀身之祸了。”
小郡主一摆手道:“用不着谢我,保护你,我就是在保护我自己。如果真的被老九那家伙跑出去胡说一通,说杀死挞鲁的坏蛋张梦阳还被我们卫王府包庇在军中,那给父王与我,肯定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忽然,小郡主眼光变得极其怪异地看着他,把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又绕着他转了几圈,前后左右地打量了个遍。
张梦阳被她一双美目盯着看来看去,不知她在打些什么主意,心里不由变得拘谨起来。
小郡主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问他说道:“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人是鬼?”
张梦阳听她如此一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刚才假扮鬼魂,竟把她也给吓到了。于是嘻嘻一笑说道:“郡主说我是人,我便是人,郡主说我是鬼,我便是鬼。绝不敢有违。”
小郡主粉面一肃,不悦地道:“我在认真的问你话呢,少给我打哈哈!”
见小郡主一本正经,张梦阳便也肃然答道:“禀郡主,张梦阳命大,虽受了卑鄙之徒的偷袭,受了重伤,可想到郡主所交托的重任没有完成,不敢便死,到底还是硬撑着活了下来。所以你眼下看到的张梦阳乃是人,不是鬼!”
小郡主听他答的有趣,俏脸上微露笑容,又听他亲口承认果然不是鬼魂,当即放下心来,说道:“见你刚才扮鬼扮得那样吓人,把我和梅里月里都吓坏了。”
小郡主又问他挞鲁所以丧身的详细情形,以及燕京德妃姨娘的打算,张梦阳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小郡主叹了口气,说道:“金人打破了居庸关,我们也是前天才得到的消息。燕京乃是个四围之地,既无险可守,那便不如不守,与其坐困孤城,何如带领人马撤出来,为以后大辽的中兴保存些实力?
姨娘的打算果然是极高明的,如果父王所料不差的话,德妃姨娘这会儿应该已经撤到了关外。”她转过脸来问张梦阳:“你临来之时,姨娘可曾说过她要带多少人马了吗?”
张梦阳想了想道:“太后说,要你和王爷先设法探探天祚皇帝的口风,就说她打算带领燕京方面的数万精壮兵马,来与他合兵一处,共抗金兵,看他有何话说。
太后既说数万,那肯定不包括各府州县的驻防兵了,应该也就是燕京御营亲军以及城防马步军,再加上一些关卡上的劲卒,应该也就在两三万人之间,这些全都是燕京方面的精锐士卒,太后真的把这些人马带到此地的话,那天祚帝只怕还真的不易抵挡。”
小郡主道:“姨娘手下的耶律大石将军,本来是极能打仗的,本领比萧干舅舅犹有过之。可惜在居庸关城破之时,被金兵俘去了,至今还生死不知。哎——”
“什么,大石被金兵给抓了?”张梦阳惊讶地问道。
“嗯,前天得到的军情奏报里是这么说的。德妃姨娘派他带一支劲旅协守居庸关。关城即将被攻破之时,守备张觉带着他的人马逃之夭夭,大石独木难支,被重重金兵所困,最后竟被金兵给生擒了。”
“哦,原来如此!”
居庸关守备张觉,张梦阳倒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去燕京的路途上,救下了萧迪保与暖儿,和他们一块儿骑乘着追云驹,逃入了居庸关关城。由于第二天便即离开,所以,他对这个张觉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但耶律大石他却是熟识的。在燕京城里为官之时,除却萧迪保、赵得胜与迭里哥,他对这个耶律大石最有好感。大石虽是大辽宗室,可却全无半点皇族的架子,对萧太后也是忠心耿耿,与张梦阳也很是谈得来。
没想到,大石居然落到了金兵手里。大石与萧干乃是萧太后的左膀右臂,没有了大石,萧太后的西来之师,其战力想必会打上一些折扣的了。
“只愿大石被俘到金军营中,不会有性命之忧才好。”张梦阳在心中默默地祝祷。
……
追云驹被张梦阳藏在了青冢寨东北方向的一处林中,小郡主向他问明了那树林所在的位置,便派人到营外去把马牵了回来。
张梦阳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小郡主让月里把一架存放兵器与马具的小帐篷收拾了一下,让张梦阳先过那边去休息了。嘱咐他除了方便之外,暂且不要出来走动。
小郡主的谨慎是对的,张梦阳毕竟曾在卫王营中待过一段时间,营中也有不少与他熟识之人,如果抛头露面的次数过多,难免会有暴露之虞。
而且,这青冢寨大营,也暂时容不得他在此长留。如果就此把他留在营中的话,怕是很快便能被认得出来,到时候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来,说不定还会令他有性命之忧。
如何能寻一个既远离本营,又能时常与他相见的所在呢?小郡主黛眉微蹙,不觉犯难了起来。她接连想了好几个注意,都觉得不大可取,便向梅里月里两人问计。
梅里道:“就这么个人,值得郡主为他伤脑筋么?我看直接把他捆起来交给王爷,听凭王爷处置。”
小郡主白了她一眼,道:“把他交给父王,怕是八成会送了他性命。真的要杀他,哪儿用得着请示父王。”
月里比小郡主和梅里都大着两岁,心思也较梅里细腻些,她倒是看出了小郡主与张梦阳之间,似乎存在着点儿什么。此刻听小郡主所说,更是觉得自己所料或许不差。
月里应道:“郡主,要保证张梦阳的安全,不见得非把他送到咱们大营之外去,奴婢有一个计较,或许能行。”
小郡主瞪着一双美目看着她道:“哦,你倒说说看。”
月里道:“我看张梦阳那小子扮鬼扮的那么像,比咱军中的萨满不遑多让。何不给他一身萨满装束穿戴起来,就说是从偏远的番部里请来的萨满巫师,这样,他不就可以留在咱们军中了么?”
小郡主摇头道:“就算他能装到了十分像,可相貌终究不可改变,总不成一直都把脸涂抹的花花绿绿的不成,那样我倒情愿让他离咱们远点儿好。”
忽然,小郡主的脑袋瓜中灵光一闪,喜道:“有了,不如先把他送到淑妃姨娘那里躲上一阵子,待我和父王商议出了办法,在皇上面前把他跟挞鲁的死撇清开来,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安心地在咱们营中待着了。”
小郡主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当即便定下了主意,与梅里、月里各自安寝,准备明晨一早便把张梦阳装扮成侍卫,送到淑妃姨娘那里去。
第二天一早,小郡主命梅里、月里给张梦阳弄来了一身侍卫的服装,命他结束起来,掩饰身份。
一切准备停当,正要出发,突然自卫王护思的大账中跑出一个人来,来到小郡主跟前拦住说道:“禀郡主,渔阳岭那边金源郡王派人来,说九公子昨晚在咱们营中撞鬼,被一鬼物咬下了脖颈处的一块皮肉去,伤得着实不轻,想要问知详细情形。故而王爷有请郡主过去一趟。”
金源郡王乃是北院枢密使萧得里底,萧麽撒的父亲。小郡主早知他会派人来了解情况,没想到竟来的如此之快。于是对梅里、月里一使眼色道:“你两个带人先去,按着我吩咐给你们的,赶紧把事情办妥当了,不得有误,我随后便到。”
梅里月里答了一声“是”,便带着张梦阳各乘一匹快马,离营去了。
小郡主眼见着他们渐行渐远,慢慢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父王的中军大账走去。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淑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梅里、月里骑马在前,张梦阳骑马跟在后面,三人三骑如同一个不规则的品字形般,奔驰在青冢寨以北的草地上。
小郡主只告诉他说要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稳妥的所在,并未明确地告诉他目的地是在哪里。一路上,他心中觉得纳闷,开口向梅里与月里询问。
月里本来想要告诉他,梅里没好气地抢先训斥他道:“郡主说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所在,只是一心为你好罢了,你问个什么,难道你以为郡主会害你么?”
张梦阳伸了伸舌头,不再言语。可巧此刻梅里正回过头来看他,恰把他伸舌头的怪模样看在眼里。梅里不由大怒起来,大声道:
“你这家伙,做这等怪相干么?郡主能打得你,我就打不得你么?”说着挥起手里的马鞭来作势欲打,吓得张梦阳把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了。
月里在一旁看在眼里,莞尔一笑,并不说话。
大约接近晌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渔阳岭大营。这里是萧麽撒的父亲萧得里底与同知北院枢密使萧查剌驻军之处。整个渔阳岭远远近近,到处都被各色军帐点缀着,看上去气势磅礴。
三人距离渔阳岭大营还有好几里地之时,便即折而向西,自大营之旁绕过,直奔入夹山里去了。
有卫王护思与萧得里底、萧查剌等人在外驻防,天祚帝只带领数千御营亲军躲在夹山里行围打猎,饮酒唱歌,乐得逍遥自在。虽也做着中兴大辽的梦,也曾派人向西夏与谟葛失、白达旦等草原大漠上的番部借兵,但对如何反攻复国,心底内实无任何可行的谋划。
殊不知以若所为,行若所欲,何异于南辕北辙?所谓反攻复国,中兴大辽云云,始终也都是水中花,镜中月,不着一些儿实际之处。
夹山乃是阴山的一个小小支脉,其中有山谷有沟壑,是一个颇为险要的所在,端的易守难攻。天祚帝之所以相中此处。主要也便是这个原因。
梅里与月里引着张梦阳,在夹山的沟壑间转了几个弯,通过了几处御营亲军把控的关卡之后,便来到了一个较为平坦的山坳处。
这处山坳的尽头,是一片较为浓密的树林。张梦阳跟随着梅里、月里直朝树林奔去。待到了树林跟前,方才发现右侧有一条仅容一人一骑通行的窄道,离得稍远的话根本不易发觉。
逐渐地,树林的阴暗处,现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半圆状石坟。三人来到石坟之前下了马。张梦阳心中疑惑重重,不知她们带自己来这种地方是何用意,这是要给谁上坟么?
梅里在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再那古旧的石坟之上击打了三下。不一会儿,自石坟的正中裂开了一道缝,一个年轻女子在其中探出头来。
张梦阳见那石坟裂开了一条缝,本已骇异不已了,不知这俩丫头将要如何整治自己。待见在这缝隙中居然探了个人头出来,更是吃惊的无可如何。
“原来是你们,怎么小郡主没跟你们一起来?”说着,石坟上的缝隙被她开得更大了些,双手扳着两边的石板微一用力,便从坟里弹身跳了出来。
张梦阳见这女子笑靥盈盈,身体柔软,膝关节也会打弯,知她原来并非女鬼,于是便放下心来。
只见这女子约十七八岁年纪,见到梅里、月里十分高兴,脸上笑意盈盈,与她们两个咭咭格格地说个不停,显见得三个人非常熟识。
梅里、月里说明了来意,并说小郡主可能一会儿就到。
那女子听她们说小郡主的一个侍卫被人冤枉陷害,想要把他寄存到淑妃娘娘这里暂避一时,便张目朝他们身后的张梦阳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那女子顿时惊恐地说道:“怎么……是,是你?”一时间,只见她一张脸被惊得煞白,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来。
梅里奇怪地问:“咦,月理朵姐姐,你认得这家伙么?”
月理朵一时回过神来,摇头说道:“不……不认得,是我看错了,认错人了。”
梅里坏笑地揶揄道:“月理朵姐姐是不是想情郎想疯了,把我们带来的这个小子,错认做了日思夜想的情郎了吧?”
月理朵粉面一红,笑骂道:“你这妮子专会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便作势要打。梅里嘻嘻笑着躲开了。
月里趁机稍稍地凑近了他,低声说道:“这里是淑妃娘娘的行宫所在,你要小心在意,切不可乱说话。”
张梦阳答道:“谢谢姐姐交代,我记下了。”
刚说完,内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淑妃!”
“淑妃娘娘!”
张梦阳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在长青县官衙里,无意中听到的韩打虎与高保奴之间的对话。当时他们说自己与那个什么淑妃娘娘有染,而所谓的淑妃娘娘,就是他们认为被自己所勾引的那个有夫之妇了。
淑妃,是一个被他们称作老爷子的人的女人,他当时推断,那个所谓的老爷子,应该就是指的天祚皇帝而言。
自己之所以被他们追杀,之所以被害得只剩下了半条性命,之所以被小郡主救下,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得救活转来,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自己勾引了这个所谓的有夫之妇了。
这个淑妃,究竟是何许人也?自己因何被人指说与其有染?待见到了她,或许就能分辨得明白了。
那个月理朵,想来应该是淑妃的婢女了,她刚才见到自己之时,听她的话里,应该是对自己不陌生的,可她为什么又是一脸的惊恐之色呢。
虽然梅里问她之时,她否认与己相识,并说是认错了人,但那明明是欲盖弥彰的遮掩之词,是她竭力地想要隐藏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想要隐藏,她到底想要隐藏些什么东西呢?
他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隐隐的不安来。心中极欲看看这个淑妃,这个别人口中与自己有染的有夫之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从那石坟打开的空隙中钻进去,是一道下行的石质阶梯。
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十几米后,便是一溜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又是一道可供上行的石阶。
由于石坟之上的那道空隙已被重新阖上,整个甬道中没有一丝光亮,张梦阳全凭三个女子的脚步声引领,才走到了这可供上行的台阶之前。
月里对他说了声:“小心台阶。”他这才发觉该要拾级而上了。于是伸出手掌,在月里的小手上轻轻一握,表示谢意。
黑暗之中,月里低着头没有出声,脸蛋儿却悄悄地红了。
沿着石阶上行了十几米后,月理朵把一堵石门往两边一分,一道阳光霎时射了进来,几个人便由这刺眼的阳光中钻出了甬道。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被周围的山梁围起来的小小山谷,山谷中布置着一座静雅清幽的庄院,一道小溪自远处的山间蜿蜒而来,由这庄院内曲曲折折地潺潺流过。清澈的小溪之上,一远一近地架设着两座木桥,木桥栏杆上的雕刻,简易而不失精雅。
每座桥的两侧岸上,各起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屋。一些叫不出名色的花草,点缀在石屋的前后,使得这座寒冷季节里的庄院,处处洋溢着春天般的色彩。
张梦阳不自禁地口中赞道:“好清幽的所在!”
月理朵回头看了他一眼,目露惊慌,左右看了看,然后把手指竖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梅里白了他一眼道:“就你话多!”
张梦阳莫名其妙,暗忖道:“怎么这地方还不能随便说话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淑妃娘娘
月理朵领着他们由庄院边缘的小树林中兜转着走了一段,然后往右一转,转到了庄院的边角处。这里,另起着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屋,石屋门上上着锁。
月理朵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扭头对张梦阳说道:“进去吧。不要喊人,不要说话,不要弄出任何声响来,知道么?时候长了,自会有人给你送水送饭。一切都等我回明了淑妃娘娘再说。”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他肩头上只一推,把他推进了屋里。然后又重新把门关好,锁上。
张梦阳傻乎乎地立在屋中,内心里空荡荡地一片茫然。不知道这个月理朵为什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让自己说话,不让自己弄出声响,难道怕有老虎来吃了自己么?真是怪事。
耳听得外边几个女子有说有笑,不再理他,他的心中一时生出了些愤愤不平之感,“不许我出声,偏偏你们几个臭丫头就能随便说笑,哼!”
“月理朵姐姐,上次你那荷包中所放的香草,就是在东边山梁上采的么?”
“是,那东西本来就稀少,这半月来寒气又重了,不知还能不能采的到。”
“反正闲着也没事儿,那就上去看看呗。”
“你们小郡主什么时候来,咱们该不该再等等她?”
“想来已经在路上了吧。要不咱先去你屋里喝喝茶,说会儿话,等她一等。”
“我也是这个意思呢。正好西夏国进贡来了几十斤上好的茶叶,全是从宋国成都府采办的绝品呢。”
“那太好了,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咱们正好尝尝。”
几个女子一路咭咭格格地说着,渐渐地离得远了。
张梦阳眼看置身的这所石屋,虽然在整座庄院中并不醒目,以致他进来之前还以为是堆放杂物的闲置之所,可一眼望去却见布局精美,铺设华丽,更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一看便知是一个用心讲究的女子的闺房。
壁上挂着一张不知出自哪位文人手笔的“仕女游春图”,两边是用契丹字所写就的一副五字对联。
他在燕京时曾随暖儿辩识过一些契丹字,因此能认出上联的头两个字乃是个“春梦”,下联的后边三个字乃是“逐水流”。其他的字却是认不得了。
张梦阳看了看四围放着的椅榻桌案,看上去倒也干净,用手揩抹了一下,竟不见有一丝灰尘在上,内心中微觉惊讶,知道这间房屋常有人来,不知为何却把门锁着。
小郡主说要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稳妥的所在,想来这里应该就是了。可既曰安全稳妥,那个月理朵,何以仍然嘱咐自己不可说话,不得发出任何声音?
既然如此小心翼翼,那与在小郡主的营中有什么分别了?张梦阳百思不得其解,遂想:“或许是那淑妃娘娘性耽沉静,不喜为杂音所扰吧。”
他在这所屋中百无聊赖,这里坐坐,那里看看,最后在床榻上的鸳枕之旁,看到了一本汉字的线装小书。
他把这本书拿在手中,随便地翻了翻,见里边所写的全是一些汉文诗词。他对诗词之类本无兴趣,但闲极无聊,便也挑了一两首来看看,连其中有一首《懒画眉》写着:
别后谁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恋着山鸡,辄弃鸾俦。从此箫郎泪暗流,过秦楼几空回首。纵新人胜旧,也应须一别,洒泪登舟。
张梦阳虽看不大懂,但一遍读下来,也大致能明白这首词中的洋溢着的离别之意,心头上也不禁然地笼上了一层凄凉之感。
又翻了下去,见是一首《柳梢青》: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娥凝绿,一笑生春。为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消,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这一首读了下来,也觉得满口生香,琅琅上口,可也仅仅是领略了个大意,隐隐的知道又是一首男女相思情愁的伤感文字而已。
张梦阳实在是读不下去,便把此书重又放回了鸳枕旁边。心想:“要是能有一本小说看就好了。”
可他也知道,历史上的第一部章回小说《三国演义》产生于元末明初,距离现下的金辽时代还要晚着两百多年的时间。在《三国演义》之后,方才陆陆续续地有了《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等等书籍。
这些后世中学生课堂上的必读书目在他来说,本是枯燥无聊得很,可眼下却令他觉得,此刻要是有一册在手的话,都不会似此刻这般的无聊透顶。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慵懒地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了下来。谁知屁股才刚刚挨着椅面,就听到了屋外传来环佩声响,隐隐地听到一个女子的娇柔声音,在低声说着话。张梦阳忙屏息静听,只听那女子细弱蚊蝇的声音传入耳来:“你可确定,带他进来之时,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么?”
“放心吧娘娘,我领着他从边上的小树林中穿进来的,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这是月理朵的声音。而刚才向她问话的那个女子,想来应该就是那个淑妃娘娘了,那个平白地令自己惹了一身骚的“有夫之妇”。
张梦阳的一颗心,登时在胸腔里面“咚咚”地跳得厉害,手心里,也不自觉地沁出了汗来。
“那几个小丫头小太监当时在干什么?”淑妃娘娘又问。
月理朵答道:“当时我在安排他们吃饭,只我一人在门口处守着。说来既是万幸,也是凑巧,偏偏那个时候,梅里和月里两个小妮子就带了他来了。娘娘,你说我们可有多幸运。”
“哎,说什么幸运不幸运呢,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只要他没被那天杀的给害了,我……我……”说到此处,这位娘娘喉头哽咽,下边的话竟是再没说出来。
那环佩声和脚步声,也于此时来到了屋门之外。接着便是开锁的声音。张梦阳心中怀着紧张与好奇,按着椅侧的扶手站起身来,目光怔怔地盯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门打开了,张梦阳的眼前陡然一亮,一个身着粉色绸衫的极美女子步了进来。月理朵跟在她的身后。
张梦阳一看之下,心神蓦地一荡,太后萧莫娜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张大了得嘴巴半天合不拢来,半晌才讶然道:“太……太后。”
这粉衫女子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手,眼眶中珠泪盈然,颤声问道:“果然是你,真的是你!”说着便抬起手来,在他的额上,脸颊上,由上至下地抚摸了一过。
然后,她用手上那洁白的巾帕,沾了沾美目中的珠泪,幽怨地说道:“你个死人,你可知道,人家这段时间都快为你担心死了。”
距离近了,张梦阳这才看得清楚,眼前的这女子,看上去与太后萧莫娜极其神似,实则还是略有不同。相比于萧太后,眼前的这女子下巴略尖,嘴唇略薄,耳垂略小,尤其眉眼之间透露着的那股妖媚的味道,更是萧太后所无者。
张梦阳讪讪地道:“你……你就是,淑妃娘娘么?”
眼前的这女子听他如此一问,蓦然一怔,随即抬起手来,在他的左胸上轻轻擂了一拳,娇声慎怪道:“干什么你,莫非,是生我气了么?”
张梦阳被她一拳轻轻打在身上,非但丝毫不觉得痛,反倒觉得心里痒痒的,仿佛有一只小兔子在胸腹间不停地抓挠的一般。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娘娘,”一旁的月理朵笑道:“可能是咱们这位爷这段时间一直和燕京的德妃娘娘泡在一起吧,被德妃娘娘迷的神魂颠倒的,眼中把什么人都盛不下了,自然也便认你不出了,你没听,人家刚刚还在叫你太后呢。”
张梦阳尴尬地道:“月理朵姐姐,我……我确实在燕京,在太后那边刚刚回来,可我……可我……”
眼前女子娇俏地一笑,说道:“还真被月理朵给说着了,你果然是跑到我德妃姐姐那边去了。当初你对我说,你是寻着我身上的香味儿才找到我的,你现在不会又对我说,你是寻着我姐姐的香味儿才跑到燕京去的吧?”
突然,她俏脸一肃,犹如瞬间笼罩上了一层严霜,抬起一只玉手来只一推,把张梦阳推得坐回到了那把红木椅上,一双美目好似朝他放射着冷箭一般,口气冷冷地道:“你,是不是跟我那德妃姐姐已经做出了事来?说!”
张梦阳坐在那里,目光惑然地看着她,咽了口唾沫,然后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和太后……这个,她是君我是臣,仅此而已,其他的……其他什么事都没有。”
月理朵在后边笑着揶揄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一旦领略了淑妃娘娘的魅力,那是你可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啦。我可没说错吧?秦晋王的德妃娘娘虽和我们淑妃娘娘相貌一般,可她哪有我们娘娘的这份天仙气质?”
张梦阳暗忖:“你说她是天仙气质,我看倒是狐媚气质多一些呢。”
淑妃娘娘笑了笑,把一只恍如透明般的玉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微一俯身说道:“呦,堂堂的大金国驸马爷、龙虎卫上将军,怎么跟我那德妃姐姐成了君臣啦,是不是见了她忘乎所以,迷了心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张梦阳愕然道:“娘娘,你说什么驸马爷上将军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淑妃娘娘白了他一眼说:“瞧你那恶心样儿,你可别跟我说,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仍还没有全然康复。月理朵又不是外人,干么加这等多余的小心,很有必要么?”
月理朵笑道:“娘娘瞧你说的,人家杯鲁驸马未必是这个意思呢,我看,是你想要撵我出去了吧?还绕这么个弯子来提醒我。那我就出去好了,很稀罕你们么?”
说罢,月理朵便扭身朝外走去。
淑妃娘娘笑骂道:“你这个小蹄子,成天就这么鬼精灵的。”又吩咐道:“不要跑远了,万一老爷子来了,记得咳嗽一声。”
月理朵应道:“放心吧娘娘,不劳您嘱咐。”说着回过头来,冲着张梦阳一脸坏笑地扮了个鬼脸,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他和淑妃两个人。她把一双香喷喷的玉手捧在他的两腮上,美目脉脉含情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爱怜。
张梦阳眼中看到的,是淑妃那娇媚的容颜,鼻中闻到的,是她身上那如兰似麝的馨香,整个人,直如饮下了醇露一般醺醺然,神魂飘荡,不知是身在人间,还是在天上。
就在他神魂俱醉的时候,淑妃的一双红唇不知如何又印在了他的唇上,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长长的香吻。
张梦阳乃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正是对女性尤其是美丽的女性充满着神秘之感的年纪,在萧淑妃如此这般的撩拨之下,正处在钟情怀春岁月里的他,哪里还能自制得住?一时间意乱情迷,情不自禁地把双臂伸过去,环在了她柔软的纤腰上。她也把两条玉臂自他的左右肩上探过去,勾住了他的脖子。
张梦阳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恍然间好似把太后萧莫娜拥入在了怀中,任情地搂抱,任情地亲吻,只感觉到淡淡的花香袭人,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两个人,一男一女,就这样在这间简洁雅致的石屋中,在双方心灵与身体渐渐燃烧起来的爱欲的烈火中,慢慢地迷醉,慢慢地沉沦。终于抛弃了一切顾忌,突破了那道无比严肃却也无比脆弱的防线。
……
爱欲的潮水来时汹涌,当其退去的时候,却也把满足和清醒留给为它所戏弄之人。
张梦阳怀中搂着萧淑妃的那一身温香软玉,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一侧的粉壁发呆。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十几年的童子之身,竟会终结在这偏僻的山谷中的一个小石屋里。既没有献给小郡主,也没有献给太后萧莫娜,更没有献给那个时常作弄自己,令自己既爱不释手又恨不起来的沈瑶芙。
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竟是给了这个相貌与萧太后相似却又不是萧太后的妖媚女人。这样的艳遇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应该是求之不得的,但对此时的张梦阳来说,却总感觉失去了点儿什么似的。
想到此处,张梦阳抬起手来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心中暗道:“张梦阳呀张梦阳,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人家女孩儿家的第一次值钱金贵,你个臭小子的第一次又值得什么钱了?
有这样天仙般的女子投怀送抱,那是你积了八辈子的德才修来的福分,不知道感恩庆幸,反倒在这里东呀西呀地胡思乱想,世间身在福中不知福之人,简直无出你之右者。”
萧淑妃却不知他为什么平白地打自己一巴掌,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腻在他怀中笑问:“怎么啦你?没人打你是不是皮痒了,自己打自己起来了。”
张梦阳讪讪地道:“不是,感觉有蚊子在咬我脸,就随手拍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会有蚊子,真是笑话。”
“淑妃娘娘,我说一句话,你可不要生气。”他说。
“你怎么啦,干嘛这么叫我,显得好生分的样子。干嘛不像以前那样叫我莫娴。”
“莫娴?”
“对啊,萧莫娴,这是我的闺名,你又不是不知,你以前不都是这么叫我的么?”
“可是……可是,这个……”
“可是什么?有话直说,干嘛吞吞吐吐的。”说着,她在他的胸脯上拍了一下。
“我是想说,你……你敢确定,你真的认识我么?”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萧淑妃抬起头来看着他,一脸的莫名其妙,仿佛看到了只怪物的一般。“你到底是怎么啦?你这次来,怎么总是神经兮兮的,尽说些不着调的话?”
张梦阳不由地脸现尴尬之色,讪讪地答道:“我是说……这个,在我的记忆中,我以前并没见过你,今天……咱们俩是第一次相见。”
萧淑妃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盯着他的脸庞打量了好半天,抚摸着他的脸说:“你到底是怎么啦?难道,真的是他们把你给打傻了不成?还是果真没有完全康复起来?”
张梦阳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脸庞上拿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说道:“也许是吧。这些时日来,我每天都是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说不定还真是傻了呢。那你就帮我回忆一下,咱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那几个凶徒,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萧淑妃动情地看着他说道:“我情愿你这么一直傻下去,也不愿意你离开我。”
张梦阳冲她笑了笑说:“一个傻子跟着你有什么好?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萧淑妃悠悠地叹了口气说:“看来,你是真的记不起来了呢。”她半晌不语,一会儿又问他道:“那,我就暂且当你说得全都是真的吧。既然不记得我,那么,会宁府的你那个正室夫人,你总该记得吧?”
张梦阳茫然道:“我……我还有正室夫人?”心中想道:“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乱七八糟的。我张梦阳连婚都没结过,哪儿来的什么正室夫人了?侧室夫人或许倒有一个,不过那也是萧迪保那厮强加给我的。”
他问道:“我的……我的那个正室夫人你可曾见过么?会宁府又是在哪里了?”
萧淑妃冷笑道:“你那夫人如此尊贵,我哪有眼福见她的金面哪。会宁府么,不就是你们大金国的上京城么。我的杯鲁大驸马,就算你装的像,可也像得太过了点儿吧。”
“杯鲁?你说我的名字叫做杯鲁?”张梦阳一时讶然地怔在那儿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离奇得没边儿了
杯鲁这个名字,他在长青县官衙的床底下,好像曾听挞懒与大迪乌那两个家伙提起过。更早之时,好像也有人提起,不过那是在何时何地被何人提到过的,却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他看着萧淑妃那对黑葡萄也似的大眼睛,说道:“照你说来,我竟是金国人了?我既是驸马,那所谓的正室夫人,难道……难道竟是金国公主?”
萧淑妃面无表情地答道:“是啊,你那正室夫人多保真公主,可是你那死了的伯父的掌上明珠,大金国有名的美人儿呢。可是你这个人哪,家里放着如花似玉的娇妻不爱,却大老远地赶来纠缠于我,真不知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你以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的心底里头,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她所说的多保真公主,张梦阳似乎也在长青县官衙听听挞懒与大迪乌提到过。只是,当时只把那话当做无意中听到的闲谈,何曾想过那竟与自己有着绝大的关联?
可是,多保真公主,怎地又会是伯父的掌上明珠了,我那死了的伯父是谁?张梦阳愈听愈觉着混乱。
“莫……莫娴,我听不明白,怎么这里头,又有我伯父的什么事儿了?我伯父是谁?”
“你的伯父,就是手创了大金国的阿骨打皇帝啊。你的多保真公主,就是他的女儿呢。”
“那,我的父亲又是谁?”张梦阳眉头紧皱,一脸茫然地问道。
萧淑妃坐起身来,捋了捋额前的秀发,答道:“你是说你名义上的父亲呢,还是问你实际上的生身父亲?”
张梦阳一怔,愈听愈觉得乱了,不解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竟还有两个父亲不成?”
“不知你是真痴呆,还是假痴呆,既然你问起,我索性一发对你说了吧。你父亲呀,乃是阿骨打皇帝手下的爱将纥石烈谋罕,作战极其勇敢,听说在宁江州之战中,他被飞石打碎了头颅,毙命归西了。”
说罢,萧淑妃扭过头来看着他,注视着他面上的表情。
张梦阳笑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成了孤儿了?”
“不,你不是孤儿,你不过是那纥石烈谋罕替别人样的螟蛉之子罢了。其实你的生身之父,乃是金国现在的皇帝吴乞买。”
张梦阳越听越觉得她像是在编故事,不由觉着好笑,心道:“我张梦阳乃是自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穿越而来,这一点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会是金国皇帝的儿子了。若不是我脑子里还有这点儿记忆,怕是真的就被她这些话给糊弄了呢。”
张梦阳把手托起她的下巴来,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道:“你的这张可爱的嘴,可真会说笑,把我说的都几乎要信了你呢。照你说来,我那正室夫人多保真公主,岂不是我的堂妹了?”
萧淑妃一双美目盯着她,脸色不悦地道:“你这个家伙,是你莫名其妙地来问我,我说给了你听,你却又不信。”可看他脸上至始至终的表情,又全不似作伪,仿佛是真的不知的一般。
萧淑妃的心中,也不由地纳罕起来,心道:“莫非,他真的不是杯鲁?或者竟是杯鲁的同生兄弟么?我得派人去打探一下,探听探听那个杯鲁可有无兄弟。”
她又把张梦阳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果然发觉他的五官眉眼虽与记忆中的杯鲁别无二致,年龄是却是稍显得年轻一些,心中又想:“这或许,是他与那雪火灵蛇交气充血的缘故呢。许是那灵蛇的气血太毒太猛,致令他忘记了许多过往之事,同时却也令他面容起了些许回春之效。”想到此,她的脸上不由地微微一红。
“他问完了我,我不妨也来问问他。”萧淑妃不露声色地道:“你觉得我是在给你编故事么?这可是大辽军中与夷离毕院同时探听到机密,岂会有假?”
“机密?”
“是啊。我的那皇帝老公,在把临潢府给丢了的时候,曾想要与你那死鬼伯父休兵和谈,你那伯父派来和谈的官员中啊,就有你这个小家伙。
我的皇帝老公为了那次和谈,可是倾注了不少的心血,命三军与夷离毕院派出去的谍报,把包括你在内的所有金国官员的官阶身份,全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就知道,你这小家伙,竟还是吴乞买那厮借别人老婆的肚皮所生的儿子呢。”
说罢,萧淑妃抿嘴一笑,一张俏脸顿时洋溢出无限的娇媚。
张梦阳咽了口唾沫,觉得她所说之事太过离奇,但心下细一分析,又觉得处处若合符节,不像是假话。于是,那个曾经在他心底冒出过的念头,此时便又在他的心间冒了出来:“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一个与我长相绝然相像之人,就如同小郡主与沈瑶芙一般。只是,那个人不叫张梦阳,而是叫做杯鲁?”
可是这个猜测如果成立得话,那可真是离奇的没边儿了,
……不会,绝对不会,世事哪有这么个巧法儿?既有两个沈瑶芙,又有两个沈瑶芙,而他们得命运,偏偏又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产生了交集?
“就是在那次和谈的宴会之上,你这个小子,一双贼眉鼠眼老是给我暗送秋波。”萧淑妃继续说道:“我自从嫁了我这皇帝老公,眼中看到的男人有哪一个敢不对我恭恭敬敬的?偏偏是你这个小家伙,居然敢如此放肆。”
张梦阳耸了耸肩,苦笑着暗忖道:“哪有此事?”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你这家伙竟然色胆包天,几天之后,派人摸清了我的住处,趁着我的皇帝老公不在之时,偷偷地踅到了我的内室里来,你可还记得么?”
此时的张梦阳,不感觉她是在说他自己的事,因为她所说的与他自己的经历相比较,实在是太过悬殊了,哪有一丝一毫的重合之处?
他现在把她所说的话,只当做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不再以为与自己有何密切的关联,如此一来,反倒被她所讲的故事提起了兴致,于是问道:“记得什么啊,我现在能记起来的,只是被那几个坏蛋追杀,几乎被要性命而已。”
萧淑妃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也都怪我们太不小心,被他发现了,惹得他大发雷霆,派出人去,非要把你……非要把你……”说着,萧淑妃声音哽咽,面带凄楚之色,几乎又要堕下泪来。
张梦阳搂着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香肩,柔声安慰道:“不要难过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先不忙着说这些,快给我说说,我当时是怎么跑到你的内室里去的。”
萧淑妃答道:“谁知道你是使了多少鬼点子,花了多少金银买通了里里外外的侍卫宫女,这才如一只偷食的猫儿一般钻到了我的内室里去。
你当时打扮做了个侍卫,蓦地跑到我的内室里来,倒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真的是哪个侍卫如此大胆,擅自闯入到行宫内苑里来,正要出声呵斥,你这家伙,突然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求我救你的性命。”
萧淑妃在他的胸脯上拍了一下,说道:“当时你那副泪流满面的死德行,你可还记得一些儿么?”
张梦阳笑道:“我若是还记得一丁点儿,天打五雷轰。”心里却道:“事情本不是我做的,我怎会记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另攀高枝儿
萧淑妃道:“你既忘记了,那我也不说了吧。你不害羞,我还替你臊得慌呢。”
她这么说,倒勾起张梦阳的好奇心来了,缠着她说道:“好莫娴,好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就给我说说呗,说不定哪个细节触碰了我,还能助我把那些事儿都回忆起来呢。”
萧淑妃冷笑道:“你以为你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么?只说那次见了我一面之后,回去便如害了病的似的,茶不思饭不想,就连睡梦中都是我的身影。这才十几天便被我害得瘦去了一整圈,只怕这样下去,时之一长,连性命都得搭进去呢。
你还说,既然敢来我这里,就早做好被我那皇帝老公给万剐凌迟的准备了,若是我没有慈悲心,不怜惜你,就只管大声喊人,反正与我是前世的冤家,这条命注定要死在我的手上了。
那时候,听你说的可怜,又看出了你就是那个曾参与和谈的金国小驸马,怕闹大了不可收拾,我心肠一软哪,竟果真没喊人进来。”
张梦阳笑道:“如果你当初喊人进来,那可不妙的很,被你的皇上把我大卸八块儿,后来也就用不着那几个凶徒恶狠狠地追杀我了。”
萧淑妃道:“你当他不想啊,他何止是想把你大卸八块儿呀,简直是想把你碎尸万段。他只怕直接杀了你会坏了他的和谈大计,引来大金兵的疯狂报复,这才派出了几个侍卫高手,假扮做江湖人物,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除掉。而他,却可以置身事外,令你大金国朝廷丝毫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张梦阳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呢,他一个堂堂的大辽皇帝,想置一个人于死地,本用不着那么鬼鬼祟祟的。”
“你这小子,这也忘那也忘,不会把当初答应过我的事儿也忘了吧?”
“莫娴,我的好姐姐,你所说的这些个,我真的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至于记得或是忘记,那更是无从谈起了。”
萧淑妃嗔怪地打了他一下说:“少给我赖,你没印象了,我可是全都记得一清二楚呢。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
张梦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这坏东西,有什么好笑?”萧淑妃不满地道:“那时,我可怜你,让你得了好事,曾对你说,很多人都知你虽生在纥石烈家,实则乃是金国当今之子。假如你有幸做了金国皇帝,封我做什么?
你当时啊,还不好意思承认是纥石烈家所养的螟蛉之子呢,只说那乃是世上无聊之人的风闻传言,不足为信。后来被我逼问得紧了,你方才说,若是自己一朝有幸,果真成了大金皇帝,就封我做大金国皇后,正宫娘娘。”
萧淑妃说着之时,把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盯在他的脸上,捕捉着他表情中对这句话的反应。
张梦阳望着她笑笑:“如果我真的这么答应你,可未免有些愧对远在会宁府的那位多保真公主了。”
萧淑妃轻叹了口气,说道:“要不我就说你是坏东西呢。当时我就猜到你是随口应付我来着。可想想那大金国皇后的地位呀,也的确是令人眼馋得紧。
我这人啊,打小就很是自负,相信自己不论家世,还是相貌,绝不会输于任何人。长大后,虽有幸列在辽宫贵妃之选,但相对于正宫皇后,到底还是差了一步。
我的心中,便一直装着个遗憾,怕是这一生,再也与皇后之位无缘了。当秦晋王耶律淳在燕京称帝,姐姐萧莫娜被立做皇后之时,我心里那个羡慕啊,真的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张梦阳也轻叹了口气说:“你心里羡慕她,你可知她为了支撑那样一个危局,操劳得怎样心力交瘁么?在外人看来,她虽顶着皇后、太后的光环,可在那光环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无奈和凄苦么?”
萧淑妃任性地道:“那我不管,只要能当上皇后,所有的大事难事,都是小事。”
张梦阳心道:“你这个萧莫娴,虽与你姐姐萧莫娜有些同等上乘的美貌,可与之相较,却显得太也小女人了。”
“杯鲁。”
张梦阳没有答话,不知她要说什么。
“我在叫你,为什么不应?”
“嗯?哦,你说!”张梦阳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那一声杯鲁,原来是在叫自己。心中暗自苦笑道:“我明明是张梦阳,怎么这时候倒变成杯鲁了。”
萧淑妃道:“其实,只要你真心对我好,就算当不了皇后,我也不会太难为你。毕竟,还有个多保真公主横在你的心里,我没她年轻,况且她还是你们皇室的金枝玉叶,有她在,我也自知那皇后啊,没有我的份儿。
只要能跟着你,如现在这样当个贵妃,能时常见到你面,不似现在这么偷偷摸摸地,我也便心满意足了。”
说着,萧淑妃把半边粉面贴在他的胸口上,缓缓地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你现在都已经是贵妃了,你的皇帝老公又那么宠着你,何必要再换一个国家当贵妃呢。”
萧淑妃心想:“这大辽国眼见着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这混小子怎地一点儿也不为我考虑。”
心里虽这么想,但她嘴上却说:“这都是当初他硬要把我纳进宫里来,我岂有过半分愿意了?进宫之时,我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可他呢,当时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半老头子了。虽然我不情愿,可在他的淫威之下,我又能有什么选择?
嫁了他这十多年来,我的一颗心,从没有一刻拴在他的身上过。可自见了你之后,你这小冤家啊,就总让我神魂颠倒地想着,念着。虽然你当初半乞怜半用强地占了我,可我却一点儿都不恨你。我知道,你才是菩萨为我命中安排的亲老公。”
张梦阳心想:“什么话?还半乞怜半用强地占了你?难道是说老子强奸过你不成?哼哼,再说了,西门庆勾引潘金莲的时候,不也是半乞怜半用强地把她给占了么?
那潘金莲又何曾恨过他?还一点儿也不恨我,这还用得着你说么?大辽国眼看就要玩完了,我看你是想要跳槽另攀高枝儿才是目的。”
张梦阳低下头来问她道:“假如大辽还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假如天祚皇帝最终竟能反败为胜,把金人逐回极北之地的话,你还愿意到金国去当贵妃么?”
这样浅显的话,萧淑妃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便幽幽怨怨地看着他道:“好你个小杯鲁,你……你是在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么?我不早就对你说过么,就算你他日成为了乡野村夫,我也仍然愿意无怨无悔地跟着你。”
萧淑妃一双美目满含憧憬地道:“想想那种桑田野趣的生活,有时候也真是挺让人想往的。在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居里,你耕田,我织布,东篱采菊之时,悠然见南山之落日,何其的逍遥快活。”
张梦阳笑道:“你会织布么?我可不信。”
萧淑妃也笑应道:“这你可就想不到了,我和我姐姐莫娜,虽是出身在大辽的士族之家,可这女红针黹的功夫,相较于寻常的仕女可也是不遑多让呢。倒是农田里的活计,你未必拾得起来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娘儿俩一个毛病
张梦阳哈哈笑道:“咱俩可真是说的有趣,刚才还在说着当皇上当娘娘的事儿呢,这会儿却又考较起耕田织布来了。”
萧淑妃俏脸一肃,轻声斥道:“少给我打趣,你当我听不出么,你刚才的话里,是在暗说我萧莫娴看着大辽这棵树要倒了,想要高攀你这金国皇子呢。纥石烈杯鲁,我可提醒你,是你当初跪到我面前软硬兼施,我才被迫委身于你的,我可从来没有想要上赶着巴结于你。”
张梦阳拿手抚着她背上的如云秀发,柔声轻慰道:“放心吧,那杯鲁当初既下了如此大的功夫把你弄到手,想必他对你果是动了真心的。他一定不会那么想的,或许,有朝一日,他果然有幸做了大金国皇帝的话,说不定他还真的有心要扶你做正宫皇后呢。”
张梦阳此话,本是以“梦阳”之心,度“杯鲁”之腹,只是随口对萧淑妃说出的安慰话罢了。可萧淑妃却误把他这番话当做了另类表白,听在耳中实有不胜之喜,便又情不自禁地献给他了一个香吻,说道:
“这样的话,你也只是说说,我也只是听听罢了,我萧莫娴再笨,岂不知多保真公主的地位是根本撼动不得的?莫说你不舍得废她,就算你为了我狠心把她的正室废去,大金国宗室朝野上上下下恐怕都没一个答应的呢。到时候我这个外人哪,非但做不成皇后,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只要你心里有我,哪怕只让我在你身边做个寻常的侍女,我也会心满意足的。只要能时常见到你就好。你可知道,为了你,我可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把耶律延禧(天祚帝,萧淑妃皇帝老公的姓名)豢养了十年的雪火灵蛇,都拿来给做了药引子呢。”
张梦阳问道:“雪火灵蛇?那又是什么东西了?”
“这个么,你可能就真的不知道了。”萧淑妃道:“咱们每次的幽会之期,都会定在耶律延禧每月外出狩猎的那几天里。那些被你收买到的太监侍卫们,会适时地给咱们传递信息,提供方便。
可那次也该着咱们倒霉,一向把狩猎饮酒等事看得比国务还重的延禧,本还在白水泺行围,不想却突然被西京大同失守的讯息给刺激到了,竟连夜赶回了大营里来。
“那时候,延禧的行宫还远在宣德,他突然赶回,恰又是在深夜里头,给我们传递信息的侍卫太监等全都睡的睡了,醉的醉了。及至我们听到了动静,躲藏已然不及,他刚把前门推开进来,你也同时撞破了后窗逃了出去,他看到了你的背影。”
张梦阳“哦”了一声,心道:“这回杯鲁可是要在劫难逃了。”
萧淑妃接着说道:“看着那尚在摇晃的窗子,他暴躁的像被射伤了的狗熊一般。你知道吗杯鲁,当时我以为自己已然死定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反倒是平静得很。一颗心就只是担心你,为你而牵挂忧虑。
他大骂了我一声贱人,狠狠地扇了我两个耳光,然后便传呼侍卫捉拿刺客。顿时,整个行宫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嚷叫着捉拿刺客的声音。
那时候,我真的是害怕得不行,害怕你被他们抓住,指不定会受到怎样惨酷的虐待。那天夜里,我的泪,一直都在为你流,也不知究竟流了多少。
直到天快亮之时,月理朵悄悄地跑来告诉我说,你已经在化装做契丹士卒的金国武士们的保护下,安然地逃离远去了,我那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到了肚里。”
张梦阳忧心地道:“那延禧,后来有没有再难为你呢?”
萧淑妃幽怨地道:“你说呢,就他那么个傻暴脾气,你以为他能轻饶得了我么?她打了我两个嘴巴还不算,还逼我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拿鞭子抽我打我。”
“哦,真是太可怜了,那个坏小子杯鲁,可真把你害惨了。”
萧淑妃在他肚皮上拧了一下,啐道:“既然知道自己坏,还算你有良心。我那一顿鞭子,也算没有白挨。”
“你这羊脂玉般的身子,也真亏他下得了手。”顿了一顿之后,张梦阳问她:“他打了你一顿鞭子,然后就放过了你么?”
萧淑妃冷哼了一声说:“不放过还能怎么着。我打小就是父母亲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何曾被人打过一下?他打了我几鞭之后,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索性豁上性命地站起身,跟他对打起来。
他没想到我居然敢反抗他,一时倒被我弄得愣怔在那里,我对着他是又抓又咬,却也把他的身上弄出了几处伤来。他最后气恼已极,一发狠把我给推倒在了地上。
我当时也是恨极,想到了他会杀我,却没想到他会下手那么狠地鞭打我。心想反正最后也逃不脱一死,何必要多活这么一时半会儿地被他凌辱呢,还不如自己死个痛快的算了。
于是我就爬起来,直对着门框撞将过去。他见我寻死,竟然害怕起来,抢步上前把我拽住,恶狠狠地说,只要我发誓以后不再做这丢人现眼的事儿,她就饶我不死。
他这么一说,倒把我给惊得呆住了,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自己在他的心里有多重要。他这人向来心狠手辣,其他的妃嫔宗亲杀起来毫不手软,甚至连他的亲生儿子都说杀就杀,毫不怜惜。
可我做出了让他一个皇帝那么伤面子的事儿,他居然说让我发个誓,就能饶过我。我当时简直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当时使劲地抓着我的肩膀摇晃着我,歇斯底里地问我说:他是谁?他是谁?杯鲁,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么?”
张梦阳笑道:“你当时肯定是说:有种的就把老娘我杀了,想要我供出他来,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萧淑妃嘻嘻一笑,说:“嗯,你猜的差不多吧。当时我并没有直接答他,而是啐了他一脸唾沫,告诉他说,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的,因为我怕说出来会吓死你。我劝你还是干干脆脆地把我杀了吧,省得我活着继续给你丢人现眼。
他见我毫不怕他,似已抱了必死的决心,却也真的怕我寻了短见,便派了一些宫女太监日夜看着我,说只要我有个三长两短,就把他们全都杀了殉葬。”
张梦阳“哦”了一声,道:“照此说来,你那个皇帝老公,对你倒还真的不赖呢。”
“可是不错呢,把我软禁起来,便对那些侍卫宫女太监们严刑拷打,有许多个都被他给活活打死了呢,就连月理朵,都被打得遍体鳞伤,要不是我以死相挟,月理朵的一条小命儿怕也是难保。
不过,到底有一个小黄门熬不住打,经不住利诱,把你的名字给吐露了出来。”
张梦阳道:“这个小黄门既知道内情,那也是让杯鲁给重金收买过的了。”
萧淑妃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根玉指轻轻玩弄着他的耳垂,柔声说道:“明明是你做出来的事儿,干嘛说起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倒像跟你一些儿也不相干似的。”
张梦阳只好无奈地笑道:“好好好,是我做出来的事儿,怎么不与我相干?”
“延禧从那小黄门的口中,得知了给他戴绿帽子的人就是你这个堂堂的大金国驸马爷,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私生子,他当时那个气呀,当即下令把那小黄门剥皮实草,又跑到我的屋里把家什器物干一通狂砸,口口声声非要把你们父子碎尸万段呢。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恼羞成怒地组织人马对你们大金军进攻了好几次,可皆是以丢盔弃甲的惨败而告终。所以呀,他才又派出了什么辽东五虎,想要偷偷摸摸地把你干掉。”
张梦阳点了点头道:“这也难怪,自己老婆被别人给上了,换作寻常百姓也非动刀动枪不可,何况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呢。”
萧淑妃听他一说,正轻揉着他耳垂的一对玉指突然加劲,顺时针一扭,疼得张梦阳连连呼痛。心道:“这个淑妃娘娘,跟她的那个宝贝外甥女儿一个毛病,动不动就揪人耳朵。”
萧淑妃娇声斥道:“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当初那么涎皮涎脸的跪求人家老婆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雪火灵蛇
张梦阳一边呼痛,一边嘻嘻地笑道:“淑妃娘娘饶命,这件事儿可真的是冤枉死我了。”
两个人又闹了一回,见张梦阳一迭声地告饶,这才真的饶了他。
张梦阳揉了揉被她拧红了的耳朵,说道:“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道正题上。那个雪火灵蛇,又到底是个什么了?”
“你听我慢慢给你讲啊。”萧淑妃换了个姿势,在床栏杆上躺好说道:“咱俩的事儿既已被耶律延禧给撞破了,我本来想你必会远远地逃开,回到你的金军大营里去。纵然那辽东五虎有些本事,我倒也不怎么为你担心。可是有一天,我派月理朵往小东沟庙里进香,在她回来的路上,竟发现你晕倒在一个破旧的祭台旁边。”
“哦,”张梦阳也觉得惊讶,问道:“想是杯鲁逃回去之后,想你想得厉害,所以又偷偷地跑回来想要见你了吧?”
“我哪儿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月理朵趁着没人,急忙找来一块被牧民丢弃的破毡毯,手忙脚乱地把你裹了,又费了好大力气把你搁在马上,在一个隐蔽之处躲到天黑,这才悄悄地把你带回到行宫里来。”
“如此说来,月理朵还得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要不是她把我裹回来,一旦被那辽东五虎逮到,说不定早就得受那凌迟之苦了。”
萧淑妃“切”了一声,道:“那还用得说。要不是月理朵,都用不着那辽东五虎动手,由着你在那地上昏死着,你都不一定能醒的过来。”
张梦阳忽然想到一事,心中一动,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时我身上穿着的是什么衣服么?”
萧淑妃听他一说,也顿时来了兴致,翻起身来说道:“你不说,我还正想问你呢,那天,你怎么穿了那么一身古里古怪的衣裳?背上还背着个古怪的包?”
张梦阳寻思:“这回可差不多了,这个是我张梦阳,可不是杯鲁。”便问她道:“我当时所穿的衣裳,怎么个古怪法儿?”
萧淑妃便把印象中所记他当时的穿着,大概的说了一过。张梦阳一听,觉得应该就是自己了,但为了完全确认,他下了床趿着鞋子,拿起旁边案上的纸笔,把他记忆中曾经穿过的服装都画了下来:一个学生休闲夹克,一个韩版学生工装裤,一双阿迪休闲鞋。
他不善用毛笔,而且画技也十分拙劣,画在纸上的这套行头也是显得不伦不类,但大致的模样还是有的。
他把画好的这张纸拿到萧淑妃眼前,问道:“你仔细看看,当时的我,可是穿成这样的?”
萧淑妃搭眼一看,毫不含糊地答道:“对,这就是你当时所穿的衣裳。”随即伸过腿来踢了他一脚,嗔道:“这身怪衣裳你倒记得,咱们之间的事儿你却忘的一干二净,可见你是胡说八道,有心消遣我来着。”
张梦阳挨了一脚,嘻嘻地笑道:“我这记忆嘛,本来就差劲的很,尤其是这段时间,总是时灵时不灵的,娘娘你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可别跟我这坏了脑子的凡人一般见识,没的气坏了您的玉体,那我可就真的万死莫赎了。”
萧淑妃飞给他一个白眼,然后悠悠地道:“假如你不是假装,你这脑子果真是出了问题的话,说不定与那雪火灵蛇的确有些关系呢。”
张梦阳一听又是雪火灵蛇,心里实在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觉得微微有些冷,便又上到了萧淑妃的床榻上,钻入了她的被窝里,问道:“问了你半天,你还没给我说过这雪火灵蛇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呢,它的毒性很大么?我是被他咬了么?”
“那个雪火灵蛇呀,乃是河湟大雪山上的绝产,听说向来只在大雪山上的峰崖绝壁上游走飞行,世人一千年都难得遇见一条。”
“这种蛇浑身雪白,长到最大的时候,能达到十几尺长呢。河湟之地的唃厮啰国被宋人攻灭了,他们的宰相哈巴温携带了亡了国的少主逃亡到了大辽,想要请延禧出兵帮他们恢复国家。”
张梦阳心想:“哈巴温?堂堂一国的宰相怎么起这么个名字?倒像是哈巴狗的同胞兄弟似的。”
“为了让延禧允诺,那个哈巴温把从他们的京城鄯州逃出来时带出的奇珍异宝,全都贡献了出来。在所有的宝贝中,最让人觉得眼亮的,便是这从唃厮啰国的大雪山上捉到的雪火灵蛇了。
据那个哈巴温说啊,这雪火灵蛇最喜食毒,天下不论毒性如何厉害的毒虫,到了它的口中,也都变作了食之不厌美味佳肴。可怪的是,这些毒虫被他吃进肚里,却不会带给它一些儿的伤害。
哈巴温说,拿毒虫给这蛇喂食十年,它的身子会渐渐地由雪白变做赤红,到了这时候,必须有人把它拿来缠在手臂之上,与之进行交气冲血,它才能继续活下去,否则,十年来所食的毒质所积蓄的热量,足以致它死命。”
张梦阳奇道:“什么叫做交气冲血?这东西十年食毒,身上的毒性定然厉害得紧,把它缠在手臂之上,那怎么得了?若被它咬到了,岂不是当时便得中毒身亡?”
萧淑妃道:“这就是雪火灵蛇的好处了。它身上的气血虽然剧毒无比,触碰它的人却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且它的气血传输到人的身上,还能使人百毒不侵,百病俱消。甚至对已然咽气之人,偶尔还有起死回生之效。”
张梦阳“哦”了一声,笑道:“如此剧毒的东西,原来还有这等奇效。不过想想被如此大的一条毒虫盘在手臂上,吓也吓死了,就算真有那种奇效,我也是不敢尝试的。”
萧淑妃也笑道:“你这话可说的有点儿晚了,我呀,早把它当做灵丹妙药,在你的身上试过了。”
张梦阳大骇,便身边床下左右看了看,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地不知道?”
萧淑妃嘻嘻一笑,说:“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儿了,你这会儿却又害怕什么来。”
张梦阳扭过头来看着她,眼神中满是迷茫。
“当时你穿着那么一身怪异的服装晕倒在路旁,月理朵把你驮了回来,悄悄地把你藏到了一个地窨子里,生怕再让那天杀的给发现了,如果那样,可就真要断送你性命了。
当时见你昏迷不醒,也不知你到底是种了何种病因,我和月理朵察遍你的全身,也看不到有何伤肿瘀痕之处,更不敢请太医前来给你诊脉。急得我们两个不知道如何是好。
又过了两天,见你一直也不醒来,也不知你能否保得住一条性命,我和月理朵到底都只是妇道人家,面临这样的大事能有什么主意?唯有相对垂泪罢了。”
张梦阳暗忖:“怎么月理朵对我也如此用情之深,难道,她和淑妃一样,也已经……”想了想月理朵刚才掩门出去之前做的那鬼脸,还有那颇含深意的一颦一笑,张梦阳越觉自己所料不差。
第一百二十九章 高兴得飞起来
萧淑妃接着说:“恰巧那时,唃厮啰国的那个亡国宰相哈巴温找上我来,送给我一副象牙与一对犀角,还有一瓶极其珍贵的百花露,其目的,是想让我劝说延禧出兵河湟,打败宋兵,助他复国。
这个哈巴温也真是好笑,耶律延禧的大辽国都快要被人家逼得走投无路了,他居然还做梦想要延禧腾出手来助他复国。”
张梦阳道:“想是他国破家亡,仅带着幼主仓皇来投,所带出的金银珠宝都在大辽君臣身上用尽了,在大辽这里得不到一丝回报,内心里必然有所不甘,不得不在此孤注一掷吧?”
“听说这些年,他为了复国可没少奔走,不光是在大辽,在西夏与吐蕃,也没少花钱游说,只是他手上的那点儿钱财,不足以让那些国家与大宋撕破脸来大动刀兵。
而大金与大宋两国现在正联手与大辽作战,关系着实打的火热,更不会相助他与大宋为敌。还听说他打算在大宋的朝臣中,寻找肯为他仗义执言的人,以便劝说宋国的道君皇帝放弃河湟之地,好使他唃厮啰借机复国。
他也不想想,要宋人把到口的肥肉吐出来,那可能么?所以这个哈巴温,绕了个大圈子,便又找回到耶律延禧这里来了。也不知是谁告诉了他,延禧常到我这里来,于是,他便尝试着想要请我在延禧跟前替他说几句话。”
张梦阳叹了口气,说道:“当局者迷啊,这个哈巴温满脑子里都是复国的念头,难免会病急乱投医了。”
“虽说是病急乱投医,可他说出的话来,却着实动听。”
“怎么个动听法儿?他当着你面夸赞你的美貌了么?”
“去,讨厌鬼,你想哪儿去了,像他那样怀中揣着抱负的人,未必会像你这样满脑子里装的都是女人。我所说的动听,是指他准备给延禧听的一套说辞。”
“哦,大概是吧。”张梦阳嘴上应着,心中想道:“说我没抱负么,倒也不差。至于满脑子里装的都是女人,似乎也说得过去,在去燕京来回的路上,在燕京城里,我脑子里可不常装着小郡主与太后两个人么。”
“他想让我劝说延禧,想要打败金国,短期之内怕是没有希望的了。大辽的兵将对付金人虽说败多胜少,但对付宋人却是绰绰有余。
他想要让我告诉延禧,与其拿剩下的大辽兵将与金人在此做无谓的消耗,不如借道西夏,挥军河湟,在他唃厮啰国的故地上打出一片新天地来,待以后时机成熟,再挥军北上,与金人角力争鼎不迟。”
“这个哈巴温鬼点子倒是不少,”张梦阳道:“他嘴上说得好听,似乎全是在为大辽打算,还不是想要借着大辽的兵力帮他打败宋兵,助他恢复国家么。”
“那时候,你无知无觉不吃不喝,都已经又过了两三天了。你不仅面无血色,身体也已经慢慢地变凉起来。我只道你的性命已无可挽救,伤心之余,都已经在和月理朵商议着给你准备后事了。
“杯鲁,你不知道,那个哈巴温,虽然相貌凶恶丑陋,可却是个多才之人。不仅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而且对医卜算命之道亦有相当造诣。他既因复国之事求我,我当然不会那么轻易便应承下来,因此便对他说:听说你是唃厮啰国的第一有才之人,你胸中的才学可称得上是包罗万象,就连对医卜之道,也钻研精深,不知道此话可确切么?
那个哈巴温,说话倒也谦虚,只说世间传言多是以讹传讹,不可尽信,不过单说这医道,我钻研了二十余年,倒也略有些心得。
我对他说,我有一位朋友,数日来昏迷不醒,不察是何病因,如今竟现出了将要下世的光景来。我素知你医术精湛,堪有起死回生之能,你若能救得我这位朋友不死,你所求我之事,自当尽力而为。
他听了我说这话,面上并不动声色,只是说,就算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能,那也要看患病之人有无此等缘法,有缘之人,即便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亦常有回生之运,无缘之人,即便留得三分气在,亦难保究竟无虞。
我听他说得玄玄乎乎,心里头忐忑不安,也不知你会是他口中所说的有缘之人,还是无缘之人,便与月理朵,一同带着他往隐秘之处探视于你。
哈巴温把了把你两手的脉象,又拨开你的眼皮看了看,脸上却有了犯难之色。我见他如此,以为你果真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一颗心,就如一下子被丢到了冰窖里一般。
不料,那哈巴温却说:此人体内温热已流失了大半,乍看起来,确如娘娘所说,明显地是呈出了下世之像,但从其脉象上来看,虽极其微弱,可也均匀有迹,又迥异于将死之人的体征。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中,登时又燃起了一些希望来。我对他说道,只要哈丞相能救得他活转来,你所交托之事,必然不敢相负。
哈巴温说,这位朋友的症状实在太过怪异,以我经验之丰,几十年来亦从未遇见,要救他不死,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入药才是。请娘娘给我三天时间,好使我搜肠刮肚,对照所学番汉医典,看能否寻出对应之法可供尝试。
他既然如此说,我还能再有什么意见?便即照准,交代他说:还望哈丞相不辞劳苦,多多费些心力才是。他答道:娘娘吩咐,不敢懈怠。说完便径自去了。
这个哈巴温也真是了得,我无时无刻不在焦急地想望着他的消息,哪里有耐心等到第三天?第一天便派太监假扮做侍卫,到他的住处去暗中打探去了。这个太监回来报说,哈巴温整日水米不进,不是冥思苦想,便是翻看他那满屋子的唃厮啰文典籍,不知他在搞些什么。
听太监如此回报,我知哈巴温确在努力搜索救你之方,本来那悬着的心,便又放下了几分来。一连三天,哈巴温皆是如此,都是水米未进。”
张梦阳道:“为了就我,这个哈巴温倒也是煞费苦心了。如此说说来,我倒是应该好好地感谢他一番了。”
萧淑妃冷笑道:“要真是这样,他那就不是苦心,而是为佛心了。他如此殚精竭虑,归根结底,还不是要达成他的复国愿望?”
张梦阳笑道:“虽说如此,毕竟人家为我操劳过,对这人,倒也不能全无感恩之念。”
“那你对我,可也有一些儿感恩之念么?”萧淑妃眨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问他。
“有,怎么没有。”张梦阳毫不犹豫地答道:“受人滴水之恩,还当以涌泉相报呢,何况人家萧莫娴救过我的性命,为我流过那么多的泪,假如我连对她都无感恩之心,那我还算是个人么?不光对她,就连月理朵,今生今世,我都当常存感恩之心呢。”
萧淑妃笑道:“那来生来世呢?”
张梦阳道:“来生来世也是如此,生生世世都是如此,你说怎样?”说罢,在她挺展平滑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萧淑妃笑道:“待会儿我把你这话去对月理朵说,她肯定会高兴得飞起来呢。”
“她高兴,你高兴么?”
“嗯,我也高兴。”
“你高兴怎么没见你飞起来,你赶紧飞一个,给我瞧瞧。”
萧淑妃嘻嘻一笑,道:“我要是会飞,早就不在这牢笼里待着了。”
张梦阳笑道:“你要是会飞,肋下先得生出翅膀来才行,让我看看你的肋下生出翅膀来了不曾。”
说着,张梦阳便伸出手朝她肋下摸去。萧淑妃连忙笑着躲闪开了。张梦阳却不依不饶,动手动脚地定要在她身上寻出翅膀来不可。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顽了半天,这才罢手。
第一百三十章 交气充血
张梦阳问:“哈巴温一连三天水米未进,最后想出了个什么办法儿来?”
“三天后他来见我之时,我见他面容憔悴了许多,脑袋上也现出了丝丝白发。这人虽五十岁上下,相貌凶恶丑陋,但我三天前见他之时,他那一头散发上并未有多少白发,却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可见这三天来,他为了想出救你之方,确是穷思竭虑的。
他向我行过了礼,我向他道过了辛苦,便直接问他可想出了救命之方。他对我说,娘娘的那位朋友之病,实在是太过怪异,在下翻过了所有的医书脉案,都不见有此等病症的施救之法。
我不悦地道:这么说来,以丞相你之博学,也是治不了他这病的了?他却回答我说:本来是治不了的,不过眼下机缘凑巧,倒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勉力一试。就看娘娘肯是不肯的了。
我说但有一法可施,我岂有不允之理,你只管说来。他说,以这位朋友目前的怪异症状看来,寻常药草之力,不论如何搭配佐使,用下去之后,短期之内都恐难以奏功,只有对其施以奇剂猛剂,方能即刻还其魂,定其魄,醒其麻木,回其离心。于是,他便对我提到了那雪火灵蛇。”
张梦阳听到此处,轻“哦”了一声,道:“就是你刚才对我所说的,他是想用那灵蛇,与我交气冲血不成?”
萧淑妃笑道:“你真聪明,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说,那雪火灵蛇已用各类毒虫饲养了十年,通体已呈赤红之色,如果再无人与之交气冲血,加以利用,怕是十余年的心血,便就此白费了。
我问他,你从河湟之地将如此神物带来,不就是想要把它养得通体赤红,进献给皇上的么?你怎么还没把它送给皇上?
他对我说,他已经对延禧提起好几次了,可延禧一见到通体赤红的雪火灵蛇,便为它体内所含的剧毒心惊胆颤,哪里还有与之亲近的勇气?
我又问他,这东西用许多毒虫喂养了十年,体内所集毒素之多,实在是难以计数,你所说的交气冲血,于人之性命果真无碍么?
他说,雪火灵蛇乃是河湟地区所产的神物,体内血肉既具毒性,又具药性,两相中和,于冲血之人,不惟无碍,反倒大有助益。更加上我专门为充血提炼的冰灵雪魂丹得内服外用之效,于人之性命,决然无碍。
人若与之冲血之后,能使人身百毒不侵,但遇外伤内伤,痊愈得极其迅速。尤其是对将亡之人直有安魂定魄,起死回生之能。
他还说,也是娘娘的这位朋友与此神物有缘,何不就借此机会成全了他,人蛇两便,何乐而不为?
我问他,如果以后皇上问起这蛇来,我们该如何答他。他却说,天祚皇帝乃是个不识货的人,既害怕此神物会于他性命有碍,自会对它敬而远之,想来也不如何放在心上。
只对他说此物已过了交气冲血之期,浑身燥热而亡,已令人把它埋在郊外山下,想来皇上也不会如何追究。
当时我看你若再沉迷不醒下去,必定也是一个死,何不按他说的,把这灵蛇取来试上一试?于是,这雪火灵蛇啊,就成了你命中的灵药,它救了你,你也救了它。
不信你看看你的肘部上方两寸之处,还有雪火灵蛇缠在你手臂之上与你交气冲血之时,哈巴温给你埋下雪魂丹时候的疤痕呢。”
张梦阳听说,连忙把手臂翻过来看视。萧淑妃笑着打了他一下道:“是左边的。”
张梦阳“哦”了一声,忙又把另一臂抬起来翻看,果见距离肘部两寸处,并排着两个黄豆粒大的疤痕。想来萧淑妃所说不假。
如此说来,这萧淑妃对自己果然也是有救命之恩的了,还有那个月理朵,如果没有她们的话,真的难以想象自己现在是死是活。
他想,自己的血液中之所以会含有剧毒,想来也是拜这雪火灵蛇所赐了,自己身上受伤之后,之所以会有那么奇异的痊愈速度,也都是与这家伙有直接的关系。
如果没有那灵蛇,自己就算不死在萧淑妃所说的那地窨子里,及至后来,也必定会死在耶律挞鲁与萧麽撒的殴打之下。
正是因为他们想要加害自己,而且几乎马上就要得逞之时,自己喷出来的一口鲜血,在眨眼之间便毒死了挞鲁,吓得萧麽撒狼狈逃窜,才使自己捡得了一条命,活到了今天。
哎,世事的变幻,上苍的安排,真的是令人难以捉摸,更加难以逆料。假若大宋没有出兵灭掉唃厮啰国的话,假若哈巴温不来大辽请兵复国的话,假若天祚皇帝对哈巴温的话深信不疑,对那雪火灵蛇不存丝毫畏惧之心的话,那与之交气冲血的机会,便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天祚帝的儿子耶律挞鲁,也不会被自己的一口毒血喷死,死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
张梦阳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萧淑妃在他的耳边又说了些什么,竟全然没听进去。
可是,自己怎么会晕倒在月理朵进香的道路之旁呢?按淑妃所说,自己晕倒之地乃是在一个叫做宣德的小城里,宣德离大同应该不算太远,自己的脑海中,对大同似乎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但这印象是起自于何时呢?
那个名叫宣德的小城,却是在脑海中没一点儿印象,也不知在二十一世纪的时代里,那个小城是否如在大辽的时代里一样,仍被冠以宣德之名?宣化倒是听人说起过,那是张家口境内的一个地方,远在后世的河北北部,与这个所谓的宣德,绝对八竿子打不着。
随着体内各器官对血液中的毒素逐渐适应,脑子里时常会出现的眩晕之感也越来越轻,越来越少,思路与记忆在这些日子里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因此,现在他基本上能够肯定的是,在穿越之前的二十一世纪里,他确曾到大同去过,而且在大同周边的一些地方还有过些许游历。
“听那个哈巴温说,与这雪火灵蛇经过交气冲血之人,还会有一个附带的绝大好处呢。”
萧淑妃的话,把张梦阳从遥远的思绪中拉扯回来。他问道:“绝大的好处?那还用说么,都起死回生了,捡了一条命回来,可不就是绝大的好处呗。”
“不是,”萧淑妃纠正道:“他所说的这绝大的好处,乃是附带的,不是起死回生本身。”
“哦,那是什么?”
“哈巴温说是绝大好处,可我却不觉得,而且还觉着吓人的不得了呢。”
张梦阳越听越觉得好奇,问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赶快说给我知道。”
萧淑妃笑道:“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说,与之行过交气冲血之人,沾染上了雪火灵蛇的灵性与气味儿,会被灵蛇引为同类,甚至当做主人,一生都会不离不弃地相跟相随。
而且这灵蛇颇有灵通,惯能忠心护主,若是有谁要对它的主人不利,即会立刻遭受到它的攻击,把它凶狠毒恶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梦阳倒吸了口冷气,拍了几下胸脯说道:“我的乖乖,我宁可时常被人欺负,也不愿意让这样的毒物来忠心护主。”
萧淑妃嘻嘻一笑说:“你以为那是毒物,在人家哈巴温的眼中,可把那看做是神物呢。若不是他想要我在延禧跟前替他说话,若不是延禧胆小舍不得让这灵蛇亲近,这交气冲血的好事儿啊,说不定哈巴温就自己笑纳了,哪里还轮得着你?”
张梦阳笑了笑说:“用这神物来起死回生,救我之性命,那还让我心中稍存感激,若说让它跟随在身边一生一世,那可着实瘆人得紧。”
第一百三十一章 皇帝老公来了
“哈巴温可不就是这么说的么。他说这雪火灵蛇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寻着你的气味儿把你找着。”
张梦阳笑道:“你可拉倒吧,我身上的气味儿有那么大吗。你能闻到我身上有毒蛇的气味儿么?”
“我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当然闻不到,可那雪火灵蛇可不是凡物,那是灵蛇,哈巴温还把他看成是神物呢。它要想找你的话,那还不简单?”
张梦阳笑道:“你别幸灾乐祸,你这会儿跟我在一起,等它找到了我,也便找到了你。”
萧淑妃嘻嘻一笑说:“你莫要担心,我早就未雨绸缪了呢,正因为怕他找上了我,所以呀,看到你性命已然无碍,我便命人把那灵蛇,远远地丢到千里之外的谟葛失部大草原上去了,省得出现在咱们眼前怪吓人的。”
张梦阳挑大拇指赞道:“淑妃娘娘果然是人间的活菩萨,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这样我可就放心了,那蛇就算再怎么灵,我才不相信它真能从千里之外把我寻着呢。”
萧淑妃也道:“哈巴温这么说,想来也只是他们唃厮啰国的百姓们,口耳相传的轶闻罢了,再怎么珍奇也不过是个条畜牲而已,岂会真的那么灵验了。”
不知怎么,张梦阳忽然想到了郭药师攻打燕京之时,士卒们口中所说的那条自地沟中飞腾而出的大蛇来。据说那条大蛇浑身雪白,成人小腿粗细,数米之长。还有的说十数米之长,而且那不是蛇,乃是一条会飞的白龙。
当时只觉那说法太过怪诞离奇,在中国的北方地区,还从没听说哪个地方能产出那么长的大蛇?
至于指其为会飞的白龙,则更是无稽之谈了。想来是那些无知无识的下级士卒主观臆想的产物,岂足凭信?
只是,那哈巴温曾说,雪火灵蛇能于千里之外,闻到与其气血相同之人的气味儿,并且追随而至。如果他的这话果真的话,那条在燕京城中出现的所谓的“飞龙”,会不会就是哈巴温所说的那条灵蛇呢?
如果是它的话,也就是说,它是从遥远的谟葛失大草原感应到了自己的存在,然后不辞险远地千里爬行,一路追踪到了燕京城里?
想到此,张梦阳背上顿感湿漉漉地,浸满了冷汗。
他问萧淑妃道:“在与我交气冲血之后,那雪火灵蛇的通体赤红之色,可起了变化没有?”
“怎么没有。”萧淑妃答道:“经过那样一番冲血,它救了你,你也救了它,它身上的通体赤红,明显地暗淡了许多。哈巴温说,只要不再以大量的毒虫喂他,它体表上的赤红便会一天弱似一天,过不了一个月,即会回复到它雪白的本色。”
听萧淑妃如此说,张梦阳愈觉吃惊害怕,抬眼紧张地朝床榻的四周扫视,唯恐那条通体雪白的大蛇会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虽说按照哈巴温的说法,这雪火灵蛇会对自己以主人相待,并不会伤害自己,甚至还会竭其所能地护佑自己的周全,但他打小怕蛇,实不愿以后再与它产生任何的瓜葛。
“咚”“咚”“咚”!
门上响起了几下轻微的敲门声,接着就听门外月理朵压低了的声音说道:“娘娘,皇上已把那几个凶巴巴的客人打发去了,赶紧收拾一下,怕是一会儿他就要过来了。”
萧淑妃与张梦阳同时“哦”了一声,赶紧坐起身来,把衣裳穿好。萧淑妃穿好了鞋子,坐在梳妆镜前把凌乱的头发重新盘好,张梦阳则现在地下,有些慌乱地不知所措。
萧淑妃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梦阳发现她的那一双美目之中,也隐隐地透露着一丝紧张。萧淑妃朝床下扬了扬下巴,说道:“床下有一块可移动的石板,掀开来下边有一间小室,你赶紧到下边去躲躲。我不唤你,切莫出来。”
张梦阳来不及细想,着地一滚便滚到了床下。
这时,月理朵急促的声音在外说道:“皇上过来了。”
张梦阳赶忙摸到了那块青石板的提手,微一使劲,把它慢慢地推到了一边,然后跃入露出来的洞穴里面,然后又站在底下把石板托在手中,轻轻地将洞口盖上。登时,张梦阳便被吞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不一会儿,屋外隐隐传来传来月理朵的叩拜之声:“奴婢叩见皇上。”
随即,一声男子的响亮的说话之声响起:“罢啦!娘娘在屋里么?”
月理朵答道:“这几日天凉得厉害,娘娘凤体小有不适,正在房里将息。”
那男子便不再说话,推门步了进来。
张梦阳心想:“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天祚皇帝了,被自己一口血喷死的耶律挞鲁的父亲,妖媚迷人的萧淑妃的皇帝老公。哎,祖宗的基业被他玩儿的所剩无几,濒临亡国之境,也不知此人生得是怎样一副模样。”
萧淑妃见自己的皇帝老公进来,从梳妆台前的鼓櫈上直起身来见礼。天祚帝上前扶住,柔声慰道:“月理朵那丫头说,你身体不适,可传御医看过了不曾?”
萧淑妃以慵懒的声音答道:“只是略有些着凉,哪里用得着传太医了。那些太医与别的后妃皇子们都在渔阳岭大营,来去六七十里地,何必让他们受那奔波之苦呢。”
天祚帝嘿嘿一笑道:“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是供咱们支使的狗奴才,你跟他们客气得什么?他们能被召来给你瞧病,那是他们的福气。”
萧淑妃口气不悦地道:“要论福气,我哪儿能与皇后皇子与其他妃嫔姐妹们相比呀。太医就在近旁随侍,微有小恙招手即来。可不像我,在这深山沟子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偶染小恙还可,一旦有个急病大病啊,只怕等不得太医来,便就一命呜呼了。”
张梦阳在下面想到:“听她的话,天祚帝的后妃皇子们都不在此处,而是在那个渔阳岭大营里。天祚帝在这地方,只带她一个人在身边,不恰说明对她用情之专么!”
天祚帝道:“渔阳岭大营虽说无忧,可哪里能有此处的磐石之安,他们是羡慕你都还来不及呢,你却还在这里说这些个风凉话。”
“是啊,他们羡慕我被你关在这个牢笼里,被皇上你小心翼翼地带在身边,生怕我再被哪个野男人偷了去,让你不知不觉地再吃一个大亏。”
天祚帝半晌不说话,隔了一会儿才沉着声音说道:“那件事儿既已经过去了,朕也不再追究,你又提它做什么?”
萧淑妃冷笑道:“你不追究了,可我还得追究呢!我早跟你说过,那个人我根本就不认得,说不定哪只是金人或宋人派来的刺客,想要结果了你,寻你不到却误打误撞地跑到了我的房里,你却始终一口咬定我与那人有什么奸情。耶律延禧,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天祚帝冷哼了一声道:“这么说,你觉得能自圆其说么?朕恰巧自外归来,正碰见刺客行刺。你是不是还想说,若不是朕回来的巧,说不定你还身首异处了呢。”
萧淑妃不依不饶地道:“事情巧到一起去了,自是难以让人相信,我也不来怪你,可你凭什么仅凭一两个太监宫女的话,认定那人就是我的奸夫,是金人皇帝的私子纥石烈杯鲁?
皇后和元妃、文妃她们,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嫉我恨我,在我身边收买安插耳目,你又不是不知,你怎么就知道那小黄门所说的话,不是受了皇后元妃她们的指使,有意的诬陷于我?”
天祚帝闷声道:“就算果真是她们离间中伤于你,不过也没怎么妨碍你么,虽说朕那段时间有些错待于你,可你宠冠后宫的地位,不是半点儿也没被动摇了?”
张梦阳心中一动,突然悟到:“她的这些话,像是故意要说给我听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斗室中的风光
“哼,宠冠后宫,说出去好有面子啊,说不定,皇后她们也是这么以为呢。可是,我的一颗心里,却是知道自己不被皇上你信任,你是生怕我再做出让你没面子的事儿来,所以才寸步不离地把我带在身边的吧?”
天祚帝道:“话虽如此,可我也是真的宠你爱你,离不开你,如若不然,以朕的脾气,你又怎能活到今日。”
萧淑妃冷笑道:“这个道理,我岂能不懂?我只是想再一次的提醒你,事情本不似你想的那样,更没有那个纥石烈杯鲁的什么事儿,你莫要只听那些人胡说。那杯鲁实是金主的儿子,你若真要杀了他,再想要与金人谈和的话,怕是想也休想了。”
“啪”地一声,天祚帝抬起手来在身旁的桌案上一拍,只震得案上的茶壶茶碗都跳将起来。就听他恶狠狠地说道:“说到底,你还是想让我放过那小杂种不是?”
萧淑妃面对暴怒的天祚皇帝,似乎一点儿畏惧也无,语气轻缓地说道:“随你怎么说去,反正我问心无愧,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之事。你本是一条龙,可非得成天把自己想象是成一只王八,这是你自作孽,可与旁人无干了。”
张梦阳听她对皇帝说话居然如此口不择言,全无半点尊崇之意,心里头不禁然地吃了一惊,暗暗地为她捏了一把汗,生怕天祚帝恼羞成怒之余,会猛然间甩她两个嘴巴。
同时,他也惊讶于她心止如水的撒谎本领,明明她是理亏的一方,出轨在先,就是刚才还在床榻上与自己颠鸾倒凤,共效鱼水之欢,此时却还能在老公的面前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话。一个女人善于隐藏的功夫竟然一致于斯,实在是让人既惊且畏。
他记不清是哪部电影中的台词曾说:“女人的心,就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看这萧淑妃的所作所为,果不其然。
既与萧淑妃有了那层关系,张梦阳的内心深处,也自然而然地对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愫,因此,当萧淑妃当面怒怼她的皇帝老公之时,心中自然而然地对她生出了一丝担忧与牵挂。
没想到他的这份儿担心倒是多余的了,天祚帝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
更令张梦阳没有想到的是,他一个堂堂的皇帝,大辽国的九五之尊,被骂之后竟然涎皮涎脸地对着萧淑妃嘻嘻嘻地贱笑起来,笑罢之后说道:
“真不愧是我的好老婆,在身受委屈之时,还能想到咱大辽与金人的和谈,想到国家大事,延禧在此谢过娘娘了!”
说着,天祚帝竟然对着自己的老婆深深地一揖。萧淑妃伸出葱白也似的玉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谁稀罕你做这副死样子,只要你以后对娘娘我多些敬重,别老怀疑这怀疑那的,也就算对得起我了。”
天祚帝又嘻嘻笑着对萧淑妃说道:“好吧,那我就从此以后不怀疑这怀疑那的了,对娘娘你多些敬重,来来来,现在就来让我把你敬重一回。”
“你……你这歪厮,干什么你……大白天的,也……也没一点儿皇帝的样儿……”
萧淑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自上面传入张梦阳的耳中。听她这声音,似乎是天祚帝缠住了她有甚亲昵举动。
张梦阳的深心里面,掠过一缕淡淡的酸味儿。上边的这个美丽女人,刚刚还被自己搂抱在怀里享用过,现在,她却被另一个男人搂住、纠缠住,在他的怀里不情不愿地挣扎着、推拒着,自己却只能在这下面躲藏着听之任之,心中的醋意与不甘,折磨得他呼吸急促,面部充血,使得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推开头顶上的石板,抢出去把他暴打一顿的冲动。
可是令他感到无奈的是,她是他的女人,他对这个美丽的女人拥有着完全的支配权。反倒是自己,在这其中扮演了并不光彩的角色。
很快,萧淑妃的推拒声便弱了下去,窸窸窣窣的衣服剥落之声,开始撞击着张梦阳的耳鼓。他双拳紧握,呼吸急促,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到了,此刻,他能听到的,只剩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之声和“噗通”“噗通”的心跳之声。
忽然,一丝细微的鼻息拂到了他的脸上,他一时间大骇,无论如何也想到这间地下的斗室里,除了自己居然还藏的有人。而且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人是畜,真是吓得他灵魂出窍,张大了嘴几乎要大叫出声来。
就在他将叫未叫之时,一个柔软又香喷喷的小手伸了过来,适时地捂在了他的嘴上。
“别说话,是我!”声音极轻极柔,张梦阳一辩,原来是月理朵。
月理朵的声音,迅速平抚了他那因吃惊害怕而狂跳的心。“是月理朵姐姐?你……你怎么在这里?”他以极其微弱的声音问。
“这间斗室,除了上边的这块石板,还另有一道窄门可供出入,我是从那边进来的。”
张梦阳轻“哦”了一声,脑中一大团疑云,却没有说话。
“皇上这么对她,你是不是吃醋了?”
听她这么一问,张梦阳怔在那里,只觉得一颗心里面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属于自己的物件丢失了的一般。
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月理朵道:“离不开她,就赶紧想个辙,带上她逃离这里。”
“逃离这里?”张梦阳有些呆呆地问:“逃到……那里去?”
月理朵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嗔道:“你们金人把大辽的地盘儿都给夺去啦,还能没个地方把她安置下?上京,中京,东京,会宁府,黄龙府,还有刚刚被你们攻下来的燕京,随便哪个地方都能供你金屋藏娇,何必冒着偌大的风险,几次三番地跑这儿来与她私会。”
张梦阳为难地道:“月理朵姐姐,这个……你不知道,我,我真的……”
月理朵见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心头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轻声斥道:
“瞧你这拖泥带水的样儿,当初下那么大的力气,撒了那么多的钱,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把她勾搭上手的那股贼劲儿跑哪儿去了。”
月理朵不容他分辨,接着道:“是不是害怕你的公主婆娘容不下她?”
“月理朵姐姐,事情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其实我名叫张梦阳,我跟那个杯鲁并不是一个人……”
月理朵拿起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诧异地道:“驸马爷,一场交气冲血下来,你的脑子不会是被雪火灵蛇的毒血给烧坏了吧?”
月理朵口气一凛,冷冷地道:“不会是……你这小子,是想要始乱终弃吧?你可知,自从被你得逞之后,淑妃娘娘的一颗心可是全都系在了你的身上。连你的命也都是她救的。你沉迷不醒的那些天里,你可知她为你流了多少眼泪?”
“不是的月理朵姐姐,我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绝对会负责到底,杯鲁是杯鲁,我是我,你和淑妃娘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们数月前的搭救,我早就死翘翘了,哪里还有命在。我定会竭尽全力报答你们的深恩。可杯鲁却不必这样,我跟他,我跟他……”
他心情激动,一时间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看着他头一句脚一句的狼狈相,月理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这么说,还算你小子有良心,也不枉了当初我用毡毯把半死的你,从路旁捡了回来。”
此刻,上边传来了天祚帝渐趋粗重的喘息声与萧淑妃柔柔的呻吟声。黑暗中,张梦阳受着这声音的撩拨,便又开始面红耳赤,喘息粗重,心跳加速起来。
他听到,一旁的月理朵也渐觉呼吸急促起来。忽然,两瓣柔柔的少女嫩唇在无任何朕兆的情况下,暖暖地帖到了自己的双唇上。
此刻的张梦阳已情难自制,立即热烈地回应着这突然袭来的吻。
月理朵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他的双臂则紧紧地搂在了她的纤腰上。在火热的爱欲的汪洋里,他与她渐渐地迷失了自我,在这漆黑的地下斗室中,渐渐地交融,渐渐地沉沦……
在这短短的一晌午的时间里,张梦阳先是与萧淑妃有了他人生里的第一次,在自责了一番之后,觉得自己这童子身相对于女神的温柔乡,实在也谈不上不如何的金贵。
此刻,在与月理朵的亲密接触里,本在血气方刚年纪里的他,更是将自己一直以来努力压抑的青春能量,尽情地释放了出来。
……
在上面的天祚帝结束大约十分钟之后,下面的张梦阳也结束了。他仍然与月理朵紧紧地搂在一起,沉浸在了狂潮退去之后的解脱与宁静里。
“淑妃,朕觉得这屋里,似乎有些声音。”上边的天祚帝疑然问道。
“咱们两个大活人在这屋里,没声音那才怪了。”萧淑妃答道。
“不是咱俩的声音,像是从犄角旮旯里发出来的,这会儿又没有了。”
萧淑妃嗔怪道:“你这堂堂的一国之君呀,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难怪咱们大辽在你手中被弄成了这般模样。告诉你吧,这两天,咱这香草谷中,不知从哪儿闯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天祚帝一怔,挑了挑眉毛问道:“不速之客?是谁,他在哪儿?”
萧淑妃冷笑道:“只是一只黄毛野兔而已,时常在这屋前屋后里跳动,吓得我没事儿倒不敢到这屋里来了。我说,你赶紧让那些个没事儿的小黄门,把这野兔给我撵走了,要是过两天还见这东西在我眼前跳来跳去的吓我,让他们仔细自己的皮。”说着萧淑妃站身来,竖起一根玉指在天祚帝的额上轻轻一点,道:“也仔细你的皮!”
萧淑妃此刻的声音,极尽蛊媚妖冶的味道,不仅身临其境的天祚帝听在耳中顿觉骨头都酥了,就连躲在下边的张梦阳,也被她这媚人心魄的声音搅扰的神魂不宁。
天祚帝“嘿嘿”笑道:“咱们淑妃娘娘有旨,我这做皇帝的岂敢不遵。”
萧淑妃哼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
月理朵不知天祚帝几时才会离去,再呆在下边,怕会不小心弄出什么动静来被他察觉,便牵着张梦阳的手,跨过了一道石门,沿着一条仅容一人穿行的窄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了。
顺着狭窄的甬道转过了几个弯,走出了约摸几十米的距离,张梦阳方才敢出声说话:“月理朵姐姐,这条道是通到哪里的?”
“通到我住的小房子里,你放心,没人会找得着你的。”
张梦阳“哦”了一声。
“原来你的房间跟太后的房间相通着,在这地底下钻来钻去的,倒也有趣得紧。”
“呸!你觉得好有趣么?如果不是害怕你们金兵厉害,以皇上他的野性儿,才不会躲到这小山沟里来呢。为了以防万一,还在此处费力地掏出了这许多地道用以逃生,这全是迫不得已,你居然还觉得有趣。”
“你是说咱们这地方,有很多这样的地道么?”
月理朵道:“皇上怕青冢寨与渔阳岭两处大寨万一保不住,会被你们金人捉住,才命人在这小山沟里掏了这些地道出来,有两条还能直通到山外,端的万无一失。”
忽然,月理朵回过头来笑道:“我把这么重要的讯息透露给你,你回去把你们的人带来,把皇上一举活捉了,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功劳,你说你拿什么谢我?”
张梦阳一怔,咽了口唾沫,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呐呐地道:“姐姐说笑了,这对金人来说,果然是件天大的功劳,可惜我没福,命中注定与这等大功劳无缘。”
月理朵笑着打了他一下说:“口是心非!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城府还挺深的。反正我告诉你,假若你果真成了这等大功,可得在你的皇帝老子跟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多给我讨些封赏。”
张梦阳调侃道:“没问题,等我建成了这件大功,一定替你在我皇帝老子跟前多多美言,让他娶你当媳妇儿。”
月理朵笑着啐道:“呸,没个正经!你想让我给你当妈么?你倒是先叫一声妈让我听听。”
张梦阳笑道:“别说你不愿意,我还不愿意吃这个亏呢。既然如此,我就让你给他当儿媳妇吧。”
月理朵不知他是在拿话儿调侃,还以为他是在向自己承诺什么,一时芳心窃喜,便把他的手更握紧了些。
此刻,他们又走进了一间斗室之中,月理朵对他说:“这上边就是我的房间了。”
说罢,月理朵抬起手来把头顶上的石板推开,一方光亮照射进来。月理朵从斗室的一角搬来一个鼓櫈,然后踩在上面,攀住洞口的边沿爬了上去。张梦阳也学着她的样子,由洞口处爬出。
月理朵的这间小房,相对于淑妃所在得那间则要小上许多了,不过四壁洁白,除了一张小床而外,桌椅的陈设也极为简洁干净。
张梦阳想到了在燕京城里的时候,自己与暖儿名义上以主仆相称,暖儿每每都睡在自己里间卧室的门外,以方便随时答应召唤。这月理朵与淑妃也是主仆,怎地她与淑妃不是下榻在一处么?怎会单独有一间小房给她使用?
张梦阳便道:“月理朵姐姐,你这间小房收拾的可真干净,我还以为你是跟淑妃娘娘在一处下榻呢,没想到你还单另有一间屋子。”
月理朵笑道:“原先在中京大定府皇宫里的时候,我们这些做宫婢和黄门的,确是每人都有一个单房。可自从中京被你们大金兵马攻破,我们跟随着皇上与娘娘们一路西逃,哪里还能享受到那待遇?”
张梦阳挠挠头道:“这小屋不就是你的么?”
月理朵低声道:“这是淑妃娘娘为了你之来,早就准备好的。”
张梦阳听了这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呐呐地道:“这明明是你的小房间,怎么成了为我准备的了?”
月理朵笑道:“就算你再怎么聪明,量你也猜想不到。”
张梦阳嘿嘿笑道:“何况我本不聪明,必是猜想不到的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比黄金还要珍贵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皇上为了保险起见,早就在地下开凿了好几条地道,这是借用的狡兔三窟的遗意了。兔子再狡猾,也才只三窟而已,可是皇上他,还另备了两窟,直通到谷外的秘密之处去呢。”
张梦阳点头道:“是,刚听你说起过了。”
“皇上把这四面八方的牧民纠集到此处,为他开凿地道之时,娘娘触类旁通,想到了你之所以会被皇上派人四处追杀,就是因为当初被他撞破了你们之间的事。
所以她想,若是当初在宣德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个地下通道可供隐藏,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麻烦了,你也不会遭遇到凶险,让娘娘我们两个没日没夜地替你牵挂着。”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月理朵的声音略有些哽咽,看样子,也确实是牵动了她内心里的情感。
张梦阳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想要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她手,把她揽过来,搂在怀里,用手轻抚着他的后背说道:
“我现在不也挺好的么,吉人自有天相,人的命天注定,可不是任何人想拿救拿得去的。”
月理朵偎在他的怀里,“嗯”了一声,说道:“所以,娘娘暗地里嘱咐那管工程的人,要他们在她的那间屋子底下,掏出了那间斗室,以备等你再来之时,一旦被人察觉,仓促间也好有个藏身之所。”
张梦阳“哦”了一声,道:“那么说,娘娘认定我必会再来的了?”
“娘娘说,她相信,只要你没遭了那些凶人的毒手,你为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张梦阳叹了口气道:“原来那间斗室,是娘娘专门为我而备下的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张梦阳话到嘴边,觉得不好说出口,于是便讪讪地笑了笑,把话又咽回去了肚里没说。
月理朵从他怀里挣出来,在他胸上拧了一下说道:“你个坏东西,你以为什么了?你是不是以为娘娘是为了与其他男人幽会而准备了那个方便之所?”
张梦阳“嘿嘿”地笑道:“瞎说,我怎么会那么想。”
月理朵又踢了他一脚说道:“还说没有呢,瞧你这笑都不是什么好笑。实话告诉你,淑妃娘娘她可是个眼比天高的奇女子,你以为她随随便便什么男人都能看得上么?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假如不是遇上了你,假如不是被你下那么大力气地舍命勾搭,她这一辈子,说不定就只有皇上一个男人呢。”
张梦阳一脸坏笑地道:“那你呢,你要是不碰到我的话,你这一辈子会有几个男人?”
月理朵被他如此没正经地调侃,不由大怒,抬起手来便一巴掌朝他打去。张梦阳忙嘻嘻笑着躲了开去。
月理朵怒道:“亏得我们把你从鬼门关前抢夺回来,早知你把我们想象得如此不堪,当初就该不管你,听凭你死在路旁便了。”
张梦阳听她如此见责,登时觉得玩笑开得过了,再怎么说,自己的一条命确然是为她们主仆所救,不管她们出于何种动机,如此大恩岂能儿戏视之?便连忙躬身赔礼道:
“月理朵姐姐切莫生气,我之所以那么说,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以为,地下的那间斗室,是淑妃娘娘用来藏私财的。你和淑妃娘娘对我的好,我心知肚明,你们在我心中都是神仙一流人物,我岂会把你们想象成那等样人?”
月理朵眼圈微红地道:“淑妃娘娘那样的,才配称是神仙一流人物呢,我只是个丑八怪而已,用不着你把我抬举得那么高。”
其实,月理朵相貌较淑妃自是不如,但却眉清目秀,绿鬓朱颜,眉宇之间英气隐然,自有一股契丹少女的天成丽质,哪里是她所说的丑八怪了?
张梦阳满面谦然地道:“我的好姐姐,你要是丑八怪的话,那些真正的丑八怪,可还有活下去的勇气么?莫要再生气了,要不,我给你跪下磕头还不成么!”
说着,张梦阳便做势要跪,月理朵破涕为笑,踢了他一脚斥道:“谁要你跪了,只要你心里没有那个意思就成。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君亲,跪我一个小丫头,你可真没出息。”
张梦阳笑道:“在我的心中,月理朵姐姐就是我的黄金,不,比黄金还要珍贵,只要能换得你开颜一笑,我便就跪伤一跪,又打什么紧了。”
月理朵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些话若是被淑妃娘娘听到了,看她不老大耳刮子打你。说不定连我都得受你的连累呢!”
这时候,屋外传来了梅里与月里的说话声。
“这两个小妮子从山上下来了,说了这一会子的话,还没问你怎么会成了小郡主的侍卫呢,又有谁冤枉陷害你了。哎,这些话等把她们打发去了,咱们慢慢的再说吧!”
梅里与月里两个各捧了一束花草步进了屋里,见张梦阳立在屋中,梅里问:“咦,你这家伙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月理朵姐姐锁在那边的屋子里么?”
月理朵应道:“哦,本来是把他锁在那里的,皇上见客罢,与淑妃娘娘一起过那边喝茶去了,我又赶紧把他领到了这里来。”
张梦阳心中一阵迷乱,默默地嘀咕道:“是喝茶去了,还他妈喝的花茶呢。”
梅里道:“谷中这所庄院,大屋小屋那么多,怎么你们淑妃娘娘偏喜欢边角上的那间屋子?我陪小郡主来了好几次,都见娘娘在那里,对那间看起来不起眼的石屋,娘娘她倒是情有独钟。”
月理朵笑道:“你知道什么呀,皇上与娘娘初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打算在那边另起一间屋子,是大悲奴丞相带来的一个懂阴阳的先生,说那里整好处在整个庄院的艮位上,结合山谷与庄院的前后左右地形相了相,说艮位乃是此处宝地的龙眼,卜居于此者,心想事成,逢凶化吉,都将要从那龙眼上来。
所以,淑妃娘娘才恳请皇上,在那看似毫不起眼之处,添筑了那么间不大的屋宇。皇上也不常到那里去,只是淑妃娘娘在这谷中觉得烦闷了,便到四处的山坡上走走,累了的话,便去那间屋子里坐一坐歇一歇,还能够想想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儿。可巧你们几次来,都碰上娘娘歇在那里。”
说着,月理朵偷偷地便朝张梦阳翻了翻白眼。张梦阳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月里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淑妃娘娘把旁边的那间大屋舍了给了你,自个儿躲到一边享清闲去了呢。”
梅里道:“大屋送给了她不打紧,前提是得让皇上知道,假若皇上不知,晚上黑灯瞎火的摸了进去,把她当成了淑妃娘娘,那可要命的紧。”
月理朵笑着举手便打,嘴上骂道:“小浪蹄子,就你爱整这些没用的调调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梅里笑着躲到了月里身后,几个丫头顿时说笑着打闹做了一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妙哉!妙哉!
闹得够了,月理朵问:“你们小郡主还没来么?”
“已经来了,”月里答道:“我们从山上下来时,碰见了小郡主,告诉她娘娘在那边屋里,她已经朝边去了。”
梅里道:“月理朵姐姐,刚刚只顾得往山上采香草去了,你说的西夏国进贡来的上好茶叶,我们可还没来得及尝呢,赶快命人泡了来给我们解解渴。”
月理朵笑道:“一听你这话就外道,好茶泡了来是让你解渴的么?”
说着,月理朵就步到门外,唤过来一个使女,让她去烧一壶开水提过来。然后打开茶盒,倾出一些茶叶来,分在几只白羊玉瓷杯中。只见这茶叶外形壮实匀整,白毫显露,芽叶嫩绿油润,果然不类寻常凡品。
待得泉水烧开,热气腾腾的滚水注入杯中,立即觉得鲜香扑鼻,汤色黄绿鲜亮。
又待得茶水稍微冷却,端起杯来品上一口,顿觉醇郁浓厚,滋味无穷。
张梦阳与她们一起坐下喝茶。对饮品,他向来只对雪碧、奥德利一类的东西感兴趣,茶之一道,所知极为有限。可是与这几位年轻的女孩子围坐在一起,就算所喝的是白开水,也绝对胜过那些碳酸饮料的滋味多少倍去。
梅里、月里啧啧称赞,都说跟在皇上娘娘身边,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什么外国番部进贡的好东西,皇上娘娘都来不及享用,自己却先能品尝,比之王府中可又好得多了。
几人说着话,一个年龄较小的使女又端来两盘梅花香饼,酥酪点心,摆在桌上。张梦阳与梅里、月里自早饭之后,至现在晌午已过,也确实有些肚饿了,便一边品茶,一边拿了点心来吃。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小郡主来,梅里便说:“许是淑妃娘娘那里有什么好吃的,留下小郡主款待她了吧,这么大会儿了,还不见来。”
月里道:“就算娘娘哪儿有好吃的,这么大会儿也该吃完了,我猜啊,郡主一定是在与娘娘谈大事了。”说着,朝张梦阳这边瞟了一眼。
梅里指着张梦阳笑道:“你说的那个大事,就是有关于这个小子的么?”
月里点头道:“差不多吧,小郡主要找淑妃娘娘帮忙护他周全,总不会把他留在这香草谷中的,必得把他改名换姓地安置在谷外的近侍局军中才行。
如此一来,就得恳请皇上俯允了,想要皇上点头,那还不得淑妃娘娘发话不可么?如此一来二去,肯定得多耽一些时间了。”
经她一说,梅里登时也恍然道:“还有呢,皇上答应金源郡王与咱们王爷,为九公子和小郡主主婚之事,小郡主心中既不愿意,要想吧这事儿解决了,想来也得着落在淑妃娘娘身上呢。”
月里快速地暼了张梦阳一眼,然后朝她使了个颜色说:“看来小郡主一时半会儿该不会回来,要不,咱再到山上去玩一遭如何?
刚才没有月理朵姐姐相陪,咱们那几株香草可采的吃力得很,有的还似是而非,这回咱们拽了她一块儿去,跟她好好学学辨识之法。”
梅里心领神会地道:“也好,来一趟不容易,咱们整好借此机会请教请教月理朵姐姐,采一些上好的香草回去。”
梅里看着张梦阳说道:“其实,有些话当着这小子说也无妨。省得他心里痒痒的,不知道天鹅肉会落到谁的口中,闷也会把他闷死了。”
月里拍了她一下说:“你少要刺激他了,咱赶快出去玩儿吧。”
说着,两个丫头就要拉着月理朵出去采香草。可有张梦阳在此,月理朵实不愿陪她们出去,只愿她们自去跑着玩一回,别来打扰她与张梦阳独处时间才好,可推却了一番委实推脱不掉,到底还是被她们缠着一起去了。
临出门月理朵嘱咐张梦阳道:“这所庄院所在的香草谷,乃是行宫禁地,不许男子随意进入,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你在此处,那可大大的不便。若有人来,你就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说着,月理朵朝她的床下扬了扬下巴,然后就随着梅里、月里一块儿出去了。
月理朵所暗示的床下,正是连通着他与淑妃刚才发生故事的那间石屋的地道的出口,他与月理朵刚刚顺着地道行来,来到了属于她的这间小室,也正是在那出口处爬出的。
看着三个女孩子渐渐地去的远了,张梦阳回身坐在凳上,端起茶杯来一饮而尽,顿觉清香满口,回味无穷。
“原来茶水也能这么好喝的!”
他砸吧砸吧嘴,又品了品那股清香的后味儿,仿佛刚才饮下的,并不是一杯看似普通的茶水,而是天上的仙子所颁赐的甘露一般。
他又自斟自饮地喝了几杯,暗自赞不绝口。不由地暗暗想到,自己有生以来阅女无数,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品尝到了女人的滋味,而且,有生以来听见过看见过的茶叶也是无数,也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品尝到了茶叶的芬芳馥郁,回味悠长。
内心深处,竟不期然地把萧淑妃与月理朵这两个女人,与现在正品尝着的上等香茶做起了对比,张梦阳的心中,一时间连叫了两声“妙哉!妙哉!”
他又喝了两杯香茶下肚,忽然想到小郡主还在地道另一头的那间房里,与她的淑妃姨娘讨论着大事。也不知道她们娘儿两个在说些什么体己话儿,是不是真的会如梅里、月里所说的那样,把有关于自己的事情,当成一件大事来谈。
想到此处,顿觉与其自己一人坐在这里纳闷,何如顺着下面的地道过到那边去听听?既然她们的谈话或许会涉及到自己,那自己也算是当事人之一,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来一番窃听,也就与道德、素质等等因素全不沾边儿了。
于是,在如此给自己做了一番解释开脱之后,他便又钻入到床底下,掀开了青石板,毫无声息地自入口处钻了进去。
顺着曲折的地道走了约有三百多米的距离,就来到了地道的另一头,穿过了那个狭窄的小石门,站到了那间斗室之中。斗室的上边,就是他与萧淑妃颠鸾倒凤的那个温软喷香的床榻了。而她与她的皇帝老公,也刚刚在那上边行过一次好事。
没想到,眼前置身的这间斗室,在半小时之前,竟也成了自己跟月理朵欢爱的温柔之乡。听月理朵说,当初那位大悲奴丞相引来的风水师,说这间石屋正处在整个香草谷的龙眼位置,卜居于此者,可以心想事成,逢凶化吉。
“如果我能在淑妃与月理朵的遮掩下,在这间石屋里住上几天,不知道能否逢凶化吉,心想事成。
不过,只要有淑妃与月理朵在此处相陪伴着,这温柔乡里的艳福肯定是有的享了,就算逢凶化吉、心想事成之类都是骗人的鬼话,我又怕它何来?“
想到这里,张梦阳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心头上,一丝甜蜜的旖旎之情一掠而过,就像刚才饮过的那上等香茶一般,满腹生香。
所有这些念头,都只是电光石火般的刹那间事,实则他刚一踏进这间斗室,就听到小郡主的说话声自上边隐隐传来:“反正要我嫁给老九那个家伙,我死也不会答应!”
萧淑妃充满爱怜地柔声说道:“莺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不嫁人,你难道想跟着你的父王母妃过一辈子么?萧麽撒那家伙虽然还未见怎么成器,不过将门虎种,将来也未必就与他的父兄们逊色许多。”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女人面孔之多变
小郡主不服气地道:“姨娘,你不知道,那个老九可有多猥琐,我以前竟然没发现他。他昨天晚上喝醉了酒,深更半夜地跑到我的帐子里去,对着我说了一大通的疯话,我困得不行,想要撵他走,可这个家伙好死皮赖脸,不仅说什么也不走,还说有皇上跟元妃娘娘给他撑腰,就算你父王亲自来撵我走,我也是不走,说着说着还就要动手动脚。姨娘你说,他可有多欺负人。”
萧淑妃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么?这小子竟如此大胆么?”
“那还有假的,梅里和月里当时都在场,从头至尾,她们都目所亲见,都可以给我作证!”
“哼!”萧淑妃不悦地道:“虽然元妃是他的堂姐,可他若敢给你一分一毫的气受,姨娘也一样敢剥了他的皮。”
张梦阳听在耳中,不由地暗觉好笑,当时老九在小郡主帐中胡缠的时候,他也算是在场,老九说过的话他都记得,偏就没那句有皇上与元妃娘娘给我撑腰,以及就算你父王亲来也不能把我如何如何之类的话。显然这是小郡主有意使的激将法,明知她姨娘淑妃与元妃不睦,故意的把元妃抬将出来,好令淑妃与她站台。
这时候,天祚帝在旁打了个哈哈道:“依我看哪,小孩子家打打闹闹的,当得什么真了,等回头儿我下道旨意,让萧得里底把他的儿子好好管管,下次再这么胡闹,朕也不会给他面子的。”
张梦阳一怔:“咦,这老家伙怎地还没走?”
小郡主道:“皇上姨父,这事儿还能有下次么?他现在就这么猖狂,这次如果纵容了他,那以后还得了么?”
天祚帝道:“莺珠,你说让朕怎么处置他你才能出气,你只管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萧淑妃也道:“你的皇帝姨父都发话了,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不光他给你做主,姨娘也给你做主呢。”
小郡主道:“要想让我出气,除非两个方法。”
天祚帝与萧淑妃都道:“哦,你说说看。”
“第一个么,就是请皇帝姨父给我做主,别要把我嫁给老九。”
天祚帝两手一摊,道:“你这小孩儿家,这不等于没说么?朕那天在渔阳岭大营,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许诺给萧得里底和你父王,要给你们两个主婚的。君无戏言,当着那么多人都说出去的话,怎么好再行反悔?”
小郡主不悦地道:“那你们干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凭什么把我当成个物件一样,说给谁就给谁!”
张梦阳在下边暗赞道:“说得好,我张梦阳的眼光果然不差,小郡主果然是个奇女子,现在距二十世纪还有一千多年呢,她的内心里,就已然产生出了现代女性才有独立自主思维,实在是了不起。”
天祚帝道:“这真是孩子话了,大人们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况且你父王从小把你疼到大,他还能把你往火坑里推么?萧得里底和你父王都是咱大辽的柱石之臣,两家结亲,这可算得是咱大辽国空前的盛事,从此君臣一心,将相团结,打败金兵何愁无望?待得将来老九那家伙在疆场上建功立业,你这丫头感谢我们还来不及呢,哈哈哈……”
张梦阳暗忖道:“说得倒好威风,还将门虎种,萧得里底那老家伙被金兵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那老九么,将门或许不假,是不是虎种就难说的很了。”
“建功立业,就凭他?”小郡主嘴巴一撇,不屑地道:“他都快二十岁的人了,不论是骑射功夫,还是排兵布阵,哪里有过人之处了,我看寻常的王公子弟都比他强!”
天祚帝被她一顿抢白,顿时语塞,无奈地道:“那你要说的第二,是个什么?”
“第二么,皇帝姨父要实在觉得第一个方法做起来为难,那就请姨父降一道圣旨,替我杀了他!”
听了小郡主此话,上边的萧淑妃和下边的张梦阳同时笑了出来。天祚帝却是把旁边的桌案一拍,怒道:
“胡闹!你这丫头,太也不知好歹,朕登基这几十年来,你去问问,皇亲贵戚当中,你见朕给哪一个主婚过,这等荣耀,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你却在这里推三阻四,这件事真要依了你,朕的脸面何存?不行,朕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和老九门当户对,那是天作之合,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萧淑妃见天祚帝斥责小郡主,怒声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你凶巴巴的吓他干么?你的脸面虽重要,就非得葬送毁了她的一生么?”
天祚帝气道:“这本来是一桩大喜事,让你们娘儿两个你说杀人她说葬送的,这是哪里有的事。”
见小郡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天祚帝只觉得心绪从未有过的烦乱,甩手就要出门,回头对萧淑妃道:“你再好好劝劝她,如此一桩金玉良缘,莫要被她的任性给毁了。”
萧淑妃怼道:“什么金玉良缘,要真的是杀了她也不情愿,我看毁就毁了,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家,若是为这事儿委屈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你……”
天祚帝见淑妃此刻也站到外甥女一边,公然顶撞于他,只气得浑身发抖,真恨不得抬起手来甩她一个嘴巴。可一想到这一巴掌打下去,又得惹得她寻死觅活,甚至半个月对自己爱答不理,回回都得吃她的闭门羹,夜里想碰她一指头都不可得,便无奈地冷哼了一声,忿忿地道:
“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朕懒得管你们家的破事儿!”
说罢,天祚帝便悻悻地迈步去了。
萧淑妃不依不饶地道:“是萧得里底那老东西求着你管的,我们谁求你来?”
张梦阳见天祚帝在萧淑妃面前,竟然抖不起半点儿皇帝的威风,心下暗觉好笑的同时,也惊讶于女人在人前面孔之多变。想萧淑妃在自己面前,那是何等的温柔多情,可在她自己的老公面前,却又表现得如此霸道蛮不讲理。人都说女人是感情动物,由此亦可见其一斑。
只听小郡主跺着脚说:“姨娘,皇帝姨父跟我父王一个说法,一个态度,这可让我怎么办呢?”
萧淑妃道:“也不怨他们说你,你自个儿想想,咱大辽国上上下下,老九也算得是小一辈儿中的才智之士,若你看不上他,莫不是瞧上了其他王公贵戚的子孙不成?”
小郡主语气含羞地道:“姨娘你别乱猜,哪儿有的事儿。”
“有也不妨,这会儿又没旁人,你不妨对姨娘直说了,相中了哪家的公子王孙,姨娘给你做主,我看萧得里底和你父王这两个货哪个敢拦。”
“哎呀,真的没有,姨娘。”小郡主无奈地道:“以前挞鲁还在的时候,老九他们两个没事儿就老缠着我,骑马射猎的只觉着有趣好玩儿,每天见不着他们,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其实那只是我幼小贪玩而已,哪里对他们有什么想法儿了。有些人便混说我跟他们青梅竹马什么的,其实我对他们,压根儿就没朝那方面想过。
可最近一段时间,我仿佛忽然长大了一样,对以前的那等玩闹之事,提不起半点儿兴致。姨娘,咱大辽国这些年来多灾多难,本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时候,挞鲁和老九他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心里一点儿也不装着家国大事,一味地胡闯瞎闹,岂不是太也没心没肺了?”
萧淑妃冷笑道:“没心没肺地胡闯瞎闹的,又岂止他们,连你这个皇帝姨父不也是如此么?祖宗的基业在他手上都快要败尽了,他还每天只想着吃酒田猎,再不就伺弄那十几只又脏又臭的海东青,我一看见他就烦。”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丑八仙
小郡主道:“那兴许是姨父烦心于战事没有起色,只好借此消愁散心也说不定,和挞鲁老九他们相比,则又当另作别论了。”
萧淑妃不以为然地道:“什么另作别论,我看他们原本就是一丘之貉,大辽落在他们这些男人的手上,也是长生天赐给金人的造化。
就说你这个皇帝姨父吧,整天正经事儿不干,却忙着派人追杀一个小毛孩子,还成天价为这事儿着急上火的。
这不,这两天又结交上了中原来的一帮子怪人,指望着这帮子怪人帮他把那个小毛孩儿除掉呢。”
小郡主奇道:“姨父追杀一个小毛孩子,那是为了什么?”
“他呀,觉得这个毛孩子偷了他的东西去,想要把这个毛孩子置于死地。可又觉得本属于自己之物被一个毛孩子偷了去,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就不敢为这事儿大张旗鼓地张扬,于是他呀,就偷偷摸摸地从侍卫中派出了几个手底下有些功夫之人,前去追杀这个小毛孩儿。却没想到这几个蠢材办事不利,迄今也没要了那毛孩子的性命。”
小郡主笑道:“那这几个侍卫手底下的功夫,也实在差劲儿的很。”
藏在下边斗室里的张梦阳却听了出来,萧淑妃此话,实施指的天祚帝派辽东五虎追杀自己而言了。只不过他的心底里头,至今仍还迷茫,自己被那雪火灵蛇交气冲血之后,当时还被萧淑妃与月理朵藏在宣德的行宫之中,怎么会被天祚帝发现,因而导致辽东五虎对自己的追杀呢?
只听萧淑妃回答小郡主说:“谁说不是呢,所以他才又想到借这几个中原来的怪人之手,继续寻找那个小毛孩儿,铁了心地要取了他的性命不可。”
小郡主道:“也不知道姨娘你说的这个小毛孩儿是何许人也,姨父堂堂的一国之君,能被他一个小孩子家牵扯出这么大的精力来对付,倒也本事不小,想来他所偷之物,定是姨父视逾生命的无价珍宝吧!”
萧淑妃冷笑道:“什么珍宝不珍宝的,对堂堂的大辽皇帝来说,还能有什么比祖宗传下的江山社稷更宝贵?本末倒置而不自知,想要中兴大辽,重整祖业,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
“对了姨娘,你说姨父想要利用这几个中原来的怪人追杀那个小毛孩儿,那这几个怪人,是他专门派人去中原请过来的么?”
“这倒不是,这几个怪人是受了他们的朋友之托,到云内州一带来找人的。不知怎么,他们竟没头没脑地找到了这夹山里来了。
御营亲军发现了他们,想要把他们驱逐远离,不曾想这几个人仗着有些功夫,说话极是不恭,和御营亲军几句话说的不对付,竟动起手来了。
没想到这一场架打下来,几十个亲军竟被这几个怪人打死打伤了大半,余下的逃了回来,纠集了整整一个百人队的御营兵,又从近侍局借了几十个人,重行杀了回去,这才勉强找回了面子,捉住了其中的两个,却被另两个腿快逃得远去了。”
小郡主吃惊地道:“这么说,是咱们一百多个人,对打他们的四个人,结果还被他们跑了两个么?”
“可不是怎么的。”萧淑妃的语气有些酸溜溜地说道:“要按你这皇帝姨父往常的脾气啊,肯定要把抓住的这两个人万剐凌迟,以泄他心头之愤,可是他居然出乎意料地没这么做,反而喜出望外,对被抓到的这两个人每日好酒好菜地款待着,有如上宾一般。你猜他这么做,打的是什么注意?”
小郡主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答道:“可能是姨父觉得这些人手底下的功夫硬朗,想要把他们收入麾下,为咱大辽朝廷所用?再不就是想要以这两个人为诱饵,把逃去的那两个也捉住,一并杀掉?”
萧淑妃冷笑道:“他要是真这么想啊,也算他的心里装着点儿正事儿。”
“哦,那姨父这么做,是所为何来?”
“他呀,是嫌一开始的那几个人不中用,想要借这两个家伙,把他们的同伙儿一起招来,为他除掉那个小毛孩儿!”
张梦阳听到此处,一时间又惊又怒,没想到这天祚帝派出了辽东五虎追杀自己而不得,竟还另找人来与自己为难。看来以后可得要更加小心了。
可淑妃口中所说的这几个怪人并不认得自己,天祚帝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在人海之中,将自己一下辨认出来?难道竟如影视剧中所说的画影图形么?
小郡主听姨娘如此一说,咭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几个怪人能受到姨父的如此赏识,那也算是他们的幸运了,只不知这几个怪人,是如何个怪法儿?”
“这几人虽说武艺高强,相貌却是奇丑无比,而且说话行事不依常理,除了对你姨父稍存恭敬之外,对其他人向来都是高门大嗓的,动不动就拍桌子砸板凳,有个侍卫口气稍有不逊,便被他们其中一人手起刀落,硬生生给劈做了两片。”
小郡主听姨娘说道这里,不由地倒吸了口冷气,道:“这几个人怎地如此强横霸道?姨父也不管管他们么?”
萧淑妃哼了一声道:“他们之所以如此强横霸道,还不都是被他给纵的。他们答应为他追杀那个小毛孩儿,作为回报,他也答应为他们寻找他们想找的那位朋友。既然求人家给他办事儿,在这些个小事儿上,他便也不与他们太过计较。”
张梦阳在下边的斗室里伸了伸舌头,暗忖:“都一刀把人劈成两片了,还说是小事儿。寻常士卒的性命,在他们这些契丹贵族的眼中,直是如此不值一提。”
“姨娘,你见过这几个怪人么?他们到底生得一副怎样的相貌?”
萧淑妃道:“我成天呆在这所庄院里面,足不出谷,哪里能见得到他们?就算能见到啊,我也懒得见他们,没的脏了我的眼睛。”
萧淑妃又道:“听说这几个人的外号,叫做什么丑八仙,总共是八个人,来到这里的只是四个,头一个叫做铜拐李,第二个叫做侯国舅,第三个叫做麻仙姑,是个女的,还有一个叫做孙采和。
被捉住的那两个人,是侯国舅与孙采和。这两个人受到了你那混账姨父的礼遇,便又把铜拐李与麻仙姑招了来,现在都成了你姨父的座上宾。”
小郡主道:“看来这些个丑八仙,果然是有点儿门道,如果他们没有些真本事,姨父怎么能如此地礼遇他们,对辽东五虎,我就从没见过他对他们这么好过。”
萧淑妃笑道:“老虎虽然厉害,可在仙人的眼中,说不定连个坐骑都不是呢。”
娘儿两个又说了会儿闲话,话题便又转到了老九萧麽撒身上来。萧淑妃又劝了她几句,见她执意不从,不禁黛眉微蹙,暗忖:
“莺珠这样的年龄,正是少女怀春之季,出众的契丹青年才俊她看不上,说不定,小妮子心里果真是有了意中人呢。我且拿话儿来试她一试。”
“莺珠,姨娘听说你曾经救下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藏得有你的一帧画像,还有自五台山寺观中得来的护身符,不知此话确否?”
张梦阳心中一动,心想:“说到我了。”
小郡主问:“咦,姨娘你也知道了,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你就回答我有没有这回事儿?”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杯鲁乎?张梦阳乎?
小郡主语气有些忸怩地道:“是……是有这回事儿。那还是几个月前,姨娘与姨父驻跸在宣德之时,我随着父王大军驻扎在金河山外的牧场上,有一天出去练习骑射,无意中碰到的。”
萧淑妃“哦”了一声,接着问:“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景况?”
小郡主一边回忆着,一边答道:“当时那个人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在一个树林子里奔逃躲闪着,在他的身后,有五个人拿刀持剑不停地追赶他。”
萧淑妃的心中一动,美目闪烁着问道:“五个人,你确定他们是五个人么?”
“对呀,是五个人,他们五个人追打一个,我实在是看不过眼,这才拈弓搭箭,射杀了追在最前边的那个。”
“莺珠,那五个人,都是个什么模样,你可看清楚了么?”
小郡主摇摇头道:“当时离得太远,没怎么看清楚。姨娘,就是离得他们近,也是白搭,当时他们都用黑布蒙着面,只露着两只眼睛,谁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鬼。”
“你不是射杀了他们一个么?可曾揭下他的蒙面察看过?”
小郡主又摇了摇头,道:“一个死人,我怎愿去揭他蒙面,没的脏了我的手。只让手下的几个军健过去看了看,他们说并不识得此人,我便也没放在心上,让他们扒了个坑,胡乱埋了了事。当时只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有什么恩仇,等问问这个被追杀之人,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萧淑妃忙问:“可问明白了么?”
小郡主又摇摇头道:“没有,当时那家伙没命价地逃命,也不知他跑出多少路了,累的他像一条半死的狗。身上又伤得严重,见有人搭救于他,猛一放松,便即昏晕过去了。待醒来之后问他,他竟如得了离魂症一般,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离魂症?”萧淑妃听了莺珠此话,心中砰砰直跳,心想:“这个被莺珠所救之人,难道,竟会是他不成?”于是又问:“那么,他长得是怎么一副模样,他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小郡主道:“他说自己叫做张梦阳,他的那张护身符上,写的也是这个名字。模样么,倒是眉清目秀的。据我们那儿的老乔说,那家伙生得细皮嫩肉的,还有三分江南人的模样呢。姨娘,听说江南离咱们大辽很远,我也不知江南人长得是个什么样子,你见过江南来的人么?”
萧淑妃道:“江南,那是属于大宋的地面,听说是在中原的南边。那地方人杰地灵,山清水秀,到处是细雨轻柔,水波荡漾的鱼米之乡。”
小郡主笑道:“咱大辽多的是青山、湖泊和牧场,那样的鱼米之乡,可不是和咱大辽有得一比么?”
张梦阳在下边听了,顿时发起呆来,埋藏在心底下的那缕遐想,又浮起在他的眼前来。他的心中默默地想:“我会尽力让你见到的,不光让你见到,还想要让你不受惊扰,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那里。哎,也不知能否办得到。”
本来他在心中计划的江南生活,陪伴着他的只有小郡主、萧太后与暖儿,看来,现在还得再加上萧淑妃与月理朵了。虽然淑妃与月理朵把自己误当成了什么杯鲁,但她们于自己确实有着救命之恩,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因为,受了雪火灵蛇交气冲血馈赠的,无疑是自己而不是杯鲁。
而这馈赠,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主仆二人对自己的关怀而致。不管她们当初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谁,自己都是最直接的获益者,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个他们所说的杯鲁的话,那他张梦阳,真诚的希望杯鲁能像自己一样,发愿好好地照顾她们一生一世,在大辽国最后关头的覆巢之下,把她们丛兵燹之中拯救出来。
如果世界上没有杯鲁其人,凭自己的本事,目前还真没有实力保证她们每一个人的安全。凭借自己目前的这点儿微末的神行法,要在乱军之中救得她们一个两个,或许还能办到,况且,那也得看时机和险情的大小。
假如五个女子同时身陷险境,那么先救哪一个的是?就算自己的神行术已然练到了最高阶的“凌云飞”与“通天纵”,那也难免会有顾此失彼之嫌。
又或者,自己本身就是萧淑妃所说的那个纥石烈杯鲁呢?可细一想,又觉得这太过无厘头,简直是绝无可能之事。
随着他记忆的渐次恢复,他对所经历过的二十一世纪里的家庭、校园、城市、乡村等等,印象无一不是由模糊渐渐地走向清晰。但对萧淑妃所述的杯鲁的经历,他便是想破脑袋也难以得到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印象。
由此,他断定,淑妃口中所说的那个杯鲁,并不是自己,而是与自己同时同世并存着的另外一人。
可是这个杯鲁,到底是何等样人呢?目前他所能知道的只是,杯鲁姓纥石烈,他的父亲是大金国第一任皇帝完颜阿骨打的爱将,名叫纥石烈谋罕,在阿骨打起兵之初,攻打辽国的宁江州之时,被城中射出的石炮打碎了头颅,不幸牺牲。
然而,这个纥石烈谋罕,还只是杯鲁名义上的父亲,他的亲生父亲,实乃是大金国的第二任皇帝,也是现任皇帝完颜吴乞买,阿骨打的亲弟弟。按萧淑妃话说,就是:吴乞买那厮借别人老婆的肚皮,所生的私子。
而吴乞买那厮借别人所生的这个儿子,却又娶了他哥哥阿骨打的闺女完颜多保真为妻。这在现代社会人的眼中,可又有点儿乱伦的味道了。然而,说不定这是老天对吴乞买那厮奸占人妻,胡作非为所做的惩罚呢。
想到此处,张梦阳耸了耸肩,心里道:“乱七八糟的。”
令张梦阳感到困惑的是,这个纥石烈杯鲁好像是走丢了,眼下并不不在大金国朝中,更不在大金国军中,从他在长青县官衙的床底下,耳听到的挞懒与大迪乌的对话里,他了解到杯鲁其人已然下落不明有些时日了,不知这家伙为了什么原因,躲藏到了哪里去了。
听挞懒与大迪乌的对话里,因为找不到这个杯鲁,多保真公主还时常跑到宫里去跟她的皇帝叔叔哭闹,她的皇帝叔叔吴乞买也向各路军帅都下达了密旨,要大家在倾力作战的同时,随时留心探访杯鲁的下落。
也许这会儿,杯鲁已经被那些金人给找到了吧。也许这会儿,杯鲁已经回到了多保真公主的怀抱了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的身份可就再容不得别人怀疑了,杯鲁就是杯鲁,张梦阳就是张梦阳,岂可混为一谈?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在得知了自己以他的名义睡了他的情人萧淑妃时,他会与自己拼命么?说不定以他在金国的权势,把自己捉住了五马分尸,或者点了天灯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他的心中,既盼着杯鲁尽快出现,或者盼着他赶紧被找到,以防自己别再被人误认追杀下去。同时也在盼着这个这个杯鲁尽量晚些时候现身,因为他不想萧淑妃与月理朵营造给自己的温柔乡,才开始享用便又迅疾地离去。
哎,要是萧淑妃与月理朵知道了自己不是纥石烈杯鲁,乃是平平无奇的张梦阳的话,不知她们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懊恼得拿刀把自己碎尸万段。
第一百三十八章 要露馅了
他又觉得,自己冒充他人而去占女人的便宜,实在是不够厚道,于美人来说也似乎是绝不可饶恕侵犯,不过令他稍觉安慰的是,自己事先已对他们言明,对她们说了自己并不是她们所认为的那个人。只是她们自己不相信而已。
再者,被月理朵从路旁救回到宣德行宫里的那个人,他可以确然地断定就是自己,是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穿越时空来到宋辽金时代里的自己。至于为什么会导致这次穿越,他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他可以肯定,被月理朵救回去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自己。
因为,从淑妃描述给自己的那身所谓古里古怪的衣服来看,那就是自己平时最喜欢穿的学生休闲夹克、韩版学生工装裤,阿迪休闲鞋,而且他还把这套服装用笔画了下来,拿给淑妃看过,也得到了淑妃的确认。
因此,被月理朵救回到宣德行宫里的那个人,如果不是自己还能是谁呢?被哈巴温施法与雪火灵蛇交气冲血之人,如果不是自己还能是谁呢?耶律挞鲁被自己的血液毒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误会既然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那就让这个美丽的误会继续下去吧,反正自己给她们解释了她们也不会信,反而会使她们觉得自己始乱终弃,是想要抛弃她们呢。徒然地惹得她们不满、生气、伤心,那又何必呢?
如此一想,压迫在他心头上的负罪感,便油然地减轻了许多。他想:“只要那个杯鲁一出现,那么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最好退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要给淑妃和月理朵心上留下阴影才好。”
他又想了想,叹了口气暗道:“到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就听萧淑妃说道:“有一首汉乐府,就单道那江南得好处: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首乐府诗,看着虽甚浅显,可却把江南人采莲的勤劳闲适,都写尽了呢。”
小郡主道:“听姨娘念来,我也觉得好呢,还真像到了江南,看到那些江南人撑着舟子,在田田的莲叶间捉鱼儿。”
萧淑妃笑道:“小妮子就会打岔,人家明明是采莲歌,你怎么就看见捉鱼儿了呢。”接着又说道:
“十几年前在上京临潢府的时候,跟随你姨父接见宋国来的报聘使,曾见到过他们江南来的人,说是苏州吴江人氏,姓名我倒是忘了,是他们那一行人的报聘副使,只是上了年纪,也看不出他如何细皮嫩肉,身材不如咱大辽人显得魁梧硬实,而是短小精致,谈吐也斯文得体,不像咱大辽的男子,总是粗声大气的。”
小郡主点头道:“我说的那个张梦阳,个头儿么,倒是也挺高大的,说话虽不是粗声大气的,可也算不上谈吐斯文。对了,我刚把他救下来的时候,他还穿着一身古里古怪、不知是什么料子的衣裳,还背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包。”
张梦阳心里一紧,暗道:“坏了,要露馅了,但愿淑妃口风紧些,别要把我卖了才好。更不要把我和她之间的事给说了出去。”
转念又一想,自己的担忧未免有些多余,像这种丑事,淑妃岂会对别人说,好光彩么?男人或许会觉得此等事儿在友人面前是项炫耀之资,女人则只会竭力遮掩,生怕被别人看破或打听了去,于自己名声有损。
闺蜜么倒或许会另当别论,可小郡主是她的外甥女,是她的晚辈,家事心事偶尔会对她说得多一些,这种私密情事,则断不会对她泄露分毫的。
如此一想,张梦阳便松了口气,暗暗地嘲笑自己当局者迷,居然会杞人忧天地担心起这种事儿来,实在是蠢得可以。
果然不出张梦阳所料,萧淑妃听了小郡主的话之后,心下已知自己的这宝贝外甥女所说的张梦阳,其实就是那个小杯鲁。只是她却猜不透那个杯鲁究竟是在捣的什么鬼,干嘛要编造一个假名字欺骗于她。
萧淑妃暗忖:“莺珠说他的那张护身符上,写的也是张梦阳这个名字,难道说,他的那张所谓的护身符,也是假的?如果是假的,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是他又看上了莺珠,编造了一些花言巧语想把她也弄上手?可惜当时月理朵我们两人只顾着为那小子的性命忧心忡忡,不曾把他的衣兜与那奇形怪状的包打开来看看,说不定当时那张所谓的附身符,已经在里边了。”
这么一想,萧淑妃心头醋意陡生,瞧了坐在对面的莺珠一眼,只觉得这小妮子一张俏脸美如乍放的桃花,黑葡萄也似的大眼睛顾盼生辉,与自己成熟的美艳相比,明显地多了一份令人爱怜的稚气,心头上的疑虑和醋意便又更盛了一些。
萧淑妃又想到:说不定那小子的被人追杀,是他为了勾搭莺珠故意使的苦肉计。
可是略一推想,却又决然不像。
萧淑妃暗忖:“想那小子当时气若游丝,仿佛命在顷刻,倘若不是自己请教了唃厮啰国的哈巴温,用雪火灵蛇交气冲血的办法救得他活转过来,他那时哪里还有命在?
而且,在交气冲血之后,那小子的身体还很是虚弱,若不是我和月理朵每日以参汤灌养他,也未必就能那么快速地复原起来。
在那么一种境况之下,连性命都刚才捡回来的他,怎会有精力有机会出去给莺珠上演什么苦肉计?而且追杀他的人,毫无疑问地就是辽东五虎,这怎会有假?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真的把我给气糊涂了。”
萧淑妃又回想了一下,五虎确实是在外面执行公务之时,被人给杀掉了一个。只是当时谁也不知五虎所执行的到底是什么任务罢了。
她记得当时交气冲血之后的杯鲁,似乎被那灵蛇的毒血冲坏了脑子,仿佛得了失魂症的一般,迷迷怔怔的,又仿佛魂魄全然丢却,仅剩了一具行尸走肉。
当时觉得杯鲁的一条命虽然救了回来,但处在浑浑噩噩状态中的一个杯鲁,救回来与救不回来又有什么分别?因此她还曾把哈巴温找来,将他痛骂了个狗血淋头。
哈巴温却耐性很好,对她的痛骂表现得若无其事,可见其修养功夫之深。听说他们唃厮啰国历来崇佛,哈巴温本人虽未出家,却对佛家典籍涉猎良多,堪称是佛学精湛。现在想来,当时因为杯鲁的失忆,对他那样一个满身学问之人如此相待,实在是有失礼数。
她记得,在她的一通发作完了之后,哈巴温才说,患者在交气冲血之后,会有一个短时期的失忆过程,是很正常的,但也是暂时的,劝她不必过虑,多则半月少则十天,杯鲁的记忆必然会逐渐大好起来。
当时的她,对哈巴温的话除了相信之外,实在也是别无他法。可还没等那小子的记忆开始恢复,在参汤的灌养之下,他的体力倒是恢复的挺快,一天早上,居然发现他不见了,他所睡的那间地窨子里的卧榻之上,空荡荡地,只剩下了尚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被褥。
第一百三十九章 萧淑妃起了私心
萧淑妃清楚地记得,那时她急得了不得,忙把月理朵唤来,问她可知道他的去向。月理朵一听也是吓坏了,在他们所住得那个小院子的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那所谓的宣德行宫,其实只不过是被天祚帝的皇室眷属占据了的宣德县衙而已,虽然屋宇院落颇为不少,但占地到底并不如何广泛,很快月理朵便打听到杯鲁是被近侍局的侍卫给拿了,给当做刺客关在了大牢里。
幸而拿住他的近侍局侍卫中,并没有认得他就是杯鲁的,把他拷打了一顿,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见他魔魔怔怔的,不类常人,且并未惊了圣驾,当时便想把他拖出去杀了了事。
她便指使月理朵,联合以前被杯鲁收买过的两个侍卫,用蒙汗药酒把牢里的狱卒麻翻,这才把杯鲁给救了出来。
但这宣德行宫是再也容他不下了,便只好拿出一些贵重的金银首饰,赏了那两个侍卫,委托他们把杯鲁送到金军大营里去。
本来把他们打发走了,正想松口气呢,不想事情却又起了波折。两个侍卫各乘快马护持杯鲁东去,居然意外地被一个曾与杯鲁朝过相的太监给认了出来。
这太监也曾是被杯鲁重金收买过的,因为盗窃行宫里的金碗,被打了一顿板子,然后就被贬去饲养天祚帝的海东青去了,成天与拿些个畜牲相伴,被啄伤抓伤也不敢言语。
也是这个太监当时鬼迷心窍,竟想着把杯鲁在宣德现身的消息上报给皇帝,好换来个将功折罪,令皇帝对他刮目相看,进而让他免于和那些畜牲为伍,重拾以前的清闲差事。
结果呢,生性多疑的天祚帝延禧恼他先前对此事的隐瞒,把他一顿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令他很快就将收受杯鲁贿赂的事情都招了出来。天祚帝大怒,当时还在殿堂之上,便命侍卫将其金瓜击顶,惨死当地。
然后,天祚帝立即悄悄地唤来辽东五虎,命他们即刻追上前去,将杯鲁击杀。并且下给他们以死命令:“此番若不能提杯鲁头来见朕,勿相见也!”
后来,不知怎么的,那耶律延禧又把五虎的家眷亲属全都软禁了起来,可能是要以此威胁五虎,告诉他们若是杀不了杯鲁,他们的家眷也将全然无幸吧。
想到此处,萧淑妃叹了口气,暗忖:“那时候,可真让我为他担心死了。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始终也没见那五虎回来,我就知道他们并没有如愿地把他给杀掉。可一颗悬着的心,却始终没有放下来。直到今天,莺珠这小妮子居然把他送上了门来,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之事。”
萧淑妃问:“莺珠,在你把那个张梦阳救下之前,你可曾认识这个人么?”
小郡主摇头道:“不认识,只是见那几个蒙面人以多欺少,见他被追杀得可怜,一时心软,便射出了一箭把他救下了。我手下的其余人见我出手,便也都把箭如雨点儿般地朝那几个人射去。在那之前,我哪里知道这世上有他那么个人了?”
萧淑妃“哦”了一声,微觉放下心来,心中暗忖:“也不知这小妮子和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他身上藏有莺珠的一小幅画像,听说画上形容与莺珠绝肖。可莺珠却说在那之前,她与他并不相识,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待一会儿莺珠走了之后,我可得好好盘问于他。”
蓦地,一缕私心爬上了萧淑妃的心头:“不管这个小妮子说得真也好假也好,接下来都得竭力促成她跟老九的婚事,让她于杯鲁之间,相互断了那种念头才好。”
“姨娘,”小郡主道:“我今天来找你,除了想让你劝说姨父和父王,莫要迫我嫁给老九,还另有一事要求你,就是想把这个张梦阳暂且留在你和姨父这里,在侍卫亲军当中给他谋个差事,等过一段时间,我再想办法把他接回去。”
萧淑妃黛眉一挑,故作疑惑地说:“哦,这是为何?你父王的青冢寨大营那么多职司,难道还安排不下他一个张梦阳么?”
“不是的姨娘,这中间有一些波折,或许你还不知道呢。挞鲁殿下的死,有人诬陷是被这个张梦阳所害,诬陷他的人,就是那个老九。”
听她这一说,萧淑妃吃了一惊,挞鲁乃是天祚帝元妃之子,元妃由于年龄偏大,姿色衰减,向来嫉妒萧淑妃的年轻貌美,独得帝宠,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之间,经常因此产生龌蹉。
虽然萧淑妃敬他年长,平时对她多所容让,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不见起色。及至元妃的儿子挞鲁为人所害,萧淑妃只认为是恶有恶报的结果,对元妃以及死去的挞鲁,心下毫无怜惜之意。
待到得知挞鲁乃是被护思军中的一个校尉所杀,便即一心竭力地在天祚帝跟前为护思父女开脱,对害死挞鲁的那个小校尉却谈不上如何关心。
莫说挞鲁之死与护思父女无关,即便果真就是护思父女指使这个小校尉害死了挞鲁,她也要竭力撺掇得他们被无罪开释。
毕竟,挞鲁的死,是对元妃最沉重的打击,当她听到元妃因为挞鲁之死而整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的时候,一抹报复的快感,便会在心头上久久地萦绕。
当然,这一切,她都得感谢卫王护思和自己的外甥女莺珠,谁让他们调教出来一个那么好的校尉,居然连皇帝的儿子都敢杀。
萧淑妃出身高贵,向来对身份卑微的低级职僚颇为不屑,更何况是护思军中的一个小校尉,那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护思父女手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工具而已,因此对那个小校尉的出身、来历以及姓甚名谁,都毫不挂在心上。
而现在,莺珠居然告诉她,那天致耶律挞鲁死命的小校尉,就是那个所谓的张梦阳,事实上的纥石烈杯鲁。
萧淑妃黛眉微蹙,脑子里觉得一团混乱:“杯鲁这个小子,什么时候又成了他们父女军中的小校尉了?”
萧淑妃道:“我听说,害死挞鲁的那个人,不是你们军中得小校尉么?”
“姨娘,你说的那个小校尉,就是张梦阳。我当时把他从几个蒙面人的手里救下,他当时身上受伤很重,都已经昏迷得不省人事了。
我那时好奇那些人为什么杀他,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他又是个什么人,所以不想他很快就死,便用尽了各样办法才救活了他。
谁知这个傻东西,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好似被吓丢了魂魄的一般,整天傻乎乎,魔魔怔怔地。早知那样,还不如让他被几个蒙面人砍死算了呢。”
萧淑妃微微一笑,道:“可我听说,人家身上可还藏了你的一帧画像呢,莫不是,他早就偷偷地喜欢上了你,故意地在你跟前演了一出苦肉计,让人假装砍杀他,然后使你救他回去,以此方法来接近于你?”
小郡主俏脸一红,道:“姨娘,你说什么呢!演苦肉计,也没那么个演法儿的,刀刀见血,甚至中刀之处很多都近于要害。被我射死的那个蒙面人,冲在最前面,距离他最近,出手的每一刀都直奔他后心和脖颈,明显地是想要致他的死命,那股疯狂的狠厉劲儿,是决计假装不来的。”
萧淑妃“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他藏在身上的你的那帧画像,又是怎么回事儿?又作何解释?”
第一百四十章 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郡主笑道:“这事儿我保密得紧,只有梅里和月里那俩小蹄子知道,姨娘能知道,肯定是从她俩的嘴里传出来的。我猜想,是她们闲的没事儿,把这当做奇闻说给了月理朵听,月理朵又对姨娘说知的,对不对?看我回去怎么收拾这两个多嘴的小浪蹄子。”
萧淑妃道:“你莫要瞎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的人只怕都有一堆了呢,只你还错以为别人都不不知道罢了。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地给我说说,你的那一帧小画像,还有那个张梦阳的护身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张梦阳在下边听了,纳闷地想:“这个淑妃,怎么非得对这两样东西有兴趣?看样子,她是想在小郡主的口里套出什么话来吧。我且听听小郡主是如何答她的。”
小郡主道:“把他救下来之后,见他一直昏迷不醒,就把他安置在了个不起眼的帐篷里,我觉得这是小事一桩,便也没对父王他们说,只叮嘱老乔他们那些下人们好生照料他。
可是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醒转来,我又好奇他的身份,便命老乔他们吧他身上的古怪衣衫全都换下了,用药水给他擦拭了一遍伤口。另找了一件寻常士卒的干净衣衫给他穿上。
当时老乔还有军中不少人都说他或许会是金人派来的奸细,劝我莫要可怜他,直接把他杀了,或是听凭他自生自死算了。照他们这个说法,张梦阳就是在给我玩儿苦肉计的把戏了,这倒与姨娘刚才的怀疑不谋而合呢。”
萧淑妃笑道:“因为你曾亲眼见到了那几个蒙面人追杀他时候的狠厉样儿,所以你不相信他们是在上演苦肉计对么?”
小郡主道:“可不是么,持有那种见解的人一多,把我几乎都给绕进去了,惹得我都曾一度怀疑他是否在给我玩儿苦肉计的套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那些人呀,就是被金兵给打怕了,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起来,稍有点儿风吹草动,便把那和金兵牵扯到一块儿,说得好听呀,那叫谨慎,说得不好听呀,那就叫神经病。”
萧淑妃听她这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又叹了口气道:“咱们大辽国的男人们哪,从皇帝到士卒,都变成了这种谈金色变的软骨头,口头上都把血染沙场、报效国家喊得震天响,其实呢,早没有了祖宗们提了头颅舍命拼杀的血性了。”
萧淑妃又想:“便是小杯鲁为了我,胆敢只身潜入敌国行宫里,下死功夫地来把我勾引的这份勇气,放眼整个大辽朝野,有哪一个能有他这般智谋和胆略?”
小郡主接着说:“他的那个奇形怪状的包,和从他身上换下来的衣裳,我都让老乔拿到我的帐子里去了。我和梅里,把他衣裳的口袋里和那奇形怪状的包里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其中就有我的那帧画像和他的护身符在里面。
姨娘你不知道,那帧画像还没我的一个手巴掌大,可是啊,竟把我的形象画的比镜子里照出的人影还真切。当时我便觉得古怪,可那小子又一直昏迷,无法向他问个明白。姨娘你还记得我派人找你借用宫廷画师的事情么?”
“嗯,记的,当时你是派月里来对我说的,怎么了?”
“你知道我把画师借去干什么了?”
萧淑妃道:“莫不是你把他叫去,察看分析你的那副小像去了?”
“不是,我是把他叫去给我画像去了。我把宣纸铰成了和我那副小画像一般大一片,让他展进平生本事,再那上面给我画一副肖像。”
“哦,原来是这样,那时我只以为你又再变着点子胡闹,也就没放在心上,那画师回来复命之时,我也没怎么问他。”
“听了我提出的要求,那画师皱着眉头直摇头。但耐不住我再三催促,他也便硬着头皮在那张纸上画了一幅。可他作出的画来,根本不能与张梦阳身上搜出来了那幅相提并论,如果不加解释,都没人辩得出他所画的是我。”
张梦阳在下边暗笑:“宫廷画师的画技再怎么高明,哪里能与二十一世纪里的照相技术一较高下?照片乃是将实物直接摄入画面,其写实性就是后世的超写实主义绘画也无法企及,何况是这年头儿的宫廷画师?”
小郡主又道:“我命他接连又作了两幅,居然更加的不像了。我不禁心头有气,把张梦阳身上的那幅画像给他看了看,问他,人家是怎么画上去的,人家怎么能画得这么像?
那画师看了那画儿,都傻在那儿了,看看那画儿,又看看我,看看那画儿,又看看我,然后给我说了句:这绝不是人间笔墨所能为。”
萧淑妃吃惊道:“那葛剌里乃是大辽最负盛名的画师,曾在宋国的翰林书画院与当世名家切磋十余年之久,其画技实已出神入化,就连宋国的道君皇帝都对他的画作赞不绝口。
高丽国与西夏国朝贡之时,都曾点名相请葛剌里入国为他们的国王述制御像。他这般的画师,人间已是难有,连他都口称那副小画像绝非人间笔墨所能为,难道……”
难道什么,萧淑妃却没有说下去,她转眼间,看到小郡主神态忸怩,脸色泛着红晕,心中大起疑惑,问道:“那个张梦阳醒来之后,他可曾对你说起过那帧画像的来历么?”
小郡主讪讪地道:“他说倒是说起过,就是……就是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应该……应该做不得准。”
萧淑妃黛眉一挑,道:“他是怎么说的?”
“他……他胡说什么,是到五台山上求签之时,于观世音菩萨座前祈祷得来的……他还说……”
萧淑妃急欲知道杯鲁那小子到底给这小妮子说了些什么,见她吞吞吐吐,心下老大不耐,斥道:“有话就爽爽快快说,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讲的了?”
“是,姨娘。他跟我说,当时他只是向菩萨祈求遇到生命中能带给他好运之人,没想到睁开眼睛一看,他跪着的蒲团跟前,就出现了我的那帧小像。”
萧淑妃脸色微变,神情间显得甚是不愉,冷哼了一声道:“这样的欺骗女孩子的花言巧语,怎能令人信得过?你可莫要上他的当。”心中却想:“只怕杯鲁那小子说得是真的也未可知。不然,连葛剌里都觉得莺珠的那小幅画像绝非人间笔墨所能为,他又是自哪里得来的?”
张梦阳藏在下边不由地苦笑摇头:“当初随口诌出来的瞎话,不想今日借小郡主之口,又传入到了淑妃的耳朵里。想来这瞎话编的也太过玄乎,难怪她们娘儿俩全都不信呢?”
小郡主点头道:“你放心吧姨娘,我当时便没有信他的话,还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嘴巴呢。”心中却想:“虽然打了他,我心里却是……不怎么怀疑呢。”
“活该!一巴掌打死了他才好。”萧淑妃这句话说的甚是高声,仿佛有意要让藏在下边的张梦阳听得清楚似的。
张梦阳藏在地下斗室之中,耳听到萧淑妃的这话,只能无奈地苦笑,深悔当时不该对小郡主如此轻薄,更不该把谎话编得如此粗糙。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仅三天时间
“除了这些,那小子还对你说了什么?”萧淑妃继续问。
“他还说,得到了我的画像以后,知道是菩萨显灵,就把它珍而重之地藏在了怀里,并叩谢了菩萨的指点之恩,从那以后,就一直四处寻找画中之人。”
“他说的寻找画中之人,其实就是说在找你了。”
“是……是的吧!他说虽然画中人物美若天仙,与众不同,可是人海茫茫,要想如愿以偿地找到,那也是如在大海捞针的一般,所幸苍天眷顾,最后终于……终于找到了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是语声细微,几不可闻。
听小郡主把话说完,萧淑妃脸上如罩了层寒霜的一般,口气冷冷地道:“这简直是不着边际的满口胡说,专门用以哄骗你这样年纪幼小的女孩子,你可莫要上他的当。”
“嗯,姨娘放心,那家伙想让我上当,可也没那么容易。”
小郡主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并没有上他的当,他的话也并非全无可信之处。萧淑妃听在耳中,只认为这小妮子乖觉听话,浑没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
身处下边的张梦阳可不知道这娘儿两个语音中各带玄机,只道萧淑妃的那些话,乃是想要保护她的这位外甥女不被外人引诱欺骗的金玉良言,何曾想到她那些话,实乃是心头醋意大发之际的离间之语。
张梦阳知道待会儿小郡主离去之后,萧淑妃肯定会拿小郡主转述的自己的那些“胡说八道”来质问自己,因此他的心中,此刻已在合计着如何来应对萧淑妃的责问了,因此对她们娘儿俩接下来所说的话,就没怎么留意去听。
直到打定了主意,心中再无杂念,才又开始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
“那个张梦阳,就先留到我这儿吧,待会儿我去给你姨父说,就说是你的孝心,从青冢寨大营那边推荐来了一位既忠心又本领高强的武士,就让你姨父先把他安插到近侍局里就是了。”
“又是近侍局!”张梦阳想:“我与近侍局这三个字还真是有缘,在太后那边的时候,她把我安排到近侍局里做了个副都统。现在又跑回了这边,这个淑妃娘娘,她的姐妹,也要把我安插到这边的近侍局里。她们两姐妹不仅长相神似,做起事情来,也都是如此的手法儿一致。”
小郡主道:“谢谢姨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小子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们总也不能看着他被别人冤枉致死不是么?说不定害死挞鲁的,还真的就是那个老九呢。”
萧淑妃厉声斥道:“莫要瞎说,就算你想要替张梦阳开脱,也没必要非得把老九牵扯进去,不管怎么说,老九也是你父王为你选好的夫君,你姨父也答应下来要亲自为你们主婚,姨娘可不能放任你去做那糊涂之事。”
小郡主急道:“姨娘,怎么这会儿你也如此说起来了?我说过我不嫁老九,就是不嫁!”
萧淑妃道:“不嫁老九,你想嫁谁?是想嫁给张梦阳么?我告诉你莺珠,从你刚才所说的话里,我就听出了那张梦阳不是什么好人,姨娘可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小郡主急得直跺脚:“姨娘你别乱说,我哪里说过想嫁他了?他只不过是我们府里的一个小校尉,哪里配得上我了!”
萧淑妃暗暗地冷笑了一声,想道:“小校尉自然是配你不上,不过大金国皇帝之子、龙虎卫上将军要和你匹配的话,那可就绰绰有余了。”
张梦阳心里也在为小郡主着急,他知道如果连淑妃也支持她嫁给老九的话,那她可就真的是势单力孤了,她一个小女孩儿家,如果真的面临家庭内外多方面的压力的话,只怕最后真的会耐受不住,竟致做出妥协。那样一来,岂不便宜了老九那混蛋?
“不行,我得想个法儿,让淑妃站到她的一边,支持她抗拒这桩婚姻才好。”
其实在小郡主的心里,只是铁了心不愿嫁与老九麽撒,至于是否是想嫁给张梦阳,她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此时经淑妃姨娘提起,心头上瞬间掠过一个念头:张梦阳那小子除却出身低微而外,论相貌论忠诚,可都要比那牙尖嘴利的讨厌鬼老九强得多了。
萧淑妃道:“当着你姨父我护着你,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外甥女,我的外甥女,哪里轮得到他来说了?可是我心里清楚,不管是你父王,还是你的皇帝姨父,都是真心的在为你着想,说实话,我也觉得你跟老九很是般配呢。”
“般配个屁!”张梦阳心中骂道。
“姨娘——”小郡主一脸的不满意,“本来我是找你求救来着,到头来连你也来逼迫我吗?”
萧淑妃深吸了一口气说:“要想不嫁老九也行,那你就在其他的公子王孙中选个中意之人,以为佳婿。要不然,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成。”
小郡主呐呐地低声道:“那……那你也得给我点儿时间呀,公子王孙那么多,我一下子哪儿能那么容易就挑到了个中意的?如果随便挑一个,那可就是劣婿了,可不是什么佳婿。”
萧淑妃道:“好,那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再来答复我。”
“什么,三天?姨娘,你没开玩笑吧!”
“这么严肃的事儿,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你要知道,张梦阳既不是契丹人,也不是王公贵戚,他再怎么编那些菩萨显灵的故事,他和你之间也是根本不可能有戏的。”
小郡主急道:“我只是说三天时间太过短促,碍着张梦阳什么事儿了?姨娘你不要瞎猜瞎想的。”
“那就好。”
接着,萧淑妃温言道:“莺珠,你是咱大辽皇室的金枝玉叶,太祖天皇帝的嫡亲血胤。你父王你母妃,还有你姨娘姨父都疼你宠你,什么事都可依你,但在这等大事上,可容不得你糊涂,更容不得你任性。你能明白么?”
小郡主撅着小嘴,无奈地应道:“明白!”
“明白就好。给你三天的时间好好想想,是嫁老九还是公子王孙里的其他人,三天后必须给我答复!如果其他公子王孙中果真有你中意之人,姨娘我给你做主,到那时候再跟你父王、姨父他们说不嫁老九的话,我嘴上也就有了说辞了。谅那萧得里底也没胆子再在你姨父跟前搬弄口舌。”
小郡主不服气地道:“三天就三天,是个人都比他家老九强。”
萧淑妃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时候不早了,你该也肚子饿了吧,走,陪姨娘用膳去。”
小郡主撅着小嘴不悦地道:“你这么对人家,人家哪还有心思用膳。”
萧淑妃也不理她,叹了口气便轻移莲步,步出屋去,款款地朝前去了。
小郡主也叹了口气,没想到向来肯替自己说话的淑妃姨娘,这次怎会如此地不可理喻,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着想。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也迈步出屋,追随着淑妃姨娘的背影而去。
张梦阳设身处地地为小郡主一想,不由地深为她的处境而担忧。他对小郡主情根深种,想到她有可能会成为萧麽撒那讨厌鬼的夫人,心中的那股醋劲就发作得无法克制。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梦阳心想,如果萧麽撒对小郡主来说是个如意郎君,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要嫁他,我的心中虽然会很痛,但也只能抱着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心与遗憾,深深地祝福于她,并把对她的恩情与爱恋,深深地埋藏于心底。
可是,小郡主的态度很明确,她曾经说过“宁死也不嫁他”的话,那对他张梦阳来说,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到了昨夜刚刚回到青冢寨的那一幕,她令自己跪到地上审问自己的情形。她审问起自己来虽然声色俱厉,她手中的软鞭打在自己的身上虽然毫不留情,但当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出了胸中的恶气之后,所表现出的那难得的温柔,却是让他如饮下了甘露一般,一回忆起来便香甜盈胸。
她在为自己的鞭伤擦药时,那柔声细语,吐气如兰,使他浑然忘记了她乃是一个行事干爽利落、英武豪气的契丹女子,仿佛在他身边的,实是一个心思细腻、软语温存的汉家女子一般。
又想到当时情不自禁地把她搂在怀里,不由分说地吻在她的唇上,她在自己怀中的那份挣扎与推打,以及在那挣扎与推打之时,那种瞬间布满全身的电流般的异样感觉,张梦阳的一颗心,真的是比掉到了蜜罐里还甜。
只是那一吻持续的时间太过短暂,被老九萧麽撒的突然到来给打断了,使得他尚在柔情满怀、意犹未尽之时,就仓惶地躲入了小郡主的衣箱里,使得他于慌乱之间未能尽情,犹如吃饭只吃得了个半饱,便被人把饭碗给强行夺去了一般,半半拉拉地分外败兴。
他突然好想再次把小郡主拥入怀中,用自己这粗糙的嘴巴,再次迫在她那柔软的樱唇之上,来一次长久地、不受干扰地深沉的吻。
……
忽然,一根手指伸过来在他的背上捅了捅。他心知必是月理朵无疑,所以也并没像上次的那般惊慌,他伸出手臂去把她揽了过来,把嘴巴凑过去在她脸上香了个吻。
月理朵把他的头脸推开,轻声问道:“我说找不见你呢,原来跑来这里偷听来了。这回又听到什么了?”
张梦阳答:“什么也没听到。”便又鼻息粗重地将嘴巴伸过去,捉住了她的樱唇深吻起来。
这时候,他只把跟前的月理朵当做了小郡主,把一腔的爱慕与渴求全都释放了出来,一股脑地拿出来献了给她。
月理朵扭着头推拒躲闪着,却总也躲不过他那张嘴巴的纠缠,最后只好缴械投降,停止了躲闪,由着他那张贪得无厌的嘴巴尽情地吸吮。
终于,发觉他渐渐地亲吻得够了,月理朵便即顺势推开了他,说道:“她们用膳去了,我得过去看看,看娘娘有什么吩咐没有。”
张梦阳“嗯”了一声,便跟着她沿着地道返回了她的那间小屋。他们刚才喝茶用的那张小桌案上,现正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月理朵对他说:
“刚才吃茶之时用了些点心,知你或许不饿,因此也没多准备酒菜,这些你先慢慢地自用着吧,待会儿我再过来。”
说罢,月理朵跨出门槛,转过身来将门掩上,又拿锁锁了,这才离去。
张梦阳见他把门锁上了,便低头看了看月理朵给他准备在桌上的菜蔬案酒,虽不如何丰盛,但他却知道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多产牛羊以及野味之类的肉食,菜蔬果品则极为稀缺,何况还是在这四方纷扰,兵荒马乱的年月,商旅难通,时鲜菜蔬在这种地方尤不易备办。
他记得很是清楚,从燕京一路西来,自打过了紫荆岭口、蔚州,农耕田地多已荒芜,本与草原牧民的牧场犬牙交错的耕地,多已成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场。
从那往西一路走来,打尖所住的客栈,所能供应的蔬果愈渐稀缺,及过了弘州与长青之后,时鲜蔬果则更成了民间百姓难以企望的奢侈品。
而今,在这小小的香草谷,在这天祚帝避难偷安的偏僻所在,月理朵以一个侍女之微,竟然能随随便便地置办起一桌像样的蔬果案酒,可见大辽皇室虽然落魄,但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物资再如何稀缺,苦的也只是那些底层士卒与寻常百姓而已,皇帝后妃,王公贵戚们的奢侈生活虽很受减损,但相对来说,仍还算得较为充裕的。
他想起了语文课堂上曾经学过的元代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前边的句子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末两句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只觉得这两句话,实在是写尽了古往今来底层百姓的悲哀愁苦,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人物,则正与之相反,不管是兴还是亡,哪里能体会的到真正的愁苦滋味?
……
小郡主来找她的淑妃姨娘,本是奔着两个事情,一个是想要淑妃干预解除父王和天祚帝对他的婚姻逼迫,再一个是想要把张梦阳改名换姓,安插到御营亲军之中,暂时避一避外面风头。
可从结果看,两件事情都办理得不尽如人意。想要指望她的淑妃姨娘给她撑腰,毁去萧得里底家联合她父王与皇帝逼迫而来的婚事,看来是没得指望了。
淑妃姨娘虽然答应把张梦阳留在这里,可看她的言谈话语和眉目神情,眼见得她对张梦阳殊无好感,甚至明显表现出了厌恶,将那个小子交托给她,实不知是福是祸。
当她带着梅里、月里从香草谷中走出来之时,已是下午申正时分,月理朵把她们送到了石墓形状的出口外面,小郡主没情没趣地叹了口气,从一旁的小黄门手中接过了马缰绳,月理朵把马踏搬了过来,扶着她骑在了追云驹上。
月理朵安慰她道:“郡主莫要苦恼,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再探探娘娘的口风,旁敲侧击地替你说些有利的话,看看娘娘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梅里也说:“依我看呀,娘娘那么说,只不过想让你做好最坏的打算,在皇上面前,她肯定还是会为你争取的。”
月理朵笑了笑说:“还是梅里这小妮子说到点子上了。这婚姻大事,可比不得郡主为了其他小事来求她。言谈话语之中,她岂能不慎之又慎?”
小郡主冷哼了一声,道:“什么慎不慎的,我才管不了那么多。真把我逼得急眼了,大不了躲得他们远远的,给他们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与梅里、月里自幼一起长大,她们两个对她而言,虽名为侍女,实则如无话不谈的亲姐妹一般,月理朵也已经伺候了萧淑妃许多年,与萧淑妃最是体己相知,和小郡主也早就混得熟了,因此在她们几个跟前,小郡主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来都毫不遮掩。
刚出来之时,几个小丫头见她黛眉紧蹙,神色甚是不愉,便问她是怎么回事儿,小郡主心中不爽,就把心中的烦恼对着她们吐露了一通,所以都各自拿话儿来劝慰她。
但当听她说到“大不了躲得他们远远的,给他们来个眼不见心不烦”的话时,也不以为意,只当是她一时气闷说的赌气之言,哪里想得到此刻她的心中,早已经做好了远走高飞的打算。
第一百四十三章 长久之计
月理朵又叮嘱她们道:“你们在路上倘若碰到了几个怪模怪样的人,尽量别去招惹他们,他们倘若来寻你们生事,你们就说自己乃是行宫里的人,想来他们也不敢怎么为难你们。不过最好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小郡主“哦”了一声,答道:“我刚才也听姨娘说起过有这么几个怪人,说他们是被皇帝姨父从中原请来寻那盗宝贼的,本领虽然很是高强,但却有些蛮不讲理。也不知这几个怪人是何等模样,月理朵姐姐,你见过他们吗?”
月理朵摇摇头道:“他们来这香草谷中,皇上只许他们在半山坡处的抚云亭相见,从不许他们涉足庄院的其余地方。”
梅里笑道:“珍奇之物,不可使见贪婪之人,皇上这么做,原是不错的。”
其他三个女子皆知她意之所指,都不由嬉闹着指着她笑骂了一回。
小郡主道:“我听姨娘说来,咱皇上命他们去追杀那个盗宝贼,作为回报,皇上负责给他们寻到那位他们要找的朋友。”
月理朵笑道:“说得可是呢,那个盗宝贼,把咱大辽国最贵重的宝贝给盗去了,也难怪皇上誓要杀他。”
小郡主奇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如此贵重了,惹得皇帝姨父如此震怒?”
月理朵神秘地笑了笑道:“这可只有皇上自己一人知道了,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可不敢妄自揣测,胡言乱语,可是要惹来杀身之祸呢。我只听说这几个怪人要找的他们的那位朋友,是中原的一个什么帮会的二头领,他们也是受人之托,与这所谓的二头领并无直接的牵连。”
小郡主喃喃道:“中原帮会的二头领,不在中原呆着,跑咱大辽的地盘儿上来干什么?莫不是受了宋廷的差遣,要有什么不利于咱大辽的举动?”
月理朵道:“应该不会吧,郡主莫要多心,假如真的要不利于大辽,和皇上接触这么多次,岂不早就做出了弑君的举动来?皇上又怎还会用他们做事?”
小郡主点点头道:“也是,看来他们与宋国朝廷,是没有什么瓜葛的了。”
月里道:“郡主,我以前听老乔说起过,中原的帮会,以啸聚山林的土匪贼寇为多,又被称作响马,多是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或逃脱了死罪的配军,他们专一与宋国官府为难,很少会听从朝廷的差遣的。”
梅里应道:“对,你一说,我好像也记起来了,老乔果是说过那样的的话。他还说,那些啸聚山林的响马,大多也都是有些真本事的人,只是不被朝廷所用,长期沉沦在底潦,不光是杀人越货,有时候还能攻州夺县,戕杀许多朝廷命官呢。”
小郡主若有所思地慢慢地点头说:“要是不被宋国所用的这些个有本事的人,都能为咱们大辽所用的话,那咱们就不怕金人的侵袭了,说不定能直捣黄龙,扫了他们金人的老巢呢。”
梅里笑道:“行啦郡主,你的想法儿虽好,可中原那么大,那些个盗寇土匪又那么多,哪有办法儿让他们一齐都聚了拢来?况且那种人不服管束惯了,又怎肯那么轻易地为咱大辽效命?”
小郡主似乎没听见她的说话一般,仍还在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老乔虽是我们卫王府上的奴才,可见多识广,未见得不是个人才,对我和父王也忠心耿耿,父王若是用他为将的话,他说不定也会是个独当一面的将才。”
月里在旁提醒她道:“郡主,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要不然王爷又得担心了。”
小郡主冷哼了一声说:“以前他只是担心我一人,现在除了担心我以外,还在担心我不允嫁老九那惫懒货,会失去一个好女婿呢。”她叹了口气,蓦地只觉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可以帮助自己的知心之人。
“可惜张梦阳那小子身份太过卑微,如果他也是个王公子弟的话,哪怕他只是个番族部落酋长的子侄,此刻我也不至如此为难。”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张梦阳就这么一直待在夹山香草谷的这座行宫里头。
萧淑妃并没有如对小郡主所说得那样,去求天祚帝给他在御营亲军或近侍局中安插个位置,而是就把他留在了自己和月理朵的身边。
后来,为了方便起见,也为了安全起见,萧淑妃心生一计,拿来宫婢侍女的服装把张梦阳给打扮了起来。
还别说,张梦阳本就长得眉清目秀,甚是英俊,这一穿上宫婢服装,化上了女妆,挽起了婢女特有的双丫髻,看上去还真像是个美貌的小丫鬟。把个萧淑妃与月理朵两人,看得忍俊不禁,且又爱不释手,果真每天把他当成个宝贝般宠爱着呵护起来。
萧淑妃本想问问他有关小郡主的画像与他的护身符之事,又一想:“不管那小妮子转述他的话是真是假,我自此总不让他们两人见面,那小妮子又能有什么手段把他从我的身边夺了去?”
自此以后的十几天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都与与萧淑妃和月理朵厮混在一起。
萧淑妃除却每天陪侍天祚帝的时间之外,几乎都与张梦阳、她所认为的杯鲁耳鬓厮磨在一块儿,几如新婚的小夫妻一般,好得如胶似漆,蜜里调油,除了天祚帝,任是谁也分拆不开。
月理朵也时常趁萧淑妃陪侍天祚帝之时,与“杯鲁”互尝禁果。那种在紧张而又仓促的气氛里偷偷摸摸地得来的快感,令他俩都觉得分外地刺激与香甜。张梦阳既知月理朵于己有恩,至始至终也不拿她当宫中婢女看待,对她也如对萧淑妃那般,同等的知恩与敬重。
萧淑妃心里非常明白,自己虽是喜欢他不假,但如此下功夫地用自己的温柔来融化他,归根结底,还是想在大辽亡国之后,能使自己和月理朵有一个好的归宿。
现在她已经攀上了杯鲁这颗大树,自己不仅于其有恩,如今更加于其有情,只要杯鲁惦念着她们主仆,等将来到了大金国,哪怕只给她一个妾的名分,那也比在这将亡的行宫里上当一个贵妃好上一百倍。
可要想实现这一目的,把他长时间地牢笼在此处可不是长久之计。
最好的策略便是,在保证他内心里对自己情根深种的情况下,促使他尽快地返回到金国去,这样,在风雨飘摇中的大辽一旦油尽灯枯,天祚帝无法再给自己提供荣华富贵与安全保障,她萧淑妃在大金国那边,也好有一个得力的奥援。
这半个月来,萧淑妃暗中观察这个杯鲁,见他在自己营造给他的温柔乡中虽然表现得乐不思蜀,但他偶然间表露出的魂不守舍神态,眉宇间时而闪现的焦虑与忧愁,却是难以逃过她的法眼。
在萧淑妃看来,这是她的“小杯鲁”在惦念着他故国的荣华富贵与功业勋名,是他在自己花容月貌的温柔乡与征战疆场的英雄气之间,难以取舍的矛盾心态的体现。
因此,她决定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氛围里,以一个深明大义的妻子劝夫君事业为重的口吻,劝他返回金国那边去,虽然他肯定舍不得自己,自己也舍不得他,但为了更好的明天与之能够长相厮守,这一暂且分别的短痛,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免的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陷入到深深苦恼中去
而且,她的“小杯鲁”虽然男扮女装,看似掩饰过了他的真实身份,其实也不能让他在这小小的山谷之中随意走动。
因为,在这小小的香草谷中,可比不得中京与上京大内里的宫婢侍女众多,鱼目混珠难以被人认出,此处宫婢侍女总共加起来也不过才三十来人,如果突然冒出个面生的小宫女,就算侥幸能瞒得过天祚帝,被其他的太监宫女发现了的话,也会成为一桩极大的危险。
男扮女装,只不过是以防万一的一种应对而已。他如果在屋中过地下待得闷了,也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出来四处走走,而且还要避免被庄院围墙外面山坡上与山肩上的近侍局官兵察觉。
因此,单只是为这小杯鲁的人身安全考虑,萧淑妃也不能将他长久地滞留此地。
萧淑妃果然观察得细致,这段时间,张梦阳的确是在这温柔乡的甜蜜之中陶醉甚深,刚刚步入血气方刚年龄的他,骤然间得到了两个如花美眷,其中一个还称得上是国色天香,任他就算是段榆木疙瘩,也难免会在这芬芳的花香里迷醉、沉沦。
何况他还是个对情欲的把控尚不成熟的少年男子。
只是他心中所藏的隐忧,并不是萧淑妃所想的什么功名富贵,疆场荣名,而是小郡主面对内外如许之大的逼婚压力,她能否抵挡得住。
和萧淑妃在一起之时,张梦阳偶尔也会提到卫王护思与天祚帝强加给小郡主的婚事,并委婉地表示出了希望她干预并支持小郡主对这场婚事的抗拒。
但萧淑妃似乎不为所动,每每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言辞来应付搪塞,或者说此乃是卫王家事,外人不便过多干预等等,甚至顾左右而言他。
殊不知这样一来,萧淑妃更加认定他和小郡主之间情愫暧昧,醋意愈增之余,更加坚定了她迫使小郡主匹配老九萧麽撒的决心,而且愈快愈好。
在萧淑妃的一力运作之下,小郡主与萧麽撒的婚事最终被确定了下来,而且大礼之期便定在下月之初。
由于老九萧麽撒那天夜里,在青冢寨被张梦阳的鬼魂硬生生地咬去了一块皮肉,伤得颇重,金源郡王萧得里底与卫王耶律护思次日亲到现场勘察,并约同夷离毕院干吏会同察查,见不到一丝人为行凶的线索,排除了是刺客暴起伤人的猜测。
于是,萧麽撒在渔阳岭大营那边养伤的同时,青冢寨大营这边却是请来了四方僧众与番部萨满,大做了整整七天的驱鬼法事,磬鼓钹铙,经声神语,香烛缭绕,端的热闹非凡。
小郡主在心焦愁苦之余,见外边如此喧阗扰嚷,折腾瞎闹,也不禁觉得有趣好玩儿。
可是婚期日见临近,眼见着萧得里底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等仪礼按部就班行来,算到萧麽撒前来亲迎的时日,恰正是下月初一日。
小郡主既惶急又无奈,与梅里、月里合计着想要从大营中逃出去,躲避一段时间,可父王偏偏又防到了她这一着,增派了不少的亲军侍卫与丫鬟婆子内外戒备,漫说这青冢寨大营难以逃脱出去,就是这整个大营的中军营盘也是寸步难离。
萧淑妃对卫王护思嘱咐:“莫要依着她小孩儿家的性子,自古婚姻之事,尽由父母做主,无论番汉,皆循此理。莺珠与老九麽撒自幼相处,友爱甚笃,一时赌气想不明白,时间久了,自会体谅得到父母长辈的良苦用心。”
卫王耶律护思乃是个爱女成魔之人,既然是女儿不愿嫁与老九其人,他的心中实不愿意逼迫于她。但一想到老九萧麽撒曾经看到过自己写给燕京萧太后的密信,心头就总会被一团阴影所笼罩。
所幸者,萧麽撒自始自终都没有把密信之事抖落出来,这令护思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感激。虽然女儿一再声称已拿言语把萧麽撒吓住,谅他无论无何也不敢将密信之事说出。
但她所说的,终究只算是孩子话,这种事不论真假,一旦传入皇上的耳中,事情的发展肯定难以逆料,十之八九将是件祸及三族的大罪。
而且今上天祚帝生性多疑,又向来喜怒无常,护思内心深处,实是不愿令此事被他知晓。
萧淑妃,这位护思王妃的亲妹妹,她在任性的皇上跟前向来受宠,说一不二,但她若是知道了自己父女曾打算背叛他的夫君,而暗地里引她的另一个姐姐燕京的萧太后为奥援,不知她心中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儿,不知她还肯不肯在皇上面前替自己说话。
因此,经过再三权衡利弊,为了整个卫王府家族的安危,他只好硬气心肠,接受金源郡王萧得里底的彩礼,也依从于皇上的主婚与淑妃的敦促,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萧麽撒为妻。
在耶律护思的心中,萧麽撒的身躯虽然没有契丹儿郎的伟岸,但模样倒还算得上俊朗。令他感觉不足之处,就是这家伙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时常显得轻浮惹人厌,莺珠不喜欢他,大概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
护思心想:“萧麽撒的这个性子,可跟他老爹萧得里底的深沉内敛截然相反,可不知为什么萧得里底那老家伙浑身本事,怎地却把自己好好一个儿子调教成了那副模样,待得他和莺珠成了婚之后,我可得慢慢地训导于他。否则着小子早晚得吃亏在他的这张嘴上。”
……
天祚帝每天接见群臣,都是在香草谷外三里多远的一座寺院里,自从他来到夹山之后,寺院里的几十个僧人尽被逐出,这里暂时地成为了他处理公务的外廷。而建在香草谷中的那所庄院,则成了他的行宫内苑。
每当天祚帝身处外廷之时,张梦阳与萧淑妃便能获得一些彻底放松的黄金时段。虽然他在萧淑妃身上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滋味,但每当激情去后,一颗心,总还是念念不忘地牵挂在小郡主的身上。
虽然他有时候也会骂自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心无专属,既愧对小郡主,也愧对萧淑妃,偏偏这两个天仙一样的女人还都于自己有恩,哪一个也让他无法割舍得下。
再加上一个月理朵,也时常地与他缠绵缱绻,使尽浑身解数地取悦于他,更令他感到自己简直渣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自责归自责,可每当他清醒下来的时候,深思熟虑一番,又感到任何一个男子处身在他这样的境地,这都会难以避免地沉沦,真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何况柳下惠也不过是传说中的人物,历史上是否真有其人,那也还难说得很。
令他颇有些心安理得的是,自己虽然陶醉在萧淑妃和月理朵的柔情蜜意之中,其实心灵却并未出轨,对小郡主的念念不忘,就足以证明自己的用情之专,始终如一。
他从月理朵的口中,得知了那些人给小郡主选定的出嫁之期,乃是下个月的初一日。现在是月中,据下月初一还有十来天时间。因此,张梦阳心中的焦急,实是到了食不甘味,夜不能眠的地步了。
在这个世界上,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一个在青冢寨大营,一个在夹山香草谷行宫中,不约而同地为了一桩被他们视为仇雠的婚事,陷入到深深苦恼中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偷偷地溜了出去
一天夜里,萧淑妃被天祚帝招去侍寝,张梦阳由月理朵陪着共度良宵。例行公事完毕,两人又说笑着打趣了一回,月理朵困意袭来,渐渐地眼皮沉重,便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听到月理朵呼吸均匀,已然睡得熟了,张梦阳想到,与其如此焦灼苦恼地等下去,何如趁着夜色溜去青冢寨大营里一趟,看看小郡主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看看她是否还如半月之前那般对跟老九的婚事那么抗拒,毫不妥协,还是她已经在内外的强大压力之下,萌生了屈服之念,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要是她初衷不改,我便是冒着风险携着她远逃,也不能看着她好好一块肥肉落到狗嘴里去。要是她已屈服于他们的压力的话,事情可就难办得很了。”
张梦阳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就算她无奈之余愿意听凭命运的摆布,内心里终究也是有所不甘,我定要想尽办法,说动她与我一起远走高飞。
燕京已然落入金人手中,按着太后的计划,她应该已经带领精兵撤退到了燕山以北,现在应该已经带领着人马行进在西来的途中。
只要能把小郡主带出青冢寨大营,立刻就携着她往东跑路,迎着太后的人马而去。只要会着了太后,萧麽撒梦想中的婚姻大事嘛,就算是彻底泡了汤了。”
想到此处,张梦阳再也没有了一丝睡意,他悄悄地从被窝儿里钻出来,回头看看月理朵睡的正沉正香,便给她把被子掖好,穿好鞋披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门走出屋去。
把门关好,转过身来,张梦阳吁了口气,感觉到全身轻松。
这些半个月以来,他常留心于这香草谷中的地形,对其中的房屋分布与大小路径早已做到了了然于胸。
谷口外面那掩藏于树林中的墓室,以及由墓室延伸进来的地道,是作为出入香草谷的唯一通道而存在的。这样设置,主要是为了谷口的隐蔽与安全。
除了这唯一的通道,香草谷的四围皆为或高或矮山壁山体所遮围,真称得上是一个天然的隐蔽之所。山体的半坡或是山肩之上,建有高大坚实的围墙,御营近侍局的侍卫亲军便守御在那里,其戒备森严的程度,与以往在中京或上京的宫廷里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西面半坡处的围墙上,开得有一个小门,随行来此的宫女太监偶尔上山采摘野菜和香草,便由这个小门通过,近侍局侍卫对他们不加阻拦。月理朵带同梅里月里二人登山采集香草,也便是由这个小门里出入的。
张梦阳这段时日里,修习神行法始终不懈,书中所指教的呼吸吐纳功夫,掌握得日益精熟,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往往不自觉地如法施为,因此很快便接近了突破第二阶大追风的临界点。
他此时行走奔跑,更加感觉到身轻如燕,耐力也较之先前更为持久,他自信如果乘着夜色翻越那面半坡上的高墙,几乎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虽然轻松,但他却不准备花费那点儿力气,因为他不知道在那堵高墙之后,御营近侍局的士卒们是如何分布守御的,一旦被他们察觉,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来,那是极容易坏事的。
以他现在的身法,黑夜里在平地上全力施为,那速度之快,是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但在山坡上施为起来的话,速度难免要被打上些折扣,效果是否能如在平地上一样,实在是不好说,为保险起见,他决定由另一条通道出谷。
原来,当初天祚帝把这座行宫建成之后,出于安全考虑,还另外凿通了两条隐秘的地道直通到谷外,以防万一大战失利,行宫不保,也好带着淑妃有一个退身之地。
两条地道隐秘而曲折,一通西北,一通西南,凿成之后天祚帝曾把参与开凿的侍卫与征用来的牧民,全都用毒酒赐死,因此知道有这么两条秘道之人,整个香草谷的行宫之中,也只天祚帝、萧淑妃和月理朵三人而已。
两条秘道的入口处,各置有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有特制的锁钥,只能够自内向外推开,由外向内即使有千军万马一齐发力,都休想撼动得它分毫。
两扇石门的钥匙,分别掌握在天祚帝和萧淑妃的手中。
掌握在萧淑妃手中的那把,自然就由月理朵保管。月理朵与张梦阳两人闲极无聊之时,曾拿这把钥匙偷偷地打开了那扇秘道入口的石门,顺着秘道曲曲折折地前行了约半小时的时间,在一道悬崖的山壁之外,到达了另一头的出口处。
这处出口所在的位置,正在悬崖峭壁的下方,临近出口处,便听到轰隆隆的水声扑面而来,原来,这出口的下面,乃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出口处布满了草木枝叶,从外面去,根本不会想到这里居然藏得有一个洞口。
在洞口的左手边,有一道隐蔽在树木间的石阶,通向下边的河岸。河岸上尽是大大小小的山石,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极是难行,直待要走出五六里地,才有一片密林,可通到距离渔阳岭二十里地的一个番族部落。从哪里向东南,也可直奔青冢寨。
张梦阳把那扇秘道石门的钥匙取在手中,偷偷地潜入秘道之中,打开石门,直朝着另一头的洞口行去。
行不多时,出了洞口,走下石阶,他展开神行法,在遍布各种奇形怪状的山石的河岸上,纵跃如飞,然后穿过了那片密林,直朝东南方向的青冢寨大营疾驰而去。
大约到了三更初时分,他便跑出了百余里地的路程,来到了青冢寨大营的外围。
他左右看了看,实难相信从香草谷来到此地,竟然是这么的轻松,早知如此的话,真该前几天就跑出来与小郡主一会。
这青冢寨大营,他既然来过一次,也知道小郡主的帐子所在的位置,因此脚下毫不停留,在灯笼火把闪烁明灭的辕门处一闪而入。
由于他身法实在太快,兼之有夜色的掩护,两旁及了望塔上的守军均是感觉一阵风来,眼前蓦地一花,竟没发觉一个大活人已然闯入了营去。
在连绵不绝的营帐中或藏或进,躲避开守夜巡查的逻卒,虽然七转八折,却也没费多少功夫,便即来到了中军营盘的所在之地。
他看到中军营盘的周围,有不少的侍卫在火把之下来回走动。小郡主的帐子里则一团漆黑,显然,她已经睡下了。
张梦阳看到小郡主帐前的侍卫们守护得严谨,简直比卫王护思的牛皮大账的侍卫们都还谨慎,心中不由疑惑起来,不知小郡主身边的所配备守卫,缘何增加到了这等程度。
此处人多,且灯火也较辕门之处明亮,若要再施故伎,恐怕难以奏效。张梦阳朝四周看了看,看到了半月前他曾睡过一晚的那架储满了刀枪军械的帐篷。那帐篷距离小郡主的毡帐约百余米,帐旁有个支在木架上的火盆,盆中火团团滚滚地燃烧得正旺。
张梦阳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可爱的月里
这一夜,小郡主像往常一样,早早地便没情没趣地睡下了。
那些监视着她的讨厌的丫鬟婆子们,个个被她的软鞭抽打得遍体鳞伤,再不敢接近她的门前半步。
护思见状也是无可奈何,见女儿并没有表现出寻死觅活的态度,便也放下心来,不再让那几个丫鬟婆子每日紧盯着她,而改由梅里与月里日夜陪侍着她。只是派在她营帐周围的侍卫,却是说什么也不肯稍加裁减。
小郡主这天睡到半夜,突然被外面的一阵嘈杂所惊醒。只见外面火把通明,人影晃动,不知是出了何事。
月里也在旁边的榻上醒来,只梅里还暖在被窝儿里边,睡得正香。月里叫了一声:“郡主!”
小郡主吩咐她:“到外边看看,是怎么回事。”
月里披衣下地,朝帐外跑去。不一会儿,便跑回来说:“郡主,是盛放军器的那间帐子走了火了,侍卫们都忙着灭火呢。”
梅里这时也醒了过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着火了?着得大不大?”
小郡主道:“别管它了,横竖有人灭火,我们只管睡觉便是。”说着便又躺下了。
月里“嗯”了一声,也准备到榻上躺卧。
就在这时,帐门处的门帘一阵晃动,一个人影蹿了进来。月里喝了一声:“谁?”紧接着便从榻旁的案上抽了把宝剑出来。
小郡主和梅里也瞬间惊觉,同时折身坐了起来。
只听蹿进来的那人说道:“郡主,莫高声,是我!”
小郡主听他说话,又是一惊:“你?张梦阳?”
“是我,我从夹山御营里偷跑回来看你来了。”
小郡主松了口气,心头上蓦地一喜,但随即又肃声问道:“黑灯瞎火的,你跑回来干么?要是让外面的人发觉了,你还有命在么?”
梅里啐道:“你一个大男人,黑更半夜的摸进女孩儿家的帐子里来,你也好意思么?你是安的什么心?”
与此同时,月里把剑还入鞘中,走到帐门处朝外看了看,见外边还在乱糟糟地灭火,不见有何异常,便放心地把门关好,又走回到榻旁坐下。
张梦阳没想到梅里、月里也在小郡主的帐子里睡着,被她们一问,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只得呐呐地答道:“我……我听说金人又要大举来攻,心中……心中实是惦念郡主的安危,郡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心里实在是这个……好生放心不下。”
“什么?金人大举来攻?我怎么没听说?”小郡主疑然问道。心中暗忖:“或许是父王整日忙着当岳父,倒把傍午军情给疏忽了么?那怎么可能?”
梅里道:“少来胡说八道,金人大举来攻,那是多么大的事,怎么军中一点儿消息都没听到?王爷又怎还会安心地操办着郡主的婚事?你到底是惦念郡主的安危呢,还是惦念郡主?”
张梦阳对这个向来对自己恶声恶气的梅里殊无好感,但又不敢得罪于她,默默地冷哼了一声说道:
“惦念郡主的安危,与惦念郡主有什么区别吗?就算我既惦念郡主的安危,又惦念郡主,那又怎么了?郡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心中惦念于她,又有什么不该的了?
实话对你说,梅里姐姐,我的心里不仅仅是惦念着郡主,连你和月里姐姐两人,我也都一并惦念着呢,这也许就是常人所说的爱屋及乌吧!”
梅里脸上一红,又是“呸”了一声道:“谁稀罕你惦念了。”
小郡主心下已然明了,张梦阳所谓的金军大举来攻的话,只不过是他随口胡诌的说辞,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必定是有话要说。
小郡主问道:“你深更半夜的放着觉不睡,大老远地跑了来这里,别告诉我你只是心里惦记我。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张梦阳把心一横说道:“郡主,我听那边的月理朵说,你与九公子的婚事,已然定在了下月初一日?”
“嗯”,小郡主点了点头,目光呆滞地盯着他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我大喜的日子了,你为我高兴么?”
张梦阳苦笑道:“高兴,能不高兴吗?我粉身碎骨难以报答的大恩人摊上了这么大的喜事,我高兴的可是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好呢,高兴的食不下咽,整天地都在跪拜感谢上苍,感谢他赐给了你这么一段大好姻缘。”
小郡主冷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你这家伙,果然是个有良心的人。”
“是的,郡主,”张梦阳答道:“我的一颗心,确实是凉得很了。这段时间,你在这边高兴,我在那边高兴,咱俩共同为了一件事而高兴,这足可以显见得我对郡主的忠心,也可以显见得,咱俩人心有灵犀吧!郡主你说,我把这称作是心有灵犀,是不是有点儿太勉强了?”
小郡主怔怔地不答。梅里却呵斥他道:“你这个小子,今晚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说什么为郡主高兴得食不下咽,夜不成眠,人家都说难过痛苦才会那样儿,你高兴怎么也那个样儿?你又说跟郡主一块儿高兴,你离得她那么远,你怎么知道她高兴不高兴了?”
梅里是属直肠子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无心机,一时间也没听出张梦阳的话外之音。
可月里虽然话不多说,却是个见事极明的人。她早就觉察出小郡主和张梦阳之间,似乎并不只是恩主与怀恩者那么简单。
月里还感到,张梦阳对小郡主的忠诚,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主人或者将帅,他的那种忠诚,似乎隐隐约约地隐藏着一种暧昧的味道。
而且小郡主对他隐藏在忠诚里的这股暧昧的味道,居然还不怎么拒绝。可月里内心里却又认定,他们两人互相好感,但身份上的巨大落差,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鸿沟,无论如何都不可逾越。
在月里看来,他和小郡主,是一对终将结不出果实来的可怜人。
月里拽了拽梅里的衣袖说:“我看着外边的火烧得越来越厉害了,咱俩也就去跟着一起灭火吧!”
梅里扭头朝外探了探,答道:“月里姐姐,你没搞错吧,我怎么看着火势比刚才小得多了呢。”
月里笑道:“小得多了不更好?咱们正好赶过去抢功劳。”说着便拉了她朝外走。
“等一等你别急,让我穿好衣服。”
月里拽着梅里走出帐外去了,门也被小心翼翼地掩好。
见月里如此识趣,张梦阳心中暗生出一缕感激来,深觉这个丫头虽然话语不多,但却着实聪明得紧。与梅里的无脑和叽叽喳喳地乱说,另具着一种明显的可爱。
见梅里和月里已经出去,张梦阳一步迈将过去,跪在小郡主的榻前,捉住了她的小手说道:“郡主,我……我……”
他的一时激动,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小郡主把手从他的把握里抽出来,幽怨地说道:“你惦念着我干么?我好好的,又不曾生病,每天吃饭睡觉没有一些儿妨碍。你想说什么话,就只管说吧,说完了赶紧出去,被外边的那些丫头们知道了,报到了父王那里,他可会不放过你的。”
张梦阳心中疑然暗忖:“被那些丫头们知道了?梅里和月里刚刚就已经知道我来过了呀,小郡主怎么又这样说,该不会是苦恼过度,伤到了脑子吧。”又一想:“不至于。难道外边守护着的那些侍卫,都是小郡主带过的那些女兵?”
张梦阳苦笑了一声说:“既然来了,我就不怕,怕的话,我也不会来了。”
小郡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披好衣服,趿上鞋子,走到帐外看了看,见那些侍卫仍然只忙着灭火,别无异状,才又迈步走了回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卫王的本意
张梦阳说道:“郡主,我今天此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商议。”
“什么大事,你说吧。”
“此前,你不曾派我去燕京城里见德妃娘娘么?请求她派兵西来,前来接应我们所谋的大事。”
小郡主在床沿儿上坐下来,应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这会儿又提它干么?”
张梦阳道:“现在,德妃娘娘已经带领数万精兵,离开了燕京,摆脱了金人的劫杀,朝我们这边杀了来了。你忘了吗?在我刚刚回来的那天夜里,我曾经给你说起过的。”
“是吗?好像听你说起过吧。当时只顾着对你发脾气了,还打了你一记鞭子,你说的什么,我也没全都听进心里去。紧接着又发生了这么些事儿,我哪儿还能记起你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对了,被我打出来的那记鞭伤,可好的差不多了吧?”
“嗯,谢谢郡主挂念,早就不痛了,我的体质与别人不同,身上一旦有了伤,比别人好的都快。现在连一点儿痕迹都看不见了呢。不信你摸摸。”
说着,张梦阳解开了胸前衣襟的扣带,拿住小郡主的手,往他曾经的鞭伤处摸去。
小郡主的纤纤玉指由他的左肩,倾斜着往下直到胸口处,轻轻地抚摸一过,果然是肌肤平滑,连一点儿疤痕都感觉不到。想想当初在他身上打出的那道赤红的血痕,自左肩处斜劈而下直至胸口,还泛着明显的青紫之色,着实是伤得不轻。
她记得,当时怒气发作完了之后,用疗伤药给他擦拭伤处时,看到自己这一鞭下去竟把他伤得如此厉害,心中还颇感歉疚。没想到这才十几天的功夫,当初的那伤,竟就好得如此爽利了。
自己给他所敷的疗伤药,自是没有这等神奇的功效。或许,竟真的如他自己所说,这乃是他天生的体质使然吧。
“我当时也没想到,那一鞭子下去,竟把你打得那么厉害。可能是当时真的动了气了。”
张梦阳笑道:“这有什么打紧,只要你觉得心里快活,把我再怎么打得狠,我都不会生你气。”
小郡主听他一说,心中一时感动,鼻子微微地有些发酸,想起这些日子来所受的委屈,美目之中似乎要堕下泪来,便连忙控制住,提起小拳头来在张梦阳的肩上狠狠地打了一记。
张梦阳笑道:“觉得解不解气,不解气再打?”
小郡主扭过头去,在黑暗中抬起衣袖悄悄地拭了下眼泪,说道:“你又没惹我生气,我打你打得着么!”
张梦阳半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郡主,我想东去迎接德妃娘娘的队伍,更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大辽在天祚皇帝手上已经是很难再有起色了,要想中兴大辽,只有依靠德妃娘娘。
在燕京的那段时间里,我见识到了德妃娘娘手下的兵强将勇,也见识到了德妃娘娘乾纲独断、雷厉风行的手段,你和王爷当初盼望得来的机会,现在已经来临了。”
小郡主岂能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陪她一起东去迎接德妃姨娘,说得好听点儿,是为了大辽的中兴,其实还不就是让自己随了他一起私奔?
下月初一日就是父王他们为自己选定的吉期,自己在这个时候随他一起投奔去德妃姨娘那里,刚刚好能躲开这个日子。细想起来,这也是能够摆脱这场无聊婚事纠缠的最好办法了。
小郡主转过头来看着他,心中想到:“他深更半夜大老远地赶到这里来,原来是为了要带我远走高飞。”
小郡主答道:“我也很想念德妃姨娘,很想去见她。可是,如果我在这么个时候离去的话,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过父王的呀。”
“不会的郡主,你悄悄地离开这里,有没告诉他们任何人你去了哪里,他们又不是神仙,谁能算得到你会跑去了德妃娘娘那里。说不定,你这一走,对王爷也是一种解脱呢。
他们能把王爷怎么样,在他们的一力搅和下,自己的女儿都被迫离自己而去,下落不明,甚至生死不知,说不定王爷还能以此为借口,向萧得里底那老家伙问罪呢。”
小郡主冷笑道:“你这个家伙,算得倒是挺清楚的呀。跟我说实话,你谋划这条计策已有多长时间了?”
张梦阳连忙矢口否认道:“郡主你这么说可真的是大错特错了,这是我今天晚上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儿。自从在月理朵的口中知道那些人逼迫于你,我是日夜焦灼,茶饭不思,夜枕难眠。
我知道德妃娘娘的大军一到,势必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天祚帝和萧得里底的人马扫荡净尽。萧得里底作为助纣为虐的帮凶,必然会得到夷灭三族之诛。
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嫁给了他的儿子,岂不是把自己的一条性命交在了他的手里?我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张梦阳明明是想要携带了小郡主私奔,可为了不让自己的这一想法儿表现得太过露骨,也害怕会引起小郡主的反感,所以在把自己的想法儿表露出来之前,很为如何措辞伤了一番脑筋。
现在他所说出来的话,听上去显得处处是在为小郡主着想,甚至还把此事与大辽的中兴牵扯了起来,把他的真实愿望遮掩得冠冕堂皇,就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在心中暗暗地为自己点赞。
小郡主道:“我知道你这家伙的心思,可我就算跟你逃离了此地,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再见父王母妃吧。我们跑得了一时,却跑不了一世,怎么也得再想个两全的计策才好。”
张梦阳听她言语中已有了要跟自己逃脱的意思,深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兴奋之情,随着这股兴奋之情一块儿涌出的,还有一股蓬勃不可遏制的豪气。
张梦阳笑道:“我说的就是跑一时啊,谁说要跑一世了?那显得多没出息。咱们是要跑出去帮助德妃娘娘,杀它个回马枪,把耶律延禧从皇位上给拉下来,共同扶保王爷登基坐位,做咱大辽的皇帝,到时候,你可就不再是郡主了,而是升格成公主了,你喜欢不喜欢?”
小郡主“咦”的一声,问道:“你……你知道父王派你去燕京联络德妃姨娘的目的了?谁告诉你的?”
张梦阳听她一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疑然道:“目的?临行前王爷不都给我说了吗?不就是想要把耶律延禧推翻,请德妃娘娘共领燕京和西京两道,复兴咱大辽的基业么?”
小郡主叹了口气道:“都这个时候了,跟你说了也无妨。父王的本意,是想要把当今皇上取而代之,自己做大辽皇帝。这虽未告诉于你,也未在写给德妃姨娘的密信中提及,但想来,德妃姨娘应该猜想得到的吧。
只是父王这么想,可不是贪恋那皇帝的宝座。你想想,大辽的三万里江山,到如今被金人打得还剩了多少?而且百万主力骑兵也丧失了大半。说句不当说的话,咱大辽,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这么个处境,即使当上了皇帝又有什么好?反倒是把自己竖成了金人的靶子,有百害而无一利。父王和我的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天皇帝阿保机的血液,我知道他这么做,真的只是想拯救大辽,保住祖宗的江山,而别无他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郡主问计
张梦阳听小郡主说完,心下顿觉恍然。他一直以为自己到燕京,只是简单地充当了一次信差而已,实想不到这背后,还隐藏着她们父女如此大的一番动机。
一时间,他的内心里升腾起一股被欺骗了的感觉。可回过头仔细一想,彼等大事,也实在是没有让自己一个无名小卒知道的必要。
毕竟这种阴谋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不定,整个卫王府极其属下大军,也仅仅只他父女二人知晓实情而已。
想到此,张梦阳口中“哦”了一声,然后笑道:“原来如此!刚刚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真给说中了呢。”
小郡主道:“德妃姨娘可能也猜到我们的用意了吧,所以她才会对我们给他的密信置之不理。其实也难怪,事情明摆着,一旦废去了延禧的皇位,自是不能再如德妃姨娘那边一样,立延禧的儿子继位为新君。德妃姨娘自己又有没儿子,皇位自是会顺理成章地由父王来做。”
“嗯,你说的有理。我也一直在奇怪,怎么王爷如此郑重其事地大老远地寄去的密信,太后怎地如此不放在心上。兴许,她真的是猜到了王爷想要自己为君的打算呢。不过,我可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德妃姨娘与我淑妃姨娘不同,她不仅精明有手段,而且智略深沉,一般人很难看出她心里的真实想法儿。她一定是发觉了父王的真实用意,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冷淡。”
张梦阳道:“其实德妃娘娘也是太过计较了,就算是咱王爷有做皇帝的想法儿,又有什么错了?当此危急存亡之秋,只要是耶律氏子孙,谁能拯救大辽江山于不坠,谁就有资格做皇帝。”
“话是这么说,可是别人又都不是神仙,谁又能揣测得到父王的真实用意?”
张梦阳道:“郡主,说实话,你想不想让王爷做皇帝,你又想不想当公主?你要是真的想的话,我倒是能帮你遂了这个心愿。”
他心中暗忖:“只要卫王提前做好准备,我在香草谷中轻而易举地结果了那天祚帝耶律延禧,卫王当皇帝,小郡主升格成公主,岂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小郡主冷笑道:“就算当了公主,不早晚也得要嫁人么!”
张梦阳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这是当前需要尽快解决之事,简直一刻也拖延不得。咱们得想一个两全的计策,要想两全,除了让王爷他自己当上了皇帝,不必再看延禧、淑妃娘娘和萧得里底他们的脸色而外,再一道圣旨颁下,便能取消允诺给萧得里底家的婚约。”
小郡主抿嘴一笑,道:“再给那老家伙编造个罪名,把个老小子叛个点天灯的极刑,再把他全家抄斩。”
张梦阳也笑道:“就是,谁让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这样的极刑,正适合他。”
突然,他灵机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儿升起在他的心头。“你说,我拿刚才咱们所讨论的话儿,去劝说王爷,他会很高兴么?”
“你敢!”小郡主急道:“你不想活啦?父王最担心的就是密信之事被萧得里底父子抖落出去,所以才不得已迫我嫁给老九。要是知道你还活在这世上,他岂有不杀你灭口之理。你莫要自作聪明,我了解父王,你真敢这么做的话,绝对是死路一条。”
张梦阳听她这么一说,也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么,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可就只剩下远走高飞一条路了。”
小郡主默默地半晌不语,好一会儿才说:“要不,先就按你说的试试,把下月初一日先躲过去再说。”
张梦阳心中一喜,连忙点头道:“这是目前仅有的办法,也是最好的的办法。等在外边避过了两个月或者三个月,等萧麽撒的新郎梦凉了下来,王爷也无可奈何了,那时候再派人来和王爷讲条件,他也就能听得进去了。”
小郡主啐道:“讲什么条件?把你招赘到卫王府既放郡马么?别做梦了你。你要真有这个心,就赌气干出一两件大事出来,令父王对你刮目相看。那么着,就算你出身低微,他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到了这个地步,小郡主把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虽然他张梦阳身份卑微,但只要他努力地争气,想办法干出点儿令人刮目相看之事,让她老爸知道他也是个奇男子,非世间泛泛之辈可比,将女儿下嫁给他,便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梦阳此刻的心花怒放,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好想扯开嗓子大叫几声,或者跑到大营之外的原野上,展开神行法,以他目前最快的速度飞奔宣泄一番。
小郡主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黑暗之中,小郡主并没有看出他溢于言表的得意之情,还以为他在为她所说的那种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感到为难,于是便把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说:
“一个大男人家,也得有点儿志气,在这乱世里,只要有了志气,再稍微加上点儿机遇,何愁不能出人头地?就算有了志气,机遇不给力的话,那也是没法儿的事情,别人又怎会与你计较得许多?”
张梦阳连忙点头道:“郡主说的,我都记下了,你放心,这虽是一个纷纭扰攘的乱世,但乱世恰也是有志男儿大有为之世,我一定用心寻找机会,努力干成几件像样的业绩出来,把那些公子王孙们看看,我张梦阳到底是何许人也。”
听她这么说,小郡主心中很是高兴,道:“我刚才说了,有志气只是一方面,没有机遇,你纵有想法儿,又能成的了什么事?我的意思,只是让你不要平庸自视,莫甘心于碌碌无为罢了。”
小郡主又问:“上次你那么一闹,装神扮鬼地把老九咬得那么厉害,父王担心营中再闹鬼,会把我和母妃伤到,在这中军大营中布置得里里外外都是人,你能用什么办法儿把我弄出去?”
张梦阳道:“要想摆脱牢笼,远走高飞,当然得要趁着月黑风高夜了。我的办法儿,是要梅里和月里两位姐姐配合一下,用蒙汗药或是毒药把外头这些人麻翻,再凭着追云驹的速度,逃出这座大营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小郡主点点头道:“我再想办法把父王的腰牌偷过来,混出营去应该不会太难。”
张梦阳喜道:“只要是逃离了这青冢寨,咱们可就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啦。咱们往东去迎上德妃娘娘,先找个落脚的所在,把自己稳住了再说。接下来的事情,再慢慢地计较。”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好?”小郡主问。
“我恨不能现在就动身,只是不耐心地准备准备,难以保证顺利成功。”
“废话,那还用得着你说?你身上了带的有蒙汗药没有?”
“没有。”张梦阳答。心中却想:“我身上的血液,毒性可胜过蒙汗药十倍百倍呢。那可是花了十年时间,用了不可计数的各类毒虫喂养起来的剧毒。”
他忽然又想到了萧淑妃说给他的那条雪火灵蛇,不由心虚地朝四下看了看,生怕那浑身雪白的巨蛇,会怀着感恩之心猛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就算吓不死自己,把小郡主吓坏了,岂不是太也唐突美人?
“那你打算怎么让梅里、月里配合你,你可曾对她们说知了没有?”
张梦阳又摇摇头道:“没有。”
小郡主伸手过去朝他脑袋上打了个爆栗,啐道:“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现在动身那不是找死么?再说要把父王的腰牌弄到手,那也不是顷刻间可以办到的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参见卫王
小郡主低头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我在这里也想想办法儿,咱们暂且以后天晚上为期。假若情况有变的话,我再让梅里、月里他们通知于你。”
“嗯,你说的不错,”张梦阳点头道:“这事儿也跟打仗一样,需要谋定而后动,仓促行事,只怕也是败多胜少呢。”
“嗯,就这么说定了。两天之后,你趁天黑赶过来。这两天里,你也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尽量谋划的更周密些,保证万无一失,否则一旦败露被父王警觉,再想逃脱牢笼的话,怕比登天还难。”
“嗯,趁着外边还乱着,你赶紧走吧,待会儿一静下来,再想走就不容易了。”小郡主叮嘱道。
张梦阳张开手臂,把她搂在怀里抱了抱,这一次,小郡主竟然没再把他推开。
张梦阳也确实不敢多所耽搁,在把这昼思夜想的温香软玉搂了片刻之后,便即万分不舍地松开了手,对小郡主说了声:“保重。”然后,他便转过身来,毅然走出了帐去。
小郡主见他出去,想了想他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本来沉甸甸的心里,顿时感到了些许轻松。她虽不完全相信张梦阳能有什么妙计良谋,但他今夜此来,却给她孤寂凄楚的一颗心,带来一丝暖暖的安慰,至少使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看着帐子外边的嘈杂混乱之声弱了许多,她不由地为他担心起来,生怕他不能在这重重叠叠的大营里全身而退,于是趿上鞋子,走到帐门之处,掀开门帘朝外观望。
但见百米之外的火势已基本被扑灭了,只剩下几处零星的火苗还在垂死挣扎。纷乱的形式已多少有了些平复,有几个侍卫聚在不远处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火势,正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夜空里,月亮不知道躲去哪里了,沉沉的夜幕上看不见一点星星,只有营中各处的火把在或明或灭地闪烁着光辉。哪里还看得到张梦阳的半点儿影子?
小郡主心中暗忖:“这个家伙,倒还真不是个笨蛋,能在这重重围裹的大军营寨里来去自如,且还不被发觉,单凭这份本事,我大辽军中的将士,怕是就没一人能做得到。”
小郡主走出身来,对不远处那几个聚在一起的侍卫们说:“那些人都干什么去了,怎么只剩下了你们几个?父王让你们看押着我,你们怎么如此地不尽心?”
那几个人听见小郡主说话,赶紧地跑过来应道:“郡主说的哪里话来,我们都是向来忠心于郡主的,谁敢平白地把郡主看在这里?都只是奉王爷的谕令,在这里保护郡主罢了。”
还真让张梦阳给猜着了,这些奉了卫王的谕令在帐外守护着小郡主的侍卫,全都是曾经跟随小郡主练习武艺和骑射本领的军中女卒。
她们本来都与小郡主交好,现如今被了卫王护思的胁迫,无可奈何地被派到这里,一方面守护着小郡主莫被厉鬼伤到,同时也负责着对小郡主的软禁之责。她们为了自己,更为了家人们的平安,不得不违心地忠于这份被强行分派的职守。
听了她们的答话,小郡主冷笑道:“那可真要感谢你们啦。亏得你们对我忠心,否则这些日子里啊,我早就被鬼怪给欺负得寸步难行了。”
听她这么说,那几个穿盔带甲的女子无不面露愧色,浑身都感觉不自在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郡主也知道她们都是被胁迫来此的,内心深处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父王定是拿了她们和她们的亲人性命相胁迫,其实她们跟自己一样,也都是任随命运摆布的可怜人罢了。
梅里和月里这时候也回来了,
小郡主在她俩和这几个女军的陪同下,左左右右地看了看,待确定了张梦阳并未被营中的士卒拿获之后,方才和梅里、月里回到自己的帐子里,重新在榻上躺好,准备睡觉。
……
令小郡主没想到的是,此刻的张梦阳,并没有疾行在返回夹山的路上,而是面无惧色地站在她的父亲、卫王耶律护思的牛皮大账里。
今天晚上的张梦阳实在是太高兴了,小郡主居然答应要跟随他远走高飞,而且听她的话中,还隐隐然地有着以身相许的味道。他似乎有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给冲昏了头脑,醺醺然地如饮了几杯草原牧人自酿的烈酒。
他知道小郡主舍不得离开她的父王母妃,也怕一走了之会让父王和母妃太过难堪,让他们没法对皇上和淑妃姨娘交代。
她之所以答应和自己暂时离开此地,实在是迫不得已,只要还有其他不必离开也能令其父回心转意的办法,她是绝不会委屈自己行此下策的。
因此,张梦阳从小郡主的帐子里摸出来之后,又想到了他给小郡主提到的那个建议:前去劝说卫王护思接应萧太后正在西来的大军,与萧太后共同推翻天祚帝。
条件么,是把天祚帝拉下马之后,由卫王护思来做这大辽皇帝。而且,他当初派自己去燕京的目的,不也正是要把这皇位拿在自己的手上么?
现在机会已然来临,他图谋皇位的大愿可望实现,面对这样的诱惑,张梦阳不相信他会不动心。
所以,他一时间心血来潮,顿把小郡主的告诫抛到了九霄云外,竟没顺着来时的道路掠出营去,却大着胆子迈开脚步,直奔着卫王的中军大帐而来。
此时的卫王护思,也早已经睡下,耳听得帐外喧哗扰攘,问帐前亲兵发生了何事,亲兵答以营中某处不当心走火,士卒们正奋力扑灭。
护思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翻转了个身去,继续睡着。
忽然,外面的亲兵报说:“禀王爷,帐外有人求见!”
“有事明早再说,不见我睡下了么?”护思答道。
一个声音在外面答道:“王爷,小人是从香草谷来的,受了淑妃娘娘的差遣而来,有要事要连夜对王爷说知。”
这个声音,卫王听在耳中并不熟悉。但听说是为淑妃所遣,心中顿觉莫名其妙,也不知她这么大晚上的派人来此,有何要紧之事却又不敢不见,于是吩咐:“让他进来!”
帐门开处,有亲兵进来把羊油灯点上,随即有一个人影也跟着走了进来,来到他的榻前一躬身,说道:“小人请王爷安。”
卫王在榻上略欠了欠身子,拉过一件皮袍来披在肩上,嗯了一声,问道:“这么晚了娘娘差派你来,有什么事这等要紧?”
来人朝旁边的亲兵看了一眼,说道:“事关机密,娘娘特地嘱咐要把事情单独说与王爷知晓。”
卫王朝侍立在旁的亲兵摆了摆手,道:“你退下!”
亲兵应了一声,便转身出账去了。
卫王护思看着立在眼前之人,闪烁的火光之下,觉得此人颇为面善,似从什么地方见过的一般,还以为他是天祚帝与萧淑妃身边的一小太监,于是开口问道:“你这小家伙,在行宫里担任何职?本王看着你有点儿眼熟,应该是在皇上和娘娘哪儿见过你的吧。”
来人呵呵一笑说道:“王爷,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在皇上和娘娘跟前什么时候儿见过我?咱俩人在玉女关的守备府里头,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哦,是么?”
第一百五十章 千载难逢的良机
卫王护思听他如此说,蓦地一怔,知道他这话中有话,忙从榻上把身子坐直了起来,问道:“玉女关守备府?本王在那里倒是驻节过一段时间,可本王并不记得皇上曾派遣过内侍到过那里。”
“王爷,小人乃是张梦阳啊,几个月前,是小郡主把我举荐到了你的跟前,受到了您的重用和委托,让我带着一封信去了趟燕京,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可还记得么?那天晚上,您把差事交给我的时候,就是在那玉女关的守备府里头。”
卫王护思刚听他说了一半之时,便从枕下一把将护身宝剑抽了出来,“腾”地从榻上跳下地来,将明晃晃的宝剑横在身前,目光瞪着他冷冷地道:“你是人是鬼?老九麽撒那晚被咬伤,可是你干的好事么?”
“我是鬼,不是人。王爷,我可死的冤枉呀,我今晚来找你,就是想要你为我做主,请你一定要为我报仇啊。”
说罢,张梦阳心中暗笑,把一双眼睛盯在卫王的脸上,看他会对自己所说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卫王冷笑道:“少给本王在这儿装神弄鬼,既会说话还会走路,看起来可是像人的更多一些。说吧,你是何时丛燕京回来的?既然回来了,自应赶快来见本王回报此行所获,可又为什么胡说是受了皇上和淑妃娘娘所遣?”
张梦阳呵呵笑道:“既然戏法儿被王爷拆穿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那我就实话对王爷说了吧,我今晚来见您,既是对您所交代的差事的复命,也是受太后德妃娘娘的委托,向您报告一件大好消息的。”
卫王护思虽然嘴上说他像人的更多一些,但内心里对他到底是人是鬼也实在是将信将疑,不敢太过确信。待得听他亲口承认“戏法儿”被拆穿了,这才确信他果然是在装神弄鬼,不禁哈哈大笑道:
“既然是大好消息,干嘛又要装的鬼鬼祟祟的,非得说是受了皇上和淑妃娘娘的差派而来?”
张梦阳道:“王爷明察,我若是直承来自太后萧娘娘之处的张梦阳,怕是连中军大帐的边儿都还没看到,就被五花大绑地押进死囚牢了。”
卫王冷冷地道:“既然明知道会有这个下场,那你又为什么敢来呢?”
张梦阳答道:“没有其他,我之所以敢来,刚刚也已经说过了,只不过是忠于王爷交办的差使而已。男儿做事,最善有始有终,当初既受王爷差派到燕京走了一趟,自然也要将此行的成果回来对王爷报知。
再者,我在燕京回来之前,也确曾得到太后萧娘娘的面谕,其中关系到王爷的切身利害,如能将此事办得成,对王爷来说,绝对是一件难得的大好消息。”
卫王不冷不热地道:“那么你就先说说这个大好消息吧,复命什么的,倒也先不必着忙。”
张梦阳道:“王爷,燕京的天锡太后萧娘娘已经尽起三军,自古北口突出,摆脱了金军的前后堵截,带领着精兵猛将现正朝着云内州方向挺进而来。”
听了张梦阳的好消息,卫王似乎不为所动,往虎皮交椅上一坐,提起酒壶来斟了一碗酒,端起来仰脖喝下。
“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么?”
“王爷,我来之前,曾受太后的面谕说,她之所以提兵西来,乃是要杀天祚帝一个措手不及,把他从皇帝的宝座上给拉下来。王爷,这不正是您当初派我去燕京之时想要得到的结果么?”
“不错,那时候本王派你到燕京去,确曾对你交代过这样的话。可是此一时彼一时,战场上军情瞬息万变,眼下的局势,已经非复当初了。”
“王爷,燕京处在金人和宋人的交攻之下,失陷乃是早晚的事儿,不落在金人之手,也会落在宋人之手,这完全在太后的预料之中。
所以,居庸关失守之后,太后屯聚在燕京及其各处州府的大军,并未受到丁点儿损伤,她带领这些大军西来,如果能有王爷相与配合的话,那天祚帝耶律延禧,绝对能让他一鼓成擒。”
卫王护思又斟了一碗酒,这回只端起来喝了一小半,便将酒碗放在了案上。
卫王不答他的话,反而说道:“你本是我卫王府中的校尉,论道理是我护思的人才对。可我听说你在燕京城里,当上了萧莫娜的近侍局副都统,可见德妃对你可是器重得很哪。”
“王爷,太后之所以如此器重于我,还不都是因为我是您派去的么?自从那边的天锡皇帝驾崩之后,太后一个女流之辈,统领三军独撑危局,她的身边文臣武将虽多,但能够信得过之人,实在是也没有几个。
您既然能在这么多人中选中我前去递送密信,在太后看来,自是极得你的信任了。你和郡主都是太后的亲人,亲人派去的人,能为亲人所信任的人,太后能不多加几分亲爱与信任么?
况且,俗话说得好: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我既然能忠诚于王爷,在太后眼中看来,自然也是能够忠诚于她的。太后把我留在身边,提拔我做了个小小的官儿,归根到底,还都是看在王爷您的面子上啊!”
卫王呵呵笑道:“你小子倒是会说。”接着脸色突然一肃,喝道:“可是我问你,我既然在她眼中有这么大的面子,那她怎么又对我的计策置之不理呢?”
张梦阳道:“王爷此言差矣,太后她何曾对你的计策置之不理了?我曾听太后说过,她派人给你送来过一封信,里边说得明明白白,其时燕京城腹背受敌,正当金宋交攻的危急存亡之时,实在是分不出一点儿兵力来援应于我们,要我们暂且隐忍,至于何时行动,要我们听候她的旨意。这哪里能说得上是置之不理?”
卫王冷笑道:“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之所以让我暂且隐忍,不过是因为她的一点私心在作怪罢了。到底是女人家,面临大事之时,难免计算得过于精细了。
燕京腹背受敌不错,危急存亡之秋云云,也有些道理。至于说分不出一丁点儿兵力来援应于我,怕是就言不由衷了吧。
据我所知,燕京那边的粮草本就告罄,几十万大军龟缩在那么几个州里,对她的小朝廷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负担。
那时候,我这边的粮草倒是绰绰有余,虽说那是要她派出几万人马前来助我一臂之力,其实,那又何尝不是我在帮她消去一些不必要的负担和隐忧?
可是她呢,宁可把那几十万大军都饿死在那里,宁可他们为了无粮草而哗变甚至去投奔金人宋人,也不愿便宜了我这个亲人。说到底,还不是怕我把延禧拉下马来,自立为君么?
秦王现在是她扶保的傀儡皇帝而已,而且秦王眼下也不在她的手上,而在百里之外的渔阳岭那边。虽说秦王这皇帝当得有些名不副实,但她到底还能以太后之尊乾纲独断。
可若是我护思如愿地除掉了延禧,身登大宝,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又一个天祚帝而已,绝不会受她一个女人的辖制摆布。如此一番折腾下来,于她来说一些儿好处也无,或者还会于其有害!张梦阳,你给我说实话,她的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张梦阳笑了笑说:“禀王爷,我也不是太后肚子里的蛔虫,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哪里能够得知。你的王妃与太后乃是一母同生的亲姐妹,你与死去的天锡皇帝也是未出五服的兄弟,论理,你们乃是至亲。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本人还糊涂得紧,你们各自是如何想的,凭我这点儿微末本事,实在是猜测不透。不过,我知道的只是,王爷您若要成就个人的功名事业,眼下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个可行的办法儿
“本王知道你小子想说什么。”卫王慢吞吞地道:“我刚才说了,战场上的军情,瞬息万变,眼下的局势,已经不再是三个月之前了。如今,金兵已经拿下了燕京,营平滦三州也尽被他们收入囊中。
他们已经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我们这西边儿的几个州了。在这个时候儿跟延禧火并,那岂不是让渔人得利?再者,西夏国主李乾顺乃是延禧那厮的女婿,他派来的三万铁甲军也已经在开赴夹山的路上了。
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你说说,我又怎么能轻举妄动?不管是胜是败,于本王来说,都是得不偿失。就算胜了,一举将延禧拿下了,如你所说顺利地当上了大辽皇帝,那也不过是代他被上了个亡国之君的恶名而已。于大辽实无半分好处可言。
如果败了的话,依延禧的心胸狭窄和狠厉无情,他也必会诛灭我的三族以泄愤。所以说啊,你所说的那什么大好消息,什么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此时的我来说,无异于促我速死地的毒药。我劝你再也休提。”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心知他于信息的掌控和局势的把握,远较自己为高,自己仗着一股热情鲁莽地撞到他的大账里来,看来颇有些孟浪冒失了。
本来他想好的一套言辞,以为说出来必能将卫王打动,勾起他建功立业和登基坐位的雄心壮志,哪想到卫王的眼光和洞察力远较他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孩子为高,几句话说出来,登时把他辩得哑口无言。
张梦阳呵呵地傻笑了几声,有点儿泄气地说:“时局虽说不容乐观,不过古来救亡图存,力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业绩也颇为不少。
想太后以一介女流,尚且明知不可而为之,想要力挽大辽皇基于不坠,王爷乃是着天皇帝的直系血胤,难道自分还不如一个她女子么?”
卫王听他一个小小的不入流官儿,说话竟如此没上没下,居然教训起自己来了,不由地动了无名火焰,把桌案一拍,“啪”地一声,直将案上的酒碗震得跳将起来,碗中的酒水溅得满桌案都是。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是谁给了你这么大胆子,竟然教训起本王来了,你就不怕我让人把你拉出去碎尸万段吗?”
张梦阳也是心中有气,心想:“我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了?不过就是个要拿自己的女儿换性命的的无能王爷而已,我又怕你何来?”
他索性把心一横,冷笑道:“王爷,我怎能不怕,我都已经怕得后悔今夜不该来见你了。但出于对你的忠诚,我还是要说,作为天皇帝阿保机的子孙,你不能坐视大辽的江山沦落,你应该与太后萧娘娘联手,为祖宗基业的存续尽一份力。”
“你小子都已经死到临头了,你还在想着给她当说客吗?三个月前,她既不肯为我所用,今天,她的燕京老巢已然陷落,我又为何要甘心受她的威逼利用?”
张梦阳此刻,确实是感到了害怕,他看到了卫王护思眼中所释放出的杀气来,因为自己知道那封密信的内容,今夜,他是断然不肯容许自己活着离开此地的了。
他真的有些后悔刚才不听小郡主的劝,不赶紧回香草谷去斟酌完善带着她远走高飞的计划,却硬要冒冒失失地来此游说她的父王,这可真的是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了。
大概是幸福来得太快,小郡主刚刚对他说的那些话,让他感到激情四溢,但同时也被这种激情冲昏了头脑,致使刚从小郡主帐中出来之时,感觉自己好运连连,无往而不胜,醺醺然地好似微醉了的一般。
正是那种微醉了的感觉,现在,已经把他置于了这极其危险的锋刃之上。
但他的脸上还是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王爷,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咱们就暂且放下太后的话题吧。我来问你,你膝下仅只郡主这么一个女儿,她既不愿嫁给老九,你又何必难为于她?难道你真的忍心逼着她嫁给一个她满心讨厌的男子么?”
一提到小郡主,卫王眼光中的杀气骤敛,他从案上端起碗来,把那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不以为然地道:
“满心讨厌?不至于吧!她和老九自小熟识,虽算不上是青梅竹马,但也说得上两小无猜,把他嫁给老九,未见得就十分委屈了她。”
“王爷,我知道老九亲眼看到过那封密信,想必,你也并非对此全然不知。老九至今都没有在世人面前提到过那封密信,更没有让皇上知道你曾经写过这么一个东西,也难怪你要对他心存感激了。
其实可以笼络住他的办法儿有很多,不一定非得要拿郡主的一生来做牺牲。你以为把郡主嫁了给他,把他变成了你的女婿,他就能够始终都守口如瓶么?事情哪有这般容易!要想让他守口如瓶,只有一个办法儿最有效,你是不是也考虑过?”
卫王冷笑道:“我当然考虑过,但为了莺珠考虑,我还不能让他就此死去。至少就凭他对莺珠的那片痴情,我也不能就此害了他性命。
如果连他都配不上莺珠的话,我大辽的公子王孙之中,能让莺珠看得上眼的,怕是连一个也没有了呢。留着他不杀,倒也不是全然为了笼络,那也是为了莺珠的终身,通盘考虑的结果。”
张梦阳听了卫王此话,不知触动了什么玄机,一个在心中从未产生过的想法儿,突然间冒昧地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立即不假思索地对卫王说道:
“王爷,说一千道一万,把郡主嫁给老九,还不就是想要买得你一时的平安么?让郡主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来换得的平安,未必就来的长久。
要想平安得长久,我倒是有个可行的办法儿,既用不着除掉老九,也用不着拿郡主的终身来当筹码。王爷,您想不想听?”
卫王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旁燃烧着的灯火映了过来,在他的眸子里摇摆跳跃着,仿佛是两团杀机在瞳仁中闪烁。
张梦阳又道:“王爷莫要多疑,我这可是以一个卫王府校尉的身份,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一番忠言,肯定逆耳,但于卫王您,于小郡主,于您的全家来说,却未必就没有半分好处。王爷若是不想听,那我不说也罢。”
卫王冷哼了一声,沉声说道:“煮熟的鸭子,我不怕你能飞出我的手心里去。想说你就说吧,用不着给本王在这儿卖关子。”
张梦阳道:“王爷,就算您把小郡主给了老九那家伙,所换来的,也不过是您一时的平安。如您刚才所说,金人已拿下了燕京,主力兵马即将全力西来与天祚帝延禧为难。
你就没想过,一旦金兵全力朝这边杀来,咱们这边将会是一个何等样的局面么?
你真的以为天祚帝延禧有了西夏国的几万援军,咱们收缩在青冢寨和渔阳岭两地的残兵败将,就能挡住气势汹汹,乘胜而来的大金兵马么?”
卫王面无表情地道:“你这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张梦阳一脸郑重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王爷,既然你把小郡主当筹码来赌平安,那么把她送给老九,何如把她径自送给金人更来得实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情急智生
卫王听罢这话,眼睛中虽然跳动着火花,却是电射出了两道寒芒,看得张梦阳浑身一阵发冷。但他仍还硬着头皮说道:
“金人大军之中,有一个名叫纥石烈杯鲁的少年将军,我不知道王爷听说过此人没有。听说这人不仅英雄了得,而且还生得是一表人才。更要紧的,听说他还是大金国皇帝吴乞买的私生之子。
如果能把小郡主下嫁给此人,王爷,不比白白地送给老九麽撒强得多么?与大金国皇帝和亲,不必你跟那个老狐狸萧得里底和亲更来得实在么?
王爷,小人与这个杯鲁殿下,倒是有些熟识,算得上是一个要好的朋友吧。如果您有此意的话,小人我愿意不辞劳苦,为您和大金国皇帝成此姻亲,而穿针引线。”
张梦阳心想:“人人都说我就是杯鲁,搞得我自己也是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杯鲁。既然卫王这老糊涂执意要把女儿送给人,以换回平安,那何如把她送给我张梦阳?
不管张梦阳到底是杯鲁,还是杯鲁到底是张梦阳,都暂且不去管它,先糊弄着护思答应把女儿下嫁与杯鲁,我再慢慢地想办法儿,在半道儿上假冒杯鲁,用个计策偷梁换柱,把小郡主夺去便了。”
卫王护思一向忙于戎务,数月之前天祚帝与金人所做的和谈之事,卫王并未参与,因此他虽然听说过杯鲁其人,但并不知杯鲁生就着一副何等模样,是否一百人才。当然更猜不透张梦阳这番话的真实用意。
卫王听罢他这话,猛地抓起案上的酒碗来,朝他劈头盖脸地直摔过来。张梦阳见状慌忙低头闪避。由于卫王的这一举动事前毫无征兆,张梦阳即使反应再快,也终究难以全然避过。
那碗擦着他的耳梢掠过,“啪”地摔在他身后的立柱上,登时碰得粉碎。
卫王随即抢上来飞起一脚,踹在张梦阳的胸膛上,张梦阳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踢了个仰八叉。
张梦阳但觉胸上一痛,卫王护思的一只大脚已然踏在了他的心口上。
卫王冷笑一声,把宝剑指在他的脸上道:“我刚才还以为你是被萧莫娜给笼络住了,替她到我这儿来做说客的,原来,你竟是金狗派到我这儿来做卧底的。”
张梦阳被他踏在脚下,只觉胸口被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的一般,前胸与后背上的皮肉都快要挤开胸腔抵在了一起,就是想吸一口气都极其困难。
“王爷……你,你误会了。”
“实话告诉你,假如有一天,我耶律护思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宁可把一身赤血流得净尽,也绝对不会对金人摇尾乞怜,说一句软话。”
张梦阳躺在地下,吃力地道:“王爷,你岂没听说过越王勾践的故事?勾践以亡国之君,侍奉敌国之主,百般忍让最终得以复国,成就了一番霸业,名垂千古。
你为了大辽,为了天皇帝的基业,难道连这点儿屈辱都忍受不得么?再说了,这也未见得是什么屈辱,用和亲之法以休养生息,求得东山再起,古已有之,汉高祖刘邦一世英雄,犹有献公主和亲匈奴的举措,王爷您为了大辽江山,难道就不能委屈着学一学汉高祖么?”
卫王不答他的话,目光冷峻地盯着他道:“我听说,莺珠在刚刚把你救下来的时候,不少人都在怀疑你是金人用苦肉计打入进来的奸细,不少人主张要直接把你处死。是莺珠的一力开脱,才侥幸让你活到了今日。看来莺珠到底是看走了眼,你小子,果然是金狗派来的人。”
说着,卫王将手中的宝剑往前一递,就准备要结果了他的性命。
“王爷……”张梦阳被他踏在脚下的时候稍长,胸中略觉缺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有些发青,但眼见着性命就要不保,还是奋力挣扎着说道:
“你……你不能,不能杀我……我死了,会……有人把太后……给你的密信,呈给天祚……”
听他一说,卫王护思心里面咯噔一下,虽不知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到底不敢置若罔闻,这样的危局里,听到这样的话,任谁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萧莫娜给我的密信?那是在谁的手上?”
“是在……一个叫铜拐李……的手上。”
其实他在燕京临来之时,萧太后只是让他带个口信给卫王父女,何曾有什么密信了?但眼下命悬一刻,情急智生,信口诌出了个什么密信来,果然把卫王护思给唬住了。
卫王曾有密信命张梦阳带去燕京,此刻听他说燕京的萧太后亦有密信交他带来,自是信了八分。待又听他说这密信是在什么铜拐李的手上,便又更加信了两分。
对这个铜拐李,护思虽不曾见,但也听渔阳岭大营那边来的人说起过。据说这个铜拐李武功高强,与他的几个同伴颇受天祚帝的待见。
这几个恶人倚仗着皇上的纵容,从不把侍卫官兵们放在眼里,一言不合便要打人骂人,甚至把士卒打死了都没人敢予追究。
这几个人,并没人知道他们的根底,只听说是从中原来的,谁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卫王护思总觉得这几个人来得奇怪,曾劝天祚帝对他们疏远一些,以防不测,但都被天祚帝笑呵呵地摆手拒绝了。
张梦阳曾在香草谷石屋中的地下斗室里,听萧淑妃与小郡主娘儿俩对答之时提到过丑八仙、铜拐李的名号,心中实也不知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只知道他们是来自中原的几个怪人,既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天祚帝身边的辽廷命官,卫王护思或许听说过,却未必与他们几个熟识。
现在,张梦阳情急之下的随口胡诌,说萧太后交给他的密信是在铜拐李的手上,竟令护思的心头大起疑云:
“这个小鬼头,居然跟那几个怪人也有勾结。莫非,那几个怪人并不是自中原而来,而是金人所派来的内应?”
卫王护思越想越是觉得,张梦阳与几个怪人勾结在一起,必定是有着重大的图谋。况且,他们还掌握着萧莫娜送给自己的密信,那么萧莫娜,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莫非,萧莫娜实则已经投降了金人,她之所以带兵西来,诱我为助,乃是想为金人从速扫平云内诸州?那几个怪人骗得了延禧的信任,也是想在金人到来之时,突然控制住延禧,唱一出擒贼先擒王的把戏?”
想着想着,踏在张梦阳胸口处的哪只脚,不由地撤回了几分力道。张梦阳躺在地下,也顿感呼吸顺畅了许多。
张梦阳见他神情犹豫,知道自己胡诌的话起了作用,便赶紧趁热打地铁道:“王爷,你再想想,你这青冢寨大营里三层外三层地有多少人马驻扎,凭我一个人的这点儿微末本事,哪里能一个很人便闯入到您的中军大帐里来?”
卫王冷哼一声,把踏在他胸膛上的脚抬了起来,手上所持的宝剑,也收起来还入了剑鞘中去。
张梦阳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这条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从地下爬起来,对着卫王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口里说道:“谢王爷不杀之恩。王爷乃是天潢贵胄,原不该跟我这出身卑贱之人一般见识才是。”
“你刚才拉里拉杂地说了那么多,什么才是你最想说的?你今夜此来的目的,到底为何?”
张梦阳心想:“我真正的目的,就是不想你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老九那混蛋,哪儿还会有别的目的了。”
但他这层意思却是对卫王不敢有一点儿透露,以免打草惊蛇,若真让他因此有了戒备的话,自己携带小郡主出逃的计划,那可就再也休想达成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卫王竟如此不顾身份
张梦阳略一思索,便即笑道:“王爷明鉴,我今夜此来的目的,可全然都是为了王爷的前程着想,哪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了?在我的心中,实在是想让王爷在这纷纭的乱世之中,成就一番别样的功业。
但王爷既认定时局已非复昨日,不愿意替延禧背负这亡国之君的恶名,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所谓人各有志,这种事情,只要自己心里不想,别人再怎么鼓励催促,也是半点都勉强不来的。
王爷没有做皇帝的心思,那或许是王爷识时务,可是,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了么?延禧把祖宗二百年的基业闹腾得尽都葬送,实乃是耶律家族的第一不肖子孙。
对这样一个人,您又何必非得要对他忠诚到底?把您自己和您卫王府一大家子人全都陪绑到他的战车上,您最终究竟又能得到什么呢?
延禧的小朝廷,目下可正如同停在悬崖边上的战车,只要被金兵过来稍微那么撞上一下,立马就得摔落万丈悬崖,化作齑粉。王爷,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还把自个儿跟延禧绑在一起,何必呢?”
卫王把手一摆,肃然道:“不要再说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是天皇帝阿保机的子孙,劝我投靠金人的混话,我劝你再也休要提起。
我的女儿,也是天皇帝遗留在世的金枝玉叶,岂能匹配与那混同江边打鱼狩猎女真贱种,况且那杯鲁还不是嫡出之子。这样的话,劝你在我面前休要再行提起。如若不然,本王虽认得你,我手中的宝剑可认你不得!
看在你为我到燕京去长途奔波了这一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的罪过么,本王也就不再予以计较了。
你现在就从我的营中滚出去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也劝你把你的嘴巴给我管严紧些。如若不然,真让本王我给你撕破了脸,可没你什么好果子吃。”
张梦阳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肚里,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儿算是保住了,暗暗地松了口气,心想如果就这么答应了他灰溜溜地跑出去,难免会被他看出自己的心虚,刚才对他所说的恐吓之言,自也被他辩出多有不实之处,那样一来的话,只怕被他看出了破绽,因此要生出结果自己性命的念头来。为今之计,只有以进为退,或许才能顺利地逃脱生天。
张梦阳打定主意,所以并不立即就告辞离去,而是冲着卫王笑了笑说:
“今夜来到了王爷这里,我曾对几个朋友夸下了海口,说必定要劝说的王爷弃暗投明,率领大军跟天祚帝延禧划清界线。
今夜咱爷儿俩既把话谈到了这个地步,我若是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在朋友们面前,岂不是太也没有面子了?
所以我斗胆向王爷讨要三百两银子,只说是王爷见赐,虽不能够让他们内心中信服,却也可稍微让我挽回些颜面。万请王爷不要悭吝才是。”
说着,便朝着卫王护思又是一揖到地。
卫王听他语含敲诈之意,禁不住心头火起,怒骂道:“你这小子,我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王手上玩儿这等花样儿。”
说着,卫王护思竟不顾身份,空手扑了过来,抡拳对着张梦阳便狠击下来。
张梦阳见他挥着铁锤般的大拳头朝自己狠砸而下,连忙朝旁边躲闪。
卫王一拳打空,随即转过身来挥拳再打。张梦阳运起神行法,倏地朝左边一侧蹿了过去,身法之快如鬼似魅。
卫王一拳冲过去本也不慢,却不料竟倏忽不见了张梦阳的身影。正自惊疑,却听见张梦阳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王爷忒也小气了吧,不就三百两银子吗,您不给就算了,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儿吗?”
卫王大吃一惊,急忙回转过身来,只见张梦阳正立在距自己四五米之外,满脸不屑地对着自己说话。
“好小子,你躲得再快,还能跑的出这间大账么!”
说罢,卫王十指箕张大吼着又朝张梦阳猛扑过去。
张梦阳又是朝侧里一闪,卫王只觉眼前一花,本来立在前边的张梦阳竟又凭空地消失了。
张梦往经过这些天来的修炼,神行法功夫又已大进,除却耐力有了明显的增强而外,奔驰纵控也较先前越发熟练起来。
这神行法主要修炼方向虽在“神行”二字上,但究其根底,实属古来轻功功法之一种。随着修炼程度的加深,不仅可以大幅提高奔跑速度,同时也于跳跃、闪转腾挪等能力亦有着极大的助益。
张梦阳在香草谷的这段时间,白天觉睡得太多,晚上精神便十足难以成眠,除了与萧淑妃和月理朵昏天黑地地瞎折腾之外,其余时间,便乘着夜色在谷中跳来纵去,闪转腾挪,体验着身轻如燕给他带来的新鲜刺激。
有时他玩儿过了头,还会纵跃到行宫高墙的外边,利用夜色的掩护,以风驰电掣的身法,跟近侍局的侍卫们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惹得值夜的侍卫们每每疑神疑鬼,以为撞到了幽灵鬼魅,而从不敢一个人离出人群太远去。
每当戏弄得侍卫们惊疑不定之时,张梦阳都会心中暗笑,大觉有趣。
正所谓熟能生巧,闲来无事习练得多了,自然就摸到了许多跳跃腾挪所必须的经验和技巧。今番把这技巧对着卫王护思施展开来,果然大见其趣,如此身法在护思看来,简直是形如鬼魅一般。
卫王护思又是一下扑空,明明就在眼前的一个大活人,竟于一眨眼的功夫倏地不见了。心下正感怪异,却听到张梦阳的声音,又在他的身后响起:“王爷,银子我不要那么多了还不成,我跟你商量商量,咱减去一百两如何?你只给我二百两便罢了,怎样?”
卫王听出他口气意存嘲弄,只气得哇哇爆叫,转过身来顺手抄起两旁桌案上的笔墨杯盘,接二连三地朝他脸上摔去。
张梦阳左躲右闪,在卫王摔过来的诸般物事的击打下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而那些摔过去的物事,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打在牛皮幕账上,还有的击中帐中的立柱上,连张梦阳的衣裳都没沾着一些儿。
卫王浑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留有这一手功夫,在自己的军中竟隐藏的如此之深,怪道他能在金人夜袭九十九泉的营盘之时,能够侥幸不死,就凭他这手如此快速的闪转腾挪功夫,也能令他在千军万马的厮杀里增加不少生机。
因此,卫王更加认定他和那几个武功高强的怪人有牵连。听说那几个叫做什么铜拐李、麻仙姑的怪人,在伤起人来之时,出手就是这般快捷迅速。
大账外边的侍卫们听到帐内传出摔打呼叱之声,像是王爷已然与人动起手来,纷纷拥入帐来一探究竟。
卫王见侍卫们闯入,手指着张梦阳命令道:“将这个胆敢犯上的狗才给我拿下了!”
众侍卫轰然应了一声,各执兵刃,一齐朝张梦阳扑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张梦阳毕竟根基甚浅,修为有限,即使身法再快,又如何能在这么多人的纷纷围拢中寻得空隙?没纵跃几下便被侍卫们捉了住按倒在地上。
经过这一通折腾,卫王也是累得气喘吁吁,心下十分着恼,吩咐道:
“把这个狗才给我拖了出去,狠狠地打他二十鞭子,然后逐出营门,今后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私放此人入营,违命者斩!”
侍卫们轰然应了一声,拖着张梦阳,如拖一只被猎人打倒的野猪一般,拉拉扯扯地牵出账去。
这里,卫王护思喘了几口大气,恨恨地骂了一声:“这个小王八羔子!”想要喝口酒润润喉咙,可转目朝桌案上瞧去,竟是空空如也,酒壶杯盘之物,刚刚已尽被他当做了攻击张梦阳的武器,摔成了一地的碎片残渣。
……
张梦阳被一众侍卫从卫王的大账里牵出,绑缚在帐外的一根木柱上,用马鞭狠狠地抽打了一顿。疼得他只“嗷”地叫了一嗓子便即住口,生怕给小郡主听到,平白地惹她为自己担心。再者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在美人之前更要表现得硬气些不是?
因此,二十鞭子打下来,除了第一下失口叫出声来之外,直到最后一鞭挨在身上,张梦阳始终咬牙坚持,竟出奇地没再叫唤一声。连身在一旁的侍卫,也在心中为他暗竖大拇指,赞他是个不多见的硬汉子。
挨完了鞭子,侍卫们就按着卫王的吩咐,将他拖出了青冢寨大营去。临去之时,他看到在营中火把的映衬下,小郡主的帐子的门帷处,正掀开着一页小角,一个小脑袋正自那页小角处探出来,朝外边张望着。
由于距离较远,光线也较弱,张梦阳分辨不清那个探出来的小脑袋,究竟是小郡主,还是梅里或者月里。
一众侍卫把他拖拖拉拉地牵扯到辕门之外,朝他的屁股上狠踢了一脚。张梦阳一个立脚不定,朝前“噔噔噔”地抢出几步,一跤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啃屎。
他之所以要对卫王张口要那几百两银子,目的只在要向卫王表明自己胸无大志,让他对自己心生轻视,因此不会有太多的防备之心,好让自己顺利地实施与小郡主私逃的大计。
可是平白地挨了这一顿鞭子,却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把他丢在辕门之外的空地上,侍卫们便回去向卫王复命去了。只剩了张梦阳一人趴在地下哼哼唧唧地呻吟了半天,方才爬起身来。
本来他想要带着小郡主私逃,心中对卫王护思还颇有几分歉疚,可这一顿鞭子挨在身上,可将那一丝歉疚抽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了,使他更加铁了心地要把小郡主从这青冢寨大营中救出去,逃得远远的,让护思和萧得里底的攀亲计划彻底泡汤。
一想到婚期将到,而新娘子却跟着自己远走高飞,不知去向,卫王和萧得里底、天祚帝等人给气得毫无措手处,只有着急干瞪眼的份儿,张梦阳的心头就涌上了一丝带有报复心理的得意。
他的嘴角带着微笑,扭过头来朝辕门之内的营盘看了几眼,然后神情蓦地一肃,“呸”地一声,朝辕门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回过身来,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
走出不远去,忽听得背后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响。
“咦,难道是有人追了过来?会是小郡主么?”他当即听下了脚步,回转过身来等候。
此处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丛林,就算来人不是小郡主,而是卫王临时后悔,又想要派人来追杀他,他自忖也足能应付得了。
只要他朝两旁的密林中一躲,来人骑在马上,一入林中便难以疾驰,若要下马步行而追,那是无论如何也追他不上的。
马蹄声泼辣辣地越来越近了,在这空旷的黑夜中响得分外清晰。
很快,马蹄声响到了他眼前。张梦阳喝了一声:“来者何人!”
来人似乎于黑暗中并没看到前面有人,经他这么一喝,登时吃了一惊,急忙把手里的缰绳一勒,胯下正在奔驰的骏马瞬间慢了下来。
那马走到张梦阳的身前停住。一个军健嗓音嘶哑地在马上欠身问道:“请问阁下可是姓张的么?”
张梦阳答道:“不错,在下姓张!”
来人道:“王爷有一包物事让我交给你。并让我转告爷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过之话,各相谨守,否则于大家皆无好处。”说着,将一包东西递了过来。
张梦阳伸手接过,但觉入手沉甸甸地,用手摸了摸,似乎是金银细软之物。这才知卫王虽然着恼自己要挟勒索于他,但究竟还是怕自己把他与萧太后交通之事抖落出去,这才派人又追赶上来,将自己对他索要的银两如数送来。
张梦阳对来人说道:“请这位兄台回复王爷,就说我姓张的感谢他的馈赠。今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诚望王爷多多保重。姓张的虽说没什么本事,但还自视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君子,王爷的嘱咐,我一定记下。”
来人也不多说,应了一声便即拨转马头,沿着来路又泼辣辣地跑回去了。
张梦阳掂量着这一包金银细软,只觉沉甸甸地,三百两之数只多不少。不由苦笑了一声,心道:“银两虽好,但和你的女儿比起来,与路边的碎砖烂石又有什么区别了?”
既然他本就不打算把卫王交通萧太后之事揭露出去,那么这一包金银,他也就不觉得受之有愧了。真要带上小郡主出走的话,这包金银说不定还有大用处呢。
他将这包东西背在背上,施展开神行法,夜色之中,如风驰电掣一般顺着来路朝香草谷奔去。
青冢寨大营里,刚刚送金银与张梦阳的那人从马上跃下,将蒙在脸上的黑布揭了下来,转过脸朝辕门处望着。木柱上架着的火盆,闪烁着照亮了他一侧的脸庞,他的脸庞上,写满着懊悔、伤心和愤怒。
一个侍卫头目走上前来说道:“王爷,您身上的衣衫单薄,还是进账去吧,莫要伤了风。”
卫王护思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回去。
此时的气候已是初冬了,这塞上比之中原更能强烈地感受到这初冬节气的肃杀。
张梦阳由于奔行速度太快,只觉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得脸面和两耳生疼,因此不得不将速度减缓了一些。
饶是如此,当他绕过了那个番族部落,穿过了那片密林,沿着布满山石的河岸寻到那处连接着香草谷地道的石阶之时,也不过才五更两点左右。
他顺着秘道回到了香草谷,将那扇石门重新锁好,悄悄地潜回到了月理朵的房间里。
……
月理朵被他的推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他道:“你干什么去了?”
张梦阳答道:“哦,我撒了泡尿。”
月理朵埋怨道:“尿个尿去了这半天才回?是陪娘娘搞事情去了吧。你俩呀,整天见面还嫌不够,夜里也还这么不省心,被皇上撞破了你们就不闹了。”
说罢,月理朵没再理他,翻了个身又即睡去。
张梦阳松了口气,这才知原来月理朵早发现他不在了,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大老远地跑去了青冢寨会小郡主,可不是忍不住了去跟萧淑妃搞事情。
张梦阳打了个哈哈,暗笑了一声,便随便找了个地方把那包银两藏好,爬到床上,紧挨着月理朵躺下。
他身上有刚刚被打出来的鞭伤,生怕被月理朵察觉,不敢还和她钻一个被筒,便另拉了一条被子来盖在身上。
身上又累又痛,刚一着枕,便即沉沉睡去。
……
第一百五十五章 眼下的烦恼
张梦阳醒来之时,已然日上三竿。扭头见旁边没了月理朵,而房门也正掩得紧,便知道月理朵醒来之后,见自己还睡得正香,猜测自己夜来辛苦,便也没有吵醒自己,而穿好衣服悄悄地走出去,把门带上,锁好,由自己从容自在地在屋里睡着。
睡了这一觉,觉得身上的鞭伤仍然热辣辣地,但相较于昨晚却是好得多了,心中暗赞雪火灵蛇果然是个神物,论理新受之伤本应于第二及第三日受到炎症的干扰,该当越发疼痛的才对。
由于有了灵蛇气血的运行滋养,他所感受到的疼痛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大有痊愈之势,张梦阳随即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形象的名称:跨越式痊愈。
他看到盆架上,月理朵已给他准备下了浴面和漱口用的净水,桌案上也已备下了一碟酥皮果馅的小点心,一壶滚水冲泡出来的清茶,还在冉冉地冒着热气。
他的心头,顿时涌起了一股甜蜜的温暖来。这半个月来,萧淑妃和月理朵不仅让他饱尝了温柔乡的销魂乐趣,而在她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中,也体会到了古来王公贵族,在妻妾照料之下的舒适和惬意。
在燕京城里的时候,暖儿对他的伺候虽然也称得上是无微不至,但暖儿对他始终以丫鬟自居,使得他们两人之间更多地像是主仆,还有一些像是兄妹,至于说到夫妻的感觉,那就更加浅淡得很了。
但和萧淑妃与月理朵在一起的这段日子,由于和她们同时保持着那种关系,她们所施与的关心与照顾,和暖儿相比,就明显地令他感觉到了毫无隔阂的亲密之意。
说实话,现在的他,在她们营造给他的温柔乡里,非常地快意自适,甚至一想到两天之后就要从这里离开,他的内心深处,便油然地生出了强烈的流连之意。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耳鬓厮磨,在他的深心里面,虽然对萧淑妃与月理朵两人爱的也很真切,但他又分明地感觉到,这并没有妨碍到他对小郡主的那种难以割舍的爱恋。
他穿衣下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斟了一杯月理朵给他沏好的清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虽还略微地感觉到烫嘴,但却不妨碍饮用。
两杯热茶下肚,登时将爬出被窝之后所感到的凉寒之意,驱除了大半。然后就着清茶,将月理朵准备在桌上的点心吃了个干净。
他来到窗边,将窗子轻轻地打开了一抹缝隙,透过缝隙偷偷地朝外张望。外边的景物,这些日子来已经看得熟了,透过梅花的掩映,一座座的石屋,或大或小,似无规则地点缀在梅菊草木之间。
石屋皆是因地取材构建而成,虽然外形简陋,但墙体宽厚,冬暖夏凉。
天祚帝与淑妃的各个居室更是布置得华美温馨,令张梦阳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西游记》中写到的蜘蛛精的盘丝洞,外表看去尽是草户蓬窗,内里却又是另一番奢侈景象。
山间有几处泉眼,自西边的崖石上汩汩地冒出,顺着崖石流淌而下,滋养着这小小的香草谷内的草木鱼虫,而今也滋养着逃难来此的大辽国皇帝与他的宠妃,以及服侍他们起居的几十个太监宫女。
此泉甚是甘甜养人,怎奈其流虽绵绵不绝,但水量却不足以供应太多的人,因此外围担负警戒之责的近侍局侍卫等,便只能在谷外的那条湍急的河流中汲取河水饮用。
几道泉水在谷内形成了一道道曲折有致的小小溪流,溪流之上,也筑着一些玲珑小巧的石桥。溪流的几曲转折之处,翼然点缀着几座静雅的凉亭,颇为这隐藏在香草谷中的庄院增色不少。
现在,有两件事情最令他感到伤神,一个是两天之后,到底应该取何种计策把小郡主从那团团的青冢寨大营里救出去。
按他初始的计较,是要趁天黑混入青冢寨营中,用自己身上的毒血,加诸在看守小郡主的一众侍卫的饮食中,将他们一时全都毒杀了,然后好趁机行事。
至于下毒的人选么,自然要劳驾梅里、月里两个丫头了。
只是这条计策太过狠厉,这几十名侍卫本与自己无仇无怨,他们也只是奉了卫王护思的命令,不得不尔,并无十恶不赦的过犯,尽杀了他们,未免显得过于残忍了。
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另一个是,在香草谷的这十几天中,他和萧淑妃与月理朵相处的极是融洽,甚至可以是如胶似漆,对她们实已产生了难舍难分的依恋之情,如不是焦急于小郡主婚事上的压力,他实在是不忍和她们就此分离。
他虽不愿离开,但和淑妃、月理朵一直这么偷偷摸摸地,总也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他的内心里是绝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小郡主嫁做为他人妇的。
萧淑妃是天祚帝的贵妃,世人公认她是他的老婆,但每当天祚帝来她的居室临幸她,或招她前往他的宫室里侍寝,张梦阳都难免要受到一番妒火中烧的煎熬。
但张梦阳的心中十分明白,她是他的女人,自己所扮演的,才是那个插足进来的第三者角色,自己没有理由嫉妒,没有理由恼恨于他。
正像月理朵说的那样:“离不开她,就赶紧想个辙,带上她逃离这里。”
他倒真的是想带她逃离这里,不仅仅是带着她,还要带着月理朵一起逃离这里才好。可是这天下之大,哪里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归宿呢?
带着小郡主离开,他只能选择投奔正在西来的萧太后。至于萧太后目前走到了哪里,自哪条路上而来,却是如同瞎子一般,毫不知情。
既如此选择,也只能是与小郡主一道摸索一道打听,只希望尽快的能与太后相会才好。
假如再要带上淑妃和月理朵,全都投奔去太后那里,那可就太也不成样子了。萧太后与萧淑妃,那是一对一奶同胞的亲姐妹,而她们又都是小郡主的亲姨娘,自己与她们娘儿仨的关系,细想起来也真是够复杂的。
而月理朵的身份则是伺候萧淑妃的婢女,萧太后既曾答应会替自己照顾暖儿,如今既率大军撤出燕京,她肯定也会带同暖儿一块儿西来的。
我的天!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可都够几个女人了?
张梦阳一想到要把这样几个珍珠宝贝样的女人,放到太后前途未卜的大军之中,就禁不住连连摇头。
他想:“把她们留在此地,说不定她们还都能活下去,还都能有一个丰衣足食的生活。可真若是跟着自己跑啊,光那份颠沛流离,就够让她们苦不堪言的了。那哪里是她们想要的生活了?一个男人不能给他心爱的女人她想要的生活,她们想要的生活,那么,她们离开他,那也是迟早的事儿吧!”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深深地为自己是一个出身卑微男人而痛苦,为自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男人而痛苦。
假如他真是萧淑妃与月理朵所认为的那个大金国驸马爷纥石烈杯鲁的话,说不定,他就不会有眼下的这种烦恼了。
有大金国那么个强大的靠山做后盾,想要保护几个女人,那岂不是太也轻松了?甚至轻松得让人都感到有些无聊。
他甚至会想,那个杯鲁可真是够幸运,能投生在大金国那么个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国度里,而且还有着那么显赫的出身,真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
尤其令人羡慕的是,那个杯鲁,他还能得到萧淑妃和月理朵这一对主仆女人毫无保留地赠送给的缱绻深情。
“而我呢,在她们的眼中,其实只是一个不为人知得替代品而已。”
想到此处,张梦阳的深心里面,渐渐地涌上了一层莫名的悲凉之意。
第一百五十六章 地堂刀法
他又想:她们之所以对自己这么好,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她们错将自己当做杯鲁了?她们爱的人其实是杯鲁,而并不是自己。甚至可以说,她们爱的其实是杯鲁在大金国的显赫出身。
“哎!”张梦阳叹了口气,没情没趣地自言自语道:“大概只有小郡主,对我这个实是张梦阳而并非杯鲁的家伙,才称得上是真心的吧!”
又一想:“可她们用雪火灵蛇救活之人,可的的确确是我,而不是那个杯鲁了。照此说来,她们岂不是跟小郡主一样,同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可是……可是……”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此刻着实乱得很,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考虑下去,索性躺到床上,胡乱地拽过一条被子来盖在脸上,想要摒除脑子里一切的胡思乱想,好好地静上一静。
然而,盖住脸的被子上面,尚残留着月理朵身上的幽幽的体香,这幽幽的香味儿,顿时搅扰得他的心里又不平静起来。
最让他感到为难的是,自己想要离开此地,离开她们,这话该怎么对她们说才好?最省事儿的莫过于给她们来个不辞而别。可真要那样做,岂不显得太也不近人情了?
再也么说,她们也跟小郡主一样,属于自己的救命恩人,既然离开,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们个开诚布公的交代才是。
可是这话该如何说呢?或者说,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来告诉她们,自己要离开此处呢?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直懊恼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闲极无聊,便把卫王送他的那个包裹拖了出来,打开来看里边到底有多少银两。
羊皮包袱打开来一看,张梦阳不禁呆住了,原来里边包裹的不只有大块儿的金银,还有许多的玛瑙翡翠夜明珠等罕见的贵重珍宝饰物。
张梦阳深吸了口气,看着这满目琳琅的金珠宝贝,他感觉到自己有些晕眩,自有生以来,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价值连城的稀罕之物,更令他无法想象的是,这些东西竟然是属于他的。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在面临被杀的那一刻,所编出来的瞎话对卫王护思产生了何等样的震慑。自己张口给他讨要的只是三百两银子,可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其价值总在一起不知得多少个三百两啊。
他想:“看来,卫王是真的信了我的话了,真的以为我手上有太后复给他的回信,想要用这些金珠宝贝来堵我的嘴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应该是月理朵回来了。他赶紧将这包物事重新裹好,匆匆忙忙地藏回了原处。
几下开锁的声音响过之后,月理朵推门进来。
“今天皇上出谷赴宴去了,娘娘命人置办了一桌简单的酒菜,歇好了你就过到那边去吧。”
不知道怎么,听月理朵说话的语气中,略含着些黯然之意。
张梦阳心想:“天祚帝出谷了,应该是咱们三人自由自在地玩闹的时候了,怎么听月理朵的口气却是没情没趣的?”
张梦阳问:“皇上去哪里了?今晚上可还回来么?”
月理朵笑道:“你想得倒好,他哪里有不回来的理儿?有咱娘娘在这儿牵挂着他,就是再晚他也要赶回来的,何况渔阳岭大营离这儿又不是太远。”
“哦,原来他是去渔阳岭了,用不了天黑,怕是就能赶回来。”
月理朵说:“大漠里的谟葛失部,给皇上贡来了几担上好的马奶酒,他命人留下了两担在,剩下的都让人搬到渔阳岭大营里去了。”
张梦阳呵呵笑道:“看来今天中饭,我们也有得马奶酒喝了。”
月理朵也笑着说:“你先从底下过去吧,娘娘已经在那边等着你了。我忙完了事情,就从上边直接过去了。”
张梦阳奇道:“皇上不在谷中,娘娘又在那边的宫室里,你还有什么可忙的?不如也跟着我从底下钻过去便了。”
“你不知道,刚刚又有一头野猪从山上蹿下来了,侍卫们怕追赶得急了,野猪四处乱跑,把一座好好的行宫给弄脏了,因此还是决定用老办法,用含有蒙汗药的吃食引诱它,把它麻翻之后再拖到外边去宰杀。”
张梦阳听她一说,蓦地眼睛一亮,问道:“怎么,咱这谷中还有蒙汗药么?”
“有,怎么没有!只不过咱这药都是用来对付瞎闯入行宫里的禽兽的,可不是用来谋财害命的。”
张梦阳恍然道:“哦,我说呢!”
月理朵把床上地下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便出门自去了。
张梦阳刚才还嫌用自己的毒血,把守护着小郡主的侍卫统统毒杀的话,未免太过残忍,可巧恰听见月理朵说这谷中原来还备得有蒙汗药,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了。
他又坐在床边上想了半天,心里计较已定,便钻入床下,揭开地道的盖子,跃入其中。
顺着地道来到了萧淑妃常在的那间处于龙眼位置上的石屋。那间石屋,是他来到香草谷之后,和萧淑妃初试云雨的所在,也是他这些日子来闲常与萧淑妃偷偷欢好的所在。
如果算上那间石屋地下的斗室,还会让他想起跟月理朵的第一次来。
香草谷,那间石屋,在他的生命历程中,简直具有着里程碑一般的意义。或许,任他今后走得再远、再久,都不会忘记这个处在夹山腹地里的小小山谷,更不会忘记处在这小小山谷龙眼位置上的这间石屋吧!
他置身在石屋地下的斗室里,想到很快就要离开此地,离开这两个带给他无数甜蜜难忘的记忆的女人,心头便再升起了些许遗憾与闲愁。
他又默默地伸出手去,抚摸了下这间狭小斗室的冰凉的石壁,回忆着第一次与月理朵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内心深处,暗自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敲了下斗室上方的石盖。这是他与萧淑妃之间传递信息的暗号。如果敲击了一下之后没有动静,那么他就略过片刻,再行敲击一次,如果仍还没有动静的话,他便顺着地道再悄悄地溜回去。如果没情况的话,萧淑妃在第一次敲击之后,便会出言回应。
这次敲击了一响之后,只听萧淑妃在上面媚声应道:“出来吧,我的小老公!”
张梦阳移开头顶处的石盖,在上面的洞口边沿处一撑,身子便攀进了龙眼石屋里。然后一滚,滚到了床榻的外面。
萧淑妃见他从床底下滚出来,掩口笑道:“我们的大金国驸马爷、龙虎卫上将军,现在滚得可是越来越熟练啦!”
张梦阳站起身来笑道:“你知道什么,有一种武功叫做地堂刀法,在战场上专门用来砍杀骑兵的马腿的,主要就是靠的这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功夫。”
萧淑妃笑道:“跟我说这些个打打杀杀的啊,我可是不懂,反正我就是看着你呀,现在是滚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好看了。”
萧淑妃一边调侃着他,一边弯下腰来给他拍打着沾在身上的尘土。
张梦阳抬眼一看,只见屋里的靠窗处,多了一张不大的方形春台,春台上面摆放着几个齐整精致的小菜和两副金樽,金樽之中,满盛了微微有些泛着乳白色的酒浆。
不用说,这便是刚在那边月理朵所说的番部新进贡来的马奶酒了。
“我每天都让月理朵把床下擦拭干净的,怎么还是会看到有灰尘沾在身上!”
张梦阳笑道:“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灰尘中,就连我们吃的用的,那一样不是自灰尘泥土中得来?何必计较得这许多。”
萧淑妃道:“嗯,这也说得是。可我还是愿意见你干净些,才配得上你这副俊美的样貌。”
“哈哈哈,我这段时间也够可以的了,被月理朵你俩给收拾的呀,里里外外自有生以来都从没这么干净过。”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到底为了哪些事愁烦
萧淑妃嘻嘻一笑,说:“今天呀,我还让你尝尝有生以来从没喝过的谟葛失佳酿呢,就是在你们大金国的皇宫,怕是也没尝到过如此香醇的马奶酒。”
“哦,就是这个么?”张梦阳走过去,端起其中的一只酒樽来,看着其中所盛的微微泛着乳白色的酒液,疑然问道:“这马奶酒嘛,头两天咱们还一起喝过,看色泽与这杯也差不了多少,难道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么?”
张梦阳把金樽凑到唇边,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的味道,比之寻常马奶酒略淡。微微地抿了一小口,只觉除了酒香之外,此酒还暗藏这一股淡淡的酸爽味道,令他不自觉地想到了后世的酸酸乳饮料。
一樽酒全部喝下,只觉把冰与火同时吞到了肚里,而且满口生香,比之寻常酒水果然颇有不同之处。
张梦阳不由赞道:“果是难得的好酒,没想到这个谟葛失部不仅对大辽忠心耿耿,竟还有着这般的酿酒奇才。”
萧淑妃笑道:“越是好酒,越是容易醉人,劝你可莫要贪杯呢。”
张梦阳道:“这几天骤然变得冷起来,多吃几杯,正好去去寒气,大不了喝多了搂着你睡,怕什么?”
萧淑妃的小拳头伸过来打了他一下,说:“听月理朵告诉,你个懒虫睡到老晚才起床的,睡得这样饱,就算多吃那么三五杯,我不信就能吃困了你。”
“呵呵呵,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说,吃三五杯不成,得吃上它八九杯才管用么?我可告诉你,要是真的把我吃得醉了,直吃得烂醉如泥,待会儿就是滚到了床上,也没法儿陪你说话了。”
萧淑妃啐道:“呸!谁让你陪我说话了,真的以为你自己很美么?”
张梦阳一边喝酒,一边和萧淑妃打趣着说笑,还一边琢磨着该当如何告诉她自己想要离开之事。可他接连地想到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不够圆转,每到想要开口对她说的时候,便又觉得不妥,于是忍住不说,只心下默默地暗自摇头。
萧淑妃看出了他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心事,便微微地叹了口气,说道:“杯鲁,这段时间来,你我在一起两情相悦,看似无话不谈,可是,你到底是为什么事感到不快活呢?”
张梦阳一怔,答道:“不快活?怎么会。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快活似神仙,简直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你怎么会这么问?”
“莫要瞒我了,虽然你对着我眉目含情含笑,我岂看不出你掩藏在这满足惬意之下的忧虑来?”
张梦阳一惊,暗忖道:“这淑妃不愧是萧太后的胞妹,果然心思细腻,我把牵挂小郡主之心隐藏的如此之深,竟还是被他察觉了出来。”
转念又想:“千万别是我跑到小郡主那里的事,或者和小郡主的远走高飞的计谋被她知道了,借此饮酒之机,向我兴师问罪来了。”
再仔细想了想,在青冢寨大营小郡主的帐子里商议对策之时,除了自己与她两人之外,并无第三人在场,而且当时与她对答声音甚低,断无被他人窃听去的可能。
自己绝对没有对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说知,而她呢?除了梅里、月里之外,自然也是千方百计地守口如瓶。
而梅里月里两人,是她从小就贴身使唤的丫头,对她而言那是绝对信得过。而且在自己带她出走的计划中,梅里月里两人,实是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莫说她此刻未必会将这计划说给她们知道,就算说了给她们,也是绝无泄露之虞的。
如此一想,张梦阳的心中顿时镇定了许多,但仍还略微地有点儿心虚,于是他开口呐呐地道:“你莫要胡猜,跟你在一起,我除了欢喜,便只还是欢喜,哪里有什么忧虑了?”
萧淑妃冷笑着哼了一声说:“杯鲁啊,虽然你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了,可是你呀,太也不了解女人了。你知道么,女人对她所在意的男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休想要逃脱过过她的眼睛的。
你说跟我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快活似神仙,这话原也不假,可是,被你隐藏在心底里的烦愁,又怎能瞒得过我。”
张梦阳灵机一动,答道:“莫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瞒你了。在我的心底下,的确是隐藏着一股难以宣泄的烦愁之感。”说着,张梦阳端起眼前的金樽来,将樽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萧淑妃持过酒壶,适时地把淡淡的乳白色酒液,缓缓地给他注入樽中。“你倒说说看,到底是为了哪些事愁烦,也测测我心中猜测的可准么。”
张梦阳把一双眼睛看着她,见她也正拿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美眸注视着自己,想起她对自己的好来,想起自己在她身上所得到过的快乐,一时间,心头上涌起浓浓的感激和爱慕之意,真情流露地说道:
“莫娴,你和月理朵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你两人同样都是又敬又爱。但是对你,爱得却是更深更切。每当我看到耶律延禧前来陪伴你之时,或是他把你招去伴驾之时,我心中的苦楚,真的是难以言说。
可你又是他的女人,他这么对你,谁能说有什么错来?虽然我内心里感到委屈、苦楚,但在长生天的面前,真正该感到委屈、苦楚的,或许倒应该是他。只是他对我们的事毫不知情而已。
虽然我对你爱的深切,难以割舍,但在这香草谷中,我却越来越感到我实是个多余之人,越来越感到我是那么的无能与猥琐,自己所爱之人被他人占有,而那个男人竟才是她的亲老公。
莫娴,面对这么个境况,你知道我的心可有多痛么?”
萧淑妃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做呢?”
他对萧淑妃所说的话,并非是纯粹的花言巧语,在他的深心里面,确实对她存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眷恋,但这种眷恋与对小郡主的感情相较,却又是明显的颇有不若。
他在心里面比较来比较去,觉得对小郡主、萧太后、暖儿和淑妃、月理朵,都怀着一种大概相似的感觉,正因为有着这种感觉,所以每当想起她们来的时候,心头都会沁出些甜蜜蜜的滋味。
大概这种滋味,就是后世人们常说的爱情吧。
本来呢,在这几个女人里面,小郡主在他的心中自然是占据着无法撼动的地位。剩下的四个女子,在他心中所处的地位,当然首推萧太后了。
可是经了与萧淑妃这段时间的柔情缱绻,使得他对萧淑妃的情意大增,就连对月理朵的情意,也都隐隐然地攀升到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诧莫名的地步。
面对萧淑妃的询问,他该做出怎样的回答呢?
他眼睛盯着萧淑妃,顿感柔情万种,在心中不停地自问道:“我打算如何?我打算把你们全都带到一个世外桃源里去才好,那里没有兵燹浩劫,没有铁马冰河,那里有的只是柳桥水市,有的只是河港湖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可是,如果你知道了我这个杯鲁其实是个冒牌儿货的话,可会愿意随我同去么?”
萧淑妃见他不答,只以为他两相权衡,感到十分为难,便柔声安慰他道:“你身为大金国的重臣,又是多保真公主的夫君,想我到头来,终不过是一个亡国宠妃,如何措置,也却是令你为难。”
说着,萧淑妃便低垂了眼目,轻轻地叹了口气,美眸之中,泪光莹然。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心有灵犀
张梦阳见她面上满带着哀戚之色,看在眼中顿觉其楚楚可怜,便把手伸过去,将她的手握住,心想:“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我为了莺珠已誓要离去,何必非要把真相对莫娴说知,徒增她心中的烦恼?莫如且将虚言应付于她,好使我离去之后,令她不致因我而太过悲伤。”
“莫娴,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杯鲁虽算不得什么当世英雄,却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世俗男子。我杯鲁今天当着长生天之面,给你把话儿撂在这儿,你生是我杯鲁的人,死是我杯鲁的鬼。
我杯鲁就算拼着一条性命不要,也要把你萧莫娴娶做老婆。如果不能对你负责到底,宁愿我杯鲁遭受天打五雷轰,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一口一个“我杯鲁”如何如何,心中想得只是“我是张梦阳,迫不得已之下,代杯鲁所发之誓,可是与我无干。”
又想:“诚愿那杯鲁也能如我一般,对莫娴百般体贴呵护,我与莺珠就算走到了天涯海角,也不用再为她牵挂了。”
萧淑妃听她发下如此重誓,心内感激之余,也甚是有所不忍,连忙抬手按在他的唇上,道:
“我不许你这么说,只要你心中有我,名分什么的,我又岂会把那看在眼里?皇贵妃的名分,难道还不够贵重么?你以为我会把这看在眼里么?杯鲁,我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难道到今天,你还没明白?”
张梦阳笑道:“明白,至少到今天,我总算是明白了。”
萧淑妃白了他一眼,给他端起了樽中酒来,媚声说道:“陛下,来,让臣妾敬你一杯!”
张梦阳被她这一声陛下,给叫得心悸神摇,如坠入五里雾中一般。当初在燕京之时,被人叫上一句“张都统”,便觉得浑身颇不自在,毕竟有生以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如此尊崇过。
可今天,萧淑妃的一句“陛下”叫出口来,几乎令他不知所措。以她的贵妃之尊,这一声“陛下”自是平常叫惯了的,只不过往常那是对着她的皇帝老公所发,然而今日的这一声“陛下”,可是明白无误地对着自己叫的,而且叫得是那么的娇媚动人,又怎能不让他陡然心动呢?
张梦阳把酒樽接在手中,说道“莫娴,我不是皇帝,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做皇帝。你还是叫我杯鲁吧!”
萧淑妃道:“我听说,你那皇帝老子,对他帐下的那些儿子,闲常管教甚严,动不动就横眉竖目地训斥,唯独对你,却是发自内心的钟爱喜欢。谁能料得定,将来你终究与皇位无缘呢?”
张梦阳苦笑道:“莫说皇位注定与我无缘,就是这龙虎卫上将军,也是得来的侥幸,在我的深心里,也时常地为这封号的名实难符,暗自惶愧,可不要再跟我提什么皇位不皇位的了。”
萧淑妃柔声道:“你距离皇位如此之近,而却能不为所诱,自甘平淡,这等高风亮节,可比那些使用各种阴谋诡计,苦心积虑地要把皇位赚到手的人,难能可贵得多了。
杯鲁,不管你将来是不是皇帝,也不管你将来心中是否有我,我都始终把你看成我心中的皇帝。陛下,臣妾敬你的这酒,你就把他干了吧。”
又是一声陛下,又是一声臣妾,直叫得张梦阳心里痒痒地,这樽酒即便不饮,也已是醺醺然地满是醉意了,可当此情景,他又怎好拒绝佳人的这一番美意?
将她递过来的樽中就一饮而尽,张梦阳口中喝着她所敬的美酒,鼻中闻到了她身上散过来的淡雅的体香,再加上刚刚被她又是陛下又是臣妾地叫得心痒难挠,一时间情难自已,便再也控制不住,拽住她的小手轻轻往怀里一带,萧淑妃便乘势乖觉地扑入了他的怀里。
一时间,两人好似扭股糖般地粘在了一起,口舌交缠,鸣咂有声。爱到情浓之处,张梦阳便抱起她来,到那鲛绡帐中,鸳鸯被底,共赴那巫山云雨去了。
完事之后,两人并不起身,继续在锦被中缠绵亲吻,软语温存。
正当张梦阳为难如何把那分别的话说出口之时,萧淑妃抚摸着他的脸庞说道:“杯鲁,有一句话,几天来我一直想要对你说,只怕你听了之后,心里面会不高兴。”
张梦阳道:“有什么话但说不妨,你见我何曾对你不高兴过了?”
萧淑妃面含忧色:“我是想说,我俩老在此处偷偷摸摸地,终不是个长久之计。况且此地虽说偏僻,但太监宫女之中,延禧的耳目也并非没有,你在这里多耽一日,便多有一日之忧。
我是想……咱俩在一起虽然快活,可总不能为了这快活,而将你置于这等于性命有碍的危险之地。如果再如上次那般,被辽东五虎把你迫害得几乎要命丧黄泉的话,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缠绵在悔痛之中了?”
张梦阳听她这么说,眼睛突然一亮,似乎看到一条宽阔的坦途出现在眼前。
张梦阳抓着她手说道:“你说的很是,上次险些丧命在辽东五虎之手,至今思及,犹然心有余悸。前车之鉴,可不能让它再次重演。如果真的命丧黄泉,此后再也见你不到的话,那我也是要和你一样,经常地缠绵在悔痛之中了。”
说罢,想到此番一别,实不知何时再能与她相见,更或者终生不能与之再见,心头上瞬间被一种浓郁的伤感之情所笼罩,眼神之中,也是相应地写满了离别的凄楚之意。
两个人四目交对,两双手掌紧紧地相握着,一时间百感交集,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半晌,萧淑妃方才幽幽地道:“杯鲁,好男儿理当志在四方,况你又有着个这么好的出身,又生在这么个建功立业的时代,不该把如此的大好光阴,都耽延在我的身上。”
张梦阳心内伤感之余,又暗自庆幸她今天竟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刚才还在为如何对她说出自己的离别之意而伤脑筋,这一来,可不给自己省去了一节筹策之苦了么?
“莫娴,你是想让我离开你么?”
“傻小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只恨不得此生此世,一刻也不离开你才好。为了长久的相聚,就必得忍得下这暂时的离别。
我只愿你在大金国那里创建下属于自己的功业,能把我和月理朵从这牢笼之中解脱出去。那时,我们再来陪伴在你的身边,那可就真正的无忧无虑了。”
张梦阳想到那个所谓的杯鲁,未必是对她真诚相恋,说不定只是个生性风流,惯拿甜言蜜语把女人哄骗上手的浪子,与她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并无什么与她长相厮守的打算,否则,那小子如今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不再露面与她相见?
如此一想,心内便不由地沉重起来,轻轻地叹了口气,暗忖:“杯鲁啊杯鲁,不管你这家伙此刻是在哪里,都望你不要忘记了在天祚帝的身边,还有一个时刻在牵挂着你的女人,愿你不要忘记她才好。”
“莫娴,你说的很是。”张梦阳微一愣神之后答道:“为了长久的相聚,就必得忍得下这暂时的离别。不瞒你说,我这两天也正有此意,只不知该当如何对你开口说才好。这会儿听你一说,才知咱俩原来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可不恰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室内温暖如春
萧淑妃嘻嘻一笑,说道:“不是心有灵犀,便是你这小子嘴甜会说话儿。既然你也这么想了,那么,在你的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说到离去,我心里真真的很是舍不得。这个香草谷虽然不大,又僻处在阴山腹地,但却承载着令我铭记一生的幸福时光。莫娴,我想在此再多待两天,再好好地陪着你说说话儿。”
“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我打算趁天黑,悄悄地溜出谷去,到西京大同府去找西南路都统粘罕叔叔。”
他曾听挞懒和大迪乌的对话中,称杯鲁为兄弟,而称粘罕则做叔叔,料来杯鲁和挞懒平辈,因此对着萧淑妃,便径直把粘罕叫做叔叔了。
萧淑妃道:“嗯,西京离此地有好几百里,我让月理朵提前为你准备好快马,给你备足了干粮银两。在路途上可要千万小心,莫要再被延禧的人给碰上。”
张梦阳点头应道:“你放心吧,我会一切小心在意的。现在的张梦阳……不对,现在的杯鲁,可不是几个月之前的杯鲁了,就是没有快马做脚力,谅那什么辽东五虎也休想抓得到我。”
萧淑妃并不知他闲来无事便修炼神行法,只道他这么说,是指他的身体已不似数月前那般孱弱,因此又惇惇嘱咐道:
“你可莫要大意,延禧那天杀的,又雇请了中原来的几个怪人,外号叫做什么丑八仙的,听说他们身手着实了得,单只一个人,十几个近侍局侍卫便近不了身,较之那辽东五虎的本事,可又高出了许多去。”
“延禧雇请他们来,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
萧淑妃道:“你以为呢。”
张梦阳挠挠头说:“可这些什么丑八仙,他们怎么能知道杯鲁藏在哪里?外号里有个仙字,难道他们就真有神仙一般的本事了?”
“听说这些人能来到此处,也是受了朋友所托来寻一个人的。他们既名丑八仙,总共有是有八个人的,来在此间的仅只四人,另外四人,听说是被分派在其他地方打探你的下落。”
这些话,张梦阳本已听她说过,但此刻听来,仍还觉得心头有气。明明是那个杯鲁惹出来的祸事,凭什么让自己来替他背这个黑锅?那个杯鲁,如今又躲到哪里去了?
自己之所以倒霉,就是因为和这个杯鲁长得太过相似,以致许多人都错把自己当成了他来对待!如果不是他胆大妄为,色欲熏心,竟敢对天祚帝的宠妃下手,自己又何至于差点儿丧命在辽东五虎之手?
可转念又一想:如果不是他如此地胆大妄为,我又怎会得到萧淑妃这样国色天香的女神级人物,一亲香泽?又怎会得到月理朵私底下的投怀送抱?
想到此,不由地暗自苦笑了一声,心想:“有句成语叫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用在此处,怕是要改做:败也杯鲁成也杯鲁了。”
他本来还在为以杯鲁的身份,周旋在萧淑妃与月理朵之间感到心怀愧疚,既愧疚于杯鲁,又愧疚于萧淑妃和月理朵。
但现在他已经有些释然了。既然自己因为那杯鲁受了那许多的委屈,受了那么惨的伤害,曾经几度性命不保,以他的名义享受一下由他采摘而的温柔果实,又有什么大不了了?
而对萧淑妃和月理朵,他自以为对她们实以真情相待,对她们曾经对自己的救助,也一直心怀感恩,他自信那个所谓的杯鲁,对这两个女人绝对不如自己对他们用情之深,用情之真。
他虽然从没见过那个纥石烈杯鲁,但他总觉得那人不过是个出身高贵、胆大妄为的采花大盗而已,那种家伙对女人所付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热情一过,往往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浑不在意。
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又真诚的祈望杯鲁不是这样的人,毕竟萧淑妃并非寻常女子,对她这样一个女神级的人物,他当初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付出了那么多的财力,应该不会仅只是想要玩玩而已吧?
毕竟如果那个杯鲁有一天回转过来,能像自己一样善待萧淑妃和月理朵,给她们一个好的归宿,自己的心中,也便没有什么牵挂了。如若不然,就算自己和小郡主终能喜结连理,琴瑟和鸣,那也难免在深心里面落下遗憾。
可是那杯鲁,到底是跑去了哪里?在长青县的时候,听挞懒和大迪乌的对话,这个家伙走失应该已有一段时间了,按照小郡主、韩打虎、挞懒、大迪乌以及萧淑妃等人口中所言所透出来的信息,杯鲁失去音信的时间,恰正是自己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此的时间。
事情,怎么会有这么个巧法儿?
他那边享受够了,刚一失去音信,我这里就懵懵懂懂地来到此处,代他受那不白之冤,上天如此安排,真的是太也不公平了。
还听那大迪乌说过,金国皇帝曾对好几路军帅都下达了密旨,要他们在倾力作战的同时,随时留意打探杯鲁的下落。还说杯鲁失踪之后,多保真公主时常地缠着金国皇帝哭闹,金国皇帝竟因此借口御驾亲征,远避到居庸关一带去了。
念及此处,张梦阳蓦地想到,以金国皇帝地位之尊,得人之众,占地之广,权力之大,想要找一个人居然用了这许久都没找到,看来事情远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难道,杯鲁出事了么?他既然能捅下那么大个娄子,惹得天祚帝派出了辽东五虎这样的高手执着不已地追杀于他,那么,他必也会在其他地方捅下娄子来,惹来另一些人对他的追杀。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里的追杀躲避起来,或许相对简单,可是对头若使用其他的阴谋诡计来令他自投罗网,那可就真的是防不胜防了。
“哎,但凡好色之徒,用情必不能专,若是如杯鲁这般大胆,连敌国皇帝的宠妃都敢下手勾搭,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如此胆大妄为,不计后果地胡闹,又岂能一再地保证他情浓事败之后的安然无恙?”
或许,那杯鲁果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已然凶多吉少了也说不定。
否则以大金国皇帝之手段,怎么会寻他寻了好几个月,连一点儿结果都不见有?
张梦阳暗忖:“但愿他吉人天相,能够逢凶化吉,能够代我照顾好淑妃和月理朵的后半生才好。也莫要使远在会宁府的多保真公主日复一日地独守空房,毫无结果地把他悬想。”
他望着萧淑妃得俏脸,点点头道:“嗯,我会小心的。我如今身强体健,意识清楚,他们再想要如上次那般一边倒地追杀于我,绝对不再会那样容易了。那什么狗屁辽东五虎,就算他们不来找我,我还想要去找他们算账呢。”
随着神行法功阶的提升,他对自己身法的闪转腾挪越来越有自信,尤其是昨晚上在青冢寨大营里对卫王护思的一番捉弄,更使得他对神行法的自信心爆棚。
当时,他只是想要躲避开卫王的击打,可没想到这功法用在临敌之际,竟然有着这等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
卫王护思的武功在军中那也是有口皆碑的,本来凭他张梦阳的本事,是根本没资格与之放单捉对的,一旦真正的交上手,怕是连三个回合都过不了就得落得惨败,而他之所以能如耍耗子一般地戏耍于他,胜就胜在他自神行法中化用而来的快捷无伦的趋避进退身法。
萧淑妃道:“那我也不想你去招惹他们,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你呀,还是如刚才说的那样,尽快地赶去西京大同,会着了粘罕元帅,到时候出入皆有军健护卫着,且又手握雄兵,辽东五虎、丑八仙这些不入流的角色,就算再怎么好身手,又怎能近得你身?”
张梦阳应道:“好,我都听你的便是!”
两人又互吐衷肠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说道情浓之处,难免又搂抱纠缠在一起。萧淑妃知他即将离去,更是加倍地施展出手段来逢迎于他。
他也不知此一去后,在往后的岁月中还能否与她再见,因此也是加倍地珍惜与她在一起的这剩余时光。
这一日,处在这香草谷中龙眼位置上的石屋里,真是说不尽的被中恩爱,描不尽的枕上绸缪。屋外虽是寒风席卷,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
第一百六十章 依依惜别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梦阳除了应酬于和萧淑妃、月理朵两人的恩爱之外,便把主要精力都用在了营救小郡主逃脱牢笼的准备上。
他先是以防身为借口,央求月理朵给他弄来了一包蒙汗药,以备麻翻看护着小郡主的那些侍卫之用。
他已经想好了,这件事情,就由月里配合着自己来完成。梅里对自己一向鄙视,而且经常一惊一乍,请她来配合自己的话,难保不会误事。
另外,他还把在燕京全歼郭药师叛军之后,萧太后赐他的那把柄佩剑取了出来,轻轻地划破了指尖,将流出的鲜血,轻轻地涂抹在剑身之上。
如此一来,他的血液中所含的剧毒,便沾染到了剑身之上,一旦遭遇不测,这把满含剧毒的大杀器,便能带给敌人以最大的杀伤。
临行事的前天晚上,他又到青冢寨大营去了一趟,把自己心中所做的谋划对小郡主做了告知。
小郡主觉得把蒙汗药搅在饮食中,麻翻侍卫的做法不大妥当,理由是:把侍卫们都麻翻了,倒满在地上如死尸一般,如此场面岂能瞒得过营中士卒,岂能瞒得过父王?
张梦阳听她一说,低着头略做沉思,也觉得有欠妥当,与她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由梅里在这段时间里,想办法把卫王护思的令牌偷在手上,届时乘着天黑,由小郡主换上月里的衣裳,假扮做月里悄悄地溜出帐去,然后小郡主再换作普通侍卫的服色,依靠卫王的令牌,快速地混出大营去。
如此商定之后,两人都觉得此计可行,便就此决定下来。
接着,张梦阳和小郡主又对实施的细节做了些增减,让月里在第二天的下午,把追云驹和另外几匹马,偷偷地牵到离营十几里地的一片密林中藏了,以备晚上脱身之时使用。
从小郡主之处回来,见萧淑妃又被招去陪侍天祚帝去了,他便如往常一般,到月理朵的房间里去歇卧。月理朵对他自然也是百依百顺,曲意逢迎,重演一番与萧淑妃一起时同样的被底恩爱。
甜蜜的时光飞逝般过去,紧张的时刻如期来临。
这天晚上,萧淑妃早早地将天祚帝用酒浆灌了个昏天黑地,酩酊大醉地睡得如死猪一般,只有那如雷的鼾声,证明着他只不过是睡过去了而已。
张梦阳已经用过了酒饭,萧淑妃与月理朵又给他把随身携带之物检视了一遍,把几身洁净的干衣与得自卫王护思处的金银,打做了一个背囊,给他背在了身上,支开了不相干之人,亲自将他送到了坟形的谷口处。
在通过那一节甬道之时,月理朵趁萧淑妃不注意,把嘴凑在张梦阳的耳边叮咛道:“路上千万仔细,我会日夜都盼着你的。”
张梦阳没有回答,只把她的小手握住,使劲地捏了一捏。
来到了谷外,两个女人还要把他送出一程。可张梦阳担心这谷口之外虽然寂无人声,但她两个弱女子在这黑魆魆的夜里,出谷太远难免令自己担心,因此执意要她们就此止步,与她们在这口外就此相别。
萧淑妃将红唇凑在他的脸颊上,柔声说道:“陛下一路上千万保重,臣妾……臣妾……”两个“臣妾”说出口来,萧淑妃的喉头竟哽咽住再难继续下去,两行清泪,已沿着她的粉面滚落下来。
张梦阳笑道:“你看你,这是做什么,我此去乃是蛟龙入海,到大海中建功立业去了,又不是平白无故地去送死,干么这等伤心。”
萧淑妃拿起粉拳来,在他的胸膛上轻捶了一下,仍还只是以手拭泪,并不答话。
张梦阳笑着安慰道:“你是在担心那什么五虎八仙的伤害到我么?那我就变和戏法儿给你们看看,看他们可有本事再伤害到我。你俩可看好了。”
说着,张梦阳便调整好了呼吸,运起了神行法,在萧淑妃和月理朵的注视之下,往前只一冲,便迅捷得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她们的眼前。
其时天气虽寒,但空中明月朗照,地面上的一切虽然昏暗,但远近的事物都还大致看得清楚。张梦阳一个大活人,刚才还明明立在两人的面前,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如离弦的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
萧淑妃和月理朵吃惊之余,暗暗地为他的这一出众的本事钦佩不已,只觉得大金军中果然人才济济,只这么个看似纨绔的小皇子,本领便已如此了得,更别说其他的功名赫赫的战将了,看来他们金人能在大辽的土地上横行无忌,果然不是无因的。
萧淑妃与月理朵伫立在当地等待了半天,不见他回转来,还以为他就此别去,心下难免失落与惆怅,没情没趣地转回身来,想要返回谷去。
没想到这一转身,却见一个人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正冲着她俩吃吃地笑。
两人同时认出了这便是张梦阳,一时间心中都是又惊又喜。
张梦阳笑着说道:“怎么样,凭着这一手功夫,虽不足以手刃五虎八仙于剑下,想要摆脱他们,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吧?”
说着,他的双手同时伸出,每只手上各擎着一支梅花。
两人伸手接过一看,不由地心下同时一怔,互相对看了一眼,粉面上各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
这样的梅花叫做虬龙梅,枝杈夭矫如龙,在这荒凉的夹山腹地,只在离此香草谷十里之外的蟠龙岭上有生长。而在香草谷内外,却是很难见到此种梅花的。
如今,张梦阳将两枝梅花递在她们的手中,意在告诉她们,他刚刚于这眨眼的功夫,已然到那蟠龙岭上去跑了一遭。
这般风驰电掣的神速,即便是跨马而行,也几乎是难以办到之事,而他仅凭着两条腿,竟然片刻而回,这也难怪萧淑妃和月理朵要惊讶莫名了。
“这回你们可放心了么?”张梦阳看着她们那惊讶略有些合不拢来的红唇,脸上不禁然地颇有得色。
时间已然不早,他不敢将太多的时间耽搁在此地,与她们做无谓的缠绵。既然分别的话已说了千百遍,与她们分别也是势在必行,不可逆转之事,那就不如较男人一些,走得干脆爽利一些吧。
想到此,张梦阳先后搂抱着她们二人,在她们的脸颊上各香了个吻,便毅然决然地抛下了那份难以割舍的缠绵之情,转过身来,调整了呼吸,运起了神行法,如同离弦只之箭一般朝东南方向的青冢寨射去。
那是青冢寨的方向,也是西京大同府所在的方向。
萧淑妃与月理朵怅然地朝他逝去的方向呆望半晌,知他终于远去,不会再如刚才那般复又转来,便各自暗叹一声,转身折入谷口处的甬道中。
……
约摸一个小时之后,他便在漆黑的夜色掩护下,形如鬼魅般地闪入了青冢寨大营的辕门之内。
以他目前如此迅捷的身法,没费多大功夫便摸到了中军大营。他躲藏在隐蔽之处,朝小郡主所居的毡帐处张望不已,看着那些戒备严谨的侍卫亲军们,正在筹思应对之策,忽然有人在背后伸手拍了他一下。
张梦阳毫无防备,陡地一惊,朝前蹿出丈许,回过头来观看,原来拍他者非是别人,正是平日里对他颇有成见的梅里。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逃脱牢笼
“梅里姐姐。”张梦阳笑着打了声招呼。
梅里这次倒没有对他疾言厉色,只小声地对他说:“郡主已经混出营去了,在大营东南二十里处的鱼尾坡树林里等你。”
张梦阳笑道:“你们行动得倒快,倒是我显得拖沓了。”
梅里道:“你先去和郡主会合,从王爷处窃取得令牌还在我手上,我和月里马上也赶过来找你们。”
梅里、月里也要与他们同行,张梦阳倒是始料未及,瞪着眼睛问道:“怎么,你和月里姐姐也要随我们同去么?”
梅里眼睛一瞪,伸过小拳头来便在他胸膛上擂了一拳,轻声斥道:“我俩奉王爷之命看着郡主,你这一把郡主拐跑,让我俩怎么跟王爷交代?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是难饶。
所以我们早早地就商量妥了,郡主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就算跑出十万八千里去,我们也一直守护在郡主身边,说起来也不算违背了王爷的令旨。那不比留在这里等着被责打强得多么?”
张梦阳觉得她也说得有理,只是说自己把郡主拐跑什么的,未免太也难听,这分明是自己冒着风险救小郡主脱离苦海,怎能说成是拐跑了呢?
可这时候儿他也没功夫跟她在这字眼上多所纠缠,一颗心早就飞到小郡主身边去了。他向梅里问明了鱼尾坡的所在,又嘱咐她俩快来,便把身形一晃,直奔向辕门而去。
他这快逾闪电的身法,直把梅里惊得瞠目结舌,浑没想到这个在她看来色胆包天的傻小子,居然还有着这么一手帅气的功夫。
梅里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胸腔里的那颗被惊得噗噗乱跳的小心脏,微定了定神,便急匆匆地朝小郡主所居的帐子里奔去。
……
张梦阳奔出了辕门,辩明了鱼尾坡所在的方位,便即风驰电掣般地赶过去了。大约三更初时,他便来到了梅里所说的鱼尾坡的那处树林里。
鱼尾坡上的树林一丛丛地甚是浓密,也不知宽广几何,况又当这三更半夜的时分,哪里能够辨别出小郡主身处何方?
他虽然身法迅捷,但在这坡上的树林中却是不易发挥,因此沿着树林的边缘走了两遭,并未见着小郡主和追云驹的踪影,心下不由焦躁起来。
他迈步走进了树林里,扯起嗓子呼叫道:
“郡主,你在哪里?”
“郡主,你听到了没有!”
“我来找你啦郡主,听到了赶紧出来啊!”
……
随着他一声声的呼喊,脚步也是逐渐地进入到树林的深处去了。可始终没见到小郡主和追云驹现身。
他的心下大急起来,自忖道:“小郡主跑去了哪里?难道是我听错了,梅里说的小郡主并不是在这里等待?”
他又把刚刚在青冢寨大营里梅里对他所说的话,从头至尾地回放了一遍,认定她确凿无误地就是说:大营东南二十里处的鱼尾坡树林里。
张梦阳着急得都快哭了出来,既为小郡主的安危而担心,又害怕青冢寨大营里的护军发现了小郡主私逃而追踪前来。
如果真的惊动了卫王护思前来的话,不仅功亏一篑不说,还会打草惊蛇,使得卫王多了分警惕,再要如法炮制地想要救小郡主出来的话,那可真就难比登天了。
而且,还听说那些什么丑八仙尚在渔阳岭与青冢寨两大营一带出没,如果当真遇上他们的话,岂不糟糕?
张梦阳心中一急,居然不计后果地在这密密麻麻丛林里运起神行法来。这神行法一旦施为起来,那速度实何等的迅疾?遇到障碍之时岂能来得及收束?
因此,刚行出十几步路去,便接连撞中了好几株树,额上脸上或擦伤或肿胀,两行鼻血更是滴得胸前衣襟上一片狼藉。
他正在一连声带着哭腔地呼唤着,小郡主的声音竟出人意料地响起在林中的某处:“我在这里。”
乍听见小郡主的答应,张梦阳的心头骤然涌起一阵狂喜,左右张望着寻问:“郡主,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郡主?”
“我在这里呢,黑灯瞎火的,都差点儿找不到你了呢。”
这一次张梦阳听得清晰了,小郡主的声音,是自林中的左前方传来。他不顾一切地抢扑过去,终于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到,小郡主手里牵着追云驹,正在树木之间左右穿行着朝他走来。
张梦阳迎将上去,伸手把住她的双臂,激动地道:“你跑到哪儿去了,你都快把我急死了你可知道?”
小郡主听出他语带哭腔,知道他因为见不到自己竟焦急成了这副模样,心内很是感动,答道:
“此地甚是空旷,我刚开始听到你在唤我,竟辨错了方向,迫不及待地朝向那边寻去了。在那边怎么也找你不到,我便开口唤你,谁知竟连你的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了。我就知走错了路,便又摸索着走了回来。”
张梦阳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可把我吓坏了,要是让你有个闪失的话,那我可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小郡主笑道:“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死了的话,这世上可让我到哪里再找你这样的傻瓜蛋去。”
张梦阳心神渐定,听她这么说,便也笑道:“怕你找不到,我可不敢这么轻易地便死。”
小郡主问:“那两个丫头没跟你一起来么?”
“没有,但听梅里说,她同月里两人随后便到。”
“哦,那咱们朝外走走,过去等等她们。”
张梦阳应了一声,从她手中接过马缰绳,扶她骑在马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朝林外挪动着。
“郡主!”
“郡主!”
……
右前方处,传来了梅里和月里的呼喊声。小郡主面上一喜,兴奋地道:“她们来了!”
张梦阳苦笑着暗忖:“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回路上可有得热闹看了。”一边想着,一边牵着马朝她们的喊声处寻去。
“梅里,月里,我在这里!”
小郡主的话声刚落,就见梅里月里两个小丫头蹦跳着在树丛中穿了过来。
小郡主见着她们忙问:“你们出来的时候,没有被他们知觉么?”
梅里道:“放心吧郡主,我们出来之时对侍卫们说,郡主今天心情不好,早早地睡下了,你们都不要大声喧嚷,触了她的霉头,可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小郡主笑道:“您这妮子惯会狐假虎威,可也不知这么说,能否把她们吓住。”
梅里道:“吓不住又怎么着?难道她们还敢闯进帐去看个究竟不成?那还不反了天了!”
小郡主笑道:“不经我允许便闯进帐去,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只是,明晨一早,那些侍候我起床洗漱的婆婆妈子们进去不见了我,那还不得炸了锅了?所以呀,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
说罢,小郡主低头对张梦阳道:“我们仨从小到大,都独自没出来跑过,你曾到燕京去过一趟,咱们到底该怎么个走法儿,你就赶紧拿个主意吧。”
张梦阳应道:“太后离了燕京已有些日子了,也不知她的大军现已到了哪里。从青冢寨往东到丰州,往南到振武,还都是咱大辽的地盘,过了丰州东南的金河山,便全都是金人占领下的土地了。
太后既然是出古北口西来,我猜她必定会绕开金人兵力分布较密的南面各州府,而在有利于骑兵快速行进的北面草原戈壁上进军而来。
以我之见,咱们不如先到丰州,由丰州再到玉女关和九十九泉一带,那地方咱们都熟悉,从那里再沿着我去燕京的途径东行,应该不难碰上太后他们。”
第一百六十二章 芳心之中大是感动
小郡主点点头道:“既然这样,那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动身便了。”接着问梅里、月里道:“你们出来之时,带了几匹马来?”
月里答道:“我们俩只各骑了一匹出来,多了怕被那些人警觉,。”
小郡主道:“咱们四个人,仅三匹马怎么够用?”
张梦阳道:“不妨事的,我腿脚快,马前马后的紧跟着你们便是。”
小郡主并不知他神行法的功夫有多骇人,见他说得轻巧,以为他在胡吹大气,不禁黛眉一蹙,张口斥道:“你腿脚再快,也不过是个两条腿的家伙,还能快过四条腿的牲口去?这追云驹甚是高大,你便暂时与我同乘一骑便了。”
张梦阳没想到她竟会这么爽快,心想她到底是番邦女子,性格中隐含着豪爽的一面,不似汉家女子那般忸怩腼腆,心中一喜,便脚尖点地,弹身一跳,跃上了追云驹的马背,坐在小郡主的背后,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子一侧伸过去,轻轻揽在了她的纤腰上。
随着神行法功夫的修行日深,他也日益体会到了什么叫身轻如燕的感觉,往往随意地一纵一跃,便能拔地一两米高。因此,追云驹虽然身躯高大,但对此时的他来说,也已用不着借着踩踏马蹬以为助力,便能飞身而上。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见他如此轻松地一跃,即便端端正正地骑到了马背上,心中都是暗自赞叹,实未料到这个数月前还被人追杀得只剩下半条命的家伙,身手竟还会如此地敏捷。
三个女子互相对视了一下,梅里和月里又朝张梦阳看了看,一时间竟是谁都没有做声。张梦阳两腿在马腹上一夹,追云驹便迈开四蹄,在林中的树木间来回穿插着朝外缓缓而行。梅里和月里各自驾驭着自己的坐骑,在后边慢慢地跟随。
待得跑出了树林,三匹马这才甩开了马蹄,一路飞奔着朝丰州方向疾驰而去。梅里、月里的坐骑虽然脚力也颇为不凡,但和小郡主的追云驹相比,却又是大大的不如了。
追云驹即便是驮载着小郡主和张梦阳两个人,却是四蹄翻飞犹如凌空飞行的一般,每跑出七八里地,便将梅里、月里的坐骑遥遥地甩在后边,因此张梦阳与小郡主总要在跑出一程之后,就得放缓速度,或者停在当地等她们一等。
这样一来,追云驹本身的迅捷效果便大打折扣,速度减低成为了另外两匹马的平均速度。
饶是如此,经过了一夜的不停疾奔,待到东部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三骑马也已经奔出了一百多里地去。
小郡主自幼便没有离开过父母的护翼,再加上这段时间被父王逼婚所致的束缚,如今跟着张梦阳远远地逃了出来,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自在,内心深处极感兴奋。
梅里和月里自幼便侍候着小郡主在卫王府,也是一直生活在卫王府势力所及的范围内,何曾想到会有今夜随着小郡主私逃的一幕发生?此刻雏燕凌空,心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新鲜和刺激,因而也是兴致颇高。
三个女孩儿一路上追逐玩闹着,咭咭格格地说个不停,浑没想到前途上的危险和艰辛。
等到天色微明的时候,几个年轻人看到了出现在眼前的丰州城城墙的轮廓。三个女孩儿骑在马上跑了整整一夜,颇感身子疲劳,精神不济,便想要进丰州城去找个客栈歇息一下。
这丰州城尚在天祚帝的大辽朝廷控制之下,虽然天祚帝和文臣武将都远在有险可守的青冢寨、渔阳岭等地,但丰州一带的文武官员,却都还是由天祚帝的小朝廷任命和管辖。
一旦卫王发现了女儿趁夜出走,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力图把她捉拿回去。如此一来,这样的丰州城,他们几人进去投宿的话,岂不是自投罗网?
三个女孩儿以为没人会认得出来她们,即便进城也是无妨。但张梦阳可不愿冒这个险,他深知煮熟的鸭子也可能会飞的道理,他可不愿意即将到手的心上人,因为无谓的草率而被人半道给劫回去。
因此,张梦阳对她们详陈进城的利害,坚持绕过丰州城向东南方向继续疾行,待过了六七十里地之外的金河,再寻找隐蔽之地休息。
小郡主见他说的郑重,也觉得没必要因为贪图一时的安逸而以身犯险,便决定按着他的所说,先绕过丰州,渡过了金河再说。
于是,几人绕过了丰州,径向东南而行。终于在天色大亮的时候,来到了波光粼粼的金河岸边。
此时太阳已然高悬在东面天空的云霞之上,光芒四射,照得河水中金蛇乱舞,几个年轻人觉得此河名为金河,果然名下不虚。
金河的两岸甚是空旷,左右远近,并不见有桥梁横卧,只在斜对岸约数里开外,有一个不大的木船泊在那里。
几人顺着河岸跑到了那所泊木船的正对岸,张梦阳扯开喉咙喊了一声,船上有一个人影晃动,便见船身徐徐侧过,双桨摆动,缓缓地离了那岸边,对着几人所立之处横涉过来。
由于隔岸较远,张梦阳本还担心那船太小,无法将他们几人和马匹渡过。带得那船驶得近了,方才辨清船身足有五六米长,虽不能将人马同时渡过,但每次一人一马或两人一马还是不成问题的。
见那船渐渐地靠过岸来,张梦阳对船家说道:“这位大叔,麻烦你渡我们过岸去,价钱随你开。”
他背囊里面的金珠宝贝甚多,说起话来既显得大方潇洒又显得底气十足。
讲定了价钱之后,船家说道:“你们人多马也多,船小一次盛纳不下,那匹红白相间的马甚是高大肥壮。得先渡那两匹小些的马和两个人过去,再将那匹大马和另两人渡过去。”
张梦阳满口答应:“好好好,全凭大叔安排。”
他口中所说的那匹高大肥壮的马匹,就是指小郡主的追云驹而言了。
讲好之后,便由船家先把梅里和月里并她们所乘坐骑渡过,再回过头来把张梦阳和小郡主并追云驹渡过去。
小郡主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同张梦阳同乘一骑,她在前而张梦阳在后,并不知他昨晚在树林中碰撞得有伤,待到在这金河岸边下得马来,看到张梦阳的脸上和前襟满是血迹,大吃一惊,问道:
“你是怎么搞的,怎地脸上胸前这许多血迹?”
张梦阳忙跑到水边,蹲下来就着水面照了照,待看到自己的那副狼狈尊容,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便把昨夜在鱼尾坡林间如何找不到她而心急,如何不计后果地快速奔行,而在丛生的树干上撞的头破血流的经过简单说了。
小郡主听他说完,知他是因为心急自己而搞成了这副模样,芳心之中大是感动,对他说道:“就知道在河水上照照你那副怪模样,就不知洗洗干净么?一个大花脸摆在我眼前,难看死了!”
张梦阳笑着蹲在河边,撩着河水洗了把脸,把干在脸上的血迹全都洗得干净了,小郡主又给他递过来一块手巾,他接过来在脸上胡乱地擦抹了一下便算完事儿。
这时候,船家已把梅里、月里以及他们的坐骑渡了过去,摇摆着船儿又划了回来。张梦阳把追云驹牵到船上,又扶着小郡主上了船,船家便把船只从岸边上荡开,慢慢地朝对岸划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忧心忡忡
没用多大功夫,他们四人三骑全都被船家渡到了对岸,张梦阳自背囊中随便摸出了一锭银子,抛给了船家说道:“谢谢你大叔。”
那船家两这锭银子接在手中,只觉沉甸甸地,没有十两也有七八两之重,便面现难色地道:“公子莫要消遣我,我本是个打鱼为生的人,偶尔为来往商旅行个方便罢了,哪里见过这么大银子?你把这么大个东西丢与我,我可找还不起。”
张梦阳笑道:“谁说要你找还了?只是有个事情需要麻烦大叔一下。我有个朋友跟我没在一条路上来,在上游六十多里的地方,上次在那里经过之时,好几天都找不到人为他摆渡。故而,这次专门央求我代他在此寻找个摆渡之人,价钱都好商量。”
小郡主与梅里、月里听他这么说,都是觉得奇怪,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船家一听之所以给他这么多钱,原来是另有差遣,心想这乃是小事一桩,何须如此大的一块儿银子以酬谢?有这么大一锭银子,就算两三年什么事儿不干,也足够他吃喝用度的了。
船家听他话中并无消遣之意,心头一喜,知道是今天好运,遇上了出手阔绰的公卿贵戚家的公子小姐,连忙奉承着问道:“敢问公子,您这位朋友是打算在何处过河?”
张梦阳道:“我只跟他从那里走过一趟,地名记不清了,反正离这里约有六七十里地,你就沿着这条河往上划去,划到六十几里处便小心看着河岸,他们共有三个人七匹马,你把他们从那里渡过河去,他们还会另有酬谢呢。他们都是大方惯了的人,给你的钱,只怕比我还要多出两三倍去。你这就赶紧去吧。”
张梦阳给他的这一大锭银子,已经是他平生仅见的大钱了,听说那边还有比他更大方的人,愿出几倍的价钱,条件竟只是要过一条河,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相信。
欲待不信,可手上的这块沉甸甸、白花花得大银,又是所自何来?这样阔绰的公子小姐一辈子碰上一回都要几年吃喝不尽,何况还蒙他指点另有来钱之处?这样的好事,那是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了。
船家打定主意,向张梦阳小郡主等人道了谢,便荡开双桨,奋力地朝河水的上游划去。
张梦阳和小郡主等四人则骑上马背,复又登上了东去的路程。
小郡主在马上问他道:“你干么要对那个船家说,你有几个朋友在上游等着?你是随口说来骗他,还是真的约了几个朋友要路过那里?”
张梦阳笑道:“我在这地方哪来的朋友?我只是害怕一旦王爷发现咱们逃了出来,假如派兵朝这方向追来的话,到了河边向船家打听,他看到那金戈铁马的阵势,必定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咱们供出那是意料中事。
我给了他一大锭银子,把他哄骗到上游里去,王爷派来的人马赶到河边,便见不着那船家,见不着他,自然就用不着担心他会把咱们的行踪供出去了。”
小郡主笑靥如花地道:“嗯,你这条计策用得好,这叫做调虎离山呢,还是叫做无中生有?”
张梦阳得意地道:“这两个兼而有之,缺一不可。先有无中生有,才能有的调虎离山,如果无不能生出有来,那用什么来引诱得老虎离开此山?无中生有是因,调虎离山是果,两者本是一个整体之两面,千万不可分割来看。”
小郡主见他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抬胳膊肘便朝后捣去,张梦阳毫无防备,被她一袭之下肚皮瞬间吃了一痛,呵呵笑道:“你问我这条计策该叫什么,我告诉了你听,非但不奖赏,还要平白地挨你打,真是好不讲理。”
小郡主冷哼了一声,道:“夸了你两句,便即自吹自擂起来了,在本郡主面前一点儿也不知谦虚,便是该打!你可知在丰州的港汊里,泊得有金河戍长司的好几百艘大小船只,父王假如认定了咱们是由这条道上过河去了,想要渡个千百人过来,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张梦阳笑道:“我这么做,便是要王爷认不定咱们何去何从,就算他金河戍长司的船只再多,我们又怕他何来?
两人一边说笑着打闹,一边自金河东岸的一片空旷的草场上奔驰而过,约摸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一行便奔入了连绵起伏的金河山。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感觉到身体困乏,都嚷嚷着要在山道边歇歇脚再赶路。张梦阳四下里望望,见此地毫无隐蔽之所,山上的植被甚是稀疏,即便是跑到山坡上躲起来,也难以收到遮掩之效。
再回头望望,从青冢寨到丰州,从丰州再到金河,所经道路虽说蜿蜒曲折,但大致还算平坦。
过了金河之后,即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场,除了宽阔水深的金河,从头至尾未经过一个堪称险要之处,如果卫王发现小郡主已然不在营中,认定这个方向追来的话,是不会费太多的时间便能追到的。
张梦阳在心中设想了一下,假若卫王得知了小郡主已然逃离营中的话,他会判定小郡主跑到哪里。
首先,他必定会以为小郡主跑去了萧淑妃那里。
一想到萧淑妃,张梦阳的心头随即沁出了一丝淡淡的甜蜜来,还有月理朵,也不知这两个女人此刻在做什么,近二十天来,她们给予他的销魂荡魄般的温柔甜蜜,回想起来,仍还会令他心潮起伏,精神中满盛着对她们的眷恋与回味。
如果不是倚仗了自小郡主之处得来的金刚般若般的力量,只怕他真的就想沉醉在那温柔乡中,永远不再醒来。
卫王护思素知小郡主亲近她的淑妃姨娘,当他发现女儿已然逃脱之时,定然首先会猜想到她跑去了淑妃那里。因此,当他派出人马四出寻找追捕之时,必定会着重派人去夹山香草谷去探看,甚至极有可能他还会亲自带人前去。
其次,他还会猜测到小郡主会一路向东,迎着她的另一个姨娘德妃萧莫娜的方向前往投奔。虽然小郡主和卫王护思他们惯称萧莫娜为德妃,但张梦阳不管是口上还是心上,都还是习惯以太后称之。
张梦阳以卫王护思的心思忖度,只要小郡主向东逃出了天祚帝的大辽朝廷控制的范围,进入了金人控制得地面,再想要把她追回,就不能大张旗鼓地动用军兵公然抓捕了,而只能够派出辽东五虎一类的爪牙低调地寻索追拿。
所以,当卫王察觉女儿出逃之后,定然会派出几路甚至十几路兵马在小郡主可能逃跑的方向上,迅速地追踪搜索。而只要有一路绕过了丰州,追踪过了金河,然后闯入金河山发现他们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所以,张梦阳断定此处绝不是可以放松歇息的场所,必须继续快马加鞭地朝前再猛赶一程,然后在两旁的没有路径可循的地点,寻得一个不易为人所发觉的隐蔽所在,方能够安然地养一养精神。
如若不然,前功尽弃那是意料中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喝鹿血
他记得从燕京返回时途径此地,曾在一个山洞中歇息过一晚。那个山洞处在山坳之中,洞前有丛生的草木遮挡。
当时天正下雨,天地间一片阴寒,从宣德进入金河山的一路之上,极少能看到人居,晚上通常都是在地下的草窝子里,或在枝干虬龙的树上睡上几个时辰,天一明便匆匆忙忙地继续赶路。
可那天眼见日暮,整个天地间细雨弥漫,冻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由地为夜间宿歇之地犯起愁来,本想找一个枝叶茂密的大树下将就一晚,不想一来二去地竟发现了那处足有百十平米的山洞。
当时浑身尽被细雨淋得透湿,心下隐含着一股莫名的怨气,既怨天也怨地,更怨这场连绵不绝的细雨带给他的苦楚,便也不细想这洞中是否藏有野兽,擎着萧太后赐给他的那把佩剑便闯了进去。
他在洞内大致地走了一圈,并不见有什么禽兽藏匿,便即放下了心来。
他在外边捡回了些枯枝,在洞内架设了个简易的衣架,把身上的湿衣脱下来搭在上面,从包囊内取出干衣来换上。
那一次,他在洞内迷迷糊糊地睡到天明,见外面的天空已然清朗,这才又攀伤上背继续赶路。
离了那山洞跑出去也就是一个时辰,便自层叠的山峦间冲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场上。在这片草场上穿过,涉过了水流量甚大的金河,便来到了天祚帝小朝廷下辖的丰州地面。
他没想到,从那将就着歇宿了一夜的山洞到丰州,距离竟然如此之近,早知如此,昨夜便用不着费尽心机地在那看似深邃的山坳里找寻憩息之地了,多费些功夫跑到丰州来寻个客栈下榻,岂不是更好?
……
张梦阳此刻见小郡主及梅里、月里身子困乏,心想怎么也得找到那个曾经躲雨的山洞,才能稍缓口气,卫王的兵马随时都有可能追过来,此处山道虽然狭窄,但却绝非隐蔽,无论如何都不是歇乏之处。
她们三个女孩儿家从没有经历过江湖上的奔波之苦,只以为此地已然远离青冢寨大营,且又隔着一条看似波涛汹涌的金河,已是暂时脱离了险境,再加上她们的精神疲倦,因此自然而生懈怠之心,毫无此地依然属于险地的危机意识。
面对此种情况,张梦阳除了解释和鼓励,一时间还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来。
在他的耐心劝说和鼓励之下,三个女孩儿又即打起了精神,拍马朝前赶去。
顺着山谷间的小道七转八弯,果然来到了张梦阳印象中的那处山坳。张梦阳又循着记忆,没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那个草木掩映之下的洞穴。
小郡主不无担心地道:“这个洞穴里面,可住得有野兽么?”
张梦阳道:“这里边别说是野兽了,就是老鼠也见不着一只。要是有野兽,我那晚在里边呼呼大睡,岂不早被野兽给吃尽肚去了。”
小郡主点头道:“那也说得是。”
梅里笑道:“要是你那会儿做了野兽的晚饭,这会儿怕是早变成大粪被拉得到处是了。”
梅里向来心直口快,口无遮拦,当着小郡主和月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浑没意识到此刻当着张梦阳这个男子,一个女孩儿家实在不宜口出这样的粗言鄙语,待到她发觉不妥,那话都已经说出,哪里还收得回来?一时间小脸涨的通红,连忙拿起胖乎乎的小手来捂在嘴上。
小郡主斥道:“你这妮子总是这么大大咧咧,不知羞臊,这种话,也是个女孩儿家说得的么?”
月里低着头抿嘴微笑不语。
张梦阳却觉得梅里说得有趣,于是嘻嘻地笑道:“要真的进了野兽的皮肉棺材,变成了大粪被它们拉得到处是,来年可能滋养不少的草木繁荣呢,那对我而言,说不定反倒是一件功德。
你们不知,在东部的大海中,生活着一种体长达几十米的鲸鱼,当它们死了之后,就会在海中慢慢地下沉,变成许许多多的小鱼小虾们的吃食,他提供的肉量,能供鱼虾们吃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以上。
即便剩下的骨架沉入到海底,那骨架上也附着着许多的残渣剩肉。就是这些残渣剩肉,也能供很多你们从没听说过的微生物食用一百多年。爷爷吃了爸爸吃,爸爸吃了儿子吃,儿子吃了孙子吃。
这样的一具鲸鱼骨架,能够供这些小生命吃上好几十代,你说这得算是一件多大的功德?就算被吃得一点儿皮肉都不剩的骨架,还能成为许多鱼虾们的庇护之所呢。这就叫做一鲸落,万物生。
梅里姐姐说我变成了野兽的大粪,被拉得到处都是,须知来年的草木茂盛,可就必须得有我的一份功劳了。变成了大粪的我,滋养了那么多的草木,那些草木又结了种子,被吹散到远近各地,年复一年地滋生下去,那我的功德岂不是和鲸鱼一般,也是大大的了?”
梅里白了他一眼说:“你这家伙,就喜欢胡说八道,大鱼我见过的多了,最大的也就是两米多长,这世上哪有什么好几十米长的大鱼了?你编的这故事,只好去骗骗被你勾引的有夫之妇去,本姑娘我可不信。”
“梅里!”小郡主怒喝一声,回过头来瞪着她斥道:“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你的嘴!”
梅里不解小郡主因何突然动怒,只吓得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言语了,见小郡主回过头去,便偷偷地瞪了张梦阳一眼,攥起拳头来朝他比划了一下。
张梦阳嘿嘿地一笑,便不再理她,紧跟几步追上了小郡主,分开丛生的草木,当先迈步踏进了那处洞穴里。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正要跟进,忽听得张梦阳大叫一声“啊也!”声音中充满了意外与恐怖。
小郡主三人知道洞中情况有变,毫不犹豫地从身上摘下了弯弓佩剑,可还未等她们拉开架势,就见一头肥大的梅花鹿突地自洞中窜了出来。
三个女孩儿尚未回过神来,又一头小鹿紧跟着母鹿飞窜而出,蹦跳着穿过丛生的草木逃开去了。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见不是虎豹熊罴之类的猛兽,只不过是两头梅花鹿而已,心头上的惊惧便一闪而逝,代之而起的是狩猎者发现猎物时的满怀欣喜。
契丹人本是崛起在潢河上下的游牧民族,几千年来向以游牧狩猎为生,狩猎的本能乃是根种在他们基因里的天性,即便是女子亦不例外。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身上流淌的都是契丹人的血液,何况她们自幼便生长在军中,久被狩猎尚武之风的熏陶,看到猎物自然心生惊喜,随即手持着弓箭掠过草木丛,拈弓搭箭,对准跳跃奔逃的母子两鹿便放箭射去。
耳听得一声悲鸣,母鹿应箭倒地。小郡主的一箭射中了母鹿的肚腹,月里的一箭射中了母鹿的后腿。
梅里的一箭本是射向那头小鹿的,可稍稍偏失了些微角度,竟被那头小鹿敏捷地一闪,跃入一簇杂草丛里逃脱去了。
三个女孩儿一声欢呼,蹦跳着跑了过去。就见小郡主抽出腰间宝剑,一下斩断了母鹿的喉咙,鲜血顿时从它的血管中突突地直冒出来。
梅里跑过来跺着脚说道:“真是可惜,我们出来时不曾带得杯碗,要不然这么多鹿血,可够我们几人吃一个饱的了。”
小郡主道:“这种时候,哪还讲究得许多,还不赶紧吃!”
梅里听她一说,便也顾不得许多,跪下身子来,把嘴俯凑在母鹿伤口的血管处,便大口大口地喝起鹿血来。
梅里喝罢,小郡主和月里也都跪下来俯就着喝了个饱。
张梦阳看着她们喝完鹿血之后,嘴唇和下巴上满是殷红的鲜血,流露着一股说不出的恐怖。尤其是小郡主,美若天仙的小脸上,被嘴巴上淋漓的鲜血,映衬出了一种惹人心动的美艳的诡异。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他真是个馋虫
喝饱了鹿血,三个女孩儿随即感到了肚腹中暖洋洋地,而且这种暖洋洋的感觉,迅速地朝着四肢百骸分散过去。浑身说不出的舒坦受用。
月里喝完鹿血之后,母鹿的血管中流出的血液明显地缓滞下来,月里笑着对张梦阳说:“真是不好意思,刚要轮到你来喝了,这鹿血竟像是快淌干了。”
张梦阳连忙把双手连摇地答道:“不用不用,只要你们有得喝就成,我待会儿把鹿肉烤熟来吃就行了。”内心里却苦笑着想:“这北国的番邦女子,果是有些生猛之处,连我这须眉男子见识了之后,实在都自叹不如。”
张梦阳忙走过去抓住了一只鹿腿,把鹿尸拖拽到了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
只听梅里在身后高兴地说:“这回可有的吃了,好几天都用不着担心会饿肚子了。”
小郡主向张梦阳斥道:“你不是说这洞里连只老鼠都没有么?这两只鹿是哪里来的?”
张梦阳挠了挠头,嘿嘿地笑道:“想是那时候我在洞里睡觉之时,它们怕打扰了我的清梦,不好意思回家吧。”
一道泉水自远处的山间崖壁上飞流下来,在这山坳间形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溪流。溪水清澈,正好用来宰割剥洗鹿肉。梅里立即便高兴地忙碌了起来。
张梦阳见状,忙也过来添把手。没用多大功夫,几个少男少女便把鹿肉洗剥得干干净净,用匕首切做条状或块状,插在树枝上,生起火来,慢慢地烧烤。
鹿肉在火焰的熏烤之下,逐渐滋滋地冒出了油来,肉香也开始飘散在火焰的周围。
正在这时,一声幼鹿的嘶鸣在几人的身后响起。回头一看,竟是刚才逃脱了的那头小鹿,试试探探地又走了回来。
原来,是这头小鹿回头找妈妈来了。而它的妈妈,却已经快要变成几个青年男女的口中餐了。
张梦阳心头顿生怜悯之意,觉得这头小鹿年幼丧母,命运实在悲惨可怜。
梅里笑道:“坏啦郡主,人家回来找妈妈啦,这可怎生是好?”
小郡主叹口气道:“这小东西虽说可怜,没了母鹿照顾,肯定也会成为别的野兽的腹中食,就算没有野兽吃它,其他的大鹿也会欺负它,不如给它来个痛快地,令它与母鹿同去的好。”
梅里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呢。”
说着,梅里从地上薅下了一丛茅草,半蹲着身子,伸着手里的这束茅草慢慢地接近了那头目光闪闪,神情有些害怕犹豫的小鹿。
小鹿在那束茅草的引诱之下,试试量量地挨近了梅里,见无异状,便把嘴就在那束茅草上,开始试探着品尝起来。
梅里此时却突然伸出手去搂住了小鹿的脖子,身上一使力,便把它按在了地下。小鹿腿脚蹬踹着发出了一声声的悲鸣。
梅里一面使劲地把小鹿压在地上,一面笑着说道:“这小东西,力气还倒不小!”
月里从小郡主手中接过匕首,跑过去按住鹿首,一刀下去便将它脖颈处的动脉切断,鲜血汩汩地向外直冒。
梅里回头冲张梦阳嚷道:“快点儿,该你了,别浪费!”
张梦阳看了看被梅里压在身下不停嘶鸣与挣扎的小鹿,心头上怜悯之意大盛,再看它脖颈处的血管中汩汩的热血,实不忍这头小生命就此了结,更不敢张口凑上去便喝。
一想到要喝下这殷红的血液,张梦阳便感到了一阵反胃,腹腔内耸了几耸,几欲作呕。
但他不想在几个年轻姑娘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妇人之仁,更不愿小郡主因此而小看了自己,于是朝硬起头皮来迈步过去,跪在地上,一闭眼睛,下定了赴死的决心一般,将嘴巴凑在了幼鹿的伤口处大口吞咽了起来。
他不敢细辨味道,只是闭着眼睛狂吞猛咽。待到鹿血咽下了肚里,感觉到了暖暖地十分受用的时候,他心中的惊惧排斥之感才渐渐地削弱了下来。
感觉喝得够了,便直起了上身,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砸吧着嘴品尝滋味儿。但觉口腔中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而已,并无想象中的那般难以忍受。
低头再看那头小鹿,已经瞳孔散开,腿脚也基本停止了挣扎,内心深处不由地暗自惶愧,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便不敢朝它再看。
几人蹲在溪边,用手撩着清澈的溪水,将嘴唇上和下巴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又回过头来看那已被烤得呲呲冒油的鹿肉。
张梦阳这回奋勇当先起来,伸手拿过一块插在树枝上的鹿肉,说了声:“我尝尝熟了没!”然后便尝试着热度,小心翼翼地撕咬起来。
小郡主深看了他一眼,笑着轻嗔道:“真是个馋虫!”
她不知张梦阳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抓起鹿肉来吃,实是想尽快地用这熟肉味道,来把口腔里的血腥味儿遮过,以防万一不小心一个反胃,把刚刚喝进肚子里鹿血呕吐出来,没的惹小她们几个笑话。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也各拿了一块烤熟的鹿肉来吃。这香喷喷的熟肉,比之刚才直接饮用的生血,滋味儿自是又有一番不同。
吃饱喝足之后,又在溪边掬了几捧泉水喝下,便一齐到那较之外边略微温暖一些的洞中休息。
年轻人气力恢复得快,只约略歇息了十来分钟,就觉得困乏之意顿消,危机意识随即又占据了他们的心头。
小郡主揉了揉眼睛说道:“得赶紧离开了,可不能耽搁得太久。”
梅里、月里闻言站了起来,伸手过去扶小郡主起来。张梦阳也是一跃而起。
几人才走到洞口,就听见外面遥遥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响。听声音马匹竟颇为不少,足有五六百之多。几人心头都是一惊,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暗叫了一声:“糟糕!不该来的果然来了。”
张梦阳道:“郡主莫慌,来人未必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再说这洞穴外面草木丛生,隐蔽得也较为严实,就算有人来,也不见得就能一下找着咱们。”
小郡主点头道:“那就先不忙走了,赶紧把马牵进来藏好。”
张梦阳和梅里、月里急匆匆地自草木丛中穿过,将拴在外面的三匹马儿牵进了洞来。
几个人待在昏暗、温暖、略有些潮湿的山洞中,警惕性十足地倾听着自外面传来的动静。
轰隆隆的马蹄声逐渐由沉闷变得清晰起来,整个地面,甚至整个山洞都在因为这轰鸣的马蹄声而震颤着。
张梦阳和小郡主都从腰间抽出了佩剑,梅里、月里也都弓箭上弦,眼睛全都一瞬不瞬盯着遮掩在洞口处的草木丛,心中都企盼着洞前的这一丛草木,能遮挡住外面来人的视线,不让他们发现这里的洞穴才好。
轰鸣的马蹄声近了,更近了,终于,雷鸣般地响起在了这狭小的山坳之中。几个人的心都在嗵嗵地剧烈跳动着,尤其是小郡主和张梦阳,一颗心都直要从喉咙中跳了出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危急关头
谢天谢地,外面的这些奔腾的马匹并未在在这山坳中停留,而是由这山坳跟前穿过,复又轰鸣着朝远处去了。
等待在洞中的几个年轻人,也终于松了口气,紧张的神经暂且松弛了下来。小郡主和张梦阳也将手上紧握的宝剑还入了鞘中,梅里、月里手上紧握的弯弓,也慢慢地垂了下来。
张梦阳道:“郡主,不管这些人是不是追着我们来的,我们都得慎重起见才好。”
小郡主道:“肯定是父王派来追咱们的人,用脚丫子想都能想到,还用得着怀疑么!”
“既是如此,咱们就趁此良机,给他们来个声东击西可好?”
“什么意思?”
“这些人骑着快马一路朝东追去了,咱们干脆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兜一个大圈子,从别处的道上再择路东行,躲开他们这一队人马,你看如何?”
小郡主道:“嗯,眼前也只好如此了。这里不是久待之地,得赶紧设法离开的才是。”
商量已定,几人便同时朝洞外走去。
来到洞外,刚要举步由遮蔽着洞口的草木丛中穿出,就听见外边有人说话:“你们几个到那边去看看,我们到这边搜搜,没情况就撤!”
几人大吃一惊,没想到那群人马的大队去后,居然留得有人在此处搜索。
突然,草木丛之外传来一声惊叫:“啊——你们快来看!”
“怎么啦,有情况么?”
“发现什么啦?”
……
顿时,乱纷纷的询问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在外边响起,向着那声尖叫声响起的地方围拢过去。
“有人刚刚在这里宰杀过一头鹿,只剩下鹿皮和残骸摆在这里。”
“这里还有一滩灰烬,底下的炭火还在烧着,还未完全熄灭。”
“这儿还有一头小的,被割破了喉管,还不曾被吃过。”
起初发出惊叫的那人说道:“看样子是有狩猎的牧人刚刚到此来过,射死了两头鹿烤着吃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对,如果是狩猎的牧人,怎会把鹿皮和那么些好肉都丢在这里?还有那头幼鹿,怎么不扛回去?”
又一人说:“你怀疑是小郡主她们刚刚在这里了?”
“你不觉得很有可能么?这或许真就是她们宰杀烧烤鹿肉留下的。”
“嗯,那咱们再找找。”
接着,就听到这些人的脚步又四散了开去,在这山坳中细细地搜寻起来。呼喊招呼之声也此起彼伏:
“郡主,你在这里么?王爷让我们来寻你回去,说有事情好商量啦。”
“郡主,你在哪里?这里常有狼虫虎豹出没,莫要被它们伤着了。”
“王爷已经派出了二十几路人马处追踪你们,你们跑不掉的,赶快回去向王爷认罪吧!”
“对,王爷他老人家只郡主这么一个女儿,肯定不舍得难为你的。”
小郡主越听越怒,骂道:“这些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我看他们是反了天了,竟真敢领了父王的令旨来拿我。”
梅里道:“郡主,要不要开弓放箭,先射死一两个,让他们尝尝厉害?”
张梦阳压低声音道:“可千万别,一旦放箭岂不就把咱们给暴露了?咱们在此只管好好地藏着,理他们做甚?”
此时,忽听得外面一个军卒警惕地叫道:“这边好似有人说话,大伙儿都过来!”
于是,脚步声和嚷嚷声乱纷纷地由远及近,朝着他们几人所藏身的洞口处聚拢而来。
没想到,他们压低了声音对答了几句,竟还是被外面耳尖的家伙给听到了。
张梦阳心中暗叫不好,听他们的嚷叫声和脚步声,来人少说也得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如果不能将他们一股脑儿全杀了的话,被他们跑出去唤来大队兵马,小郡主必定难以逃脱。
可是凭自己几人,想要把来者全都杀掉谈何容易?自己靠着有神行法在身,想要脱身或许不难,可若不把小郡主带将出去,自己便是侥幸逃去,那也是前功尽弃,如此折腾一回,又有什么意义?小郡主被抓回去,还会他们逼迫着嫁给萧麽撒的。
小郡主也在跺着脚后悔,悔不该不听从张梦阳的劝告,而在此地耽搁了这许多时候,致令眼前的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当初她和梅里月里只以为青冢寨的人马未必会跟踪至此,就算他们料得到自己一行人跑来了此地,兴师动众的也未必转瞬能至,当时心里还在暗怪张梦阳过于小心谨慎了些。没想到他们还真就来得很快。听刚才外面那士卒说,父王为了追回自己居然派出了二十多路人马,如此大动干戈,足可见父王对自己私逃出营的焦急。
也不知父王是焦急自己的安危呢,还是焦急无法向天祚帝那个主婚人和淑妃姨娘交差。
此时,有一个士卒已经探入了草木丛中,张梦阳朝三个女孩儿打了个手势,几人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洞穴深处去。
……
一个士卒从草木丛里透出,见眼前一时出现了一个黑魆魆的洞穴,既不知这洞穴有多深,也不知这洞穴中是否藏得有怪禽猛兽。
他持槊立在洞门外,扯开喉咙便洞内咋呼了几声,见里边一无动静,心下微觉坦然,但仍然不敢冒然进去。
很快,后面的士卒接二连三地穿过了草木丛,来到了洞口之外。他们不敢便进,纷纷摘下弓箭来朝里边一通乱射。箭矢射完,听不见里边有人受伤之后的呻吟和野兽受伤后的咆哮,便认定此乃一空荡荡的闲置洞穴。
于是,这些士卒一声招呼便要退去。
不巧就在此时,月里所骑乘的马匹红马隐在洞穴的角落里喷了下响鼻。这一来,本来打算退去的几名士卒一惊,复又转过身来。
一个士卒呼叫道:“什么人在里边,想好的便赶紧出来。”
又一个恭恭敬敬地道:“请问是郡主在里边么?我等奉王爷将令,前来恭请郡主回营。”
见洞中仍然无任何反应,其中一个性急士卒不觉焦躁起来,持槊在手,说了声“得罪”,便直朝洞里闯入。
张梦阳早就藏在洞口的一侧,两那把涂抹上了毒血的宝剑握在手上,单等着应付胆敢贸然闯入之人。
眼见着这士卒冒冒失失地闯将进来,张梦阳毫不客气,横过剑来对着他咽喉处轻轻一抹,只见这士卒闷哼了一声,倒地毙命。
梅里、月里猫着腰手脚轻快地跑过来,无声无息地把他的尸身拖过。
外边的士卒见同伴进去半天不见出来,还以为这洞穴很深,便也迈步进去探看。
张梦阳如法炮制,也干净利落地将他结果了。
接着,又一个士卒满怀着疑惑,小心翼翼地进洞。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凭他怎样小心,又怎躲得过暗处之人悄无声息的加害?
如此,接连三个士卒进入洞去,全都如被眼前这黑乎乎的洞口给吞噬了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见他们出来。
这一来,剩在洞外的两个士卒觉察到了事情不妙,只在洞外扬声呼喊,却哪里还敢再进?叫唤了几声之后,见毫无反应,于是互相对视了一眼,扭身飞快地跃入了草木丛中,狂奔着逃窜去了。
洞内的小郡主、张梦阳等人听见了他们逃窜的脚步声音,飞快地自洞中蹿出来,掠过洞前的草木丛,搭起弓箭来朝着两人的背影便射。
由于放箭放得匆忙,加之山坳中丛生的草木于视线有碍,故几支羽箭射出,除将一人射中当场倒毙而外,另一人只肩部中箭受伤,一面忍痛大声呼叫着,一面不顾一切地飞奔远去,箭矢再也伤他不到。
此人的叫声,很快便惊动了散处在山坳其他地方搜索的士卒。他们从此人的叫声中得知情况有变,瞬即将几支响亮的鸣镝射向空中,招引大队人马来援。
第一百六十七章 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张梦阳几人知道事情已经坏了,只好赶紧跑回洞里,将三匹马牵扯出来,骑乘到马背上,准备趁大队人马赶回来之前赶紧逃离此地。
他们几人跑出山坳之后,便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疾奔。
还没跑出一里地去,就见前面尘头大起,不知又从何处钻出了一支兵马来。张梦阳和小郡主见状,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拨转马头来想要再往回跑,竟看到这一面也是一样的尘头大起,原来是刚才越过山坳远去的那支兵马,已然听到了鸣镝之声飞速地赶了回来。
张梦阳和小郡主四人被两支兵马夹在了中间,已经无路可逃,慌乱之中只好拍马朝山坡之上躲避。
两支兵马很快便汇合在一处,将他们躲避的这座山头合围起来。
张梦阳带着三个女孩儿很快便跑到了山顶,已经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处境极是尴尬。
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是插翅难飞了。
张梦阳心下极感遗憾,也极感为难,想要带领小郡主远走高飞的梦想,至此是彻底泡汤了。不仅小郡主和梅里、月里注定要被捉拿回去,自己的这条性命,看来也要在此处划上个句号了。
就算他有着神行法在身,想要在这重重合围的兵马之间脱身,那也是千难万难。
眼看着四下里兜围而上的兵将越来越近,张梦阳的一颗心,仿佛掉落到冬日的冰窟里的一般,眼看都要凉透了。
他的眼中满含着忧虑和无奈,扭头看了小郡主一眼。小郡主的一双美目,恰于此时也正朝他看了过来。
“郡主!”
小郡主冷哼了一声,傲然道:“有什么好怕的,有我在,看他们谁敢伤你一根汗毛!大不了我和你一块儿死在他们的刀枪之下便了,多大个事儿!”
他看到小郡主的粉嫩俏脸之上,此刻显露着一股勃勃的英气,毫无恐惧与悲观之意,不禁在心底里暗赞了一声,心想她到底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直系血脉,身处危境,果然大具凛然之色,颇有乃祖的英武之风。
联想到到自己心中的惧怕和伤感,张梦阳心中暗叫一声惭愧,自己已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儿,也算是个堂堂须眉男子了,比之小郡主还要大着两岁,心中所藏的智略与豪气,和她相比起来,竟是如此的差距之大,如何不令他羞赧汗颜?
又听她刚才说“大不了我和你一块儿死在他们的刀枪之下,多大个事儿!”知她有意与自己同生共死,心下感激之余,也大觉快慰。
一时间,张梦阳只愿她平安地渡过这一番波折,安然地回到她的父王身边,就算自己一生娶她不到,甚或她终于嫁了老九萧麽撒,只要她一生中平平安安地,远离兵燹之灾,疾病之苦,自己的深心里面,也便再无其他的奢求了。
眼见攀着山坡漫上来的士卒们越来越近,已到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以内了,小郡主说了声“放箭!”,当即弯弓搭箭,“嗖”地一声朝冲在最前边的一个偏将服色之人射去。
小郡主的箭法果然通神,一箭射将过去,不偏不倚,正自那员偏将的喉咙中穿过,只听那偏将一声闷哼,一头栽倒在地。
张梦阳和梅里、月里见小郡主已经动手,便也不再客气,也都手持弯弓,从箭壶中取出羽箭来,朝着围拢上来的众士卒激射而去。
一时间,围山的队伍中有十数人中箭倒地。而这些人由于顾忌着小郡主的安危,又不敢冒然放箭反射,无奈之余,连忙乱纷纷地后撤到射程范围以外去。
小郡主见他们的队伍后撤,便也命令张梦阳和梅里、月里暂停放箭。他们出来之时每人只携带了一壶箭矢,相对于这将近千人的围山队伍,无异于杯水车薪。因此,对于少得可怜的箭支,他们不得不节省着使用,如果箭支全部用完,那将会对这些围山的士卒缺少了一个极为有力的威慑。
一些带队的军官害怕他们四人弓箭的厉害,不敢直接上来拿人,便只好派人火速去通知卫王护思,使其赶紧前来处置。
张梦阳和小郡主她们从山洞中冲出,沿着来路向西撤退之时所撞见的那支兵马,乃是金源郡王萧得里底得知小郡主走失了的消息之后,从渔阳岭大营派出的数支追踪搜索队伍中的一支。这些人眼见着将小郡主一行人困住,已无逃脱的可能,便也着人飞马回去报与萧得里底知道。
剩下的人轮流着对小郡主喊话,小郡主对之毫不理睬。于是他们又尝试着想要派人上来给小郡主送吃送喝,算被小郡主一概地拒绝,并且警告他们,胆敢上前一步得话,必然免不了箭镞穿心之祸。
下面的兵将知她说得出做得到,于是乎纷纷咋舌或者摇头,哪里还敢裹足向前,只好静待卫王和金源郡王到来再做计较。
小郡主和张梦阳见四围的军兵不再试图上山,竟如商量好了一般在弓箭得射程范围之外等待了下来,微一合计,便猜到了他们的用意,必是已经派人回青冢寨大营,搬请父王来此对付自己。
小郡主黛眉微蹙,心下着实犯难起来。眼前已无退路,这山顶只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和他们如此对峙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他们畏惧于自己的身份不敢冒失上来拿人,已是万幸了,总不成凭自己这几个人直冲下去,妄想杀开一条血路吧,那岂不是痴人说梦?
就算他们顾忌自己的身份和父王的虎威,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可梅里、月里还有张梦阳,他们三人怎么办?小郡主略一思忖,认为他们三人在这个世界上,可算得上对自己最忠心不二的人了,无论如何不能令他们白白地丧命在此。
可眼前的危局怎么了结?小郡主合计再三,实在是殊无善策,无奈地望了望下边重重围裹着的军兵,暗自摇了摇头。
很快,小郡主和张梦阳望见蜿蜒在山谷中的道路上,泛起了一道烟尘,眼见得又有一哨人马在朝此处奔驰而来。
张梦阳心中料定逃脱无望,反倒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如此一来,心中也不再觉得如何害怕和慌乱,惟愿临死前多杀伤一些这些跟自己过不去的士卒,好令自己在奔赴黄泉的路上,多一些伴当说话,以解长途之寂寞。
张梦阳心想:“只要莺珠再往后的日子里无忧无虑,不管她到头来是嫁给了谁,只愿那人能像我一般的对她忠心,爱她护她,那就算是让我再死一万次,我在这世上也便毫无半点儿遗憾了。
只愿她和她的丈夫享受美满安宁的生活之时,只愿她与她的儿孙们享受令人羡慕的天伦之乐之时,能够时常地记起我,记起我这个曾经深爱着她、对她忠心耿耿的无名之辈,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想着想着,居然鼻子一酸,泪水自眼眶中涌出,盈盈然地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生怕被小郡主看到了误会,以为是自己贪生怕死而被吓成了这副德行,因此趁着三个女孩儿不注意,偷偷地抬起衣袖来把滚动在眼眶中的泪水,擦拭了个干净。
新来的这一哨人马很快便到了山脚下,围在山上的士卒慌乱着往两边一分,一个亲王穿戴的将领在他们闪让出来的道路上,在一从校尉的簇拥之下拍马直赶上来。
困在山顶上的张梦阳几人一看便知,这是卫王耶律护思亲自赶到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同生共死
卫王上得山来,看到地下躺着的十几具尸首并众多被射伤的士卒,抬头看了看正站在山顶上朝自己俯视的女儿一眼,没好气地斥道:“莺珠,你胡闹些什么?”
小郡主看到父王来到此间,美目中泪光闪烁,泫然欲涕,说道:
“父王,这都是你逼我的,我怎么胡闹了?我本来想一死了之,得亏了梅里、月里和张梦阳把我劝住,这才随他们出来散散心,躲上一躲,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来擒拿我么?
我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过了,你把我像犯人一样囚禁了这许多天?你见过谁家的父亲这么虐待过自己的女儿了?”
卫王一步一步地向着山顶上走来。他身后的亲兵不得他的吩咐,并不敢便跟在他的身后,都乖乖地和一众士卒们站在一起。
卫王来到了山顶上,朝着他们几人挨个儿看去。梅里、月里一接触到王爷的目光,便赶紧怯生生地低下了头去。当他的眼光掠到张梦阳的脸上之时,鼻孔中冷哼了一声,恨恨地道:
“你这个小子,临去之时向本王索要三百两银子,本王送给你的金珠宝贝加在一起,足抵得上白银千两。可你仍还是不放过我的女儿,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说到最后一句之时,卫王护思简直都要怒吼了起来。
张梦阳心中既怀了必死的念头,也便始终气平如常,面对卫王的怒喝也丝毫没有惧意。
他顺着小郡主的话茬接着说道:“王爷,我只是看你把郡主欺负得可怜,内心里打抱不平,仗义援手罢了。再者说了,郡主被你软禁了这许多日子,出去散散心有什么不可?又不是一去不归,用得着你动这么大的肝火么?”
卫王见他拐跑了自己女儿,居然还如此地振振有词,一时间怒不可遏,抽出腰间宝剑来就朝着他夹头夹脑地劈去。
张梦阳连忙一纵身躲了开去。卫王将宝剑端平,待要再刺,小郡主却不失时机地挡在了张梦阳的身前,肃然说道:
“父王,你用不着怪罪于他,是我自己执意地要跑出来的,跟他有什么相干,你要杀的话,就杀我好了。只盼父王莫要错怪了好人。”
“什么,他是好人?骗了我的金银又骗了我的女儿,这样的好人,我直欲将他碎尸万段。”
说着,卫王挺剑又要朝张梦阳刺去。
小郡主见状,忙从腰间将自己的佩剑抽出,看准父王宝剑的来路,迅捷地自下而上用力一挑,卫王手中佩剑经这一挑往斜里一偏,便刺了一空。
卫王怒道:“你这丫头,成心要气死我么?”
与此同时,山下又是一哨人马赶到,却原来是金源郡王萧得里底和九公子萧麽撒,也得了手下士卒的讯息,带领侍卫亲军匆忙地赶过来了。
他们父子一早便得了小郡主自青冢寨大营脱身的消息,吃惊之余,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他们家族的颜面,无论如何也得要把小郡主寻回,因此当即就点齐了三百名侍卫亲军,三百匹快马,飞速地赶到了青冢寨来,企图与卫王护思晤着了面,共同商讨对策。
不想卫王护思前去夹山香草谷询问女儿下落未归,便只好暂且把亲军们安置在护思大营左近,静候卫王归来。
哪知卫王刚一回到青冢寨,便被手下人告知在金河东岸的金河山谷地里,发现了小郡主的踪迹。他还没来得及听说萧得里底已经来到此间,便带领人手马不停蹄地直奔丰州而去。
丰州的金河戍长司以为军情紧急,刚刚用军备的木船排筏等舟具先后渡过了两拨兵马过去,随即见卫王护思亲来,更加不敢怠慢,几个来回便把卫王和他的亲军们全都渡过了河去。
待到金源郡王萧得里底得到消息,已然比卫王护思晚了小半个时辰。他立即与儿子萧麽撒带着自己的亲兵整队出发,渡过了金河以后,直向着小郡主和张梦阳遭困的山头疾驰而去。
萧得里底和萧麽撒赶到之时,正值卫王护思在山顶上挥舞着宝剑对着张梦阳劈刺,小郡主则为了不使张梦阳受伤,接二连三地将父王刺向张梦阳的剑路格挡开来。
此时,围在射程之外的士卒见小郡主已无暇放箭伤人,便呐一声喊,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地将他们围在了山顶垓心。
梅里、月里到这时深恐会受到涌上来的士卒们的报复,哪里还敢放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黑压压地围裹上来。
卫王见女儿为了张梦阳这臭小子,竟然挥舞着佩剑公然地跟自己作对,如同鸿门宴上为了沛公安全,与项庄拔剑对舞的项伯一般,心中恨得牙根痒痒,对张梦阳的恨意不觉又增长了几分。
卫王生怕伤到爱女,索性收起剑来,朝周围的士卒一声令下:“来呀,给我将张梦阳小贼拿下了!”
前后左右的士卒轰然应声,几乎同时涌上来拿人。小郡主手持着宝剑护在张梦阳的身边,娇声斥道:“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张梦阳冲着小郡主笑道:“郡主,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哪儿还能逃脱得掉?我张梦阳这一生,能得到郡主这样神仙一流的美人青睐,已是莫大的荣幸了,更为幸运的是,我对郡主的这份忠心,竟还能得到郡主的体察垂鉴,我张梦阳今日一死,夫复何求?”
说罢,张梦阳把身上背着的弯弓与箭囊往地下一掼,以示不再抵抗。但腰间所悬佩剑乃是太后萧莫娜所赐,在他心中极是不凡,决定即便要死,也要让这把佩剑陪伴在自己身边。
他回过头来对卫王护思说道:“王爷,郡主之所以不辞而别,全是我一人教唆的结果,与其他人无干,更与郡主与干。只盼你回到大营之中,不要难为梅里、月里两位姐姐,更不要难为郡主。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刑罚,均由我张梦阳一人承担便是。”
他的这番话虽然说得不急不徐,语调平和中正,但在别人听在耳中,却是颇有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之概。
卫王冷笑道:“用不着你说,本王便也知道是你弄得鬼,你当众承认出来,是最好不过了!”
小郡主黛眉一挑,也即凛然说道:“父王,你要绑他只管绑,要杀他也只管杀。可是你要知道,只要他性命不在了,女儿也绝不独活!你看得了我一天两天,你总不能月月年年的看着我,只要我一得机会,便即自尽而死,说到做到!”
卫王浑没想到女儿当着这么多人,居然肆无忌惮地说出这样的话来,顿觉大失颜面,不由恼羞成怒地爆喝一声:“莺珠,你乃是大辽的皇族血脉,怎么如此地不知自重身份,这小子算是个什么东西了,值得你为他这样么?”
正在此时,刚才出现在山下的那一哨人马已然冲上了山来,片刻后即达山顶。萧麽撒的声音嚷叫着说道:“莺珠,你跑出来干么不说一声,看把我们都急死了。”
小郡主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更没有搭理他。
萧麽撒见未婚妻当着这许多人,对自己甚是冷漠,感觉颜面有失,又见张梦阳站在她的身侧,不觉一怔,心怀恐惧地低头朝他脚下看去,见地下映得有他的影子,随即恍然大悟,知他并没有死去,那天晚上在青冢寨大营里出现的所谓的鬼魂,纯粹是这小子假装了来作弄自己。
再想到他下了那么大狠劲咬了自己的那口,导致那伤口至今都未愈合,时时地疼痛难耐,心头的火气直窜起三丈高,手中握着佩剑,哇哇爆叫着朝张梦阳猛扑过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论生死,携手共进退
张梦阳见萧麽撒势同疯狗般扑向自己,心想:“卫王是莺珠的父亲,他要伤我,我自是只能躲闪,不敢还手,对你萧麽撒我又何必如此客气。”
他眼见着萧麽撒冲到跟前,身法迅疾地往旁边一闪。倏地蹿到了他的身后,抬起脚来往他后背上猛力地一踹,萧麽撒口中“啊也”一声,一个收势不住,身子栽倒之后,如同皮球一般骨碌碌地直朝下边滚去。
刚刚爬到山顶上来的金源郡王萧得里底,看到自己的儿子吃亏,直气得怪叫连连,呼喝连声地命令手下人将张梦阳捉住了碎尸万段。
张梦阳看着萧得里底的手下军健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要拿自己,一时间颇为后悔将麽撒一脚踢了下去,若是当时把他打倒了捉在手上,当做人质要挟于卫王护思和萧得里底他们,使得他们投鼠忌器,说不定局面便不会有这般的被动了。
虽然局面被动,但如果就这样不做丝毫抵抗地束手就擒,如果在就擒之前不努力地给他们这些人造成足够的伤害,那岂不是太也窝囊?
张梦阳心念电转,猛地自腰间抽出了佩剑来,对着那些军健刺过来的长枪便向外挡格。
但听得“唰”地一声响,剑刃扫过之后,几杆长枪的枪头一齐离了枪身,“叮叮当当”几下金属声响过,再看那枪头,已然掉落在了地下的岩石上面。
四周的人群一看张梦阳手中这把剑竟是把削铁如泥的利器,脸色都是一变。张梦阳也才知这佩剑竟是把货真价实的宝剑,心中蓦地一动。
他自燕京临来之时,萧太后将这把佩剑赠送与他,当时只把它当做太后垂青赏赐之物,珍而重之地佩戴在身上,实未曾料到这把佩剑的本身,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至宝。
单凭手中的这把利器,也足证萧太后对他的赏识与垂青了。
一时间,张梦阳心头上的感激与甜蜜并至,刺激得胸中的勇气暴增,将手中宝剑接连不断地挥出,把攒刺过来的长枪枪头尽皆削落。
本来寒光闪烁、凌厉无伦的一杆杆长枪,此时全都变成了其貌不扬的烧火棍,威力登时大损。张梦阳再鼓勇气,挥舞着宝剑竟朝着那一个个手持着烧火棍的金源郡王的亲兵们劈砍过去。
他这把宝剑上涂抹得有他身上的毒血,本来剑刃削在亲兵们的手腕上、胳膊上、甚至是面庞脖颈上,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轻伤,这时却是沾者立毙。只不过转眼之间,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十几个亲兵,已有一半躺倒在地,生死不明,剩下的也纷纷退下,不敢再与张梦阳近距离接触。
忽然,下面传来几声弓弦响动,几支雕翎羽箭先后奔着张梦阳激射而来。张梦阳暗叫一声不好,赶紧蹲身闪避,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被一支箭矢射中了肩头。
萧麽撒被张梦阳踹了一脚丛山顶处滚了下去,很快便被下面的士卒接着,所幸并未受伤。
他当着心上人之面落得如此狼狈,自认为实奇耻大辱,安有不恼羞成怒之理?从身旁的士卒手里抢过一杆大枪来,再次和身扑上,要来跟张梦阳拼命。
小郡主见张梦阳受伤,又见老九萧麽撒势同疯狗地再次冲了上来,赶紧横身遮拦在了张梦阳的身前。
萧麽撒眼中直欲喷出火来,直勾勾地盯着小郡主道:“莺珠,事已至此,你还护着这小贼干么?你以为他还能活着离开此地么?”
小郡主娇斥道:“他是我卫王府的人,要打要杀,也得由我们卫王府来处分,哪里用得着你来横插一杠子?”
“莺珠,求你不要再闹了。”萧麽撒用祈求的口吻说道:“这小子又不是咱契丹人,没来没历的混入咱大辽军中,谁知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今天的这场风波,全是因为这小子而起,只要杀了他,便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为了这小子,折腾得咱们全家都不得安生。父亲和岳父全都撂下了军国大事跑来此间,一旦金人来袭,岂是闹着玩儿的?莫要为了咱们的家事,致令两位老人家背上不忠得恶名,咱们两个也背上不孝的恶名这是何苦来着?”
小郡主呸的一声啐道:“你家是你家,我家是我家,谁跟你是一家人了?”她突然抬高了声音说道:
“今天当着三军将士之面,我给你把话挑明了,我和张梦阳,私底下早已经结成了夫妇,从今往后,诚望你萧麽撒不要再纠缠于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犯。
只要你不伤害我夫君,咱们就还是好朋友,只要你执意不从,咱们有死而已,只要他没命了,我耶律莺珠也绝不独活,我夫妻不论生死,都誓要携手共进退。你看着办吧!”
小郡主的这一番话说出来,周围之人无不张大了口,惊诧得下巴都要掉了下来。
张梦阳明知她这么说全是为了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乃急中生智,不得已而为之,但她以自己一个女孩子的贞洁做赌,这赌注也未免押得太大了些。只觉自己一条微不足道的贱命而已,实不必令她为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张梦阳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一时间激动莫名,竟不知从何说起是好。
卫王浑身颤抖着指点着女儿说道:“莺珠,你这是成心气父王来着是不是?你这些话,只好去骗骗三岁的小孩子,你当在场之人全都是傻瓜么?”
卫王护思嘴上虽这么说,但心底里实在是没什么底,自己这个女儿向来任性,只怕她真已经和张梦阳做出事来,也未可知。
令护思想不明白的是,女儿究竟为什么会看上这个平平无奇的张梦阳,他除却长相还差强人意之外,不管是论出身还是论才能,他哪里配得上自己女儿了?
护思不论治军还是理政,一向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今日遇上了女儿的任性胡为,既感到尴尬至极,又感到束手无策,心中不由地渐渐暗自叹息起来。
金源郡王萧得里底冷笑道:“卫王殿下,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两家的好事,我看就这么算了吧。令千金既然姻缘早定,那倒是老夫平白地多事了。
令千金既然看不上犬子,那自是犬子有配她不上的地方,那是他小子无福,须怪不得旁人。你与令千金和这位仪表堂堂的乘龙快婿,想必还有不少话说,我们父子就不便在此打扰了。”回过头来对萧麽撒道:“老九,咱们走!”
说罢,萧得里底把手一挥,他属下的那几百军健士卒便乱纷纷地准备下山。
卫王一摆手,扬声喊道:“萧金源留步,小女一时糊涂所出之言,做不得准,你我都是出将入相之人,可莫要被他们小孩儿家的胡闹给伤了和气。”
萧得里底仿佛没听见一般,并不答话,爬上了马鞍之后,便在一众亲兵的扈卫下朝山下走去。
站在一旁的萧麽撒,对父亲和卫王护思的对答全未听见,他听了小郡主的话,真是醋到了极点,也是气到了极点。伫立在那里发了会儿呆之后,猛地抬起头来看了并肩站在一起的小郡主和张梦阳一眼,双睛中直欲喷出火来。
“好,好,好!”萧麽撒连说了三个好字,悲痛欲绝而又斩钉截铁地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起死了,共赴黄泉便了!”
说罢,萧麽撒挺起手中的长枪,咬牙切齿地直刺过来。
小郡主抢上一步挡在张梦阳的身前。张梦阳大叫一声“小心!”复又抢上一步,迎着萧麽撒长枪的来路一剑挑将过去,“唰”地一声,长枪一尺多长的枪尖连带着一段木制枪杆,“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第一百七十章 笳鼓悲鸣
萧得里底怕儿子被张梦阳伤到,命令亲兵赶紧将他拽了回来。
萧麽撒被心中的苦痛折磨得几乎丧失了理智,手脚从亲兵们的把持之下挣脱开来,挥起手中已被张梦阳削成了烧火棍的半截枪杆,哇哇哭叫着对着周围军健士卒狂抡乱打。
被打的士卒们见他如发了疯一般,纷纷后撤,有哪一个敢对他还手?
萧得里底冲上前来,一脚将他手中的枪棒踢飞,然后揪住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个耳光,怒声斥道:“公卿贵戚家的好女子多的是,为了这么个贱人,值得什么?”
卫王护思听他出言辱及自己女儿,心中甚是不快,说道:“萧金源,事情尚未清楚之前,咱们身为长辈者,还是谨言为是。”
萧得里底回头看了看他,冷笑道:“你的宝贝女儿亲口说出来的事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令千金与我儿虽尚未成亲,但传说出去,总是有辱我家门庭的丑事。我说她一句贱人,难道还说不得么?”
卫王怒道:“也亏你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小孩儿家一时斗气说出来的混话,也值得你拿出来说嘴?我女儿是好是坏,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编排!”
萧得里底口中“呦呵”一声,回身走了过来说道:“照你说来,倒像是我平白无故的信口雌黄了。这里的三军将士都有眼睛有耳朵,你卫王殿下倒是问问,我说的话可右一句过分么?
如果不是看在你卫王的面上,如果不是看在皇上和淑妃娘娘的面上,我还要再骂她一百句一千句的小贱人小**呢,难道我这么骂她骂得不对么?”
张梦阳心中骂道:“去你妈的,你个老不死的,你妈妈才是贱人,你奶奶才是**!”
卫王护思怒喝一声,手中宝剑冲着萧得里底往前一递,瞪着眼睛说道:“姓萧的,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萧得里底竟也毫不示弱,“噌”地一声自腰间抽出了把弯刀来,冷冰冰地说道:“耶律护思,我说了怎样不说又怎样?难不成你还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撂在这儿不成?
虽然你是皇上的叔叔,淑妃娘娘的亲姐夫,但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就算把这场口角争到皇上和娘娘那儿去,我姓萧的也绝对不会怕了你!”
见他二人如此地刀剑相向,他们各自带来的亲兵也纷纷涌到他们的两侧里,各出兵刃对峙起来。他们各自所派遣出来的那数百军健士卒,也从刚才合围之势开始改变成了相互地敌对、防范,混战似乎一触即发。
山顶上正在乱着,只见两人两骑自西边的金河方向飞奔而来。待离得近了,方才看清来人一个是近侍局侍卫,另一个是行宫内苑的黄门官。
“难道,是皇上派人来了么?”卫王护思和萧得里底都是疑然心动。
来的两人乘在马上,沿着山坡直奔上来,众军健士卒自觉地为他们闪让出一条通道出来。侍卫和黄门官转眼之间便上到了山顶。
两人滚鞍下马之后,黄门官来到护思与萧得里底跟前,笑着招呼道:“原来两位王爷都在。”
卫王问道:“请问小公公,你们两人来到此间,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么?”
小黄门呵呵一笑,道:“皇上倒没什么旨意,是淑妃娘娘派我前来对殿下说知,那张梦阳乃是近侍局里的侍卫,逃出来之时,曾窃去了香草谷行宫中的不少珍宝,因此娘娘特意命我前来,叮嘱殿下如果拿住了此人,莫要伤他性命,还叮嘱一定要把此人带去,由娘娘交付夷离毕院严加拷问。”
卫王护思答道:“那张梦阳就在这里,且已经成擒,本王马上就把他绑了,交由公公带去。”
张梦阳见萧淑妃派人前来索要自己,知是她昨夜刚刚送自己离了香草谷,翌日便传来了小郡主私逃之事,判定自己必然参与其中,害怕自己被卫王捉住了之后,性命不保,因此才急急地派人来要把自己提走,以免卫王在盛怒之下杀害自己。
张梦阳苦笑了笑,暗忖道:“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看来她的那个淑妃姨娘,还真的是挺在乎我的。”
卫王随即吩咐:“来人,把张梦阳给我绑了!”
卫王手下的一众亲兵应了一声,拿出绳索走上前来就要把张梦阳绳捆索绑起来。但看到小郡主正横眉冷目地瞪着他们,便又犹犹豫豫地不敢下手。
小郡主对着那刚才说话的黄门官道:“这位公公,张梦阳窃取行宫中的珍宝,乃是我指使他干的,我是主谋而他是从犯,恳请公公也把我绑了,一并交给淑妃姨娘发落便是。”
这黄门官听她一说,不觉为难起来,一来淑妃娘娘只交代他要把张梦阳其人带回去,并没提及卫王家的小郡主什么事儿。
二来古今犯了罪责之人,不管是主犯从犯,都害怕事发累及自己,推卸还唯恐不及,这位小郡主可倒好,竟大包大揽地把主谋的罪责当中认取,实在是令人莫名其妙。
再者,这小郡主乃是卫王的千金,淑妃娘娘的外甥女,一向为淑妃娘娘所钟爱。真的把她也捆绑了回去,不知娘娘心中会怎么想,那样一来,岂不明摆着是让淑妃娘娘下不来台?
因此,这黄门官打定主意,只带张梦阳一人回去交差,至于小郡主的这番话,回去悄悄地说给娘娘知道,她们自己家里的事儿,让她自己去想办法儿处置得了。
于是黄门官笑着说道:“启禀郡主,淑妃娘娘洞察秋毫,此事的来龙去脉,早就被娘娘探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请郡主先随卫王殿下回青冢寨大营里去,如何发落郡主,等我回去禀明了娘娘,再做决断。”
小郡主道:“哼,既然姨娘已经查探清楚明白了,还不如把我捆到姨娘跟前来得直截了当,你让我随父王回青冢寨大营,末了还得再费事把我解到夷离毕院去,岂不是平白地折腾我一趟么?”
卫王此刻的脸上如同罩了层严霜一般,忿然道:“莺珠,你今天已经闹得够了。你如果再不听话,可别怪父王对你不客气了,你真的以为我不舍得打你么?”
那边,萧麽撒仍然还在鬼哭狼嚎地叫嚷着,誓要追过来跟张梦阳拼命,被萧得里底手下的亲兵们拉扯劝解着阻住。萧得里底走过去“啪”地又打了他一下耳光,喝道:“那小妖女做了丑事出来,是万不能再进咱家的门了,你还能有点儿出息么?”
卫王护思与萧得里底,两人一个教训女儿,一个训斥儿子,一时间山顶上乱得不可开交。
……
就在此时,山下的较远处却又尘头大起,左右各有一哨人马正疾驰过来。
这两支人马奔行甚速,倏忽之间便到达了山脚之下。
顿时,还在山坡半腰处的卫王护思与萧得里底的一部分兵马,闹哄哄地一阵骚乱——
“是金人!金人来啦,金人来啦!”
“果然是金人,他们从哪里来的?”
“不是说他们远在大同府么,怎地突然到了这里?”
“他们围山啦,咱们怎么办。”
……
山上的辽军士卒乱纷纷地陷入了恐惧之中,像一大群苍蝇一般乱窜乱嚷。
卫王护思与金源郡王萧得里底心下都是暗自纳闷:“此处距离被金兵占领最近的宣德,也有好几百里地,怎地毫无朕兆地一下子出现在了这金河山腹地,有如神兵天降的一般?”
还没等护思与萧得里底思量出对策,只听得山下笳鼓悲鸣,迅速摆开阵势的金兵已然开始攻山。
第一百七十一章 阿果是谁?
首先发起攻击的是金兵阵中的弓弩手,他们突出到阵前,架起神臂弓对着山坡上的辽兵一通狠射。
密密麻麻的箭矢自下而上,如雨点儿般洒向辽兵队中。霎时间,辽兵的惨号之声此起彼伏,一排排地不断地中箭倒在山坡之上。
卫王护思与萧得里底派出来的队伍,旨在搜寻小郡主的下落,何曾想到会遇到大队的金兵在此?因此出来之时都不曾带得强弓硬弩,无法与山下的金兵形成对射,致使得局势极其被动,一时间毫无反击之力。
在箭雨的攻击之下遭受重大伤亡的辽兵,队形不断地朝山顶上收缩,围山的金兵则步步紧逼,包围圈不断地缩小,逐渐地自山脚下兜裹上来。
待到双方距离渐次接近,辽兵死伤惨重,气为之夺,足可以短兵相接的时候,金兵弓弩手便即隐到阵形之后,手持长枪大戟的军健一马当先,对着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剩余辽兵展开了最后的杀戮。
众辽兵已然退到了山顶,将卫王护思、萧得里底、张梦阳、小郡主以及萧麽撒等人紧紧地围裹在垓心。众辽兵都知道已经退无可退,想要保住性命,只有并力向外冲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但那些冲上来的金兵每一个都如入海的蛟龙一般,手里的长枪大戟勾挑戳刺,每一下都稳、准、狠地招呼在辽兵身上的要害之处。
再者,这山顶上前后左右方圆极狭,残剩的辽兵却还有三四百名,被金兵紧紧地压做了一团,手中的兵器无法大开大阖地施展,对抗效果便又大打折扣。隐身在阵后的弓弩手且乘间隙不断地发射弩箭,屡屡对想要顽强抵抗的辽兵士卒造成致命的杀伤。
因此,金兵虽是自下而上地仰攻,但对辽兵却自始至终都形成着一边倒的杀戮。
喊杀,怒喝,惨叫,哀嚎,交织成了这片战场上的主旋律。
金兵踏着辽兵士卒的尸身,踩踏着辽兵士卒的血迹,终于杀上了山顶。
这时候,卫王护思和萧得里底带到此地来的亲兵和士卒,已经被屠戮得干干净净了,现在把他们围在垓心里的,已经换作了这些好似从天而降的金军士卒。
一个将官模样的金人分开士卒,迈步走上前来,朝着卫王护思、萧得里底、张梦阳、小郡主以及萧麽撒等人逐个地看过去,目光在小郡主的脸上驻了一瞬,然后停留在卫王护思的脸上。
这名金将见护思身上的亲王袍服与众不同,便上上下下地把卫王打量了一遍,问他道:“你就是辽人的皇帝阿果么?”
张梦阳暗道:“辽人皇帝乃是天祚帝耶律延禧,这个金人怎地问是不是阿果?”
他只知道天祚帝名字叫做延禧,却不知他还有个字号叫做延宁,更不知他小名叫做阿果。金人世世受辽人压迫,私底下多以小名小字称呼历代辽国皇帝,这习惯延续到阿骨打、吴乞买时代仍是如此,故他们口中向来以阿果称呼天祚帝,难怪张梦阳对这称呼要觉得疑惑迷茫了。
虽然手下士卒亲兵尽被屠戮,卫王护思倒是昂首挺胸,凛然不惧,听了眼前这金人的问话,昂然答道:“非也,我乃是大辽兴宗神圣孝章皇帝之孙,南院统军使卫王耶律护思。”
那金人听他说不是阿果,便不再理他。扭过头又朝萧得里底望去,抬起手中的马鞭来朝他一指,喝问:“你呢,你是不是阿果?”
此刻的萧得里底面如土灰,浑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见这金人喝问,才知他们是专程为了拿获天祚帝长途奔袭而来。
只不知他们从何处得的消息,认为皇上会在这金河山一带现身。看来这散布消息之人,不是上当受骗便是对所捕捉到的信息解读有误。
萧得里底答道:“我皇上乃九五至尊,向来不会轻涉险地,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这金人回过头对另一人说道:“阿里剌,这两个人都说不是阿果,难不成咱们被那婆娘给耍了不成?”
被唤做阿里剌的那人应道:“当时我就觉得那婆娘的话不大牢靠,有这么大的立功机会,她不直接跑去大同报给粘罕元帅,却来宣德说给咱俩知道。不管是我阿里剌还是你撒鲁浑,与她向来没什么交情,她为何平白地把这一桩好事儿便宜了咱俩?”
撒鲁浑仰头哈哈一笑道:“话可也不是这么说的,毕竟大同府距离此地有着八百里之遥,阿果要真的出现在此,哪来得及对元帅说知?还是咱们从宣德轻骑来此较为便捷。”
阿里剌道:“此行就算没抓住阿果,可也杀死了这里的近千名辽兵,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功劳。而且,”他走过来看了看卫王护思和萧得里底,接着说:“这两个家伙穿戴都像是辽人中极有身份的,把他们抓回去,那也是不枉此行了。”
撒鲁浑笑嘻嘻地朝小郡主走过去,伸出手去便要去托她的下巴。小郡主向后一退,手中佩剑“唰”地一下递出,险险地就刺中撒鲁浑的咽喉。
撒鲁浑被吓得惊叫了出来,倒退的同时上身急忙后仰,方才勉强地避过了小郡主这倏忽递来的一剑,捡了一条命回去。
撒鲁浑没想到她这分明已成了俘虏之人,居然还有胆量向他拔剑,更没想到自己竟还差点儿丧身在她的剑底。
撒鲁浑恨恨地道:“小娘皮,你撒鲁浑大爷看上了你那是抬举你,既然你不识抬举,那我就先把你的衣服剥光了再说。”
说罢,撒鲁浑手持弯刀,恶狠狠地朝着小郡主猛扑过去。
张梦阳在刚才被辽兵包围住的时候,就已经抱定了与小郡主同生共死的决心,此刻见这长相丑陋言语粗俗的撒鲁浑要对小郡主强行非礼,心中早把怕惧抛到了九霄云外,手中长剑自斜侧里刺出,直奔着撒鲁浑的胸膛袭去。
撒鲁浑压根儿没想到这些已成了俘虏的男女竟然如此地不逊,刚刚才在眼前这极美的少女剑下侥幸不死,眼下这少年却又持剑不顾性命地对着自己闪电般刺来,只吓得口中“啊也”一声,再想要躲避已然不及。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你们可知他是谁?
身旁的阿里剌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向外急扯。撒鲁浑的胸膛终于躲过了一劫,但左侧琵琶骨处却代胸膛承受了这凌厉的一剑。
张梦阳手上所持宝剑,乃是把削铁如泥的利刃,撒鲁浑的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挡得?剑身由他的肩膀下侧刺入,穿过了琵琶骨,由他的后肩直透出来。
撒鲁浑只觉肩胛之处一阵剧痛,随之而来的一声惨叫,骇得护思、萧麽撒、梅里、月里等几个契丹男女脸色大变。
四下的金兵见主将被敌人刺伤,登时便跳过了七八个人来,各自持着长枪大戟往张梦阳身上招呼。
萧麽撒见机不可失,从地下捡起一把弯刀来,举起来就要朝张梦阳的背上砍落,心想:“今天就算大家都要死,也得让你这个贱种死在我萧麽撒的手上。”
小郡主想要援手已是不及,惊惧之中大声提醒道:“当心后面!”
张梦阳得到提醒,挥起手中剑来猛地一个转身,闭着眼睛朝身后扫去。
宝剑随着他手臂的抡转,在半空里划出了一道圆弧,正迎着萧麽撒自上而下地劈来的弯刀。
“嚓”地一声轻响,剑刃自弯刀刀身的半截里划过,将一把好好的弯刀给切成了两段。
这时候,几个金兵的长枪大戟已几乎就要刺到了张梦阳的身上。张梦阳此刻就算身法再快,也是无论如何躲闪不及了。
小郡主的心中一痛,连忙闭上了眼睛不忍再视。梅里、月里也是连忙扭过了头去。
小郡主想道:“罢,罢,罢,他既然死了,我也随他一起去吧,省得落到金兵手里贞洁不保。”又想道:“也都怪我,一直把他的护身符藏在自己身上,要是早点儿交还给他,也不知能否护他躲过这一劫。”
就在小郡主绝望地胡思乱想的时候,耳中忽然听到一声女子的呼叱之声,心中一动,睁开眼来观看,只见几个金兵的头颅淋漓着鲜血,齐刷刷地向高空中飞去,仿佛有人抓住了他们脑袋上的发辫同时向上抛去的一般。
再看刚才还平端着戈矛刺向张梦阳的几个金兵,霎那间全都变成了无头僵尸,即将刺入张梦阳身体的几杆军械,也都“咯朗朗”地掉落在了地上。随后,几具无头尸身也先后摔倒在地。
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蒙面女子,手提着一把在阳光的照射下恍人眼目的长剑,英姿飒爽地站在那里。鲜血,沿着剑身和剑刃,缓缓地向下流淌、汇聚到剑尖上,然后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脚下的岩石上。
后面的金兵见这女子看上去瘦弱单薄,没想到她出手如此凶悍狠厉,也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队形严谨的三军阵中。
众金兵见她出手不凡,都不敢冒然上前,只回头呼喝隐在队伍后面的弓弩手过来准备,想要将这女子射杀在当场。
阿里剌把手一挥,命令道:“谁都不要动,胆敢妄动者,以军法处置。”
那蒙面女子冷笑道:“算你聪明!”
那撒鲁浑伤得颇重,金军队中已经有人过来给他止血包扎。
“莎……莎宁哥大人,这些人里边,并无辽人皇帝阿果。”撒鲁浑语音略有些颤抖地说道。
“莎宁哥?”张梦阳的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曾经在长青县里听挞懒和大迪乌提到过,只说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至于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在挞懒和大迪乌的对话中,却听不出丝毫头绪来。
对了,在挞懒和大迪乌的对话中,似乎还说到这位莎宁哥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愣是保养得宜,驻颜有术,看上去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总之,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位莎宁哥,对当时的他来说,充满着神秘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却有着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的面孔,这听起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而现在,这个女人就站立在眼前,她的身手,的确称得上是鸷击狼噬,快捷无伦,也不枉了女魔头这个称谓。可惜她以黑纱蒙面,不能见得她的真容,也不知这个已然三十多岁,令人感觉却如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的她,究竟生就着怎样的一副惊人的面貌。
只听莎宁哥说道:“没有便没有,有什么好稀罕的了。”
撒鲁浑道:“可是你却说,那阿果是在……是在……”
看撒鲁浑和阿里剌的神态,似乎他们对眼前的这位莎宁哥很是惧怕。
“不错,我是说过阿果会现身在这里了。我当时得到的讯息也确是如此,至于这些人中为什么没有阿果,我也说不清楚。难道说,你们凭此便想要对我兴师问罪么?”
撒鲁浑与阿里剌赶忙答道:“哪里哪里,我们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不敢心怪莎宁哥大人。”
小郡主和卫王护思等都是心中暗怪,看不出眼前的这位语声轻柔,身量苗条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为什么这两个相貌丑陋,如同凶神恶煞般的金兵将领竟对之如此畏惧。
莎宁哥冷哼了一声,慢慢地踱步到他们的跟前说道:“你们嘴上不怪,内心里怕是早就将我怪罪一千遍了吧!”
撒鲁浑虽然身上有伤,但听到莎宁哥如此发话,便也顾不得疼痛,连忙朝着她与阿里剌俯首躬身,一迭连声地答称“不敢!”
莎宁哥冷冷地说道:“虽然阿果并不在这里,但你们此行却不白来,所立下的功劳,在皇上眼中看来,或许并不比抓获得了阿果更小呢。”
撒鲁浑和阿里剌不明她意之所指,只听得一头雾水。
莎宁哥回转过身来,伸出手朝张梦阳一指,向他二人问道:“你们可知他是谁?”
撒鲁浑和阿里剌二人先看了看张梦阳,然后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茫然不解地摇了摇头。
莎宁哥并不理会他们,而是走到了萧麽撒跟前。她那黑色的面纱之上,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放射着两道寒冷的光芒,使得萧麽撒顿时感觉像被一团冰雪给围裹了起来一般。
萧麽撒见那两个凶悍的金兵将官对此女如此畏惧,刚又见她手刃几名金兵士卒的狠辣手段,对她所逼视过来的寒芒实在是从心底里感到惧怕。
萧得里底声音颤抖着说道:“今日之事,归根结底全都是因老朽一人而起,千刀万剐老朽认了,只求莎……莎大人放过我儿。”
莎宁哥仿佛没听到他的说话一般,眼睛紧盯着萧麽撒不放地说:“不要老说他是贱种,他的出身,实则比你高出十倍不止呢。要不是看在小郡主的面上,今天必定要让你的脑袋搬家,你可记下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满头雾水
萧麽撒听了她的话,如蒙大赦的一般,连忙把头连点,接连不自觉地应出好几个“是”来。
莎宁哥又走到小郡主的身前,一双大眼睛在她的脸庞上仔细地端详着,又把手伸过去把她的下巴托起。小郡主见她举止无礼,心下很是闺恚怒,抬起臂来将她的手打到了一边,忿然斥道:“干什么你!”
莎宁哥非但不怒,反倒哈哈一笑说:“果然是个美人坯子,怪不得,怪不得!”
小郡主和众人也不知她所说的“怪不得”指的何意,只觉这个女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种说不出的怪异。
最后,莎宁哥来到了张梦阳的面前。她抬起手来在他的脸上腮上摩挲着,看着他的眼神,也充满着慈母般的爱怜。她的举动,令张梦阳心中感到害怕之余,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她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怎么生出了黑眼圈来,是晚上休息得不好么?”
张梦阳万料不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一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愣怔了片刻才呐呐地答道:“没……我休息得很……很好!”
与她近距离对视,张梦阳才发现在她蒙面的黑纱之下,她的嘴上不知还蒙着一块儿什么物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使她说出的话来有些闷声闷气,使人无法察辨出她本来的嗓音到底如何。
张梦阳的脑海中再增一片迷茫,实不知这个莎宁哥如此遮掩,又是出于何意。
她的手在他脸庞上摩挲了几遍之后,便向下抓住了他的手掌,神不知鬼不觉地朝他的手心里塞进了一团物事。凭手感,他知道那是一个小小的纸团。
这莎宁哥既把纸团悄悄地塞到他手上,自是不欲让旁人知道,他便也乖觉地毫不声张,只把她递过来的那纸团默默地攥住。
莎宁哥转过头去,对着撒鲁浑和阿里剌一挥手,吩咐道:“你们跟我来!”
说罢,她便大踏步沿着另一面山坡朝下走去。聚拢在那里的金兵纷纷给她闪让出了一条道来。撒鲁浑和阿里剌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过去了。
此时,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还有萧麽撒父子、卫王护思等人全都扭过头来朝张梦阳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一般。
他皱着眉头,抬起手来挠了挠脑袋,一脸孔的莫名其妙,心中实在是猜不透这个名叫莎宁哥的女魔头,在金人那边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身为将官的撒鲁浑和阿里剌如此怕她,她又怎么会突然来到了这里,她又为什么对自己显得异常关切?
这些都实在令他想不明白,就像他当初想不明白辽东五虎为什么要追杀他一样。
忽然,撒鲁浑与阿里剌从金兵士卒中穿过,飞快地跑到了张梦阳的跟前翻身拜伏在地,口中说道:“我二人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万望大人莫与小人等计较,饶恕我二人性命!”
张梦阳没想到刚攻上山来之时他们还杀气腾腾,这会儿却突然又这般作派,实在搞不明白他们会何以如此。
蓦地,张梦阳心中一动:“莫非,他们也把我当成了那位金国驸马纥石烈杯鲁了不成?那位莎宁哥在哪里,她给这两人说了些什么?”
张梦阳朝前跑了几步,站在这山顶之上朝下俯看,只见四下里密密麻麻尽是围山的金兵,哪里还有那个黑纱蒙面的青衣女子?
不知为什么,看不到那个莎宁哥,张梦阳心中竟有点儿怅然若失的感觉。想想她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大眼睛,略觉些熟悉的感觉,似曾在哪里见过的。可仔细一想,脑海中却又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印象。
他回转过身来,见撒鲁浑和阿里剌仍还跪在那里,正扭过身来望着他看。
张梦阳忙说道:“二位将军请起,我张梦阳何德何能,怎敢受得二位将军的如此大礼。”
撒鲁浑和阿里剌转过来正朝他跪着,叩下头去说道:“大人不饶恕我等过犯,我等宁死不敢起身。”
张梦阳无奈地道:“好好好,我饶恕你们了,你们赶紧起来吧。”
他二人闻说,登时脸带喜色,立起身来冲张梦阳一抱拳,恭恭敬敬地道:“不知大人眼下将欲何往?我二人愿意一路追随护送大人。”
张梦阳刚才见识了他们和他们手下的这些士卒们攻山之时的残忍和不择手段,内心里实不愿意与这些煞星们多所纠缠,只希望他们赶紧走掉了才好,哪里还敢麻烦他们追随护送?
于是,张梦阳“哦”了一声说:“这个嘛,倒不必了,你们走你们的吧,我还有事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朝他俩一抱拳,口气和举止间已有送客之意。
撒鲁浑道:“不瞒大人您说,莎宁哥大人刚才吩咐下了,要我们一路上照料护送着大人,我们岂敢不听招呼,擅离职守?再者说,就算没有莎宁哥大人的吩咐,我们知道了大人您身涉险地,也必当跋山涉水地护送大人到安全之地的。”
张梦阳问他们:“莎宁哥大人怎么突然不辞而别?她去了哪里?”
撒鲁浑摇了摇头道:“她只说还有要事要办,故而得要先行一步,要我们俩人好自为之。”
张梦阳点点头道:“你们带领人马,暂且先退到山下去,我和这里的几位要谈些事情,稍后便会赶来。”
撒鲁浑与阿里剌一齐躬身应道:“遵命!”
随后撒鲁浑一声令下,山上的近千名金兵整齐地朝山下退去,霎时间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辽兵尸体和伤残人员横七竖八地倒满了山坡。
山顶上的卫王护思等人,对金兵的阵形有法、纪律整肃,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作风,内心深处实在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张梦阳来到卫王护思身前,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道:“王爷放心,郡主只不过想到外面散心走走,玩够了之后便即回来。我一定不离左右地随侍在她身边,将来也必定完璧归赵地把她奉还给你。”
卫王护思鼻孔中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没搭理他。
张梦阳又来到小郡主的跟前说道:“郡主,咱们总算是虚惊一场,既然大难不死,不如这就去吧。”
小郡主美目一瞪,俏脸一扬,冷冷地问他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给我说清楚了?”
张梦阳苦笑着道:“我自己心里都不清不楚的,又如何能给你说的清楚?”
“你少给我打哈哈,”小郡主厉声斥道:“这些金人为什么对你奉命唯谨,那个叫什么莎宁哥的女人,又是你什么人?”
张梦阳一脸无辜地道:“我对这些金人压根儿就不认识,那个什么撒鲁浑,刚才我还想一剑把他刺死呢,你又不是没瞧见?
至于那个莎宁哥,我以前只是听说过金人那边有她这么一号,却从来没见过其人。今天头一次跟她碰上,她又戴着一副面纱罩住了脸,我怎会知道她是什么人?”
小郡主道:“那她怎会平白无故地救你,又让这些金兵保护你。”
张梦阳挠挠头道:“这……这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儿,怎么会整得这么乱七八糟的。对了,”张梦阳朝萧麽撒一指,说道:“她不是还说,之所以要放过九公子,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么?那你跟她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回该轮到小郡主一脸的茫然了,她摇了摇头说:“我在金人那边,一个朋友也无,怎会认识她?何况她这么心狠手辣,一剑下去,把好几个人的脑袋都给削飞了起来,我才不愿意跟这样的人相识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对天起誓
月里道:“郡主,这个莎宁哥,杀死那几个金兵来毫不见手软,应该……应该不是金人吧?”
萧得里底这时候从旁答道:“你这小丫头子懂得什么,这个莎宁哥不但是金人,且还是海东青里的头号人物。”
小郡主道:“海东青,那不是凶悍至极的鹰隼么?她怎么是海东青里的人物了?”
“金人皇帝卑鄙阴险,手下专有一批为其行刺探杀人勾当的海东青提控司。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个专门豢养海东青的卫所,实则到处刺探敌情,安插细作,杀人灭口,无所不用其极。不光咱大辽朝廷深受其害,就是他们金人自己,也是闻之色变。”
小郡主讶然道:“难道说,这个海东青提控司,连他们自己的人都要监听刺探么?”
萧得里底冷笑道:“金人那边,上到文武将官下到平头百姓,无不谈之色变,你以为呢!”
卫王护思也道:“听说金人谋攻用间,多得这海东青提控司的助力,对这提控司的头脑莎宁哥,为父也屡屡耳闻,传说她头脑极是精明,行事手段也是出人意料地狠辣。
即使在金人朝中军中,私底下议论起她来,也都以女魔头称之。只是想不到今日一见,莎宁哥竟然会是这么个年轻女子。”
小郡主笑道:“父王猜猜,假若这莎宁哥把遮在脸上的面纱揭了去,你说她会是个美人儿么?”
卫王笑道:“这个我怎知道,等下次再见了她,给她揭下来瞧瞧。”
萧得里底实不愿意与他们父女在这山顶上多待,欲要带上儿子一走了之,但看到山脚下的金兵尚未撤去,心中又禁不住发毛。
萧得里底想到刚才那两个金兵将领所说的话,他们要对张梦阳行追随保护之责,想来要让他们离开,只有张梦阳先行离去才行。
他看了看张梦阳,默默地思忖猜测着,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这个张梦阳到底是个什么人物,那个女魔头莎宁哥,因何出手救他,又因何对他显现的那等巴结与关爱。
萧得里底暗想:“这张梦阳明里是他护思帐下的亲兵,他的亲兵和海东青提空司的人有勾结,此事说起来可大有推敲之处。
我儿在张梦阳和耶律莺珠这一对狗男女的手上受辱太甚,岂能与他们善罢甘休?不如回去把此事秘奏给皇上,给他护思安个勾结金人的罪名,先把他除掉便了。
至于张梦阳和耶律莺珠那臭丫头,只要待会儿护思能把他们带回去,就一定想办法将他们一勺烩了。如果这对狗男女一意私逃,那也得慢慢地想办法要了他们的小命儿!”
这时候,卫王护思的脸盘突然一肃,沉声说道:“莺珠,你这就跟我回营去,外边岂是你这小女孩儿家闯荡得的?今日之凶险,你也见识过了,以后可莫要再如此胡闹了。”
小郡主道:“既然出来了,干么那么着急着回去?我觉得那个莎宁哥挺厉害的,这么年纪轻轻的,估计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就能坐上他们那海东青提控司的头把交椅,我倒还真想跟他学学呢。
我若有了她那样的本事,在咱大辽也搞这么个提控司,说不定能给咱大辽带来不少好处呢。只是她那杀人的手段我可不学,一剑下去劈飞了好几个人的脑袋,只剩得几个无头尸站在地下,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张梦阳心道:“你觉得她比你大不了几岁,其实她年过三十了呢,只不过驻颜有术,保养得宜罢了。”
他在长青县官衙里曾无意中听到挞懒和大迪乌谈论过莎宁哥其人,知她看上去如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般,实则都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只可惜今日一见,却被面纱遮去了他的真容,不曾领略了她的保养功夫,殊为憾事。
只是这话却也不急于说与小郡主知道。事已至此,本来他还在担心小郡主还是否愿意继续随自己去投奔她的德妃姨娘。这时候听她如此说,心下登时一宽,便移目朝卫王护思看去。
卫王一脸的阴沉,朝张梦阳一指说道:“这个人底细不明,你跟了他去,怎能让父王我放心得下。”
“他怎么底细不明了?他的底细,全都在他的护身符上写着,明明白白的。父王放心,我在外头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一定回到你和母妃的身边去。我只担心这时候儿回去,你又要迫我嫁给老九了。”
萧得里底冷冷地道:“郡主娘娘请放宽心,你如今都已经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再过不到几个月,说不定连小娃娃都生了出来。早知如此,我儿麽撒就算一辈子成不了家,也不敢涎皮涎脸地向你高攀。”
众人听了他的话,都觉得他一个堂堂的郡王,且对小郡主来说又是长辈,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有失身份。萧麽撒意怀不满地朝他喊了声:“父王!”
萧得里底看了看他喝道:“到这时候,你还不对这个贱人死心么?”
萧麽撒辩解道:“莺珠刚才说的是气话,那怎么当得了真。”
小郡主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气话?几个月之前我就已经是他的人了,不信你问他。”说过扭过头来,一双美目朝张梦阳示意了一下,说道:“告诉他,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梦阳会意,连忙接口道:“不错,我张梦阳能得郡主垂青,那是我几世修行得来的福分。今天机缘凑巧,我当着诸位之面向长生天起誓,愿这一生中与郡主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始终把郡主放在我心中第一的位置上。
如违此誓,让我在世时被厉鬼缠身,下半生不得安宁,亲生父母终生为疾所扰,本人死后不得安葬,神魂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口中说着誓言,目不转睛地瞧着小郡主,看似在做戏给旁人看,实则乃是对小郡主发自内心的的情感表白。
小郡主知他的心意,嘴角上露出了不易为人察觉的笑意来。
卫王听他俩一对一答,还以为自己女儿果真已经失身给了张梦阳。听那莎宁哥的话里说,这家伙的身份比萧麽撒还高贵十倍不止,萧麽撒在大辽国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了,比他还高贵上十倍,那究竟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出身了?
卫王经过一番暗暗的分析,认为这个张梦阳根本不可能是汉人,他很可能是金国皇室里的成员。要不然,那莎宁哥凭什么对他如此关心,撒鲁浑和阿里剌凭什么对他如此敬畏?
事实明摆着,可女儿还执意要跟此人同去,显然她是被这臭小子的花言巧语给糊弄住了。
卫王护思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指点着女儿说道:“你……你非把我气死不可……”
小郡主不以为意地道:“谁让你把我软禁了那许多天来,你知道那滋味儿可有多苦么?我现在好容易得了自由身,这回不在外边玩得够了,休想让我回去。”
卫王护思只气得一张胖脸通红,忿然说道:“我那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既然你不想回去,想在外头疯,吃了苦受了委屈可别后悔!”
小郡主应道:“父王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外面去吃点儿苦,长长见识,也未见得没什么不好。等我玩得够了,自然会回来的。你回去告诉母妃一声,有梅里和月里跟着我呢,一路上也有张梦阳照顾着我,让她不必为我担心。”
卫王哼了一声,并不理她,连马都不上,迈开大步叉子便朝山下走去。萧得里底和萧麽撒,以及萧淑妃派遣来这里的那个黄门官、近侍局侍卫,还有两位王爷残余的十几个亲兵,也都相跟着朝山下去了。
朝下走了能有百十来步的样子,卫王又回过头来对着张梦阳喊道:“莺珠没大离开过家,望梦阳兄弟多多照看,小王感激不尽。”
慌得张梦阳赶紧答礼道:“王爷尽管放心,晚辈就算自己性命不要,也一定要护得郡主周全。”
第七十五章 莎宁哥的纸团
卫王护思不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朝山下走,一边走一边想:“以张梦阳在金军中地位之尊崇,如果他真的对莺珠好,那倒也让人放心。就怕此人居心叵测,有着其他的什么险恶用心,那可就麻烦得紧了。”
萧麽撒也回过头来朝小郡主看了看,眼光中充满了不舍,但扫向张梦阳的眼光,却充满了嫉恨与杀意。
但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计后果地继续与他纠缠,那是绝对讨不了好去。山下的那千余金兵,如今全都奉他的号令,只要他一声令下,以那些金兵的狠厉劲儿,自己不被剁成肉酱,也得要万箭穿心。
令萧麽撒感到奇怪的是,有如此良机,那张梦阳居然不伤自己性命,还肯轻易地放自己归山,真不知道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果换作了是我,岂能容情敌活着回去?可见这张梦阳也是个心慈手软,成不了什么大事之人。”
萧麽撒一边想着,一边跟随着父亲、卫王护思等人朝山下去了。
山顶处又只剩下了张梦阳和小郡主以及梅里月里四人。
小郡主问张梦阳道:“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金人?”
张梦阳赶忙起誓说道:“龟儿子才是金人,王八孙子才是金人。我如果敢对郡主说半句虚言,让我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日夜痛苦哀嚎而死。
只是那个莎宁哥,虽说只露着两只眼睛,但我总觉得他那眼神似曾相识,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见过的。她让这些金兵扈卫于我,应该是她个人的意思,可不是因为我是金人。”
小郡主道:“那她说你的身份比老九还高贵着十倍不止,那又是什么意思了?”
“想是她认错了人吧。”张梦阳道:“我倒想是金人呢,可上天只把我生成个微不足道的汉人。郡主,我对你说句话,你能依得我么?”
小郡主俏脸一扬,不屑地应道:“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了。假如你让我跟你去金国,从此做个金国女子,难道也想让我依你么?”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郡主说得哪里话,我已经给你说过了我是汉人,乃是堂堂正正的炎黄子孙,在血统上可真的是与金人没有半点儿牵扯。
我想要对郡主说的,其实也正是指此而言。郡主,今后不论遇到什么事,不管别人把我当做是哪国人,把我当做是谁,我希望你都要始终坚信我那护身符上的身份,是我唯一的真正身份。”
小郡主冷冷地道:“老九总说你这家伙奇奇怪怪的,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从来不信他。可据今天之事看来,你这家伙果然是让人觉得有些不清不楚,奇奇怪怪的。
今天我把丑话给你说到前头,假如有一天让我拿到了你是金人的确据,这辈子都休想要我再理你,你听清楚了么?”
张梦阳听她说得斩钉截铁,立即毫不犹豫地应道:“郡主放心,假若有一天郡主查证得我是金人的话,不劳郡主动手,我自己便就挥剑自尽,用以赎去我对郡主的欺瞒之罪。”
“还有,”小郡主接着道:“你立马让山下的这些金兵给远远地我滚开,他们伤亡了我这么多的大辽将士,我真恨不得把他们全都剁碎了丢到金河里去喂鱼。虽说我暂时动不得他们,可也不愿看到他们老在我眼前晃悠,让我心里添堵。”
张梦阳道:“郡主,这个我看倒不必忙在一时。有他们护送着咱们,咱们不正好可以安安稳稳地离开此地么?等由他们扈卫着走出个几百里地,再随便找个理由发付他们也就是了。”
月里也插话道:“对啊郡主,我觉得张公子说得有理。刚才我看九公子下山去的时候,看向你和张公子的神色甚是不善,要让这些金兵随即就去的话,只怕他还会故伎重演,又带着些兵纠缠着追来。”
小郡主点了点头,然后扭头问张梦阳:“你打算让他们把咱送到哪里?”
“有了这些金兵的保护,我想王爷和萧麽撒他们这关,咱们算是闯过了的。下一步,咱们便是要搞清楚太后和她的队伍如今到了什么地方,得着了他们的确切方位,才好前往与其相会。”
小郡主叹了口气道:“父王和萧得里底他们肯定是知道的,前段时间燕京被金人拿下的时候,听说皇上还招他们前往香草谷外寺庙里议事呢,其中就讨论到德妃姨娘的去向。
事后,他们派了不少细作到东边去,专门打探德妃姨娘的下落。可惜刚才没想办法套问他们一下,现在咱们却去哪里打听?”
张梦阳道:“想要得知太后他们的下落,倒也不难,这事情嘛,还得着落到山下的这些金兵们身上。”说着,张梦阳转过身来,便山下的金兵队伍望将过去。
……
忽然,一个金兵士卒骑着马自山下飞奔上来。那匹马跑得四蹄翻飞,得得有声,转瞬间即来到了张梦阳跟前。
那士卒翻身下马,单腿跪在地下朝张梦阳行了个胡礼,说道:“启禀大人,辽人的卫王耶律护思、金源郡王萧得里底等数人在山下吵闹,嚷着要我等放他们西去,撒鲁浑和阿里剌两位将军派我来请大人示下,是否容他们就此离开。”
张梦阳昂然道:“当然让他们离开,把他们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下去告诉他们,马上放人,如果留下他们有用,刚才莎宁哥大人离去之时,岂有不吩咐的?他们那些人,只许卫王一人骑马回去,其他人就让他们两条腿走着回去吧。另外,再给我送两匹马和一盒金创药过来。”
这金兵士卒领命而去。
月里所骑的马匹马在刚刚的混战中被弩箭给射死了。小郡主的追云驹前腿上中了一箭,左臀部被长枪搠中,可也没什么大碍,奔跑还是不成问题的。梅里所乘之马侥幸未曾受伤。本来四人有三匹马可供骑乘,而今只剩下了两匹了。
所以,张梦阳才让那金兵士卒下去传话,送两匹马并一盒金创药上来。
马送上来了,金创药也送上来了,梅里、月里拿金创药给追云驹擦在伤处,给它止血止痛。
然后,他们便上马出发。
虽然现在是每人一骑,张梦阳用不着再如早上那般与小郡主挤在一个马背上,虽看似宽松了许多,但在他感觉却是远不如与她同乘追云驹之时惬意,那种一手揽握着缰绳,一手轻揽着她纤腰的温香满怀的体验,真的是让他想想都还觉得陶醉。
出发之前,张梦阳想到了莎宁哥临去之时塞给他的那个小纸团。于是便悄悄地拿出来观看。
把纸团展开,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小字:“萧太后前军已到白水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到宣德去
张梦阳看罢恍然大悟,原来莎宁哥递给他这纸团,是告诉他萧太后大军方位所在的。听萧得里底说,这个莎宁哥乃是金国方面的什么海东青提控司头脑,她如此费尽心机地来相助自己,自然也是误把自己当做纥石烈杯鲁来对待了。
从莎宁哥与撒鲁浑、阿里剌二人的对话中,张梦阳听出了撒鲁浑二人之所以会引兵来此,乃是被莎宁哥透露给他们的虚假情报所诱。
根据莎宁哥提供给他们的虚假情报,他二人以为天祚帝会现身这金河山处,因此急急地带领轻骑兵赶来,想要把天祚帝俘获在手,给大金国立下一件不世之功,也好给他们今后的仕途升迁奠定下一块坚不可拔的基石。
而莎宁哥之所以诱使他们来此,分明是想着要他们带兵前来救助自己脱困。
可是问题来了,莎宁哥怎么会知道自己会在这金河山中受困?撒鲁浑和阿里剌是金国派驻在宣德的守将,也不知那宣德距离此地有多少路程。想来总要比青冢寨大营远得多吧。
也就是说,莎宁哥提前预知了自己会在此地受困,然后告诉撒鲁浑他们说辽国皇帝会在自己的受困之处现身,然后这俩人立功心切,带领着一哨轻骑兵以最快的速度飞赶过来,正巧赶上了卫王护思和萧得里底围住了这座山头向自己发难。
这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准,地点计算得如此之精,真的是令人叹为观止。可见这个莎宁哥虽是一介女流,但绝对称得上是金国方面极厉害的人物之一。
她既然透露信息给自己,说太后已然到达了白水泺,想来应该是不会错的。可是这个白水泺又在哪里?
他把心中的疑问说给小郡主知道,小郡主一听说德妃姨娘到了白水泺,便问他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于是,他便把莎宁哥塞给她的那团纸条递给她看。
小郡主看过了之后,又觉得怪异起来,实在捉摸不透这个莎宁哥如此相帮的目的。若说她怀有阴谋诡计吧,却又不像。
如果不是她,自己这几人还有父王、萧得里底他们,早就被眼前的这些金兵杀得只剩下一堆尸骨了。可她明明又是金人中的厉害角色,为什么一而再地相帮自己这伙儿辽人?
很明显,那莎宁哥主要是在帮衬张梦阳。小郡主回想起来,在山顶上的时候,莎宁哥用手摩挲着张梦阳的面孔,脸上写满了爱怜,还问他:“怎么生出了黑眼圈来,是晚上休息得不好么?”
想想她的那眼神,想想她的那语气,分明是对张梦阳用情很深的样子,毫不似作伪。那张梦阳和莎宁哥之间,又到底是什么关系了?是姐弟,还是情人?
一想到莎宁哥和张梦阳之间有可能是情人关系,小郡主的心中便醋意陡生,斜着眼睛狠狠地剜了他几眼,心道:
“为了他,我连自己的家都不要了,连父王母妃都不要了,只要这家伙稍微流露出一点儿对我的不忠来,那我就一剑下去捅死了他!”
“虽然,他或许真的有过勾引人家有夫之妇的经历,到如今他既然跟我好了,还向我宣誓大表忠心,从今往后就得只对我一人好,再不能对别的女人三心两意。”
不过,令小郡主感到欣慰的是,张梦阳瞧向莎宁哥的眼神里,除却吃惊害怕,更多的却是疑惑与迷茫,根本不像是与她熟识的样子。难道是那个女魔头对他单相思,偷偷地暗恋于他?
想到此,小郡主看了看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傻东西有什么好了,除非我瞎了眼睛看上他罢了,哪里还会有别人要他?什么暗恋呀单相思呀,这都是从何说起,我怎会想到这些。”
“你笑什么,你怎么不说话了?”张梦阳问道:“那白水泺离咱们这地方有多远?”
小郡主“哦”了一声,从思绪中摆脱出来,应道:“白水泺离这里有多远?”小郡主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鸳鸯泺离宣德比较近。皇上和淑妃姨娘前往夹山之前,就曾在宣德驻跸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皇上还常到白水泺去行围打猎呢。
这些金兵不是从宣德赶来的么,咱先跟着他们到宣德去,到了宣德我就知道去白水泺怎么走了。”
她这一说,张梦阳也想起了一事来,他记得萧淑妃曾对他说,当初纥石烈杯鲁下死功夫向她求欢之时,自己无缘无故地昏倒在小东沟庙外的一个破旧祭台上,为月理朵所救之时,那地点,就是在宣德。
而且,月理朵把自己救起之后,是悄悄地把自己背回到宣德行宫里去的。为了不被天祚帝发现,听淑妃说,她们是把自己藏到一个地窨子里的。
这么说来,那个所谓的宣德行宫,就是纥石烈杯鲁与自己产生交集的地方。与萧淑妃行苟且之事的本是纥石烈杯鲁,他们的丑事被天祚帝撞破了,纥石烈杯鲁越窗而逃。从此,那杯鲁就再也没在宣德现身过。
然而不久之后,自己昏倒在宣德与小东沟之间的道旁,被月理朵错认为是杯鲁给救了回去。这,应该就是那往后的一系列误会产生的原因。
包括萧淑妃与月理朵对自己的悉心救治,包括辽东五虎对自己的追杀,全都是由此而起。
那么,那个纥石烈杯鲁,如今跑去了哪里?按理说他应该逃回到金国方面去才对,可据挞懒与大迪乌所说,他并没有回去,而是凭空地消失了,以致于金国皇帝下旨要各路军帅留心察访他的下落。
张梦阳叹了口气,觉得事情实在是太过巧合,也实在是太过诡异蹊跷。就像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是专为他当替身而来的,而那杯鲁本人却隐藏得毫不见踪迹。
幸好,自己一来到这个世界上便遇到了萧淑妃和月理朵,并且为他们所救,更在香草谷与她们结下了一段绮丽缠绵的雾水情缘,否则自己这冤大头实在是当得太过委屈之至。
况且,如今还取得了小郡主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抱得了美人归,他的心中对那个纥石烈杯鲁的怨恨之意,也渐渐地消弥于无形了。
只是有机会见到了杯鲁的话,他还是要批评他几句的:一个大男人家,怎能如此地不负责任,家也不要了,国也不要了,让他的老婆整天因为他而与公婆哭闹,惹的他的叔叔远离了金国的京城,亲自到居庸关外督导攻城,致使居庸关失守,太后萧莫娜离京出逃,你这乱子惹得可有多大?
张梦阳打定主意,决定先到宣德走一遭,去看一看他自己与纥石烈杯鲁发生交集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然后再把这些金兵稳在那里,然后偷偷地带同小郡主和梅里、月里前去白水泺投奔萧太后。
他把想法儿说与小郡主知道,小郡主表示赞成,说道:“这些金兵本来就是在宣德驻防的,把他们打发回宣德,正是得其所哉。”
于是,张梦阳便命人把撒鲁浑与阿里剌唤过来,告诉他们自己要前往宣德,命令队伍即刻转向,全速前进,若要被辽兵大队自身后追来,那可麻烦得紧。
撒鲁浑与阿里剌听他如此吩咐,实是正中下怀,岂有不允之理?立即传令全军直朝宣德行进。
这千余金人皆是骑兵,他们前后拱卫着张梦阳和小郡主、梅里、月里四人,马不停蹄地翻过了金河山,第二天正午时分便即赶到了宣德。
第一百七十七章 对淑妃和月理朵的思念
撒鲁浑和阿里剌驻节的宣德县衙,被腾让给了张梦阳和小郡主他们居住。他二人则于县衙左近另寻了一处宅院安歇。
张梦阳不知萧淑妃口中所说的宣德行宫,是否就是指的这座县衙而言,便问小郡主:“当日皇上和淑妃娘娘在这里驻跸之时,可是住在这座衙门里么?”
小郡主答道:“可不是怎地,你倒看看这座勉强可称得上县城的地方,可有一处比这座官衙更像些样子的宅邸么?”
张梦阳把这座县衙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觉得此处较之大同府东边的长青县官衙还略有不如。院落的占地铺排,与房屋的大小数量,都明显地要等而下之。
通过小郡主之口,他知道了这是由于宣德比长青县更接近于塞北的草场大漠之故,在大辽立国迄今的二百年间,此处主要是作为军镇而存在的。
城内居住的也多是从军官兵的父母妻儿,时之一久,人口便也滋生繁多,与原住牧民间也多有通婚贸易,逐渐地形成了现如今的宣德县城的规模。
张梦阳问小郡主:天祚帝和淑妃娘娘在这里时,是住在哪一间院落。小郡主告诉他,是在官衙正厅后边的那一左一右的两所大房子里,皇帝姨父在左,而淑妃姨娘在右。
张梦阳笑了笑,心想:“在这小小的县衙里面,这两口儿还仍然不减皇家气派,每人都是单门独院,难怪那纥石烈杯鲁会有可乘之机了。”
可是又一想:“这可也怪不得天祚帝,别说是他皇家,就是寻常大户之家,又有哪一个不是如此了?所以他们那深宅大院里的故事,千百年来总是说不完道不尽地热闹,直到飞机满天飞,汽车满地跑的二十一世纪,犹还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实在是让人不胜唏嘘。”
撒鲁浑、阿里剌两人陪着他们用过了酒饭,张梦阳便把他们打发出去了,留在衙门里的士卒女使,又把他们四人伺候得体贴周到。
张梦阳看着梅里、月里服侍着小郡主歇下了,便独个儿踱着步子来到了萧淑妃居住过的那处院子里来。
他把这所内院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发现室内的布置,院落里的花草,都还隐隐地透露着些女主人特有的精致和诱惑。
他询问了在此处当值的金兵士卒,问他们这处院落现下可是由撒鲁浑或者阿里剌将军的家眷居住么?那位士卒答说没有,平时只阿里剌将军一人在此处下榻。
张梦阳心下了然,看来自己在这所院落中体验到的那份精致和诱惑,果然是萧淑妃在此处生活过的遗留。他便又踱到了室内,在几间抱厦之中来来回回地踩踏、欣赏,满脑子都是萧淑妃那充满魅惑的娇美容颜。
他甚至从几个房屋中隐隐地扑捉到了些似有还无的脂粉气息。这,当然还是萧淑妃在此处生活过的遗留吧。当然,这其中也肯定也包括着月理朵。
无论怎么说,萧淑妃和月理朵都在他的感情经历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分量,甚至可以说是具有着里程碑般的意义。虽然他对小郡主的忠丝毫不改,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萧淑妃和月理朵的感激和眷恋。
这里,也就是那纥石烈杯鲁花尽力气把萧淑妃勾搭上手的地方了。也不知脚下的这处被阿里剌占据的地方,是否就是萧淑妃原先的闺房。
张梦阳到那内寝中看了看,并不见有铜镜、妆奁一类的女性专属物件,却是多出了一个插放刀枪的军械架子和搭挂盔甲的撑具。
想来是阿里剌这粗蠢的军汉到来之后,把原先萧淑妃的那些带有脂粉气人文气息的用具,全都给清理了出去,换了个军械架子不伦不类地摆在这儿,使得整个卧房之中空落落地,哪还有一丝得紧凑温馨的感觉?
张梦阳摇了摇头笑道:“除了会打仗一窍不通,名副其实的粗蠢汉子。”
他来来回回地走了几遭,欣赏了几遍,除了勾起他对萧淑妃与月理朵的思念来,更没有其他的一丝收获,便没情没趣地叹了口气,自几间抱厦中踱了出来。
他问院里侍立的金兵士卒道:“听说这处庭院中还有个地窨子,你可知是在哪里么?”
士卒答道:“回大人,那地窨子和咱女真人常用的地窨子并不相同,上边并没有起着尖顶,只覆盖了些茅草之类。”
“哦,是么?带我去看看。”
这士卒便带着他转到了几间抱厦的后面,穿过了几十棵点缀成林的垂柳,在一个极不起眼的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地窨子。
士卒打开门,张梦阳下到了里面。
这地窨子里黑乎乎的,只从入口处透进一些光线来,由于空气不怎么流通,此处泛着些让人的鼻腔感觉不爽的霉味儿,然而,却是比地面之上显得格外地温暖一些。
透过暗淡的光线,张梦阳看到靠里边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张木架子撑起的小床,小床之上空荡荡地一些儿东西也无,只能看到一张光光的床板。
张梦阳问道:“这张小床之上,本来就这么光光的,没有被褥铺陈在上面么?”
士卒答道:“禀大人,这张床上,本来有着两床锦缎的被褥,做工精细而柔软,只不知在这种下人所居之处,如何会有那种贵人所用之物。”
张梦阳眼睛一亮,问道:“那被褥都被搬到哪儿去了?”
士卒笑道:“是小人我觉得那种好玩意儿放在这里,实在是有些不般配,就捧出去给阿里剌将军铺盖去了。”
张梦阳冷笑道:“你这家伙倒是会拍马屁!”
他朝小床的下边看去,看到一个专门用来盛便溺之物的盆器放在那里,便知道这是自己当初昏迷不醒,蒙萧淑妃和月理朵照料之时所用之物了。由此可见,淑妃在香草谷中对自己所说的话,也都是不虚的了。
细想起来,她们都是花朵般的女子,尤其是淑妃,甚至称得上是国色天香,自己昏迷之中蒙她们悉心照料,就连这肮脏得便溺之物都得由她们帮助料理清理,想想真是太也让人难为情了。
张梦阳想道:“她们虽然把我错当做了杯鲁,但这救命之恩究竟是领受在了我的身上。对她们,真的是应当徐图报答才是。”
他这么想着,一时间内心深处竟产生了一种思念的感觉,是对萧淑妃,也是对月理朵。他又叹了口气之后,随即想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到她们。”
晚上用过了膳食,撒鲁浑和阿里剌一同过来给张梦阳请安,一口一个大人,神色语气间显得极是恭敬,倒弄得张梦阳有些不好意思来,随便地与他们攀谈了几句,便寻了个由头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小郡主白天睡的足了,晚上精神头甚好,张梦阳和梅里、月里便陪着她秉烛夜谈,谈论着明日何时离开此地,由哪条道路前往白水泺去投奔萧太后之事。
都快到三更时候了,还不见小郡主露出困倦之意,张梦阳也不好拂了她的兴致,忍住困倦陪她东拉西扯地说着闲话。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使女的通禀声:“启禀大人、郡主,阿里剌将军于院门外求见!”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将军献宝
张梦阳与小郡主对视了一眼,心道:“这么晚了,他又来干什么?”欲要不见,却又好奇他此来的目的,于是便吩咐请他进来。
由于小郡主所在院落的房间,此刻暂做了她的闺房,阿里剌来到门前,不敢便进,只站在廊下打了个问讯。
张梦阳打开房门迈步出来,朝他略一拱手,问道:“将军这么晚了尚未歇息,来此不知有何见告?”
阿里剌呵呵笑道:“禀大人,末将在此宣德城中,偶然得了块玉佩,听识货的人讲,此乃是极为难得的和田美玉制成。末将与将军一见如故,无以奉献,今将此物呈上聊表寸心,万望大人笑纳为盼。”
一边说着,阿里剌一边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过一块晶莹碧绿的玉佩来。
张梦阳伸手接过,只觉这块玉佩质地滑软,触手温和,虽在黑暗中瞧不太清,却也知此确是美玉中难得的上乘珍品。
张梦阳手中握着这块玉佩,不知他将此物送给自己是何道理,于是说道:“将军太也客气了,你我只算是初识,遽然将一份如此厚礼送我,让我何以克当?将军还是快快拿去,此物虽然珍贵,于我却是毫无用处。”
阿里剌哪里肯应,说什么也要将此玉佩交在张梦阳的手上。来回推拒了几次,张梦阳迫于无奈,只得收下。
阿里剌见他将宝物收了,如释重负般地道了声谢,便兴冲冲地告辞去了。
张梦阳把玉佩拿在手中,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看来这些人,还是离他们远点儿的好,否则误会会越来越深。”
他回到屋中,顺手把门带上。
小郡主问他:“深更半夜的,这家伙来找你干什么了?”
张梦阳走过去把玉佩递给她看,说道:“是这么个东西,他说是什么和田玉,也不知道真假。你倒来辨辨看,这到底是块什么玉?”
小郡主不屑地道:“就他这么个粗蠢的东西,识得什么是和田玉了。”可将玉佩一拿在手中,脸色却是一变,只觉这块玉握在手上既觉温润滑软,又觉凉爽舒适,果然不是凡品。
小郡主把这玉佩托在掌上,凑在灯下察看,见这玉佩的上端系着一根火红色的璎珞,下端一个用红绸丝线编结而成的坠饰。玉佩上镂空雕刻着一对戏水的鸳鸯,活灵活现,似乎要顺着画面中的溪水游了出来。
小郡主的美目中放出了异彩,“嗯”了一声说道:“果然是件宝贝。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阿里剌这样的粗人,也懂得拿这好东西来孝敬你。”
张梦阳笑道:“既然是件宝贝,那就送给你吧。”
小郡主道:“拉倒吧,这我可不敢收。这一看就是人家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也不知阿里剌这傻东西是从哪儿得来的,竟拿来不伦不类地送给了你。他既然给了你,那你就留着吧,我对玉石一类的宝物向来不稀罕。”
“那好!”张梦阳笑道:“那我就先替你收着,等什么时候你稀罕了,随时问我取就是。”
他们又围绕着玉佩和玉佩画面上的内容说了会儿闲话,张梦阳便要向小郡主和梅里、月里告辞,打算回到自己下榻的那所宅院里歇息。
恰在此时,门外使女的声音又响起来:“启禀大人、郡主,撒鲁浑将军求见!”
张梦阳“咦”了一声,朝房门处望了望,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小郡主和梅里、月里,梅里道:“这一个,怕也是来给你送孝敬的吧?”
张梦阳道:“那就把他叫进来问问,看你猜得准是不准。”接着扬声对门外的使女吩咐:“让他进来吧。”
张梦阳站起身来,又走到了门外的廊下,站到刚才立着接见阿里剌的地方。
撒鲁浑见了张梦阳,躬身施礼,说道:“末将深夜前来,扰了大人的清梦,实在是罪过。”说着又向张梦阳施了一礼。
张梦阳应道:“将军有话只管说,何必如此见外?况且我也尚未歇息。”
撒鲁浑道:“大人,末将刚到这宣德城中之时,在一个侍候辽国皇帝的太监手上,得了条镶金嵌玉的蹀躞带,见到上面所镶嵌的玉饰环扣多达十二枚之多,知道此物乃是亲王郡王所佩戴之物,如末将这般,是万万用不得的。
可巧今番大人到此,可不是与这条蹀躞带有缘么?如此宝物空落在我这样身份之人的手上,岂不太也浪费?故将它拿来奉献给大人,万望大人笑纳才是。”
张梦阳看他手中的这条所谓的蹀躞带,只不过是条装饰精美豪侈的腰带而已,在这腰带之上镶嵌了十二块儿洁白的美玉,美玉之下是十二个金灿灿的挂环,挂环上各坠着一条稍细的牛皮饰带,饰带上也是镶金嵌玉地华贵多采。
凭直观判断,这条蹀躞带的价值当更在阿里剌的那块儿玉佩之上了。
由于有着刚才应付阿里剌的教训,张梦阳知道如果不收下此物的话,这撒鲁浑定然纠缠着不肯离去,而且还要与他多费一些无谓的唇舌,便也不跟他客气,伸手将蹀躞带接了过来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谢过撒鲁浑将军啦。”
撒鲁浑本来还怕他不肯收纳,已经事先想好了一番说辞,待见他如此爽快地便把东西留下,还道杯鲁大人拿他没当外人,高兴地道了声谢,便即告辞去了。
张梦阳笑嘻嘻地回入屋中来,将一条缀满了珠玉的蹀躞带托在手中递给小郡主,说道:“这一条东西,肯定比那块玉佩值钱多啦。”
小郡主伸手接过来,在桌灯下展看一遍道:“那也未必,这条腰带胜在做工精细,其上所嵌饰的金银珠玉,却是皆属寻常的宝物,真的要以价钱来论的话,那块儿玉佩未必便输了。”
“哦,是么?”张梦阳有点儿将信将疑。
小郡主道:“刚才那个撒鲁浑所说不假,这条腰带上玉饰金环之数,属于亲王郡王规格,他竟拿来送你,莫不是把你则当成亲王郡王了?”
张梦阳笑道:“我何德何能,哪里有那么好的命?我真要是成了亲王郡王,那岂不是就能和挞鲁、萧麽撒他们比肩了?”
可他心中却想:“杯鲁实乃是金国皇帝的儿子,如今被撒鲁浑他们把我错当成了杯鲁,在他们看来,我可不就是亲王郡王么?”
小郡主疑然看着他说:“也不知那莎宁哥对这俩蠢东西说了些什么,竟然令他们对你如此的恭谨巴结,真是奇哉怪也。”
张梦阳忙遮掩道:“郡主何必管那些,现在咱们有吃有喝,有人保护有人巴结,不比咱们昨天上午刚由青冢寨里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之时强得多了?
至于莎宁哥到底给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因何如此这般对待于我,咱们慢慢走着瞧就是了。只要咱们提高警惕,又怕他何来?”
月里插口道:“咱们不管她们有何用意,只在明天就远远地离开这些金人最好不过。金人向来阴谋颇多,何必平白无故地与他们多缠!”
小郡主小手在桌子上一拍,说道:“月里说得对,与其多费精力跟他们瞎耗,还不如干脆把他们甩得远远的,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又对张梦阳说:“这条带子本郡主看上了,就归了我了。那条玉佩你自己收着吧。不过你可小心地收好了,说不定本郡主哪天突然又对那块儿玉稀罕起来,问你要的时候儿,可不许你说没有,听到了么?”
张梦阳高高兴兴地答道:“是是是,郡主娘娘吩咐,我张梦阳定当全力服从。从今往后就算我自己少了条胳膊少了条腿,也决不敢让这块玉有丁点儿损伤。”
小郡主道:“好了,天这么晚了,你也用不着在这儿贫嘴了,回去睡觉吧。明儿一早咱们就往白水泺去会德妃姨娘去。”
张梦阳听了她吩咐,虽然口上答应着,却也不立即就去,仍如晌午那般,看着梅里、月里伺候着他睡下了,这才踱着步子回到他所在的那处跨院里来。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到白水泺去
第二天,张梦阳刚刚听到了鸡鸣之声,便即穿衣起来。
被撒鲁浑和阿里剌指派来服侍他的使女却比她起得更早,听到他已然起身,赶紧便把沏好的一壶热茶提了进屋,服侍他用过了茶,又给他打来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
张梦阳梳洗过后,问她那边郡主几人可曾起身。这使女就朝那边跨院里来探视。一会儿便回来报说:“郡主几人都还睡着。”张梦阳摇头笑了笑说:“这几个懒虫。”
既然小郡主她们还没有起身,张梦阳也不打算催促他们,便背负着双手,在这所衙门里,即天祚帝与萧淑妃的行宫中不疾不徐地溜达起来。
他发现,在这衙门里执勤的金兵们,在夜间的寒气中都已经捱过了好几个时辰,但看上去仍还精神抖擞,不见有丝毫的疲惫松懈之像。这在燕京或者夹山、青冢寨那边的辽军士卒中,都是难以见到的景象。
他在心中暗暗地为这些金兵竖起大拇指,心想:“金辽自开战以来,之所以连战连捷,令辽军吓破了胆,以为其不可战胜,看来果是有些名堂。”
他又从衙门里走出去,在宣德县城的街道上慢悠悠地闲逛。
见他出了衙门,立即就有几个金兵士卒跟随了上来,一路上护卫着他。张梦阳见他们执意要跟着,也便不加拒却,回头朝他们很有风度地笑了笑,便自顾自地沿着街道踱了下去。
他发现,城中的百姓大多都还在睡梦之中,但金兵士卒却大多都已经起来开始忙碌了。虽说忙碌,却是处处井然有序,丝毫也不显得杂乱无章,更加没有高声喧哗之人。总而言之一句话,在这清晨雾气笼罩下的宣德城里,说话的人少,干事儿的人多。
他已经醒来的消息,早就被衙门里的士卒通报给了撒鲁浑与阿里剌两人。这两人跳下床来之后急匆匆地赶到衙门里,准备向张梦阳请安,可衙门里的士卒告诉他们说大人已经走出去闲步去了。
他两人问明了张梦阳所去方向,便一路追赶了下来。
与张梦阳见了面,撒鲁浑与阿里剌打躬问安。张梦阳摆摆手命他们免礼。然后他两人便陪同着张梦阳在街道上悠闲地散着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话儿。
在和他们的闲话中,张梦阳得知他们两人并不是一开始便跟随着太祖阿骨打起兵的将领,他们本是辽东一代的熟女真,在辽东的沈州、银州一带担任辽兵将官。
后来都统娄室兵临辽东,招降各路编入辽籍熟女真人,他们二人见辽兵屡战屡败,大势已去,便就顺势投降了大金军,从此为大金国东征西讨,流血卖命。
张梦阳以杯鲁的口气对他们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最后告诉他们说,等天大亮起来以后,自己就要离开宣德了,前往北边的草原上去干一件大事,就不必他们派兵跟随了。
还说让他们在此好生驻防,此地距离辽国君臣所在的丰州并不太远,若不是有着戈壁和金河山的阻挡,可以说的上是朝发夕至,因此绝对不可轻忽。
撒鲁浑与阿里剌听他如此说,只得诺诺连声,想问他去北边做何大事,又怕事关朝廷机密,像他们这样的熟女真出身的下级猛安无权过问,便只好闷葫芦一般地不再发声。
张梦阳还叮嘱他们:“根据可靠消息,最近辽兵会在白水泺或者九十九泉一带布置疑病诱惑于我军,欲要给我军以极大的创伤。二位将军若是听到白水泺和九十九泉一带有辽兵出没的消息,万不可贪功心切,轻举妄动,致令全军有倾覆之虞。”
当撒鲁浑与阿里剌追问应如何应付才是的时候,张梦阳略想了想,随便地答道:“用不着理他们,咱们只按兵不动,严加戒备就是了。过个一年半载,等得他们不耐烦了,松懈了,那时候再筹划进兵之策也还不迟。”
撒鲁浑与阿里剌听了他的吩咐,连忙躬身应答,口称若不是大人得到了辽兵动向并指授机宜,我等冒然进兵必致大败亏输。心中却都想:
“听说这位驸马爷一向风流自适,行不由径,这次他从辽营处拐带出了几个契丹小女子,不知接下来又会闹出什么乱子来。既然他如此吩咐,我们就只管听着就是了,惹得他不爽的话,将来怕是没我们什么好果子吃。”
张梦阳马上就要带着小郡主和梅里、月里前往白水泺相会萧太后,他生怕到了白水泺之后会受到这些金兵的袭扰,那将对太后西征天祚帝的大计产生极大的干扰。所以才编造了刚才那通谎话忽悠撒鲁浑与阿里剌两人。
萧太后如今驻兵在白水泺,由白水泺再往西北就是九十九泉,由九十九泉再折向西南,过了玉女关就能到达丰州。
等到了丰州,如果卫王护思的青冢寨大军肯为内应的话,攻破渔阳岭与夹山,变天祚帝为阶下囚可就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张梦阳想,小郡主在太后的营中,想来争取卫王护思为内助,应该不会是太难之事。
待到天色逐渐大亮起来,他重新回到了衙门里。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都已经起床梳洗过了,张梦阳与她们一块儿用过了早餐,便准备要离开宣德,北去白水泺相会萧太后了。
……
张梦阳和小郡主等人的离去,对撒鲁浑和阿里剌来说犹如卸去了一个包袱,顿感轻松。
莎宁哥叮嘱他俩要对这位驸马爷追随护送,可又没说明白要把他护送到哪里。再者说,粘罕元帅命他俩驻防宣德,这宣德乃是瞻望辽国天祚帝动向的最前沿,过了金河山、金河及其左右的草原、戈壁,就是仍为辽人占据的丰州。总不成把如此重镇置之不理,整天跟在这位杯鲁大人的屁股后面转吧?
所以说,杯鲁大人自己提出要离开宣德,对他二人来说简直是如释重负。既可以仍然把主要精力用来对付丰州等处的辽军,还可对莎宁哥那女魔头的吩咐有个交代,离去是他自己要离去的,而且还不让派兵跟随,以后就算这位驸马爷作死,也与他们两人无关。
另一方面,离开了宣德,摆脱了金兵,对张梦阳和小郡主来说,则更是一种解脱了。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不知这些金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实不愿在此地多待得一刻。
张梦阳则怕真正的纥石烈杯鲁突然在某处现身,自己这个冒牌儿杯鲁被拆穿了西洋镜,那样一来再想要在金兵的手上逃离,可就不易了。
那莎宁哥既是海东青提控司的头目,各种讯息自是极为灵通,一旦真杯鲁出现,她必能第一时间得知,也必能第一时间下达命令给撒鲁浑和阿里剌把自己这个冒牌货给拿下。
所以,张梦阳也和小郡主与梅里、月里一样,急欲离开此地。
至于这个莎宁哥为什么会相救自己,张梦阳也的确是糊里糊涂,不明所以。但想她既然在自己命悬一线之际出手相救,一时间对自己总不会心存加害的,她所递给自己的字条说萧太后大军到达了白水泺的话,应该也是有七八分可信的。
否则的话,就凭他们几个少男少女,想要打听出萧太后大军的确切位置,还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办到之事。
“莎宁哥,莎宁哥……”张梦阳在心中不停地念叨着,委实猜不透这个女人神秘面纱之下的面孔,更猜想不透她出手相助自己的原由。
就这样,在脑海中一连串的问号之下,在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莺莺燕燕的陪伴之下,宣德在身后渐渐地远去了,开阔的原野,连绵的青山,不断地把他们迎来送往。
第一百八十章 “德妃姨娘在那里!”
跑了一整天,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分,他们胡乱在一个牧民家里借宿了一宿,第二天继续赶路。大约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他们一行便望到了白水泺的涯涘。
可是在此处找寻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任何大军驻扎的踪迹。
向岸边的牧民打听,牧民们只说原先大辽皇帝经常带大军来此围猎,后来金兵攻占了宣德,皇帝西逃,此处便再无大军来过了。
张梦阳只急得抓耳挠腮,莎宁哥明明告诉说太后已到达了白水泺,找了一大圈下来,怎么连个穿盔带甲的士卒都看不到?
张梦阳还以为是被莎宁哥给骗了,不由地着急上火,骂骂咧咧地怪罪莎宁哥平白无故地消遣人玩儿。
可是又一想,凭她的本事,杀自己一百次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她又干么要消遣自己?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小郡主道:“莎宁哥那纸条上的字迹写得甚是潦草,不会是咱们看错了,人家写的怕不是白水泺吧。”
张梦阳听后把头连摇地说:“就那么几个字,咱们还能看错?怎么会?”
他口中虽如此说,但还是又从怀中把那团纸条摸了出来,打开来看了看,又递给小郡主说:“你自己看看,明明写得就是白水泺,哪里有什么错了。”
小郡主接了过来,把这张小小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见在这团纸背面的角落处,以极小的笔画隐隐约约地写着三个字:鸳鸯泊。
小郡主把纸条递还给他道:“我说什么来着,你看这纸团的背面写的是什么字?”
张梦阳好奇地“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来一看,可不是怎么的,在这张纸条背面的左下角处,用极淡的墨色写着三个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就难以发觉,也真难为她是怎么写上去的。
又一想,她那海东青提控司平时所行的诡异机密之事多了去了,这点小小的手段在她而言,自是稀松平常得几乎可以忽略。
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为什么把“白水泺”三个字以清晰的笔画写在纸条的正面,而把“鸳鸯泊”三字隐隐约约地藏到了不易为人所察觉的背面?
他和小郡主、梅里、月里三人,就此事讨论了半天,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莎宁哥其人必无欺骗咱们的道理,假如太后真的就在鸳鸯泊的话,她以这纸条引咱们前往投奔,应该也无恶意。”
梅里插嘴道:“没有恶意,难不成她真的对咱们全是一团好意了?”
张梦阳道:“你们想,她如果对太后的兵马不怀好意,直接通知金兵大队开往鸳鸯泊,四面包抄,乘其不备一举消灭不就得了,干嘛非要拐着弯地告诉咱们?”
小郡主思索着说:“你是说,她既探得了德妃姨娘的所在,却不愿意让金兵知道,偷偷地来告诉咱们的?”
月里也点头道:“张梦阳公子说得对,以她的本事,要想杀掉咱们几个人那是易如翻掌,要想调动大军对付德妃娘娘,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她……可是她偏偏对咱们……”
张梦阳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咱们,虽说令人难以捉摸,不过……就算她对咱们有什么恶意,我猜想也不见得会是什么太大的恶意吧。”
小郡主道:“管她什么恶意不恶意的,先按她纸条上写的,直杀到鸳鸯泊看看去不就得了。”
张梦阳和梅里、月里都道:“就是这样,她真要存心要伤害咱们,咱们几人早就死了多少次了,还用得着她这么转弯抹角地费事?”
既然打定主意了,意见也统一起来了,几个年轻人遂辩明了鸳鸯泊所在的方向,拍马如风般地向前赶去。
鸳鸯泊在宣德东北约五百里处,那里深处塞外腹地,地属阴山余脉,南面山岭连绵,沟壑纵横,北面则水草丰足,地势开阔,易于牧民部落的迁徙和藏匿,萧太后果真到达了那里的话,可以说既远离了金兵的威胁,又可以得到充足的给养,利于休整之后的继续行军。
张梦阳他们晓行夜宿,到第三天头上的时候,便看到了鸳鸯泊的南岸。
望着清晨间雾气弥漫的浩瀚烟波,望着岸边点缀着的牛羊和湖泊深处草木丛生的洲渚,张梦阳产生了一种濒临大海的感觉。如果不知道这是在塞北腹地,如果远处没有那些隐约可见的洲渚,如果在睡梦之中有人把他丢在此处,梦醒之后睁开眼来,他一定会以为这里真的就是大海的边缘。
深呼吸了一口气,顿觉新鲜清凉的空气灌满了胸腔,说不出的畅快。
张梦阳左右看了看三位兴致颇佳的少女,只觉得美景美人在侧,便在此处过此一生也是不枉了的。
然而恼人的是,眼下并不是一个和平宁静的时代,燃烧着的兵燹,随时都有可能把灾难带到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包括这个看起来避处在世外的鸳鸯泊。
假如莎宁哥所提供的信息无误的话,萧太后由燕京带出来的西征大军目前就活动在这鸳鸯泊一带。鸳鸯泊的水体很大,受了它滋润和灌溉的土地草场铺散的很广,很难说清萧太后到底是驻扎在鸳鸯泊得哪一个方位上。
他们沿着鸳鸯泊的湖岸向西北骑行,遇到了几个牧民的毡帐,就用了些钱物换来了他们的一顿早餐: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一杯煮好了的香喷喷的马奶。
几个人吃了一饱,便向牧民打听可曾见有大军在此经过。
牧民们告诉他,岁初曾有金辽两军在此处相互大肆砍杀,辽兵败退之后,此地得半年多不见有军兵出没了。只十天前在鸳鸯泊的北岸上,又见到一支契丹铁骑装束的人马出现,牧民们心中害怕,不敢招惹,于是大多都搬迁到了湖泊的南岸里来。
张梦阳和小郡主等人听说心中大喜,知道那定是萧太后自燕京带来的兵马无疑了。
吃饱了羊肉喝完了马奶,几个少男少女向牧民们告了辞,便向他们指示的北岸方向拍马寻去了。
他们奔行了六七十里地,来到了鸳鸯泊的北岸。此处不像南岸那边有着诸多的层峦阻障,多属于开阔的原野,一眼望去,数十里之内尽收眼底,可哪里看得到有萧太后的大队兵马驻扎?
张梦阳道:“可能是是这水岸曲折,咱们跑来跑去的的失了方位感吧。要不,咱们再朝东边找找看。”
小郡主觉得只好如此,于是四人拍马又朝东边寻了下去。
奔行出了好大一段距离,隐隐地听见了前面传来了人喊马嘶和兵刃撞击之声。
小郡主大奇:“咦,何处的人马在此厮杀!”
张梦阳道:“你们三个在此掠阵,我先过去打探一下。”
小郡主道:“掠个屁阵,咱们一块儿过去。”
他们渐渐地奔得近了,见两支厮杀得正紧的人马中,果然有大辽官兵装束的将士在内。
看此刻战场上的情形,大辽官兵已然稳操胜券,将另一支不知是何部落的兵马挤压到了鸳鸯泊湖水的岸边。看来将这支部落的兵马被全部歼灭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可这支兵马似乎也知道自己已然被逼进了绝地,再往后退只能跳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去喂鱼了,在强烈的求生欲的支配之下,面对辽兵的三面兜裹,竟尔成了背水一战之势,抵抗得也是极其顽强。
“德妃姨娘在那里!”小郡主朝战场外围的高埠上一指,欣喜地叫道。
张梦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身戎装的萧太后,骑着马立于弓箭射程范围之外的高埠之上,朝着岸边战斗正激烈的地方注视着。
在萧太后的左右,一簇文官武将正如绿叶一般地拱卫着她。而她,却有如一朵明艳绝伦的牡丹花。
第一百八十一章 萧太后的心病
与萧太后分别已有一个多月时间了,在燕京城里的皇宫内苑中,临别的那天晚上,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还牢牢地记在心中,没想到,才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再次与她相见,竟已是这塞北腹地的鸳鸯泊边上了。
张梦阳看到,在战场的最边缘处,一位盔甲鲜明的大将正挥舞着弯刀,骑在马上来来回回地指挥着将士们对敌人的剿杀。张梦阳从那副气宇轩昂的姿态上,认出了马上之人正是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
张梦阳心中奇怪:“咦,这家伙不是被金军打破居庸关的时候给俘虏了么。怎么此刻又在这里出现了,难道传闻竟是假的不成?”
张梦阳暂时顾不得琢磨耶律大石之事,只将两腿在马腹上一夹,便和小郡主、梅里、月里直冲着远处高埠上的萧太后飞奔而去。
奔到距离高埠约有三百米远之时,便有负责警戒近侍局侍卫发一声喊,将他们拦截了下来。
张梦阳曾是萧太后亲口御封的近侍局副都统,近侍局中的侍卫们哪个不认得他?待他们到了近前,发现原来竟是他们的张都统,于是不少人都欢呼了起来,嚷嚷着叫道:“是张都统,张都统回来啦!”
张梦阳虽知道就此前去拜见太后,这些侍卫弟兄们必不会阻拦,但碍于皇家和军中的规矩,他仍然微笑着向一众弟兄们抱拳说道:“麻烦弟兄们为我通报一声,就说卫王府郡主耶律莺珠,以及钦命燕京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副都指挥张梦阳,并卫王府上梅里、月里两位姑娘求见太后。”
有两个侍卫头目应了一声,便朝高埠上飞奔着去了。
梅里、月里只不过是卫王府上侍候小郡主的丫头,虽说身份不高地位高,但在这种文官武将们云集的场合里,从没有人把她们的名字连同着小郡主之名一起通报给人知道。
现如今见张梦阳请人向萧太后通禀之时,竟连她俩的名字也一同报了上去,内心里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显见得他深心里并没拿她们当丫头看待,于是不约而同地向他投来了感激的一暼。
小郡主的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暗自想道:“这家伙不是被德妃姨娘封做了近侍局副都统么,什么时候又得了个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副都指挥的头衔?
如今燕京城都没有了,德妃姨娘给他的这个副都指挥,还能指挥个什么?看他刚才往外报头衔儿时候的那股洋洋得意的样儿,真是欠修理。”
很快,就有几个人从萧太后身旁控马飞快地跑了下来。一人还边跑边喊:“好兄弟,你可回来啦,哥哥我可想死你啦。”
一听声音,便知是萧迪保。
张梦阳心中一乐,也拍马迎了上去。待得跑到近前,一看另外两人也不是别人,一个是近侍局都统迭里哥,另一个是他的结拜大哥赵得胜。
三个人在马上拱手相见过了,萧迪保随即便撇了张梦阳,来到了小郡主的跟前满脸堆欢地说道:“莺珠,这么长时间不见舅舅,可想念舅舅了不曾?”
小郡主笑道:“为什么要想你,你很香么?”
萧迪保哈哈大笑道:“香倒是不香,不过可也不臭,舅舅在这泊子旁边,每天都洗个凉水澡,把个体格锻炼得倍儿棒,百病不生。来,把手伸过来,让舅舅抱抱,看你这段时间又长胖了没有。”
小郡主依言把手伸了过去,递给了萧迪保,萧迪保手上劲力一发,小郡主两脚同时在马镫上一蹬,便借势跃到了舅舅萧迪保的马上。
萧迪保在马上把她横抱在手,高兴地说道:“嗯,比先前略微沉了一些,不过可也看不出胖来。可不能再闭着眼睛狠吃了,看出胖来,那可就不好看了。”
张梦阳在一旁苦笑着暗骂:“这个没正经的东西,竟然连自己外甥女儿的豆腐也吃。”
小郡主咯咯地笑道:“就算再怎么胖,这辈子怕也是撵不上舅舅了。”
萧迪保道:“一个小女孩儿家,撵上舅舅那还得了,那岂不成了个老妖婆了,还怎么找婆家,人家谁还愿意要你?”
小郡主笑道:“不跟你闹了,我要去跟姨娘说话了。”
说着,小郡主便跃下地来,重新跨上了她的追云驹,两腿在马腹上一夹,那马便四蹄翻飞,泼辣辣地朝萧太后所在的高埠上奔去了,梅里、月里也在后面跟随着她。
张梦阳笑着对萧迪保道:“萧兄,那天早上从燕京离得匆忙,来不及向你当面辞行,还让一位弟兄在你家的马概里把郡主的追云驹强牵了出来,还望你不要怪罪。”
“这是什么话,哥哥我岂会那么小家子气?”萧迪保一脸正经地道:“太后派你外出公干,那是何等的大事?别说是莺珠的追云驹,就是把我马概里的马全都牵了去,那哥哥我也是高兴得紧。”
张梦阳笑道:“既然萧兄你这么想,那显得小弟我狭隘了。我实在是怕手里没了马,见到令外甥女没法交差,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转过头来,张梦阳又对赵得胜道:“大哥一向可好?”
赵得胜应道:“好,怎么不好,跟了咱太后这么一位明主,萧迪保大人这么一位智勇兼备的上峰,哥哥我也算得上是一只善于择木的良禽了,心情一好,万事都好。哈哈,哈哈。”
张梦阳又与迭里哥简单地叙了几句话,几个人便一同奔上了高埠,来到了萧太后的跟前。
张梦阳连忙滚鞍下马,拜倒在了萧太后的坐骑前面。
萧太后冷艳的面孔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冲着他一摆手说道:“起来吧,听莺珠说,你们能到这里来找到我,是拜了一位高人的指点呢。”
张梦阳立起身来答道:“正是。我和郡主还有梅里、月里两位姐姐从青冢寨大营里出来,在金河山被金兵攻击,幸亏那位贵人从天而降,把我们救下了。”
小郡主笑道:“姨娘你不知道,那个贵人主要是要救他,我和梅里、月里只不过跟着他一块儿沾了点儿便宜而已。”
萧太后说:“什么贵人,你们小孩子家或许对这人不怎么听说过,她要是想找一个人的晦气,就算是那人躲到了天涯海角,也休想逃脱了她的魔掌。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人怎会对咱们的张指挥慈悲援手。”
说道这里的时候,萧太后把眼睛看着张梦阳,眼神中写满了疑惑与问询。
张梦阳赶紧答道:“回太后,我和郡主在来的路上,也曾就此事不断地探讨过,可不论如何探讨,也难探讨出个所以然来。”
小郡主说道:“会不会是她想要拉拢于你,想要借你之手做些不利于咱大辽的事情?”
萧太后道:“傻丫头,你也不想想,论身份论实力,咱大辽的文臣武将中比张指挥值得拉拢的人可多了去了,凭什么非得选中了他?
听说这个莎宁哥行事不惟不择手段,而且也向来出人意表,使人防不胜防。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你们以后再见到她最好敬而远之,若是被她缠上了,那可麻烦得紧。”
“知道了太后!”
“知道了姨娘。”
萧太后的美目,在张梦阳的脸上略注视了一瞬,便感觉深心里涌动起一丝丝莫名的暖流,她不由地吃了一惊,顿觉脸上发烧,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本宫觉得有些头晕,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萧太后便拨转马头,沿着山坡往下去了。一众女兵士卒在后面跟随着她。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赌注竟是这个
张梦阳问萧迪保道:“萧兄,我在路上,曾听说大石将军在居庸关和金军作战之时不幸失踪了,原来那果真是道听途说的瞎话。大石这不正好好的么?”
萧迪保道:“什么道听途说,这家伙在关城陷落之时,已经落在了金军的手上,是哥哥我拼着性命不要,这才把他给解救出来的。”
张梦阳一听,便知道他在吹牛,却也不随即点破他,哈哈一笑说道:“我一猜就知道是萧兄的大手笔,咱们大辽军中,除了你,原也没有能和他比肩之人了。”
小郡主见张梦阳和自己舅舅以兄弟相称,心中只感觉有些奇怪,倒也没觉得是张梦阳有心要占自己便宜。
原来在契丹人的风俗中,辈分的高低向来不是族群之间婚嫁的障碍,只要是两情相悦,不属同族,不管是相差一辈或者数辈,皆所不禁。
既然这一层障碍没有,那张梦阳是舅舅的兄弟也好爷爷也罢,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了?他们之间想要称兄道弟,那就由他们去吧。
张梦阳问:“萧兄,下面被大石指挥兜剿着的是些什么人?这些人明明注定败没,非但不缴械投降,反倒顽抗得厉害,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真收拾他们不下。”
萧迪保答道:“他们本是远在漠北草原上的黑达旦部落,乘着我大辽式微,居然也大着胆子向南迁徙,游牧到咱大辽腹地里的鸳鸯泊来了。”
赵德胜在旁接口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这黑达旦部本是给咱大辽进贡的部属,如今看到金人势盛了,受了金人的笼络,竟然明着给咱们做起对来了。
头几天太后领着咱们到了这里,看到此处水草丰足,就想在这里歇上几天,没想到这些黑达旦人,咱们不去招惹他,他们倒平白无故地过来招惹咱们,被咱们打了他一个落花流水。
他们这帮混蛋们不服,趁着深更半夜的又跑来劫咱们的营盘,杀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死了好多个弟兄。幸好萧指挥和大石将军处置得宜,将士们武勇,这才逐渐地反败为胜的。”
“哦,原来如此!”张梦阳道:“这黑达旦部乘人之危,见风使舵,不仅讨厌,也实在是该杀。”
“可不是么!”萧迪保又道:“我和得胜、大石,带领队伍把他们成三下里分割了开来。那两个部分已经都被我和得胜剿灭杀光了,就剩下了眼前这些。”
小郡主道:“舅舅,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既把你的那份杀光了,就该去帮助大石将军剿杀剩下的这些敌人,怎么反倒在这里坐山观虎斗起来了?”
萧迪保哈哈笑道:“你这小丫头子懂得什么,率军厮杀,那靠的是将才,舅舅我最擅长的是运筹帷幄,在这山头上横刀立马,指挥大石他们奋勇厮杀,这依仗的主要是帅才呢。”
小郡主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哈哈哈,没有点儿自知之明,舅舅怎么敢出来带兵打仗!”
萧迪保又说:“大石指挥剿杀的这些,是黑达旦部的主力,我和得胜的将士都增援了上去,虽然占了上风,他们的头人蛮睹甚是硬气,硬撑到这时候还在顽抗,看来是宁死不降的了。”
张梦阳转过头去对小郡主道:“我看如此下去,咱们就算最终获胜,死伤也必定惨重。”
小郡主眼望着厮杀正激烈的战场,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了声:“那你说怎么办?“
张梦阳问萧迪保:“萧兄,你说他们的头人蛮睹甚是硬气,是不是把那个蛮睹解决了,事情也就好办了?”
“可不是怎的,”萧迪保答道:“他手下的这些个虾兵蟹将,全凭他们头人的一股劲儿鼓舞着,要不早就缴了械了。”
张梦阳心想:“那蛮睹已然是输定了的局面,萧迪保与赵得胜大哥在这场战役中都已经是小有微功,大石在把这些野蛮的部落士卒彻底扑灭之后,更是大大的功劳一件。
但眼看着蛮睹背水一战的垂死挣扎甚是激烈,辽兵虽然掌握了战场的主动,牺牲却也是越来越多,如此下去,将注定是一个惨胜之局。
我何不想办法把蛮睹收拾下了,给这场战役来个锦上添花,把惨胜变成了完胜,也好让小郡主看看,在战阵之中我张梦阳也不是吃素的。”
原来,他这几天里一直都感觉呼吸前所未有地顺畅,且精力充沛,如果不是要陪着小郡主骑乘而来,简直都想要把马匹抛弃了,仅凭两条腿撒丫子在草原山地间疯跑一两天才过瘾。
由于他每天但有空闲,就按着《神行秘术》中的吐纳方法坚持修炼,他恍惚觉得,这是突破第二阶神行法“大追风”的应有之象。
达到了大追风功阶,便能够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如履平地般地疾驰而行,日行上百里而无疲累之象,若在这鸳鸯泊北岸这开阔的平原草场之上,那更是能达到风驰电掣的地步了。
因此,张梦阳想要试一试这“大追风”功法用在这平地之上,会收到怎样的效果。
如能用此功法闪电般地迅速突入阵中,把黑达旦部的头人蛮睹手到擒来,或者一剑刺死了他,那岂不是大大的露脸?同时也能在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跟前前大大地风光,端的是一举两得。
打定主意,他便步到小郡主的身边,凑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儿怎样,黑达旦的那个头人蛮睹,我转眼间就能把他从活人变成死人,你信么?”
小郡主低声啐道:“满嘴的胡说八道,你要能有这个本事,就不是副都指挥使了,而成了道法高深的张巫师了。”
张梦阳道:“你不信那咱就试试,你说咱赌个什么?”
小郡主白了他一眼,说:“你要真能把活人便成死人,凭是什么,我都舍得输给你。”
“是真的么,你可不许反悔?”
“说了就算,有什么好反悔的!”
张梦阳道:“好,这可是你说的,你果真输了的话……”他把声音更压低了些说:“今晚上你得让我给你洗洗脚。”
小郡主浑没想到他说出来的赌注竟是这个,俏脸一红,啐他道:“当着这许多人,你想要挨大嘴巴么?”
张梦阳嘻嘻一笑说:“你说过的,什么都舍得输我,而且还许了不反悔,难道想赖账么?”
小郡主把小腰板一挺,哼了一声道:“你要真能把这戏法儿变成了,本郡主就赏你一盆洗脚水喝,也无不可。”
张梦阳听她如此说,内心里大受鼓舞,从她的腰间将那把刻有她生辰八字的匕首取在手中,嘻嘻一笑说:“既是如此,那你就瞧好吧!”
说罢,张梦阳便调整好呼吸,瞅准战场上的空隙,微微把身子一弓,倏地一下蹿了出去。
小郡主只觉得眼前有个物件一闪,再看张梦阳已然不再身畔,朝高埠之下看去,只见一个人的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冲入正在激烈厮杀的战阵之中去了。
小郡主半天才醒悟过来,原来那个飞速地冲入阵中的人影,竟是张梦阳那个家伙。
“这个傻东西,发起拼来竟能跑得这样快。他……他这是想要干么?”小郡主急得直欲跺脚,实猜不透他这是唱得哪一出。
张梦阳卯足了劲儿要在小郡主和跟前卖弄本事,只可惜萧太后此时并不在场,要是她也在场的话,那这一番卖弄可是赚得大发了。
不过就算是太后不在,过后也自会有人添油加醋地说给她听,那说不定比让她亲见所造成的印象,更能令她深刻上许多。
是以一上来发力,张梦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了战阵之中。
那黑达旦部的头人蛮睹正在一边大声呼喝着鼓舞己方族人士气,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弯刀,砍杀着不断冲上来的辽兵将士,浑没注意到一个人影正从辽国萧太后刚刚所在的高埠上飞速地驰将下来。
这蛮睹身躯高大,一身的牛皮铠甲很是显眼,而且口中不住地呼叱喝骂,所以张梦阳不用问,便知此人即是黑达旦部得头人蛮睹了。
待到张梦阳突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蛮睹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大活人竟无端地出现在他的跟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此人何以身法如此之快,更猜不到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此人到底是人是鬼。
第一百八十三章 手刃蛮睹
正在蛮睹愣怔的一瞬,张梦阳心头掠过萧迪保说此人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话来,感觉他实是个不忠不义的害群之马,更想到太后的兵马并未惹他,他竟平白无端地攻击太后的营盘,此举尤其不可饶恕,于是也便不再多想,提起小郡主的匕首就往他胸口里刺。
蛮睹见他突然动手,随即往侧里闪避。张梦阳倏地往前一蹿,竟尔蹿到了蛮睹的身后,对着他后心一刀插下去,蛮睹惨叫了一声,如铁塔般的身躯扑地栽倒了。
张梦阳的这一手法,全是借了神行法的快逾闪电的移动速度,也和在金河山上他把萧麽撒一脚踢了个跟头的方法如出一辙,都是闪到敌人身后施为,只不过那一次是用脚踢,这一次是用匕首刺。
一旁正在与辽兵厮杀着的黑达旦士卒见头人被刺,不少人纷纷甩掉辽兵的纠缠,恶狠狠地反身扑过来,要张梦阳拼个鱼死网破。
张梦阳刺中了蛮睹后并不停顿,而是弯腰挥动匕首,“唰”地切下了蛮睹的头颅,拎起来便朝后退身而去。
他看到几十个黑达旦士卒发疯一般扑了过来,心中也是感到害怕,先是退到了鸳鸯泊的湖水边上,后又沿着湖水边沿向东疾驰。
水边上双方胶着厮杀着的士卒较少,张梦阳得以辨别出空隙来,从容施展神行之法,先向东疾行出一段距离,继之折而向北,绕过混乱的战场,直向萧迪保、小郡主等人所在的高埠上迅疾而去。
守卫在高埠上下的近侍局官兵见张梦阳身法奇速地解决了敌方头领,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阵阵欢呼,甚至有的还用番语冲着依然顽抗着的黑达旦士卒喊出了:“蛮睹已死,快快投降”的话来。
张梦阳飞一般地冲上高埠,来到萧迪保以及文武大员之前猛然刹住神身行,把蛮睹的头颅“咚”地朝地下一掼,说道:“禀萧兄,蛮睹不忠不义,无端袭我大军行营,罪在不赦,我已杀之!”
这番话似是电视剧《三国演义》里的某个桥段的台词,此时此刻自张梦阳的口中说了出来,登时觉得威风凛凛,好不风光。
萧迪保、小郡主以及文武大员们并不知张梦阳身上竟还有着这等的奇异功夫,一时间或张口咋舌,或目瞪口呆,再看看被他掼在地上的蛮睹头颅,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只有赵得胜在燕京把守城门之时,见过他夜来无事以此等身法自城内城外往复穿梭着游戏,所以并不如旁人那般惊讶,但也觉得他这种功夫较之在燕京之时,那是又迅捷了不少。
赵得胜自以为乃是张梦阳的结拜弟兄,见他陡然间施展这手功夫建此大功,也觉得脸上甚是光彩,冲上前去握住他手说道:“兄弟,没想到这些时日不见,你的功法又有进境,真是可喜可贺!”
张梦阳笑着应道:“大哥过奖了。”
萧迪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好兄弟,刚一回来便杀敌建功,太后知道了必当极是欣慰。待到全歼了这群丑类之后,太后定会再次升赏于你的。”
张梦阳笑道:“多谢萧兄。”又说:“刺死蛮睹所用兵器,乃是郡主莺珠身上所佩短剑,若无这把短剑削铁如泥的锋利为助,要取蛮睹头颅恐怕也无这等顺利。等我见了太后,一定恳请太后将郡主莺珠一并赏赐,以酬她相借利刃之德。”
萧迪保哈哈一笑,道:“好,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张梦阳走到了小郡主身畔,低声说道:“怎么样,我这戏法儿可变得好玩儿么?”
小郡主道:“看不出,你这家伙还对我瞒着这么一手功夫呢,看我怎么给你算账。”
张梦阳嘻嘻笑道:“帐是肯定要算的,今晚上这洗脚水,我肯定也是有得喝了。”
……
知道头人已然毙命的黑达旦士卒,很快便没了斗志,又坚持了一会儿,外围的辽兵士卒用番语喊出了“降者免死”的话后,便纷纷抛了兵器,停止了抵抗。
辽兵将官命令把降者都用绳索捆了,牵回大营里去听候处置。
辽兵大营就在战场的不远处,黑达旦部趁天色未亮袭击大营之时,营内辽兵早已有备,因此得能快速反击。黑达旦人眼见辽兵有备,知道今番劫营讨不了好去,于是呼哨一声,便要撤离。
但辽兵内外早已分几路包抄过来,怎容得他们就此逃脱?于是分成几路紧追不舍。
这些黑达旦士卒慌乱之间跑错了方向,竟逃到了鸳鸯泊岸边来,这一来,前有浩瀚的万顷烟波,后有紧追不舍的辽国兵将,哪里还能再有退路?只能回过头来拼死抵抗。
在抵抗的过程中,黑达旦士卒逐渐地被分割包围,有两个部分先后被萧迪保与赵得胜指挥的官兵歼灭,然后便全都加入到了对头人蛮睹指挥的黑达旦人主力部分的剿杀之中。
由于有着蛮睹的带领,剩余的这些黑达旦人抵抗的甚是硬气,直到张梦阳和小郡主寻到此处的时候,战斗仍还进行的很是激烈。
若不是张梦阳出其不意地突入战阵中央,以迅疾如风的身法手段致蛮睹于死命,这场战斗肯定还得再持续一两个时辰,辽兵也肯定得再付出更多的牺牲才能将这些黑达旦人全部歼灭。
因此,张梦阳这突如其来的一笔,在整场战役中竟起到了画龙点睛之效,显得尤其浓墨重彩,为上至萧迪保、耶律大石下至每一个普通士卒所共见。
张梦阳和小郡主等人随同着赵德胜以及大队先行回营,而萧迪保和耶律大石带领两千兵马前往黑达旦部驻地,将剩余在他们营地里的老弱残兵及妇孺等尽行屠戮,并将一应缁重尽行搬取回来。
虽然张梦阳觉得屠戮妇孺老弱未免不武,却也知这是草原上几千年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使然,如果开口相劝,纵然耶律大石和萧迪保同意,其他将士也难免会不以为然,对自己心存记恨。因此叹了几口气之后,也就免开尊口了。
回到营盘之内,萧太后吩咐把将士们犒劳一番,然后就拉着小郡主的手到自己帐中去了。
张梦阳本来想跟过去的,却被赵得胜一把拉住说:“贤弟,人家娘儿俩有体己话儿说,你跟过去干什么?走,到哥哥帐中去叙叙话,我帐中还有一坛从燕京出来之时所带的好酒呢,连萧迪保大人都没让他知道,咱哥儿俩今天一块儿尝尝。”
张梦阳觉得反正时间还早,喝小郡主的洗脚水也不忙在一时,也便欢欢喜喜地跟着赵得胜到他账里吃酒去了。
在赵得胜的帐中,张梦阳见到了早已成了他浑家的晴儿。晴儿此时穿着一身契丹女子的服色,较之身着汉服之时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张梦阳见到了晴儿,面带笑容地喊了一声:“大嫂。”
晴儿把他这声“大嫂”听在耳中,却不再有之前在燕京时候的那般娇羞忸怩,高兴地应了一声,便即招呼着把他往里让。
赵得胜吩咐帐外士卒把熟牛肉切上来,又把他珍藏的那坛桂花酒打开,两兄弟便在帐中慢慢地坐喝。晴儿也在下首坐了相陪。
在这契丹人的毡帐中,吃着草原风味的手抓熟牛肉,喝着自汉地携来的桂花美酒,旁边还有身着契丹服饰的汉家美女相陪,此种境况于这塞北腹地来说,千百年来也算得是难得的奇遇了。
赵得胜把张梦阳刚才所建的功劳对晴儿说了一遍,晴儿笑意盈盈地说道:“叔叔刚一回来便为太后立此功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来,让奴家敬叔叔一杯。”
张梦阳见她如此,赶忙双手擎杯站了起来说道:“谢谢嫂嫂好意,生受嫂嫂了。”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尽都倒进了肚里。
忽然,张梦阳觉得刚才与晴儿之间的对话,怎么那么像是电视剧《水浒传》中潘金莲和武松之间的台词?深心里觉得不妥,可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刮目相看
他偷偷地拿眼睛看了看赵得胜和晴儿,见他两人的神色与说笑甚是自然,也就放下了心来。内心里暗嘲自己:“我也是糊涂了,一千多年之后的电视剧台词,他们怎会知道。”
内心既平静了下来,也便不再多想,与他们夫妻继续说笑着吃起酒起来。
兄弟叔嫂之间推杯换盏,酒倒杯干,话题也逐渐地多了,也就很自然地把话题说到了暖儿。
张梦阳心中暗叫惭愧,回到了太后的身边,本应第一时间想到暖儿才对,都怪自己一上来就被大辽官兵与黑达旦部的战事给吸引了,接下来又一颗心念兹在兹地扑在小郡主和太后的身上,甚至动着晚上如何用热水给小郡主洗脚的绮念,直到此时经他们夫妻一提醒,这才把暖儿记了起来。
张梦阳暗自摇头,内心里大骂自己粗心,竟到这时候儿才把对自己忠心服侍的暖儿记起来,实在是太不应该。
他问赵得胜和晴儿道:“大哥大嫂,在我离开燕京之时,太后曾允我把暖儿重新留到宫里,想来她还跟在太后的身边,本来我打算着待会儿太后单独召见之时,再与她见面的,这会儿既然说到了她,就麻烦嫂嫂去把她唤了来,让她也和咱们坐到一块儿吃杯酒岂不是好?”
他说了这些话后,却见赵得胜和晴儿脸上的神色颇不自然。晴儿看了赵得胜一眼,然后对张梦阳道:“暖儿她……这个,……太后还没对你说起么?”
张梦阳听她有些吞吞吐吐地相问,内心里顿时感到有些不安。
“没……没有啊?我和太后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被大哥请了来此吃酒,哪有机会听太后说这些话?”
赵得胜咳嗽了一声,说道:“贤弟,哥哥我知道这事儿早晚得让你知道,所以我觉得,与其让太后告诉你,还不如我和晴儿两个说与你方便些,所以刚才见你跟着太后打算到那边去之时,才把你拦下,邀你来此叙话的。”
张梦阳“哦”了一声,眉头一皱道:“大哥有话不妨直说,暖儿怎么了,她……她出事了么?”
“哦,也不一定是出了事,你莫多想。你知道金兵攻破了居庸关后,太后与军中将士们商议,不欲困守孤城,故而将燕京城中的精锐士卒挑选了两万余人,过古北口而撤离到燕山以北的塞外。
当时朝中,认为理应凭城坚守的文武大臣也很是不少,太后主意既定,也并不与他们多费唇舌,便将一些愿意留下的将士分与了他们,随后带领着我们这些人撤到了塞外。
出城之时,弟妹本是跟太后在一起的,但出了古北口之后,就有人发现弟妹已经不在军中了。太后命人在关口内外寻找了半日,也不见有任何结果,只好传令大军继续进发,命我带着十几个弟兄沿着燕京至古北口的来路上继续寻找。
也怨哥哥没用,我和十几个弟兄易了装,在出了燕京之后所经的道上细细地找寻了三天,也没能把弟妹找到。无奈之余,只得作罢。
当时只以为弟妹或许走岔了路,与咱大队相失,说不定觉察有误之后,已然回到了太后身边。所以我就又急急地追上队伍,结果一问之下,仍还不见她人,更不知她的去向。”
张梦阳道:“这么说,暖儿……是走失了?”
赵得胜道:“贤弟你莫要着急,当时燕京到古北口一线尚无金兵和盗匪出没,弟妹聪明机警,当不致于有甚不测。我还留下了几个弟兄在那里继续寻找,只要一有消息,他们会立即报与我们知晓的。”
张梦阳紧皱着双眉,一脸担忧地道:“这丫头,跟随着大军怎么还能走岔了路呢?”
此时,只听外边传来一阵混乱的喧嚷之声,张梦阳和赵得胜跑出去一看,原来是耶律大石和萧迪保成功扫荡了黑达旦部,将大批的缁重和牛羊掳掠了回来。
很快,营中响起了号角之声,这是萧太后召集众将升帐议事的号声。张梦阳和赵得胜穿戴整齐之后,匆匆赶去了萧太后所在的金帐。
议事的内容倒也直接明了,无非是对将士们的忠勇予以嘉勉,对牺牲之将士刻碑勒铭以记之。最后是论功行赏,有功将士除得以酌情升迁而外,三军各部皆分得了许多的牛羊。
张梦阳原先的官职是燕京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副都指挥,由于燕京城已然落入了金军之手,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已经不复存在,原该司将士全部改编为御帐亲军。所以出了古北口之后,萧太后改任萧迪保为御帐亲军提辖司左提辖,此时再任张梦阳为该提辖司右提辖。
议事中间,还发生了一小插曲,萧迪保向太后控告耶律大石滥杀无辜。萧太后问明了情由,原来是耶律大石和萧迪保把黑达旦人的巢穴端了个干净,跑得跑了,杀的杀了,只俘虏了两百多个男女。
耶律大石素来心狠,喝令将这二百余人尽数砍了。萧迪保却从俘获的人口中挑选了几十个年轻的妇人,要留下来带回营中,分发给有功将士。
大石坚决不从,认为温柔乡乃英雄冢,尤其在此亡国破家的年月里,对将士只宜激以义勇,奖以财帛,万不能赏以此等少女嫩姬,否则定会消磨了男儿汉的精神志气。
大石顾不得萧迪保的反对,命亲兵将这几十个妇人尽皆屠戮。霎时间,一众草原上的娇莺弱燕,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萧迪保口上说要把这几十个妇人分给有功者以为赏赐,实际上,是他自己相中了几个有点儿姿色的女孩儿,想要带回营中供自己消遣取乐,便以此为借口,打算将几十个黑达旦妇人一股脑儿牵回,以便他混水摸鱼。
却不想耶律大石犯了一根筋的毛病,对他的建议坚决不从,而且还当着他面把这些个女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萧迪保看在眼里,既觉可惜又觉可气,当即便和大石争吵了起来。大石心里一向瞧他不起,只不过看在萧太后面上与他虚与委蛇,没想到今日他竟因一帮被俘虏的女人跟自己吹胡子瞪眼睛。没好气地顶撞了他几句之后,便不再言语。
没想到在萧太后的金帐中议事之时,萧迪保又把这事儿提了出来,还给大石扣上了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
萧太后对自己的这个兄弟一向了解,知他与大石的口角必是出于私心,想要把几个黑达旦妇人收入到他自己的帐中,只不过是把“分发给将士以做赏赐”云云当做遮掩罢了。
萧太后虽向来任人唯亲,但对所任所亲之人的过错却并不包庇,何况现在也正要借重于大石的统兵之才,因此她当众对大石的所作所为给予奖谕,且责备了萧迪保的见识浅陋。
萧太后为了宽慰自己的兄弟,私下里向他许诺,以后再遇上草原上的反叛部落,平定之后,一定挑选两名姿色上等的女子赏与他做侍妾,只是今后不可因这等小事再与大石争执,一定要懂得以大局为重。
萧迪保也知耶律大石的统兵之才,远胜于己,又见身为太后的姐姐对自己如此许诺,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而且还厚起脸皮来,于晚上萧太后所设的晚宴上与大石握手言欢,大石当然也不敢再计较什么,于是两人好复如初。
晚上辽军营中杀牛宰羊,从士卒到将官,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到处都沉浸在胜利的氛围里。
上得了台面的文官武将皆在萧太后的金帐中饮宴。萧太后这天晚上心情格外地好,一是因为彻底解决了黑达旦这个反叛部落,二是因为自己的外甥女莺珠和张梦阳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萧太后举起酒杯来的时候,悄悄地朝张梦阳看了一眼,实没想到他于两军交战之中,居然能够以诡异的身法突入阵内,轻而易举地便摘取了黑达旦头人蛮睹的首级,单就这手功夫而论,怕是三军之内,没有一个及得上他。
第一百八十五章 艳福不浅
萧太后心中暗叹,这小子还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自己本来只因为他是护思和莺珠所遣来的心腹而重用于他,竟没想到这小子果真是个人才。
饮宴的过程中,她数次斜眼望向相挨着坐在一起的莺珠和张梦阳,心想,难怪莺珠会看上他,虽然他在她卫王府上的身份只是个校尉,原来果真不是个凡人。
想想在天开寺中与张梦阳初遇的那一刹,与之相谈之时,就听他无意中赞莺珠是“沉鱼之容,落雁之貌”,当时她就猜测到这小子已然对莺珠情根深种。现在看到他们两人言谈话语间的亲密状,知道自己当初的猜测果然不假。
萧太后的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烦乱起来,白天的胜利,眼前的饮宴,都显得那么乱糟糟地,搅扰得她心神不宁。现在的她,好想好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静上一静。
于是,她便以不胜酒力、身体倦怠为借口,提前离席,回她下榻的寝帐里歇息去了。
众人见太后离席,只当是她仁心惠爱,体贴下情,觉得自己在此群臣不能尽欢,因此先行抽身去了,所以人人都感戴太后的惠爱与宽宏,也人人开始大吃大喝,放开肚皮豪饮起来。
小郡主也觉得吃喝得饱了,不愿意继续在这金帐中受那些吆五喝六的喧嚷之苦,便对张梦阳说了句:“我吃饱了,去找姨娘说会儿话,你自己玩吧!”
张梦阳道:“你去吧,别跟你姨娘聊得太晚,让梅里月里她们烧开了水,今儿晚上我还得给你洗脚呢。”
小郡主瞧了瞧左右无人注意,轻轻地抬腿朝他腰间狠踢了一脚,小声道:“再说话没点儿正经,别怪我当着许多人扇你耳刮子。”
张梦阳笑道:“这里这许多人,都是与我相识的,看你打我肯定会上来解劝,人家要问你为什么打我,你怎么说?”
小郡主道:“我什么也不说,就说你欠打!”
说要,小郡主也抽身去了。
萧迪保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张梦阳看他步履蹒跚,知道他已有七分醉意了。
萧迪保道:“来,好兄弟,哥哥我今天高兴,打了个大胜仗那倒在其次,首先是因为你回来了。来,咱哥儿俩干一个。”
张梦阳笑道:“萧兄,你已经喝了不少啦,我却是没喝多少。你喝一半,我干了这杯如何?”
萧迪保眼睛一瞪,不满地道:“凭什么我喝一半,你以为我酒量不如你么?”说着,萧迪保在张梦阳身边坐了下来,笑嘻嘻地道:“说实话,你是怎么把我莺珠拐出来的?”
张梦阳忙道:“萧兄莫要乱说,小郡主乃是自己想要出来历练的,我只是跟随陪同而已。”
萧迪保道:“你可拉倒吧,这话欺哄旁人也还罢了,欺哄我这当舅舅的岂能那么容易。”
张梦阳道:“那依萧兄看来,这是个什么情况?”
“护思那家伙和我大姐,他俩就只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顶到头上拍摔了,含到嘴里怕化了,怎会舍得让她独自一个跑出来历练?再说一个女孩儿家,又用不着建功立业,历练个什么。”
张梦阳哈哈大笑道:“到底是你们一家子人,相互之间了解得清楚,这点儿事情都瞒你不住。”
萧迪保被他一赞,得意洋洋地道:“先甭废话,先陪哥哥我干了这杯再说。”
张梦阳道了声“好”,两人便各自举起杯来,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张梦阳把酒杯放下,悄声对萧迪保道:“萧兄,此事一言难尽,等闲下来的时候,兄弟我慢慢对你说来。总而言之,她如果不从卫王哪儿跑出来投奔太后,后果那就真的不堪设想了。”
萧迪保眯着眼睛坏笑道:“莺珠你两个眉来眼去,亲密无间的,自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其实都逃不过我这当舅舅的一双慧眼呢。”
张梦阳笑道:“萧兄此言差矣,我与郡主归根结底只是主仆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还眉来眼去亲密无间什么的,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你小子还不承认呢!我跟你说,弟妹出了燕京之后就走失了,也不知她现在到了哪里,整好现在你身边也没人,你要是真的对莺珠好,莺珠也不嫌弃你,我这个当舅舅的自是没什么说的。只是你俩好了之后,咱俩可不能再以兄弟相称了,你得改口,随她一起叫我做舅舅才对。”
张梦阳忖道:“只要我俩能在一起,别说叫你做舅舅,叫你做爷爷我都认。只是你的姐姐萧太后和萧淑妃若是也都和我好了,对你又当如何称呼?何况萧淑妃已经是我的人了。”
想着想着,张梦阳的嘴角上不自觉地露了笑意来。
萧迪保道:“你笑什么笑,有我莺珠在你身边,那可是几劫苦修都修不来的幸事,让你叫我声舅舅,难道还屈了你么?赶紧叫声舅舅我听听……快点儿……叫……叫啊!”
张梦阳见他醉得厉害了,对他说道:“萧兄醉了,果真如你所说的话,这一声舅舅是一定少不了的。你也不要再喝了,时候已然不早,我叫两个亲兵进来,扶你回帐中歇息如何?”
萧迪保只是不依,定要他叫一声舅舅听来才肯罢休,惹得金帐中的文武官员都不禁莞尔,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看着他俩说笑耍闹。
萧迪保一连又干了好几大杯,醉得连舌头都木了,忽然间又想起了暖儿来,便又说张梦阳:“你小子……艳福不浅,既有弟妹给你做……做妾,今又有……有莺珠愿意配你为妻,好事儿……好事儿都不能让你一人占了,等寻回了……弟妹来,得……得把她让给我……玩玩儿……”
张梦阳怕他再喝下去不知会说出难听的混账话来,便忙招呼过几个军健来,指挥着他们把已经烂醉的萧迪保,扶回到他自己的军帐里去了。
赵得胜也喝了几大杯酒,看着萧迪保和张梦阳离开,不由地暗暗摇头,觉得张梦阳既有暖儿那么美丽且多情的女子陪伴,实在不应再对其他的女子生出爱慕之心来。
在赵得胜看来,坐在张梦阳旁边的小郡主,虽说模样或许更胜暖儿三分,可这实在不能成为张梦阳移情别恋的理由。天下的好女子多了去了,难道真能见一个爱一个么?那哪儿能爱得过来?
暖儿应该只是走岔了路,说不定哪天就能回来了呢,真不知她回来之后,见到自己这结拜兄弟身边又多了个比她还漂亮的女孩儿,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赵得胜又饮了半杯酒下去,心想:“反正我是不会对晴儿变心的,就算她有一天也如弟妹那样走失了,我也不会变心,我会一直苦等下去,直到把她等回来才会罢休。如果等她不回来的话,那……那我也绝不会变心。”
想到了晴儿,赵得胜的心中顿时骚动起了一股甜蜜蜜的春情,伴随着这股春情,小腹间也升腾起一股火热的欲望,蓬蓬勃勃地直达脑际,使得他再也按耐不住,撂下酒杯,抹了抹嘴,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他要赶回自己的军帐里去,任凭金帐中的文武官僚们继续闹哄哄地饮宴吧,任凭想要与他碰杯斗酒的将官呼喊把拦吧,他都一概不理,他只想要赶紧地回到自己的帐中,回到那个被晴儿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安乐窝里。
每当这个时候,都是他最需要晴儿的时候。
……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是人?是剑?
张梦阳把萧迪保送回了他的军帐里,交给了他的妻妾,便即退了出来。
他围着着营盘转了一圈,看到不少的高官将佐们都携带有父老妻妾儿女,这些眷属们被围绕在金帐的不远处,和金帐都处于士卒营帐的重重围裹之中。
萧迪保的妻妾儿女和晴儿等人的住所,便也都处在这样的围裹之中。
因此,整个儿看起来,这座临时搭建的营盘除了貌似军营之外,还给人以难民营的感觉。
他隐隐地觉得,行军打仗这么拖家带口的同行,关键时刻里势必会影响到行军的速度,但也因为拖家带口,将官们在遇敌作战之时,为了自己的家眷安全,更能付出成倍的智勇出来。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利害互补吧。
张梦阳踱到了萧太后的寝帐前,向帐前站立着的几个侍女打躬道:“请姐姐替我通禀一声,就说张梦阳求见太后。”
这几个侍女在燕京里都与暖儿熟识,也都知道暖儿和他虽然名为主仆,实为夫妇,因此便都不拿他当外人,除了有一个进到帐内通禀之外,剩下的就都围绕着他说东问西,只是尽量都把话题避开暖儿,她们都想:
“反正暖儿之事,太后也会对他说知,咱们何必这时候儿提起来惹他伤心烦恼。”
那进去通禀的侍女转眼间便走了出来,说了声:“太后有请。”张梦阳又是一躬谢道:“有劳姐姐了。”
进入到帐内,见小郡主和萧太后娘儿两个,正紧挨着坐在那里攀话。
张梦阳紧赶几步上前,跪在地下叩首道:“张梦阳请太后安。”
萧太后冷冷地道:“起来坐吧,我这寝帐向不许男子涉足的,今日,算是为莺珠给你破个例吧。”
张梦阳谢过太后,便起身坐了,心想:“听太后的口气,我的冒昧似乎引起了她的不快。虽然逃离了燕京,皇宫内苑的规矩倒是没半点儿马虎,我这可来得鲁莽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到莺珠的下处去等她。”
又想:“在燕京之时,你的寝宫我又不是进入过,这时候儿又这么说,是怎么个道理?哦,是了,她这或许是说给莺珠听呢。”
“谢太后!”张梦阳心下不以为然,嘴上却仍然恭谨地答了声谢。
萧太后道:“莺珠你俩的事儿,她都给本宫说起过了。既是出来了,那也不用着急着回去,反正我也是要到青冢寨渔阳岭那边去的,你们就暂且跟我一路吧。”
“谨遵太后懿旨。”
“谢姨娘!”
萧太后又道:“只是,护思如今对我颇有成见,如果我们得不到他青冢寨大营的相助,要把延禧那家伙彻底除掉,怕也是不易办到的呢。”
小郡主道:“没事的姨娘,你就派人对我父王说,莺珠在我的手上,你若是不服我号令,我就把她一刀杀了。父王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听你这么说,一准儿反水,到时候咱们努力向前,攻破渔阳岭,直捣夹山香草谷,大事必定能成。”
萧太后微微一笑,道:“你个小丫头子倒说得好,像是姨娘不把你当成人质,就寻不到其他办法儿了似的。这话若说出去也是好说不好听,人家都会说卫王府上的小郡主投奔她的姨娘去了,不想反被她的姨娘当成人质捉住,要打要杀的。
你想,这样的话传出去,姨娘我可成了什么样的人?今后谁还敢再投到我的帐下面来。如此的恶名,姨娘我说什么也不愿意担的。”
张梦阳道:“我和郡主东来之时,驻防在宣德的金将撒鲁浑和阿里剌,被人误导,听说延禧身在金河山,便率领了一千轻骑兵昼夜赶去,想要把延禧捉在手上,为金主成此大功。
也幸得如此,我和郡主才能借机摆脱卫王和萧得里底的阻挠,否则也不能在此和太后相见了。
但是,经那撒鲁浑和阿里剌这么一闹,必定打草惊蛇,延禧也必定因此加强戒备,我军此时往袭,反倒不易达成出其不意的效果。”
萧太后冷冷地问:“那依你之见呢?”
张梦阳道:“依臣之见,咱们索性在这水草丰美鸳鸯泊先稳定下来,原先盘踞在此处的黑达旦人已被我军攻灭,一时间也不会有那不长眼的番族部落再来滋扰。
且金人拿下燕京之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躲在夹山的延禧身上,攻下了燕京之后,大辽的五道江山已经被他们拿下得差不多了。
只要再捉住延禧,就可以布告天下大辽国祚已终。因此,我猜想他们金人上上下下,此时都将目光盯住了西边的延禧,咱们嘛,倒可以在此处高枕无忧了。”
张梦阳这一番话,正说到了萧太后的心坎上。从燕京撤出之时,大部分文臣包括左企弓、康公弼等人,都没有随军同行,等于是丢掉了一大批的智囊。
出了古北口之后,队伍又遭受到了金兵的前堵后追,几次交锋下来,端的是损失惨重。
好不容易逃出了金兵的势力圈,昼夜向西北疾行,不想二十天之后,竟在这鸳鸯泊又遭遇到了黑达旦部的骚扰。
虽然仗着官兵奋勇,将士用命,再加上张梦阳于混战中刺死了他们的头人蛮睹,将该部落全歼,但官兵所受损失亦为不小。
所可痛者,此处远离契丹人的潢河故地,也与向来忠于大辽的燕云汉地山重水阻,所损失的兵员得不到及时有效的补充,原先从燕京城带出的四万兵马,一番折腾下来,到这时候只剩下了两万余人。
既使张梦阳不这么说,萧太后对西征天祚帝也已没有什么胜券可操了。
而这个鸳鸯泊深处塞北腹地,距离金人甚远,距离天祚帝所在的丰州、夹山等地亦远,况且水草丰足,又有得自黑达旦部落的几十万头牛羊,实在是一个修养士卒的天赐宝地。
尤其是她的丈夫天锡皇帝耶律淳崩逝之后,一年多来她苦撑危局,心力憔悴之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累。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觉得这个世界已然生无可恋,想想这如同败絮般飘零破碎的江山,想想这昼夜恼人的世情、军务,她看不到前途在哪里,她感到付出的所有心血都是在做无用之功。
如此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一个铁塔般的男人身上,都不一定能够禁受得起,何况是她这样一个生在贵族之家,生来便享受世间荣华、从未经过大风大浪的女子呢。
一年多来,即便是深夜里闭上眼睛,她也没有享受过片刻安宁。在梦里,她都会被紧迫的军情或者接连的败报给惊吓得醒了过来。
对着镜子自哀自怜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发现乌云般的青丝上,惊现出一根两根白发,在眼角眉梢上,隐隐约约地藏匿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皱纹。
有时候,她真是觉得这般活着,还不如跟随着她那死鬼老公去了的好,那样可得有多清净,多自在,远离人世的尔虞我诈和喧嚣,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哪怕永远不再醒来也是好的。
但是在下意识中,她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令她牵挂着,使得她割舍不下。她思来想去,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割舍不下的,或许竟·是那把削铁如泥的龙泉宝剑。
那把剑,在那个人离开燕京之时,她把它赐给了他,希望这样一把切金断玉的利刃,能在这多事之秋的旅途上,多带给他一丝安全的保障。
哎,她总是在心底上回避着这个人,到底还是没什么用,他,还是会经常地从她的心底深处升浮到了脑海表面上来。
她真正割舍不下的,难道会是这个人么?
“不会,断然不会!”她的下意识促使她坚决地如此否认。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除掉此人,死不瞑目
“他算是个什么,如果不是我提拔了他,他只不过是个耶律护思府上的一个小小的校尉官而已,在身份上,与我这世族大家出身的天之娇女,可是有着霄壤之别。而且,与我相较,他又是那么的小,怎么会?”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真正放不下的,还是那把随他而去的龙泉宝剑。
“或许,我不该把那样一件宝物赐给他吧。是我……是我后悔了吗?”
她扪心自问了几遍,却不知答案藏在了哪里。
龙泉剑,古来相传的名剑,诚信高洁之剑。据说是由上古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
这,还是她那死去了的老公讲给她听的。说是欧冶子和干将为铸此剑,曾凿开了茨山,放出山中甘冽的泉水,再将此泉水引至铸剑炉旁呈北斗七星环列的七个水池中,是名七星池。宝剑铸成之后,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而深邃仿佛有巨龙盘卧。故命其名曰“七星龙渊剑”,简称“龙渊剑”。
到了大唐初年时候,因避唐高祖李渊名讳,将此剑名称中的“渊”字改做了“泉”字,号“七星龙泉剑”,简称也便随之而更成了“龙泉剑”。
这把大名鼎鼎的龙泉剑,在千百年的岁月中,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周折辗转,最后竟落到了她那如今已然逝去的老公天锡皇帝耶律淳的手上。
耶律淳死后,这把宝剑,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手中。
她当然知道这把铸自上古的宝剑的价值,可是,她居然在那天晚上,在那个人即将离开燕京之时,把如此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赐给了他。
事后连她自己念及此事,都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个平平无奇的家伙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那把剑的价值,竟会被自己忽略到如此荒唐的地步。
……
萧太后目光盯在张梦阳的脸上,努力地使自己在心理上对他产生厌恶和排斥,冷冷地说道:“时局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要是真的能够高枕无忧的话,那本宫又夫复何求?”
但她话锋一转,复又说道:“你说的对,金人拿下了燕京之后,比以往越发的嚣张气盛起来。而我们,却只能在这塞北的苦寒之地苟延残喘。这一切,都是拜那完颜娄室所赐。不除掉此人,我萧莫娜死不瞑目。”
小郡主道:“对了姨娘,听说打破咱们居庸关的,就是这个名叫娄室的人,是也不是?”
萧太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应道:“不是他还能有谁。居庸关本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天险,金兵鼓噪攻关之时,四周的山岭之上,竟不迟不早地起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地震,震得峰岭之上一块如小山般大的巨石滚砸而下,却又不偏不倚,正巧砸在了居庸关的门楼上。”
张梦阳和小郡主都讶然道:“奇了怪了,天下竟会有这样的巧事。”
萧太后道:“是啊,这件事实在是巧得牵强,也巧得奇怪。地震的发生,不早不迟,恰在金兵攻城最为吃紧的时候儿。被地震给震落的那块儿大石,也是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关城的正门楼上,守城官兵当场即被这块大石压死砸伤了数百人,由此人心慌乱,关城才会被金人轻而易举地攻破。”
小郡主道:“如此说来,金人在攻关之时,竟是有神人相助他们了?”
萧太后道:“我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这么以为来着。可从居庸关侥幸逃回来的将士却对我说,金兵攻打居庸关之时,从头到尾,都不记得有什么地震发生过。”
小郡主“哦”了一声,似自言自语地道:“原来世间,果真有这等巧得离谱的事。”
萧太后冷笑了一声说:“其实这件事,从头难尾都是金人弄的鬼。”
张梦阳和小郡主同时奇道:“这怎么是金人弄的鬼?”“哦,此话怎讲?”
萧太后道:“据后来传出的消息说,就是刚才咱们提到过的那个娄室,带领着一些亡命的士卒,爬上了关城一侧的鹰嘴峰上,将那块原本松动的巨石,撬落下了山崖。”
张梦阳和小郡主都是吃惊不小,没想到居庸关城破的背后,竟还有着这么一段离奇的故事。
小郡主叹了口气说道:“要是咱们当时在那鹰嘴峰上派驻些士卒守御着就好了,那居庸关就不会失守了,燕京也不会白白地给金人拿去了。”
萧太后不无遗憾地说:“可是那鹰嘴峰峭壁林立,别说是人,就是蛇虫飞鸟想要飞到上面去都是不易,谁会想得到,那娄室竟能带人攀了上去呢。”
小郡主道:“这个娄室着实可恨,咱们一定不能就此放过了他。”
萧太后心想:“真是孩子话,不放过他,咱们又能怎样。”
张梦阳想了想说:“从娄室攻取居庸关所用的手段上来看,他也算得上是一位智勇兼备之人了。若是在战阵之上与之堂堂正正地交锋,咱们怕是奈何不了他。”
小郡主道:“你是说得要偷袭刺杀么?”
张梦阳笑道:“像他这样的人统兵御将的,想要刺死他谈何容易。”
小郡主无奈地道:“那,咱就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张梦阳皱了皱眉说:“要对付他这样的人,办法不能说绝对没有,但那得要等待时机,不能操之过急。”
萧太后听他一说,心中不由一动,问他道:“有什么办法,你倒说说看?”
小郡主也说:“只要有办法,何必操之过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是这般的国仇家恨。”
张梦阳扭头对萧太后道:“太后,你还记得在燕京的时候,和我结交的方天和那帮兄弟么?”
“记得啊,你当时不还举荐了他们入朝为官了吗?居庸关一破,燕京城一丢,他们那些人哪,也就都树倒猢狲散了。”
“太后明鉴。我是想,他们那些人都是江湖上的贼寇出身,地痞流氓恶棍无赖无所不包,其中也颇多亡命之徒,杀官劫狱,行不由径,这种行刺暗杀的勾当,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我是想,如果能得他们援手的话,说不定倒真能得出个可行的主意来呢。”
萧太后听他如此一说,也是心中一动,说道:“中兴大辽的愿景,已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果能将这个完颜娄室除掉的话,我就算是死,也可坦然地去见列代先皇于地下了。”
小郡主道:“真没想到,你还曾结交过这么一帮子弟兄。那可得找个功夫过得去,心细稳当点儿的才行。否则打草惊蛇让娄室有了防备,再要算计他可就不容易了。”
张梦阳笑道:“郡主放心,我那帮弟兄里面,手底下功夫过的去的可多了去啦,做这种事情,心细稳当那是必须的。功夫么,得要身法奇速,下手干净利落的才行。
做这种事情,通常下手的时机都会选择在夜间。夜间易于躲避开敌人的亲兵侍卫,且可乘敌人睡着时候杀敌于无形,然后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才,在那帮弟兄中可多的是呢。”
小郡主眼睛一亮,道:“要论起身法奇速,下手干净利落的,我看怕没人比得过你。你今天突入战阵之中割取蛮睹首级的那手功夫,我看就俊得很。可是你的那帮贼寇兄弟们教你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洗脚
“那倒不是。”张梦阳听到小郡主赞他,难免心中洋洋得意:“要说身法,我倒勉强可以算得上速度二字。可若是论到功夫,我可是和他们差得太远了。以后还得向他们多多请教才是。”
小郡主道:“你倒挺会自谦的。你说说,如果让你去把娄室给做掉,你能有几成的把握做成?做成之后,你又有几成的把握全身而退?”
萧太后听外甥女如此问他,也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朝他看过来,目光中透露着询问之意。
张梦阳一怔,想不到小郡主竟会有此一问,看着她们娘儿俩望过来的目光,想了想答道:
“如果是我么,我必得先弄清楚他随身亲兵的数量,再弄清楚他确切的下榻之所,然后乘着黑夜悄悄地潜入他的营盘里动手。胜算么,也就是一半一半。至于能否全身而退,那需要视当时的情形而定,这谁能说得准?”
小郡主道:“你给我少来,你刚从燕京回到青冢寨大营的时候,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营里去?若不是梅里月里夜净手回来,发现我的短剑在她们帐中,都还不知道你这家伙混进来了呢。”
“郡主,我当时使用的那种功法,叫做小追风,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学来的,那是说奔行起来可以有如风一般快速的意思。那功夫白天施行起来,虽说迅疾,但远望过去,还是能使人看出身形移动的诡计。
只夜间施行起来是无妨,于夜色之中在人前一晃即过,能令人产生眼前一花的错觉,却不会疑心到有人刚从其身前跑过。”
他的神行法本是从《神行秘术》上自学而来,而《神行秘术》乃是乘着神行太保戴宗不备,在他的背囊中偷窃所得。由于虚荣心作祟,他不愿意自己被戴宗戏耍的一幕被眼前的这两个美人儿知道,更不愿意把偷书的这一不光彩的经历说给她们听,因此只含混地把这功法的获得,说是从一位朋友那里所学而来。
他只想她们若问“是什么样的朋友?”,就答她们说“是方天和那帮人中的一个弟兄”来搪塞,不想他这么说过之后,娘儿俩都没有继续追问。
小郡主奇道:“有这等事?我说呢,青冢寨大营里戒备森严,怎会让你这家伙轻轻松松地混了进去。我原先还以为是辕门和各卡哨处的士卒与你相识,放你进去的呢。”
小郡主又道:“既有这个本领,我看也用不着去麻烦你的那帮贼寇弟兄,你亲自出马去把娄室料理了不就得了!”
不等张梦阳答话,萧太后忙说:“那怎么能行,一个人总归是势单力孤,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做这件事,人多了容易坏事,人太少了又不易成事。三五个人相互帮衬着,我看最为妥当。”
张梦阳咽了口唾沫,心中哭笑不得,听这娘儿俩的口气,似乎已然要把行刺娄室的重任交托给了自己似的。
“也难怪,谁让你个笨蛋在她们跟前臭显摆来着。没有你人家那些官兵也照样能把黑达旦部歼灭,也照样能把蛮睹的头颅给砍下来。用得着你个笨蛋在那里瞎逞能了?”
张梦阳在心里自艾自怨,面上却不敢把情绪透出来,若是被两个国色天香的美人看出了自己心中的胆怯,那谁受得了?
他又咽了口唾沫,面上露出了坚毅之色,说道:“为太后和郡主除此大仇,倒也是我心之所愿。男子汉大丈夫,就算因此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只是,今日这才刚刚跟太后重逢,跟郡主也是相聚不久,心中实在是不忍与你们遽然相离。”
萧太后把他的话听在耳中,内心里微觉异样,说不清是甜蜜还是酸楚。又或者,两种味道兼而有之?
小郡主斥道:“谁说让你这就去来?总也得先把那娄室的行踪打探清楚了才行。还得在你的贼寇弟兄们中间,挑选一两个应手的帮忙才可以。”
萧太后也说:“对,咱们刚才还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呢,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咱们从长计议便是了。”
萧太后又对他说及暖儿之事,张梦阳表示已从萧迪保和赵得胜哪里听说过了,眼下着急也没用,除了慢慢地打听寻找之外,目前也无他法。
张梦阳在和小郡主的言谈话语之中,并未对她提及暖儿之事,因此当萧太后提起的时候,他多少有点儿心虚,故而敷衍两句把这话题一带而过,免得小郡主追问起的时候尴尬。
……
当张梦阳为小郡主褪去了鞋袜,把她的一双白净的小脚浸入热水中的时候,小郡主舒服得“嚯——”了一声。
“怎么样,烫不烫?”
“嗯,还行!”小郡主答道:“稍微烫那么一丁点儿,不过还能忍受,就这样吧,洗脚水不烫一点儿,怎么能舒服。”
“那可不是。”张梦阳一本正经地答道:“人身的足三阴经和足三阳经均循行经过足部,促进血液循环,助益睡眠,激发人体的阳气,驱寒散寒、化瘀,都从这热水对足部经络的刺激上来。用微烫些的水泡脚之所以会让人觉得舒服,就是这个道理了。”
小郡主道:“看不出你懂的还挺多的。”
“那是,我在学习小追风功法的时候,这样的学问可没少钻研。我认穴认得也是挺准得呢,想不想见识见识?”
“哦,怎么个见识法?”
接下来,张梦阳就把在燕京时与暖儿一起切磋所得的推拿按摩之术,用在了小郡主的这双美玉无瑕的小脚上。在她脚面、脚底和脚趾的穴位上,时而揉搓,时而点按,把个小郡主摆弄得无比地舒爽惬意。
张梦阳双手抚弄着、双眼欣赏着她温软润滑、白里透红的脚掌,仿佛欣赏着一件杰出的艺术品一般,眼神中流露着爱不释手的贪婪,真的好想把它们一口吞到肚里面去。
小郡主赞了他几句,然后便闭了眼睛享受起来,口中轻轻地哼唱着契丹的民谣歌曲,好不悠闲自在。张梦阳得了她的夸奖,心头上不免得意,于是也便更加卖力地服侍起来。
忽然,小郡主心中想起了一事来,问他道:“对了,刚在姨娘那边,你两个说的那个徐暖儿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第一百八十九章 并不是心血来潮
张梦阳见小郡主问起,便如实答道:“那是你派我去燕京的路上,在一个小村子里救下的一个姑娘。她村里人都被金人杀绝了,便哀求我收留她,我见她孤苦无依,实在是可怜,就把她带到了燕京。
太后看到她后觉得她聪明伶俐,于是把她留在了宫里头当差。那完颜娄室破了居庸关,她也随太后撤出了燕京,谁知竟在半道上走失了,也不是那傻丫头落到了哪里。”
“原来是个百姓家的女孩儿。我问你,她是不是很年轻,长得长也很好看?”小郡主问。
张梦阳讪讪地笑道:“很好看是算不上的,顶多就是挺好看而已。跟你比,那更是差得多了。”
“笑,笑什么笑?”小郡主娇声斥道:“我再问你,如果这个暖儿相貌只是一般,甚至是相貌丑陋,你还会不会收留她?”
张梦阳听她口气中略有责备之意,赶紧答道:“当然会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是积阴鸷的善事,在当时那情形下,任谁都不会置之不理的。怎么,你觉得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么?”
小郡主冷笑道:“谁说你不对了,我是怕被你救下的这个女子,并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一个有夫之妇,怕你再为了这种事被人家追着砍杀,那可不划算得紧。”
张梦阳笑道:“瞧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那绝对是个误会,是他们认错人了,偏偏你就是不信。”
小郡主又是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张梦阳一边揉搓着她的小脚,一边皱着眉头沉思:“什么时候那个纥石烈杯鲁现了身,我和他一起站到莺珠的面前,她就不会再疑心我了。这时候儿说什么也是白说。”
小郡主半天没说话,他被她的两声冷笑搞得心慌意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仍还耐心细致地给她洗脚,却也没心情继续欣赏她的那双如玉的美足了。
盆里的水不烫了,张梦阳从烧在炭火上的铁镬中舀了半瓢滚水添在盆里,盆中的水温于是又变成令小郡主感觉舒适的微烫了。
“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你去杀死那个娄室么?”小郡主问他。
“那还用问,肯定是因为娄室是咱大辽的仇人了。我在燕京之时,闲暇是也听文武大臣们说起过这个娄室。
他们说金人刚刚起兵作乱的时候,这个娄室就开始助纣为虐,从黄龙府一直打到西京大同,手上沾满了咱契丹人和汉人的血。这次又使用阴谋诡计赚破了居庸关,害得太后流落在此蛮荒之地,实在是罪不可恕。”
小郡主把一只手肘支在膝盖上,拿手掌托住了下巴,不以为然地说:
“我倒不是因为这些。其实痛恨娄室的,不光是德妃姨娘,连父王对他也是恨之入骨。咱们王府下属的很多兵马,都是在跟娄室的作战中消耗掉的。”
“哦,原来是这样。”
“当着姨娘说话之时,我便想,若是你能把完颜娄室给杀掉的话,那对咱大辽来说绝对是大功一件,不仅德妃姨娘高兴,父王肯定也会大喜过望的。
你想想,如果你立下了这样一件大功的话,无论朝廷对你如何封赏,都不会显得过分。那样一来,你在咱大辽的朝堂上为官做宰,还有谁再敢来小看于你?说不定咱俩的事儿了,父王便能应允了呢。”
经小郡主如此一说,张梦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想要自己去刺杀娄室,并不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随口乱说,竟还有着这样的一层目的。
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还不如她一个小女孩儿家计较得长远,张梦阳内心深处顿觉羞愧难当。
他想道:她说的可不是么,两个人要想长久地在一起,总不能一直这样地远远地躲着她的父王母妃,身如浮萍般地在外漂泊。
要想得到她父王母妃对此事的认可,只能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在大辽的身份抬高,就算达不到与他们王公贵族相匹配的地步,总也不能相差得太过悬殊。
如果自己真的有可能把娄室给杀掉,为大辽除了这个心腹大患,也给卫王出了一口胸中恶气的话,说不定,求他答应把女儿下嫁给自己,就不再是一件看似绝无可能的事。
他抬起头来看了小郡主一眼,发现小郡主也正拿手托着下巴瞧着他。
看着她杏眼微饧,香腮带赤,张梦阳神魂俱醉,只觉若能得秉具如此绝代姿容的女神为妻,就算第二天便即死了也所甘愿。于是乎,胸中的豪气登时蓬蓬勃勃地涌将上来,只愿立即就去找到完颜娄室,如杀死蛮睹一般把他杀死了,再将他的首级割取下来,献在她的面前,那才不辜负了她对自己的一番情意。
“郡主果真是冰雪聪明,都怪我头脑鲁钝,竟想不到这一层。既是如此,那我想尽一切办法,说什么也要把娄室的脑袋割下来献给卫王。
从明天起,咱们就专注于打听娄室的行踪所在。他在明处,而我在暗处,再加上有我的神行功法相助,我想,就算没有我的那些江湖弟兄相助,我自己也能独自成此大功。”
小郡主坐直了身子说:“我只问你一句话,也是刚才在姨娘的帐中问过了的,你可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当然,我对你何曾说过假话。”
小郡主白了他一眼,道:“我是想知道,去杀娄室,你到底有几层的把握。如果真的杀成了,你又有几层的把握全身而退?”
“这个么,我还真的不好给你把话说满喽。这种事儿随机应变的成分很大,且还得看当时的情形如何。既然想要他死,就算不能够全身而退,我也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胡说!”小郡主斥道:“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之所以刺死娄室,是我想要你这个大活人,如果刺死了他你自己也死了,我还要你来做什么?”
一句话说完,小郡主登时觉得不妥,但说出去的话已然收不回来,顿时羞红了脸,扭过了头不敢再看他。
张梦阳抓住了她手动情地说:“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不会轻易便死的,我一定会小心从事,寻找最合适的机会下手。”
小郡主道:“你得答应我,不管能不能把娄室刺死,你都得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的身边来。”
“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
“哎呀!”小郡主叫了一声,接着说道:“你两个爪子湿乎乎的,抓着我干什么。”说着便把两手从他的掌握中挣脱了开来。
张梦阳见她把手挣脱了去,索性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把嘴凑在了她的樱唇上亲吻起来。
“唔……唔……你个坏蛋,你给我滚开……唔……你想死啦……”
小郡主使劲地推拒着他的亲吻,双脚使劲地一踢,把下面的脚盆一下踢了个底朝天,满满的一盆热水,瞬间全都倾在了地上,淌得整个帐子里都是。
张梦阳的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抱着小郡主的身子一下摔倒在了地上,两个人霎时全都滚倒在了淋漓的汤水之中。
“你个臭小子,你今天死定了!”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嘻嘻嘻……哎呦——”
第一百九十章 戴宗的委屈
翌日,张梦阳便即启奏萧太后,为了大辽的江山社稷,要东去手刃完颜娄室。
萧太后正存了心要疏远他,见他主动请缨要去干此大事,自是当即照准。只是口头上拿一些些不必操之过急,以及从长计议之类的话来劝慰他。可不想他却是态度异常地坚决,言谈之中,竟有与娄室不共戴天的决绝之意。
萧太后虽说想要他远远地离开自己,却也不愿意他白白地送死,因对他说:“想要干成此大事,关键是要谋定后动,事先得做些准备与谋划才是,难不成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去了?金人夺占我大辽的地盘多了去了,你知道娄室如今是在什么地方统兵?是在上京,在东京还是燕京?”
张梦阳道:“打破了咱居庸关,就是这贼子的手笔,想来他这会儿该是在燕京盘踞吧。”
萧太后摇了摇头道:“那可不一定,大同府南面的应、蔚诸州尚未被金人攻下,东边高丽也因保州之地的归属与金人颇有争执,漠北的弘吉剌等部落面对金人的强横也颇有不服,对金人而言,用兵之处非至一端,这个时候,娄室的去向还真的是不好说。”
张梦阳道:“像他这样的人物,行踪岂能隐瞒得了?再说他不知咱们想要对付他,又怎会存心隐瞒。太后放心,我一边东行一边打听着就是了,打听一个小民百姓,或许如大海捞针,打听他这么一个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还算得上是什么难事么!”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归来,给萧太后的内心带来的尴尬,只以为尽快地杀了娄室,给她除此心头大恨实在是义不容辞,而且更能把小郡主那样的心上人儿堂堂正正地收入囊中,所以,他虽觉得此行虽然冒险,但所得的报酬,也实在是大大的丰厚,完全应该为此放手一搏。
萧太后见他执意要去,想了想,便也只好说道:“难得你对大辽,对本宫有如此忠心,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先派迭里哥前去打探一番,将娄室的警跸、兵马情况打探一个明明白白。
你呢,因为要干大事,就先留在营中将养些日子吧。把精神养得足足的,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再把如何行事好好地琢磨一番,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张梦阳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对,其实他内心深处,也实在舍不得与她们娘儿俩就此分离,心中十分想要跟她们在一起多相处些日子。
只是,他从小郡主昨晚的话中受到了鼓舞,急欲想要建此大功,给卫王护思出了这口胸中的恶气,以求得他对自己两人之事不再阻拦,以求得自己跟小郡主早日无拘无束地比翼双飞。
这时候,他见萧太后说得在理,也便顺势答应了下来:“既是如此,那微臣就依太后所说,有劳迭里哥都统去走一遭,将娄室的情况打探得翔实之后,咱们再行动手便了。”
萧太后见说,悄悄地松了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道:“这样才对。”
……
其实,根据萧太后从谍报处所获得的消息,完颜娄室与斡离不攻克了燕京之后,金人与宋人便就燕京的归属大起争执。原先相约夹攻灭辽的盟邦,一时间竟有了拔刀相向的意味。
按金宋两国最初的盟约,大宋于南线白沟河出兵,与北线节节胜利的金兵共同攻打辽国。大宋负责拿下燕云十六州的汉人故土,金国则负责攻取除燕云十六州以外的其他辽国土地。
事成之后,大宋将每年奉送给辽国的岁币绢帛等物,转送于金人。
这一分工本来就是金人捡了个较重的担子来挑,而把较轻较小的任务派给了大宋。不想大宋也实在是不争气,十五万大军耀武扬威地出师北伐,半年之间,与萧太后指挥下的辽兵大小接战十余次,居然尽皆败北,而且损失惨重。
若不是郭药师率领驻守在涿州、易州的常胜军叛辽请降,以大宋的军力,怕是连一座像样的城池都拿不下来。
无奈之余,道君皇帝钦命的河北宣抚大使童贯,便在请示了皇帝之后,写信给金国皇帝,请求金兵出兵帮助打下燕京,于每年所应奉送的金银绢帛之数量,可以酌情增给。
这封信由神行太保戴宗前往金军大营投送给金国皇帝吴乞买。不想阴差阳错,在半路上竟被张梦阳将此书信连同《神行秘术》一并给偷了去。
当时张梦阳把《神行秘术》藏到了身上,却把那封大宋殿帅府的密信给随手丢却了。
戴宗把张梦阳撂在了高崖之上,一路奔行到金军营中下书。
待到金帝接见他,准备把密信奉上之时,却发现原本好好地藏在背囊里的密信,竟然不翼而飞了,连被他视作珍宝的《神行秘术》都不知去向。
他将背囊抖落开来仔细翻找,却在背囊的后面看到被牙齿撕咬开的一个大洞。顿时间恍然大悟,知道是自己背着张梦阳一路飞奔之际,被他悄悄地弄手段把两样东西都给盗了去了。
戴宗当时真是又气又急又恨,连忙把实情对金帝说知,又说了一堆抱歉的话之后,便想要赶回到那高崖之上找张梦阳算账。
可金人见他以宋使身份混入营中,却又拿不出可以证明他使者身份的信件,岂肯轻易放他便去,当即就把他当做了想要行刺皇帝的可疑之人给捆绑了起来。
戴宗大呼冤枉,一再地为自己分辨开脱,金国君臣问明了他的来意,便暂且将他监禁了起来,又向宋方派出了使者求证戴宗所说是否属实。
所以,当张梦阳从那高危的山崖之巅冒险下行,侥幸没被摔死的昏迷时刻里,与他醒后邂逅了方天和等人,然后回到燕京城的这段时间里,戴宗却在金营中身陷囫囵,饱受了金人的凌辱和虐待。
七天之后,金帝派往童贯处的使者回来,报说童太师处果曾派了个名叫神行太保戴宗的人来此下书,因此这自称名叫戴宗之人并非意图行刺的歹人,只不过是个不足以担当大事的惫懒家伙罢了。
说罢,使者还向金帝献上了童贯另行书写的亲笔文书,书中详述了祈请大金国皇帝陛下帮助出兵收复燕京的殷切愿望。
同时,金国使者还对金帝转述了童贯的话,要求大金国皇帝陛下将此惫懒无用的蠢才,交由跟随金使同来大宋军府提辖官带回严加惩处。
金帝吴乞买见戴宗果然不是图谋不轨之人,便也不再难为于他,却也不愿将他如童贯所请,交给他所派来的提辖官带回去惩处。
这倒不是吴乞买有心回护戴宗,只是觉得我堂堂大金国皇帝,凭什么听你一个宋臣的吩咐?
而且他还听说那个所谓的河北宣抚大使童太师,原本不过是个汴京皇宫中的太监,不男不女的人,想那宋国幅员万里,也应该尽多须眉豪杰之士,可宋帝却偏偏让这样一个不男不女之人统兵御将,难道宋国之中果真没有英雄了不成?
所以,吴乞买既对宋国君臣存了轻视之心,对此次童贯要求解回戴宗的请求,也是不加理睬,找了个接口将宋使及提辖官等打发了之后,方才命人将戴宗释放。
戴宗知道遗失殿帅府密信乃是不可饶恕的过犯,不敢径回高阳关去见童太师,只望抓住了张梦阳,将张梦阳押解到童贯面前,讲明密信遗失的原委,或可望自己能够得到从轻发落。
于是,戴宗怀着一腔怒气飞奔回到那高崖之巅,想把张梦阳绳捆索绑了带去面见童太师。不想奔到高崖之上一看,竟看不到张梦阳的一点儿影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萧太后的顾虑
戴宗心下大感奇怪,他把整个山巅都找了个遍,愣是连张梦阳的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这山巅只不过方圆几百米大,连个寻常的军校场都不如,岩石草木也并不如何稠密,那臭小子是决计无处藏身的。他想,那么,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他从这崖巅之上跳了下去。
戴宗先在巅崖的边际朝下望了望,只见山下的树木微如同脚下的苔藓一般,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甚是渺小,他自信除了自己而外,世间再无一人能从此处跳下去而能幸存之理。
他又降落到了山崖脚下,围着崖脚搜寻了几遭,却又见不着张梦阳的尸骨,难不成他那摔碎的尸骨,全都被野兽吞吃了不成?就算被野兽吃了,总也不会连点儿残渣剩骨都留不下。
戴宗思来想去,除了认定张梦阳那家伙或许有神人相助,从高崖之上跳下来而竟侥幸不死,远远地逃开去了之外,再难有其他的解释。
可是那小子不仅盗去了童太师写给金帝的密信,更把他一向视逾珍宝的《神行秘术》孤本给盗了去,这可是令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只要你小子还活着,那就好办!”戴宗默默地想:“就算你逃到了天涯海角,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去。”
在接下来的时日里,神行太保戴宗便仗着神行功法的高超,在燕京、蔚州、弘州、奉圣州以及漠南一带苦心孤诣地找寻张梦阳的下落。
如此地一连寻找了好几个月,时节已进入了初冬,天上早就开始飘落起雪花来,戴宗仍然还没查找到任何线索。他有心要放弃,但一想到那本无价之宝的《神行秘术》来,一想到再也不能回到泰山岳庙中继续安享清闲自在的修道生涯,心中便又万分的不甘起来。
他咬了咬牙齿,恨恨地念叨:“爷爷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个小杂毛给给抠出来,我就不信你还能乘云飞上了天去。”
……
不说戴宗继续在漠南以及燕京左近诸州苦寻张梦阳。单说金人应宋朝君臣之请拿下了燕京,大将完颜娄室以其智勇无双,登上了他军旅生涯的巅峰。
由于大宋在收复燕云之战中寸功未立,使得金国朝野对其皆存了轻视之心,不仅之前所答应的西京大同府及其山后诸州不欲归还与宋朝,就是燕京也想要直接收入囊中,不再理会最初的盟约。
金人的理由是,燕云十六州皆是金兵浴血奋战得来,宋军除却苦劳之外毫无功劳,并未如约形成对燕云之地的辽兵的夹击之效,因此属于败盟在先,故最初盟约理应归于无效。
宋朝廷却认为包括营平栾三州在内的所有燕云之地尽属中原故土,皇帝还指示蔡京等内阁僚臣查阅府册图籍,编纂而成了《燕云诸州沿革辑略》,当做十六州理应归还大宋的证据。
土地的争抢是要凭实力说话的,仅凭一些史志材料的汇编,就想要把金人到手的州郡讨要过去,事情哪有这般的简单法儿?
宋朝皇帝赵佶的原则是,宁可每年多给些岁币,再多给些岁币,甚至在岁币之外再另增加些屈辱的条件也无所谓,定要保证燕云故土的完璧归朝。
金国方面则态度强硬,表示仅许归还燕京及其附属州县,原辽国西京道所属的云、应、蔚、奉圣、、等州不在归还范围之内,而且索要的岁币绢帛数额之巨,远远超过宋朝君臣的预想。
在宋朝做出巨大让步的情况下,于岁币之外又接受了不少的屈辱条件,两国商定了将燕京归还与大宋的大致章程。
但道君皇帝赵佶意图侥幸,抱着少赔些钱多得点儿地的目的,恳请金国皇帝派出使臣到汴京,敲定关于燕京归还的详细议案。
金帝吴乞买猜测到了赵佶的用意,答应下来之后,便派出了以一根筋着称的娄室为贺宋正旦使,李靖为副使,前往汴京与大宋君臣就燕京归还及每年岁币之数额进行最终商讨。
娄室本是功勋卓着的战将,性骁勇多英略,耿直寡言,战场上冲锋向来有进无退。于对辽对宋之争执,向来主张强硬,分毫不予妥协。
金帝派出娄室为此行特使使,大出宋廷君臣意料之外,纷言于此可见金帝不肯稍予退让的态度之坚决。
这一切,萧太后早通过细作掌握得清清楚楚,知道娄室接受了出使宋廷的任命,已由燕京启程,渡过了白沟河边界,正行进在前往汴京的路上。
但萧太后却不想把这消息立即告诉张梦阳,只拿一些娄室行踪不明,需遣人打探之类的言语把他稳住,一来是见他与莺珠两情相悦,想让他们在一起多相处一些时候,二来也要细细地思量一番,让他孤身一人前去身犯如此大险,究竟值不值得,有多大的成功把握。
而且,她还在自问:如果他真的回不来的话,自己,将会陷入一种怎样的心境之中。如果他真的成功取回了娄室的首级的话,自己将要拿什么来奖赏他。
……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梦阳就一边等待消息,一边陪伴小郡主聊天玩耍,有时候与萧迪保、赵得胜等人出营射猎,小郡主与梅里、月里也跟他们同行。
小郡主于骑射之术极有天赋,往往一整天射猎下来,最数她所获的猎物为多。张梦阳以及赵得胜、萧迪保等人与她相比,反倒相形见绌。
张梦阳每天临睡之前,都会到小郡主的帐子里与她说会儿话,用刚刚烧好的热水给她洗脚,直把小郡主伺候得有了倦意,就服侍她睡下,然后才回到他自己的帐子里歇息。简直是个十足的暖男。
这样一来,倒替梅里、月里省去了不少事儿,两个小丫头眼看着小郡主与这个傻家伙日益亲密起来,虽觉得这是迟早之事,却也都觉得在这军营之中,小郡主对他也应该稍避些嫌疑才是。
两个小丫头晚上无聊,在私下里互相闲话,也会把话题聊到小郡主和张梦阳的身上来。
梅里觉得,小郡主与张梦阳之间,一定已经做出了那种事来。月里便说:“你不要瞎猜,郡主虽然对他甚有好感,但在这种事上,岂会如此随便?”
梅里道:“我不是说咱郡主不好,我是说张梦阳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忘了,他可是有着勾引人家有夫之妇的经历呢。别看他拿花言巧语骗得了郡主,可他骗不了我。”
月里笑道:“怎么,他还拿花言巧语骗过你么?”
“他敢的话,看我不大耳刮子扇他!我是说,别看郡主信了他的话,把他当好人看待,我可不信他会是好人。我就纳了闷了,为什么郡主看不上九公子,偏偏看上了这么个傻小子。”
“怎么,你觉得九公子比张梦阳还好?我看不见得,他们两人相比,我倒觉得张梦阳比九公子更心善些。我记得郡主说过,但凡是心善的人,都不会坏到哪儿去。”
梅里笑道:“这话是咱们王妃以前说过的,大概是王妃教给了郡主,郡主又拿来说了给你听的。”
“你不管是谁说的,总之话是不错的。”
“张梦阳好善良么?我可不觉得,他只不过是心机很重而已。他既然有把有夫之妇勾搭上手的本事,把这等本事拿来对付咱们郡主,郡主又少不更事的,岂能不堕入了他的彀中。”
“好啊,你说郡主少不更事,倒跟你更过多少事似的。被郡主知道了,看她怎么给你好看!”
梅里笑道:“咱们两个人的说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又怎会给别人听了去?只要郡主知道了,那必定是你说与她的。”
“拉倒吧你,郡主可不像你想象的那般幼稚,你呀,可真是把郡主给小瞧了。”
“小瞧郡主?我可不敢。”
第一百九十二章 梅里和月里的悄悄话
月里道:“你还不认呢。你呀,不光是把郡主小瞧了,也把张梦阳想得太坏了。我看呀,那勾引有夫之妇的,说不定还真的是另有其人。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误会。”
“你也说那是一场误会?你跟郡主倒是英雄所见略同呢。”
月里摇头道:“不是的,你不见他护身符上所印的那些小字么?”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道:“这么说吧,你觉得他的那张护身符是真的还是假的?”
梅里经她一问,便蹙了眉头,若有所思地道:“他的那张护身符应该倒不会是假的吧?郡主为了验证他那护身符的真假,专门找来匠作司的人验看过,说他那符的材质非金非石非玉,谁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连他们那些人都不识得,我想那符,应该……不是个凡物!”
月里点头道:“说得是呢。其实仅凭一张护身符,也不足以判定那是一场误会,虽说小郡主见他怀揣着自己的小像,蒙观世音菩萨的指点,远从中原涉国远来,感他的用心用情之诚,对他予以善待收容,但对他的身份,却也始终存着一分疑问。”
梅里惑然道:“是么?这个我倒没看出来。”
月里放低了声音道:“这个,我本来也没有看出来,但是前些天在金河山上发生的一幕,却使我无意间洞察了郡主的心扉。”
梅里的眼中光芒一闪,忙也压低了声音道:“是么?怎么回事儿,好姐姐,你快给我说说。”
“金河山上的事情,你不也知道么?金人的那个女魔头莎宁哥,把张梦阳救下之后,对九公子说什么来着?”
梅里想了想道:“这个我倒记得,她当时对九公子说,以后别再说他是贱种,他的身份,较你高着百倍不止呢。”
“对啊。九公子那是什么身份?是咱大辽的皇亲国戚,堂堂郡王之子,比他的身份还高贵百倍,那他会是什么人?”
梅里笑道:“那女魔头的疯话,怎么能做得准?比九公子还高贵百倍,那……那他不是成皇帝了么?”
“她这么说,肯定是过于夸张了点儿,真的比九公子高贵百倍,那还不成了天上的神仙?只是她金人起兵与咱大辽为敌以来,自视甚高,自以为是天之骄子,黑水健儿,她说他比九公子高贵百倍,那毫无疑问地,他的身份乃是金人了。”
梅里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说,张梦阳他……他竟是金人?”
月里郑重地道:“你以为呢,除了这,难道还有别的解释么?”
梅里倒吸了口冷气,拍了拍胸口说:“好姐姐,要真是这么着,可真要吓死我了。原来咱们身旁,一直……跟着个金人。”
月里笑道:“你用不着吓得这副模样,其实我也只是胡猜罢了。”
“既是这么着,咱们快去告诉郡主,把这小子赶紧杀掉便了。”
月里斥道:“你个傻丫头,你也不动动脑子,就咱郡主和他之间的这么个状况,你以为郡主会舍得杀他么?”
“可是……可是他是金人啊!”
“金人怎么了?金人未必就全都坏。你想想,他要是从一开始就想要害咱们的话,郡主咱们就是有一百条命,不也都被他给害了?”
梅里皱着眉头,点了点头道:“那也说得是。”
“你想想,从郡主救下了他以来,咱卫王府上有头有脸的人,他哪一个没见过?咱们还带着他去过了香草谷,见过淑妃娘娘呢。
那香草谷,可是皇上住的地方,他要是欲图不轨,皇上和娘娘今日岂还有命在?就是咱王爷和萧得里底他们,又岂能还有命在。
而且,郡主派他到燕京去之时,德妃娘娘还对他委以重任,封他做了近侍局副都统。那可是整天都在皇宫内苑里出入的要职,随时都能够见着娘娘的面。可德妃娘娘,不也至今毫发无损么?”
梅里低声道:“月里姐姐,在他们这营里,你别老说德妃娘娘,得说太后。”
月里“嘿”地一声笑,说:“你说的对,对她这称呼,咱们是得改一改了。”
梅里想了想道:“不行刺皇上,也没有对娘娘不利……不,也没有对太后不利,说不定,他是想要窃取咱大辽的军情,然后密报给金人,从根儿上把咱们整窝端了呢。”
月里点头笑道:“也难得你说了句有头脑的话来。可是太后她呀,早就想到了此节。在燕京之时,太后就暗地里命人监视过他,他说他是王爷和郡主派去的,而且还有王爷的亲笔信可以作证,可太后心思缜密,竟也对他存了三分警惕之心呢。
所以,但凡有重大军情,太后娘娘也都故意地泄露一些给他,看他有无什么异动。可是他呀,对这有意泄露给他的军情,竟都似懂非懂,压根儿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梅里道:“那兴许是他假装的呢。”
“什么假装,他在燕京的住处里,所用的奴仆使女都是太后安插进去的,白天黑夜地监视于他,要是假装的话,岂有不露出马脚来的道理?况且,在燕京城的两个月里,他从没有往城外递送过一条消息。所有这些,太后全都清清楚楚。”
“哦,原来是这样。”
“可是,莎宁哥在金河山上说的那句话,可又让太后觉得不可理喻了。”
“金河山上?金河山上那一场乱,太后娘娘可不在场啊?”
月里白了她一眼,道:“那还用得着你说?这是郡主后来告诉她的。”
“郡主告诉她的,你怎么知道?”
月里笑道:“咱们刚到这儿的那天晚上,太后在金帐中摆大宴,她感觉凤体微有不适,便寻个由头提前离席了,临离席之时,对郡主使了个眼色,过了不大会儿,郡主也找了个接口离开了。
她们娘儿俩啊,就在离金帐不远的御寝帐里说话,我煮好了奶茶给他们送去,碰巧把她们说的,都给听去了。”
梅里笑道:“平时你还老说我,偷听人家娘们儿的体己话儿,你可也不对了。”
“事关咱们各人的性命大事,虽明知不对,也只好听它一听了。”
“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些什么,就是我刚刚说给你的那些喽。太后和郡主虽然对他身份存有疑问,但对他的忠心,却都不怎么怀疑。”
梅里不解地道:“可是这……可是这,我不明白,这可矛盾得很啊!”
“谁说不是呢。太后和郡主按着莎宁哥所说的,分析了个掉个儿,觉得他极有可能是金人,可他又没做过什么坏事,且还对郡主与太后两个忠心耿耿,连他们娘儿俩都觉得不可理解呢。”
“你说,张梦阳那小子对太后也很忠心么?”
月里点头道:“听太后的话里,是这么说的。而且……”
说到这里,月里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且个什么,干么不说了?”
“而且……你不觉得太后瞧向张梦阳的眼神,跟郡主看他之时,有那么一点儿像么?”
“眼神有点儿像?那又怎能啦?人家是娘儿俩呀!”
月里一笑说:“算了吧,跟你这傻丫头也说不明白。只是,她们娘儿俩既觉得此事矛盾,便想到了一个计策来试他一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梅里的疑问
梅里叹了口气说:“郡主见到了她的太后姨娘,什么事儿也不跟咱俩商量了。”顿了一顿又说:“她们想出来的什么计策?”
“她们想让张梦阳去刺杀娄室。如果他真把娄室给刺死了,那自然不会是金人了。如果他有所推诿或者找种种借口刺杀不成的话,他的身份,那可就难说了。”
“嗯,这个主意倒是不错。那,张梦阳答应下来了没有?”
月里道:“不知道,当时我害怕有人看到我偷听太后说话,又怕奶茶凉了被郡主责备,就没有继续往下听,便挑帘进去了。”
“这么说来,郡主别看不动声色,其实也在觉得这家伙可疑了。”
“你别看她心里怀疑,对张梦阳的忠心,我看她是一点儿都不怀疑呢。”
“那还用说,你看那小子对郡主那副跪舔的恶心样儿,别说郡主让他去杀娄室,就是让他去摘天上的月亮,我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摘。
我虽然觉得这家伙讨厌,不过他要是真的对郡主忠心耿耿的话,他是不是金人,可倒也没什么的分别。”
月里点头道:“我猜郡主的心中,其实也这么想呢。”
“对了,你说如果郡主知道了张梦阳其实是金人的话,你说郡主会对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说郡主会不会杀了他?”月里不明所以地问。
“对啊!”
“我看不会,郡主的心里,其实对他很是在乎呢。她虽然害怕他是金人,不过事实如果真的证明他确是金人的话,郡主也绝对舍不得杀他。”
梅里叹了口气说:“人和人之间的事儿,真的是让人琢磨不明白。你说挞鲁殿下和九公子和小郡主一起长大,都青梅竹马的,怎么郡主就偏偏看不上他们,却看上这么一个论家世论才貌都跟她天差地别的张梦阳呢?”
月里提醒她道:“他的家世或许不低,在金河山上莎宁哥可是说的明明白白。”
“就是没在金河山遇到莎宁哥之前,郡主对这小子就已经表现得很是在意了好不好。”
“就算是这样,他的相貌怎么啦?我也没觉得他比挞鲁和九公子差啊。”
梅里笑着揶揄道:“原来是你也看上了他,我一直倒没看出来。”
月里被她说红了脸,笑着打了她几下说:“你这张破嘴啊,就爱没凭没据地胡说八道。郡主也没少骂了你,就是不改。”
梅里笑嘻嘻地把脸孔帖到月里眼前,和她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了一起,口气怪异地问她说:“还不承认呢,没被我说中的话,为什么脸红?”
月里说了声“讨厌”,伸手在她肩上一推,梅里没有防备,被她推得一跤坐倒在地上。
梅里笑道:“好啊你,偷偷喜欢郡主的情郎,被我说中还不服气,还好没来由地摔我一跤,看我不去告诉郡主才怪。”
说罢,梅里爬起身来就做势要往外走。
月里知道这傻丫头犯起虎来什么事都做得出,也还真怕她到郡主面前胡言乱语,赶紧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笑道:“你敢去说,我就先把你的嘴撕烂。”
随即,两人便打打闹闹地乱在了一起。
等闹得累了,就都喘着气倒在了榻上休息。
梅里一边喘气一边说:“月里姐姐,你还没答我的话呢。”
月里也喘着气问:“答你什么话?”
“就是郡主为什么不喜欢挞鲁和九公子,偏偏喜欢上这个才跟他相识不久的张梦阳呢?”
月里想了想说:“这个张梦阳,反正我觉得吧,他的才貌并不比挞鲁殿下和九公子差吧,他很有骑射的天赋,在萧野奴的调教之下,你看他骑射的功夫可有多好?就是军中常年征战的校尉官,也不过如此,你能说他没才么?
而且咱们刚到鸳鸯泊的时候,你看他于乱军阵中刺死蛮睹的那手漂亮功夫,在咱整个大辽国里,怕是也寻不出第二个人来。再说他的样貌,我觉得比挞鲁殿下和九公子都要俊朗,郡主喜欢他很正常。
再有,他身上藏有郡主的小像,那张小像就连宫廷里的画师葛剌里都说非人间笔墨所能为,张梦阳所说是得自五台山观音菩萨座前的话,想来是不会假的。既是如此,那么他和郡主之间,那岂不就是天作之合了?我想,这也算得上是郡主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
梅里点头道:“嗯,这事儿说来也怪,那张小像上的郡主,简直比镜子里照出来的人影还清晰,看来神佛之说,果真不谬呢。”
“还有就是,挞鲁殿下和九公子都是皇族侯门出身,身上难免会有一种使人不爽的傲气,即使他们都喜欢郡主,巴结郡主,这种傲气也难免随身而带。
可是张梦阳就不同了,他在郡主跟前放得下身架,就像是一个听话的仆人服侍主子一般。郡主对他虽说喜欢,但发起脾气来也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有半分顾忌。
这看起来似乎无情,实际上反倒让他们俩人变得亲密无间呢。单从这点来说,莎宁哥说的他比九公子高贵百倍的话,还真是不大像。”
“太后说那莎宁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既是魔头,肯定得有些疯癫的症状了,疯人说的话,又怎信得?”
月里哈哈笑道:“你这解释倒也中肯,除此之外,还真让人搞不清她这话的来路。”
“对了,你刚刚说他跟郡主亲密无间,你倒猜猜,郡主他俩这会儿在干什么?”
“聊天儿说话呗,还能干什么。”
“哎呀月里姐姐,你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孤男寡女的,一晚上待在一个帐子里,仅仅是聊天儿说话那么简单么?鬼才相信。”
“哦,那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那张梦阳连有夫之妇都能下手得勾引,可见他哄骗女孩儿家的手段是极高的,说不定他俩……做出了那种事儿来也说不定,那样一来,咱俩可没法儿给王爷王妃交代了。”
“我看你呀,不光是废话篓子,花花肠子也是不少。他们有没做出那事儿来,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过去看看,万一撞破了他们的好事儿,他们不害羞,我还替他们臊得慌呢。我呀,偷偷地过去,在帐外裂条缝,神不知鬼不觉地瞄一眼就回来。”
月里被她一说,也是童心大炽,笑道:“反正闲着没事儿,咱俩一块儿去。”
“好,走!”
梅里把撂在桌上的短剑抽了出来,和月里两人出了帐子,暗夜中悄悄地摸到了小郡主毡帐的后面,用短剑在帐子的幕布上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一道口子,扒了开来,眯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偷偷地朝里瞄。
月里低声问:“怎样,他们在干嘛?”
梅里看了一会儿,转过脸来轻声道:“被我说中了吧,你看这两个没脸的,果真做出了丑事来。”
月里瞪大了眼睛,讶然道:“不会吧,他们……他们……”
“他们什么,不信你自己看,相互纠缠着,做得正起劲儿呢。”
月里忙把她推倒了一边儿去,自个儿把脸孔凑了上去,自那条缝中往里窥看。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最终决定
月里看到,闪烁不定的牛油灯下,小郡主正坐在床榻的边上,挽着裤腿,露出了雪白的一截小腿来,把一双小脚丫伸在下边的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里。张梦阳正一边与她说这话,一边用手给他揉捏着泡在水里的脚丫。
月里一见之下便知道被梅里戏耍了,“扑哧”一笑,扭过身来就朝她打了一拳,悄声骂道:“你个小浪蹄子,人家两口儿明明好好的,你偏拿这种丑话来编排人家,满嘴的混说。赶明儿我学给郡主知道,看她不打死你。”
梅里嘻嘻一笑:“有种你便去说,反正我不承认,我还会反咬一口,说是你说的,大不了让郡主把咱俩各打五十大板。”
月里见她耍无赖,便笑着伸过手来要撕她的嘴,梅里“嘿”地一笑,身子轻灵地一闪,回头便朝她们下榻的毡帐中跑去。月里在后边追赶着也跑回去了。
……
张梦阳一有空闲时间,便加紧他的神行功法的修炼。除却吐纳行功之外,也于每日清晨萧太后、小郡主等人尚在睡梦中的时候,独自一人驰出营外,专捡草场之外高低崎岖不平的山地练习腿脚。
“大追风”功法较之“小追风”最为显着的特点,便是于山地间奔走如履平地,较之于“小追风”的偏重于运气吐纳,“大追风”更注重于腿脚功夫的修炼,这也是对神行法的第三阶“草上飞”打下坚实的基础,因此修行起来也便格外地辛苦。
张梦阳已然尝到了这“神行法”的甜头,在修行的过程中对辛苦疲劳倒也无所畏惧,只是刚刚突破“大追风”功阶不久,对奔行距离所透支体力的大小心中没底,以致一天早上在山地中奔行出近百里,在回程之时便觉得体力消耗过大,对功法的运行有些力不从心。
待到他返回鸳鸯泊营地之时,他看了看日头,大概已经上午十点多钟了的样子了。
小郡主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四下里随便走走,看看周围几十里内可有金人出没。
小郡主也知道他在练那种身法奇速的功夫,每天早上有事没事,都要出营去疯跑一阵,因此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连十几天过去,张梦阳每日都翘首企盼地望着迭里哥等人的自东归来,盼望着他们带回来有关娄室的信息。
可是一天天地过去,仍还不见迭里哥等人归来的身影。
其实他哪里知道,迭里哥此时已被萧太后以其他理由给支出营外去了,关于娄室的动向,自有远在燕京的契丹人细作随时密报给驻扎在此处的萧太后。
萧太后知道,娄室被金帝钦命为贺岁正旦使,启程入宋的时间被定在了腊月十六,从燕京到达汴京约为半个月的行程,也就是说,娄室将于新年正月初一日抵达汴京,向道君皇帝赵佶致金国皇帝的恭贺新春之喜。
名为贺岁,实则乃是就燕京如何自金人手中交割给大宋,大宋须再增加几多岁币予大金进行再磋商。
娄室自燕京启程的日期已然敲定,入汴的日期也已经定下,可是,萧太后对于让张梦阳南下前往刺杀娄室的打算,却又莫名其妙地摇摆起来。
“万一他刺杀娄室不成,反为所害怎么办?”
“就算侥幸刺杀娄室成功,他难以全身而退,又怎么办?”
“如果他果真是金人,一去不返呢?”
萧太后为此一再地自责道:“荒唐,荒唐,实在是荒唐,如果他真是金人,就该果断地想辙除掉他,一去不返,又有什么可惜的了?”
她抬起玉手,在自己光洁无暇的额头上拍了拍,自言自语地道:“……我……我这是怎么了……他比我小那么多,这……这怎么可能?”
“姨娘!”
小郡主的一声呼喊,立时把萧太后从烦乱的心绪当中拉扯了出来。
“莺珠。”萧太后看着她说道:“今天又跟你三保舅舅他们到哪儿去玩儿了?”
“没有,舅舅和张梦阳他们到西北的山里面打狍子去了,我这几天跑得乏了,便没有跟他们去。”
“那也好,坐过来跟姨娘说会儿话吧!”
于是,娘儿两个围着一盆炭火,喝着俘虏来的黑达旦部奴隶煮好的奶茶,亲亲热热地聊到了一起。
说着说着,两人都不自觉地把话题聊到了张梦阳的身上。
“莺珠,我们令他前去刺杀娄室,前途如何,实在是难以逆料。这几天姨娘我细细地想来,我们派他前去行此大险,是不是有欠考虑之处?”
萧太后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早知道她和张梦阳之间的情意非比寻常,只盼自己把这话说出来,她会顺着话音说出一些回护张梦阳的话来,自己也便就坡下驴,把命张梦阳行刺娄室之事做出暂且搁置的处理。
哪知道小郡主只道张梦阳身具神行功法,战阵中取蛮睹头颅犹如探囊取物,行刺娄室自也是不再话下。
况且小郡主自幼深得父母疼爱,离开父母远游至此,实在也是迫不得已,本来也是权宜之计,在她的愿望里,还是盼望着尽快地回到青冢寨父母身边去。
回到父母身边,就必得想办法让父母接受张梦阳为婿,而张梦阳为大辽迅速地立下一件众人瞩目的大功,就目前来看,是令父母接纳他的最好捷径。
所以,刺杀娄室,在小郡主看来,就成了张梦阳成就如此奇功的最为直接的方法和当然的选择。
况且,在金河山上莎宁哥所说的那些话,父王当时都一句不落地听在耳中,他如果也猜测张梦阳是金人的话,那自己和张梦阳之间的事,怕是又要多了一重障碍了。
倘若他如愿地将娄室刺死的话,那么任何以莎宁哥的几句话作为根据,推论他乃是金人的结论,就会不攻自破了。这难道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善策么?
因此,小郡主听罢姨娘的话后,略有些不以为然地道:“姨娘,咱们前些天商讨了一整夜,好容易想出了这么一个计策,怎么能说是欠考虑呢?
你想想,娄室在明处,他在暗处,再配以他的迅疾如风的身法,只要是谋划周祥,取娄室性命当不是件十分为难之事。怎么,你担心他此行凶多吉少么,会反为所害么?”
说到这里,小郡主心中暗暗地想道:“怎么听姨娘的话里,她对他像是比我还要牵挂担心一些?是我多心了,还是她的内心里确然如此?”
萧太后觉察到她的脸色一变,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微带异样,一时间心下略有些慌乱,双颊隐隐地有些发热,于是连忙拿话遮掩道:
“姨娘是觉得,你们两小无猜,若是因为一时的疏忽而令你遗终身之憾,那姨娘我可罪莫大焉了。因此在他临行之前,不得不提醒你一句罢了。”
“我跟他两小无猜?”小郡主摇摇头道:“这个算不上。我心里也是不明白莎宁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而且他说的什么认错了人之类的鬼话,我也不去信它。姨娘,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我们都不妨试上一试。”
萧太后点头道:“嗯,既然你毫无顾虑,姨娘又有什么可说的?既然如此,明天就打发他启程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价值连城
萧太后眼看着小郡主对张梦阳刺杀娄室期望甚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想想这小妮子刚才望向自己的眼神,萧太后双颊上,仍还会感觉隐隐地发热。
看来此事已然无法更张,不如促其尽快启程,不管事成与事败,不管到头来他的性命是否无恙,所有这些,都已经是上天安排定了的,接下来,就看他小子命运如何了吧。
但愿他不是金人。
而且从这么长时间对他的观察来看,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他毫无疑问地就是金人。
小郡主见姨娘说明日就让要打发他启程,感觉事情来得未免突然,怔了一怔,问道:“那个娄室,如今是在哪里?平常身边带的侍卫可多么?”
萧太后笑道:“娄室目前是在燕京,奉吴乞买之命,充任贺岁正旦使,马上就要到宋国的汴京敲竹杠去了。
这个人对自己的功夫身手向来自负,听说整个奉使随员,除却副使之外,也不过就三十来人,你不必担心。”
小郡主小脸一红,嘴上说道:“我担心个什么,咱们一开始这么安排,就是想试探他一下到底和金人有无关联。我倒是迫切地想看看谜底究竟是个什么呢。”
萧太后点头道:“那好,等一会儿他回来了,咱们就给他说吧。”
……
张梦阳的心里也是焦灼得不行,也不知迭里哥等人何时回来,就连跟赵得胜与萧迪保等人行围打猎,心里头都时不时地会想起这事儿。
当一头狍子被赵得胜的箭矢射中,一声悲鸣地倒下之后,随从的士卒中立马想起了一阵欢呼。
这是今天上午赵得胜射中的第三只狍子了,萧迪保也是射中了三只,而他自己则仅仅命中了一只。
萧迪保取笑他说:“好兄弟,咱仨人的箭法属你最高超,怎的今天反不如我俩有成绩了?是不是又在想弟妹了?”
张梦阳笑道:“萧兄果然慧眼,连兄弟想什么你都能猜得到。再过两天,太后要派我东去干一件大事,说不定我还真能趁机在燕京一带找找她呢。她性子那样随和,还又善解人意,让她去服侍莺珠,莺珠绝对喜欢。”
“哦,是么?”萧迪保问道:“太后派你去干一件大事,那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么,兄弟我暂且不能说知,否则误了太后的事,罪过可是非小。你还是去问太后吧,如果方便让你知道的话,太后尽会说与你的。”
萧迪保哈哈大笑:“行,你小子给我卖关子,不说拉倒,你不告诉我,可必定会告诉莺珠,等我回去问问莺珠,莺珠对我这舅舅向来乖觉,肯定会一五一十告诉我的。”
张梦阳哈哈大笑:“算你狠。如果是莺珠告诉你的,那跟我可不相干,太后即便是怪罪,也须怪罪不到我的头上。”
赵得胜也笑道:“大事只派给你一人,太后未免偏心,我和萧大人回去禀明太后,既是大事,也得让我两人给你分担一些,可不能让你小子吃独食。”
萧迪保忙道:“那倒不必,说不定太后分派给他这个差使,主要就是让他寻找弟妹去的。别看旁人不知弟妹藏在了何处,咱梦阳兄弟可不一定不知。
你想想,他离开燕京之后不久,弟妹就突然在撤往古北口的路上消失了,说不定就是梦阳兄弟把她给藏了起来。再不就是弟妹不愿随大军同行,和他提前约好了相会之所,然后偷偷地躲了起来等他也不一定。
这次太后派他去干大事,他顺手把弟妹捎带回来,想也在情理之中。他们两口儿分别这许久,一旦碰上,那还不得干柴烈火的烧个乱七八糟,你我若随他同往,难免会妨碍到人家的方便,你说对不对?”
赵得胜扭头问张梦阳:“贤弟,弟妹何去何从,你果真知道么?”
张梦阳皱眉道:“萧兄所言,纯属毫无根由的妄加猜测。我在即将离开燕京之时,她倒是对我透露了些她想要随我西行的意愿,只是我想到西行路途上的奔波之苦,没有答允她。
要早知道她会在撤出燕京之时凭空走失,当时倒不如带着她一块儿上路了。我现在连她是生是死都毫不知情,又哪里会知道她的所在?”
赵得胜道:“兄弟,不管太后派你去干何等大事,到了燕京一带,你都要细细地寻访一番,弟妹对你情深义重,愚兄认为她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希望你不要等闲视之的好。”
萧迪保嘿嘿笑道:“什么百里挑一的好女子,暖儿那妮子是个什么货色,价值几何,我可比你知根知底。”
萧迪保认定暖儿就是在范水寨被金军先锋官额鲁带玷污了的那个女子,根本想不到后来随侍在张梦阳身边的暖儿,其实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一个人物。
张梦阳知他话中之意,不过看在小郡主的面上,也懒得去跟他斗嘴,只摇了摇头说:
“只要真心的对一个人好,那她对这个人而言,何止是百里挑一,喻之为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都毫不为过。更可以算得上是价值连城了。所以萧兄之言,小弟我不敢苟同。”
赵得胜听了他的话,心中极是赞赏,感慨地说道:“贤弟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奇男子,你这番话若是让弟妹听到了,想她必是即刻为你死了,也所甘愿。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上苍也必然会感念于你用情之专之诚,创造机会,早日让你二人团聚的。”
张梦阳朝他一抱拳,说了声:“谢大哥!”
萧迪保听他二人这一对一答,心下甚是不爽,把眉毛一挑,不乐意地道:“好兄弟,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你把那臭丫头说的那么好,又置我们家莺珠于何地了。你看我不回去对莺珠说。”
暖儿对张梦阳而言虽说重要,但小郡主在他心中的位置却是远非暖儿能及,被萧迪保如此一吓,心中不由一慌,赶忙辩解道:
“萧兄此言差矣,小弟我对莺珠之心天日可鉴,莺珠对我也是诚心相待。她于我而言,的是千挑万选难觅的知音,莺珠于我之珍贵,实在可称得上是价值连城。我这话,可有什么不对了?”
萧迪保打个哈哈道:“好小子,看你狡辩得好,舅舅我便饶你这一遭,这回就先不对莺珠说了。不过下不为例,下次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舅舅我可决不轻饶于你。”
张梦阳见他对自己说话居然自称为舅舅,虽然明知他是有意在占自己便宜,可是一想这所谓的“舅舅”,乃是比着小郡主而叫的,一股难言的甜蜜,便瞬间在他深心里漾了开来。
赵得胜苦笑着摇了摇头,于他们二人的对答虽听在耳中,却是不置一词。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就会拍马屁,也不嫌丑
……
张梦阳单人独骑地奔行在草原上,鸳鸯泊在他的身后渐渐地远去,鸳鸯泊里的涛声和鱼跃,也和他渐行渐远,只有送别他之时,小郡主和萧太后娘儿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还刻印在他的脑海中,异常地清晰。
她们一直把他送出营门好远,本来在后面紧紧跟随着的御营侍卫,被萧太后的旨意止住了,与他们仨人相隔得很远,很远。
她们并排骑在马上的身影,令他油然地想到了萧淑妃和月理朵相送他离开香草谷的那一幕。
那时候的萧淑妃和月理朵,如同相送远行丈夫的妻妾一般,替他收拾好了行囊,而且反复看视,验看是否缺少了什么。而且还对他反复叮咛,路途艰险,一切皆要当心才是,大事一了,早日归来。
张梦阳深感与萧太后与小郡主的相别,亦是如此,只不过主角由萧淑妃和月理朵,换成了萧太后和小郡主。
萧太后虽仍还一如往日的冷艳,单从外表上看来,丝毫看不出她心中的所思所想,但她的眼神中和她的简洁明了的嘱托,却出卖了她。
张梦阳能隐隐地觉察出她对自己的牵挂与不舍,就像是在燕京内苑的来仪阁与之惜别时的景况没有什么不同。
小郡主虽然话也不是很多,但头天晚上伺候她洗脚的时候,该说的却也都说得尽了。
小郡主仍如十几天前对他的嘱咐一样,鼓励他奋智勇以策万全,努力争取成功,为大辽也为他自己建下这一件功勋。实在无法下手,或者下手之后难以保证全身而退的话,那么一定不要强行犯险。
张梦阳骑在马上,一边体验着在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上飞驰的快感,一边满怀着柔情蜜意地想到:自从穿越到此,虽说自己饱经了这个时代里的风波险恶,但也尝到了这个时代里极品女神的温情抚慰。
想想萧太后和小郡主,想想萧淑妃和月理朵,想想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暖儿,似乎先前吃过的所有那些苦,经历的所有那些命悬一线的危机,都没有白白地付出,都成为了他这一段传奇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主角。
昨天回到大营里,萧太后和小郡主娘儿俩立刻命人把他叫了过去。
记得昨天涉猎回营,来到了萧太后的议事帐中,萧太后命黄门官和侍女全都退了出去,整个帐中只剩下了他和她们娘儿两个。昏暗之中,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只有到处闪烁着的十几盏羊油灯在明灭不定地颤晃着,油中的杂质,随着不断的燃烧,会时不时地爆出“噼啪”的脆响。
萧太后坐在主位上,小郡主坐在她下首的侧位上。张梦阳朝着萧太后见过了礼,便也在与小郡主相对的另一侧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小郡主冲他笑道:“恭喜啊,张梦阳提辖,你建功立业的时机终于来了,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地把握呦!”
张梦阳随即明白,自己前往刺杀娄室的时候到了。
“太后,郡主,可是有了娄室那厮的确切动向了么?”
萧太后点头道:“不错,娄室将要以贺正旦使之名,被金主派往燕京,敲定归还燕京给宋人的价钱。我当初说什么来,宋人妄想借金人之手拿下燕京,金人可是任他白使唤的?
这岁币嘛,成倍地增加是少不了的,只怕金人贪得无厌,在岁币之外,还另有其他的勒索,我们就在这里远远地看着热闹,坐观他大宋的君臣们如何应付吧。”
张梦阳清楚地记得,在离开燕京之前,萧太后接见他的那天晚上,在皇宫内苑的来仪阁中,她亲口对他说下的那段话:
“童贯那厮在大辽将士手下屡战屡败,如今他欲假手于金人与我为难,我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既然金兵愿意替他当这个马前卒,那我就大大方方地把燕京给他让出来,看他童贯可有本事从金人的手里再把燕京拿回去。
只要金人拿下了燕京呀,肯定不会轻易地再把它拱手相让。这样一来,金宋之间必然会在这事儿上发生龌蹉。可那时候,我已经带着咱大辽的精壮兵马,早奔袭到了西北诸州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便对萧太后的这一番见识深表感佩,还当场说出了几句恭维的话来。
然而当时金人尚未应童贯之请拿下燕京,宋金两国也尚未因燕京及其四周郡县如何交割而起争执,当时对萧太后之所以心生感佩,更多地也是对她肯于放弃燕京的果断而发,
而口头上的恭维,场面话的成分自然较多一些,未免多多少少地有些言不由衷。
但今时今日则不同,金人已经顺利地拿下了燕京,宋人想要拿钱将金人到手的燕京赎买过去,而金人到口的肥肉又不肯轻易吐出,他们之间的龌蹉争执,果然如萧太后当初所料得一模一样。
故而,张梦阳今日对她所生之感佩,可以说是发自内心的敬服,口头上的恭维之词,也不像当初那般仅仅是些中听的场面话了。
“太后当时说金人一旦拿下了燕京,定不会轻易地再把她拱手相让,他们两国之间必定会由此大起龌蹉,咱们便可以趁机带领精壮兵马,远飏西北诸州。
今日看来,太后果然是料事如神,天下大事尽在您的掌握之中,宋金两国的君臣竟如是您手中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在听从着您的摆布一般。我看太后,实乃是我大辽国中的女中诸葛了。”
小郡主对着他笑道:“就会拍马屁,也不嫌丑。”
“郡主别误会,我这些话可全都是肺腑之言,丝毫没有恭维之意。在燕京之时,太后确是说过宋金两国会因燕京而生争执的话。
事到如今,局势果如太后之所料,我赞太后是我大辽的女中诸葛,乃是诚心诚意的有感而发,哪里会是什么怕马屁了?不信你问问太后。”
萧太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当时我是想着趁他们两国纠缠于交涉之时,我们带领大军直下西北诸州,在延禧手中抢得一块儿立足之地。
可出了古北口之后,在西来的路上被埋伏的金兵几番围追堵截下来,我们的兵马损失过半,已然无力与延禧去一争高下了。
不如就在这离得天高皇帝远的鸳鸯泊边上,稳坐钓鱼台,看他们两国的这出戏,如何演下去吧。”
“嗯。”张梦阳点头说道:“太后圣明。娄室被金主派往汴京,看来就是去抬高价码去了。微臣以为,而且这个价码肯定低不了。”
小郡主也道:“那是意料之中的。刚刚你没来之时,姨娘我俩说来,金人肯定会把赎买燕京的价码提高到宋人无法接受的地步,故意刁难得宋人知难而退,从此不再打燕京的主意。燕京从此便稳稳当当地成为了他金人的疆土了。”
萧太后道:“要想让宋人放弃燕京,那真是谈何容易。他们向来自视燕云之地乃是他中原固有,自被我大辽占据以来百余年间,他们始终都存有觊觎之心。就和高丽人始终觊觎保州是一样的。
在他们看来,我大辽已然名存实亡,这正是他们宋室君臣收复燕云的大好时机,这等百年不遇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轻易错过。莺珠说得对,娄室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把赎买燕京的价码提高到宋人无法容忍的地步,迫使其知难而退。
如此一来,他们双方的仇怨必深,你若能于此时把娄室杀掉,金人必会认定主谋者乃是宋国君臣。到时候,事情可就不易于善罢甘休了。”
小郡主拍手道:“就是这样,原先咱们以为杀掉娄室会一举两得,可刚才我和姨娘一商量,能杀掉他的话,实在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情呢。”
“一举三得?”张梦阳不解地问。
“是啊。”小郡主答道:“姨娘刚才不说了吗,娄室一死,金人必定疑心是被宋人所害。如果能以此激得宋金两国大起干戈,让金人突入中原打他一个稀里哗啦,说不定咱大辽就中兴有望了呢。”
张梦阳道:“可是……这个……”
萧太后和小郡主见他神色犹豫,相互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流露出一抹质疑之色。
小郡主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头等大事
张梦阳答道:“我是说,咱们想要坐取渔人之利,就必得让他们相互厮杀个两败俱伤才行。可是,咱大辽打不过金人,他们宋人又打不过大辽,宋兵之战力,较之于咱大辽士卒那是又等而下之了。
因为娄室之死,他们两国果真全面开仗,金兵对宋兵,必会形成一边倒的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地打败宋国。那样一来,金人只会比原先变得更强,而不会发生两败俱伤的情况。咱们想要渔人得利,中兴大辽,只怕是难以如愿。”
“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照刚才太后你俩的分析,刺死了娄室,受益的只会是金人,吃亏的是宋人,咱大辽则一些儿好处也无。”
萧太后和小郡主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问他:“照你说来,我们就用不着去杀他了吗?”
张梦阳摇头道:“当然不是,不管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们都要竭尽全力地把娄室给干掉。听说宋国境内山贼草寇众多,咱们可以在干掉娄室的前后,做一些手脚,使金人认定谋害娄室者乃是江湖上的贼寇所为,而与宋国君臣无关。
又或者,把娄室杀掉以后,布置一些他暴病身亡的假象,只要不让他们疑心是宋人指使的就是了。否则一旦金人得了中原,岂不是如虎添翼,那时候咱大辽再想要中兴,怕是就更加困难重重了。”
萧太后和小郡主听他如此解释,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觉得他心中的担忧,却也不无道理。
其实她们根本不会想到,张梦阳之所以不想嫁祸于宋人,实乃是不想看到历史上靖康之变的那一幕发生。在他的心中,一直存着一个改变历史的梦想,既然穿越来到了这个世代,他一直幻想着一旦机缘凑巧,定要想方设法阻止金人对大宋的进攻,令中原的亿兆生灵免于涂炭之灾。
只是这样的机会似乎距离他十分的遥远,根本摸不着看不到,他便也把这样的念头逐渐地搁置起来,少有理会。
此刻见小郡主和萧太后娘儿两个说出刺杀娄室然后嫁祸宋人的话来,一旦事成,只怕等不到靖康之变,宋金之间便即提前开打,那岂不是与他阻止宋金开战的初衷相违背么?
因此,才会想出金人取得中原,定会如虎添翼,大辽中兴也定会更加困难重重之类的话来对应她们娘儿两个。
萧太后和小郡主见他并不拒绝刺杀娄室,而且还担心金人取了中原再添羽翼,话语中似乎全在为大辽中兴着想,心中都是颇感欣慰。
“太后和郡主放心,到时候我见机行事便了,娄室在明处,我在暗处,此番入宋,绝不会空手而归。到了中原,我会想办法与红香会的弟兄们取得联系,有了他们相助,刺杀娄室之举,便就事半功倍了。”
……
胯下的骏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出了约二百多里地的样子,来到了一个清澈的水泊边上。这个水泊虽看上去不如鸳鸯泊的波翻浪涌,横无涯际,水面却也溶溶荡荡地颇为辽阔。
张梦阳勒住了马,翻身跃下地来,走到水边掬了几捧水喝。湖水凉得扎牙,却自有一股甘冽的清甜滋味。
他从背囊里摸出了一块小郡主准备给他的干牛肉,就着冰凉的湖水便吃了起来。
想着头天晚上脑瓜一热,对他们娘儿俩说出的如军令状般的豪言壮语,颇有些自悔把话说得过于满了。
不过事到如今,也已然没有了退路。想要光明正大的得到小郡主,想要卫王护思认可他与小郡主在一起,就必得拿娄室的性命前去交换。这不管对萧太后的还是天祚帝的朝廷来说,都是不容忽视的大功一件。
所以,这趟中原之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吃了一块干牛肉,他觉得身体不但毫没增加暖意,反倒比刚才还更冷了一些。
可能是灌入腹中的湖水太过冰冷的缘故吧。
肉也吃过了,水也喝过了,为了让身体变得哼暖和一些,他开始盘腿在这水泊边上,坐在一团柔软的枯草上,开始按着《神行秘术》中的篇章所述,有条不紊地行起功来。
一股温暖的气流缓缓地在丹田中升腾起来,沿着周身经脉静静地游走。一个周天之后,身上的寒意便已消失。当行功第二个周天圆满的时候,体内已然有了些洋洋的暖意。
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见日光正由几朵白云的缝隙间透射出来,把那几朵薄薄的云片照射得无比辉煌,仿佛融入了灿烂的金子一般。
再加上屁股下面的松软的枯草,体内流动着的洋洋暖意,竟使他不自觉地掉进了朦胧的睡意里……
待他一觉醒来之时,看到天上的那几片金色的云,已经去得远了,而太阳却只不过从原来的位置往西挪动了一点点。
他折身坐了起来,眼睛望着鸳鸯泊所在的方向,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心想:也不知小郡主和太后这会儿在干什么,她们的心中可会想到我么?她们谈话的时候,可会提到我么?
接着,他又想到了远在夹山香草谷中的萧淑妃和月理朵。离开了她们这许久,但他仍还时常地念及她们的柔情蜜意,念及她们营造给自己的温柔乡。
那是多么醉人的温柔之乡啊。
可是为了小郡主,他不得不暂时地离开她们,他要建功立业,要通过刺杀完颜娄室来取得辽国那些残存的勋卿贵戚的认可,取得了他们的认可,也就取得了卫王护思的认可,自己才能够光明正大地把小郡主娶到手中。
在往后的几天里,鸳鸯泊将会距离他越来越远,人口稠密,熙熙攘攘的汉地将会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现在需要考虑的头等大事,便是如何找到红香会的弟兄们。
虽然那些弟兄们行不由径,有些还是杀人越货、为非作歹的江湖大盗,殊非善类,但他们会中兄弟们之间,却是甚重义气,且其中亦颇多智谋之士,干起大事来悯不畏死,绝非毫无可取之处。
况且不管怎么说,自己也还算是他们的二头领,拜托他们去为自己杀个把的金军将领,想来他们是会去尽力的。
但这些人漂泊江湖,行踪不定,如何才能联络到他们呢?
他记起了在天开寺外的秘道中,曾听赵得胜提起过河北的曲阳县龙泉镇上,有一个姓吴的大户人家入会不久,也曾参与到天开寺行刺童贯的阴谋之中。
心想,如果到了龙泉镇找到了那姓吴的,再找方天和大哥他们就容易得多了。
可是龙泉镇是在大宋境内,在这天苍苍野茫茫的环境里,想要辨明那龙泉镇的方位,殊非易事,只能先行赶到南边有市镇的地方,见到了有商旅或者人家的地方,慢慢地打听便了。
“龙泉镇,听这这个镇子的名字,倒与太后赐给我的那把佩剑的名字相同。太后的龙泉剑曾给我带来了好运,但愿这个龙泉镇也能给我带来好运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走过了茫茫草原之后,继续晓行夜宿地南行,三天之后,他便进入了川原丘岭纵横的山脉地带。到达了距离居庸关仅一日之程的奉圣州。
但他并未由此向东朝居庸关而去,却是在奉圣州问明了前往曲阳县的路径,拍马直向南行。
由奉圣州继续往南,又翻过了几座大山,郡县乡村便逐渐地多了起来,人口也较北边的草原地带益显稠密。
又向南行了三天,他来到了易县城南的易水河。
这条河就是战国末期,燕太子丹与宾客相送荆轲西去刺杀刺秦王嬴政,与之相别而歌之处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首曾经在语文课本上学过的诗歌,此时又在张梦阳的心中默默地念了起来。
想当初荆轲离开燕国西行入秦行刺秦王嬴政,虽然行的悲壮,歌的也悲壮,但在此处相送他的,尚还有燕太子丹及其手下的不少人。
而自己今日亦临到了这个地方,与荆轲肩负着相同的使命,却是形单影只。
呼啸的寒风,冰冷的河水,似乎映衬得自己此行,比之荆轲还显得更加地悲壮。
想到悲壮一词,他的心中陡然一惊,心想悲壮这个词用在此处可显得不对了。
想当初荆轲西去刺杀秦王,那是有着一些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味道,大概是猜想到了他那一行的胜算似乎不大,所以他在与高渐离击筑而歌的时候,歌声和气氛才会显得那么悲凉与凄清。
就连相送他到此的燕太子丹和众宾客,也皆是身着白衣,头戴白冠,那是干什么?难道是知他西去必死,为他披麻戴孝么?
想到此处,张梦阳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惧怕。这是他从萧太后和小郡主那里接受了这个任务以来,所从没有过的。
他在心中自我鞭策道:“荆轲西行刺杀秦王,那是深入到了秦国腹地,在侍卫重重的秦都咸阳的庙堂之上,胜算当然不大了。所以历代人都说他是明知不可而为之。
我今番刺杀娄室则又不然。娄室南下入宋,远离故国,身边所带随从不过数十,与千年前的秦王嬴政怎可相提并论?
且荆轲的身边只有一个临阵退缩的秦舞阳为助,我到了曲阳县联络到了红香会弟兄,以我这二头领的身份相招,那有可能是一呼百应的。
而且我答应过小郡主和太后,不管寻着寻不着机会下手,都要保证能够全身而退。太后背着小郡主不知,偷偷地把我招了去叮咛嘱托,显见得对我这条贱命也极是关心,我怎可辜负了他们娘儿俩?”
“哎,这件事说起来,实在是好生矛盾,既要努力地把娄室刺死,又要保证能够全身而退不伤及自身性命,世间哪有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
那娘儿两个却企盼着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会发生在我张梦阳的身上,既可见她们娘儿两个对我的关心与情重,也可见她们到底是女人思维,对问题的思考难免会失之于简单与感性。就连太后这样的女中豪杰,也莫之能外。”
他记得那天自己带队在营外三十里之外巡逻,交班之时赵得胜告诉他,回营之后先到御帐中觐见太后,太后有事情要吩咐。
张梦阳“哦”了一声,便与赵得胜作别。回到营中先不急着去见小郡主,而直接到太后的御帐中叩见太后。
他预感到太后叫他必是与刺杀娄室有关,以为又有了什么新的有价值的情报。没想到见了太后之后,太后只是告诉他到了汴京一切都要小心从事,若时机不成熟,千万不可强为。话语之中不着痕迹地透露着对自己的关怀爱惜之意。
太后还说:“我曾经觉得这事儿太过凶险难办,准备将其搁置起来以后再说,可见莺珠你俩决心信心甚大,也不便过于拂逆了你们。”
“大辽已经这样了,娄室这样的人,在金军里也不止他一个,只要你在大辽忠心于王事,杀不杀他,本宫实在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张梦阳心想:“太后之言,与小郡主对我的嘱咐其实一样的,即宁可不杀娄室,也要活着回来。可是我在两个美人跟前已经把话说满,这趟入宋,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们一个交代才行。”
他躬身答道:“太后的嘱托,微臣一定牢牢地记在心上,绝对不会自暴自弃,轻捐了这有用之身。”
萧太后点头道:“这便好。需要几多人手,需要筹备些什么应手之物,你只管奏上来,只要本宫能办得到的,无有不允。”
“谢太后。我原也说过,要把这事做得成功,越是机密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只我一人前去便足矣。待到了南边,寻到了红香会那一帮人,从他们那些人中寻找合适之人便可。”
萧太后道:“嗯,你说的也是。既是如此,我就放心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对答之后,萧太后便把他从帐中打发了出来,小郡主和梅里、月里都不知道,萧太后自也没有对她们说知。
想到这里,张梦阳笑着摇了摇头,想道:“”太后虽说看起来冷艳逼人,但她的心中,对我张梦阳可是着实不赖呢。”
他又把手握到了那把龙泉剑的剑柄上,原本属于萧太后的这把佩剑,如今正悬挂在他的腰间,保护着他,成为他生命中一件不可多得的大杀器。
这件大杀器,已经在金河山上救过了他的性命,说不定接下来对付娄室的时候,还要继续仰仗着它。
……
由于金人已拿下了燕京及其附属州郡,原本的宋辽边境,此时已然变成了宋金的交界之地。由于宋金之间乃是同盟友邦,双方边关士卒间已不再如宋辽时候那般警戒对立,森严壁垒。
再加上易州与涿州早已跟随着郭药师叛变入宋,张梦阳立足慨叹的易水河,即已经算是大宋的疆土了。
他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便来到了大宋的土地上,倒是起初未曾料想到的。
过了易水河,循着从百姓口中打听得来的路径,控马徐行,五六十里之后,便来到了定州府下辖的鱼台口铺。
由于此地百余年来一直是大宋疆土,来往行人的穿着打扮,已然颇有汉唐之风,非复北地契丹、女真等族人的披发左衽之习。张梦阳看在眼中,也自有了几分亲切之感。
他在镇上寻了家面馆,向店家点了一碗鸡丝面,然后烫上一壶酒来。
面还没煮好端上来,酒倒是烫得挺快,提前摆到了桌上。张梦阳于是又让店家切来一盘包肉,一碟咸花生,一边等面,一边慢慢地坐喝。
又过了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鸡丝面做好端了上来,张梦阳吃了一口,味道极是可口,便即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碗面刚吃下去一半,就听身后有人叫了声:“二头领,是……是你么?”语声中满含着惊喜和激动。
张梦阳回过头来一看,见此人十分面善,辨了几眼之后,认处他是曾在天开寺中解了裤带往童贯脸庞上撒尿的苟顺。
“你……你是苟顺?”
苟顺高兴地走上来拉住他手道:“二头领好眼力,居然还识得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梦阳答道:“哎,一言难尽。请问哥哥,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了?方天和大哥现在何处?”
第一百九十九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苟顺道:“大头领就在离此不远的龙泉镇上。二头领有所不知,你奉辽邦的太后婆娘之命,带同了莽钟离等一些弟兄们西去,没多久之后金兵便入关夺占了燕京。大头领便带领大伙儿趁乱越过了涿州易州,在这定州的龙泉镇上落了脚。
不久之后,莽钟离大哥在塞北逃到龙泉镇上,胸前带着刀伤,伤得着实不轻。他说二头领你在塞北的长青县被一伙儿强人拿去,不知给带去了哪里,求大头领赶紧派弟兄们打探营救。”
张梦阳听他一说,立即想起在长青县客店之中遇袭的一幕来。那天晚上,若不是莽钟离舍身相救,自己一条小命怕是就交代在那客店之中了。
他记得,当时其他的弟兄们与辽东五虎中的二虎以及他们请来的帮手缠斗在一起,莽钟离就趁机拽着自己奔着客店的大门而去,刚刚把门推开之后,不防那韩打虎和高保奴竟藏在门外,黑魆魆里一刀劈了过来,把毫无防备的莽钟离砍成了重伤。
韩打虎和高保奴把自己给捉了去,又是这莽钟离不顾性命地追到了阳高镇上,出其不意地把高保奴给丢到了正沸腾着羊汤的大铁锅里,自己才乘机在混乱中得以脱身。
张梦阳叹了口气,想到莽钟离对自己的义气,心中实在是好生感激,于是连忙问道:“苟顺大哥,钟离大哥的伤后来怎么样了?”
“二头领放心,咱们花了大价钱请了定州城和曲阳县里的名医给他诊治,伤势早已不碍事了。钟离大哥为了打探你的下落,把他的七个武艺高强的结拜弟兄都给请出来了。
大头领派出了百余名弟兄在大同府和长青县一带打探你的消息。钟离大哥的那几个结拜兄弟虽说武艺高强,但非是咱们会中之人,是钟离大哥央请他们前往云内州辽帝的驻跸之地找寻于你。
这许多人如此兴师动众地找了你这么许久,都打听不到你的一点儿消息,不想竟让我在小小的鱼台口铺给撞上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说罢,苟顺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张梦阳道:“你吃饭了不曾,没吃的话就坐下来陪我喝几杯,待会儿酒足饭饱了,你便带我去见大哥。”
“饭早吃过了,陪二头领喝几杯倒是不妨。”
说着,苟顺高兴地在张梦阳的一侧打横坐了。
苟顺才刚刚坐下,就被旁边猛地伸过来的一个拳头重重地打在了太阳穴上。
苟顺闷哼了一声,瞬间趴倒在板桌之上。紧接着一股大力斜刺里撞将过来,把苟顺的身子撞得横向里飞出,直摔出三五米去“嗵”地一声落在地下。
这两下伸手极是干净利落,只是片刻间事,张梦阳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后领被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给拎了起来,把他往上一举,然后又猛地往下一掼,“呱唧”一响摔在地上,直把他掼得眼冒金星,屁股生疼。
只听一个声音响起在耳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
张梦阳于疼痛之中听得真切,只觉得这说话声音好熟,但是哪一个却一时间辨不清楚。
突然,他的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莫非是他不成。”
他扭过头来向后瞧去,见所猜测得果然不错,只见那神行太保戴宗,正笑眯眯地一脸调侃地低头看着自己。
他朝前看了看侧卧在地上的苟顺,但见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心想:“怎地如此倒霉,眼看着就要和方天和大哥等人对上头了,却偏偏碰着这个煞星。也不知和苟顺同在这鱼台口铺镇上的还有其他会中兄弟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事情可大大的不妙!”
戴宗笑眯眯地向着他一伸手,道:“拿来!”
张梦阳明知他是在要那本《神行秘术》,却是装傻作痴地应道:“戴院长是想要金银么?我身上倒还剩得有一些,你如果手头紧想要,就全都拿去吧。”
戴宗听了他的话,二话没说,抬腿就是一脚,踢得他“哎呦”地一声惨呼,只觉腰上剧痛难当,几乎要疼得晕死过去。
戴宗口上骂道:“你这臭小子,少他娘的给我装傻充愣。我的书呢?还有童太师写给金主的那封密信何在,老老实实地给我交了出来,我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张梦阳暗自苦笑,心想:“这佬儿居然还惦记着童贯那厮的密信,岂不知早要被我随手一丢,不知给风刮到哪旮旯里去了。”
戴宗收起了脸上那调侃意味儿的笑容,突然变得恶狠狠地道:“赶紧的把这两样东西给我交出来,免得受苦,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大卸八块儿,你信不信?”
张梦阳眼见落在他的手中,一时难以逃脱,想要把《神行秘术》从怀中掏出来给他,又怕他把书拿去了之后,为了出气会对自己狠下杀手。
正在犹豫间,戴宗又是一脚踢来。这一脚踢在了他另一侧的腰上,比之刚才哪一脚更加凶狠,疼得张梦阳一声惨呼之后,口中不住地呻吟。
戴宗把他身上背的包囊解下,撂在桌子上打开,见里边除了金银细软之外,便只剩得几块契丹人喜欢吃的干牛肉。
戴宗见包囊中没有他想要之物,便又到他的身上去搜索。
由于张梦阳已经痛得失去了反抗能力,戴宗很轻松的便在他衣襟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本《神行秘术》来。
戴宗面上露出了喜慰之色,顺手翻了几翻,冷笑道:“我这本秘籍被你贴身而藏,看来颇蒙你这臭小子的青眼啊。你习练了多长时间了?说!”
张梦阳感觉身上的疼痛渐渐减轻,便挣扎着坐起来道:“你老子我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你这是什么秘籍了。我还以为是什么《论语》《孟子》呢,打算找个夫子指点一下,准备将来去考状元的。”
戴宗笑道:“满嘴的胡说八道,大字不识一个,居然还想要考状元,编故事也不知道动动脑筋。”
“童太师的那封密信呢?说出来我便饶你不死。”
张梦阳冷笑道:“我想要考官做,只用得着《论语》《孟子》,要你那封密信来做什么?早就被我随手丢得不知去向了。”
“哼,你小子倒给我说的轻巧,遗失了军帅府的紧要文书,你可知是多大的罪过么?如今我有家不能回,想要在泰山岳庙里安享清福了此残生,已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都是被了你这小贼所累。
说不得,只好把你带到童太师的面前,对他讲清楚遗失军书的前因后果,祈请他对我从轻发落了。至于他如何处置于你,把你是杀是剐,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这都是你自作自受,可半点儿也怨不得我戴某人。”
这时,店门处又走进了两个人来,张梦阳移目观看,心头不由一喜,见这两个人也都是红香会中的弟兄,一个是吴邦,一个是潘虎。看来此地距离龙泉镇甚近,会中兄弟来此走动者甚多,想要脱身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张梦阳扯开喉咙叫道:“吴邦、潘虎两位大哥,苟顺哥哥已被此人害了,赶紧捉住了他,莫要被他逃了。”说着便朝戴宗一指。
潘虎首先认出了他来,失声叫道:“二头领,是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吴邦随即也认出了他,还看到里边地上倒着一人,看身上的衣服确是苟顺无疑,便毫不犹豫地亮出了腰间的钢刀,往门口处一拦,指着戴宗骂道:
“好大胆的贼子,竟敢动手为难我会中弟兄,我看你是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
第二百章 好汉架不住群狼
潘虎却并不急于亮刀,飞起一脚径朝戴宗踢去,却是直接开打了起来。
戴宗见他一脚踢来,身形斜刺里一晃,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这一脚。
潘虎随即也拔刀在手,与吴邦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朝戴宗面门与肩头砍下。
戴宗身形又是一晃,蓦地躲到了东边的窗角之下。
吴邦与潘虎破口大骂,出口尽是些不忍闻听、下流肮脏的言语,同时又挥舞着手中刀劈砍过来。
戴宗冷笑道:“你这两个厮打一个么,老爷我未见得就怕了你们。”说着也把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施展开平生本事,与吴邦、潘虎两人乒乒乓乓地打斗在一起。
吴邦手中的刀法轻灵快捷,潘虎手中钢刀则力沉势猛,两人一快一猛,配合的天衣无缝。
戴宗虽然身法灵活,进退趋避快如闪电,但由于殿内空间狭小,且桌椅板凳错杂其间,他身法的优势很难得以充分施展,虽全力施为,所得效果也难免大打折扣。
三十多个回合下来,戴宗竟被吴邦、潘虎两人迫得接连倒退了好几步。
戴宗心下大怒,心想:“我神行太保也曾是万军丛中杀进杀出的人物,今日竟在这小镇上被这两个鼠辈纠缠了这许多时候,传了出去,岂不大损我水浒英雄的名头?”
想到此,戴宗突然之间爆喝一声,手中钢刀招式蓦地一紧,手中施展出来的刀法顿时快了许多,一时间又将吴邦、潘虎两人好容易抢得的上风给强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戴宗突然觉得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禁不住“啊”地一声惨叫了出来。
戴宗垂头一看,原来是坐在地上的张梦阳趁他全力接战吴邦、潘虎、无暇他顾之际,一口咬中了他大腿上的一块皮肉,牢牢地叼住了死不松口。
他的这一声惨呼,惊动了昏迷在地下的苟顺。苟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到吴邦、潘虎二人手中各自捉着长刀,正一刀狠似一刀地往一个大汉身上没命地招呼。
那大汉挥舞着手里的一柄钢刀,手忙脚乱地招架着,脸上龇牙咧嘴,看样子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苟顺眼光朝下一看,只见地下坐着的一个人,正抱住了那大汉的一条腿,脸部埋在了那大汉的大腿与屁股相连接的地方。
“咦,二头领,他……他这是干什么?”
苟顺一怔,随即明白,此乃是二头领用牙齿咬住了那大汉的屁股或腿上的皮肉,这才导致了他脸上出现了那般难以忍受的痛苦表情。
苟顺心想:“不用说,刚才偷袭我苟爷之人,就是眼前这厮了,他妈了个巴子的,胆敢偷袭老子,罪在不赦,我也跟二头领学学,在他另一条腿上也来上一口。”
想罢,苟顺便悄悄地爬了过去,伸出双手猛地捉住戴宗的另一条腿,大嘴一张,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小腿肚子上。
戴宗腿上疼得一阵痉挛,又是一下惨呼之声嚎了出来。
他早就听说红香会中鱼龙混杂,尽多邪魔外道的无赖之徒,于江湖上的争斗中无所不用其极。以前只是耳闻,今日可算是真正的目睹上了。
两个合起伙儿来打一个还不算,另两个竟还如同狗一般下嘴咬起了人来,这跟街巷中的泼皮下三滥们有什么区别了?实在是和常在江湖上行走的绿林人物身份殊不相符。
戴宗两条腿分别被张梦阳和苟顺死死地咬住,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灵活快捷地闪转腾挪,上半身在和吴邦与潘虎两人的过招中便也登时落了下风。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任凭戴宗临敌之经验如何丰富,手脚上的功夫如何过硬,到了这个时候也犹如那虎落了平阳一般,眼见着迭遇险招,前胸和右臂接连中刀。
戴宗的身上冷汗直冒,预感到今天是决然讨不了好去了,心底里顿时涌上了一股悲凉。
“我戴宗于江湖上纵横半世,难道今天竟要被这样几个泼皮无赖之人在此处缠磨至死不成?”
很快,左肋处又中了一刀,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身子及时向斜刺里闪避,这一刀已然令他开膛破肚。
眼见着命在顷刻,戴宗来不及细想,两前脚掌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拼着全身力量往高里窜去。
张梦阳上下颌骨用力既久,咬肌难免酸软乏力,被戴宗猛然间往高里一挣,猝不及防,竟被戴宗给挣脱了开去。
但戴宗的另一条腿就没有如此幸运了,苟顺平时就不是个省油灯,此番平白无故地吃了他一拳一脚,心中实是恨极,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了他小腿肚上的肌肉,铁了心要给他咬下一块儿肉来。
刚刚咬下一小半来的时候,戴宗往高处这突地一挣,却不想这苟顺竟是始终死死地毫不松口,这猛然间一拉扯之下,被苟顺死咬住的那块儿皮肉瞬间从戴宗的小腿上撕扯下去。
约有半个包子大小的一块儿小腿肉,血淋淋地被苟顺叼在嘴里,看上去极是狰狞可怖。
戴宗虽然上下皆被伤得不轻,不过好歹从四人的纠缠劈砍之下解脱了出来,未等身子落地,手中钢刀猛地朝下挥出,划出了个大大的弧形,将吴邦、潘虎逼开了数尺。
戴宗的身躯便在此时落下了地来。趁此间隙,戴宗迅捷无伦地揪住了坐在地下的张梦阳的腰带,同时手中钢刀又是一个孤形挥出,把想要攻上来的吴邦、潘虎再次逼得向外退开。
还没等吴邦、潘虎再次抢上,戴宗已擒了张梦阳纵跃到店门外去了,然后一个转身,顺着镇上的青石板路快捷无论地飞奔下去。
吴邦等三人见今日好容易才现身的二头领被人捉了去,岂肯善罢甘休,手中各拎着长刀在后面奋起追赶。
令他三人想不到的是,那人虽是挟了个大活人在手,身上又挂着伤,奔行起来竟是比四条腿的马还要快捷许多。
眼见着那人挟了张梦阳跑出了镇甸,在官道上愈行愈远,三人除了着急却是一些儿办法也无,实不知这样一个怪人是何许人也,二头领如何会得罪了他,落在他的手中又会遭遇怎样的不测。
……
戴宗的身上三处刀伤一处咬伤,伤得很是不轻,几十里地跑将下来,血行加速,伤口出血更是厉害。尤其小腿处的出血,将鞋袜都浸得湿透,只觉脚底上黏腻腻地,似乎整只脚都被包裹在了血渍之中。
张梦阳自被他捉在手中,就不住口地呼喝斥骂,所骂的言语也是愈益难听肮脏。
戴宗也来不及与他计较这些,因为他觉得被他提在手中的这个臭小子,愈来愈觉其沉重,他知道这是自身失血过多的缘故。如若不然,即便是背负一二百斤的重物前行,他又何曾皱过一丝眉头了。
戴宗急忙钻入了道旁山坡处的一个草丛之中,准备先止血裹伤,再行赶路。同时却又害怕吴邦等人追来,张梦阳口中乱叫泄露了自己行藏,遂不管死活地把张梦阳往地下一摔,一掌下去将他劈昏。
他把张梦阳的外衣剥下,撕扯成条状,把腿上和上身的伤口简单地包扎处理了一番,一时间不敢再行用力,大口喘着气,坐在一人高的苇草丛中静静地休息。
歇息了约有半个时辰,见吴邦、潘虎等人并不追来,心下略觉放心。他又察看了下腿上的伤势,见血液正透过绷带浸了出来,看这样子,怕是一两天之内行不得路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一路向南
戴宗用佩刀割下了些树皮,简单地搓了条绳索,把张梦阳的手脚都捆缚住了,又用些苇草把他的嘴堵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自苇草丛中走出,到附近的村子里买了驾骡车赶过来,把张梦阳丢到车里,便驾起骡车来朝南行去。
张梦阳此刻早已醒来,发觉手脚被绑,口也被一团苇草塞得满满地,见又被戴宗这厮扔在了这脏兮兮的骡车之上,心中怒火焚烧,想要破口大骂,却又苦于出声不得,也不知他这是要把自己载到什么地方。
骡蹄得得,车轮滚滚,戴宗载着张梦阳不疾不徐地朝前行驶着。戴宗知道红香会中的贼人们十分难缠,为了不使他们追来,有意地避开宽阔平坦的官道,专捡偏僻狭窄的村中小道来走。
此地已属河北腹地,人口稠密,村与村鸡犬相闻,州与郡道路相属,非复塞北苍茫空旷的景象之可比。
张梦阳自穿越到这个时代里以来,第一次来到了汉人下辖的土地上,果然觉得处处熟悉与亲切,相对于大辽,此地的人烟环境才是他印象和意识当中的正常存在。
只是,以这样的方式初临汉人地土,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现在完全成了戴宗的阶下囚,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其余时间一概地被戴宗绳捆索绑着丢在车上。
起初每到打尖吃饭之时,戴宗将他口里的茅草抠出,他便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戴宗只微微一笑,打他一个嘴巴,随即又把那大团茅草塞入他的口中。
接连几次下来,张梦阳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自此变得乖觉起来,戴宗再将他口中的堵物抠出,给他饭吃的时候,遂也不再恶言相向,只管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饱。
戴宗见他如此,冷笑了一声,并不说话。
几天下来,戴宗见他始终乖觉,遂不再以苇草茅草之类的堵物封住他口,算是给他减去了一样刑罚。
穿村过寨之时,戴宗也会问一些郎中卖些内服外敷的疗伤药来用,因此他的伤势也逐渐地开始痊愈起来。
等到他身上腿上之伤已无大碍,感觉不用绳索也能够完全制得住张梦阳的时候,索性将捆缚他的绳索也都解去,彻底恢复了他的自由身。
虽说看似获得了自由,但张梦阳心中有数,自己拳脚上的功夫不如他,神行法虽说已练到了大追风阶层,但在他跟前施展必也是班门弄斧,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只好乖乖地待在骡车之上,跟着他日复一日地向南而行。
他想知道戴宗这是要把他载向何方,可每当开口询问之时,戴宗都是冷笑一声,并不置答一词。弄得张梦阳老大没趣。
一日,戴宗似乎因为伤势大好,心情颇为不错,竟然扯开喉咙唱起了小曲儿来。张梦阳仔细倾听,听他口中所唱既非某地方的剧种,也非哪旮旯里的山歌,音调时高时低,虽算不上好听,却也自有一股乡土的清新之感。
张梦阳挑起车帘来往外看了看,见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之中散乱地点缀着一个个馒头状的坟丘,想来附近或许有村庄存在了。
张梦阳实在闲极无聊,便觍着脸向戴宗搭讪道:“戴院长看到了地里的几个土馒头,心情瞬间大好啊,竟还唱上小曲儿了!真没想到院长如此多才,就凭你这份儿唱功,比时常登台卖艺的戏子可强的多了。”
这些时日以来,戴宗对他向来爱搭不理,虽说张梦阳不再敢对他破口大骂,但无聊之时也会对他拐弯抹角地口出一些讥讽之言,戴宗听在耳中,往往也只是冷冷一笑,懒得搭理。
此刻他觍颜搭讪,本也没指望戴宗有话回他,只当是闲极无聊中的自言自语,没想到戴宗竟是一反常态地呵呵一笑,说道:“咱们现在走的,是黎阳地面,从此处再往前走十几里地,就该过黄河啦。你说我的心情能不大好吗?”
张梦阳一怔:“黄河?这个王八蛋拉着老子都已经走出了这么远了,居然到了中原腹地。可是到了黄河,他干么心情这么好?是这老小子没见过黄河么?”
他口中道:“人都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戴院长能有幸见到黄河,咱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原该高兴地唱上一唱才是。”
戴宗也不知他口中所说的“中华民族”“母亲河”是个什么东东,不过也懒得去问他,只是呵呵一笑说道:
“过了黄河,再走上不远便是汴京了。等到了汴京,只要把你往童太师府上一交,把遗失密信和延误军机的罪名尽都推在你的身上,我的罪名嘛,那就可从轻发落了,一到了汴京,你小子就等死吧,哈哈哈……”
张梦阳早已猜想到他挟持自己一路南行,定是不怀好意,却没想到他果真是要把自己解到童贯处将功赎罪。真不知他一个堂堂的水浒英雄,干嘛相中了泰山玉皇顶上的修真生活,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修真生活,干嘛肯低三下四地向童贯这样的奸佞俯首称臣。
一旦落到了童贯手上,是生是死,那可是殊难逆料。虽说在天开寺中与童贯朝过相,但那是在两国交涉的正式场合之中,仅凭一番外交辞令,根本无法参透童贯为人心胸的狭隘或开阔。
但仅据常识推论,凡是官宦这样的不男不女之人,由于身体上的隐疾,性格或多或少地总有些变态之处,施用起刑罚来,也常常会流之于残忍。
假如真的任由戴宗这厮把自己给解到童贯处,给自己栽上个盗窃军府密信,致延误军机的罪名,或许可真的就是九死一生了。
张梦阳心下恚怒,恨不得再如十几天前在鱼台口铺时一样,在他身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但是没有了吴邦等人的协同,他自己哪里会是戴宗的对手?想要咬他,只怕伤他不到,还会惹得他把新仇旧恨一块儿算,指不定怎么收拾自己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佩剑的剑柄。龙泉剑,萧太后赐给他的龙泉剑,仍还完好地佩戴在他的腰间。从鱼台口铺一路行来,戴宗这厮居然没有将这把削铁如泥的利刃给夺了去,真可谓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也许他自负是江湖上的成了名好汉,不愿公然抢夺他人之物,以免坏了他水浒英雄的名头吧。还也许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一把流传自上古的名剑,更不会想到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后生小子,身上所悬的佩剑,竟会是上古剑师欧冶子和干将所铸的“七星龙泉剑”吧。
否则,就算他再怎么自负,也绝不会对这无价之宝无动于衷的。
还有,他既然明知自己身上带有宝剑,自北南来的这些天里,包括自己的手脚被他捆绑起来的那些天里,他都没有把这把剑拿去,这除了说明他自负武艺高强之外,也说明了他对自己的轻视,认定自己即便有剑佩戴在身上,也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去,更加伤不了他。
想想也是,不管是拳脚功夫还是江湖经验,甚或是这段时间颇为自己增色的神行法,无论哪一样拿出来与他相比,都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这老小子修习神行法的年头儿,只怕比我的年龄都大,而且他的功阶都已经达到了神行法的最高层次通天纵,自己的大追风与之相比,真是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看来要想摆脱他的掌控,唯有斗智不斗力。”
可是,该当如何与之斗智,他的脑中可是连一丁点儿头绪都没有。
张梦阳呵呵笑道:“童太师乃是当今道君皇帝的股肱之臣,我在北国之时就常听说童太师为人宽厚,礼贤下士,广施仁爱,而且还明察秋毫,岂能以你的一面之词,就定下我的死罪?戴院长,你可把事情瞧得忒也简单了。”
第二百零二章 故技重施
张梦阳所说的童太师为人宽厚,广施仁爱云云,完全是为了应付戴宗的随机应变,信口雌黄,跟童贯的为人可是半点儿边都沾不上。
戴宗虽不了解童贯其人,但向来听说此人生性残忍,且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何曾为人宽厚过了?
他的一众梁山弟兄大半惨死,余者零落江湖,苟且偷生,这其中虽主要是蔡京与高俅算计所致,但也有着他童贯的一份功劳在内。
“哼哼,为人宽厚,广施仁爱,这小子简直是胡说八道。”戴宗心中暗忖。
“简单也好,复杂也好,童太师如何发落于我,他自是有他的道理,我只把你带过去,跟他把事实分说明白,凭他怎么将我处置,都无所谓,我只做到问心无愧便了。”
听他说罢,张梦阳仰天大笑。
戴宗眉头一皱,道:“你小子快死到临头了,笑个什么?”
张梦阳摇头笑道:“也亏你曾是江州牢城的两院节级,居然如此不明事理。我问你,从古到今,做到问心无愧而被害死的忠臣得有多少?
再说了,人家童太师判你有罪没罪,凭的是你的罪证是否确凿,凭的是你的辩解是否合情合理,能否令人信服。还问心无愧,人家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你内心有愧还是无愧?”
戴宗怒道:“明明是你小子偷去了军帅府的密信,以致贻误军机,难道你还敢不承认么?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把事情做了出来,即便头断血流,也决不推诿,这才是好汉子的本色。”
张梦阳见他说得义正辞严,不由地心中一动,心想他虽然所说所做与梁山好汉的行径背道而驰,但他对自己的意图加害,却是堂堂正正地表明了出来,倒也显得光明正大,没有一些儿的阴谋诡计混在其间。
再者说南来的这一路之上,他对自己不打不骂,也还算客气,就深心里来说,对这位戴院长实在是说不上有多少恶感。
但他是想要把自己带到童贯面前去领死,那可由不得自己感情用事了,管他好汉不好汉,英雄不英雄,想要老子替你去死,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他突然想到了红香会弟兄们的作派,于是灵机一动,冷笑道:“滚你奶奶的吧,王八蛋才是大丈夫,狗杂种才是好汉子。想要老子承认罪责,门儿都没有。
等见了童太师,我还会说是你戴院长答应给我八十岁的老娘二百两银子,请我来跟你戴院长合唱双簧,糊弄他老人家的。
我还会告诉童太师,在天开寺里往他脸上撒尿的家伙,是你戴院长的结拜弟兄,你梁山的弟兄们都被朝廷给诛杀了,是你心怀怨恨,加入红香会想要替你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天开寺里暗算童太师,你戴院长也是主谋之一。”
听他这样扯七扯八地胡说八道,戴宗的肺都要给气炸了,挥起拳头来照着张梦阳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狠擂。张梦阳被他的大拳头“哐哐”地砸在身上,虽说是疼痛难当,但看到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这手无赖手段已然奏效,内心里又不免暗暗地得意。
戴宗一边打一边骂道:“呸!老子见过不要脸的,还从没见过你你这么不要脸的。果然不愧是红香会的二头领,无耻的程度与方天和也不相上下。”
张梦阳心想:“你想要置老子于死地,老子为了活命不得不尔,这乃是生存的本能,跟无不无耻扯得上什么关系了?”
张梦阳被他打得急眼了,也反过身来挥拳朝他打去。这骡车之中空间狭小,戴宗虽说拳脚上的功夫远胜张梦阳,但受空间所制,无由施展,至于闪转腾挪之类的功夫就更是半点儿也用不上了。
所以,两人在车内的动武,变成了街巷间孩童拳来脚往的互殴,不成半点儿章法。
张梦阳虽然仍处在挨打的地步,十拳中有八拳会被戴宗挡回,但至少也总有两拳命中目标。其中一拳还正巧揍在了戴宗的鼻梁上,打得戴宗鼻血横流,仿佛吃了很大亏的一般。
打着打着,张梦阳忽然来了灵感,他想到了在燕京皇宫里的便殿之上,手脚并用地锁住郭药师身体,最终迫得他咧开大嘴哇哇痛哭的一幕来。
心想那个方法,是被郭药师打得眼看就要性命不保之时,迫不得已而生出的下策,却没想到一试之下果然奏效。
那办法只在郭药师的身上用过一次,也不知用在这戴宗身上有没有效果,但回想当日情形,与今日实在是有些颇多的相似之处,只不过眼前跟自己动手相斗之人,由郭药师换做了戴宗罢了。
主意既定,张梦阳瞅了个空当,拼着重重地挨他几拳,突然之间和身扑上,双臂由戴宗的腋下穿过,随即牢牢地两他环抱住了。
戴宗只以为他又要张口来咬自己,赶忙将左臂一举,抓住了他的头发,使劲地往外拉扯,以免他的牙齿咬在自己的头颈之处。
张梦阳则趁此机会顺利地把双腿盘在了他的下肢上,与两条手臂一齐发力,如那天对付郭药师一般,把戴宗牢牢地锁住了。
戴宗一时间猜想不出他的用意,以为他必是要在自己身上再咬一口,上次被他咬出的伤痕宛在,而被那另一个红香会泼皮所咬之处更是伤得厉害,直到此刻都尚未完全愈合,还仍处在绷带包扎之中,每隔两天便得解开来更换一次药物。
戴宗吃过他这等口底之亏,岂能不接受教训,只牢牢地抓住他的头发往后力扯,以使他的口齿于自己的身体远离。
张梦阳本没有打算咬他的意思,见他拉扯住自己的头发毫不松手,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
这一来反倒对他起了点醒之效,见他扯得自己脑袋直往后仰去,虽够不着他肩颈之处的皮肉,可他的耳朵却是近在咫尺。
张梦阳抬起环抱在他后背上的右臂,手掌在他的后脑勺上使劲一按,同时猛地一转头,张口叼住了戴宗的耳朵。
戴宗只觉得右耳上一阵剧痛传来,一时间抵受不住,“啊”地一下惨叫出声。
正在驾车的那匹骡子,本来就被他们两人翻来覆去的拳打脚踢给吓得惊慌失措,戴宗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嚷,更惊得这匹骡子三魂丢了两魂半,一声悲嘶之后,撒开四蹄便拖着木轮棚车,沿着田间的窄道陡然间直冲出去。
骡车处于失控的状态,在凹凸不平的土道上颠簸摇摆着,每当被突如其来的沟坎、砖石颠簸得跳起来时,车身都要发出刺耳的噼啪嘎吱声响,似乎随时都会被震得倾覆或者散架开来。
在这个过程中,张梦阳的四肢始终都把戴宗的身体锁得死死的,他的超长的耐力赋予了他似乎绵绵不尽、取之不竭的能量。
而他的上下颌骨,此时则变成了他四肢的延伸,死死地咬住戴宗的耳朵,任他怎样挣扎都休想要挣脱分毫。只把戴宗气得哇哇爆叫,破口大骂不止。
戴宗的耳朵已被张梦阳咬破,血液的腥咸气息已在张梦阳的口中漾了开来。但他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看戴宗此刻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只怕是自己稍有放松,便立即会有给他挣脱的可能,那样一来,自己面临的可就决不仅仅只是挨一顿胖揍那么简单了。
受惊的骡子拖着骡车,以差不多时速四十公里的速度朝前颠簸疾驰,每时每刻都有倾覆的危险。
第二百零三章 小小条件
突然,骡车被拖上了一道高坡,车身一时间向后倾斜得厉害。但旋即到达了坡顶,紧接着便又沿着高坡的另一侧向下滚动,车身便又随即往前倾斜。
猛然间一声大响,下面的一只车轮似是撞在了一块突兀的大石之上,随着木轮碎裂的噼啪声响过,整个车身瞬间朝左倾斜着往高里一抛,然后直坠下去。
“哐当”一声,车子摔落在了地上,一只车轮霎时间震得脱离车体而去,直滚出去老远,而另一只车轮则被撞成了两半,已损坏的不成个圆形。
张梦阳和戴宗两人于车子坠地的瞬间,随着裂开的车棚同时被掀落到地上。
那匹肇事的骡子又拖着失去了轮子的车身前行了十五六米,方才彻底停止了下来。
骡子一声嘶鸣,晃了晃脑袋,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在车身撞上大石而飞起的那一霎那,张梦阳受到了惊吓,咬着戴宗耳朵的口也松开了,他张目朝左右看了看,浑然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待得车身落地之后,强烈的震荡使得他们身体各有碰伤擦伤,五内也如同翻了个个儿,实是说不出的难受,哪里还顾得再斗?
张梦阳的四肢撤了力道,戴宗也从被锁被咬的困境中摆脱出来。两个人滚倒在地,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大口地喘着气,均是狼狈不堪。
张梦阳转过头来一看,只见不远处一片夹杂着银亮的浑黄,在这片银亮的浑黄之上,一些张了帆的舟子在或左或右地缓缓移动。
张梦阳的心下顿时恍然:“此处应该就是黄河了!”
目光回望向刚才骡车冲下来的那个高坡,原来也不是想象中的土丘或者高埠,竟是拱卫着宽阔的河道的防洪大堤。
戴宗坐在那里斥骂道:“你这臭小子,你是他妈属狗的么?除了咬人你还会不会点儿别的玩意儿!”
说着,戴宗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走将过来,对着张梦阳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张梦阳趴在那里护住了头脸,冷笑着道:“你有种就打死我吧,省得我到了童太师跟前,把你跟红香会贼盗勾结的事情抖落出来,到时候你可就不是被拖出去斩首那么简单了,说不定得判你个车裂或者万剐凌迟。”
戴宗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留着你也是无用,那老子现在就杀了你吧!”
戴宗随即把钢刀握在手中,举起刀来作势欲砍。
张梦阳见他恼羞成怒,不免心中恐惧起来,不敢再拿言语招惹他,赶忙开口道:“不过,若是我肯配合你的话,将罪责一股脑儿地揽在我自己的身上,事情未见得就没有转机。”
戴宗见他突然又如此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手中的兵刃却也不便就此砍下。
“你小子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了?”
张梦阳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江湖上传言都道戴院长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在这种事上竟是如此地没见地。你想想,军帅府的密信是我给弄丢了的不假,可是除了你戴院长之外,有谁见来?
如果我抵死不承认的话,你费尽心机地把我抓到童太师跟前去,和在大街上随随便便地抓一个不相干之人去顶罪有什么分别?
所以说,我张某人盗取帅府密信不假,可要想我把这罪名给坐实了,没有我亲口招认的口供,那可是决计办不到的。”
“亏你小子还是红香会堂堂的二头领,连这点儿敢作敢当的勇气都没有。我当初怎想得到你一个七尺男儿,竟会如此地卑鄙无耻下流。”
张梦阳哈哈笑道:“当着童太师之面承认下来,那是要以我之命来换你之命,如此大事,我又岂能不加慎重一些?我又岂能没有一点儿小小条件?”
戴宗听他口风松动,似乎此事并非没得商量,便把手握着的钢刀还入鞘中,问道:“好吧,看你这模样,倒也并非全然没有担当的赖汉,你说吧,你有什么小小条件?”
张梦阳虽然口中如此说,但他所谓的小小条件,却是一时还没想好。他望了望水波浩荡的黄河之水,心想过了河再往南走不多远,应该就快要到汴京了吧。
一想到汴京,他触动了心思,那完颜娄室奉金主之命南来敲诈勒索于宋廷,也不知他此时已到了什么地方,是否已进入了汴京。如果我以请他杀掉娄室为条件与之交涉,不知他是否肯答应下来。
如果真能借他之手除掉娄室,而他在行刺娄室的过程中又被金人给杀死,那可就真是一举两得了。想到此处,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微微的笑意。
戴宗看在眼中,不知道他心中在打些什么主意,喝问道:“老子在问你话呢,你呆头呆脑地笑个什么?”
张梦阳被他这一声喝,登时醒悟过来,面容一肃说道:“戴院长有所不知,一直以来?我心中都藏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一旦得偿,将会对我大宋朝廷,对我大宋子民有着莫大的好处。如果戴院长能够帮我达成这一愿望,我这条命,倒是甘愿奉送给你。”
戴宗道:“是么?你倒说说看。”
“戴院长,常言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弟我闲来无事,默观天下大势,深以为金人灭辽之后,与我大宋必有一战。童太师借金人之手拿下了燕京,可金人占据了燕京之后,却不欲归还,任意抬高赎还价码刁难于我大宋朝廷。
他们如今派都统完颜娄室来汴京与议归还燕京之事。听说这娄室对我大宋向来存着轻视之心,坚持燕京既为他金人攻下,即是他金人土地,宋人若是想得燕京,便应自己提兵来取,而不应只凭口舌来拓土开疆。这娄室不止一次地扬言,他金人征战得来的土地,一寸都不会白白地给人。
戴院长请想,那金人皇帝派了这么一个家伙来汴京与我大宋朝廷谈判,那岂有一点儿要归还燕京的诚意?因此谈是肯定谈不成的,非但谈不成,金人还会以燕京为跳板,出兵攻我大宋。
这娄室乃是金国军中智勇兼备的将才,我的愿望便是,乘着娄室来汴京之时,找个机会将其除掉,既让金人见识到我大宋国中亦有视死如归的死士,也为将来大宋与金兵对阵之时,除去了一个难于应付的大敌。
本来这件事施行起来实在太过艰难,我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要勉为一试的。戴院长请想,人生必有一死,有些人之死重于泰山,有些人之死则轻于鸿毛,如能为大宋朝廷和中原万千生灵的命运而死,那可算得上是重于泰山,死得其所了。”
他这一番侃侃而谈,显得毫无私心,大义凛然,将意欲凭此显名于辽国君臣,更因此博得小郡主和萧太后两个美人的青睐,进而以此功绩为媒,迎娶小郡主的意图遮掩得纤毫不露。
连他自己都在深心里为如此潇洒的一番说辞暗暗地称许点赞。
戴宗万没想到他竟会这样的时刻里,说出如此一番慷慨的言辞出来,不由得悚然动容,望向张梦阳的眼光,颇有些肃然起敬的味道。
戴宗缓缓地说道:“你是说,让我去杀死了娄室,帮你完成了这个心愿?”
张梦阳毅然答道:“不错,你去将娄室给杀了,我则到童太师那里自首,为你遗失密信的罪责开脱。如此一来,我们两人岂不都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戴宗一时间为他的言辞打动,也顾不上细思他所说的“我们两人岂不都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是在观察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梦阳又道:“戴院长,你若是信不过我的话,不妨身随我前去刺杀了娄室,然后再跟你同赴童太师府上领死便了。”心中却想:“只要引得他不即刻杀了我,慢慢地拖延时间,总有机会摆脱了这厮。”
第二百零四章 退而求其次
戴宗却问:“我记得,你不是辽国人吗?为何对大宋却有着如此的一腔赤胆忠心?”
张梦阳呵呵笑道:“戴院长这么说可真是笑话了,我何曾对你说过我是辽国人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宋子民,祖籍山东。”
戴宗道:“可我上次见你之时,怎么会是在大辽的六聘山一带,而且你还是一身的头陀打扮。”
“你怎么忘了,我可是臭名昭着的红香会的二头领啊。红香会弟兄在天开寺中搅了童太师和辽国萧莫娜太后和谈的大事,此举闹得天下皆知。我既然忝列鄙会的二头领,当然我得要参与其间了。
在天开寺里举事的头两月之前,我便混入寺中骗得了个头陀的职事做,把寺中各处的房屋分布与周遭地势环境摸了个门儿清,以方便我红香会穴地而入大闹天开寺一节。”
戴宗慨叹道:“你们红香会为了准备那一天,原来竟如此处心积虑。”
红香会群盗为杀童贯报仇,为了天开寺之举处心积虑筹备数月不假,只是张梦阳并未参与其间,他如此大言不惭地信口雌黄,在戴宗听起来却是于情于理若合符节,不由得他不信。
戴宗皱着眉头问道:“你既对大宋忠心耿耿,为什么又要在天开寺中与童太师为难,坏了童太师的大事呢?这我可又不明白了。”
张梦阳正色道:“戴院长问的这话可又缺少见地了。”
“哦,此话怎讲?”
“忠于大宋,那首先是忠心于大宋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别说是他童太师,就是作为皇帝的赵官家都得往后排排。我记得电视剧里有句台词儿……不对,我记得圣人书上有句话说得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红香会弟兄首先忠于的是大宋的黎民百姓和江山社稷,我之所以要杀娄室,也主要是为大宋的黎民百姓和江山社稷而杀,和他庙堂上的君臣可并不相干。
想我圣公方腊横扫江南,民心归附,大业之成指日可待,都是因为他童太师用了阴谋诡计,才害得我们圣公功败垂成,遗恨九泉。我们岂能不杀他以为圣公报仇?
当然,这中间也你们梁山英雄们也很是助纣为虐,替童太师杀了我们不少人。但今天咱俩既然把手言欢,只要能共同杀死了娄室那厮,做成了这件于国于民有益的大事,我红香会和你们梁山英雄之间的过节,可以一笔勾销,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戴宗呵呵一笑,道:“你小子倒是大方的很。”
张梦阳道:“那是,我一想到红香会和梁山好汉握手言和,共抗外辱,为江山社稷除掉了娄室这个大敌,便止不住地心花怒放,我刚才之所以要笑,便是为此了。”
戴宗沉思了半晌,心想:“听他的说话,倒像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我若是把此人交到童贯手上任杀任剐,那可和鼠目寸光、唯利是图的小人有什么分别?可是要谈到刺杀娄室,哪会只如说说这般容易。”
想到这里,戴宗摇了摇头道:“想要刺杀娄室,光靠我们这一两个人恐怕是办不到的。我也听说娄室被金主点为贺正旦使来汴的事,副使及随行者多达一百余人,而且还颇多百战余生的亡命之辈。
只要一入了大宋境内,还会有大批的文官以及禁军厢兵等一路护送到京师,哪里容易找到机会下手?而且一到了京师,入住进了馆驿,扈卫之严谨不次于大内,事情则更是难办。”
“戴院长说得不假,这等大事,原非我们一两个人就能办得到的。可惜我当时在鱼台口镇上正要和一些弟兄详议善策,却被你不由分说地给抓了来。哎,你杀了我倒是不打紧,可如果因此而耽误了大事,岂不太也可惜了?
刺杀娄室虽说不易办到,但他来到大宋,远离金人巢穴,假如勉力为之,总还能有着一半的胜算。若是待其北还回到了巢穴之中,再想要算计他,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戴宗心中虽觉他说得有理,也只是皱着眉坐在那里,并不说话。
张梦阳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如果戴院长觉得此事实在难办,那么我还有一个愿望,你若是能够帮我达成的话,我也愿意陪你到太师府上去走一遭,替你领下那该死的罪过来。”
“是么?”戴宗眉毛一挑,满怀好奇地问:“那又是个什么愿望,你倒说说看?”
张梦阳讪讪地笑着说:“我的这个愿望么,可就没有刚才那个那么高大上了。”他也不管戴宗于“高大上”这个词儿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只管鼓弄着唇舌说了下去:
“虽说小弟我身为红香会的二头领,可却是从未到京师里走动过。听说京师里有个叫李师师的名妓,生得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端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可惜小弟我只不过是个盗寇出身,福薄份浅,无缘得见如此佳人。我若能在临死之前有幸见她一面,甚至能跟她在冰绡帐里春宵一度,便是让我即刻死去,也是不枉的了。”
眼看着就要到了汴京,张梦阳忽然想起在天开寺外的秘道中,偷听到的赵得胜和晴儿的对话来。记得那时赵得胜赞晴儿好看,晴儿所说什么“那是没没缘见到我师师阿姨,她才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神仙一流的人物呢”。
如果真的能借此机缘,能与这李师师会上一面,就算杀不了娄室,这一趟汴京之行也就不虚的了。
而且,他还记得晴儿当时说过,自从皇帝看上了李师师,这位艳帜高张的天下名妓倒像是被他霸占了的一般,敢到那楼里去的高官巨贾、公子王孙明显地少了。
想来现在即便是到了汴京,要想见她一面也是千难万难。自己把这当做一个愿望给戴宗提了出来,要他去想办法助自己达成,其间的困难,想必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管他呢,只要能尽量地往后拖延,总能想出个脱身之计来。”
戴宗听他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倒是大出所料之外,心想:“这小子虽说也有些为国为民的侠义心肠,但到底不脱红香会贼寇的腌臜猥琐,在死到临头的当儿,居然还会想到要和李师师春宵一度。
不过这事儿虽说也是难办,但相较于刺杀娄室云云,可要简单的多了。如果不想办法满足了他,就算把他带到了童太师跟前,他也不肯认罪,说不定真的会胡说八道一番,到时候闯的祸可就大了。”
因此,戴宗想了想答道:“好,到了京师之后,我一定会尽力而为,李师师如今可不是寻常的名妓可比,天下人尽皆知晓。我竭尽所能地为你铺排,至于人家愿不愿见你,那可就得看你的造化了。假如人家赏脸肯见你,见了你之后,肯不肯和你春宵一度,那也得看你的本事了。我知道你的背囊里装得有几百两的金银,但这种事情,光有金银可也真不一定好使。”
张梦阳假装乐开了花地使劲点头,一迭声地道:“戴院长放心,戴院长放心,这个我理会得,这个我理会得。你只须设法让我与她见上一面,其余之事我自有办法。”
说完之后,他心里想:“管你怎么设法呢,在见到她之前和见到她之后,这个过程里你总不能目不转瞬地一直盯着我吧,只要稍有可纵之机,小爷我就能甩开了你逃脱生天。”
第二百零五章 陈桥驿
戴宗看着他一脸的兴奋无以言表的模样,内心里对他的厌恶便又多了几分,心想:“为了能见一个女人之面就能高兴出这副德行,甚至赔上自身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这哪里有半点儿英雄好汉的样子了?”
但他强忍着反感,笑着点头应道:“好,咱们一到了京师,我便设法替你安排。我宋江哥哥当初为了诏安大计,曾经拜访过这个李师师,那一次话正说了一半,当今圣上便自后门秘道中过来,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就慌里慌张地退出去了。
你若果真有幸能得她赏脸一见,这中间未见得不会遇到圣上恰来宠幸于她。你放心,我一定将圣上的行踪日程打探得明白,挑选个圣上操劳国事没有闲暇的日子让你和李师师相会。”
张梦阳听罢,忙站起身来,对着戴宗一揖到地,口中说道:“难得戴院长如此用心,您简直是小弟我重生的父母,再长得爷娘,小弟我即便来生做牛做马,也难于报答兄长大恩于万一。”
戴宗笑道:“兄弟言重了,你心上既存了这个指望,我做哥哥的岂能不想尽办法替你成全一番?”
张梦阳取过背囊来,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碧绿莹然的翡翠狮子,双手奉献到戴宗的跟前道:“有劳戴院长设法替小弟我成全,无以为报,些小礼物不成敬意,还盼戴院长莫要推辞。”
戴宗呵呵笑着把手一推,说道:“兄弟这么着可就太也见外了,我如果将此收下,那和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何不同了?”
张梦阳觉察到他的眼光中闪过一丝莫名的诡谲,心中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意。
他肯定是在想等自己会过了李师师之后,便命不久长了,自己背囊里的这些金银珠宝,还不都要落到他的手里?
他这会儿又岂会把这个小小的翡翠狮子看在眼中?
想到此处,张梦阳在心中破口大骂,直把戴宗的祖宗十八代从头至尾又从尾至头地骂了个来回。
戴宗道:“好兄弟,既然事情已经分说明白了,咱们不如就此立下个誓吧,我帮你完成心愿,你随我到太师府上把密信的经过解说分明。你放心,在去往太师府之前,我定会上下关节都打点到,定不会让你有性命之虞。”
张梦阳暗忖:“你倒是说得好听,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么?”面上却满含笑意地答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做这样的事,也确是应该立下个誓来方才合乎规矩。戴院长有见识,我张梦阳有担当,来,咱们此刻便在这黄河边上,对天盟誓!”
“好,爽快!”
接下来,两人便击掌盟誓,说了些因为何事在此击掌,盟誓者双方各相分担的责任与义务,祈请苍天在上,明察垂鉴,若有违此誓,则甘愿接受一切处罚或天打雷劈等等。
古人大多迷信,相信神鬼报应之说,大都于所立誓言极为看重,将誓言看做是在神明鉴察之下无可更改的言语,如若有违,所遭报应必是极惨。
可张梦阳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饱受现代文明的熏陶,于这等誓言也就是随口说说,哪里会将这些真的放在心上?
但戴宗见他说得郑重,心下也很是宽慰,觉得自己苦心孤诣地在北国来回寻找于他,终于有了结果,重回泰山岳庙中过那清心寡欲的修道生活,似乎也指日可待了。
条件也谈好了,誓言也立过了,接下来便要往汴京进发了。骡车已被摔得散了架,那匹骡子也已没多大用处了,便由着它自去闲逛吃草,不再管它。
戴宗虽知道远近有几座很大的浮桥,可以通到河对岸的滑州、灵河、阳武等地,可此处的河上多有来往穿梭的官船、商船、民船等,实没必要绕那等没用的路去打桥上过。
他们很容易地在河上招过了一艘打渔船,谈妥了价钱,便迈步跨入了船里,由渔夫掌着舵,顺着水流,摇摇摆摆地渡过对岸去了。
……
渡过了黄河,他二人经过了滑州、韦城、长垣,最后到达了陈桥。由陈桥再往前不远就到达汴京了。
地近大宋京师,市镇人烟显得极是稠密,偶尔从村镇上经过,还会看到集市或者庙会之上百货杂陈的摊贩,五花八门的戏曲杂耍,以及摩肩继踵的人群,其繁华扰攘的程度,实是远胜大辽。
可是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熙熙攘攘的富庶国度,居然在和地广人稀的大辽接战之时屡战屡败,实在是令张梦阳觉得不可思议。
一路之上,张梦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戴宗询问些与梁山英雄事迹有关的事情,也会问些关于李师师的或真或假的传闻,戴宗对他的提问,但凡是知道的,也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梦阳一边跟他闲扯,一边暗自筹算着脱身之计。可是从滑州到陈桥的一路之上,他却没想出一个可行的计策来。
这倒不是由于戴宗把他看得甚紧,而是他始终没有找到恰当的可乘之机,假如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悄悄地溜走,以戴宗神行法功夫之深,张梦阳知道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逃,都难以彻底地逃脱他的掌握。
逃脱不成不打紧,可若让他再次警觉起来,再想要摆脱他可就是千难万难了,说不定还会立即惹来杀身之祸。
张梦阳左思右想,觉得若不要了戴宗这厮的性命,自己无论如何都难以干净地脱身。
拿剑直接把他劈了或者刺死?他自忖没这个把握。他觉得有十足把握的,便是借自己身上的毒血为助,给他来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暗中操作。
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小郡主莺珠和太后萧莫娜,为了萧淑妃和月理朵,也为了对自己体贴入微的暖儿,即便是手段卑鄙下流一些,那也是顾不得了。
这天他们来到陈桥镇之时,已经到了酉时三刻,约晚上六点多钟的样子。
戴宗对张梦阳道:“好兄弟,时候不早了,咱们就在镇子上找家客店打尖吧,吃饱喝足早点儿歇息,明晨一早上路,大约午时就能进到京城里了。”
张梦阳应道:“同意,哥哥之言正合我意。咱们找个像样点儿的馆子,点几样好菜,在烫上几壶好酒,吃饱喝足,再拿热水舒舒服服地泡泡脚,解解乏,美美地睡上一大觉。”
戴宗笑道:“就是这样!”
一边说,一边走进了镇上。
张梦阳早就在课本上听说过陈桥这个地方,此地乃是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之处,宋朝的基业便是由此而起。
还有就是,宋江在接受朝廷诏安之后,奉旨北上破辽,自梁山上随来的小卒因为忿而杀死了克扣朝廷酒肉的厢官,被宋江挥泪斩杀,也就是在这个地方了。
陈桥这个地方如此大名鼎鼎,在张梦阳想来必定是应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可进入到镇上一看,原来也与寻常市镇没多大的区别,横竖两条街,两条街上各伸展出一些或正或斜或弯曲的小胡同,胡同两侧有多是乡民住户,商家则多在横竖两条街的大道之旁。
宋太祖黄袍加身的驿馆,就坐落在东西向街道的北侧,坐北朝南,远远地看去,像是一个算不上太大的小庙,几进青砖碧瓦的堂厦布置其间,也与寻常的馆驿没有特别醒目的地方。
此时已是擦黑时刻,由于时近年关,又恰逢镇上大集,街上人来人往,仍然颇为热闹。
距离馆驿百十米处,有一个铺面显得颇为排场的酒家,在里面吃喝的坐客吆五喝六,谈天说地显得甚是热闹,酒香和菜香扑鼻而来,味道极是诱人。
张梦阳道:“哥哥,咱们先到馆驿去订下房间,然后便来这家馆子吃上几杯如何?”
第二百零六章 下毒
戴宗点头答应,两人便先去了馆驿订好客房,方便了一下,再洗了把脸,然后出来在这家酒馆寻了个空桌坐下,要酒要菜。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酒馆中的客人只剩下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桌,街上的集市也渐渐地散了,不多的行人稀稀寥寥地在街上来往徘徊着。
张梦阳见戴宗的酒喝得差不多了,便唤过伙计来要点主食。店伙计告诉他,本店有一道酱汁牛肉面,是为本店特色,本朝太祖英武圣文神德皇帝黄袍加身的那一夜,晚饭便是吃的本店的这道酱汁牛肉面。
张梦阳和戴宗本不想点面来吃,可经了这伙计的一番讲说,才知原来宋太祖赵匡胤在陈桥之时也吃过他这店里的牛肉面,虽不知道真假,但既然他这么说了,便也都起了心想要尝尝,便吩咐伙计做两碗端上来。
这伙计道:“好嘞,二位爷坐这儿稍等,一会儿两碗香喷喷的面就给您端上来。只是我们这面的好处全在熬汁上,还必须是现熬的鲜汁才够味儿。因此得请二位爷耐点儿烦,稍微多等上片刻,不过也不会太长,提前说明,还望二位爷切莫介意才是。”
戴宗笑道:“如此费事,你干么提来给我们知道?想必是这面的价钱有的赚,是也不是?”
伙计讪讪地笑道:“面是卖的贵了点儿,可是天南地北的,我保证您没地方能吃得着这么好吃的面。”
戴宗一摆手,道:“莫多说了,赶快吩咐后边儿去做吧!”
伙计恭谨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后院的灶房里吩咐去了。
这种面做起来果然是挺费功夫,张梦阳感觉差不多等得有半个小时了,还不见做好。只是烧好的酱汁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却是一阵阵的提前飘了出来,果真是闻起来都要使人馋涎欲滴的样子。
张梦阳突然想到:“我只管这么傻坐着干什么,趁他那碗面还没端上来的空当里,不正是我用毒的天赐良机么?”
于是,张梦阳对戴宗说:“哥哥只管坐着,我到后边儿替你看看,整到什么地步了。”
戴宗点头道:“也好,有劳贤弟了。”
张梦阳站起身来,迈步便往后边的灶房里走去。进了灶房,张梦阳问道:“面怎么还没好,让我哥哥在外面等得这么着急。”
这时候,外面厅堂里的酒客已然不多,后面偌大的灶房里,也只剩下两个厨子还在忙碌。其中一个答道:“已经好了,加入高汤和酱汁便可以出锅了。”
张梦阳“哦”了一声,扭头在一旁的案板上看到了一把剔骨尖刀,他左右看了看两个厨子都各自忙碌着,并没有注意自己,便悄悄地用尖刀在指尖处划破了一个小口,然后用拇指按住,暂不使血液流出。
待得两碗面盛好放入了托盘,厨子“哎”了一声,欲喊前边伙计过来上菜,张梦阳忙将他止住道:“不用劳动他,反正我在这里,由我自己端过去便了。”
那胖乎乎的厨子笑道:“有劳客官,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没事,这还能累着我了?又不会少你们的钱。”
张梦阳端了托盘便往外走。走到外边,抬起那只割破了的手指,挤出了一滴血来,滴入了左边面碗热气腾腾的汤汁里。然后犹豫了一下,怕戴宗起疑自己做手脚,便又在另一碗里面也滴上了一滴。
他松了口气,感觉立马就快要接近大功告成了。不管那厮挑选哪一碗来吃,都必定会使他命丧当场,而自己身上剧毒,于自己来说却是没有丝毫的妨碍。
想想在范水寨之时,仅仅几滴血滴到煮着驴肉的大铁锅里,就轻轻松松地毒死了二十几个金兵,想来这碗面,便是有他十个戴宗也都毒死了,如今只是用来对付他一人,未免显得用牛刀杀鸡,有点儿浪费了。
张梦阳轻笑了笑,又摇了摇头,端着两碗面踱回到了前边厅堂里。
“来,哥哥请用。光闻这味道,光看这颜色,就已经品到了几分宫中御膳的滋味了。”
张梦阳把托盘撂在桌上,捧起一碗面来放到戴宗的面前,另一碗则放到了自己的座位之前。
张梦阳随即坐了下来,持箸把碗中面在喷香的汤汁中拌了几拌,然后挑起几根来放入口中尝了尝,不由地大赞味道鲜香。
戴宗提起筷子正欲吃面,只见门外站立着一个年老的乞丐,身上胡乱地裹着些破烂的棉衣,畏畏缩缩地躲在门边上朝里张望着。
店伙计指着这名老丐骂了几句:“滚,这个钟点儿了就这么几桌客人,哪儿还能落着你的吃食!”
那老丐听见店伙计呵斥,眨巴了几下浑浊的老眼,拄着树枝削成的拐杖,转过身来无声无息地去了。
这一切被戴宗看在眼里,顿时激发起了他的侠义心肠,叫了声“老丈慢走”,然后端起眼前的这碗面来便走了出去。
张梦阳浑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竟会阴差阳错地走过来这么一个老丐,更没想到戴宗会对这名老丐动了恻隐之心。
他生怕这老丐接受了施舍,两口面吃下去即刻便被毒杀,那样一来岂不露馅,让戴宗识破了自己的技俩?于是赶忙迈步出门,抢上前去阻拦道:“哥哥要可怜他,让店里的伙计拿给他几个馒头,或者到后边做给他一碗杂烩也就是了,何必糟蹋了这碗面。”
戴宗摇头道:“兄弟此言差矣,这大冷的天里,看这老丈的样子必是一天没有进食了,不如将这碗面给他趁热吃了,也好暖暖身子。既然这面好吃,你我明天再来吃过也就是了。”
张梦阳还要再劝,戴宗却又走上两步,把、一把将碗塞到了老丐的手里。
老丐双手接过碗来,抬起一张皴树皮也似的老脸,一对浑浊的目光中,写满了感激。
张梦阳见状大急,心想毒死了这老丐倒不值什么,而因此引起了戴宗对自己的警觉之心,实是大大的不妙。为此,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去,劈手把碗从老丐的手里夺了过来,一边使眼色一边对他骂道:
“你个臭要饭的,你长了几颗脑袋,我哥哥的这碗面,也是你能吃得的?想要多活几年的话,就赶紧给我滚!”
说着,他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块银子来,悄悄地塞到了老丐的手里。
这老丐手中既得了银子,又见张梦阳对他连使眼色,却仍还没有想要离去的样子,只把那双浑浊的老眼来看着戴宗。
戴宗觉得一碗面就算好吃,也实在值不上几个钱,既然已经当着店里的伙计和酒客们把它送给了老丐,岂有再行要回之理?
于是对张梦阳道:“贤弟,看在这老丈实在可怜的份儿上,咱们何必跟他计较?这碗面,还是就舍给了他吧。”
戴宗一边说,一边从张梦阳的手中把碗拿过,又重行递到了老丐的手上。
老丐这次把面接过来却顾不得客气,低下头,抄起筷子来便呼呼噜噜地享用起来。
张梦阳暗叫一声“不好”,眼看着事情就要败露,连忙躲到街旁黑暗里的一棵树下藏了。
耳听得那老丐吃了几口之后,忽然“啊呀”一声叫,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响,被他托在手上的碗,已经掉在地上碎做了几片,香喷喷的一碗面和汤汁肉片登时溅满了一地。
再看那老丐,已然手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身体蜷曲成了一个大虾,口里传出痛苦至极的叫喊和呻吟之声,在地上翻过了十几个来回,呼痛之声便逐渐微弱下来,身子也终于不动。
戴宗见状大惊,急忙抢上前去探看,把老丐的身子翻转过来察查,只见他的嘴角和鼻腔里都流出了血来,或许由于疼痛的原因,五官已然扭曲在了一起,变形得夸张,看上去甚是恐怖。
从这模样上看去,这位沿街行乞的老丈,极像是中了剧毒的症状。
第二百零七章 朝着汴京飞奔而去
戴宗不明白何以如此,紧皱着眉头叫了两声:“老丈?老丈?”
这时候,只听得老丐喉咙里咕咕噜噜地响着,显见得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此时,店里的伙计感觉好奇,也走到门外来观看,灯光之下,只见那老丐面目狰狞,说不出的可怕与可憎,再一看瞳孔都已经放大了,显见得老丐一条命已然交代,不由得心下大恐,尖叫了一声:“他死了,他死了!”
店内的其他伙计和酒客们感觉好奇,纷纷走到门外来探看。街上来往的行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听说死人了,也都纷纷聚拢过来围观。
此时已是时近二更天,按现代计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多钟的样子,街上的行人虽说稀稀寥寥,但几分钟以后却也聚起了好几十人。
店掌柜闻听有人死在了自己店门口,也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伙计对店掌柜道:“掌柜的,这姓韩的老要饭的,中毒死了。”
“中毒,怎么回事儿?”掌柜的不解地问。
这伙计朝戴宗一指,说道:“是……是这位客官,要了一碗面来,他自己不吃,拿了来给这老要饭的吃,老要饭的吃了之后就……就死了。”
掌柜的看了戴宗一眼,问道:“客官,小二说得可是真的?这老要饭的与你何怨何仇?你怎的要下毒害他?”
戴宗赶忙站起身来分辨道:“掌柜的,你这是说得哪里话?我见这老丈在你门口冻得瑟缩可怜,便把刚刚点来的一碗热面拿给他吃,谁曾想他吃了几口就这个样子了。我极少来这镇上走动,与这老丈并不相识,更加无仇无怨,怎会起心害他?”
掌柜的知道人命关天,老丐虽说生前少有人问津,但如今平白地死在自己的店门前,若是指不出真凶便无法向官府交代,自己实是担着莫大的干系,
因此他见戴宗站了起来,以为他要趁乱逃脱,于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道:“你倒是好心,一碗好好的面不吃,却要拿来孝敬一个臭要饭的。我问你,这臭要饭的是你爹么?是你大伯么?”
戴宗见他分明是在怀疑自己蓄意谋杀,不禁心头有气,又听他问的无礼,不觉忿然道:“你这是怎么说话的,我平生这是第一遭到陈桥镇上来,之前并不识得这老丈,拿面给他吃,实只是一片好心,哪里有半分歹意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心里头也是一团糊涂。”
掌柜的冷笑道:“你这些话跟我说没用,现在咱们就去见官,等见了里正,让里正来辨别你的话是有理还是没理吧!”
戴宗听他这么说,不由地火气上冲,将手臂一甩,怒道:“人又不是我杀的,我凭什么跟你去见官?这碗面从你后灶上端了来便是有毒,却来诬赖我下了毒害人,我正想问问你到底是何居心呢,你倒反来攀我。”
店掌柜见他力大,手臂一挣即脱,忙又一把揪住了他胸前衣襟,斥道:“你少要在这儿胡说八道,我这店从太祖爷黄袍加身的时候儿就有了好几十年了,传到我手上已经是第九代,你问问这街坊四邻,我们店里的饭菜哪一朝哪一代吃死过人?你现在这等胡攀胡缠,你问问这在场的人中有几个信得?”
此刻,他店中的伙计已把后厨上的伙夫杂役人等统统叫了出来,有的人手中还提了门栓烧火棍等物,纷纷围在戴宗的周身,随着店掌柜指斥叫骂,一副定要缉拿真凶的架势。
四周围观之人也多是镇上的乡民居多,与店掌柜以及厨役伙计等多也熟识,自然是都跟着店掌柜帮腔,自觉不自觉地都把戴宗和店掌柜围拢在了垓心,戴宗即便是身法再快,此刻想要脱身也已是极为困难。
街上还更有人去通知了地方保甲,使地方保甲带人来捉了戴宗前去开封府见官。
张梦阳躲在暗处把这一切都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地暗自窃喜,他本意是想要毒死戴宗以求脱身,不想倒被这莫名其妙的老丐冒出来触了霉头。
虽说没有把给戴宗毒死,不过看眼前这阵势,他一时半会儿倒也决难脱身,机不可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张梦阳在藏身的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运起了神行法,向着没人的街道深处一溜烟般地直蹿出去。
这中原腹地,不论是村与村,还是镇与镇,抑或是州与州、路与路,大小道路,呈网状般密密麻麻地相连接,就算是乡间的田野,亦多有横纵的阡陌交通。
张梦阳驰出了陈桥镇约有二十余里,眼见着官道乡道四通八达,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条道上逃去。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径往汴京去能更安全些。汴京城里人烟稠密,各地商旅僧俗云集,端的人山人海,到了哪里,简直就如滴水汇入了江河,他戴宗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再要想找到自己,那也绝非易事。
主意既定,遂辨明了方向,朝着汴京飞奔而去。
……
到了汴京城下,已接近晚上十一点多钟,四周的城门早已关闭,他沿着北面和东面的城墙转了一圈,发现只有东北角上的一道水门还能够进出。
但是水面上既无舢舨又无排筏,内外又有兵丁把守,如何能够进得?
幸好这水门的不远处,有一座土地庙,张梦阳便暂且到那庙里安歇。
这庙里虽说寒冷肮脏,远不如陈桥驿馆中的客房舒适,但这里却是安全的、自由的。那陈桥客房中的舒适,却是直接连通着严刑拷打和死亡。
“哼,戴宗那厮想要老子去给他换命,天底下哪有那般的美事?我张梦阳的这条命价值连城,价值连国,别说一个李师师,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李师师,又岂能哄得我拿命来交换?”
庙门的后面乱蓬蓬地铺着一层麦秸草,却没有睡人,想来是偶尔在此经过的穷苦路人或者行脚僧们临时歇卧之所。
张梦阳也确实是觉得乏了,便寻了一截烂掉的桌腿,将破旧的木门顶了,然后毫不客气地倒在了麦秸上面。不多时,便朦朦胧胧地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张梦阳被一阵难以抗拒的寒意给冻得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打战,牙齿得得地止不住响。
在这寒冬腊月天里,越是到后半夜越是冷得厉害,他身上连一床薄被都不曾盖,虽说刚开始因为身体的过度疲乏,得以囫囵入睡,可是却如何能抵得住这深夜寒气的侵袭?
张梦阳紧缩着身体坐了起来,接连打了好几声喷嚏,抱着膀子瑟瑟缩缩地发抖。
虽然困意难消,但这铺天盖地的寒冷却是令他无论如何也再难成眠。迫不得已,他只好盘腿在麦秸草上面坐好,按照日常修习神行法的行功路线,自丹田之中提起了一股纯阳之气,沿着身体的经脉缓缓地运行。
行功的速度虽慢,但身体四肢却逐渐地由冰冷的寒意之中摆脱了出来,仿佛浸泡到了舒适的温水之中。
又行功运转了一周天之后,寒意尽消,张梦阳这才睁开眼来,微微地松了口气,正要躺倒重新睡下,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混乱的声响。
第二百零八章 狼狈入城
张梦阳好奇心起,透过破破烂烂的窗棂朝外张望,只见黑暗之中浓雾大得仿佛整个天地都混沌在了一起,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些砰砰嗵嗵的声音,以及一些人们的说话声传入耳中,给这本来寂静的夜里,平添了几分喧嚣之意。
“这么大的雾,也不知是什么人在那里捣乱,难道是城门开了?”张梦阳自问道。“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连声鸡叫也听不到,只怕是时辰还早。”
到了此时,他的睡意已然去了大半,便站起身,打开庙门走了出来,循着嘈杂之声摸了过去。
夜色漆黑,又加上浓雾弥漫,根本无法辨认出路径,他只能顺着声音所来自处慢慢地朝前摸索。
也不知到底朝前摸出了多远的距离,眼前不远处闪现了几点光亮,还有几簇闪烁晃动着的火把。又朝前走了一段距离,他判断出那几点光亮,应该是几盏灯笼。
再朝前走了几步,不想突然间一脚踏空,还没等他来得及惊叫出声,整个身子“扑通”一声,已经掉落到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
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张口出声未得,在水下却被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凉水,不由慌乱地挣扎了几下。待得身子向上浮起之时,嘴巴露出了水面,猛地吸了两口气,这才稍稍地镇定了下来。
他不知那些杂乱地说着话的都是些什么人,因此不敢再行弄出动静,只慌慌张张地朝岸上游去。
水中浮动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冰块儿,给他在水中的游动增加了一些干扰。由于这水太过刺骨冰凉,使得他在尽量不弄出声响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朝岸上游去。
近处一个粗糙的男子声音说道:“怎么啦何老四,是不是又掉到水里去啦?逮住不花钱的酒可劲儿喝,不摔你摔谁?”
“去你娘的吧,老子我好好地,哪里又落水了?再说我喝的再多,也不花你一分钱,用得着你在这里嚼舌根!”
又一个声音说道:“就是,我说大棒槌,人家四哥喝得再多,又没喝你的,跟你有个毛关系了?再说人家四哥这趟进京带了好几身干衣服呢,就算又掉水里了,捞起来还有得换。咱们这些在场的,哪一个能比得上?”
这人说话刚听起来似是在帮着何老四,可说到最后才听明白也是在拐着弯儿挖苦他。
何老四大骂道:“滚你他妈的二迷糊,你也不是他娘的什么好东西。你下午拉屎忘带草纸的时候忘了么?是谁给你送纸去的?是你四爷我。”
四周的众人听罢全都哄笑起来。
这些人的说笑,张梦阳没一句听在耳中。他现在被冰冷的河水浸泡得几乎都要失去了知觉,他如果不赶紧地游回到岸上,只怕过不了两分钟就会被冻死在这河水之中。
他奋力地划水、蹬水,在几乎快要冻得晕死过去的时候,右手再次奋力朝前划水,出乎意料地摸到了一个木制栏杆。
他也来不及分辨这是个什么物事,匆忙间把左手也攀附了上去,两只手一齐用力,左右两个小臂先后架住了栏杆,努力地把身子向上撑起,挣扎着从水中爬了上去。
他觉得处身之地极是平坦。用手摸了摸,感觉像是一块块紧密拼接而成的木板。而且随着下面河水的波动,被这木制栏杆撑起的木板还起伏不定地摇晃着。
他略一思索,便即恍然大悟:自己这是来到了一艘船上,而且刚才在水中攀住的所谓的木制栏杆,正是眼下这艘船的船舷。
原来,他刚刚落在水中之时被呛了几口水,因而手忙脚乱地挣扎了几下,待得定住了心神想要朝岸上游去,竟然辨错了方位,直冲着河心游过去了。
好在他命不该绝,此刻正有一艘装载着货物的大船泊在河心里,因而侥幸从布满碎冰的河水中逃脱上去,得以不死。
虽然一时间免于在河水中冻死、溺死,但他内衣外衣尽皆湿透,比之泡在河水中虽说稍好一些,却也无太大的差别。
“也不知这是艘什么船,船上装的都是些什么物事。”张梦阳的牙齿得得地打着战,一边心中想道:“刚才看到的灯笼火把甚多,这会儿只看到岸上火把的晃动,那些灯笼却看不见了。想来那几个灯笼应该是在船上,只是被这船上的什么东西给遮挡住了。”
他瑟缩着站起身来,摸索着朝船的里首探去。
朝前走了几步,他并没有摸到想象中的船舱,却摸到了一些成人胳膊粗细的圆木搭成的木架。
木架之中被实实地塞满了稻草,应该是害怕其中的什么珍贵之物,在运输的途中会受到碰撞损毁,因而用这些稻草隔在其间做防损处理。
只听这些木架的前边有一个声音嚷道:“城门底下的河冰破得差不多了么?”
更远的前边有人应道:“差不多了,可以进得了。”
“那好,两边的弟兄们把手里的纤绳绷紧了,听着我的号子走起来!”
随着这人口中的号子声响起,两边岸上的纤夫口中也都喊出了号子声,你呼我答地彼此应和着。
船慢慢地朝前动起来了,船体前进与河水中的碎冰相碰撞,不断地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
从他们的对答声中,张梦阳听了出来,原来这船正在通过着的,便是夜间的汴京城与外界唯一连通着的水门善利门。
眼下正在行经着的这条河水,应该就是在汴梁城中穿城而过的广济河了。广济河从东北角上的善利门穿入,由西北角上的咸丰门穿出,横贯汴京的整个外城北市,为城中货物的吞吐提供了极大便利。
张梦阳苦笑了一下,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进入这个繁华富庶甲天下的大宋京师,居然会是这么一种方式。
最外面的一层衣裳,很快就结上了一层薄冰。他冷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迫不得已地把内外的衣裳全都脱了下来,丢在了船板之上。
他赶忙又把木笼中所满塞着的稻草一把把地薅出来堆在自己身上,以求能为自己遮挡一点儿寒冷,保留一点儿温暖。随着他脚下和身周的稻草越堆越多,越堆越高,木笼中被这些个稻草包裹起来的物件,也逐渐地因失去了稻草的包裹而显露出来。
张梦阳伸手摸去,但觉触手冰凉,并不是他想象中名贵的瓷器玉器,竟全是整块整块的触手粗糙,凹凸不平的大石头。
张梦阳此时也顾不得好奇,赶紧地钻入了被他堆得小山也似的稻草堆中。
虽然整个身躯都埋在了稻草之内,但能起到的保暖作用却是极其有限,只要偶有一阵风来,张梦阳就会真切地体会到阴风无孔不入的厉害,害得他光着身子瑟缩在里边不住口地暗骂直娘贼。
渐渐地,船身进入了厚厚的城墙的门洞子里,张梦阳感受到的阵阵阴风顿时弱了许多。
但随着水门之内整齐的号子声,和下面冰块儿不断地撞击船体而发出的“叮咚”声,船,又逐渐地被从门洞子里给拉了出去。但这时,船已经由城外被拖入了城里面来了。
张梦阳也身随着这艘船,进入到了大宋京师汴梁城里面。
这时候,他听到草堆外面传来了脚踏船板的声音,而且这脚步声就在距离自己几步远近之内。
已经被冻得正欲运功御寒的张梦阳,心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打晕此人,剥了他的衣裳来穿。”
第二百零九章 阴魂不散
但如何才能无声无息地打晕他,张梦阳心中却又殊无把握。他记得在鱼台口铺的酒馆之中,戴宗陡然现身,一拳击打在苟顺太阳穴上的那一手功夫来,使得苟顺口里未哼一声便即晕去。
他自忖自己绝对没有戴宗的手干净利落的功夫,如果一击不成,而导致此人因疼痛或惊吓而大叫起来的话,那可得不偿失之至。
而这条船既重且大,上面必定还载得有人,而且岸上火把甚多,如果把岸上船上的人一齐惊动了,自己岂能讨得了好去?
他紧接着又想到了在金河山上,自己即将被几个金兵刺死的时候,突然现身的莎宁哥一剑砍下了他们这几个人的脑袋的情形。
当时,那几个金兵的脑袋离体而去,连一下微弱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剩下的几具无头尸体便痿倒在地了。那一手功夫可真称得上一个帅字,张梦阳这会儿思及,犹还羡慕得紧。
虽然他现在的情况狼狈至极,湿透了的衣裳全被他脱下扔在船上,但那把龙泉剑,却是始终不离不弃地握在手上,不肯须臾离身。
两相比较,他觉得莎宁哥的手法更加简单易学,虽然未免失之于残忍,但考虑到一身的安危,那也只好不予计较了。
他的这一番思索,其实仅只是眨眼间之事,他生怕眼前此人突然间又跑到了前边去,或者前边又有人跑过来,那样一来可就没法动手了。
他抽出宝剑,拨开覆盖在身上的稻草,悄悄地站立起来。
夜色的迷雾中,看着岸上的一团团火把远远地传递过来的光线,他勉强能够看清眼前来人的轮廓。他似乎正在用一杆竹蒿吃力地撑船。
张梦阳把右手中的宝剑举起到身体的左侧,等蓄饱了势,对着那正在撑蒿之人的脖颈处疾挥而去。
耳听得“嚓”地一声,那人的首级轻轻松松地即被削落,“嗵”地一声掉落入水中,随即被船体与冰块儿相撞的“叮咚”之声给淹没了。
那具无头之尸歪倒在船舷上,张梦阳一把将他的脚腕拉住,方使得这具尸身没有随着首级落入河水里。
他的身体已被冻得止不住地发抖,赶紧地把尸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三下五除二地穿在了自己身上。
身上一着了衣物,顿时感觉暖和了起来。他悄悄地把尸身藏到了那一排排木笼的最深处,又用稻草把船板上的血迹揩拭干净,便坐到角落里打坐行功去了。
约摸两盏茶的功夫,丹田中的阳气沿着周身的经脉把寒气驱逐净尽,感觉身上到处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船进入善利门之后,又向前行了半里地便即停下,船头的前方,此刻又想起了嘈杂混乱的锤凿棍棒破冰的声音。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艘船竟是从远方一路破冰走到这京师里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贵重,值得如此大费人力物力地连夜催趱赶路?
他想到了刚才被封在木笼中的冰凉的大石,恍然悟到:“难道说,这便是骚扰得东南半壁百姓家破人亡的花石纲不成?”
他睁大眼睛望去,发现距离船尾不远处的河道里,似乎还跟得有船,因为在这漆黑的夜雾之中,隐隐约约地有一些灯笼的光亮,在那后边时明时灭地闪晃着。而且仔细听,还能听到后边船上的人的说话声。
那么,在后边的这艘船的后边,是否还会跟得有船?他想了想,觉得如此大费人力的破冰工程,如果仅仅只为这一艘船开道的话,实在是有点儿得不偿失,所以,后边肯定还得跟得有船才对。
接下来的时间里,先后又有几个船工来到了船尾这地方,其中两个人还骂骂咧咧地说:“这个何老四也不知道又他娘的躲那块儿睡觉去了,喝点儿猫尿就不听招呼。回头得跟大把事说,这个月的银子得给他扣除一半儿,给大伙儿买酒吃。”
“这话有理,凭什么出工的时候就他偷懒,该他出的力都让大伙儿替他分担。”
这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何老四损贬了一回,把冻在船底上的挂冰铲净,便又回到船头方向去了。
如此破一阵冰,行一阵路,及到了天明时分,船停靠到了内城的安远门外。
此刻虽然天已经放亮,但大雾似乎较之半夜越发地大了许多,能见度仅在三五米以内。
也亏了这漫天大雾,张梦阳在岸上和船上的人们忙碌着搭船板、卸运货物的之时,得以滥竽充数地逃到了岸上,没有被人发觉。
张梦阳见这大雾弥漫,哪里能分得清城门的所在?只好循着吆喝叫卖的声音摸索着前行。从昨天中午到此刻,他水米未沾唇,腹中觉得饥渴得厉害,如能在这城门左近寻到一副叫卖的馄饨担子,狼吞虎咽地吃他几碗热馄饨,既能饱腹又能保暖,那可实在是美得紧。
忽然,一个人的手掌在他右边肩上拍了一下,随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童太师的府邸不在内城,你到城里去干么?”
张梦阳耳听到这声音,如同听到了鬼魅之声的一般,只吓得魂飞魄散,猛然间一个箭步,直朝前方蹿去。
戴宗的笑声在后边响起,随即听他说道:“想趁着雾大跟我捉迷藏么?那倒好玩儿得紧,我可是好几十年没玩过这等游戏了,今儿个正好过过瘾。”
张梦阳心想:“凭你再怎么神行太保,在如此大雾之中我只要不弄出半点声音,只要不被你看见,你便也如睁眼瞎一般,哪里就能轻易找得到我了?”
他奔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发现旁边有一个土坯的小屋,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当即一闪身躲进了里边。
没想到一进便闻到一股臭哄哄的味道,低头一看,两个茅坑并排着摆在那里,却原来是个厕所,不由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又跑了出来。
继续朝前行了百米多远,见到一个柴垛堆得有一人多高,柴垛的后面是一堵矮墙,其间的缝隙仅可容身,他便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一猫腰藏到了柴垛底下。
戴宗居然一直从陈桥跟踪着他来到这里,这实在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因为那个老丐之死,这老小子明明是被陈桥镇上的百姓们给困住了,他是什么时候摆脱了那些家伙的纠缠,跟踪过来的?怎地自己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能在这么大的浓雾中把自己给找到,这老小子也的确算得上是神通广大了,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不愧是他娘的老江湖。
张梦阳在这柴垛后面的旮旯里藏了好大一会儿,并不见戴宗跟踪而至,想那老小子应该已经在这漫天的大雾里迷失方向了吧,他不一定真的如自己想象般的那等神通,自己应该在事实上重视他,在精神上藐视他才对,岂能就此被他给吓破了胆,那还算是什么男子汉?
如此一想,便慢慢地从柴垛后面钻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朝左右看了看,只见整个天地全都被这青白相间的雾气所吞没,三五米之外只怕连只大象都看不到,刚才那老小子能找着自己,说不定真的只是事有凑巧,误打误撞而已,他哪里有什么狗屁神通了?
如此一想,心下顿感宽慰起来,便又摸索着朝城门之处走去。
几次不得其门而入之后,终于在一位早行的老者指点之下,摸到了安远门的所在,穿过了城门,进到了内城里。
在街上接连问了几家店铺,都没有馄饨可卖,便只好要了几个肉包子来吃。狼吞虎咽地把几个包子吃完,又问店家要了几个,且问有汤水下咽没有。
店家立即给他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上来,张梦阳道了声谢,便又立即开吃。
第二百一十章 亏你来得及时
吃饱喝足,见外面街上由于雾气太大,出行者仍然寥寥。他本来是因为汴京人烟稠密才决定躲到这里的,往人海里一混,任他戴宗有多大的本事也找他不到。
可如今眼睛所能看到的街面上,虽然来往行人寥寥,又多是些挑担送货的贩夫走卒之辈,但这场似乎吞没了整个九州的大雾,也给他躲避戴宗的纠缠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店家,付账!”
店家道:“八个包子一碗汤,总共十文钱。”
张梦阳把手望衣兜里一摸,衣兜里竟空空如也,不由地便脸红起来。
从鸳鸯泊南来之时,他身背的包囊中装得有不少的金银珠宝,在陈桥驿打尖之时,他和戴宗开好了客房便把身上的包裹盘缠等物全都丢到了客房里,随身只带了几块散碎银子使用。
可昨天晚上在那酒馆门外因为老丐之死,戴宗被店掌柜和一众伙计、街坊乡邻人等纠缠住了,自己乘便脱身,那时候那几两散碎银子尚还在衣袋里装着。
及至夜半失足落水,衣衫尽被河里的冰水打湿,爬上载运花石纲的大船之后,将一身湿衣褪去,杀了何老四,把他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穿上,却忘记了把自己那身湿衣里的银子取过来。
不过,就算是当时自己被夜里的严寒冻昏了头,可这何老四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衣兜里竟然一文钱都没有装,这怎么会?
店家看他的脸色微变,料定他的衣袋里未必装得有钱,脸色立即挂了下来,还以为自己一大清早便碰上有心要吃白食的了?
看着那店家的脸色,张梦阳感觉到自己的面孔有些发热,冲着店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又在上下的衣袋里摸索了起来。
这一番摸索的结果,仍还是一无所获。
张梦阳满含歉意地朝店家笑了笑,说道:“掌柜的,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儿早上出门的匆忙,忘带钱了,您看能不能,改天给您补上。”
那店家冷笑道:“这位小爷,钱倒是小事儿,谁出门儿没个丢三落四的时候儿?看您腰上挂着口宝剑,我看您也不像是吃白食的主儿。要搁其他时辰也无所谓,可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儿。
我这才把门板摘下,还没开张呢,要是让您这么一走了之,万一不回来的话,大过年的一大早就被人吃了白食,于我这小本生意也不吉利,您说是也不是?您要是这四下里的街坊那也好说,关键是我也不认识您哪。”
这时候,又有几位客人走了进来,要了包子汤水坐在那里吃,自有这店家的婆娘张罗照应。
张梦阳对着那店家讪讪地笑道:“可是……可是……这怎么般呢?”
店家朝他挂在腰间里的龙泉剑瞅了瞅说:“要不您先把这口剑留到这儿,回家取了钱,您再回来把它拿走,您看如何?”
旁边坐着的那几个人一边吃着,一边扭过头来朝这边看。
张梦阳被这里人盯得脸蛋子发烧,又听他说出这样话来,心头不免有气,心想:“不就吃了你几个破包子吗,用得着这么拿腔作势的刁难于我么?我这口剑,就算把你所有的家当全都变卖了,然后再乘以一百,也不一定能买得走一只剑鞘去。”
张梦阳把脸沉了下来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真把我当成是吃白食的了么?几个包子能值几个钱,我说来日给你补上,你还啰嗦个什么?”
那店家见他口气转硬,心头的火气也便往上冲:“怎么,你大清早的混在这里吃白食,还有理了?”
“你嘴给我放干净些,谁想吃你的白食了?我说了来日给你补上,你凭什么要留我的宝剑?”
那店家冷笑道:“瞧你连吃饭的几文钱都拿不出来,你这把破剑又能值几个钱了?你舍不得,我还不想要呢。既然你说你不是吃白食的,你就先把十文钱排出来再说,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走。”
就在这时,突然从街上蹿进一个人来,那人手中拿了一小块东西,朝那店家的劈脸摔去。疼得那店家“哎呦”一声痛叫了起来。
只听那人说道:“给你的这是五钱银子,就是把你今天的所有包子都买下来,也够使了吧?”
张梦阳一见之下,脸色唰地一变,一颗心在胸腔子里砰砰直跳,咽了口唾沫,无可奈何地笑道:“好哥哥,亏你来得及时,要不小弟我还不知要被这等小人怎么羞辱呢。”
来人非别,正是刚刚与他在安远门外会了一面的戴宗。
那店家的老婆见戴宗拿东西砸了自己老公,便指着鼻子骂道:“你们吃了东西不给钱,竟还敢出手打人,难道不知道这是天子脚下,没了王法了么?”
戴宗并不理会这妇人,只嘻嘻笑着对张梦阳说道:“这等小人整个汴京城也就这么独一份儿,恰巧就被贤弟你给撞上了,也算是该你小子倒霉。”
他的这句“也算是该你小子倒霉,”被张梦阳听在耳中怎么琢磨怎么都像是一语双关,因此暗忖道:“他是小人,难道你就是大人了,想要我替你顶罪偿命,你他妈人家还小人得厉害。老子碰上了你才真的是倒足了大霉。”
“可不是怎么的。”张梦阳呵呵地笑道:“大过年的碰上这么个东西,也真够不吉利的。”
张梦阳的这句对答,乍听起来也像是一语双关。
戴宗嘻嘻地笑道:“不吉利也没关系,等待会儿见到了童太师,蒙太师他老人家给点儿赏赐,不吉利也都变得吉利起来了。”
周围几人连同店家夫妇一听他们是童太师府上的客人,脸上不由得肃然起敬,再不敢意存轻视。
张梦阳心中暗骂:“吉利你妈个头,这天底下没有比你再缺德的人了。”口上却只得说道:“哥哥这一大早的吃了饭了不曾?这店家做人虽说不怎样,蒸包子倒是一把好手,要不你先吃他几个新出笼的包子垫巴垫巴。”
戴宗道:“也好!先来几个包子尝尝,好吃的话便还罢了,不好吃的话,银子多一分都不给。”
说着,戴宗便在张梦阳所坐的那张桌的对面坐了下来。
张梦阳回头对店家夫妇道:“赶快去捡十个包子上来,再把锅里的菜汤加热一下,让我哥哥好吃了暖暖身子。”
那两口子应了一声便匆忙去了,一个去拾包子,一个去添火热汤。
戴宗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生怕他再从饭食之中做了手脚。
昨晚上的那碗面,得亏了他一时心善,可怜那老丐天寒地冻地食不果腹,而把面推给了他吃,如果是他自己吃了,此刻早已在奔赴黄泉的路上多时矣。
只是令戴宗不解的是,这小子身上哪儿来的如此烈性的毒药。从鱼台口铺一直到陈桥镇,一千多里地的路上,这小子身上的东西,囊中的物件,戴宗全都了如指掌,知他身上绝对没有藏得什么药粉之类。
而且一路之上自己也不曾与他分开过,他绝对不会有背着自己不知道,偷偷地买药的可能。
“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不去想它了吧,反正此刻我也没有死,这小子就在眼前坐着,只要把他给盯死了,别让他再去后厨端汤拿包子地献殷勤,就算他心中再装得有什么诡计,也休想在我跟前使出来。”
“哥哥,童太师不是在河北高阳关指挥三军吗?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儿从前线回来的?”
戴宗笑道:“大辽国的萧太后早就带人让出了燕京,退到他们契丹人起家的大草原里去了。大金军顺利地突破了居庸关又拿下了燕京。大金国乃是咱们的友邦,如今白沟河以北尽是友邦的地土,哪儿还有什么前线之说?”
“对对对,哥哥说得极是。再说就算是萧太后没有撤出关外,仍还坐镇在燕京,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咱童太师他老人家岂能还在高阳关边境上待着?自然是要回来面见圣上,汇报一下半年来的工作成绩的。”
戴宗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张梦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戴宗说着闲话,一边在心中苦思脱身之计。
戴宗也是心不在焉地与他对答着,心想:“看你小子这次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儿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前面是皇家禁地
包子端上来了,两人各自捧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吃了起来,一时间都不再说话。
一个心想:“继续吃,吃得饱了待会儿好有力气跑路。”另一个想:“这小子既腾不出手去做手脚,这盘包子想来无毒,能够吃得。”
又过了片刻,菜汤也加热好了,店家用托盘盛着端了上来。
张梦阳端起了一碗来,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戴宗面前,说道:“哥哥请用,他这汤的味道也还可以。”
戴宗用眼角余光盯着他捧着汤碗的手,只要他的手指在汤里稍微沾上一点儿,这碗汤只怕便喝不得了。
还好,张梦阳的一双手始终捧在碗的外缘,与汤水并无一毫的接触。
戴宗放下心来,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张梦阳也冲戴宗笑了笑,点了点头。
戴宗低下头来继续吃包子。突然之间,只觉得面门上一下灼热的剧痛,只烫得戴宗“啊呀”一声惨叫了出来。原来是张梦阳趁他不备,劈手将一碗热辣辣的菜汤,丝毫不剩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戴宗满心中只在防备着他暗暗地下毒,全没想到他会用这碗刚端上来的热汤当武器,对他暴起突袭,因此这一下被烫得着实不轻。
还不等他的叫声止歇,张梦阳又抡起了一条板凳,朝他劈头盖脑地直打了下来。
戴宗眼睛还尚未睁开,哪里来得及防备?霎时被这一板凳给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脑袋上,只疼得眼前一阵眩晕,咕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心中只一个念头盘旋在脑际:遭了,这番又着了这小杂种的道儿。
戴宗直恨得咬牙切齿,心想自己在黑道白道上混迹了这么多年,称得上是名实两副的老江湖,而今却接二连三地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戏弄于股掌之上,心里如何能玩的下这口气?
一时间,他在心中暗暗地发誓,那小子再要落到自己的手上,绝不心慈手软,定要将他一刀两断不可。
待得疼痛减轻了一些,戴宗便摇晃着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然后再睁开,朝左右看了看,见店家夫妇和几个食客正一脸讶然地看着他。
戴宗内心里感到了一丝羞愧,实不愿在此多待,忍着疼痛毅然迈步走出门去。
可是这个时候,张梦阳早已在大雾中消失得无影无痕,踪迹不见,哪里还看得他到?只听此时四下里接二连三地响起烟花爆竹之声,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儿。嘈杂混乱之中,实难分辨的清那臭小子到底逃向了何处。
……
张梦阳撒开脚步朝前猛跑一阵,由于雾大,接连撞倒了好几个人,连说了几声对不起之后,转过了几个弯,便又在一个胡同角落里躲藏了起来。
他想,自己之所以被戴宗这厮紧追不放,除了这老小子确实有点儿神行法之类鬼门道而外,想来他也料定自己会奔着这人烟稠密的京华闹市中来,此地既便于在人海之中藏身,也便于在这天寒地冻的季节里,获得充分的衣食和给养。
而且自己还曾对那厮说过,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要去行刺金国今岁派来汴京的贺宋正旦使完颜娄室云云。
如此一加分析,戴宗追踪自己来到汴京,自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至于他怎么会在这漫天大雾中寻找到自己,他以为也可能只是恰巧碰上了。否则的话,就算他拥有千里眼的本领,又怎能透过这浓雾的遮挡顺利地抓到自己?再者说,凭他戴宗又何德何能配拥有此等本领?
“既然那老小子认定我专捡人烟稠密之处躲藏,现在我不如给他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往城外的地广人稀之处行去,看他老小子还有没有本事跟踪而至。”
打定主意,便打听着往来时的安远门行去。他想:“戴宗那厮此刻必认为我往内城的中心热闹之处去了,必然不敢也不会再由安远门经过,跑到外城里去。可我偏偏还就从安远门再走一次,料那老小子也想不到小爷我有此一招。”
想到这里,张梦阳心下暗自得意,深以为智谋和本事都是逼出来的,如果不是自己身处此等危境,只怕一辈子也不耐烦动这样的心思。
他在浓雾里的街道上转了几转,感觉应该差不多到了安远门了,及至走近一看,却仍还是一溜的街巷民居,并没有看到安远门的所在。
他挠了挠头,自问道:“是迷路了,还是我走错了路了?”无奈之下,便只好沿着原路往回走,又拐了几道弯,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往前行去。
朦朦胧胧之中也不知又走出了多远,在街角之处拐了个弯,此处雾气稍稀,见到迎面正走来一人,虽与之隔得较远,中间又有雾气阻碍,但看那人的身形、步法以及衣着,却不是戴宗是谁?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张梦阳心中暗骂:“这汴京城里的城隍是有意跟我为难怎的,难道非得要把我的这条小命儿结果在这老小子手里么?”
张梦阳毫不犹豫,转过身来撒丫子就逃。
戴宗也毫不犹豫地展开身法,在后面紧咬着直追。
两个都是一样的神行法,虽然张梦阳的功夫肯定相对要差一些,但在这大雾弥漫之中,在这已经行人货贩参差的街巷里,为了避免与行人或者车水马龙的相撞,戴宗的神行法施展起来,其效果便在不停地趋避闪跃之间大打折扣,而且几个弯道折将下来,与张梦阳的距离竟愈见拉了开来。
沿着一条南北向的街道又转过了一个弯之后,二人来到了一条相对宽敞平坦的大道之上。
戴宗在后面叫道:“赶紧停下,前边是皇家禁地,你小子不要命了么?”
张梦阳边跑边骂:“去你妈的吧,小爷我停下来那才是不要命了呢!”
又朝前跑了一段,见前面朦朦胧胧间映出了一道城墙,心中一喜,想道:“还说是什么皇家禁地呢,这可不绕到了城墙边上了么?记得城外的广济河边上有一带密麻麻的树林,躲到了那里面去,任这老小子速度再怎么快,又能有何能为?”
道路既然平坦,脚下的速度自然加快。他的速度快了,戴宗的脚步自然也便紧跟了上来。
张梦阳也觉察到了他在身后越追越近,迫不得已,只得用突然转向的办法来减缓他穷追的脚下速度。只见他忽而朝左,忽而朝右,戴宗便也得随着他或左或右地调整方向,这一来,本已冲起来的速度,便在这一左一右的闪晃间被抵消了不少。
他的这一条计策,只把戴宗在后边气得破口大骂。
张梦阳正暗自得意间,见到前方隐约地出现了一座城门,心头一喜,便在大雾中忽左忽右地闪晃着脚步,渐渐地朝那城门接近。
他知道这座城门不是刚才经过的那安远门,因为这座城门的两侧站得有不少的军健。刚刚进入安远门的时候,他可不记得有这等阵势。
由于后面戴宗追得甚紧,张梦阳顾不得多想,一哈腰便朝那城门飞蹿而去。
本来以他这般风驰电掣的速度,若乘着如此大雾穿城而过的话,守卫在城门之下的军健并不易察觉,顶多也就是觉得眼前莫名其妙地一花而已。
可张梦阳借着不断地转向得以暂时地不被戴宗捉到,但此刻直向城门处疾行,却难保不会被戴宗追上,时候稍长,落入到他的手中定是意料中事。
张梦阳心明此理,因而方寸间甚是焦急,感到背后风声渐紧,知道是戴宗逐渐地追了上来,遂在一面奔跑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了佩剑,胡乱地往后疾挥了两下,口中骂道:“去你妈的,去死吧!”
他这一出声不打紧,城门两侧的军健立时警觉,人人觉得眼前一晃,似乎有个人影冲了进去,不由得纷纷叫嚷起来,城头上还有人吹响了哨子。一时间城上城下你呼我唤地乱个不休。
这些军健们万万没有想到,刚刚自门下穿过的乃是两个人,只是那两人奔行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人已然一前一后地在同一时间闪晃而入,兼且又只听到了张梦阳一个人的斥骂之声,因此他们人人误以为刚刚在门下倏忽而入的,乃只是一人而已。
一经过了城门,张梦阳满心里以为是来到了外城,便又开始重施故技,一左一右地趋避闪跃起来。
跑着跑着,云雾笼罩中出现了一座奇石怪石堆砌而成的嶙峋小山。山石中还有曲折蜿蜒的甬道阶梯可供攀缘,只是甬道极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而已。
不管如何,只要能对戴宗的神行法的施行形成阻碍,于自己而言就算得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张梦阳一闪身便上了山石间蜿蜒的甬道。这时戴宗也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伸出的手几乎都已经抓到了他后心的衣衫。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戴宗落网
戴宗眼见着即将捉住了他,却见他的身形陡地嵌入了山石间那道蜿蜒狭窄的石阶甬道。心下不由地大叫可惜,在这狭窄蜿蜒得甬道里,任你神行功法再怎么高明,也是半点儿施展不来了,否则一个收势不及,定然要在两边林立参差的怪石上撞个头破血流,到时候岂止是欲速不达,还会没来由地令自己身受重伤。
当初张梦阳在青冢寨大营之外的鱼尾坡里找寻小郡主,一时间因找不到她而心急如焚,竟不顾后果地在那树林之中运起了神行法来,结果非但与疾行的愿望相违背,还被碰得头破血流,端的是得不偿失。
这座怪石参差的石山高低崎岖,虽不甚高,却占地甚广,张梦阳顺着石阶蜿蜒曲折地攀到了山的顶端,一眼望去,连这小山的顶上也是高低参差,错落有致,或高或地地开满着各色的梅花。
一丛丛的绿竹于各种奇形怪状的山石之间点缀着,与到处盛开着的寒梅,给这天寒地冻的环境增添了颇多春意盎然的色彩。
奇石,花树,碧竹,一时间给张梦阳提供了大量的便于藏身之所。
张梦阳到了小山顶上,在林立的山石间转了几转,即借着一株梅花树的掩护,在两块大石所形成的凹槽里隐藏了下来,并且把宝剑紧握在手中,寻思着只要戴宗那厮敢从此,定然在他身上或者腿上狠狠地戳一下子。
稳下身来之后,他调整了下呼吸,尽量不使呼吸显得粗重,以免被戴宗所察觉。
山的下面,乱哄哄地传来一阵阵军卒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斥骂之声,他们显然也正四面八方地朝这小山上涌来。
张梦阳心中纳闷,汴京城地处平原地带,怎地此处竟莫名其妙地起着如此一座遍布奇石花树的小山?在今晨这雾气的笼罩之下,可真的是有如仙境一般。
而且,这城门之外怎么会有这许多的军卒,他们又为何平白无故地兜围上来抓捕自己?难道说他们都是戴宗这厮布置好的天罗地网,专等在这里等着自己来钻?他如果提前对童贯那老家伙把情况说知,告自己一状的话,那可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如此一想,他的心下顿时凉了半截,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难道,自己真的是注定难逃此劫了么?
很快,山下的不少军健已然登上了山来,“嗖嗖”的箭矢放射之声,不断地响过张梦阳的耳际。
张梦阳害怕得浑身发抖,腿膝酸软,看来自己的这条小命儿,真的要交代在这汴京城中了。
这一刻,他的心中迅速地想到了小郡主、萧太后、萧淑妃、月理朵、暖儿几个女人,把心中珍藏着的有关她们的记忆,如同幻灯片般地在心中放映了一过。
他感到自己愧对她们的嘱托,她们每一个都希望自己平安无事,每一个都希望自己能够毫发无损地回到她们的身边。自己也确曾如此地答应过她们,而且在答应她们之时,信誓旦旦,充满了信心。
刺杀娄室?真是好笑,自从过了风萧萧兮的易水河,进入到宋境以来直到今天,别说是娄室,连金国使团的一个人毛都没见到过,就如此这般地在戴宗这厮的阴谋中做了阶下囚。
人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张梦阳此时正体会着这句话的无限凄凉与无奈。
他想到了杜甫在《蜀相》那首诗中的留下的千古名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人家诸葛亮好歹也六出祁山,与曹贼大军堂堂正正地拼杀过几场的,即便未捷身死,临终前也是不枉了的。可是自己呢?连娄室那厮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在戴宗的纠缠之中稀里糊涂地挂了。这算是个什么?
他记得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里,这样地描述过战场上的残酷:平时训练刻苦,打靶年年都是优秀的战士,本来怀着杀敌报国的愿望上了越南自卫反击战的战场上,不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在战壕中被越南鬼子的子弹揭起了天灵盖,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感到此刻的自己,就如同那个倒霉的优秀战士一样,连一个敌人都没见到即被撂倒,平时刻苦准备的杀敌本领竟一些儿都没有派上用场,实在是死得不值,死得窝囊,死得浪费,死得不甘。
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第一次给小郡主洗脚的时候,小郡主郑重其事地问他,去杀娄室到底能否全身而退,有几成把握。记得当时自己答她:此事要视情形而定,就算不能够全身而退,那也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小郡主当时便厉声呵斥了他一顿,她说之所以要刺杀娄室,目的就是为了想要你这个大活人,如果连你这个大活人都没有了,就算杀死了娄室,又有何用?
那时候,张梦阳从她的这番话里,真切地体会到了她对自己的发自内心的关怀与牵挂。
那时候,小郡主对他说:“不管能不能把娄室刺死,你都得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的身边来。”
他也曾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答应过她:“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
可是今天,可是现在,自己眼看着就要落入戴宗和童太师府上的这些爪牙们之手了,自己对他的承诺,竟然就此落空,也不知她得知了自己死去的消息,会是一副怎样得心情。
张梦阳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自脸庞上滑落,沿着下巴滴落到了衣襟上。
就在他伤心绝望,不再对解脱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之时,一些军健们的脚步声,已然响到了耳边。
他握紧手中的龙泉剑,心想既然注定终归一死,那么临死之前也定要多拉上几个垫背的。
正想由那隐身之处跳跃出来,以图跟这些军健们奋力一搏的时候,就听不远之处传来一声惨呼。由这声音而辨,竟像是戴宗口中所发。
“咦,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有军健在外面喊道:“兀那贼人,赶快束手就擒,再跑的话乱箭把你射穿了!”
张梦阳心下疑惑:“难不成是他们认错了人,错把戴宗当成了我给射倒了?”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杂沓之声和斥骂之声响过,紧接着就想起了一阵拳脚击打在肉体上的噼啪声,还夹杂着戴宗的呼痛声和叫骂声,以及军健们的怒斥声。
“咦,难道他们竟不是一伙儿的?怎么还对他下重手殴打了起来?刚才这些军健们跟他距离较远,且又隔着大雾,箭矢不长眼睛或许会有误伤的可能,可如此近距离地拳脚相加,哪里还会认错?”
只听戴宗的声音叫喊道:“我乃是朝廷命官,在童太师手下干事的,你们不去捉拿贼人,一劲地打我干什么?”
军健们纷纷斥骂:
“呸,去你娘的吧!朝廷命官哪有不经宣召一径冲到这种地方来的。”
“明明是想要刺王杀驾的贼人,落了网还在这里口不择言地狡辩。”
“还敢说自个儿是童太师府上的,经常扈从着童太师的那帮弟兄我都眼熟,何曾见到过你这么个瘪三货了?”
“别说是你,就是童太师来到这等地方,不等通报也不敢随便硬闯,你算是他娘的什么东西了!”
“好了好了,留下活口,莫要打死了他。”
“拿绳过来,把他绑了,先把他押到皇城司审问,不老实的话再行拷打不迟。”
“对,就是这样!”
“对,先把他绑了!”
……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别有洞天
张梦阳听到这里,才有了点儿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些军健果真不是戴宗在太师府纠集来的同伙儿,他们非但并不相识,而且军健们还把他当成了擅闯禁地的贼人给抓了。
可这所谓的禁地,却又是个什么所在呢?听刚刚有个军健说,即便是童太师也不敢未经通报而往里闯,想来此地主人的身份,较之于童贯也是要高出许多的。
“比童贯的太师身份还要高出许多的人,那……那……啊呀,难道此地竟会是皇帝的住所不成?我竟然阴差阳错地闯到了宋徽宗道君皇帝的宫苑里来了。”
只听得戴宗仍还在大声地叫嚷:“冤枉,我冤枉!一个小贼跑到了这里面来,想要不利于皇上,你们不去捉拿真正的贼人,反倒来抓我做什么!”
军健们骂道:“少在这儿他娘的胡喊乱叫,我们这许多人,都只看见你一人闯入到这禁地里来。都落到我们手里了,还胡缠什么!”
“少给他废话,这种人不先打一顿板子是不会老实的。”
接着便又听到了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
杂沓的脚步声和斥骂声渐渐地远去,又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拳脚之后,戴宗也不再大叫大嚷了,整座小山之上,一时间又远离了世俗的嘈杂,恢复了仙境中应有的静谧。
想起戴宗被打之时的呼痛声和那些军健们对他的斥骂,张梦阳忍不住嘿嘿地暗笑。
“恶人自有恶人磨,想不到这老小子也有今天。眼看着他得了这么个下场,小爷我一路上受到的委屈倒也是不枉了。”
他又想了想,觉得那帮军健们把他拖到皇城司中,一顿严刑拷打自是避免不了的,可他若是一口咬定确实有一个小贼闯入了皇宫禁地的话,事关皇上安危,不管皇城司和御林军信是不信,都定然会组织人手对这禁地来一次地毯式的搜捕,到那时候,自己可真就不会再有刚才的那般幸运了。
怪不得戴宗在追赶自己的时候,提醒自己说:“前边是皇家禁地,你小子不要命了么?”原来他所说的是真的,并不是在吓唬自己。
又一想,就算他不是吓唬自己,难道他还会安了什么好心了?还不是想要自己停下来,乖乖地束手就擒,前去童太师府上替他顶缸?
他从隐身之处探出头来,先张目朝四下里看了看,听了听,判定那股凶神恶煞般地登山而来的军健们果真去得干干净净了,这才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他极其小心地摸到了刚刚攀上山来的那道石阶之旁,掩在一株花树之后朝下观望。只见从刚刚进来的那道门的上下内外,军健比之刚才增多了一倍都不止,端的戒备森严。
看来想要再从此门而出那是比较困难的了。
这可怎么办?如果预料中的地毯式搜捕很快来临的话,自己仍有可能会落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如此一想,心下难免焦灼,但思来想去又委实找不出一个可行的善策来,到头来,索性把心一横,暗忖道:
“既然此处戒备森严,想来其他的门径也必是如此。人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也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何不给他来个反其道而行之,朝这宫苑禁地的深处里行去,竟能找到个藏匿行踪的生机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他便转身朝着这座小石山的另一侧快步行去。
在山的另一侧,他寻到了一条同样狭窄蜿蜒的石阶甬道,沿着石阶缓缓地走下,看到下面并无一个人影,也就放心大胆地走了出来。
小山的下面,是一条石子漫成的羊肠小道,小道的两边,夹栽着两行碧绿如玉的翠竹。
他沿着这条翠竹间的小道悄悄地摸索着前行,脚步轻拿轻放,生怕弄出了响动惹来什么人的注意。
走出了几十步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水塘。天气严寒,水塘都被一层水晶般的坚冰所遮盖,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肃穆之感。
水塘的岸上,也到处点缀着一些花树奇石,还有一艘红色的小舟被冰封在岸边的水面上,颇能给人一些山林野趣的出世感。
沿着水塘朝右转,没走出多远,看到前边的雾气中似有人影晃动,借着水塘边的奇石和树木的掩护,他慢慢地靠近过去,辨别出前边是一座白色的大理石拱桥,桥的上下,隐隐约约地站立着两排穿盔带甲的侍卫。
张梦阳吓得把头一缩,便暗暗地转回过身来,悄悄地往回走。沿着小道忽左忽右地走了五六分钟,见到了前边横亘着一溜五间园门,门栏窗槅若隐若现,左右皆是雪白的粉墙,虽在雾中,反倒能辨出那刺眼的白色来。
而这五间门上,张梦阳于朦朦胧胧中也辨得有军健侍卫站在那里,便也不敢再进。
看来这宫苑之中,果然是处处置岗,步步排哨。
想要再往里进的话,他展开神行法自是能够趁着雾气一晃而入,但他这个时候却突发奇想:既然我奔行的速度如此之快,说得夸张一点也算得上是脚不点地,以如此的速度疾行越过这水塘的冰面,想来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
由他脑中掌握的物理知识来推断,以大追风的疾行速度,身体前行的牵引力等于或者超过了身体垂直向下的重力之时,即便在如纸张一般薄的冰面上通过,也绝不会有落水之虞。
如此一合计,立时便调整好呼吸,运起神行法来,在水塘的冰面之上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朝对岸直射过去。
水塘中间的冰面,厚度虽远较傍岸处为薄,但他本身的速度奇快,而且脚尖在冰面上也是轻轻一点,稍稍借力便即远蹿而去,水面上的薄冰还没来得及承重,重量已然卸去,竟受不到半点儿损伤。
上到了对岸,张梦阳禁不住大是喜慰,这一手功夫如果再练得精一些,熟一些的话,漫说是在薄冰之上,即便是在水面之上,那也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易涉过的,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成了传说中的水上漂了?
那样一来,就算有千军万马一齐朝我追杀过来,只要我在水面之上施展出这手水上漂的功夫,他们也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
他越想越是得意,再想到只要戴宗在皇城司里被屈打成招,给一刀砍下了脑袋,在这个世上,会这手功夫的便只剩下他张梦阳一人了,便几乎要忍不住地仰天哈哈大笑几声。
再往前走得几步,便见眼前又是一座石山,仍如对岸的那座一样,有蜿蜒的羊肠小径可供攀缘而上。
及至张梦阳由这条石阶小径攀上来之时,方才发现此处的奇石更奇,怪石更怪,满眼的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各具形态,随便拿一块搬到二十一世纪的奇石市场上去,怕是都能卖个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块。
上到半山腰处,雾气中透出一眼黑乎乎的山洞,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之状。洞口外的一面平滑的白石上,刻着两个漆红的瘦金体大字“清凉”。
张梦阳暗忖:“如果是大夏天里看到这俩字,或许还能给人凉爽舒适之感,可这么大冷天的,哪里用得着什么清凉了。”
正想绕过这眼洞,由羊肠小径继续上行,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从这洞中行走倒也隐蔽,只不知这眼小洞是通往何处的。
一边想着,就一边由这洞口处进去。
这眼洞也打造得甚是曲折奇特,其高仅勉强可令人站直身躯行走,脚下亦有高低起伏,如同蜿蜒的腾龙之状不停地朝前延伸。
走得深了,洞中已能明显地感觉出一些温暖之意来,与洞外的酷寒已是完全两样。
从洞中出来,见到了许多落尽了叶子的花木,一条被冰封住的瀑布从右侧的石壁上直挂下来,如同以水晶雕成的玉柱一般。
折而向北,两边山势略高,隐隐约约之间,可以看到无数壮观的楼阁飞临其上,恍惚间直如矗立在天上的一般。
第二百一十四章 距离女神如此之近
由此处经过,张梦阳或高或低地行走在山坳树杪之间,从这座山上下来,翠竹点缀的鹅卵石小路之外,眼前又是一带被冰封了的水面。
这次张梦阳毫不犹豫地施起了神行法,轻轻松松地在冰面上一涉而过,来到了一段卸尽了绿意,光秃无饰的花木丛中。
张梦阳想,如果是在天暖时节里,此处尽是红花绿叶的世界,又有溶溶荡荡的水波相伴,且又处在怪石嶙峋的环抱之中,可真令人有恍然出世的桃源之感了。
这时候,外边的鹅卵石小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张梦阳赶紧蹲下了身子,朝小路上望去,只见许多或红或绿的裙摆如行云一般飘了过去,又有七八个人抬着的一乘明皇色的轿子,倏忽间自眼前闪过。
张梦阳猜测这应该是一些伺候皇上的宫女轿夫。
又是轿子又是宫女太监的前来伺候他,难道皇上就住在这附近么?皇上今早是要出行么?
他不敢在此处多待,抽身便往花木丛的深处走去。
在花木丛的一侧,是一列屈曲盘旋的抄手游廊,顺着游廊深入,最终来到了一座山石与翠竹相间的院落里。
小小院落里只有一间庙宇状的红墙青瓦的建筑。张梦阳侧耳听了听,不见这小庙之中有何动静,想来这里也是无人的。
他心下好奇,便大着胆子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听不到里边有任何反应,断定其中无人,便推门走了进去。
从这室内的布置来看,很像是一间道家的丹房,甚至连铜锤铜钵之类的捣药炼药的器具都一应俱全。靠墙的一条几案上,垒着几摞道家长颂的经书,颇给这座丹房增添了一些书卷气息。
从丹房里走出来,又发现这间丹房是背靠着一座精巧的石山而建的,丹房的两侧,各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窄的石梯通向山的上方。
张梦阳踩着右边的石梯拾级而上,才走了七八步,便看到头部的左上方出现了一溜汉白玉石雕刻而成的围栏,围栏上雕刻着的龙凤花鸟的图案,翩然有致,栩栩如生。
张梦阳抬脚正要再上,忽听得这上面栏杆内传下来一声男子的咳嗽,吓得他赶紧地伏低了身子,隐藏在浓浓的雾气之中,不敢再动。
继而又听栏杆内的那男子口占一联道:“看九万里乾坤混沌,合天地以难分,昂首传声,高呼盘古;想千年前诸葛谋猷,越烟波而小试,乘机借箭,一辱曹瞒。”
张梦阳听他口占此联,虽在惶恐之中,也不由地暗赞一声:“好句!”
又听得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柔地道:“陛下好兴致,这么大的雾天,也不怕冷。”
张梦阳吃了一惊,没想到会在这个不起眼的丹房的上面碰见皇帝,这个女子叫他陛下,这个男子,想来应该是宋徽宗道君皇帝了。
只不知这被汉白玉石栏杆围着的是个什么建筑,皇帝既能在这地方起居,想来应该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居所了。
就听皇帝呵呵地笑道:“朕一觉醒来,才知今晨好大的一场雾气充塞在这茫茫的天地间,世间万物尽被吞噬,让人不自觉地想起戏曲中,诸葛武侯草船借箭的旧事来。”
那女子的声音说道:“记得陛下曾经说过,草船借箭者实乃是东吴的孙权,后来被乱编戏曲之人附会到了诸葛武侯的身上,其实,也就是因为这事,令曹孟德慨叹出了生子当如孙仲谋的佳话来呢。”
道君皇帝笑道:“师师的记性倒好,那应该是朕前年说的话了吧,也难为你倒今日还能记得。”
张梦阳听后又是一惊,原来这女子不是皇帝的嫔妃,竟是艳名传遍天下的李师师。
与赵得胜一起私奔逃到大辽的晴儿,未被童贯以十万两雪花银子赎身之前,便是与李师师同在一个楼里为妓。
他记得那时候在天开寺外围的秘道里偷听他们二人谈话,晴儿曾对赵得胜说:“你总是说我生得好看,那是你没缘见到我师师阿姨,她那才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神仙一流的人物呢。”
晴儿容颜之美,已经算得上极为上乘的了,虽然张梦阳一心只专注在小郡主身上,对晴儿并不动心,但他深心里其实也知道,单以分数高低而论,小郡主、萧太后、萧淑妃和晴儿都只在伯仲之间,不相上下的。她们都算得上是女人中的极品。
可是,晴儿却说她的师师阿姨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神仙一流的人物。也不知她所说的是自谦之词,还是那李师师的身材相貌果真能高出她许多去。
要是真的如晴儿所说的话,那李师师,可就真的算得上是女神中的女神,极品中的极品了。
还记得他当时为了应付戴宗,胡说什么虽然身为红香会的二头领,从未见过名扬天下的李师师,只是因为自己个盗寇出身,福薄份浅,无缘得见如此佳人罢了,假若能在临死之前有幸见这李师师一面,甚至能跟她在冰绡帐里春宵一度,便是让他即刻死去,也是不枉的了。”
当时对戴宗说出此话来,只不过是为求脱身,随便有此一说而已,他又何曾放在心上了?
没想到造化弄人,他阴差阳错地陷入到这等险境之中,又阴差阳错地和李师师在此不期而遇,可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如今,这李师师就在他头上跟赵官家柔声细语地说着话。距离女神如此之近,张梦阳的一颗心,不可避免地怦然而动,油然生出了一股想要一睹芳容的热切冲动。
只听李师师说道:“这些年来,奴家与陛下说过的话没有数万也有数千,完全记得那自是不能,可巧陛下刚刚提到了诸葛武侯的这句,奴却正好记得罢了。”
道君皇帝赵佶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朕命小福薄,手下既无诸葛孔明那样能干的臣子,又无孙仲谋那样有能为的儿子。要不然啊,朕岂会在这个时候还在为收复燕京之事而焦虑上心?”
李师师道:“陛下这话可说的未免有失偏颇呢。奴家听说康王德基能骑善射,熟读书史,只是他生在陛下的这太平盛世里,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罢了。若是让他跟三国时代的孙权易时易地而处,定然也能够割据江东,成就一番名垂青史的霸业呢。
再者,奴家觉得童贯太师就是陛下手上的诸葛武侯啊,童太师平方腊,破西夏,扫灭唃厮啰国,恢复河湟万里江山,纵观诸葛武侯的一生,也没见其有过成就过这样的功名事业。”
李师师的这番话,把赵佶说得甚是高兴,呵呵地笑着说:“这话还真被师师你给说着了,虽然诸葛亮对待刘先帝忠心耿耿,可是六伐中原,寸土未复。
而今童贯这个家伙,朕让他带兵北伐幽燕,他和辽国的萧莫娜几番交手下来,也是一样的寸土未复。在这一点上看,他与诸葛亮还真是有的一比呢。”
李师师道:“奴家听说那个萧莫娜年龄也不是很大,手下的契丹兵马也不过数万,不想竟能对抗天兵始终不挠,在整个北国之中,也算是个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道君皇帝赵佶嗯了一声道:“这个萧莫娜的年龄么,和你该是差不多吧,也只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相貌听说也很是出众,在番邦女子里面也算的是极为难得的。”
李师师笑道:“我说陛下言语间怎么对童贯颇有微词,原来是为了这个。要是他北伐成功,一举拿下了燕京,不仅他个人成就了不世之功,就是陛下,也有机会一亲萧莫娜的芗泽了呢。”
赵佶笑道:“她萧莫娜就是再如何美艳,终究不过是个番邦女子,与师师你这海棠滋晓露般的容貌,定是难以企及的。”
“陛下别说这话,假如有一天真能把她请到咱们这艮岳里来,奴家倒是愿意与她一左一右地陪侍陛下,与之姐妹相称。”
赵佶听她如此一说,顿时眉开眼笑地说道:“只要你不吃醋,朕当然没有意见。只是听说这个萧莫娜甚识时务,见居庸关陷落,燕京定然难保,竟带着一哨人马逃回到塞外的草原里去了,仍然在那里僭号称尊,一时间金人也不与她计较,日子过得好不快活。你想要与她姐妹相称,短时间内怕还不能够。”
张梦阳暗骂:“这皇帝老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玩不够,又把这天下第一名妓的李师师收入囊中,这会儿还又打上了太后的主意,真的是他妈的贪心不足蛇吞象。”
李师师乖觉地道:“时间长短奴都不怕,只要陛下开心,奴只在这里耐心地等待着她就是了。”
张梦阳心想:“李师师究竟是风尘女子,口舌便利,专会捡这皇帝佬爱听的说。”
赵佶乐呵呵地道:“好,好,好,你盼着她,朕也盼着她。说不定被金人迫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真的就跑到雁门关来,向咱大宋叩关请降了呢。到时候你和她就在此处以姐妹相称便了。”
“谢陛下,奴家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李师师粉面上带着笑容,酸溜溜地应道。
第二百一十五章 从天而降
“好了,不说笑了,朕这就起驾回宫吧,蔡京他们应该已经在宫里久等了。金使再过些天就要进京,听说金主派来的这个娄室是个一根筋,死心眼,酒色财气样样不沾,很是不好对付。”
李师师道:“陛下回到宫中,也不要太过操劳,还该秉持着劳逸结合,才是正理。”
“朕这十来天都在此处陪你,由你照顾服侍得甚是舒坦,许多大事都堆积得来不及处理,原也该操劳几日了。”
“那,奴家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陛下的金面呢?”
“用不了几天,朕回去把朝中的要事处理干净了,除夕之夜,便自秘道中去御香楼里会你。”
李师师得了皇帝的许诺,高兴地应道:“嗯,那奴家就回去把绣房闺榻扫除干净,日日夜夜地盼着陛下驾临。”
“好,师师只管放心,朕绝不食言就是。朕曾答应你这十几天里摈弃一切俗务,任何人不见,专心地在此处陪你,朕不是也做到了么。呵呵呵。”
“嘻嘻,陛下对师师,却是不曾食言过呢,望陛下戒骄戒躁,继续保持才是呢。”
“会的,会的,哈哈……如此,朕便去了。”
“师师恭送陛下!”
张梦阳以为皇帝要从脚下的这条石阶上下来,匆匆忙忙地往下逃窜,在下面丹房院落里的一簇竹丛中躲藏了起来。
在竹丛里躲了半天,却毫不见外面有何动静。
张梦阳思量了半晌,推测高台之上必是另有宽阔的台阶可下,皇帝必是从那条台阶上去了。自己刚才攀缘的那条狭窄的羊肠小径般的石阶,皇帝除了炼丹之时上下使用,平时很可能极少降尊纡贵地踩踏吧。
既然上面没有了动静,应该是皇帝已经走了。
张梦阳想:看来这里是皇帝就寝的地方,多半待会儿还会有太监宫女过来打扫收拾,此地非我张梦阳久留之地,还是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藏起来的好,等何时门禁松弛了下来,再寻机会从这皇家禁地里逃出去便了。
一边想着,张梦阳便自竹丛中走了出来,想要从这小小院落之中抽身而去。
刚走出去十来步,又一想,天下闻名的李师师便近在咫尺,若是不看她一眼,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那与深入宝山空手归有什么分别?
他想,不如小心翼翼地摸到上面去,在一个犄角旮旯里蹲身藏了,等李师师出门来之时,偷偷地瞧她一眼,看看是不是如晴儿说得那么仙气十足,妙不可言。
想到此,他便又折转回身来,蹑手蹑脚地沿着窄窄的石阶边上爬去。
爬上汉白玉栏杆围成一圈的高台之上,见台上起着五间连着卷棚的清厦,中央一间的门楣上,一方精致的匾额,用瘦金体题写着“听琴台”三个字。
四周一圈的大花盆里栽着叫不出名目的奇草仙藤,在这天寒地冻的季节里,非但不见一些儿委谢,反倒愈加显得苍翠碧绿,令这高台洋溢着浓浓的春情,张梦阳不由地啧啧称奇。
天空中云气阴沉,空气中甚是寒冷,大雾也始终在天地间肆虐着。张梦阳见屋门紧闭,屋里却在纱灯的照明下显得甚是亮堂,知是李师师送走了皇帝,便又回到屋里关门躲寒去了。
张梦阳轻手轻脚地挨到了窗下,把眼睛凑到窗槅上,正要用食指沾了唾沫把窗纸湿破,突然想到,这窗纸若被湿破了,难免会灌进冷风,冷风钻进了屋里,把李师师冻坏了怎么办?若是因此而让美人受了病痛的折磨,于我张梦阳而言岂不是一桩罪过么?
这时候,屋里传出了琴声,铮铮琮琮地甚是悦耳。张梦阳不懂音律,只是觉得好听,既像是行云漫步,又像是高山流水,偶尔还会间杂着一两声莺啼鸟叫,恍恍然有出世之感。
他仿佛看到了青翠的山谷之中,莺歌婉转,瀑布喷雪,小桥流水映带在他和小郡主等神仙伴侣的左右,远离俗世的纷纭扰攘,自由自在地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正沉浸在琴声所营造出来的美好意境里,突然间琴声戛然而止,就听里面李师师说道:“梅香,去让黄门官叫进两个小太监来,把咱们收拾好的东西都撂到车上,先行送回御香楼去吧。”
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应道:“咱们为何不和行李一起回去,还要在这里再待上一会儿吗?”
“刚刚陪陛下在外头站了须臾,身上穿的单了,这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梅香道:“娘娘莫不是伤风了吧,要不回到炕上,在被窝里暖上一暖。”
李师师道:“用不着,不碍事的,你把刚刚给陛下沏好的热茶拿来给我喝一杯就好了。”
里面斟茶,喝茶。张梦阳想象着美人红唇在茶杯口上轻沾,将冒着热气的香茶啜入口中的景象,不由得痴了。
这时,屋里有脚步声朝着屋门处响过来。张梦阳猜测是梅香要去唤人来把李师师的物品装车,便赶紧从窗下抽身想要躲藏起来。
张梦阳调整好呼吸,轻轻地往上一蹿,蹿到了一棵叫不出名目来的树上,这棵树也如同四周的奇草仙藤一般,虽在隆冬时节里仍是满树的浓密枝叶。
那间清厦的房门一开,从里边走出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丫鬟来。
张梦阳伏在树上,看不清楚这小丫头的容貌,就连她身上的服饰,也是在雾气中迷迷蒙蒙地看不真切。
也该着张梦阳倒霉,他所伏身的这棵树虽看上去枝叶葱笼,枝桠却甚是娇脆,他刚刚伏上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根枝桠与主枝的连接处,便传出来几下“噼啪”声响,紧接着就觉出身体开始缓缓地向下坠落。
他暗自大叫一声:“不好!”眼看着身体伏在树枝上往下压落,此时若再想要纵跃起来调整地方藏身,哪里还来得及,因为梅香已从清厦屋中开门出来了。
张梦阳急得差点要哭了出来,若是被这丫头梅香发现了自己,只须她一声大嚷,惊动了四下里的宫女太监甚至是更外围的军健侍卫,自己再想要逃脱生天那可就是难比登天了。
又是“噼啪”一响过之后,张梦阳骑着的这根绿叶茂密的枝桠,与主枝完全断裂开来。
只见张梦阳骑着这株枝桠,如同自天上降落的骑士一般,猛然间直朝地面上砸去。
小丫头梅香听到了头上的响动,才刚一抬头,就见一个人骑着一大簇乱枝奔着她直撞下来,吓得她一声惊叫,匆忙后退了一步,随即就听到“哐唧”一声,树枝上带着个人重重地掉落在地上。
这一下摔,直把张梦阳摔得龇牙咧嘴,忍住了痛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远处的二道门上的军健侍卫们。
他扭过头来,用祈求的眼神看了看梅香,真的希望她不要呼叫喊人才好。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这宫廷禁地里猛然间从树上摔落下来一个陌生男子,可绝非小事,她一个小小丫头,又岂敢对此隐瞒起来不加声张?
再说自己与她非亲非故,她又凭什么接受自己祈求而不加声张?
就在张梦阳感到大势已去之时,他忽然看到梅香的脸色由害怕变作了吃惊。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梅香以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
张梦阳不知她因何有此一问,正在不知如何回答,只听李师师的声音在梅香身后问道:“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梅香回过头对李师师低声道:“娘娘,你快看这人是谁。”
此刻,这听琴台东侧,十几个太监拥在宽阔的台阶之下,纷纷询问:“怎么了,李娘娘怎么了?”“出了何事?”
梅香赶紧跑到台阶口上,对着下面喊道:“没什么事,是我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李娘娘吩咐你们用不着上来,你们各忙各的去吧。有事再唤你们就是了。”
下边的太监们听说,便即放下心来,纷纷散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愿闻姐姐雅奏
李师师轻移莲步,走到了张梦阳的跟前,只见她贝齿轻咬着红唇,美目中闪过一丝异彩。
张梦阳看着这个眼前这个五官匀称、美若天仙的妇人,仿佛似曾相识的一般,想不起到底从哪里见过。
此时,这位名满天下的京师名妓,就站在他的眼前,她的上身穿着一件黄地散搭花的丝棉袄儿,外披一领藕色的团花夹缎褙子,虽当隆冬时节,这一身打扮却丝毫不掩身材的修长,仍然是该凸的凸,该翘的翘,直如阆苑琼姬降世,桂宫仙姊临凡。
李师师的脸庞上,也和梅香一样,写满了惊讶,她轻声问道:“你……你怎么找到了这里?”
张梦阳见这个神仙般的尤物向自己开口问话,不由得痴劲犯了上来,一时间只激动得心潮澎湃,口不择言地径把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我……我想看看你!”
李师师松了口气,然后拿手拍了拍胸口,转身朝屋里走去,头也不回地对梅香道:“香儿,赶紧把他领到屋里来。”
梅香答了声“是”,走上两步轻声说:“还不赶快起来,可摔坏了不曾?”
张梦阳虽然屁股和左臂被摔得生疼,仍咬着牙答道:“没事,没事。”
梅香匆匆忙忙地把那根害得他在美人之前出丑的枝桠拉过了一边,然后扶起他来,一步一步地朝屋里挪去。
他心中想道:“这个大美人李师师和这个叫做梅香的姑娘,她们见我这么个陌生人骤然出现在此,非但不出口声张,还要把我扶到屋里去,看样子竟颇有护全之意,这却是为何?
而且这个李师师,眉眼之间似乎颇有些眼熟,好像从哪里见到过的一般。待会儿到了屋里她们肯定要问我什么,到时候我只随机应变便了。
对了,晴儿是从她们那御香楼里被童贯给赎出去的,而且听晴儿的话里,她对这个师师阿姨甚是亲近,想来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错。实在不行,我就胡说是受了晴儿的委托,前来看望她的,信不信的,那就由她去吧!”
进入屋中来一看,一张花梨木大理石桌案上,摆满了历朝历代的名人法帖和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满满地插着各地进贡的名贵毛笔,直如望见了一丛小树林的一般。
左右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对联条幅等,张梦阳勉强从其中两幅的落款处认出了“溪堂米芾记”和“涪翁题”,正文中的字却只识得三分之一都不到。
条案上设着大鼎瓷瓶,洋漆春台上躺着一架古香古色的七弦琴。里首设着楠木床榻,高脚床上悬着色泽和图案都甚是暧昧的纱帐。
梅香把房门重又关好,示意张梦阳在一张揩抹得一尘不染的圆桌之旁坐了。李师师则在他的另一侧坐下。
梅香给他斟了一杯茶端过来,他赶紧站起身来说了声:“谢谢,有劳!”
李师师道:“听我们陛下说,你们大金国的贺使要到年三十或者大年初一才到汴京,想不到你却来得快,距离日期还有七八天呢,你就已经到了这汴京城里了。”
张梦阳一听他说“你们大金国”云云,登时恍然大悟,知她也把自己给误会成那个胆大妄为、风流成性的纥石烈杯鲁了。
难道说,杯鲁与眼前的这位汴京城青楼里的上厅行首李师师,也有瓜葛不成?
“怪不得她和梅香的言语行动之间,对我颇有护全之意,原来竟是为此。说不定,她也和杯鲁早已经上过床了呢。
这时候若对她说出我不是杯鲁的话来,一来她如果真的信了的话,于我也未必有什么好处。她若知道我是一个和杯鲁毫无关系的另一人的话,还会不会如现在一样的想办法护全于我,那可还真说不定。
二来即使我告诉他我是张梦阳,不是杯鲁,她也未必肯信。在夹山香草谷中与萧淑妃的邂逅即是一例。
那时候,任凭我如何对她分辨,她也只是不信,而且还错怪我对她薄情寡义,假如我果真就是杯鲁的话,哪里会对她做出薄情寡义的事来?
既然有淑妃的例子摆在那里,现在嘛,我索性直接就自承是杯鲁便了,也省得给她多费唇舌,到头来还分说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张梦阳笑道:“这次的大金国贺使乃是娄室,还有个副使李靖匡扶着他,他们一行在路上走得磨磨蹭蹭的,我不耐烦跟他们一起,所以就先驰来汴京,看看姐姐。”
在他看来,李师师的年纪和萧太后、萧淑妃当在伯仲之间,约也在二十六、七岁上下,想来杯鲁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也是以姐姐相称的,这时候说起话来,也就直接把她称做姐姐了。
李师师道:“我奉旨在这里陪侍君王,外人并不得知,你是怎么知晓我在这里的?且这艮岳虽比不得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但里里外外也有不少的军健侍卫把守,你又是如何混的进来的?”
张梦阳本以为这处禁地乃是皇宫内苑的一部分,听她一说,才知乃是皇帝的别宫。仅只是一处别宫,占地已是如此之广大,装饰已是如此之奢侈,至于正式的皇宫内苑,那是更加的不敢想象了。
张梦阳见李师师问,赶忙答道:“我一到了汴京,自是先到御香楼去问候姐姐的,楼里的妈妈百般推拒不让我见,我只好暗中打探,最后探知你竟不在御香楼。
后又听说皇上十数日不曾上朝了,却又不在宫里,因此我便推测他或许招了姐姐到这里来消遣,就买通了门上的禁卫,悄悄地潜入了来,竟果然在此得见了姐姐的金面,我的心中,实在是不胜之喜呢。”
他听刚才李师师和道君皇帝的对话中,皇帝曾说什么“朕十来天都在此处陪你”的话,想来他已经十多天不理朝政了,因此也就把道君皇帝所说的话加以演绎,随口说了出来。
李师师听在耳中甚是得意,堂堂的一朝天子对自己宠爱非常,为了跟自己在一起,甚至把朝政都搁置了半月不予理会。别说自己一个青楼妓女,就是后宫中的众多嫔妃,又有哪一个得到过皇帝的这般宠爱了。
而眼前的这个金国小皇子,半年之前扮作金使随从来到汴京,目的也只是想要见上自己一面而已。
那时候,他大金国早已经攻下了大辽的上京、中京,掳掠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他带到御香楼来送给自己的那些个珍宝数量之多,价值之巨,就是刚刚离去的当今圣上,这些年来怕是也从无他这么出手阔绰过。
想到这里,李师师心下偷偷地一喜,心想:“那时候,我只是陪他饮酒谈天,偶尔抚琴一曲给他听,竟哄骗得他倾囊相授,我再以各种理由推拒于他,十几天下来,竟不曾令他沾得我身。
那天晚上,我因感戴他相待之诚,正要使他晚上遂了心愿,不想他那一晚上却不曾来,翌日向人打听,才知金人的使团头一日午时,突然接到金主的诏命,匆匆地离京北去了。
乍一听到他北去的消息,倒颇使我心中过意不去。收了他那令人几世都花不完的金银和奇珍异宝,却没使他在我这里尝到一丁点儿温柔的滋味,可也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既然这可爱的小皇子又随同金使回来了,那我何不就此把他带回家去,精心地补偿他一番,也好让他对我的奢侈,对我的牵挂,稍稍地得到几分回报。”
想到此处,李师师笑道:“你这小家伙,就是出手阔绰,宫门内外的那些军健们都是些未见过世面的粗汉,哪里禁得住你这种手段了。”
李师师又道:“反正陛下已经去了,你既然寻到了这里,那咱们就先不急着去吧。我先来为你抚琴一曲如何?”
李师师刚才所弹奏的那一曲,张梦阳此刻犹还觉得铮铮琮琮地在心间萦绕,端的使人神魂俱醉,此刻听她允诺为自己单抚一曲,不禁然地受宠若惊,连忙点头答应:“当然……当然这个……愿闻姐姐雅奏。”
第二百一十七章 深浓的暖意
李师师站起身来,款款地走到放置七弦琴的春台前,坐下,轻舒玉腕,纤指在琴弦上舒缓灵巧地拨弄起来。
琴声在这温暖的清厦之中盘旋往复,叮咚悦耳,仿佛天籁。
这一首曲子和刚才的那一首大有不同,少了些高山流水、闲云漫步的意境,多了些缠缠绵绵的儿女情长之意,如果细一听的话,似又有些相恋的男女久别重逢的欢喜的元素夹杂在其中,令人听在耳中浮想联翩。
张梦阳此番坐在室内欣赏这天籁之音,既有美人在侧,又有香茶在手,与刚才在室外寒冷的雾气中窃听的心境,自然又有一番不同。
金光闪闪的炭盆里煨得通红的炭火,释放着如春天般温暖的能量,与李师师纤指弹奏出来的乐曲一起,使这几间古朴典雅的听琴台雅室,涌动着一派盎然的春意。
一曲既终,张梦阳鼓掌赞叹,说了一些发自内心的奉承赞美之词。
李师师笑道:“怎么这次见面,把称呼都改了啊。你原先对我娘子长娘子短的,叫得不挺好听的么,干么又改叫姐姐了?姐姐虽说听起来显得亲热些,但我还是觉得被你唤做娘子受用些。”
说罢,李师师粉嫩的俏脸一红,被张梦阳看在眼中,只觉比桃花还要艳丽许多,一时间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李师师看着他这一身穿着打扮,美目中闪烁着疑惑的色彩,问他道:“你干嘛把自己打扮成了这么副模样,从哪里寻可这么一身粗布衣衫来穿的?”
张梦阳经她一提醒,这才醒悟到,自己夜半入城时在花石纲船上杀死了那船工,用他身上的干衣把自己的湿衣换下,然后就被戴宗一地里追逐,竟还没来得及找一身像样的衣衫替换。
此刻,戴宗已被军健侍卫们给拿下,押去了皇城司审问去了,被追逐逃命的惊慌已然暂去。而阴冷潮湿的严寒,也已被门窗隔在了室外,屋内又有几个加了铜盖子的金光灿灿的炭盆,在持续地增加着本已深浓的暖意。
张梦阳这才意识到穿着这一身臃肿肮脏的船工衣服,坐在此处倾听天仙般的李师师玉指抚琴,实在是唐突美人,有失恭敬,也令他瞬间感到自惭形秽起来。
杀人之事自是说不得的,虽觉得在美人跟前撒谎很是不该,却也只得胡诌道:“娘子有所不知,身随娄室都统南来,每日行多少里路,到何处下榻安歇,都是有着一定之规的,按着他们的算计,到正月初一日之时,恰好进入汴京向道君皇帝朝贺。
我心急要早日见到娘子,只好向娄室都统告了假,离队提前来京会你。我想身着大金国服饰,难免惹人注目,遂向一个庄上的农人买了这身衣裳,化装了前来。还好,终于在这小年下见到了娘子,倒也不枉了我一路奔波之苦了。”
“你们那个娄室都统也是够粗心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只身入京?也不派几个侍从跟随于你,若是在道上遇上了强人,那可不是玩儿的。”
张梦阳笑道:“娘子的担心也有道理,只是我怕那些随从们跟着难免会碍手碍脚,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自由方便,所以走出来几十里地之后,就把他们又都打发回去了。”
李师师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朝他的腰间一看,掩口轻轻一笑道:“打扮成了这副模样,腰里却还佩带着一把宝剑,让人看了也真是不伦不类。我长这么大了,还不曾见有种地的农人拿宝剑当锄头使的。”
张梦阳低头看了看也笑道:“拿这玩意儿来耕田种地,只怕百姓们都得饿死了。”
李师师对梅香道:“香儿,你去内室捡两套陛下闲时穿用的衣衫来,给咱们的杯鲁大将军换上。”
梅香抿嘴笑着答应了,冲着张梦阳一招手,然后扭身朝内室走去。张梦阳便也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去了。
梅香给张梦阳找了一套白色的绫罗绸纱内衣,和一套圆领大袖的红袍袄。张梦阳穿在身上,感觉既暖和又轻松。走到外室里来,向李师师鞠躬道谢。
李师师向梅香道:“香儿,把他换下来的那身脏衣裳,拿个包袱包了,和咱们要带出宫去的物件搁在一起,到了外头找个地方扔了吧。”
梅香道:“扔了怪可惜的,不如找个乞丐送他,也算咱们做了件善事。”
李师师笑道:“嗯,这个倒也使得。”
梅香朝张梦阳一指,问李师师道:“娘娘,这脏衣裳容易打发,可是杯鲁公子这么一个大活人,我们可怎么把他带出去。”
李师师不以为然地说:“傻丫头,这还不简单,多找些被褥绢帛之类,打一个大包,把他也一块儿裹了进去,多找几个太监来给咱们抬到车上,他们谁能看得出来?”
梅香答应了一声:“是。”
张梦阳笑道:“娘子此计甚妙,藏在被褥里头,既保险,又暖和,外头这么天寒地冻的,往里头一躲,可不就是个现成的安乐窝么。”
李师师道:“想在安乐窝里待着,那还不容易,等回到了御香楼,专门给你整这么个大包裹,让你天天在里头待着不许出来,敢出来就打,看你在里边可待得住。”
张梦阳笑道:“只要能天天都陪在娘子身边,成天挨打我也乐意。”
“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打得你狠了,可别喊疼。”
“那怕什么,只要娘子舍得,我便忍得。”
两个人又说笑了一回,张梦阳问道:“娘子为什么着急着回去,这艮岳山水清幽,远避喧嚣,比之世外桃源还强着百倍不止,为何不在此处多住几日。”
李师师道:“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陪伴陛下的,如今陛下都已经回宫去了,我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再说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三,大年期间人人都稳在家里头,哪里有在外头过年的。”
“哦,原来如此。”
“其实,我内心里还真不喜欢这地方,除了陛下之外,就是满眼的太监宫女,山水亭台的每天看在眼中,虽说是赏心悦目,可总在这里头带着,也实在是觉得气闷,远不如咱们御香楼所在的镇安坊热闹好玩儿些。
再说了,就是为了你,这地方也待不得的了,要是被这里边的女史太监们发现了一个陌生男子藏在这皇家禁地之内,那还了得,就算你花钱买通了所有把门的侍卫,只怕也让你插翅难飞。”
这时候,门外一个公鸭嗓子的太监说道:“禀李娘娘,司膳司的人把早膳预备好了,要不要现在就呈上来?”
李师师答道:“嗯,呈进来吧。”说着,朝张梦阳抛了个眼色。
张梦阳会意,匆忙轻手轻脚地躲到内室里去了。
梅香过去把房门打开,两个太监抬了一架上下三层的食盒进来。掀开食盒,从里边取了膳食出来,并几道汤水点心,一会儿就摆好在了桌子上。
放好之后,两个太监哈着腰退出去了,并把门关上。梅香到内室里喊张梦阳出来一起用餐。
膳食很是简单,一碟司膳司内官清晨新制的羊乳酥,只有汤圆般大小,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里,还有两样是藕粉桂糖糕和松瓤鹅油卷。两样饮品,一汤盆加了桂花蜜的银耳枣仁汤,一壶尚食局司酝司特制的杜仲酒。
另外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用豆腐皮包裹馅料,用蛋清糊上最后用韭菜封口的豆腐皮小包子,外形看去像个小福袋,非常别致。
李师师道:“这是陛下和梅香我们三个人的膳食,陛下着急回宫去了,正好你来了,咱们还是三个人,你可真是赶得巧。”
张梦阳天刚蒙蒙亮时,曾在内城的安远门处的店铺里吃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菜汤,这时候已不觉得肚饿,但看到那用韭菜叶扎口的豆腐皮小包子,却也忍不住想要尝尝。
他夹了一个放入口中,只觉每嚼一下都能品尝到不一样的鲜香,甚是可口。
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然后低头看去,只见那不大的一团馅里,既有青菜、香菇、木耳和一样叫不出名目的菜蔬,也有猪肉、鸡肉、虾仁等在内,不由地啧啧称奇,由衷地赞叹中原皇家美食之精,较之大辽又有所不同。
张梦阳想到此时戴宗或许已经被押到了皇城司,已经开始了公堂上的审讯,甚至已经被用刑拷打也说不定,而自己却在这仙境般的艮岳宫中,在温暖如春的室中,由女神陪伴着享用着皇帝的膳食,深心里涌动着说不出的舒爽和惬意。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李师师的闺房
一时吃得饱了,梅香给他和李师师每人斟上了一杯杜仲酒,他们每人饮了两杯之后,一顿简单的早餐便算是结束了。
张梦阳除了欣赏大宋皇家饮食的精致外,也赞叹皇家饮食的简洁,完全不像后世传说中的皇帝每顿饭几百道菜云云,甚至还被写进了教科书里当成了一件正事儿来说,端的是误人子弟。
梅香唤人来把杯盘收拾了去,然后按李师师吩咐的,拉了一些被褥绢帛团在一起,让张梦阳藏身在其中,打起了一个老大的包袱。叫了七八个太监来,让他们把李娘娘的妆奁衣物和这个大号的包袱一起搬到车上,运回御香楼去。
至于这个如此大的包袱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这群太监们哪个敢问?只凭着梅香的指挥安排,稀里糊涂地给装到了车上。
一大一小两乘红缎轿子,由粗壮的轿夫们稳稳当当地抬着,太监在轿下快步跟随,拉着包袱和妆奁的马车跟在后面,在前前后后不少的军健们的扈卫下,轰轰隆隆地开出了艮岳正门,在汴京内城里穿街过巷,直朝皇城外的镇安坊御香楼行去。
到了御香楼,虔婆李妈妈知道师师回来了,喜出望外,连忙安排院里的杂役龟奴等忙着下楼给师师搬运妆奁行李等物,又命人把两盆蓄得正旺的炭盆搬进了师师的房中。
李师师让人把车上的大包袱抬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吩咐梅香在与屋子里看着,不得她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入。然后自己陪着虔婆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通话,待得自己房间被炭火烤得热了,方才回房歇着。
回到了自己房里,李师师看到那个大包袱已经打开,张梦阳正在被包袱裹来的被褥里坐着,便“扑哧”一笑道:“屋里的桌椅板凳都不坐,偏偏就坐到你的那安乐窝里,看来还真离不开它了呢。”
张梦阳也嘻嘻笑道:“没想到咱这御香楼离艮岳这么近,我正在车中被颠得如睡在摇篮里一般,舒服得都快要去陪周公聊天,没想到竟然就到了家了。所以坐到这儿再回味回味。”
李师师道:“刚从那边回来,你今天暂且先不要露面,我刚才在妈妈屋里,也没有对她和众姐妹们说知,万一你我同来之事传到了陛下耳中,没得惹陛下起疑。”
“嗯,娘子放心,这个我理会得。你这屋里既自在又暖和,外头雾气遮天,冷得冰窖也似的,我出去逛个什么。”
李师师笑着说:“对,这才是乖孩子。等到了明天,我再好好地把你打扮一番,那时候就不怕人知道了。”
又回头吩咐梅香:“你去对妈妈说,就说我这几天陪陛下陪得乏了,想好好歇息一下,不管是什么客人,一概不见。”
梅香应了一声去了。
张梦阳心想:“金屋藏男而闭门谢客,这位李行首为了我张梦阳也是拼了。不对,应该是为了我杯鲁也是拼了,嘿嘿!”
李师师对他说道:“我十多天不在院里头,这刚一回来,那些与我相好的姐妹们难免不来这里啰嗦。不如我挨个儿地去拜访她们一下,跟她们把话儿说得够了,她们便不会再来这屋里打扰咱们了。
我待会儿把门锁上,你自个儿在屋里玩儿,里屋我的床榻右侧,有一架子书,你觉得烦闷了的话,就进去翻书看吧。困了就在床榻上睡一会儿。晌午我让梅香进来给你送饭。”
张梦阳满口地答应下来,李师师便掩上门自去,临去时拿一把锁把门“咔嚓”一声锁了。
听着她把门上了锁,又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张梦阳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刚到夹山香草谷的情形来。
那时候月理朵把他和梅里、月里引到了那间处于龙眼位置的石屋前,拿钥匙打开了石屋的门,吩咐自己进去,并且告诫自己说:“不要喊人,不要说话,不要弄出任何声响来,知道么?时候长了,自会有人给你送水送饭,一切都等我回明了淑妃娘娘再说。”
张梦阳把李师师刚才嘱咐自己的话,跟月理朵当初对自己的叮嘱做一对比,觉得话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害怕暴露自己的行藏,让自己龟缩在房中耐心地等待。
他摇头苦笑了一声,想起了一位后世的大人物曾经说过的一句名言:历史上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心想此话果然不虚,这才多长时间,伟人的这一判断便应验在了我张梦阳的身上。
不同者只是,那一次是在偏远的塞北香草谷,这一次是在中原繁华之地的京师汴梁城。
妓院里的闺房,而且是京师头号妓院里的闺房,布置得不仅仅是有着浓浓的脂粉气,而且装饰得富丽纤巧,尤其是靠右一侧的雪白的墙壁上,交错参差地悬挂着的一些宝刀宝剑,给这脂粉富丽气息甚是浓厚的闺房里,注入了一丝英武的味道。
张梦阳自忖:“我这师师娘子会武功么?不知道,也没听说过。太后萧莫娜和小郡主是都会武功的,梅里和月里那俩小丫头也有那么两下子,这我知道。萧淑妃和月理朵么,那可就难说了,与她们在香草谷中共处的那段日子里,可从没见过她们舞刀弄剑的。暖儿应该也不行。
最厉害的是那个莎宁哥,大金国海东青提控司的女魔头。她的那一手功夫可真的是帅得紧,一剑斩杀下去,劲力到处把那几个金军士卒的脑袋都激得向上飞了起来,鲜血如雾一般自那几个被削去了头颅的脖颈子里狂喷出来,直向上喷起了一米多高,简直就是几台高速运转的洒血机。
而这,竟是拜了那名叫莎宁哥女人所赐。可仔细想想,那莎宁哥虽然蒙了面,但身量苗条,体格风骚,明明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应有的身材,真不知她手上迸发出来的那股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张梦阳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慢慢地踱到了李师师的内寝里。床榻,粉地散花的纱帐,以及妆台,花瓶,琵琶等物,都在昭示着这是一间女子的私密处所。
但是床榻右侧的一人多高,一米多宽的楠木书架,以及书架前边桌案上摆着的文房四宝,又使人仿佛来到了文人士子的书房一般。
张梦阳知道李师师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含金量较之二十一世纪里的艺术类院校中的美女学生、教授等辈,实在是高得太多,喻之为天壤之别怕是都毫不过分。
和李师师相比,那些美女教授们瞬间便由才女被碾压成了渣渣,他在艮岳听琴台上听李师师抚的那两支曲子,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明。
张梦阳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了一些书来翻看,多是诗词文章以及小说话本之类,但也有《周易传义会通》、《尚书集说辨疑》等一看书名就知道是枯燥且诘屈聱牙的学术性典籍。下面得两层,居然还藏得有《资治通鉴》和《汉书》。
张梦阳猜想这是李师师为了迎合宋徽宗而有意摆放在此的,以供其来时翻阅诵读,或者压根儿就是宋徽宗自己命人从皇宫里取了来放到此处的。
这御香楼与皇宫大内仅只一街之隔,两者之间又有秘道相通。说白了,这御香楼只不过是对外开放的皇宫别院而已。
李师师呢,实也是宋徽宗没有名号的妃嫔,她的这架书里多置有男人喜爱读的经史类书籍,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天壤之别的差距
张梦阳在这房中踱来踱去,觉得甚是无聊,便趴到门缝处朝外观看。可是这房门的做工甚是精细,门与门框处的缝隙研合得出乎意料地严谨,从细如发丝的一线缝隙中,根本无法扑捉到门外的任何信息。
张梦阳苦笑着骂了句脏话,便只好没情没趣地走回到椅子上坐了,闷闷地自斟自饮地喝茶。
张梦阳想象中的妓院,想象中的御香楼,本应是歌舞喧嚣,嫖客来来往往地相当热闹的所在,可是几个时辰待下来,里里外外竟是分外地清净,虽然也偶尔地有一些男女说笑打闹着在门前过往,但改变不了这御香楼的整体冷清的格局。
这肯定又是与宋徽宗道君皇帝赵佶有着莫大的关联了。艳帜高张的李师师成了他的没有名号的妃嫔,御香楼成了他对外开放的后宫,那些腰缠万贯的王公子弟、大商巨贾谁还敢再到这里来寻花问柳?
在天开寺外,张梦阳窃听赵得胜和晴儿两口说话的时候,就曾听晴儿说过:
“他没看上师师阿姨的时候倒好,东京城里的,或是南来北往的公子王孙们,甚至大辽、高丽、扶桑的富商大贾,每天都有慕名到我们那里走动的。自从师师阿姨被他看上了,敢到我们那楼里去的明显地少了,师师阿姨,倒像是被他霸占了一般,他不去的时候,倒有一半时间是在冷漠孤清里打发。”
张梦阳叹了口气,暗想:“御香楼虽说对外仍还摆着个妓馆的架子,可是既然皇上时常光顾此地,还有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再敢到这里来光顾?
当然,皇帝对此自然不会一无所知,私下里对老鸨子和李师师的赏赐自然是不会少的,要不她这御香楼不早就关门大吉了?
童贯、高俅、杨戬等等那帮玩意儿虽然不敢打李师师的主意,但私下里对这御香楼肯定也没少关照垂顾。既是为了皇上,也是为了他们自己。”
张梦阳想不到的是,虽然中原的公子王孙、富商大贾不敢轻易踏入此地,但吐蕃、高丽、西夏、暹罗以及大金、大辽等外国番邦之人可不管这些,他们万里跋涉来到中土,多有慕名而来求见李师师者。
虽然此时的李师师已是所有汴京青楼的上厅行首,只卖艺不卖身,但那些外国番邦的达官贵人、富商大贾却顾不了这许多,为要见她一面,也往往是竞相高价,挥金如土。
李师师就清楚地记得,半年多以前,一个名叫纥石烈杯鲁的金国年轻贵族,就为了见她一面,听她抚一曲琴,唱几支曲,而在这里挥霍了大量的金银珠宝。
所以,就算没有宋徽宗赵佶暗地里的赏赐,没有童贯、高俅等人暗地里的扶持,堂堂的御香楼在东京汴梁的勾栏瓦舍当中,也仍然是首屈一指的,就算在过上十年二十年,也仍然会屹立不倒,岿然不动。
实在觉得无聊透顶了,张梦阳便又走回到内室里,在书架上抽了本《资治通鉴》下来翻看。
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页面上一行行地全都是文言文,看得他似懂非懂,越瞧约没兴致。
忽然间想到:“学过的语文课文里曾有一篇叫做《李愬雪夜入蔡州》的,注解中说是节选自这《资治通鉴》,那篇文章是老师带着我们熟读过的,却是能看得懂,反正此刻闲着也没事儿,我何不就在这堆《资治通鉴》里找找,看看是在哪一册里头。”
他在架上的《资治通鉴》一栏里头,一口气抽出了十几本来翻找,“汉纪”“周纪”“晋纪”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出“雪夜入蔡州”的一段。
他又回想了一下,记得老师在讲课之时,提到过那篇文章的历史背景,乃是唐朝后期的藩镇割据。既是唐朝时候发生的事,那自是该当在“唐纪”之中入手查阅了。
又是一册一册地翻阅了半天,最后果然在“第二百四十卷”“唐纪五十六”中找到了那一段文字。
这一段文字是他早已经读熟了的,此番乍见之下,如同在他乡遇故知的一般,倍感亲切,遂由“李佑言于李愬曰”一句读下,中间有未曾被入选进课文的陌生句子便整行整段地跳过去,一直看到“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止。
这段文字本就不多,一会儿便读完了。转过身来又朝书架上瞅了瞅,觉得其余的书能够看得懂的不多,就只好回过头来,再把“李愬雪夜入蔡州”一段重读了一遍。
过了晌午,外面门上锁钥响动,梅香给他送了酒饭进来。张梦阳与她说笑了几句,让她坐下来陪自己一起用饭,梅香说娘娘在和其他房里的阿姨们宴席,她还得过去伺候。张梦阳听她如此说,便也没再留她,由她把门关上,重新上了锁,一径去了。
张梦阳独自在屋里自斟自饮,耳听着楼下屋里隐约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弹唱之声,倒也自得其乐。
直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方才见李师师回来。张梦阳见她细腻的脸颊之上艳若春桃,就知她已经喝了不少的酒了。
李师师进得房来,把门从里边拴上了,回过身来笑着说道:“和一众姐妹们许久不见,不知不觉间便多吃了几杯,这可把你怠慢得狠了,你一定在生我气了吧。”
张梦阳赶忙站起来答道:“娘子说的哪里话来,咱这屋子里暖暖和和的,比之我们苦寒之地的地窨子还温暖得多,我在这里待得都要乐不思蜀了,还怎么敢生你气。喝喝酒,看看书,我这一朝可过得自在地很呢。”
李师师问:“是么,你看的什么书?”
张梦阳答道:“李愬雪夜入蔡州”。
李师师一怔,似乎没听清楚:“嗯?”
张梦阳笑道:“哦……是那个……《资治通鉴》。”
李师师点头道:“那是司马温公的大作了,你们男人家都喜欢看那个,我却觉得味同嚼蜡,乏味得紧。只是陛下常来此处,梁师成太傅便命人从内府搬了一套来,和一些经史书籍一块儿搁在了这里。”
张梦阳貌似吃惊且恭敬地说道:“哦,原来这是皇帝的御用之物,娘子怎么不早说?我这可真是该死罪过了,假如陛下知道,就算不会被杀头,想来也是得被打板子的了。”
李师师“呸”了一声,说:“瞧你那假模假式的样儿,要是真的这么胆小,当初你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到这御香楼里来,还要点名见我?现在又怎么敢买通了艮岳宫中的侍卫,冒着偌大的风险来偷偷地与我相会?”
张梦阳暗想:“你懂什么,那都是被戴宗那厮给逼的。”他轻咳了一声,笑着答道:“娘子这么说,那是对我忒不了解了。为了见娘子一面,我杯鲁甘冒杀头之险也在所不惜,为了看一本破书,即使是挨一顿训斥我也嫌是无辜多余的呢。”
李师师过来在他身上轻打了一下说:“说这话可就真的该打了,这部通鉴乃是经司马温公花费二十余年呕心沥血而成,陛下曾说,古今述史详实切要之书,无出此书之右者。
且内府雕版既成,只刻印了这么百十来部,主要还是用以下赐功高劳苦的臣工,寻常的公卿贵戚和封疆大吏们,即使是花重金都求购不到呢。
这书,比之我这不值钱的身子可是珍贵百倍不止呢。你这家伙居然说它是破书,可真是玉石不分了。”
张梦阳笑道:“听娘子这么一说,说他是破书还真正冤枉了它呢。虽然它凝聚着温公几十年的心血,价值连城,但在我这目光短浅的家伙看来,也不过就是一堆废纸罢了,和你这倾国倾城的温香软玉相比,那可是天壤之别的差距。”
李师师嘻嘻一笑,道:“好一张猴嘴,惯会油嘴滑舌的哄人喜欢。要是陛下也能有你这么一张好嘴呀,那可真要把人给爱煞了呢。”
第二百二十章 水到渠成
张梦阳耸了耸肩道:“那怎么会,陛下他是堂堂的九五至尊,要是他也像我这样地云山雾罩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话,那岂不是有失体统,那天下还有谁会怕他?”
李师师听了他的话,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道:“是啊,他要是真的如你这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他也就不是陛下了。”
张梦阳看了她这心不在焉,神思物外的模样,不由地心中一动:“难道,她对道君皇帝动了真情了么?”
张梦阳笑道:“陛下富有四海,乃是天下人所有人的陛下,我刚才翻看的《资治通鉴》上有一段就说,君者乃天下共主,世间黎元莫不仰其给养而生,陛下以其一身,而系世间苍生万物之枯荣,实不是我们哪一个人所私有的陛下。娘子若是因此事而介怀,胸怀可未免失之狭隘了。”
李师师道:“什么介怀不介怀的,我只是一个下贱的青楼歌妓而已,连世上寻常的女子都不如,胸怀么,狭隘一些也是有的。哪像你们这些男人们,肚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沉甸甸的天下大事。”
“娘子这话可又错了,道君皇帝我不知道,反正我么,对什么天下大事是不感兴趣的,《资治通鉴》上所记的那些大事,跟你相比起来,简直一文钱都不如。陛下么,他身为皇帝,迫于压力不得不理会那些个俗务罢了,其实他的心里面,我想也是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
李师师一笑,说:“那是我幸运,前世里也不知积赞了多少阴鸷,世上就你们这两个好男人,偏偏都被我给碰上了。”
张梦阳被她一夸,不觉有些飘飘然起来,连忙假作郑重地起身离席,对着李师师一躬到地:“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娘子能有如此幸运,在今生里碰上我们两个,绝对是前世里的阴鸷所积之功,也足证我佛如来因果报应之说,果然不谬。”
李师师笑道:“你这次来,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像是肚里的墨水一下子多了起来一样。”
张梦阳心想:“金人虽说崛起甚速,但国家到底还处在草创阶段,达官贵人多类于草莽英雄,谈吐自是没有大宋的官员们咬文嚼字地斯文,想那纥石烈杯鲁来见李师师的时候,给她留下的谈吐印象并不甚佳。”
张梦阳想了一想说:“自从上次与娘子一别之后,我知道娘子心中敬重的是如道君皇帝那般腹有才学之人,所以回到了上京之后,很是下功夫读了些书,还向朝中的饱学之士们虚心请教诗词文章,以免再见到娘子的时候,不致太过露怯。没想到这番功夫果真没有白费,能得到娘子的几句夸奖,我的这一趟汴京之行,看来是不虚的了。”
李师师奇道:“你们大金国朝中也有饱学之士么?”
“有,怎么没有?只不过不如大宋多的如过江之鲫罢了。”
李师师听他把“过江之鲫”这词儿用在了此处,不由地掩口笑了起来。
张梦阳虽不知她因何发笑,也猜测得到是自己话中的漏洞被他捕捉到了,于是赶紧辩解道:
“好娘子,我说的可是真的。我们大金国不仅本来就有饱学之士,而且打下了大辽的那么多城池之后,归降的辽国文武官员也是多如牛毛,但凡饱学之士,都受到了我们皇上的重用。我说是多如过江之鲫,难道错了么?”
李师师点头道:“是啊,可以马上打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你们这么做,原是应该的。”
她随即想到:“虽然我喜欢陛下,但这种喜欢里面,怕是对他的敬重更多一些,甚至在这敬重里,还隐隐地藏匿着一丝惧怕。
但眼前的这个小家伙,也很是令我喜欢,但这种喜欢仅只是喜欢而已,不像对陛下的感觉那般复杂。
也许,在我的心底里面,与对陛下的喜欢相比,我对这个小家伙的喜欢来得更真一些呢。”
李师师把一双眼睛看着他,目光迷离地说:“我身上有些乏了,你过来给我揉揉肩吧。”
张梦阳本身就有见了漂亮女人就想要跪舔的毛病,听了李师师的吩咐,正巴不得有此一声,于是答应了一声赶紧跑过去,十指轻舒,压按在她的香肩之上,手法娴熟地给她揉捏了起来。
李师师轻轻地哼了一声,张梦阳赶忙停下问:“怎么了,被我按痛了么?”
李师师闭着眼睛,黛眉微蹙地答道:“没,不碍事,你继续吧!”
张梦阳把用在指上的劲力减轻了几分,从侧面偷眼一看,见她轻蹙着的双眉逐渐地放松了开来,这才放心地把他所学到的各种手法尽力地施展,由双肩延伸到脖颈、后背、两臂,推、拿、掐、点、叩、滚、擦,一套手法运用下来,把个花魁娘子伺候得极感惬意,浑没料到他居然还有这么一手本事。
李师师心想:“跟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是我伺候着陛下。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他伺候着我。只是我那推拿手法跟他相比,可是差的远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师师抬起手来抓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只手,美目惺忪,半睡半醒地对他说道:“可以了,咱们……安歇了吧。”
张梦阳在香草谷中与萧淑妃和月理朵厮混了许久,于男女之事都是熟悉了的,耳听得李师师如此吩咐,当然明白她话中之意,知道幸运之神抛的绣球又砸中了自己。
他将嘴巴凑在她的耳畔说了声:“好。”便将她从杌子上轻轻地抱起,朝内室里的床榻上走去。
现在的张梦阳做这种事情,已然是个老司机了,一切都在他的设计下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一夜,他仿佛又回到了香草谷中,回到了萧淑妃和月理朵的身边。直到夜已经很深了的时候,方才彻底地消停下来,与李师师相拥着入睡。
翌日是腊月二十四,两人起床梳洗之后用罢了早膳,虔婆安排院里的杂役龟奴之辈打扫楼上楼下的各个房间。
李师师想到杯鲁乃是为了早日见到自己,私自脱离了金国使团提前来此的,身份不宜暴露。再说她也不愿意让自己与金国皇子有染之事流传到外间,流传到道君皇帝的耳朵里,因此决定暂不把杯鲁来御香楼之事公之于众。
她看到张梦阳相貌颇为俊美,有时候从侧面看去,竟有几分女孩子的味道,于是突发奇想:“何不拿晴儿穿过的衣裳,把他给打扮了起来,就说是陛下在艮岳宫中所赐的丫头。那样一来,便与他堂而皇之地住到一个屋子里,又有谁能察觉得到?”
李师师叹了口气,又想到:“也不知晴儿那小妮子过得怎么样了,把她从小拉扯大,突然被童太师用重金给赎了出去,也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难过。
论理,从这青楼中脱身而去,实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可是看上了她的童太师,虽说是位尊望隆,可他毕竟是个身体残缺不全的人,而且还又是过了半百的年纪。
哎,晴儿啊晴儿,你到底过得怎么样了呢?每天开不开心?也不知你这个小妮子到了太师府里,做了主子奶奶,过着每天锦衣玉食的生活,还会不会惦记起我。”
她取出在箱子里珍藏着的晴儿穿用过的衣衫,让张梦阳穿在身上。又带着恶作剧的心理给他在脸上涂抹了粉底,拿唇脂擦红了双唇,又把他的眉毛修剪了一番,用眉笔给他画成了副细长的柳叶状。
一番打扮下来,如果不说话,任谁都会把他当成个女子来对待的。
看着自己的得意成果,李师师笑得极是开心。她把张梦阳拽到梳妆镜前,张梦阳自镜中瞧去,熟悉的张梦阳的面容身影不见了,一个似模似样的大闺女出现在了镜子里。
张梦阳哭笑不得,心想我的这位娘子和萧淑妃一个样儿,都喜欢把小爷我打扮成个花姑娘,拿我穷开心。
第二百二十一章 胡说八道
只是他的身材较晴儿为高,下边的裙裳只及于小腿之下,遮不住脚面,一对大脚丫子露在外面,一看就不像是个女子的脚。
这李师师却甚是心灵手巧,取出了一匹红绢来,拿尺子给张梦阳量好了尺寸,不一会儿便裁剪出了一袭既好看又合身的红裙。
把这红裙围在身上,一双大脚便被遮掩的实实的,再把他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就再难看出有什么破绽来了。
虽然他的身材较之普通丫鬟明显高大,但和他同等身材的高个儿女子在当时并非没有,且又面部化妆得极是匀细,因此看上去活脱脱一个艳装女孩儿,不仔细看倒也难以发现有什么问题。
李师师还给张梦阳起了个小丫头们常用的名字——梅心。
张梦阳哈哈大笑:“合着梅香我俩都是梅字辈儿的。”
“对,你俩都是梅字辈儿的。”李师师笑道。
“呦呵,不对!”
“怎么不对?”
“梅心,没心,这个名字念出来时,很容易让人误会,被理解成没心没肺的那个没心,可没意思得紧。”
李师师笑道:“那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就得了,旁人爱怎么理解,管他做甚。”
“嗯,娘子说的很是,就如大诗人但丁说得那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人家怎么理解怎么说,咱们原是管人家不着的。”
“你说的那个大诗人但丁,他是哪朝哪代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他是距离咱们好远好远的一个国家里的诗人,叫做意大利,那地方到了西天如来佛祖的大雷音寺,还得继续朝西再走十万八千里呢。不过现在还早,他可能还没出生呢。”
李师师啐道:“胡说八道!”
一切布置妥当,李师师便带同着张梦阳和梅香,乘坐了一顶轿子,在几个龟奴的扈从下去往城南的大相国寺里进香。
从大相国寺里出来,又到神霄上清宫、醴泉观、天汉桥等各处游玩了一回。临近年关,汴京城各处人头攒动,爆竹声此起彼伏,使得本就繁华的都市更形热闹起来。
直到日暮时分,约摸着院里各处已经扫除得差不多了,这才朝御香楼家中走去。
一连几天,张梦阳都躲在御香楼里和李师师朝夕相处,下棋,饮酒,听琴,偶尔与李师师演绎些鱼水之欢,就是神仙也没有他此刻的悠闲和惬意。
安远门外的广济河上,载运花石纲的大船上发现了无头尸的消息传了开来,轰动了整个汴京城,开封府已经派出了干员皂吏,专门就此事比限追查,并在全城对可疑人员进行筛查、搜捕。
刺客闯入皇家禁地艮岳的消息,也在这几天里传得满城风雨。百姓们全都想不明白,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跑到艮岳宫中行刺当今圣上?
但据皇城司里的知情人透露,闯到艮岳宫中去的那位刺客非是别人,乃是梁山泊余孽里一个叫做神行太保戴宗的。
于是乎汴京城中的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大骂梁山泊余孽贼心不死,妄图加害圣上,该当将所有漏网的贼寇一股脑儿地捉来,投入大狱,皆以弑君叛国罪论处,施以大辟重刑。
戴宗擅闯艮岳之事,当时守卫艮岳宫门的点检官害怕惊了圣驾,因此拿下戴宗之后并未直接奏报天子,只在各宫门禁地增加了不少的守备军,问明了大致情况之后,于当天午后由皇城司负责向天子进行了奏报。
戴宗在皇城司被各种酷刑轮番折磨,被打得皮开肉绽,但对刺王杀驾的罪名却始终不予招认,而且坚称是为了追踪一个叫做张梦阳的奸细误入禁苑的。
艮岳宫门守卫都说当时只见戴宗一人闯宫,并未见他与何人相追逐。众口铄金,戴宗虽一再坚称那个叫张梦阳的人先他而入禁苑,但他一个人的口供哪及得多人的见证有力?提刑官只把他的这一坚称当做无中生有的狡辩之词,哪里肯信他。于是传令继续用刑。
但为了以防万一,皇城司提举还是派人对艮岳和皇宫两处禁苑进行了搜索排查。但此时的张梦阳早已经跟着李师师在御香楼里过上了颠鸾倒凤的神仙日子,艮岳虽大,却又哪里能找得他到?
李师师向张梦阳问道:“外间传言的梁山贼寇想要行刺陛下的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听说了啊,这么重大的事情,本应该保密的才是,也不知是被皇城司里的哪一位给泄露了出来,害得大年下人心惶惶的。”
“戴宗独闯艮岳的日子,就是你到艮岳宫中来找我的那天,他被捕的时辰,也和你进宫的时辰一样。”
张梦阳知她心中略有些见疑,于是赶紧说道:“对,我刚听说的时候,也联想到了这一层呢,没想到事情竟有这么个巧法儿。那天赶巧了天正大雾,我混进了艮岳宫中,正走着,突然听到身后的那些把门军健们大呼小叫地乱嚷。
我当时还以为他们后悔收的贿赂少了,想要再赖着我追加。我当时还挺生气,便站在大雾里等着他们,想要把他们给骂一个透心凉。
谁曾想他们竟乱哄哄地涌上了山石,大叫着说:拿住了,拿住了。便听到了那些军健侍卫们的打人和骂人的声音。那时我才长出了口气,原来他们要拿的是另有其人。
我当时只以为是他们自己人赌博输了钱想要赖账,赢了钱的人不忿这才动起了手来,没想到那个姓戴的狗胆包天,竟然异想天开地想要刺王杀驾,真的是罪不容恕,死有余辜。”
李师师点头道:“原来如此,幸亏你不曾和他对面碰上,否则可真是凶多吉少呢。对了,妈妈听开封府尹徐秉哲的管家说,戴宗那厮的背上,有一个包囊,里面除了金银,还有不少的奇珍异宝之物,见那些器物做工手法和刻字都是契丹人的物件。还有咱与他们大辽朝廷礼尚往还的一些东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就想,那莫不是那厮从你的身上偷了去的?毕竟在此刻的汴京城里,只有你才可能有这些个契丹人的东西。你上次送我的那些个奇珍异宝,不就是攻破临潢府之时,从辽人的宫廷里搜掠而来的么?”
张梦阳听她一说,就知道这个背囊确是自己的,那囊中的金银和珍宝都是南来之时,萧太后和小郡主包给自己在路上当盘缠使费的。在陈桥驿订好了客房之时,便将此背囊锁在了客店房中,与戴宗到街边店铺里去吃喝,然后在牛肉面中想要下毒害他,不想那个老丐嘴馋该死,竟替戴宗那厮去阴间见了阎王。
然后自己趁着那厮被街坊给纠缠住了,昏天黑地里迫不及待地跑来了汴京,匆忙之间哪里还顾得上驿站客房里的那包金银?
也不知戴宗后来是如何从街坊百姓们的纠缠下摆脱出来的,他竟还能潜回到客店中把这包贵重之物给收了去,想来应该是借了那神行法的助益了。现在李师师所说的那包金银珠宝就是自己遗失在陈桥驿客房里的那些,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不错,那包金银珠宝,确实是我南来时带在身上的,本来是打算赠给你的,不想进城的那天早晨给丢失了。见了你面也一直不好意思提起,怕被你笑话。没想到是被那姓戴的给偷了去了。”
张梦阳又想:“说是被他偷了去,也算不得冤枉他,本来不是他的东西,谁让他取过来带在身上的?现在逼得我对女神瞎编乱造地扯谎,实在是罪过不小,不过归根到底也都是被那老小子所害,对女神扯谎,可实在不是我的初衷,我的师师娘子就算知道了,想来也是该当体谅我的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感觉束手无策
李师师笑道:“上次你给我带来的那些,已经够我几世吃用不完的了,这回又带这么些个身外之物干什么,没得便宜了皇城司的那帮贪官衙役。”
“便宜了那帮玩意儿岂不可惜,娘子不如再见了陛下,把此事对陛下说知,让陛下把那包物事收入宫中存为内帑,也省得落到了那帮狗嘴里。”
“徐秉哲指示他的管家借着送年礼找上门来,假作轻描淡写地把此事对我说知,可能,就是想让我在陛下跟前进此一言吧。
我想了想,咱们又不缺这些个东西,陛下富有四海,更加看不上这些玩意儿,咱们只当施舍给人做善事了,何必给人当枪使。”
张梦阳道:“娘子说得也是,咱们也实在犯不上跟这些小人们一般见识。俗话说,吃亏是福,放他们一马,只当是为咱们的一件善举吧,说不定以后能增福增寿呢。”
李师师抬起玉手,笑着在他的脸蛋上捏了捏说:“什么增福增寿的,我才不在乎呢,就是不愿意平白地被人利用。”
张梦阳也笑道:“平白地利用那自是不成的,怎么也得给咱有所表示才行。”
李师师莞尔一笑:“说得就是呢。”
李师师看着他说:“那戴宗应该是在你买通了艮岳宫门处的侍卫之后,把你的东西盗走的吧,要是在那之前就给你偷走了,咱俩就算能见面,也不会是在艮岳之中了。”
张梦阳倒不曾料到这一点,经她这一提醒方才悟到,于是连忙点头道:“可不是怎么的,这个戴宗,不仅仅有刺王杀驾的图谋,而且还偷走了我的东西,几乎坏了我的大事,实在是罪无可赦!”
李师师笑道:“用不着生气,因为你的那一大包东西里面有不少的辽国宫廷里的御用之物,皇城司、开封府和刑部的三司会审,已经在怀疑他之所以来刺杀陛下,乃是受了辽国朝廷的派遣。
这条罪状若是加在他的身上,那他可就愈发难以招架了。若要认真论起来,这还是你的那包金银珠宝的功劳呢。”
张梦阳哈哈笑道:“我的金银珠宝的功劳,也就是我的功劳,谁让他平白无故地欺负我来着,能让他有这么个下场,一点儿也不冤他。”
联想到戴宗可能会受到的严厉处罚,再想想他一路上对自己的捉弄和控制,想想他要把自己捉到童太师府上给他抵命的阴险,张梦阳的内心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慰在涌动。
……
一连几天里,张梦阳在和李师师这样的神仙眷侣双飞双宿之余,也着意打听金国的贺正旦使完颜娄室的脚程行踪。
张梦阳自视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君子,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大丈夫,虽然此刻有李师师这样的美眷相伴,但他对小郡主和萧太后却无时或忘,对她们所做的刺杀娄室的许诺也是牢记在心。
有时候李师师需要应酬一下远来的富商大贾,他便和梅香到另一个房间里坐着,每到这时候,他便为如何行刺娄室而大费脑筋。在以往电视剧中的狗血剧情里搜索了无数次,也没得出一个可行的实施方案。
而这几天整个京城都被广济河无头尸案和梁山余孽入宫行刺案给吵得沸沸扬扬,似乎也没人关心金使娄室的南来行踪。
百姓们虽然对此并不上心,但对朝廷来说,这可是这个即将临近的新年里的重头戏,早就把都亭驿打扫了一新,安排好了馆伴使翘首以待了。
“要是能在娄室到来之前就混进了他的馆驿之中,下手的机会便就多了。”张梦阳心想。
由于节令已届新年,朝中的勋卿贵戚除了预备给皇帝的节礼之外,对李师师这个无妃号,但深得圣宠的上厅行首自然也是不敢或忘,纷纷派遣手下的管家仆役挑上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络绎不绝地涌到御香楼里来。
李师师对这些珍宝礼物并不上心,但虔婆李妈妈却是来者不拒,将这些厚礼统统地收了下来。甚至为了盛纳这些礼物,还专门腾出了几间屋子予以收容。
这几天李师师只要一见了李虔婆之面,就听她絮絮聒聒地讲说蔡太师家送来了多少多少金银,杨太尉家送来了什么什么,梁太傅家送来了什么什么,还有吏部尚书王时雍,开封府尹徐秉哲等等等等好一大串人名,听得李师师都感觉头晕,没情没趣地歪在靠榻上,一言不发,愣怔地盯着条案上的汝窑大花瓶,也不知她脑中在想些什么。
“梅心,去给你师师阿姨沏一壶江南进贡来的恩施玉露来。”李虔婆吩咐道。
从上到下收拾得如同个女孩儿家的张梦阳,尖着嗓子“嗯”了一声便自去了。
李虔婆道:“这个梅心从来也不多说话,问她事情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倒像是个哑巴一样,真不知官家怎么把这样个人儿赐给了你。”
李师师听了她的话莞尔一笑,并不置答一词。
不一会儿,张梦阳便在厨下沏好了一壶茶来,拿托盘盛了端过来放在桌上,给李师师和虔婆每人斟上一杯递过去。
他怕李虔婆再有话问他或者有事情支使他,便转过身走出屋去,把门带上,坐在楹柱旁边的石鼓櫈上观看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了,再有几天娄室就要到汴京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来了呢,只不过候在刘家寺或者陈桥等处没有进城,专待正月初一日,和那些个远路来的番邦外臣一块儿进城陛见天子。
这个时候,他愈加感觉到了没有帮手的落寞。假如有一两个红香会弟兄在此的话,至少遇事有个商量,可现在倒好,自己完全孤家寡人一个,欲干大事却束手无策。
于是乎他又想到了戴宗,着接二连三地变故,归根结底都是拜了那老小子的所赐,如果不是他强行捉了自己南来,自己早就在龙泉镇与方天和大哥相会着了。
又一想,如果不是他,自己能与李师师阴差阳错地碰到一起么?可还真不一定,这样的神仙日子,说起来也能把他对自己的不恭之罪给抵消上一部分了。
其实在他的深心里面,一直都对传说中的水浒英雄满怀着一种崇高的敬意,回想起与戴宗那厮相识以来,他对自己虽然谈不上友好,但也只是戏弄多而打骂少,跟郭药师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那种凶狠可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现在这老小子身陷囹圄,虽说这全然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但想到弑君与叛国两种重罪加诸其身,将要获得的惩处不是凌迟就是车裂,就又觉得对他而言太过残酷了些。
要是只判他个斩立决或者斩监候的结局,那自是没什么问题,可一想到他有可能被判车裂或者凌迟,藏在他灵魂深处的妇人之仁,便又开始作起怪来,觉得戴宗罪不至此,怎生想个办法儿搭救他一下才好。
单是一个刺杀娄室就已经够令他焦头烂额的了,现在又想要想办法搭救戴宗,这哪里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
思来想去地也想不出个可行的善策,只好叹了口气地寻思:“这还不都是那老小子自作自受,如果他不强行捉我南来,哪有此事?现在红香会弟兄们远在千里之外,单凭我一人,哪里有办法救他性命?
他真的要是因此而惨死的话,老子日后给他多烧几刀纸钱,倒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他坐在鼓櫈上怔怔地发呆,想着心事,忽然听到房内李虔婆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李虔婆并不知道他是个男扮女装的西贝货,她口中提到的是“梅心”。
第二百二十三章 晴儿的身世
张梦阳心下纳闷儿:“没想到这个老妖婆子还在里头絮絮聒聒地说着自己,也不知她在师师跟前到底在编排我些什么。”
他走到房门之外,把耳朵凑到门缝处,静下心来仔细地倾听,虽听不大真切,但一字一句仍还是隐隐约约地送入他的耳朵中来。
李虔婆道:“……既然你觉得她好,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毕竟是官家赐予你的,不好又能怎么地?”
“哎呀妈妈,”李师师的声音不耐烦地道:“梅心虽说口齿不灵便,但伺候起人来却是比梅香还中使,我心里可是着实喜欢她呢,要不然官家怎会想起来把她赐给我。我心里头烦不是为了这个。”
张梦阳暗忖:“她心里头烦闷?我倒没觉察出来,与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她挺快活自适的呀。到底是我粗心,不如这老妖婆子惯会察言观色。”
“那是为了什么,你干么不跟妈妈我说?让我总这么猜来猜去的。”李虔婆道:“官家这两天就要过来宠你了,你饿瘦了些,或老这么怏怏不乐地,到时候怎么伴驾?大年下的要是惹得官家不乐,那咱们可真是吃罪不起。”
“妈的,我还以为你是诚心的关心师师,闹了半天是关心你自己的生意。”张梦阳暗声骂道。
“行了妈妈,陛下要真来了的话,我怎能会让他不乐呢,我再怎么不晓事,总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吧。”李师师慵懒地声音说道:“我只是在想,晴儿那小妮子,也不知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李虔婆松了口气,道:“我说呢,原来你是思量她了。”略停了片刻,又道:“也难怪,再怎么说,那也是你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你这当娘的,怎么能不惦记呢。”
这话被张梦阳听在耳中,顿时舌桥不下,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怎么?晴儿……晴儿竟然是李师师的女儿?
只听李师师道:“妈妈你听说了没,自从数月前童太师在北国天开寺里中了暗算,他自己被羞辱了不说,还死了许多的官兵。
虽说事后童太师和辽人交涉过了,并没在阵亡的死者当中发现有女子的尸首,童太师也派人亲自前往验看过了,可晴儿从此便下落不明,直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儿,你说我能不担心么?”
张梦阳心想:“你的晴儿非但没死,还得了个身躯雄壮的如意郎君呢,我还把他们介绍到了大辽萧太后朝廷里,在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呢。”
又一想:“晴儿今年十五六岁了,就算师师生她的时候十三四岁,现在总也得三十多了,也不知她是怎么保养的,看上去才只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看上去比太后还小。
美丽的女人真的是不得了,驻颜的本领一个比一个高明,听挞懒和大迪乌说,那位莎宁哥也已经三十多了,可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样子,较之我师师娘子的驻颜之术,那肯定是更加地高着一筹了。
记得在艮岳听琴台,宋徽宗在和师师论及太后萧莫娜的年龄,宋徽宗曾说:“这个萧莫娜的年龄么,和你该是差不多吧,也只二十六七岁。”照他这么说,他所知道的师师的年龄,应该也是二十六七岁。
这自然是师师对他说的了。女人在男人面前压缩自己的年龄,也是事属寻常,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悦己者乎?”
他暗地里一笑,得意地想道:“我和师师虽无夫妻之名,却有着夫妻之实,而且还和谐地狠哩。照这么论,晴儿还得叫我一声爸爸呢,赵得胜那傻大黑也得叫我一声岳父。当初认他们做兄嫂,可有些操之过急了,嘻嘻……”
就听里面李虔婆说道:“你也用不着太过担心,就咱家晴儿那个模样,和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男人们哪一个不是人见人爱?就算在战场上,又有哪一个男人舍得对她动刀动枪的?说不定呀,还真是辽国那边的哪位大人物把她给收用了呢。
那不比跟着童太师强多了?那小妮子在童太师的府上,虽说穿金戴银,过的是主子奶奶的日子,童太师把她顶在头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那童太师,毕竟是早年在官家身边做公公的,裤裆里头挨过一刀的人,她这么大点儿年纪跟着他,就算吃穿用度再怎么奢华,心里头又怎能没有委屈?”
李师师叹了口气说:“要真的是这么着啊,也算是一个不差的归宿。只是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着,也没个准信儿,我这心里头,实在是放心不下。”
“可不是怎么的,我这心里头啊,一想起这小妮子来,也着实是惦念得紧。童太师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赔上了,才给晴儿赎了身。
我想他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明里暗里定会派出不少人手打探那小妮子的下落。说不定呀,现在已经把她给打探着了,只不过一时半会儿的,这消息还没传到这边儿来。”
李师师听虔婆这么说,心里很是安慰,笑着答道:“但愿如此吧。去年的这会儿啊,她早就到咱这院里来给你我请安的了。听着外面乱糟糟的爆竹声,难免令我触景生情,让妈妈看在眼中陪着一起担心,师师这里向妈妈谢过了。”
李虔婆道:“哎,咱们都是苦命的女人,晴儿是个苦命的孩子,你也是个苦命的妈。自从你把她生了下来,虽然对她也是尽其所能地百般疼爱,却一直也没对她坦白出她的身世,也真亏得你能狠的下心来,要是换作了我呀,早就把事情给她挑开了。”
李师师苦笑道:“我的心思,妈妈你又不是不知,我一直都觉得,说给了她,还不如不说的好。让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妓女,有什么好?还不如让她始终以为自己是……是被朝廷抄了家的正直官宦人家的孩子好。”
张梦阳心里疑惑,不知她所说的正直官宦人家,是指的谁。
李虔婆压低声音问道:“师师,难道说晴儿那小妮子的父亲,真的是因为直言进谏而忤逆了蔡太师的给事中王朝安?”
李虔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张梦阳努力地想听都无法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一时间心痒难挠,暗骂老鸨子在关键时候儿不给力。
李师师也轻声答道:“瞧妈妈问的,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能够知道。这个问题,我反复地想了很多次,觉得还是让晴儿认为是他的女儿的好。
这个王朝安虽说算不上英俊,还有点儿一根筋,不怎么招人喜欢,毕竟全家被斩,死得轰轰烈烈,在士人和百姓中落得了个好名声,告诉晴儿此人是她的父亲,也好使她自觉有一份不俗的身世,在我们这风尘场中,不要太过自暴自弃罢了。”
张梦阳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只恨不得能从门缝里头钻进去,但无论他怎么侧耳倾听,也只零零散散地听到了“……虽算不上英俊……是她的父亲……”以及最后一句“不要太过自暴自弃罢了。”关键的地方竟然一句也没能听清楚。
第二百二十四章 钱多多,一个很俗的名字
李虔婆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么处处地为她着想,也算得是没有办法儿中的办法儿了。”
说完,李虔婆拍了拍手,扬声喝问:“香儿,心儿,你们哪一个在外面呢?”
张梦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在门外窃听被老虔婆给察觉了,于是赶忙弓着身子一路小跑到了拐角的楼梯口处。
李虔婆把门一开,探出身子来左右看了看,招手唤张梦阳过来,道:“你这傻丫头,站这么老远干什么?屋里有事儿唤你也听不着。去到握屋里把茶炉端过来。让你沏茶,只顾把茶叶丢到壶里拿水冲,这么冷的天,还不一会儿就凉了!”
张梦阳一声不吭,扭头就朝李虔婆的房中快步跑去。
把茶炉端了过来,又拿过茶壶来添上了水,坐到茶炉上,然后张梦阳便恭恭敬敬地站到了李师师歪靠着的榻旁,而不是如刚才那般走到门外边去听唤。
刚才李师师和李虔婆提到晴儿的生父是谁,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使得他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心中起了老大的遗憾,心想这回索性就留在屋里伺候,她们说话的时候,就是把声音压得再低,也能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楚了。
可是李虔婆和师师却好像达成了默契的一般,谁都不再讨论刚才的话题,东一搭西一搭地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闲聊着。
“对了妈妈,”李师师恍然间想起一事来:“前天多多来咱院里给你请安呢。当时你去望春门里的周姥姥家赴宴去了,多多去得急,来不及等你回来便去了,还说让我代她问你好,给你请安呢。”
李虔婆“哦”了一声,道:“自从官家跟你好上了,多多也借了你的东风,被官家安排到宫里,给荣德帝姬当教习去了。宫门禁地向来不许宫人外出,她是怎么跑了出来的?”
李师师道:“妈妈怎地老糊涂了,自荣德下嫁给了左卫将军曹晟,多多便继续留在宫里,教习荣德的妹子保福帝姬弹琴写字了。”
“哦,这个我倒忘了,毕竟不是咱院里的人了,哪能时时地记起她?要说这妮子能有个这样荣耀的归宿,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起你。
谁想她一到了宫里头,几年下来连个话儿也没捎出来过。我这死老婆子记不记得的也到罢了,反正都已经半截入土的人了,竟然连你都不记得了,真是让人心里有气。怎么她今年倒记得回来看看了?”
“妈妈这么说,实是错怪了多多了。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她入的还是宫门,哪里能如我们在院里这般自由了?再说,能到宫里头给帝姬公主们当教习,那也是她素昔里积的阴鸷使然,怎么能说全是我的功劳呢。”
李虔婆一撇嘴道:“我的好闺女,你可拉倒吧,但凡有眼睛的谁不知道,官家宠你宠上了天,但碍于咱们的出身和朝中清流大臣们的阻拦,无法直接把你纳到宫中。
为了补报于你,便把和你情同姐妹的钱多多隐藏了身份,抬举到宫里头给公主们教习琴棋书画去了。
也亏得是她的艳名远不如你,假如那些清流大臣们听说过她钱多多这个人,知道她是咱御香楼院里的姐儿,岂能容她这么顺顺利利地便进宫去了?”
“钱多多?”张梦阳暗想:“这个名字听起来倒像是师师的姐妹了,可是跟师师的名字相比,意境上可差着老大一截呢。钱多多,一听这名儿就几乎使人闻到了一股铜臭味儿。她的钱很多么?还是她盼着自己钱很多?”
李师师笑道:“只要晴儿她俩都能平平安安地,都能有个不错的归宿,我也就不再奢望什么了。至于说被陛下纳入宫中,给个名分,我才不稀罕呢。
妈妈你说,在那宫门里头,到处都是规矩,哪能如在咱们院里头的日子过得自在随意?只不过是外头的名儿不好听罢了。”
张梦阳听了李师师此话,不由地在心中暗竖大拇指,心想:“还是我的娘子大人有见地,简直就是脂粉堆里的英雄,那皇宫里的门禁和规矩都是极严,简直就是个囚禁人犯的监狱,和这临街热闹的御香楼比较,简直是一个地狱一个天堂了。”
李虔婆也笑道:“你说的也是,人这一辈子,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理儿?晴儿被童太师仗势给强赎出去了,多多也进了宫门做了尚功,要是你再离了这地儿啊,可就没人给我养老送终了。”
说着,这李虔婆做作地抬起衣袖拭起了眼泪来。
李师师连忙笑着拉了她的手劝慰道:“瞧你这是干什么?我是陛下养在这里的外宅,咱这院里头凭谁能逃出去,也断没有我能逃出去的理儿,陛下就是一尊如来佛,我就是他手掌上的孙猴子,我倒是想翻个筋斗跳出去呢,可我哪儿来的那个神通?”
李虔婆又试了拭眼泪,化哭为笑道:“你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你们都走了,难不成让我老婆子一个人喝西北风去。”
“对了,”李虔婆笑道:“咱们光顾打岔了,多多怎么从宫里头溜出来的,你还不曾告诉我呢,她可千万别是偷跑出来的,那要是被逮到了,可不是玩儿的。”
李师师道:“这一次她还不是沾了荣德帝姬的光?帝姬去宫里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临去的时候请旨把她带回府上聚了一日,她是趁了帝姬午间养乏的功夫偷跑了出来,赶趁着来给咱们见上一面的。”
李虔婆听说,一个劲地摇头叹息,深悔自己那天不在家中,钱多多好容易得了机会回院里来,自己竟错过了这样难得的碰面之机。
要知道皇宫那地方,女人家不管是做妃嫔还是做女官,平时没有特殊的恩旨是根本无法迈出宫门一步的,有些人甚至是一入宫门,终身不再有出来的机会。
出身御香楼的钱多多,自入宫之日算起,已经整三年没有迈出过宫门了,今日李师师告诉妈妈多多前天归来之事,李虔婆听在耳中,心内岂能没有悔憾之意?
李师师道:“听多多说,她现在在宫里头位居尚功,每月所得俸禄与外间的正六品官职等同,除了不得自由出入宫禁之外,整日锦衣玉食的,日常里也没什么烦恼之事。”
李虔婆应道:“你们这些姐妹们,虽说从小都跟着我吃了不少的苦,可有哪一个是我不疼不爱的?这么长时间不见她,我的心里也是时常地思量起她来,甚至在梦里还曾见到她,只是我并不跟你们提起罢了。现在听你说她在里头做着尚功女史,也算得是有官身的人了,我这心里头呀,可着实地替她高兴呢。”
接下来,虔婆和师师两个又说了许多日常的闲话,张梦阳听着没大意思,便寻了个由头从房间里溜出来了。
来到楼下的后院里,正想去上厕所,忽然被梅香一把拉住,轻声对他说道:“杯鲁公子。”
张梦阳回头一看是她,笑着说道:“对不起小妹妹,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杯鲁公子,我是你的梅心姐姐啊!”
梅香扑哧一笑,说道:“好的,梅心姐姐,刚才我跟着他们上街玩儿,买回来一些爆竹炮仗,可我胆子小不敢放,你如果得闲的话,给我帮个忙呗。”
张梦阳道:“那感情好,不花钱还能有爆竹放,傻瓜才不干呢。可我这会儿得去上厕所,快陪我一块儿去。”
梅香羞红了脸道:“你真讨厌,在楼上关起门来解决不就得了,非得跑下来折腾我。”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今宵何夕?月痕初照
原来,张梦阳男扮女装地混在御香楼里,为了防止露馅,平时不惟很少和人交流说话,就连下楼都十分罕见。
平时内急了的话,李师师的房中有单独的净室马桶,他便在楼上关起门来解决。每日清晨和酉时都有院里的龟奴杂役人等负责清洗更换。
但是大解的话,他白天都尽量到后院的茅厕里去自行蹲坑,以免弄得净室里臭哄哄的,李师师再使用之时,那岂不是对美人的唐突?
每次到楼下茅厕里方便的时候,他便会拽上梅香,让梅香在外头给他站岗放哨。梅香虽然不情愿,但知道漏了馅会给师师阿姨带来麻烦,也只好每次都顺着他。
张梦阳发现梅香爱买零食吃,便时常地给她一点儿散碎银子使用,在没人的时候也与她说笑打闹着搂搂抱抱,几天下来,就把个梅香牢牢地笼络住了。
张梦阳听了梅香的话,假装着把脸一沉,说道:“瞎说八道,公子我是下来陪你玩儿一会儿,真是要折腾你,你能受得了么?”
梅香年龄尚小,智力未开,也没吃透他这话里的意思,只催促着他道:“行啦,赶紧去吧你,别要在里头一蹲就老长时间,我不嫌烦,难道你就不嫌冻屁股么!”
“好啦好啦,知道啦,小丫头子真是啰嗦。”
张梦阳方便完了,便从厨下点了一根香来,在后院中哄着梅香放鞭炮玩儿。
张梦阳见她买来的一堆爆竹炮仗里,除了摔炮、电光鞭之外,还有不少的气火烟花,因对她说道:“这种东西,须天黑了燃放才显得好看,咱们现在只放爆竹,那些玩意儿等天黑吃过了晚饭再放好么?”
梅香拍手应道:“好,那咱们就光放爆竹吧,那些等天黑了再放,让阿姨和姥姥也下来看。”
就这样,他在后院里陪着梅香玩儿了好大一会儿。天黑之后,才又把气火烟花等物拿出来燃放。
本来梅香和张梦阳打算把李师师鼓动下楼来一块儿玩儿的,但李师师嫌下边太冷,只把内寝的后窗户挑开,让院里的小厮们抬来一把椅子在窗前坐了,身上披着皱绸一斗珠的雪白羊皮袄,手里捧着刚搁了炭的手炉,看着他俩在下边一会儿燃火树一会儿放银花地胡闹着。
看着他们玩儿得热闹,连院里的龟奴杂役和其他房里的阿姨小厮们都下了楼来,或打开窗子兴致勃勃地观看,纷纷叫好。
……
翌日便是除夕,由于道君皇帝答应过李师师,是夜要在秘道中来御香楼,陪伴师师共度良宵,因此一早起来,李虔婆便楼上楼下地忙着指挥龟奴小厮们收拾张罗,还亲自到厨下安排伙夫整治晚上需用的菜肴。
张梦阳和李师师则由于昨晚上透支得狠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来梳洗。
外面的鞭炮响声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张梦阳刚睁开眼来的那一刹那,还误以为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待得醒过神来,才意识到这大冷天里,哪来的瓢泼大雨?就算有雨,在半空里也都冻成了小冰粒了,外面的这哗啦哗啦的响声,自是整个汴京城里的士农工商们燃放的爆竹声使然,因此他不由地暗叹:“这才是春节应有的气象,和二十一世纪禁止燃放鞭炮的城市比较起来,此时此地才是真正的中国呢。”
这一整天,整个御香楼虽然忙碌,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晚上天子就要驾临,人人都还以为这种忙碌只不过是大年除夕的应有之像。
一过了酉时三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虔婆和李师师都在连接宫廷的秘道口处等待着接驾,不想道君皇帝行不由径,却乘了一顶绿呢小轿,在检校太傅梁师成和两名宫中侍卫官的陪同下,悄悄地溜出了宫门,在皇城外的东大街上抬了过来,直接进到了御香楼的后院里来。
当虔婆和李师师得了消息,连忙赶过来迎接时,道君皇帝赵佶已然迈着四方步,悠悠闲闲地踱进了御香楼的花厅里来。
李虔婆朝上磕头,赵佶一摆手,说了声“起来吧,李妈妈不必掬礼。”
李师师则只上前一侧身,道了个万福。道君皇帝一见到李师师,简直把她当成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忙笑呵呵地上前拿手扶住了说道:“师师,这么些天不见我,可想我了不曾?”
李师师和他早已厮熟惯的了,见他身上穿了一件素白的锦缎袍服,腰间束了根明黄色的丝织玉带,口中也不以“朕”自称,知道他不欲外人知晓他的身份,便也就毫不拘礼地娇声嗔道:“奴家这些天来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来,谁知你到底还是食言了,待会儿必定要罚你一杯酒了,你说你领不领罚?”
赵佶莫名其妙地道:“师师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说过除夕之夜前来与你欢会,刚一入暮我便退掉了一应大小事务,急急地赶来,何曾食言过了?”
李师师柔声道:“上次在听琴台上分手之时,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师师可一点儿不落地都记着呢。那时候,你亲口对我说的:用不了几天,我把朝中的要事处理干净了,便自秘道中去御香楼会你。这话,可不是你亲口说得么?”
赵佶一怔,点头道:“对啊,我答应过你今日必来,这可不是到了么?”
李师师道:“你这人啊,对我说的明明是自秘道中来,害得我在蓬莱阁那屋里坐等了一个时辰,等得师师望眼欲穿。而可你倒好,一乘小轿,却从外面进来了,这可不是把我大大的消遣了一回?你说,这算不算是你食言害的?”
赵佶抬起手掌来在额头上一拍,呵呵笑道:“哎呦……这个,这个可是我的疏忽了。嗯嗯,当时我好像是这么说来着。我接连忙了这几日,猛一闲了下来,竟没有顾到这一层,确实是我的失误,该罚,该罚!”
李虔婆凑上来轻声说道:“请官家移步,还是到房里去说话吧,这花厅里头虽也暖和,可远不如师师房里的炭火笼得热乎呢。”
赵佶应了一声,便一手挽了李师师,由梅香、梅心在前引路,梁师成和李虔婆在后跟随着走上楼来。
来到李师师的屋里,见每个屋角处都放得有大炭盆,一进到屋里来果是觉得室暖如春,而且香炉中燃上了上好的龙涎香,似有还无的淡淡青烟,自香炉金盖子的镂空处冉冉地盘旋上升,把整个屋子都熏得香喷喷的。
当地的桌子上,御香楼的大厨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菜肴已经摆了上来,一律地用杭州的漆木盖子罩着。
梅心和梅香把盖子统统揭下,一桌子的五颜六色的菜肴,既有龙肝亦有凤胆,既有仙山上野生的黄精山药,亦有洞府中喂养的飞禽鱼鳖,让人看在眼中只是眼花缭乱,顿觉食欲大开。
赵佶坐了下来,吩咐诸人都不必拘礼,全都坐下来一块儿用膳。
皇上如此赏脸,那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张梦阳倒还罢了,李虔婆和梅香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直到赵佶第二次吩咐,才敢拘谨地掇了锦凳在下首坐了。
张梦阳假扮的梅心和检校太傅梁师成,也的分别在李师师和赵佶的一侧坐下。
酒过三巡,赵佶的兴致被勾了上来,让李师师唱一曲助助兴。梅香赶忙取过琵琶来给李师师递了过去。李师师接了过来,拨弄了几下琴弦,便展开黄莺也似的喉咙,娇歌宛转地唱了一曲《桂枝香》:
今宵何夕?月痕初照。等闲间一见犹难,平白地两边凑巧。向灯前见他,向灯前见他,一似梦中来到。何曾心料,他怕人瞧。惊脸儿红还白,热心儿火样烧。
李虔婆和梁师成本不愿在此打扰皇帝美酒佳人的雅兴,只不过被皇帝劝着勉强坐了下来,心中并不自在。此刻见皇帝命李师师献曲,知道他的肚中已有了酒了,兴致逐渐地冲上来了,再坐下去唯恐妨碍了他和李师师之间卿卿我我的柔情蜜意,便各自寻了个由头,告辞退了出去了。
赵佶见他们乖觉识趣,就由着他们自去,也不加阻拦,房中只剩下了梅香和梅心两个小丫头留下来伺候,她们见李虔婆和梁师成闪了出去,也都不敢继续坐在那里,一先一后地站起身来,站到了赵佶和李师师的座位之后,恭恭敬敬地肃立着服侍。
第二百二十六章 肉麻
李师师又唱了几支皇帝爱听的曲子,赵佶拍手笑着鼓掌称赞。李师师逊谢了几句,便把琵琶递给身后的梅心。
张梦阳忙伸手接过了。
又是几杯酒下肚,赵佶更加地觉得畅适所怀,李师师本是瓦舍出身的女子,极善察言观色,见皇帝兴致颇高,遂把一些太平盛世、功德巍巍的话说出来奉承他。
赵佶耳中听着城中各处爆竹的鸣响,眼望着升到空中的焰火映到窗纸上,而闪烁出的明灭光亮,心中想象着即将收复燕云故地,成就太祖太宗都没有完成的赫赫功勋,也觉得师师所说的并非全是奉承,难道自己治下的九州,不是到处都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么?难道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完成了祖宗心中的抱负宏愿,算不得功德巍巍么?
心中想着这一切,这位道君皇帝不由地有些醺醺然起来,也顾不得旁边有两个小丫鬟在场,便动情地把李师师抱过来,坐在自己的膝上,抓着她白玉也似的小手说道:
“师师,朕今日此来,你可知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李师师道:“陛下带了什么东西来,师师怎么能猜得出?不管是什么好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她抬起葱白也似的玉指,轻轻地揉捏着赵佶的耳垂,媚声说道:“在师师的心中,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便是陛下你了,你来了,可比给我什么高兴,就算把全世界的金山银山都搬到我跟前来,我也不换。”
张梦阳站在旁边,心头上禁不住醋意涌动,暗骂了一声:“肉麻!”
李师师的这几句话,把个赵佶说得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将嘴巴凑过去,在她粉嫩的脸颊上香了一吻。
赵佶把手掌拍了两下,房门随即被人推了开来,梁师成手捧着个楠木做成的雕龙刻凤的螺钿漆盒,恭恭敬敬地呈到了赵佶的面前来。
赵佶伸手接过,轻轻地把手一摆,梁师成一言不发,又恭恭敬敬地倒退着退了出去。
赵佶把这精致的盒子递到李师师的手上说:“你打开来看看。”
李师师嘴上虽说不稀罕,却也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伸手接过了盒子,打开来一看,登觉得满室生辉,但见盒内的红色丝绸做成的衬垫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个如鸡卵般大的碧色夜明珠。
李师师的红红的嘴巴一时间惊得合不拢来,各色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赠送给她的宝物不计其数,但如这般质地大小的夜明珠,连她也还是生平头一次见到。
“陛下,你今年送我的礼物,也……也太过贵重了吧,这样的无价之宝,只有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才配拥有,师师何德何能,哪里配得这样的宝物?”
赵佶高兴地搂着她说:“宝马赠英雄,宝珠赠美人,天底下除了我的师师之外,没一人配得如此珍宝。”
李师师嘻嘻一笑,低着头说道:“既然陛下这般说,那我就先替你收着了。”
赵佶立即不悦地道:“这是什么话,送你的,那就是你的了,什么叫替我收着,咱们两个还分彼此么?”
李师师笑道:“嗯,陛下批评得是,师师明白了。”
“师师,你可知这两颗珠的喻意是什么么?”
“师师恭聆圣训!”
赵佶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说:“这两颗宝珠,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只要这两颗珠不毁,咱两个的心就海枯石烂,永不分离。”
李师师被他撩拨得动情,伸出玉臂勾住了他的脖子,目光迷离地应道:“陛下放心,师师一定把它们好好珍藏起来,日日祈求上苍,定要与陛下得个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两个说得动情,也不管梅香、梅心在场,便抱在一起忘情地亲吻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佶又说道:“这两颗夜明珠,是朕送给你的体己物,除此之外,朕还另有纹银一千两赏赐给你作为年节的岁赐,这可是照着宫中皇贵妃的份例给的,皇后的是一千二百两,你所得的仅比皇后低一等呦。”
听罢此言,李师师赶紧从皇帝怀中挣脱出来,俯身拜了下去:“师师能得陛下如此恩宠,方寸间既是高兴又感惶恐,深感无地自容,惟有今后竭尽所能地服侍陛下,以图报答陛下的恩典于万一。”
赵佶高兴地道:“得能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呢。来,赶紧坐到朕这儿来。”
李师师站起身来,赵佶将她一把搂过,重新抱着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李师师食量甚小,很快就吃得饱了,接下来除了陪着皇帝说话,还把可口的菜肴拿筷子夹了,喂在他的口中。再到后来,赵佶索性连杯都用不着举了,由师师把杯中的酒啜入嘴里噙了,然后一口一口地喂在他的口里吃。
赵佶龙心大悦,不知不觉间又多吃了十几杯酒在肚里。
张梦阳站在旁边,看他们这等吃酒倒是新颖,一时间心生艳羡起来,心想待这皇帝老儿去了,自己也要把师师抱坐在腿上,让她这样的用口噙了酒来喂给自己吃。
李师师问:“奴家隔了这许多天不见陛下,陛下今日此来,过得一夜之后,又不知多咱才能再来,陛下只顾在宫里头忙里忙外,也不管师师在这里把陛下悬想得有多苦。”
赵佶笑道:“不妨事的,只从初一到初五每日都有例行的祭奠朝贺,从初六一直到闹元宵,朕随时都能抽得出时间来陪你。”
李师师又嘴对嘴地递了一口酒在他口中,问:“那陛下明天是要忙些什么?”
“明天最重要之事,便是要接受四方各番邦遣来的贺旦使的朝贺。明晨朕可得起一个大早了,贺使们卯时便要自南薰门入城。进到宫里陛见完毕,呈上他们的贺礼,朕还要对他们吩咐些鼓励劝勉的话。
更要把比他们孝敬给朕的方物贵重十倍甚至数十倍天朝物产赐给他们,让他们那些撮尔小邦们见识到我泱泱上国的气象。这就是圣人所说的厚往而薄来了。”
李师师道:“师师还是头一次听陛下说起这事儿呢。那些番邦小国的人,我可从来没见过呢,也不知他们都长得什么鬼模样。”
赵佶道:“高丽、琉球、暹罗、吐蕃和金人、辽人,长相颇类我们中土人物,而西域的黑汗、大食等小邦,则颇多金发碧眼之辈,与我们中华人物迥异了。”
其时东京汴梁之繁华富庶天下闻名,无论是东西使者客商,多有络绎过往之人,甚至慕名而到御香楼一睹李师师芳容,更不惜花重金买其一笑者也所在多有,塞北、西域、南洋诸色人等李师师时有所见。她此刻之所以要假作不知,目的全在要哄逗着皇帝开心。
听罢皇帝的讲说,李师师点头道:“金发碧眼之辈?陛下是说,那些人的头发都是金子样的颜色,眼睛都是碧绿的么?”
赵佶呵呵笑道:“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市井小民们说起某个人贪财来,都此说这个人一看到钱财眼睛便冒绿光。想来陛下所说的这些金发碧眼之人,都该当是极其贪财的吧?”
赵佶哈哈笑道:“那些都是市井之辈的夸张之词,咱们中华人物生下来便人人是黑眼珠,就算是见财眼开,又哪儿能真的冒出了绿光来?那些西域人物之碧眼,则是生来如此。
不过这些西域人于贸易生财之道确是颇为精熟,为了贱买贵卖,不惜跋山涉岭,甚至远涉重洋,虽由于道路险远每有死伤,然一趟下来也获利甚丰,彼等之国的贺使,也往往搭乘他们的驼队或船队来京师朝贡。师师说他们是极其贪财,倒也算不得是冤枉了他们,呵呵……”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宫里走水了
李师师随即奉承道:“这世上可真的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如果不是听陛下告诉,师师做梦都想不到化外竟还有他们这等不要命的逐利之人。”
“那是!东夷西戎,北狄南蛮,虽都属化外之人,却也是个个不同,本也不足为怪。比如与咱大宋打交道较多的辽人和金人,都属于北方偏僻之地的番邦,除了同样的吃兽肉喝马奶之外,穿用的袍服,祭拜的神灵,就连所说的话都是全然不同。”
“金人我没见过,可是辽人看起来和咱们中原人也没太大的差别,只看起来皮肤粗糙难看一些,想是他们那里塞外苦寒之地,常被风吹日晒,一个个地难免显得沧桑寒碜一些吧。”
张梦阳心想:“你这说的是为了生计来往奔波的行脚客商,大辽国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王孙们,也都和咱汉人一般养的细皮嫩肉的。小郡主和太后萧莫娜乍看起来,谁能分得清她们是契丹人还是汉人?”
果然,就听赵佶答道:“也不尽然,可能你见到的这些个北番并非勋戚子弟,辽人和金人派到京里来的使节,也不全是皮肤黝黑的粗糙之人。比如头两次作为金国皇帝正使的李靖和王度剌,如果不从发饰和衣饰上分辨,就看不出来他们和中原人的区别。”
李师师道:“听这两个人的名字,倒像是咱汉人的一般。”
赵佶笑道:“不错,他们一个是渤海人,一个是世代繁衍于北地的汉人。不过明日到来的金国正使完颜娄室,可是个正经八辈儿的金人了。”
一听赵佶提到完颜娄室之名,张梦阳心中立时一动。
李师师道:“记得上次听陛下说起过,替咱们收复燕京的,好像就是此人吧!”
赵佶弯起右手食指来,在李师师那瑷玉也似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赞道:“朕的师师记性就是好,过了这许久了还能记得。”
李师师腻在皇帝的怀里娇声说道:“那是,师师早就说过,陛下对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全都能记得。”
赵佶又是龙颜大悦,李师师乘兴又喂给了他两口酒吃,然后问他这个娄室生得怎样一副相貌,童太师打了燕京那许久都没见成功,这娄室居然能够一举便拿下了,难不成他有着三头六臂不成?
赵佶说道:“娄室此人,朕也是耳闻的多,并没有亲见过,也不知他是否是关云长一样的人物。”
忽然,这道君皇帝突发奇想道:“这好几天不见你,朕只陪你这一个晚上,心里实是有所不甘,明日朝会大典之后,朕要在御花园与群臣宴赏金使。你不如扮作女史随侍在朕的身边,一来可以见识见识这娄室有无三头六臂,二来朕常到这御香楼来陪你,你到宫中去陪侍朕的时候却是少之又少,明晚赏赐金使的宴席过后,你就在宫中伴驾吧,你意下如何?”
李师师以前虽然也扮作宫女到宫中去过多次,却是由于害怕走漏消息,遭致朝臣中的清流派的愤怒,从来没敢在皇宫里留宿过。
当然,这主要还是皇帝不愿意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公然与朝臣们为敌,也是由于担心一旦被天下人得知他这皇帝在九重紫禁之中堂而皇之地狎妓,会于他圣君的名声有损。
但此刻,皇帝竟然坦坦荡荡地对她说出这种话来,在她看来,这是因为皇帝对她的爱慕,对她的看重,已然超过了对他自己名声的爱惜和对朝臣们指责弹劾的惧怕。
李师师心里甚是喜欢,心想只要事情行得保密,谁人会知道自己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跑到了皇宫大内里去陪王伴驾?只要有一就有二,时之一长,自己在宫里陪他成为了家常便饭,那可就和有名有份的妃嫔们没什么区别了。
再者说了,他这皇帝来御香楼的风流韵事,早已哄传得天下皆知,只他一人还兀自以为事情做得万无一失,宫外并无人知晓,虽有清流派群臣的指责,他也把那当成是他们偶尔的道听途说,并不介意。
他身边的宠臣又没一个告诉他的,他又去哪里知道?他每次来与自己相会,都做得遮遮掩掩地甚是低调,在李师师眼中看来,与掩耳盗铃之人实没什么两样。
再说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在这御香楼里无亲无故的,她也确实想到宫里去,见识一下皇家大年节里是个怎样的热闹景象。
李师师想到此处,假作将信将疑地道:“陛下说得可真么?把我一个青楼女子带进宫里头,陛下就不怕被人指责为有失体统么?”
赵佶冷哼了一声,肃然道:“朕是当朝天子,有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指责朕?什么叫体统,你师师几年来陪王伴驾,甚得朕之欢心,厥功至伟,这便是最大的体统。”
李师师耳听得他言辞间对自己如此褒誉,脸颊之上略带潮红地挣下地来叩谢道:“奴家能得陛下如此奖掖,实不胜惶恐之至,今后当更加委身以事陛下,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赵佶用手捋着颔下胡须,哈哈大笑地说:“师师这话可说的不伦不类了,粉身碎骨,那是疆场上将士们报效君恩社稷的方式,你只要能用琴弦曲赋把朕伺候得开心高兴了,那可比粉身碎骨什么的更显功劳。再说了,你这身几千百年都难得一遇的冰肌玉骨若是粉了碎了,还不得把朕给心疼死?”
李师师嘻嘻一笑,道:“陛下放心,为了不让陛下心疼,我的这身骨肉啊,今后是定要加倍地爱惜保护的了。”
赵佶又把指头在她的鼻子上一刮,开心地笑道:“这才是好孩子呢!”
张梦阳站在旁边暗暗地骂道:“在你这昏君的心中,将士们在疆场上浴血拼杀的兵战,远是比不过你和女人在被窝里的肉战。天祚帝虽和你一个粗俗一个文雅,可昏庸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时候,已经快要接近三更天了,赵佶醉眼朦胧地说道:“朕的酒已经够了,明晨还要筹备朝会大典,接见各国来使,酒是不能再喝了。”
李师师点头道:“既然陛下酒够了,师师这就服侍陛下上床歇息。”
说罢,李师师便把赵佶扶了起来,梅香和张梦阳赶紧过来帮忙,把他架到内寝的床榻上坐下,然后替他宽衣解带。
恰在这时,太傅梁师成在房外语音急促地道:“启禀陛下,有内官来报,说宫里头走了水了,皇后和娘娘们不见了陛下,甚是心急,恳请陛下即刻回宫。”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别有一番妙不可言的滋味
走了水了,那是对皇宫内失火的另一种说法,张梦阳在追剧的时候没少见到过这样的情节,不想在这灯红酒绿的除夕之夜里,在这即将眼看着李师师就要陪这昏君钻进一个被窝里的时候,走水这样的狗血剧情居然真真切切地在身边发生了。
赵佶不悦地道:“多大点儿事儿。还值得跑过来说给朕知道,让殿前司扑灭了不就得了。”
梁师成答道:“陛下有所不知,宫里的大小娘娘们见走了水,唯恐是刺客使的障眼法,欲要乘机对圣驾不利,因此今夜定要见着陛下龙颜才肯罢休。
而今娘娘们忧心陛下安危,已经哭做了一团,任凭臣等如何劝解,也是无济于事。乔贵妃和崔淑妃已哭得昏死过去,太医们正在紧急施救。臣等害怕再不来禀报陛下,恐生出大事来,因此才斗胆恳请陛下即刻回宫。”
赵佶怒道:“胡闹,胡闹,朕在这里好好地,哪里有什么不测了?如此良宵,朕难得有如此兴致,偏偏被你们里里外外的这些个不晓事的给搅坏了。”
李师师连忙在旁劝慰道:“既是宫里头走了水,也难怪娘娘们忧心如焚。听说民间盗贼作案时,亦多有先纵火引来四方众所瞩目,然后便趁乱里好行事者。我看,陛下不如回宫里安抚一下娘娘们,她们一见陛下无恙,也就不再忧心了。”
赵佶怒气未消,恨恨地道:“莫要管她们,朕就算不死在刺客的手上,早晚也得活活地被她们给气死了。”
“陛下,”李师师又道:“她们正是因为爱陛下逾生命,心里头装着陛下,人人像傍泰山似地倚靠着陛下,舍不得陛下,才会如此地关心关爱着陛下的。
假若换做了是师师遇到了这等事,也是一定要非见到陛下的圣颜不可的。恳请陛下今日暂且委屈一下师师,先回宫去抚慰众娘娘们的悬想,来日再补偿给师师的即是。免得因此惹出了大事来,致遗他日之憾。”
赵佶坐在床榻之上,抬起头来,用手抚摸着李师师的背感慨地说道:“若是后宫里的那些嫔妃们有一个能如师师这般贤淑,朕又何必舍却深宫之福不享,巴巴地地赶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赵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罢,罢,罢,朕的兴致已然被他们给搅扰到爪洼国里去了,索性就回去吧。只是朕本来许了你今晚在此陪你过夜,却又害得你要独守空房了,心下甚是难安。”
张梦阳在旁边听了他这话,不由地暗笑:“这个倒不劳您费心,我自会代劳的。”
李师师乖觉地笑道:“那有什么,师师才不在乎呢,反正我孤枕难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陛下今夜去了,记着今后要以十倍的陪伴偿还于我,也就是了。”
被她这一说,赵佶随即便又开心起来,呵呵笑着说道:“好,便是这样,十倍就十倍,那又何难?”
“君无戏言,陛下忙过了这几天,可要赶紧想着践行诺言,师师每次都会给您记着数的。”
赵佶笑着答应过她,便站起身来,李师师和梅香、张梦阳又重新给他把衣帽穿戴整齐,然后恭送他回宫。
到了门前,梁师成朝李师师投来感激的一瞥,继而深深地鞠了一躬。李师师也向他点头示意,并说道:“有劳梁太傅,陛下就交还给你了。”
梁师成赶忙点头答道:“多谢李娘娘体谅成全。”
然后,赵佶便背着手走下楼去,穿过了花厅,步入了蓬莱阁,自秘道中回宫去了,梁师成在后紧紧地跟随着。
在秘道中,赵佶吩咐梁师成:“明日酉时,派人来接李行首入宫与会御花园酒宴,让她还如先前扮作女史装束。”
梁师成忙不迭地答应了一声,问道:“李行首的两个使唤丫头,也要都带进来吗?”
赵佶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只带一个进来使唤就够了,她们在宫里头面生,多了反倒不便。”
梁师成应道:“是,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安排的妥妥当当,到时候多派几个嘴巴严谨的宫人服侍李娘娘。”
赵佶满意地道:“好,便是如此。”
……
皇帝既去,屋中便只剩下了李师师和梅香、张梦阳几个。李师师吩咐梅香把李虔婆唤上楼来,就着桌上琳琅的酒菜,又尽情地吃了许多的酒,这顿年夜饭方才告终。
李虔婆吃够了酒下去睡了,李师师问梅香:“香儿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梅香看过了回说:“娘娘,现在已经是四更两点了。”
李师师应道:“咱们也都赶紧歇息吧,再闹,只怕就赶到天亮了呢。”
张梦阳对梅香道:“香儿你去睡吧,娘娘交由我来服侍就是了。”
梅香笑道:“是,公子。”说罢,便扭身回她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了。
张梦阳过去把门关好,拴上,回过头来又在几个炭盆里加了些炭,洒上了些香,再把镂空菊花的铜罩子盖好。等忙完了,再看李师师,已然歪倒在床上准备合眼了。
张梦阳赶忙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说道:“好娘子,先别忙睡,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会儿了,索性再陪我说几句话。”
李师师攥起粉拳来打了他一下,嗔道:“你刚没听香儿说么,现在都已经四更天了,快别闹了。”
张梦阳道:“刚刚赵官家在时,你拿口噙了酒嘴对嘴地灌他,这倒是个新鲜的敬酒法子,我从来也没尝试过,你来教教我怎样?”
李师师嫣然一笑,说道:“原来你是眼馋这个了,这有什么难的,抱我过去,让我教给你。”
张梦阳双臂微一用力,把李师师横抱在手,走到了桌案前坐下,也把李师师抱坐在自己的腿上。
李师师拎起酒壶来,把琼浆玉液满斟了一杯,就着樱唇噙入口中,扳过张梦阳的嘴巴来轻轻地吻了上去。
琼浆玉液,经过了女神芳唇的转输,注入了张梦阳的口中,比之直接用酒杯就口径饮,果然是大异其趣,别有一番妙不可言的滋味。
李师师如刚才伺候皇帝的一般,把张梦阳用心地服侍着,不知不觉间就把一壶酒全都喂给了他吃。
肚里有了酒,盆中的炭火恰在这时也旺了起来,张梦阳只觉得身上一股燥热之感,似乎体内涌动着一股无法抑制的能量急欲喷发,因此,看向李师师的眼光,此刻也如要喷出火来的一般。
张梦阳把她喂过来的最后一口酒咽下,便扳住了她下巴,把自己的两片滚烫的嘴唇压在了她的樱唇之上。
……
其实这一晚上,张梦往都在怀着一种酸溜溜的心情倾听着李师师和道君皇帝的说话。当他听到赵佶要在明日酉时,于后花园大摆筵席宴请完颜娄室之时,内心之中便隐隐约约地觉得,想要刺杀娄室,这或许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可是,如何能杀他于无形,而又能全身而退呢?
这可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难题,可这样的即使是诸葛亮再世也难以破解的难题,太后萧莫娜和小郡主居然交给了自己。
更让他感到压力山大的是,那有如一对世外仙姝般的娘儿两个,居然相信自己能够破解这个难题,而且嘱咐自己一定要破解这个难题。
也就是说?她们既想自己杀了娄室,又想自己活着不被娄室或者娄室的人所杀。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你娘儿两个当我是神仙么?我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也就不是张梦阳了。”
此时,李师师已经枕在他的臂弯里睡熟了,均匀的呼吸柔柔地拂在他的脸上,仿佛被她的纤纤素手轻轻地抚摸着的一般。
他又情不自禁地在她那腻如鹅脂的粉额上亲了一下,心想:“明天如论如何也得央求她带了自己进宫去,看看有无合适的机会对娄室下手。凭着那昏君对她的宠幸,就是把梅香我们两个都带了进去,料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边想着,一边迷迷糊糊地搭下了眼皮,沉沉地朝着梦乡之中坠落下去。
……
第二百二十九章 想请梅香代劳
当他第二天睡足了醒来之时,发现被筒中只剩了自己一人,李师师早已经睡起来,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扭头朝梳妆台山看了看,没人。又朝外间的客厅里张了几眼,仍是没人。
“娘子,娘子。”他开口叫唤了几声,回答他的,只有满城稀里哗啦的鞭炮响声,和外面走廊里时而走过的杂沓的脚步声。
“这婆娘,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喊我一声。”张梦阳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他穿好衣裳,下得床来,就着脸盆中李师师用剩下的洗脸水洗了把脸,拿面巾擦拭干净了,坐到了梳妆台前。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对着铜镜里的那张洗去了铅华的面孔,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
涂脂抹粉的梅心消失了,这张面孔,又被还原成了张梦阳,不,还兴许是——杯鲁。
上唇和下颌处,隐隐地映出了些泛着青色的胡茬,没有了粉底的遮掩,它们突然变得明显了起来。
苦笑了笑,他拉开妆台下面的一个小小抽屉,取出来一把锋利的刮刀。
这是他的娘子李师师专门让梅香买来,给他剃须用的。
在目前的这个时代里,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成年之后的男子,便不再剃发刮须。
走街串巷的篦头匠,他们准备的剃刀多是给未成年的男孩儿们或是出家人剃发准备的,所以,用处并不是太多。
梅香偷偷摸摸地买了这么把剃刀回来,放到梳妆台下的这个小小抽屉里,这些天已经被他使用过两次了。
今天的这次使用,恰好是第三次。俗话说事不过三,也不知道用过这一次之后,还有没有机会第四次再来使用它。
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要在今天尽最大的努力把娄室给解决掉。
至于方法,他也已经想好了,就是用在陈桥驿下毒谋害戴宗的老办法,想办法摸到皇宫的御膳茶房里去,在上给金使和陪同侍宴的文武大臣们的山珍海味中,悄悄地下毒。
他已经想了很多遍,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既能致娄室死命而又可全身而退的计策,几乎是没有。
而且,此计策一旦成功,被毒杀之人非止一个,不仅仅包括娄室及其陪同的金使,就连与宴的宋朝三公九卿文武大员,都不知道会死去多少,就连道君皇帝赵佶,只怕也难以幸免于难。到时候金国就不能以娄室被杀害为由兴兵伐宋了。
金使被杀,宋帝也同时被杀,主谋者当然既不会是金人,也不会是宋人,而只能是第三方势力的介入。
这么一来,非但不会给金国落下出兵的口实,还会造成宋钦宗或者宋高宗的提前登基,历史,说不定由此而被大大的改写。这么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了么?
事情假设真能如愿地成功的话,他如果也能够在事成之后全身而退的话,他是要准备返回到塞北大草原上,找小郡主和太后萧莫娜复命去的,和李师师这位所谓的娘子,也就要告别而去了。
所以,眼前的这把剃刀,再被自己使用一次,也许就要与他作别了,它还仍然会静静地躺在这个小小的抽屉里,李师师每当看到它的时候,也不知她她的心中,会是一种怎样的感想。
他突然想到,自己该不该把晴儿已经逃到了大辽的消息告诉她。从那天窃听到的她与李虔婆之间的对话来看,师师的心中,的确是对下落不明的晴儿悬想得厉害。虽然当着自己之时,她并不把这种悬想带给她的忧愁带到面上来,但晴儿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这种忧愁所带给她的困扰,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在她的眼神中得到浮现。
一边想着,他一边拿起了剃刀来,小心翼翼地把上唇和下颌上若隐若现的胡茬轻轻地给刮去了。
幸亏现在他还年轻,胡须生得比较慢,也比较稀疏脆弱,假如再过上两年的话,那无论再怎么刮,再怎么扑粉,想来也是难以完全遮掩住的了。
李师师和梅香此刻不在身边,他按着她们给自己上妆时候的顺序,先在脸上薄薄地扑上了一层粉底,然后细细地抹匀,再拿胭脂片把唇染红,用眉笔把被李师师给修作小山眉状的眉毛,一点点地描黑。
然后,又把鬓角修饰成了爽利的锥形,再朝镜子中瞧去,那个帅气的小伙儿张梦阳不见了,出现在他眼前的,又变成了御香楼李行首的贴身丫鬟梅心。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张梦阳甚是乖觉,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望着镜中的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
“梅心姐姐,是我,我是香儿。”
“哦,原来是这丫头。”张梦阳应道:“是香儿么,进来吧!”
外面响起了拿钥匙开锁的声音,随即梅香推门进来。
然后,梅香又把门关上了,用拴把门上了。
梅香迈步跑到了内寝里来,说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娘娘临去的时候吩咐我伺候你起床呢。我和下面的几个小厮玩摔炮,一玩儿得起劲便把这茬给忘了。你饿了吗,我给你端饭上来了。”
张梦阳的心头涌动起一股感激,看了看梅香,只觉得这小丫头里里外外着实透露着可爱。
梅香今年才只十四岁,按现代社会的以周岁计算年龄的方式,实则才只十三岁,不仅生得娇小可爱,做起事来也是百伶百俐,迥异于那个无脑蛮横的梅里,倒是跟言语不多,但却心地纯明、善解人意的月里颇有些相似之处。
张梦阳道:“梅香,你看看我给自己上的妆怎么样,还说的过去么?”
梅香走过来在他的脸上端详了一下,惊奇地赞叹道:“这真的是公子自己化得么,我还以为是娘娘出门前给你弄得呢。”
张梦阳笑骂道:“真是个傻丫头,娘娘出门的时候我还睡着呢,连床都还没起,难不成她在梦里给我化的。”
梅香也笑道:“可不是么,你一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倒把这茬儿给忘了。看来以后没有娘娘我俩,你也能在这楼里混下去了。”
张梦阳把头连摇地说:“No,No,No,假若你们不在,我还在这里混个什么劲。我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待着,还不就是想和娘子你俩多聚聚么?”
张梦阳眼睛盯着梅香,心中忽然动了一个念头,说道:“梅香,公子求你一件事情,你肯答应么?”
梅香笑着说道:“不答应,你又想到下面去上茅房,让我在外面给你把门么?你事儿可真多。”
张梦阳又摇摇头道:“不是那个,那个可能得待会儿,因为我这会儿还不想。”
“哦,那是什么,公子倒说出来我听听。”
张梦阳一本正经地说:“本来这件事嘛,是应该由娘娘来做的,可她这会儿不在,所以,我想请你来帮忙代劳一下。”
梅香答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娘娘让你装丫头,给你描眉画眼,她不在的时候,不也是由我来代劳的么!”
张梦阳轻咳了一声,说道:“那也说得是。我现在是想……是想抱抱娘子,可她一大早便出去给人拜年去了,我这会儿哪里摸得她着?幸亏她不曾把你也带了去,所以这个嘛,自然也得由你来代劳了。”
说罢,张梦阳嘻嘻笑着离了坐位,往前一冲,伸手就要去捉梅香。
第二百三十章 放她一马
梅香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连忙笑着往后一躲,跑到客厅里去了。
张梦阳笑着追逐到客厅里,梅香绕着当地里的花梨木的圆桌与他周旋起来。
张梦阳往左,她也往左,张梦阳往右,她也往右,她身小灵活,张梦阳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他不得。
左旋右绕了半天,梅香到底是身小力弱,一个不小心被他给捉住了。
张梦阳一脸坏笑地把她揽在怀里,说道:“敢跟我玩儿捉猫猫,你这小丫头子还太嫩了点儿。”
说着,就伸嘴往她的小脸上亲去。
梅香一边格格地笑着一边不停地躲闪,口中还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个大坏蛋,胆敢欺负我,看娘娘回来我不告你的状。”
张梦阳道:“随便你告去,娘娘听说你代她效劳,夸奖你还来不及呢,说不定还会赏赐你些零花钱呢。”
只推搡了几下,梅香便抵受不住,被他按倒在了地上。
张梦阳修习神行法已然很有些功底,筋骨的强健与耐力极是了得,就连郭药师那样的惯于战场上拼杀的老将尚且不是他对手,娇小瘦弱如梅香者,又岂能撑拒得住他?
梅香扭动挣扎了一会儿,便在他的强力控制之下丝毫动弹不得了,只张着樱桃小口呀呀气喘,鼻尖上也隐隐地渗出了汗珠来。
梅香止住了喘,问他说道:“公子爷,我还是个雏,你真个要梳笼我么?”
她这么一问,倒把张梦阳给问愣怔了,他本来以为梅香也和月理朵一般,都是被杯鲁那坏家伙收用过的,自己只不过机缘凑巧,坐享其成罢了,哪里想到梅香这丫头,竟说出她还是个处女的话来。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杯鲁虽然曾在御香楼里挥金如土,可是在李师师乖觉的捉弄之下,却是连她的手都没能够碰上一碰。何况是梅香这小丫头的身子?
他注视着梅香的目光和表情,见她一脸的天真稚气,绝没有半点儿撒谎的样子,一时间竟慌乱了起来。
张梦阳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青年,在他的内心深处里,本没有太过深重的处女情结,因此在他的眼中,不管是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还是萧太后和萧淑妃、月理朵,在他的眼中都是别无二致的,都是一样完美无缺的女神级人物。
可也正因为此,他并不愿意轻易去给一个处子破身,他到底还是多多少少地受到了一些传统观念的影响,认为那样一来,不仅是要承担起一份恼人的责任,更会由此给自己带来显而易见的心理压力。
如果换作是小郡主,他当然会毫不犹豫把她拿下,但眼前的这人是梅香,李师师的贴身使用的小丫鬟,虽然她也较为可爱,说不定过几年也能够出落得颇为不俗,但张梦阳还是不愿意为了她,这个可有可无的小丫头,而令自己背上道德的压力与包袱。
既然杯鲁之前并没有收用过她,那自己也就放她一马吧,留着她的这个处子之身,给有缘之人享用去吧。
张梦阳嘻嘻一笑,说道:“公子我倒是想梳笼你呢,可是你年纪太小,等你再长大两年再说不迟。我真的只是想抱抱你而已,难道你竟把我想得那么坏么?”
梅香被他压在下面,有些气喘地说:“你么,跟那些坏人相比,像个好人,跟那些好人相比呢,却又坏着那么一点点。”
“那感情挺好,原来我在你心中是个不好不坏的正常人。”
“公子,求求你先起来好不好,你把我压得都难受死了。”
张梦阳打个哈哈说道:“看在你没有把本公子当成坏人的份上,就绕了你这一遭吧!”
说着,张梦阳在地下一撑,站起了身来。随即拉住了梅香的小手,把她也拽了起来。
梅香朝他盈盈地福了一福,口中说道:“香儿谢过公子。”
张梦阳见她如此,顿时觉得哭笑不得起来,自己不给她道歉也就罢了,她居然还反过来相谢自己,这话是从何说起?
张梦阳只得摆了摆手说道:“香儿不必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谢什么谢!”
接着,他便坐下来开始吃饭。梅香给他端来的是一碟鸡油冬瓜球,一碟松茸寸糕,外加一杯撒上了白松子和胡桃肉的姜茶。
张梦阳一边吃一边问:“娘子早起来到哪里去拜年去了?”
梅香说道:“拜什么年,娘娘是被蔡太师的夫人们和杨太尉的夫人们相请着赴宴去了。”
张梦阳觉得奇怪,说:“这两家哪一个都富可敌国,怎么还合伙儿凑份子请客,跟民间的小家子一样。”
梅香笑道:“公子这就不知道了,两家合起来相请,一来显得热闹非凡,场面隆重,二来呢,娘娘如今名义上虽是上厅行首,实则是陛下养在宫外的嫔妃,他们哪一家敢单独把娘娘请进了宅去?那么样岂不是说不清道不明了?两家合起来相请,主要是可使得陛下听说了之后,不起疑心。”
“你个小丫头子,懂得倒是不少。”
“每年都是这么过的,想不懂也都懂了。”
“每年都这么过?”
“是啊。”梅香点点头道:“排着队想要孝敬娘娘的,上到三公九卿,下到开封府尹、皇城司提点,都让他们的夫人出面请娘娘吃酒看戏。娘娘实在是不胜其烦,推出去好多,只剩下的还排到正月十四那天呢。”
“嚯,咱们娘娘真是好有面子啊!”
梅香问:“公子,你们大金国过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皇帝养在外面的娘娘,也如咱们娘娘这么不胜其烦吗?”
她年纪小,见过的世面不多,以为汴京城里的赵家皇帝在宫外有相好的娘娘,别的国家的皇帝必定也是如此。
张梦阳笑道:“这我哪里知道,我这么忙,常年出门在外的不是领兵打仗,就是出使友邦,与我们皇帝相好的娘娘长什么样儿都不晓得,哪里会知道这些?”
“哦,原来这样。”梅香想了想又问:“公子,你常年出门在外,你想你家里的夫人么?”
被她这一提“家里的夫人”,张梦阳一下子想到了小郡主,于是点头说道:“想,怎么不想。我恨不得肋上生出翅膀来,一下子就飞回到她的身边去呢。”
听他这么说,梅香面无表情地不说话,眼神中透露着不愉之色。
张梦阳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生怕她把此话传给李师师听,于是打了个哈哈,赶忙改口道:
“逗你玩儿呢,有娘子这么天仙也似的妙人儿陪伴着我,我整天都美得像是做神仙一样,哪里还会想什么夫人呢。”
听他这么你说,梅香小脸上方才高兴起来。
张梦阳心道:“这小丫头子,被师师调教得倒是挺忠心。”
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李师师方被一些穿盔带甲的军健和一群婆子媳妇簇拥着,坐着一乘暖轿回到了御香楼来。
把军健们和婆子媳妇们打发走了,李师师由院里的丫头和小厮搀扶着步上楼来。
一推门走进房里,张梦阳便看出她脸上红扑扑地,比之往常更增娇艳之态,知道她今天喝了不少的酒,于是赶忙从小厮的手里把她接了过来,吩咐梅香沏上一壶酽茶来,给娘娘解解酒。
李师师忙摆手道:“用不着沏茶,我歪在炕上略睡一会儿就好了。”
张梦阳便抱起她来,走到内寝之中,把她撂到了柔软喷香的床榻上,然后就伸手要给她解带宽衣。
李师师美目惺忪地笑着打了他一下,嗔怪道:“大白天的,略歪一会儿就得了,你脱我衣裳干什么?”
张梦阳道:“脱了衣裳,钻到被窝里睡暖和,省得着了凉。”
第二百三十一章 进宫赴宴
李师师还误以为他又想着那事儿了,也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他把自己外面的衣裳脱了下来。
脱好了之后,竟不见张梦阳偎上床来,却见他掀开被子给自己盖在身上,然后在自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说:“好生歇息一会儿吧,我再往炭盆里加点儿炭,让你睡得暖暖和和的。”
李师师“嗯”了一声,从被子里把素手伸出来,冲着他轻轻地摆了摆。张梦阳一笑,把鲛绡帐给她放了下来,便去内室外室的炭盆里加炭去了。
李师师一觉睡到五点多钟,迷迷糊糊之中听到宫里有人来接,唤她到宫中去赴宴。
睁开眼来,只见床帐已被揭起,梅香和张梦阳立在床下,等待着侍候她起身。
李师师慵懒地问了句:“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
张梦阳轻声道:“已经是酉时二刻了,天才刚刚见黑”
“哦,我睡了这许久了。”
张梦阳道:“宫里的梁太傅派人自秘道中前来,恭请娘子你到御花园里侍驾呢。”
李师师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过,折身坐了起来,梅香和张梦阳两人便开始伺候她穿衣起身。
看着李师师喝罢了茶,在梅香服侍她梳洗的过程中,张梦阳说道:“娘子,我刚才听外面的宫使说来,梅香和我,你只能带一个随进宫去,你看,能不能让我跟着你进去?你中午已经有了酒了,万一待会儿再喝多了,背你抱你,我都比香儿有膀子力气。”
李师师回头看了看他,说道:“你这人啊,都这个时候儿了,按理说该当到大金国使臣所在的都亭驿中与你们的人会面才是,就算还愿意在咱御香楼里住着,也该和他们知会一声,你跑出来这么长时间,难道他们不担心你么?”
张梦阳想了想答道:“他们今天才刚到汴京,和大宋的朝臣们一场谈判下来,最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的,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攀谈,着急个什么?这娄室是头一次被任命为特使,我先暗中观察一番,看他这特使当得是否够格。”
李师师笑道:“这有什么够格不够格的,难道谈判还能比打仗困难许多么。仗都能打得那么好,我不信会在磨嘴皮子的阵仗上会露了怯。”
“这你还真说得不对了,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用兵打仗在行的人,还真不一定就能在谈判桌上有用武之地。”
“对了,我能求你个事儿么?”李师师一本正经地道。
张梦阳答道:“娘子这是说得哪里话,只要是你说的话,我是无有不从。”
“你先别把话说满了,我想要求你的这件事儿,对你而言,或许可真不易办呢。”
张梦阳盯着她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实在是猜不透她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你倒先说出来看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绝不会推脱就是。”
李师师犹豫了一瞬,然后盯着他说道:“我是想让你跟那个娄室将军说说,在跟大宋索要赎还燕京的条件之时,不要把价格抬得过高,大宋朝廷为了削平东南的方腊叛乱,已然是耗费巨大,价码过高的话,一时之间哪能筹措得来?
我们陛下一提起此事来,便即面带忧色,每当我看在眼中,心中颇有不忍,因此想拜托你向娄室将军略进一言,看在中原的黎民百姓面上,能够网开一面,以启南北两国的百年和好之局。”
张梦阳万没想到她所求的竟是此事,顿感心中没了主意。
他暗想道:“假如我真的是杯鲁的话,你所求的这事,我倒也可以试试,可我实乃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冒牌儿货,在娄室面前哪儿能有这么大脸?”
可是转念又一想:“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儿干掉这个娄室的,暂且答应了她又有何妨?到时候儿娄室一死,也就都一了百了了。”
想到此,张梦阳便点头应道:“娘子的话,我记下了,不管成与不成,我都会尽力而为。只要他敢不答应,我就直接干掉他。”
李师师吃了一惊,说道:“我只是想让你试试而已,他就算不答应,你杀掉他又有何用?你们朝廷还会再派个使臣来此的。再说了,你杀了他,回到了北边儿怎么给你们的皇帝和文武大臣们交代?”
张梦阳打个哈哈道:“娘子莫怕,我是逗你玩儿的,想试试你是心疼你们赵官家的多一些,还是心疼我的多一些。”
李师师啐道:“人家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却只一味没正经的瞎闹。”
张梦阳笑道:“放心吧娘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既答应了你尽力而为,自也会尽力去做的。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关天下的大事儿,还真不是你我能够左右得了的,甚至也不是他娄室能够左右得了的。”
李师师叹了口气说:“你说的也对,想那娄室,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这时候,门外梁师成所派来的太监开始催促了:“禀李娘娘,时候已经不早了,如果收拾好了的话,咱们不如就启程了吧,陛下在宫中也盼着娘娘早点儿过去哪。”
李师师道:“告诉他们,这就好了。”
于是梅香扬声答道:“好啦好啦,娘娘马上就可以启程了。”
“是!”门外应了一声。
李师师转过头来对梅香道:“香儿,你就就在家里跟小厮们玩儿吧,到了宫里头那么拘谨,还不能乱跑,有什么意思?”
梅香嗯了一声,道:“那娘娘今晚还回来睡么?”
李师师又对着妆镜,拿胭脂在粉面上轻轻地擦了擦,答道:“就算是回来,也得三更天以后了吧。你不用等我了,困了只管睡,有梅心伺候我也是一样。”
梅香应了声“是”,扭头朝张梦阳笑了笑,心想:“那可真不一样,这中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
张梦阳跟随着李师师,在宫中太监和使女的引导之下,由秘道中径直来到了御花园的落梅轩。
出了落梅轩朝里走,但见重门深院,层层叠叠,仿佛走之不尽。月桥玉带,画栋雕梁,尽都隐约在天上那一弯初升明月的银辉之中。张梦阳鼻中闻着李师师衣衫上透过来的芬芳,直如行走在梦境中的一般。
几个太监使女把他们引到了一个三面环水的暖阁之中,道君皇帝赵佶正在阁楼中手持勾心笔,点染着一副花鸟闹春图。
画中的梅花和梅枝上,衬托着一抹晶莹的白雪,有两只张梦阳叫不出名目来的五颜六色的鸟儿,正在那枝上嬉闹着上下追逐,栩栩如生。
李师师看到立即赞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年节间又成此佳构,可不预示着陛下金鹊报喜,处处逢春么?”
赵佶一听她的声音便知是她来了,登时喜上眉梢,却也并不回头,只是笑着说道:
“好一个处处逢春,但愿能借师师的吉言,让朕在这新的一年之中,如愿地收复幽燕之地,了却祖宗们的一桩恨事。所以啊,只要有这一处逢春,朕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李师师道:“陛下恰在师师赶来之时,点染成了这副佳构,我猜陛下,定是要把这副画赐给师师的吧!”
赵佶哈哈笑道:“师师你少要趁火打劫,你那里所藏的朕的笔墨画作难道还少了么?只是今天这一副么,却是不能赐你了,这是朕专门为金人使团所作,打算待会儿要赐给完颜娄室做见面礼的。”
李师师笑道:“既然陛下这么说,师师便也高抬贵手,深明大义一回,就不与陛下的小气计较了。”
“既然你如此明白事理,那朕倒还得谢谢你的了,呵呵呵……”
李师师剥了几枚荔枝喂到他的口中,看着赵佶把这副画作完。作完之后,命人拿去装裱好了,以便待会儿赐给金使之用。
第二百三十二章 娄室直言
然后他二人以书画为题,说了会子闲话儿,随便地用了些茶点之类。张梦阳立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发觉李师师对翰墨丹青之道所知也甚是渊博,这正应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句老话了。想来她这些年为了讨皇帝的欢心,在这方面也没少下了功夫。
张梦阳忽然想道:她若是也肯执笔泼墨的话,想来所成就的作品,必也不俗。
这时候,就听外面传来了一阵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梁师成在外禀报:“启禀陛下,金使已经在蔡京、杨戬、童贯、高俅等朝廷大员的陪同下,到了来远堂准备陛见了。”
赵佶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过头来对李师师说:“这个娄室,朕也是头一次见,听说他长得铜睛巨口,青面獠牙,待会儿见到了之后,你可不要害怕呦。”
李师师莞尔一笑,道:“有陛下陪在身边,师师才不害怕呢。别忘了,陛下实乃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啊,专门诛杀他们那些鬼魅魍魉,我有什么好怕的?”
一席话,又把赵佶说得心花怒放,挽了李师师的手,一齐朝来远堂行去。太监提着八角琉璃宫灯在前导引,张梦阳、梁师成以及六七个宫女在后紧紧地相随。
经过了一些重檐叠宇,又经过了一道汉白玉的三眼石拱桥,他们便来到了御花园西北侧的来远堂。
来远堂,前接碧水背靠青山,颇得风水堪舆中的形胜之说。只是此刻的堂前碧水,都已经冰封成了带状的水晶,背后的青山,虽然因为凋零而缺乏生气,但那数之不尽的来自江南的奇石、怪石,却还在彰显着主人身份的贵重不凡。
堂前松柏虬结,苍古远人,颗颗皆展迎客之态。
堂中陈设着夏鼎商彝,金兰玉树,两排乌木几约有几十张之多,上面已经摆着几样精巧别致的甜点,两排乌木几尽头中央处,则是皇帝的坐位了,明黄色的锦缎,把上面的桌椅装扮得既简洁而又高贵。
赵佶在白玉桥上一现身,来远堂前的执事太监便高声传呼:“圣上驾到——”
顿时,堂上传出的丝竹之声陡地一变,由悠扬悦耳变做了庄重柔和。
在这庄重柔和的乐曲声中,赵佶在梁师成、李师师、张梦阳诸人的簇拥之下,登堂入室,来到了来远堂内。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来远堂中传出一片撩衣跪拜之声:“臣等恭迎陛下。”
赵佶乐呵呵地把手略微地一抬,随便地说了声:“都平身吧。”
跪倒在地上的众臣齐声应道:“谢陛下!”
张梦阳的目光越过前面的李师师和赵佶,看到跪在地下的臣子分成左右两列,右列的双膝跪地,额头触地的拜伏在地,而左边的一列则只单膝跪地,行了个半礼。
他们左边这一列身上的衣衫也与右边披红挂紫的蟒袍迥异,看样子倒和撒鲁浑和阿里剌闲常所着衣衫相似,他便知道这一列的全都是金人了。
赵佶在诸人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之下,来到了两列乌木几尽头中央处的明皇色坐榻上,盘膝坐了下来。
这是他为了接待金使,专门按照金人的进食习惯,临时命人撤掉了堂上的桌椅,改设为可供盘坐而食的几榻的。这在大宋与辽国相交百余年的历史上,也都是从没有过的,只此可见他对金人此行的重视程度。
两名宫人手持掌扇,立在赵佶的身后。李师师侧着身子,在赵佶的一侧坐了。张梦阳所扮的梅心,则在李师师的身后,垂手肃立。
下面的宋廷大臣有不少都认得李师师,知道她是一直以来为皇帝所宠幸的青楼上厅行首。有的看到了也假作不知,也有的心下暗自摇头,觉得陛下在此场合携妓登堂,实在是太过轻佻,有伤大雅。
台下的金人看到宋主身边的妇人仙气十足,美如下凡的九天玄女一般,只以为是宋主后宫中的宠妃,何曾想到此妇人竟是青楼名妓李师师?
皇帝刚一落座,丝竹之声又改做了和缓悠扬,美酒佳肴在宫人们的素手之中,被流水价传送到堂中的一张张乌木几上。
乐曲声里,赵佶高兴地说道:“这乃是宫中便宴,比不得朝会大典,是朕专为迎接大金贺使娄室将军所设,众卿只管尽兴,不必拘谨。”
堂下宋金臣僚闻听此言,齐呼万岁。
左一列距离赵佶最近一张几上的人缓声答道:“外臣娄室,承蒙大宋国皇帝陛下如此相待,谨代表我大金国皇帝陛下,更代表我本人,向陛下致以衷心感谢。”
这一番话被人听在耳中,不惟不卑不亢,也显得极为周到得体。
张梦阳循声望去,只见那坐上之人脸膛黑瘦,目光炯炯,颇有英武雄毅之姿,心道:“原来这人便是娄室了,打破居庸关,迫得大辽将士退出燕京,替大宋朝廷收复燕京之人,原来就是他。”
赵佶微笑着颔首致意,然后举起杯中酒来,说道:“大宋与大金,虽然南北睽隔,然而燕京既克,两国已然成了山水交接的睦邻之邦,让我们满饮此杯,祝我大宋与尔大金世续延绵,永同此好。”
台下宋臣与金臣闻听此言,轰然而应,皆云两国定当要如陛下所说,世续延绵,永同此好。
酒过三巡之后,堂上的气氛便开始活泛起来,蔡京、杨戬、高俅等人向皇帝敬过了酒之后,便开始轮番向娄室把盏,娄室便也按照中原的礼节一一回敬,倒也做得似模似样。
一时间,两国君臣推杯换盏,人人都喝得尽兴起来。
当娄室第三次举起杯来,向赵佶称贺,赵佶也是如头两次一般,一饮而尽。
撂下酒杯之后,娄室向道君皇帝道:“外臣首次到得中原来,能得陛下如此待见,方寸之中甚为感激。今晨朝会大典之前,臣将我国国论勃极烈(宰相)亲笔国书如礼呈交,不知陛下已然御览否?”
赵佶见他说起了正事来,便也放下酒杯,呵呵地笑道:“爱卿所呈国书,已由礼部转呈给朕了。国书虽由国论勃极烈蒲结奴先生亲笔,但书中所述,无不是你国陛下睦邻相结之本意,朕心甚慰。”
娄室答道:“是,我皇上虽与陛下各长南北,然诚相结纳之意,实在是别无二致。因此,就燕京当在何种情形之下还与大宋,我皇上已在国书中详述明白。我娄室是个直肠子的人,很想就此事亲聆陛下玉音。”
赵佶笑道:“朕早就听说娄室将军是快人快语之士,今日一见,方知传说之言果然不谬。朕如果记得不差的话,几年之前,我两国相约攻辽之时早有明约,燕云本是汉地,待得辽亡之后,燕云所属一应州郡,尽属我朝,而以北之万里河山,自当尽数畀与贵国所有。”
娄室道:“请恕外臣粗鄙直言,陛下所说,娄室不敢苟同。燕云以北万里河山,皆是我金朝将士浴血拼杀,一刀一枪奋勇争抢得来,我朝之能尽有辽疆,实乃是自家开拓使然,非是大朝畀与之故。”
赵佶见娄室当着这许多人挑起理来,神色间颇有不愉之色,用手轻捋着颔下髭须说道:“开拓也好,畀与也罢,贵国已然替代辽人,成为北国诸番共主,天下人皆所瞩目,这中间,又有什么差别了?”
说罢,赵佶不为人察觉地叹了口气。
他这轻轻地一叹,台下的宋金臣僚并不知晓,但是和他近在咫尺的李师师和张梦阳,却都清清楚楚地听在耳中。
第二百三十四章 针锋相对
第二百三十三章针锋相对
这时,只听一人清咳了一声,嗓音略带沙哑地说道:“娄室将军此番南来,乃是身负大金国皇帝陛下的嘱托,燕京归属之议,是将军此行首先要解决之问题。其实有关此一问题,我君臣早有成议,本想来日与将军细谈,既然将军此刻便即提起,那么老朽便就此事,暂与将军说道说道。”
娄室在今晨的朝会大典上,曾由一向与宋人打交道的副使李靖指认过,此刻与他对席的发言之人,便是当今在宋廷权倾朝野的太师蔡京。
听了蔡京这番话,娄室以谦卑口吻道:“蔡太师请道其详。”
蔡京道:“我皇帝陛下与贵国皇帝陛下早有约言,两朝各由南北出兵,对辽邦形成夹击之势,辽事既平,我朝将原本岁输辽邦之银两资物,转输贵国,而原为石晋割让与北国的燕云十六州之地,由我朝收回。”
不等蔡京说完,娄室便即道:“蔡太师所说不错,我记得当时约言中写得明明白白,盟约之后,山后诸州及燕山以北所属辽人地土,由大金国负责攻取,燕山以南五州之地,由大宋负责出兵攻取,而遵化以东的营平栾三州,非石晋所赂故地,乃刘仁恭先于石晋所献于辽者,故不在成约许诺之内。请问蔡太师,是也不是。”
蔡京捋须颔首道:“当时你我两朝因此三州之地,各有所执,故后来不得不暂且搁置,因而写入盟约之内者,确是只有一十三州之说。”
原来,宋金所争执的燕云十六州,从地理上来说,可划分为三个部分,一是燕京及其从属州郡,这些州都位于燕山以南和太行山以东,与河北东西两路接壤,与中原本为一体,故也称山前诸州,包括燕州、涿州、易州、檀州、顺州。按照宋金最初盟约,这几州由大宋负责攻取。
二是西京大同以及从属州郡,这些州郡位于燕山以北或者太行山以西,故也称山后诸州。包括云州、寰州、应州、朔州、蔚州、妫州、儒州、新州、武州。这些州郡按照盟约,是由金人负责进攻。
待捉住了辽国天祚帝之后,金国为酬劳宋人出兵夹击的功劳,再将自己攻取的山后诸州转赠与宋朝,而大宋将原先每年输入大辽的岁币绢帛等钱物,转输于金国。
第三便是营、平、滦三州。这三州由于是石晋之前占据幽燕的刘仁恭贿赂给辽国的土地,金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答应过要把此三州算在归还给大宋的土地之内。
实际上金人答应由宋人负责攻取和灭辽之后赠送给宋人的土地,只有燕云十三州之地而已。
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宋金之间的盟约达成之后,金人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把辽兵主力歼灭殆尽,天祚帝携带着宠妃萧莫娴被迫逃入夹山龟缩躲藏,山后诸州由金人顺利拿下。
而大宋的十五万大军北伐燕京,起初声势浩大,不想在与萧太后的数万大军几番交锋下来,被打得大败亏输,竟连一寸土地都未曾收回。
直到郭药师与萧太后闹掰,率领驻守在易州、涿州的常胜军反水投靠了大宋,大宋由此而勉强算是收复了两州土地。
如若不然,待到金兵攻破居庸关之后,与天祚帝东西并立的萧太后匆忙撤出燕京,宋军颜面丢得恐怕比这更要彻底。
由于宋军在灭辽之战中寸功未立,已然独克全功的金人,自也不愿意把已经到手的燕云之地吐出来转赠与大宋了。
而宋徽宗赵佶却是好大喜功,一心想要趁此机会完成祖宗收复燕云的宏愿,哪怕仅只是收回燕京一地,也在所不惜。
金人也毫不客气地对大宋开出了条件,要想拿回燕京,只有一个条件——给钱。
娄室此番前来,就是要就大宋赎还燕京所出价码,来与宋廷君臣做最后磋商的。
娄室看了看道君皇帝,又转过头来看着蔡京笑道:“南来之前,我皇上曾向我明言,待得燕京交割给大宋之后,便要将平州升格为我大金国的南都,因此营平滦三州,将永为我大金国世守边疆,奉劝蔡太师再也休提。”
娄室言语间虽面带笑容,口气却是不容置疑地强悍,在场的宋廷君臣都是心中一凛。
赵佶面带笑容地道:“关于营平滦三州,朕看还是采用咱们先前的老办法吧,将之暂且搁置起来,等以后有了机会,在慢慢商量。”
“如此最好!”
“吾皇圣明!”
“臣等愚昧,不如陛下见地之深。”
在场的大宋臣工群相符合,一时间马屁如潮。
太尉杨戬待得喧哗之声静止下来,便开口说道:“既经陛下圣裁,那么我朝与大金目前所当议者,便只有除开三州之外的山前五州,以及拿住耶律延禧之后的山后九州了。”
“杨太尉此言差矣!”坐在娄室身旁的李靖,目光炯炯地望着杨戬说道:“我南北两朝在誓约之中早就说得明明白白,盟约一经对天下布告,双方均不得与辽兵单独媾和,而一方因出兵迟缓或战事不力,以致难为夹攻之效,而石敬瑭时候所割入北国之汉地,即不予归还。”
杨戬辩解道:“盟约一成,我皇上即派童贯太师统领一十五万大军北上,哪里称得上是出兵迟缓?若非我大宋陈兵边境之上,拖住了辽兵的数万大军,贵国岂能那么轻易地打破了居庸关,逼走萧太后?因此上,燕京虽由贵国大军所下,实则乃是贵我两方夹攻而得,李副使所说的不为夹攻之效,真是令我杨某人不知所云了。”
娄室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道:“连一个像样的胜仗都未曾取得,被为数不多的万把辽兵迫得陈兵在白沟河境上而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杨太尉所说的夹攻么?
几番败仗打下来,是童太师无奈之余,派人到居庸关外的怀来见我皇上,请求我朝出兵替大宋打下燕京,事后情愿增加岁币以酬我王师,请问童贯太师,此事可是有的?”
说着,娄室把目光转向了童贯。与此同时,来远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一霎那间都投注到了童贯的身上。
童贯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轻咳了一声应道:“这事么,也是经过本太师慎重考虑再三,并且写成了题本表奏朝廷,经了朝廷的许可,方才布置施行的。否则的话,童贯何德何能,哪里来的胆量敢于擅专此等军国重事。”
童贯这么说,那是摆明了告诉众人,他这么做是得到皇帝赵佶的许可的了,绝非他一人私下与金人交接。
赵佶坐在上面听得他把自己给供了出来,冷哼了一声,神色之间颇为不喜。
金国副使李靖插嘴道:“童太师,当时你派到怀来去的信使,居然把你送给我皇上的亲笔书信给丢失在了路上,从而延误了好几日的军机。下次再派人担当如此要务,可要谨慎地择人任使了。如此紧要的机密文书,若是落在了辽兵手上,实在是于贵我两国,大有不便。”
宋廷君臣当中知道童贯向金国请兵代攻燕京之人,本来只是包括皇帝在内的极少数,至于他派人下书给金人,中途中竟致把军书给遗失了的,更是少之又少。
因此,不少与平日里与童贯不对付的朝廷大员,此时纷纷出列跪到堂前,出言指责童贯前线专权,所用非人之失,要求道君皇帝予以严惩。
一时间,来远堂内唾沫星子四溅,吵吵嚷嚷地乱做了一团。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奸夫**?
童贯也连忙出列辩解道:“你们大家嚷嚷些什么,今夜乃是陛下迎接金使的便宴,并非议事的朝堂,你们如此搅扰,成何体统?再者说了,邀请大金兵代为收复燕京,实乃是出诸内阁公议,绝非是出自童某人的一己私谋。
而且童某人当时所遣到怀来下书之人,乃是素以神行法着称于世的戴宗,童某人之所以选任此人,也是看上了他日行百里的奔走之才,绝无一毫的私心横亘于心。谁想此人竟然如此办事不利,也是童某人始料未及之事,在此谨就此事之失,向陛下恭请失察之罪。”
说罢,童贯撩衣跪在了地下,请求皇帝降罪惩处。
请金兵代为收复燕京之议,虽由童贯首倡,但其时也是经过赵佶首肯了的,他身为天子,岂能再以此事降罪于童贯?
童贯也是神明此理,这才摆出如此姿态,以图用皇帝之口,来堵住这群指责自己的朝臣们的悠悠之口。
果然,道君皇帝赵佶一摆手,道:“此事非止童爱卿一人之失,暂且不予追究,童爱卿,你起来吧。大家都归坐吧。”
弹劾童贯的大臣们见皇帝如此说话,当着金国使臣之面,也不好再行坚持,否则于皇帝的脸上须不好看,于是都答应了一声,归坐去了。
赵佶问童贯道:“童爱卿,那个号称神行太保的戴宗,与前些天擅闯艮岳禁苑的戴宗,可是同一人么?”
童贯恭谨地答道:“回陛下,那个神行太保戴宗,与擅闯艮岳禁苑者,确属同一人。只是此人擅闯禁苑的动机,虽经严刑拷打,仍是不肯实招,只是一口咬定是追踪贼人误入禁苑。
而据当时在场的禁苑侍卫们说,当时闯宫者只见有他一人,而不见有什么贼人同时入内。为了此事,皇城司和开封府接连两天,都对艮岳禁苑进行了细细的搜捕,并未见到有任何的可疑之人在内。想来这都是戴宗那厮知道罪该万死,竭尽狡辩之词了。”
赵佶缓缓地答道:“用刑务须谨慎,莫要打死了他,落个死无对证。定要想办法弄清楚有无同党,背后的主使是谁。”
童贯响亮地应道:“臣谨遵圣谕!”
张梦阳站在李师师的身后,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芬芳,心中暗忖:“有皇帝佬的这番话,那戴宗看来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不过给他点儿教训也是该当的,谁让他平白无故地跟小爷我张梦阳为难来着。”
一场插曲既过,来远堂上的宋金双方,便又就实质问题开始了针锋相对的交涉。
殿帅府太尉高俅举杯向娄室敬了杯酒,然后撂下杯来说道:“将军适才所说,我大宋陈兵白沟河境上,按兵不动,于灭辽之役中未有夹攻之举,下官实难苟同。我朝郭药师将军曾率八千常胜军径扑燕京城下,与辽兵鏖战整夜,甚至已然攻入了燕京城中,若不是郭将军心存仁爱,害怕黑夜之中误伤百姓而传令退兵的话,我大宋也就先于大金两个月便拿下了燕京了。”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理直气壮,既把郭药师燕京城兵败之失轻轻巧巧地遮掩了过去,也显得大宋官兵爱民如子,更是同时暗指金兵并非王者之师,仁义之师了。
金国副使李靖听了高俅之言,不动声色地道:“可外间却为何传言,说郭药师将军是中了辽兵的关门打狗之计,不仅常胜军损失过半,而且郭将军本人也仅以身勉呢。”
金国使团中的另一成员也插嘴说道:“还有传言说,郭药师将军是从燕京城街坊下通到护城河的阴沟里爬出来的呢,而弃被困在城中的常胜军将士们于不顾,端的是狼狈之至。太尉大人,古往今来,你我何曾听说过这样的王者之师,仁义之师呢?”
从此人说话的声音,张梦阳听了出来,他就是在长青县官衙里面与挞懒讨论到杯鲁和莎宁哥的那个大迪乌。
大迪乌的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把个高俅噎得脸红脖子粗,他浑没想到这些金人对此等情形竟掌握得如此详细。
这时候,坐在距离赵佶御榻较远的一张几上的宋将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来,扯着一腔破锣嗓子说道: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大迪乌将军用不着那这等话来消遣下官。”
张梦阳一听这声音,心中顿时一动,抬眼朝这说话之人望去,见此人正是在燕京城中与自己不打不相识的郭药师,没想到这老小子今晚也被邀请来参加来远堂中的宴会了。
想是童贯兴兵北伐以来,收复的两座城池都是由郭药师归降顺便带来,对宋廷来说算得上是居功至伟,因此受到赵佶的格外垂青所使然吧。
只听郭药师说道:“那天晚上,本将军带领麾下弟兄们全军出动,自涿州奔袭燕京,本来已经破城而入,燕京城已然唾手可得,不想中了张梦阳那小贼的毒香奸计,害得我兄弟功败垂成。虽然败得窝囊,但男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胜就是胜,输就是输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如今我弃暗投明,蒙圣天子器重,受童太师倾心委任,已然重行招兵买马,将损失在燕京城内的兵员全额补足,而且还更有壮大之势。下次再与萧莫娜和张梦阳那一对奸夫**遇见,定要杀他们一个片甲不回。”
张梦阳听他骂自己和萧太后是奸夫**,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不过他既然把自己和萧太后并称,还加上了那么一种听起来令人浮想联翩关系,心头上虽说生气,内心深处却也多多少少地有点儿甘之如饴。
他却不知道郭药师在他手中受辱之后,早已派人打探了解过他,知他在大辽军中毫无资历,更不是世家贵族出身,原本只是卫王府上的一个小小的校尉官,莫名其妙地被萧太后提拔为了御营近侍局副都统,端的是一步登天。
他以自己之心度他人之腹,觉得或许是萧太后丧夫之后不甘雌守,找来这么个面首放在身边,闲暇时刻伴她颠鸾倒凤地消遣取乐。
如若不然,当自己对萧莫娜那骚娘们儿口出胁迫之言的时候,张梦阳那厮为何如此不顾性命地扑上来与自己拼斗?
再者,郭药师对萧太后和张梦阳二人深为嫉恨,就算他们之间并没有那种丑事,也定要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来,加诸在他二人的身上。
郭药师心想:“今晚当着大庭广众之下,只把他二人简单地说成是奸夫**,还算便宜了他们呢。”
他这话被赵佶听在耳中,未免觉得突兀,便开口问他:“这个张梦阳是何许人也?郭爱卿说中了他的奸计,又说他与萧莫娜是奸夫**,不知道此话怎讲?”
郭药师继续扯着他的破锣嗓子道:“回陛下话,这个张梦阳本是红香会贼酋中的一号人物,不知怎么骗取了萧莫娜的信任,被萧莫娜留在宫中做了面首,秽乱宫闱。
那红香会贼寇惯用一种能使人头晕目眩,体力暂消的毒香,臣的那些攻入燕京城里的常胜军弟兄们,便是被了他这毒香的熏染,才导致束手成擒的。”
听了郭药师此话,赵佶轻捋颔下髭须说:“这个萧莫娜,竟然与红香会贼寇有所勾结……”继而又若有所思地道:“照此说来,那个张梦阳倒是艳福不浅了。”
张梦阳心中暗骂:“郭药师你个老龟孙,当着宋金两国这么多大人物胡说八道,无中生有地编排我,说得竟跟真的一样。你诬蔑我张梦阳也还罢了,居然连带着损毁太后的清誉,实在是罪不可赦。”
第二百三十五章 准备动手了
最后,娄室嗓音洪亮地开口说道:“功名的争取,疆土的开拓,是要靠弓马刀枪来说话的,诸君在此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有何益处。说实话,听了你们适才的争执,在下深为你们大家的见事不明儿所叹息。
在我此番南来之时,我皇上曾再三嘱咐,辽主至今未获,山后诸州不在议还之列。且丰、应、蔚数州尚还在辽主的掌控之下,大宋若有意攻取,我皇上绝无异议,只要是大宋凭自家本事收复的疆土,我大金自是不敢觊觎分一杯羹的。”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但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明白:大辽天祚帝尚未最终歼灭,他还占据着丰州、蔚州和应州几个地方,只要你们宋人有本事独自把这几个州攻下来,那大金国就承认这几个州是你们的土地,绝不会染指。言外之意便是,燕京是我们金人打下来的,你们若是想要拿回去,这一杯羹嘛,那是一定要分的了。
张梦阳心想:“太后当初果然见机极明,早就料想得到金人拿下燕京,必定不会轻易转送给宋朝,定会狠狠地敲他一笔竹杠的。
记得当时太后说:只要金人拿下了燕京呀,肯定不会轻易地再把它拱手相让。这样一来,金宋之间必然会在这事儿上发生龌蹉。
眼下在这灯火通明的来远堂中,他们两方可不是为燕京这事儿吵起来了么?这正是俗话中所说的狗咬狗一嘴毛了。只不知娄室所说的这一杯羹,到底是多大的一杯羹。”
赵佶笑着问道:“虽然童太师在白沟河境上陈兵十余万,拖住了萧莫娜的不少兵马,但这燕京嘛,到底是由大金军替我们收复的,我朝自会如约将原应输入辽邦之岁币,转输于大金国,这点娄室将军尽可放心。”
娄室冷笑道:“陛下这话,早在数年前便已写在了盟约当中,毋庸再议。所当议者,仅只是燕京及其左近诸州而已。”
娄室如此一说,等于是亮命了此行谈判的底牌,即山后九州是不给你们的,营平滦三州也是不给你们的,能考虑还给你们的,仅只是燕京城和易、涿、檀、顺四州,而易州和涿州由于郭药师的投降已然并入了大宋,所以金人真正考虑归还的,仅只是燕京和檀、顺两州之地而已。
而想要这一城两州之地,金人也不是没条件的,也是要分“一杯羹”的。
堂上的气氛,顿时陷入了尴尬之中。
接下来,娄室把他那所谓的一杯羹和盘托出:一,燕京城和两州之地交还给大宋,但包括易州、涿州这五地每年的赋税,必须丝毫不落地输送给金国。
二,这些地方的居民人口,除却汉人之外,一概迁往关外,作为金国的子民,归属金国所有。
三,从西起居庸关东到山海关的所有燕山一线的关口,必须全部交由金军来驻守,大宋官兵在这些关卡二十里之内,不得驻扎一兵一卒。
几个条件一经开出,宋廷君臣顿时傻了眼,没想到金人的这“一杯羹”竟然如此苛刻。
历朝历代开疆拓土,为的就是一个广土众民,扩大自己的财源和兵源,令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金人现在虽然答应归还燕京等几座城池,但却要拿走几座城池的赋税和人口,等于还给大宋的仅只是几座空城而已,大宋空得了个开疆拓土的虚名,其中却是毫无实惠可言。
而宋室君臣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初衷,即是要以燕山为防线,有效地阻挡北国骑兵南牧,现在深在燕山以南的营平滦三州既被金兵强占,即等于燕山之屏障形同虚设,现在金人还要把燕山一线的诸险要关卡拿在手里,这等于在大宋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他们若是想要拿回这几州之地甚至想要抢占中原,都可以随时来取。
娄室的这些条件,立刻让张梦阳想到了近代满清和西方列强签订的那些个不平等条约。
最后经过不断的磋商和讨价还价,皇帝赵佶表示第二和第三条款都可接受,唯独第一条,只同意把每年的赋税变成固定金额的银两,一次性给付金国。
娄室和副使李靖听他如此一说,立即拿出了从燕京内府抄出的两百年前的赋税总额,额度为每年四十万两。而两百年后的目下,燕京的赋税已然增加到了每年四百万两之多。
而大宋若想要把每年的赋税折合成固定金额一次性给付,按一百年来计算的话,额度为白银四亿两,按两百年来计算的话,总额度则为白银八亿两。
如此天字号的巨款,直把个宋廷君臣惊得瞠目结舌,他们任谁心里都明白,就算把全天下的民脂民膏搜刮殆尽,只怕是也难以凑足这个数字。
向金国请兵代为收复燕京,当初实没想到代价竟会如此之大。
而金人使团在临来之前,竟能将燕京两百年来的赋税搜索出来,数字统计出来,显见得是来而有备,早已料到宋廷君臣会使出一次性给付的招数,因而将计就计地把他们君臣引入了彀中。
李师师见皇帝愁眉不展,而金使娄室又摆出了一副气势汹汹,寸步不让的架势,于是扭过头来,面含忧郁地朝张梦阳看了一眼,似是在说:“这个娄室蛮不讲理,你也不管他一管。”
张梦阳心想:“我这个杯鲁乃是个水货,哪里管得他着?”不过又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按照计划行事,把这帮龟孙一股脑儿地毒死便了。对,事不宜迟,趁着他们谈判陷入僵局,我正好从容施为。”
于是他蹲下身来,拿起案上的酒壶来给李师师斟了杯酒,悄悄地对她说道:“吃了这杯酒就到此为止吧,后面的菜肴身为女子可一口也吃不得,否则翌日下巴上会长出胡须来,体重·直长到两百斤重,难看死了。切记!”
撂下这句话,张梦阳就转身走向了一侧,在东庑的偏门处溜了出去。
李师师黛眉微蹙,不知他跑出去干什么了,更猜不透他那没头没脑的话是何用意,芳心中暗忖:“女子吃不得,男子就吃得了么?为什么吃一口就能长到两百斤重,还长出胡须来?”
虽然李师师对他的这混账话并不相信,可也不敢拿自己的身材相貌冒险一试,只等他回来问明白了再说。但对接下来的菜肴,却是打定主意不动一口的了。
……
张梦阳趁着来远堂中宋金双方为燕京之事争执得不可开交,自东庑的旁门溜到了堂外,打算寻到司膳司去,在供应的酒菜之中做些手脚。
可是出得门来,却不知道司膳司是在来远堂的哪一个方位,左右瞧了瞧,刚才端盘上菜的太监们也不知都哪里去了,只好在黑暗处的一株虬结如龙的柏树后面躲了,打算等待着来往于司膳司和来远堂之间的宫女太监经过之时,悄悄地跟踪他们前往。
过了一会儿,果见一串灯笼蜿蜒着朝这边走来。及至走到近前,只见宫女和太监分成两列并排而行,宫女们每人手中提了一个食盒,太监们每人手中提了一盏宫灯。
这些人走到了来远堂前,宫女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打着灯笼的太监们则分成两列站在门外等候。
不大一会儿,宫女们提着食盒退了出来,等在外面的太监们手执着灯笼,便又与她们排成两列,沿着来路缓缓地走回去了。
张梦阳立即手提着裙裾,在后面悄悄地跟随。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外生枝
由于害怕被发现,他不敢跟得太近,与他们的队列相隔约几十步,而且蹑手蹑脚地,尽量不踩出太大的声响。
左旋右绕地走出了几百米,见前边的那一线灯笼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他急忙快步赶上。进入了一道月门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巧的石山,月色的清光掩映之下,隐隐地看到一座八角亭伫立其上。
而脚下的鹅卵石小路,在通到小山下之后便岔成了一左一右的两条,两条道俱是黑漆漆地,而刚才的那些太监宫女,就如同突然间蒸发了的一般,不知他们此刻已经跑到了哪里。
他们……他们刚才走的是两条小路的哪一条呢?
“张梦阳呀张梦阳,跟个人都能跟丢,你说你是干什么吃的!”
他在心中把自己暗骂了一句,便胡乱选择朝右的一条小路跟踪了下去。
又拐了几道弯,只见四下里皆是楼台房舍,树木山石,哪里还找得见刚才的那一群宫女太监?
他不由心下焦虑起来,意识到是走差了路,便只好扭身折转回来,顺着来路打算回到刚才石山下的那条岔道上去。
又是左旋右绕地转了半天,眼前的景物竟越发生疏起来了,他便知是越发地走迷了路,心下难免惶急。
他四顾地看了看,别说是那一群宫女太监,就连来远堂的所在方位,此刻都已经分辨不清是在哪里,想要去司膳司,则更是想也不敢想了。
他丧气地自责道:“刚才跟着他们,太过谨慎小心,以致在后边落得有些远了,如若不然,哪里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再次左右地看了看,决定先回来远堂再说,在这种地方胡闯乱撞,一不小心碰上宫里的侍卫那可麻烦得紧。
他凭着感觉,大致地确认了一下来远堂所在的位置,便迈开脚步,匆匆忙忙地走下去了。
走着走着,忽然前面出现了一带石头砌岸的水池,心下不由地叫苦不迭,知道这回可是错上加错了,刚才这一路行来,何曾见到有这么个大水池子了?
他朝这水池的对岸望将过去,见有几盏灯笼模模糊糊地晃动着,离得远了,也看不清那打着灯笼的人,是否是刚才的那些个宫女太监。
他提醒自己道:“何不过去看看?”
于是调整好呼吸,提起了裙裾,运起神行法来,倏地一下自这一带水池的冰面上横穿而过。
偷偷地接近了那几盏灯笼,听到了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从她们身上穿的衣服来看,不像是刚才跟丢了的那些手提食盒的宫女,便也不敢惊动他们,悄悄地沿着花障之间的一条石子甬路走了下去。
走出去不远,见有一个月洞门赫然出现在眼前。他猜测在这月洞门之后,定然又是别有洞天,也不知如此一番胡闯乱撞下来,走出来远堂已经有多远了,一时间焦急得冷汗都冒了出了许多来,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来到了月洞门下,感觉膀胱处袭来了一阵便意,心想反正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四下里又是无人,不妨先方便一下再说。
于是就把衣裙撩起,解开了裤带,就在这月洞门旁边的山石下方便了起来。
……
谁知刚解了一半,身后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这一来把张梦阳吓得浑身一激灵,剩下的那半泡尿也霎时给憋了回去,急忙回头观看,只见一个宫装的女子出现在自己眼前,黑暗里虽看不真切她的容貌,但仅从脸型的轮廓看来,也当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
张梦阳不知道她是谁,更不知她在宫中是何身份,更不知她来拍自己这么一下是何用意。
一时间不知所措,竟提着裤子傻傻地怔在了那里。
突然间只觉下身一紧一痛,自己的那根宝贝连同右侧的一枚**,已被眼前这女子猛地抓住了,疼得他“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这女子冷笑一声,说道:“叫啊,再叫大点儿声,有胆量你就把四周的人全都招了来!”
被她这一吓,张梦阳虽然觉得疼痛难忍,却是不敢再行出声呼痛了,只得低声讨饶道:“好姐姐,求你下手轻一些,我被你攥得都要痛死了。”
这女子仍然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这么大胆子,竟敢冒充丫头混进宫来。”说罢粉面一肃,低声喝道:“跟我走!”
张梦阳的要害被她所制,疼得厉害,且又害怕她嚷得满园子皆知,所以只得乖乖地跟着她走,也不知她要把自己带到哪里。
虽不知她将要如何处置自己,好在她此时也并不声张,料来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性命之忧,也就由她攥着下面,牵扯着过了月洞门,朝里面走去。
“姐姐,求你能不能轻一点儿,疼!”张梦阳哭腔着哀求道。
这女子低声斥道:“活该,忍着!”
张梦阳心内一迭声地叫苦,刚才方便之前朝四周看了看,明明没见到有人,这女子却突然无端地现身出来,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是内苑里的宫女吗?还是皇帝的嫔妃?
自己虽是一身的女子装扮,但刚才在山石之下小解,却是站着方便的,所以被她看在眼里,才会引起她的疑心,从而被她一袭之下逮了个正着。
“张梦阳啊张梦阳,你不仅是个糊涂蛋,更加是个倒霉蛋!”
怀着自认倒霉的心理,他乖乖跟着这女子转了两个弯,来到了一个房门之前,这女子把房门推开,扯着他走进了屋里。回过头来把门关上。
屋里面一片漆黑,也看不清这屋中有些什么摆设,朝里走了几步之后,一转身,从一道挂着软帘的小门里进去。
张梦阳于黑暗中,隐隐约约地看到这间屋靠里的墙上有一架书,书架的旁边有两个大号的青花瓷大花瓶,也看不清瓶中插的是些什么花草。
这女子带着他直走到这架书跟前,在架上抽出了几本书来,又从抽空之处伸进手去,也不知她抓住里边的一个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这架满盛了书的书架,被她使劲一推,居然如同一扇门板一般,缓缓地朝里开去。
张梦阳看在眼中,才知这所谓的书架,竟是一扇装有机括的暗门。
进到了暗门里面,这女子把这扇暗门重又关上,耳听得“嚓”地一声响,张梦阳知道机括又重行合上,这扇暗门,在外边的那间屋里看来,想来又变作了不为人所察觉的书架子了吧。
这女子终于松开了他,把他往里只一推。张梦阳毫无防备,兼且下体在她手里受了半天的折磨,尚还在隐隐作痛,在她这一推之下,竟然立脚不住,“嗵”地一声坐倒在地。
这女子晃亮了火折子,点着了一盏白釉莲瓣坐的灯台。这间密室之中,顿时放满了光明。
张梦阳左右看了看这间密室,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似是被一种什么名贵的玉石装点成的一般。
琴剑瓶炉之类,装饰在墙面之上,显得极是高雅大方。一张笼着纱罩的床榻,靠里而放,张梦阳的背后,则是一张花梨木的大背靠椅。靠椅之上铺着金丝绸缎的软垫,放着两个金丝绸缎包裹着的靠枕。
靠里的角落里,安置着一架小巧的梳妆台。
整间屋子的布置,倒似一间女子的闺房,密室的空气中,也洋溢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这女子眼望着倒在地上的他,脸上莫名其妙地绽放着一种得意的冷笑。
第二百三十七章 观音姐姐
张梦阳也把目光盯着她,一脸的惶恐和疑惑,只见这女子一张鸭蛋脸,眼睛大而清澈,高挺的鼻梁两侧,微有着几点雀斑,略薄的嘴唇鲜红性感,也算的是个姿色上乘的美女。
他既不知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她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要干什么,一时间心下惴惴不安,只感觉一种既神秘又紧张的危险,已然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女子开口道:“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要是想逃走或者暴起伤害我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就算是杀了我,你也决计没有办法逃出这间密室去。”
张梦阳见这间密室只她一个小女子,心中正在琢磨着怎么制住她,想办法逃脱出去,没想到竟被她给先行点破了出来,一时间倒不敢贸然动手了,只能苦笑着答道:
“这位姐姐,我岂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既然已经落网在了你的手中,那是决计不敢心存侥幸,想这想那的。”
“最好如此,否则你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连个全尸都不会留下。也许我在你的眼中只是个弱小女子,可我早先也曾机缘巧合,无意中跟随名师学的几手拳脚功夫,你若是不服气的话,咱们可以比划比划。”
张梦阳笑着说道:“姐姐这是说得哪里话,在你的地盘儿上,我怎么敢跟你比比划划的,那成什么体统。”
话未说完,张梦阳陡然跳起来间欺身直进,叉开两手直朝她的双乳上抓去。
这女子见他暴起突袭,身子迅速地朝后退了一步,绣腿同时倏地踢出。张梦阳眼看着下巴就要撞在她的脚尖上,身形蓦地往后一缩,由于缩得太快,不想正撞在后头的一张桌案上,腰部登时被撞得疼痛难忍。
那女子趁机攻上,一把卡住了他的脖颈,手腕一抖,再次把他摔倒在了地上。
张梦阳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若不是这间密室空间太过狭小,周旋不开,以自己的快捷无论的身法与之缠斗,未必便斗她不过。
可是即便斗得她过,从此处逃了出去也仍然是辨不清路径,到头来还是误不了要落在宫中侍卫们的手上,那样一来,仍然还是在劫难逃,说不定还不如在她的手上能有一线生机呢。
想到此,张梦阳只得忍气吞声地说道:“姐姐果然身手不凡,小可心下佩服之至。既然落在了姐姐手上,一切全都听凭姐姐吩咐便是。”
那女子冷笑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我问你,你是谁?你是怎么混进宫里来的?是想要谋害陛下么?”
张梦阳道:“小人是大宋的子民,更是大宋的良民,怎敢起心动念要谋害陛下,姐姐这可想得歪了。”
“少废话!”这女子斥道:“老老实实地给我说,你是什么人?”
他心中想道:“我是什么人,岂能真的老老实实地跟你说,那岂不连师师都给连累了?”
他忽然想到了腊月二十八,在御香楼的李师师房门之外,偷听到的李师师和李虔婆之间的对话。
听她们说,御香楼里曾经有个名叫钱多多的艺妓,因为才艺受到道君皇帝的赏识,被辗转送到了宫里面去,教授公主们学习琴棋书画。
“我不如先把这钱多多攀扯一下,不管眼前这女子信是不信,先搪塞一番再说,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张梦阳道:“小人姓钱,是到宫里头来找姐姐的。”
“放屁,我又不认得你,来找我做什么?“
张梦阳苦笑了一声说:“姐姐误会了,我说我是来找我的家姐的。“
“哦?你的姐姐,是哪一位呀?”
“就是……就是教习公主才艺的……钱多多。”
那女子闻听此言一怔,又把他细看了看,说道:“原来你是钱尚功的弟弟呀。如此说来,咱俩还不是外人呢。我和钱尚功是焚香磕了头的亲姊妹,你既是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呢。”
这女子又说道:“只是你来得不巧,钱尚功被公主荣德帝姬给接到宫外头去,讨论曲艺去了,说是要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回来。”
张梦阳本来还在担心她去与钱多多对证,那样一来必然露了马脚,自己只怕还会受到这女子的虐待,且还得重新编造身份应付于她。
此刻听她一说,悬着的心方始放了下来,笑着说道:“原来如此,那我可来得不巧了。这皇宫大内比不得小户人家,人在不在家的还能题前打听打听,这大内里外森严的,却去向哪里打听?”
那女子笑道:“可不是怎么的。皇宫里的事儿若是能被外人给打听到,那也就不叫皇宫了。”
张梦阳赶紧套近乎道:“好姐姐,你既然和我姐是结拜的亲姊妹,那自然也就是我的姐姐了。敢问姐姐,你的芳名如何称呼?”
那女子见问,“哦”了一声,稍微犹豫了一下道:“我姓陆,名叫观音,你就叫我观音姐姐吧。”
张梦阳拍手道:“观音?这个名字太好了,一听之下便令人感到仙气十足。”
陆观音道:“你是多多的亲弟弟,还是她的堂兄弟?”
张梦阳心想,若说是亲弟弟,论理必然与那钱多多从小一起长大,相互之间定是熟识极了的,与这陆观音一问一答之间,只怕会露出了马脚来,我只回答她与多多是堂兄弟便了。
于是张梦阳答道:“回观音姐姐的话,小弟是多多姐的堂兄弟。”
陆观音点了点头,又问道:“这皇城里里外外的禁卫森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张梦阳信口答道:“正如你看到的,朝廷派人到驿馆迎接金使的时候,我穿上了丫头的装束混迹其间,金人以为我是跟随朝廷大员前去迎接的女使,朝廷中人以为我是受雇于金人的女佣,他们谁也不搭理我,谁也不招惹我,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进来了。”
陆观音赞道:“好聪明的计策,好聪明的丫头!”
张梦阳赧颜笑道:“让姐姐见笑了,这许多年不见多多姐姐了,心中实在是想念的厉害,不得已而出此下策,想想实在也太过冒险,如果真被宫里人抓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幸亏是恰巧落在观音姐姐的手里,否则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呢。”
陆观音道:“可不是么,要是落到别人的手里,给送到皇城司里去,人头落地那都是轻的,诸般酷刑受一个遍,弄得生不如死,那才叫一个难受呢。
这皇宫禁苑里头,可是安置皇帝的女人的地方,除了皇帝之外,哪朝能允许有第二个男子进来?别说你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了,就是太子不经陛下旨意允准,也不得随便进来。你这么不计后果地胆大妄为,落个诛灭九族的祸事都是极有可能的。”
“是是是。”张梦阳一迭连声地点头答应道:“下次可决计不敢这么胡闹了。”
陆观音冷笑道:“下次?你还想有下次?皇宫这地方,你有本事进得来,可不见得有本事能出去。我现在最替你着急的啊,不是见不着你那个钱多多姐姐,而是上愁你怎么能从这宫里头活着出去。”
说罢,陆观音叹了口气,在宽大的靠榻边上坐了下来,把身子歪在一侧的扶手上,拿手托了香腮,怔怔地出神。
张梦阳道:“观音姐姐不必为此事忧心,我刚才随着金使在来远堂陛见天子,正打算溜出来寻找多多姐,以图见上一面,没想到这御花园甚是重叠繁复,走来走去得竟迷了路了,转了半天不知该往哪里走,心里头实在是焦急得厉害,没想到这时候就碰着姐姐你了。”
说着说着,张梦阳就嘿嘿地笑了笑。
陆观音白了他一眼,说道:“刘贵妃要给陛下做双鞋,知道我的女红做得好,就请我过去帮她起两副鞋样子,在她那宫里玩儿了半天,吃了晚饭才回来,可巧就看到你站在山石底下行方便。
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娘娘使唤的丫头,在那里调皮学着小子站着行事,就过去拍了你一下,你一转过脸来我就知你不是宫里的,下手一抓,果然抓了个满把,居然还真是个大男子汉呢。”
说罢,陆观音便捂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这般毫无忌惮地一说一笑,倒把张梦阳弄得不好意思起来,一边挠着头,一边跟着她呵呵地傻笑了几声。
笑罢之后,陆观音走下地来说:“刚才姐姐一生气,用的力气大了些,也不知道抓伤了你没有,来,让姐姐看看,用不用敷药。”
说着,陆观音便把手从他的裙裾下面伸进去,要去褪他的裤子。
第二百三十八章 做了个梦
张梦阳却没想到陆观音作为这个时代里的女子,作风竟然如此地开放,一时间倒被她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忙把手按住了裤带,笑着说道:“没事没事,有劳姐姐挂怀了,哪有这么容易就被伤到的。”
陆观音道:“呦——,还不好意思呢,我都不害羞,你害得哪门子羞呀,亏你还是个小子呢!”说着,把手指头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笑着站了起来。
张梦阳道:“观音姐姐,求你把去来远堂的路径指点给我,待会儿那边的宴会散罢,我还跟着金使一行人混出去便是,下次绝不敢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
陆观音看着他说道:“你先别忙,这时候已经晚了,我先过去看看御花园的门关了没有。要是关了的话,你可就进不去了。”
张梦阳“嗯?”了一声,问:“怎么,咱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就是御花园么?”
陆观音道:“这儿哪还是什么御花园,这儿已经是后妃娘娘们起居的内宫了。你刚才从御花园里跑出来的时候,是从哪道门出来的?”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我……我没记得从哪道门里出来啊,只记得经过了一个结满了冰的大水池。”
陆观音恍然道:“这就是了,御花园和后宫有一小段不设高墙的相隔之处,便是你说的那片水池了。”
张梦阳也点头道:“原来如此。”
陆观音道:“你先别急,每到这个时候儿,值夜的太监们就开始忙碌起来了,一旦被他们发现了你的行踪,可不是玩儿的。我先出去探探风向再说,你等着。”
说罢,陆观音走到暗门处一扳机括,暗门打开,陆观音一闪身走出了密室。
张梦阳眼看着她走了出去,还没等暗门关上,忽然却又见她回身转来,对着他叮嘱道:“我所住的这地方人多眼杂,可千万不可独自出去,听清楚了么?”
张梦阳应道:“嗯,知道了姐。”
暗门重新阖上,陆观音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张梦阳的心中大起疑问:“这个陆观音,自称是钱多多的好姊妹,她在后宫里是什么身份?是和钱多多一样的宫中女教习,还是皇帝的嫔妃?”
他又把这间密室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间密室除了那扇暗门之外,连一口小窗都无,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密室。
他又想道:“王侯们的墓室,大概也就是这般的密不透风吧。”
一想到墓室,张梦阳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本来惶恐的心中,立刻笼罩上了一层恐惧之意。
心中这一恐惧,再朝四下里看去,觉得这间密室怎么看怎么像是一间墓室。心中体会到的恐惧之感,一时间又大增了许多。
“她命我不可独自出去,那是什么意思?想把我困在此处么?休想!两条腿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想去便去,岂能被你一个女人家三言两语就给吓住了?”
他迈步走到了那扇暗门之前,眼睛盯在了陆观音刚才手按机括的地方。
这块地方和其他各处墙面没有什么不同,既无凸起,也无凹陷,更见不到任何提手、开关一类的机械消息。
他伸出手去在那地方按了两按,没有任何反应。又抬起手来拍了两下,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歪着头想了想,记得陆观音刚刚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手掌像是轻轻地扭动了一下。
于是,他也有样学样地把手掌放上去,用力地在墙面上一压,手掌附着着墙壁向一侧里一扭。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再朝另一侧里尝试着扭动,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咦,真他妈见了鬼了。我才见她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怎么费劲啊。”
他又朝着手的那块儿墙面上看了看,发现在两块儿蓝盈盈的玉石的粘接处,有一个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匙孔,心下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机括是在这里了。”
他用手抚摸着那个小小的匙孔,顿时想到陆观音的右手上,带有一枚蓝盈盈的戒指,那戒指的颜色,也和这密室的四壁上遍镶着的玉石的颜色,如出一撤。
想来,她手上的那枚蓝色的戒指,就是能够开启眼前的这眼机括的钥匙了。
张梦阳心中暗骂:“这该死的女人,临去之时还在叮嘱老子,千万不可出去乱跑,否则如何如何,原来是有意地要消遣我来着。明知道我根本出不去,却还用那种话来挑逗于我。”
虽然生气,却是无可奈何,只好坐在那床靠榻上耐心地等她回来。
也不知道等了多少时候,却总也不见陆观音回来。想到来远堂中的宴会说不定已然结束,心中更是焦急得如火烧火燎一般。
也不知师师总不见自己回去,心里会着急成个什么样儿。更不知赵佶君臣在和娄室的谈判中,取得了什么进展和成果没有。
本来想要下毒把来远堂中的宋金君臣一股脑儿地毒杀了的,却不想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陆观音给要挟着囚禁在了这里。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难道是老天有意阻挠于我,不欲我张梦阳成此大功?
“这难道,真的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吗?”
就这么不断地胡思乱想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一阵倦意袭来,他竟迷迷糊糊地歪倒在软绵绵的靠榻上,沉沉地坠落到梦乡中去了。
他梦见,他回到了来远堂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死尸。
刚才还在为了燕京的归属和赎金的多寡相争执的宋金君臣,全都被掺了他毒血的御酒给毒杀了。
然而,在道君皇帝赵佶的身边,他却看不到李师师。
他在遍地的死尸当中找了个遍,根本就没有找到李师师。
这来远堂上既然没有她的尸首,就证明她是记着自己的吩咐的,对后来所上的酒肴果真没有去碰。
可是她的人呢?来远堂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是害怕躲了起来?还是索性沿着秘道逃回御香楼去了?
“师师!师师!”他在堂上大叫了几声,却听不见有半点儿回应。
他突然醒悟道:“这堂上的两国公卿贵戚虽都中毒身亡,可那些在堂上伺候的宫女们却是没有中毒的道理。还有那些在堂外伺候的太监们,他们并没有吃一口菜喝一口酒,可他们都跑去了哪里?”
他快速地跑到了堂外,朝左右看了看,但却望不到一个人影。他扯着嗓子大叫了几声:“师师!师师……”,四下里听不到一点儿回应。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袭上了他的心头,下意识地感觉到大事不妙,但到底是什么大事不妙,却又模模糊糊地想不清楚。
他在御花园中的亭台楼阁间辗转搜寻,既想要找到李师师,又想要搜索出通到宫外去的路径。
可正当他转到适才撒尿时被陆观音捉到的那山石底下的时候,却发现李师师倒在了那里,而且浑身是血。
他大叫了一声扑了上去,把师师抱起来摇晃着叫道:“师师,师师,你怎么啦师师?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师师!师师!”
任凭他怎么呼喊,怎么摇晃,李师师却只是眼眸紧闭,嘴角上挂着一缕黑血,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张梦阳只心疼得大哭起来:“师师,是谁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一定要杀了他,给你报仇!我一定要杀了他!”
……
第二百三十九章 落入观音姐姐的彀中
正在他哭得泪流满面的时候,暗门开阖的响动之声惊动了他,他睁开迷离的泪眼,嘴里仍还抽泣着哭道:“师师,师师!”
陆观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呦,这么大一个小子了,怎么还哭起鼻子来了?是想你的多多姐姐了,还是想观音姐姐我了。”
张梦阳一惊,随即从恍惚的意识中觉醒过来,一骨碌坐起身来,看到陆观音手上端着个托盘放在了桌案之上。托盘之中放着一壶酒和两副杯盘。
“饿了吧你,先过来吃饭吧,吃完饭再说。”陆观音的声音中充满了关怀且富有磁性,
他抬起衣袖来擦了擦眼泪,叫了声:“哦,谢谢观音姐姐。”
陆观音走过来看着他笑道:“这是怎么啦,我的大男子汉,什么事儿惹你哭得这么悲伤?”说着,掏出雪白的手帕来给他擦拭脸上的泪痕。
张梦阳笑道:“没事,我刚做了个噩梦,把我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幸好你及时赶来把我给唤醒了,否则指不定把我得吓成什么样子呢。”
陆观音刮脸羞他道:“眼睛里还噙着泪水呢,这会儿又露出笑脸来了,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害臊。”
张梦阳被她说得脸上一红,登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酒菜的香味儿引诱着他,这会儿他也确实感到有些肚饿了,便老实不客气地走过去坐在了桌旁,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满满的一碗饭,一会儿就被他狼吞虎咽地扒进了肚子里,竟连盘中的菜肴都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只觉得这宫里的米饭,也比外面的要香甜上许多。
陆观音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完,语音娇媚地说道:“瞧你这傻样儿,怎么光扒饭不喝酒?来,姐姐给你斟上一杯!”
说着,就拿起酒壶来,在那只空酒杯里注满了酒,然后放下酒壶,双手拿起那斟满了的酒杯递到他的面前。
他从她的手中把酒杯接过来,凑到口边一饮而尽,说了声:“谢谢!”
“真讨厌,谢什么谢。我刚才不说了么,我和多多比亲姊妹还亲,你是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咱们亲姐弟之间,哪儿还来的这么多客套?”
“是,姐姐批评得对,我再不敢了。”
陆观音又给他斟满了酒,他接过来又是一饮而尽。
他问陆观音道:“好姐姐,这间屋子里连一扇窗子也无,也不知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来远堂上的宴会可结束了么?”
陆观音一怔,恍然道:“哦,你说来远堂上的宴会?早结束了,这会儿都已经是四更天了,陛下命人送出了金使,便回到刘贵妃娘娘的长春宫里歇卧去了。这会儿的来远堂啊,别说一个人影,就连一个鬼影都看不着一个呢。”
张梦阳吃了一惊,道:“都……都四更天了?原来……原来我睡了这么长时间!”
“那可不。”陆观音道:“陛下今晚夜宴金朝贺使,无关人等不许进入园内,是我托了一个在御花园里管门的公公去来远堂那边打听了一下,听他说二更天的时候,宴会便就散了呢。”
张梦阳点头道:“那可能是双方谈不拢,只能暂且到此为止,择日再谈了。”心中想到:“也不知师师左等右等都不见我回去,心里头会急成个什么样儿。陆观音既然说陛下去陪伴长春宫里的刘娘娘去了,她自是应该回到御香楼去了吧。”
陆观音劝他道:“你先不用心急,且再喝两杯酒暖暖身子,咱们慢慢地想办法儿怎么度你出去。”
张梦阳摇头苦笑道:“也只好如此了,只是劳动姐姐为我安置费心,心下着实不忍,只能来日以图相报了。”
陆观音不悦地道:“你看看你,又说这些个见外的话了。刚刚我怎么说的来?”
张梦阳谦然笑道:“我打小就这么个记吃不记打的德行,姐姐千万莫怪。”
陆观音冷哼了一声,收拾过了杯盘碗盏,拿着托盘走出去了。暗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地阖上,又把张梦阳一人丢在了密室之中。
张梦阳刚才吃酒的时候,又看到了陆观音手上戴着的那枚蓝盈盈的戒指,在她的手掌按在暗门上的机括处之时,还见她手上的那枚戒指弹出了一枚细长的针状物。
若不是在灯光闪烁的映照之下,若不是有心地去注目观察,是绝难发现她的手上有那么一枚针状物存在的。
毫无疑问,那枚针状物,就是开启这扇暗门的钥匙了。
真不知在这皇宫大内之中,怎么会有这么一处神秘的密室存在,而这个陆观音,也是浑身上面透露着神秘气息。
也不知她是宫里的女官还是妃嫔,刚才只顾得吃酒和挂念李师师了,也没想起来问问她。
他站起身来,又朝那暗门的机括所在之处走过去,伸指在那细小的匙孔处摸了摸,一股凉凉的感觉,在手指上传了过来。
恰与此同时,只觉小腹间一股热气也缓缓地升了上来,很快便冲破了胸肺的阻挠直达脑际。
这股能量刚开始还如不疾不徐的涓涓细流,但很快就蓬蓬勃勃地,变得汹涌如潮,一时间张梦阳只觉得血脉贲张,心中的情欲难以遏制,只恨不得身边有一个女子能令自己亲热一番,把这如潮的情欲得以宣泄才好。
“这要是在御香楼就好了,有师师的陪伴,哪里用得着忍受这种苦楚?”
他扪心自问:“怎么会这样?自有生以来,可真的是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难道,是刚才喝得那酒有问题?还是刚才的那菜那饭有问题?”
他重新坐回到了靠榻之上,闭上眼睛,努力地震慑心神。可无论任他怎样努力,如潮的情欲始终不退,反倒更有强劲暴涨之势。
他的喘息逐渐粗重,豆大的汗珠,自额头鬓角上直沁出来,顺着脸颊和鼻尖往下滴落。
他正想要不计后果地把密室中的桌椅家什痛痛快快地率砸一番,以图稍微宣泄一点儿体内澎湃不可遏制的能量,恰在这时候,暗门一开,陆观音又走了进来。
只见陆观音一脸媚笑地款款走上前来,把身子一弯,粉面直贴着他的脸,鼻尖几乎要与他的鼻尖碰到了一起,笑着问他说道:“好兄弟,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很热么?你是不是在发烧?”
忽然,她又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哎呀,你脸上有汗,这下可好了,只要发了汗,你这烧啊,可就很快就要退了呢。”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轻微肉麻,显得温柔妖媚无比。
张梦阳在她的如此挑逗之下,只觉她吐气如兰,身体上幽香阵阵,这时候哪里还能自持?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
本来他还担心她会反抗挣扎,早已经做好了对她用强的准备,没想到一经把她揽在怀里,她的一身软绵绵的白肉,竟柔若无骨地黏在了自己身上,把左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脉脉含情地看着他,高挺的胸脯随着她细细的娇喘,上下不定地起伏着。
此刻的张梦阳,已经根本顾不得许多了,眼睛中如欲喷出火来一般,直如一匹饿极了的野狼,三下五除二就把陆观音剥了个干干净净,把她往榻上一丢,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疯狂地亲吻起来……
他昏头昏脑地,直癫狂了整整一夜方才感到情欲的狂潮,逐渐退却。
第二百四十章 试试你的真实本领
一经宣泄得够了,立即就感到了身体的疲倦,浑身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的一般,眼皮异常地沉重,只愿意闭上眼睛沉沉地、美美地睡上一个自然醒才过瘾。哪怕是马上要天塌下来,也要先饱饱地睡上一觉。
很快地,他便搂着陆观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以至于陆观音从他的搂抱中挣脱出来,在他的头下垫上了个靠枕,又从那边的床上抱过来一床柔软的丝棉被,盖在了他的身上,他都一无所觉。
陆观音看着他睡得深沉,便悄悄地把衣裳穿上,又不紧不慢地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开了暗门,款款地走出密室去了。
暗门被重新阖上,密室之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张梦阳,呼吸均匀地在榻上甜美地睡着。
整个屋中,就只剩下了桌案上的那盏白釉莲瓣座的灯台,还在轻轻晃动着一朵调皮的火苗,时而跳跃一两下,给静谧的密室增添着一丝活泼的气息。
……
一连三天,他都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密室中度过。
一日三餐,也都由陆观音负责给他送到密室中来,每天的饭菜倒也并不重复,连酒也一天一个味道,可见陆观音对他的服侍倒也颇为尽心。
这个陆观音为什么这么对他,他以为必是她相信了自己的话,把自己当成了钱多多的堂弟,而她和钱多多的关系亲密,照顾起自己来自然也是不遗余力了。
只是每天总会有一次在酒饭之后,如那天一般莫名其妙地情欲高涨,血脉贲张,而陆观音也总会在这个时候适当其时地对他投怀送抱,助他摆脱苦海,与他共效鱼水之欢。
他也才明白了是陆观音在自己的酒饭中做了手脚,才会导致自己每天都会被蓬勃的情欲折磨得忘乎所以,与她颠鸾倒凤地鬼混。
直到第四天上,他才以哀求的口气对陆观音说:“观音姐姐,求你不要在给我的酒饭中下药了好不好?我本来年轻力壮的,哪里用得着那些东西相助了,反倒折磨得我过度地这个……这个……实在是苦不堪言。”
陆观音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吧,我还没说受不了呢,你倒先讨饶起来了。我看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给你吃的这种仙丹妙药,你可知是什么吗?”
“这个我岂能不知,肯定是春药一类的东西了。”
“说得不错,这是林灵素老道专门给陛下配的玉真神龙散,这种好东西,就算你家里头搁着金山银山,也没处买去呢。”
张梦阳哭笑不得地道:“行啦我的好大姐,别说我家里没有金山银山,就是有也没必要浪费到这上头。”
陆观音冷哼了一声道:“你知道什么,这仙药是林老神仙派了他坐下弟子们,在天下闻名的七十二座仙山上费了七年的功夫采摘而来药材炼制而成,光炼药花费的银两就达三十万两之巨呢。
能吃到这么好的仙药,是你百世修来的造化。要不是姐姐我看在多多的面子上心疼你,我才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到陛下的丹房里偷来给你吃呢。”
张梦阳惊道:“怎么,这药还是你偷来的?”
“你以为呢?我不去偷,难道还会从天上掉下来?”
张梦阳把头连摇地道:“偷皇帝的丹药,一旦被察觉了那可是生命不能承受的大罪,姐姐今后可万万不能如此了。为了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把你这条金贵的性命搭上了可不值当的。”
“呦,看不出,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呢,居然还会为了我的安危考虑。姐姐我先在这里谢过你了。”
说着,陆观音走到了地下,冲着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
张梦阳心想:“老与她在这里胡羼也不是个办法,一旦那个钱多多从宫外回来,见了我说不认识,那可不就拆穿西洋镜了?还得想办法赶紧混出宫去是正经,既免得师师为我焦心悬想,也得要继续想办法刺杀娄室。”
想到此,张梦阳对陆观音说道:“观音姐姐,不仅是丹药不可再去偷了,就是我这个人也不宜在宫中久待。虽然你的这间密室设计得精巧,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长,难免会有泄露之虞,到时候于你于我,都实在是难以排解的大麻烦。
所以我想,也用不着在此处坐等多多姐回来了,不如尽快地想办法溜出宫去,免得夜长梦多。等出了宫之后,我再想办法去公主的府上见她便了。”
陆观音听他一说,紧蹙着蛾眉微微地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早就料到了,你一个大男人家留到宫里头,正如你说的,也实在是夜长梦多,可是如何送你出去,我可得好好斟酌一下,一定得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张梦阳笑道:“姐姐一看就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物,既然连陛下的仙丹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手到擒来,想办法弄我出去,在你眼中自然也是小菜一碟儿。有劳姐姐费心,小弟我在此多多拜上你了。”
说着,便趴到陆观音的裙边,如捣蒜般地磕起头来。
陆观音看着他吃吃地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对我一个女人家也这么不择手段地奉承,倒像真把我当成观音菩萨了似的。”
张梦阳笑道:“那可不,庙里的观音菩萨都是石胎泥塑的,姐姐你可是一尊香喷喷的肉身菩萨,肯定是要比石雕泥塑的灵验得多。”
陆观音笑得够了,陡然间把脸一肃,说道:“少给我耍贫嘴,虽然我的名字里也有个观音,可我哪里有人家观音娘娘的那般手段?我要真是个观音娘娘,也就不用在这里待着了。
不过,我自会想办法弄你出去的,不过这种事儿可不能操之过急,既得找机会,也得碰运气。在寻到机会之前,你可得老老实实地听我话,否则的话,姐姐我一生起气来,说不定就把你从这密室里赶出去,让你自生自灭!”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姐姐可莫要吓我,我哪里敢不听你的话?就冲你喂我吃了许多的灵丹妙药的份儿上,我也是不能对姐姐你稍有忤逆的。”
陆观音嘴角含笑地白了他一眼说:“这还差不多。”
陆观音忽然又转过头来,媚声媚气地对他说道:“对了,今天姐姐没喂你吃灵丹妙药,让我来试试你的真实本领到底如何。”
说着,陆观音便黏上了身来,把两片花瓣也似的红唇吻在了他的嘴上。
张梦阳还想要开口说话,但嘴巴已然被她堵上了,她的舌头也不由分说地闯将入来,很轻易地便逮到了他的舌头。于是乎,两条滑舌便在他的口腔中,时而勾搭连环,时而闪转腾挪地纠缠起来。
一边搂着陆观音热吻着,张梦阳的心中一边想到:“他妈的,这哪里像是后宫里的女官或是嫔妃了,分明就是一个久惯风月场中的妓女……”
第二百四十一章 想给他说个正事儿
接下来的两天中,陆观音果然未在给张梦阳的饮食中暗下那种灵丹妙药,张梦阳也未再被那种血脉贲张、不可遏制的情欲所苦恼。
为了证明自己在没有药力相助之下也算得上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男子汉,也为了让她莫再用那种仙药来折腾自己,这两天来,张梦阳在服侍起她来的时候,倒也是颇能尽心卖力,惹得个陆观音对他是赞口不绝。
张梦阳越看越觉她不像是个良家女子,良家女子哪有像她这么不知羞耻的?因此时常心中暗自纳闷:这样的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被选到宫里来的?
纳闷的同时,张梦阳也着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因为在没有陆观音陪伴的时候,自己一人孤处在这封闭的密室之中,实在是孤寂难捱得很。
想要她打开暗门,放自己出去透透气,又被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所拒绝。那些理由在她的口中说出来,在他的耳中听起来,无不是在为他的处境安危考虑,使得张梦阳也不忍怀疑她对自己的这份良苦用心。
当他问她,打算用什么办法儿把自己给弄出宫去,可有有些主意了没有?
陆观音告诉他说:“主意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只不过是得求得一个人的相助才能行得,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办法儿如何才能和这个人搭上线,求得他答允相助咱们。”
“哦,这是个什么人?你和他可熟识么?需要花很多钱么?”
陆观音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这个人,你或许也听说过,她就是和当今陛下打得火热的御香楼上厅行首,李师师。”
张梦阳心中一动,说道:“是她?”
陆观音点头答道:“不错,就是她。在李行首的御香楼里面,有一条秘道从地下直通到宫里御花园中的落梅轩。我思来想去,只有绕开宫城内外的重门叠障,买通落梅轩中的执事太监和秘道另一头的李师师,事情方才能易办一些。”
“不瞒姐姐说,我和这个李行首,倒也有一面之缘,到时候只要能见着了她,花多少钱倒也都好商量。”
陆观音面露惊讶地道:“是么?听你这话里,既然你们的交情处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可不是一面之缘能包括得尽的呀!”
张梦阳笑道:“随姐姐你怎么说,你和她交涉之时只管提起我来,或许能有些帮助也说不定。”
陆观音面露喜悦地道:“可以啊,只是这些天咱俩个光顾着瞎闹了,你还不曾对我说知你的大名怎么讲呢。”
张梦阳道:“多多姐姓钱,我自然也是姓钱了,这个还用得着问么。”
陆观音啐道:“谁问你姓什么了,我是问你的大名怎么讲!”
这么一打浑的功夫,张梦阳已然给自己想好了个名字,因笑道:“小弟我姓钱名奇,字梦阳。你跟她提起我来的时候,只说是跟金国的金吾卫大将军杯鲁牵马坠蹬的钱奇,她自然明白。”
陆观音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你不是汉人么?怎么倒跟金人胡羼在一起了?”
张梦阳信口答道:“姐姐有所不知,小弟早先跟随着乡人往辽东走了几趟皮货生意,机缘凑巧地跟这位金国的这位杯鲁大人打上了交道。跟李行首相识的时候,我正是和这位杯鲁大人在一起的。所以姐姐见了她时,也可说是为了相救杯鲁府上的钱奇,她的心中便会自然明白。”
陆观音点点头道:“既然你如此说,那我就不妨去试试。”
张梦阳高兴地道:“姐姐只管去试,一准儿好使。”
陆观音“嗯”了一声,端起杯来呷了口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放心,这件事儿,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帮你去办的,我这些年来,在宫中也颇有些积蓄,相信买通落梅轩里的那个见钱眼开的太监头儿,还是不成问题的。”
张梦阳道:“姐姐放心,事成之后你所有的花费,兄弟我一定双倍奉还,如若食言,让我钱奇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陆观音抿嘴一笑,道:“行啦我的钱大兄弟,在姐姐面前用不着整这么些没用的了,姐姐我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你呀。真是个傻东西!”说着,葱白也似的玉指在他的额角上戳了一下。
陆观音道:“不说这些了,再给你说个正事儿呗。”
“姐姐有话请讲。”
“兴许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出宫去了,这皇帝的后宫,你就这么白白地来了一趟,空手而回,你就不觉得遗憾么?”
张梦阳道:“没见到多多姐姐,是觉得心里有点儿空落落的。不过既然知道她现在是在荣德帝姬的公主府上,等出宫之后,再想办法去见她也就是了。”
陆观音摇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皇帝的后宫里头,可是世间佳丽的荟萃之地,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神女仙娥一流的人物,街坊间的庸脂俗粉可都望尘莫及呀。这些个神女仙娥,难道你就不想见识一下么?”
听她如此一说,张梦阳的心里一片迷茫,不知她这话中的意思,只是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陆观音嘻嘻一笑,说:“瞧你这副死德行,透着一股没出息的样儿。实话跟你说吧,你说你是钱多多的堂兄弟,这个我信。可是你说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擅闯进宫来,只是为了见她一面,你这个谎可就扯得太也没水准了。”
张梦阳呐呐地道:“姐姐……你,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干嘛要给你扯谎?”
“你想啊,一个做兄弟的想见他的姐姐了,而且还不是他的亲姐姐,然后就冒着杀头甚至诛灭三族的大罪,偷偷地潜入到宫里来想要会她一面,而且仅仅只是想要会她一面,你觉得,这段子编得挺高明么?”
张梦阳咽了口唾沫,心虚地想道:“原来她早就在怀疑我了,只是她几天前不曾揭穿我,这个时候却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陆观音又是一笑说道:“用不着担心,我都把自己的一个热乎乎的干净身子给了你了,还能把你怎么样?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咱俩也算过了几日的夫妻,我说的这些话呀,可都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你着想呢。”
张梦阳苦笑着答道:“姐姐有话不妨直讲,你绕来绕去的,都要把我给绕糊涂了。”
陆观音嫣然一笑,说:“没事儿,你就先糊涂一会儿吧,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好,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乖,这就对了,到底没让姐姐白疼你一场。”陆观音语音柔媚地说:“据我刚一开始推测啊,你潜入宫里头来,首先让我想到的是,你想要刺杀陛下!”
张梦阳又被她说得苦笑起来,道:“好姐姐,求你不要再挖苦我了,你就看我这一堆一块儿的,像是刺杀皇帝的人么?”
“不像,你装扮个大姑娘都让人认不出来,更加不像是个凶悍狠戾之徒,而且想要刺杀皇帝之人,必然事先对宫中的殿宇坐落以及路径分布了如指掌,岂能冒冒失失地闯将入来,在宫中没有个人接应?
又岂能糊里糊涂地在宫里头迷了路径,躲在山石下面撒起尿来?当时猜测你是来刺王杀驾的念头,只是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我给否了。”
张梦阳被她说得略有些羞愧,赧然笑道:“姐姐分析的很是,像我这样的蠢才,原不足以担当那等大事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天赐良机
张梦阳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想道:“我若是像她说得那样,事先打听清楚宫里头的格局分布,弄清楚司膳司所在的方位,只怕这时候早就把大事干成了。听她如此一说,我倒还真是蠢得可以,难道,我果真不是一个担当大事的人么?”
“蠢才么倒不一定,你要真的是个蠢才的话,连后宫里你都混不进来呢。”说着,陆观音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拍了两下,然后接着说道:“你跟我说是钱多多的兄弟,跑到宫里来是想来看姐姐的,当时我就断定你是在胡说八道。”
张梦阳笑道:“是,是,是,姐姐原是冰雪聪明,这样的话原是瞒你不过的。”
“若说你真的是想念姐姐想念得厉害,肯冒着杀头的危险来进宫看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吗?”
张梦阳被她说得晕头转向,挠了挠后脑勺问道:“那……那是什么了?”
“那就是,”陆观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姐弟俩之间有私情。”
张梦阳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好姐姐,你别逗我了。同姓尚且不婚,何况我们还是姐弟。”
陆观音冷笑道:“又不是亲姐弟,谁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说不定在她进宫之前,你们就已经搞出了事情了呢。”
张梦阳拍着胸脯,义正辞严地道:“姐姐说得哪里话来,我钱奇虽然愚昧,可于人伦大义还是分的极清的。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我是宁死也做不出来的。”
陆观音嗔道:“瞧你那假模假式的劲儿,不是就不是,就这么点子事儿,也用得着起誓赌咒的了。既然如此,那么你费劲心机地想进宫来,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哦,那……那又是什么了?”张梦阳莫名其妙地问道。
“定是你昏了头,想到宫里来看看陛下的那些娘娘们长什么样儿,对不?”
张梦阳被她说得又是一阵苦笑,答道:“我的好姐姐,就算我脑子进了水,被驴踢了,我也万不敢生出这种念头来啊。”
“陛下的那些个妃嫔婕妤贵人们,个个都如天上的人物一般,看上一眼都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你如果不见识一下,便这么灰溜溜地混出宫去了,那岂不是身入宝山空手归?良机一去,这世上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张梦阳道:“好姐姐,你说的这些娘娘们在这后宫里头,全都深居简出的,我便是有这贼心有这贼胆儿,只怕是也没有这等眼福呀。”
陆观音切了一声,说:“要不姐姐说你没出息呢,凡事都得敢想,才会有做到的可能。看在多多的份上,也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你要是有这个兴头啊,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呢。”
张梦阳双手连摇地道:“不不不,我可是没这个兴头,万一被人发觉了,可就不仅仅是掉脑袋的事儿了。这个可万万使不得。”
陆观音抬起手来打了他一个耳光,恨铁不成钢地道:“有姐姐我来安排,发觉你个头啊发觉。就这么说定了,我立刻就给你去安排。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张梦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问她道:“帮忙?这话是从何说起的?为什么要帮忙?给谁帮忙?”
陆观音道:“反正咱俩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头,关系最和我要好的,便是长春宫里的刘贵妃。刘贵妃自被选到这宫里来,到今天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儿了,可是她那不争气的肚子啊,到如今也还没半点儿动静。
你不知道,在这宫里头,娘娘们要想巩固住自己的地位,不给陛下生个一儿半女的,就算是娘家再怎么有钱有势,都指望不住。可是这宫里头的娘娘众多,大部分仨月半年的都轮不到被陛下招幸一次,若是被陛下翻了牌子而又恰巧来了月事,错过了良机,那等下次可就又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刚好几天之前,陛下曾到刘贵妃的宫中宠幸过她一次,她担心这次还不一定能怀上陛下的龙种,所以啊,她就把这担心说给我知道了。我刚刚也给你说了,刘贵妃我俩关系好得穿一条裙子,真个是无话不谈。所以呀,我就向他推荐了你。”
张梦阳恍然大悟地道:“我说你怎么对我说什么身入宝山空手回的话呢,原来……原来你是想让我跟她……”
“对啊!”陆观音点头道:“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天赐的良机么?”
张梦阳被她说得心痒难挠,万没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儿能砸到自己的头上。他看了看陆观音,实在猜不透她的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心中略一合计,觉得她不会把这等好事儿平白无故地撮合给自己,她这么做,指不定有什么阴谋诡计要陷害自己呢。
因此,张梦阳把头连摇地道:“不行,不行,这个刘贵妃身份贵重,而且还是皇帝的老婆,我不能碰她。”
“混蛋!”陆观音怒声斥道:“皇帝的老婆多了去了,哪一个是被他真正放在心上的?”
“观音姐姐,你不知道,”张梦阳皱着眉头说道:“我以前曾被人误会,说我勾引了人家别人的老婆,被人家派人追杀,差点儿把命都给陪进去。”
陆观音听他一说,瞬间给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笑一边羞他道:“我说你怎么搞得像个正人君子似的,原来你还整过这么一出。看来倒是我误会了,你并不是个正人君子,而是被人家给追杀得落下了阴影的胆小鬼了。”
张梦阳被她笑话,心下也丝毫不恼,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也想做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可是周围的人都不拿我当正人君子来看待,我有什么办法儿?
后来,在一个叫香草谷的地方,我再次被人误会,只是这次误会我的不是被偷了老婆的男人,而是人家那老婆本人。他的那老婆也真的是长得美若天仙。观音姐姐,不怕你听了生气,他那老婆长得比你还要漂亮呢。”
陆观音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比我长得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光咱们这后宫里头,随便哪一个娘娘都比我漂亮。尤其是这个刘贵妃呀,简直就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物呢。”
张梦阳不接她的话茬,只管自顾自地说道:“他那个老婆对我投怀送抱的时候,我心中也是觉得不妥,虽然想要推拒,但当时乱情乱性得厉害了,毫无克制之能,便也将顺着与她在一起了。
我当时只是想,反正为了她,我差点儿连性命都丢了,而且她那个老公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派人纠缠着追杀于我,也实在是可恶得狠,索性真的跟他老婆在一起玩玩儿,以后就算是死在他那些杀手的手上,也是不枉的了。”
陆观音应道:“好兄弟,这么做就对了,男欢女爱,本来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儿,你又没对人家老婆用强,是人家自个儿送上门来的,哪里有错?”
张梦阳点头道:“谢谢姐姐理解,那一次睡人家老婆,那是身不由己,也是她老公胡乱杀人罪有应得。可是,当今的道君皇帝可没有得罪我啊,你让我去陪那个刘贵妃干那事儿,在道理上可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人家刘贵妃连我的面都没见过,真见着我之后,人家能看上我么?”
陆观音不悦地道:“少给我来这套,这后宫里头的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连我也不例外。你不一样地和我也睡过了?这会儿又来假惺惺地充什么好人!”
张梦阳笑道:“那不一样,那是你……是你给我吃了药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苦口婆心
陆观音伸出手去在他的肩膀上拧了一下,疼得张梦阳“哎呦”地一声跳了起来。
“那是你定力不够,”陆观音强词夺理地说:“如果你定力足够好,就算再给你下十倍的药量,也奈何你不得。”
张梦阳心想:“你可拉倒吧,十倍的药量,怕是连大相国寺里闭关的老和尚,都忍耐不住地把你拿下。”
陆观音又道:“我曾画了一副你的肖像拿给贵妃看过呢,画的还是你打扮成丫鬟时候的模样。刘贵妃看过之后,面无表情,既没说不愿,也没说愿意。她这个人啊我了解,只要她嘴上没异议,心里必是默许的了,看上你那是一定了的。”
张梦阳道:“怎么,姐姐你还会替人画像?”
“那是。没看出来吧?姐姐我不仅能给人画像,山水花鸟人物无所不能,就是对音律,也是略知一二呢。”
张梦阳笑道:“原来观音姐姐不仅是个美女,还是个了不起的才女呢。可是,你怎么把我画成个丫头给人家看去了。”
“画成个丫头有什么不好?你扮成丫头挺好看的呀!再说了,把你画成男子的本来样貌,在这后宫里头带来带去的,万一失手掉到了地上被人捡了去,惹人怀疑可怎么办?”
张梦阳哈哈笑道:“我一个大活人你不担心被人看了去,一幅画你倒加起小心来了。”
“所以呀,我才把你画成个妮子带到长春宫里给刘贵妃看得呀。而且,我一会儿带你去长春宫里的时候,好好地给你梳洗一番,还照样穿上你那身丫头的衣裳,这样来来往往的,就不会惹人怀疑了。”
张梦阳冷笑道:“姐姐倒是挺心急的,今晚上就要把我送过去跟刘贵妃共效于飞之乐,只不知这是姐姐的意思,还是刘贵妃的意思?”
陆观音笑道:“那还用问么,肯定是既有我的意思,也有她的意思了。”
“可是,我要是不去呢?”
陆观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不去?你有毛病啊你,这种事儿只要女人愿意男人就求之不得,而且这不是街坊里舍里的柴火妞,是嫦娥一般的贵妃娘娘!”
被她一说,张梦阳脑海中登时想起了萧淑妃来,于是冷笑了一声,心想:“贵妃娘娘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尝到过。”
陆观音怕他的脑子是一团木头疙瘩,一时之间犯起呆劲来倒是真的不好对付,上次偷的玉真神龙散并不很多,这时候儿也只剩下了不多的一点儿,既知他本身的体质就很不错,也不愿意再把那不多的仙药随便地挥霍掉了。
于是乎,陆观音只好继续拿话儿来开导他说:“这刘贵妃系出名门,其父乃是保信军节度使刘延庆大人,是一个极有教养的官宦人家的女子,不惟肤白貌美,相貌出众,而且知书达礼,女红针黹、琴棋书画之能为诸宫之冠,更加临得王右军的一手好字,连陛下看了之后都不禁拍手叫绝呢。这样的才貌俱佳的九天玄女,走遍天下都难以找出第一位来,你难道就舍得与她擦肩而过么?”
张梦阳坐在那里,看了看她,觉得此刻的观音姐姐,又不像是妓女了,而变成了一个专事甜言说诱、保纤拉媒的媒婆了。
被她这一说,张梦阳倒还真起了好奇之思,想要看一看这位刘贵妃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有没有陆观音说得这般好。
只听陆观音继续说道:“你想想,一旦刘贵妃因此而身怀六甲,十月足胎生下了个大胖小子来,那说不定有可能就是你的种,一旦上天保佑,这个小子长大成人后能够继承帝位,身登大宝,你可不就是太上皇了么?”
张梦阳笑道:“你可拉倒吧姐,就算真的是我的种,那还不是得跟人家姓赵,我又算得是哪门子的太上皇了?”
“蠢!”陆观音娇声斥道:“那种面子上的事儿你何必去在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随他去姓什么,归根到底,还不是你钱家的孩子?若真那样的话,这大宋朝虽名义上还叫大宋,可这皇位却由你的子孙代代相承,这不等于是改朝换代了么?
古来的开国之君们开基创业,哪一个不是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甚至是九死一生?这些你全都用不着经历,只凭着下半截就舒舒服服地给办到了,这也亏你碰上了姐姐我,否则一万年你也没地方捡这便宜事儿去。”
张梦阳道:“不行不行,姐姐,这个可不行,也等于是人家辛辛苦苦开创的公司,被我用不正当手段给窃取去了,这不仅是不够光明磊落,简直是下三滥的行径了,我……我说什么也不能干这样的事儿!”
陆观音也没功夫理会他所说的公司是个什么玩意儿,只听他最后一句说得难听,不由地心下大怒,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骂道:“我打死你个饿不死的野杂种,你说谁是下三滥了?”
张梦阳挨了一巴掌,连忙一边向后躲着防她再打,一边满含歉意地笑道:“姐姐莫要生气,莫要多心,我一时嘴快说得没过脑,切望姐姐饶恕则个。”
陆观音冷哼了一声道:“你说我给你出的这主意这手段不够光明不够磊落,老娘我还不都是替你打算,替你谋划这万世不拔的基业?你倒好心当成猪肝肺,拿话儿埋汰起老娘来了。”
张梦阳赶紧打躬赔笑道:“姐姐原谅了我这遭吧,我原是指着我自己说来着,并不是说姐姐出的这主意不好,而是说我作为一个大男人,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一定不好了。”
陆观音冷笑道:“这有什么好不好的了,亏你自称是个大男人家,连这一层都想不明白。你说我这是下三滥的手段,难道他赵官家的祖上,得此江山所用的手段,就光明磊落了么?背叛君恩,欺负人家孤儿寡妇,说起来我都替他臊得慌,他们家改朝换代,所用的难道不是下三滥的手段了?
而且秦朝时候的丞相吕不韦,实乃是始皇帝的亲爹,这一千多年下来,有谁骂过吕不韦半个字了?非但没人骂他,反倒人人都认为他是始皇帝统一天下的大功臣呢。
还有晋朝的牛金,本是琅琊王司马觐府上的小吏,还不是跟司马觐的王妃私通,生下了元帝司马睿,到头来延续了一百多年的晋室江山?你看后世有谁骂那牛金半个字儿了?”
吕不韦的典故张梦阳倒是听说过,说这吕不韦是战国末期的卫国商人,看到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王孙嬴异人奇货可居,便把自己怀了孕的漂亮姬妾赠给了异人,且散尽万贯家财为嬴异人谋得了秦国王位。
那个怀着吕不韦骨肉的姬妾嫁给了嬴异人后,怀胎十月之产下了一子,后来被立为太子,便就是叱咤风云的秦始皇行政嬴政了。
只是陆观音说的那个小吏牛金的故事,张梦阳却没听说过,想来也是和吕不韦一样,靠着下半截偷梁换柱,窃取人家江山的人物了。
只是,这个陆观音果真仅仅是替人家不相干的两个人拉皮条而已么?想想陆观音说话时候的表情,再想想她说的那些话,看起来不想是假的。可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若说是陆观音单纯的想要为别人服务,她自己从中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处可捞,那张梦阳说什么也是不会相信的。
《水浒传》里的王婆子把西门庆和潘金莲撮合在一起,是既得了金银又得了财帛,先前所付出的心计和口舌,那可是一点儿都没有白费。
可是陆观音呢?只要陆观音不亮明自己的真实目的,不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给讲清楚了,张梦阳虽然被她那三寸不烂之舌给说得心痒难挠,却也不敢便即答应。
陆观音却是不知道他的心中在想些什么,还是只管拿好听的话儿来开导他。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又已经过去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即身成佛的活菩萨
任陆观音再怎么说得好听,张梦阳却就是东拉西扯地拖延推拒,气得陆观音恨不得骑到他的身上,狠狠地扇他几个耳刮子,心想虽然得了便宜卖乖乃是人之常情,但说上几句场面话也就是了,但眼前的这傻小子居然卖乖卖得个底儿掉,还没完没了起来了。
陆观音察言观色,看到他说话之时一脸的挚诚,却又不像是卖乖作伪,不由地心下暗忖:“难道,这小子果真是个缺心眼儿不成?我索性再骗他一骗,实在把老娘逼得急了,还得让你尝尝我那仙丹妙药的滋味儿!”
想到此,陆观音叹了口气说:“其实,咱们刚才说得那些个,都属于无关紧要之言,这大宋皇帝的后宫之中,百十年来,无辜的嫔妃婕妤等娘娘们,你可知死了多少个了么?”
张梦阳吃了一惊,道:“这些娘娘们全都身份贵重,谁人这么大胆子,敢对她们伸手加害?”
“加害自是没有人加害的,只是皇帝一旦驾崩,所有没生养过的娘娘们,便都得陪着大行皇帝一起殉葬,她们大多数都还年纪轻轻,少女嫩妇的,一个个哭爹喊娘,被活生生的缢死的时候,令人听在耳中,看在心里,真的是肝肠寸断。”
张梦阳又是一惊,殉葬这种以活人陪葬的陋俗,以前他只在书本中看到过,穿越来到此间一直在大辽的土地上徘徊,也没有直观地听到和见到过这种残忍的殉葬礼制。
今日,由陆观音的口中听到这种陋俗居然还在宋朝皇室中流传着,再一想到这是距离二十一世纪相隔着一千多年的古代,不管是在书本上读到的还是曾经在视频中看到的故事,如今都极有可能就在身边存在着和发生着,因此对陆观音所说的没有生育过的后宫娘娘们,会随大行皇帝殉葬的言语,当时便有了七分相信。
张梦阳心怀悲悯地道:“这些个当皇帝的实在是太残忍了,人既死了,那便万事皆休,还让这么多的活人陪着他们一起死,何其自私?何其愚昧。
他们想象着到了另一个世界里,仍还继续着他们腐化堕落的帝王生活,有这些女神样的娘娘们陪着他们,那实在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了。怕只怕,那些屈死的娘娘们去的是天堂,而他们那些个无良的皇帝们,去的却是地狱。”
陆观音见他果然有些信了自己的话,随即趁热打铁地道:
“你是没见过那种场面,姐姐我可是亲眼见到过的。今上的皇兄哲宗皇帝崩逝的时候,后宫的嫔妃婕妤贵人等数十人,先被梳妆打扮之后,引到寿皇殿的殿外用膳。
你想,那时候的娘娘们,谁还有心情吃得下东西?简单地用过膳之后,她们痛苦失声着被带到寿皇殿内,殿内的高梁之上,垂悬着数十道结成圈状的白绫,白绫之下,安放着数十张一米来高的小木几。
这些即将奔赴黄泉的娘娘们啊,被那些牵引着她们进殿来的太监们,命令站到木几上去,并把头颅钻到白绫圈套里,太监们从下面把小木几一撤,这些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娘娘们,顷刻便全都断颈而死了。”
说到这里,陆观音竟还落下了几滴眼泪来,更加对张梦阳证实了她的所言非虚。
张梦阳对这些深宫里的掌故知之甚少,哪里能分辨得清她所说的是真是假?一时间只被她的话给刺激得痛心不已,站起身来,伸手在桌案上一拍,怒气填膺地说道:“畜牲,全都是他妈的畜牲,什么他妈的奉天承运,什么他妈的真命天子,一个个全都是在地狱的油锅里欠煎欠炼的畜牲。”
陆观音此时又拭了几滴眼泪说道:“好兄弟,可莫要冲动高声,万一被外面的人察觉了,这可是万剐凌迟的罪过呢。”
这时的张梦阳早被她的话给刺激的置生死于度外,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他扭过头来对陆观音道:“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自承是闯进宫来刺杀狗皇帝的刺客,绝对连累不到姐姐就是!”
陆观音道:“傻兄弟,看你这话说得,姐姐可不是怕你连累,我只是提醒你,不可跟狗皇帝的那些个爪牙们一般见识才好。”
“姐姐莫再多说了,今晚上咱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前去长春宫中会一会刘贵妃便了!”
听他这一说,把个陆观音高兴得一张粉面灿若桃花,连忙点头应道:“哎,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凭你这份儿善心,姐姐就知道你将来定是一个即身成佛的活菩萨。”
张梦阳笑道:“我是菩萨,姐姐是观音,要姐弟俩合起来,可不就成了观音菩萨了么?”
陆观音也笑道:“可不是怎么的,三个臭皮匠才顶一个诸葛亮,咱姐弟俩呀,可比臭皮匠强得多了。”
陆观音说罢便站起身来,一边笑着,一边开启了暗门,拽开莲步,摇摇摆摆地到长春宫中去跟刘贵妃报喜去了。
……
当陆观音带着张梦阳来到长春宫里的时候,他们才刚刚用过晚膳不久,天色已然黑得透了。
虽然夜空中略有些阴沉,夜幕中并无一星光亮,但在密室中被困了许久了的张梦阳,还是感到了重获自由的神清气爽。
他或左或右地到处看着,虽仅只能看到近处的一些山石花木,却也感觉到天地间无比开阔的爽朗,心境也随之开阔喜悦了起来。
进了长春宫正门,陆观音引着他不走中间的甬路,而只从旁阶上经过,来到了正殿门前,有两个宫女在旁边打起了明黄厚重的暖帘来,陆观音引着他来到了正殿之上。抬眼望去,看到殿堂上点燃着的七八盏透亮的粉纱宫灯,把整个殿堂给照耀得甚是辉煌。
殿堂的靠里边,竖垂着一道朦朦胧胧的粉色纱幔,纱幔的后边,隐隐约约地端坐着一个插金带银、粉妆玉琢的高贵女子。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分别捧持着金盆漱盂等物伺候着。
陆观音示意张梦阳赶紧跪下,张梦阳一提脚下裙裾,双膝跪倒在地上。
陆观音朝上福了一礼说道:“启禀贵妃娘娘,琴语轩使女梅心带到了。梅心的祖上乃是医药世家,年纪虽说不大,但却颇明医理,于推拿祛病之术亦有心得。娘娘入冬以来的沉疴,虽迭经御医用药,迄无效验,莫如令梅心以其所精之术,给娘娘着实调理一番,说不定这小妮子命中福大,竟与娘娘有缘,娘娘这沉疴经了他的施治,手到病除也说不定呢。”
纱幔之中的那女子不疾不徐地答道:“哦,那就有劳梅心姑娘了。”
听里面的刘贵妃这么一说,张梦阳赶紧按照陆观音事先交代好的,左右双手提起裙裾来,迈着小碎步徐徐走了过去,双膝跪倒在了粉色纱幔的近前。
一旁的下丫鬟把那纱幔轻轻一掀,随即,一只皓如美玉的纤纤素手伸了出来。
张梦阳忙抬双手捧住,鼻息瞬间闻到了一股如兰似麝的淡雅清香。
张梦阳的手中如捧持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国宝一般,把贵妃的手腕轻轻地翻转过来,一只手托在那她素手的背部,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脉腕之上。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一朵名副其实的家花
张梦阳若有所思地歪着头,给贵妃把了会儿脉,然后又换出来另一只手诊了半天,然后细着嗓子说道:“启禀娘娘,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偶感一点儿风寒,兼之体气虚弱,那风寒趁势给逆袭到脏腑中去了,虽迭经太医用药,那入到脏腑中的风寒倒是尽皆除去了。
残存的风凉寒气却又散入了表里,故而娘娘老是觉得凤体未见大好,缠绵不愈。其实脏腑中的病气已尽除了,散在皮肤朝里的病气却非药力所能根治,奴婢建议用推拿肃寒之法,辅以人参养亲之汤,稍用数日,或许能稍有缓解。”
这一番言辞作派,全是刘贵妃和陆观音商量妥了的,交代给张梦阳,然后在这时候表演了出来,用意只在蒙蔽长春宫里的这些个宫女丫鬟们。
陆观音见张梦阳所说与自己教给他的一个字不差,不禁佩服他的好记性,于是赶忙在后面搭茬道:“既是如此,梅心在进来之前是净了手面的,娘娘莫如就移驾到内寝,试试梅心的身手如何?”
只听得纱幔之中,刘贵妃微微有些气喘,张梦阳忙追问了一句:“娘娘?”
刘贵妃在纱幔之后调整好了呼吸,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伸手扶在了一个宫女的手臂上,轻启莲步,朝内寝之中缓缓地行去了。
陆观音朝张梦阳递了个眼色,张梦阳便赶紧地跟在刘贵妃的后面跟了进去。
到了内寝之中,刘贵妃吩咐那个随进来的宫女道:“你出去对她们说,都早早的歇息去吧,把门给我带上,有事儿我会叫你们的,都不要玩儿得太晚。”
那宫女应了一声便下去了,出去之时把内寝的暖帘放下,回头又把殿堂上的诸人撵到了殿外,把殿门也给关上了。
内寝之中,刘贵妃端坐在榻上,叹了口气,便目视前方,并不向张梦阳说一句话,更不朝他望一眼过来。一副高高在上的雍容华贵气质。
她这么着,一下就给人一股凛不可犯尊严之感,立刻令张梦阳感到拘束紧张起来。
张梦阳抬眼朝她看去,只见她肌肤晶莹如玉,眼睛水灵灵地充满着迷离之色。美目虽然不是很大,但和五官搭配的极其完美恰当,仿佛现代社会里被韩国整容术整出的标准美人儿似的。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不知她此刻的心中在想些什么,更不知她此刻的心中是喜是忧,身着粉色衣裙,不苟言笑地坐在那里,犹如一朵雪山上盛开的冰莲一般。
张梦阳心想:“唤我前来虽是她心中有意,不过到她底是经过调教的大家闺秀,真的面对这等男女之事的时候,难免心中会有些娇羞露怯,看着她这高冷无限地坐在那里,其心内的只怕是也和我一样,既紧张羞怯而又心潮澎湃。虽是人家有求于我,可我到底是一个大男人家,这时候可得主动些了。”
想罢,他便缓步地走上前去,拿起她的一只小手来握在手中,轻轻地捏了一捏。
他感到把她的手掌捉住的一刹那,她那粉嫩嫩的娇躯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即便又平复了下来。
他还看到她的喉部不易察觉地起伏了一下,似是咽下了一丝口水,然后,她把自己的那只由他握着的小手,犹犹豫豫地抽了回去。
这一来,张梦阳也就完全察觉到了她的那隐藏在高冷之下的胆怯与娇羞,胆子也随即大了起来,竟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刘贵妃被吓得惊呼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斥道:“你……你……怎地……如此粗鲁!”
张梦阳听她这么说,知道自己的举动唐突到了美人,心头上略略地生出了些歉意来,于是就松手放开她,微笑着说道:
“娘娘,让梅心用推拿肃寒之法,给您治治病吧,我刚才可是夸下了海口的,要在数日之内,让您的沉疴小有起色呢。”
刘贵妃听他如此一说,竟是脸上一红,微低着头不答一词,展现给他一副娇羞无限的少女模样。
张梦阳笑了笑,便不由分说地给她褪去了鞋袜,然后把她放平在了床榻之上。
他弯下身子,把嘴巴放到她的耳边上说:“娘娘,梅心说要给您治病,可决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我可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推拿按摩的高手呢。”
他感到了她因为紧张而起的急促的呼吸之气,如春风一般微微地喷在他的耳边腮上,令他感到说不出地舒服受用。
接下来,他便把他的按摩本领毫无保留地在刘贵妃的玉体上施展了开来。刘贵妃在他那高超的技巧和手法的伺候之下,精神逐渐地由紧张变得松弛下来。他还不断地与她东拉西扯地说一些闲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因此慢慢地变得熟识与融洽起来了。
最后,刘贵妃竟索性闭上了眼睛,在他不断变换着的手法的摆布之下,昏昏沉沉地如同飘到了天上的一般。
待得一切都水到渠成的时候,事情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那一个层面上来。
刘贵妃虽被道君皇帝招幸过几次,但到底还太年轻,对这等男女床第之欢也是仍如小姑娘一般的羞涩与生疏。
张梦阳与之相比,则称得上是久经战阵了,兼且深心里也的确担心这位鲜花也似的贵妃娘娘,将来因为没有生养而被残忍的殉葬制度所害,因而把自己这方面的本事毫无保留地尽施了出来,恨不得要把这眼前的这位贵妃娘娘直推送到天上去才肯罢休。
……
直到闹了个十二分尽兴之后,张梦阳才拿手掰住刘贵妃的下巴,与她做了个深长的吻别,然后穿上衣裳,悄悄地从长春宫中溜了出来。
刚一走到宫门外,就听见女子的声音从一旁轻轻地响起:“梅心,姐姐在这儿呢。”
张梦阳扭头一看,一个人影从花障之后钻了出来,及近一看,却不是陆观音是谁?
陆观音拉了他手,快步地朝他们起居所在的琴语轩中跑去。
陆观音一边跑一边责备他:“怎么这早晚才出来,让姐姐我在外面一阵好等,冻得脚丫子都快麻木了。”
张梦阳道:“我在里边,哪里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了?”
陆观音道:“少废话,害得姐姐我冻了这么一晚上,回去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我。”
张梦阳苦笑道:“姐姐,今天晚上就饶了我吧,梅心我实在是累得狠了,赶明儿我给你补上还不行吗?”
陆观音停下脚步来回头看着他,冷笑道:“怎么着,尝过了野花,就嫌弃起自己的家花来了么?告诉你,今天晚上你可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说罢,便又拉起他来朝回快步走去。
张梦阳一边走一边苦笑着想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家花野花的,把你自己比喻成家花,你配么?人家刘贵妃虽然迫于宫里的倾轧,不得已劈腿他人,却不损其质地的高洁,倒实是一朵名副其实的家花呢。”
第二百四十六章 种马后宫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陆观音把他打扮成梅心,不仅仅送往长春宫里头陪侍刘贵妃,还把他送到其他各个宫中相伴别的妃嫔婕妤等等娘娘们。
理由,自然也是这些娘娘们年纪轻轻没有生养,而当今陛下则寿数渐高,一旦哪天有个山高水低,这些个少女嫩妇难免会有被殉葬之虞,因此张梦阳如今是重任在肩,为了挽救她们将来不会成为残酷葬礼的牺牲品,就一定要代替皇帝,对这些个没有生养过的娘娘们遍施雨露,早一些让她们身怀六甲,就能够稳稳地让她们逃脱将来被殉葬的恶运。
张梦阳见她给出的理由高大上,又一想那道君皇帝一个半老头子,平白地占据着这么多的优秀资源,而又不知道怜香惜玉,善待于她们,甚至还时不常地到御香楼去给我的师师偷寒送暖,实在是贪心之至。
“哼哼,你睡我的师师,我便睡你后宫的这些娘娘们,这叫做因果轮回,天道好还!”
令张梦阳感到美中不足的是,这些每天轮流被他施以雨露的娘娘们,一般都是在头天或者头几天有被皇帝宠幸过的经历,这样在张梦阳的助力之下身怀六甲,才能够在皇帝的面前说得过去。
假如好几个月没被皇帝宠幸过,而突然肚子里怀上了龙种,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帝又岂能不知那不是自己的龙种而是他人的野种?
因此,在陆观音的秘密操作之下,只要是那个宫里的娘娘一旦被皇帝招幸,在接下来的一两天中必然能够摇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打扮成梅心的张梦阳偷偷地送到该娘娘的床头上去。
张梦阳到后来也想开了,心想这么做既能够帮助这些个女神们早些怀孕,使她们免遭将来的殉葬之噩,自己也能够没日没夜地风流快活,何乐而不为?既做善事,而又娱人娱己,更能替道君皇帝传宗接代,广有子嗣,简直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了都。
而各宫中的娘娘们身受其惠,也都一个个地守口如瓶,加之陆观音运作得机密巧妙,两个月下来,后宫中的娘娘们被张梦阳几乎睡了大半,而宫中的太监女官等人竟毫无察觉。皇帝就自然更加地被蒙在鼓里了。
这些娘娘们果真个是人人如花似玉,个个活色生香,有的珠圆玉润,有的冰肌玉骨,有的品貌端庄,有的丰姿卓越,还有的魅惑动人,别有一股摄人心魄妖冶之气。总而言之是各擅胜场,无不尽态极妍。
光被张梦阳记住了名号的,就有结绮楼的江惠妃,涵芳斋的冯宁妃,紫菱洲的周丽嫔,谨兰苑的杨淑仪,玉笙楼的徐顺容,韶颖轩的林昭容,金禧阁的申婕妤,醉云馆的沈才人等等不下二十个之多。
其中的林昭容名叫菱香,今年刚十九岁,张梦阳与她叙起话来,才知她竟然也是临清人氏,与自己还是同乡。
因此,两人见面互谈之后,相互间大感亲切,林昭容对他说起家乡的风土人物来,张梦阳就如在听爪洼国里的故事,脑海中哪能有半点儿印象?
张梦阳苦笑着想道:“一千年前的家乡,对于我来说,跟爪洼国也确是没什么分别。”
在陪侍这些后宫佳丽的空挡里,有时候也会在陆观音的缠磨和挑逗之下,跟她例行公事般地应付一番。
不过在张梦阳明显地感觉身心疲累或者缺乏兴致的情况下,陆观音倒也不会勉强于他,反倒会加意小心地把他服侍得周到体贴,以求有助于他体力和精力的快速恢复。
张梦阳虽然在这段时间里艳福齐天,却也时常地为此纳罕,这个陆观音不惜冒险,不惜口舌腿脚地为自己和那些个娘娘们牵线搭桥,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然她说是为了那些娘娘们早日怀上龙种,将来一旦皇帝大行,便可避免被随同殉葬的结局,可是通过这段时间来的观察,这个陆观音不仅淫荡而且自私,她这么做的目的决不会仅仅是让后宫里的这些娘娘们都有一个好的归宿,除此之外,这中间肯定还有着另外的原因。
至于这另外的原因是个什么,张梦阳一直以来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再说了,因为自己而导致了这些娘娘们身怀有孕,那能算得上是龙种么?对于这深宫里的男主人道君皇帝赵佶来说,顶多算是个野种罢了。
而且,陆观音口中所说的她的结拜姊妹钱多多,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在宫里现身。
按陆观音的所说,她和钱多多是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闺蜜,就算不每天见面,至少每半月或者一月来往一次才说得过去,可他陷到这深宫里都两个多月过去了,却是连钱多多的人毛都没有看到一根。
陆观音起初说多多是被公主荣德帝姬给接到外面公主的府邸中相聚去了,过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便回到宫里来的,可正月里的严寒早过,此时都已经是阳春三月百花盛开的时节了,仍还不见钱多多自外面公主的府邸回到宫里来。
张梦阳就此事开口询问陆观音,陆观音开始还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开春之后适逢公主生产,她要在宫外多陪公主一些时候。
待到张梦阳第二次第三次再问的时候,她便应付地回答:“许是她在外面撒欢得自在,不想回来了呢。”再不就说:“说不定是她在外头勾搭上野男人,跟着人家远走高飞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张梦阳见她答得随便,而且言不由衷,心中虽说不大乐意,可也拿她无法,便只得没情没趣地把这个话题撂开了。
其实,他之所以盼着钱多多回到宫里来,是因为他知道钱多多和李师师同为御香楼出来的姐妹,她们之间的感情或许非同一般,等见了这个钱多多,设法请她和李师师取得联系,说不定自己很快就有自这牢笼中逃脱的希望了。
而这个陆观音,虽也多次答允代自己设法和御香楼那边取得联系,争取让自己早日从这深宫里头脱困出去,可迄今毫不见她对此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只是整天忙于为自己和各个宫里的娘娘们成就好事乱拉皮条,两个多月下来几乎乐此不疲,真不知道这么做于她到底有些什么益处。
“哼哼,既来之则安之,怕她个鸟!管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反正她大爷我是落到实惠了,一天到晚地被皇帝的老婆们伺候着,我张梦阳现在和做皇帝有什么区别了?
非要说区别么,那就是我张梦阳没有做皇帝的为国事操劳的辛苦,却有着做皇帝的享之不尽的齐天艳福了。这么论来,就是皇帝与我相比,也都是颇有不若呢。”
他又想到:“就算实那个纥石烈杯鲁,为了猎艳到处乱洒金银,所能得到的实惠,又哪里能与我在这后宫之中相提并论?这可真正是有福人不用忙,无福人跑断肠了。”
只是这样的艳福,对他来说实在是有点儿单调乏味,因为他和这些娘娘们的接触、遇见,目的都很直接,就是奔着做那活儿去的,他不论跟哪一个之间,都难说有纯然的感情因素点缀在里面。
这就导致了他跟各宫里的娘娘们之间,有如嫖客和妓女之间的关系那般,见了面各取所需,完了事儿一拍两散。
在这种状况下的所做的那种事儿,虽然数量和质量都也不错,但在张梦阳看来,却是缺少了真正水乳交融的至关重要的感情因素。
回想他和萧淑妃在一起的时候,回想他和月理朵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是和李师师在一起的时候,却是根本不存在眼下的这种单调和乏味之感的。
现在的他是切身地体会到,没有感情基础的男女之事,即便是对象再怎么出众再怎么仙气十足,那也只是单纯的欲望发泄而已,算不上属于人类所独有的高质量的享受。
想到此,忽然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头上冒了出来:“假如和小郡主与太后做起这种事儿来,不知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儿了。”
一抹甜蜜的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你笑些什么?”陆观音颇为警惕地问他。
第二百四十七章 所思所想
“没……没笑什么。”他略有些心虚地答道:“我只是在想啊,我之所以能有这样神仙般的日子好过,全都是拜了你观音姐姐所赐,我在想着将来怎么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呢。”
陆观音冷笑道:“我的大恩大德用不着你来报,你只要把各宫里的娘娘们伺候好,让她们更多一些怀上龙种的,就算是你的善功一件,为你也为我积攒了不少的阴鸷了。”
张梦阳疑然问道:“姐姐说,让她们更多一些怀上我龙种的,难道说,她们现在已经有人有孕在身了么?”
陆观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答道:“嗯,是啊。这个月已经有十几位娘娘传出喜讯来了呢,我估摸着,就算陛下你们两个三七开,也至少有三四个娘娘怀得是你的种。你也是马上就要当老子的人了,心里可高兴不高兴啊?”
张梦阳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高兴,当然高兴了,怎么会不高兴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年纪轻轻的便初为人父,实在是快事一件。况且和陛下三七开,说不定还是我占七层,他占三层呢。”
陆观音道:“那也说得是,毕竟陛下也是上了年岁的人了,哪比得了你小子这么生龙活虎地斗志昂扬,经久不衰的了。”
张梦阳道:“好姐姐,怎么我看你今天情绪不佳,是什么事让你忧心了?可以跟我说说么?”
“什么事让我忧心?”陆观音冷冷地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畜生?”
张梦阳搔了搔头道:“我?……我可没记得什么时候儿惹过你生气呀!”
陆观音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到到蜷在桌上的臂上说:“你们男人啊,永远不了解女人的心。”
张梦阳调侃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姐姐看到人家别人身怀六甲,心生艳羡之意,也想要肚子里揣上个孩子来养了,对不对?那还不简单,从今天起咱们关门谢客,咱俩在这密室之中就只忙活造人之事,我就不信你这白生生的大美人儿生不出娃娃来。”
说着,张梦阳便张着手臂假装要往陆观音的身上扑,陆观音站起身来躲开了,回头朝他打了一拳说:“滚犊子,你今天有兴致,老娘我还没了兴致呢。”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那好那好,等姐姐什么时候来了兴致,咱们再开始大战三百回合。”
陆观音白了他一眼,轻声啐道:“滚!”
张梦阳心想:“瞧你这模样,不是来月经了,就是心里头羡慕人家了,我还看不出来?”
……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陆观音果然是由于心情不爽兼且身体不适,没有再给她和哪一宫里的娘娘拉皮条,他也乐得趁此空闲无所事事,休养生息。
随着他在宫中的生活安稳了下来,不再吵嚷着要出宫远去,陆观音以为他习惯了后宫里的温柔富贵乡,已然舍不得遽然离去,因此对他的戒备也逐渐地松弛开来,甚至是那枚藏有开启密室暗门的蓝盈盈的戒指,也由他拿在手中随意地把玩。
张梦阳却暗中记下了这枚藏在戒指中的小小钥匙的齿痕走向,预备着寻找一个合适的条状金属物件,尝试着配一把齿痕纹路与之相似的钥匙出来,以方便夜间陆观音睡觉之时或者出门之后,可以悄悄地摸出去寻找通向御香楼的秘道。
他已经知道秘道的入口,是在御花园里的落梅轩中,从他和陆观音所在的琴语轩,到御花园并不算远,而且也不用经过御花园的大小门,只从御花园和后宫相隔的一带水池即能轻松越过。
现在令他感到头疼的,只是御花园中层峦叠嶂的山石楼阁,和曲折繁复的大途小径,身入其中简直如陷入了八阵图中,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
上一次独自一人在来远堂中溜出来时,若不是走差了方位,何至于误打误撞地闯到了后宫之中,又何止于落到陆观音的手上听凭她的任意摆布?
其实用计杀了她倒也不难,只是独自一人身陷这迷宫也似的皇城禁苑里,想要逃出去却是殊为不易。
杀了她而逃不出去,在这深宫里可就没人供养饮食,那样一来岂不只有等死的份儿了?再说这个陆观音对自己虽说有时候颇为无礼,但整个儿地看来,生活起居上把自己照料得还真算得上是不赖呢。
杀了她,实在是下不了手,内心深处里也着实有些舍不得。
如果用计谋控制了她,胁迫她把通往落梅轩的路径指示给自己的话,却又难保她不会用奸使诈,把自己引到危险的境地里去。
他深知对自己这个大男人来说,这深宫禁苑的每一处都隐藏着难以预测的杀机,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果真那样的话,陆观音则可以搬弄口舌,把自己说成是想要刺杀皇帝的谋反分子,比她用巧计引到入了彀中,到时候她说不定在皇帝的眼中就会成为智勇兼备的忠贞烈女,获得不少的升赏呢。
而自己若是把她在后宫之中乱拉皮条,诱使自己秽乱后宫之事说了出来,届时自己身为重犯,言辞未必会被皇城司问案官所信,即便是信了,那大概也是根本开脱不了自己的任何罪责,反倒还会使皇帝盛怒之下把自己论以大辟,到时候就算想得个全尸都不可能了。
所以,经过反复慎重的斟酌,他认为当下还是以静制动的好,耐下心来,慢慢地寻找和等待时机,总会是有办法安全混出宫去的。
其实,在他的内心里面,这也是在履行自己对小郡主和萧太后的承诺,即不管事情的成与败,都要毫发无损地回到她们的身边去。
“哎——”他叹了口气,想望着遥远的塞北,浩淼的鸳鸯泊湖边,此刻也已经非复严寒肃杀的景象了吧。自己入宋以来两个多月都毫无音讯,不知她们娘儿俩是否已经等得心焦了。说不定,她们已经在后悔派自己到中原来刺杀娄室了呢。
那个娄室呢?这都两个多月过去了,他和宋室君臣之间的谈判,应该早已经出了结果了吧。也不知他向宋朝君臣提出的那么苛刻的条件,宋朝君臣是否答允了下来,如果答允了下来的话,那对中原的百姓,不知道意味着增加多少倍的苛捐杂税的负担。
花费如此大的代价收回来的一座燕京空城,对他宋室君臣来说,真的就如此重要么?只要是营平滦三州收不回来,燕山一脉的关河险阻掌握在金人的手上,那么大宋花费重金赎买回来的燕京城,金人随时都可以重新再拿回去。
“到时候,大宋君臣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一场么?如此浅显的道理,脑瓜愚笨如我张梦阳者都能考虑得到,怎么他们那些饱读诗书的人却不明白?”
“对了,”张梦阳恍然悟到:“这可能正应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那句话了。我能考虑得到,并不是我比他们聪明,而只是因为我是个旁观者罢了。”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阵,便又想到了李师师的身上,不只是想到了她那一身可爱的白肉,更想到了她对自己的大姐姐般的关怀和照料,细细地想来,那也算得上是自己一生中的一段宝贵的财富了。
还是那句话,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不管她把自己错当做了是谁,自己因她而获益,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如果不是她,自己说不定早在误闯进艮岳的时候,就被禁卫军健们给捉住交付给皇城司了,别说此刻的齐天艳福,就是这副身家性命此时是否尚在,都是悬而未决之事。
第二百四十八章 真相原来如此不堪
于是乎,他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戴宗,也不知那老小子的一条命这会儿是否还在。就算还在的话,那也定是给关在暗无天日的冰冷牢房里,哪儿里能够领略到阳春三月的温暖气息?
“那老小子做梦都想不到,他把我逼迫到了这汴京城里,非但没能把我送到童太师的府上去顶罪,反到阴差阳错地把我送到了后宫的脂粉堆里,还让好几个娇滴滴的嫔妃娘娘们怀上了我的孩子。这可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安排,绝非人意所能逆料得了。”
……
过了两天之后,陆观音的身体上的不适消失殆尽,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精神面貌。
陆观音的身体刚一恢复,立马就又给张梦阳拉起了皮条,这一次给他拉上的仍然还是韶颖轩的林昭容。
林昭容自从上次和张梦阳春宵一度之后,一个月来仍然经期如常,深心里面甚是失望,便派人来把陆观音请去,偷偷地把自己的想法再次告诉了她。
陆观音心下暗喜,这样的事情她已经不是碰上一遭了,竹筠榭的顾美人,紫菱洲的周丽嫔,含烟阁的黄婉仪等人,在上个月里也都是她的回头客,为了怀上龙种不惜大下本钱。
陆观音冷笑着心想:“只要你出得起钱,我让这傻小子天天陪着你睡都不成问题。”
当天晚上,陆观音就又把个张梦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他的里外衣服都拿麝香熏得喷香,趁着夜色把他送到了韶颖轩林昭容的凤榻上。
此时的张梦阳,对这种事情已然习以为常,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来逛青楼的嫖客,而把身份尊崇的娘娘们当成以出卖皮肉色相为生的妓女,往往见了娘娘们略做寒暄,便即宽衣解带,也随即把娘娘们三下五除二地剥得个精光,按在床头上做起了善事来。
这位林昭容与他算是同乡,上次与她相会之时对她颇有好感,因此在与她行事之前的言谈话语之中,自然也会多了几分亲近和敬重之意。
也是这一天合当有事,张梦阳下午的时候,觉得密室里略有些闷热,便多喝了几杯凉茶,饭后有吃了两枚蟠桃。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腹中微微有点儿不适,不过也没有怎么在意。
谁曾想到了晚上,和林昭容好事正做得入港,肚子里却叽里咕噜地乱叫起来,小腹间也隐隐地作痛,他心中不由地暗骂:什么时候来劲不行,偏偏在这关键时候给老子捣乱。
可这种事情又总不能半道儿中止,先跑出去拉泡稀屎然后再跑回来继续,如此一来岂不大伤雅趣,也惹得林昭容芳心里笑话。
因此,张梦阳咬紧牙关,强忍着坚持到最后结束,然后对林昭容说了声抱歉,便一骨碌从床榻上滚了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朝屋外的净室中跑去。
蹲在马桶上稀里哗啦地好一通排泄,腹中方才觉得舒坦了一些。张梦阳悠悠地松了口气,一时间感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不由苦笑着想道:“也不知我张梦阳得罪了何方神灵,偏偏让我在本该缠绵浪漫的时刻里出丑露乖,这真可谓是贻笑大方之至了。”
又蹲了片刻之后,觉得肠道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便伸手抓过细纸来擦了屁股,提上裤子走了出来。
走回到韶颖轩里,见外面的堂厦里空无一人,到里间的内寝中一张,也没见到有林昭容的身影,连一向在隔间里相候的陆观音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张梦阳心中纳罕:“这两个小娘皮都跑到哪里去了?”
有心想到配房里问问伺候林昭容的丫鬟婆子们,想了想,又不愿意对她们开口说话,生怕一个不慎自己的男腔被他们听了出来,露了马脚,平白地惹出麻烦来岂不坏事?
一边合计着,一边从穿堂里踅到了韶颖轩的后进院来,只见三间敞厅的旁边,有一道通向里边的游廊,游廊的尽头是一间卧房,那里面黑魆魆地看不见一点儿光亮,但却隐隐地传出了说话声来。
张梦阳略一犹豫,便悄悄地摸了过去,心想肯定是林昭容和陆观音那骚货在里头说悄悄话儿呢,我且偷偷地过去,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他踅到了游廊尽头,在雕花的格子窗外伏下了身来。
只听里边传出了林昭容的说话声:“姐姐你这么说话,妹妹我可就不爱听了。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是一千两银子,我先给拿给了你五百两银子当做垫付,另外的五百两等我着肚子里有了确切的动静,然后再一发拿给你。
可是我这肚子里还一点儿动静也没,除了我这肚皮不争气而外,你那兄弟也是难辞其咎。所以这一次,姐姐就通融一下,给我打个折吧,只收我三百两行不行?等下个月我果真有了梦熊之兆,剩下得那五百两是万万不会少了你的。”
陆观音口气不悦地应道:“昭容娘娘,不是我心眼儿小不肯通融,街坊上卖房买地贩瓜卖枣的常有打折赊欠之说,可从来没听说过祈福求子还有打折赊欠一说的。这在送子观音面前,岂不显得太也无诚心了么?
我刚开始说的,是让我兄弟陪你睡一次五百两,然后等你有了梦熊之喜再将剩余的五百两补过来。我当初是这么说的不是?”
林昭容似乎犹豫了一瞬,答道:“不错,当初确如所说。”
“还是的,”陆观音接着道:“我当初说的是让我兄弟陪你睡一次是五百两,可没说你肚子里怀不上孩子,再让他陪你补睡一次就不收钱或者可以打折赊欠,对不对?即使是补睡,那也是一次,所以这五百两嘛,是断断少不得的。
昭容娘娘也莫给我提这三百两之说,我给娘娘说的这五百两之数,原也是考虑到娘娘的家世背景比之其他各宫里的娘娘们,家底略有不如。
昭容娘娘有所不知,我在周丽嫔那里开出的价格,可是一千两一次呢,包括前几天的补睡,也同样是毫厘不差的一千两,就算她下月有了梦熊之喜,那剩下的一千两余额,我也是断不会让她省下一分一毫的。
这一遭下来,周丽嫔所出可就是三千两之多呢。昭容娘娘想想,我向你收取的才只是她的半数而已,你若是还嫌多,那可就是太不体谅我的苦衷了。
你想想,等将来你若是诞下了龙子,母随子贵,在这后宫中的身价可是要打着滚往上翻的,做到皇贵妃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你所产下的龙子将来封藩为王,你可就是藩邸的王太后了。
若是宁馨儿有幸,能够承继大统君临天下,你更可以升格成为皇太后,母仪天下,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昭容娘娘可曾想过?真的到了哪一天,你再回过头来想想,这区区的五百两银子可还算是钱么?”
张梦阳听到此处,心里头顿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来陆观音这婆娘如此热衷于给自己和各个宫里的娘娘们拉皮条,竟是把自己当成男妓,当成摇钱树来使了。
他心头上的无明火顿时腾起了有三丈之高,一种自尊心被剥夺殆尽的耻辱感深深地刺激着他,真恨不得立即就冲进屋去把陆观音暴打一顿才好。只是他还想听听这婆娘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径隐瞒着自己,因此强压着怒火,暂且隐忍不发。
第二百四十九章 陆观音变成了钱尚功
只听林昭容说道:“借钱尚功吉言,若是真能有你说的这般风光荣耀啊,小妹别说实区区五百两纹银,就是让我父变卖了所有的家产亦在所不惜。
只是小妹我两个月前,刚拜托宣明殿里的夏公公,派人给我远在清河的父亲递送书信,让家父给我速寄一千两银子到宫中来使用。
家父已经先期筹备了五百两纹银送入宫来,上月又派家人送了三百两银票来京。这三百两银票,已是父亲竭尽全力所能搜罗和变卖的所有家当的最大数额了,我们家的家底,也都因此为之一空。
好姐姐,你就高抬贵手,先收下我的这三百两银票吧,差下的那二百两,今后我一定想尽办法给你凑足。要不,我给你留下个字据以为凭证你看可好?”
陆观音冷笑了一声,说道:“昭容娘娘,其实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些个可怜话,你们家的家底,我岂有不知的?令尊所居的清河军节度使一职,虽说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显赫职缺,但却是永济河上的一个令人垂涎的肥差。
光是往来于运河南北的商船税赋一项,每年就不下二十万两白银,虽说令尊为官清廉,但每年落个万把两银子,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儿?
而今你却给我说为了这几百两银子,你们家的家底都快要为之一空了,昭容娘娘,我姓钱的虽说愚笨,但还总不至于愚笨到这个份儿上吧?”
张梦阳心中疑惑,这个陆观音,怎么说她自己姓钱?而林昭容也唤她叫做什么钱尚功。难道她给我说的什么陆观音,根本就是一个假姓名?
“钱尚功?钱尚功?”
张梦阳随即悟到,难道这个所谓的陆观音,就是和李师师情同姐妹的钱多多不成?
自己一直盼望着这位钱多多自宫外归来,好替自己传话给李师师,让师师设法搭救自己逃出宫去,可却一直都不见这位钱多多现身回来,原来,原来钱多多一直都在宫中,一直都在假称自己名叫陆观音来哄骗一个名叫张梦阳的傻小子。
更把他张梦阳当成了用来赚钱男妓,玩弄于股掌之上,在各个宫中的娘娘们之间献来献去,而这个傻小子却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在做胜造七级浮屠的大善事呢。
只听里面的林昭容答道:“姐姐说父亲每年能落万把银子,那也只是你想当然的猜测罢了。姐姐不知道的是,父亲一向为官清正廉洁,为自己的私事,从不肯动用官帑中的一文钱。你想想,他既有国丈之尊,手上又有着那么大的一个肥差,若心中只是想着一己之私的话,说不定现在早就富可敌国了呢,哪里还用得着在那个节度使的位子上打熬,只怕要想挤身于朝堂之上,位列三公九卿都不是什么难事儿。”
陆观音道:“所以说啊,你应该写信开导开导令尊,莫要守着金山银山不知道受用,为了自己女儿早日诞下皇子,将来能够母仪天下,也为了将来自己的外孙能够登基坐位,身登大宝,做什么劳什子的清官,顶着那么个虚名有什么劲?
等将来自己的外孙做了皇帝,整个大宋朝都随他怎么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样的名声没有?到时候国史馆的那些个翰林编修们,都争着抢着为他树碑立传呢,到那时节所得的名声啊,比他一个廉洁的清河军节度使不知道得大几千万倍。
况且在这大宋朝里,就算你真的是清官,又有谁个会相信你是清官?何况令尊还守着那么个钱盒子,就算他清廉得家里揭不开锅,吃不上饭,人家也照样怀疑他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巨贪,说不定还会指摘他是一个善于修饰作假的伪君子呢,有什么意思?
昭容娘娘,我知道你们家家教严谨,你也是这后宫里头最为知书达礼的娘娘,这样吧,你只要能够想办法让令尊筹集到三千两银子,我就在这一年之中,让梅心每月于你的月事之后,过来陪侍你三天,保准能让你在这一年之中,就能得到梦熊之喜,你看如何?”
张梦阳一听这话,便又是恍然大悟,上个月在陆观音的劝诱之下,自己曾分别陪着两个昭仪一个婕妤连睡了三天,当时她只是说这三位娘娘对自己颇有好感,念念不忘云云,还把这三位娘娘写给自己的情诗拿给自己看。
他虽看不懂诗中所写的内容,但读来琅琅上口,满齿生香,尤其那精美的、散发着芬芳的浣花笺上的蝇头小字,一笔一划,无不体现着女性的柔美,令他极为感动和陶醉。
要知道,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女生给他这么个傻小子献诗啊,他张梦阳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些个神仙般的佳丽的钟情,简直是不可思议,记得当时他双手捧着这几封芬芳的浣花笺,几乎要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了。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的心目中,除了感动之外,所剩的便只还是感动了。也为了这几首芬芳的诗篇,他对这几位才色俱佳的娘娘,每一个都竭诚地奋身报效,而且对每一个都是接连报效了三天。
如今想来,那几首所谓的情诗,只不过是陆观音这个贱货用来引诱自己的幌子罢了,说不定还是她指使三位娘娘干的。她真实的目的,竟是向她们三人每一个都敲诈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嫖资。
他原先给陆观音的评价是既淫荡又自私,看来她的淫荡和自私与贪婪相比较起来,竟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真不知道她在这深宫里面,要这么多的钱有什么用。
心中的怒火再难压制,他直起身来走到室门前,飞起一脚将卧房的门扇踹开。
卧房里的陆观音和林昭容见有人踢门闯了进来,皆是大吃一惊,黑暗中也看不清来人是谁,因此都被吓得惊呼起来。
张梦阳冲着陆观音走了过去,拽住她的胳膊,一巴掌朝他的脸上扇了过去,口中骂道:
“你个无耻的贱货,亏小爷我还拿你当好人来着,原来你不止是个死皮条,还是一个死虔婆!”
陆观音被他打了一巴掌,疼得半个脸面仿佛被人给揭掉了的一般,又听得他口出恶言怒骂自己,哪里还能忍受?于是挥起粉拳来朝他便打,口中也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死鬼,老娘我处处为你着想,你还敢打我。”
到了这种时候,张梦阳哪里还会再给他客气,伸手接过了她打来的粉拳,顺势又抓住了她小臂,把她的胳膊往斜刺里一扭,疼得个陆观音娇声号叫起来。
张梦阳抬起脚来踹到了她的屁股上,陆观音被他踹得往前抢出去好几步,这才“呱唧”一声,摔到在了地上。
张梦阳赶上去又是“哐哐”两脚,重重地踢在了她的身上。
陆观音哭叫着爬起身来,伸手就要朝张梦阳的脸上抓去。张梦阳好不客气地抬起脚来朝她当胸踹去,“嗵”地一下,又把她踹倒在了地上。
张梦阳抢上去还要再打,被林昭容一把拉住,柔声劝道:“梅心……你……你莫要再打了,当心惊动了人来,咱们大家谁都不好看。”
张梦阳恨恨地道:“他骗得我好苦,我恨不得打死了她才解气!”
陆观音趴在地下嘤嘤地哭着说道:“有种得你便打死我,不打死我你不是好汉。两个多月来我怕你给人捉了去剐了,小心翼翼地藏着你,供你吃供你喝,还把个身子白白地给你玩儿,我哪点儿对不住你了?你就算将来娶了老婆,能有我这样对你么?”
陆观音说完,埋头趴在地下嘤嘤地只是哭,身子随着她的哭声微微地起伏耸动着。
张梦阳向来心软,被她这么一说,倒也真觉得她并非一无是处了,再一想到她也是个身有功夫的女子,在自己的殴打之下竟然不怎么还击,知是她在外人面前有意容让,心头的火气遂也慢慢地平伏下来,抬起手来指着他,呐呐地道:“可是你……你跟人家收钱干么?你……你把我当成个什么了?”
第二百五十章 想一辈子给他做老婆
这时候,前边的丫鬟婆子们听到了后边卧房里哭嚷着混乱,都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地跑过来探看,站在门外朝里张望,纷纷询问:“怎么回事儿?”
林昭容把俏脸一肃说道:“钱尚功家里出了伤心事,说到难过之处哭几声而已,值得你们大惊小怪了?自有我在这里劝她,你们都回去吧,还跟我天夕吩咐过的一样,没有我的传唤,任谁也不许进来。”
丫鬟婆子们见卧房里黑乎乎地看不真切,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见林昭容吩咐,谁也不敢再行多嘴,人人都答应了一声,便都杂沓着脚步朝前去了。
林昭容对陆观音和张梦阳说道:“钱尚功,梅……梅心,你们……你们也赶紧回去吧,有话好好说,千万可别吵嚷着打骂了,惊动了官家,咱们哪一个都逃脱不了。”
张梦阳走过去,弯下身来想要把陆观音扶起来。陆观音此刻哪里容她沾得自己身,一边哭着,一边挥臂把他甩开。
林昭容见状,移步过去将她从地下搀扶了起来,说道:“姐姐莫再哭了,有什么事情,和他回去慢慢解说一番,他也是个明白人,想来不会再如此对你了。”
说着,林昭容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来,给陆观音拭着脸上的泪痕。
陆观音抽泣着说道:“我们姐弟两个在昭容娘娘跟前吵闹出丑,让娘娘你见笑了。”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随即怼道:“谁跟你是姐弟了?我没福高攀你这样的姐姐,也用不着你下顾我这个没福的弟弟!”
陆观音收住了哭,将身子一拧,迈步出屋去了。张梦阳叹了口气,也没再向林昭容看上一眼,在后面跟随着陆观音的脚步,出了韶颖轩,朝他和陆观音所在的琴语轩走去。
回到了琴语轩,陆观音气咻咻地一句话不说,也顾不得梳洗,往榻上倒头便睡。
张梦阳见她如此,内心觉得刚才出手打得她重了,略略地生出了些歉意来,愁眉不展地走过去,轻轻地伸手在她的肩上推了一下。
陆观音“唿”地一下坐起来说:“干什么你,还嫌打得我不够么?非要把老娘我打死了你才甘心么?”
张梦阳皱着眉道:“你不要给我发歪,我也不会再打你了。”
陆观音毫不理他,气呼呼地倒下,面朝里地闭眼睡着。
张梦阳见状,心里面觉得老大没劲,站在床榻边上,见她背对着自己,想了想说道:“我打你是我不对,可是你觉得你自个儿真的很冤枉么?你觉得你自己不该打么?”
陆观音又是“唿”地一下坐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攥起拳来就朝他的胸口擂了一下,怒气冲冲地说道:“我怎么该打了,成天伺候你吃伺候你喝,我还伺候出罪过来了么?后宫里的这些个娘娘们,哪一个家里头不是金满筐银满筐的大贵之家?更有许多是从百姓们身上收刮来的不义之财,我从她们手上挤点儿钱来,也不过是黑吃黑罢了,有什么错了?”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你说的也不尽然,林昭容的父亲就是个清官,她去信给他的父亲要一千两银子,家里都不能给她凑够,堂堂的一个节度使,如果不是清廉自持,哪儿会有这么窘迫了?可你还教唆她写信给她父亲,想让她父亲变成个贪官,你想想你这么做可对么?”
陆观音哼了一声骂道:“你知道个屁,那小妖精是故意拿话儿来装可怜的,难道我看不出么?老娘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这样的小把戏岂能骗得过我去?也就你这样的蠢货把人家的话儿听一句信一句罢了。”
“正因为我是一个蠢货,才会对你的话听一句信一句。你给我说你叫什么陆观音,可是人家林昭容怎么叫你做钱尚功?你分明姓钱,你名字叫钱多多。是你自己信口雌黄,满嘴里跑火车,反倒说人家的话不可信。”
“放你娘的屁!”钱多多见身份已然揭破,便也不再否认了,骂了张梦阳一句说道:
“是你先来骗我的,是你跟我说你名叫钱奇,是钱多多的堂兄弟,因为心中想姐姐想得厉害,这才大着胆子混进宫里来,想跟姐姐见一面,这话是从哪个狗嘴里说出来的?”
张梦阳苦笑道:“那我也是身处险境,不得已才撒了个谎。而且在整个宫里面,我也只知道钱多多这么一个名字,不说你又能说谁?更没想到你竟然就是钱多多,我起先还听师师说你到荣德帝姬家里小住去了呢,谁知你原来就在宫里头呢。”
钱多多又挥起小拳头来朝他打了好几下,方才怒气渐消地说:“你还有脸笑,把老娘我打得骨头都快散了架了,到现在还在作痛,你居然还有脸笑!”
张梦阳笑道:“那我向你赔不是啦还不行吗,今天是咱姐弟俩重逢的好日子,我钱奇向姐姐赔礼啦。欠打的那个是陆观音,钱多多姐姐却是无论如何不该打的。”
钱多多被他这番话给逗乐了,笑道:“你个死鬼,要赔礼别光给我动嘴的,得见出些实际行动来才算。”
“实际行动?那还不简单!”说着张梦阳就撩衣跪下,对着钱多多“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问:“这回你可满意了么?”
钱多多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我指的不是这个。”
张梦阳站起来道:“不是这个,那你不早说,害得我白白地给你磕了几个头。”
“给姐姐磕头怕什么啊,又不是磕给别人,再说也没人看见,谁会笑话于你?我说让你付出些实际行动来,是想……是想……”
张梦阳见她平时说话做事泼辣爽利,这时候居然脸红忸怩了起来,与她一贯的行事风格颇不相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揣着疑惑问道:“是想什么,你倒是说啊?是想要钱么?你这些时日来拿我当了摇钱树,从那些娘娘们手中赚的钱还少吗?”
钱多多气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钱乃是身外之物,你以为我真的好稀罕钱么?”
张梦阳一边笑着一边“啧啧”连声地赞道:“难得,难得,钱多多竟然也知道钱是身外之物,这可真应了那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话了。”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刚想要开口骂他,想了想却又忍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想学一些侍奉君子之道,一辈子给你当个端茶煮饭之人。”
张梦阳听罢,两只眼睛怔怔地看着她,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钱多多也坐在床榻之上,把一双美目盯着他看,似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一般。
张梦阳又不是傻子,钱多多话中的意思他岂能听不出来?她说想要一辈子给他当个端茶煮饭之人,这已经等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想要嫁给她,一辈子给他做老婆了。
张梦阳觉得此事甚是为难,眼前的这个女人既淫荡又自私,而且还贪婪成性,虽然她的长相也还不错,甚至还称得上是个美女,但却觉得她这样的女人只适合用来发泄一下体内过剩的精力而已,拿来做自己老婆的话,内心里实在是老大的不乐意也老大的不放心。
但一个女子当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假若径直回绝的话,可也又不是他的性格,思来想去,一时间真的是令他好生为难。
第二百五十一章 哪儿来的这么多老婆?
钱多多见他犹豫,也不是他心里在如何思量,心想:“莫不是他觉得我作为一个女子,水性轻薄,将来会给他绿帽子戴么?”
于是,钱多多开口说道:“你放心,我钱多多也不是一个毫没廉耻的女人,既然嫁了给你,自然只把一颗心放在你的身上,从一而终,对其他的男人,正眼也不会瞧上一眼的。”
张梦阳皱眉说道:“姐姐的好意我万分感激,能得姐姐这样的好女子加以下顾垂青,那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可是小弟我既不能文又不能武,人才是更加的不足道了,而且出身贫贱,家境寒酸,实在是配不上姐姐。有违姐姐的好意,望姐姐千万莫要怪罪才是。”
钱多多把眼睛一瞪,不以为然地道:“谁说过要你能文能武了,姐姐我能看上你,跟你是人才是蠢材可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你出身贫贱,家境寒酸,你以为我的出身就很好了么?
好在两个多月下来,我也赚了好几万两银子,算上我以前的积蓄,没有个八万两也差不多。咱们想办法儿逃出宫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肃静之地隐居起来,置房买地,再买一些厮役婢仆在手下使用,只要是经营得当,也足够咱俩个下半生荣华富贵的了。
到时候你便就是咱这一大家子人的大老爷,什么事情都你说了算,无忧无虑的,也用不着看他人的脸色,安安稳稳地过咱们的小日子,你愿意纳几房妾也都随你,你觉得可好?”
张梦阳被她这番话给说得心中一动,眼神之中,顿时也生出了几许憧憬的味道来。
在他的深心里面,一直有一种想要隐居田园的梦想,一直想要有机会带着小郡主和萧太后,带着萧淑妃和月理朵,带着目下还暂无音讯的暖儿,去到一处远离战火远离喧嚣的江南小镇上去,在一条条狭窄的河道间,在一座座雕刻精致的石桥旁,盖起一座有着浓郁苏杭风味的深宅大院,在周围河道埠头女人们的浣洗声中,在乌篷船上升起的炊烟雾里,和那几个令自己深爱着的北国女子,过着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快乐日子。
现在,钱多多的话,又勾起了他对那种生活的向往和迷恋。没想到,这个看似俗不可耐的钱多多,心中竟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情怀和愿景,只是,在自己深心里面所构筑的那个桃源般的愿景图画里,并没有她钱多多的位置。
张梦阳一笑,满含歉意地答道:“再次多谢姐姐的美意。姐姐有所不知,小弟我在北国之时,已经聘下了一位契丹女子为妻,已算是有了正室夫人的了。对姐姐的美意我虽心存万分感激,但也不得不对姐姐如实相告。还请姐姐多多海涵才是。”
钱多多惑然问道:“哦,这么说,你也是契丹人了?”
“姐姐误会了,虽然我定下的老婆是契丹人,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汉人,如假包换!”
钱多多冷哼了一声道:“契丹女子有什么好,有咱汉家女子的多情婉淑么?我虽然没见过契丹女人长什么样儿,但想来也都是草原上的夷狄种落,能好到哪儿去。”
张梦阳微微一笑,暗想:“反正比你强多了!”
钱多多叹了口气道:“既然你的正室房中已有了主儿,那我也不存什么奢望了,那么就退而求其次,给你当个偏房吧,只要能每天陪侍着你,我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张梦阳连忙摇头说道:“这哪儿能行呢。在我的眼中,姐姐乃是个天人一样的人物,只配给王公贵戚当大老婆的,给我这样的小人物当小老婆,那岂不太也屈材?我虽然不是和聪明人,但这一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钱多多见自己已经委曲求全了,眼前的这个臭小子居然还在不识抬举地推拒,心头这怒火再也弹压不住,破口骂道:“放你娘的辣骚屁!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怀疑我不是个清白女子,而且口头上也不是个省事的,怕我将来给你惹麻烦,让你当乌龟,是也不是?”
张梦阳微微一笑,心想:“你倒也有自知之明。”脸上却故作惊讶,瞪大了眼睛说道:“姐姐这是说得哪里话来,我张梦阳若是敢这么想的话,就不是人,是狗,是畜牲。”
钱多多冷笑道:“说这些个废话有什么用?你再怎么赌誓,还不是好好地当你的人,又不会真的变狗,变畜牲!”
张梦阳陪笑道:“我还有一桩事情未给姐姐说明,也难怪姐姐心中怪罪了。我不仅是已经定下了正室夫人的,而且妾室也已经有了好几房了。姐姐你带着这八万两银子过门儿,想做个正室而不可得,做妾还得排到后面第六位上去了,姐姐就算能受得了那份儿委屈,我的内心里头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的这句话倒不是全然瞎掰,在他的心中,自己的正室夫人那首先得是小郡主莺珠,萧太后、萧淑妃、月理朵和暖儿这几个人,那分别算是自己的妾室了,从小郡主往后排的话,排到钱多多这儿,可不得算是第六位了么。如果算上李师师的话,那她这位观音姐姐还得继续往后排呢。
钱多多跳下地来,劈头盖脸地就朝她扇了个耳光,骂道:“你这臭小子满嘴的胡说八道,刚才不还说你出身贫贱,家境寒微么?既是贫贱寒微,又怎能小小年纪便娶了这么多的老婆?”
张梦阳挨了一巴掌,倒也不生气,只嘻嘻地笑道:“虽然我出身贫贱,家境寒微,但我这几个妻妾在北国可都是金枝玉叶,每一个都出身高贵。我虽说是一文不名,可这几个老婆都是贴钱倒追,所以我眼下的这日子么,倒还有滋有味儿的,颇过得去。”
“呸!还金枝玉叶,贴钱倒追,你以为你是谁,人家金枝玉叶能看上你,你很香么?”
张梦阳一本正经地道:“姐姐你还别不信,小弟我所说可句句都是实话,要不以后见着了你那几个弟妹,你当面问问她们,看我说得可有一句虚言没有。”
钱多多冷笑一声道:“好啊,那我就等着会一会你那几房娘子,看看她们都是些怎么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了。要是敢有半句虚言,看老娘我怎么剥了你的皮。”说着,又声色俱厉地揪住他的耳朵使劲地一扭。
疼得张梦阳“哎呦”地一声叫了出来,然后揉搓着耳朵道:“这种事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骗你干么?骗了你有人请吃饭么?”
钱多多转过了脸去,没有理他。她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凉。
她说她想要嫁给他,并不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之语,她这么想,这么说,其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了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合好百年
经过了这两个多月以来的相处,张梦阳给钱多多的最深刻的印象,即是这个小家伙,绝不是一个坏人。
在钱多多的眼中,一个让女人放心的男人,一个让女人信得过的男人,首先应该不是一个太坏的男人。
钱多多眼中的张梦阳,并不是一个好人。好人怎么胆敢夜闯皇宫?而且还是后妃娘娘们聚居的后宫禁苑?
但他也不是一个坏人。真正的坏人好勇斗狠,无恶不作,为了生存,为了钱财,为了女人,无所不用其极。
而他,非但与这样的坏人标准相距甚远,而且在被半软禁的状态里对还她颇多的体贴和迁就。你说他懦弱也好善心也罢,总而言之,钱多多因此对他是颇有好感的。
她也正是抓住了他这一性格中的弱点,才敢时不常地给他脸色看甚至是欺负于他,把他当成了男妓,当成了不用白不用的摇钱树,在后宫里的各个娘娘们之间送来送去,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的长相也还说得过去,即便称不上是貌比潘安,打扮成女人之后,至少和后宫中的这些娘娘们站在一起,倒也不会太落了下乘,自己和他比较起来,怎么说呢,就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吧?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小家伙身上并无男人们通常有的大男子作派。
这种所谓的大男子作派,并不是只在身居官位或者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们身上才有,即便是在贩夫走卒或者是厮仆农夫们的身上,也会隐隐地存在着,只不过因为他们身份的卑微,通常把这种作派深藏在他们貌似谦恭与猥琐的形象之下罢了。
一当他们回到了家中关起了门来,当着自己的妻子儿女,他们的这种大男子作派就会暴露无遗,甚至比之那些大官小吏富商巨贾们犹有过之。
当然,这仍然只是指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而言。
在钱多多看来,张梦阳这小家伙的身上,就看不到这种作派的一丝一毫的影子。这不是隐藏,不是作伪,而是他的身上压根儿就不具备这种令她感觉不适甚至恶心的东西。
本来钱多多还担心,缺少这种令她感到恶心的东西,会同时使他的身上少了一种男人处身立世应有的坚毅和果敢,在对他的认识上,处在摇摆和矛盾之中。但今天张梦阳韶颖轩,当着林昭容的面对她的一通怒打,却使她的认识在这种摇摆和矛盾之中解脱了出来。
原来,他的身上虽然没有那种令人恶心的东西,但却丝毫不妨碍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也是在她被打的那一瞬,她虽然气他、恨他,却也与此同时喜欢过上了他。
女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犯贱的动物,对她一千次的百依百顺,有时候真的不如一次暴力的恐吓,更能换来她们心中的柔肠百转。
钱多多本来想要对他以身相许,跟着他一起远走高飞,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里,陪着他安度下半生。谁曾想竟然热脸贴上了人家的冷屁股,被他一口给回绝了。
这种事情,只要男人不愿意,女人还真的是一点儿办法儿都没有。
钱多多冷哼了一声,心想:“你个小杂种给脸不要脸,看老娘我怎么收拾你。别看你现在跳的欢,将来让你拉清单。老娘我不让你出去,把你困死在这后宫里头,你还不得照样每天陪着我。”
钱多多娇媚地一笑,对他说道:“本来我看着你年纪这么小,还以为你是单身一个,想不到还竟是妻妾成群的大丈夫呢,看来你这家伙也是个有福之人,我就不去你那家里头跟着胡羼去了。
要不这样你看成不成,当初你既谎称是我的兄弟钱奇,这也算是有着那么一点儿当姐弟的缘分,而且这两个多月来,你则一直把我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直比亲弟弟叫着还亲,我听在耳内也着实高兴受用。
不如咱们索性结拜成异姓姐弟,以后互相之间就把对方当成亲生的姐姐弟弟来看待,你看我这个主意可好?”
张梦阳见她这么说,觉得刚才她说想嫁给自己当老婆,虽说那意思表达得有些突兀,但毕竟也是她的一番好意,扯东扯西地拒绝了她,心里头略微地有些过意不去,见她此刻又提出了结拜的建议,觉得实在不好再行拒绝,于是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钱多多甚是高兴,于是就从床下捧了香烛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案上。又舀水净了手,点燃了三炷神香,插在了香炉里。
张梦阳此时对结拜一事已然并不陌生,他头一次和赵得胜在天开寺外的秘道中义结金兰,由于条件简陋,只是在地下插了几根树枝代替燃香,对着皇天后土叩拜了一番,说了一些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词,就算是结成了异姓兄弟了。
第二次和方天和等红香会头领们结拜,是在居庸关外的山林之中,也是方天和等人临时起意,在仓促之中删繁就简,相互间相约为生死兄弟。
记得那时候敬奉皇天后土所燃的香,都还是那能使人力消骨软的半圆状红色毒香。
可是今天与钱多多的结拜,虽然也有删繁就简之嫌,但所用以敬奉天地的燃香,却是宫中所御用的上等枕顶香,香炉也是只有在皇家才得一见的乳钉纹豆形嵌铜琉璃香炉。如此精美贵重的香炉,张梦阳判断一定也是钱多多在宫中的什么地方偷来的。
一切就绪之后,钱多多就携了张梦阳的手,二人一齐跪倒软垫之上,对着香炉磕下头去。第一个头是拜天,第二个头是拜地,然后他们又都转过身来,面对面交拜了一下。
然后就听钱多多口中述说誓词道:“天地交泰,保合太元,人间二美,星会桥边,张梦阳和钱多多姐弟今日团圆,合卺大吉,齐拜天地,华堂吉庆,美语喧然,天配良缘,互敬互爱,合好百年……”
张梦阳耳听她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了一通,所说誓词竟与跟赵得胜、方天和他们结拜之时所念誓词全然不同。至于钱多多说的是些什么,张梦阳听不大明白,但是“天配良缘”还有“合好百年”这样的字眼儿他还是听得懂的,越品咂越觉得这像是新婚夫妻拜天地所适用的词句,钱多多怎么把这套词儿给搬弄了出来?
又一想,觉得她们这些女人们不大见过世面,男人们结拜的场景她们怎会见到,至于在结拜仪式上该说些什么,就更不是她们所能知道的了。
反倒是街坊市井间的男婚女嫁的热闹,更为她们所熟悉,想来钱多多把人家婚嫁上的词儿胡乱地用在这义结金兰的誓词上了吧,当真是好笑。
又或者,她是在以义结金兰为名,行与自己百年合好之实么?
张梦阳摇头笑道:“就算果真是如此,那也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反正我又不承认,随她去好了,这根小孩子们在一起过家家有什么区别了!”
也拜过天了,也拜过地了,两人也都脸儿对脸儿地交拜过了,仪式也便就此草草地结束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病来如山倒
到了晚上,钱多多又弄了些酒菜来,张梦阳在她的服侍之下美美地吃喝了个够,便即上床安歇。
睡到半夜,张梦阳觉得密室中闷热难耐,而且腹中又是一阵叽里咕噜地乱响,急骤之间又要大解。
大概最近吃菱藕一类的凉性瓜果吃得多了,所以肚子总是觉得不爽利。
他把钱多多推醒道:“快给我把门开开,我肚子里难受得紧,要出去方便一下。”
钱多多睡得迷迷糊糊地道:“你哪儿这么多事儿,烦不烦啊,我不给你准备得有马桶吗,你蹲到上边解决得了。”
张梦阳急道:“那怎么成,我想要大解,又不是小解,臭哄哄地把你熏坏了咋整。”
钱多多把她的一只手掌朝被子外面一伸,懒洋洋地说了声:“你自己去开吧,当心别乱跑,跑丢了我可不负责。”
张梦阳也顾不得跟她废话,从她的手上撸下来那枚戒指,便跳到了地上,趿上鞋子跑过去把门打开,奔处屋子,朝前院里的茅房跑去。
在密室中空气不得流通,所以会觉得闷热,此刻来到了外面,身上汗津津的,反倒颇有些凉意。
他在茅房中蹲得够了,于是拿细纸擦了屁股,提上裤子走了出来。
只见院中月光如水,想来此时应是中夜时分了。正想往回走去,忽然一阵微风扫过,顿觉寒意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直打了个寒噤。本来还想在外面溜达一圈,甚至跑到御花园里去看看,这时候也来不及去想那些事儿了,缩着身子一溜小跑地跑回屋中,进入到了密室里,爬到了床榻上一出溜钻进了被窝里,搂住了钱多多的热身子取暖。
钱多多问他:“你出去没披衣裳么,怎么身上这么凉?”
张梦阳答道:“不碍事儿的,一会儿就好了。”
张梦阳刚在外面着了些凉,如今在被窝里又猛地被钱多多的身子一暖,这冷热交攻之下,不觉就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也是张梦阳这两个月来伺候钱多多和后宫中的众娘娘们,把身子淘渌得虚了,这一偶然间感了风寒,登时便抵受不住,还不到天明,就感到鼻塞声重,身子疲软懒得动弹。
到了辰时天已大亮了的时候,钱多多觉得他的身子还是发烫,口中便埋怨道:“晚上出去的时候不披衣裳,看受风了不是?说你还不服,这回可觉着难受了么?”
张梦阳昏昏沉沉地道:“没什么,多睡一会儿就好了。寒冬腊月的没得病,这会儿还能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钱多多听他这么说,也没拿着当回事儿,只以为待会儿找后宫里的女医官抓副药来吃,发散发散也就没事儿了。
因此钱多多也没有再理他,独自起床走下地来,简单地梳妆过了,坐在桌案之旁随便地喝了杯热茶,吃了几块点心。
钱多多问他:“你常到御香楼里会李师师么?”
张梦阳没听清楚,迷迷糊糊地问她:“什么?”
“我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到御香楼去找李师师。”
“哦,也不经常去,这次是我来汴京干些事情,没事儿到她那里找他说说话罢了,没有其他的。”
钱多多冷笑一声,没搭理他,心想:“小傻瓜这么说可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既去找她,岂能只是说说话而已。”
“我劝你以后少要到她那里去才是。她如今可是陛下的行货。这东京城里看上她的浮浪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两年里有几个还有胆子敢常到她那里走动的?就算陛下知道了容你,陛下手底下的那些个马屁精们,也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张梦阳答道:“这我知道,岂用得着你说。”
钱多多冷哼一声说:“知道就好,待闯出了事来再后悔,就算把肠子悔青都来不及了。”
钱多多见他蒙着头睡在床上也不说话,用过了点心之后便出门去了。
到了中午时分,钱多多做完了公务,在女医官那里抓了几副药归来,无非是些防风、荆芥、桔梗、紫苏等发散风寒的药物。
钱多多回到了琴语轩,来到了密室里,见张梦阳依然还卧在床榻上,唤了他两声也不应,不觉担心起来。走过去伸手去试他的额头,只觉烫得越发厉害了,心头顿时吃了一惊,心道:“怎么就烧到这等地步了。”
问他肚子饿不饿,他也不应。
钱多多心中顿感焦急起来,忙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些水,喝完了水,依旧没精打采地躺下,嚷了两声“冷”。
钱多多皱眉道:“你身上热得这么厉害,怎么还说冷。”
张梦阳又嘟囔了一声:“冷。”
钱多多赶紧打开箱笼,从里面取出了一床锦缎面的丝棉被来,拿过去给他盖在了身上。又赶紧取出了煎药用的银吊子,把自医官处抓来的药倾在了吊子里,兑上水煎了起来。
煎好了以后,把药倾在碗中稍微晾了一下,便端到密室中喂张梦阳服下。
到了下午酉时已过,眼看天就要擦黑了,钱多多又到床头去看了看,一摸他的身上,虽然略微地见了些汗,但高烧却丝毫没退,她的心内十分地焦灼,只得又煎下了一副药,慢慢地喂他吃了。
钱多多实在不明白,昨晚上还生龙活虎的一个大小伙子,只不过晚上偶受了些风寒,居然就一下病成了这个样子。
到了第二天,张梦阳已经病得说不出话来了。钱多多是看在眼上急在心里,知道再不让医官过来经经眼,对症下几味厉害的猛药,张梦阳这病一时间是很难有什么起色的,非但不会有什么起色,病势只会越加地沉重起来。
可是只要把女医官请了过来,给他略一把脉,便立马就能辨别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来,那样一来肯定就会给自己带来极大的不利。
佳丽如云的后宫居然隐藏着一个大男人,这话若是传到了皇帝的耳中,那她钱多多就是有一万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其中的利害聪明如她钱多多者,又岂能不知?
钱多多虽然心疼这棵为她创造了巨大价值的摇钱树,但却是更加心疼她自己的小命,在她的内心里,她是宁可让这棵摇钱树病势沉重得以致呜呼哀哉,也决不能把他在此的消息给泄露出去的。
她抱着试试的心理,又跑到了后宫女医官的下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着,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往事,聊起了幼年时候家里面的一位堂叔,因为晚上上厕所受了些风寒,以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最后一命呜呼,委实令人伤痛可怜等等。
又问医官若是这样的病症放到她的手中,她会如何调治?
女医官又详细地问了她堂叔当时的具体症候。钱多多就把张梦阳此刻的症候大致说了。
女医官就随口说出了几味药来,以及服用的方法。
钱多多笑道:“那就请崔姐姐给我随便按着这方子抓几副,我拿回去备着。你不知道,我们家人都有这样的病根儿,一到了这节气里就容易发作。先在家里预备下几副,省得到时候儿再来麻烦你。”
女医官听她如此说,自然答允,按着刚才所说的药方给她抓了几副,让她拿回去搁着。
钱多多回到琴语轩之后,立即就生火煎药,开始忙活起来。把药煎好拿到了床前,看到张梦阳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钱多多费力地扶他坐好,把自己的被子卷好嵌在了他的背后,又给他垫上了靠枕,这才把药给他端过来,一点点地往他嘴里灌。
第二百五十四章 死亡的气息
只吃下去半碗药,张梦阳就嫌太苦不想再吃,神志不清地说道:“怎么还不打120……打点滴……”
钱多多哪里懂得她在说些什么,只是一只臂膀搂着他,一手端着药说:“别胡言乱语的了,赶紧把嘴张开,把药喝了,凉了可就失了药效了。”
说罢,又连哄带骗地,好容易才把剩下的半碗药灌进他的嘴里,然后又把他放倒,给他掖好被子,看着他在昏沉之中阖上眼睛睡去。
钱多多就在密室中看着他,哪儿也不去,每隔一小会儿便过去看看他是否已经发汗。就这样整整地一个下午过去了,张梦阳不论是头上还是身上,仍然是高烧不退,没有丝毫发汗的迹象。
钱多多心中暗骂道:“什么狗屁内廷医官,开的药一点儿用也不管。连这点儿小病都看不好,原来就是一个吃闲饭的。”
钱多多本来还指望着靠张梦阳再赚几万两银子花花的,实不愿意他就此便死去,于是匆匆忙忙地又煎了一包药,胡乱地给他灌到了肚里。
到了晚上二更时分,张梦阳看上去,居然病势更加沉重了,呼吸微弱,竟然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钱多多的心中十分地惶急,心道:“这可怎么办,难道这小子的大限这么轻易地就到了么?他这么年轻力壮的,怎么这么不顶事儿。既不能请医官到此处来给他把脉诊治,更无法送他出宫去求江湖郎中想办法儿。这可如何是好?”
心慌意乱之间,钱多多把剩下的药全都倾在了药锅子里,在药锅子中添满了水,在铜炉子上煎出了浓浓的一大碗药来。
“看这小子这样儿,只能靠这凶猛药力给他狠狠地来一下子了,能不能吃得好,可就得听天由命了。”
钱多多又抱着他坐起身来,端着一大碗强行往他嘴里灌。
这时候的张梦阳,都已经神智昏沉了,连嘴巴都不知道张开,任由钱多多把自己的嘴巴撬开,将药碗中的汤剂强行往里灌。
在病人无意识且不知道配合的情况下,想要把药喂给他吃实在是十分的困难。钱多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勉勉强强地把一碗药给他喂了下去,而且有几乎一小半都说着嘴角流到了衣襟和被头上。
钱多多看着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是既心疼又有气,心想:“这可怎么办,仅仅只是寻常伤风,怎么就给伤成了这副熊样子。”
钱多多不知道,张梦阳这两个月来身子被淘渌得狠了,造成了体气虚弱,寒邪入侵,与其体内的阴邪之气相合,以致蒸腾出了一场大病来。
其实他身体的血液之中本含有剧毒,本身即具有很强的抗病痊愈效果,只须让他躺在床上平平稳稳地睡上两天,用不着药力相助即能自行痊愈。
可钱多多哪里知道这些,给他接二连三地煎药服食,这些药物进入体内产生的药力,与他本身血液中的剧毒产生抗力,互相纠结消耗,反倒使寒邪之症愈渐坐大,使得张梦阳的病势非但未见好转,反倒迅速恶化起来。
又过了一天,钱多多见张梦阳仍然是病势沉重,几乎连一口清水都难以下咽了,她眼望着张梦阳想道:
“你这臭小子啊,在这后宫里头,我是万不能冒险请太医亲来给你诊治的,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又实在没有办法把你运出宫去求医问药。
所以呀,我能想的办法儿都给你想过了,你如果仍还是好不了的话,可与我钱多多无关了,你一旦一命归西的话,冤魂可千万不要跟我过不去啊。
我可是你的姐姐,跟你一个头磕到地下的亲姐姐,到时候,你可万不能翻脸无情啊。
你就算是死了,这一辈子也没算白活了,这后宫里的娘娘们,哪一个不是如花似玉,国色天香?你个臭小子如果不是误入宫来,不是落到我的手上,这些个娘娘们你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能近得了她们的身子吧。
这也算是你个臭小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在这一世里遇上了姐姐我,才让你有机会把这后宫里的娘娘们几乎都睡了个遍。你小子能有这么大的福气,这一世可真的是没有白活啊,试想那些位极人臣的封疆大吏,将相王侯,哪一个能有你这样的好运,哪一个能有你这样的福气?
这样的好运,这样的福气,都是姐姐我助你得来的,虽说姐姐我背着你不知道,赚了大把的银子,可咱姐弟俩也算是合作愉快,各取所需不是……
钱多多对着昏迷中的张梦阳,絮絮叨叨地祈求了半天,紧接着又想到,如果这小子真的没命的话,他的尸体可怎么处理?一般的宫女太监们临死之时,都是唤来家里人拉出去等候咽气,然后择地埋葬。没有家人的则拉到宫城外的乱坟岗子上草草埋葬了事。
可这个小子呢?他是误打误撞地闯入宫里的,又被自己隐藏起来,当成了摇钱树秽乱宫闱,任何宫女太监的名册上都没他这一号,要想把他当成死去的宫女或者太监运出宫去,必然会被执事太监或者皇城司的人发觉,一旦察查起来,各宫中并没他这么一号,事情也就要露馅了。
不行,不行,决不能这么干!
钱多多思来想去,决定只有在她这琴语轩跨院的竹丛之后,偷偷地挖个坑,等到张梦阳一死,就直接把他扔到那坑里给悄悄地埋掉才最妥当。
于是,钱多多说干就干,从锄弄花草的宫女处借来了花锹,把门关上,独自在跨院里掘起了坑来。
撅着屁股整整地掘了两天,钱多多终于掘出了个不到一米深的土坑。
坑挖好了,但是张梦阳却依然没有要咽气的迹象,仍然昏昏沉沉半死不活地睡在床上。
钱多多心中便又气苦起来,想道:“你要活便活,要死便死,这种半死不活地算是怎么回事儿,坑都已经挖好了,老娘我埋你是不埋?平白地一个埋人坑晾在那里,多不吉利,没得给老娘我招灾惹病。”
她有心想将张梦阳一把掐死,或者用枕头被子闷死了他,然后拖到跨院里匆匆地埋掉算了。又一想这样弄死了他,一旦他化作了厉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了自己,便又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又想不等他咽气,直接把他拖出去活埋了算了。可掂量了一下,这么办实与掐死或者闷死了他没多大区别,一旦将来被他的鬼魂缠住,那可麻烦得紧。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那里,随时都有没命的可能,钱多多觉得整间密室都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在这屋中待着实在是晦气,便推开了暗门,去到外边的厅堂或者暖阁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便觉得纳闷,也不知张梦阳死了没有,便按耐不住地回到密室中探看。一看之下仍还是一如既往地带死不活,昏昏沉沉地,便又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等得心焦,隔得一会儿再进去看看,见他仍然还没咽气,遂再跑到外面来等候。
如此来来回回地折腾了七八趟,钱多多意识到这臭小子一时半会儿竟还死不干净,便也不再折腾了,索性大着胆子在密室中坐了下来,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他,等待着他最终咽气的时刻的到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神秘的敲门声
想着和他在这张床上颠鸾倒凤的快活场景,钱多多的心中真是感慨万千,没想到这个给他俩带来无比快活的床榻,转眼间就要变成他的停尸床了。哎,人生之无常,真的是令人无法琢磨……
也不知什么时候,钱多多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她睡得昏昏沉沉地,游荡在零零碎碎的梦境里。
一会儿梦见遍地的金山银山,张梦阳和后宫中的那些个娘娘们在金山银山上光着身子寻欢作乐。
一会儿又梦见她秽乱宫闱之事东窗事发,皇帝大怒,命人把她绑在一块儿千斤重的大石之上,投到了宫城外的金水河里给淹死了。
奇怪的是,她虽被沉到了冰凉的河底,感到十分的气闷,但却毫不觉得窒息,仍还能一呼一吸地喘息着。虽然能自由地呼吸,但她却感到那块千斤重石被牢牢地绑在了身上,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
既然挣扎不脱,便只能永远地被沉浸在这寂寞的河水中了,她感到无比的绝望,觉得这般被囚禁在河底深处,还不如立刻死去了的好。
一会儿,她又梦见死去了的张梦阳化作了厉鬼,前来寻她的晦气,手中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钢叉,对着她的下体不住手地猛戳狠刺,疼得她死去活来,简直无法抵受。
她想要张口呼叫,却又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想要闪身躲避,但在那块儿千斤大石的累赘之下,哪里能闪动得分毫?
她只能呜呜地哭着向他讨饶,但他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讨饶声,仍然咬牙切齿地、狠狠地折磨着她。
她竭尽全力地想要叫喊出声来,却是毫不能够,只能拼命地挣扎个不停……
当她终于尖声叫嚷出来之时,猛地在桌案之上抬起头来,才发现刚才经历的那可怕的场景,原来不过是一场噩梦。
她喘了几口大气,扭头朝床上看了一眼,见张梦阳仍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他死了没有。
她抬手掠了掠鬓边秀发,走过去看了看,伸手到他的鼻边拭了拭他的鼻息,觉察到他仍还在弱弱地喘息着,既觉得庆幸,又感到微微地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暗门处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这敲门的声音虽说不大,但响在钱多多的心里,却是如重鼓一般令她心惊肉跳。
因为整个皇宫里面,知道这扇暗门所在的只有他钱多多一人,就是跟她关系最好的刘贵妃,她都没有告诉这里有一个暗门,暗门之后有一间密室。
可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是谁跑来这里敲门了?他是如何摸到这间暗门的所在的?这个人是谁?
想到刚才所经历的可怕的梦境,钱多多一时间被吓得毛骨悚然,站在那里瑟瑟地抖个不住,牙齿也不由自主地咯咯地打战。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钱多多被吓得直想哭出来,她不知道外面敲门的这人,到底是人是鬼,干么要深更半夜地跑来吓唬自己。
该不该过去开门?她在心中一遍遍地自问着,如果开门的话,将会看到什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她心中暗想,这可真正应了那句话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果自己没有在密室里藏了这么个大男人的话,如果自己没有送他与那些娘娘们淫乱的话,那么她在此时此刻,面对这个神秘的敲门之声,绝对不会有如此的心惊胆战。
“都怪我太过心慈手软,”钱多多心中暗暗地自责道:“要是提前把这臭小子做掉或者活埋了的话,哪儿会有现在的麻烦。”
她跑到暗门边上,仔细地倾听了一下,见外面并无嘈杂之音,于是又略略地放下心来。
可是,敲门声再次响了起:“咚,咚,咚!”
随着这敲门声,钱多多又是接连的几下心惊肉跳,仿佛这几下声响并不是敲在暗门之上,而是敲在他钱多多的心室里。
她咽了口唾沫,定了定心神,鼓足了勇气,弱弱地问了一声:“谁?”
外面一个女子的声音答道:“你把门打开来不就知道了?”
她觉着这个女子的声音好熟,只是隔着暗门,听起来辨别不真切。
“你,你想干什么?”钱多多怯怯地问道。
“目前来的就我一人,我劝你乖乖地听话,把门打开,如若不然,当心我到外面嚷开了,惊动了各处执事人等过来,那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钱多多听到外面果真是只有一人,心想,我的手里有的是银子,怕她何来,大不了拿出几千银子贿赂于她,等事情一过,我给她来个抵死不认便了,她又能把我怎样?
想到此,钱多多跑过去拉了床被子将张梦阳从头到脚地盖住,再走回来将手上戒指的针匙,放入暗门上的锁孔之中,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暗门上的消息便被立即松动了。
钱多多情绪紧张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在这同时,她听到了自己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动声。
等到门开得足够大的时候,一个身着掐金挖云红香素皮裙的天仙般的女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钱多多见到此人,一时间张大了嘴巴吃惊地叫道:“师……师师姐姐?”
来人非是别人,原来正是名动京师的青楼上厅行首李师师。
李师师见她打开了门,于是轻启莲步,迈入了她的密室之中。
李师师来到桌案之旁的椅子上坐下,对着仍还站在暗门处不知所措的钱多多道:“还不进来把门关上,你玩儿的这个大把戏,难道还真不怕被人知道了去?”
钱多多见说,这才恍然大悟般地嗯了一声,连忙把暗门关上,锁好。
钱多多一面忙着给突然而来李师师斟茶倒水,一面赔着笑问道:“咱姐儿俩头年里刚见过面,这又是什么风把姐姐给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李师师不搭理她,直到她忙活得够了,把一杯热茶放到了面前的桌上,这才冷笑了一声说:“咱两个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直比亲姊妹还要亲上三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说,他在哪儿?”
钱多多装着一脸疑惑地道:“姐姐在说些什么,谁……谁在哪儿?”
李师师粉面一肃,美目中射出两道寒光来,一瞬不转地盯着她道:“都到了这个时候儿了,你还在给我装蒜。”
李师师朝里边的床榻上瞥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
钱多多见状赶紧抢步过去拦在了李师师身前,惶急地说道:“姐姐,咱们有话好说,你……你这是干什么!”
李师师抬起手来,“啪”地打了她一个嘴巴,呵斥道:“滚开!”
钱多多挨了一巴掌,不由自主地躲在了一边,李师师走到床前,把床上隆起着的一床锦被“呼”地一下掀开,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张梦阳,正面色苍白地睡在那里。
第二百五十六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师师回过头来,冷冷地向钱多多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钱多多见被她发现了,心中反倒坦然了起来,答道:“头几天夜里,他单着衣裳到外面去净手,不小心染了寒邪,天一亮便开始发病,给他灌了好几副药下去,毫不见效,却反倒一天天严重起来,最后竟到了这么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李师师又转过头去,看着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的张梦阳,说道:“仅仅只是伤风,哪里就会病成这个样子了?我猜,定是你这些年在宫里头熬得苦了,好容易得了一个男人,就没日没夜地缠着他寻欢所致吧。说不定,你还给他用了什么大剂量的助阳之物,这才把他给淘渌成这么个药渣的。”
钱多多脸皮一厚,笑着答道:“姐姐真是神机妙算,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你找大夫给他瞧过了?都是用的些什么药?”李师师问。
“就是后宫尚医局的崔尚医给开的专治风寒邪症的药物。在这后宫里头,不论是娘娘们还是女史官宦,哪一个得了病不是吃她的药吃好的。谁知同样的药,用在他的身上却是没半点儿效验,你说这可不是要把人给急死了么?”
李师师道:“这后宫中不是女人就是太监,体质怎可与他这样正儿八经的大男人相比?肯定是崔尚医的药下的不对症了。”
钱多多道:“不瞒姐姐说,我有心想把崔尚医请过来给他把把脉,经经眼,可是又担心被崔尚医察觉出他是个男子,闹出了人命来,可不是玩儿的。”
李师师道:“这个用不着你担心了,我已经在外头找好了大夫,要趁着今晚夜黑,赶紧把他弄出宫去,把他留在你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姐姐,这深宫里禁卫森严,你能用什么法子把他给弄出去?”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都已经安排下了。干事儿的人马上就到。”
钱多多脸色一变,道:“我不管姐姐用什么办法儿把他弄出去,只须莫要连累到我。”
李师师笑道:“我的好多多,他不论怎么说也陪你睡了这两个多月来,如今他连这半条命都要没有了,你怎的就一点儿都不怜惜他,考虑得全都是你自己。”
钱多多辩解道:“姐姐误会我了,我怎会不怜惜他,要是不怜惜他,我也不会心急火燎地跑到崔尚医那里抓那几副药灌给他吃了。”
“我不是说的这个,我刚在外头转了一圈,后跨院里的那个一丈长的土坑,是干什么用的?”
钱多多一笑道:“我是怕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提前给他准备好,省得到时候儿算抓瞎。我就把他埋在那后面,以后让他日日夜夜地都陪着我,也是我爱他的一片苦心呢。
可是在这之前啊,我可实在不知道他是姐姐你的行货,我要是知道他原来就是姐夫的话,就是豁出去性命不要,也得花重金买通了崔尚医,让她亲来给姐夫治病要紧啊。”
李师师闻言啐道:“以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他是姐夫,那也是先吃了占了的痛快,还谈什么豁出去性命不要的话,多多,你真是太不了解你自己了,你也太不了解姐姐我了。”
钱多多笑道:“姐姐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跟我说名叫钱奇,是钱多多的弟弟,误闯到宫里来找堂姐的。当时虽知这小家伙是在满嘴的胡说八道,可无论怎么猜,也真是猜不到他竟然是你的养家人哪!”
李师师冷笑道:“我要是真给你找个姐夫,什么样儿的找不到,用得着拿他这么个小毛孩子当养家人了?我之所以要留着他,其实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着想。把这个人笼络住了,救得活转过来了,将来于江山社稷是会派上大用场的。”
钱多多于她的话半信半疑,道:“是么?姐姐说得是真的假的,这个臭小子是谁,他怎会有这么大的用处?”
“这会儿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儿,干事的人快来了,赶紧给他穿上宫人的衣衫,挽个宫人的发髻,把他移到外面去,莫要让外人知道你这里还有个密室。”
钱多多笑道:“还是姐姐你厉害,我这密室建好之后也有好几年了,宫里头除了我之外没一个人知道,竟然被你一来就瞧出了机关,我可真是把姐姐你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呢。”
李师师冷笑道:“少要给我拍马屁,在御香楼的那会儿,你就对这种机巧的玩意儿爱不释手,为了学到这等本事,你在那个西域胡人身上可没少下功夫,把个身子豁出去任人家白玩儿了俩月,学到了不少的这等奇技淫巧的东西。
我一来到你这琴语轩啊,里里外外地找不到你人,就知道你个臭丫头在这几间屋子里安排下了机关,找来找去,就看出了外面的那排书架与众不同,试着在旁边的壁上敲了敲,果然较之寻常墙壁薄而中空,我就知道你必是在这里面了。”
接下来,李师师和钱多多给张梦阳穿戴起了宫女的衣裳,挽起了发髻,把他移到了琴语轩厅堂东侧的暖阁里。
很快,距离琴语轩的不远处,就响起了人的脚步声和车轮轧地的笃笃声。
脚步声和车轮声在琴语轩的外面止住,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有劳两位小公公了。”李师师道。
两个小太监客气了几句,便在李师师和钱多多的指挥下,拿被褥把张梦阳的头脸蒙上,抬着他出了琴语轩,搁在了拉来的那架木轮车上。
两个小太监拉上木轮车,顺着来时的路又往回走去了。
笃笃的车轮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终于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张梦阳在这琴语轩中,整整地待了两个半月,今夜这一离去,使得钱多多的心中怅然若失,她知道,即便张梦阳到了宫外能被救转过来,她这一生当中,也是很难跟他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钱多多问李师师道:“姐姐,你是怎么算出他是在我这里的。”
李师师答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多多,你一个人在这宫里头,实在应该一切小心才是啊。”
“姐姐——”钱多多不满地道:“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是谁告诉你他在我这里的。”
李师师冷笑道:“我当然得告诉你,要是我不告诉你的话,今后在这宫里头,你怕是连睡觉都睡不安生吧。”
李师师坐了下来道:“自从他在这宫里头走失了以后啊,我就拜托宫中的眼线留心打听找寻于他。可是两个多月过去了,竟然打听不到丝毫的讯息,而宫中又没有传出歹人诈入误入之类的新闻,我便知道,他必定还是藏匿在宫里头的。
直到前几天,你们后宫尚医局里传出讯息来,说你钱尚功身体没病,却接连抓了许多药回去用。尤其是第二次,说什么以前的堂叔伤寒重病身死,害怕自己重蹈堂叔的覆辙,要抓一些药回去备着。
人家就在怀疑,钱尚功的堂叔死了这许多年了,怎么钱尚功以往都不担心会重蹈她堂叔的覆辙,这会儿竟然活得在意起来了?所以呀,自然地也就猜测出你这琴语轩里有猫腻来了。”
听李师师说到这里,钱多多把手掌在桌案上重重地一拍,恨恨地道:“我说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原来都是崔尚医那贱人弄的鬼。”
第二百五十七章 终于醒过来了
李师师道:“这你可就说错了,如果真的是崔尚医报给我知道的,我也就不会把话对你说得这么直白了。尚医局里头,除了管事儿的崔尚医和其他的几个女医官,包括丫鬟婆子也有个二十几人。
能被你姐姐我当做眼线之人啊,你也用不着去猜,别说你猜不到,就算你猜了出来又能怎样?在这后宫里混,一定要多结善缘,少结冤家。姐姐我的眼线,不也就是你的眼线么?说不定什么时候对你呀,还能派上大用场呢。”
钱多多听她如此一说,心头的恨意稍解,坐下来笑着说道:“我说咱陛下放着这么多的后宫佳丽不宠,怎么就单单对我的师师姐情有独钟呢,原来师师姐姐果然是有些不传之秘呢。
虽说姐姐是在宫外,可对这宫中的情况了如指掌。想来姐姐不只是在尚医局埋有眼线吧,更应该在陛下的身边都设着不少的眼线,陛下的喜怒哀乐,癖好口味,姐姐都能够了然于胸,服侍起陛下来,自然是事半功倍了。
姐姐的这份心思,我看比之这后宫中的娘娘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娘娘们都要败在你的手下呢。”
李师师不答她的话,笑了一笑说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整个宫中知晓的连你加在一起,都超不过三个人,另外两人也都是曾犯下死罪,赖我在陛下跟前周旋才得以活命的死党,他们都是我极信得过的。
刚才那两个小太监,只知道拉走的是个即将就木的丫头,拉出宫去待死,其他的一概不知。到了宫门外,自有咱御香楼的人接应了去,不会在宫里留下一丁点儿蛛丝马迹。所以,你就依然只管在宫里头做你的钱尚功就是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就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钱多多听罢,连忙走下来向着李师师敛衽为礼,谢道:“姐姐的吩咐,多多都记下了。只是,这两个小太监,是哪个宫里的,姐姐可否见告?”
李师师莞尔一笑,花容顿时绽放出无限娇美来,柔声细语地应道:“他们呀,不过是辛者库里的小杂役而已,一个叫任满儿一个叫王福儿。”
钱多多听罢又是福了一福,满意地说道:“多谢姐姐见示,多多记下了。”
李师师“嗯”了一声,说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还在御花园里等着我呢。咱们这就别过吧。”
钱多多瞪大了眼睛道:“陛下……陛下也知你进宫里来了么?”
“怎么不知,陛下今晚没到御香楼去,把我宣到宫里侍驾来了。他有要事在御花园召见大金国使臣,耽搁得久了,一时间不得闲陪我,我就乘便先来这里看看你了。”
钱多多笑道:“哦,原来如此。没想到刚送出去一个姐夫,这御花园里头竟还有一个姐夫,也不知道这两个姐夫里头,哪个才是我的亲姐夫呀?”
李师师白了她一眼,道:“你觉着哪个好,就是哪个呗。”
钱多多听了她这话,更笑出了声来,说:“姐姐这话可说的差了,我觉得哪个好,那可就不是姐夫了,那可成了你的妹夫啦。”
李师师笑着啐道:“就知道贫嘴,你造了这么大的业,想想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后怕么?你多多保重吧,姐姐得了闲儿再来看你。”说罢,李师师便站起身来要走。
“姐姐别忙去,我还有句话要问你。”钱多多一把拉住了她道。
李师师看了她一眼,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姐姐,你刚才说,把他救得活转过来,将来于江山社稷是能派上大用场的,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李师师冷笑道:“他的真实身份啊,就连当今陛下都不晓得。说出来恐怕都得吓你一跳。不过,姐姐还是那句话,这跟你这两个月造下的罪业全不相干,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便是。”
说罢,李师师就轻移莲步,款款出屋,沿着外面花障下的小路摇摇摆摆地去了。
钱多多在后面扬声喊着:“姐姐,姐姐,姐姐——”
随她再怎么叫喊,李师师都不再答应,也不再回头,逐渐地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一尾鱼儿沉入了水中,不知去向了的一般。
钱多多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哼,故意卖关子撩拨我,那臭小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了?想是怕我笑她相中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小子,故意拿这话出来给自己盖脸儿的。”
不过张梦阳究竟不曾死在她这琴语轩里,钱多多还是为此而松了口气。想想这个臭小子陪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内心里也实在是有些舍不得他,接下来的岁月,她又要在没有男人的日子里打发苦捱了。
“哎,这个所谓的皇宫啊,简直就是个把女人幽禁起来的大监狱,和那些被关在笼中的鸟儿,有什么区别了?”
……
当张梦阳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被熏得喷香的锦裀锈榻上,歪头看了看置身的这间寝室,却原来竟是李师师的卧房。
“我怎么会在这里?钱多多呢?”
他回想起和钱多多共处深宫中的那间密室中,回想起在钱多多的操作下,和后宫中的那些个嫔妃娘娘们的一桩桩风流韵事,直仿佛是做了一场梦的一般。
那真的是一场梦么?
张梦阳回想了半天,觉得头仍还有那么一点儿疼痛,仍还有那么一点儿昏沉。
他抬起双手来,轻轻地暗在两边的太阳穴上,缓缓地揉动着,试图使自己摆脱这种恼人的疼痛和昏沉。
揉按了一会儿,觉得稍微清醒了一些了,便坐起身来,冲着挂在寝室门洞上的珠帘呼喊了两声:“娘子,娘子!”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珠帘一响,梅香闪身来到了内寝之中。
“你醒过来啦?”梅香高兴地叫道。
“香儿,我睡了多久了,娘子哪里去了?”
梅香笑道:“你都睡了好几天啦,真是个懒虫。对啦,你又到了喝药的时候啦,你的药还在厨房的火炉上炖着,我去给你端过来。”
梅香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不一会儿,便用一个漆木托盘托着一个青花小瓷碗走了进来。
“你能坐起来么,躺着喂你吃药,又得小心着药汁顺着嘴角流到你耳朵里,还得用棉花把你的耳朵塞住,别提有多麻烦了。”
张梦阳一听,便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几天里,一直都蒙她照料,恐怕不单单是灌药,就连喂饭喂水,甚至大小便都蒙她为自己服侍收拾,因此心中除却感激之外,也甚是过意不去,于是挣扎着坐起来,把手一伸,说道:“把药给我吧,我自己来。”
梅香道:“你能行么?可别拿不住碗,把药洒个满身,还得让我给你打理。”
张梦阳哈哈笑道:“放心吧,公子爷我既然能醒来,那就说明病体已然康复了,怎么会连一只碗都捧不住!”
梅香端起药碗来,用汤匙搅拌了一下,舀起一匙来尝了尝,道:“算不上太烫,还是我来喂你吃吧。”
张梦阳尝试着攥了下拳头,觉得手上的力道的确是还有些亏虚,又见梅香伺候得小心,不忍拂逆了她,也就不再坚持,由她把一碗药一勺勺地喂给自己吃。
第二百五十八章 调戏小梅香
吃完了药,张梦阳问梅香道:“这是什么药,怎么吃在嘴里也不觉得太苦。”
梅香道:“我只记得药方子上写得有茯苓、地黄、当归等,都是些益神养血的药。给你瞧病得大夫说,你的体制大异常人,气血中本有克制寒邪之力,只须好生调养即能自行痊愈,服用了药物反倒于你这等体制大不相宜,因此只给你开了些益养之剂。”
张梦阳“哦”了一声,答道:“那大夫是这么说的么?嗯,看来这大夫倒的确是有些鬼门道,连我这体制的大异常人之处,他也能看得出来。”
“可不是怎的。”梅香答道:“刚开始娘娘还不信他的,又找了几家大夫来给你号脉,开方,可他们对你的诊断既不相同,开出的药方也是截然迥异,这一下倒弄得娘娘没有主意了呢。
娘娘考虑再三,不敢轻易给你用药,生怕救你不成反害了你的性命,因此决定先按着头一个大夫所说,调养你几天看看。
没想到接连几天调养下来,你的身体竟日见恢复,烧也退了,脸上也有血色了,呼吸也均匀有力了,昨天你居然还说起了梦话来,娘娘我俩知道你的一条命算是捡了回来,把我们都给高兴得几乎雀跃起来了呢。”
张梦阳笑道:“这既是那大夫的功劳,更是娘子你们两个的功劳。放心吧,我将来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你们的。”
梅香笑道:“谁图你什么报答了,娘娘只想要你答应她一件事,她便就心满意足了。”
“哦,是么,娘子有吩咐,我自然是无条件服从,快告诉我,她要我答应她什么事?”
梅香一边把空碗放到托盘里,一边笑着对他说道:“什么事情,那得让娘娘她自己来对你说,我可不能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挺轻松的,只需要你点个头就可以。”
说罢,梅香就端起托盘来朝外走去。张梦阳又重新躺倒在床上,对着梅香的背影说:“小丫头片子,跟你公子爷我卖关子,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他躺在被窝里想,师师有什么事情想要我替她做?而且这件事情,对我而言还是轻轻松松地,只须我点个头就行。
他琢磨来琢磨去,实在是猜不透着会是件什么事。莫非,她也如钱多多那般,想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到一个远离俗世的桃源里隐居起来么?
钱多多那贱货有这想法儿,我自是不能答应她,师师要是也对我提这要求,那我可得慎重对待了。
虽然师师是青楼女子出身,可那份自尊,那份气质之高洁,哪里像是个妓女了?就是跟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师师对自己不仅仅是有着救命之恩,而且在这御香楼里对自己照顾得也是无微不至,还让自己把她叫做是娘子,内心里,可能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她的老公了吧?
想到这里,不由地又暗骂自己道:“张梦阳啊张梦阳,你这小子又在这里自作多情了,人家李行首心中牵挂不忘的只是一个道君皇帝而已,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了?人家道君皇帝生得儒雅风流,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皆是大家,人家和师师相比,那才称得上是郎才女貌,浑然天成呢。你,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个金人皇帝的私生子,夷狄种类的胡儿罢了,在人家的心中,还真不一定有着多少位置。”
如此一想,他难免又自艾自怨起来,深觉那道君皇帝虽然昏庸,但单以个人的才艺和形貌气质而论,较之自己实在是好出不知多少倍去。而且人家还是皇帝,是堂堂的九五至尊,自己跟他相比,无论就哪方面而论,无疑都是有着天壤之别。
很快,他的思虑又转到了李师师的这间闺房绣榻上来:“我记得明明是在钱多多的密室里的,怎么会突然间到了这里?”他苦思了半天,实在是得不到半点儿眉目。
过了一会儿,梅香又推门进来了。
张梦阳问她:“香儿,我记得我是陪同娘子去宫中赴宴,不小心宫里头迷了路,被人给关到了一间小密室里,又乱七八糟地发生了不少事儿。可是我一觉醒来,却发现又回到咱们御香楼里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我做了个梦不成?”
梅香笑道:“哪里是做什么梦啊,你在宫里头迷了路不假,可碰巧落到多多阿姨手里。被她给胁迫着扣下了。”
张梦阳点点头道:“嗯,我也觉得不像是做梦。可是,我明明是在宫里头,穿着单衣跑到院子里上了个厕所,回去就被风寒给袭倒了,怎么一觉醒来,竟是在咱们的御香楼里了?”
“你还说呢,你上次跟娘娘到宫里去,给娘娘说是去上个茅房,可是都到了宴会结束了,也看不见你个人影。陛下还问起你呢,问娘娘跟你来的那个小丫鬟怎地不见了,娘娘便说让你回去拿东西去了,可能这会儿已经在御香楼里了吧。亏得那些天我们陛下被大事缠得焦头烂额,也没把这样的小事儿放到心上。”
张梦阳笑道:“就算他不被大事儿缠得焦头烂额,又哪会把我一个小丫头放到心上了。”
梅香也是嘻嘻一笑,说:“要是陛下把你放到心上,晚上把你招去侍寝,那可就漏了馅了。”
张梦阳被她说得哈哈大笑起来,道:“就你个小丫头子能想出这种道道来。他要真的招我去侍寝,那可没办法,只能央求你上去帮我顶一阵了。好歹你是个小丫头子,能跟他配合个天衣无缝。真个把我们两条公狗扔到一个炕上,那还不得活掐起来?”
梅香脸红地啐道:“什么跟他配合得天衣无缝,难听死啦。我还是个小孩儿,才不愿意伺候他那样的半老头子呢。”
张梦阳叹了口气道:“不愿意伺候他那样的半老头子,看来只能等你慢慢地长大,以后到这炕上来伺候我了。”
梅香笑着啐道:“你我也不伺候,长大了我便到姑子庙里去当姑子去。”
张梦阳笑着赞道:“不错,有志气,这个愿望好的很。佛家不是有三誓愿之说么,说是什么烦恼无边誓愿断,众生无边誓愿度,还有……那一个是什么来,我竟想不起来了。”
梅香笑吟吟地道:“那一个是:佛法无边誓愿学。”
张梦阳恍然大悟地道:“对对对,就是这个,佛法无边誓愿学。看来你整天价想着当姑子去,把这里边的学问全都研究透了。”
梅香笑着站起身来道:“你好没良心,人家伺候你好几天,好不容易盼得醒转来了,非但一个谢字都听不到,还老拿人家打趣,我出去玩儿去了,不跟你说话了。”
张梦阳见她站起身来要走,赶忙一迭连声地道歉道:“好啦好啦,哥哥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好香儿,天底下最好的香儿,是你自个儿说得要当姑子去,我只不过顺着你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成了我的错了?”
梅香见他道了歉,便就又坐了下来,嘴上说道:“这还差不多,否则待会儿娘娘回来,我就对她说你调戏我,非让她打你耳刮子不可。”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有情有义
张梦阳笑道:“你这小丫头子无中生有,我什么时候调戏你了,这话被娘子听在耳中,可不得冤枉死我了。”
“你还说没有!”梅香不依不饶地道:“你才说的等我慢慢长大,让我到这炕头上来伺候你,你还想赖么?”
张梦阳笑道:“好好好,就算我的不是吧,公子爷我刚才不也向你道过谦了么,这一页就算是揭过去了。”
梅香笑道:“这就是了,说过的话不赖,才算个大男子汉呢。”
梅香这一夸他是男子汉,令他一下子想起来在后宫禁苑中迷路乱闯的时候,迫不得已在一山石之下小解,恰巧被钱多多逮了个正着的事儿。
据后来钱多多自己说:“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娘娘使唤的丫头,在那里调皮学着小子站着行事,就过去拍了你一下,你一转过脸来,我就知你不是宫里的,,居然还真是个大男子汉呢。”说罢,她便哈哈大笑起来。
回想着当时被钱多多捉弄,张梦阳不由地脸上发烧还被她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活该,忍着!”当时的她,真像是个蛮不讲理的恶婆娘。
他又问梅香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我被你多多阿姨困到宫里,是怎么回到咱御香楼里来的。我也有好几次想从她那琴语轩中逃出来,可是宫里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实在是太过繁多,简直是层出不穷,就跟钻进了八卦阵似的,一出去就迷路,害得我两个多月来也没敢到处乱跑,生怕给人逮到,平白地送了性命。”
梅香道:“娘娘知道你大概是小解完了四处瞎转,迷了路找不回来,就委托和她相熟的尚医局和尚服局以及相熟的宫女太监,在宫里留心打探于你。
不过也没敢对他们说你是个男子,就只说是娘娘她自己贴身使唤的小丫头,不知道是在宫里头走失了,还是独个儿溜出宫来,没好生在御香楼里待着,偷跑到街上被人贩子拐了去,麻烦那些宫里的人上点儿心,一有了关于你的信儿,就赶紧设法告知于她。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娘娘我们两个竟连你的一点儿消息都得不到,见咱楼里的其他阿姨和丫头们都说,你们屋里的那个不爱说话的梅心哪儿去了?娘娘就跟他们扯谎说,梅心她爹娘想念她了,接她家去住段时间。”
张梦阳笑道:“我平时见了她们都是低着头走路,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的,不曾想她们对我倒是挺关心的。”
梅香道:“呸,别臭美了,人家不过是闲着没事儿随口问问,哪里就谈得上关心你了。”
“哈哈哈,这我还不知道,咱们这楼里头,真正关心我的,就只娘子你们娘儿两个。”
梅香不理会他的插话,接着说道:“可是头七八天,后宫尚医局的崔尚医给娘娘递出信儿来,说多多阿姨平白无故地到她那里去抓药,接连去了几次,而她自己本身又没病,她的琴语轩里也只住了她一个人,她抓这么些个药去给谁吃?
崔尚医便疑心了起来,趁夜里偷偷地到琴语轩打听真切了,才乘着她尚医局的婆子出去采买药引子的机会,偷偷地把这信儿给娘娘递了出来。所以说呀,你之所以能回到咱楼里来,还多亏了你生的这场大病呢。”
张梦阳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能在钱多多的手里逃脱生天,竟还是拜了这场大病的功劳。”
“我再给你说个事儿,你可不许生气,也不可对娘娘提及。”
张梦阳眉毛一挑,道:“什么事儿,香儿但说不妨,我既不生气,也不对娘子提及就是。”
梅香道:“我这也是听娘娘说的,说你病得不省人事的那些天里,多多阿姨都在她那琴语轩的后院里,给你把坟坑都挖好了,光等着你咽了气把你埋了呢。”
“这是真的?”张梦阳果然听着心头有气,眉毛一拧道:“要不是娘子想尽办法地把我救出来,说不定我真就被那该死的婆娘给埋了呢。”
“都说好了的不许生气,你这不还是生气了么?”梅香又说道:“不过我觉得吧,这多多阿姨对你倒也是有情有义的,就算你死了也舍不得把你扔掉,还把你埋到她自己的院子里,让你永远都陪着她。”
张梦阳苦笑着连连摇手,道:“你可拉倒吧,我在她的手里已经够倒霉的了,让我永远都陪着她,就算她不害怕我,我还害怕她呢。
再说了,我真的死了的话,她不把我埋到她自己的院子里还能怎么着?还敢把我像那些死了的太监宫女一样,公然地拉到外面的乱坟岗子上葬了?那她岂不是自己找死么?
她把我葬到她自己的院子里,归根到底还是为她自个儿着想,是她没有办法儿的办法儿,知道吗你个小丫头子?这跟有情有义什么的八竿子打不着。”
梅香哈哈笑道:“我一想到多多阿姨费劲八叉地挖了那么个坑,想要埋你却没埋成,还得撅着屁股再费力地把那坑给填回去,就笑得不行。”
张梦阳恨恨地道:“活该,累死她!”
“其实你也用不着生她的气,她在那宫里头的日子,本来也不好过,摊上这样的事儿,不那么着,又能如何?我看你这家伙倒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啊,以后还真能在你们大金国弄个皇帝当当呢!”
张梦阳眉头一皱,觉得他这话就有点儿不像是孩子话了,于是问她:“这话你是听谁说的?是娘子说给你的么?”
梅香眼睛一瞪,道:“没有啊,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怎么了?”
张梦阳道:“你个小丫头子,我看你平日里看戏文看多了,想当皇帝,哪里有这么容易?。”
忽然,张梦阳又想起一事来,问她道:“怎么你叫钱多多和咱楼里的孟惜惜、孔娇娇她们,都是叫做阿姨的,为什么叫师师却要叫做娘娘呢?”
“这还不是李奶奶的主意。我本来也是叫娘娘做阿姨的。后来娘娘被陛下宠幸了,奶奶就认为她现是被官家养在外头的妃嫔,和其他的阿姨们不同,便要我们都改口叫她做娘娘了。
陛下听说了也很高兴,索性下了道旨意,让跟随他来此的王公大臣们,也都改口把她叫做娘娘。你说,这可不是连陛下都默认了她娘娘的身份了?”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道:“屁,她还是我的娘子呢。”
梅香又陪着张梦阳说了会儿闲话,觉着他倦意上来了,就对他道:“说了这一会子话,是不是又觉得困了?这是药劲上来了,赶紧的再睡一会儿吧,大夫说睡眠最养元气精神,比什么妙药都好使,所以开给你的方子里面,颇有些催眠之剂。”
张梦阳正觉得眼皮沉重,听梅香一说,便点头应道:“原来如此,我说呢。”说罢便闭上了眼睛,随即沉入了梦境里去了。
第二百六十章 梅花三弄
也不知又睡了多久,张梦阳于梦中听到了一阵温柔雅致的琴声,琴音和缓轻柔,仿佛春雨微凉的清晨,雨珠似有还无地洒落在盛开着的花蕊之上,花儿经了雨露的滋润,更显得娇艳无俦。
他看到这朵无俦的花儿,忽然化作了李师师,娇美的容颜简直比花儿更艳。不知不觉间,李师师不知何时又化作了花儿。他的意识中,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李师师花儿,还是花儿是李师师了。
他想:也许花儿就是师师,师师就是花儿,因为有了师师的映衬,花儿居然变得比先前更美了许多。
琴声渐止,乐音似乎在不住地远去,花儿却比之方才更加清晰地明艳了起来,透过那似有还无的雨雾,他已经清晰地闻到了那娇嫩的花蕊上,传来的淡淡的芬芳。
一双柔软温润的红唇,吻在了他的额头之上,他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看到李师师的一双美目正俯视在他的眼前。原来,他闻到的那所谓的花蕊上的芬芳,竟是李师师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香气。
李师师笑道:“太对不起啦,是我把你弄醒啦。”
张梦阳说:“傻话,这是我睡得够了,如果困得厉害,睡得跟死猪一样,就是你拳打脚踢,我都不一定能醒呢。”
张梦阳撑持着身子坐了起来,李师师给他拿了一件灰鼠头篷给他披在身上,又拿了一个拐枕与他靠着。
张梦阳道:“不想靠着了,我到那边椅子上去坐会儿。”
说着,他便趿上了鞋子,由李师师搀扶着,撩开内寝门上挂着的水晶珠帘,走到了外厅的漆木桌旁坐了下来。
李师师给他斟了一杯清酒,道:“先吃一杯酒提提神,听我再来给你抚一曲梅花三弄如何?”
“用不着吃酒了,本来睡得昏昏沉沉地,想要坐起来清醒一些,再吃多了酒就更觉着不好了。”
李师师“嗯”了一声,道:“那就叫香儿给到厨下给你煮一壶茶吧,福建路年前刚进贡来的正宗武夷山红茶,你不是最爱喝么。”
说罢,便把梅香唤了进来,命她去煮一壶红茶拿进来,梅香应声而去。
张梦阳笑着心想:还是这时代里的女人懂得侍奉君子之道,二十一世纪里的女人们全都霸道蛮不讲理,对男人何曾有过这般的温柔体贴了?这辈子要真能有这样的妻妾陪伴着,这人生一世,夫复何求?
他哪里知道,像李师师这样妓女出身的女子,自幼便在青楼中厮混,形形色色的男人也不知见过了多少,最是懂得如何拿小意儿笼络男人,兼且这几年又蒙了道君皇帝的宠幸,更加练就了一副温柔体贴的多情本事,即便是这时代里的名门闺秀们,和她相比也都是望尘莫及呢。
接下来,张梦阳便在被李师师营造出的柔情旖旎的氛围里,一边品着香喷喷的热茶,一边欣赏着在李师师那纤纤玉指上流淌出来的琴韵。
这一曲梅花三弄,旋律流畅、优美,节奏明快,与刚刚在梦中听到的那一曲和缓轻柔的韵律略有不同,仿佛使人看到了洁白芬芳的梅花,在寒风中毫无畏惧地竞相绽放。
此曲曲调新颖活泼,其清如泉,循环往复的旋律在李师师的指间,述说着寒梅高洁的凌霜之韵,使闻者的心神顿觉安详晴和,沉浸在梅花那冰清玉洁、高雅脱俗的意境里。
闻听此曲,张梦阳的心中一动,想道:“能把这首曲子弹奏得如此荡气回肠,听起来倒像是她自然流露的心声似的。”
一曲既终,李师师不动声色地坐在琴案处,眼望着张梦阳说道:“你还记得在御花园的来远堂上,你们大金国的正使娄室大人,和我们大宋君臣之间所起的争执吧?”
张梦阳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了这个,点头应道:“记得,那时我就站在你的身后,他们说的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那位娄室将军,当着我们陛下之面实在是太也咄咄逼人了。仅交还给大宋三座城池,就想从中原百姓们身上搜刮去白银数亿两,这不摆明着不想把燕京归还么?”
张梦阳点头道:“我想也是如此,这个娄室本就是不想归还燕京,故意的抬高价码,想要大宋君臣知难而退,实在是太可恶了。”
李师师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道:“你能这么说,不管是出于何意,不管是真心还是假话,师师都在此谢过你了。”
说罢,李师师从琴案处走了过来,对着张梦阳插烛也似地福了一礼。
张梦阳赶忙过去扶住她道:“娘子何必如此,你我之间,哪里还用得着做这等生分模样。不瞒你说,一直以来我都想要杀了这厮呢。”
李师师讶然道:“杀了他。为什么?他虽然在来远堂上态度蛮横,不过他到底是你们大金国皇帝的臣子,两国间臣子们的争执,其实都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倒是没必要杀了他。”
张梦阳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他心中想要置娄室于死地的苦衷,实在是不便于对李师师提及,想了想便只好说道:“是啊,各为其主,如果这真的算是理由的话,那么世间的好多恶人,便也都不该杀了。”
李师师见他皱着眉头说得真诚,仿佛他真的有心要置娄室于死地似的,便开口说道:“杯鲁,我对你提起这事来,并不是想要你去把他杀了。他是你大金国的忠臣、干将,我怎能会迫你去做这等不义之事?
而且,那天在来远堂上,娄室和大宋君臣争执到不可开交处,你便闪身出去了,其实我知道你是怕当着我面感到为难,所以溜到堂外躲避去了。”
张梦阳听到此处,耸了耸肩微笑着想道:“哪有此事!”
“你知道么,在你失陷在宫里得这段时间里,大金和大宋之间,为了燕京之事,回环往复地不知道交涉了多少个回合,打了多少的口水官司。”
张梦阳笑了笑说:“我虽然不知道,但也能想得到这中间的波折起伏,不管是娄室还是道君皇帝,想来这段时间都是十分辛苦的了。”
李师师说道:“每当我看到陛下眉头深皱,茶饭不香,就连睡到半夜之时,也是偶尔披衣坐在床沿之上,为谈判的胶着不进而苦恼叹息,我的内心深处,便也是随着他愀然不乐。”
张梦阳心中暗骂:“我当时身陷在宫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不仅不为了我而愀然不乐,反倒为了那么个昏君忧心忡忡,看来你还真的是把他当成亲老公了。”
李师师最是善于察言观色,早从他的眼神中猜测到了他的心中所想,于是说道:
“你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我见不到陛下的时候,便一颗心都担忧牵挂在你的身上,偶尔见到陛下之时,就会又随着他的烦心事而上愁了。你能想象得出,那段时间的我,打发起日子来有多么的艰难么。”
这番话说出来,那自是在告诉张梦阳,我与陛下只是偶尔相聚,偶尔为他的烦心事而上愁,但在大多数的时间里,还是为你而担忧牵挂的。
张梦阳立即就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深心里的醋意瞬间也就被稀释得几近于无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小小要求
张梦阳扶着她坐了下来说道:“道君皇帝一心想要完成列祖列宗所未完成的遗愿,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地,怎奈所用非人,大军派到前线去竟接连吃了败仗,真可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无奈之余,竟听信了朝中那帮奸臣的忽悠,请金兵入关来帮助收复失地,这分明就是引狼入室的败笔。他们金人既然吃到口里的肥肉,想要他们再吐出来,哪有那么容易的?”
李师师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他根本没拿自己当金人来对待,张口“他们金人”,闭口“引狼入室”的,全然是站在她李师师的角度上考虑问题的,不由地芳心窃喜,觉得这个杯鲁,果然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可比。
李师师道:“虽然陛下有些用人之失,可我也想为解他心里面的烦愁,而稍尽些绵薄之力。所以,我就想到了你,把你推荐给了陛下,希望你不要怪罪于我才是。”
张梦阳被她的话给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地问道:“什么,你……你把我推荐给了他,你是想要我在道君皇帝的朝堂上做官么?”
李师师笑道:“你要真是我的亲戚兄弟之属,我倒真能让你在朝堂之上,披红挂紫地做个大官呢。可惜你在大金国身份贵重,既有金吾卫上将军的头衔,还又是多保真公主的驸马爷,我就是想请你在大宋朝为官,你又怎会看上我们中原的这些一官半职的了。”
说罢,李师师心中又想:“更何况你实是金国皇帝的儿子,较之大金国寻常的文官武将,身份自又大大的不同。”
张梦阳转眼望去,只见李师师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地坐在那里,不由地心中一荡,情难自持,遂一把将她抱过来坐在自己的膝上,把两条手臂搂紧了她,说道:“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快说你把我推荐给了陛下,是怎么回事。”
李师师乖觉地伸过了一条玉臂勾住了他的脖颈,说道:“这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儿了。当时我见你身陷在后宫禁苑之中,不知道藏匿到了哪里,很是为你担心,生怕你在宫里被人识破了捉住,会有生命之虞。又见陛下为了燕京之事,整日愁眉不展,于是便想出了一个救你的万全之策。”
张梦阳心中好奇,问道:“是么?那是个什么办法?”
李师师道:“我是想,你既然流落到了宫里头,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自然是小心谨慎地藏在了一个隐蔽之处,一时半会儿地虽不得出来,但也不至于即刻便有性命之忧。住在驿馆中的以娄室和李靖为首的大金国使团,连日来得不到你的讯息,自然也是焦心之至。
我派人到驿馆中打探,发现那些金使毫无异常的举动,就跟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的过一样,似乎他们使团中根本就不曾有任何一人走失过的。他们越是这样,我便越是料定他们这是试图遮掩,私下里一定是到处派人寻找打探,不知内里都乱成了个什么模样了呢。
于是,我就乘便告诉陛下说,听说他们金人使团中近来走失了个大人物,既不是正使,又不是副使,是混迹在使团中,跟随着一起到天子脚下来开眼界的金主子侄一类的人物,这个人走失许多天,金人驿馆那边必然着急得狠。
所以,我就建议陛下再与娄室他们接洽之时,莫如提出由大宋朝廷出面,帮助他们寻找到此人,用以换取他们在赎还燕京价码上的让步。当时陛下问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讯息,我便说是坊间百姓们的饭后谈资,也不知是真是假。
陛下既不知这消息是否确切,自然就无法对娄室那些人郑重提及,只是吩咐给蔡京和童贯等人,让他们私下里旁敲侧击地探探金使的口风。本来陛下听我说此是街坊间的流言飞语,对此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谁知童贯他们对娄室等人拐弯抹角地稍一透露,你猜怎么着?”
张梦阳早就知道金国皇帝吴乞买因为了找寻杯鲁,给金军各路统帅下达了密旨,要他们在行军之余,留心打探杯鲁的下落。
娄室也是金军独挡一面的统帅之一,自然也是知道自己主子曾经有这么一个密旨的。只是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去,那个纥石烈杯鲁去了何方?仍还是没有任何下落。
想来娄室在汴京听蔡京、童贯等人拐弯抹角的暗示可以为寻人尽一份力之时,必定是惊喜过望,甚至会误以为是宋人把杯鲁给扣押了起来,用以当做今日谈判的资本。
张梦阳笑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这么大的事,你不说,我怎么能猜得着。”
李师师道:“那娄室一听到蔡京他们的透露啊,当时一张脸就变了色,便问他们是从何处得了消息的,可有杯鲁驸马的下落么?蔡童二人见他们使团中果是有大人物走失,心中便是喜出望外,对娄室说,他们也仅是听到的坊间传言,并不知道真假,如果金使需要,大宋朝廷可全力协助找寻杯鲁驸马。”
张梦阳暗笑,心想:他们要找寻的是真杯鲁,而你推荐给道君皇帝的,却是个冒牌货。
张梦阳道:“想必娄室那厮为了本驸马的安危,在赎还燕京的谈判上,是会多多少少地让步一些的了。”
李师师道:“那是自然,那娄室竟然也不等回复了你们大金皇帝,当即就拍板答应了下来,说只要是大宋方面能够帮助找到杯鲁驸马,于燕京城的赎金之多寡,尽可以从长计议。”
张梦阳苦笑道:“照你说来,我对大宋朝廷还立下了一件不世奇功呢。”
“那可不是,所以呀,我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想尽办法央告在宫中与我熟识的姐妹,要她们留心访寻你的下落。而今,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让我把你给找着了。”
张梦阳听罢此话,心里又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原来她花费心力地搭救自己,竟原来是要帮道君皇帝把赎还燕京的价钱压低,归根结底,她还是把那老小子当成亲老公来对待的。
李师师又道:“其实,我当时也想,你身陷在深宫里头,岂能藏得长久,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的,索性以这样的方式把你推荐给陛下,到时候即使你的身份在宫中被暴露出来,陛下他顾及到金人,想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你了。”
张梦阳哈哈笑道:“原来你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你这条计策,虽比不得孔明的未出茅庐三分天下,可也跟张翼德长板坡智退曹兵的威风有一比了。”
李师师得了他的夸奖,顺势从他的膝上滑了下来,对着他又是盈盈一福地谢道:“多谢驸马爷夸奖。”
“现在,”李师师说道:“娄室将军和使团诸人嘴上虽不明说,但他们人人都在疑心是大宋朝廷扣押了你,等你见到娄室将军的时候,可千万要对他分说明白,莫使他们继续误会下去才好,不然的话,于南北两国的兄弟之盟可大有妨碍呢。”
张梦阳把眉毛一挑,道:“见娄室?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他很香么?”
李师师上来拉着他手摇晃着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不去见他怎么能行,你是堂堂的大金国金吾卫上将军,金使这一行明着是以娄室为主,其实你才是他们这些人的正主儿,你当我不知道么?
你就过去跟他们把事情说开了,让两国赶紧地就燕京之事谈妥了,就算你再要回御香楼来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一个堂堂的大金国驸马爷,难道不应该以江山社稷的大事为重么?”
张梦阳呵呵一笑,心想,反正闲着没事儿,我拿话来打趣打趣她,于是说道:“要我这堂堂的驸马爷为你们赵官家办事儿,也无不可,可是事情办成之后,我可有一个小小要求。”
李师师张着一双美目问道:“什么小小要求,你说?”
第二百六十二章 细细地说给我知道
张梦阳一把拉了她过来,搂在怀里说道:“事成之后,你就不要在中原待着了,想要你随我一起到黄龙府去,一生一世地陪着我,你可愿意么?”
李师师抬起粉拳来打了他一下说道:“去你的,让我跟着你到那苦寒之地去受罪,我才不干呢。我在这里,每天都在佛前祈求你平平安安的,保佑你个小坏蛋和多保真公主和和美美,多子多孙。
南北两国以后既是兄弟之盟,使节往还之事还能少了,你若是想我了的时候,就像这样随着使团来中原走一遭,岂不是好?
真把我带到了你们大金国,你那个多保真公主岂能跟你善罢甘休?到时候,把我夹在你们中间两头受气,还不如在这御香楼里自由自在地快活呢。”
张梦阳笑道:“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看把你给吓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你不愿意去,我都不愿意去。”
听他这么一说,李师师乐得眉花眼笑,道:“你个没良心的,我就知道你是拿话儿来打趣我来着。”
“我也知道你舍不得你的赵官家,舍不得放弃这汴京城里的荣华富贵,。”张梦阳说到这里,转过了脸去说道:“其实我呀,流落到这种地方,也真的是身不由己呢。”
他话中的意思,是莫名其妙从二十一世纪地穿越来此,实乃是身不由己,可被李师师给听在耳中,却觉得他这句话没头没脑,仿佛是自天外飞来的一般突兀。
李师师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又似乎是心间有着什么难言之隐,便也不拿话儿打扰他,只把一张俏脸贴在他的心口上,静静地听他心跳的声音。
张梦阳一开始听她说要自己去金人的馆驿中见娄室,心中老大的不愿,自己并不是那个什么杯鲁,那些金人必都是和杯鲁厮混熟了的,到了那里一见之下,万一被人家认了出来岂不糟糕?
可此刻把个香喷喷的李师师搂在怀中,竟不自觉地想起了远在天边的小郡主来,想起了自己此行来中原的目的。
不错,此行来到中原,本就是奔着刺杀娄室而来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倒心生起畏惧来了?师师让我去金人驿馆中见娄室,说不定会是一个天赐的良机呢。
“到时候我相好了驿馆内外的地形,以杯鲁的身份过去与他们相见,趁人不备之时杀掉了娄室那厮,便展开神行法一溜烟地跑掉。
到时候人人都以为是大金国的驸马爷纥石烈,杀害了娄室,而不会怪罪到大宋朝廷的头上,这岂不就与我当初既想要杀死娄室,又不想以此给金人入侵中原制造借口的初衷相符合了?”
他越想越觉得如此安排的是万无一失,虽说多多少少地有点儿冒险,但古来成就大事之人,又有哪一个是轻轻易易地便成功了的?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如同二十世纪的那首歌里唱得: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好的师师,我答应你去见娄室,去向娄室分说明白,告诉他走之所以走失,与大宋朝廷的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让他们如约把大宋赎还燕京的价钱压到最低。”
耳听他这么说,李师师的心中甚喜,好半天都黏在他的身上,舍不得离开。又过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想要的意思,心想或许是他大病初愈,暂还没有精力体力干这种事情,再说大夫也曾经再三嘱咐,要他于恢复期间不可使肾精耗散,总以培气养元为宜。
李师师道:“那你就不要在咱楼里耽搁得太久了,我看,莫如先到驿馆中把这件大事给办了,我在这里布置一桌丰盛的酒菜,等你凯旋归来,为你把酒庆功,你看可好?”
张梦阳想了想,觉得立即便去与娄室相见,难免会有仓促之失,见了他之后如何对答,与他相见之时会遇到哪几种情况,对他下手的时刻,是在那种情况下最容易得手,比如是在与他单独相见之时,还是把他诱到远离驿馆的某家酒楼之上等等,这些都要做一番详细的谋划与安排。
张梦阳既这么想,于是便对李师师道:“我觉得身子还有点儿虚弱,浑身都提不起劲来,还是休养两天再去见他们那些龟孙吧。”
李师师道:“要不,派人去把娄室将军悄悄地请到这里来,你就在这里对他说可好?”
张梦阳“啪”地一声在李师师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道:“你的脑袋瓜儿里就只装着你那皇帝老公的事儿,对我这驸马爷老公一点也不知道迁就,我都说了这两天不想见那帮龟孙,你还给我啰嗦什么!”
李师师嘻嘻的一笑,一下把脸儿埋进了他的怀里,叫了声:“讨厌,什么这老公那老公的,难听死了。在师师的心里,现在只喜欢你这个小坏蛋。”
张梦阳又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悄声说道:“你对我到底有多喜欢,到床上去细细地说给我知道,走!”
李师师道:“这可不行,你不是说你的身子还有点儿虚弱吗,浑身都提不起劲来,我看你呀,还是规规矩矩地休养两天再说吧。”
张梦阳笑道:“都休养了这么多天了,也不知休养的效果如何,必须得试一试才能知道,你说对不对。”
“你呀,有本事就先把我抱上床去,如果真是虚弱得连这么点儿力气都没有,那今儿个就一切都免谈了吧。”
张梦阳的欲火已经被她给勾弄了起来,这时候哪里还能强行按捺,两条手臂一发力,轻轻松松地便把她给抱了起来……
第二天,李师师对他说,在他身陷深宫的这些日子里,在他重病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她经常向佛祖和观世音菩萨虔诚祷告,祈求佛祖菩萨保佑他平平安安地顺利脱险。
而今,他已经从身陷囹圄的困境中摆脱了出来,又已经从奄奄一息的境地中摆脱了病魔的缠绕,虽说这其间有着颇多的巧合与人力相助,但却也离不开佛祖菩萨的保佑之功。
因此,李师师提议要到大相国寺里去上几柱高香,布施一些金银,当做对佛祖和菩萨敬虔答谢的一点儿心意。
虽说张梦阳自幼受科学理论的浸染甚深,从来不相信牛鬼蛇神这一套东西,可却也知道李师师此一行全然是为了自己,所以对她的提议也不好拂逆,便同意陪她同到大相国寺里去走一遭。
李师师是整个汴京城青楼业界的上厅行首,虽不见得走到街上人人识得,但公卿命妇等上层人物见识过她的却也着实不少,因此每次出行都是轻车简从,面罩粉纱,只带梅香和几个小厮杂役随身而已。
此次到大相国寺去进香还愿,仍然还是如此,李师师坐在一乘布衣小轿之内,前后由两个轿夫相抬,两个小厮手提着香烛之物在后面跟随,张梦阳则骑乘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小轿的前面缓辔而行。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是冤家不碰头
东京大相国寺乃是中原一带的有名寺院,历来香火鼎盛,相传为战国时魏国信陵君的故宅,北齐天保年间始建为佛寺。
大宋开国之后,大相国寺深得皇家尊崇,屡屡增修扩建,到了道君皇帝政和年间,大相国寺俨然已成为了中原第一大寺。
张梦阳陪同着李师师进入到了寺里,上了香,磕了头,对僧众们布施了一百两银子,见到偌大的寺里男女信众颇多,进进出出,直有摩肩接踵之势,李师师便不愿在此处多待,与张梦阳相携着手走出了寺来。
这时候时辰尚早,回家也是无事,便在外城的寺观和园林间随便逛了几处。
及至中午时分,各处都玩得尽了兴,张梦阳骑着马,李师师坐着轿,便开始打道回府,避开路窄人稠的街衢,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不疾不徐地朝内城里走去。
刚进入保康门不一会儿,就听后面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张梦阳回过头来观看,只见二十多个军健簇拥着一位衣甲鲜明的将官,正通过了城门沿着官道奔驰过来。
张梦阳知道在这京城之中多得是目无法纪的骄兵悍将,见这样一群人杂沓而至,心下实不愿意招惹他们,连忙命轿夫和小厮们往旁边闪让。
这些军健们转眼即至,后边跟轿的一个小厮躲闪不及,被冲过来的一个军健挥起马鞭来,狠狠地在身上抽了一记。打得这小厮一声号叫,随即便痛得滚在了地上,哇哇地哭叫起来。
张梦阳心下大怒,心想这个小孩子家又没惹你,你平白地打他一下做甚么。于是拍马抢上前去,用手中的马鞭指着那军健怒声喝道:
“这位军爷,小孩子家腿脚慢,你骂他几声说他两句也就是了,为什么毫没来由的动手打人?”
那军健平日里是在街面上横冲直闯惯了的,从没见有平头百姓敢如此对他指斥呼喝的,他见张梦阳虽然衣饰穿着华贵,想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哥儿,哪里把他放在眼里了,于是便冷笑一声道:
“呦呵,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谁的裤带没系紧把你给露出来了,老子们出城进城就连宫城里的控鹤军都得礼让三分,你是他娘的从哪儿跑来的杂毛!”
说着,这军健手挥马鞭,对着张梦阳便劈头盖脸地打落下来。
张梦阳见马鞭来得迅速,骑在马上赶紧地把身子往侧里一闪,躲过了他打落下来的一记鞭子,同时顺手一抄,把他的鞭梢给抢在了手里。
那军健见鞭梢被眼前的这青年拽住,自然地拉住鞭柄用力回夺,张梦阳自修炼神行法以来,最是以耐力见长,见他拽住鞭柄回夺,遂也发力与之较量。
那军健没想到他年纪轻轻,且又是个富家公子哥儿模样的人,身上居然还有膀子力气,于是更加用力地与他拉扯起来。
这时,李师师在轿内说道:“用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一个小厮,打了就打了吧,让他们走吧。”
张梦阳应了声“是”,就把抓着鞭梢的手一松。那军健正在浑身发力,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会突然松手,登时收势不住,一个后仰翻便朝马下摔去。
这一下倒是出乎张梦阳所料,他口中“啊”地一声说道:“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其余的军健们见自己的同伴吃亏,纷纷大声呼喝,手中的马鞭如一条条的长蛇般纷纷向张梦阳身上招呼过来。
张梦阳慌乱之间左躲右闪,但这么多条鞭子一齐打将下来,却哪里能够闪避得及?头上脸上身上登时挨了好几下狠的。
“都住手!”这些军健中的那位将官大喝了一声,止住了手下之人的行凶。
这名将官骑着马从人丛中走上前来,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说道:“这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啊,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萧莫娜那骚娘们儿的近侍局副都统张梦阳张大人哪,幸会,幸会!”
说着,这将官在马上,斜着眼睛朝张梦阳抱了抱拳。
张梦阳一听这人说话如同扯响了破锣的一般,说不出的难听刺耳,再抬眼一瞧,眼前出现了一张又黑又长的刀条脸,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原来这名将官非别,正是原先在萧太后手下驻守易、涿两州的辅国大将军郭药师。
郭药师当初自以为在萧太后的朝廷中不得重用,率领易、涿两州的常胜军反水降宋,易、涿两州因此也成为大宋誓师北伐以来收复的唯一疆土。
因此,道君皇帝赵佶认为他厥功至伟,封其为安远军承宣使,紧接着再拜其为武泰军节度使,加检校少保,并且召其入朝,赐给宅第姬妾,又在后苑延春殿亲自召见,赐爵安平侯,端的荣宠有加。
郭药师自恃皇帝的特别恩宠,一向为所欲为,飞扬跋扈,其手下的常胜军也是骄横惯了的,向来不把汴京城中的军民放在眼里,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惹得汴京城中民怨沸腾,一提起常胜军来,径以“响马”“匪兵”称之。
这天郭药师从河北驻地返回京师,来向蔡京讨要钱粮,可巧刚从保康门进去内城里来,就与张梦阳在青石板道上狭路相逢,这可真是如他所说的不是冤家不碰头了。
虽然张梦阳与郭药师在此地不期而遇,心里面多少有些犯怵,但既然碰上了,也自然毫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壮起胆子来从容应对。
何况轿子里还有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若是表现得太过脓包,令美人心生鄙夷,这对他来说,可真的是比死还要难受了。
张梦阳也对着郭药师拱了拱手,笑着答道:“我也当是谁呢,原来是为大辽镇守易州涿州的辅国大将军郭药师君。咱们燕京一别,转眼忽忽数月,郭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郭药师冷哼了一声,道:“大宋道君皇帝圣德明睿,礼贤下士,比那任人唯亲的萧莫娜,不知要贤明出多少倍去。郭某人在圣天子的栽培下,如今已忝列武泰军节度使,安平侯,也还算得上是无恙吧。
那么你哪,燕京城被大金军攻破了,你不随着你那老姘头逃回草原里去,跑到中原来干什么了?”
张梦阳心想:“莫如我也说投降了大宋,与他同为道君皇帝的臣子,说不定他心生怕惧,就不再与我为难了呢。至于他回去打听明白,知道了乃是我信口雌黄,毫无根据的瞎说,可是眼前的这一劫我已然躲了过去,他再想要找我算账,却到哪里去找我?”
于是,张梦阳呵呵一笑说道:“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郭大将军来到了大宋圣眷优渥,我这人虽说愚昧,也难免对大将军起了追慕之心,幸而当今圣上厚泽深仁,也给了我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做,现为禁军殿前司副都提检。郭大将军,咱哥儿俩可真是有缘哪,兜了个大圈子,又都跑到这儿来同殿为臣啦,哈哈……”
禁军殿前司乃是守护汴京皇城的宿卫亲军,其作用与大辽的御营近侍局作用相仿,都是担负皇宫大内警戒的御林军,在驻守京师的众军中地位极其显要,不论是军器配备,还是训练俸禄等等,相较于其余军种皆明显优渥数倍。
郭药师一听张梦阳说他现今为禁军殿前司副都提检,心里头当即咯噔了一下,心想这个小子屁本事没有,凭什么在大辽和大宋都受到如此重用?
郭药师仔细想了想,觉得禁军殿前司中的将官升迁绝对算不得小事,自己虽然远在河北,宫中殿前司里果真又加升了一位副都点检的话,自己绝不会毫无所闻。
再者说了,他既然做了殿前司副都点检,怎么穿了这么一身打扮就跑出来了?看上去像他娘的公子哥儿一样,刚刚那乘小轿里说话的女子又是谁?看这乘小轿的模样,她应该也不是王侯门第中的眷属。
“这个臭小子,莫不是拿大话欺哄我吧!”郭药师心想。
第二百六十四章 看我怎么收拾他
郭药师爆喝一声:“呔!你这小子少要跟老子套近乎,谁跟你是哥儿俩了,老子这把年纪,怕是比你爹的年龄都大,还哥儿俩,爷儿俩还差不厘。”
张梦阳笑道:“郭大将军,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出来混的人,无论老少,向来都是平辈论交情,在一起都只是称兄道弟,哪里有论什么爷儿俩的理?”
郭药师咬牙切齿地道:“你个小王八蛋,废话少说,既然老天让你在这种地方撞上了爷爷我,那就是你小子的晦气。
上一次在萧莫娜的宫廷里头,你仗着有那贱人给你撑腰,大着胆子跟爷爷我打了一仗,那次我还没有跟萧莫娜撕破脸,对你下手之时颇留了一些情面,咱两人打了个不分胜负。这一次咱们既然在汴京又碰上了,那就不妨再继续较量较量如何?”
说着,郭药师便跳下了马来,走上了几步,双手叉腰地站在那里。
张梦阳冷笑道:“郭大将军,我看你的记性是不大好吧,我记得咱们那一次较量,是哪一个被打得咧开大嘴哇哇地痛哭来着?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站在殿堂之上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大放悲声,太后当时都被惊得花容失色了呢,真是可笑啊可笑!”
郭药师被他这几句话给说得恼羞成怒,而且还是当着他的二十多个手下,让他如何能忍受得了,下得来台?于是他更不答话,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拽住张梦阳的腰带便把他给摔了下了马来。
张梦阳毫无防备地被他陡然间给摔在了地下,一时间顾不得疼痛,当即着地翻滚了几下逃了开去,迅速地站起身来,“噌”地一声,自腰间抽出了龙泉宝剑。
李师师在轿中听见动起了手来,忙挑帘走了出来,娇声斥道:“大胆,哪里来的粗鲁军汉,怎敢平白无故地在街上动手行凶!”
张梦阳朝她笑了笑说:“用不着担心我的好娘子,远远地站在旁边,看我是怎么来收拾这个粗鲁军汉的,上次我把他打得裂着大嘴好一通痛哭,这次我再让他哭给你瞧瞧,你想看么?”
不等李师师答话,郭药师早已哇哇爆叫着朝张梦阳猛扑了过来。
张梦阳见他这一扑来得凶猛,知道此刻的他羞怒已极,这一动起手来绝不会丝毫留情,所以也不再对他客气,手持着宝剑迎着他直刺过去。
郭药师自恃勇力,本来想跟他赤手空拳地角力一番的,见他一动手便以宝剑相击,连忙朝旁边闪了一下,避开了他的剑锋,然后恶狠狠地说道:
“好小子,一上来就跟你爷爷使起兵刃来了,这是摆明了要跟我拼命的架势啊,这可是你自己作死,怨不得你爷爷我了。”
说罢,郭药师把手朝后一摆,一个军健立马跑步过来,将一把错金钢刀递在了他的手中。
李师师见他们各自手上都拿了兵刃,知道刀剑不长眼睛,这一番动起手来可着实凶险得紧,想要出声制止,又一想这杯鲁在大金国的职司乃是金吾卫上将军,想来手上必是有些功夫的。
而且,李师师向来只听说他大金国的将士能征善战,历次战事皆是以少胜多,常常几千人就能打得辽兵数万人丢盔弃甲,甚至全军覆没,听起来简直太也神奇了。
只是她不曾亲眼见过,也不知传言所说是真是假,眼见着杯鲁和这粗莽军汉马上要动起手来,何不趁此机会看一看杯鲁的伸手究竟如何,有没有传说中的金人那般神勇无敌?
而且,刚才还听杯鲁说,他曾经把这个莽军汉打得像个小孩子似地哇哇痛哭,想来这个莽军汉看上去五大三粗,真的动起手来,说不定还真未必是他的敌手。
因此,李师师按捺住心里的担忧,对他们两人各持刀剑的争斗暂做冷眼旁观,便也不再出声阻止。
张梦阳之所以一上来便抽使兵刃,是因为他从青冢寨大营里时,倚仗着神行法的奇速身法在对卫王耶律护思的捉弄中,从鸳鸯泊两军混战时,再以这等奇速身法,割取黑达旦部头人蛮睹的首级的经验里,发现了这神行法不止能使自己的行走产生快逾奔马的神奇速度,而且还能在与敌人近距离的格斗中,倏进倏退,产生出意想不到的制敌效果。
这就好比是拳击运动中的滑步,快速地接近对手,一击得手之后再快速地后撤以避开对手的反击,尽力给对手以最有效的打击,同时也尽力避免对手给自己造成任何的伤害。
张梦阳在初中体育课的时候,曾听体育老师讲解过拳击运动的比赛规则和动作要领,他自己也尝试着练习过一段时间,虽然只是浅尝辄止,对滑步的作用却有着较深的体会。
他想,若是用神行法的运息口诀配合以拳击中的滑步,在此基础上施展出剑招来,必能产生出极大的威力,用来对付郭药师,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老小子就算再厉害,他还能比卫王耶律护思强出许多去么?
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郭药师挥起错金刀,“呼”地一声,朝着他的面门直劈过来。
张梦阳见他一刀劈来,快捷无伦地往斜里一闪,郭药师这一刀便砍了个空。
郭药师转过身来,大喝一声,再次朝他挥刀砍去。张梦阳又是身形一晃,轻轻松松地便躲了开去。
郭药师势如疯虎般地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地一口气连砍了三十余刀,每一刀下去都恨不得把张梦阳劈成两半,但张梦阳在圈子中闪转腾挪纵跃自如,进退趋避快逾闪电,郭药师这数十刀砍过,非但连他的衣角毛发都未沾着,他本人却是给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都渗了出来。
郭药师和他手下的二十余个军健,都未曾想到张梦阳的身法居然如此之快,李师师站在旁边更是看得心惊肉跳,在她眼中看来,张梦阳刚刚所施展出来的并非是什么武功,而更像是传说中的鬼魅才能施展出来的妖法。
郭药师此时也没有了刚才的张狂,他心中暗自纳闷:这小子身法如此快捷,怎么在燕京宫城里的便殿中没见他施展过?可见他当时是故意藏拙,有意要引得我对萧莫娜说出大不敬的话,做出大不敬的事来,然后好给我栽赃定罪。如若不然,当时他若是将这手功夫使将出来,想收拾下我哪用得着费那许多事?
其实,张梦阳和他在燕京宫城的便殿中互殴之时,尚未悟到可以将神行之术应用到搏击对战之中,这就好比怀璧之人不知所怀之璧的价值,肚饿之时反倒要像街人行乞的一般。
直到他在青冢寨大营里应对耶律护思的挑战,在金河山上躲避萧麽撒的一袭,闪身到了他的身后将他一脚踢出,那时候才意识到神行之术居然还有这样的妙用。
及至相伴着小郡主和梅里、月里跑到了鸳鸯泊边上,乱军之中顺利地割下了蛮睹的首级,张梦阳对这手功夫才开始有了充足的信心。
今天在这街上与郭药师骤然相遇,他一时间尚还心怀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手脚上的功夫实在是和郭药师相差得太远,在燕京之时曾吃过他的一次亏,此刻突然在这里与之狭路相逢,以这老小子卑鄙无耻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饶过了自己。
但在撕破了脸即将动手之际,他忽然想到了和卫王护思、萧麽撒以及蛮睹交手的几件事来,顿时惧意尽去,信心倍增,所以才会对李师师说出“远远地站在旁边,看我怎么收拾他”以及“再让他哭一次给你瞧瞧”之类的话。
第二百六十五章 真的是好不要脸
郭药师眼见着他的身法如此快捷,心知与这小畜生继续较量定然讨不了好去,当时便有些灰心丧气,脸色苍白,但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刚才又把话说的那么满,如果就这么罢手的话,让人看在眼中,难免会有虎头蛇尾之嫌,更会让他们心存轻视,把自己瞧得小了。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位娇滴滴的大美人,虽然她以粉纱蒙面,却也看得出来这是个姿色上乘的难得佳丽,说不定还是个侯门命妇或者大家小姐,如果自己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手,放这个小王八蛋回去,让这女子看在眼中,自己这个武泰军节度使、安平侯的一张老脸还往哪里放。万一被她在汴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中间传扬了开去,说别看郭大将军平时耀武扬威,实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那样的话做人还有个什么味儿?
“说不得,就算今儿个豁上这张老脸不要,也得让这小王八蛋吃点儿苦头!”郭药师眼望着张梦阳,阴恻恻地想道。
郭药师既打定主意,遂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个小王八蛋,手里提着把宝剑,来来回回地躲得倒是挺利索,可照这么个打法儿,就算是打到天黑,恐怕也难以分得出胜负来。”
张梦阳冷笑道:“郭大将军,这你可又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假如我刚才趁着躲闪的功夫,对你还上那么个一招半式的话,你说你现在还能完好地站在这儿么?”
郭药师知道他这话说得不假,一股羞愤之情登时涌将上来的,一张丑陋的刀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实在是说不出的难看。
郭药师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是英雄好汉的便站在那里与本将军斗上几个回合,是狗熊的你就继续躲闪着逃窜便了。”
郭药师心想这小王八蛋只是身法太快而已,只要他站在那里不动,光手上的功夫未必能有多厉害,因此想当着一旁的那仙气十足的美人儿先拿言语把他挤兑住了,说他只要是再行趋避躲闪就是狗熊,好使张梦阳站在那里不动,真刀真枪地与之对战一番,或许便能寻找机会机会一刀将他杀了。
张梦阳道:“不动便不动,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大家自然看得明白,倒也用不着你来尺度。”
郭药师道了一声:“好!”便舞动错金刚捣冲着他大力砍来。
眼见着郭药师这一刀势沉力猛地砍将下来,张梦阳果然不再躲闪趋避,郭药师看在眼里心中大喜,心说:“这小子果然识趣,不再躲躲闪闪的了,看来他是想当英雄,不想当狗熊。”
郭药师这一刀使得虽说看似刚猛,但刀的去路却甚是轻灵,本拟张梦阳还手之时再行变招攻他下盘的,没想到尚未来得及变招,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耳听得“嚓”地一声,手头上顿感一轻,再看手中的那把错金钢刀,已被张梦阳手中宝剑从中削了个一刀两断。
“当”地一声,错金钢刀的上半截掉落在地上,剩下的半截连着刀柄,被郭药师拿在手上,仿佛提着一把切菜刀相似,看上去显得甚是滑稽好笑。
郭药师兵刃被斩,生怕张梦阳趁势进击,连忙向后退了三步。待得站定之后,冲着张梦阳冷笑道:
“萧莫娜那骚娘们儿,对你果然是看重得紧,居然连这把无价之宝的龙泉宝剑都赐给了你。你刚刚说你是我大宋朝的殿前司副都提检,试问你做着我大宋朝的官儿,手里提着大辽皇太后的宝剑,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小子想干什么?”
张梦阳自称是殿前司副都提检,李师师知道他那是信口说说而已,当不得真,可郭药师前后的这些话却把李师师都给搞糊涂了。
他,他不是大金国的纥石烈杯鲁么,多保真公主的驸马爷,金国皇帝跟别人老婆生的儿子,怎么眼前的这个丑脸大汉,先说他是辽国的什么近侍局的副都统,后又说他与与辽国的萧莫娜是姘头。萧莫娜,那不是占据燕京的大辽国皇太后么,他一个金国皇子,和这个辽国的萧太后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只听张梦阳笑道:“大宋天子怀柔四海,外番的人才和利器都能为大宋朝廷效力,这正体现了大宋朝廷海纳百川的胸怀和气度,这样的道理,可不是你这样的糊涂军汉所能明白的。”
郭药师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少要在这儿搬弄口舌,胡说八道,本将军怀疑你受亡辽太后萧莫娜的派遣,前来汴京图谋不轨,欲要不利于我圣天子道君皇帝,本将军可要把你绑缚到皇城司,好好地审讯一番了。”
说罢,郭药师回头招呼一众手下道:“弟兄们,眼前这个小贼乃是辽国萧太后的亲军侍卫的头目,今番身怀利器潜入我汴京城中,欲要行刺于我大宋天子,大家一齐出手,将这个小贼给我快快拿下了!”
那二十余个军健轰然答应,纷纷齐抽兵刃来,四下散开,把张梦阳围裹在垓心。
李师师眼看着那丑脸将军打不过杯鲁,见他们发一声喊,要一齐出手对付于他,这么多人把他围了起来,就算他身法再怎么迅速快捷,在这些人的围攻之下又怎能讨得了好去?
于是李师师娇声喝道:“你们这么多人对付他一个小孩子家,真的是好不要脸,都给我散开!”
郭药师听她如此说,踱着四方步朝她走过去,丑脸带笑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请问这位小娘子是他的什么人?他转眼之间可就是朝廷重犯了,你这么护栏着他,难道是与他一起来刺杀皇帝的是同伙不成?”
李师师揭下面纱来,毫不客气地对着郭药师的丑脸啐了一口,不疾不徐地道:“我不是他什么人,我是御香楼的上厅行首李师师。”
郭药师听她报出了身份,虽不知真假,但看她薄施脂粉,清丽脱俗,恍惚有一种桂殿仙子临凡的飘然之气,知她十有八九果然便是与道君皇帝打得火热的李行首,于是立马收起了轻薄之相,规规矩矩地拱手答道:“原来是御香楼的李娘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说罢,郭药师一揖到地,冲着李师师行了个大礼。
李师师道:“你的人平白无故打了我的小厮,他只不过心下不平说了几句主持公道的话,又没说什么过分的难听的言语,你们这些人干么就要打要杀的,很有必要么?”
郭药师听她语气见责,于是谄媚地笑道:“末将手下的这些人,都是在边塞上野惯了的,我经常嘱咐他们说,要他们到了京师收敛着点儿,他们就是不听,没想到这次果然冲撞了娘娘,实在是罪该万死!末将一定对那肇事者严惩不贷,还请娘娘千万宽心,不必与这等无知之人一般计较。”
李师师暗暗地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就让你的人全都撤了吧,咱们各走各的道,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郭药师眉头一皱,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按说李娘娘吩咐,无论是什么事情该当一律遵从才是。可是这个小子一向在契丹萧太后的宫中担任近侍局都统一职,乃是萧太后极为信得过的人物。
而且他的手上还持得有萧太后御赐给他的龙泉宝剑,潜入到汴京城里来,显是要不利于咱们圣天子的。所以这个小子,末将是一定要带回宫里,恭请陛下亲自发落的。”
李师师冷笑道:“你把陛下抬出来吓我,我原也不好再行阻止才是。可是我要告诉你,郭大将军,你今天认错了人了,他并不是什么辽国萧太后的近侍局都统,他乃是大金国的金吾卫上将军纥石烈杯鲁殿下,咱陛下的座上宾,于我大宋朝廷顺利收复燕京,起的作用可很是不小呢。”
郭药师听了李师师的话,冷笑了一下,心说:“如果我在燕京之时没有与这小子朝过相,说不定还真被你的话给糊弄了呢。再说你不在御香楼里待着,跟这小子跑出来逛个什么劲?难不成你跟这小子也有一腿?这话若是传到了陛下耳中,不见得于你有什么好处呢。”
如此一想,郭药师的胆子遂大了起来,把腰板儿一挺,道:“李娘娘言重了,俗话说君臣再亲也没两口子亲,我郭药师便是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抬出陛下来吓您?
若说是别人我不认得,那倒也不稀罕,可这小子就算是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挫骨扬成了灰,我也决计保证不会认错的,他明明是辽国的张梦阳,不是大金国的杯鲁殿下,娘娘莫要被他的谎言给欺哄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娄室来了
李师师心想:“这个郭大将军果然是个浑人,说话不知道斟酌,什么君臣再亲也没两口子亲,难听死了。”
郭药师却是顾不上这些,说完之后便回头吩咐道:“过来两个人保护好李娘娘,其余的人赶紧动手,把这个图谋不轨的小子生擒活捉,你们人人都是大功一件。”
他所谓的保护李娘娘云云,虽说得好听,实是让人把李师师给拦住了,防止她进入圈中阻止众人对张梦阳动手。
那二十几个军健得了命令,发一声喊,手里的马鞭齐往张梦阳身上招呼。张梦阳眼见二十余条鞭子从四面八方涌至,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躲避?只好挥起宝剑四下格挡。
眨眼之间,二十余条鞭子有一半被张梦阳手中的利刃给削断,但其余的马鞭却几乎全都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身上,连同那些被他削断了的鞭子,其余势不衰,落到到他的头上、脸上,着实给他增添了不少伤痕。
被削断了鞭子的军健们跃下马来,纷纷冲过去对着张梦阳拳打脚踢,下手极是狠重。
张梦阳虽说身法迅捷,但究竟神行法修为根基尚浅,临敌经验不足,于争斗间的进退趋避够不上灵活自如,更加上四周全是郭药师手下的军健和战马,不管怎么趋避闪跃都逃不出他们的包围圈子去,仅支撑了一会儿的功夫便全然处在了下风,变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了。
又过了一会儿,竟连招架之功也尽都失去了,被这帮军健们给打倒在地上,变成了俎上鱼肉,只有听认他们宰割的份儿了。
从他们这些人动手伊始,李师师便连连呼喝要他们住手,可这些人向来只在郭药师的手下服役,从来只服从郭药师一人的将令,别说是李师师,就是道君皇帝亲临,要他们住手那也是毫无可能之事。
李师师抑制住心头的怒气,冷冷地向郭药师道:“郭将军,今日之事,已使得朝廷和金人结下了莫大的梁子,所有的罪过,皆是因你而起,朝廷不会放过你的,陛下也不会放过你的!”
郭药师赶紧对着李师师作了一揖,恭谨地答道:“多谢李娘娘指点,末将一定将此人躬自押往皇城,自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陛下说知,是非曲直,自当恭请陛下裁处。”
李师师俏脸含霜,冷笑一声说:“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就在这时,又是一哨人马自保康门处摇摇摆摆地过来,与此处还相隔着百十来米,就听那边队伍中有一人大声呼叱:“前边是何处军兵挡道,龙图阁直学士光禄大夫赵良嗣大人,奉陪大金国筹边正使娄室将军在此,尔等还不快快闪开!”
原来娄室自去岁腊月以贺宋正旦使的身份出使汴京,与宋室君臣就赎还燕京的价码反复交涉,一个多月的时间毫无结果。
娄室态度极其强硬,言大金国君臣于所获金银之多寡,其实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然而金军占领下的疆土均是将士们流血卖命得来的,喻之为寸土寸金都毫不为过,大金国所提价码虽高,那也不过是为体现牺牲将士生命之可贵,与侥幸而活下来的将士们所流碧血之珍贵而已,诚望大宋君臣予以体谅才是。
娄室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宋室君臣心里却都明白,他们金人历经征战杀伐新得了万里疆土,为把他们本来偏处一隅的的京城会宁府收拾得像个大国都城,正在大兴土木,且从新占领的各地往会宁府迁居人口,仅从燕京一地迁去的人口就多达二十余万众。
不论是城池的扩建,宫室的完备,人口的安置,无不需要庞大的财力支撑,他们金人之所以把赎还燕京的价码提得如此之高,最终的目的只不过是满足他们会宁府京城的扩充完备。
什么体现牺牲将士生命之可贵,碧血之珍贵云云,皆不过是表面的应付之语,这种话只好听听而已,可万万当不得真。
可是无论大宋君臣怎么费尽了唇舌,要求娄室把高达八亿两的巨额赎还费用予以适当裁减,娄室皆不为所动,扬言大宋想要拿回燕京,就必须得这个数字,连一两银子都短少不得。
娄室和他的副使李靖私下里的论据是,你们大宋虽然富庶却兵不奈战,我大金国将士虽能征善战,广有疆土,却都是北国塞外的苦寒之地,没有你们中原遍地黄金的繁华,既让我大金兵替你们流血,帮你们收复了燕京,你宋人自然是要多出些金银的了。
这不过是两国各尽其才,各取所需罢了,有什么好争执的?你们嫌索要的价码过高,当时为什么不自己出兵把燕京给拿下来?既然被辽兵打得接连溃败,没那个屁本事,就不要嫌这会儿出的钱多。
直到一个月之后,李师师向道君皇帝赵佶透露了金国皇帝的小儿子也随使团一起来汴,而且莫名其妙地走失了一事,提议他不妨拿此事来做些文章,答允娄室相助寻访杯鲁下落,同时令他在燕京赎还问题上做些让步。
道君皇帝本来以为这事真如李师师所说,不过是市坊间的传言,抱着一试的心理,让蔡京和童贯前往金使所在的都亭驿对娄室提及,没想到果真奏效,娄室当即答应说只要是大宋方面能够相助找到驸马,于燕京城的赎金之多寡,尽可以从长计议。
道君皇帝见两国谈判突然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既出所料之外,又复欣喜若狂,立即颁旨,着令皇城司、开封府以及各门提督,根据娄室、李靖等金使所说杯鲁样貌,偷偷地画影图形,于京畿路各处歌楼舞馆,村口城关,秘密地察访搜寻。
对待李师师,赵佶自此更是着意宠幸,一连十几个晚上都在她那里歇卧起居,把个李行首恩宠得无以复加。
娄室虽然答应了宋室君臣,于赎金之多寡可以从长计议,但这等大事,究竟他自己做不得主,看到宋室君臣已然开始布置安排,便带领使团一行人暂时北返,去向金国皇帝吴乞买回报请示。
待得到金主允诺,可以把燕京的赎还价钱由白银八亿两减压至二亿两的底线后,娄室便又以大金国筹边使的身份,再次来到了中原,来到了汴京。
此次重来,娄室告诉宋廷君臣,假若他们真能相助找回杯鲁驸马,赎还燕京的费用,可由八亿两减至六亿两,如若找不回来或者由金人自行找到,则赎金仍为八亿两,而且一分钱也短少不得。
至此,宋室君臣除却祈求老天保佑尽快找出这位杯鲁驸马爷之外,实在已想不出其他更能省钱的法子了,于是便由蔡京、童贯总揽全局,四处分派人手打探搜寻纥石烈杯鲁的下落。
道君皇帝赵佶也每隔两天便把蔡京、童贯招到宫中过问一次。可是一个多月转眼即过,大宋朝廷却仍还未打探到一丁点儿有关杯鲁的消息。
与此同时,道君皇帝再派光禄大夫赵良嗣与秘书丞马扩与娄室反复磋商,祈求于六亿两的数额上再行减免。
可是娄室丝毫不为所动,郑重地告诉赵良嗣与马扩两人,六亿两就是六亿两,这个数字是大金国的底线,再无通融的余地。如果找寻不到杯鲁的话,则仍然还是八亿两无疑。
赵良嗣和马扩无奈之余,只得汇报给道君皇帝,道君皇帝命他们再想办法。
这天赵良嗣和马扩二人陪同娄室、李靖等人前往荥阳观看了楚汉相争时期的鸿沟古战场,又在左近游览了一圈,直到第三天上才返回汴京。
不想刚由保康门进入内城,便看到郭药师的二十几个军健在前边阻路行凶,随行军士便开口喝问,命他们赶紧让开道路。
赵良嗣这人,郭药师倒不怎么放在眼里,但娄室可是金军中成名已久的战将,且又是金国皇帝钦命的献地筹边使,连道君皇帝都不敢怠慢于他,郭药师自是不敢轻忽。
郭药师走上前去,对着赵良嗣和娄室二人抱拳说道:“在下武泰军节度使,加检校少保、安平侯郭药师,见过赵良嗣大人,娄室将军。”
赵良嗣及娄室等一行人勒马立定,朝正在前面打躬的郭药师望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杯鲁兄弟!杯鲁兄弟!”
赵良嗣认出了果然是郭药师,于是开口问他:“原来是郭将军在此,当道的这些个军士们都是郭将军的人么?不知因了何事在此喧嚷?”
郭药师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郭某人带领一众弟兄从此处经过,恰巧遇到了个从燕京来的小贼,我怀疑他是受了伪辽皇太后萧莫娜的差遣,来此欲不利于我圣天子,因而便命弟兄们将其拿下,准备押赴皇城司严加拷问,定罪之后面奏天子,不想恰遇二位大人在此经过,这可真是巧得很了。”
赵良嗣听罢心想:“这个郭药师自从归顺我大宋以来,一直立功心切,这一次,我看他又是想立功想疯了,不知该着哪个家伙倒霉,平白无故地落入了他的手中,这一明正典刑,明天哪里还有命在?”
赵良嗣在马上点头道:“果真如将军所说的话,那这事情可是非同小可了,还请将军速速押解此人前往皇城司受审,下官还要陪同娄室将军回归馆驿歇息,你我皆不要耽误了大事才好。”
郭药师冷笑了一声道:“自当如此。”说罢朝身后的一众军健一挥手,说了声:“闪开道路,请大金国娄室将军和赵大人过去。”
他的声音刚落,那二十余个军健立马分列道路两旁,将中间平整的青石板路闪让了出来。
两个军健一左一右地架着张梦阳闪在一边,拽住他的头发使劲地向后拉着,如同向别人炫耀战利品一般,迫得他不得不仰起脸来,仰视着赵良嗣和娄室等一行人在他的面前经过。
张梦阳虽然被打得身上多出受伤,但郭药师和赵良嗣刚才的对话,却是一句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自己念念不忘地要刺杀的娄室,现在就跟那个什么光禄大夫赵良嗣走在一起,自己来到了中原这许久,今天是第一次和娄室相距如此地接近。
也不知这个名叫娄室的家伙,近距离相看的话,究竟是长着一副怎样的容貌,虽然无缘杀得了他,可如能在临死之前见识一下此人的模样,那或许在几十年之后的阴间与小郡主和太后她们相见了,也略能勉强有个交代吧。
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被两个军健挡在外面的李师师。李师师看着他,一张俏脸上满含着心痛与悲戚之意,他似乎看到了她脸上挂着的两行清泪,那是她为自己流的泪。
他的心中一时间大感欣慰,觉得一生中能有这样神仙般美貌的佳人怜惜着自己,就算自己死上一万次都是不枉的了。
因此,他忘记了去看即将在眼前经过的娄室,这个娄室生着一副什么狗屁模样他才稀罕呢,既然落到了这种地步,那注定是有死无生了吧,既然如此,何不把自己的眼睛多用来欣赏一下这位正怜惜地望着自己的李师师呢?
“至于那个娄室,随他高高地骑在马上走过来吧,随他高高地骑在马上走过去吧,我张梦阳的眼中,一万个他也抵不过眼前的这个名叫李师师的女子。”
就在张梦阳和李师师两人,各自眼含着欣慰和悲戚互相对望着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声如霹雳的声音惊叫道:“杯鲁兄弟!杯鲁兄弟!”
随着一个人的双脚由马上落地的声音,一张黝黑而坚毅得脸庞遮挡住了张梦阳望向李师师的视线,在他的一双不算太大但异常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痛心与惊喜的神情。
“放开他!”眼前这人朝挟持着张梦阳的两名军健喝道。
但这些常胜军中的官兵平素只知服从郭药师的命令,对其他人不管是谁毫不放在眼里。所以对此人的呼喝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
此人不由地大怒,一声爆喝,恰似半空中响了个霹雳,抬起脚来将这两名军健踢翻在地,随即将摇摇欲倒的张梦阳伸手扶住。
张梦阳被打得满脸青瘀,眼望着将自己救下的此人,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杯鲁兄弟,你怎么啦,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娄室啊。”
“你……你是娄室?”
娄室满脸悲愤地点点头道:“不错,我是你的娄室大哥。你可知这半年多来,咱皇上找你找得好苦。多保真公主也不知道因你流了多少眼泪。”
突然,娄室转过头来,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郭药师看了一眼,然后吩咐随身的亲兵道:“来人,将此人给我拿下了!”
队伍中早有二十几个金兵跳下马来,把郭药师围在垓心,专等待着娄室的命令。一得他吩咐,立即便都冲上前去要拿郭药师。
而郭药师手下的军健们见自己主帅被金人冒犯,纷纷抢上拦阻并出言呵斥。
可娄室带来中原的这些金兵扈卫俱是从女真人中挑选的好手,不仅刀剑娴熟,而且人人擅长拳脚功夫与摔跤,郭药师手下的军健们与之相对,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便被料理干净。郭药师本人也被按翻在地,用绳索捆绑得如同粽子相似。
在此过程中,赵良嗣屡屡出言制止,但双方的军健士卒正动手打得激烈,哪里会有人听他啰嗦。
筹边副使李靖等几个金国官员把张梦阳扶到了一边,喂他喝了几口水,李师师也抢过来,拿着自己的云帕给他轻拭面部伤口处的瘀血。
赵良嗣跨下马来,走到娄室的跟前抱拳说道:“娄室将军且请息怒,我想这中间定然是有着重大误会。这郭药师如今乃是吾皇亲封的武泰军节度使,还请将军把此人交给下官,由下官把他的罪状奏明天子,问实了罪状,定然对他严加惩处,将军意下如何?”
娄室直挺着胸脯,满脸怒色地站在那里,冷哼了一声说:“我看,还是先把他带回馆驿再说吧。若是果真如赵大人说的乃是一场误会,我自不会过分难为于他。”
赵良嗣皱着眉头看了看娄室,想要说些什么,考虑了一瞬却又打住,叹了口气,便匆匆地走到张梦阳的跟前,对着他一揖到地,口气恭谨地说道:“杯鲁殿下驾临汴京,下官身为两国交聘使未曾好生迎接管待,实在是罪莫大焉。而今又使得殿下平白受这无妄之灾,下官罪加一等,幸而殿下未受重伤,否则下官可真是万死莫赎了。”
张梦阳见他话说得客气,态度也极是恭敬有礼,刚才又听说他是龙图阁直学士、光禄大夫,如此大的高官能对自己赔礼赔到这个份儿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况且伤害自己的乃是郭药师那天杀的,又不是他赵良嗣,他代人受过,实也是因为他身负着宋金两国的交聘之责,不得不尔,其实哪里碍得着他什么事儿了?
这时候,李师师已经重新把她的面纱戴好,见赵良嗣过来对张梦阳赔礼,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他已然脱离了危险,至于那个郭药师如何处置,就看娄室与大宋朝廷如何交涉了。
再过一会儿,这些金人肯定会把他带回馆驿去请大夫调治伤势,哪里会允许他再跟着自己回御香楼去?自己再待在此处已显得多余,也没必要,于是她抬起头来,轻声对张梦阳说道:
“杯鲁,你回到都亭驿中好好养伤吧,我不方便到馆驿中来看你,你莫要想我。等你好个差不多了,我们……我们再从长计议不迟。”
话未说完,李师师的声音已然哽咽起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身不由主
张梦阳见事到如今,事态的发展已由不得自己做主了,但心里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她就此离去,便也哽咽着声音说道:“不,我不去他们那里,我要跟你回去。”
一旁的李靖插嘴道:“殿下,你所受之伤非轻,你和郭药师那厮结下了梁子,他在汴京的同党难免不起报复之心,为了你的身家安全计,还是回到馆驿里修养较为妥当。你若是想见这位姑娘的话,我们可以每天安排她来馆驿里与你相见。”
张梦阳含泪摇头道:“不,我连筋骨都没伤到,哪里谈得上受伤非轻?而且我受了伤之后,天生痊愈得快,过个一两天也就没事儿了。我还是……我还是要回御香楼去。”
李师师白了他一眼说:“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总给女人混在一起成什么样子。我先去了,你多多保重自己吧!记住我交代给你的事儿。”
说罢,李师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对李靖说道:“杯鲁殿下就拜托给列位大人照顾了,小女子告辞了。”说罢,又对着赵良嗣和娄室二人福了一福,便转身朝她的那乘小轿走去。
张梦阳眼看着她上了轿,两个杂役前后抬着,两个小厮各提着一个空篮,在后面跟着去了。
看着她乘坐的轿子渐渐地远去,张梦阳的心里顿觉空落落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被抽走了一般,目光顿时变得呆滞起来,眼泪,也终于自脸颊之上滚落而下。
筹边副使李靖在旁边搀扶着他说:“殿下,要不要我派人送她一程?”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不用,她家就在前面的镇安坊一带,很快就能到家了。”
“哦,那就好。”李靖应了一声,心想:“我们的这位驸马爷什么都好,对手下的弟兄和将士们也从不小气,若是能把这副贪花好色的毛病给改上一改,当今皇上的子侄一辈中,单论人气的话,怕是没一个能及得上他。”
然后,赵良嗣和娄室又经过了一番交涉,商定郭药师由赵良嗣带回皇城司受审看押,那二十余个郭药师手下的军健,则押赴开封府大牢暂时监管,如何处置他们,待赵良嗣奏明道君皇帝之后,再派出吏员前往都亭驿作出答复。
这是在中原的地盘上,不是在凭勇气和刀枪说话的战场上,娄室不得不照顾到大宋朝廷的脸面,因此不得不做出点儿妥协让步,同意把已经捆绑得如同粽子一般的郭药师交给赵良嗣带去。
赵良嗣则分别派人把郭药师和那二十余个军健,送往皇城司和开封府。
之所以要把郭药师单独关押在皇城司,主要是考虑到皇城司乃是直属于内廷的问案办事衙门,不受外廷台阁制约,如何处置人犯,往往可凭皇帝一人独断主张。
而赵良嗣深知皇帝对这个郭药师甚见亲爱,一旦把他押送到开封府,判得或轻或重,皇帝不便于直接主张干涉,因此赵良嗣把郭药师解到皇城司里,乃是出于护全他的一番私心。
但对娄室,赵良嗣则解释为但凡属于朝廷的钦犯要犯,例由皇城司受审看押,外朝诸衙门一概不得予闻,把郭药师押解到皇城司处受审,乃是因循朝廷对待要犯重犯的旧例。
听赵良嗣如此解释,娄室自是无话可说,只得任由赵良嗣加以分派,但有言在先,若是问明了此案详情,果是由郭药师无端寻衅滋事而起,郭药师此人是一定要杀的。
赵良嗣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唯唯诺诺,心想:“待奏明了陛下,是杀是剐,是流是放,全凭圣意裁处便是,我只不过是个臣子而已,哪有权利对你应许什么?”
赵良嗣把娄室和张梦阳、李靖等人送到都亭驿,又对张梦阳说了无数致歉的好话,方才离开了馆驿,匆匆忙忙地赶到宫中面圣,请示处置善后机宜。
赵佶听说金国的纥石烈杯鲁已被找到,坊间流言果然不虚,可听了赵良嗣叙述郭药师与杯鲁的冲突经过,又觉得事情甚是棘手。
赵佶问赵良嗣道:“郭药师殴打纥石烈杯鲁,虽然失之于孟浪,可此人到底也算是因郭药师而复得,赎还燕京的费用,可否要求金使依约定而减免二亿两么?”
赵良嗣苦笑道:“陛下,愚臣以为,现在最要紧解决的,是如何平复娄室和杯鲁心头上的愤恨之气,这个杯鲁既然已经失而复得,这二亿两白银虽不能尽免,但我们尽可在和金人的文书言辞往还之间,徐徐计较。可娄室和杯鲁心头上的愤恨之气不平,郭药师则时刻都有性命之忧啊。”
赵佶点头道:“郭药师弃辽来归,使朝廷不费一兵一卒而得两州之地,此功当永铭史册,怎可因为他的这么一点儿过失,便就要杀要剐的,那个娄室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赵良嗣道:“陛下此言甚是。郭药师其人虽说有些骄横跋扈,却是扞卫北土的一员难得的干将。臣怀疑娄室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想趁此机会除去我大宋的一只臂膀。我朝廷若不能护得郭药师周全,那可等于是自毁长城了。”
赵佶皱眉道:“话虽如此,但朕却听说这郭药师虽然治兵有法,但其属下将校只知有郭将军,而不知有朝廷,不知此话确有根据否?”
赵良嗣听皇帝如此一问,连忙答道:“此话微臣也曾有些耳闻,听说郭药师在辽国为将之时,所统怨军即只知有他郭将军,而不把辽邦朝廷放在眼里。他之能举两州之地归朝而八千常胜军无一人敢持异议,原因也正在于此。
只是这个郭药师自从效顺我大宋朝廷以来,治军之法虽仍然照旧,却颇能奖励士卒以忠义,于河北诸州府之布控亦井然有章法,想来是受陛下恩义感化,心生报效之诚所使然。臣以为若能假以时日,我君臣对其恩威并用,使之洗心革面,此人未必不能成为我中原干城之将。”
赵佶把手轻捋颔下髭须,悠然地说道:“即便不是为此,招惹那杯鲁的只是个寻常将校,我们也不能依着金人之意说杀就杀,那样一来,我大宋的颜面何存?我朝廷的威仪何在?”
赵良嗣躬身答道:“是,陛下之言,良嗣记下了,臣这就往都亭驿往会娄室,无论如何也要保得郭药师的性命周全。”
赵佶坐在那里把手轻挥,说了声:“去吧。”
赵良嗣不再答话,随即躬身退出。
……
张梦阳被娄室、李靖以及扈卫使团的一众金兵护持着,住进了都亭驿二层楼的一间大房里养伤。
娄室以下的但凡在金国有官身的馆驿人员,每天都到张梦阳所在的这间大房里请安、问候。
张梦阳处身在这金人的狼窝之中,哪里还敢对他们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迫不得已,也只好以杯鲁驸马爷的身份自居了。
这些金人对他所说的话,他听得懂的便与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上一阵,听不懂的便三言两语地含混过去,或者顾左右而言他,使得包括娄室在内的所有与杯鲁相熟的馆驿人员,都觉得杯鲁失踪了半年多的时间,性子与先前变得大不相同了。
好像他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生过了一场大病,或者脑袋受到了外力的重击,使得他对先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甚至有些人他都认不得了,只是嘴上说觉得面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而已。
不过他们心中也并不觉得太过奇怪,因为早在半年之前,他们这些人就听说杯鲁和莎宁哥混迹在燕京城中的一所宅院里,而且杯鲁那时候就好像是中了什么魔怔,对以前的事儿几乎全然混沌不清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杯鲁其人
据娄室和此时身在都亭驿的金国军政要员们当时所知,莎宁哥那女魔头明知道杯鲁中邪匪轻,不但不把他赶紧带回上京交给萨满驱邪诊治,却仍然不紧不慢地和他在燕京城里的那所宅院里,如同夫妻一般地过起了小日子来,那时候燕京城还是萧莫娜的天下,谁也不知道那女魔头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意。
斡离不都统派进燕京与他们联络的线人,都一拨拨地先后被莎宁哥杀了个精光,看那样子,那女魔头似乎不愿杯鲁被他们带出燕京去。
可你说她想要加害杯鲁吧,却又不然,听说那女魔头在杯鲁跟前自居妾妇,对小杯鲁服侍的极是体贴周到。
既然猜不透那臭娘们儿想干什么,众人自是想什么说什么的都有了。因此就有人说杯鲁之所以会得了离魂症,定是那莎宁哥看上了他,在他身上施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卑鄙手段,如若不然,杯鲁的言行为什么会跟以前如此大异?个中缘由,或许只有把那莎宁哥找出来细细审问方知。
可是这半年多来,不仅杯鲁,连莎宁哥都变得无影无踪起来了,人人都断定杯鲁是和她在一起,或者干脆是说杯鲁被她给藏匿起来或者监禁起来了,也人人都认为只要找着了莎宁哥,也就等于找着了杯鲁。
可是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人海茫茫,没人知道莎宁哥带着杯鲁到底跑去了哪里?
可一个月前,身在都亭驿的众人由娄室的口中得知,杯鲁有可能是被大宋朝廷给扣押起来了。大家群情激愤之余,也都觉得难以理解,杯鲁不是和莎宁哥在一起么?怎么忽然又被宋朝廷给扣押在中原了?
娄室嘱咐他们暂且不可声张,宋人所说的也未见得可靠,之所以以此来跟宋人谈判,也不过是没有办法之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了。
想不到如今,杯鲁果真被娄室将军从汴京城里的大街上给带回了馆驿中来,虽觉得他与先前相比,言行上确有着诸多的不同之处,而且失忆症也较为严重,但大家也都认为是莎宁哥那臭女人使得坏,不知那女人给杯鲁用了什么药物或者妖术,竟把个好好的杯鲁作贱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娄室与李靖派人火速北返,向皇帝报告已经寻找到杯鲁的好消息。可他们也不得不心情沉重地把杯鲁的现状,在奏章中对皇帝做了一番详实的汇报。
娄室口述,李靖执笔,写好之后再派人送往辽东。
大金国的皇帝吴乞买已经起驾离开了燕京,北上返回上京会宁府,如今御驾已经到达了辽东的咸平府。
上次娄室面见吴乞买的时候,是他作为贺宋正旦使从汴京回到了燕京,向吴乞买汇报宋廷愿意相助查访杯鲁的下落,只是祈请大金国朝廷削减赎还燕京的巨额费用。
当时吴乞买听说失踪已久的爱儿在中原有了消息,内心里极感宽慰,此子乃是他和已故功臣纥石烈谋罕的老婆徒单氏私通所生,自幼乖觉,甚得他的喜爱。
纥石烈谋罕性子粗糙耿直,不明就里,见当时尚为皇太弟的吴乞买对此子甚见亲爱,便主动要此子认吴乞买做义父。吴乞买当然乐意,就连徒单氏也未料到事情有如此巧法儿,心中暗自欢喜。
后来纥石烈谋罕在攻打宁江州之战中牺牲,临终前拜托吴乞买这位义父代为抚养他的独子杯鲁,并代为照看他的遗孀徒单氏。
这一来正中吴乞买的下怀,连徒单氏也高兴地认为这是长生天赐给她和吴乞买的一段美满姻缘。
从那以后,吴乞买和徒单氏的私情遂由隐秘走向了半公开。有时候吴乞买喝多了酒,便径在徒单氏的屋里头大被长眠,毫不顾忌外间的议论。
及至杯鲁成年之后,众人眼见着他身材相貌长得似吴乞买处多,而像纥石烈谋罕处少,故而人人心知吴乞买与徒单氏在谋罕尚还在世的时候,两人便已勾搭成奸,杯鲁实则乃是徒单氏与吴乞买所生之子。
杯鲁自幼即秉承了女真人的尚武习性,能骑善射,金太祖皇帝阿骨打起兵攻辽之时,杯鲁亦每每随军出征,每临战阵之时,也能悯不畏死,一往无前,斩获颇多,极得吴乞买与阿骨打的喜爱。
金军攻下辽阳之后,杯鲁累功升至忽木伦猛安,麾下女真兵达到三千之众。阿骨打一时高兴,便把自己最小的女儿多保真公主赐给了杯鲁为妻。
杯鲁名义上虽为纥石烈谋罕之后,但他实际上乃是完颜吴乞买之子,而吴乞买与阿骨打乃是亲兄弟,故而杯鲁与多保真实乃是堂兄妹的关系,阿骨打对此也并非全不清楚,好在金人不像汉人那般于婚嫁之礼颇多限制,更无“男女同姓,其生不藩”之说,因此多保真公主便在父亲和叔叔吴乞买的主张之下,嫁入了纥石烈家,成为了实际是自己堂兄的杯鲁的妻子。
虽说杯鲁迭经历练,于战阵之事甚为熟习,屡立战功,但其贪花好色的本性也逐渐地流露了出来,每攻克一地,只要是辽国的文官武将,其妻女略有姿色者,莫不遭其淫辱。
及至后来,只要是被他看上的女子,不管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不管是奚人还是汉人,他都会或威逼或利诱地用尽各种手段哄骗到手,即便是娶了多保真公主为妻之后,仍然毫无收敛,乐此不疲。
金军攻下了辽国中京大定府之后,府库中的珍宝大半上缴朝廷,小半被杯鲁趁乱私自侵吞。即便仅是所谓的一小半,也使得杯鲁瞬间变得富可敌国起来。
虽然他贪淫好色,中饱私囊,但吴乞买自以为身为生父,对他自幼便疏于管教与疼爱,自己亦有过错,故对他种种行不由径的劣行,多所纵容,偶尔批评一两句,也是根本无关痛痒,杯鲁仍还照样为所欲为。
攻下大定府之后,杯鲁被加封为金吾卫上将军,在年轻一辈的皇族子侄中间,其地位仅次于斡离不、兀术、拔离速等人。
不过杯鲁作为一名金军将领,虽说好色,但从不给自己的同僚下属们绿帽子戴,故而在将士们中间,也并无对他十分讨厌之人。兼之他出手阔绰,对人对己从不小气,因此在金国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上上下下对他倒是喜欢的多,厌恶的少,颇有些意想不到的人缘。
可是在去年的夏末秋初,纥石烈杯鲁在大同府前往中京的路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事发前跟任何人也没打招呼,他手下的一众将官在他可能的去向上全都找了个遍,也全都没有找出个结果来。
刚开始时大家只以为他又是看上了哪家好看的妇人,留连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或许过段时间便会跟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样,又莫名其妙地重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可足足地盼了半月之久,杯鲁驸马仍然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这才开始真正着急起来,不敢再行隐瞒,便把杯鲁失踪的情况逐级上报,一直报到了他的亲老子当今的大金国皇帝吴乞买那里。
吴乞买为了稳定军心,立即下旨给杯鲁所在行营,不得将此事声张,同时起用其他将领接掌杯鲁的职任,对外只说把杯鲁调回京城会宁府,另有委任。
如此一番安排之后,吴乞买派亲军四出打探,寻找杯鲁的下落。且还下了一道密旨给各路行军统帅,要他们于行军打仗之余,留心打探杯鲁的踪迹,一旦有所发现,不管是何种情形,都要尽全力把他带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杯鲁仍还是踪迹全无,虽经明里暗里的多方打探,仍然查访不到有关于他的一些儿消息。
第二百七十章 来龙去脉
在此期间,多保真公主和徒单氏都听到了杯鲁下落不明的消息,要是杯鲁果真是战死殉国的话,婆媳两个还都能理解,女真族女子向来有以儿子或者丈夫战死疆场为荣的传统,反倒是打了败仗而生还者往往被妻妾或者母亲拒之门外,甚或因此而披麻戴孝,整日以泪洗面,只当自己丈夫或者儿子已死,再也羞见其人。更有甚者竟因此使儿子或者孙子改从己姓,以示与贪生怕死者的决绝。
因此,金人之所以能创造“女真兵不满万,满万则天下无敌”的辉煌,金人将士在沙场上的英勇无畏固为主因,金人女子对待兵败贪生者的态度,亦是功不可没。
可如今杯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多保真公主和徒单氏岂能心甘?一个要丈夫,一个要儿子,整天把个吴乞买皇帝吵嚷得无有宁时,于是便远离了上京会宁府,一路南下到燕山北麓,亲自部属诸路将士对居庸关城的围攻。
本来吴乞买以为杯鲁失踪半年之久,其或许已然身遭不测,至于下手害他的人是谁,心下却难以猜测得到。
据吴乞买推想,害死杯鲁的首先应该是在战场上被屠戮的辽国将士亲属。这部分人父兄多有死在金军马刀之下者,往往对大金军怀有刻骨仇恨,战场上无法取胜报仇,自然会铤而走险,使用些阴谋诡计来除掉金国军中将领,以达到复仇之目的。
吴乞买也深知,杯鲁贪花恋色的性子,最易于落入这些辽国复仇者的彀中,成为这一类阴谋诡计的牺牲品。
虽然吴乞买也曾数度告诫于他,要他以大局为重,立志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出来,也好名垂青史。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凭他一两句鼓励或批评的话,岂能使杯鲁洗心革面,就此牵过改善?
因此,吴乞买怕他因此而耽误了大事,便解除了他领兵作战的职司,改任他为侍卫亲军司的金吾卫上将军,以图就近约束。
哪儿想得到杯鲁从战场厮杀的杀伐之苦中解脱出来,仍旧把大把的时间用在猎逐姿色上乘的女人身上,有时候闻得某女艳名,甚至以公务为名不远百里千里地前往一会,只要被他看在眼中的,必定用尽各种手段,非得弄上手来不可。
因此,吴乞买推想,仇家之中若有颜值不菲的妻女遗留在世上的话,精心设下圈套谋害杯鲁,杯鲁色欲熏心,精虫上脑之际,必定难以提防。
再者,世人皆把杀父与夺妻二者看做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随着大金军不断地攻下辽国的城池疆土,辽国的降官降将愈益众多,既不能把这些人一股脑儿全都杀尽,自然就得使他们为官为民,给他们安排相应的职司生计。
这些人中的妻女,听说有不少被大金军中的将士们抢夺瓜分的,杯鲁自然也会参与其中。一旦这些人中有兴起复仇之心来的,那么,也同样会对杯鲁带来意想不到的危害。
就在吴乞买认定杯鲁已然不在人世,为此深感痛心,并为如何对多保真公主和徒单氏解释而发愁的时候,突然接到娄室发自南朝汴京的密奏。
密奏中说:宋国重臣蔡京、童贯来馆驿中提及,汴京市坊间有传言见到金吾卫上将军杯鲁者,然不知消息是否确切,后经暗地派人于汴京各处的街衢坊市精心查访,并未听说与杯鲁有关的任何讯息。杯鲁失踪之事,我大金国中向来讳莫如深,南朝人断无可知之理,因此娄室断定,杯鲁殿下或许早已被南朝人用计扣押,而于此谈判燕京归属赎还之际,拿出来要挟讹诈于我大金,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娄室建议,暂时与宋廷虚与委蛇,对彼等所提之条件,予以妥协应许,全以保全杯鲁殿下平安归国为第一等要务。
娄室在密奏中又说,一旦换得杯鲁殿下平安返国,自己愿提一旅之师,长驱直下中原,给宋廷君臣以足够的教训。
吴乞买得知杯鲁仍还在世,一时间老怀大慰,认为这回终于可以对自己的侄女和老情人有个交代了,起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杯鲁竟是被宋廷君臣给扣押了起来。
但宋廷既然以此为筹码,对娄室提要求要条件,事情变得既关乎杯鲁个人安危,又关乎国家大计,在这个时候,实在不可轻易然诺。
好在宋廷既然以杯鲁为筹码想要少付些金银,杯鲁在他们的手上,就暂时不会有什么不测。
吴乞买哪里知道,他的爱儿杯鲁这个时候根本不在宋廷君臣的手上,他们只不过是因为李师师的一句话,抱着一试的心理向娄室、李靖探听大金国中有无走失驸马一事,岂想被娄室听在耳中,竟会造成如此大的误会,错以为杯鲁是被他们给擒获扣押了起来,而且还把此事当成一件极其重大之事上奏给了远在燕京的金国皇帝,眼看着就要酿成一场泼天巨祸。
吴乞买经过深思,立即密旨令娄室由中原速归,如何营救杯鲁之事以及宋廷赎还燕京之费用,以及如何应对西夏出兵声助龟缩在西北一隅的天祚帝等情,待其归来面议。
娄室接到密旨之后立即轻车简从,动身北返,来到萧太后曾经居住的宫城里面来见金主吴乞买。
他们君臣之间,主要就杯鲁和燕京问题详议了数日,最后由吴乞买拍板决定,为了换得杯鲁无恙归来,向宋廷索要的八亿两白银的燕京赎还费用,可最低缩减至二亿两,倘若在此期间杯鲁由金人自行找回,或者杯鲁本人自行现身,燕京赎还之费仍照原议,八亿两白银一分也短少不得。
然后,吴乞买再任娄室为两国议地筹边使,命娄室重新入宋,此行务必要议妥事关燕京交割之事,同时将杯鲁毫发无损地带回北国来。
娄室奉旨之后立即南旋,就大宋如何赎还燕京之事,与宋廷君臣进行了新一轮的讨价还价。
娄室心里知道,皇帝所说的燕京赎还费用可酌情缩减至白银二亿两云云,那只不过是实在迫不得已之时的底线,若真的由八亿两一下子变成了二亿两,那大金国的损失岂非太也巨大了?
所以,娄室心中给自己定下的底线,为白银五亿两,由八亿两减免至五亿两,因为一个杯鲁而使他们宋人少出三亿两白银,也实在是太也便宜了他们,在此基础上,那是半点也不能再予退让的了。
谁知与蔡京等人一番交涉下来,娄室软硬兼施,仅把价码减至六亿两之时,蔡京便无奈地答应了下来,倒是大出娄室所料之外,表面上虽说带出了一股万般不愿的愤恨之情,内心里却着实是喜出望外,立马就与蔡京等宋廷重臣,就此签下了秘密文书,言明宋廷帮助找回大金国走失之杯鲁殿下,大宋赎还燕京之费,可由白银八亿两酌减至白银六亿两。
文书签下之后,娄室暗地里派人监视打探宋廷的动向,发现他们并无立即交出杯鲁的意图,反倒是皇城司、开封府以及各门提督,于京畿路各处歌楼舞馆,村口城关等处,秘密地派人察访搜寻。
娄室看了宋廷的如此作派,不知是他们有意使的障眼法,还是他们果真只是得到了有关于杯鲁的讯息,其实并未将杯鲁掌握在手上。
娄室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去管他,只是冷眼旁观,由他们怎么去折腾。闲来无事,便带领随从在汴京左近游山逛水,相看地形,虽不如张梦阳此刻的艳福齐天,倒也过得逍遥快活。
娄室虽然暂时被金主任命为两国议地筹边使,但归根到底还是一员带领死士冲锋陷阵的战将。汴京四周的山水虽佳,但被他这样的人看在眼中,方寸间却产生不出任何文人般的诗情画意,所能联想到的,只是何处可以排兵,何处可以布阵,何处可以暗藏奇兵以备不时之需,何处可以借助山林河泊之势,迫使敌兵不战而屈。
有时候鸿胪寺少卿、光禄大夫赵良嗣空闲下来,也过来相陪娄室、李靖等人一块儿出游。对他而言,与金使联络好了个人感情,也算得是国之大事。
半月下来,汴京四下里的景致都已经看得熟了,应娄室的请求,赵良嗣引领一众金使往西游览了楚汉相争时候的鸿沟古址,又在山重水复的嵩山一带相看了数日,这才觉得兴尽,打马返回汴京。
没想到刚到汴京,就碰上了郭药师指挥二十余个军健与张梦阳相殴之事。
第二百七十一章 撒谎
娄室既从保康门内把张梦阳救下,心中甚感庆幸,自以为若是早来一刻或是晚来一刻,皆不能够与杯鲁于此邂逅,上天既安排他与杯鲁在如此情形下相遇,这既是杯鲁之福,亦是他娄室之福,更是大金国之福。
因为娄室与蔡京等人签订的文书中写得明明白白,若是宋廷交出杯鲁之前,杯鲁殿下由金人方面自行找到或者杯鲁殿下自行现身,该文书即归于无效,宋廷仍得照旧交付给大金国八亿两白银,方得赎还燕京归并于大宋。
而今他自行在内城的街道上将杯鲁找到,那一纸文书自是做不得数了的,宋人要想赎回燕京,仍得足额交出八亿两白银,这难道不是大金国之福么?
可自把杯鲁接到馆驿中来,娄室发现他与半年多之前失踪时候相比,性情竟然大变了许多,许多他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问起他来,他不是茫无所知,便是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对那些事毫无印象的样子。
娄室不知道他这半年多来跑去了哪里,遭遇到了些什么样的变故,命馆驿中的侍女小厮们服侍他洗澡,竟又发现了他身上的许多刀疤,显见得他曾经遭遇过极大的凶险。
娄室问他身上的刀疤是被何人所伤时留下的,张梦阳答说是被几个叫做辽东五虎的家伙追杀之时,被他们砍成了重伤,几乎丧命,幸好被一个好心的姑娘给救了,否则今日哪里还有命在?
娄室问他这个好心的姑娘是谁,她现在哪里。
张梦阳心想:“她现在在鸳鸯泊边上的大营里等待着我杀死你的好消息呢,你问这个干么?”
张梦阳咳嗽了一声道:“娄室大哥,这位姑娘是个神仙菩萨一般的人物,做了好事不留名。不愿意给人知道,我也曾答应过她,不把她的事告诉任何人,所以么,这个我可不能对哥哥你说知了,还请哥哥见谅才是。”
娄室一笑,心想,杯鲁兄弟虽说性情变化了许多,事情也忘记的不少,但这见了女人就忘乎所以的本性是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的了。
娄室把杯鲁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写成了奏本,命人快马送到皇帝吴乞买的手上。心中为自己暗自庆幸,此行来到中原,不想意外地干成了两件大事。
向宋廷君臣勒索巨额赎金之事那是不必说了,八亿两白银纵然令他们君臣感到为难,六亿两肯定是能够使他们应承下来的。而且他们答应相助找回杯鲁之时,已经应承下了付给大金国六亿两的赎燕费,只要再施一番压力,从他们口中挤出足额的八亿两,应该也能够办到。
最重要的是,此行找到了失踪半年之久的杯鲁,对皇帝吴乞买个人而言,实在是比之平白地获得了八亿两白银更令他感到欣慰。
娄室心想,自己身为两国议地筹边使,为朝廷为皇上争取到最多的赎金,那只不过是一个筹边使的本分而已。
可帮助皇上找回了他失踪许久的儿子,帮助多保真公主找回了她失踪许久的老公,那可就不仅仅只是本分,而有更多的情分因素参杂在其中了。而让皇上和公主都感到欠了自己的情分,那对自己而言,肯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
在都亭驿养伤的这段时间,道君皇帝命以蔡京为首的群臣到馆驿中来探望张梦阳数次,而且第一次来时,除蔡京、童贯等六贼而外,其余群臣对张梦阳所行得俱是君臣大礼,以示道君皇帝对他在汴京街头所遭意外,深感歉意。群臣名单,也是经蔡京拟好之后,由道君皇帝亲自审核把关过了的,可以见得道君皇帝对此一事件的确是极为重视。
虽然道君皇帝派出的如此豪华的致歉阵容,一度令张梦阳觉得倍感荣宠,但在他的内心里,却对此并未十分在意,因为他深心里,一直在被两种矛盾的念头对抗缠磨着。
对他来说,这个时候是刺杀娄室的绝佳机会,简直可以说是天赐良机。娄室把他当成了是自己的好兄弟杯鲁,对他极是信任,不管是对他的伤势,还是对他的安危,都照顾得极是周到体贴。
而张梦阳也清楚,自己之所以没死在郭药师那龟儿子的手下,其实也是拜了娄室营救之功,如果不是他恰在关键时刻自保康门内的大道上经过,自己怕是早已经被郭药师那犊子给关进了大牢里,真的被他给栽上了个欲图刺王杀驾的罪名,那还不得被判个凌迟或者车裂的极刑?这会儿怕是连个全尸都找不到了。
因此,张梦阳觉得不管是机缘还是巧合,娄室这家伙都得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他偷偷地把娄室给做掉,割了他的首级去向小郡主和萧太后炫耀报功,在他的道德意识中,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虽说自己曾经一心一意地想要杀他,把他变成自己的刀下之鬼,但此刻他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了,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骤然狠下杀手,那……那可成了什么样子了?
可是,自己当初之所以离开鸳鸯泊,南下来到中原,初衷可就是想要刺杀娄室呀,如果杀不了他。将来回到北边,见到了小郡主和萧太后,可怎么跟她们交代?
张梦阳思来想去,总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着实是为难得紧。
他突然又想到了李师师交代给他的事情,那时他被李师师从深宫里给救了出来,昏迷几日之后醒了过来,记得李师师曾对他说:
“娄室将军和使团诸人嘴上虽不明说,但他们人人都在疑心是大宋朝廷扣押了你,等你见到娄室将军的时候,可千万要对他分说明白,莫使他们继续误会下去才好,不然的话,于南北两国的兄弟之盟可大有妨碍呢。”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李师师的话不无道理,真的让娄室的心里存了这个误会,将来他再把这个误会上奏给他们的皇帝,那样一来于两国之间的兄弟之盟岂止是大有妨碍?说不定导致两国间兵戎相见,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因此,有一天晚上,他简单地用过了一些酒饭之后,便派人把娄室请到了自己的房中,郑重地对他说道:“娄室大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只不知这件事对你说出来,合不合适。”
娄室笑道:“傻兄弟,对哥哥我怎么还客气起来了?有话但说不妨,若有为难之事,咱俩个共同参详着解决就是了。”
张梦阳笑了笑说道:“当初蔡京和童贯两人对你提起的相助找寻于我之事,其实并不是他们听到的坊间传言。”
娄室“哦”了一声,惑然道:“此话怎讲?”
张梦阳道:“那其实,是一个姑娘有意说给他们知道的,令他们以为坊间果真有此传言,以为我本人也果真是流落在汴京城中的。”
娄室问道:“那么,这个姑娘是谁?”
张梦阳叹了口气道:“这个姑娘,这几天我也每每对你提及的,她就是在我重伤将死之时,把我救下的那个人。”
这几天和娄室闲谈之时,张梦阳曾对他约略地提及被辽东五虎追杀,经小郡主仗义相救之事,只是因为馆驿中事务繁杂,恰在谈论到此事之时,接连两次都被公私俗务所打断,因此娄室至今也只是知道个梗概,并未得其详情,更不知救他的姑娘,竟是辽国卫王府上的小郡主。
“那,你所说的姑娘,可是那天在保康门内遇见你时,带着粉色面纱的那个女子么?”
张梦阳略一犹豫,便点头道:“不错,就是她。”
娄室心想:“你前几日对我所说的,救你之人是个小姑娘,可那个戴着粉色面纱的那女人,看样子怎么也得在二十五六岁左右,称她做小姑娘,可未免有些勉强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个奇女子
张梦阳说:“那时候,我被辽东五虎追杀得走投无路,被迫逃到了一个小山顶上,藏在了两块大石所形成的凹槽里,借着几株梅花树的掩护,企图躲过五虎的刀剑。
五虎追上山来,到处寻我不到,便在小山顶上细细地搜索起来。哥哥,你不知道,那小山顶上的地方本就不大,要是照他们那么搜下去,我定然是在劫难逃的了。
恰就在这时候,我所说的这个姑娘出现了,她问五虎你们找什么呢?五虎便问她可曾见过一个受伤的小子跑上来么?这姑娘骗他们说,看到了,他顺着那边的山坡跑下去了,说着就朝东边的陡坡一指。
五虎也不向她道谢,转身便朝东边的陡坡追了下去。就在这时候,这姑娘猛然间发出了几枚飞镖,当场就把辽东五虎打死了一个,重伤了一个,剩下的几个害怕至极,然后就都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落荒逃走了。”
娄室惊讶道:“没想到这位姑娘,还有这等本事,真的是了不起。”
张梦阳“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待那几只虎都逃走了之后,这位姑娘便来到了我藏身的那凹槽边上,分开掩映在上面的梅花枝桠,把我从那山石间凹槽里扶了出来。”
娄室被他所编的这个故事给吸引住了,听得兴致盎然,插口说道:“如此说来,在你藏身在那凹槽里之前,这位姑娘便已经在这山顶上了,否则如何会知道你的藏身之所。”
“哥哥说得不错,这姑娘确是本来就已经在这山顶上的,看到辽东五虎那穷凶极恶的模样,害得我走投无路,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哄骗他们,又突然对他们狠下杀手的。
然后,这位姑娘就把我救回到她的住宅里,给我止血,用药,包扎伤口。否则的话,光是失血过多就能要了我的命。就这样,我在她的住宅里面调养了一个多月,方才渐渐痊愈。如果不是她仗义相救,现下我哪里还能在此处和哥哥你叙谈?”
说到动情处,张梦阳潸然泪下。
其实他编的这段故事,是把被辽东五虎追杀和被戴宗逼迫的两段经历给嫁接到一起了,又把小郡主的角色换成了“这位姑娘”,把小郡主的开弓放箭改变成了“这位姑娘”发射飞镖。故事听起来似模似样,其实稍加分析便觉其漏洞百出。
比如汴京城四下里全都是平地,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小山。如果说有,那也只能是内城东北角上的艮岳和外城里的万岁山,可这两个地方都是皇家禁地,外人无由进入,他所说的被辽东五虎追杀跑上小山顶上云云,根本就站不住脚。
再者,“这位姑娘”既有发射飞镖的手段,能把辽东五虎打得或死或伤,狼狈而逃,那天在保康门内的大道上,怎又任凭郭药师及其手下对他拳脚相加而不施以援手?
他说的整个事件听起来更像是传奇故事,根本不像是一个现实中的活生生的人的经历。
好在娄室根本不知道后世的电影电视剧中类似的狗血情节多如牛毛,对当时中原流传的传奇话本等等也向无所闻,因此对张梦阳所述的段子不仅并不怀疑,还觉得杯鲁兄弟遭遇奇佳,人神共助,若非如此,他的这条性命,说不定就就真的在几个月前便见了阎王呢。
待得他说完之后潸然泪下,娄室更觉得他所言不虚,便对他好言相劝,对他着实安慰了一番,而且说道:“如此说来,这位姑娘于你实有莫大的恩惠,咱们必当知恩图报,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让人家笑话咱女真人吝啬寡恩,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梦阳道:“哥哥所言甚是。”
娄室又问他:“可我后来又听说,你怎么又和莎宁哥那女人搅在了一起,而且还和她在燕京待了好长时间,后来却又不知所踪了。”
听娄室这么一说,张梦阳吃了一惊,心想:我什么时候跟那个女魔头混在一起过了?突然,他想到了在长青县衙署中,窃听到的挞懒和大迪乌之间的对话。在他们的对话里,他们似乎说过杯鲁和莎宁哥之间有私情的话,而且好像他们还在燕京城里鬼混过的样子。
真没想到,那个杯鲁竟会这么的重口味,竟会对那个女魔头感兴趣。不过想想也是挺有趣,一个令别人谈之色变的女魔头,心甘情愿地被人搂在怀里,任情猥亵,那滋味儿肯定和搂抱其他的温柔女子大大地不同。
直到发觉自己嘴角上带出了微笑来,张梦阳方才警觉,赶紧收回了心思,暗骂自己在这说正事儿的当口胡思乱想,实在是猥琐得不可救药。
他收了笑容,满脸正色地说道:“实不相瞒,小弟我至今只和这个莎宁哥见过一面,见过她以一柄宝剑,一下子切下了四五个人的头颅,那场面现在让我思及犹还不寒而栗,我怎么会跟她搅在一起呢?至于和她在一起待了好长时间云云,那更是无从谈起了。”
娄室心想:“这小子这会儿又在胡说八道了,你说你至今只和莎宁哥见过一面,可光我知道的你和她相见的次数,包括在上京和在辽阳的,就不下十几次之多。
刚才听见我说及他和莎宁哥的事儿,他还莫名其妙露出了一丝笑来?想来是被我说中了他不愿意承认。你不愿意承认,我又何必揭穿你?可知这小子这半年来是和女人们鬼混在一起,并不是被宋廷给软禁了起来。”
娄室点头道:“既然兄弟这么说,那我就明白了,那些不过是好事者所传的谣言罢了,其实当不得真的。”
张梦阳心想:谣言不谣言的我可不敢说,反正我不是杯鲁,杯鲁做过的事儿,我又怎能知道?
张梦阳把话题重新扯回,说道:“刚才咱们所说的那位姑娘,她虽然出身低微,但却心系中原百姓,得知我乃是大金国金吾卫上将军之后,曾跪在我的面前,向我泣涕请命,请求我在哥哥你面前求情,把对宋廷索要的赎还燕京之费,尽量压减到最低。”
娄室闻听此言,把眉头一皱,道:“你可曾答应她了么?”
张梦阳苦笑一声,答道:“她在我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个不住,又想她于我有着救命之恩,也不好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他,只对她说等我见了娄室将军,把你的心思说给他知道,与他好好地商量一番,能不能成,我心里可也实在没底。”
娄室道:“照你说来,这个女子虽然出身卑微,但却心系家国社稷,比之赵家皇帝庙堂之上的那些个行尸走肉倒要强上许多,在中原也算得上是一个奇女子了。”
张梦阳暗忖:“师师求我做这件事,我原只以为她是在心疼道君皇帝赵佶,不愿看着他整日地为这事儿愁眉不展,听娄室这么一说,或许在她的心里面,还真有点儿为国为民的情怀呢,称她做奇女子,也许并非过誉。”
娄室又说:“若她所求的只是寻常之事,考虑到她于你有着如此大恩,我们本不该拒绝于她的。只是此事关乎我们大金国国祚兴隆,实在不是我们两兄弟所能决定之事。
不如,我们一同写本奏章呈送给咱皇上,把事情原委对皇上分说明白,由皇上来定夺便了。皇上于你向来眷顾,也向来恢宏大度,于此事必能做出恰当的圣裁。”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知这是在明显的拒绝自己了,说得好听,请求皇上裁处,请求他来裁处我还来求你个什么劲?我直接跟师师说这事儿没戏不就得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说动娄室
张梦阳正色道:“哥哥说此事关乎咱大金的国祚兴隆,不就是一笔赎金么,至于到这等程度么?”
娄室道:“兄弟有所不知,咱们已经拿到了大辽疆土的十之八九,萧莫娜已经放弃了燕京,仓皇逃窜到了草原深处,不知去向。只要再抓住了耶律延禧那佬儿,契丹人二百年的国祚就算是终结了,到时候咱们女真人雄长北方,四方称臣,自然是比之他们大辽更要强盛了。
咱大金国如此声威煊赫,皇城会宁府却连汉地的一个小县城都还不如,与咱们震慑东西异域的国威实在是太也不符。
所以皇上下旨从辽东、大同、燕京各地迁移二十万人口填居京师,又在按出虎水南岸的皇居旧处大兴土木,营建宫室,这都需要花费大把的金银,所以,咱们将宋人想要赎还燕京的费用提高到白银八亿两,实在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再者,咱大金国虽说兵力雄强,可咱女真人和渤海人、奚人再加上归降的契丹、达旦各色人等,总共也才不过二百万人上下,但是宋人南北人丁却多达五六千万之众,而且他们地大物博,富庶繁华甲于四海,虽看上去战力不强,可在咱皇上的心中,实在是把它看成是令人难以安睡的勍敌呢。”
张梦阳倒吸了口凉气说:“大宋的太祖皇帝当初灭南唐之前曾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难道,咱皇上对大宋也有着一般的心思么?”
娄室答道:“咱们与大宋在灭辽之事上,既有着友邦之宜,皇上也不欲在擒获耶律延禧之后,立即兴兵与它为难,所以,趁着宋室君臣想要赎还燕京之机,咱们把价码尽可能地抬高一些,令其府库尽空,海内虚耗,一旦有变,内无救济之银,外无充军之饷,那样一来,咱大金国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兄弟,皇上这一箭双雕的妙计,你以为如何?”
张梦阳张口结舌地道:“原来……原来如此。”想了想又道:“妙,实在是妙。”
娄室道:“兄弟,你不要想多了,哥哥这可不是推诿之词,咱们都是大金国开国的有功之臣,在千秋伟业的面前,原该把儿女私情看得轻一些才是。”
犹豫了一下,娄室又说:“如果你真觉得于那位姑娘面前不好交代,要不,就按我先前与宋人协议中说定的,把找到你的功劳算在他们的头上,给他们减去二亿两银子,只让他们拿出六亿两来,咱们便把燕京和附属的几个州郡给他们便了。这样,也就能让你在那位姑娘跟前,不至于失了颜面了。”
张梦阳赶紧站起身来,对着娄室深深地作了一揖,说道:“感谢哥哥美意成全。”
娄室赶忙站起来还礼道:“咱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哪里用得着如此客气?”
张梦阳低着头皱着眉说道:“哥哥,我之所以答应那姑娘,代她向你求情,倒也不全然都是为了和她之间的私情,也不是一定要对她一个女孩儿家信守然诺,只是我觉得,把他们宋人朝廷压榨得过于狠了,于咱们大金未见得就是一件幸事。”
娄室听他这么说,把眉毛一挑,说道:“不知兄弟你有何高见,哥哥我愿闻其详。”
张梦阳复又在桌案之旁坐了下来,说道:“哥哥请想,宋人想要从我们手中赎回燕京,我们向他们索要数亿两白银以为酬劳,这数亿两白银,你以为他们能一下子拿得出么?”
娄室点头说道:“我也知他们一下子拿不出这许多银两,因此在此番南来之前,在燕京和皇上谈及此事之时,曾说这八亿两白银,可允许他们分二十年偿清。如若他们真正感觉为难的话,再予他们宽限五年也无不可。”
张梦阳应道:“问题就在这里了。”
娄室不解地道:“兄弟是说,不应再予他们这五年的宽限之期么?”
张梦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盛开的粉色桃花说道:“现在咱们所看到的大宋,只不过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富庶繁华,实际上危机四伏的病秧子而已。现在的这位道君皇帝即位以来,无道荒唐,骄奢淫逸,搞得四海民怨沸腾,变乱迭起。
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这几支揭竿而起的乱民曾经攻州陷府,屡败官军,搞得他们宋室君臣焦头烂额,损折了无数的将士,糜费了无数的饷银,才将这四股乱民先后平定了下去。”
张梦阳看了娄室一眼,继续说道:“尤其是杭州造作局和苏州应奉局作俑下的江南花石纲,更是闹得江南百姓们倾家荡产,有的人家甚至卖儿卖女,四处潜逃躲藏。
贪官污吏们也乘机敲诈勒索,大发横财,所以最终才会导致方腊之乱,流毒江南数十州县。正是这次民变,把宋人国库中的金银耗费殆尽,所以,现在我们所看到的表面光鲜的大宋,实不过是一具朽坏了内里的空壳而已。”
娄室抬起头来看着张梦阳说:“你是说,咱们向他们索要过多,他们是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了?”
张梦阳点点头道:“拿不出钱来倒是小事,可怕的是宋人的那些官兵们向来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别看他们连萧莫娜的那几万人都打不过,欺负起老百姓来可人人都是一把好手。
咱们把价码抬得太高,对他们压迫得太过厉害,必然迫使他们对百姓加征各类苛捐杂税,征不上来,又必然导致他们派出官兵四处催缴勒索。在此催缴勒索的过程里,这些官兵为了中饱私囊,自然而然地又会用尽各种手段吃拿卡要一番。
如此一通折腾下来,哥哥你想,老百姓们还能有活路么?其结果必然是如被花石纲荼毒的江南一样,百姓们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四处逃难。
本来嘛,他们自己的百姓自己不知道爱惜,那是自作孽不可活,跟咱女真人半毛钱的关系也无。可是哥哥请想,一旦中原被他们这些个昏君佞臣们搞得天下大乱,民变蜂起,宋廷政令仅及于汴京城郊一隅之地,他们还有什么本事给咱整那八亿两银子去?”
张梦阳看着娄室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被他的话给打动了,于是赶紧地趁热打铁道:
“就算咱们到时候趁机出兵夺了他赵氏的江山,你想那样的一个烂摊子,会很容易收拾么?不仅一文钱得不到,还得到处派兵把守驻防,中原的那些个占山为王的流贼草寇又历来极难驯服,打败他们简单,征服他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到时候咱们劳师动众,又赔钱又折兵,那可真的是得不偿失啊。”
娄室暗忖:“我这杯鲁兄弟,到底是当今皇上的血脉,虽有时候做起事来荒诞不经,却也不乏精细独到之处,看来在这半年之中,虽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何种波折,但他与生俱来的聪明,到底还是没有丢失的。
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他这一番话虽不知真假,但乍听起来,其对宋人的了解,怕是比我这个筹边使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江山是你完颜家的江山,只要能对皇上交代过去,你愿意拿此事去向女人买好,我又何必拦你。”
于是娄室问他道:“依兄弟你看,咱们应该怎样做才最合适?”
张梦阳心中早有成算,但仍然歪着头貌做沉思状,想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想要收复燕京,这赎金吗,肯定是要收的,只不过这八亿两,实在是个天文数字,连我听起来都觉得头大。”
张梦阳转过头来问:“向他们索要这八亿两的赎金,是谁给皇上出的主意,可有些什么根据或者说道么?”
向宋朝索要这八亿两白银的情由,张梦阳其实在两个月之前的御花园来远堂中早就听娄室说起过了,此刻向他问起,那是明知故问,有意为之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功告成
娄室听不明白他所说的“天文数字”是个什么意思,但想来应该是无边巨大之意,又听他问起开价八亿两白银的情由,于是赶忙答道:
“本来依照皇上的意思,燕京和檀州、顺州,再加上易州、涿州,这几个地方按照先皇的遗诏,将来是要必须划归给宋国的,因为当初的盟约中讲得明白,燕云十六州本应是由宋人自行收复的,谁曾想他们的本领太也不济,兴师动众地打了大半年,连一个州城都未曾攻下。
所以童贯偷偷地派人找到了咱们皇上,要求咱们大金军出兵相助他们收复燕京。当时皇上给他们把话说得明白,大金军出兵相助是可以的,但云、应、蔚等已落入大金军手里的山后诸州是不会再考虑归还他们的。
当时童贯派来的使者答应得含糊其辞,皇上也懒得搭理他们。但等到咱们拿下了燕京,童贯便派人找到咱们,想要不劳而获地拿回燕京,条件是每年给咱们增加一些岁币。
那时候皇上已经在考虑到要营造宫室,扩建会宁府,便对宋国来使说,两国已然是南北兄弟之邦,岁币增不增加都是无所谓的,燕京等五州之地,大金国也是要无偿地赠予大宋的。
但五州之地还与大宋之后,除却汉人之外的其余各色人等,必须全数迁往上京会宁府,今后五州所有税赋,也必须尽数输往上京。”
张梦阳听罢,立即鼓掌笑道:“妙,实在是妙,这不等于是给他们了座空城吗?想来他们君臣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娄室笑道:“那还用说,他们说愿意把赋税之权折合成一笔银两,一次性向咱大金国给付。咱皇上早料定了他们有此一着,因此专门命人从燕京内府抄出了燕京及其所属州县两百年前的赋税总额,计算出的额度为每年四十万两。而两百年后的今天,燕京的赋税已然增加到了每年四百万两了。
照此计算,大宋若想要把每年的赋税折合成固定金额一次性给付,按一百年来计算的话,折合为白银四亿两,按两百年来计算的话,总额度则为白银八亿两。”
张梦阳假装恍然大悟地道:“哦,我说呢,原来这八亿两白银的数字,是这么得来的。”
张梦阳低着头想了想说:“这八亿两白银,我想他们是无论如何都出不起的。哥哥你想,就他们那帮人,连萧干、耶律大石等这些咱大金军手下的残兵败将都打不过,你能指望他们顺顺利利地搜刮出八亿两银子来?
还是我刚才的那句话,真的把他们逼得狠了,闹得四海鼎沸,民不聊生,别说八亿两银子,到时候只怕咱们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到。”
娄室考虑了一下道:“这八亿两银子,是按每年四百万两,共计二百年计算得出的。要不,咱们给他照着一百年来计算,这样,他们只要能出够四亿两也就可以了。”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四亿两虽说比之八亿两减少了一半,但也仍然是个天文数字,就算他们应承下来,你相信他们真的能拿得出么?就好比跟一个身小力弱之人说,让他把个几百斤重的鼎扛起来,扛不起来就把他如何如何。
可这本身就超出他的能力,他就是扛不起来,我们能把他怎么样?把他逼得急了,硬扛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他自己反倒被鼎给砸死了,那咱们还能让他来替咱们做事么?”
娄室看着道:“好兄弟,哥哥我跟你交个底吧,我这次南来之前,皇上在燕京的伪辽宫中给我亮明的底线,是宋人交付的赎还燕京之费,不能少于白银二亿两。我只不过是想要尽自己所能,为咱大金国多争取到些好处罢了,所以六亿两云云,全都是我自己的主张。
你刚才所说的话,哥哥我听在耳中,也觉得甚是在理,一味地对他们逼迫挤压,咱大金所欲得的好处,也未见得就真能如愿。只是皇上当初听说宋室君臣拿你来谈条件,皇上答允对他们让步,也实在是迫不得已。
但是皇上的话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只要宋人真的能把杯鲁找出来,赎还燕京的费用,可以酌情减损,但最少不能少于二亿两白银。所以,哥哥我也只有权力答允你减损到二亿两,若是你仍还觉得不妥,那就只有兄弟你亲自向皇上奏请了,愚兄可实在是无能为力。”
听到娄室这么说,张梦阳乐得哈哈大笑起来,握着娄室的手说道:“这样就可以了,用不着千里迢迢的去向皇上奏报了。嗯,二亿两,我估摸着还不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这么地吧!”
娄室点头道:“咱们把价码由八亿两一下子减少到二亿两,宋室君臣定然大出所料之外,答应起来想来也当甚是痛快。这些日子以来,愚兄跟他们交涉得也甚是吃力,对他们这些人也实在是厌烦得紧。
这下好了,经过你的一番开导,我这心里也是觉得颇为轻松。赶紧了了这桩事,咱们也能抽身北返,回去向皇上复命了。多保真公主和令堂徒单太夫人这会儿可能尚未得知你的消息,待得她们乍见到了你,定然欢喜快慰得很。”
张梦阳干笑了两声,道:“你是说,咱们很快就要离开中原,返回上京去了么?”
娄室道:“大事一了,咱们当然得快速地返回上京,让皇上见着了你面,我的这桩使命我算是完成了。再说,中原一天比一天闷热难耐,听说再过得两月,这里极是溽热难当,远不如咱会宁府和黄龙府那边的舒适凉爽。”
听他这么一说,张梦阳一时间变得怅然若失起来,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想着如何完成李师师的嘱托,把大宋赎还燕京的费用减至最低,现在,他抱着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心理奋力一试,居然还真的把事情给做成了。
他心中暗忖:“从八亿两减到了二亿两,实在是大出我的所料之外,想来我那娘子应该觉得心满意足了吧。这几日心里总在纠结着这件事,也没想到去御香楼那边看看她。”
他又想道:“我真的要跟着娄室、李靖、大迪乌他们一起到金国去么?”他思来想去,总是觉得不妥,心想我不是真的杯鲁,和他们相处得时日久了,被他们给看出了马脚来可咋整?
“再说了,那个真杯鲁万一回来了怎么办?那我在他们的眼中,岂不成了骗子了?娄室知道了我是个冒牌货,再联想到我哄着他把压榨大宋朝廷的八亿两白银凭空地减损成了二亿两,就瞧他那凶巴巴的模样,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张梦阳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应该赶紧地找机会从这都亭驿里逃脱出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跟着他们到东北那旮旯去,那地方可是狼窟虎穴,他们女真人起家的地方。
这年头的东北,还远不如后世的公路与铁路纵横,城市与城市相望,真到了那里,就算想逃,都分不出那块儿是东南西北来。
如此越想越是泄气,娄室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再不能杀他。这一趟中原之行注定是要空手而回了。跟太后和小郡主把事实交代清楚,想来她们也应该体谅自己。
太后不是说过么,像娄室这样的人,金人之中也不止他一个,就算是杀死了他,于大辽国祚的恢复实在也是无济于事。
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神行之术来,或许,也并不必太过担心自己的暴露,只要自己提高警惕,在以后的时日里少说话多观察,从他们的口中多了解金人的风俗,多了解杯鲁的过往和习性,以杯鲁的身份混迹在他们中间,也未见得就一定会露出什么破绽来。
他之所以会有这种矛盾的心理作怪,其实是源自于隐藏在心底上的一种想法:即他对那位不止一次听说过的多保真公主,始终怀着一种朦朦胧胧的好奇与神秘之感。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夜返御香楼
在这半年多来,萧太后、小郡主和萧淑妃、月理朵那样的契丹女子,他见识过品尝过,像李师师和钱多多以及大宋后宫中的列位娘娘们这样的汉家女子,他也见识过品尝过了,至于传说中的女真女子,迄今为止他却还未曾见识过呢。
他想,如果藏得够好装得够像的话,小心翼翼地跟在这些金人的队伍里去到遥远的上京会宁府走一遭,说不定还真能跟那位多保真公主有上一段令人难忘的奇缘呢。
可是转念又一想,自己既已钟情于小郡主,若是为了看一眼别人家的老婆,而千里迢迢万里迢迢地跑去会宁府,实在是显得太也无聊了。
“那样的话,我张梦阳岂不成了名副其实的猥琐男了?”
他把头脑中凌乱的思绪重又整理了一番,又经过了一番慎重的思考,觉得自己目前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在金国的成名将领当中找一个和娄室旗鼓相当的替死鬼,然后将他杀死,那样一来,见了太后和小郡主也多少能有个交代,刺死的虽不是娄室,可与刺杀娄室的效果,可也能称得上是八九不离十。
“刺死了这个替死鬼之后,再切下了他的人头来,然后我就远走高飞,回到鸳鸯泊去见我那两个大美人儿去。”
他搜肠刮肚地给自己找出了这么一个可以勉强补救的好办法来,越想越觉其正当,于是心下顿时大感轻松。
“至于选谁来当这个替死鬼,大可慢慢地从长计议。好几天都不曾见师师了,我先得到御香楼瞧瞧她去,免得她心里挂念着我。”他心中想道。
于是,他打发走了娄室,唤过了馆驿中服侍的小厮来,帮助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又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衫,就要出门到御香楼去见李师师。
娄室等人见他要出去,生怕他再来个不辞而别,跑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于是在扈从的金军兵将中选出了七八个得力的人来,吩咐他们亦步亦趋地跟随在杯鲁殿下身后,全权负责殿下的安危。
张梦阳觉得跟着这许多人同去未免扎眼,再怎么说师师明里也是道君皇帝的人,带着这许多金人一起去御香楼里会她,传到道君皇帝的耳朵里,毕竟好说不好听,即使是师师见自己在这许多人金人扈从之下前去,就算是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不喜。
可是不管他如何拒却,不管是娄室、李靖、大迪乌,还是派给他的那些个金兵,谁也不敢放他单溜出去。张梦阳无奈,只好答允让他们远远地跟随着。
既然无法阻止这帮人的尾随,张梦阳也只得任由他们像一条长长的尾巴一般跟随在自己身后。
既有这些人跟在后面,他实在觉得不方便就此到御香楼去,只好在镇安坊和内城的其他茶楼酒楼上闲逛了一天,或点戏或听书,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到了晚上夜深人都定了,他仗着神行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蹿出了都亭驿馆,悄悄地溜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御香楼里。
御香楼的前前后后的房屋、胡同、树木他都是熟极了的,绕到后院外的一个不碍事处,左右瞧了瞧无人,他提身一纵,跃到了旁边的树杈之上,再一跃,便轻轻巧巧地落到了院墙的里边。
随着神行法法术修炼的加深,如今的他不仅在平地和山间疾驰起来快逾奔马,而且纵跃的功夫也日益增长。调整好呼吸之后往高里一纵,通常能跃起两三米之高。
在他年前误入到艮岳的大雾天里,他偷偷地躲在听琴台上的窗外听李师师抚琴,忽然听李师师吩咐梅香去唤两个小太监进屋帮忙收拾东西,他当时为了躲避起来不被她们发现,匆忙之间便蹿到了一棵树上。
那次匆忙间的一跃,最起码也得有三米来高,否则摔下来之时也不会感觉那么的疼痛了。
随着修行的不断深入,他的纵跃功夫也随之不断地得到加强,因此,在他以后把凌云飞的功阶掌握成熟了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转入到对通天纵功夫的修行上去了。
但凡能达到通天纵功阶的神行者,其本领的厉害之处已不在于速度之快与日行距离之短长了,而主要在于施行者在壁立的山崖或者高墙之上,不管是千仞还是万仞之高,只要能够找到可以借力之点,便能够飞身直上,毫无阻碍。
而且每一下提纵,身体皆能够向上纵起四五米高,所耗体力却是微乎其微,只与使用小追风时于平路间奔行所耗体力大致相当。
当初戴宗在居庸关外裹挟着他轻轻松松地直攀到那高崖的巅顶之上,所使用的功夫,便是这所谓的“通天纵”了。
而现在,张梦阳的每一下纵跃最多只能达到二三米之高,可御香楼后院的这堵围墙,却至少得有五米来高,所以,他必须得在院墙旁边的树木之上借力一下,方才能跃上墙头,再跳到院内去与李师师相会。
院中的狗只叫得几声,就分辨出了是他来,立时止住了吠声,摇着尾巴跑过来,对着他挨挨擦擦地甚是亲热。
张梦阳弯下身来在它的脑袋上拍了两拍,便拽开步子直朝花厅的楼上奔去。
此时已经是夜里三更,前后院的人们大都已经睡下,只有几个房间里还尚有灯光透出来。
张梦阳趴到李师师的门上轻轻地拍了两声,然后侧耳一听,听不见有任何动静。
他便又加重了手劲儿拍了几下,这回听到里边有人问了一声:“谁呀?”接着就听到里边传出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谁啊,这深更半夜的。”当里边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张梦阳听了出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梅香那小丫头。
张梦阳尖着嗓音低声答道:“香儿,是我,梅心姐姐。”说罢,张梦阳用手捂住嘴巴“嘿”地一笑。
“是……是你?”梅香惊讶地问了一声。
张梦阳道:“小丫头子,不是我还能有谁,快开门!”
接着就听到了里边下门闩的声音,然后门扇打了开来,张梦阳一闪身进到了屋里。梅香随即又把门扇关好。
“香儿,是谁在外面敲门?”李师师的问话声在内寝里传来。
张梦阳一挑门帘钻了进去,笑着应道:“娘子,是心儿我回来看你了。”
“是你?你怎么这三更半夜的跑回来了?”李师师问。
“白天娄室派了一大帮跟屁虫跟着我,我怕带了他们一起来太过招摇,所以才趁着晚上偷偷地跑过来看你。”
“你……你的伤不碍事了吧?”李师师说着,从床上撑持着身体坐了起来。
“早就没事了。”
说着,张梦阳就脱了外衣,走到桌边把灯点上了。
李师师嗔道:“讨厌,你又把灯点着干什么,没得晃人眼睛。”
张梦阳扭头对外面的梅香说:“香儿,你回你的小房间里睡去吧,今儿晚上有我在这里伺候娘子就可以了。”
梅香在外屋里“嗷”了一声,便从熏笼上卷起了自己的铺盖,开了门回自己的小房间去了。
张梦阳走出去重新把门扇掩好,上闩,这才又回到了内寝室中,脱了鞋子,爬到了李师师的床上,一出溜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第二百七十六章 终于博得佳人笑
李师师娇斥道:“你个天杀才,身上这么凉就钻进来了,害得我病倒了又得吃药。”
张梦阳嘻嘻笑着搂住了她道:“这又不是寒冬腊月天的,哪会那么容易病倒,等待会儿折腾得热了起来,说不定你还嚷着想凉快呢。嘻嘻……”
“滚,你别碰我,刚从外边回来脏手脏脚的……喔……滚开……你个下流胚子……”
……
一番事忙活下来之后,李师师的睡意已被他折腾的荡然无存,正好张梦阳这几天在馆驿中也歇得足了,此刻也一样的毫无睡意,两人索性把灯盏拨亮了一些,偎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儿。
“师师,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娄室他们不会再误认为是大宋朝廷扣押了我,他们对大宋君臣的成见也一扫而光了。”
李师师看着他,用手抚摸着他的脸,淡淡地说了声:“嗯,谢谢你。”
张梦阳又道:“你不是说,每当看到陛下眉头深皱,茶饭不香,就连睡觉到半夜之时,也是偶尔披衣坐在床沿之上,为燕京赎还之事的胶着不进而苦恼叹息,你的心里,便也随着他愀然不乐么?”
“嗯,我是说过这话,怎么了?”
“我已经说服了娄室,让他把向大宋索要的八亿两白银减缩到了二亿两。只是他说这二亿两是他从燕京临来之时,金国皇帝交代给他的谈判底线,断不能再少的,虽然我还想要让他再减去一些,但他把这话说了出来,弄得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李师师点点头道:“谢谢你了,我的杯鲁驸马爷。这件事,不仅我自己要谢你,我也要替陛下谢谢你,替中原的父老乡亲们谢谢你。”
张梦阳笑了笑,心中暗忖:“谢我做什么,其实我也是个汉人呢。”
他看了看李师师,见李师师把脸儿偎在他的肩上,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没有流露出他想象中的高兴的色彩来。
他本来觉得这两件事一说出来,肯定能博得她高兴万分,更或者会对自己说出一些夸奖或者感谢的话来,没想到两件事都说完了,竟如把两块儿石子投入到了死水中的一般,只换来一些儿似有还无的微澜。
一时间,他的内心里颇有些失落之感,本来想要博得美人一笑的,没想到美人的反应竟是出奇地平淡。
张梦阳心想:“到底是女人家,哪里会真的有什么家国情怀?说不定,她当初对我说起这两件事来的时候,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会真的放在心上了。”
这么一想,张梦阳立时便觉得释然起来,笑着在她那粉嫩的脸蛋儿上亲了亲,心下忖道:“国家大事跟你并不相干,但下面我要说给你的这事儿,可立马就能让你牵肠挂肚了。”
张梦阳道:“还有一件事情,一直以来我尚未跟你提起呢。”
说着,他抓住了李师师的手,继续说:“童太师在天开寺中遇袭之后,你不是一直在牵挂着一个人么?”
闻听他此话,李师师的脸色大变,抬起头来看着他问:“你……你说什么?”
张梦阳冲她笑了笑,抚摸着她顺滑的秀发说道:“我是说,你一直都在心里头牵挂着的那个人,我知道她在哪儿。”
李师师坐起身来,脸色一沉,冷冷地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梦阳不答她的话,只自顾自地说道:“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看着你很是面善,可说若是说之前曾经见过你,那是万万没有的。直到过年之前的那天,我在门外无意中听到了你和李妈妈的对话,我才知道,原来晴儿是你的生女儿,怪不得那么漂亮呢。”
李师师背转过去想了半天心事,然后又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在断定他并非是在信口雌黄之后,这才喘息着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但这事儿只有妈妈和我们院里的几个姐妹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晴儿……晴儿她现在在哪里?”
“晴儿她很安全,和一个她很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小日子过得呀,比你在这御香楼里说不定还要快活舒适呢。”
李师师不悦地打了他一拳道:“快说,别跟我卖关子!”
张梦阳笑道:“她呀,目前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好大的湖泊边上,内外都有兵强马壮的队伍护卫着,既幸福,又安全。”
“胡说八道,那……那是个什么地方了?”
于是,张梦阳就把自天开寺事变之后,赵得胜和晴儿如何私奔逃走,如何投奔在了辽国萧太后的麾下,燕京城破之后又如何跟随着萧太后往北迁到鸳鸯泊的左近一带,一五一十地都对李师师说了。
只是,他并没有告诉她说是自己把赵得胜他们二人给介绍到萧太后面前的,只说是听一个曾在萧太后手下为官的将领说的。因为他现在在李师师跟前的身份,并不是张梦阳,而是纥石烈杯鲁。
因为一个金国的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却把赵得胜介绍到辽国去为官,从情理上讲显然是说不通的。
李师师不解地问:“怎么你在辽国萧太后那里还有朋友,你们金人和她们契丹人不是敌国吗?”
张梦阳辩解道:“两国是敌国不假,但敌国之中,往往也有惺惺相惜的英雄人物。战场上针锋相对地浴血厮杀,打完了仗之后把手言欢,举杯痛饮,这方才是英雄之间的铁血豪情。”
话虽说得好听,但仔细品品,仍还觉得于情理上实在难通,他心虚地低头朝李师师看去,见她眼睛望着别处,看样子并未对自己的话产生什么怀疑,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李师师良久不说话,张梦阳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本来以为说给她一个好消息,想使得她高兴起来的,没想到她仍然还是这么没情没趣的,真不知这问题是出在了哪里。反还不如未告诉他这几个消息之前显得心情愉悦轻松。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头枕在绣枕上,眼望着鲛绡帐上的花纹,看上去有些神游物外。她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李师师叹了口气,说了声:“命苦的孩子,按说,我就不应该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在那样的塞外苦寒之地,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御香楼里的快活自适的吧。”
张梦阳听她开口说话,又是默默地松了口气,应道:“说起来,塞北似乎总给人缺这少那,大雪纷飞的苦寒之像,其实啊,除开大漠不说,单说鸳鸯泊左近的草原上,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四野碧绿,生机盎然的。
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眼直能看到天边,就仿佛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海洋一般。牧民们的那些洁白的羊群啊,就像是倒影在这碧海上的云朵,缓缓地浮动,跟中原里到处都是城镇、村落和农田的景象真的是截然不同。
那里的河流和湖泊,你根本想象不到它们能有多清澈。河水映着天光,仿佛镶嵌在碧绿草原上的蓝带子,亮晶晶地,连水中的鱼都比中原的鱼肥大得多。湖泊也是如此,远望过去蓝蓝地,单只看上一眼,都使人感觉似饮下了一口甘冽的泉水一般。”
李师师笑道:“你们金人也是长在塞外极北之地,你把塞外说得这么好,想来该当是不虚的了。”
张梦阳见她露出了笑脸来,一时间心下大慰,于是赶忙趁热打铁地道:“还有呢,那地方就连吃的喝的,也和中原人迥异,他们拿大锅煮出来的牛羊肉,虽说远不如中原厨艺烹调出来的滋味无穷,却也有自有其天然的鲜香纯美。尤其是他们自酿的马奶酒,除了寻常的酒的味道而外,还另有一种奇怪的酸甜味儿,很是可口。”
李师师笑道:“你把塞外给说得这么好,简直都快给你说成了天堂了。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当我不知道,你这么说,就是想安慰我,怕我心里面挂念晴儿那小丫头片子。”
“师师,你说的不错,我这么说,确实是想安慰你来着,但是话,却不是鬼话,而是实话。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你就跟我一起到塞外去走一走,看一看,你就知道我是真的没有骗你了。”
被他这么一说,李师师的心中一动:“跟你……跟你去塞外?”
第二百七十七章 答应了李师师的请求
其实,李师师的心里也真是想念晴儿想念得紧,如今知道了晴儿的下落,一方面大感安慰,知道了那小丫头毕竟还在这个世上好好地活着,没有在天开寺的那次事变当中遭遇不测。
另一方面,这么长时间不见那小妮子了,她也真的想见一见她。可是,御香楼在中原,这些年积赞下的富可敌国的财富都在中原,儒雅风流的陛下也在中原,所有这些,却又一时间令她难以割舍得下,真的是好不为难。
“杯鲁,你说晴儿在那么远的地方,她也会偶尔想起我这个当妈的来吗?”
张梦阳答道:“会,怎么不会,当然会了。我就曾听我的那位辽国朋友说,有一次赵得胜他们几个人闲聊,有人当面夸赞晴儿的容貌漂亮,你猜晴儿怎么说?”
“哎呀,你直接说得了,我怎么能猜得到!”李师师不满地说。
“晴儿说,你说我漂亮,那是你没缘见到我师师阿姨,她那才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神仙一流的人物呢。”
李师师听到女儿如此夸赞自己,粉面上流出了幸福的笑来。“那个小妮子倒是挺会自谦的。”
张梦阳道:“这还不都是因为随你,长得好,性格儿也好,要不李妈妈怎么说你们娘儿两个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呢。”
“杯鲁,我想麻烦你一件事儿。”
“你说,咱两口儿还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多没劲!”
李师师坐起身来,对着他郑重地说道:“大辽国眼看着就要完了,晴儿跟着那个赵得胜在萧莫娜的大营里面,终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能不能,帮忙给赵得胜在大金国谋个差使,那样一来,就算让晴儿跟着他,我这心里面也踏实些。”
张梦阳听他所求的是这么一件事,心下不由地犯难起来。本来他是打算此间大事一了,便就应付着跟随娄室等人北返,相机寻个金军中的大人物刺死了,割了脑袋回去鸳鸯泊准备报功的。
如今李师师对他提出了这么个请求,如果答应她,那么原计划肯定就得暂且搁浅了,如果把赵得胜和晴儿在金国做了妥善安置,又在此时或者此后弄死了金军里的大人物,那岂不是把义兄义嫂二人置于险地了?
若是不答应她,看着她企盼的眼神望着自己,想想她平日里对自己的深情厚义,却又无论如何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来。
张梦阳只略犹豫了一瞬,便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师师,跟娄室他们回金国去,等一到了那边,就立即想办法和晴儿她们两个取得联系,然后把他两个弄到金国去,让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李师师听了他的话,登时放下了心来,说了声:“谢谢你,杯鲁!”然后便献给他一个长长的吻。
张梦阳暗忖:“看来我这个杯鲁还得继续扮下去了,本来我还打算在离开她之前,把我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她,不管她心里作何感想,我也总不能一直这样欺瞒着她。可现在倒好,事情逼得小爷我还得继续违心地假装下去。
不过也好,我趁此机会不仅能把赵得胜和晴儿弄到金国去安排妥当,还能混水摸鱼,看看那位大名鼎鼎的多保真公主生得一副怎样模样。此乃是事机逼迫使然,可不是小爷我心生邪念。”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梦阳便每天夜里悄悄地溜出作为金使馆驿的都亭驿,悄悄地潜入到御香楼里与李师师约会,不等天亮再又悄悄地返回到都亭驿里,几天下来,金兵上夜的士卒虽然有所发现,但被他塞了几块儿金银,也便都守口如瓶了。
在这几天当中,有关对郭药师的惩处也有了结果。
由于娄室、李靖和大迪乌等人始终坚持要把郭药师严惩,即便不杀,也要脊杖一百,流配三千里。
但道君皇帝对郭药师尚有倚重,因此对他一味周全。最后经蔡京和娄室等人几番交涉,决定对郭药师仍然处脊杖一百,但免去三千里流放之刑,改将监押在开封府的那二十余个郭药师的亲兵,全部处以斩刑,以作为补偿。
李靖和大迪乌还提出,在对郭药师和那二十余名亲兵军健行刑的时候,要由大金国使团派员监刑。蔡京在对道君皇帝做了奏报之后,同意了金使的这一请求。
由于行刑之时有金使在旁监候,皇城司和开封府官员即便想要徇私也不能够,只好结结实实地打了郭药师一百脊杖,直把他打得数度昏厥过去,才勉强活着挨过了这一百脊杖。
那二十余个亲兵则被一溜地从大牢里牵出,被带到了酸枣门外的猪市街上,二十几个刽子手同时手起刀落,郭药师手下的这些个军健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做了无头之鬼。
这件事情得到了结的同时,大宋朝廷就燕京等数州的赎还问题,也与金使达成了一致,并郑重地签下了《燕京交割筹议章程》,规定大宋朝廷向大金国给付白银二亿两,前后共分十五年偿清,燕京城中的汉人,仍然留居城中为业,凡非汉人等其他族裔,一例徙至古北口、松亭关以北的金人辖地,听由大金军做出妥善安置处理。
由此,五代石敬瑭时候割让给北国的燕云十六州,到了宋徽宗道君皇帝的时候,只勉强收回了五州之地,另外的十一个州全部落入了金人手中。
作为胡汉天然分界线的燕山山脉,仍还掌握在外族的手中,东起山海关西到居庸关的十余个大小关卡,也都由金人派兵驻守,所以,虽然大宋收回了燕京等数州,但门户之失的被动局面仍然存在,空担了一个收复失地的虚名,于战略上却无丝毫意义可言。
即便是如此,也足够道君皇帝和他手下的六贼大肆吹嘘的了,什么“功盖华夏”“追宗胜祖”“雄迈汉唐”等等一切能想到想不到的谀词,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泛滥在朝堂之上。
梁师成、高俅、童贯等人也已经向各州府县下达了密敕,要求他们于十日之内分批次地向朝廷向皇帝上奏贺表,礼部也开始到处采买置办各种焰火宫灯,竭尽全力地誓要营造出一种普天同庆的盛世气象。
大事既了,娄室等金使也便告辞北归。双方约定四月十一日,大宋派遣大军到达卢沟河南岸下寨,由文官先行入城办理一应交割手续。
道君皇帝再次任命太师童贯为陕西河东河北路宣抚大使,蔡京之子少傅蔡攸为镇海军节度使、河北河东路宣抚副使,带领交割所需官吏三百余员先行北上,到雄州拣练士卒,作为届时进驻燕京之用。
及至娄室、张梦阳等人临行北上的前三天,道君皇帝再次派遣康王赵构带领朝中二品以上大员来到都亭驿,再次对郭药师的孟浪行为,对张梦阳表示歉意。
张梦阳也不得不再次以杯鲁的口吻,对康王赵构说了一些谦逊的话。赵构还邀请张梦阳翌日到他的康王府中饮宴,恳请他务必赏光。
张梦阳觉得这位年轻的王爷谈吐得体,毫无王侯子弟的纨绔之相,内心里对他殊无恶感,因此便就欣然允诺。
第二天到了康王府上,自然把酒言欢,耳听着翠袖歌姬莺喉婉转,眼观着红裙舞女身姿摇曳,康王赵构和张梦阳两人都饮下了不少的紫府琼浆,瑶池玉液,吃进了不少的仙桃异果,熊掌驼蹄,最后二人尽欢之后,握手相约为兄弟。
两人比较了年龄,康王赵构大张梦阳五岁,张梦阳唤他了一声哥哥,赵构也亲热地叫了他一声兄弟。
第二百七十八章 懊恼不已
赵构还把自己的王妃邢氏唤出来,告诉她自己和大金国杯鲁殿下相约为兄弟之事。
邢氏听赵构说过这杯鲁虽名为纥石烈子嗣,实乃是当今金国皇帝之子,自己的老公和他相约为兄弟,那其实是两国的皇子相约做兄弟了,这样一来,自己的公公今上道君皇帝知道之后肯定欢喜,说不定因为这,今后就会对自己老公格外另眼相待呢。
张梦阳见这位嫂夫人生得标致可爱,便请邢氏坐了,自己在下面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把个邢氏乐得眉花眼笑,责备赵构说:
“你二人在南北两国,也都是身份贵重之人,既然相约为兄弟,怎可仅凭三言两语这么简单就定下了?我看还是应该正正经经地插上几柱香,摆下牺牲果品,恭请皇天后土莅临,你两个端端正正地拜上几拜才是正理儿。”
赵构听罢之后,拍着脑袋笑道:“夫人所言甚是。我多喝了这几杯酒,心中只顾着高兴,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于是,赵构便命堂下的翠袖红裙停止了歌舞,吩咐摆下香案烛台,牺牲供品,赵构和张梦阳一同在坛前拜倒,自然是指天为誓,说了些虽为异姓,愿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话,又说:“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拜过了之后,两人言行神情间又是亲密了几分,两个人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
……
道君皇帝赵佶因为了却了一桩大事,心情格外舒爽,竟一连几天都在御香楼李师师处下榻。
张梦阳这天夜里悄悄地摸到了御香楼上,正好碰见梅香在黑魆魆的楼梯口上等他,告诉他今晚上陛下来此歇宿了,要他莫要去打扰娘娘了。
张梦阳得知白跑了一趟,心里老大不是味儿,只好悻悻地又返回到都亭驿去。
令他感到特别不爽的是,道君皇帝此后接连几天都跑到李师师处歇卧,搞得他也是接连几天地跑到御香楼都是空手而归,不由地在心中暗骂:“该死的皇帝老儿,后宫里有那许多佳丽闲着不用,非得跑到这里来跟老子抢食吃。”
骂归骂,面对这种事张梦阳到底无可奈何,只得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运起神行法来疯跑一气,将过剩得体力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回到都亭驿歇卧之时,方才能安然入睡。
因此,眼看着就要跟随金使一行回到北国去了,张梦阳竟连与李师师好好地告别一番的机会都还没得到,心下不由地懊恼起来,关起门来谁都不想见,只是一劲地喝闷酒打发闲暇,再不就盘腿坐在床上修习神行秘术,运气行功。
临行前的头一天早上,娄室带领张梦阳、李靖、大迪乌等使团随员进宫向大宋天子道君皇帝陛辞。道君皇帝赐下御宴,先请金使及其随员吃喝了一饱,然后再回到朝堂上颁赐国书,以及赏赐每人衣物、绢帛、鞍马等物。
陛辞已毕,众人回到都亭馆驿之中收拾打点行囊,准备次晨一早起行。
晚上,道君皇帝在御花园大摆宴筵,给以娄室为首的金人使团送行,这番宴会与上午外朝之宴的不同之处,在于此番乃是以皇帝私人身份赏赐的便宴。
宴会地点,仍然还是在御花园里的来远堂中。
上次也是在这地方,张梦阳打扮做小丫鬟梅心,站在李师师的身后。而这次,他却是堂堂正正地与娄室并排着,坐到金人使节的行列之首。
这天晚上的来远堂中,张梦阳眼中没有看到李师师,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
身不由主地,他还想到了钱多多。
上一次,就是在这来远堂溜出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迷了路,懵懵懂懂地跑到了后宫禁苑,恰巧被那淫荡贪财的钱多多给逮了个正着,被她要挟着给扣在了她琴语轩的密室里,意外地上演了一出出难以启齿之事和更加难以启齿之事,也害得他差点儿在那密室中丢了性命。
现在想起来,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暗道了几声“荒唐”。
由于燕京交割之事已有成议,这次的来远堂之会,宋金双方笑语盈盈,和风细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有说有笑地极是融洽。
张梦阳心想着一口气把赵佶灌醉,省得他晚上再跑去纠缠李师师,也好给自己创造一个与李师师告别的机会,因此频频地举杯向他敬酒。
赵佶几天来被群臣们的马屁拍得早已经醺醺然了,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自太祖太宗以来最为雄才大略的中兴之主,而今又被张梦阳奉承着不断举杯相劝,觉得这个金国小皇子甚是识趣,因之畅适所怀,真个是酒倒杯干,来者不拒。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道君皇帝到底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张梦阳到底喝了多少酒,人们只知道宴席终了的时候,这位一晚上都兴致勃勃的皇帝,和那位谈笑风生的大金国小驸马,都已经是烂醉如泥了。
待到第二天早上,大宋朝堂上的文武官员,奉道君皇帝之命都来都亭驿恭送金使离城的时候,张梦阳尚还大被长眠地睡在床上没有起身。
当他被服侍的小厮们接二连三的呼唤和摇晃给弄醒了的时候,方才得知自己昨晚上喝得烂醉如泥,不仅把道君皇帝给灌倒了,同时也把自己给灌了个人事不知,更因此而错过了前往御香楼与李师师相会的良机,一时间懊悔不已,在心中暗骂自己没用。
简单地梳洗过后,略用了些茶点,便穿上了袍服走下楼来与大宋的文武官员们相见,耳听着他们说了许多情深义重、难舍难分的虚伪之词,然后便在他们的陪同下,与娄室、李靖等人上马离开了都亭驿,一大群人密密麻麻、浩浩荡荡地往北边的景龙门行去。
所有金使成员的行李以及大宋皇帝和内外臣工的赏赐及赠送之物,几天前就已经打好装车,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由宋金两国的士卒共同押运着缓缓而行。
从内城到外城,每隔一里地,道旁便设着一具祖帐,帐中具备着美酒佳肴,大宋的文武官员们便在此向金使成员敬酒一杯,乃是恭祝他们返国之程一路顺遂之意。
如此一程一程地敬下去,及至出了外城北面的永泰门之时,每人肚里也都已经有了十几杯酒了。
宋朝官员都道张梦阳在金国的身份贵重,因此对他之恭敬直与正使娄室相当,因此人人都过来争抢着对他表示敬意。
因为昨夜饮酒太多,直到此时此刻他的酒意尚未完全消解,刚开始的几杯,他还能勉强饮下,后来却望着这世间罕有的琼浆玉液,说什么也是喝不下去了。
娄室、李靖、大迪乌等人也纷纷向宋臣们说明解劝,方才使张梦阳逃过了一劫,后面的十余杯酒就全都给他免下了。
到了永泰门外,另有一个大号的祖帐张供在那里,四下里鼓乐齐鸣,鞭炮气火的燃放之声响成一片。
太师蔡京,太傅杨戬,殿帅府太尉高俅,特进、少宰王黼等人分别与娄室、张梦阳、李靖、大迪乌等人敬献临别最后一杯水酒。
饮罢之后诸人上马,大宋文武官员在轰鸣的礼乐声中,又将金使送出了两里多地,这才俱各拱手告别。
此后一路北上,自有大宋朝廷所委任的正副接伴使及其随员,对金使一行做了妥善的照料,直至出境为止。
张梦阳骑在马上,跟随着金使队伍沿着官道向封丘方向迤逦而行,对周围之人从不多说一句话,生怕被人识破了他的假杯鲁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一边走一边想:“最后这几天,竟没得到机会与师师像模像样地告别一番,实在是令我心有不甘,这说起来,都赖宋徽宗那该死的皇帝老儿贪得无厌,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害得我与师师连句分别的话儿都来不及说。”
他打定主意,待走到前边不远处的时候,要寻个趁人不备的时机,偷偷地溜回到御香楼去,无论如何也得跟李师师说几句话缠绵一番再走,否则自己的这一颗心,恐怕在这一路之上,都得在煎熬与自责当中度过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佳人相送
不知不觉间,队伍又朝前走出了约有四五里地,张梦阳看到前方左首边有一簇茂密的树林,树林的后边,隐隐约约地掩映着一座青石架起的桥梁来。脚下蜿蜒的田间道路,正曲折地朝着那桥的方向延伸过去。
张梦阳看到了前边那座桥和那片茂密的树林,心想此处倒颇有地利之势,待会儿我借口小便,往桥下的丛林中一钻一躲,等他们走得远了,我再从树林的另一边踅出,跑回到汴京城里与师师一会便了。
他正如此打定主意,在快要上到那座青石拱桥的时候,一直走在前列的一个金军小校快马奔了过来,跑到他的跟前勒马立定,向他抱拳说道:“启禀殿下,前方桥下有一个面带纱巾的女子,有几个伴当和侍从跟随着,点名要和殿下相见。”
张梦阳听他报完,心中登时一动:“面带纱巾的女子?难道是……师师?”
身边的娄室等人相互对视着一笑,人人心想:“咱们的这位驸马爷,别看他如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这不管到了哪儿都离不开女人的性子,竟是一点儿没变。”
大迪乌对他说道:“殿下,虽然此刻时辰还尚早,但也不要耽搁太多时间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与这位女子说几句要紧的话,便尽快地赶上来吧。天黑之前,咱们还要赶到封丘下榻。”
张梦阳点头答应。
娄室、大迪乌等人打马快速从青石拱桥上通过,从桥上下来的时候,人人看到了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脸上罩着粉色的面纱,在几个伴当和丫鬟的陪伴下,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一般,在道旁楚楚动人地等候在那里。
张梦阳立马在桥上往下一看,桥下的这朵鲜花般的女子,却不是李师师是谁?
张梦阳的一颗心,在胸腔子里砰砰而跳,虽然早已经猜想得到有可能是她,但真的看到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心头上仍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自己心中一直在为没能与她告别而隐为恨事,还打算寻机偷偷地跑回去跟她相会一番的,实在是没有想到,她竟然早早地就在离城这么远的地方等待着自己了。
梅香,那个小丫头,站在她的身旁,正满面含笑地望着他,一脸的乖觉可爱。
待得娄室、大迪乌等人的队伍去得稍远了,张梦阳方才唤了声:“师师!”然后拍马从桥上直冲下来。
跑到李师师的身前,张梦阳从马上一跃而下,上前握住了她手说道:“师师,你大老远地跑出这么远来干么,身边只带了这么几个伴当,碰上了危险怎么办?”焦急的口气中,明显地带着几分责备之意。
李师师冷笑道:“你说我跑出这么远来干什么?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不肯留下,你的良心,是不是都让狗吃了?”
张梦阳听她见责,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的师师,我……我一连好几个晚上都跑去会你,可没想到接连几次都不巧,都恰逢陛下也在那里。难道,梅香没有对你说知么?”
李师师冷哼了一声,一双美目突然一瞪,娇声斥道:“晚上没时间,白天你干什么去了?”
张梦阳见她生气,心中不觉一慌,咽了口唾沫说道:“师师,我跟你说过的,自从保康门内与郭药师那厮发生了龌蹉以来,娄室等人生怕我到了外面再碰上那类闲人,招惹出了事端来,每日如果外出,都要派一大帮跟屁虫紧随着,我怕他们那些俗人会打扰到了你,因此每天都忍到晚上才去楼里找你。
再者,娄室他们这些使团人员在最后的这几天里,每日都要拽着我与蔡太师梁太傅他们在各样的礼节上应酬,白天,实在也是真的抽不出时间。
要是早知道如此的话,说不定我就不会顾忌那许多了。这都怨我不好,也难怪你生气。其实,我刚才还打算在天黑之前潜回到汴京城去,回到咱御香楼上好好地看看你呢。如果我不回去见你一面,我知道我这一路上一定会遗憾懊悔得发疯的。”
李师师垂泪道:“我本是个青楼女子,不值得你如此顾惜。况我又不是你的妻妾,你不放我在心上,我又哪里有资格怪罪于你了?”
张梦阳着急得直跺脚,说道:“师师,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要不这样如何,你这就随我到北国去,和我去做一对长久的快活夫妻如何?我发誓定会一生一世的对你好,什么多保真少保真的,我也不去在乎,咱和晴儿他们一起,找个人迹罕至的风水宝地隐居起来,再也不见世上的那些个俗人,你愿意么?”
李师师白了他一眼,啐道:“我早给你说过了,我才不会跟你到那种地方去,我是从小喝着小米粥长大的,才喝不惯你们那里的羊奶马奶呢。”
张梦阳笑道:“你看看,分明是你心里没我,要是心里头有我,莫说是羊奶马奶,就是天天让你喝凉水,你也应该感到幸福的。”
李师师眼中仍还噙着泪水,阳光照射到她的脸上,眼中的泪水晶莹地反射着光彩,如同两枚剔透的宝石一般。
李师师打了他一拳道:“少来这套,倒打一耙就想让我饶了你么?休想!”
李师师回过头去对从院中带来的那几个伴当说道:“你们也到那边去候着吧。”
那几个伴当躬身答应了,便朝远处的树林中去。
李师师从梅香的手中接过一把剑来,张梦阳移目看去,见正是萧太后赐给自己的那把龙泉宝剑。
李师师半跪在地上,亲手把龙泉剑给张梦阳佩在了腰间,一面给他系剑一面说:“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本是你的护身之宝,可是你呀,居然这等粗心,愣是把它忘在了我那里,就匆匆忙忙地急着归国去了。虽然着急着见你那多保真公主,可既然出来了这么许久,又何必在意这一时三刻的?”
张梦阳苦笑着想:“我压根儿就不认得那个什么多保真公主,急着想见她干什么。我真正想见的,倒是另有其人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咳嗽了一声说道:“好师师,你就别再刺激我可好不好?你以为我想到他们那种鬼地方去么?我的心里,也实在是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等将来有了机会,我一定会慢慢地,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知道的。
可是,现在我要对你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受了另外两个与我十分亲近之人的嘱托,如果不是你要我在金国把赵得胜和晴儿两个安排妥当,我是决然不会到金国去的。”
李师师嗔道:“看你这话说的,像是跟自己的父母之邦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你这人啊,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面,都是装的些什么东西。”
说罢,李师师扭过头去吩咐梅香:“香儿,把那件东西也拿过来吧。”
梅香“嗯”了一声,回头跑了几步,钻入了旁边一匹红马拉着的车轿之中,随即捧出了个缎面绸里的包袱出来。
第二百八十章 此地一为别
李师师从梅香的手里头接过包袱来,递在了张梦阳的手上,对他说道:“这个包袱里面的盛着一袭乌云豹为里的大毛狐裘,本是高丽国进贡给咱大宋国皇后娘娘之物,陛下见其做工考究精细,穿在身上极是舒适保暖,便把它当成了一件体己之物送给了我。
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没舍得穿。塞外那边天冷难熬,如果你有机会能见到晴儿,就把这个带给她吧。告诉她说,你的……你的师师阿姨,她……她一直都在惦念着你。”
说罢,李师师转过身去,掩着面以手帕拭泪。
张梦阳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伸出手去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说道:“娘子,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件狐裘交在晴儿手上的。我也会告诉她,你的师师阿姨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祈求神佛保佑你永远福乐安康。”
李师师又拭了一下面上的泪水,继续说道:“里面还有一副海棠春睡图,乃是我亲自执笔所绘,虽然笔力拙劣,比不得名家名作,但中原士子想要得我一副笔墨,没有个万两金银也是难以如愿的。
烦你带回去转赠给多保真公主,就说中原的李师师,久闻多保真公主大名,只是南北揆隔万里,无缘得见,替我多多拜上于她。”
张梦阳苦笑了笑,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了下来,点头道:“好,一定替你把东西带到,也把你的这番话带给她。”
“另外,还有我戴过的一枚朝阳五凤珍珠钗,送给你,留作纪念吧,希望你在往后的日子里,不会全然把我忘记。”
张梦阳不以为然地道:“瞧你说的,这又是一句傻话了,我非但不会忘记你,还会再相机回来和你相聚呢。说不定呀,我下次再来的时候儿,还能把晴儿和那傻大黑一块儿带回来给你看呢。”
李师师闻言,眼睛里顿时放出了异样的光彩,但随即又叹了口气说道:“我虽不知你这话是真是假,但总归是让我听在心里高兴,你这句话,我会一直记得的。”
说着,李师师郑重地对着他行了个万福礼。
张梦阳笑道:“师师放心,我既然把话给你撂在这里了,就绝不会食言,只要时机恰当,就一定会带着晴儿重返中原的,以慰你对她的惦念之苦。”
李师师笑道:“行啦,不要再说这些个了,我都已经说过了把你这话记在心里,那就是已经相信你啦。”
张梦阳嘻嘻一笑,说道:“师师,我对你张口娘子闭口娘子地叫了这么许久,可还从来没有听你称呼过我一句相公呢,眼看我就要离你远行了,你叫我一句相公给我听听可好?”
李师师的一张俏脸略微一红,低头说了声:“相公一路多多保重,我会时常祈求上苍保佑你平安顺遂的。”
张梦阳登时笑得合不拢嘴,握住了李师师的手说道:“好说好说,我当然会一路保重的,为了不让我在汴京的娘子牵挂揪心,我也会好好地保重自己的。”
李师师笑着说道:“从今往后哪,这汴京城里头不光有我这么个娘子值得你惦记,还有你的一位结拜的义兄你也应该好好地义气相待呢,否则的话,那些同死同生的话,岂不都是白说的了?”
张梦阳笑道:“连这个你都知道了,那天去康王府上赴宴,喝酒喝的多了,康王突然提起了要跟我相约为兄弟的话来,我当时也是喝得晕头转向,顺着他的话头儿也就答应下来了。”
李师师抬起纤纤素手,给他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一边说道:“既然行了结拜之事,就应当履行结拜之情,否则一个头磕到了地下,你不认真,皇天后土可是认了真的,若是做出了于结拜之情有违的事来,纵然康王不放在心上,上天的眼光,可是能够洞察秋毫的,那样一来,于你应享的福禄有损可怎么办?
再者说了,康王德基虽然长在深宫,可却不是一个只知飞鹰走狗的纨绔王爷,它不仅饱读诗书,而且还能骑善射,更写得一手好字,颇得朝中士大夫的称赏,在陛下的二十多个子嗣中,实乃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与他结拜为兄弟,于你这大金国的驸马殿下,也实在是谈不上辱没呢。”
张梦阳点点头道:“嗯,你的话我记下了。其实我只是觉得,像这种焚香结拜之事,应该都是那些江湖上不入流的草莽豪杰们所行的玩笑事,没想到康王堂堂的金枝玉叶,居然也喜欢这种玩意儿。”
李师师道:“头两天我听陛下说起这事儿来的时候,陛下的心里也是高兴得很呢,认为你两个如此相交,于南北两国邦交定然也会很有进益。”
张梦阳笑道:“这事儿竟然连陛下也都知道了,定然是康王告诉他的,看来那家伙还真不是酒后的一时兴起呢。”
“好啦,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只记得汴京城里还有一个你的结拜义兄就行了,再到中原来的时候,不至于只在咱御香楼一个地方落脚。”
“那是当然,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这道理我岂有不知的?我还更会记得,在汴京城里头,还有我的一个娇滴滴的娘子等待着我呢。”
李师师回头对梅香说道:“香儿,把酒斟过来吧,让我敬相公三杯。”
梅香随即从车轿里走出,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里呈品字形摆放着三只酒杯,每一个杯中都满盛着琼浆玉液。
李师师双手捧起一只酒杯来,递到张梦阳的面前说道:“相公一路北去,朝登紫陌,暮践红尘,定然十分地辛苦,请满饮此三杯,祝相公一路平安顺遂,早日抵达上京。”
张梦阳说了声“好”,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入盘中。李师师早已经把第二杯酒又给他拿在手里,紧跟着递了过来,张梦阳又是一饮而尽。
当李师师把第三杯酒递在眼前的时候,张梦阳把酒接在手中,却不立即喝下,他眼看着李师师说道:“娘子,最后这一杯酒,还是去年三十那天晚上一样,你来嘴对嘴地敬我喝下吧。”
李师师莞尔一笑,并不说话,只把他手中的酒杯接了过来,凑到口边,微一仰头,把整杯酒全都啜入口中,然后凑过来吻在他的唇上,把口中的酒缓缓地吐在了他的口腔里。
张梦阳用双臂把李师师紧紧地环抱住,将这口酒咽下,便与她热烈地拥吻了起来。
这一吻,也不知吻了有多久,只听梅香在旁边不耐烦地说道:“娘娘,公子,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了,人家都站在这儿等了半天啦,我还等着给公子敬酒吃呢。”
李师师笑着把张梦阳推开,说道:“好,好,好,我们的香儿还得给他敬酒呢,我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然后,梅香也从壶中倾了一杯酒出来,递到张梦阳的脸前来说:“公子,香儿也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张梦阳和李师师都笑了起来,张梦阳道:“对,好香儿说得是,虽然此行不是去打仗,但总也要一路顺风,旗开得胜!”然后将杯中酒凑到唇边,仰脖干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三全其美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李师师便要分手告别。
张梦阳问:“此地离汴京,有着十几里地之远,仅有香儿和那么几个厮仆陪同着你,怎么能让我放心得下?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去,晚会儿我再返回来赶上他们就是了。”
李师师忙止住他说:“行了我的驸马殿下,你可别闹了。我出来的时候,托梁太傅向宫里借用了十几个虎贲军呢,我让他们都在躲到树林的深处里去了,有他们一路相护,哪里会有什么妨碍?你就放心地去吧。到了北边,若有南来的敕使客商,别忘了让他们捎封书信给我。”
张梦阳点头答应了,手扶着李师师上了车轿,梅香唤出了几个伴当出来,几个伴当又唤出了十余个虎贲军出来,大家前后相拥着李师师所乘的车轿,过了青石拱桥,沿着田畴间的道路一直向南回汴京去了。
张梦阳打马奔上了石桥,立在石桥拱顶的最高处,眼望着李师师等一行人走出了很远,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才兜转过马来,怏怏地朝前赶上了娄室等人。
……
张梦阳回想年前从鸳鸯泊南来之时,孤家寡人一个,心中对能否成功刺杀娄室殊无把握,甚至为之而忧心不已。后又被戴宗那厮所绑架,像押送囚徒一样地把自己从边境处的鱼台口铺,一直裹挟到汴京北面的陈桥驿,端的受尽了难以想象的轻蔑与折磨。
谁曾想懵懵懂懂地闯进了汴京之后,虽说没刺杀成娄室,却阴差阳错地享受到了常人做梦都难以想象到的齐天艳福,非但与李师师两相爱慕,情深义重,更因为钱多多的贪财,和道君皇帝后宫中的那些娘娘们结下了那么许多的露水姻缘。
这等事情若不是亲身经历的话,单凭别人转述,那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一个人的遭遇,竟会离奇到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后来在保康门内虽然与郭药师那混蛋撞上,被他手下的那些喽啰痛打了一顿,却也由此巧遇了娄室、李靖、大迪乌等人,又被他们错当成了他们的失踪多时的“杯鲁兄弟”,因之一下子在汴京城内身份贵重起来,摇身一变,居然真的成了所谓的大金国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
不仅那些宋廷大员们见到自己唯唯诺诺,就连那位康王赵构,都上赶着请自己吃饭,跟自己结拜为兄弟。
他的历史课成绩并不好,心里并不知他的那位义兄康王,就是后来在应天承袭大统的宋高宗皇帝。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暗忖道:“错了,错了,你们全都他妈的搞错了。”
他心中想道,自己本来就有阻止金兵侵宋的初衷,起初还妄想着要寻机劝说道君皇帝,莫要联金灭辽,自掘坟墓,既能保留大辽的一隅江山不倒,又能令大辽存此燕京片土以作为宋金两国之间的缓冲。
而今大辽败亡已成定局,当初的那番打算自是全然用不上的了。
就算能用得上,瞧那大宋朝堂等级森严的模样,自己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人物想要堂而皇之地接近他们那些皇帝大臣,向他劝谏几句话,岂非是痴人说梦?
再者,大宋的朝堂之上,不管是皇帝赵佶还是重臣蔡京、高俅、童贯等人,人人都志大才疏,好大喜功,一心一意地要追宗胜祖,成就开国以来的不世奇功,甚至为了成此奇功而不惜花费重金与虎谋皮,哪里还听得进他人的半点儿意见?
历史,也许真的是上天所注定的,想要凭一人之力把他改变,压根儿就是绝无可能之事。
但是张梦阳打定主意,立心要明知不可而为之,将错就错地扮作杯鲁,到金国去来一番神操作,定要为阻止金兵侵宋做一番努力。
“只要金人这边稍有动作,我便及时设法通知我那在汴京城的义兄康王,让他早作准备便了,由他去向自己的父亲道君皇帝说知,自会比别人更为恰当直接一些。另外再设法弄死一两个金军大将,也算是对太后和小郡主有了交代,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趁便还能见见传说中的多保真公主,看看她的身材容貌比之小郡主和太后、师师以及萧淑妃等人如何。如此算来的话,那可就不是两全其美了,该当称之为三全其美才对。”
怀着这样的心思,张梦阳跟随着娄室、大迪乌等大金国使团,在宋朝接伴使的陪同下一路向北,晓行夜宿,由白马渡过了黄河,经过了濮阳、大名、枣强、河间,半个月之后到达了紧邻边境的霸州。
从霸州再往北过了白沟河旧界,就到达了燕京下辖的永清县。
按宋金两国新近达成的协议,包括永清在内的燕京数州,都已经由大宋所赎买,论理说都已经算是大宋的疆土了。
但此时刚进入四月,燕京极其周边郡县尚未交割,目前仍处在金兵的占领之下,因此两国暂还以白沟河旧境为界。
金使即将出境之时,宋朝接伴使及其随员一行,在霸州府署供张酒浆果品,与金使行惜别之会,双方吏员各以金银或绢帛等物互赠,饮酒相谈甚欢。
翌日,便由接伴使一行及霸州府署官员,共同陪伴着相送金使出境。
原本肃杀紧张的白沟河两岸,瓯脱、戍堡等都已经形同虚设,实际上已无兵将驻扎。而河面上,也已经有一架沟通南北两岸的桥梁新架而起,其意义殊不寻常。
这座新架成的桥梁,沟通的看似只是霸州和永清,实际上却是一百余年来,大宋疆土的首次向北伸展,也印证着宋辽对峙的时代一去不返,大宋和大金一南一北,将世代如同兄弟般地友好亲密下去。
宋朝接伴使将娄室、张梦阳等大金国使团成员百余人送上到了新建成的石拱桥上,便立在桥头上挥手告别。
张梦阳早望见白沟河的对岸,金军将士旗帜、衣甲鲜明地等待在那里,车舆、帐幕成行地排列在那里,隆重地迎接娄室等一行人使宋归来。
娄室待众人都过了桥,又兜转过马来,跑回到桥上,对着桥的另一端的宋朝接伴使等人最后抱拳为礼,相谢一路上的照料之周,然后举鞭揖别。
双方人人都做出惜别的凄恻之状,相互挥手致意,这才正式分别,各自回程去了。
娄室使团一行人自中原归来,为大金国赚回了白银二亿两,更将已经下落不明半年之久、生死未卜的杯鲁驸马带了回来,可以说此行收获颇丰。
娄室早已经将消息派快马先行奏报给正由咸平返回上京的金主吴乞买知道,同时也向驻守在燕京的东路军都统斡鲁通报了入境之期。
这一日,斡鲁带同东路军副都统斡离不,新任燕京道签军统制拔离速,新任泰州军统军使婆卢火等人率军三千,陈兵在白沟河境上,隆重地欢迎娄室等使宋归来。
斡鲁等见到看到张梦阳之后,人人皆是不胜之喜,纷纷上前与之行拥抱之礼,亲热之情溢于言表。张梦阳无奈之余,只好苦笑着与他们逐个儿地拥抱,寒暄。
在这北来的一路上,张梦阳为了让自己的说话做事更接近于事实上的杯鲁,在和金国使团成员的交流中,通过各种方式,对真实的纥石烈杯鲁做了全方位的了解,包括对他的过往,对他的性格,对他爱好,对他平日里喜欢结交的友人等等,掌握到的信息日益增多起来。
因此,在装扮起杯鲁来的时候,和真实的杯鲁之间的差距,也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少有违和之感。
第二百八十二章 立意高妙
由中原北归的一路之上,周围的一众金人只以为是杯鲁的记忆逐渐地恢复了起来,人人都为他感到高兴,感到庆幸。
前来迎接的斡鲁、斡离不等人见眼前的杯鲁并不像娄室信中所说,被离魂之症折磨得那么痴呆糊涂,待私下里向娄室询问之时,娄室告诉他们杯鲁的病情已经在逐渐好转,此刻的他,已经比之刚在汴京街头上寻访到的时候,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了。
听了娄室的话,大家人人都松了口气,心中都在祈盼着等到了上京,见到皇上和多保真公主之时,杯鲁的病情能够痊愈得更好,不要让皇上和公主为他忧心才好。
斡鲁论辈分在完颜宗室之中,乃是太祖阿骨打和今上吴乞买的祖父辈,在起兵灭辽的过程里建树颇多,但由于是宗室旁支,故处事一向谦虚低调,也从不居功自傲,极受阿骨打和吴乞买的待见与重用。
斡离不则是阿骨打的次子,人称二太子,也是灭辽之战中的一员骁将,抢攻居庸关之时,娄室便是在他的配合下,巧施妙计,顺利夺下了关城的。
斡离不知道杯鲁名义上虽是纥石烈谋罕的子嗣,实际上乃是完颜皇族家的骨肉,他们两人的关系实乃是亲堂兄弟,因此见到张梦阳之后,与他形影不离,极显亲爱之诚。
一众人等率领着三千甲士,在永清县用罢了午膳,然后便向北进发,日暮时分抵达了安次县,在安次县城扎营宿歇。
天明之后启程,继续向北,整整走了一天,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燕京城南的丹凤门。
这座城门对张梦阳来说并不陌生,当初郭药师背叛萧太后,率领着八千常胜军趁夜间潜师偷袭燕京,一场激战便主要是在丹凤门展开的。
那次战斗,是他和郭药师在皇宫里,在萧太后的面前拳脚相加、大打出手之后的第三天。
当时郭药师率领驻守在易州、涿州的常胜军反水投降了大宋,使得童贯兴兵北伐以来终于有了结果。但对萧太后的大辽朝廷,却造成了极为被动的局面。
要说郭药师那厮用起兵来也的确是有两把刷子,在反水之前毫无朕兆,等到萧太后君臣得知了消息之时,事情已然无可挽回。又在萧太后和朝臣们正在筹思应对之策的时候,乘着燕京毫无防备,那厮尽起常胜军出其不意地打到了丹凤门城下。
他的常胜军人数不多,难以对燕京城形成围攻之效,只能集中兵力于一点,发力猛攻,以求突破。
张梦阳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站在城头上朝下观望的萧太后,想要把郭药师生擒活捉,一劳永逸地解决他和追随着他的那股叛逆,因此,他才向太后献上了那条关门打狗,以七毒软骨香为助,将他们一体擒拿的妙计。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手下的那所谓的常胜军虽然被擒获了大半,那老小子却如一条狗般地,从又脏又臭的地下阴沟里逃脱出去了,使得那一仗虽说大获全胜,却没达到想要把他生擒活捉的目的,成为当时胜利欣喜之余的一桩憾事。
现在,这座看似依然如旧的丹凤门,不改往昔的壮观和巍峨,可是高高耸起的城楼上,所能看到的手持戈矛的士卒,已经不再是大辽的军士了,而是换成了被人喻之为“满万则天下无敌”的金军士卒。
而当初的主人,早已经撤退到了草原深处的鸳鸯泊,在那里,她正和她的漂亮的外甥女,等待着自己归来的消息。
张梦阳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惆怅,今天,看到了这座依然如旧的丹凤门,年轻的他,心间却体会到了一种世事如棋的沧桑感。
由丹凤门进入到了燕京城的外城,由外城进入内城,他看到各条街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繁华,人丁稀少,百业凋敝。从娄室等人的口中,他听说了这是因为凡事城中的胡人,按照宋金两国的约定,全都要往北迁徙到上京会宁府去,只有汉人可以留下来,随着城池一起移交给大宋。
虽然约定如此,但是金人却暗中把为数众多的汉人偷偷地迁往东边的营、平、滦三州,因此留在偌大的燕京城里的人口,只剩下了原先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说是一座空城,倒也算不得如何夸张。
张梦阳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心想:大宋君臣罔顾现实,迷了心窍非要收复什么失地,放弃了大辽这个百年之好,反与狼子野心的金人缔结盟约,和现实生活中的年轻人误交匪类有什么区别?
看来金人不仅仅是打起仗来凶狠,而且也是处处心机,处处算计,宋廷君臣跟这样的国家打交道,摆明了是要大吃其亏的,就连三岁的小孩子都能在这种事实面前都能辨别得明白,那些身在庙堂之上的蔡京、童贯、高俅者流,却如睁眼瞎的一般,还不是只想着讨皇帝的欢心,见风使舵,明知不可而强为之,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么?
张梦阳冷笑一声,心头浮现出了一句谚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后世传说中的宋徽宗和宋钦宗被金人俘虏北去,押送到比上京会宁府更北的苦寒之地去,还不都是因为他们所用非人之故?
能打仗能治国的人才全都被沉淀到下潦,弃之不用,贪污腐化,以权谋私的国贼佞臣,全都被委以重任,侧身于庙堂之高,这就是常人所说的自作孽不可活!
这些国贼佞臣们,张口黎民闭口百姓,整天价把忠君爱国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上,甚至在谈到江山社稷之隐忧的时候,谈到黎民百姓之疾苦的时候,无不是痛心疾首,泪流满面,一个个地无不是道貌岸然的圣人形象,可依他们做下来的那些事情来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与所说所做背道而驰?哪一个不是天良丧尽,坏事做绝的鬼魅魍魉?
这些个昏君奸臣,别说是被金人捉到遥远的北国去做阶下囚,就是一个个全都万剐凌迟都不足以解人之恨,可令人无法忍受的是,数千万中原的无辜百姓,却要因此而为他们的恶贯满盈而买单,实在是损亏补余,有失公允。
好在如今自己阴差阳错地被人误认做了是那个纥石烈杯鲁,就连金国的这些个高官将领,似乎也对自己的杯鲁身份不怎么怀疑。
自己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做一些于中原的汉人百姓们有益的善事。当然,如此一来,也就等于是间接地为汴京城里的昏君佞臣们服务了,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好勉为其难,考虑不得那许多了。
再说,李师师每每看到宋徽宗道君皇帝为国事忧心,便为之柔肠百结,黛眉紧蹙,芳心之内神魂缭乱,而自己看到她如此,往往也便跟着一起胡乱地忧愁,而今自己间接地为他们君臣做些事情,就等于是看着黎民百姓和师师的面子吧。
对了,还有那位结拜的义兄康王呢,他的面子,当然也得适当地照顾一些的。
再想到当初奉小郡主和卫王护思之命到燕京去给太后投递密信,行经范水寨之时,看到凶残的金兵把那些无辜的百姓推到河边肆意砍杀,怜悯和愤恨之情同时涌上心头,握着马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许多。
再者说了,大辽是被金人给残破成这般模样的,身为契丹人的太后和小郡主,对金人自然也是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我若是以杯鲁的身份,做一些于中原人有利而于金人有损之事,想必她们也是乐见其成的。
张梦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立意高妙,口中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儿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睹物思人
金人占据了燕京之后,萧太后原先所居住的宫殿,便成为了吴乞买的行宫。而今,虽然吴乞买已经离开,回到上京去了,但留下来的金国文武官员,却是谁也不敢心存僭越地住到里面去。
因此,偌大的一座殿宇,竟然变得空荡荡了起来,只有萧太后时期便在宫里当差的一些太监宫女,没有被萧太后一起带出城去,因此留下来投降了金人。
对他们这些人,金人倒也没有杀戮,而是把他们留下来服侍自己的皇帝吴乞买。如今吴乞买起驾北归,这座旧日的宫廷,除却里外守护着的金兵而外,便只有这些为数不多的宫女太监们,仍还一如既往地承担着内外宫城的打扫值守之役。
而斡鲁和斡离不等金国大将,则分别住在原析津府衙和本属于辽国文武大员们的府邸之中。
当天晚上,娄室、张梦阳等人与留守在燕京城内的所有金军将领,齐聚在作为斡鲁帷幄的析津府衙之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作为迎接大金国使宋官员归国的欢好之会。
在张梦阳看来,这一场酒宴,放眼金国也算得是一场高级别将领间较为隆重的筵宴了,但却没有大辽官员筵宴时候的严谨井然,更无大宋此类宴会时候的丝竹齐奏的高雅,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江湖上的草莽英雄们聚在一起的随意吃喝,他们酒到杯干,不分尊卑地大呼小叫,全无一点儿章法可循。
但这种随意,却也使得这场筵宴给人一种接地气的热闹,将帅们之间无拘无束,无话不谈,跟大辽大宋的同等级宴会相比较起来,虽说难免透露着一股粗俗和野气,但却使得上下左右之间毫无距离违和之感,洋溢着一种在大辽和大宋都难得一见的团结气氛。
再看杯盘中的菜肴,除却烧烤的牛羊肉之外,还有一种不加任何调料的白水炖猪肉,就连食盐都不曾放得一星半点儿,吃起来味道连中原人寻常的干粮都不如,却想不到这些金人竟大口大口地吃得甚是香甜。
张梦阳只吃得一口,便觉得难以下咽,于是趁人不备偷偷地吐到了地下。
更有一种汤食,以切碎的猪羊脏腑杂烩而成,出锅之后用韭菜拌和以去其腥膻之味儿。
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烩端到张梦阳眼前来,他只略闻了一下味道便觉得恶心污秽,自始自终竟连一口都不曾尝得。周围的金人却都对这种吃食可口不已,一个个地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张梦阳摇头苦笑,对供在面前的猪肉及韭菜杂烩等一口不吃,和周围人举杯应酬之时,也只捡些觉得稍微可口的烧烤牛羊,或者时鲜蔬果当做按酒。
论辈分,与宴之人以斡鲁为尊,论年龄论军功论职位,娄室、斡离不、婆卢火诸人也都在杯鲁之上,可今天晚上的这场欢宴,张梦阳却隐隐地感觉到在场诸人都把自己当做了中心,频频地对自己举杯,轮番过来拉着自己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搞得张梦阳几乎都有点儿应接不暇了。
幸亏这些天在来的路上,他通过窃听通过打听,对杯鲁的性情事迹和金军中的大小人物有了不少的了解,和这些金人交谈起来,倒也有一大半能够遮掩得过去,不致使人生疑。
虽然偶尔也有对答出格的时候,但大家都知道他因为和莎宁哥在一起而出了点儿事情,不知是被莎宁哥喂他吃了什么药物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像是患上了离魂之症,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因此对他的那些出格的话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话,也都是一笑了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酒足饭饱之后,士卒将酒案坐垫拾掇去一边,与宴的金国文武大员全都拍着手跺着脚载歌载舞,喜气洋洋,全不顾及形象,毫无尊卑地或唱或跳地直闹到三更才罢。
经过今天晚上的这场筵宴,张梦阳心中对他们的成见是更加地深了。原先只以为他们残忍好杀,凶蛮成性,可通过这场纯女真式的宴会,发觉他们完全就是一群尚未开化的野人,虽然受到契丹人和汉人的不少影响,文明开化的程度已经很是可观,但究竟跟契丹人和汉人相比,还是远远地不如。
如果不是为了他心中的那个高妙的立意,他简直连一分钟都不愿意跟这帮人待在一起。可却就是这么一帮人,在战场上打得立国二百余年的大辽几无还手之力。大宋十五万大军都攻不下的燕京城,被他们轻而易举地便给收入了囊中,战力简直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张梦阳摇头叹息着想道:“在火器出现之前的冷兵器时代里,这些个弓马娴熟的家伙们悯不畏死,原是比文明开化的民族厉害得多。”
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个远在上京会宁府的多保真公主,听说她是女真人中不可多得美人儿,可是……可是……她的身上是否也有眼前这些女真人生猛的一面?
如果答案若是肯定的话,那也就难怪杯鲁要频频地在契丹人和汉人的女人们中间乱打主意,窃玉偷香了。
又一想,假如真的是这些金人的审美观有问题,多保真公主并不如传说中的漂亮,那么这一趟上京之行可就变得乏味得紧了,虽说有可能做成一件阻止金兵侵宋的大事情,但究竟会缺少一点儿香喷喷的点缀,令人在成功之余,未免会多少地留点儿遗憾。
宴会散了之后,斡鲁、斡离不和娄室等人都想要张梦阳随他们一同下榻,但张梦阳却想念着在燕京时和暖儿同住的那所宅院,因此想要到那里去看看。
斡鲁和斡离不等人送他到了那所宅院门前,人人都不由地眉头一皱,心想:“原来杯鲁想要栖身的宅院,竟是他和莎宁哥在燕京时的住所。”
斡离不心想:“在燕京尚未被我军攻破之时,皇上的密探,早就把这所宅院的位置和结构细画成图,奏报上去了。皇上在这城里的时候,还亲自到这间宅院里看过,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杯鲁会看上莎宁哥那娘们儿。可如今杯鲁点名要在这里下榻,那是他对莎宁哥念念不忘之意了。”
其他人也都和斡离不是一般的心思,心中都想:“问起他莎宁哥的话题时,他总是说只见过她一面,还说是在什么金河山上,简直是瞪着眼胡说八道。两个人在这所宅院里鬼混了两个多月,说不定是把她的肚子搞大了,如今躲到哪旮旯里偷偷地生产去了呢。”
斡鲁呵呵笑道:“既然杯鲁殿下相中了这所宅院,那今晚上就在这里安歇吧。只不知这院子里如今可还有人住么?”
婆卢火答道:“斡鲁叔叔,这所宅院从皇上临幸过一次之后,就由担负宫城守卫之责的蒲速该猛安暂住。”
虽然斡鲁的辈分颇高,但宗室中的子弟们为了省事,从来不称他做爷爷或太爷爷,都只简单地把他称作“斡鲁叔叔”,女真人中向来有此化繁为简的习俗,因此对晚辈们的如此称呼,常常也不以为忤
斡鲁道:“那不打紧,让他另寻一处住所,把这间宅院腾出来。”
“是!”婆卢火应道。
金军不管是将官还是士卒,做起事情来极是干净迅速,只一忽儿的功夫,那名叫蒲速该的将官便从张梦阳的宅院中搬了出去,只在附近找了一处住所住下,同时受斡鲁的嘱托,派出一谋克的金兵,在张梦阳宅院的四围安插布置,担负对他的守护之责。
张梦阳在燕京城里住了两天,在这两天中除了应酬那些金人们轮番相请的饮宴之外,便就待在自己的宅院里,回想着与暖儿生活在彼处的一点一滴。
有时候觉得闷了,他还会到萧太后曾经居住的宫城里面走走。这座宫城,曾经由他和迭里哥轮番值班守护,对其中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甚是熟悉,每每睹物思人,不由感慨万千。
“哎,也不知太后和莺珠在鸳鸯泊边上过得怎么样了,会不会也如我每天都能想到她们一样,她们也每天都能想起我来。”
第二百八十四章 小郡主的匕首
到了第三天头上,便接到了皇帝吴乞买自上京会宁府火速递来的诏书,要娄室、李靖、大迪乌等人进京面奏与宋人所谈燕京赎还事项,并要杯鲁随其一行共同来京面圣。
娄室接到圣旨之后,立即吩咐手下人打点行囊,同时告知张梦阳皇帝诏旨的意思。
张梦阳听了之后无可不可,反正从汴京出来的时候,就知道燕京不是此行的目的地,比燕京更加偏北许多的上京,才是此行的终点站,因此他听到娄室说要准备出发启程的消息后,觉得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便答应了一声,问他:“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娄室答道:“我正吩咐随行将士们准备帐幕马匹,大约明天就可动身了。”
“好,明天就明天。”
……
这天晚上,张梦阳刚刚吹熄了灯盏,上床准备睡下,突然听到了两下手指扣窗的声音:
“砰!砰!”
张梦阳以为是今夜当值的金兵士卒,并未怎么在意,懒洋洋地问了句:“谁呀,有什么事儿?”
窗外并没有声音,不仅没有人的应答之声,连敲窗的声音也未再响起。
张梦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仍然没怎么在意,便盖着被子闭上眼睛,准备着欲做周公之梦。
可就在这时,扣窗之声又再响起:
“砰!砰!”
张梦阳这回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听错了,分明就是有人在外面敲窗无疑。他觉得事有蹊跷,便掀开被子,披衣坐了起来,扬声问道:“外边是何人?有什么事进来回禀。”
外面仍然是无人应答,却见那扇窗子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件东西被从窗外扔了进来,“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张梦阳轻骂了一声,走过去弯腰把那件东西拾起。
入手的是一柄带鞘的匕首,鞘上像是刻着有不少精细的花纹。
“妈的,这是有人想要来行刺小爷我么?可是行刺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进屋来,用匕首在我身上戳上个透明窟窿才对,有为什么先行敲窗,引起我的警觉,再把匕首丢进屋来,这是他娘的何意?想要老子自行了断么?”
他回转过身去,走到桌案旁,拿起火折子来把灯盏重新点亮,把手中的匕首凑到灯下一看,不由地大吃一惊。
原来,这把匕首,正是当初前往燕京递送密信之前,小郡主怕萧太后会对密信的真假存有疑虑,因此拿给他当做信物用的那把。
他把匕首从鞘中拽出,朝匕首的剑身上看去,见这剑身乃是由高丽镔铁锻造而成,上面刻了小郡主莺珠的生辰八字,哪里会是假的?
张梦阳叫了一声:“郡主!”便跑到了外屋,拽开房门来到了院中。
四下里一看,竟看不到一个人影,只在前院和后院的穿堂处,有几个金兵在那里上夜。
那几个金兵看到他披着衣裳立在院中,都忙跑过来问:“殿下有什么吩咐么?”
张梦阳问道:“刚才有人到我寝室在敲窗,你们可看清是什么人了么?”
几个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摇了摇头道:“咱们刚和另外几人换过了班,并未见有生人擅入。”
张梦阳骂了声:“妈的!”知道肯定是来人趁他们换班之际混进来的,然后便调整好呼吸,脚尖点地,小腿微一用力,“噌”地蹿到了一棵树上,随即在树上一借力,轻轻松松地跃上了屋顶。
他目前还没有从地下直接跃上屋顶的能耐,只能在树上或者矮墙上借一下力,间接地上房。
但即使是这么一手在他而言算不得十分高明的功夫,也足够站在下面的几个金兵士卒瞠目结舌的了,他们从没想到也从没听说过,这位传言中素来轻佻好色的杯鲁殿下,竟然还有着这么一手俊俏的功夫,难怪先帝会看上他,把自己的貌美如花的小女儿嫁给他了。看来这些个完颜宗室中人,果然是不可貌相,人人皆有惊人艺业。
张梦阳站在屋顶上左右一望,看到西南角的街上,一个黑衣人站在哪里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便跑。
他不知这黑衣人和小郡主有着怎样的关系,他是小郡主派来的么?想自己身处在燕京城中,在内外金兵的重重护卫之下,小郡主若是想要见自己一面,的确也是极其不易,她派一个武功高强之辈来唤自己前往相见,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来的这人为什么不把话挑明,却要这么鬼鬼祟祟地捉弄自己?
“假如莺珠果真来到了燕京的话,那么太后会不会也跟她一起来了?太后若是来了的话,那么赵得胜大哥和晴儿自然也会跟随着了,师师托我带给晴儿的那件乌云豹为里的大毛狐裘,可也就便于交给她了。”
可是小郡主和太后她们本是驻扎在草原深处的鸳鸯泊的,无论如何都没有大老远地跑来燕京的道理。难道是她们知道了自己目前是混迹在金人队中么?想了想,觉得那是更加的不可能了。
可是低下头来看看手中的匕首,又确然是小郡主莺珠之物而无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只有追上了那黑衣人,才能弄得清楚明白了。
想到此,张梦阳便对下面的几个金兵吩咐:“我有些事情去去就来,暂且先不要惊动斡鲁元帅和娄室将军他们。”
还未等下面的几人答应,张梦阳便施展开神行法,一趟飞檐走壁地窜到了街心之上,冲着那晃动在前边的黑衣人影追踪下去。
那黑衣人虽然远远地跑在前面,却哪里抵得过张梦阳的腿脚风驰电掣般地迅速,只一分钟的功夫便被他追到了身后。
那黑衣人本来还在担心张梦阳跟不上来,故意放慢了脚步有心等他,谁知身后竟传来一阵呼呼风响,回头一看,张梦阳已经追到了身后几米之处。
这黑衣人被吓得“哎呦”一声,回转过头来拼命价朝前急奔。
眼见着就要追上了他,只听道旁拐角处一个声音喊道:“那俏丫头在我手上呢,你追上了他也没有用。”
张梦阳陡然间听到这声叫喊,也来不及细想,一个转身就又朝着喊话那人直追下去。
这刚才喊话之人见他猛然间无比神速地追过来,哪里还敢怠慢,扭转过身来,顺着另一条道竭尽全力地飞跑起来。
此人的腿脚倒是比刚才那一个稍快,但在张梦阳的眼中看来也只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不到半分钟的功夫,眼见着和此人仅剩下一米多远的距离,又是一个声音在后边响起:“别听他胡言乱语,耶律莺珠那小妮子在我手上呢,你要是还想见她,就赶紧朝这边儿来。”
张梦阳闻言,骂了一句脏话,扭回身来又朝后边这声音来疾冲过去。
眼看着就要把这人追上了,身后左右两边又分别有声音喊道:“耶律莺珠那丫头被我们关在城外的一处地方,想见她就到这边儿来,不想见她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张梦阳气急,心想你们这帮人明显是一伙儿的,合计好了在这地方捉弄小爷我来着,我只集中力量捉住你们中的一个,就不怕你们耍什么花招,燕京城内内外外几万金兵如今我都能调遣得动,要整治你们这些个小毛贼还不是易如反掌?
既已打定了主意,便加了把力气对着眼前之人穷追不舍,只眨眼间的功夫,便已经追到了此人身后,朝前一伸手,眼看着要将此人的后领抓住。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人听到了身后张梦阳的脚步和呼吸之声,知道他距离自己已经是近在咫尺,惶急之中猛地一个转身,把头微微地一低,额头登时对准了张梦阳疾冲过来的脸颊。
这一来,用不着他自己将额头朝着张梦阳撞将过去,只张梦阳往前奔跑的疾冲之势,就足以使他把自己的脸颊主动地送将上来。
张梦阳此时的速度比之离弦之箭还要快得许多,哪里想得到此人竟然突然调转过身来,把额头的最坚硬部分用做了对付自己的武器,只暗叫了一声:“不好!”,便急中生智,也把下颔微收,将自己额头最坚硬部分迎将上去。
耳听得“啪”地一声响,张梦阳只觉额头霎那间如遭受到了重锤撞击的一般,头骨痛得几乎都要炸裂开来,眼前金星乱冒,鼻腔里一股热辣辣腥咸的气息涌将上来,往后一跤坐倒,鼻血已然沿着嘴唇、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直淌。
和他相撞的那人似也受伤不轻,双手捧着头颅在地上翻滚着呻吟,口中不断地发出“荷荷”之声。
张梦阳强忍着头颅欲裂的痛苦,爬过去将他揪了起来,问他说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莺珠……莺珠她在哪里?”
此人的额头已经被撞得破了,鲜血顺着鬓角、脸颊流淌下来,又流到了脖颈之内。
他听了张梦阳的问话之后,冷笑着说道:“她在……她……在城外西南的……..”
只说了这几个字,此人突然脸现痛苦之色,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眼睛也瞪的大大地,其音也越来越微弱,终于把头一歪,不再动弹,身子也同时软倒了下去。
张梦阳吃了一惊,抬起手来探他鼻息,发觉他的口鼻之处,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张梦阳心中觉着奇怪的,同时也隐隐地感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怖。
他朝左右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黑魃魃地,在此人的身上翻看,也不见有什么飞镖、袖箭之类的暗器,想来不应该是突然遭受了他人暗算使然。
他又朝此人的脸颊上瞧去,借着空中的月光,看到他的脸上有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似不像他额头上流淌下来的,倒似由外力喷溅上去的一般,一时间恍然大悟,知道是自己开口向他问话之时,自己口唇上的血液不经意地喷到了他的脸上,更有少许溅入了他的口中,导致了他中毒而死。
一想明白此节,张梦阳心头上的怖意尽去,站起身来朝左右看了看,看到右前方有一个黑影立在那里,看到他站起身来,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张梦阳一咬牙,伸手抹了把口鼻上的鲜血,恨恨地骂了声:“我操你姥姥!”两腿稍一蓄势,“噌”地便前直窜出去。
这一次,张梦阳怕把他追得急了,也如刚才那人一般暴起反击,自己受伤不说,还落得个毫无结果,因此并不狠追,只与他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在后面缓缓地跟随,要看他到底想把自己引向哪里。
只见前边这人东拐西拐地如同捉迷藏一般,看似要把他极力摆脱,但每跑得稍快了,又总会扭过头来看上一眼,好像还生怕张梦阳脚慢跟不上似的。
跑了一会儿,那人溜到了城墙根儿下,顺着壁立的城墙一点点地直窜上去。
张梦阳见此情景,不由地倒抽了口凉气,心想:“传说中的壁虎游墙功,难道在历史上果真存在么?我还没练到通天纵的功夫,想要如他这般在此垂直的城墙上爬动,我可没这能耐。”
心下虽觉得丧气,脚下的步子却丝毫不缓,眨眼的功夫便也来到了城墙根儿下。
立定脚一看,只见一条井绳般粗细的索子,从城墙的高出直坠下来,被自己追踪至此的那个人影,此时已然顺着这道索子,攀到了距离城头约六七米处。
张梦阳这才明白过来,那人影所使的,那里是什么壁虎游墙功了,原来是有着这么一条绳子在此给他助力呢。
张梦阳毫不犹豫,双手拽住这道绳索,两脚蹬在城墙的墙体之上,手脚交替着朝上攀爬。
当即将爬到城墙高度的一半之时,那个黑乎乎的人影已然跳到了城头之上,然后立在城头上,俯着身子望着张梦阳,又朝他招了招手。
张梦阳心中一气,手脚上登时爆发出了力量来,一鼓作气地直蹿上城头。
待得张梦阳也翻上了城头之时,发现城头上静悄悄地,早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个人影,只有左右不远处,各亮着几盏灯笼,灯笼之下,身背剑戟的金兵士卒若无其事地在那里晃动。
由于宋金之间早已对燕京城达成了交割协议,金人对宋兵已经不如先前那般戒备,而辽兵也早已经逃的逃,降的降,对城池根本构不成威胁,因此上夜的金兵士卒们,难得地享受到了军兴以来短暂的闲暇时光。若非如此的话,这些个毛贼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城头上任意翻行,如入无人之境?
张梦阳走到城墙的另一侧,扒着城墙垛口朝下望去,看到城下的不远处,那个黑乎乎的人影刚刚凫水过了护城河,站在岸上,又在那里对着他招手。
张梦阳紧握了握手上的匕首,心想:用不着你招手,小爷我跟你是跟定了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莺珠,别说是虎穴,就算是刀山火海小爷我也去定了,有什么可怕!只是出来时匆匆忙忙地,竟忘了把龙泉剑带在身上。不过有莺珠的这把匕首也好,虽说短了些,可也是一件削铁如泥的利器呢。
在垛口旁边的女墙处,另有一条绳索顺着外侧的城墙坠下,直伸向城下黑魆魆的暗夜里去。
张梦阳仍然是毫不犹豫地攥住了绳索,把身子顺着绳索一截一截地朝下溜去,只几个滑落,便轻轻松松地降落到了城墙脚下。
辩明了那人影所在的方向,张梦阳调整好呼吸,往前一冲,脚尖踏着水面从护城河上踩了过去,三十几步过后,双脚便即踏到了岸上的实地。
张梦阳回过头来望了望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水,心头上一时间布满了惊喜。
在汴京城里的艮岳和皇城之时,其事正值隆冬,那两处地方的水塘虽然皆被冰封,但水塘的中央处却并不坚厚,他那时仗着神行法的奇速,在几乎是薄如蝉翼的冰面上急履而过,过得是那么的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他当时便知道,那是由于以大追风的疾行速度,身体前行的牵引力等于或者超过了身体垂直向下的重力,所以才能在薄如纸张的冰面上任意通过,而根本不会有落水之虞。
当时他便想:若是这一手功夫再练得精一些,熟一些的话,漫说是在薄冰之上,即便是在水面之上,那也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易涉过的,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成了传说中的水上漂了?
照现在来看,自己已然能踩踏着水面轻松涉过,难道说,自己在神行法的修行道路上,又将要有新的突破了么?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这手所谓水上漂的功夫,其实是颇有些名不副实的,说到底,还应该是这道护城河的宽度有限,自己可以仗着在岸上蓄足了的一冲之势闪掠而过。
假如这道护城河再宽上一倍的话,自己在涉越的过程中,还能不能如现在这样的干净利落,丝毫不湿及衣衫,可实在是难说得很。
想要真正地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地来去自如,以现在的功夫而论,还是远远地不及的,在突破了大追风功阶之后,还有“草上飞”“凌云飞”和“通天纵”三个高级功阶等待着他前去征服。
也许等达到了“草上飞”或者“凌云飞”功阶之后,再施行起这手水上漂的功夫来,才能够真正地名实两附吧。
虽然心头窃喜,但他也来不及多想,目前还是探明小郡主的下落要紧。他深吸一口气,认准了前边不远处的那个晃动的人影,心中暗骂着疾追过去。
张梦阳也不急于捉住他,只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跟随着,要看看他究竟是把自己引向何方。
又朝前跑了大约有十几分钟,见前边那人从道旁的树上解下了一匹马来,翻身骑了上去。
马蹄声在前边响起,那人的速度自然比刚才快了许多,张梦阳脚下的步子也跟随着加快,与他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就这么一直朝西,张梦阳跟随着前面的一人一骑,也不知又跑了多长时间,道路逐渐变得狭窄崎岖起来,四下一望,周围已是一片山林。
第二百八十六章 抓住了一个
顺着山道左旋右绕地跑了一阵之后,马蹄声忽然疏缓了下来,朦朦胧胧的月光中,恍惚看到那人飞身下马,周围有几个人见他到来,一下子围拢在了他的身边,隐隐约约地听出他们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由于相距太远,他们的声音压得也低,叽叽喳喳的说话内容也难以分辨得清。
张梦阳借着山道之旁树木的遮掩,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他们,最后隐身在一株高大的杨柳之后,蹲下身来偷偷地听他们说话。
只听他们中的一人说道:“如此甚好,等那淫贼来了之后,咱们大伙儿把他围起来一齐动手,谅他再怎么狡猾,也休想要逃脱出咱们的手心去。这一次,说什么也要把他生擒活捉,回去对圣母也好有个交代。”
张梦阳一怔,立即明白他所说的淫贼,是指自己而言了。那么圣母又是什么人了,难不成是基督教的圣母玛丽亚么?没听说过基督教自宋辽时代就传入了中国啊。
又一个声音说道:“早知道这小子如此大胆,孤身一人便敢溜出了城来,咱们就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在此埋伏等候了,直接踅到城里去,把他绑了扛出来岂不省事?”
一个鼻息粗重的声音说道:“你三胖子净他娘的事后当诸葛亮,咱们前天定计的时候儿,人人都怕他小子再次趁着混乱逃脱,都主张加派人手以防万一,这其实是没错的。”
三胖子哈哈笑着说道:“什么错不错的,只要这次能顺顺利利地把这小子逮回去,以慰圣母的相思之苦,那咱们此行也算是有功了,省得再在这北边儿给他捉迷藏,简直麻烦透顶。”
张梦阳纳闷儿起来:“怎么又是圣母又是相思之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看来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圣母玛丽亚了,是圣母玛丽亚的话,她在高高的天上,又来相思我一个凡夫俗子做什么?简直是胡说八道。”
三胖子又说:“柳五哥,你说引那小子来此之时,你是骑着马的,那小子凭着两条腿在后边跟着,他能跟得上你吗?你别把那小子落得远了,他再跑迷了路,那咱们这帮子人在这儿空等一场,可就得不偿失了。”
“哦,原来诱我来此的那家伙名叫柳五。”张梦阳心中暗想。
只听柳五答道:“三弟放心,虽然我跑得快,但后边还有谭少龙谭少虎两兄弟相跟着呢,杯鲁那小子敢跑错了路,他们两兄弟还会再发声引诱他,把他带到咱这圈里来的。”
张梦阳听他这么说,心中又是暗骂了一声。
刚才那个鼻音粗重的声音说道:“也亏得这小子好色,要不是他色欲熏心,对辽国的那个小郡主迷得七颠八倒的,想仅凭那小娘皮的一把破匕首引他来此,还真是不容易呢。”
三胖子不以为然地道:“蟠龙大哥这话不对,这正是为了他小子的色欲熏心,咱们圣母才会阴差阳错地相中他的,要不是老母相中了他,非得要捉了他小子回去,咱们这几十个弟兄,哪里用得着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辛苦?”
张梦阳躲到树后,被他们的这一通对话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乱了,乱了,全乱了,这肯定又是误会了,他们所说之人,肯定是那个到处沾花惹草的纥石烈杯鲁。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圣母,我张梦阳了从来没见识过,被她相中云云,更是没有的事儿。”
可他转念又一想:“那个蟠龙大哥所说的被辽国的小郡主迷得七颠八倒的,可又像是在说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妨再多听听。”
蟠龙大哥又说:“待会儿把这小子绳捆索绑了之后,赶紧到天开寺去与大马猴他们会合,按着原定路线赶紧撤回鬼城去。
别忘了临来之时圣母吩咐的话,千万不要惊扰到了金兵,否则甚是麻烦。尤其是他们海东青提控司的莎宁哥,那是个十分不好惹的女人,就凭圣母的本事,也曾在他的手下吃过不小的亏。”
张梦阳又想道:“怎么又碍着天开寺的什么事儿了,他所说的鬼城,应该就是他们这伙儿人的巢穴了。”
柳五向蟠龙大哥使眼色道:“蟠龙大哥莫要胡说,凭咱圣母的本事,怎会在别人的手底下吃亏,那定是圣母为了其他目的,故意容让于她。”
蟠龙听他一说,立即明白过来:“对,对,对,我的话并未说完,其实我的本意,也便是如此。”
张梦阳暗忖:“看来这个所谓的老母,在他们这伙儿人当中甚有权威,这个名叫蟠龙的家伙不小心说了句露短的话,被人提醒后便怕成这个样子,想来也是个任意杀罚的魔星。若说莎宁哥是个女魔头,这位什么圣母跟她应该也是半斤八两。”
想到此处,张梦阳也不想再听他们废话了,心想不如趁着他们在明而自己在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捉住他们一两个严刑拷问,不愁问不出其中的事实真相来。
他看了看外面的形势,对方大约有三十个人左右,为头的也就刚才说话的那几个,想来只要把他们几个搞定了,其他人料理起来应该也不会怎么费事。
只要不被他们包围,在外围利用自己身法快捷无伦的闪转腾挪、进退趋避的优势,把他们大部分解决掉应该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
张梦阳借着月光,看清了他们这群人三三两两所地站的方位,抽出了匕首,把鞘插到了腰间,悄悄地站起身来,从树后猛地蹿出,奔着蟠龙所在的位置闪电般冲了过去。
借助着这一冲之势,匕首毫无阻碍地插入了蟠龙的后心,直没至柄。蟠龙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痿倒在地。
张梦阳抽出匕首,对着周围的几人闪电般击刺了一遍,三胖子、柳五等人接连中招,无一幸免。
待得这一群人反应过来之后,张梦阳在快捷身法的闪转之下,已经撂倒了十五、六人之多。
余人发觉黑暗中骤然有大敌来袭,倒也不敢立即撤入到树林里去,生怕林中更埋伏得有敌人好手,只乱纷纷地把身子后退了许多,抽出兵刃来大声呼叱叫骂。
张梦阳早料到他们有此一着,脚下的滑步进退自如,转眼之间,又有六七人被他刺伤倒地。
剩下的人看到来敌倏进倏退,身法之快有如鬼魅一般,简直分不清底人是多是少,一时间全都被吓破了胆,发一声喊,便朝两边的林中四散逃去。
张梦阳认准跑在最后面的一个直追过去,身子如箭一般在此人的后背上一撞,登时撞得此人跌了个狗吃屎,摔得头破血流不说,牙齿还被磕掉了好几颗,痛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梦阳在他身上踢了两脚,然后将他身子翻转过来,拿手中的匕首在他脸上虚晃了几下道:“不想死的话,我问什么话,你都给我乖乖地回答,若是敢稍敢不老实的话,我先切下你的手指,再割下你的鼻子,再割了你的双耳,最后直接把你开膛破肚,把你的心肝脾肺全都剜了出来!”
此人仰躺在地上,被他的话给吓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张梦阳误以为是他在有所犹豫,便毫不客气地抓起他的一只手掌,用匕首“嚓”地一声切下了他的两根手指来。
此人疼得“嗷”地一声惨叫,赶紧缩回了手,满口地应道:“我说,我说,不管爷爷问什么我全说!”
第二百八十七章 心狠手辣
张梦阳暗笑:“原来是个怕死鬼,我还担心是个硬朗的家伙,无论怎么折磨都套问不出实话呢,这下倒省事儿了。”
张梦阳了哼一声,口气阴冷冷地问:“刚才你们所说的那个什么圣母,是什么人,我并不认得她,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擒拿于我?”
那人心中想道:“你这人怎地明知故问?”但嘴上不敢这么说,只颤抖着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回公子爷的话,咱们鬼城……鬼城圣母,乃是……乃是我们黑白教的圣母,她看到公子爷相貌俊朗,想要抓你回去做……做压寨夫人。”
张梦阳闻听此言,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说想:“古来只有山大王强抢民女上山做压寨夫人的,女匪抢男人做压寨夫人,老子打出娘胎以来,这还是他妈的头一遭听说。”
他转念又想:“我何尝见过黑白教的狗屁圣母了,黑白教又是个什么东西?看来这中间又有误会了,他们还是把我错当成了那纥石烈杯鲁。”
张梦阳又问:“你们拿辽国小郡主的匕首诱我来此,就是想要在此拿我,把我抓回去见那个所谓的鬼城圣母了,对不对?”
“是,是,是,”那人连声答应,并说:“您公子爷从鬼城里脱身之后,一路向北,正碰上在鸳鸯泊的辽国萧太后和小郡主被金贼击破……”刚说到此,发觉措辞不对,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是被你们大金军击破,逃奔南来……”
张梦阳听到此处心中一急,挥起匕首来“嚓”地一声,又削下他的一根手指来,疼得此人又是一声怪叫。
“萧太后和小郡主被金贼击破,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张梦阳问。
那人忍着痛苦答道:“我也是听柳五他们说的,只是奉命.....奉命行事。”
张梦阳暗忖:“也许他说的不假,金人四出征战,打败太后他们藏匿在鸳鸯泊的一支残兵,对他们金人而言,也只不过等同于一次小小的剿匪行动而已,哪里会放在心上了,更不会因此而大肆宣扬。所以也没听斡鲁、婆卢火他们提及此事。”
张梦阳又道:“接着说,我碰上萧太后和小郡主逃奔南来,又怎么了?”
那人暗忖:“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干么反来问我?”但他害怕说错话,再被削掉一根手指,只得忍着痛,哼哼唧唧地答道:“我们的人发现你的时候,看到你和萧太后那些人缠在一起,心里头甚感纳闷,他们是契丹人,你是金人,本应是水火不容的,怎么倒是却谈谈说说地显得甚是亲热?因此断定萧太后她们一伙儿人全都投降了大金,况且当时知道你们周围便驻扎得有金兵,因此不敢对你轻举妄动,立即派快马回鬼城去报信,让圣母赶紧加派人手前来相助。”
张梦阳眉头一皱,说道:“你他娘的说得又不对了,既然萧太后等人被金兵击败,她们本应该朝没有金兵的地方逃才对,可她们却向南逃到了这里,是为了什么?这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那人害怕见他语气中似有不满,赶忙解释说:“这个我可不知道了,小人只奉命跟随柳五等人来此对付公子爷你,至于那些辽人是怎么想的,可真的是一概不知。”
张梦阳看着他一脸的痛楚与惶恐的模样,知他并非说谎,便也不再难为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们说把我捉住了之后,带到天开寺去与另一伙人会合。天开寺是和尚们住的地方,怎么你们在他们那里还有同伙儿?”
“公子爷,我的手都要痛死了,求求你让我包扎一下可好,否则血要是流干净了的话,那可就非死不可了。”
张梦阳站起来踢了他一脚道:“去你妈的吧,黑白教中若都是你这种货色,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人把头连摇地说:“不是,不是,我本是鬼城附近村庄里的良民,是被他们给逼着入教的,虽然入教两年多来也学得了些拳脚棍棒的功夫,可跟柳五、蟠龙大哥他们,还是差得远的。”
张梦阳笑道:“原来如此,你是被胁迫入教的,并非出自自愿?”
这个又是把头连点地道:“是,是,是,公子爷说得一点儿不假,我的爹娘妻小都被他们给扣在鬼城山寨里了,因此不得不对他们俯首帖耳,其实内心里头,实在是想要投靠大宋或者大金,谋个正经出身呢。”
张梦阳呵呵笑道:“你是汉人还是女真人?如果你是汉人,就该当报效大宋,如果你是女真人,当然便应该报效大金。”
“回……回好汉爷的话,小的是汉人。”
张梦阳听罢此话,气便不打一处来,抬起腿来对着他的腰身又是“哐”“哐”两脚,口中骂道:“是汉人,便应该效忠于大宋,保护中原的黎民百姓,你想着投靠大金是怎么回事儿?那不是他娘的汉奸卖国贼么?”
这人以为他是大金国的驸马殿下,说到谋个正经出身之时,提及大宋的时候,顺便也把大金给带上了,没想到眼前的这位驸马爷非但不喜,而且还抬脚就踢,张口便骂,还直斥自己为汉奸卖国贼,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只得口头上认错道:
“是,是,是,小人说得错了,小人是汉人,该当效忠于大宋,保护中原的黎民百姓才是。”
张梦阳点头赞道:“这就对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自己堂堂的炎黄子孙,干么要给金人去当狗,死了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十八代祖宗于地下?”
这人咽了口唾沫,虽不知眼前这位杯鲁殿下何以如此说话,但既然他有此教训,也只得诺诺连声,不敢有任何异议。
忽然,张梦阳感觉到背后传来“啪”地一声轻响,似是脚踏枯枝的声音,因而立即回转过身来,把匕首持在身前陡地往前一冲。
随着一声惨叫响起,又是一人毙命在张梦阳的手底。
此人刚刚震慑于张梦阳快逾闪电的身法,离去不久,偷偷地跑回来一探究竟,不想脚踩到了地下的枯枝,被张梦阳听在耳中,猛地一个转身便给解决掉了。
这时的张梦阳,在经历了无数的风波险恶之后,已经不似先前的那般妇人之仁,心慈手软,他悟到了在这个世界上,要想凭借一己之力生存下去,就必须与豆腐心肠、婆婆妈妈的性子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在去年年底被戴宗那厮追踪着逃到汴京城的时候,在那艘夜半进城的花石纲船上,他为了抢夺衣服而一剑削掉何老四的脑袋之时,他的心底就没有如先前那般,泛起丝毫的怜悯之情。
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他感到自己并没有招惹任何人,但却总是平白无故地受到伤害,因此他总结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都如自己一般的心存良善,要想不被陌生人伤害,当机立断和先下手为强有时候是十分必要的。
今天晚上对付这些个所谓的黑白教分子,他便尝到了心狠手辣和先下手为强的甜头。此刻发觉身后有人来袭,便也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一招之间便使自己免于了被偷袭伤害的危险。
他修习神行法已有八九个月的时间,体内所积蓄的耐力已然极是可观,一旦头脑开窍,放开手脚地将这等力量用之于杀戮,所得的效果,自也是出奇意料地可观了。
加之他听到有人要对小郡主不利,心中的急迫与焦灼几达于极点,哪里还能再有丝毫的忍耐与保留?
如果不是因为事情牵涉到小郡主,就算有人要威胁他自己的性命,他也未见得会做出如此大的反应,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来。
将这来袭之人一招解决了之后,张梦阳又前后左右地看了看,并看不到林中的黑暗之处是否还藏得有人。
他又回转过身来,对躺在地上的、被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的那人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天开寺是出家人修行的地方,你们这帮歪门邪道的家伙怎么会待在那里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糟糕至极
那人拿刀子割下衣襟上的布条来,一边自己裹伤一边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公子爷话,金兵来了之后,命令所有的僧尼道士全都迁到会宁府去,这会儿的天开寺早已经是一座废寺了,所以咱们教众,就选择在那里落脚。萧太后和辽国的小郡主等人,这都被咱们的教众捉住之后,软禁在那里,不得出来。”
张梦阳骂道:“你他娘的再给我说话大喘气,我把你的整只手都给你剁了下来。你们为什么拿小郡主的匕首来哄诱于我。”
那人吃他一骂,吓得也不敢裹伤了,忙答道:“回公子爷话,柳五他们暗中见你对那小郡主甚是殷勤,料定你对她钟爱非常,所以当你发觉被我们教中人物盯上了,悄悄地躲了起来之后,柳五他们就想到了要把萧太后和小郡主她们那些人扣在天开寺,以为有小郡主在我们手上,就不怕引不出你来。”
张梦阳听了他的此话,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自从在鸳鸯泊与她们娘儿俩分别以来,何尝与她们碰过面了!此人所说的向小郡主大献殷勤之人,照此推断必是那杯鲁而无疑了。
这么说来,杯鲁如今也出现在这附近了,而且他也见过了小郡主之面,并且喜欢上了小郡主,否则他献得哪门子殷勤?
张梦阳的心思立即沉重起来,心想那个杯鲁向来贪淫好色,口碑极差,对他所看上的女人一向肯下死功夫地猛追,莺珠万一落在他的手上,或者把他当成了是我张梦阳的话,那岂不糟糕至极?
萧淑妃和月理朵,以及远在汴京城里的李师师,都是把自己错当成了是杯鲁,才会跟自己胡天黑地地乱搞一通的,“难道说天道好还,老子睡了他的女人,他也要睡老子的女人不成?莺珠可是我内定了要给我当老婆的人,真要是被杯鲁那货给祸害了,那我这亏岂不是吃得太也大了?”
张梦阳心里头一急,走过去对着那人狠踢了两脚,问道:“杯鲁那王八蛋在哪儿,快说?”
那人一脸的苦瓜相,心说:“明明你自己就是杯鲁,你又骂自己是王八蛋,这是什么意思?”可在他的淫威之下,又不敢不答,因此只得勉强开口答道:
“柳五带领我们本想捉你回去的,被你提前察觉,不知道给躲到了何处,就只好把辽国小郡主和萧太后她们给扣在天开寺。派人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后来有人看到你和娄室大将军一块儿进了燕京,在宫城附近的一所宅院里下榻,所以柳五和蟠龙大哥他们才派人拿了小郡主的匕首,把你从燕京城里引诱来此地的。”
张梦阳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说得可是实话?”
那人把头连点地道:“当然是实话,若有半句假话,好汉爷只管把我的手掌割了去。”
张梦阳这下明白了,那个杯鲁,果然是也在这附近出现了。
找刚才此人的话来分析,杯鲁那小子应该是得罪了黑白教的圣母,从圣母的手下逃脱了出来,不知因了什么机缘,恰巧跟逃亡至此的太后和小郡主娘儿俩混在了一起,后来觉察到了黑白教跟踪而至的风声,所以又突然地躲了起来,但外人却不知道躲向了哪里。
黑白教派人手四处打探杯鲁的下落,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却又把跟随着娄室从大宋归来的自己又错当成了杯鲁那混蛋,这才使计诱骗自己来此的。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心想冤有头债有主,自己自从来到了这个世上,被一连串的倒霉催得差点儿没了性命,归根结底都是被了杯鲁这家伙所赐,这笔账等见到他的时候,可得好好地跟他算上一算。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伤裹好了没有?”张梦阳问尚还坐在地上的那黑白教徒。
“回……回公子爷,小人名叫胡二狗,这伤……裹得差不多了。”
“那就去牵一匹马过来,带我去天开寺,赶紧着!”
黑白教众虽然被杀死了不少,但他们所乘来的马匹却还在,胡二狗得了张梦阳的吩咐,挣扎着爬起身来,走到路边上牵过了两匹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在了张梦阳手中。
张梦阳心想:“我若骑在马上跟着他,由他在前边引路,他必然软抵抗跑得不快,莫若由他自个儿骑马在前边跑,我只凭两脚在后边跟着他,他道我两只脚的跑不过四只脚的,必然打马狂奔,以图把我甩脱了,如此一来反倒行得迅速了。”
打定主意,他便命胡二狗骑马在前领路,自己在后边步行跟随。
那胡二狗果然不出张梦阳所料,骑在马上一地里狂奔,指望着把张梦阳远远地抛在后面,好使自己摆脱他的控制。
没想到跑出去得有半个时辰,胡二狗回过头来观望,只见张梦阳正紧紧地跟随在他的马后,前后相差不足两丈。
胡二狗大吃一惊,浑没想到自己这一通狠跑,便是寻常的马匹也必甩得不见了踪影,可这位大金国的驸马殿下、黑白教圣母的老情人,竟然和他胯下的马匹跑得一般快,而且看上去信步闲行,甚是轻松,丝毫看不出疲于奔命的样子。
胡二狗心下大惧,知道眼前这位驸马爷看起来似是个俊面郎君,其实乃是个身怀绝技的人物,大概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圣母能够奈何得了他,便知道在他手下无论如何卖不了乖去,只得深心里自叹倒霉,老老实实地带着他,走上了前去天开寺的道路。
张梦阳紧紧跟随着胡二狗,又朝前跑了大约两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天开寺的山门之外。
张梦阳上次来天开寺,还是去年的深秋时节,那时候天气已很是寒凉,遍山的绿叶尚未全然枯黄,那时候自己和暖儿同乘着一辆车轿来此,萧迪保带着居庸关守将张觉拨来的数百军健,一队人马于日暮时分,盔甲鲜明地来到此间,端的是好不排场,好不威风。
而今,他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却是为了搭救萧太后和小郡主而来。
他记得自己和萧太后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座似乎与世隔绝的寺庙里。
张梦阳和胡二狗刚来到天开寺的山门之外,便有几个人从里里外外的各个角落里跳了出来。
一个人高门大嗓地喝了一声:“什么人?报上名来!”
胡二狗跳下马来答道:“孙矬子,是我,二狗。”
“哦,是你小子,你不是跟柳五哥他们在凤鸣谷等着给杯鲁那小王八蛋下套么?事儿了办成了么?”
胡二狗吞吞吐吐地答道:“这个……这个……应该差不多了吧!”
“你看你这熊样子,跟娘的丢了魂儿似的。”孙矬子骂道:“差不多是个什么意思?”
胡二狗一劲地对着孙矬子挤眉弄眼地使眼色,但黑暗中孙矬子却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急得胡二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胡二狗见后边一直没动静,不知道张梦阳唱得哪出,于是便回头观看。
待得他这一回头,顿时惊讶得“啊也”一声,只见身后空空如也,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无,刚才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公子爷,居然不声不响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了的一般。
……
第二百八十九章 身陷罗网
原来,张梦阳眼看着已经到了山门之外,料定山门处必藏得有不少黑白教中之人,心中只想着尽快赶进寺里去见小郡主和太后,实不愿与这些阿猫阿狗的多所纠缠,便朝斜刺里倏地一窜,窜到了一个高高的树杈之上,又从树杈上跃入了高墙里面,逐个的院落搜寻过去。
寺院里,到处都是黑漆漆地一团,见不着一丝的光亮,处处都透露着一股阴森可怖的感觉。
就算山门之处有不少黑白教众隐藏在暗处,但在这庙中却看不到他们的一个人影,想来他们此番派出来的人手也甚是有限,无法在重门叠院的每一进都安排下放风的人手吧。
最后,当他挨房逐舍地摸索到第三进院落里的时候,终于看到方丈室之旁的客舍的窗子上,透露出暗淡的灯光来。
“在这里了。”张梦阳兴奋地暗叫了一声,刚想要发足狂奔过去,却看到有两个人影在客舍的大门外晃动着。
他赶紧地收住了脚步,运起神行法来朝斜刺里一闪,绕到了客舍一侧的角窗之下,伏下身来,用唾液湿破了窗纸,悄悄地朝里张望。
只见客舍的厅堂之上,有不少人被绳捆索绑着,面朝外坐成一圈,少说也有十来个之多。借着烛台上晕散开来的淡淡的灯光,张梦阳模模糊糊地辨出了太后萧莫娜的面容。
他的心头一紧,一时间又是心痛,又是怜悯,几个月不见,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的冷艳逼人,也许是光线太过暗淡的原因,她的一张俏脸之上,竟然看不出一丁点儿的血色来。
在萧太后的背面,是一个背影苗条的少女,乌油油的头发如瀑布一般顺滑地披在肩上。只凭这背影,凭这一头顺滑的秀发,他就认出了这是小郡主莺珠而无疑。
他的一颗心,顿时砰砰地乱跳起来,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被这帮鸡鸣狗盗之辈当如此地做为阶下囚来对待,心头的怒气顿时蓬蓬勃勃地升腾了上来,再也无法遏制。以至于连和小郡主、萧太后同时被囚的萧迪保、迭里哥、赵得胜以及晴儿等人都没看在眼里。
他看了看屋中,不相识的男女足有三十个之多,这些人或立或坐或卧,在屋里头横七竖八地,什么姿势的都有,想来都应该是所谓得黑白教会众了。
张梦阳有了在凤鸣谷击杀数十名黑白教众的经验,此刻自信心爆棚,也没来得及多做考虑,将小郡主的匕首持在手中的,绕到了客舍的正门前,对着黑暗里的那两个人影往前一冲,未等那两个人反应过来,他们每人的胸腹处都已经被戳了个透明窟窿,无声无息地倒地毙命。
接着,张梦阳猛地一脚将客舍的大门踢开,趁着里边的黑白教众全未反应过来的功夫,借着暗淡的灯光陡然间突入到里面,左击右刺,只眨眼的功夫,便戳倒了十来个。
其余的教众见不是头,除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手握兵刃与之过招抵抗之外,大多数都推开门窗跳出了屋外,暂避锋芒。
张梦阳凭借着这间客舍十分宽敞,四下游走着与这几个黑白教中的硬手勉力缠斗。
忽然,外边院子里响起了几下呼哨之声,在和张梦阳的对抗中逐渐占了上风的几个人,听到了这呼哨之声竟居然放弃了打斗,同时由各门窗处跳到了院外。
张梦阳和这几个人缠斗了半天,竟然连一个都没能伤到,自觉和凤鸣谷中的成绩斐然相比起来,实在是太也丧气。
本指望着在萧太后、小郡主这两个大美人面前一显身手,耀武扬威来着,不曾想白忙活了半天,竟没把这几个硬手中的任何一个打翻在地。
张梦阳自觉面子上过不去,大叫了一声:“哪里逃!”然后就飞身蹿出屋去。
与此同时,客舍屋中被绑缚着的萧太后等人几乎同时发声:
“快回来!”
“外面有机关!”
“当心”
此时的张梦阳身法快逾闪电,待听到了身后的喝止之声,根本来不及收势。
他刚如一发炮弹般蹿入院中,就耳听得“呼啦”一声响,一件物事迎面铺来,霎时间将他兜头罩住。
张梦阳暗叫一声不好,再想要后撤挣扎已然不及,把他罩住的这件物事迅速收紧,一转眼间,就将他紧紧地地捆缚在其中。
原来,将他兜头罩住的这件东西,乃是黑白教众事先预备好了的一张渔网。刚刚先行从客舍中退出去的教众,在外边把渔网布置好之后,便打起呼哨,告诉在客舍中与张梦阳缠斗的几个硬手准备就绪,可以按计行事了。
于是乎,这几个硬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纵到了院外,诱得张梦阳大喝一声跟了出来,而事先张好了的大网也随即张势将他罩住。
黑白教众见所要之人已然落网,纷纷围拢上来,取出绳索,连带着渔网将他紧紧地捆缚住,直如包了个大粽子的相似。
教众们有说笑的有斥骂的,七手八脚地把张梦阳抬回到了客舍里。
张梦阳虽然心中气恼,可也不敢破口大骂,生怕会换来一顿皮肉之苦,平白无故地吃那眼前亏,可殊不是好汉行径。
一名教众移过一碗灯来,在张梦阳的脸上照了照,立即高兴地叫道:“事成了,事成了,果然是杯鲁殿下,果然是杯鲁殿下!”
其余的教众也都惊异地应答:“真的么,那可太好了。”
张梦阳眼光透过渔网的网眼,看到了许多双流露着惊喜的目光,射到了自己的脸上,那一个个的眼神,就仿佛是在他乡遇到故知的老友一般。
可他把眼光转了一圈,对他们的每一张面孔都感到陌生,实不知他们何以会如此看待自己。
也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率先对着自己一躬到地,口中说了声:“我等身负圣母所托,身入北国恭请殿下回城,生怕本事不济,请不动殿下,迫不得已而行此下策,万望殿下不要怪罪计较才是。”
见他如此,周围的黑白教众也纷纷出言向张梦阳说了不少认罪的话,有的向他作揖有的向他跪倒,一个个地扫将过去,态度倒也都诚恳无欺。
张梦阳开始明白过来了,他们之所以设计把自己捉住,还又对自己如此这般地恭敬,虽说看似莫名其妙,令人费解,其实归根到底,还全都是为了那个什么圣母了。
杯鲁那个家伙可真是他妈的有两下子,到处沾花惹草不说,竟还能让这么些个女人对他念念不忘,这能耐实在不是一般地高。
这个黑白教的什么圣母,虽不知长得什么模样,但能跟杯鲁产生这样的瓜葛,再参照于萧淑妃和李师师,想来也应该是个世间不可多得的尤物了。
这些个黑白教中的人物把自己错当成了杯鲁,以为自己是他们那位圣母的心上人,害怕请不动自己,被自己逃脱了去,回去没法儿对他们圣母交差,所以不得不把自己五花大绑起来。细想想,这其中得道理也颇说得过去。
在他们看来,杯鲁将来注定会是他们的那位圣母娘娘的老公,因此也不敢把自己太过得罪,所以才又争先恐后地对着自己行礼谢罪起来。
只是,杯鲁为什么要四处躲着这位圣母娘娘,而这位圣母娘娘派手下人不遗余力地要把他抓回黑白教总舵去,这又是唱得哪一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张梦阳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百九十章 峰回路转
张梦阳口中骂道:“你们一个个地少他娘的惺惺作态假慈悲,把老子五花大绑起来,却又跟我磕头作揖的,可见你们本就没他娘的安什么好心。
待我见到了圣母之后,一定奏你们个大不敬之罪,说你们背后说她坏话,诅咒她早死,还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遍。看圣母会怎么收拾你们这帮王八蛋!”
听他如此胡搅蛮缠地一说,周围的这些个教众居然真的人人脸现惊惧之色,纷纷出言相互指责,都说不该如此对待杯鲁公子,圣母只是说让咱们设法相请公子回鬼城去,何曾要咱们把他五花大绑起来了?
一时间他们这些人互相指责斥骂个不休,好像杯鲁公子被渔网和绳索捆绑成了这个样子,与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关似的,更像是他们每一个人在对杯鲁公子如此不敬之先,都曾出言阻止过其他人不得这么做似的。
虽然他们乱纷纷地互相指斥,推诿责任,全都在向张梦阳力证自己的清白,但却没有一人主动上前给张梦阳松绑。
张梦阳任由他们相互扯皮,也不再理他们,把眼睛朝那捆绑着坐在一圈的人中看过去,却恰正与小郡主的目光撞在一起。
小郡主虽然也被捆缚着,但只被捆绑住了上半身,下半身却是自由的,她蜷着双腿坐在那里,眼睛怔怔地看着被捆成了个大粽子似的张梦阳,眼神中既有担忧,也有好奇,还又夹杂着几缕疑问的味道。
一看到她的目光,张梦阳的心中顿时充满了甜蜜与喜慰,浑然忘却了自己身陷囹圄的困境,立即奋力地挣扎着蠕动着朝小郡主的脚前靠拢过去。
他都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啊,自从离了鸳鸯泊,南下去了汴京,虽然有李师师、钱多多等人的陪伴,还又在宋徽宗的那些后宫佳丽们中间当了一回种马,但他的深心里面,对小郡主却是无时或忘的。
他本打算在跟娄室去会宁府的路上,寻个借口跑去鸳鸯泊跟小郡主和萧太后相会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竟然安排他跟她们娘儿俩都被绳捆索绑地在这天开寺里遇上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挣扎到了小郡主的脚边,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谄媚地说道:“莺珠,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还好吗?”
谁知小郡主听了他的话后,二话不说地把她的穿着白色鹿皮靴的小脚踢过来,正踢在他的脸颊上,把他踢得好不疼痛。
“滚开,谁让你来理我了,我好不好你还没看到么,这都是被你这个淫贼给害得。”
张梦阳没想到刚和她见面,她就被她不由分说地又打又骂,心中感到十分地委屈,鼻子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
这时,还在争吵着的黑白教众中有一人走上前来,对张梦阳嘻嘻笑着说道:“公子,殿下,这个……我知道你对圣母其实还是有感情的,请你回去,本也用不着这等计谋手段,这其实都是我们大伙儿的一个误会而已,小的名叫李万胜,我这就给您松绑。”
说罢,这李万胜就伸出手去,要给张梦阳解索。
还不等李万胜的指头碰到绳头,一只大脚便踹了过来,正踹在他的右肩膀上,直把个李万胜骨碌碌地蹬出了老远去。
把李万胜踢倒的这人指着他大骂道:“把杯鲁公子捆成了这样,咱们在场的人人有份儿,你献殷勤买好儿不打紧,万一致使圣母交代的差事完不成,大家全都无法回去交差,这么大的罪责,可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的。”
李万胜被这人突如其来地踹了一脚,心下极其不忿,怒声说道:“操你娘的韩金刚,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请杯鲁公子回去,也不一定非得要这么绳捆索绑的,咱们这么多人护送着他,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驰么?”
旁边又有一人走过来冷笑道:“就算你说的在理,要把公子解脱开了,也得大伙儿一块儿点头才行。既然大家出于误会,合伙儿把公子爷给擒了,那也得大家合伙儿把公子爷放了才是整理儿。”
说着,这人朝左右扭头问了问大家:“弟兄们觉得我的话可有理么?”
“对,有理!”
“蒋大哥说得对!”
“就得这么做,大家方无意见。”
“就是这样,蒋大哥说得在理!”
教众们纷纷出言,对这姓蒋的满是赞同。
这姓蒋的嘿嘿一笑,低头对张梦阳说道:“杯鲁公子,弟兄们一时误会,对公子多有不恭,刚才大伙儿都已经对公子谢过罪了,我蒋陈皮这就代表大伙儿,给公子爷松绑。
只是一点,公子爷跟我们回去见了圣母娘娘,随你们是吵是和,跟我们这些小辈儿家全没关系,可是不得圣母准许,你可万不能再从鬼城总舵里私逃出来了。
虽然你贵为大金国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但既入了咱黑白教,一切总也要听从圣母娘娘的安排才是。”
张梦阳正在为受了小郡主的打骂而伤心不已,心想她好没来由地踢了自己一脚,说不定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杯鲁那个坏家伙也说不定。
那个叫做胡二狗的人,不就说杯鲁对她大献殷勤么?说不定是那坏家伙试图勾引我的莺珠,招致了莺珠的反感,此刻又把我错当成了那坏家伙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一颗被委屈的心便微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这时候又听蒋陈皮说出了那么一通话,便把眉头一皱,暗忖:
“这个杯鲁为真是没出息之至,为了把他们的这个什么圣母娘娘勾搭上手,居然没头没脑地入了这个什么黑白教。类似于这种歪门邪道,在不了解清楚之前,岂是能轻易入得的?”
只听那个蒋陈皮唤了一声:“二狗子,你来替咱们所有的弟兄们,把杯鲁公子身上的索子给解了吧!”
一个人应了一声从后边挤了进来,张梦阳抬眼一看,这个所谓的二狗子,正是被自己胁迫着从凤鸣谷跑来此地胡二狗。
胡二狗笑了笑,便蹲了下身来解开绑缚在张梦阳身上的绳索。
张梦阳本来还在担心自己杀了他们那么多的教众,落入他们的手中必然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就算是不被他们立即杀掉,肯定也免不了被整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没曾想自己做了他们的阶下囚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反攻倒算,而且还对自己颇有畏惧巴结之意。毫无疑问,这肯定又是看在那个圣母娘娘的面子上了。
看来那个圣母娘娘平日里对这些个教众约束极严,规矩极大,教众们对她也是极有敬畏之心。
杯鲁被她给看上了,日后回到他们的黑白教总舵,必然是要给圣母娘娘当老公的,按照胡二狗的话说,是要给她当“压寨夫人”的。
到时候杯鲁若是存心报复这些教众中的哪一个,稍微在圣母跟前吹一吹枕边风,就够他们这些人喝一壶的。因此上这帮人虽然奉命前来抓他,却是谁也不敢把他这位未来的“压寨夫人”给得罪死了,给自己种下祸根。
如此一来,非但那些被张梦阳杀死的教众们全都白死了,眼前的未死的教众们对他也都是颇有畏惧巴结之意。
第二百九十一章 细思极恐
胡二狗把紧绑在张梦阳身上的绳索解下,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渔网的缠绕之下剥离出来。
然后,蒋陈皮等几个武艺高强的教众分呈四角把张梦阳围在垓心,距离他有远有近,一个个都冲着他抱拳为礼,看上去态度极是恭谨,如果不是有心去看,根本瞧不出他们是在防备着张梦阳有可能的逃脱。
张梦阳看在眼中,只微微地冷笑了一声,心想你们这些手段,用来对付那个真正的杯鲁或许还行,想要挡得住此时的张梦阳,如今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一阵骚乱之声,有一个惊惶地声音大喊道:“大事不好,金兵来啦!金兵来啦!”
蒋陈皮跳到门外问道:“是谁在那里乱嚷?”
门外有人应道:“蒋大哥,是守卫在天王殿那边的弟兄们!”
蒋陈皮吩咐道:“派人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胡二狗搭茬道:“蒋大哥,你没听见那边的弟兄们喊么?是金兵来啦,外头这会儿风紧,要不,咱就……咱就扯呼?”
蒋陈皮刚听他说完,便就抬手一个嘴巴扇了过去,斥骂道:“胡二狗,你再他娘的扰乱军心,老子他妈一刀戳死你!”
这时候,四下里都响起了喊杀之声,金兵陡然间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天开寺中。
黑白教众全都傻了眼,这么多金兵同时赶到,事先并不见有一点儿动静,眼见着他们是有备而来,自己所有的教众里里外外加到一起,也不过五六十人,单打独斗倒还能好勇斗狠地逞些英雄,但论到排阵冲锋,哪里能是他们这些久经战阵金兵的对手?
事情已是万分紧急,这天开寺地处偏僻,这深更半夜的突然来了这么多的金兵,毫无疑问,这定是那刚刚脱了渔网束缚的杯鲁公子所使的手段了。
李万胜跑到了客舍门外,附耳在蒋陈皮的旁边说了几句话,蒋陈皮点了点头,然后跨步走进了客舍中来,冲着张梦阳一揖到地说道:“杯鲁公子,我们黑白教弟兄们对您一向礼敬有加,事情既然已到了这等地步,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了我们黑白教的前程,为了众弟兄们的安危,大伙儿就只好先得罪公子了!”
说罢,蒋陈皮冲着身后一摆手,几个教众手拿着绳索冲上来,又要把张梦阳给重新绑上。
张梦阳对着冲上来的几个人伸手一指,斥道:“都给我滚一边儿去!”
经他这一斥,那几个人手拿着绳索站在当地,果然不敢冒然上前,眼望着蒋陈皮,等待着听他的进一步吩咐。
张梦阳早已经看了出来,蒋陈皮是他们这一伙儿教众的事实上的头脑,大伙儿都以他的马首是瞻,于是扭过头来对蒋陈皮说:“蒋大哥,你刚才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你明白此理,怎么不明白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这些杀过来的金兵远远地退开呢?甚至让他们退回到燕京去,都不是什么难事儿。可你要是把我绑起来的话,这事情嘛,说不定倒是难办了。”
蒋陈皮听他这么一说,正中下怀,他想要的其实也正是他这句话。他心里明白,真的把这杯鲁公子给控制起来,顶多也就是拿他做个人质,对金兵有些要挟,想要凭此全身而退,那可是着实不易呢,闹不好还会是个鱼死网破的结局,那样一来可对大伙儿谁都没有好处。
既然这位杯鲁公子大仁大义,主动提出由他自己出面,命令金兵远远地退开,那是再好不过了。凭他在金军中的身份之贵重,一句话吩咐下去,虽不定真能把外面这些从天而降的金兵打发回燕京城里去,但保证自己这一群人的性命无忧,应该还算不上太大的问题。
屋外一个年轻的教众冲了进来,对蒋陈皮说道:“蒋大哥,金兵已把寺院团团围住了,正从前后两面逐殿逐屋地搜索过来,被他们碰上的弟兄们或被砍杀或被射杀,情形已经万分危急了。”
张梦阳也不知道怎么这个时候会有金兵杀过来,他记得自己从燕京城里出来之时,并没有对手下的金兵将官吩咐过出兵之事,而且当时他被几个黑白教的教众引诱着往城外跑,更没想到今晚的目的地会是这坐落在崇山峻岭中的天开寺呀。
张梦阳虽然百思不得其解,倒也懂得因势利导,知道这是一个对眼前的黑白教众进行威吓和讹诈的绝佳时机,因此他故作镇静地哈哈大笑,说道:“蒋大哥,赶紧吩咐人去对金兵喊话,问问他们带兵前来的是哪一位将军。”
蒋陈皮知道自己这一伙儿人命悬一刻,听张梦阳如此吩咐,一时间也来不及细想,赶忙命人跑出去找金兵问话。
转眼的功夫,这名前去问话的教众便飞跑了回来,对蒋陈皮道:“蒋大哥,金兵说他们的领兵官乃是……乃是婆卢火将军和……和杯鲁殿下。”说着,还把头扭过来去朝张梦阳看了看,脸上写满了疑惑之色。
听了他的话,所有的黑白教众都认定金兵这是在信口雌黄,他们的杯鲁殿下分明被自己人关押在这寺院的客舍之中,哪里会又冒出一个杯鲁来?还领着大军前来围寺?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张梦阳听了之后却是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来人所说或许不假,自己一直被人错当成是杯鲁,而今,杯鲁的真身或许也出现在了这天开寺的外围,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错当成是他,难道他,长得真和自己一个模样,甚至相像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么?
他曾听胡二狗说起过,这个杯鲁最近一直缠磨在小郡主的身边想要泡她,只是后来察觉到了黑白教中人盯上了他,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身而退,远远地避了开去。。
至于说他退到了哪里,可就没有人知道了。
如果外面指挥金兵围寺的人中,果然有杯鲁在内的话,那就可以推测,杯鲁在小郡主的身边抽身而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金兵此来,应该是他跑回到了燕京城里,去向斡鲁和婆卢火他们去请求救兵,这才突然间连夜杀到这里来围寺的。
而令人吃惊的是,他回到燕京城里调兵,与自己受黑白教之人引诱出城,理当是发生在同一天的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否则的话,自己和他早就有撞脸的可能了,为什么一直在金军中都没有见着他,也没有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张梦阳苦笑了一声,心想造物主的安排真是妙极,巧极,恰当之极,如若不然,杯鲁这个真货出现在娄室、斡鲁等人的面前,自己这个假货岂不立时就要糟糕露陷?那样一来!自己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真的是难以逆料。
他又想到,自己以他的名义先后和萧淑妃、月理朵、李师师等做出了那种事情来,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而言之对杯鲁而言,自己都是理亏的一方。那么,在杯鲁纠缠于小郡主的时候,小郡主会不会也把他当做了自己,做出了自己难以想象的那事来?
今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念头动不动就会在他的心头上闪现,而且更加化作了一种焦虑,不断地折磨着他。
他还想起了那句自古流传的老话:***女者,妻女必被人所淫。难道人生在世,果真逃不脱因果循环的报应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淑妃和月理朵还有师师,她们可不是杯鲁那家伙的妻女,自己之所以会和她们搞在一起,起初可没有一点儿存心不良的意思。相信老天有眼,定会看在多年来自己一心向善的份儿上,不致让小郡主被杯鲁那坏东西占了便宜去才好。
可是,就目前来说,自己该当如何来面对这个不期而至的真杯鲁呢?张梦阳思来想去,觉得这的确是一个比较无解的难题。
最上之策,他觉得应该是在真相没有被揭穿之前,至少应该是在没有被金国上至皇帝下至每一个士卒知晓世上有两个杯鲁之前,把那个真的杯鲁想办法干掉。
第二百九十二章 被当作了人质
自从在汴京被娄室错当成了杯鲁以后,不管是宋朝还是金国的文武大员,无不对他礼敬有加,已经令他充分地体会到了身份尊贵的美好。
虽然这种尊贵和乐趣来的不明不白,甚至是有些莫名其妙,可若是这时候突然被人不加任何条件地横刀夺去,在他的深心里面,的确是会感到非常的不甘的。
毕竟,从理论上来说,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放弃充满了高科技的现代生活不享,糊里糊涂地回到了这古代社会里,所能够提供弥补的,不就是要享受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所没有的荣华富贵么?
既然自己为了那个从未谋过面的杯鲁平白地受了这许多的委屈,为什么不能以他的身份享受一下贵为皇子和驸马的荣耀?
这所谓的下策么,对他来说就是向周围的人坦白清楚,杯鲁是杯鲁,张梦阳是张梦阳,两者之间毫无瓜葛,压根儿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
然后带着太后和小郡主莺珠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到一个世外桃源般的仙乡隐居起来,再也不闻世事,去过陶渊明一般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
凭借着自己掌握的从书本上学到的经济知识,想办法在这个世代里经商的话,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和范蠡一样的陶朱公呢。
丰衣足食而又逍遥自在,况还有如花似玉的美人相伴,这样的日子虽说不如公卿贵戚的辉煌富贵,可也算得上是相当理想的小资生活了。
中策么,他暂时还没想好,既能享受到公子王孙的荣华富贵,还有用不着冒充杯鲁,凭他现在的脑瓜儿和能力,暂时还真想不出这样的善策,所以只能把这个中策暂且空置起来,在上策和下策之间来回地犹豫平衡。
张梦阳看到屋里屋外的黑白教众们全都把眼光盯着他看,他微微地笑了笑,扭过头来看了看小郡主,又看了看萧太后,发现他们也正把目光看着他。
张梦阳开口说道:“这下你们明白了吧,在金河山上那个叫莎宁哥的女人认错了人,这回你们该真的相信了吧?”
小郡主冷笑道:“相信怎样,不信又怎样?就算是那女人真的认错了人,也不一定就能证明你是好人!”
张梦阳不明白她此话何意,可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考虑和询问了,因为金兵已经涌入了方丈室和这间客舍所在的院落,他们已经发现了这边有人,他们的箭矢也已经噼噼啪啪地朝着这边密集地射来。
站在屋外的黑白教众登时被射倒了数人,剩下的全都争先恐后地又涌回到了客舍的厅堂里来。
涌过来的金兵叽里呱啦地在外边喊话,要屋外的众人全都抛下刀枪,走到院落里边投降。
蒋陈皮把手中的钢刀架在了张梦阳的脖颈上,吩咐那几个手拿绳索之人道:“赶快把他绑了,咱们大伙儿的生机,全然系在此人的身上,这时候儿可顾不得许多了。”
那几人应了一声,便走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张梦阳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梦阳眼见着事情发展到了这等地步,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暂且由着他们摆布了。
只听蒋陈皮大喝一声:“外面的金兵听了,你们的杯鲁殿下在我们手上,你们想射死他的,就尽管开弓放箭的便是。”蒋陈皮一边嚷着,一边带同几个教众把张梦阳推推搡搡地拥到了屋外的滴水檐台阶上。
台阶下面的金军听他这么一嚷,果然停止了放箭。
金军队中一员将官吩咐:“点起火把!”很快,十几支火把便被点燃了起来,明晃晃地照耀着这座略显得空荡的院落。
张梦阳上身被绳索捆绑着,在阶下火把的闪映之下,他看到了金兵士卒们一张张坚毅、沧桑的面孔,他们有的手握着戈矛剑戟,有的拽满了弓,正把箭矢对准了台阶上的自己和黑白教众人。
他在台阶下的这些金兵队中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婆卢火和那杯鲁的真身在哪里。
他的心中略略地有些失望,但同时也略略地有些安心。因为他想看看那位给自己带来无穷麻烦的杯鲁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但同时也不知这位真神的出现,会给你自己的命运带来怎样的变数。
稍远处的大雄宝殿的后门处,有几个金兵士卒正簇拥着一员大将朝这个方向大踏步地走来。
待他们走近了,张梦阳认清了这员大将非是别人,正是在金国身居要职的婆卢火。
可他刚刚明明听得很清楚,金兵带队前来的是婆卢火和杯鲁两个人啊,杯鲁怎么不见跟他一起前来,他跑到哪里去了?
看到婆卢火过来,阶下的金兵纷纷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
阶下的一员金将走过去,对着婆卢火附耳低言了几句,婆卢火便命他拿着火把到台阶上去照亮些看看。
蒋陈皮等人见这员金将手持着火把,跑步走上了台阶,连忙冲着身后招了下手,立马就有三五个黑白教众从客舍屋中窜了出来,各自手执刀剑,抵在了张梦阳的后腰上。
“杯鲁公子爷,我等也是被形势所迫,望您见谅。”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张梦阳一听是李万胜的声音,嘴角上微微地挂出了一抹笑来,并不答话。
蒋陈皮回头瞪了李万胜一眼,骂了句:“少你娘的废话!”
那员金将手执着火把来到阶上,对着张梦阳的脸庞照了照,回头对着婆卢火点了点头,那意思似在说:“不错,的确是杯鲁。”
婆卢火的脸上顿时充满了诧异,但随即就换上了一副怒容,伸手朝着阶上一指,喝道:“你们这些个胆大妄为的邪魔外道,真的是要立意跟我大金国作对吗?”
蒋陈皮打了个哈哈说道:“这位将军,虽然我们在你的眼中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可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跟大金国朝廷作对。我们对杯鲁殿下,实在绝无半分恶意,只是奉了鄙教圣母娘娘之意,要相请杯鲁殿下到我们总舵去盘桓几日,万请将军切莫要误会才是。”
婆卢火笑道:“你把刀子架到了我杯鲁殿下的脖子上,却对我说对他绝无恶意,还想要请我不必误会,你自己不觉得太也荒唐了吗?”
蒋陈皮道:“将军莫笑,在下所说的可是一点没错,在误会没有说开之前,我等委实处在生死不明的极危险境地,因此上对杯鲁殿下有些不恭的举动,那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这个容易,”婆卢火道:“只要你能把此事解释得清楚,讲明误会之处何在,我自会答应放你们一条生路的。”
蒋陈皮点头道:“好,就是这样。”
接下来,蒋陈皮便对婆卢火告诉了他们黑白教圣母如何对杯鲁看重,杯鲁曾经在他们的鬼城分舵里与圣母有过些怎样的缘分,后来杯鲁又忽然不辞而别,圣母对杯鲁相思成疾,因此派遣他们教众四处查访杯鲁的线索,终于在河东到燕京的路途上打探到了杯鲁的踪迹,因之一地里寻找了下来,终于在燕京设计把杯鲁殿下赚取来此等等一番话说了一遍。
虽然蒋陈皮说得啰嗦,倒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将得明明白白。
第二百九十三章 黑衣人是谁?
婆卢火听在耳中这才恍然:他们要捉杯鲁去,原来不是要杀他,竟是他们的那个什么狗屁圣母看上他了,听刚才此人话中所说,竟还有想要招他为婿的意思,此话若真的话,倒还真不是对他存有什么恶意了。
婆卢火又想:杯鲁兄弟向来喜欢沾花惹草,这位黑白教圣母既与他有些瓜葛,想来也是个国色天香的难得佳人了。
这些人奉命把杯鲁捉回去送给他们的圣母,本来也算是一番孝心,可如此一来,又置我们的远在上京的多保真公主于何地了?杯鲁今夜慌里慌张地跑回燕京,又为什么说这些黑白教中人追杀于他,要我随他带兵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格杀勿论呢?
婆卢火抬起头来看着阶上的张梦阳说道:“杯鲁兄弟,真的是你么?现在轮到你说一句话的时候了,刚才此人所言可否属实?”
张梦阳一直都在担心杯鲁的出现,担心着一旦他在此处现身的话,金人知道自己是假的,黑白教中人知道是自己是假的,那么一来,自己可就要陷入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之中了。
可令他感到欣慰的是,跟婆卢火一起领兵而来的杯鲁,直到此刻都还未曾现身,也不知这小子跑去了哪里。
论理杯鲁和婆卢火共同领兵至此,他们两个应该在一起的才对,怎么杯鲁未与婆卢火一起,而此刻婆卢火反倒问自己是不是他的杯鲁兄弟?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管他呢,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只要是这会儿死不了就成。
张梦阳的这番心思,在脑海之中仅只是转眼间的一瞬而已,听到婆卢火的问话之后,他突然挣脱了蒋陈皮等人的束缚,像一枚箭矢一般从阶上射到了阶下。
蒋陈皮等人浑没想到上身被绑缚着的他,竟还能如此快捷地突然发力逃脱,一时间被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蒋陈皮本来控制着张梦阳手腕的一只手,也在他突然发力之下被甩到了一边,根本没来得及反制,就见张梦阳已然站到了婆卢火的身边了。
蒋陈皮等人被惊吓得退到了客舍之内,并将四下的将门窗全都紧闭了起来。
张梦阳冲着婆卢火哈哈笑道:“当然是我了婆卢火大哥,不是我还能是谁?”
金兵未得婆卢火的命令,并没有立即对困守在客舍中的黑白教众展开强攻。
婆卢火瞪大了眼睛问道:“可是你……可是你,这个……你刚刚在外边不是被一个黑衣人给掳去了吗……怎么……怎么又这儿冒出来了?”
张梦阳一听他说杯鲁被一个黑衣人掳去,立马知道事情又有了变故,心中暗自猜测掳去杯鲁之人会是谁个?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拉着婆卢火的手悄声说道:“哥哥,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张梦阳便拉着婆卢火朝一侧的厢房走去,一边走一边筹思对答之言。
这时的张梦阳经历了半年多的艰危险阻,早已养成了见机神速,反应敏锐的习惯,如若不然的话,他就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即使勉强能够生存下去,那也需要付出太多的伤痛和代价。
是环境,把他的生存能力和适应能力给大大地增强了,这也算得上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一端吧。
待走到了厢房滴水檐下,张梦阳已然想好了该当用怎样的言语来应付他了。
他停下脚步来,转头对婆卢火说道:“哥哥,依我的本领,如今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带走的么?刚刚那个黑衣人想要把我掳挟而去,我恰好将计就计,待他裹挟着我跑出二里多地的时候,我暗地里拿出这把匕首来,在他的肚子上只一刀,便戳得他重伤在地,这会儿就算不死也差不多了。”
说着,把小郡主的匕首拿在手上,在婆卢火的眼前掂了掂。
婆卢火听他如此解释,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道:“原来如此,这可好了,这可好了。好兄弟你不知道,看到那黑衣人冷不防地蹿出来把你给卷跑了,我见那人挟着你跑得极是迅速,将士们空放了许多箭矢也是无济于事,咱们的马匹又跑不惯这里的山路,这荒山野岭的可让我到哪里救你去?
我正愁回去没法儿对斡鲁大将军和娄室等人交差,准备一回去便抹脖子自尽呢,可好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我这里也就用不着再自杀向大伙儿谢罪了。你从那黑衣人的手下脱身回来,怎么又偷偷地跑进了方丈旁边的屋子里头?怎么又被这伙儿歪门邪道的家伙们给捆绑了起来?”
张梦阳听他说那黑衣人裹挟着杯鲁跑得极是迅速,突然心中一动,心想莫不是戴宗那厮得脱了牢笼之后,赶到北边儿来找我报仇,误把杯鲁当成了张梦阳给逮了去了?他妈的,要是这样的话,那今天晚上的这事儿可是够热闹的了。
早知戴宗那厮报复心如此之重,当初离开汴京之时,该当不替他向蔡京等人求情就好了。
张梦阳嘿嘿一笑,对婆卢火说道:“我刚才不跟你说了么,以我现在的本事,个儿把毛贼是奈何不了我的。我从那黑衣人的手下逃脱了出来之后,想要进寺探探今番来到天开寺的邪门歪道都是有些什么人物,查清楚了,动手之时也省得令他们有漏网之虞。”
婆卢火也笑了笑说:“我说呢,眼看着让那个黑衣人给挟了去的,我还派了咱们的不少人马沿着黑衣人逃去的方向穷追不舍呢,我还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追不回杯鲁殿下,你们他娘的全都陪着我一块儿死。
那些人马现今还不见回来,攻到寺里边儿来的倒给我回话,说你被寺里的贼寇给绑做人质了。我还以为是他们搞错了呢,赶紧地跑过来辨认,没想到果真是你,这下可让我心里头悬着的一颗大石落地下了。”
“对了婆卢火哥哥,刚才我被那黑衣人猛地一带,心里头一时慌乱,竟把他带我逃去的方位给整懵了,他刚刚裹挟着我是往哪个方向跑的来?”
我得赶紧跑回去看看那黑衣人到底死了没有,如果没死,伤到了你派去的弟兄们岂不可惜?我得前去瞧瞧,告诉那些弟兄我已然脱险,要他们赶紧回来归队的为是。”
张梦阳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亲自追过去看看,以突然袭击的手段把杯鲁捉去之人到底是不是戴宗,也要看看那个纥石烈杯鲁,究竟是个什么德行的家伙。
此事于他而言关系重大,不说关系到他在这个世上的生死存亡,那也是直接关系到他在这个世上的前途命运,因此他下定决心,一定要亲自前去查探一番不可,只要那个黑衣人不是神行太保戴宗,他就相信凭借自己的腿脚,一定追得上他。
婆卢火却是心想:“杯鲁兄弟的脑子到底还是不十分清醒,他把你猛地挟去的时候你不知道往哪儿逃的,难道你伤了他之后,从哪个方向上跑回来的也不知了么?那个黑衣人你说被你刺成了重伤,他怎么还能对追过去的弟兄们造成不利?”
这本来是张梦阳所编瞎话里的两个漏洞,婆卢火只要稍微想想就能觉察其中的不妥之处来,但是他却认定杯鲁得了离魂症之后脑筋不大灵便,说话做事难免会有些颠三倒四之时,因此竟然没有对他加以怀疑。
第二百九十四章 心有不甘
婆卢火把黑衣人所去的方向说给了他知道,然后又向他进言说:
“既然你已经脱险了,那个黑衣人的事么,倒也用不着急在一时,咱先把那所屋子里的邪门歪道给解决了再说。那黑衣人肯定跟这些人是一伙儿的,逮住了他们,就不愁问不出那黑衣人的身份来。”
张梦阳把头连摇地道:“不行不行,你派了那么多的兄弟去找我,而且还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这些金人……哦,这个……咱们大金国的这些兵将,向来都是有点儿一根筋的,这一路找不到我,说不定会一直穷追细索下去。
那样一来,这些弟兄们肯定会有离散走失的,那岂不是成了我的一桩罪过了?所以,咱两个来个分工协作,你在这里指挥弟兄们围剿这帮子邪魔外道,我沿着黑衣人所去的方向找回另外那些弟兄们,你看怎样?”
婆卢火道:“这黑灯瞎火的,让你一个人去,哥哥我怎能放心得下?我看,还是派几十个腿脚快捷的,跟着你一块儿去方好。”
张梦阳一摆手道:“用不着,带上他们反倒显得累赘。”
说着,张梦阳的身子便朝前弹射出去,在大雄宝殿一侧的过道里一晃,眨眼间便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婆卢火急得在后面追赶,口中大声呼叫:“杯鲁兄弟,杯鲁,杯鲁——”
可是凭他怎样叫唤,他的杯鲁兄弟早跑得不见了踪影,哪里还能唤得他回来?
婆卢火回过头来悻悻地道:“一整晚上都没得个安生,说来都是被躲在屋里的这帮龟孙子给害得,干脆,我也用不着费事,直接命人把那间屋子点着了,把他们全都做成了烤全猪得了。”
正这么懊恼地想着,忽然有一只手掌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婆卢火回头一看,原来是刚刚跑去的杯鲁又回来了。
婆卢火一把抓住了他手说道:“可巧你又回来了,我正想要跟你说呢,咱把这些邪魔外道藏身的客舍一把火烧了,哥哥我跟你一块儿前去如何。”
张梦阳急忙应道:“万万使不得,好哥哥,我正是担心这个才又跑回来嘱咐你的。那所大屋里,有被那帮邪魔外道绑架了的十来个朋友,他们当中有三个长相极为出众的女子,那是我从人海中千挑万选的,用来赠给多保真做奴婢使的,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可千万得把她们几个给我保全下来,兄弟我定会一辈子承你的情。如若不然,兄弟我了一百万个不答应,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你,都会跟你过不去的。千万切记!”
交代完了,张梦阳又是如刚才那般身形一晃,闪逝而去。
婆卢火苦笑了笑,心想:“弄了几个绝色女子,是给多保真公主当奴婢使的,就算我信,多保真公主能信么!”
无奈之余,婆卢火传令:“给我向屋中之人喊话,如果放下刀剑投降,人人皆可不死,如若不然,就要一把火将这间客舍烧成了灰烬,他们里边之人,个个儿都得变成烤全猪!”
“是!”
……
张梦阳顺着婆卢火所指明的方向,奔出了天开寺的山门,直朝西南面高低起伏的丛林山径里抢过去。
山道弯曲而且崎岖,再加上四周的天色漆黑一片,因此他不敢开足马力地全速前进。好在今夜月光如水,他倒也能在月色的指挥下,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较快地奔行。
由天开寺所在的六聘山,朝西三十里便是大安山,朝南六十几里便是大房山,方圆几十里全是山道,即便是有着月色的指引,张梦阳也直到了黎明时分,才看到了十几个受了婆卢火派遣追赶下来的金兵。
张梦阳赶上前去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脱险,不必再朝前搜索下去了,赶紧回去天开寺里归队,告诉婆卢火将军,一定要记住自己嘱咐他的话。
这些个金兵看到杯鲁殿下竟身后赶了上来,而且安然无恙,一个个均是不胜之喜,又听他下达了归队的命令,正巴不得有此一声,连忙拿出了一支冲天炮仗,燃放到天空中炸响,传递信号给近处的其他兵将:事已谐矣,收兵归队。
张梦阳问他们:“你们这一地里追来,可曾见到过那黑衣人的踪影?”
一个小校模样的答道:“回殿下话,我等自得了婆卢火将军的严令,片刻也不稍停地赶将下来,至今连那黑衣人的衣角也没看到半分。”
张梦阳点点头,心想自己这些日子来和金兵朝夕相处,发现这些金兵虽说凶残,甚至有时候还有点儿滥杀无辜,其性子却纯朴耿直,重然诺,少欺诈,相较于中原汉地之人的尔虞我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种种作派,却也有其可爱之处。
比如眼前的这名小校,在回答自己问话的时候,完全可以说些:我等奋力穷追,与那黑衣人一通苦战,将他如何如何,但仍被他使计逃脱之类的场面话,但这小校竟实诚地说出“至今连那黑衣人的衣角也没看到半分”,毫无半点儿虚词掩过的成分。
张梦阳点了点头道:“那黑衣人实是我大金国的劲敌,夜里已经被我捅伤,我再往下去找找,你们先回去吧,一定要让婆卢火将军记住我交代给他的话。”
然后,他也不等这些金兵们作答,两腿一发力,在已然天色微明的山道上疾驰下去,几个转弯之后,已然消失在群山的重峦叠嶂之间。
这些个金兵见他奔行起来竟有如此神速,一个个惊讶得直咋舌,相互之间问了问,谁也不知道他这是一手什么功夫,想要追又追他不上,便只好先行打道回寺。
……
张梦阳又朝前高高低低地奔行了约有四十里路,及至天已大亮的时分,也只看到满眼的草木乱石,哪里有什么黑衣人和杯鲁的踪影?
他奋力地攀上了一座高山,站在山顶上朝四下里观望,只见远处蜿蜒着一条大河,河的两岸呈现着几块儿碧油油的农田,农田左近之处,连座像样的石墙茅顶的农屋都看不到一个,也不知这些农田都是由谁人所种。
他叹了口气,心下颇感寂寥失落,本来打算要会一会那位杯鲁驸马爷的,没想到眼看着就要与他萍水相逢了,却又被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横插一杠子,与之失之交臂,内心里实在是有所不甘。
第二百九十五章 诡异的呼救之声
张梦阳怏怏地从山顶上走了下来,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此刻,应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的样子了,他觉得既渴又饿又困,就走到了远处的那条蜿蜒的大河边上,掬着凉凉的河水洗了把脸,提了提神,然后又掬了几捧水喝进了肚里,腹中便微觉好受了些。
接着,他又在河边上的几块儿农田间转了几转,看到了一小块儿田里种着小半亩甜瓜,周围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只在南边的地头处有个木架草席搭成的凉棚,他冲着那凉棚叫了几声,也不见有人答应。
他见此处无人,便随便摘了几个甜瓜,囫囵地吃了一饱,又跑到那边的凉棚里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看看外边的日头,约摸该是正午左右,走到外头左右看了看,还不见此处田地的主人现身,便只好从身上摸出一小块儿银子,往凉棚里的粗木凳子上一丢,拔脚走到那块儿种甜瓜的地头旁边,又摘下几个甜瓜大吃了一回,这才又按着原路朝天开寺的方向返回。
这趟回来,肚子不饿了也不渴了,精神也养得足了,而且还又是天色大亮,因之回程的速度也较之夜间来时快了许多,约摸一个半时辰,便回到了天开寺的山门之外。
山门内外全都静悄悄地,敢情是婆卢火带领着金兵都已经撤走了,想来黑白教众和萧太后、小郡主等人都已经被他带回到燕京去了吧。
山门之外的一株大柳树上,拴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大骏马,应该是婆卢火临去之时命人拴在此处,留给自己做脚力的。
他进入到山门之内,里里外外地看了个遍,包括客舍和方丈室所在的那个院落,全都找不见一个人影。
那间客舍门外的窗上柱上,还挂着一些箭矢,显然婆卢火带走他们的时候,还是经过了一场小小的战斗的。
“既然他们都走了,我也回燕京去吧,去看看我的那两个大美人儿,这么长时间不见她们,还真有点儿想他们了呢。”张梦阳笑嘻嘻地想道。
“只是莺珠那小妮子似乎在生我气,大概是好几月不见我面,嫌我在中原待得太长,回来得太晚了吧!”
张梦阳一边如此自作多情地想着,一边慢慢地踱步到了山门之外。
他解下了拴在柳树上的那匹马来,翻身跨上了马背,刚想要打马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男子的呼救之声。
虽然由于距离较远,这声音听起来也极是轻微,但这却明明就是人的呼救之声,绝不会是自然界中发出的寻常响动。
张梦阳顿时警觉了起来,心想这天开寺本就深处在荒山野岭之中,前后左右数十里之内极少有人家,而且阖寺僧众早就被金人强制着远徙到了遥远的上京会宁府,寺里寺外,如今已是空无一人。
寺内和寺外,都有金兵撤走之时留下的被他们射杀了的黑白教众的尸首,本来四下里都是一派阴森森的静谧。
可是这呼救之声,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陡然间响起,虽然轻微,但却显得是那么的怪异,那么的诡谲,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令人感到浑身发冷。
难道,这会是漏网逃脱的黑白教中人物么?
他侧耳倾听,想要辨清楚这呼救之声所来自的方向。可是等待了半天,却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了。
他暗骂了一声,心想难道是我听错了不成?
就在这时,呼救之声再度响起,这次他可听得分明了,这声音所来自的地方,正是在寺院的西南方向上的不远处。
他刚才返回之时正是从那个方向上路过而来,并没记得那里有什么异常,这……这呼救之声却是出自于何人之口?
他从地下胡乱地捡起了一把黑白教众丢弃的剑来,循着呼救之声追踪过去。
他走的并不太快,留心观察倾听着左右的动静,可是两三里地走下来,却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他料定那呼救之声应该就左近,绝不会离此更远。可是等待了半天,那呼救之声却始终未再响起。
他持剑在手,调整好呼吸,双脚脚尖略一点地,“呼”地一声跃到了一颗大树之上,居高临下地左右俯视,仍然发现不了任何线索。
他的心中不由地懊恼起来,猛然间扯开喉咙大喝一声:“什么人?刚刚是什么人在呼救命?”
他的喝声刚落,一个声音便在树下十步左右的地方响起:“救……”
那个“命”字根本没来得及出口,便明显地在他人的阻挠之下戛然而止,被硬生生地给堵回了口中。
这回张梦阳可是辨别清楚了,“嗖”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奔到刚才那声音所起之处,只见虬枝密叶遮掩之下,一个约有一人之高的洞穴,隐隐约约地显映出来。如果不是有心察看,倒也真的不易发觉。
张梦阳挥起手中的剑来,“唰!唰!唰!”几下,将遮挡在洞口的虬枝密叶斩除净尽,一个黑乎乎的洞穴,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朝洞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洞外的地形,这才发现,这里竟是半年前红香会群盗大闹天开寺的时候,偷偷凿通的直通天开寺菜园的那个秘道的入口。
也是在半年前,也就是在这个秘道里,他无意中碰到了赵得胜和晴儿在这洞口之内躲雨,并窃听到了他们之间甜甜蜜蜜的情话儿,和他们之间所行的男女之事。
那时候,在听到他们谈说李师师的时候,可万万想不到晴儿竟然会是李师师的女儿。
而半年之后的今天,自己循着突如其来的呼救之声,居然又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一洞口之处,说起来,自己和这条被红香会弟兄们开凿出来的秘道,还真算得是有些缘分呢。
“什么人躲在里边,有本事的滚出来说话,缩头缩脑的,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张梦阳手握利剑退开几步,冲着洞口大声喊道。
然而,他的声音虽大,洞内却是半点回应也无。张梦阳扯开喉咙又大叫了几遍,却都换不回来洞内的丝毫声息。
张梦阳不由地心下着恼,实在猜不透这秘道中是什么人躲藏在里边,那个害人者是谁,那个呼救的受害者又是何许人也。
既不明对方身份,张梦阳也不敢冒然而进,受伤是小事儿,弄不好因之丢了性命可实在犯不上。
他从地下捡起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子,朝着洞内奋力投掷进去。可这洞口内的秘道极深,任凭他以何等大的力道,何等大的石子往里投掷,只要藏在其中之人往深处的弯道里一躲,都休想要伤得他一分一毫。
张梦阳投掷得累了,坐在地下想了想,然后对洞里面扬声嚷道:“里面的人听着,这洞里藏着一只二十米长的巨蟒,乃是天开寺僧人们豢养的神物,专吃各类狼虫虎豹,牛鬼蛇神。大金军将阖寺僧众押解北去之时,未曾将此神物带去,想来巨蟒饿了已将近两月有余,你待在里面实在是有莫大的凶险,想活命的赶紧跑出来的为是。”
他想在这荒山野岭的,这秘道又凭空出现又显得极为诡秘,而且里边黑漆漆的,如此瞎编乱造地吓他一吓,说不定会有些效果的。
谁知如此喊过几遍之后,仍不见藏在秘道里的人有出来的迹象。于是他童心大起,想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你想害人执意不肯出来,老子却非得看看明白,你想要加害之人是何许人也。你不出来,那我就从另一头进去,给你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冷不丁地给你一刀子,看你还能否藏得住。”
第二百九十六章 圣母娘娘
这么想着,他就打算跑回到寺里去,从菜园子里的秘道另一头钻进去,扮作巨蟒把藏在其中的神秘人物结结实实地吓他一吓。
他觉得自己的这一恶作剧般的计策实在是堪称大妙,不由地在心中暗自得意,接着便又朝洞内喊叫了一声:
“趁那巨蟒还没睡醒,奉劝你赶紧出来的为是,否则它一旦醒来,便是十个你也不够他一顿饭的。好言相劝,切莫当成耳旁风,否则明天这个时候儿,你就变成巨蟒的大粪了,你在阴曹地府可别怪我没有事先告知于你!”
喊罢之后,便转过身来打算奔回寺里,到菜园子里的另一出口钻进去按计行事。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来,将行未行之际,只听得身后呼地一下破风声响,似有一件大物在后面快速袭来。
张梦阳暗叫一声不好,双脚一发力,朝前直蹿出去十余丈去,立定脚跟之后回过身来观看,只见一个身材既高且胖之人,穿着一袭黑衣,站立在洞口之外。
只见这人一个出奇的大脸盘子之上,嵌着两颗较诸花生米大不多少的小眼睛,扁平的鼻子与两颗眼睛上下之间的距离明显过大,令人油然地想到了乡间拉磨的驴子。而且两只鼻孔并非朝下,而是朝外翻开着,令人想到了被人养在猪圈里的肮脏的猪。
他的鼻孔下面的一张嘴巴,宽阔的简直超出想象,此刻虽然是闭合着,但两边的嘴角似乎也已经开裂到了左右的腮帮子上,两颗大号的门牙裸露在唇外,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张梦阳陡然间见到这么一个形象出现在眼前,一时间不知道他是人是鬼,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一颗心在胸腔子里面突突地直跳,于是将手中的利剑紧紧地握着,颤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东西?”
而对面的这个怪物,双目中也在放射着诧异的睛光,把张梦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似乎对他充满了好奇似的。
听了张梦阳的问话,这怪人仰天大笑,从他口中发出的笑声尖厉刺耳,犹如传说中的鬼厉。
听了他的笑声,张梦阳的脸色突然一变,因为此人的笑声虽然难听,但他却从这声音中听了出来,眼前这长相如此丑陋之人,竟还是一个女人。
她这笑声既类似于传说中太监的公鸭嗓子,又有些像是破布陡然间被撕裂开来的所发出来的那种尖厉的劣响,再配合上她那副丑陋无比的相貌,使人听在耳中顿觉毛骨悚然。但可以判定的是,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女人所该有的声音。
笑罢之后,这怪人开口说道:“你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听说过马蜂爷头上有三只眼,开口便问你圣母奶奶是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和杯鲁那狗东西长得如此相象的份儿上,单单凭此一问,就足够令你死无葬身之地的了。”
张梦阳听她自称是什么“圣母奶奶”,当时就是一怔,但随即明白过来,于是也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原来……原来你就是黑白教的那些孽障们所说的圣母娘娘,哈哈哈……笑死我了。”
突然,这位圣母娘娘手挺长剑,朝张梦阳倏地直刺过来。
张梦阳见她猛然间动手,利用化自神行之术的趋避身法,快捷无伦地朝斜刺里一躲,圣母娘娘这看似快捷的一剑便登时刺空。
圣母朝他点了点头,说道:“看不出你小子倒也有两下子,怪不得你如此胆大妄为。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杯鲁的兄弟么?”
张梦阳笑道:“你儿子才是杯鲁的兄弟呢,你孙子才是杯鲁的兄弟呢。”
听了他的回答,圣母的一张丑脸上,也看不出她此时是个什么表情来,就听她用那如破布撕裂般的难听嗓音说道:“既然你跟他并无兄弟之亲,朋友之谊,那么我和他的事儿,劝你还是要少管为是。”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本来我听别人称你做圣母娘娘,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绝色女子呢,原来……原来竟是个猪八戒。不对,猪八戒是男的,你是女的,那么,你应该是猪八戒他二姨,哈哈哈!怪不得杯鲁从你处逃脱出来,就你这副模样,也得让人家早死二十年。他不逃出来才怪!”
圣母仍还是面无表情地道:“跟我说,你为什么要来跟我为难,你究竟是杯鲁的什么人,说明白了,待会儿我动起手来的时候,也好决定给你个什么样的死法儿。”
张梦阳笑道:“我跟他之间,有点儿小小的个人恩怨,因为他,我差点儿变成别人的刀下之鬼,这笔账么,我老早就想找他算算了,可一直跟他无缘相见,今天既然知道他落在了二姨的手上,当然要不揣冒昧地前来过问一下了。”
圣母冷笑道:“原来如此,那可好的很呀。”
张梦阳不知道他此话何意,想了想说道:“听我手下的金兵弟兄们说,杯鲁是被一个黑衣人给掳掠去的,我一乍听此信之时,还以为他们所说的黑衣人,是以前和我打过交道的一位大英雄呢,没想到竟然会是二姨你。”
他张口二姨闭口二姨称呼对方,纵然圣母确是天下少有的相貌奇丑,但听她肆无忌惮地如此称呼自己,也已经愤怒得无可遏制,手中长剑一摆,便又朝张梦阳迅疾地直攻过来。
张梦阳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他所倚仗的,只是自己快捷无伦的身法而已,见到圣母攻了过来,只得晃动身形往斜刺里一闪,避开了她这凌厉至极的一击。
圣母见一击不中,立即变招朝他再行攻来。
张梦阳虽然手握长剑,但对这个比之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凶悍丑恶的妇人哪敢正面接招,仍然是晃动身形,朝一侧里闪避而去。
霎时间,圣母接连不断地对他连下了十几下杀手,都被张梦阳闪转腾挪地快速避过。
圣母对自己手下功夫的硬朗,向来是极为自负的,除了十年前与一位名叫莎宁哥的女人遭遇时奋身大战了三百回合以上,被那个厉害的女人削掉了半边耳朵之外,在她所碰上的其余对手中,很少有人能从下的手底过得十招以上。
而今天这个在她看来长相和杯鲁绝无二致的愣小子,居然有本事躲开她连绵不断的十几手攻击,心中倒也是颇为吃惊。
只是这愣小子光是躲闪但并不对她还上一招半式,因此无法断定他手上的功夫到底如何,因此心底里害怕他真人不露,意图给自己来个出其不意的一击,一时间倒也不敢过分托大,因此每一招都攻得极为小心谨慎,竟使得张梦阳在她的剑底又滴溜溜地旋转着躲闪了三十余招。
圣母见打了他这半天扔不见他出手还击,心中暗忖:“难道这愣小子不会武功?”又想:若不是老娘昨天夜里被狗金兵鞑子射伤了小腿,行动不便,焉能容你这小杂种如此地跳荡猖狂!
其实张梦阳有着神行功法在身,若是他应用得法且又足够自信的话,虽不见得能够如愿伤敌,说是要保证自己能够不为敌人所伤,却是绰绰有余。
兼之神行法运行起来除了身法快捷以外,尤其是以耐力绵远见长,假如游斗的时间足够长久的话,能够伺机伤敌也未见得不能够。
他虽说身俱如此的能量与优势,但在他自己而言却一直是懵懵懂懂地不明所以,直到在鸳鸯泊边上闪电般袭杀了黑达旦部的头人蛮睹,又在昨天夜里于凤鸣谷轻而易举地击杀了数十名黑白教众,方才使得他对自身的能量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因而此刻在与黑白教圣母的缠斗之中,在她凌厉无俦的攻击之下,居然险险地躲过了她的数十下杀着而毫发无损。
但他于圣母的剑术之精,在心中的是既惊且惧,因为一通进退趋避地躲闪下来,他虽然未受到一丁点儿损伤,但圣母手中之剑,却也是好几次在他身上的要害部位擦肩而过地扫过,倘若稍有差池的话,那可立马就是一个非死即伤的结局。
张梦阳这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奇丑无比的妖妇,其身手绝不是昨天夜里的那些寻常教众所可比拟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初会杯鲁
张梦阳心中的怯意一生,动作登时便显得有所缓滞起来,而圣母此时则认定他是黔驴无技,只除了身法迅捷之外别无能耐,因此出手进招之时不再如刚才的那般小心谨慎,而是如性命相搏般地只攻不守。
这么一来形势登时变得对张梦阳不利起来,周旋游走的圈子也变得越来越大,最后两人之间的较量,简直变成了一个奔逃一个追杀。
本来张梦阳如果想要逃脱的话,圣母一定追他不上,但他的心中却在念念不忘地要见识一下被她掳掠在洞中的杯鲁,因之虽然迭遇险情,却是始终不愿就此逃开远去。
终于,随着圣母进招越来越狠辣,张梦阳一个倏忽,被她的剑尖在肩膀上扫了一下,他只觉得肩头一痛,登时便暗叫一声不好,这一慌乱分神,小臂和大腿上几乎又同时中剑。
他的心下大恐,知道在此种情形之下,想要伺机还击她个一招半式,只凭自己如今的能耐怕是不能的了,再不赶紧逃脱,这条小命只恐要交代在此处。
如此一想,看到圣母又是一剑攻来,他便朝斜刺里一个弹跳,调整了下呼吸,准备撒丫子跑路。可瞥眼间一看,此时立身之处已离那秘道的洞口已几步之远,于是乎灵机一动,一闪身便钻进了秘道之中。
圣母并不知这坑洞的下边另有出口,只以为这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石窟死穴,因此见张梦阳踊身一跃跳进了洞中,认定他是求生之余慌不择路,瞬间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冷笑,手中长剑朝下一指,也紧跟着张梦阳的身形纵了进去。
张梦阳进洞以后,朝里疾行了十来步之后,坑道的走势便开始缓缓向下。由于此处距离洞口已然有段距离,相较于洞外显得很是肃静,因此,他清晰地听到了前方地下一个人的急促的呼吸之声。
他轻唤了一声:“你,杯鲁?”
问过之后,却听不见回答之声,只听见那人的鼻腔之中,发出来的闷声闷气的“嗯嗯”之声。
张梦阳恍然悟到:“哦,原来他被二姨给封住了嘴了。”
但形势紧迫,也来不及去给他解除口中的封堵之物,匆忙朝前紧走两步,伸出双手,把身子一躬,拖起地下之人朝秘道的更深之处跑去。
刚又出行出丈许,就听见背后脚步声急响,张梦阳知道圣母已然攻了进来,好在此处距离洞口已远,光线极暗,且秘道的走势也开始倾斜向下,张梦阳将拖着的那人推到坑道的左侧,自己蹲身在右侧里藏了下来,把手中的利剑向外,做好了随时击刺的准备。
圣母奔行到洞窟黑暗之处,将一把长剑在身前上下左右地舞成了一道刃墙,徐徐地朝前推进,一边推进,口中一边说着:“想活命的就给我乖乖地出来,再往深处里走不几步便是这洞穴的尽头了,惹得我性起,可就要痛下杀手了。”
张梦阳暗笑:“这你可说错了,小爷我越往深处里走越得生机,此处的地利我可比你熟知得多了。”
圣母将一把长剑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自料逃进来的那小贼无论如何伤不到自己,哪料得到张梦阳此刻却是趴伏在坑道一侧的地下?
张梦阳耳听得“呼呼”的剑刃破风之响逐渐地来得近了,待到模模糊糊地看到圣母的脚步踩到眼前来的时候,把手中利剑剑尖朝上,悄无声息地向上递出了尺许,然后猛然间发力,朝上狠命地刺去。
耳听得圣母口中传出了一声惨叫,声音之难听,犹如其鸣也哀的老鸹一般。
张梦阳一下偷袭得手,心下大喜,正想抽回剑来再刺,圣母此时却见机得快,快捷无伦地朝洞外逃窜而去。
由于光线实在太过暗淡,张梦阳也没来得及看清她是倒退着跑出去的,还是返过身来奔行出去的。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圣母已然身受重伤,就算她有幸不死的话,一时间也绝对不可能再攻进洞来。
张梦阳松了口气,又拖起躺在地下的那人来,顺着秘道的走势朝深处里行去。
过了一道转弯之后,又在黑漆漆里朝前走了十来丈,感到绝对安全了,方停下了脚步,伸手朝那人身上摸去,摸到了他的头脸部位,发现他的口中果然被一团棉布样的东西给撑得满满地,于是便把堵在他口中的这团物事给扣了出来。问他说道:“请问兄台,你可就是大金国的杯鲁驸马爷么?”
只听躺在地下的那人大喘了几口气,然后答道:“不错,我是杯鲁,请问英雄如何称呼?”
虽然早已料到了他会有此一答,但亲耳听到他自承身份,张梦阳的心头上还是涌起了一股异样的酸痛,萧淑妃、月理朵还有李师师,自己之所以能得她们亲近,能得她们温柔相待,说到底,都是因为她们把自己错当成了眼前的这人。
眼下黑漆漆地,张梦阳无法清晰地看到杯鲁的身材样貌,也不知他和自己到底相似到了何种程度,竟致那么许多人都把自己错当成了是他。
他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了伸手给他抠出堵在口中的那团物事之前,曾摸到他身上被捆绑着数道牛筋绳索,于是先不回答他问话,而是用手中的利剑把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尽数割断了,先使他脱了束缚。
只听杯鲁的声音道:“谢过英雄救命之恩。”
张梦阳眉头一皱,心想:“这家伙说话的声音,竟跟我也是如此相像。”
他接着答道说:“在下姓张,双名梦阳。我听说兄台在寺外被一个黑衣人挟持而去,因此一直往西去追踪寻找,直追到大天亮也没见到你的踪影。哪里想到你竟会和二姨藏在这里。”
“二姨?”
“哦,我是说外边的那个丑八怪。”
杯鲁在黑暗中点头道:“如此说来,你是婆卢火大哥部下的了,不知你在他手下官何职,是谋克?还是猛安?”
张梦阳知道他所说的谋克、猛安是金人对百夫长和千夫长的叫法,知是他从未听说过金军高级将领中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物,因此把自己想象成是金军里的下级军官了。
听他如此相问,张梦阳一时间不知道该当如何做答,想了想说:“杯鲁殿下误会了,小可才鲜德薄,既不是谋克,更不是猛安,只不过是在江湖帮会中混饭吃的小混混而已,夜来恰从此处路过,遇见外头的那丑八怪把你强挟而去,因此上心生不平,拔刀相助。至于英雄什么的,可实在是愧不敢当,殿下可莫要再如此相称了。”
杯鲁笑道:“既然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这还不是英雄么?你不要谦虚,咱们女真人中多的是英雄人物,咱们最敬重的也是英雄人物。你这位朋友,本人是一定要交了的。”
“谢谢,只怕小可身份卑微,高攀不起。”张梦阳谦逊地道。
杯鲁道:“张英雄莫要如此说,咱们女真人可不像辽人和宋人那样,用人待人专讲究身份的尊卑,但凡出身在王公贵戚之家,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够高立庙堂,为官做宰。
在咱们大金国里,只要能像你这般有手段,能打能杀,就不愁没有机会出人头地的机会。咱们军中统兵带将之人,也多是你这样的英雄,也全都喜欢结交这样的英雄。”
张梦阳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并不接他的话茬,而是转移话题问他说:“杯鲁殿下,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你一下。”
第二百九十八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杯鲁口气不悦地说道:“咱俩老是这么客气可多没意思?这样吧,咱俩个既然有缘,你也别老是叫我殿下了,我也不以英雄称你了,咱们径以兄弟相称,岂不两便?”
对他这样的提议,张梦阳也是无可无不可,于是两人便相叙了年龄,张梦阳十八岁,杯鲁二十二岁,张梦阳便称杯鲁为兄,杯鲁便称张梦阳为弟。
杯鲁道:“咱俩个既然已是兄弟了,自然便该当无话不谈。兄弟你刚才说要请教我什么,不妨说出来,哥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梦阳笑道:“那是,那是。呃……这个,我是想问问,哥哥你和外头那个丑八怪,有些怎样的过节,昨夜大金军围寺的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单单把你给抓到这儿来了?”
“嗐,别提这事儿有多窝囊了。”杯鲁垂头丧气地默不做声了好一会儿,方才又说道:“既然哥哥我刚才对你说过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话,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儿,那丑八怪受伤遁去,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再来,我索性就把这件事从头跟你说过吧。
兄弟有所不知,哥哥我平生有个贪色的毛病,只要看上个漂亮女人,心里头便一千个一万个放不下,我十五岁那年,在按出虎水边上打猎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在水边草地上放羊的女子,那女人比我大着五六岁,虽说长相算不上十分出色,但身量苗条,走路的姿势别提有多好看了。
她口中唱着歌子,拿起手里的鞭子抽打羊儿之时,那嗓音那动作别提有多诱人了。当时我射杀了一头狍子三只野兔,觉得身子乏了,正躺在树下昏昏沉沉地睡着,被她的几只羊过来给扰醒了,当时我气得不行,坐起身来就破口大骂,问是谁这么不长眼,把羊放到这儿来搅扰了我的好梦。
当时就见这女子手拿着鞭子跑过来,不住声地向我道歉。当时我一看到这女人,你知道吗兄弟,我的半边骨头都要酥掉了,那是我有生头一回听到那么好听的声音,看到那么好看的跑动姿势。
当时我心头的气便消了大半儿,遂就满脸含笑地对她说了几声没事,问了她的姓氏,家住那里。她都一一地说给我知道了,我也便一一地记在心里。第二天我便着人去打听有关这女子的情况,兄弟你猜,我打听到的是个什么结果?”
张梦阳见他答非所问,只自顾自地说得津津有味儿,便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来,心想:这混蛋提起女人来的时候的兴奋劲儿,跟萧迪保倒是有一拼。
这秘道中黑乎乎地,他们两人虽说近在咫尺,却是互相看不清面貌,因此杯鲁并不知张梦阳此刻的表情,仍还是津津有味儿地说了下去。
杯鲁也不待张梦阳回答,便继续道:“原来那放羊的女子,是个死了老公的年轻寡妇,男娃女娃一个也还没生养过。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到水边去找她攀话儿,一来二去地我们便也熟识起来了。于是我便去向母亲说知,我要娶那个女子为妻。
谁知我母亲打听得那是一个比我大着好几岁的女子,而且还嫁过人,便是说什么也不答应。任我怎样歪缠摔打都无济于事,那女人见嫁我无望,最后嫁给了温都部的一个老男人,你说可不可惜?”
张梦阳笑道:“那也没什么可惜的,要是你果真娶了她当老婆,哪儿能有后来和多保真公主的美满姻缘。”
杯鲁又是叹了口气道:“你这话说的可也不假,不过被我杯鲁看重的女人,那是说什么也要把她弄到手的,否则我会食不甘味,寝不安眠。”
张梦阳心中暗骂:“滚你妈的臭鸭蛋,你如今还看上我的莺珠呢,难道说你也要死缠烂打地把她弄到手么?那小爷我可跟你不能善罢甘休了。”
杯鲁道:“我派人挑动唐括部去和温都部争抢水源,结果使得他们两部大打出手,那个老男人,也便在这次争斗中给打死了,那个牧羊的女子么,最终还是落入了我的怀抱。”
张梦阳挠挠头道:“我猜测,定是你混杂在他们争斗的队伍中,用冷箭把那老男人射死的,对不对?”
杯鲁笑道:“你只猜对了一半。这样的小事儿哪儿用得着我亲自动手,随便吩咐个手下人去干,便也随随便便地成功了。”
张梦阳听到这里,心下对这个杯鲁甚是不喜,觉得他为了一个女子胡乱地杀人,实在不是正人君子的行径,早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刚才就不应该冒着生命危险地前来救他,让二姨把他给掳去了,说不定对他倒是罪有应得,也给这世间除了一害。
张梦阳苦笑道:“随随便便地就把事儿给干成了,哥哥的手下办事儿也够得力的。”
“那还用说,”杯鲁不急不缓地说道:“我虽是纥石烈部人,但我打小儿便跟完颜部的公子王孙们一块儿长大,饮食起居、骑马射猎,全同他们一起。因此完颜部中人,都待我如同子弟袍泽,我使他们做事也都无有不遵。”
张梦阳冷笑着暗忖:“你本来就是纥石烈部的野种,完颜部才是你的真正的家族,这有什么稀奇了。”
“这个牧羊的女子,名叫蒲速婉,如今被我偷偷地养在会宁府城外的姑里甸。我母亲知道以后,怕我把她立做了正妻,这才赶紧设法让我娶了多保真过门的。”
张梦阳突发好奇,支楞着耳朵问他道:“多保真公主和那个放羊的蒲速婉,这两人你到底喜欢哪一个更多一些?”
杯鲁想了想说:“起初我是满脑子里就蒲速婉一个的,因为我印象中的多保真还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在我娶她过门之前,我都已经好几年没见她了。谁知见到了她之后,见她已然出落成了个大姑娘了,水灵灵地极是诱人,有人说她是我们女真人中的第一大美人,我觉得也算不上是过誉。”
张梦阳笑道:“这么说来,你是喜欢多保真的多一些了?”
杯鲁犹豫着答道:“也不一定,反正有了多保真之后,我到姑里甸去的次数,是明显地少了的。”说着,他便又是沉默了起来。
张梦阳陪笑了几声,道:“喜新厌旧乃是男人们的通病,看来哥哥你也是不能免俗的了。”又道:“哥哥你真是有福气,既能如愿地得到自己的初恋,又能娶到一位美丽的公主当老婆,实在可以称得上是艳福齐天了。”
张梦阳口中如此说,心中却是暗想:“你这等艳福,和我在汴京皇宫中所邂逅的,可又是颇有不如的了。”
杯鲁烦恼地道:“兄弟你快别说了,哥哥我后来倒霉也就倒霉在这艳福之上。”
张梦阳听他似要说到正题,于是赶忙问:“是么?此话怎讲?”
杯鲁叹了口气道:“自从我大金国太祖皇帝兴兵伐辽以来,我仗着骑射本领也颇了得,跟随着猛安谋克军从上京一直打到辽阳打到中京,这期间各种各样的女人几乎都被我尝遍了,按照他们汉人的话说,几乎都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思了。对了兄弟,你是汉人么?”
张梦阳对他报以歉意地一笑,道:“恭喜哥哥,你答对了,小弟我的确是汉人。”
杯鲁微微一笑,道:“兄弟,你说话可真逗!这点子屁大的事儿,又恭喜个什么了。”
“哥哥你快别打岔,快说说你为了什么事儿而倒霉了。”
杯鲁不理他的催促,仍是不紧不慢地道:“我刚才不是说尝遍了天下的女人,有了点儿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味道么?那是因为我没碰上一等一的女子。直到辽国的耶律延禧被打丢了大半江山,向咱大金国讨饶,派人来请求两国罢兵言和,咱大金国当今皇上派胡突衮和乌林荅赞谟去向耶律延禧重申和谈条件,那一次我也跟着去了。
就是那一次,我在耶律延禧迎接我们的宴会上,见到了他的淑妃萧莫娴,立马觉得我以前玩儿过的那些女人,全都算是白玩儿了。能把萧莫娴那样的天人整上床,这一辈子那才不叫白活了哪。
兄弟你不知道我在她身上花费了多大的精力,投入了多少的金银财宝,才终于把她给搞定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天长地久,什么什么拥有……”
张梦阳接茬说道:“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今朝拥有。”
第二百九十九章 如此重的口味儿
杯鲁连连点头道:“对,对,就是这话,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今朝拥有。那萧淑妃,我都已经把她拥有过了,花费得那些个财宝和精力,也都算是不枉的了。”
张梦阳暗忖:“托您的福,我也把她给拥有过了呢。”
“除了萧淑妃之外,中原还有个李师师,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令我一见之下,也是惊为天人。只是那李师师一颗心只拴在南朝的那昏君身上,虽然我也在她身上下了不少的功夫,用尽了千般手段,却是连她的一根指头都没碰到过。”
张梦阳听了此话,不由地一怔,问他:“像大哥你这样的人物,难道李师师还不上赶着奉承么?怎么会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没碰到过?”
杯鲁叹了口气说:“李师师和萧淑妃虽然都让我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可萧淑妃对他的皇帝老公并没有多少感情,勾搭起来也容易上手些。
可那李师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他们中原的汉人皇帝昏君赵佶情投意合,所以也就比较难上手一些了。虽然她是个烟花女子,但和萧淑妃比较起来,反倒像是个忠贞不二的妇人呢。”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说,方才知他下大力气勾引李师师,最后竟是没能上手,他在黑暗中耸了耸肩,暗中想道:“忠贞么谈不上,可你说她跟道君皇帝情投意合,我看可不见得。”
“可是你花了那么大的精力财力都没搞定她,我怎么就轻轻松松地上手了呢?”张梦阳心中又是疑惑地想道。
张梦阳听他说话云山雾罩,说了这一大堆也没切合到自己所问的正题上去,苦笑着摇了摇头,便也不再催他,听凭他兴之所至东拉西扯地胡侃。
想不到他心中不急不催,杯鲁反倒把话题渐渐地扯回到了正题上来。
“由于那时候派往南朝的使团,与中原的君臣们没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我陪同着李靖奉上命北返归国,由于没能尝到李师师的滋味儿,也便怏怏不乐地跟着一块儿北去了。”
杯鲁继续说道:“可从河东经过的时候儿,我碰到了一个长相颇为不赖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名叫芳姑,年纪不大,个头儿竟是颇高,比我还高着半个头,长相也甚为标致,我以前玩儿的女人都是身量娇小苗条的居多,像这么长腿大手的姑娘还真没碰过,于是见到了她,就有心换换口味,扫一扫获李师师而不得的挫败感,尝试着跟这女孩儿搭讪,小心小意儿地给她献殷勤。”
张梦阳哈哈笑道:“想不到哥哥你还有如此重的口味儿呢!”
杯鲁苦笑道:“要不是我想要换口味,也就没有后来的麻烦事儿了。睡这姑娘,倒也没费太多的事,完事儿之后她落了几滴眼泪,为了安慰她,我也跟着落了几滴眼泪,好歹拿好话儿把她给安抚住了。
就为了她,我在河东地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一瞅她爹娘不在家,就跑去她家里搂住她整那事儿。”
张梦阳从旁边打趣道:“虽说没能哄得李师师上手,哥哥你在这大个头儿的姑娘身上可也捞得够了,这一下可如愿以偿,挫败感一扫而光了吧。”
“什么呀,噩梦这才刚刚开始。”杯鲁口气颓丧地道。
张梦阳有心打趣他道:“这等人间至美的好事儿,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哥哥又哪儿来的什么噩梦?”
杯鲁道:“这姑娘的爹娘,是黑白教中的人物,哥哥我之所以跟黑白教里的人物纠缠不清,也全都是起因于此了。”
张梦阳“哦”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
“嗐,事情的细节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那时候他爹娘一连好几天都不在家,我和她在一起欢天喜地得不亦乐乎,只折腾得不曾把她的家给翻个个儿。最后一天她对我说他们教主有事过来,晚上要来她家下榻,要我晚上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平时听她提起这个教主的时候,言语恭谨,闪烁其辞,因此上一直都只知道他们那教主是个女的,教中人都尊称其为圣母,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我问她她也不跟我说,说这是他们教中的机密,谁也不敢随便把圣母的情况向外透露,尤其是圣母娘娘的容貌,对外人那更是分毫不得提起之事。
也是我好奇心胜,千方百计地诱使她,要令她告诉我和他们圣母相关之事,没想到她的口风急严,还说除非你入了我们黑白教,否则这些事是万万对你说不得的,说了的话于你于我都没好处。
所以,我一直都以为他们的教主圣母娘娘是个绝色的大美人儿,因为害怕教外的无良之辈打扰了她的清净,才不欲让外人得知她的容貌。哪知道……哪知道竟然是……嗐!
杯鲁又叹了口气之后,只懊悔得捶胸顿足,不住口地骂自己倒霉糊涂。
张梦阳嘻嘻一笑,心中已经猜到了大致的结果,但过程仍想听听杯鲁怎么说,于是劝住他道:“我说哥哥,你这是何苦来着,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倒是给我说明白,让我听清楚了,让兄弟我给你参详参详,看看有什么办法儿可以解决。”
杯鲁又是叹了一声,口气苦涩地说道:“事情都已经做出来了,哪儿还谈得上什么解决不解决的。这件事儿回想起来,真的是恶心死我了。”
说着,杯鲁便又是摇头喟叹不已。
张梦阳听他的口气中果真夹杂着悔恨悲伤,已然到了口边的调侃言语,遂又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也不说话,只是在旁边不声不响地静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听杯鲁说道:“兄弟,你不是问我和外头那个丑八怪,有些怎样的过节么,问我昨夜大军围寺的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单单把我给抓到这儿来了么?”
张梦阳点点头道:“是啊。”
“那天我听芳姑说,要我晚上不要去找她了,因为她们的教主要住到她家,我便口头上答应了。我一直都认为她们教主是个天下少有的美人儿,既已知道她到了她家,心里岂肯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便在夜里头偷偷地摸到了她家。由于他们黑白教行踪向来诡秘,外人均不得而知,所以他们教主到了芳姑家的事外面之人皆不知晓。况且那丑八怪武艺身高,平时没人能进得了她身,因此门前院后守卫的徒众,那天晚上一个也无,只在较远处的柴垛处有几个在划拳喝酒。我便顺利地从她家后院的土墙上翻了进去。
我是到她家去熟了的,她家的狗见了我都不咬,我便混摸进了芳姑的卧房。那天她的卧房里酒气很重,而且漆黑一团,我猜测是他们的圣母吃酒醉了,躺在床上歇卧。心想如此正好,她要不是吃得大醉了,倒还得费我一番力气和口舌呢。结果,哥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望她的身上只一骑,就……嗐!”
说到最后,杯鲁又是一连串地摇头叹气。
张梦阳想要忍住不笑,可这时候哪里还能忍得住?只管低着头捂着嘴,吃吃地笑个不住。
杯鲁听见他的笑声,却也不怎么怪罪,吐了口唾沫接着说道:“要是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也就罢了,可关键是,那丑八怪,还是个她娘的处女……这一来,她可对我就不依不饶了。”
张梦阳本来只是捂着嘴,不好意思放声大笑,当一听了他的这话之后,便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住了,于是放开声来,哈哈地好一通痛快地笑,然后一边笑一边喘着气说:
“我说外面的那丑八怪也不会好没来由地捉你,原来她是千辛万苦地寻老公来了。这么论的话,她岂不就成了我的嫂夫人了?”
杯鲁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口气不悦地说道:“兄弟,跟我在一起,你什么话都能说得,不管好坏我都不会怪你,唯独这样的话,哥哥我无论怎样都不能忍受。
多保真是你的嫂夫人,蒲速婉也算是你的嫂夫人,可外面的这个丑八怪,我只要看她一眼,恶心得我简直都能把去年吃的东西给吐出来,你……你怎么能把我跟这样的人相提并论呢。”
第三百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张梦阳听他说得严肃,便也坐直了身子,调整了下呼吸,强忍住了笑对他说:“哥哥,你刚才说的,我的心中可就又有些疑问了。那丑八怪身材粗壮,功夫也甚是了得,那天晚上她虽喝醉了酒,难道你把她……这个……嗯,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肯听凭你的摆布么?”
杯鲁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丑八怪极喜欢喝酒,一喝就必得喝个尽兴,喝个烂醉如泥。那天晚上她也是喝得人事不知,否则哥哥我后来也不会老被倒霉催着走了。
你说她身材粗壮,大手大脚的,我想着芳姑的身材手脚也是不小,以为他们教中的女子都是如此,所以也就没加多想。”
张梦阳又问:“既如此,你完事儿之后偷偷地溜掉也就是了,怎么又有后来的这许多麻烦?”
“我的好兄弟哎,要不怎么说哥哥我倒霉透顶呢。”杯鲁沮丧着脸道:“完事儿之后我本来还打算再从后院的土墙处翻出去呢,可爬墙时不小心蹬翻了竖在墙边上的地排车,这一来弄出了大动静,惹来了守在远外的几个武艺高强的黑白教徒众,他们以为我是入室行窃的盗贼,因此不由分说地便把我给拿了。”
张梦阳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劫数,想来这也是哥哥你命中的劫数使然了。”
“哎——,你说我这命,怎地就如此地不顺呢。”
张梦阳在暗中冷笑一声,寻思道:“这都是你贪淫好色惹的祸,皆是你咎由自取,又怪得谁来。”
张梦阳对他道:“想是那圣母娘娘第二天发觉自己身子有异,再被手下人报知昨晚拿了个入室行窃的贼人,因此心下顿时了然,所以才对你如此地不依不饶的吧?”
“唉,大概如此吧!”杯鲁道:“我被她给蒙住了眼睛带回了他们总舵里去,那死猪婆用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儿折磨于我,迫我入了他们的黑白教,迫我与她拜堂成亲。我见一时间无法逃脱,便只好与他虚情假意地应付,直到彻底骗得了她的信任,这才又趁着她喝得酩酊大醉的一天夜里,大着胆子从她的贼巢里逃脱了出来。”
张梦阳听他说到这里,也不由地替他松了口气,说道:“你既从她的手里逃脱出来,想必定要去引大金军来踏平她的总舵了,一报那些日子她对你的羞辱之仇了。”
“起初我确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大金军还没有攻下燕京,从他们那贼巢逃出来之后,我一直向北,没白天没黑夜地疯跑,每天只躲到个隐蔽的地方睡上一两个时辰,就这么着,很快我就逃过了应州、蔚州,直朝着奉圣州赶去,那时候奉圣州正有咱们的大军驻扎,只要跑到了那里,就可以保得万无一失了。
可是过了蔚州之后,不巧地又碰上了耶律延禧派出来追杀我的辽东五虎,这可真是他娘的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了。又被他们赶杀了一阵之后,我虽然受了些伤,不过到底还是从他们的虎口下逃脱了。
当时我便对天发誓,只要找到了大金军的队伍,立即发兵灭了黑白教那帮歪门邪道,斩草除根,至于那个丑八怪么,定要给她来个点天灯,让她好好尝尝死的滋味儿到底有多好受。
还要发兵灭辽耶律延禧龟缩在西边的那个小朝廷,把他的萧淑妃给抢过来,也在姑里甸给她盖起一座府邸,让她和蒲速婉当邻居。辽东五虎么,也要把他们全都抓住,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给哥哥我彻底地消一消那心头之恨。
再往后么,我便要改邪归正,守着多保真和萧淑妃她们好好地过日子,再不跑到外边去沾花惹草了,否则再那么下去,保不齐哪天真的就稀里糊涂地见了阎王呢。”
张梦阳心中暗忖:“算你小子长记性,不过狗要能改掉吃屎的毛病,那它也就不叫是狗了。就是因为你,小爷我差点儿就在辽东五虎的手底下给挂了。这笔帐,待会儿再跟你细细地算。”
杯鲁沉默了一会儿,看来是在想着心事,而不再说话。张梦阳催促他道:“哥哥,后来又怎么样了?”
杯鲁呼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时我侥幸在五虎手下逃脱了出来,发现他们仍还在对我追踪不舍。当时的情况真的是万分危急,他们像是也看出了我要奔着奉圣州的方向跑,所以才能始终不断地尾随在我身后。
那么下去,我只怕跑不到奉圣州,就得被他们给抓住干掉,所以我决定给他们行一招险棋,放弃向北到奉圣州的初衷,改向西行,直奔着耶律延禧的小朝廷所在地宣德而去。到了那里,说不定还能跟萧淑妃再续前缘呢。”
张梦阳听他说跟萧淑妃再续前缘,虽然心中有些醋意,但还是拍手赞道:“好计策,太棒了,这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哥哥你这一计,想来那辽东五虎是决计料想不到的了。”
“起初他们确是没有料想得到,可他们又在向北的路途上跟踪了几日,见我突然失了踪迹,于是就揣测到了我会改道朝宣德的方向而去,所以随后就又追了上来。”
张梦阳道:“这辽东五虎很有毅力,也很狡猾,那次他们为了找到我,把寻找的范围铺得很大,最后竟在长城以里的长青县把我给逮住了,把我好一通折磨,差点儿弄丢了性命。”
杯鲁惊讶道:“哦,是么?原来你和那辽东五虎也有过节。”
张梦阳冷笑道:“我跟他们哪儿有什么过节,这些其实都是拜了哥哥你的所赐呢。”
杯鲁闻听此言惑然问道:“拜了我的所赐?兄弟,此话怎讲?”
“这个么,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哥哥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摆脱五虎的追杀的,我的这一节待会儿再说给你听。”
杯鲁点点头道:“好,反正咱俩在这洞里藏着安全得很,有的是时间,,我就先把我的倒霉事儿慢慢地说给你知道吧。
哥哥我以为自己的计策行得妙,那辽东五虎再怎么精明,一时间也绝对想不到我非但没去奉圣州,反而向西经过了弘州、大同,直奔着耶律延禧的巢穴宣德去了,因此走得也不怎么匆忙,打算到了宣德会一会萧淑妃,然后就绕道北边的草原,从白水泺到断云岭,自北而南地返回到奉圣州去。
可我那天走到宣德东边的小东沟的时候,居然在街上看到了黑白教里的两人,吓得我赶紧躲到街口处的一间茶肆里去了。等到黑白教的人过去,我才小心翼翼地从茶肆里溜出来。那时候我想,刚刚摆脱了辽东五虎,竟又被黑白教的人给盯上了,他们有都颇有手段,我的身边连一兵一卒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张梦阳道:“这么说来,黑白教中的人物定然是从河东地界一直便追随着你,否则他们怎会知道你跑去了长城以外的宣德?”
杯鲁道:“这个倒不是,要真的是他们一直跟随着我的话,辽东五虎想要杀我的时候儿,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外边儿的那丑八怪虽说派人四处索拿于我,却不是想要我的命,只是觉得我破了她的处子之身,想要拿我回去给她当便宜老公,是想要我的人。
辽东五虎那帮杂碎,他们是因为我玩儿了耶律延禧的萧淑妃,奉了耶律延禧的严令到处追杀我,想要的是我的命。
所以说在辽东五虎差点儿要了我的性命的节骨眼儿上,假如黑白教的人果真在跟踪我的话,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张梦阳讶然道:“那他们可是真神了呢,居然能算得出你跑到了宣德去。”
第三百零一章 祭台下的祷告
杯鲁道:“那倒也不是他们神,是因为我和芳姑在一块儿的时候,跟她炫耀过我以往的风流韵事,因此她知道我和萧淑妃的一些事情,大概能猜测得到我有可能到宣德去,是她告诉那丑八怪的也说不定。”
张梦阳道:“这个芳姑也太不讲情义了,再怎么说你和她也是有过被底恩情的人,遇了事情不相帮于你也就算了,竟还在那丑八怪跟前出卖于你,也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杯鲁道:“倒也不是她不讲情义,只因为他们黑白教本就是邪门歪道,那丑八怪虽然丑得猪狗不如,但在他们教众的心中,却是将他看成是神明的一般。
加之她平日里对教众生杀予夺,统驭严厉,尤其是对背叛她之人处决起来惨无人道,寻常如芳姑这样的教众,有了事情想来是不敢丝毫隐瞒于她的,所以说这须也怪罪芳姑不得。”
张梦阳笑着暗忖:“你倒会替她开脱,却也不全然是个淫贼,竟还有着情圣的一面。”
杯鲁接着说:“我当时万万没想到,在偏僻如宣德这样的地方,辽东五虎和黑白教竟都能来这种里捉拿我。当时我躲在小东沟南头的破庙里,白天连抛头露面都不敢,稍有风吹草动都怕得不行。
黑白教的人不知从什么渠道得到了讯息,大概确认了我就在这小东沟一带,因此对这小东沟搜索得甚细。但他们把整个小东沟都找了个遍,也没看到我的半点影子,于是找来找去就找到了这间破庙里。我知道这破庙绝不是容身之所,就当机立断地从茅厕旁的矮墙处翻出去逃了。
当时我一路狂奔,生怕被黑白教的人给发现了,一直跑到一个破旧的祭台边上的时候,实在是跑不动了,就藏到祭台的后面歇息。当时我就在想啊,要怎么才能摆脱黑白教和那五只虎的纠缠呢?”
听他说到这里,张梦阳一下子记了起来,在香草谷的时候,他似乎听萧淑妃说起过这个小东沟里的这座寺庙,也说到了这个破旧的祭台。于是他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感觉到心中一直存在着的一个巨大的疑团,开始逐渐地浮出了水面。
张梦阳问他:“你确定你当时所在的地方是叫小东沟么?距离小东沟不远处,还有一个破旧的祭台?”
“当然确定,哥哥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杯鲁回答:“那座祭台,就在小东沟西边的不远处。”
张梦阳清楚地记得,萧淑妃在给他说起这段话来的时候,倚靠在床栏干上说:“……有一天,我派月理朵往小东沟庙里进香,在她回来的路上,竟发现你晕倒在一个破旧的祭台旁边。”
那时候,萧淑妃还说:“月理朵趁着没人,急忙找来一块被牧民丢弃的破毡毯,手忙脚乱地把你裹了,又费了好大力气把你搁在马上,在一个隐蔽之处躲到天黑,这才悄悄地把你带回到行宫里来。”
由于这些话所承载的信息对张梦阳来说十分重大,因此在萧淑妃对他说起过之后,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反复咀嚼,所以虽然时隔数月,这几句话他仍还能清楚地记得。
以致于杯鲁一提到小东沟、寺庙和那座破旧的祭台,张梦阳立即就联想到了萧淑妃说过的那几句话来。
只听杯鲁接着说道:“哥哥我打出娘胎以来,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我躲在那祭台的边角处,听到有脚步声马蹄声在道上响起,心中便就随之而生起阵阵的恐慌来。
所以我当时就想,要是能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辽东五虎和黑白教的人给误认了去,当成是我,或杀或囚,那我可就能够彻底地逃脱生天了。
当时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向着神佛祈祷,祈求神佛在天之灵,能够派过一个与我年龄、相貌、脾性全都相仿的人来,代我解此困厄,就算没有一个这样的与我全然相仿之人,能够相似个大半也是好的。”
张梦阳听他说到此处,呼吸急促,拳头紧握,心中恨恨地暗道:“原来事情竟是如此,我说在那个世界里本来好好地,怎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代里,原来都是被这个无耻小人所害!”
张梦阳声音略有些颤抖地问他:“神佛可答应你的请求了么?”
杯鲁哈哈一笑道:“那只是我当时自觉走投无路之时的胡思乱想,心里头偶尔闪现过个念头而已,那种事岂能当得真了?再说南北那么多的佛寺,真正灵验的却是不多,小小的小东沟附近的一个不起眼的祭台,还能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张梦阳闻听此言,冷笑了一声,只是摇了摇头,心中思潮起伏,一时间无比激动,口中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时我正窝在祭台底下胡思乱想着,突然天空里冷不丁响了一声晴天霹雳,一个斗大的火球从天上朝这祭台砸了过来,害得我猛然间吃了一吓,也不知这霹雳因何如此厉害,居然还蹦出了个火球出来。当时我也来不及细想,撒丫子便朝外疯跑。
哎,可惜人走霉运之时,端的事事皆不如意。我当时心慌意乱之下辨错了方向,本想要跑到白水泺的方向逃去的,却不知怎么竟糊里糊涂地又跑到了长城边上的焦山,恰被黑白教派来支援的蒋陈皮和李万胜等人给撞到了,被他们软硬兼施地给拿下了,又给押解回了他们的鬼城总舵。”
说罢,杯鲁又是一连声地摇头叹气。
听他说到此处,张梦阳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大半,他的那一通对神佛的所谓的祈祷,他自己只不过认为那是不怎么靠谱的心血来潮,殊不知却起了无心插柳之效,正是他的这番迫于恐惧下的心血来潮,极大地改变了自己的生命轨迹。
他的这一番心血来潮,不仅把自己带到了这个杀机重重的世界上,生命屡遭巅危之困,却也令自己阴差阳错地邂逅了一个又一个的绝世佳人,与她们演绎了一出出后世难以想象的奇闻艳遇。
思来想去,张梦阳实在是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但他的初衷对自己绝非善意,则是毋庸置疑的。
他想要一个长相和他绝肖之人代他去死,代他去受那个丑八怪的囚禁,这本身就是一个极端可恶、极端自私的心理,这和戴宗绑架自己去汴京,去到童贯跟前替他顶罪属于同样的卑鄙无耻下流。
戴宗除了这件事办得令人大跌眼镜之外,其他的行止作派,倒还不失为一条光明正大的好汉。可这个杯鲁呢?除却想让人代他受囚受过而外,便是倚仗着自己的出身肆意妄为,勾搭良家妇女,贪淫好色,肯定还在对辽国的作战中,屠杀了不少的无辜的性命。端的是一无是处。
好在毕竟苍天有眼,并没有让他的企图全然得逞,虽然自己在他的祈祷之下被稀里糊涂地给扔到了这个世界上,但却并没有如其所愿地令自己代他承受他所应得的所有报应。
自己虽然曾因为被五虎错当成了杯鲁,几乎变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却也因此和小郡主结下了不解之缘。
仔细地权衡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利弊得失,他对杯鲁给出的评价是功过参半,觉得这个人虽说可恨,同时却也不无可怜之处。
他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又凭空地消失,想来是一直被黑白教给关在他们的什么鬼城总舵里了。想想他和洞外的那个奇丑无比的圣母在鬼城总舵里同床共枕,张梦阳的腹中遂觉一阵阵地反胃。
那么一个喜欢美女,追求美女的人,竟然被迫跟一个丑得令人作呕的粗陋女子天天厮守在一起,这也算是对他先前贪淫好色的绝佳惩戒了。
第三百零二章 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张梦阳心中思绪纷纭,至于后来杯鲁又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全部听在心里,他只是在想,杯鲁和萧淑妃口中所说的那个小东沟,不知道确切的位置实在何处,至于那个所谓的破旧祭台,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在那个台子的上面,曾经祭祀过怎样的神灵?它在杯鲁胡思乱想的心血来潮的祈求之下,怎么会突然焕发出那么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竟将自己从遥远的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活生生地给拉扯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古代世界里来。
张梦阳思索了好半天,方才把情绪给勉强稳定住,在这个时间段里,他根本没有顾及到杯鲁是在说话还是在沉默。
等到张梦阳终于强忍着把想要暴打他一顿的冲动,给强行压制下去的时候,开口问他道:“你被蒋陈皮他们给抓去之后,一直都被囚禁在鬼城里吗?”
“不错,我都已经被那丑八怪给囚禁了大半年了。”杯鲁答道:“在这半年当中,别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简直是你想象不到的惨不忍睹。”
张梦阳笑道:“可我看蒋陈皮和李万胜等人,表面上对你可是恭谨得很哪,再加上他们的圣母娘娘爱你宠你,所过的日子即使算不上锦衣玉食,可总也说得上是养尊处优,哥哥说什么惨不忍睹云云,照我心中推算,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吧!”
杯鲁疑惑地道:“哦,他们表面上对我恭谨,你是怎么得知的?”
张梦阳道:“这个么……我是从他们私下里对你的称呼上推想得来的。在天开寺的时候,我听他们提到你之时张口一个杯鲁公子,闭口一个杯鲁公子,言辞之间对你满是恭敬之意。便想到他们不当着你面的时候尚且如此,假如当着你面的时候,岂不是要更加毕恭毕敬了?”
杯鲁口气无奈地道:“那帮家伙,他们是把我当成了那丑八怪的压寨夫人来对待了,而且那帮家伙背地里提起我来,也确是以压寨夫人相称,你想想他们背地里如此叫我,哪里会对我存着什么恭敬之意了?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害怕时间一长,我会在那丑八怪的面前说他们的坏话。”
张梦阳笑了笑道:“所以我才说,你在丑八怪的手下过的日子,即使算不上锦衣玉食,总也称得上是养尊处优,绝不会像哥哥你说得惨不忍睹的。”
杯鲁摇头道:“什么养尊处优,因为我私自逃离他们总舵,那丑八怪刚把我抓回去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把我痛打一顿,还把握关在一个黑乎乎的石屋子里头,不给我吃饭,不给我喝水,等把我折磨得够了,方才把我牵到她所住的大屋里软禁。
不过你别以为这是我苦难的结束,实则这恰恰是我苦难的开始。她逼着我跟她拜堂成亲,吹吹打打地一连热闹了好几天,吵得我脑袋都大。而且一到了晚上就逼着我跟她整那事儿。就为这个,我都不知道吐了多少次了,记得有一次都几乎要把我的心肝肺腑给吐出来了,你想想,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滋味儿?
而且,在那么个情况下,我和她之间有可能整成那事儿么?所以后来,她便给我用上了一种很厉害的春药,这简直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张梦阳笑道:“既然你们都拜堂成亲过了,那你和她时间可就算是正式夫妻了,那丑八怪这么对待自己的嫡亲老公,可真说得上是不仁之至了。”
“你可拉倒吧,那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强迫我的,哪里就算得上是夫妻了?还嫡亲老公,那更是扯得比十万八千里还远。她让别人称她是圣母,我呸,还不就是个又丑又淫的贱妇?”
张梦阳又打趣他道:“哥哥,那丑八怪用药强迫你跟她玩儿了大半年,难道她的肚子里就没有怀上你的龙种么?她的肚子里要真是有了动静,整个儿地看起来,这倒也不全然是坏事儿呢。”
杯鲁道:“你还说呢,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这辈子说不定还真就窝在那里头了。她有孕在身的信儿是上个月传出来的,我当时认为这或许是得以脱身的良机,假装得十分高兴,喝酒喝得也尽兴畅怀,对她也显出了少有的缠绵恩爱,逐渐换得了她对我的放松警惕。”
张梦阳哈哈笑道:“跟这样比猪狗还要难看的女人缠绵恩爱,也真是苦了哥哥你了。”
杯鲁苦笑道:“那我有什么办法儿,我力气没她大,功夫没她高,那鬼城还又在她里三层外三层的徒众们的重重守备之下,我不做出点儿诚意来,岂能骗取得了她的信任,岂能从她那鬼地方脱身逃出来?”
张梦阳“嗯”了一声,点点头道:“哥哥说得也是,若是不如此以退为进的话,也的确是没有更好的脱身法子。主要是苦于咱大金国方面不知道你遭遇了如此不幸,更不知道你流落在了那里,要是知道的话,就是有她一百个一千个黑白教,也早就给扫荡得干干净净的了。”
杯鲁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提高了嗓音说道:“兄弟你说对了,我这次侥幸逃脱回来,就是要布下天罗地网,把他们这些歪门邪道儿斩尽杀绝,一网打尽的。我要杀得她那鬼城内外血流成河,连只猫狗都不留下一只,连洞里的耗子全都剜出来一只只地摔死。”
听他咬牙切齿地说到这里,张梦阳忽然想起了当初奉小郡主的和卫王护思的命令,前往燕京给萧太后递送密信的路上,金兵在范水寨村外的小河边上,将一众无辜村民一排排地砍杀的情景。
那天晚上,他在夜色之中跑到了范水寨村左近的时候,隐隐地听到那条小河的对岸,传来的一阵阵嘈杂的哭喊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金兵将士的呼喝斥骂之声,还有马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声。
手无寸铁的百姓们,被分批地进行着有计划的杀戮,一批人被押到河岸边跪下,被金兵挥刀砍死,推入河中,又一批被押了上来,跪倒,砍死,推入河中。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百姓中的哭喊之声越来越小了,活着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一会儿功夫,数百名无辜的百姓就被这些可恶的金国鬼子们杀得一个不剩。
那时候,月色朦胧在粼粼的河面上,河水被鲜血染成了一片可怕的赤红。
当张梦阳听杯鲁说要把黑白教所在的鬼城杀得血流成河,连只猫狗都不留下一只,连洞里的耗子全都剜出来一只只地摔死,深心里便不禁然地打了一个寒噤。
金人的凶残他是亲眼见过的,杯鲁既如此说,他相信他也绝对能够做得到。可黑白教中的人物,也不见得个个都十恶不赦,比如他亲眼见过的蒋陈皮、胡二狗等人,看起来就都像是无心为恶之辈。
他想要劝劝杯鲁,莫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当从何说起,只是在黑暗里默默地摇头。
只听杯鲁继续恨恨地说道:“对那个丑八怪,车裂、凌迟、点天灯种种酷刑,我要在她的身上一个一个地尝试个遍,把她的肚子拿尖刀豁开,放了她的胎气。就凭她那副模样,也配给我杯鲁殿下生儿育女,延续香火?也不撒泡尿照照她自己的那副德行。”
“行啦我说大哥,再有怎样的深仇大恨,为了那等丑八怪犯不着多所杀伤,给咱自己造那无穷的罪业。反正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还是赶紧回去燕京去,亲自带领大军前往翦灭这帮妖孽才是正理。
那丑八怪把哥哥你折磨了这许久,算是她死有余辜。但那些个黑白教众,我看大多也都是寻常的良民百姓,是因受了她的胁迫蛊惑而入教的,实在是罪不至死。
不如到时候将他们遣散了,给他们一条生路,也显得咱大金国有好生之德,乃是吊民伐罪的王者之师,非是好杀肆戮的蛮夷之辈。”
杯鲁道:“这些话都好商量,可咱哥儿俩眼前的事儿,是怎样从这洞穴里逃出去。也不知道那丑八怪被你刺了一剑,是死是活,咱哥儿俩总不能猫在这洞里头一辈子不吃不喝吧。”
第三百零三章 伤在了她的剑下
张梦阳道:“这个不须哥哥烦恼,兄弟我心中自有主张。想来那丑八怪就是不死,必也伤得不轻,否则出去这半天了,还不早就攻了进来?”
杯鲁点头道:“这也说得是,那咱们就干脆在此处多待上一时半刻的,看看那丑八怪究竟还能否整出动静来。”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呢。不如趁这功夫,给我说说,你是用什么计策从那丑八怪的手下逃脱出来的。”
杯鲁道:“那还能用什么计策,就是假装出快要为人之父的快活,骗取了她的信任,得了她鬼城内外关防的口令,寻机逃出来的呗,这倒没什么好讲的。
不过我这次能逃出来,芳姑是给我出了不少力的,若非是得了她的相助,单是鬼城上下关防的口令,我就未必能完全得的到。
值得一提的是,我从他们那鬼城的山上下来之后,碰上了从鸳鸯泊方向败退而来的辽国残兵,其中有两个堪称貌若天仙的契丹女子,简直是国色天香,令人一见之下便神魂飘荡,难以自持。”
张梦阳暗骂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心中便知道他所说的是指小郡主和萧太后娘儿两个了,当下便不接口,只听他接下去如何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娘儿两个一见到我便显得和我甚是亲近,尤其是那个年龄小的,原来她是辽国卫王府上的小郡主,名叫耶律莺珠,看到我之后就摆手招呼我过去,拉住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跟我说话。
可听她说出来的话,我又莫名其妙地听不大懂,好像是他们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一个名叫什么张梦阳的傻瓜了。那小郡主又问我刺杀娄室的事儿可成了么?当时一听这话,简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她们派出了那个张梦阳到中原去,是想要刺杀咱大金国战功赫赫的娄室大哥。”
张梦阳呵呵一笑,说:“这么说来,她是把你当成张梦阳了,你和那个刺客张梦阳,想来长相应该是极为相似的。”
杯鲁道:“不仅是长相相似,个头儿也得相似,年龄也得相仿,连说话的声音也得差不多才行,否则熟人一见之下,岂能误会得如此之深?”
张梦阳冷笑道:“哥哥所言极是,若非如此,岂能误会得如此之深。”
“小郡主她们那一行人当中,肯定都与她说的那个张梦阳是熟识的,因为除了小郡主之外,还有几个都围着我问这问那,但我却不知他们一个个地在说些什么,所应对的言语,自然也是有很多破绽的了。
后来,那个小郡主约我到一个僻静处问了我一些话,都是她跟张梦阳以前说过的或做过的一些事情,用意只在验看一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张梦阳。
原来张梦阳是她的情郎,他们之间以前有很多外人不知晓的私话,那我哪儿能知道?被小郡主几句话试探下来,便即露出的马脚,让她知道了我其实不是她的情郎。”
张梦阳故作忧心地道:“哦,这么一来,哥哥你可就尴尬了!”
“那可不,小郡主当即就从腰间拔出了佩剑,说要取我的狗命,还说她以前果真是误会了那小子,原来我才是那个勾引人家有夫之妇的淫贼。说得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我问她我勾引谁家的有夫之妇了,她也不答,只是挥起剑来对着我连下杀手。
你想我堂堂大金国金吾卫上将军,单打独斗虽说斗不过那丑八怪婆娘,应对小郡主那还不是绰绰有余?只因为我手无兵刃,再者旁边也有一帮契丹男女给她掠阵,所以十几个回合之后,我便是伤在了她的剑下。”
张梦阳道:“当时小郡主没起心杀了你么?”
杯鲁笑道:“当然没有,我如果在那时就被她所杀的话,可也算是玫瑰花下死了。只是她说,看在我和她那姓张的情郎长得很像的份儿上,饶我一命不死,要我赶紧滚得远远地。”
“哦,那哥哥你就该听她的话,赶紧离得她远远的,不要招惹她。听说这些契丹娘们儿动起手来都没轻没重的。”
杯鲁哈哈一笑道:“兄弟你说错了,那么一个大美妞,按理说她让我干什么我都乐意,唯独让我滚得远远地我是做不到的。不独这个小郡主让我看一眼都能酥到骨头里,还有旁边的那个女人,你猜是谁?”
张梦阳明明知道他说的是萧太后,却仍然假作不知地道:“我又没见过,这我哪儿能猜得到。”
杯鲁说:“那个女人长得眉眼中略似萧淑妃,又说不清什么地方儿有些像是小郡主,绝对是也个人间少有的尤物。还有和她们一起的一个黑大汉,身边有一个小丫头子,年龄该当和小郡主差不多大,看上去竟有些像李师师的,有这么三个大美人儿在那儿,你说哥哥我一时半会儿的,能拔得动脚么?”
张梦阳知道他所说的黑大汉身边的小丫头,必是指的晴儿无疑了,晴儿乃是李师师的女儿,有些像李师师那还用说?
连他自己刚从艮岳看到李师师的第一眼时,也是觉得李师师有点儿眼熟,其实也就是因为晴儿的原因罢了,只是他当时并未察觉而已。
张梦阳挠了挠头说:“拔不动脚那你也应该管住自己一点儿才是,你不刚刚自己也说了么,以后要改邪归正,守着多保真和蒲速婉好好地过日子,不再跑到外边去沾花惹草了,再不改邪归正的话,保不齐那天就得被人家糊里糊涂地给干掉啦。”
杯鲁沉吟着道:“兄弟你说得很是,哥哥我刚刚确是这么说过的。可是卫王府上的那小郡主,实在是美得令人心痒难挠,我心里委实放她不下,这么着吧,哥哥我对天发誓,等把小郡主弄上手之后,绝对金盆洗手,就算看到再好的女子,也绝对不再动半点心思了,你看如何?”
张梦阳冷笑道:“这个么,你得问问她的情郎张梦阳才成,你问我,我能对你做何回答?”
“那还不简单,只要见到了她那个姓张的情郎,你替我杀了他就是了。”杯鲁不以为然地道:“刚才你和那丑八怪在外面对打,虽说我看不见,但听声音我猜你两个打得甚是激烈的,总也得过手在五六十招以上吧。
这丑八怪极是了得,听说常在江湖上行走的硬手再怎么厉害,也难在她的手底逃出二十个回合去,你和她能激战上五六十回合,手上的功夫也是相当了得的了。你今天实是救了我一命,哥哥我定会牢记在心的。
只要你再帮我料理了那个姓张的,助我把小郡主搞到手,我这一生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定要提携你在咱们大金国风风光光地做个大官,你看可好?”
张梦阳心中既觉好气又觉好笑,应付着答道:“哥哥的美意,小弟我在此心领了,可是那个姓张的家伙既有胆量去刺杀娄室将军,手上的功夫也必是有一些的了,我这两下子倘若斗他不过,对小郡主么,你也就只有望梅止渴的份儿了,到时候你莫要来怪罪小弟的便是。”
“兄弟放心,做哥哥的岂能那么没分晓?我想那张梦阳就算能耐再大,又能大得了哪儿去?你一个人不行,再加上哥哥我的本事儿,咱两人合力擒拿于他,那是绝然胜券在握的。”
第三百零四章 让她舍不得杀我
“那也不一定。”张梦阳不置可否地说:“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他也会为了小郡主,跟你全力争抢的。到时候儿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眼前是很难预料到的。”
这个时候,张梦阳的心中委实是有些后悔,觉得刚才真不该出手救他。也许他只是想看看杯鲁到底长得是否和自己真的很像,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而已,其实不管是耳闻还是目睹,他对此人实在是半点儿好感也无。
既然把圣母给伤了,把他给救下来了,可如何处置于眼前的这个淫贼,却令张梦阳感到如同拿到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一般,左右为难。
其实想要把他解决掉也很简单,乘着这秘道中黑魆魆地,一剑刺过去便能结果了他的性命,只是果真这么做的话,他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至于是什么地方不妥,却又一时半会儿地想不明白。
张梦阳又问他道:“杯鲁大哥,依小郡主的脾气,她撵你不走的话,定然会跟你动刀动枪的,俗话说刀枪无眼,你就不怕她冷不防地给你一下子,平白地搭上自己这堂堂七尺之躯么?”
杯鲁哈哈一笑道:“她撵我不走,本来确是想要她手下的那些人置我于死地的,可我只用了一招,就让她舍不得下手了。”
张梦阳一怔,深心里大是疑惑,问道:“你……你用了什么一招,让她就舍不得杀你了?”
杯鲁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我对她说,我是张梦阳的孪生兄弟,你不能杀我。只此一句话,她便对我下不去手了。”
张梦阳闻之恍然,默默地冷哼了一声,心想:“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神通呢,却原来是对女神谎言相欺,可也没什么值得炫耀之处。”
杯鲁道:“既然她们都把我认作是名叫张梦阳的那小子,说明我和那小子长得该当是很像的,既是如此,我索性将计就计,对她们说我是他的孪生兄弟,这一招果然管用,她和那位长得神似萧淑妃的大美人儿,虽说从那天起对我开始不冷不热,爱搭不理,却也不再拿刀剑紧赶着要撵我走了。
她们还说,待张梦阳从中原回来了,两相印证之下,要是我胡说八道的话,就要将我剑斩为八断。你还别说,听着那恶狠狠的话,从她那好看的小嘴巴里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还真让我有些心惊胆战呢,嘿嘿……”
“从那时候儿起,你就一直缠磨在她们的身边了,是不是?”
“不错,她们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对她们和那位晴儿姑娘大献殷勤。可是两天之后我便明白了,原来晴儿姑娘是那黑大汉的妻室,人家是名花有主的人,我就不敢在她的身上乱动心思了。
可小郡主和那位长得像萧淑妃的女子,对了,小郡主叫这女子做姨娘,原来她们是姨娘和外甥女娘儿两个,怪不得全都生得天仙也似的容貌呢。
她的那位姨娘,在那一行人中似乎身份甚是特殊,所有的人全都对她毕恭毕敬,她也总是对我毫不搭理,连正眼瞧都不瞧我一下。
只有小郡主,虽然对我从不和颜悦色,一开口不是打就是骂,但毕竟她还肯对我说话,虽然那也实在算不上是和我说话,可这就和敲鼓一样,只要你敲一下它有响动,这事儿就好办,我就有办法儿慢慢地把她给软化了。
所以一路之上,我对那小郡主是极尽巴结取悦之事,每时每刻都想钻到她的肚子里去,想要看看她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只可惜从辽国宫廷府库里抄出的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都封存在辽阳府、大定府和燕京等处,否则随便拿出一些来送给她,保证能打动她的芳心。
根据哥哥我的经验,这天下的女人没有一个是不爱钱的,只要能动之以情,诱之以利,任是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拿不下的。
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燕京虽近,可我想要她们跟我去燕京,她们对我的提议却是毫不理睬。我想回去燕京一趟,搬取些世人难得一见的珍宝来向她炫耀一番,可又怕他们跑得不知去向,这辈子恐怕是再难见到她们。
想想她会和那个名叫张梦阳的家伙厮守一生,我这颗心哪,就如同被泡在了醋坛子里的一般,别提有多难受了。左右权衡了一下,便只好硬起头皮来,跟着她们沿着桑干河一直走到了六聘山里。”
张梦阳叹了口气说:“若不是你如此地执迷不悟,又何来的今日之险。”
杯鲁道:“兄弟你责备的是,想我被那丑八怪关在她的鬼城里这么许久,每天看着她那张比猪头还难看的脸,实在是受得够了,乍一见到小郡主和她姨娘两个,很是有些情难自已,心头上这一疏忽,以致又被黑白教的人给暗中盯上了。
其实四五天前我就发现有几个陌生人或明或暗地在左右出没,只是当时没想到是那丑八怪派来的人。直到三天前,远远地看到了其中一个像是黑白教里的柳五,这才知道是被那丑八怪给盯上了,于是不敢为了她们娘儿俩再行耽延。
在当天夜里入住到天开寺里之后,我凭直觉就判断出黑白教若是要对我动手的话,定会在这废旧的寺院里动手。因此便悄悄地躲在了碧竹丛里。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天色才刚刚黑了下来,黑白教的那帮混蛋就聚齐了五六十人,攻进了小郡主她们所在的一间客舍里,仗着人手够多,把她们那些人都给降伏了。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要抓我,不会对小郡主她们一行契丹人怎么为难,便就悄悄地从后门儿处溜出去了,偷了蒋陈皮他们的一匹马,一路狂奔着跑到燕京搬救兵。
等把救兵搬了来,心中只想着要把黑白教这些邪门歪道杀个痛快,把小郡主救回燕京去好好相待呢,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丑八怪居然没跟蒋陈皮他们一块儿攻入寺里,居然藏在寺外的林中,趁着兵将们都关注着寺里的事儿,突然出手把我给劫到这儿来了。
兄弟,这回要不是你出手救我,我要再被丑八怪给捉回到她的鬼巢里,被她给严密地看管起来,这辈子怕是都难以再见到天日了。这番搭救之恩,哥哥我是说什么也要报答你的。”
张梦阳心想:造物主的安排也真是太巧合了。不早不晚,让我同时和他出现在天开寺里。我离开汴京,和师师不忍而别的时候,他应该刚刚从黑白教的鬼城里脱身出来。在那之后,我一路向北到达了燕京,他则在路上邂逅了太后和莺珠她们,骗她们说是我的孪生兄弟,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们也在朝着燕京的方向走。
等发觉黑白教要对他下手了,他竟提前藏了起来溜之大吉。黑白教中人见捉住的小郡主一行人里没有他,遂派人四处搜索,恰巧在这时自己跟着娄室等人自中原返回到燕京来,被黑白教中人看在眼里,把自己误当做杯鲁,千方百计地诱惑到这天开寺里了。
而自己被他们诱出燕京的同时,杯鲁便闯进了燕京城里,向斡鲁、娄室等人搬了救兵前来搭救小郡主和太后她们。这时间衔接得可真是间不容发,简直妙到了极处。以致燕京城里的斡鲁和娄室等人,到这会儿还不知这世上其实是有着两个杯鲁的。
张梦阳已经听他说得够多了,听他说到痴迷小郡主,听他说到要把小郡主弄上床,胸中便感到说不出的气闷。他觉得是时候跟他摊牌了,自己可以不抢夺他的驸马爷身份,但绝对不允许他打小郡主和太后的主意,“因为那娘儿两个,是我张梦阳的女人。”
“杯鲁大哥,你想见见那位张梦阳朋友么?”张梦阳突然这么问了他一句。
第三百零五章 吃惊得那么厉害
杯鲁道:“想,怎么不想,我还骗小郡主说他是我的孪生兄弟呢,我十分想看看那小子跟我长得如何像法儿。”
张梦阳暗忖:“我也正想瞧瞧你跟我长得是如何像法儿呢。”
于是张梦阳道:“那你就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见他。”说着,张梦阳便起身朝秘道的深处走去。
杯鲁心中纳闷,提醒他道:“喂,洞口在这边,你走反了。”
张梦阳哈哈一笑道:“万一我那一剑刺丑八怪不死,她还伏在洞口等你的话,咱们按原路返回,你可能又要和她再续前缘了。”
杯鲁惑然道:“可是……可是那也不能往里边走啊?”
“没事儿,我手里握得有剑,里边儿要真有巨蟒或者猛兽什么的,我咔嚓咔嚓,这么几下就给你解决了,绝对让他们伤你不到。”
杯鲁还以为他被洞外的丑八怪给吓出了病来,一颗心感到格外沉重,朝洞口处看了看,又扭过头来,朝向着洞穴的黑暗处越走越深的张梦阳处看了看,一种莫名其妙的孤寂之感笼罩了他,无奈之余一跺脚,口中小声嘟囔一声:“我看他定是疯了。”然后就尾随着张梦阳,摸索着朝秘道的另一头慢慢走去。
……
当张梦阳带着杯鲁在黑暗里摸索了半天,终于走到了位于天开寺菜园内的洞口之时,他发现洞口早已经被一堵厚实的砖墙给堵住了。
想来是原先住在寺里的那些和尚们,怕留着这秘道,会有蟊贼入寺偷窃之虞,所以才命人将洞口给封堵住的吧。
张梦阳把手按在这堵砖墙上,用力地推了几下,可却哪里推得动它?
他回过头来对杯鲁道:“杯鲁大哥,你要不想跟那丑八怪再续前缘,咱们就只能从这边的洞口出去了,可这洞口几个月前给和尚们堵上了,兄弟我力气小,推它不动,你来试试。”
杯鲁这时候才明白,张梦阳之所以带着他朝这洞的深处里走,原来是他知道此处另有出口,虽不明事情缘由,一时间却也颇受鼓舞,连忙抢上前去按住那堵墙,试着推了几下,也仍然是纹丝不动。
杯鲁道:“兄弟,这堵墙砌得很是厚实,推恐怕是推不倒的,咱们得想办法儿从砖缝处先撬下一小块儿砖来,然后一点点的拆除它,虽说慢点儿,可也费不了太大的力气。”
“好,就按你说的办!”
张梦阳又笑着调侃他道:“多费点儿功夫也不打紧,总比给那丑八怪当老公强得多了。”
他两人先在这堵墙的边缘处,借着利剑之助撬下来一块儿不大的砖头来,墙体上立即就露出了一小洞,这么一来也就容易下手了,他们直接上手,接着又拆下来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砖来,小洞变成了大洞,后边也就更加顺手了,用拆下来的砖块儿连敲带打,不一会儿就把一堵墙给拆成了比门槛稍高的一点儿了。
他们迈到里面去,走了十来步,又发现有一堵墙堵在哪里,于是又和刚才一样,七手八脚地给予以拆除。
没想到把这堵墙拆除了以后,发现在墙的后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西瓜般大小,显是和尚们有意地堆积在这里堵塞通道的。
张梦阳暗骂了一句:“这些狗日的和尚们!”可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儿,只能和杯鲁动手把堆积在这里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往外移除。
张梦阳因为修习神行法的原因,耐力极是了得,把一块块的石头往外搬运,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仍然是丝毫不觉疲累,呼吸匀畅,脸不红心不跳,精神气力俱各充足。
杯鲁则自幼在女真人族群中长大,对劳苦之事习以为常,自金辽军兴以来,又是久经战阵,筋骨早已打熬得如同铜铁一般,若不是黑白教圣母武功高出他太多的话,想要制住他原非易事。
因此杯鲁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虽不如张梦阳那般呼吸匀畅,毫无疲累之感,却也只是微微气喘,体力竟丝毫不见衰竭。
加之杯鲁此时也相信这为砖石所障碍之处,定是秘道的另一出口,就算那丑八怪没有被张梦阳刺死,也断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南辕北辙地逃脱生天,这对于脱离她的魔掌,无疑又是增加了不少的胜算,因此搬运起这大大小小的石块来,便也显得格外地卖力。
一直这样忙活了好几个时辰之后,方才把这些阻道的石块儿清理了个干净。这时候,又有一堵砖墙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两人一见之下,气就不打一处来,少不得对天开寺的和尚们又是一通谩骂。
但是骂也不顶事,两人坐在地下稍事休息,便又继续动手拆墙。
刚拆下了一块儿砖头,一缕刺眼的光亮便自洞隙处直射进来,杯鲁大声欢呼,张梦阳也欣慰地松了口气。
杯鲁见一番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一时间觉得很是兴奋,浑身仿佛又被力量充满,他对张梦阳说道:“兄弟你闪开,看哥哥我的。”
于是张梦阳便躲到了旁边,杯鲁从身后抱起一块儿比脸盆还大的石头来,口中喝了一声“开!”只见他手中的那块大石脱手飞出,奔着挡在前面的那堵墙直撞过去。
“轰隆”一声大响,尘土飞扬,那堵墙被砸得塌去了半边,两人立身之处也随即大亮了起来。
随着灰尘逐渐地散落,他们看到洞口处野生着一簇簇的小树杂草,小树杂草之外,便是一席白晃晃的天空了。
杯鲁率先自丛生的小树杂草中穿过,由洞口处爬了出去。张梦阳紧跟在他的后面,也从秘道中爬出。
杯鲁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说:“这地方原来是块儿菜地,没想到下面这洞窟,竟能直通到和尚们住的地方。”
张梦阳在他身后喘了口气道:“半年前我曾在这条秘道里行走过一遍,所以我知道它能直通到天开寺的后院里。”
杯鲁扭过头来说道:“我说呢,原来兄弟你……”
话还没说了一半,杯鲁就紧盯着张梦阳的脸庞,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看到眼前的这个人,跟自己在河边洗脸时倒映在水中的面容,跟自己在铜镜中自照之时所看到的面容,几乎是别无二致,简直就是用同一个模具里浇筑出来的两张面孔。
张梦阳因为早有了心理准备,因此远不如杯鲁吃惊得那么厉害,但对方的五官脸庞与自己相似度之高,也令他在一瞬之间产生了些许不真实的梦幻之感。
看着杯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自己,张梦阳略笑了笑,然后一躬到地,口中说道:“小可张梦阳,见过杯鲁大哥。”
杯鲁听他报上名来,脸上的惊讶一时间又增加了数倍:“你……你说什么?”
张梦阳便又补充了一句道:“我是说,小弟张梦阳,见过你杯鲁大哥!”
杯鲁手指着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就是……就是张梦阳?”然后恍然道:“……怪不得,怪不得。”
张梦阳笑道:“杯鲁大哥,你刚在里面所说的小郡主的那位情郎,就是区区在下了,你不是还骗她说你是我的孪生兄弟了吗?哥哥你对小弟如此抬爱,可着实让小弟我受宠若惊呢。”
第三百零六章 撕破了脸
杯鲁目光盯着他,若有所思地点把头连点地道:“……太好了,太好了,看来上天待我纥石烈杯鲁,果然是不薄呢……”
张梦阳看着他的这副表情,听着他嘟嘟囔囔地说出的这句话来,感觉到莫名其妙,猜不透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杯鲁突然迈步上前,握住张梦阳的手道:“兄弟,哥哥我有一事相求,你可千万要答允我才是,不管你想要多少的奇珍异宝、金山银山,哥哥我全都答应你。”
张梦阳暗忖:“想要我把小郡主转让给你么,这事儿你可是休想。”随即嘴上说道:“你想要我答允你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杯鲁道:“刚在洞里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的心中一直有个堪称奇思妙想得计策,就是想找一个相貌跟我绝肖之人,代我把眼前的祸事给承当下来,省得我老是被五虎丑八怪什么的惦记。
原来我只觉得那是我的胡思乱想,异想天开,可是今天见了兄弟你,我才意识到是老天早有成算,这才把你派到我的身边来,助我摆脱此等困境的。”
张梦阳冷冷地道:“你是说,要我开当你的挡箭牌,让辽东五虎和黑白教中人都把我当做是你,刀枪剑戟和阴谋诡计什么的全都往我身上招呼,你则可以置身事外,继续和你喜欢的女人们风流快活吗?”
杯鲁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颇为尴尬,但他的眼色随即变得坚毅了起来,把手在张梦阳的肩膀上重重一拍,道:“兄弟,你太聪明了,哥哥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怎样?我的这一计策是不是很妙,绝对能把想要害我的那些人糊弄得团团转的。”
张梦阳听他对自己如此轻视且大言不惭,不由地气往上冲,哈哈一笑对他说道:“杯鲁大哥,你怎么这么会想呢,你要我不光是替你去死,是不是还得让我拿小郡主给你交换一下啊?我去那个什么鬼城里去受丑八怪的折磨,你则代替我张梦阳,去跟小郡主好事成双,对不对?”
杯鲁一怔,脸上的表情又是一瞬的不自然,但随即在他的肩膀上又是一拍,道:“太对了,哥哥我就是这个意思,兄弟你不仅武功高强,头脑也极是灵便,哥哥我心里想的不好意思说,你全都替我说出来了,你让哥哥我怎么感激你好呢!”
张梦阳暗骂了一句:“你他娘的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杯鲁又道:“兄弟你放心,哥哥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地付出的。我会送你十万顷良田,一千个男女奴仆,还有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你看咱这笔交易如何?”
张梦阳道:“好哥哥,兄弟我先谢过你的好意了。可是你想想,假如我连性命都没有了,又或者我被那丑八怪禁锢到了她的鬼城里面了,你送给我的这些东西,我也无福消受啊,这么多的地产财物于我而言,又有什么用处呢?”
杯鲁道:“你自己无福消受,你可以给你的家人,给你的儿孙啊!多少人拼死拼活一辈子,攒下了那么一点儿基业,不就是为了传给儿孙吗?你用不着拼死拼活就能得到一份若大的基业,这可有多划算啊。”
张梦阳笑道:“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跟小郡主尚未完婚,迄今并无子嗣。这份基业嘛,你就自个儿留着吧。再者说了,等你回到了燕京,难道不立即发兵扑灭黑白教那帮杂碎么?既把他们全都消灭掉了,我这个替身要不要的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兄弟你说得对,我当然会立即发兵灭了那帮杂碎,只是那丑八怪的武功甚是了得,我担心她会在大军合围之下有漏网之虞,所以不得不多所考虑。咱大金国的海东青提控司的莎宁哥大姐艺业甚是惊人,只不知她这会儿在不在燕京,如果能请得动她出马的话,就是在多出几个丑八怪来,料理起来想也不在话下。”
张梦阳心思一动,暗忖:“我和娄室等人在一起的时候,常担心多说了话会有露馅之虞,全因为对杯鲁的往事性情毫不清楚的缘故,我何不趁机会哄他把他自小到大的经历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不管用着用不着,暂且装在心里头,以备不时之需。”
想到此处,张梦阳呵呵笑着对杯鲁道:“为了哥哥你而做出点儿牺牲,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辽东五虎和丑八怪,他们一个个的也并不糊涂,他们每一个都是人精,万一行事说话稍有差池,被他们看出了问题,又或者他们抓来一个服侍过你的婢仆前来指认,那可就要露馅了,你说对不对?
所以我想,哥哥你能否把你从小到大所经历之事,不管是大事还是小情,以及你身边的亲朋密友简略地对我说说,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情,兄弟我应对起来也能从容一些,演得像一些。否则他们知道抓错了人,就算把我杀了,也还是放你不过。”
杯鲁一听之下,心中觉得有理,说道:“还是兄弟么心细,我倒没考虑到这层。”
而后,杯鲁便把有关自己个人的经历,和金国内部女真族群的相关情况,以及自己在金国庙堂之上交往密切之人和微有嫌隙的不对付者,甚至把他和多保真、蒲速婉之间的一些小事,全都原原本本对张梦阳做了讲解告知。张梦阳竖起耳朵来用心地记着,终于一字不落地全都记在了心里。
待杯鲁说完,张梦阳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开心,笑得爽朗,笑得杯鲁莫名其妙。杯鲁不知他因何发笑,只把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他。
待张梦阳笑得够了,杯鲁对他道:“兄弟,哥哥对你说的这些个,你可用心记好了,没准儿哪天果真能用得上呢。”
张梦阳笑道:“多谢哥哥提醒,小弟我已经分毫不差地全都记在心里了。不过用处么,却不是用来对付辽东五虎和那丑八怪的,而是用来应付你们大金国上至皇帝下至你的每一个婢仆侍妾的。”
杯鲁一时间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道:“兄弟,你这么说哥哥我可不明白了,哥哥我说给你的这些东西,你不用来应付五虎和丑八怪,应付皇上他们那些人有什么用处?”
张梦阳道:“哥哥你自小就是女真族群中的贵公子,自然是被周围人恭维逢迎惯了的,以为别人为你做出牺牲那是理所应当,可是我张梦阳却不吃你这套,因为你,我不仅背井离乡,还差点儿连小命儿都给搭了进去!”
杯鲁惑然道:“兄弟这是怎么话说的?咱两人今日才头一回相见,咱们以往何曾有过过节了?”
张梦阳冷笑道:“咱俩今天头一回相见不假,可是自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恰巧碰上了辽东五虎,被他们误认作是你给杀得只剩下了半条命,幸亏蒙小郡主出手相救,如若不然的话,这时候儿早就替你死了大半年了。”
杯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有……有这等事?”
“你以为我在骗你不成?”张梦阳把上身的衣衫脱了下来,露出了深印在皮肤上的数道半尺长的刀疤给他看。
杯鲁看了几眼,随即大笑道:“妙!妙!妙!原来大半年之前你就已经给我做过一次替身了,这正说明哥哥的所料不差,你在五虎面前能够以假乱真,在那丑八怪跟前也必然能够。”
“我的好大哥,你理解错了,我之所以想当你的替身,不是去替你到五虎和丑八怪那里去挡灾,而是要去大金国代你去享受一下荣华富贵,领略一下多保真和蒲速婉的柔情蜜意。我代你吃了那么许多的苦头,用你的身份在这世上招摇享受一下,也算不上怎么过分吧!”
杯鲁恍然大悟,愣了半天才点点头道:“哦,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连我的女人你也想碰上一碰。”
说完了这句话,杯鲁便低下头来叹了口气,然后趁着张梦阳毫无防备,突然朝他挥拳打去,劲道极是猛恶。
张梦阳朝斜刺里一闪,倏地蹿到了他的身后。
杯鲁一拳打了个空,发现原本立在当地的张梦阳猛然间消失了,眼前只变得空荡荡地。正在他诧异之余,后背上冷不丁地中了一脚,噔噔噔地朝前抢出好几步去,“呱唧”一声摔在了地上,跌了个狗吃屎。
张梦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想要跟我动手,现在你怕是不行了,半年前么,我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你。”
第三百零七章 报应不爽
杯鲁心中不服,忍着痛爬起来又打。
张梦阳这次往高里一窜,杯鲁一拳遂又打空。等杯鲁回过头来之时,张梦阳已然落下地来,笑吟吟地站在一丈之外了。
两拳尽皆打空,杯鲁心中不由地泄气,把眼睛盯在张梦阳的脸上,放射着仇视的光芒。
张梦阳笑道:“杯鲁大哥,不要动这么大的肝火嘛,我说要抢夺你的身份,代你去享受荣华富贵你不乐意,你说要我代你去死,去受那丑八怪的折磨,而你却要占据我的小郡主,难道我就很乐意了么?
虽然你出身高贵,从不把我这样的下等人看在眼里,可将心比心你总做得到吧?你那么说的时候我没有恼你,现如今我这么说你却来恼我,我实在是从未想过天下有你这么傻的人,也从未想过天下有你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杯鲁眼中喷射着怒火,听了他的话不以为然地道:“可我也不白使唤你,我不答应送给你十万顷良田,一千个男女奴仆,还有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么?”
张梦阳哈哈笑道:“虽然我代替你去做大金国驸马爷,给不了你这么多的财产,可我不是把你从丑八怪的手底下救出来了么?是你凌晨时候儿在秘道里大呼小叫地喊救命,我才循着声音把你给救出来的。
如果不是我这番出手的话,说不定你这回被丑八怪给逮回去,还真就被她给折磨死了呢。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就算有人能给你百万亩良田,十万个男女奴仆,和全天下的金银财宝,能换回你的一条命来么?孰轻孰重,请大哥你细细掂量掂量。”
见杯鲁一句话不说,仍只是怒视着自己呼呼喘气,张梦阳又是一笑说道:“你也用不着心急,事情总是好商量的,我相信你杯鲁大哥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我呢,也并非是一个贪得无厌之辈。你看咱俩的分歧这么解决如何:你仍然还当你的驸马爷,我也仍然还做我的张梦阳。但从此你不得再打小郡主的主意,她和她身边的那位俏姨娘,可都是我张梦阳的女人。
至于萧淑妃和李师师么,虽然我对她们也很有兴趣,但如果你想要的话,她们也愿意跟你的话,转让给你嘛,那倒也无妨。我也可以假扮成你,每天和你同出同入,保护你一段时间,直到咱们邀同莎宁哥,齐心协力把丑八怪和五虎全都弄死为止。
条件么,是你要保证送能给我价值一百万两白银的金银财宝,小郡主和她的那位姨娘如今已经国破家亡,无有容身之处,我要带着她们去一个远离尘世喧嚣的地方,在安闲富足之中了此残生。怎么样,你看咱们这样交易,还算合理么?”
杯鲁低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好,就是这样,咱们一言为定。一百万两白银也用不着动用公帑,杀几个契丹人和汉人的富户就能给你凑够。只是把小郡主让给你,我心很是不甘。要不,我再给你追加一百万两银子,你把小郡主也一发让了给我如何?”
张梦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这个没得商量,这是我的底线,小郡主必须得归我所有才行。”
杯鲁见他拒绝得干脆,知道再怎么相求也都无济于事,只得无奈地道:“我玩儿的女人虽多,但从没有一个能如小郡主这样,令我动心至此的。看来,我今生注定与她无缘,只能祈求来世能跟她相守一生了。”
张梦阳笑道:“这话你可说得绝对了,萧淑妃和李师师,或许还有多保真公主,她们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哪一个不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就是月理朵那丫头,也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女呢。”
“对了,听你的口气,你对萧淑妃月理朵似乎挺熟的,你见过她们么?”杯鲁问。
张梦阳笑着说道:“当然见过,怎么没见过?不仅见过,还跟她们有过不少的故事呢。”
杯鲁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道:“怎么样,那娘们儿的味道不错吧?她在床上的那股癫狂劲儿,我现在想起来都还兴奋的不行。月理朵那小丫头也挺会配合,让我难以忘怀。等咱大金军破了夹山,淑妃和月理朵我是一定要收入麾下来的。”
张梦阳“哎”了一声说:“这就对了。其实说实话,对她俩我也是一直惦记着不能忘情,可是为了咱哥儿俩不起纷争,也只能各自退让一步了。否则咱们为了几个女人动起手来掐得你死我活,实在不是什么英雄好汉的行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杯鲁也道:“可不是么,要真是那么的话,没的坏了咱哥儿俩的名头,可是不划算之至。”
正说到此处,只见杯鲁突然之间脸色大变,两眼之中显而易见地透射出了惊恐之意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张梦阳的身后,口中喃喃地道:“他……他、他、他……”
张梦阳一看他这副模样,立马知道情况有变,连忙转过身来观看。
可一看之下,连个人毛都没有瞧见,暗叫一声“不好”,刚想再转回身来,就觉后脑霎时遭受了一记重击,痛得他“啊“地大叫了一声,眼前一黑,随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模模糊糊地,他似还听到了杯鲁得意的哈哈大笑之声。
这也是张梦阳江湖经验不足,太过大意,浑没想到杯鲁会在这种时候突起算计于他。杯鲁所使的这手突袭的手段,本来是张梦阳自己惯用的伎俩,只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所惯用的这种手法,竟然会巧巧地报应在他自己的身上,这也真算得上是天道好还了。
……
当张梦阳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一个独轮车上,一个人在身后推着车子,正左右颠簸地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他吃力地扭过头去观看,看到推车之人非别,正是刚才将他一棒子打晕过去的纥石烈杯鲁。
杯鲁脸上带着得意洋洋而又幸灾乐祸地笑意,卖力地推着车子朝前行进着。
张梦阳微一使力,便觉得后背和后脑勺部位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痛,口中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杯鲁,我操你的祖宗!”
杯鲁听他开口相骂,居然毫不生气,反而嘻嘻地笑道:“骂吧,你就尽情地骂吧,反正用不了几天,你就要和那丑八怪厮守一生去了。”
张梦阳忍着疼痛问道:“你……你说什么?”
杯鲁笑道:“我说,我要送你去和那丑八怪厮守一辈子,她当你的老婆,你当她的老公,你俩相亲相爱的在鬼城里面过你的小日子去吧,哈哈哈……”
张梦阳怒骂:“呸!无耻,卑鄙!我冒着风险把你从丑八怪的手底下救了出来,你现如今这么对我,你好意思么你?”
“嘿嘿嘿,活该,谁让你跟我争抢小郡主来着?要不看在你相救我的份上,我直接一刀下去就把你咔嚓了,哪儿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地把你推来推去的。”
“呸!你个无耻之徒,你想得太简单了,那丑八怪见过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和你长相一模一样的我,她不会把我当成是你的,而且我也会告诉她,我名叫张梦阳,不是她的老公杯鲁。”
杯鲁笑着说:“这层我早就考虑到了,等到了燕京,我就命人把你的舌头给割了下来,你不能说话了,看你还怎么胡言乱语。”
第三百零八章 柳暗花明
张梦阳心中气极,大声嚷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如此恩将仇报地待我,难道就不怕遭到报应么?就算你割了我的舌头……”
他本来是想说:“就算你割了我的舌头,我还有手可以写字,一样能把事实跟她分辨清楚。”可是突然想到自己这么一说,万一刺激得他再动了要剁掉自己双手的念头,那可殊为不智,于是改口道:“就算你割了我的舌头,你也仍然是你,我也仍然是我,你欺得了人,但你欺不了天。”
“哈哈哈,那就用不着你操心了,等到了燕京,我让人先割了你的舌头?然后派人把你绳捆索绑地送到丑八怪的鬼巢里去,她认定了你是杯鲁之后,一定会吸取前两次的教训,把你看管的无比严密,说不定还会拿铁索铁拷囚禁你一辈子,你若是想从她那里逃脱出来,那可就难比登天了,哈哈……”
张梦阳的肺都要给气炸了,便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起来,把他能想到的脏话难听话全都派上了用场,直骂得喉咙嘶哑,唾沫横飞。
只是不管他怎么骂,也都只是发泄一下胸中的恶气而已,于摆脱眼前困境实无半点用处。身下的独轮车仍还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蹦跳地前进着。
杯鲁一边卖力地推车还一边不忘告诉他,趁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还在他身上做了一些手脚,凡是杯鲁身上有疤痕印迹之处,都拿刀子在张梦阳的身上比对着刻画了一通,保证伤好之后与他自己身上的疤痕一般无二。
听他这么一说,张梦阳细细地体察了一下,果是觉得腿上、肩上、屁股上时不时地传来一些痛感,这些地方的痛感,只不过因为吃惊和后脑、背部的钝痛给遮掩过了,一时间未能察觉,再加上刚才的气愤填膺,竟丝毫没有认知到自己的身上还另外有伤。
就在张梦阳自叹命苦,只怕真的会如杯鲁所说被割了舌头、被送上黑白教的鬼城的话,那此后的命运可真就暗无天日了的时候,独轮车在一株高大的杨柳树旁经过,突然,一个蒙面的女子手提着宝剑自树后跳了出来,拦在了当路。
杯鲁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碰上了劫路的强盗,待看清来人只不过是个蒙面女子,且还是只她一人之时,立马就镇定了下来。
他把手上的独轮车朝地下一歪,手提着从张梦阳的手中得来的利剑走上前去,对着那蒙面女子说道:“喂,姐们儿,干什么的?缺钱花了只管言语一声,这等没本钱的买卖,可不是你这样的女子能干得了的。”
那蒙面女子冷笑一声说道:“少给我废话,把车上的这人给我放下来。”
张梦阳刚一看到这蒙面女子自树后跳出来之时,还以为是那个名声颇为不善的莎宁哥前来相救了,可是一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就立刻辨别出了来者不是莎宁哥,竟然是自己拜托婆卢火妥善带回燕京去的萧太后。
萧太后说话的声音他是早已经听熟了的,因此他断定自己绝不会听错,来者必是萧太后无疑。只是太后不和小郡主她们一块儿稳稳地在燕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了?
杯鲁在跟萧太后及小郡主一行人在一起的时候,萧太后保持着一贯的冷艳姿态,对他极少搭理说话,因此张梦阳只凭她的一句话就辨出了她的身份来,杯鲁却对此茫然不知。
杯鲁听了眼前蒙面女子的话后,哈哈笑道:“想管闲事儿,也得有几分管闲事儿的本事才行。再者说了,车上这人是你的老公么?是你的兄弟朋友么?你凭什么过问起这档子事儿来?”
蒙面女子眼光中迸射着仇恨的怒火,娇斥一声,一挺手中的长剑,“唰”地一声便冲着杯鲁径刺过来。
杯鲁见她骤然动手,冷笑着提起手中的剑来,漫不经心地迎了上去。
杯鲁见对方是个女子,心里一上来便对她存了轻视之心,因此出招之时不免有些轻佻。哪知这女子竟似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的一般,一上来便只攻不守,一剑紧似一剑地招招抢攻,竟是与自己拼了性命的一般。
杯鲁对她的如此性命相搏却是毫无准备,在她一连串的抢攻之下,立刻就左支右绌,显得手忙脚乱,前胸还将将地被她的剑尖扫着,给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杯鲁给逼得不住地倒退,一边退一边口中骂道:“该死的恶婆娘,老子跟你没冤没仇的,用得着这么发了疯似地要置你杯鲁大爷于死地么!”
对他的话,那女子丝毫不予理会,仍然把手上的一柄剑不断地攻向他身上的要害。
杯鲁自幼便在女真族群中习练刀枪骑射,好勇斗狠,在和辽兵的作战中也表现颇为不俗,对敌人多所杀伤,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了。
本来论真正实力,萧太后一个女子再怎么剑术精湛,和杯鲁相比也究竟气力不足,正常交手过招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萧太后身遭亡国之痛,对金人可以说是恨之极矣,因之一上手便全是不顾性命的拼命打法,如此一出手便占住了上风,再不容杯鲁有喘息缓手之机,劈、撩、斩、刺地对着他毫不留情地攻个不休。
杯鲁于此中道理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在前胸被她剑尖划伤之后,一转身跳出了数丈之外,转过身来说道:“你给我说清楚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果真是他的老婆或者姐妹的话里,将他放还给你倒也可以商量。”
萧太后冷冷地道:“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孪生兄弟吗?既是孪生兄弟,你怎么忍心送他去鬼城陪伴那个丑八怪?”
杯鲁闻听此言,哈哈笑道:“原来我和他的说话,都给你偷听了去了,到这里打抱不平来了。”
萧太后哼了一声说:“是,但也不全是!”说罢,将手中的长剑一挺,便又朝杯鲁疾刺了过来。
这一次杯鲁再不敢大意,把手中利剑在身前一横,接住了萧太后攻过来的一剑之后,便开始沉着应战起来。
杯鲁这一不再轻敌,萧太后登时便占不得上风,局面较之刚才便急转直下。
二十几招过后,杯鲁便完全抢占了先机,占据了场上的主动,把一柄长剑舞得“嗖嗖”风响,密不透风,迫得萧太后娇喘连连,接连不断地朝后退去。
张梦阳被捆缚在歪倒在地的独轮车上,背对着正在动手厮杀的杯鲁和萧太后两人,虽看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打斗,但从萧太后的喘息声和杯鲁喝骂声里,也能判断出了此时萧太后,已经处在了非常不利的境地里了。
杯鲁一边挥剑御敌,口中却也并不闲着:“你个蛮不讲理的恶婆娘,待会儿你杯鲁大爷就把你变成了死婆娘,给你来个先奸后杀……”
张梦阳听他如此肆无忌惮地口出狂言,心中十分焦急,但苦于全身被缚不得自由,无法上前帮助萧太后共同对付眼前的这个淫贼。如果真的眼看着杯鲁把她先奸后杀的话,那自己的整个后半辈子怕是都要在伤痛悔恨中度过了,到时候就算把杯鲁杀了给她报仇,又怎能换回来她身体的清白和生命的鲜活?
张梦阳极其气苦地大叫了一声,开口嚷道:“太后快来割去了我身上的绳索,咱们两人联手对付于他!”
经他一提醒,萧太后立即撤退到了独轮车这边来,把独轮车当做了抵御杯鲁攻击的盾牌,围绕着张梦阳忽左忽右地盘旋起来。
在左右盘旋的间隙里,萧太后不失时机地腾出手来,把绑缚在张梦阳身上的绳索一一地割断,把张梦阳从五花大绑的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虽然杯鲁在此过程中竭力想要阻止,但萧太后依凭着独轮车作为掩护,不仅成功地避开了他的干扰,而且只用了几剑就使张梦阳脱离了束缚,在地上一个翻滚便直身立定。
张梦阳刚一站起,立刻推起歪在地上独轮车,挡住了挺剑攻过来的杯鲁,然后推着车往前一撞,把杯鲁逼退了几步。
张梦阳目光盯着杯鲁,把手向着身后的萧太后一伸,说了声:“把剑给我!”
萧太后立即把手中长剑递在了他的手上。
第三百零九章 小郡主的匕首
张梦阳接过剑来,冲着杯鲁冷笑道:“竟敢对祖奶奶不敬,看你杯鲁大爷我怎么教训你!”
杯鲁反唇相讥道:“呸!凭你也配自称杯鲁大爷,我才是真的,你是假的。”
张梦阳哈哈笑道:“你知道个屁,这年头儿有假的谁理会用真的!”
说着,张梦阳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独轮车,径对着杯鲁倏地一下攻了过去。
杯鲁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张梦阳已然攻到了面前,翻转剑柄,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下狠击。
剑柄正狠狠地撞在他的脸颊上,痛得杯鲁“嗷”地一声惨叫,把手上的剑往地下一抛,双手捂住了面门,鼻血登时在指缝间渗了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直淌。
张梦阳又抬起腿来,一脚踹上了他的胸口,踹得他仰面跌倒,摔了个仰八叉。
张梦阳走上前去,把脚踏住了他的胸膛,用剑指着他道:“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虽也曾起过想要害你之心,但自从见了你面之后,对你也还算周到客气,何曾有过一分不敬了?可是你呢,却在心里始终不放过我,想要我代你去死,代你去受那恶心的折磨,现在我就把你的心给剜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垃圾做的。”
萧太后在后面催促道:“跟他废什么话,一剑杀了他!”
张梦阳听她如此吩咐,略一犹豫,便把剑尖朝下,对准杯鲁的喉咙就要刺下。
就在这时,突然自斜刺里涌过来一股极大的力道,“嗵”地在张梦阳的右肩膀处狠狠地一撞,把毫无防备的张梦阳一下子给撞出了四五丈之远。
张梦阳稍微缓了口气,便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急忙挣扎着坐起,向刚才那力道所来自的地方看去,发现杯鲁竟然不见了,哪架独轮车却仍还歪躺在那里,萧太后的目光中正充满了惊恐地看着他,见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显见得身体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走过来扶起他道:“你……你没事吧?”
张梦阳跪下磕头道:“谢过太后,若不是你适来搭救,微臣这一遭怕是就难以脱困了。”然后又站起身来道:“杯鲁那厮跑到哪里去了?”
萧太后道:“你刚要杀他的时候,被一个身穿黑衣之人给救去了。”
“身穿黑衣之人?那个人是不是身材很高,脸盘子又黑又大的?”
“这我哪儿知道。”萧太后道:“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你身上猛地一撞,挟起躺在地下的那淫贼就飞快地跑走了。”
“哦,是吗?他们是朝那个方向跑的?”
萧太后朝西北方的一带丛林处一指。
张梦阳看得明白,回过头来对萧太后说:“太后,把杯鲁挟走之人乃是个邪门歪道的大魔头,心狠手辣,作恶多端,我追上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张梦阳对着那片丛林展开神行法,眨眼之间就蹿得无影无踪了。
那片丛林远看甚是密集,真的奔走在其间,其实远不如想象中的稠密,而且经过了这片丛林之后,便是一条在低洼的山谷间高高低低地起伏蜿蜒着的羊肠小道,对神行法的施展丝毫形不成阻碍。
张梦阳断定,萧太后口中所说的黑衣人,必然就是那位武功高强的黑白教圣母而无疑了。自己在秘道里一剑刺中了她,还以为她不死也得重伤,没想到她居然去而复返,在杯鲁的危急关头突然现身,以一股极大的力道撞翻了自己的同时,还把杯鲁裹卷起来逃之夭夭,看来这丑八怪所受之伤,未必如想象中的那般厉害。
沿着那道低洼的山谷,在崇山峻岭间往复回环了几遭之后,果然看到了一个黑衣人的身形臂下挟着一人,正在飞快地便朝前疾驰。似乎还约略地能够听到一个男子的斥骂之声,在山谷间盘旋着回响。
那自是从杯鲁口中所发出的了。
张梦阳眼看着即将追上,身体前倾脚下用力,口中发一声喊,一溜烟般窜将过去。
他本来对杯鲁被掠也不如何上心,之所以要对黑白教圣母紧追不舍,乃是要从杯鲁的身上把小郡主的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抢在手上。
自他被杯鲁一记闷棍打昏之后,手上所持的那柄长剑和小郡主的匕首,就落在了杯鲁的手中。
杯鲁的死活可以不顾,但小郡主的那把匕首必须得夺回来,到时候手中持着这把匕首,不仅可以在她的面前炫耀本事,更是给此番出京营救她和萧太后等人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当他和跑在前面的圣母距离不足百米之时,圣母即发现了身后有人追赶,回过头来一看是他,于是便加紧催赶脚步飞奔起来,力图把张梦阳远远地抛在后面。
可她再怎么卖命地飞奔,又哪里能够是张梦阳的对手,两人间的距离仍还在急速地拉近。
等到两人距离相差得更近的时候,张梦阳扬声喊道:“快快将那人放了下来,我有话说!”
圣母见甩他不下,又听见了他的喊话之声,还以为他是要抢夺杯鲁以泄愤,于是一个转身,猛然间窜入了山坡上的密林里。
这一拐入了密林,张梦阳的神行法登时大为受阻,本来朝前疾驰的速度一下子便减缓了许多。
圣母见这一招管用,遂越发地拣选山高林密之处逃窜,和张梦阳之间的距离,竟有渐渐拉大的趋势。
不管张梦阳如何呼喊,那圣母只是不应,只管挟持着杯鲁奋力地在山林间穿行。
又翻越过了几个山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空荡荡的寺院。张梦阳定睛一看,山下的这所寺院,却不是天开寺是哪里?
“怎么又跑回这地方来了?”张梦阳的心中纳闷:“难道是丑八怪在此处设下了埋伏不成?那可顾不得了,说什么也要闯进去搜上一搜,莺珠的贴身匕首说什么也不能落到杯鲁那厮的手上。”
念及此处,张梦阳便沿着山坡直冲下来,在较为便捷的一个小角门之处钻进了寺里。
他相信,圣母裹挟着杯鲁也是由这道角门跑入寺院里面去的。
寺院之中殿阁房舍众多,张梦阳左瞧右看,一时之间哪里能够辨得清楚圣母的藏身之所?
他接连地查看了好几处房舍,都是毫无所获,知道再这么搜寻下去也必定无济于事,于是站在当院中扯开了喉咙喊道:
“黑白教圣母足下请听,下在此来既不是想要搭救杯鲁脱困,更不是非得要了他的性命,只是有一两句话想要询问于他,还盼圣母不吝赐见。”
第三百一十章 上天的惩罚
说完了这句话后,他左右看了看,屏息静听,仍然还是听不见丝毫动静,于是便又说道:“圣母果是不肯赐见的话,那也无妨,等我回到了燕京,定要调遣数千名精兵猛将一路南下,直捣贵教的总坛巢穴,把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斩尽杀绝,一网打尽,定要杀得你那鬼城内外血流成河,连只猫狗都不留下一只,连洞里的耗子全都剜出来一只只地摔死。”
他这番话,全是杯鲁在秘道中曾经对他说过的,此番在这空寂寂的寺院里说出来,尤其显得响亮血腥。
没想到他的话音才刚一落下,耳听得“嗖”地一声响,紧接着左肩处一阵钻心地疼痛,赶紧扭头观看,只见一枚袖箭已然钉在了左肩膀下的肉中,深达数寸,想来已经触及了内里的骨骼。
他不敢继续留在当地,慌忙躲避到了一株粗大的古松之后,防止暗器再次射来。
凭借着古松的掩护,他看到左侧的一间厢房,窗牖半开着,与此同时,一个墨黑的人影在大殿和厢房之间的过道里一闪即逝。
“妈的,伤了老子想跑,没那么容易!”
张梦阳随即把身形一晃,冲着那过道直弹过去。
追踪着这道人影,张梦阳先后在好几处大殿之旁穿过,最后奔到了藏经阁右后的菜园子里。
张梦阳一心想要拿回小郡主的匕首,因此发狠疾追,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她,一直握在手里的长剑正要递出,那圣母陡然间朝后飞出一脚,正踢在他的手腕之上,他只觉手腕一痛,持着长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长剑“锵”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只这么缓得一缓,那圣母已然钻进了一口洞穴之中。
张梦阳一怔,朝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寺后的菜园之中,那丑八怪刚刚钻入的洞穴,正是红香会兄弟于半年前打通的那条秘道。
他于这条秘道中的高低走势甚是熟悉,遂没加多想便也紧随其后地跃了进去。
距离洞口处十几步即是砖堆和阻路的石块儿。
砖堆乃是他和杯鲁从里面出来之时,拆破那三面封堵洞口的砖墙所致,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虽经他和杯鲁的一番搬弄,也不过是更加朝里移动了些位置,实则仍还堆积得满洞都是。
洞口最外面的砖堆甚是矮小,张梦阳迈腿即过,但接下来的石块却几乎堆到了秘道的洞顶之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跟杯鲁一起挪移这些事块儿之时,并未堆起得如此之高,最上面距离洞顶至少也留有半米多的余裕。看眼前的这种情形,定是那丑八怪挟着杯鲁自上边穿过之后,才又把这些石块封堵至顶部的。
张梦阳骂了一句:“该死的丑八怪!”
他随即忍着肩上的疼痛,双手并用地把堆积在顶部的石块搬离了下来,逐渐地在顶部开拓出一个仅容一个人的身躯爬行而入的小洞穴。
他钻入了这个小洞穴里,开始小心翼翼地往里爬行,虽然时而被不规则的石块的边角硌得皮肉生疼,但仍还咬紧要关不停地往里深入。
如此地爬进了约七八米之时,眼前已然是一片漆黑。突然,他听到了脸前发出了一声男子的呻吟。他吃了一惊,急忙停在那里不再动弹。
他仔细朝前看去,竟然看到了一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两缕苦涩无助的光芒。
张梦阳定了定神问道:“你……你是杯鲁?”
他没有听到回答,只是感觉几根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右手的手背,他连忙将这只手抓住,口中说道:“把小郡主的匕首还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忽然感到握在手里的这只手,在一股极大的力道拉扯之下渐渐地向后滑去。
张梦阳随即手掌加力,把这只手紧紧地握住,同时耳边听到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救……我!”
从这声音听来,此人自是杯鲁而无疑了,可他此时却向自己求救,可见得他并不想从自己的手掌中脱离,把他向后拉扯的这股极大的力道,也必不是从他自身所发出,而应是出自那位身大力猛的圣母娘娘了。
张梦阳虽然把全身的力道都用在了握着杯鲁的那只手上,但仍然感觉在那股力道的拉扯之下,逐渐地败下阵来,因为被他握着的杯鲁的那只手,已在不断地一点一点地朝后滑去。
当那只手终于在张梦阳的拉扯之下彻底地滑脱了的时候,张梦阳听到杯鲁的口中传了一长声痛苦的惨叫,而且这惨叫声迅速地朝秘道的深处退缩进去,渐去渐远,一霎时便听不到分毫了。
此时,张梦阳知道杯鲁终于被圣母掳掠而去,心中不由地大急,急忙手脚并用地在乱石和洞顶的空隙间快速地朝里爬进。
一分钟后,张梦阳穿过了这些石块儿的阻挡,又迈过了两处低矮的砖堆,快速地行进在秘道的深处。
在秘道深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穿行了好一会儿,才在秘道的另一头探身出来。
站在秘道的出口,他放眼四望,只见满山坡的草木和落叶,以及远处鸟儿的唱鸣之声,圣母和杯鲁却已经连一点儿踪影都看不见了。
他放开喉咙高声叫喊:“杯鲁——杯鲁——”
他的高声嚷叫,换来的只是他自己的叫嚷之声在山谷间的回响:“杯鲁——杯鲁——”以及四周树上的鸟儿受到惊吓拍打翅膀逃离的扑棱棱地声响。
张梦阳失望地叹了口气,口中喃喃地自语道:“妈的,真该死!”这时候,在他自己的心中,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这一句骂,究竟是在骂杯鲁还是在骂那个丑八怪。
正当他准备离开之时,却转眼看到地下写得有几行字,在尾字最后一画的下方,小郡主的那把匕首,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几片绿中带黄的树叶在地面上衬托着它。
张梦阳弯腰把匕首拾在了手中,然后去看画在地上的那几行字,见是写着:
黑白一教,涉足江湖绝少,更未开罪于足下,足下先救外子,未知何因,后欲剑伤外子,未晓何由。足下如欲剿灭我教,我教中数千弟子必誓死以争,且复仇足下于万千里之遥,必食汝之肉,寝汝之皮而后快!足下如欲不信,则不妨斗胆试之。
张梦阳看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丑八怪外表虽然凶恶,却是被自己刚才的那几句话给吓住了,否则何必留下这几行字来吓唬自己?
张梦阳思忖道:“也不知他们那所谓的鬼城总舵是在何处,前此也忘记了询问杯鲁一声。只记得她好像说过是在什么河东地界,这个河东指的是哪里?是哪一条河的东边?”
他摇了摇头,觉得此事对自己而言压根儿就算不上如何要紧,知不知道的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要紧的是小郡主的匕首到底是拿回来了,不曾让杯鲁那厮随身带去。
尤其令人感到好笑的是,那丑八怪居然径称杯鲁为外子,看来她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老公来对待了。
如此也好,虽说杯鲁被他的这位夫人给强行捉了去,对他的痛打折磨肯定是少不了的,却绝对不会要了他性命。不然的话,在刚才自己奉太后之命打算一剑刺死他的时候,那丑八怪也不会那么心急火燎地出手救他了。
让杯鲁那么一个贪淫好色的家伙,整天地守着一个长相粗鄙丑陋的女人度日如年,恰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倒也没什么值得可怜之处。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大海捞针
张梦阳先前还担心被金人错当成了杯鲁,一旦真杯鲁现身出来,未免有撞车之嫌,这回可好了,真杯鲁让那丑八怪给强行捉去了,给捉去了黑白教鬼城总舵,自己这个假杯鲁,往后可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尽可以在他们大金国的朝堂之上自由地表演发挥。
“是他们自己非得要把我当成是杯鲁来对待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张梦阳自言自语地想道:“再说我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上,说不定还真与杯鲁那傻帽儿在小东沟附近的祭台前的祷告有关。那是个什么样的祭台?将来可得抽时间过去看看。”
他把小郡主的匕首别在腰间,对杯鲁和丑八怪之间的烂事也懒得再去多想,他现在要回去找太后了,若不是她适时地出手搭救的话,自己若想要在杯鲁那厮的手上脱困,还真的不一定容易。
她理应是被婆卢火带去了燕京才对,怎么竟会在那深山老林里陡然现身?得赶紧回去问问她,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再者说,让太后一人独处在荒山野岭之中,也委实令人放心不下。
……
一边在山岭间奔驰,张梦阳一边思忖道:“定是我在秘道中向杯鲁索要小郡主的匕首,被那丑八怪听在了耳内,由此推知了被杯鲁带在身上的匕首乃是其他女子之物,这才生了醋意发了善心,将匕首留在这边的洞口处,并写下了那么几行字留给我看。如此说来,这个丑八怪还或许是个醋坛子呢。”
想到此处,他不由地笑出了声来。再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杯鲁被她困在鬼城之中可有得罪受了,而且丑八怪必然汲取教训,把杯鲁那厮看管得更加严谨,再想要从她的手底下逃脱出来,或许真的是比登天还难。
“哈哈哈,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
他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从天开寺跑回了刚才萧太后出手救他的地方。
可他到了那地方一看,竟然连萧太后的一丝人影都也都看不到,只有那架独轮车,孤独无助地歪倒在那里,在向他述说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是一场梦幻。
“太后!太后!你在哪里?”
张梦阳扯开喉咙使劲地喊叫了几声,得不到一丝回应,回答他的,只有从山谷间经过的风声和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动。
张梦阳心中大急,生怕她遇到了山贼草寇之类,或者遭遇到了什么虎豹狼虫,果真如此的话,那后果可真的是不堪设想。
他的心中一急,便撒开两腿一气跑上了就近最高的一处山巅,朝四下里放眼展望,只见山下周遭尽皆为植被所覆盖,根本看不到下面的任何情形。
张梦阳心想,天开寺的方向她是肯定没有去的,因为自己刚刚由那条路上来过,并没有与她碰上。
那么另外三面呢?她会不会回燕京去了呢?他思忖了一会儿,觉得在没有得出她因何离开小郡主和萧迪保他们独自跑出来以前,实在是不好决断。
从此处再往南走不太远,便尽是大宋的疆土,萧太后虽说向来对大宋朝没有什么好感,但脚下的北方上,所有的山林草场,已经尽皆为金人所占据,故国对她而言,或许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她说不定会由此一直向南而去,到大宋朝的土地上去寻觅栖身之所呢。
心中既这么想,脚下便即刻沿着曲折起伏的山谷朝南直追下去。
毫不停歇地疾驰了好大一会儿,跑出了直有六十多里路,别说萧太后了,竟连一只兔獾之类的小兽都未瞧见。
“难道是我选错了方向?”他的心中疑虑地想道。
又朝前跑了一程,仍然毫无所获之后,他便掉转过头来,沿着山路向着北方疾驰。一直跑到了日暮时分,见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展目望去,可以看到一个稀疏的村落点缀在那里,偶尔还可看到劳作与放牧的村民徜徉在其间。
张梦阳终于见到有人可以询问了,便一口气跑向了那里,向碰到的村民打听:可曾见过一个蒙面的女子从此经过?可一连问了十几个人,都答说没有见到,或者摇摇头不言不语地走开,表现得对他这样的外乡人懒得搭理的样子。
张梦阳大为泄气,只感觉这天地茫茫,想要找一个人果真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之大难以想象,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便走进了村子里,向一个农家乞求借宿一宿。
因为他知道,此时天色眼见着就要黑下来了,再找下去也会是毫无结果,不如好好地歇息一个晚上,养足了精神,明晨起来再行细细地找寻较为妥当。
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天色微明,张梦阳便早早地起来,跑出了村庄到处去打听萧太后的下落。
萧太后在他的心中,位置可以说仅次于小郡主,甚至也可以说是不相上下,任由她独自一人在这险恶的江湖上漂泊,他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就算到时候把肠子都悔青了,又有何用?
因此他发誓一定要把她给找到,即便自己的这一番心力果真是终归无果,那也要尽出最大的努力来,方不负了自己对她的用情之深,也方不负了和她在燕京城中的一场君臣之义。
但他在桑干河以南涞水河以北的六聘山、大安山和大房山一带辛辛苦苦地一连找了七天,都是毫无结果,萧太后竟如同人间蒸发了的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想到萧太后贵胄出身,自来出入皆是有众人服侍,何尝如现如今这般独自一人在这纷纭的世上浪迹过了?也不知她这几天跑去了哪里,可过的惯这等无人照料的清苦生活么。
每念及此,张梦阳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疼起她来。
他有时候又想:“她或许已经返回燕京,去会小郡主她们了呢,我只在这里想当然地瞎逛乱找,说不定倒惹她这几天里为我担心呢。”
这么一想,登时觉得大有道理,便决定先返回燕京城里去看看再说。
他两腿如风地跑了两个时辰,晌午时分赶到了良乡,在一家小饭馆中打尖小憩,让店家切了一盘肉烫了一壶酒,坐在角落的一张桌上慢慢地喝着。
一壶酒喝到一半之时,门外走进来三个劲装结束的汉子。
这三个汉子一走进来便命店家杀鸡烫酒,在店面的正当中一张桌上坐了。
店家见这几个人身上都佩戴着兵刃,知道他们或许是绿林豪客一类的人物,心里犯怵,不敢招惹,赶忙答应着跑过来抹桌泡茶,伺候得极其恭谨。
张梦阳自然也不愿多事,仍还坐在自家的角落里低着头喝酒吃肉,默不作声。
那几个汉子也并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喝茶,等待着果品案酒摆上桌来。
一时间酒菜上来了,他们也如张梦阳那般不疾不徐地慢慢地吃喝着。直等到三杯酒下了肚,话才开始慢慢地多了起来。
其中一个紫红脸膛的汉子说道:“找了好几天了,都看不到那丑八仙的踪影,不知他们如今是躲到了哪里。咱们牛栏山的十几个弟兄,难道就这么白白地给他们害死了不成!”
张梦阳一听他提到了丑八仙,立即就记起了曾在在夹山香草谷中听萧淑妃和小郡主对话之时,谈到过的那几个怪人,说天祚帝嫌辽东五虎追杀自己不利,结交上了中原来的什么丑八仙,那时丑八仙中的几个人,受了朋友的所托,是到云内州一带去找人的。
当时听她们娘儿两个说,丑八仙中的那几个怪人也不知所要找的是何人,但找来找去,竟冒冒失失地找进了天祚帝延禧设在夹山香草谷中的行宫里去了。
御营亲军发现了他们,想要把他们驱逐远离,不曾想这几个人仗着手脚功夫硬朗,说话极是不恭,和御营亲军几句话说的不对付,竟然动起手来。
那一场架打下来,几十个亲军竟被他几个怪人打死打伤了大半,余下的逃了回来,纠集了整整一个百人队的御营兵,又从近侍局借了几十个人,重行杀了回去,利用弓箭射住了阵脚,这才勉强找回了场子,捉住了其中的两个,却被另两个腿快的给逃脱去了。
由此可见这丑八仙的功夫之高强。
第三百一十二章 来了个蒙面女子
张梦阳清楚地记得,她们娘儿俩当时还说,按着天祚帝延禧往常的脾气,肯定要把抓住的八仙中的两人万剐凌迟,以泄他心头之愤的,可是他非但并未如此,反而喜出望外,对被抓到的那两人每日好酒好菜地款待着,有如上宾一般。
目的,只是想请他们与辽东五虎一起合谋杀了自己,用以宣泄他以堂堂天子之尊,竟被人给戴了绿帽的无穷恨意。
他还记得萧淑妃说过,那几位“仙人”虽说武艺高强,相貌却是奇丑无比,而且说话行事不依常理,除了对天祚帝肯稍存恭敬之外,对行宫里的其他人向来都是高门大嗓的,动不动就拍桌子砸板凳,有个侍卫口气稍有不逊,居然被他们其中的一个手起刀落,硬生生给劈做了两瓣,端的凶残之至,蛮不讲理之至。
看来,如今这些人已远离了西部的丰州和云内州一带,又跑到燕京附近来行凶作恶了。也不知他们怎么和牛栏山上的人结下了梁子,动手杀了人家十几个人。
看来这几个在酒馆中喝酒之人,必是牛栏山上的几位武功精湛的头领级人物了,若是寻常人物的话,就这么几个人哪里会是那些丑怪仙人们的对手了?
张梦阳又想到,只记得后世里有一种名为牛栏山二锅头的酒甚是有名,街坊间的百姓们多有爱喝者,但不知彼牛栏山与此牛栏山是否是一回事儿。
耳听那三个汉子之中一位满腮黄须的说道:“这几个妖怪向来只在中原与河北一带出没,听说近半年来又远远地跑去了云内州一带,没想到这会儿又突然来到了咱牛栏山上挑事,真不知咱们有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们。”
另一个身穿褐衫,头戴草帽儿的中年人道:“这几个妖魔鬼怪,做事向来不依常理,行不由径,他们想要杀人,有时候只不过是兴之所至,哪里谈得上开罪不开罪了?只是如此对待他人咱管不着,但既然动了咱牛栏山的人,那这笔账是无论如何也得给他们算算的。”
“大哥说得对,既然欺负到了咱自家头上,我穆善邻是说什么也不会跟他们善罢干休的。”那紫红脸膛的汉子恨恨地道。
那满腮黄须者说:“想想有几个弟兄是被人拦腰斩断的,手段如此凶残狠辣,我猜定是那惯用板刀的侯国舅所为了。”
那位身穿褐衫头戴草帽儿之人应道:“也不一定,传闻中欧阳洞宾也曾用这等手法杀过人,他手上所使的那柄蛇形宝剑,也是一柄世间罕有的利器呢。”
“嗯,大哥说得是!”那满腮黄须之人道:“欧阳洞宾曾以这种手法杀死过永兴军的一名观察使,十多面前曾在西北闹得沸沸扬扬,大宋官府虽下了海捕文书,到处搜捕,终于也没能把他抓住,落了个不了了之。他的那一次杀人,跟侯国舅的确很像。”
紫红脸膛的穆善邻道:“还有三个弟兄是被棍棒穿透了胸膛而死于非命的,想来该当是那铜拐李或者廖湘子的杰作了。还有几人是死在麻仙姑的荷花镖之下,看来来到燕京左近作案的,至少是到了他们八仙中的五仙。”
满腮黄须之人道:“大哥二哥,我还是觉得三天之前的那天夜里,金兵突然兴兵包围了天开寺,或许跟这丑八仙的骤然东来有关,否则咱们找了这许多天,不至于连一点儿他们的踪迹都发现不了。
金兵在天开寺内外留下了几十具尸首,还带走了四五十人,我猜测这四五十人中,或许就有八仙中的人在内。实在不行,咱们再到燕京城里打探打探如何?”
那身着褐衫头戴草帽儿之人道:“凭他们往日里的那股张狂劲儿,得罪金兵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果真是金兵替咱们把这几个怪物给收拾下了,那倒省了咱们不少麻烦事儿了。只是不能够手刃仇敌,于咱们牛栏山,未免多多少少地落点儿遗憾。
这丑八仙之中,有一个名叫莽钟离的,在中原参与了一个很大的江湖帮会,叫做红香会,这个红香会中人,本都是些跟随江南方腊作乱的余党,方腊兵败被枭首之后,这些余党在方腊的养子方天和的聚拢下,成立了如今的这个红香会。
这些年来,红香会广收徒众,势力遍及大江南北,如果方天和想要效仿方腊重行起事的话,所惹出来的乱子,未必就比不过方腊当初祸乱江南之时的声威。
再加上这红香会中的人物鱼龙混杂,地痞流氓,劫匪恶霸无所不包。惹上了这些人实在是麻烦无穷。我想那莽钟离既然身入红香会,其他那七位大仙跟红香会的交情自也非浅。所以要真能借助金人之手除去这几个祸患,于咱们牛栏山而言,虽说会落下点儿遗憾,或许倒是最为恰当的一个结果呢。”
张梦阳听他们说至此处,方知红香会中的莽钟离也是名列丑八仙中的人物。
想到莽钟离虽说行事莽撞,有时候难免会做出些糊涂事来,不过他对自己倒还一直忠诚恭谨,自己在燕京城里做近侍局都统的时候,就是他奔走于高粱河戍长司和燕京城之间,把郭药师叛变的消息及时报送给自己知道,这才能够及时有效地挫败郭药师叛军的对丹凤门的突袭。在长青县遭遇辽东五虎之时,更蒙莽钟离不顾己身安危,舍命相救,否则今天的自己,说不定早就变成了一堆枯骨了。因此在他的心中,对莽钟离当作是自己在红香会中极好的朋友。
他本来从小郡主和萧淑妃的对话中,对丑八仙的行径殊为不喜,认为他们残忍好杀,每一个都是恶贯满盈的妖魔类的人物,是存活在世上的人渣,这样的人少一个,这世上便多一分的安宁,实愿阎王爷早早地把他们收拾了去方好。
但今天一听他们原来跟莽钟离乃是一伙儿的,想来他们之间的交情也颇为不俗,因此对这丑八仙里的人物竟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他觉得自己早该猜到莽钟离乃是位列丑八仙中的人物,单从他的名字来看也早该猜想得到。只因为一来没有想过他名字中的钟离两字,是直接从八仙过海中的“汉钟离”借用而来。
二来他一直以来都想当然地把莽钟离看做是行走江湖的义士,而把所谓的丑八仙当成是为害江湖的恶人,因此竟从没把这两者联想到一块儿去。
张梦阳想,若是见到了刚刚穆善邻等人所说的那几位仙,倒要好好地跟他们叙上一叙了,要是莽钟离大哥能跟他们在一起的话,那可更好得很了。
正这么想着,忽见一个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青色衣衫,轻纱蒙面,张梦阳抬眼一见之下,心头不由地大喜,这人不是自己几天来苦苦找寻的萧太后是谁?
由于他坐在角落里并不惹人注目,他虽然看到了萧太后,萧太后却不曾看得到他。
还不等张梦阳出声招呼,萧太后呼唤店家道:“店家,请给我盛一碗素面。”
穆善邻等三人看到一个女子进得店来,又见她脸上蒙得有纱,却是人人脸上俱带惊惧之色。
因为他们听说丑八仙之中的麻仙姑因为两边脸颊上布满了麻点,因此每每行走露面之时,都会拿一块素布或轻纱蒙面,以作遮挡。
因此当他们看到萧太后蒙面进来之时,首先想到的便是丑八仙当中的麻仙姑。
三人见萧太后进来,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六只眼睛注视着她,人人把手按在刀柄或者剑柄之上。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一显身手
萧太后朝他们看了一眼,眼见得与他们并不相识,见他们都把一对对敌视的目光注视在自己身上,倒也吃了一惊,心想:“难道他们是金人派出的爪牙,认出来了我不成?”
虽然心中惊惧,但到此时刻也不便于就此退出,只得故作镇静地选了一张桌面坐下,对他们的很厉目光假作不闻不见。
张梦阳见他们三个大男人如此怒视着萧太后,猜不透他们何以如此,便也忍住着不发一言,想要看看情形如何发展再说。
那满腮黄须的汉子拽出了腰刀,首先冲着萧太后发问道:“斗胆动问这位姑娘,你可是被人尊称做麻仙姑的么?”
张梦阳见他问的客气,稍觉放心,紧握着剑柄准备随时出招的手,便也略微放松了些。
萧太后看了看那汉子,道:“对不起,你认错了人了。”
那名叫穆善邻的汉子哼了一声说:“认错人了?不见得吧,就请姑娘把脸上的纱布摘下来瞧瞧,果是兄弟们认错了人,自当向你赔罪。如若是没有认错的话,那咱们之间的帐,可就得好好地算上一算了!”
张梦阳不明他话锋所指,只把眉头一皱,心想:“肯定是他们认错了人,堂堂的大辽皇太后,怎会跟他们这些不成器的绿林人物有什么过节了?”
萧太后正眼瞧都不瞧他,只是冷冷地又说了一句:“是你认错了人了,我跟你可没什么帐好算的。”
那黄须汉子道:“让你把面纱接下来看看,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数三声,你如果不自己揭的话,大爷我可要动手了。一!二!三!”
他这一声“三”字还没落下,脚下步子一欺而上,伸手便朝萧太后的脸上抓去。
萧太后口中叫了声:“大胆!”站起身来挥臂格挡。
但她一个弱女子家,哪里挡得住那黄须汉子的一抓之势?被他的手臂中宫直进,抓住她面纱的一角,用力往下一拉,带得萧太后的头部跟着往下一顿,霎时面纱被从她的面部揭下,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孔呈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三人眼见她脸颊上的肌肤光滑似玉,细如凝脂,别说是麻点,就连半点儿灰尘也无,方知果真是认错了人。
那黄须汉子刚要开口说几句道歉的言语,不想被怒中的萧太后甩手扇了一个嘴巴,竟没来得及闪避。
黄须汉子被她打了一巴掌,不觉心头火起,想要打还给她,但看到她冰肌玉骨一般的容颜,却又下不了手去,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之际,突然间后腰处一阵钝痛袭来,痛得他口中“哎呦”一声,急忙回过头来观看,只见一个少年倒拿着一柄利剑,将手上的剑柄正对着他,声色俱厉地斥道:“既然知道认错了人,干嘛不赶快道歉,光在那儿傻站着干什么!”
这人非是别人,正是一直在角落里的桌上静观局势之变的张梦阳。
黄须汉子见一个年轻人出手偷袭自己,而且刚才他用剑柄点在自己的腰眼部位,实在是给自己造成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不由地怒气勃发,抬起脚来冲着他便狠踹过去。
张梦阳见他一脚踢来,倏地朝后一退,轻松至极躲开了他这一脚,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条板凳,对着黄须汉子猛然间直捣过去。
黄须汉子没料到他这一击来势如此之快,耳听得“嘭”地一声,凳子的一端正撞在他的胸前。
那黄须汉子闷哼一声,随即痿倒在地上。
萧太后此时也认出了是他来,美目中掠过了一丝光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梦阳埋怨道:“你还说呢,我要你在那里等我回来,你偏要乱跑,害得我这几天来把你好一通找!”
张梦阳知道眼前这三人对自己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对萧太后说完一句话之后,便一个箭步跳到了店外的空地上,回转过身来,等待着那三条汉子前来挑战。
那褐衫草帽儿之人首先抢出了店外,见张梦阳年纪甚轻,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心中只认为那黄须汉子之所以落败,乃是他一时大意失手所致,因此并不抽取兵刃,徒手挥拳朝张梦阳的面门上便打。
张梦阳见他陡然间欺身而上,冲着自己挥拳打来,一挺手中长剑,对准了他的拳头刺将过去。
那褐衫汉子见他这一亮剑,知道自己的拳头送将上去必然无幸,匆忙间矮身一闪,侥幸躲过了他猛然间递过来的一剑。
张梦阳这一剑去的本来迅疾,料定自己这一出手间,定能逼得他知难而退,哪想得到这褐衫汉子身法也颇为轻灵,仓促之间竟能躲闪了开去。
那褐衫汉子冷笑了一声,道:“这位小朋友,看你年纪不大,为了一个美貌女子,出手倒是毫不容情,初出道在江湖上行走,这般孟浪怕是将来要吃大亏的。”
张梦阳道:“你们几个,平白无故地欺负人家一个弱女子,既然知道是认错了人,难道不该向人家道声歉么?”
褐衫汉子冷哼一声,便也从背上抽出了自己的长剑来,口中说道:“那便让我的剑先来跟你道声歉吧!”
说罢便摆了个起手式,然后身形一晃,直攻了过去。
张梦阳也毫不示弱地挺剑迎上,两剑相交,便一来二去地交起手来。
张梦阳的长处全在身形进退间的倏忽敏捷,利用快速的身法形成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如此这般一招一式地和高手过招,哪里是他所擅长的?这正落了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的窠臼。
几个回合下来,张梦阳已然身上中剑,鲜血直流,疼痛之余,不敢再行恋战,身形往后一纵,跳出了圈外。
褐衫汉子呵呵一笑,说道:“小娃娃,想要逃走,这可由不得你了!”
说罢,手中长剑一晃,冲着张梦阳又攻了上去。
张梦阳斜刺里一闪,褐衫汉子一剑击空,张梦阳趁他尚未转过身来,迅疾无伦地递出一剑,剑尖在他的左后肩刺入,在他的肩胛骨处一阻,顺势抽出,然后身子又迅疾地后撤了回去。
这一用上自己身法快捷的长处,居然便一招奏效,那褐衫汉子已然在自己手下吃了亏。张梦阳松了口气,心想:“再不可轻敌了,若再轻敌的话,受伤的可就是一直是我张梦阳了。”
这时候,那个紫红脸膛的穆善邻手上抡了一条板凳,哇哇爆叫着冲张梦阳身后直砸过来。
张梦阳又是身形一晃,倏忽间在他的眼底消失,竟在形如鬼魅地蹿到了他的身后,抬起脚来朝他的屁股踢去。
那穆善邻前扑之势未竭,不经意间又受了张梦阳这大力踢来的一脚,登时朝前猛抢几步,一跤跌倒在地。
这转眼的功夫,来自牛栏山的三位汉子每人都在张梦阳的手上输了一招,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每一个人都输的糊里糊涂,不明不白,因此也没一个人输的心服口服。
第三百一十四章 她是在下的主人
穆善邻从地上爬起来,抡起手中的板凳,便又朝张梦阳狠狠地打过去。
被张梦阳从店内打倒的那黄须汉子,此时也已缓过了劲来,手上持着一把钢刀从店里抢出来,与穆善邻一前一后地夹攻张梦阳。
张梦阳见他们前后来得猛恶,心下也并不慌张,待他二人将将攻到身前,两脚尖在地上用力一点,蓦地里往高处一蹿,瞬间离地有一丈之高,黄须汉子和穆善邻两人,一个收势不及,险些相互撞到了一起。
张梦阳下落之时手中长剑朝穆善邻头颈部疾挥,亏得穆善邻临敌经验丰富,觉得后脑处劲风不善,匆忙间一个前扑,趴到在地上,躲过了张梦阳自上而下地疾挥过来的一剑。饶是如此,剑尖也已削掉了他的发髻,一头长发顿时散乱了下来,显得甚是狼狈。
那黄须汉子还要冲上再打,被旁边的褐衫汉子出声喝住。
褐衫汉子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草帽儿,沉声问张梦阳道:“阁下是丑八仙当中的哪一位,不知道能否见示?”
张梦阳一怔,随即心下恍然,知他看到自己身法与出手甚是迅捷,把自己误当做了丑八仙当中的人物,心中不由地暗暗得意,遂朝那褐衫汉子一拱手,扬声答道:
“在下对丑八仙,也是只识得其中的一位,另外七位那是见面都不曾见过的。前辈认我为彼辈中人,那可实在是误会得狠了!”
那褐衫汉子道:“原来如此,那是我们弟兄今日莽撞了。先是怀疑这位姑娘是他们其中之一的麻仙姑,接着又误认少侠你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位,实在是冒失之至,还请少侠多多见谅才是。”
张梦阳听他说得客气,赶忙也谦逊道:“前辈用不着客气,在下之所以这个……要对这位姑娘打抱不平,乃是因为她是在下的……是在下的主人,可不是……可不是……”他本想说:“可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才打包不平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即便是说了出来也会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可这话该当如何收束,一时间却又想不出合适的措辞。
那褐衫汉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便点头道:“那也罢了,小兄弟你忠心护主,那也是理所应当。我们牛栏山上的十几个弟兄,都平白无故地遭了那些个妖人的杀害,心痛之余,辗转追寻那些妖人至此,欲要同他们理论一番。若是小兄弟知晓他们行踪的话,盼能见告一二,我兄弟三人着实感激不尽。”
张梦阳道:“晚辈刚才说了,于那所谓的八位仙人,仅识得其中之一,跟这一位也是好久不曾谋面了。今番若不是听你们几位方才的闲谈,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丑八仙已到了幽燕之地,因此于他们的行踪,实在是无可奉告。”
张梦阳看了看那褐衫汉子的脸色,知他对自己的话未必相信,于是又补充说道:“前辈莫要担心,我跟丑八仙中的另外几位,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你们若是跟他们相斗起来,晚辈定是两不相帮的。再者说,晚辈与我的这位主人还有要事要办,不日就将远行他往,这燕京道地方,我们是很快就要离开的了。”
张梦阳如此对答,倒也不是信口瞎说,因为在从中原来燕京的路上,娄室就曾经跟他说过,到燕京之后休整数日,便要东出榆关,继续北行前往上京会宁府觐见皇上,而且娄室还命人替他给多保真公主备办了不少礼物,算起来,启程也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萧太后的小朝廷如今已经彻底失败了,小郡主目前也无处可去,除了她们娘儿俩,还有萧迪保、赵得胜、晴儿等等这些人,目前都并无栖身之所,所以张梦阳打算着要带领他们这一行人,暂且借助金军的翼护北上会宁府游荡一圈,见识一下娄室口中经常提及的按出虎水和混同江水一带的北国风光。
“反正那个杯鲁的本意,也是想让我来给他当替身的,陪伴那个丑八怪圣母娘娘,我张梦阳是万万不肯替他代劳的,北上会宁府会一会多保真公主嘛,小爷我倒是饶有兴趣,嘻嘻!”
因此,在崇山峻岭间辛苦了这数天,终于把萧太后给找着了,他张梦阳心中的确是想要带着她尽快地返回燕京,按着与娄室既定的启程之期往会宁府开拔的。
他现在对杯鲁的往事,可以说事无巨细尽皆知晓,因为杯鲁在被圣母抓走之前,全都已经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听。
而且杯鲁的喜好,杯鲁的交际,甚至连他跟多保真公主之间的一些私事,张梦阳也都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些出来,况且杯鲁还曾趁他昏迷之时,用刀剑在他的身上做了些手脚,现在连他身上的细微疤痕都与杯鲁一般无二了。所以,此时的他有十足的信心假借着杯鲁的面孔,在女真贵族之间游刃有余而毫无破绽。
听他如此一说,那褐衫汉子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弟兄三人对付丑八仙中的两三位,都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实不愿除此之外再另树强敌。
褐衫汉子知道眼前的这小家伙与旁边的这美貌女子,虽不一定是真正的主仆,甚至很可能是他看上了人家姑娘天仙般的美貌,想要弄手段把人家骗上床。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远远地离开此地,在与丑八仙遭遇之时,就有可能为己方减去一个厉害的劲敌。
褐衫汉子朝张梦阳一拱手说道:“在下姓管,名彪,乃是在牛栏山上混口饭吃的江湖散人。我的这两位兄弟,一个是二弟穆善邻,另一个是三弟卢振鹏,今天在此与阁下相交,也是你我之间注定的缘分。愿咱们日后还有相见的机缘,我们兄弟三人就此别过了。”
经他这一介绍,张梦阳才知这褐衫汉子名叫管彪,那黄须汉子名叫卢振鹏。不过这些他全不放在心上,他现在所想的只是要带着萧太后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张梦阳出于客气,便也对着管彪一拱手道:“好,我也要护送我家主人回燕京去了,咱们后会有期!”
没想到张梦阳的话音刚落,萧太后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说:“想回燕京你自己回,用不着牵扯上我!”
张梦阳回头一瞧,只见萧太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转身,朝与燕京相反的西北方向走去。
张梦阳再也顾不得搭理管彪等人,喊了一声:“太……太……这个,主人!”便迈步追赶着萧太后去了。
管彪等三人看着张梦阳临去的身影,暗暗地摇头,三个人都是心想:“好好的一个青年,没想到如此耽于女色,真的是浪费了他一身怪异的好身法了。”
……
第三百一十五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张梦阳一直追随者萧太后的走出了一里多地,无论张梦阳怎样出声唤她,她都是置之不理,张梦阳跟在她的身后只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才好。
待离得管彪等人远了,张梦阳对她方才敢以太后称之。
“太后,你莫要只管走,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你这是要到哪里去?这四下里不是金兵就是匪患,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回到燕京城里去从长计议的为是。”
萧太后立定了身子,转回身来看着他道:“我的事情,哪用得着你来管了,从现在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犯。”
说罢,她便转身又行。
张梦阳紧跟着急道:“那怎么能行,你是我的太后,我是你的臣子,咱们本是一条船上的,怎能说是两不相犯呢!”
萧太后又站住了说:“大辽已经亡了,国土都已被金人占去,兵将和百官们也都死的死了,降的降了,散的散了,现在的我,哪里还是什么皇太后了,咱们的君臣名分,便也到此为止吧!”
张梦阳立即道:“太后此话,微臣不敢苟同。国虽亡,人还在,勾践亡国之后,他始终抱定复国之志,不照样等来了报仇恢复的一天么?在这期间,也未听说他和文种、范蠡等人中止过君臣名分哪?所以说,虽然事到如今,咱们之间也仍然君是君,臣是臣,这无论何时都是万万错不得的。”
萧太后看着他道:“莫说这样的傻话了,契丹人虽众,而今已成了一盘散沙,强不如金,富不如宋,岂是春秋时候的越国可比的?莺珠在燕京等着你,你去燕京找他吧。
虽然经历了这一番患难,却也使得我们终于认清了你不是那个金人杯鲁,更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淫贼。金人拿下了燕京道,下一步就要跟远在夹山的延禧为难了,而今护思之处也不安全。
你带着莺珠走吧,不要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久待,虽然你和杯鲁浑似一对孪生兄弟,就算能骗得他们一时,长此以往岂有不被瞧出破绽来的?”
说罢,萧太后叹了口气,抬腿又行。
张梦阳无奈,只得一边紧跟着她的脚步一边说道:“不瞒太后说,微臣也正有此意,等咱们在金人那里筹得了足够几世花销的银两,咱们就远走高飞,到中原南边的舒适安静的小镇上享受富家翁的生活,再也不在这兵荒马乱的北国担惊受怕了。”
听他如此说,萧太后陡地转过身来,抬起手来对着他的脸颊“啪”地就扇了一下狠的,疼得张梦阳拿手把被打的脸颊捂住,期期艾艾地道:“太后,你……你……”
萧太后目光冷冷地盯着他道:“我告诉你张梦阳,你和莺珠两情相悦,你爱带着她去哪儿就去哪儿,可跟我半分关系也无,你听到了没?你再胆敢痴心妄想胡言乱语的话,瞧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张梦阳捂着半边被打疼了的脸颊,一脸无辜和委屈地道:“太后明鉴,微臣对您确是一腔的赤胆忠心,一心只是想要护你周全,尽到一个臣子的本分,痴心妄想云云,臣下实在不明太后所指者何,至于胡言乱语什么的,那更是万万没有的事。”
萧太后冷笑道:“你在天开寺里与那个纥石烈杯鲁所说的话,你当我都不知道么?”
张梦阳被她说得未免心虚,实是想不到自己在天开寺中与杯鲁的对话,有什么地方出现了漏子,更想不到她当时也会现身在天开寺里。
“她当时是躲在了哪里?我怎地一无所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她又跑去了天开寺干什么了?”张梦阳只觉得萧太后的举动言行,透露着一缕诡秘的味道,令人无法捉摸。
但他依然感觉无辜地笑了笑道:“我和杯鲁那家伙在一起之时,说过的话着实不少,也不知太后指的是哪一句话。”
萧太后冷笑着说:“你和杯鲁那厮相商着解决分歧之时,你不是曾给他建议说:你仍然还当你的驸马爷,我也仍然还做我的张梦阳。但从此你不得再打小郡主的主意,她和她身边的那位俏姨娘,可都是我张梦阳的女人。这话,你可是说过的?”
说到最后,萧太后几乎都已经声色俱厉起来了。
张梦阳一听之下,不由地羞得脸红脖子粗,一颗心砰砰地乱跳,他自己曾说过的话,他怎会不记得?
那是自天开寺的秘道中出来之后,杯鲁把话给他挑明,想要他作为自己替身去周旋于辽东五虎和黑白教圣母之间,好让他在他们的纠缠中腾出手来,继续跟他喜欢的那些女人昏天黑地地胡混。
张梦阳在哄骗着杯鲁说出了很多有关他个人的信息之后,当时便明着告诉杯鲁,自己所想的,不是去替他到五虎和丑八怪那里去挡灾,而是要代他去大金国享受荣华富贵,自己代他吃了那么许多的苦头,用他的身份在这世上招摇享受一下,也算不上怎么过分。
张梦阳当时的话中虽未对杯鲁明说,但既说要以他的身份去大金国招摇享受,那这享受之一,自是也包括他的多保真公主和那位蒲速婉在内的。
只记得杯鲁被他的话激得大怒,当时便动起手来,但在他快逾闪电的身手逼迫之下,才几个回合便被打得跌倒在地。
也就是在那时,张梦阳对杯鲁提出了自己化解两人之间分歧的一番见解,其中就说到了“她和她身边的那位俏姨娘,可都是我张梦阳的女人”云云。
当时张梦阳只以为整个天开寺里,就他和杯鲁两个人在场,因此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一些儿顾忌也无,谁曾想到左近竟还有人把这话给窃听了去。更没想到这人还就是小郡主的俏姨娘本人。
张梦阳尴尬地笑笑说:“这是我和杯鲁那厮胡羼之时所说的浑话,太后莫要因此动气。我是你的臣子,你是我的主子,所以我说你是我的女人,乃是指此而言的,论起来当也在情理之中呢。”
萧太后道:“既然你是我的臣子,那么本宫的话于你而言就是圣旨,说出来你必是要听的了!”
“那是!”张梦阳应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后说出来的话,我张梦阳什么时候胆敢不听过?”
“那好,现在你马上给我跪下!”
张梦阳闻听此言先是一怔,然后立马屈膝跪在了萧太后的脚下,抬头看着她,不知她会有些什么话吩咐下来。
萧太后低头着他道:“张梦阳,你给我听好了,我是堂堂大辽国的皇太后,莺珠和三保他们尽可以跟着你在金人中间周旋有余,但独独我不可以。
大辽破碎至此,我不仅无颜见耶律氏的列祖列宗,也愧对先我而去的夫君天锡皇帝。鸳鸯泊大营被金人袭破,我本来是要自杀殉国的,可莺珠和三保他们千方百计地阻住我说,就算是身死社稷,也要先祭拜了先皇陵寝,然后饮刃与之并骨方为正理。
我以为他们的话倒也在理,于是便从鸳鸯泊一路南来,想要到燕京左近的香山,欲在夫君埋骨的永安陵前了此残生。可是莺珠他们却又执意随我南来,寸步不离我之左右,可是有他们跟随在我的身边,我想要殉国的念头,又岂能顺利地如愿?”
张梦阳急道:“太后这么想,那可是大错特错了。俗话说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就算复国不成,那也可以想尽办法儿地对金人多所杀伤,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一千咱就赚一千,杀一万咱就赚一万,岂不比白白地毁弃了这有用之身强得多?”
第三百一十六章 在矛盾的苦恼中徘徊
萧太后并不理他,仍然眼望着远处,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其实我也想通了,死或者不死,结果是全都一样的,大辽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就算是拼着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想要到永安陵去和亡夫见上一面,然后孤自一人,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再也不见他人之面,在下剩的残生里,与先夫的亡魂为伴,再也不问那些凡俗世事。”
张梦阳听她说到此处,心头上顿时泛起了一股莫名的凄清与苍凉,但他随即振作了起来,张口表忠心道:“微臣愿意相伴在太后左右,一生一世地照顾服侍于你。”
萧太后啐了他一口道:“在我的后半生里,不光是俗事不问,就连俗人也不想再见一个,哪里用得着你来服侍了?就是莺珠和三保他们,我也都不想再见,何况是你!
从鸳鸯泊南来的路上,我一直都想要摆脱他们,可由于他们把我看得甚紧,我一直都没有寻到机会。还好,我们先是碰上了那个和你长相如出一撤的杯鲁,后又碰上了想要与他为难的什么黑白教里的人物。
为了向我们迫问杯鲁的下落,黑白教的那帮人用奸计擒住了我们大伙儿,没想到又阴差阳错地引来了大批金兵到此,更没有想到,你和杯鲁那厮竟又同时现身在天开寺中。
这一通混乱下来,我们竟又被金军中的婆卢火在那天夜里给押解去了燕京。也就是那天夜里,在去往燕京的路上,终于被我寻了个间隙给逃了出来。”
张梦阳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么,太后怎么又会出现在天开寺里呢?”
萧太后道:“天开寺是承载着大辽历代先皇的香火之地,我去那里,也不过是想向佛陀还一些未了的心愿。可巧又无意中听到了你和杯鲁之间的说话,后又看到他下手打昏了你。”
“这可真是天缘凑巧了,如果不是被太后撞见,那我的结果如何,可真的是难以预料了。”
“当时我便想出面救你,可又担心自己的这点微末功夫,真的想要救人的话,未必能够济事,只能一路悄悄跟随着他,想要在途中寻一个可以隐身之处,给其出其不意的一击,或许能够刺得伤他。”
张梦阳笑道:“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那杯鲁自以为得计,哪想得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萧太后冷哼一声,道:“我可不是什么黄雀,可喻之为黄雀者,你不也都见到过了么?”
张梦阳瞪大了眼睛道:“太后说得是那个丑八怪?”
“丑不丑的,我哪里知道,只是那人的身手,委实是令人可惊可怖。那人既然出手救他,自然也是金人当中的一员猛将了。难怪他们金人能得天下,军中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张梦阳道:“太后有所不知,这个救他之人,并非是金军中的战将,而是跟他的难以了结的一段风流公案密切相关。你命我一剑把他杀了的时候,骤然现身出手将他抢去的,正是那个黑白教的教主。”
“哦,这个黑白教,跟他们金人难道也有瓜葛么?”
“黑白教跟金人倒没什么瓜葛,只是这个教主跟杯鲁本人,倒是瓜葛不小。太后你猜猜,他和这位教主之间有些什么瓜葛?”
萧太后白了她一眼,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并不搭理他。
张梦阳嘿嘿一笑,说:“这位黑白教主,长得那是一个奇丑无比,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甚至一头母猪跟她相比都算是漂亮的。更好笑的是,就是这么一个丑八怪,她……她居然怀了杯鲁的孩子!”
萧太后听他这么说,心中大是好奇,实不知杯鲁那样的人物,虽说行止不端,说话也偶尔道三不着两的,可怎么说也算得是一表人才,且又身份不凡,怎么会让一个比母猪还丑的黑白教主怀上他的孩子?
可心中虽说好奇,但她也不愿开口向张梦阳询问,只得把心头上的这份好奇强行按捺下去,冷起脸色来对他说道:
“你少要给我嬉皮笑脸的,我给你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就是想要告诉你,我生是先夫的人,死是先夫的鬼,既然已经国破家亡,我已经是定意要在先夫的陵寝之旁了此残生的了,不欲任何人前来打扰。所以,你还自认为是我的臣子的话,就远远地离开我,这一生之中,我是再不想见任何人之面了。”
张梦阳听她说“生是先夫的人,死是先夫的鬼”,心头上立时便涌起一团老大的醋意,心想:“你那先夫再好,你嫁他之时也都已是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了,能好到哪儿去?”
张梦阳按捺住心头的酸楚,口气坚决地说道:“太后这么说,那是想要赶我走了,可是君臣名分既定,那是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更改不了的。太后想要一个人隐居在先皇的山陵之旁,让我这个做臣子的岂能放心得下?微臣斗胆请求太后,允许微臣一生侍驾于太后的左右,护佑太后的安危,以全微臣对太后的一番拳拳忠诚之念。”
萧太后冷笑道:“谈什么君臣之义,说什么赤诚之心,想要一生侍驾于我的左右,难道你的心中能放得下莺珠么?”
这句话刚一出口,萧太后登时便觉不妥,因为这句话给人听在耳中,怎么听都会觉得有一种情人间的争风吃醋的味道含在里边,既不像是一个太后对臣下的质询,更不像是一个姨娘面对外甥女的情郎该有的心态。
只听张梦阳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说道:“莺珠我是舍不得的,太后也是我舍不得的,你两个于我而言,都是我心中的挚爱,太后难道果真不明白么?”
“大胆!”萧太后娇斥一声,抬起手来果断地抽了他一个嘴巴,说道:“再敢跟我没大没小的胡言乱语,看我敢不敢一下削了你的脑袋。”
张梦阳的心中本来就觉得委屈,现在再次被她甩手抽了个嘴巴,泪水顿时在眼眶中盈满,随即又顺着脸颊滚落而下,口中哽咽着说道:“太后要打,就尽管打死我吧,我对太后的忠心,天日可鉴!”
萧太后冷哼了一声道:“你既这么说,那我说过的任何话,你都自是肯听的了!”
张梦阳抬起袖子来擦了把眼泪,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当然,就算太后令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会连眉毛都毫不皱一下,就是太后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想尽办法儿地给你摘。”
本来听他说“上刀山下油锅”什么的,萧太后还不觉得如何,可听了他的最后一句,立即便秀眉紧蹙,芳心深处又再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偷偷地占自己便宜。
其实,在萧太后的内心深处,对张梦阳本已经是颇多好感的,虽然她时常地提醒自己这个人是莺珠的情郎,但她却又无法彻底地忍下心来,在深心里疏远他,厌弃他。
在鸳鸯泊的许多时日里,每当看到或者想到张梦阳其人,她都会在这种矛盾的苦恼中,迷茫徘徊不定,直到金兵袭破了她的鸳鸯泊大营,藏匿在她深心之处的复国中兴之梦彻底无望,她自觉无颜见大辽列代先皇于地下,更觉得愧对崩逝已久的先夫天锡皇帝耶律淳的在天之灵。
在这样的伤痛中,萧太后心灰意冷,觉得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烟云,殊不值得留恋。同时她也觉得自己心中对张梦阳的那一缕朦朦胧胧的情愫,既谈不上什么光明正大,更是对先夫天锡皇帝耶律淳的一种背叛。
第三百一十七章 寸步不离
萧太后有时候甚至会胡思乱想,以为自己之所以会落得个如此悲惨的下场,惶惶如丧家之犬,说不定是先夫在冥冥之中对自己的报复,是明察秋毫的长生天对自己的惩戒,因此,她决定一死了之,追随先夫的亡魂于地下,或许才是她目前唯一正确的解脱方式。
要不是小郡主和萧迪保、赵得胜等人看得她紧,又拿言语诱哄她说即便是要殉国,也应该饮刃在先皇天锡皇帝的陵寝之前,于家于国方见得是全始全终的话,她早就在逃离鸳鸯泊之前,便已经自尽在那清澈的湖水边上了。
她虽然后来想通了,明白了自身之生死,于国事家事殊无补益,倒不如结庐在先夫的陵寝之旁,与他的亡魂相伴着了此残生,更能换来先夫的泉下有知,对她芳心不贞的一番谅解。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在她用计成功里摆脱了小郡主和萧迪保他们的护佑以及金兵的监押,想要到永安陵去结庐常伴先夫的时候,竟又在天开寺里与那该死的冤家张梦阳不约而同地撞在了一起。
在张梦阳和杯鲁的对话之中,萧太后知道了他们并不是什么孪生兄弟,只不过是在造物主的安排之下,长相出奇地相似而已。
当她听到张梦阳说莺珠和自己都是他的女人的时候,她的一颗心,顿时被一股难言的苦涩所淹没。
那时候,她身不由主地落下了几滴眼泪,刚想要转身离开,却看到张梦阳中了杯鲁的奸计,被他一记闷棍打晕在了地上,当即大吃一惊,一时间不知该当如何才好。
既然想要在先夫陵寝之旁结庐了此残生,本应该于世事不闻不问才是,尤其是对这个曾害得她心乱如麻的张梦阳,更是该当任由他在这个世上生死沉沦,完全听凭命运对他的安排。
可是,若要眼看着他被奸人所害,她又怎能真的忍下心来?
想要立刻冲上去救人,凭她手上的一把佩剑和一点儿微末的防身功夫,又担心不会是杯鲁那厮的对手,好在杯鲁打晕了张梦阳之后,并不急于将他杀害,反倒是在寺院的角落里寻到了一架独轮车,取了一条绳索把他七缠八绕地捆在了车上,推着他出了寺院,径奔着前往燕京的方向去了。
于是她悄悄地跟随在后,一直跟出了十几里地,才终于在一处易于藏身的拐角之处现身出来,与杯鲁打斗了一场,好歹地把张梦阳给救下了。
本来她还担心张梦阳会纠缠在自己的身边,会给立意与亡夫经年独处的自己带来麻烦,好在那傻东西见杯鲁被神秘的黑衣人劫走,竟迫不及待地追赶下去了,他临行前嘱咐自己在原处等他回来,那可不是痴人说梦么?等他回来,自己哪里还能再容易得这独自徜徉天地的自由自在身?
于是在张梦阳刚一离开,她便也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在和杯鲁的厮杀过程中,她的腿部受了些轻伤,她躲在了一个隐蔽之处养了两天伤,觉得没有大碍了的时候,便走出了六聘山来,打算途径玉河前往燕京西北的香山永安陵,不想在经过良乡打尖之时,居然又和几天来一直在寻找她的张梦阳不期而会,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了。
萧太后心情苦涩地道:“我用不着你为我上刀山下油锅,也没那个福分求你去给我去摘天上的月亮。你要是真心的还奉我为太后,自认为是我的臣子,那就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半步也不得离开此地。”
说罢,萧太后不再向他瞧上一眼,转身便沿着官道向北行去。
张梦阳没料到她吩咐自己的居然是这事儿,更没想到她命自己不许动,而她本人却自顾自地走远了去了,这岂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想把我甩掉,可没那么容易,你当我的脑袋是木头疙瘩做成的么!”
张梦阳见她已然走出了二十余步,心中一急,便再也顾不得其他,站起身来便直追了上去。
“太后慢走,无论怎样,我是决不会让一个人在这乱世上冒险闯荡的!”
话音一落,张梦阳已然追到了萧太后的身后,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萧太后转过身来,将他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打落下去,娇声斥道:“大胆,干什么你!”
张梦阳苦瓜着脸哀求道:“我的好太后,求你不要这么对我好么?”
萧太后黛眉微蹙着说:“你不是说我说的什么话你都会听的么?我还没让你上刀山下油锅,只是罚你跪上个把时辰,你都做不到么!”
“做不到!”张梦阳斩钉截铁地回答她道:“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这个土匪兵匪横行的世道上孤身犯险!”
萧太后冷冷地道:“两脚长在你自己的腿上,愿意跟着我,那你就跟吧。反正我不会一丝一毫地承你的情。”心中却想:“有种的你就跟着我走吧,走到天边去,我就不信你的心里会一点儿也不牵挂莺珠!”
萧太后不再理会张梦阳,沿着眼前的路不知疲倦地走下去了。张梦阳则亦步亦趋地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她。
张梦阳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没用的话,想要劝得她跟随自己返回燕京去,然后和小郡主、萧迪保等人从长计议接下来所要走的路。
可不管他说些什么,萧太后偏就给他来个毫不理睬,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的一般。
张梦阳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唠叨了半日,竟换不来她一声的回响,心中觉着老大没趣,便也只好不声不响地跟着她,寸步不离。
也不知这么着走出了多远,待到中午时分在一个镇子上打尖之时,张梦阳在镇子上买了一匹马,伺候萧太后骑乘。
萧太后也不跟他客气,跨上马鞍后便打马疾驰起来,意图把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张梦阳运起神行法来,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马后,任她跨下的马匹马如何四蹄翻飞,两人相差的距离却是始终不变。
萧太后见甩他不下,这才突然想起:“这小子一直都有一种神行善走的功夫,我倒是忘了。”
既然甩他不下,她遂也不再打马飞奔,反而信马由缰地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张梦阳心中暗笑,想要对她说几句打趣的话,一想说了她也未必会搭理自己,没得自讨没趣,也就继续不动声色地在后面紧紧地相跟着她。
及至天色渐晚,萧太后害怕催马赶路错过了宿头,遂提前在一个村镇上找了家客栈歇脚。
张梦阳让店家开了两间干净的客房,然后吩咐店家备饭烧水,栓马喂料,把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布置得停停当当。
酒饭摆了上来,萧太后简单地用了些饭菜之后,便即坐在床上静静地闭目养神。只剩下张梦阳一个坐在桌旁慢慢地吃喝着。
张梦阳将桌上的一角酒吃完,呼唤店家又打了一角上来,直至吃得醉醺醺地,方才命店小二将桌上的杯盘碗盏尽皆撤去。
热水烧好了,张梦阳先是伺候着萧太后洗过了脸,又命伙计拿脚盆盛了大半盆水来,他伸手试了一下那水的温度,觉得泡脚正合其适,遂端着脚盆走到萧太后的面前,恭谨地说道:“太后,伙计们把水烧好了,让微臣伺候你洗脚吧。赶了这几日的路,泡泡脚最是养乏。”
萧太后对他所说的话,恍如没有听见的一般,仍然紧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两溜长长的睫毛俏皮地弯曲在上下眼睑之间,给人以无尽的美感。
第三百一十八章 忠臣的代价
张梦阳无奈之余,把盛着热水的脚盆搁在地下,跪在萧太后的脚前,抬起脸来看着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只脚,把她脚上穿着的鹿皮靴子轻轻地褪了下来。
他本已做好了被她一脚踢开的打算,没想到,他所想象的那一脚并没有朝他踢来,萧太后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把自己脚上的鞋袜褪去,把自己的一双晶莹如玉的脚按在了热乎乎的清水之中。
张梦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在她的脚底和足趾间的穴位上轻轻地推拿揉按着,一种异样的舒适之感,如同电流一般在萧太后全身的经脉间传递着,她感觉自己仿佛全身都浸泡在了这温暖舒适的热水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萧太后突然闭着眼睛开口问道:“你打算再跟我多久。”
张梦阳看着她道:“只要太后不跟我回去,我就这么一直跟着太后走,你走多久,我便跟多久。”
萧太后叹了口气说:“你这是何苦呢。你应该把心思主要放在莺珠的身上才对。我只是一个命苦的寡妇,先夫的未亡人而已,不值得你对我如此相待。”
“不,我早就说过,君臣的名分既定,那不论是到了何种时候,何种地步,你都永远是我的君,我都永远是你的臣。”
萧太后默然不答,心想:“我若是一个大男人家,你也会对我如此忠诚么?”
“如果我不去香山的话,而是从这里一直往北走,再也不回来的话,你也肯这么一直跟着我走下去吗?”
张梦阳疑惑地道:“太后不是说要到香山永安陵去陪伴先帝爷的么?怎么又改主意往北去了?一直往北走过了草原,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那里才真正是寸草不生,飞鸟不到的地方,你要走到那里去干么?”
萧太后道:“我是说,你要是想做忠臣,是要有代价的,那就是你永远都见不到莺珠之面了。”
张梦阳猜不透她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嗫嚅着道:“太后,做不做忠臣,跟见不见莺珠有什么关系了?”
萧太后冷哼了一声说:“我和金人有着家仇国恨,跟他们不共戴天,你想要我托庇于他们的羽翼之下,那我是万万不从的。本来我是想着在亡夫的陵寝之旁终老一生,也是打定主意不见任何人的了,既然你现在执意说要做我的忠臣,要一生一世地跟随于我,那当然也要跟我一起孤独一世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梦阳笑道:“别人不见可以理解,你难道连莺珠和三保他们也忍心不见么?他们可都是你的至亲,我就不信你会忍心把他们全都抛下。”
“三保虽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可他向来聪明伶俐,他在金人中间厮混,游刃有余是不成问题的。我既不担心他,莺珠当然也不会担心了,你不是对婆卢火吩咐过,要他善待我们和赵得胜这一行人么?有了他的照顾,莺珠也必是无忧的了。”说到这里,萧太后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莺珠之所以愿意随着婆卢火去金营里,其实都是为了你。”
张梦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想:“她知道为我着想,偏你就不知道,害得我这几天来半刻也不得消停。”
张梦阳把她的一双脚揉了个舒舒服服,洗了个干干净净,拿毛巾给她把脚上的水揩抹净了,便把脚盆端过一旁,服侍她躺倒在床上,伸手想要给她宽衣解带。
萧太后一把撩开他的手掌,斥道:“这事儿却不是你这忠臣当做的了。”
张梦阳讪讪地笑道:“嗯嗯,太后说得是,这客店里虽没有宫女太监,可论理这事儿我也是不能插手的。”
萧太后面无表情地道:“滚回你房里去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张梦阳笑道:“不,让你一个人在这房里睡,我可不大放心,要是你半夜里偷偷地爬起来跑走了可怎么办?”
萧太后的眼光突然变得严厉了起来,如同两道可见的寒芒一般射在他的脸上。
张梦阳虽然被她这目光看得有点儿心虚,可他仍然嬉皮笑脸地道:“你用不着这么看着我,俗话说文死谏,武死战,对主君一味地顺从,可不一定就是忠臣哪,历史上的很多忠臣对待主君都是违拗的时候多,顺从的时候少呢,比如说唐朝的魏征。”
萧太后冷哼一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啊,是想今晚就在这屋里头陪你睡了,你在床上,我在床下,待会儿我从那边屋里把被褥搬过来,从你的床下打个地铺,这样我睡起来才能放心些,同时也方便照顾和保护太后你呀。”
萧太后听他说完之后,坐起身来便打了他一个嘴巴,张梦阳往后一躲,却没能躲开,笑嘻嘻地把她的这一巴掌给承受了下来,却也不觉得如何疼痛。
“你跪安吧,你放心,我不会跑的,我知道跑也跑不出你的手掌心去。我是堂堂的皇太后,又怕你些什么?为什么要跑?你今晚上好好想想,想要跟着我做忠臣,那就陪我到一个人迹罕至之处,咱们两个人再也不见他人之面,直到老死。
你若是心中抛不下莺珠,那还是趁早回去,不要在这里纠缠于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今生永不再见。惟望你和莺珠白头到老,多子多福,我也会经常在佛前为你们燃香祈福的。”
张梦阳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由地涌上来一股酸楚之意,心想她这么说,那是逼着我在她和莺珠之间做一选择了,这不是摆明着跟我出难题么?
女人,有时候真的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动物,她是莺珠的亲姨娘,莺珠是她的亲外甥女,她们两人本是人情间的至亲,可在这等事情上也会互相吃醋么?
面对着她提出的这样的条件,张梦阳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他心想:“不如我先哄着答应了她,看看她所说的人迹罕至之处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再想办法儿慢慢地劝说着她回心转意便了。莺珠和萧迪保都是她的骨肉至亲,我不信她真的会狠下心来一辈子不见他们。”
于是,张梦阳口中应道:“嗯,太后所说的话,微臣记下了,今晚上我好好地思量思量,等彻底地想通透了,明晨再给太后回话。”
萧太后也不看他,只躺在那里,把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盯着床帐顶上的空白出神,轻轻地点了点头,心说:“你若真的对我投之以桃,在我和莺珠之间选择了我的话,我若对你报之以李,那将来还有什么面目见先夫于地下呢?”
想到这里,萧太后的鼻子一酸,眼眶中不自觉地涌出了些泪水出来。
到了第二天天色刚刚透出了些光亮,张梦阳便早早地起来,悄悄地爬到萧太后房间的窗下,偷偷地探听房间里的动静,待判断出萧太后果然信守诺言,没有悄悄地弃他而去,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里静静地等她醒来。
直待日上三竿,萧太后方才梦醒,起床梳洗。张梦阳听到动静,便即跑过来打门。
萧太后并未给他开门,只命他立在门外伺候便是。张梦阳无奈,只得站在门外等待着。
及至萧太后把房门打开了的时候,张梦阳见她已然挽好了发髻,梳洗了一新,惟有两只眼睛肿肿的,微微地泛红,像是夜来哭过的一般。
张梦阳低下头来不敢多瞧,连忙传唤店伙计沏茶备饭。
第三百一十九章 乖孩子,快起来吧
用罢早饭之后,张梦阳按着既定的主意对她说道:“启禀太后,臣下已经想清楚了,今生今世,你到哪里,我便跟你到哪里。莺珠和我之事,那乃是男女私情,我和你之间则是君臣大义,我张梦阳虽不是个读书明理之人,但也立志要做一个深明大义的人间君子。”
说罢,张梦阳伸出手去,拿住萧太后的一只手掌,轻轻地握住了。
萧太后愣了片刻,突然把那只由他握住的手掌抽出,双手捂在脸上痛哭了起来。
张梦阳哪里懂得这些女人家的心事,一见她没来由地痛哭起来,当即便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勉强想出了些言语来劝慰于她,非但不起丝毫作用,反倒惹她哭得更加地伤心起来。
萧太后转过身去扑倒在床上,把一张刚刚才梳洗过的俏脸埋在被褥间呜呜地哭个不停,把张梦阳剩在桌旁扎耳挠腮,左右为难。
张梦阳见她总是哭个不住,只管把脸伏在被褥间,抽泣声自被褥的下面传来,瘦削的肩膀也随着她的着哭声而微微地耸动着。
他走过去,用手扳住她的肩膀,想要将她从趴伏着的状态中翻转过来,哪想竟被她蛮不讲理地挥手打开。
“怎么啦太后?”张梦阳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知道咱大辽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你伤心难过,可是……这……这也不能全怪你呀,耶律延禧一个大男人家,他才是应该对大辽江山社稷的沦丧负全责的人,真正无颜见列祖列宗的是他,而不是你,你已经尽了力了,能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得最好了……快别哭了,你再哭的话,我……我就给你长跪不起!”
说罢,张梦阳撩衣跪在了地上,同时也不知牵动了哪根泪感神经,竟也鼻子一酸,陪着她一起落泪起来。
萧太后坐起身来,用手背抹了把眼泪道:“既然你定要缠着我,那咱可得约法三章,先把丑话说到头里,你我之间,仅限于君臣之义,而不及于其他,相互之间,不得有任何逾礼之分,你可答应么?”
张梦阳一怔,心想咱们孤男寡女的过一辈子,相互间不存任何非分之想,那可真着实不易。可他嘴上哪敢这么说,只得貌似谦恭地随口应道:
“愿意,我当然愿意。只要能保护太后一生一世平安无事,时时能见着太后之面,我便即心满意足了,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萧太后又道:“还有,咱们在这称呼上也得改上一改,如今我已不是什么太后了,以后你也用不着再对我以太后相称。咱们的君臣之义,你只身藏在心里也就是了。”
张梦阳心想:“那我称呼你什么?你的妹妹萧淑妃我称她做莫娴,这么论的话,我该当称你做莫娜的,或者称你做姐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听萧太后道:“莺珠你两个两小无猜,而且又曾私定终身,你就比照着她,也称我做姨娘便了。”
张梦阳一听之下,便又是一愣,立刻觉得哭笑不得,自己千方百计地纠缠于她,本是担心她一个弱女子独个儿在这乱世上胡闯乱撞,生出什么意外之事来,同时也隐隐地想让自己这一生里多得个红颜知己,哪里会想到这一番折腾下来,红颜知己是有了,不过却也给自己找下了个姨娘来。
萧太后目露寒芒地瞪视着他道:“怎么,我所说的你没听见么?”
张梦阳笑道:“比照着莺珠,那原也该叫你做姨娘的,可是……可是这个……”
萧太后黛眉一蹙,道:“可是什么?”
张梦阳讪讪地笑着说:“以公而论,我称你为太后那是不错的,以私而论,称你做姨娘,那其实也无不可,我叫你太后叫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经习惯了,要不,今后还是叫你太后得了,这声姨娘么,我只藏在心里头,你看如何?”
萧太后俏脸一肃,以不容商量的口气道:“不行,你既说要做忠臣,连我交代的这点小事都来还嘴,那还算是什么忠臣?现在你立即给我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三声姨娘!”
张梦阳被她逼迫到这个地步,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于她,只得无奈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她磕了三个响头,每磕头一下,都张口叫一声“姨娘”。三个头磕罢,萧太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开口说道:“好,乖孩子,快起来吧,让姨娘送个好东西给你!”
说着,萧太后从身上解下来个精致的荷包,给他挂在了脖颈之上,并说:“这个荷包里面呀,除了装的有申椒、菌桂等香草之外,还缝得有高丽国进贡来的一枚东珠,简直有鸡蛋一般大小呢。这枚东珠之上,还有能工巧匠以针笔刻画上去的一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端的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呢。
现今姨娘把它送给你,带在你的身上,让佛祖的灵光时时刻刻都伴随着你,保佑你一世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张梦阳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才好,只得苦笑着应道:“嗯,谢姨娘!”
张梦阳心中暗忖:“她刚才说我和她之间,仅限于君臣之义,而不及于其他,相互之间,不得有任何逾礼之分,她现在强迫着我叫她做姨娘,那肯定也是出于这个目的了。哼,姨娘就姨娘,不就是个称呼么,只要不赶我走,总得想办法儿把你拖回去!”
这时候,只听得外面的街面上一阵嘈杂,呼叱喝骂之声此起彼伏。
张梦阳和萧太后对望了一眼,都不知外边发生了何事。
张梦阳道:“太后……不,姨……姨娘,我到外面看看出了何事。”
说罢,张梦阳出了房间,出了客店的大门,来到了店外平整的街面上。
只见街上有四个人正各自手执兵刃斗得正凶,其中三个张梦阳是认得的,正是昨天刚刚和他交过手的牛栏山上的三位头领,褐衫汉子管彪,紫红脸膛的穆善邻以及黄须汉子卢振鹏。
眼下,这三位弟兄正围着一位身着黄色绸缎袍服的书生奋勇拼斗着。
张梦阳抬眼看那书生,只见他整张脸蜡黄,几乎看不出一点儿血色来,颧骨突出得夸张,右边的眼睛只看得见眼睑,看不见眼珠,想来应该是瞎了的,另一只眼睛则精光四射,似乎右眼上本该有的光辉全都汇聚到这一边来了。
他的手中持着一管竹笛,舞动起来呜呜带风,偶尔还会伴随着一声笛音的颤动,别看他以一敌三,而且还又瞎了一只眼睛,在打斗的圈中却是赢面颇多,逼迫得牛栏山三兄弟遮拦多而进攻少。
耳听得那身着褐衫的管彪一面遮拦还击一面破口大骂:“姓廖的丑鬼,我操你的亲妈,我们牛栏山上的弟兄向来不曾得罪你这些个怪物,你们无缘无故地干么跑到我们牛栏山来杀人,就算把这官司打到玉皇大帝那儿去,也定要叫你们杀人偿命!”
张梦阳听他骂那舞动竹笛的书生打扮之人做“姓廖的丑鬼”,又听他说“无缘无故地干么跑到牛栏山来杀人”,心中猜测这挥使竹笛者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丑八仙里的人物了。
世上之事可真是巧得很,昨天才刚跟他们打了一架,没想到今天一早又在此处跟他们碰上了。
只听那姓廖的嘿嘿地笑道:“既知道我们都是些怪物,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怪物做起事来有缘有故了!”
正说之间,就听见“啊”地一声惨呼,牛栏山三兄弟中的一人受伤倒在地上,来回地翻滚嚎叫,显然伤得不轻,只不知那姓廖的丑鬼手中仅只一杆竹笛,究竟是如何下手伤了他的,又不知是伤在了他什么地方。
张梦阳移目观看,见那被姓廖的丑鬼打翻在地上的,原来是紫红脸膛的老二穆善邻。
第三百二十章 半渡心惊
穆善邻这一倒下,剩下的两人更加不是这姓廖之人的对手,乒乒乓乓几声响过,管彪和卢振鹏也各自惨叫一声,受伤跳出了圈外。
那姓廖的把竹笛往脑后的领口处一插,抢上一步,右手呈爪状往前猛地一探,只听得“噗”地一声,紧接着又伴随着一声惨叫,但见姓廖的丑鬼那只大手从卢振鹏的后胸间透入,然后猛地往回一带,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已给他强行摘了下来。
张梦阳从没见过这般残忍横暴的杀人手段,只吓得一闭眼睛,不敢再看。
紧接着,耳边又接连传来了两声惨叫,张梦阳不知又发生了何事,便大着胆子睁开眼睛,朝声音所来自处看了过去。
只见管彪和穆善邻全都倒在了地上,他们一个的脑袋已被打成了瓦片,鲜血和脑浆混杂着溅了一地。另一个则被开膛破肚,粉嘟嘟而又夹杂着青绿色的肠子全都被拉扯了出来,被张梦阳看在眼中,恶心得直想作呕。
张梦阳以前只是在听萧淑妃和小郡主的对话之时,听萧淑妃说起过丑八仙如何脾气暴躁,如何杀人残忍,当时他只是随便听听,过耳即忘。
可如今眼见着姓廖的丑鬼当街行凶,而且手段之毒辣残忍从所未见,心中不由地生出了浓浓的恨意和惧怕来,本来因为莽钟离的原因而对丑八仙生出的些许好感,顿时被眼前的残像冲击得荡然无存。
那姓廖的杀了人之后,哈哈地大笑了几声,在尸体上撕下一块衣衫来擦了擦手,便即迈着大步扬长而去,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的一般。
张梦阳跑回到房间里,把刚刚看到的一幕跟萧太后说了。
萧太后听他说完之后,也被他所复述出来的那惨不忍睹的一幕惊得呆了,说道:“大辽已经倒下了,金人的管控尚未严密起来,没想到这些个江洋大盗竟敢如此猖狂,当街行凶,毫无顾忌。”
张梦阳道:“以前我只见过一个叫做莎宁哥的女人,人都说她是个女魔头,一剑能削去好几个人的脑袋,被我看在眼中,已经觉得她的手段够恐怖的了。没想到这些什么丑八仙,凶横得更加令人不可思议。”
“这样的是非之地,咱们还是尽快地离开才好,最好躲得他们远远地。”萧太后说。
“嗯,太后所言极是,那个姓廖的丑鬼向西去了,咱们与他反其道而行之,径向东去,离得他越远越好。”
“啪”地一声,张梦阳的后脑勺上冷不丁地挨了一下,只听萧太后冷冷地道:“叫姨娘——”
张梦阳“哎”了一声,道:“是,是……这个……姨娘!”
“以后叫错一声,我便打你一次,瞧你是长不长记性!”
张梦阳笑道:“要是天天这么被打的话,就是个铁锈蛋子,这记性这都能长出来了。”
萧太后不答他的话,只是说:“那人往西去了,咱们往北走吧。”
……
萧太后骑在马上,张梦阳牵着马缰绳走在马首的一侧。
他问萧太后这是要到哪里去,萧太后此时心中也没有主意,东边是燕京所在的方向,她是说什么也不会往东走的。在她心中,南边是和金人沆瀣一气的大宋,她也不愿意去,尽管张梦阳一边牵着马朝前走一边回过头来对她述说江南的美好,萧太后只是面无表情地不为所动。
萧太后听他一劲地夸说江南的好处,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喜读汉诗的妹妹萧莫娴来,她现在是耶律延禧身边的淑妃娘娘,极得延禧的宠爱,身份贵重无比,不知她是不是还跟出阁之前一样,对汉人的诗文喜爱非常,如数家珍。
记得她那时候跟自己念叨过的一首汉诗,夸赞江南的美景说“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那日出江花红似火的景象,细细想来应该是美韵无限的,可是春来江水绿如蓝那样的景致,可就非是大宋江南所独有的了,在契丹人的龙兴之地临潢府,每到春天,冰澌溶泄,浩浩荡荡的潢河之水分明就是蓝盈盈的色彩,美得如同缎子一般,远远地美过了那“绿如蓝”三字。
在那潢河的两岸上,到处水草丰美,无数契丹人的老弱妇孺仍还生活在那里,虽然那里如今也早成为金人的天下了,但仍然还是很多契丹父老的生存寄居之地,到了那里,或许能够找到一些复国的机会也说不定。就算没有机会,和这傻小子在那偏远的地方隐居起来,一生之中不再与外人相见,也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此,萧太后只是吩咐张梦阳往北边走,原因却并不对他说知。
因为前景渺茫,无所事事,他们两人倒也不急于摧攒路程,根据萧太后的指示,张梦阳慢悠悠地牵着马匹,寻觅着山间好走的路径,时而向北,时而向西,时而再折向北,总体的方向则是向北而无疑的。
这天中午,他们来到了距离燕山不远的桑干河边。
张梦阳向岸上的船家雇了条船,先把马匹送过了对岸去,在撑船过来接他和萧太后两人。
等他们两人上了船,即将半渡之时,忽听得岸上霹雳般的一声吼:“兀那船家,快快把船使回转来,且渡了爷爷过河去办事,赶快!”
张梦阳、萧太后和船家闻言都扭过头来朝岸上看去。
萧太后和船家都还罢了,张梦阳一看之下心中甚是惊恐,只见岸上出声呼唤船家回转之人,穿着一身肮脏的绸缎袍服,头上戴着一方破旧的儒巾,手上摇晃着一管竹笛,却不是在曾来的镇子上杀害牛栏山三兄弟的丑鬼是谁?
张梦阳对萧太后道:“姨娘,这人便是我跟你说的那姓廖的丑鬼,他空手残杀牛栏山的那三个汉子,手段之血腥残暴,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和萧太后在一起走了这两天,因为称呼上的失误,被萧太后拿马鞭打了七八下子,终于适应了这新的称呼,“姨娘”两字叫出来虽仍然不情不愿,但到底也不如起初那么觉得别扭和难为情了。
萧太后听他一说,也觉得此人不便招惹,可是若是听从这恶人的吩咐,由着船家把船驶回去,又觉得极是不妥。张梦阳还把这姓廖的丑鬼的行凶手段说给了船家知道。吓得船家站在那里两条腿不住地抖。
船家说道:“二位有所不知,小人还有妻儿老小在岸上的草棚子里住着,我若是不听他的话,万一他行起凶来,我的一家妻小可怎么办?”
这时候那姓廖的丑鬼在岸上已经觉得极不耐烦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声,嚷嚷着骂:“你再不他娘的赶紧把船给我撑回来,我把你的心肝掏出来炒熟了下酒!”
船家惊惧之余不敢不从,连忙“哎”了一声,撑起船来开始往回划。
张梦阳一见之下,连忙拦阻道:“老哥切不可听他的,这种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还是赶紧划到对岸去远远地避开他为好。”
那船家道:“小爷所说未必不是,可是……可是他一旦犯起性子来,只怕他为难我的妻儿。”
这时候,那姓廖的家伙见船家磨磨蹭蹭,和乘舟的一对男女不停地对答说话,心中早就焦躁起来,拾起地上的一块冬瓜般大小的石头便朝小船扔了过去。
那块石头如一枚炮弹般在空中划下了一道弧线,“嗵”地一声落在了距离张梦阳等人所乘船只的两米之外,激起了一束高约丈许的雪白浪花。
随即,他们身下的船只也随着这被激起的波浪左右地摇晃了起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顺流而下
船家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执意要把船驾回岸去。
张梦阳对萧太后道:“姨娘,咱们不曾得罪了这怪人,把船驶回去,他应该不会平白地为难咱们。”
但萧太后曾听他说过此人杀人手段的残忍,如今又眼见他在相隔着六七丈之远的岸上抛掷大石,劲力大得惊人,心中实在是不愿和这样的丑怪之人朝相,便道:“咱们只管划到对岸去,别理他!”
张梦阳道了一声:“是!”便抬起脚来一下把船家踢到了河水之中,夺过了双桨,立即把船只向对岸划去。
张梦阳知道那船家在这河边上为生,必定熟习水性,因此也并不担心他会溺死,任由他在河水中扑腾。
但那姓廖的丑鬼却因此气得哇哇爆叫,将岸上的石头又抛掷了一块过来,险些击中在船尾之上,入水之时又“嗵”地一声,腾起了大片的水花。
萧太后虽然心中害怕,脸上却表现得甚是镇定,坐在船头看着张梦阳用力地扳动双桨,船儿一点一点地划向河心,暗自庆幸刚才的那块大石并未砸中船体。
那姓廖的丑鬼气得继续在岸上哇哇地爆叫,又接连地扔了两块大石过来,但此时船只已距离他又远了一些,这两块大石一块落在了距离船只四五米远处,另一块却刚巧砸在了被张梦阳踢下水的船家头上,那倒霉的船家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上一声,就被砸得头颅开了瓢,浮尸在水面之上。
张梦阳看到船家于水中惨死,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觉得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若不是自己一脚把他踢下水中,他或许就不会遭遇这等下场了。
萧太后见他动作慢了下来,看着浮在不远处的尸体发呆,猜到了他的心思,便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说道:“就算他不被石头砸死,游回去那怪人也不会放过他的。你又内疚个什么了?”
张梦阳一听,觉得她说的虽然未必尽是,可此时此刻,也来不及自己来内疚忏悔什么,于是便应了声“是!”继续把船往对岸划去。
就在这时,对岸上一个声音高叫起来:“老七莫要心急,哥哥我在这儿等着这一对狗男女呢,一等他们靠岸我就把他们抓了,男的给你开膛破肚解气,女的嘛,就由我钱果老好好地受用一番好了。”
说罢,对岸上的那声音嘿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既透露着得意,又透露着显而易见的下流。
张梦阳和萧太后同时吃了一惊,没想到对岸上这个时候竟又出现了那姓廖丑鬼的同伙,这可如何是好?
张梦阳听对岸说话之人自称是什么“钱果老”,那毫无疑问,此人自也是丑八仙中的一位了。
他和萧太后两人同时朝对岸望将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的黑须长者骑坐在一头灰白的驴子背上,手里抱着一管粗竹筒做成的鱼鼓,鱼鼓中插着两件物事,乍一看去果然有些传说中张果老的飘然仙气。
岸上那姓廖之人高声道:“三哥,你来得适当其时,再巧不过了,赶快把这两个不听话的狗男女捉住了,兄弟我晚上请你吃酒。”
对岸上的钱果老也扬声答道:“酒吃不吃的不打紧,要紧的是船上的那小娘们儿,别看她拿面巾遮着脸,单论她的身材苗条,相貌必也不俗,西边的番妞玩儿得腻了,今日刚到了这燕京道,没想到就碰上了这么个好雌儿,哥哥我还真是艳福不浅哪,哈哈哈!”
张梦阳听他说得无耻,不由得气往上撞,恨不得立即在他的身上戳两个透明窟窿,实没想道这个看上去颇有些道家仙长气质的钱果老,居然是个锦绣其外败絮其内的浪子。
萧太后吩咐:“不必理会他们,顺着河心往下游走。”
张梦阳觉得也只好如此,便调转过了船头,履着河心顺着水流,一刻不停地朝下游划去。
萧太后和张梦阳乘船顺流而下,钱果老和那姓廖的丑汉则夹岸与之并行,他们不时地交谈上一阵子,又不时地对萧太后和张梦阳发出一些恐吓的言语,姓廖的丑鬼还不时地扔过一些斗大的石块来,在他们所乘小舟的数米之外激起数米之高的浪花。
所幸由于距离的较远,根本对张梦阳和萧太后两人造不成什么实质的伤害。
而对岸上的钱果老,则骑着胯下的毛驴,还时不时地对着萧太后说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言语,惹得张梦阳怒火中烧,而萧太后却只不动声色地坐在船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的一般。
张梦阳不由地在心中暗赞:“太后虽是一介女流,到底非寻常妇人之可比,虽说身处险境之中,却仍然临危不乱,比我这个须眉男子可强得多了。”
只听左边岸上的钱果老扬声问那姓廖之人道:“老七,你说船上的这娘们儿长得什么模样,是好是歹?”
右边岸上的廖姓丑鬼也扬声应道:“这娘们儿带着面纱呢,我怎会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
“咱俩据此打个赌怎样?”
“怎么个赌法儿?”
钱果老道:“咱们赌她是美是丑,赌注便是张梦阳那小子的头颅。如果你赌胜了,将来就算是我杀死了张梦阳那小子,我也把功劳推在你的身上。反之亦然,如果你赌败了的话,将来就算是你手刃了那小王八蛋,这功劳嘛,也得算是我的。”
听钱果老说出这样的话来,张梦阳和萧太后两人同时大吃了一惊。
他俩互相对看了一眼,萧太后问:“你什么得罪了这两个浑人的?”
张梦阳挠挠头道:“我跟他们压根儿就素不相识,哪里谈得上得罪他们了?”
萧太后纳闷儿道:“这可是搞怪,难道这钱果老口中所说的并不是你,而是一个跟你同名同姓之人么?”
张梦阳紧皱着眉头在脑海中使劲地搜索,可却无论如何也搜索不到跟他们两人有关的任何印象,实在弄不明白这钱果老因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听廖姓丑鬼答道:“三哥,你出的这个主意倒也不错,可是,那姓张的小王八蛋到现在也不知跑去了哪里,若是被另外哥儿几个恰巧碰到给料理了的话,咱们这赌注岂不就落空了?”
张梦阳听他这么一说,登时便放下了心来,暗忖:“原来他们并不知我便是张梦阳的。“
钱果老哈哈笑道:“对那个臭小子,凭咱哥儿俩的本事怎么会找他不到?不管他这会儿藏在燕京道的什么地方,对咱哥儿俩来说,那是志在必得,怎会有落空之说?”
“我是说万一,万一落空的话,咱哥儿俩今日的这场赌岂不显得太也无趣了?”
“那也好办,输了的叫趴在地上,叫赢了的一声好爷爷,赢了的叫输了的一声乖孙子,你看如何?”
廖姓丑鬼哈哈一笑道:“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哥儿俩据此玩玩儿倒也无妨。”
耳中听着这两个怪人的扬声对答,张梦阳深为如何摆脱当前的险境而忧心忡忡。眼见着这两个所谓的“仙人”在左右两岸夹持着与他们的小船平行而进,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实在不知道如何才好。
如果仅只是他一人的话,他倒也不怎么在意,凭着自己的迅捷无伦的身法,就算是斗他们不过,想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不成问题的。
自己脱身是不成问题,可太后怎么办呢?自己刚刚夸下海口,信誓旦旦地说要一生一世保护她周全,如今真的碰上了困难。岂能不奋勇地表现一番,向她表白自己的忠心?
如此僵持着到了日暮时分,张梦阳心想到了天黑时候,伸手不见五指之时,或许便能够寻到脱身的空隙。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万分危急
他仔细想了想,夜色茫茫之中,自己觉得有利于摆脱他们,说不定他们也觉得有利于寻隙擒获自己两人。如果辨不清他们的动向的话,冒险傍岸实在是太过凶险。
他把自己的担忧说给了萧太后,萧太后道:“你躺到舱先闭眼睛睡一会儿,我撑着船慢慢地顺流朝下走。待到天色全黑了下来,他们目力看不到咱这里,咱们可全力地向下游划去,待到天亮之时,兴许就能将他们甩开一大截呢。”
“嗯,姨娘高见,那我就先暂且睡上一小会儿,养养力气。”
张梦阳对自己的耐力非常有信心,他知道只要稍微休息一会儿养养乏,顺着河流扳动一晚上的船桨决没问题。但愿这个办法儿能把夹岸追行的这两个怪人给甩开一程,好便于自己和太后两人趁机跑路。
紧接着,张梦阳二话不说便卧倒在船舱里小睡去了,由萧太后握着双桨,控制着船头的朝向,顺着水流无声地向下游漂去。
岸上那两个怪人的聒噪丝毫没有影响到张梦阳的周公之梦,也没有影响到手握着双桨,控制着船身顺水漂流的萧太后的心境。
夹岸而行的两个怪人始终与河心的小舟保持着差不多同样的平行距离,一直到太阳慢慢地垂坠落到西面天边的地平线上,把紧西面的一线天空映得如同血染般地满是霞彩,把整条桑干河水映照得鲜红一片,萧太后和张梦阳所乘的这只小舟,直仿佛行驶在一条血色的河流上一般。
紧接着,血红的太阳又逐渐地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把那一片血红的色彩也渐渐地带走了,越来越暗,越来越小,终于消逝得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整个天地都一下子沉浸在了墨汁一样的暗夜里。
张梦阳适时地醒来,从萧太后的手中接过了双桨,开始奋力持久的划荡。
萧太后坐在旁边,看着他丝毫不知疲倦摇动着船桨,一刻又一刻,毫不停歇,竟然心不跳气不喘,两条臂膀上似乎有着着永不枯竭的力量。
萧太后的心中不由地暗暗惊讶,实在想不透他这看似并不强壮的身体内,怎会蕴藏着如此绵绵恒久的耐力。
她想到了他在鸳鸯泊边上,以极其快捷的身法突入战阵之中,割取蛮睹首级的事来。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第一次知道她的这位近侍局副都统,居然还是个身怀绝技的异类。
她听莺珠私下里说,张梦阳这家伙在悄悄地练习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功法,这种功法一旦练成,奔行起来的速度简直比草原上的骏马还快,练到极佳之处,能够日行千里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萧太后伸出手去,在张梦阳的额上和脸上摸了摸,果然不见他的皮肤上有汗水渗出来,反倒较自己的手掌还略微有一丝清凉的爽快。
夹岸而行的那两个怪人,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悄没声息了起来,聒噪叫骂之声没有了,能够听在耳中的,只是岸上树木被夜风吹动所发出的阵阵响动,以及张梦阳手上的双桨扳荡所发出的水响。
是那两个怪人熬不住夜间的困乏,找地方睡觉去了吗?还是他们有意地制造远离的假象,想要诱使自己两人上岸?
张梦阳和萧太后低声商量了几句,决定不管他们是否还在岸上跟踪,只按着原定的计划,顺着河心朝下游直驶便是了。在这暗夜之中敌我不明,行事千万要小心谨慎,万万大意不得。
张梦阳道:“姨娘,夜已经深了,寒气上来了,你到舱里去睡一会儿吧。”
萧太后答道:“用不着,我不困。”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睡意一旦袭将上来却是身不由主,打了几个呵欠之后,终于歪倒在张梦阳的背上睡着了。
张梦阳怕她着凉,停下了手中的双桨,把她轻轻地抱进了船舱里躺好,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盖在身上,才又重新拾起双桨来继续划动。
就这样,小船一整夜丝毫没有停留,一直都在快速地朝前顺流行驶着,及至逐渐黎明时分,小船已在水面上划出了将近两百里的距离。
张梦阳朝两边岸上看了看,虽然视线扫过去,岸上的事物看起来还有些朦胧,但那两个怪人的身影却是没有了。张梦阳松了口气,口中喃喃地说了句:“谢天谢地!”
此时,萧太后也醒来了,她也发现了已经从两个怪人的追踪中摆脱了出来,心头上也是瞬间感到了一阵轻松。
萧太后趴到船舷上洗过了脸,把发髻从新打理了一遍,然后便坐到了张梦阳的身边。
张梦阳问她:“那两个怪人看来已经被咱们甩下了,现在咱们要不要靠上岸去?”
萧太后点了点头说:“咱们且行且看,到有村落或镇子的地方便靠过去,想办法弄两匹马来。”
张梦阳“嗯”了一声,便继续摇动双桨向前划行,并察看着两边岸上有无人家或村镇。
正在他和萧太后以为脱离了那两个怪人的追踪,寻找着合适的地点准备登岸之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呼喊吆喝之声。
他们两人同时回头观看,只见一艘比他们的船只大出好几倍的快船,正自上游飞速地下驶而来,船头上站着的两人,由于距离尚远看不清楚,但从呼喝叫骂的声音来判断,当是钱果老和廖姓丑鬼无疑了。
张梦阳和萧太后本以为已然脱险,何尝想道这两个怪人不知从何处劫了一艘快船,锲而不舍地在河面上追了过来。
张梦阳毫不犹豫地发力,奋起两臂摇动起船桨来,小船也于瞬间提速了许多。
但身后的那艘快船却明显地比他们所乘的小船快上快上数倍,两船之间的正在急速地缩短着距离。
张梦阳心下大急起来,这么下去,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被他们追上,这可如何是好?
他问计于萧太后,萧太后这时也没了主意,她略一思索,觉得只有赶紧靠上岸去在想办法,再待在这河水之中那是决计不行的了。
于是她吩咐张梦阳赶紧靠岸。张梦阳便掉转船头,把船朝岸边上摇了过去。
可还没划得几下,一块斗大的石头便自后面飞了过来,挟着劲风落在了他们的小船的左侧,“轰”地一响,一个数米高的水花陡然间炸起,激起来的河水把他们两人的衣衫打湿了大半。
张梦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吓,左手握着的船桨几乎脱手。
还不等他们从惊惶中缓过神来,又一块大石从船舷的右后侧落水,“轰”地便又是一声大响,使得小船在水花激起的波浪间左右地摇摆不止。
张梦阳回头看去,只见那廖姓丑鬼站在后面的那艘快船的船头上,正甩起袖子抛掷了一块斗大的石头过来。
张梦阳拼命地划动双桨,力图以最快的速度划上岸去。但他的船速再快,又怎快得过被廖姓丑鬼挥臂抛掷而来的大石?
“哐当”一声大响,新投过来的一块儿大石,正砸中在小船的尾部,震得船头部位猛然间向着空中一翘,差点儿将张梦阳和萧太后两人晃下水去。
虽然船身瞬间便又回复了常态,但尾部一侧的船舷却被那块大石砸开了一个大大的缺口,河水开始由那缺口处源源不断地灌入进来。
张梦阳气得破口大骂,萧太后此时也被惊得花容失色,眼见着一块又一块的大石仍还在后面的那艘快船上投掷过来,两人的心上,一时间全都被吓得没了主意。
第三百二十三章 水上漂
张梦阳和萧太后看着这些被抛掷过来的石头,辨别着它们可能落下的方位,左躲右闪,尽可能地避开,不令这些大石伤到自己,但除了一些石头“噗通”“噗通”地落水而外,还有几块却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小船,有一块大石还砸破了舱底,河水从舱底部涌将上来,使得本已经进水倾斜的小船更加显得岌岌可危起来。
还不等他们的小船沉没,后面的快船已然赶到,“砰”地一声在船尾上一撞,本已伤痕累累的小船登时散了架,瞬间变成了一堆散木在河面上漂浮荡漾着。
张梦阳和萧太后于慌乱之中,每人抱住了一截从船体上散落下来的横木,以求暂且免于溺水之危,至于说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句,此刻实在是无暇多想。
他们只在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那艘快船上便很快地伸过来两杆挠钩,一前一后地把他俩拖到了快船边上,又分别被两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湿漉漉的衣衫给拽了上去。
萧太后刚一被拖到了快船之上,蒙在脸上的面纱便被粗暴地揭了下去,耳边随即响起一阵放肆之极笑声,就听钱果老的声音说道:“怎么样老七,哥哥我猜得没错吧,这娘们儿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赶快跪下给我磕头吧你。”
廖姓丑鬼在钱果老揭下萧太后面纱的一刹那,看到她这容貌果是神仙一流的人物,便知自己的这场赌实是输得大了,一时间颇觉灰心丧气,却又不想就此认输,于是狡辩说道:
“这三哥你可是操之过急了,咱们赌的乃是杀死张梦阳那小王八蛋的风光归谁,如果落了空的话,那才是磕头叫爷爷的把戏呢。现在还不知鹿死谁手,你怎么就知道咱俩人一定弄不死张梦阳那小混蛋?我现在给你磕头叫了爷爷,过几天万一那小混蛋碰巧给我遇上杀了,那份儿功劳我还要不要算在你的头上?”
钱果老哈哈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哥哥我再耐心地等上几天也是无妨。反正这场赌么,我是打赢了的。”
说着,钱果老便蹲在了萧太后的跟前,色咪咪地笑着,伸出手去在她粉嫩的脸上捏了捏。
萧太后陡然间被他亵渎,心中不由大怒,对着他挥拳过去就打了一拳。
钱果老把上身朝后一仰,同时伸出手去迎着萧太后的粉拳一抓,阻住了她那粉拳的一击的同时,大手也将她的这只拳头紧紧地握住,口中充满淫邪地笑道:“有脾气,有个性,对我钱三爷的胃口,嘿嘿嘿……”
萧太后粉拳被他握住,进又进不得,夺又夺不回来,一时间羞怒交加,“呸”得一声,朝钱果老啐了口唾沫。
钱果老把头一偏便躲过了,满脸淫笑着又伸出了另一只手,朝萧太后的胸部上摸去。
张梦阳在一旁看得大怒,自腰间抽出匕首来,对着钱果老的肋间便刺。
钱果老没想到他的身上居然还带得有兵刃,双脚连忙在头甲板上一撑,身子向后倒纵着欲要躲开张梦阳手上的这一刺。
但张梦阳眼见着萧太后被他调戏,心中实在是怒不可遏,这一下也刺得极是凶狠,钱果老虽躲开了要害部位,但大腿和臀部的连接处却被狠狠地刺中,伤口深及胫骨,痛得他“嗷”地一声大叫起来。
张梦阳一击得中,紧接着又把头一低,朝钱果老当胸一头撞将过去。
钱果老连忙抬臂挡格,另一只手自下而上地勾向张梦阳的面门。
张梦阳这一撞被阻的同时,面门上被钱果老一拳击中,登时便一阵眩晕,鼻血横流。
那廖姓丑鬼抢过来飞起一脚,把张梦阳踢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直朝河水中落去。
萧太后看得惊呼一声,心下一阵难过,泪水夺眶而出,心中想道:“都是我害了他!”
钱果老伤得甚是厉害,一时间也顾不得再来调戏萧太后,只顾得撕下衣襟来为自己裹伤,廖姓丑鬼取了根绳索把萧太后捆缚住了,便也过去帮忙给钱果老包扎。
但由于钱果老的伤口甚深,所伤部位又不易于包扎,因此接连捆扎了几次都不成功,鲜血淋漓地瞬间便把洒上的止血药给冲得散了,
最后,廖姓丑鬼索性把自己外罩的衣衫脱了下来,拿手撕做了布条状,绕着钱果老的腰部和裆部来回地缠绕,好不容易才把他的伤口给包扎住。
钱果老和廖姓丑鬼刚想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就觉得一个人影正在飞速地朝他们的船只接近。
刚扭过头来观看,就见这个人影已然冲到了船舷之外,正手持着一把匕首对准了廖姓丑鬼直刺过来。
这两位“仙人”大吃一惊,此时他们的快船虽然已经离开了了河心,但距离较近的左侧河岸也尚有几十米的距离,然而这个人影竟能如履平地一般在河面上涉水而来,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令人匪夷所思。
廖姓丑鬼眼见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对着自己刺到,口内“啊也”叫了一声,迅速地自领口处抽出了竹笛,对着那疾刺过来的匕首一挥。
耳听得“当”地一声,那管竹笛把刺过来的匕首格挡开来,与此同时,那自水面上迅速接近过来的人影倏忽间又退在了十几米之外。
经过这快逾闪电般的一下接触,廖姓丑鬼和钱果老都已经辨别了出来,这踏着水面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廖姓丑鬼一脚踢落到河水中的张梦阳。
经过这一下攻击,张梦阳也知道了廖姓丑鬼手上的笛子并非真的是竹子所做,却竟然是用钢铁锻造而成,只不过是铸成了竹子的外形而已。
原来,廖姓丑鬼刚才一脚把张梦阳踢落在水中,张梦阳忍着疼痛挣扎着游向岸边,心中只是担心害怕萧太后会遭到那两个奸人的凌辱,哪里还顾得上自身的疼痛和狼狈?
心急懊恼之余,他突然想到了身在汴京之时,被戴宗追逐着误闯艮岳行宫的时候,从那冰面稍薄的水塘之上利用神行法快速涉越而过的情形。
那时候他便领悟到,既然能以神行法在平地上脚不点般地疾速奔行,那么以如此的速度疾行越过水塘的冰面,想来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
一试之下,果不其然,水塘中间的冰面,厚度虽远较傍岸处为薄,但他本身的速度奇快,而且脚尖在冰面上也只是轻轻一点,稍稍借力便即远蹿而去,水面上的薄冰还没来得及承重,所受重力已然卸去,竟受不到半点儿损伤。
那时候他便想到,只要自己这一手功夫再练得精一些,熟一些的话,漫说是在薄冰之上,即便是在水面之上,当也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易涉过,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成了传说中的水上漂了?
那样一来,就算有千军万马一齐朝自己追杀过来,只要自己在水面之上施展出这手水上漂的功夫,他们也就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
念及此处,张梦阳顾不得这样的推断是否可行,当即便运起神行法来,手中握紧了匕首,对着飘荡在几十米之外的快船疾行而去。
由于他奔行的速度奇快,当真是脚尖只在水面上微一借力便再又朝前蹿去,因此竟果真如其想象一般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起来,几十米的距离奔行过去,除被微微溅起的细小水花略略地打湿了些鞋面而外,居然真的成了传说中的水上漂样的人物。
第三百二十三章 水上漂
张梦阳和萧太后看着这些被抛掷过来的石头,辨别着它们可能落下的方位,左躲右闪,尽可能地避开,不令这些大石伤到自己,但除了一些石头“噗通”“噗通”地落水而外,还有几块却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小船,有一块大石还砸破了舱底,河水从舱底部涌将上来,使得本已经进水倾斜的小船更加显得岌岌可危起来。
还不等他们的小船沉没,后面的快船已然赶到,“砰”地一声在船尾上一撞,本已伤痕累累的小船登时散了架,瞬间变成了一堆散木在河面上漂浮荡漾着。
张梦阳和萧太后于慌乱之中,每人抱住了一截从船体上散落下来的横木,以求暂且免于溺水之危,至于说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句,此刻实在是无暇多想。
他们只在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那艘快船上便很快地伸过来两杆挠钩,一前一后地把他俩拖到了快船边上,又分别被两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湿漉漉的衣衫给拽了上去。
萧太后刚一被拖到了快船之上,蒙在脸上的面纱便被粗暴地揭了下去,耳边随即响起一阵放肆之极笑声,就听钱果老的声音说道:“怎么样老七,哥哥我猜得没错吧,这娘们儿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赶快跪下给我磕头吧你。”
廖姓丑鬼在钱果老揭下萧太后面纱的一刹那,看到她这容貌果是神仙一流的人物,便知自己的这场赌实是输得大了,一时间颇觉灰心丧气,却又不想就此认输,于是狡辩说道:
“这三哥你可是操之过急了,咱们赌的乃是杀死张梦阳那小王八蛋的风光归谁,如果落了空的话,那才是磕头叫爷爷的把戏呢。现在还不知鹿死谁手,你怎么就知道咱俩人一定弄不死张梦阳那小混蛋?我现在给你磕头叫了爷爷,过几天万一那小混蛋碰巧给我遇上杀了,那份儿功劳我还要不要算在你的头上?”
钱果老哈哈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哥哥我再耐心地等上几天也是无妨。反正这场赌么,我是打赢了的。”
说着,钱果老便蹲在了萧太后的跟前,色咪咪地笑着,伸出手去在她粉嫩的脸上捏了捏。
萧太后陡然间被他亵渎,心中不由大怒,对着他挥拳过去就打了一拳。
钱果老把上身朝后一仰,同时伸出手去迎着萧太后的粉拳一抓,阻住了她那粉拳的一击的同时,大手也将她的这只拳头紧紧地握住,口中充满淫邪地笑道:“有脾气,有个性,对我钱三爷的胃口,嘿嘿嘿……”
萧太后粉拳被他握住,进又进不得,夺又夺不回来,一时间羞怒交加,“呸”得一声,朝钱果老啐了口唾沫。
钱果老把头一偏便躲过了,满脸淫笑着又伸出了另一只手,朝萧太后的胸部上摸去。
张梦阳在一旁看得大怒,自腰间抽出匕首来,对着钱果老的肋间便刺。
钱果老没想到他的身上居然还带得有兵刃,双脚连忙在头甲板上一撑,身子向后倒纵着欲要躲开张梦阳手上的这一刺。
但张梦阳眼见着萧太后被他调戏,心中实在是怒不可遏,这一下也刺得极是凶狠,钱果老虽躲开了要害部位,但大腿和臀部的连接处却被狠狠地刺中,伤口深及胫骨,痛得他“嗷”地一声大叫起来。
张梦阳一击得中,紧接着又把头一低,朝钱果老当胸一头撞将过去。
钱果老连忙抬臂挡格,另一只手自下而上地勾向张梦阳的面门。
张梦阳这一撞被阻的同时,面门上被钱果老一拳击中,登时便一阵眩晕,鼻血横流。
那廖姓丑鬼抢过来飞起一脚,把张梦阳踢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直朝河水中落去。
萧太后看得惊呼一声,心下一阵难过,泪水夺眶而出,心中想道:“都是我害了他!”
钱果老伤得甚是厉害,一时间也顾不得再来调戏萧太后,只顾得撕下衣襟来为自己裹伤,廖姓丑鬼取了根绳索把萧太后捆缚住了,便也过去帮忙给钱果老包扎。
但由于钱果老的伤口甚深,所伤部位又不易于包扎,因此接连捆扎了几次都不成功,鲜血淋漓地瞬间便把洒上的止血药给冲得散了,
最后,廖姓丑鬼索性把自己外罩的衣衫脱了下来,拿手撕做了布条状,绕着钱果老的腰部和裆部来回地缠绕,好不容易才把他的伤口给包扎住。
钱果老和廖姓丑鬼刚想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就觉得一个人影正在飞速地朝他们的船只接近。
刚扭过头来观看,就见这个人影已然冲到了船舷之外,正手持着一把匕首对准了廖姓丑鬼直刺过来。
这两位“仙人”大吃一惊,此时他们的快船虽然已经离开了了河心,但距离较近的左侧河岸也尚有几十米的距离,然而这个人影竟能如履平地一般在河面上涉水而来,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令人匪夷所思。
廖姓丑鬼眼见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对着自己刺到,口内“啊也”叫了一声,迅速地自领口处抽出了竹笛,对着那疾刺过来的匕首一挥。
耳听得“当”地一声,那管竹笛把刺过来的匕首格挡开来,与此同时,那自水面上迅速接近过来的人影倏忽间又退在了十几米之外。
经过这快逾闪电般的一下接触,廖姓丑鬼和钱果老都已经辨别了出来,这踏着水面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廖姓丑鬼一脚踢落到河水中的张梦阳。
经过这一下攻击,张梦阳也知道了廖姓丑鬼手上的笛子并非真的是竹子所做,却竟然是用钢铁锻造而成,只不过是铸成了竹子的外形而已。
原来,廖姓丑鬼刚才一脚把张梦阳踢落在水中,张梦阳忍着疼痛挣扎着游向岸边,心中只是担心害怕萧太后会遭到那两个奸人的凌辱,哪里还顾得上自身的疼痛和狼狈?
心急懊恼之余,他突然想到了身在汴京之时,被戴宗追逐着误闯艮岳行宫的时候,从那冰面稍薄的水塘之上利用神行法快速涉越而过的情形。
那时候他便领悟到,既然能以神行法在平地上脚不点般地疾速奔行,那么以如此的速度疾行越过水塘的冰面,想来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
一试之下,果不其然,水塘中间的冰面,厚度虽远较傍岸处为薄,但他本身的速度奇快,而且脚尖在冰面上也只是轻轻一点,稍稍借力便即远蹿而去,水面上的薄冰还没来得及承重,所受重力已然卸去,竟受不到半点儿损伤。
那时候他便想到,只要自己这一手功夫再练得精一些,熟一些的话,漫说是在薄冰之上,即便是在水面之上,当也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易涉过,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成了传说中的水上漂了?
那样一来,就算有千军万马一齐朝自己追杀过来,只要自己在水面之上施展出这手水上漂的功夫,他们也就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
念及此处,张梦阳顾不得这样的推断是否可行,当即便运起神行法来,手中握紧了匕首,对着飘荡在几十米之外的快船疾行而去。
由于他奔行的速度奇快,当真是脚尖只在水面上微一借力便再又朝前蹿去,因此竟果真如其想象一般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起来,几十米的距离奔行过去,除被微微溅起的细小水花略略地打湿了些鞋面而外,居然真的成了传说中的水上漂样的人物。
第三百二十四章 仿佛变成了只大鸟一般
张梦阳本来打算一下将廖姓丑鬼刺死了的,然后再来收拾受了伤的钱果老便就容易一些。没想到被姓廖的挥动他的金属笛管把匕首给格挡了开去。
既然一击不中,张梦阳在水面上哪敢停留,遂又立即朝右后方疾速地退了开去。
他在水面上兜了个圈子之后,又即迅捷无论地奔着快船飞速射来。
快船上的钱果老和廖姓丑鬼虽然心中惊惧,但他们到底临敌经验丰富,因之面对着身法如同鬼魅一般的张梦阳丝毫也不显得慌张,只是看准他的来路从容应对。
萧太后虽然见识过他奇快的身法,但如此这般地在水面上倏忽来去,也实在令她惊讶得张口咋舌,心中实难想象她的双目所看到的这一切居然全都是真的。
张梦阳于水面上几次发起冲击,都被廖姓丑鬼手上的铁笛和钱果老手上的铁棒或左或或右地格挡了开去,心下不由地甚是焦躁。
所以当他又一次在水面上兜了个大圈子之后,重新对那两个怪人发起冲锋之时,心中便算好了一个计策。
只见他手持着匕首奔着钱果老的面门疾掠而去。钱果老手挥铁棒横档在身前,准备着当他来到之时出棒伤他。
与此同时,廖姓丑鬼手上的铁笛也从斜刺里伸出,协同钱果老防御水面上的张梦阳这快如箭矢一般的攻击。
没想到张梦阳将将攻到船舷一侧之时,手臂陡然间转向,匕首竟对着廖姓丑鬼的铁笛削了过去。
耳听得“嚓”地一声响,姓廖的手中的铁笛被张梦阳手上的匕首锋刃逮了个正着,瞬间切了个一刀两断。
本来就算不上甚长的铁笛一下被削成了几乎同等长短的两截铁棒,头端的一截瞬间脱离了廖姓丑鬼的掌握,直落入河水中去了。
几乎与这同时,钱果老手上的铁棒陡地一转,直朝张梦阳打了过来。
张梦阳既削断了廖姓丑鬼的铁笛,随即把手中的匕首锋刃斜着向右上方挑去,又把钱果老挥打过来的铁棒削去了一截。
就这么缓得一缓,张梦阳的身体一时间缺少了平行牵引力的提升,身体不经意间向河水中沉入。
说时迟那时快,只一霎时的功夫,河水已然淹没至腰。却也由于猛然间的下沉,使得他避开了船上钱果老和廖姓丑鬼手上的半截铁棒的同时进击。
张梦阳心念电转,见大半截身体已然堕入了水中,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攀住上方的船舷。
不想这一下出手船舷没有攀到,却意外地拽住了钱果老的衣袖。
张梦阳此时下沉的力道正猛,这一将钱果老衣袖拽住,登时把他从船上拉扯到了水中。
钱果老大腿上的伤势正重,这一猝不及防地被他向下一拉,立马落入了水中,连呛了好几口水,手脚不住地胡乱挣扎起来。
张梦阳急忙放开了他,从船底下面朝船的另一侧游去。
廖姓丑鬼忙着指使快船上的两名船工,使用挠钩搭救钱果老的时候,张梦阳已潜游到了船尾,攀着尾部的船舷爬上了船来。
他悄悄地溜过去,抬起脚来先把廖姓丑鬼一脚踢落到了水里。
那两名船工大吃一惊,还不等他们回过头来,张梦阳手脚并用地他们两人也全都推下了船去。
张梦阳哈哈大笑几声,拿起落在船舷之上的挠钩来,对着水中的扑腾的几个人接连几下戳刺,把他们都推送得远了,这才抛下挠钩,转过身来,用匕首把捆缚在萧太后身上的绳索割断,将这根绳索随手一扬,扔到了河里。
这么一来,这艘快船之上,和先前的那艘小船一般,便只剩下了他和萧太后两人。
萧太后道:“赶紧把船划走,远远地离开他们。”
萧太后知道那个钱果老虽然身上受伤,但姓廖的丑脸汉子却力大身猛,兼且武功高强,虽然落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地逃离此地,离得他们越远越好。
那姓廖的此时忙着搭救钱果老,说不定把他救上岸后还得想办法给他治伤,一时间也未必有功夫再来难为自己两人。所以当趁此时机赶紧地逃开为是。
张梦阳得了吩咐,急忙跑到船的中间部位,想要推荡起船桨来。
但这艘快船的船体甚大,比之先前的小船至少大出三倍多,固定在船体两侧的船桨,也足足有着六米多长,本是由被张梦阳踢落到水中的两名船工左右共同配合着来划的。如今只凭张梦阳一人之力,要想用这么长的桨把这么大的船划动起来,岂是那么容易的?
但眼前的情况紧急,所有这些都已经顾不得了,张梦阳跑过去站在船舱中部的帮底上,双手各握住一支桨柄,开始发力摇荡了起来。
霎时间,他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大鸟一般,而左右的两支宽而且长的船桨,便是生长在他肋下的双翼。
他缓慢地扇动着这左右长长的双翼,刚开始时还感觉比较吃力,但过了不久,等到船体在河面上滑行起来产生了惯性,方才感到了些许的轻松。
虽然这艘快船划动起来,明显地较先前的那艘小船吃力,但由于双桨宽而且长,因之每每划动一下,所产生的动力也明显地快速和持久。这种船之所以被百姓们称之为快船,也这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了。
没用多少功夫,张梦阳就适应了对这艘快船的掌控,两手前后推拉,越加熟练地操作起来。
还不到半个时辰,这艘船在他的操控下,便即行出了好几十里的水程。
经此一吓,萧太后不禁为自己的选择和任性产生了疑虑,她开始怀疑自己从金军的掌握之中逃脱出来,没有跟小郡主和萧迪保他们在一起同甘共苦是否真的正当。
仅仅是刚才,她就差点儿为了自己的这种选择和任性付出了代价,不仅差点儿就失去了贞操,还差点儿害得张梦阳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家伙丢了小命儿。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为这种选择和任性所付出的代价,那可就真的是太也惨重了。
如果那样的话,对不起的就不仅仅只是张梦阳,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先夫之灵。
但由于她的性格坚忍和自尊心极强,心中虽然略有懊悔,却是表面上丝毫不露,仍然不动声色地盘算着自己和张梦阳下一步的打算。
“姨娘,那两个怪人经此教训,想来不再敢跟咱们为难了吧,等在前边遇上了村镇,咱们就上岸去买两匹好马,到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去隐居起来,再也用不着见这些肮脏可怕的家伙了。”
听着张梦阳的话,萧太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自问:“只不知在这纷纭扰攘的世上,是否真有可供心累之人避世隐居的净土么?”
萧太后道:“想想那两个怪人的模样,真的是令我后怕不已,若是果真因此带累得你伤了性命,我可真是造孽深重,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莺珠了。”
张梦阳笑了笑说:“我倒不担心自己丢了性命,就只是担心我死了之后,你又不愿意回去跟莺珠和三保他们一道,孤孤单单地,岂不无趣?”
萧太后被他说得心中一阵感动,心想:“你若是因我而有不测,姨娘我又岂能……岂能……”
想着想着,她的鼻子一酸,眼眶中涌出了无数的泪水来。她害怕被张梦阳看到,于是赶紧扭转过了头去,看着水流浩荡的河面,任由两行清泪滚落下了粉颊,却并抬手不去擦拭。
第三百二十五章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张梦阳不知她此刻的心境,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惹得她不高兴了,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尽量地说一些自己所知的避世隐居的故事,如范蠡,如西施,如陶渊明等等,以图能够打动她,适应她此刻的所思所想。
哪想得到不管张梦阳说些什么,萧太后只是背对着她,眼望着远处的河面,一句话也不说,对他的话似乎恍若不闻的一般。
张梦阳见她如此,心中觉得老大没趣,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双手机械地推拉摇动着船桨,眼睛瞧着她的背影,心中筹思着如何才能劝得她回心转意,使得她不再一意孤行。
就在萧太后和张梦阳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谁都不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得船尾处陡然间“哗啦”地一声大响,似有什么大鱼之类从河中破水而出。
萧太后和张梦阳两人回头观看,只见一个浑身汁水淋漓的大活人正跃出了河面一丈多高,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之后,“嗵”地一声落在了船尾的甲板上。
萧太后被吓得惊呼了出来,张梦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了,不知从水里窜出来的这人是个什么怪物。
此人浑身上下到处是滴滴答答的水珠,仿佛罩上了一层水衣的一般。
但萧太后和张梦阳都立刻认出了他来,此人非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和张梦阳争斗了许久的廖姓丑鬼。
这丑鬼眼睛盯着他们两个,口中爆出了一阵放肆至极的哈哈大笑之声,只听得他们两个毛骨悚然,浑身遍起鸡皮疙瘩。
张梦阳拔出匕首在手,朝前蹿出了两步,冲着这丑鬼骂道:“笑你娘个屁,刚才小爷我手下留情,不曾加害于你,没想到你倒是活的不耐烦了,竟从水底一直巴巴地跟了下来,这可好的很呀,省得我再回去找你了。”
张梦阳说着的同时,眼睛的余光便两边河面上扫了一过,见那个钱果老始终并未现身,想来他身上伤得颇重,被自己拉扯到河水中一激,这时候连是生是死都不能知晓,哪里还能跟着眼前这姓廖的丑鬼大老远地追踪而至?
如此一判断,张梦阳便就稍微放下了心来,若是那钱果老也同时跟至的话,自己和他们其中的一个周旋,而另一个却去对付萧太后,那可实在是麻烦得紧。
廖姓丑鬼恶狠狠地道:“你个小鬼死到临头,居然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对我堂堂的廖湘子大爷不干不净,看老子怎么把你撕个稀巴烂丢到水里喂鱼!”
张梦阳心中想道:“原来你叫廖湘子,那是对应着八仙中的韩湘子而来了。”
那廖湘子刚一说完,便就叉开了双手,冲着张梦阳便狠扑了过来。
张梦阳经历了这么许多的波折,此时也已积累了不少的临敌经验,见他赤手空拳地扑过来,手持着匕首径冲着他胸膛中宫直进。
廖湘子见他手上的匕首刺了过来,右手臂下压,然后自下上撩,挡开了张梦阳的这一刺的同时,反手去抓住他的手腕。
张梦阳持着匕首的右臂被他格挡开来,预料到他会趁势来捉自己手腕,赶紧地把匕首交到左手上,左手握着匕首顺势向下划了个孤行,刺向他的小腹。
廖湘子呵呵一笑,把右手向下一划,左足倏地踢出。
这一来,廖湘子不仅挡开了他刺向自己小腹的匕首,反倒一脚踢中在了张梦阳的小腹处。
张梦阳小腹吃痛,“哎呦”一声弯倒在了船上,双手捂住肚子痛得直打滚。
廖湘子哼了一声道:“小鬼头,跟你爷爷我玩儿这套,我看你才是过的不耐烦了呢。”
说着,廖湘子一弯腰,双手将张梦阳抓了起来高高举起,朝船舱的帮底上重重地一摔,登时把张梦阳摔了个七荤八素,连五脏六腑似乎都各自错位地搅在了一起,口中呼痛不绝。
经了这么一摔,廖湘子方才晓得,眼前的这小鬼原来只是身法快捷而已,手脚上的功夫可实在拙劣得紧。想想半个时辰之前,他仗着奇速的身法在水面之上倏忽来去,对着船上的自己和三哥钱果老不停地骚扰击刺,当时还以为这家伙是个多么厉害的狠角色呢,没想到他竟是个银样镴枪头,手脚上的功夫居然如此不济。
真的很难想象眼前这个被摔得哼哼唧唧的小鬼,和那个在水面上倏忽来去,让人惊讶得张口结舌的家伙竟会是同一个人。
萧太后见张梦阳被打,方寸间既是心疼又是气恼,冲着廖湘子喝道:“我们既然落在你的手上,只管一刀将我们杀了便是,你平白无故地折磨他干么!”
廖湘子怒道:“你个臭婆娘,少给老子咋咋呼呼的,要不看着你是个世间少有的大美人儿,老子早一把抓出你的五脏六腑来丢到河里喂鱼了!”
张梦阳知道这船上空间狭小,他身法上的特长难以在此处施展得开,因为这闪电般地一进一退之间,很可能会收势不住落入水中。
先前他之所以能在河面上行走如飞,那全是因为他先在岸上发足疾奔蓄饱了势,这才能借助朝前飞驰的牵引之力,如履平地地行走在水面之上。
那时候他之所以能跟武功高强的两个怪人周旋缠斗那么许久,也主要是因为借助着在水面上游走的优势进可攻退可守,而那两个怪人则只能守在船上处于防守挨打的局面,无法涉水进攻,所以最后才被张梦阳给占了便宜去。
所以说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张梦阳之所以能跟黑白教圣母和丑八仙中的这两位“仙人”交手过招,而能在他们手底下缠斗许久不被杀死,反倒能给这些一流高手制造出些不小的麻烦,原因也就在于此了。
可如今在这艘快船之上,空间狭小难以发足蓄势,一个不慎落入水中,那只有换得个落汤鸡的下场,再想如先前那般借助着能在水面上横行的优势,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廖湘子揪住张梦阳的腰带,将他的身子提起,对着坐在船头甲板上的萧太后随随便便地一扔,吓得萧太后赶忙朝边上躲闪,张梦阳随即便“哐唧”一下,被摔在了萧太后的眼前。
张梦阳被廖湘子一脚踢中了小腹,直痛得他连冷汗都冒了出来,紧接着又被他连摔了两次,只觉浑身的骨骼都如同散了架似的,实是说不出的难受。
萧太后凤眼圆睁,毫不畏惧地对廖湘子斥道:“是好汉的便将我二人一齐杀了,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定要没完没了地折磨我们!”
廖湘子看着萧太后嘿嘿地笑道:“想死那还不简单,可你刚才说了,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我又来杀你们做甚?”
张梦阳咬牙切齿地忍着疼痛,挣扎着撑起身子来望着他,要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廖湘子一脸淫笑地迈步过去,伸出手来在萧太后的下巴处一摸,双目直视着她美丽的俏脸。
萧太后见他举动无礼,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了他一个嘴巴。
萧太后的这一巴掌还没有触碰到廖湘子的脸颊,就已然被眼疾手快的廖湘子左手一探,闪电般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萧太后只觉自己的手腕突然被一只铁钳给夹住了似的,说不出的疼痛难当,不由自主地“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 看到了一丝生机
张梦阳见萧太后被他制住,且口中忍不住地呼痛出声,生怕廖湘子会乘机侵犯于她,于是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挥起两只手,抢身上来就要来拤廖湘子的脖颈。
廖湘子都不回头看他一眼,飞起一只脚来往后踢出,正好踢在他的脸颊上。
张梦阳挨了这一脚之后,向后倒在了甲板上,半边脸面登时肿胀了起来。
廖湘子一只手仍然攥着萧太后的手腕说道:“臭小子,自身难保还想着替女人出头,倒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呢。”
张梦阳道:“你放开她,得罪你们的是我,是杀是剐冲着我一人来便是,大名鼎鼎的廖湘子平白无故地欺负一个女人,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掉了大牙?”
“她是你什么人?”廖湘子问。
张梦阳道:“她……她是我姨娘!”
由于他半边脸肿痛,吐字不是很清晰,廖湘子一时竟没听明白,于是又道:“你再说一遍,说清楚点儿。”
“她是我的姨娘!”
廖湘子哈哈一笑,拽过萧太后来往张梦阳的身上一推,口中说道:“很好!很好!”
萧太后身轻力弱,在廖湘子似乎是不经意间的一拉一推之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船舱里,伏在了张梦阳的身边。
张梦阳和萧太后对看了一眼,不知他所说的这两声“很好”是什么意思。
只听廖湘子双手叉腰地站在头甲板上,居高临下地说道:“你要是她老公的话,我一下就抠出你的心来丢到河里喂鱼,既然你叫她做姨娘,呵呵,很好,很好。”
张梦阳听他这么说,便知是他看上了萧太后的美貌,定要强行霸占了她去,否则为什么称她做姨娘便是很好,要是她老公的话,就非得要下狠手杀了自己?
张梦阳暗暗地咬牙下定决心,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后被这个模样丑怪的恶魔给玷污了,实在想不出有效的办法杀他的话,那就只好狠下心来先下手杀了太后,然后再自己自杀,跟她共赴黄泉。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这丑陋奸人的淫辱。
廖湘子嘻嘻地笑道:“臭小子,碰上你七爷我算你运气,要是我钱三哥果老仙人也追上来的话,依他的脾气,他可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给咔嚓了,你这浪姨娘么,可就变成了供他享用的大餐了啊!”
张梦阳心中骂道:“去你妈的吧,你两个丑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难道比他还能好多少么?”
“喂,臭小子,你是想多活一会儿,还是现在就想让我给毙了?”
张梦阳爬起来看着他道:“只要你把我姨娘给放了,随你怎么摆布我都成,多活一会儿少活一会儿又有什么分别了?”
廖湘子抬手捋了捋他唇上的八字胡道:“只要你听我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两个我都饶过不死,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张梦阳没想到落到他的手上,居然还有逃出生天的希望,顿时眼前一亮,仿佛于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生机的一般,忙问他道:“那你想怎么样?”
廖湘子贼兮兮地笑道:“我这人天生有个癖好,特别喜欢看着别人当着我的面整那事儿。实话跟你说,两口子之间做那事儿天经地义,我早就看得腻了,叔嫂之间,公公和儿媳之间,姐夫和小姨子之间,甚至是不相干的人之间,我见的多了去了,那些人全都在我的逼迫下当着我面做那等苟且之事的,每每都看得我大呼过瘾。
这外甥和姨娘之间嘛,实话说我还真没见到过。如今天赐良机,运气把你这娘儿两个带到了老子的跟前来,这既是你们的造化,也是老子我的造化。这样吧,趁着我钱三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空当里,你赶紧地把你姨娘剥光了,摁到这船舱里干一回,上演一出活春宫,让你七爷我看的过瘾了,说不定就饶了你两个的狗命不死呢!”
张梦阳听他说出了这等无耻至极的话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直都在担心他会强行玷污太后,并以此为要挟对自己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哪想得到他竟然是让自己……让自己跟太后做那种事,而他自己则在一旁瞪眼看着观赏,这不是他娘的变态么?
“后世里专门有一个词儿形容有他这种变态心理之人的,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做窥淫癖。我看这个姓廖的丑鬼,就是生在这种年代里的窥淫癖。”
如果能和萧太后做那种事,对张梦阳而言那本是求之不得的,甚至闲时所思所想或者夜间梦里,也没少畅想过那样的桥段,但那也仅仅只是停留在幻想当中而已,萧太后在他脑中的印象一直都是圣洁崇高的,若要他在现实中对她行非礼亵渎之事,那他可是绝对不敢而且万千不肯的。
毕竟男欢女爱,总也得讲究和两情相悦不是?正常的男欢女爱,应当在机缘巧合之下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地成就好事,那才显得光明磊落,完美和谐,如果一方用强或者双方为外力所迫而勉强为之,那可着实无趣得紧。
没想到这个廖湘子不仅相貌生得丑陋,内心里竟也如此肮脏不堪,实在是已到了令人感到吃惊害怕的程度了。
萧太后听那丑鬼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也是被惊呆了一瞬,但随即羞怒交加地破口大骂了起来。
张梦阳也骂道:“呸,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小爷我要是皱一皱眉头的便不是好汉。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在你的胁迫之下去做那等猪狗不如之事。”
廖湘子听了他们两人的大骂,立即气得尖声怪叫了起来,恶狠狠地叫道:“这臭女人虽说是你的姨娘,可她生就得国色天香,人间少有,给你小子吃那也是便宜了你,你还他娘的不愿意。快点儿,赶紧着给我上,你若是再推三阻四的,信不信老子我一刀阉了你!”
说着,廖湘子踏步上前,一弯腰从张梦阳的手中夺下了匕首,同时顺手扯断了他的裤带。吓得张梦阳“啊也”一声,赶忙把身子弓成了个虾米,伸手护住了要害。
廖湘子哈哈大笑起来,揶揄道:“你小子不怕死,老子偏偏不让你死,不仅不让你死,还要把你做成个太监,让你一辈子亲近不得女人!”
这时候的张梦阳,若说是让他去死,那他可是丝毫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可若说要把他变成个太监,一辈子亲近不成女人,那对他而言可是天底下最为可怕之事,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
廖湘子见他脸现害怕和犹豫之色,心想这小子到底是年轻经不起吓,看他的样子倒是悯不畏死,不过一说要切掉他那男人的玩意儿,竟然怕成了这个样子了,想想倒也着实有趣,老子索性趁热打铁,再把他吓上一吓便了。
廖湘子一把将张梦阳护在裆部的手拉开,呼啦一下把他的裤子扯下来一半,操着匕首便要动手。
张梦阳吓得大叫道:“住手,住手,我答应你便是!”
廖湘子听他讨饶,便得意洋洋地直起身子来,把玩着手上的匕首说:“那就赶紧上,别给我磨叽,你七爷我的耐性可是有限度的。”
张梦阳对这个流氓变态的家伙只恨得牙根痒痒,欲要不从,又怕他逞起凶来真的把自己的命根子给割下了,那样一来,自己活着算不上人杰,就算死后下到阴间想要做个鬼雄或许都不可得了,到头来成了个不男不女的太监鬼,那可着实没趣得紧。
他虽然不怕死,也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真正到了命根子存亡不保的紧要关头,却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为是。
廖湘子又对他连呼带喝地吓了几句,踢了几脚,张梦阳被逼无奈,只得靠过去贴在了萧太后的身上。
萧太后虽然心疼他,但当他的身子靠了过来之时,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紧张,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张梦阳把手伸了过去,抓住了她的小臂,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背绕过,搂住了她的腰肢。
廖湘子看着他的动作迟缓,觉得老大不耐,抬起腿来“哐”地踢了他一脚,骂道:“快点,老子等着老好戏呢,你他娘的老是磨叽什么?”
第三百二十七章 知恩图报
见他催促,张梦阳无奈之下只得把嘴巴探了过去,战战兢兢地吻在了萧太后的脸颊上。随即他的身体便起了反应,竟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拥住了她,又把嘴巴吻在了她柔软的双唇上。
萧太后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生怕再这么下去或许真的被他做出那种不堪设想的事来,于是再也忍无可忍,一把将张梦阳推开,一甩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嘴巴,娇声斥道:“大胆!”
张梦阳眼睛看着她,愁眉苦脸地说道:“姨娘,我也知道这么对你大不敬,可是……可是他……”
萧太后道:“他那么吓你,你便认怂了么?你连死都不怕,那种脏东西切就切了,有什么可宝贵的!”
说着,萧太后心中气恼得不行,甩手对着他另一边脸颊又是一个嘴巴,然后猛然间站起来一个转身,撑住一侧的船舷便要往河里跳。
廖湘子眼疾手快,眼见着她要投河自尽,急忙冲过去一把揪住了她身上的衣衫,举重若轻地一个回甩,又把她给摔回到了船舱的帮底上。
“臭婆娘,不让老子看一场活春宫你就想死,哪有这么便宜的!”说着,廖湘子踏上一步,大手拽住她的衣襟往下一扯,只听得“刺啦”一声,萧太后上身的衣衫被他别破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红色的亵衣来。
张梦阳眼见如此,来不及多想连忙扑了过去趴在了萧太后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廖湘子把自己身上肮脏的绸缎袍服解开脱了下来,光着膀子狞笑着对张梦阳道:“既然你小子大仁大义,不愿意乱了辈分搞你的姨娘,那就由老子亲自上得了,你在一旁看着怎样?”
张梦阳为了拖延时间,趴在萧太后的身上搂住了她对廖湘子说:“谁说我不愿意了,实话跟你说,我早就在偷偷地喜欢她了,我想要得到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碍着身份上的差别,我不敢对她表白心迹而已。”
廖湘子听在耳中觉得有趣,听起来这里边似乎还有故事,便哈哈笑道:“你这小家伙竟敢偷偷摸摸地喜欢你的姨娘,被你爹娘知道了非得打烂你的屁股不可。你给老子说实话,你和你的姨娘跑出来干什么来了?是不是你小子想要跟她成双,在家里不容易成事,这才花言巧语地把她拐骗了出来?说!”
萧太后被张梦阳压在自己身上,心里实有说不出的反感,可自己上身的衣衫被廖姓丑鬼撕裂,亵衣外露,知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给自己遮掩,纯然是一番好意,一时间却也不好就此推开了他。
她可不愿意自己内里的春光被那看上去就令人感到恶心的丑鬼瞧了去。
再加上张梦阳两条臂膀紧紧地搂住了她,困得她简直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仿佛生怕她被人给抢走了似的,也使得萧太后的心中生出了一股被保护着的安全感和暖意来。
况且,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说话之时喷在她脖颈处的热乎乎的气息,都在强烈地撩拨着她此刻脆弱的心里防线。在这贞操得失处于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里,萧太后在他的怀抱中,身体和心理同时都生起了一种微妙的异样之感,使得她意乱情迷,浑身绵软,仿佛连最后一丁点儿的力气都蒸发了个净尽。真不知道那臭小子如果此刻要对自己行那等丑事的话,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张梦阳听廖湘子不再紧逼着自己干那事,反而对外甥拐骗姨娘的故事颇感兴趣,倒也乐得编些故事拖延时间,于是便不置可否地回答他道:“不错,你说的很是,我偷偷地喜欢姨娘很长时间了,这次我和她离家远出,确是我花言巧语哄骗了她,却没想到路上会遇到你们这些蛮不讲理的恶棍,受你们的欺负,我对不起她。”
廖湘子听他这么一说,却也真来了兴致,接下腰间的酒葫芦来,拧开盖子咕咕咚咚地灌了两口,催促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点一五一十地对老子说知,你小子胆大包天地紊乱纲常,喜欢上你的姨娘不说居然还敢对她下手,果然是个畜牲级的人物,听你说完花言巧语哄骗姨娘的故事,再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你们娘儿俩大行周公之礼,倒是一件不错的享受!”
说要,廖湘子便昂首哈哈地大笑起来,笑罢之后,对着张梦阳高门大嗓地催促道:“快说!快说!”
张梦阳于是又接着说道:“我家本是在西边的云内州,我姨娘家则是住在燕京,我们两家本是相距很远的,在我从小到大的很长时间里,我跟姨娘一直未曾谋面,我没见过他,她也没见过我。”
廖湘子一听他提到云内州,心中蓦地一动,便打断了他的话问他说:“哦,原来你家是云内州的,不瞒你说,你七爷我也是最近才从那边赶过来的。我问你,有一个名叫张梦阳的家伙,年纪大小可能跟你差不多,你可听说过这个人么?”
张梦阳和被他压在身下的萧太后听廖湘子如此见问,心中也都是一动,昨天下午听他和钱果老夹岸追踪之时的对话,就曾听他们打赌提到过要把杀掉张梦阳的功劳作为赌注云云,只是不清楚他们堂堂的丑八仙,个个武功高强,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何以定要跟他张梦阳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孩子家过不去。
如今又听廖湘子问出这样的话来,张梦阳更是觉得奇怪:我又不曾得罪了他们,他们为何必要将我除掉而后快?莽钟离大哥也是他们八位“仙人”之一,难道他们不知我和莽钟离大哥是同属于红香会的好弟兄么?
张梦阳想不明白,又不敢冒然承认自己便是张梦阳,于是试探着问廖湘子道:“廖大哥,张梦阳这个名字,我倒也是听说过的,还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只不知他为了何事得罪于你,你可以见告一二么?”
廖湘子走过去“哐”地踢了他一脚,骂道:“什么廖大哥,要叫我做七爷,知道么?你个小王八蛋,跟你七爷我也敢没大没小的。”
张梦阳被他这一脚给踢得痛入骨髓,只得咬着牙忍着痛应道:“是,是,七爷!”
廖湘子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认得那小王八蛋最好。本来那小子跟我莽钟离二哥颇有点儿渊源,他们同是红香会中的会友。
那小王八蛋被大辽天祚皇帝手下的辽东五虎给捉去了云内州,我和三哥钱果老,五姐麻仙姑,六哥孙采和奉二哥之请,前往云内州所属的夹山一带迎救那小王八蛋。
可到了那地方,跟天祚皇帝几番接触下来,发现这位皇帝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对我们几位兄弟倍极恩宠,又经过了解,得知张梦阳那小子行止不端,打伤了金源郡王府上的公子萧麽撒不说,还拐跑了卫王府上的千金小郡主耶律莺珠。惹得天祚皇帝雷霆震怒,定要把这小子抓住了剥皮实草。
我们几位兄弟感念天祚皇帝相待之诚,知恩图报,遂决定弃暗投明,在天祚皇帝的手下为臣效命,主动请缨,要替他除掉了这个行止不端的小王八蛋,迎请卫王府的小郡主完璧回朝。
我们几兄弟既在皇帝面前夸下了海口,至于莽钟离二哥的面子,那也是顾不得了。况且他们只不过是同属红香会的朋友,又不是什么亲兄弟,就算是杀了那小子,二哥又岂会真的怪罪于我等?
所以么,我们就从夹山地方起身东来,按着卫王和金源郡王所提供的线索,一路追索到了鸳鸯泊,却恰巧碰上了金兵和萧莫娜那娘们儿的残兵在那儿打得一塌糊涂,我六哥孙采和中了金兵的流矢,差点儿为此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救了他出来。
后来又听说张梦阳那臭小子拐带了小郡主,跟随着萧莫娜向南逃窜到了燕京左近,我们几兄弟一路追来,就是想割了张梦阳那小王八蛋的项上人头,回去向天祚帝请功的。
你既然认得那小子,那是再好不过了,你若是能帮着七爷我抓住了那小子,七爷我心情一爽,说不定就真的能饶过你的这条狗命呢。”
第三百二十八章 诱敌上岸
张梦阳心想:“你刚才还说若是我和太后上演一出活春宫,让你看得过瘾了就可饶过我们的性命,现在又说帮你抓住了张梦阳那小子,就真能饶过我的性命,这么说来,刚才的许诺相饶乃是假的了?可是,谁又能保证你这会儿的许诺会是真的了?”
他又想:“原来他们之所以想要杀我,竟是受了耶律延禧那龟孙的指派,在金河山上吃亏受辱的金源郡王萧得里底和卫王耶律护思也参与到了其中,这中间说不定还有萧麽撒那混蛋的怂恿。
这丑鬼说鸳鸯泊之战而后,打探得我拐带了小郡主跟着太后南下到了燕京左近,那时候我还在从中原来燕京的路上,哪里会和太后莺珠她们一起了?定是他们认定我跟莺珠两个形影不离,查访到莺珠和太后南来,便想当然地认为我肯定也是跟他们在一起的了。又或许,他们听说的那个张梦阳,实则是那个把小郡主和太后纠缠了一段时间的杯鲁?”
张梦阳灵机一动,心想:“原来脱身之计在这里了。”
“七爷,天下事无巧不成书,实话对你说了吧,你说的这位张梦阳非是别人,乃是我在云内州时候交下的一个朋友。他目前人在燕京城里,住处么,只有我一人知道。”
说着,张梦阳解下了自己上身的衣衫,给萧太后盖在身上,坐起身来从容不迫地看着廖湘子。
张梦阳本来为了拖延时间,想好了要编一段故事给廖湘子听的,他打算把自己和小郡主与萧太后之间的故事换一种方式说给廖湘子,把小郡主说成是自己的表妹,把萧太后说成是自己远在燕京生活的姨娘,自己应表妹之请去到燕京送东西给姨娘,然后自己喜欢上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姨娘,再后来就骗她跟着自己一起出来等等等等。
他想要在这段故事中,把自己对姨娘美貌的欣赏,对她的发自内心的喜欢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既说给廖湘子用以拖延时间,也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对一旁的萧太后做一番诚挚的倾情告白。
至于故事的细节,他打算在对廖湘子口述的过程中临时添补的,可如今知道了廖湘子受天祚皇帝的派遣,东来割取自己项上人头之事,心中适时地生出了另外一种脱身之法,那段准备现编现卖的可有可无的故事么,似乎也就可以弃之不用了。
只是,由此而失去了一次对萧太后真情表白的机会,未免令人觉得可惜。不过,表白不表白的似乎也没什么要紧,难道说不表白,她就不知道自己的内心里的真实想法了么?
“呵呵,不知道才怪!”张梦阳暗忖:“不知道的话,她怎会一直小心小心翼翼地提防着自己?还逼着自己给她磕头认她做姨娘,想用这种既成的名分困住自己的心猿意马?”
廖湘子听说他知道张梦阳的所在,心中顿时大喜,心想自己几位弟兄同时东来,都要争抢着为天祚帝做掉张梦阳那小王八蛋,可这件事难就难在不知那小王八蛋的确切去向。
而今眼前的这个拐带了姨娘出来的臭小子,居然知道那小子的下落,这可不是天公作美,想要自己为天祚帝做成这件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着实不易的功劳么?
廖湘子蹲下身来摇晃着张梦阳的肩膀道:“快说,张梦阳那臭贼在哪里?”
张梦阳冷笑着暗忖:“张梦阳么,本尊的便是,只可惜你这个丑鬼不是真正的仙人,张梦阳就在你的眼前你却不认得。”
张梦阳笑道:“七爷莫要着急,张梦阳现今就住在燕京城里的一处大宅院里,那宅院在哪条街哪条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乐意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的便是!”
张梦阳的计划是,只要把船靠拢上岸去,自己脱离了这狭窄的船身与河水的束缚,根基于神行秘术的快捷身法就有了用武之地,想要打败这个丑鬼么,应该不会是件太难的事。
就算是打他不败,把他引到燕京城里,也可以借助金兵之手轻而易举地除掉了他,这不比在这艘船上困着等死要强得多么?
廖湘子把左边的独眼一瞪,道:“你小子说得可是真的?骗你七爷的下场,你可应该知道的。”
“岂敢,我长了几颗脑袋敢骗七爷你?我说的那些话若是有一个字骗你,别说你割了我的命根子,就算把我的鼻子也割了,两个耳朵也给割了,我都没什么意见。
不过我可有个条件,七爷你必须得答应我,你若是不答应的话,别说你割我命根子割我鼻子耳朵,就算你把我大卸八块儿,我张……这个,也是决计不从的。”
他一时大意,差点儿把自己的名姓给报了出来,幸亏他警觉得快,及时地收住了口,把那“梦阳”两字给强行吞咽回肚里去,如若不然,怕是当场就有脑袋搬家的危险。
廖湘子笑道:“小王八蛋,你毛病倒是不少,说,你想让七爷答应你什么条件。”
张梦阳道:“我把姨娘拐带了出来,就是想要和她双宿双飞,白头到老。我带你找到了张梦阳,你割了他的项上人头回去报功,此后可不能够再难为姨娘我们两个。”
廖湘子哈哈笑道:“那是自然,你七爷我虽说喜欢杀人,喜看别人上演的活春宫,可也向来恩怨分明,知恩图报。你放心吧,只要你助我做成了这件功劳,七爷绝对不会再难为你们两个,不仅不再难为你们,我还要祝你们娘儿俩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生出一大堆的闺女小子来呢,哈哈哈……”
张梦阳见他信以为真,便假装呵呵地笑道:“谢谢七爷成全。要是真的如你所说的话,我们夫妻一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给你烧香磕头,祝你事事顺心,长命百岁!”
“少废话,快把船划上岸去,立马带我去燕京!”
“是!”张梦阳大喜,连忙跑过去握住了两柄大桨,调转过了船身来,慢慢地朝岸上靠拢过去。
船只刚一靠岸,张梦阳便过去扶起了船舱帮底上的萧太后,走到了船头处,自己先跳下船去,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扶着萧太后下了船。
廖湘子立在船头上看着这一幕,嘻嘻地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是个挺孝顺的外甥呢。”
张梦阳听他一再地出言讽刺,心里也并不生气,只呵呵地笑道:“多谢七爷夸奖,来,让我也扶七爷一把,也让七爷尝尝被我们这等晚辈伺候的滋味儿!”
廖湘子哈哈一笑,说:“好吧,难得你小子有此孝心,七爷我就赏你个脸儿。”
说着,廖湘子扶住了张梦阳递过来的手,迈步跃下了船去。
廖湘子的双脚刚一踏着地面还没来得及站稳,张梦阳的另一只手握成的拳头猛地砸向了他的面门。
廖湘子压根儿没料到张梦阳居然有胆量袭击于他,因此毫无防备,被张梦阳这一拳给砸了个结结实实。
廖湘子“哎呦”痛叫了一声,身子急忙后撤数步,同时只觉握着匕首的手骤然一空,匕首已被张梦阳趁机给夺了过去。
廖湘子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往后再退数步,晃了晃脑袋,定睛一看,张梦阳手上正握着那把匕首,笑嘻嘻地和他的那位俏姨娘并肩而立,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三日之约
廖湘子只气得哇哇爆叫,怒吼了一声:“臭小子,今天你死定了!”一边怒喝着,一边叉开双手冲着张梦阳势同疯虎般地猛扑过来。
张梦阳把萧太后往旁边一推,倏地往斜刺里一晃,一下子闪出十几米去,廖湘子顿时扑空。
不等廖湘子回转过身,张梦阳又倏忽一下攻了过来,对着他的后心就是一下狠刺。
廖湘子到底和人交手经验丰富,一下扑空之后,见眼前并无张梦阳的身影,心中便又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地往地下一扑,来了个就地十八滚,毫不停留地滚出了二十余米去。
廖湘子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待他刚一站起,张梦阳便又如箭一般地电射到他的眼前。
廖湘子反应也是十分迅速,赤手空拳没有兵刃,便飞起一脚对着张梦阳当胸踹去。
臂短腿长,张梦阳手中的匕首若是继续朝前直刺,那定是匕首还刺不到他的身上,自己的胸膛处已挨上了他重重的一脚。
因此张梦阳毫不犹豫地又是倏忽一退,瞬间已退至了十米开外。
廖湘子联想到眼前这臭小子在水面上的那种快如闪电的身法,这才明白过来,这小王八蛋压根儿就没打算要带自己去找那个张梦阳,甚至他说的知道张梦阳住在燕京城里的哪条街哪条巷哪条胡同云云,都是没来由的信口胡吹,目的只是要把自己骗上岸来,好利用岸上的开阔地带,施展他奇妙的身法克敌制胜。
廖湘子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原来如此!”
令他费解的是,这小鬼既有如此好的身法,怎么手脚上的功夫却又那么地稀松平常?在船上被自己收拾得那么狼狈,简直就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
廖湘子刚刚才想出了个头绪,张梦阳便又已风驰电掣地攻了过来。他便顾不得多想,只得赤手空拳地匆忙应战。
张梦阳则仗着手中有锋利的匕首,再加上闪转腾挪间的快捷无伦,一口气与廖湘子缠斗上了三十余个回合,在他的前胸后背以及四肢上刺破了七八处之多。
虽然由于廖湘子临敌经验丰富,眼疾手快,躲闪得及时,这七八处伤口并未被刺得太深,但也鲜血淋漓地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和痛苦。
廖湘子心下不由地紧张起来,知道今天凭着一己之力,是决然奈何他不下了,自己手上没有兵刃,原本使用的那管铁笛,也已被削成了两段抛在了船上,继续这么跟他缠斗下去,只怕这条性命就得平白地搭在这里了。
廖湘子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现在圈外观战的萧太后一眼,心想:“你小子杀我肯下死手,可总不能连你的俏姨娘也舍得不要吧。”
心中既打定主意,廖湘子便在和张梦阳的缠斗中,似有意若无意地朝着萧太后一边靠近过去。
等他再次挡开了张梦阳刺向自己胸口的一击之后,蓦地里冲着萧太后奇袭过去。
萧太后没想到他竟会对自己施以突袭,只吓得口中“啊”地一声叫,想要转身逃开已然不及,眨眼的功夫已被廖湘子反扭住了胳膊,牢牢地控制住。
廖湘子一手扭着萧太后的胳膊,一手抵在她的后心处,狞笑着对张梦阳道:“你若是再敢动上一步,我立马挖出她的心肺来给你瞧瞧你信不信?”
张梦阳眼见萧太后落入了他手,被他拿来用作要挟,岂敢再行轻举妄动?不由地怒声斥道:“打架不行,却把女人挟持了做挡箭牌,没的坏了你们丑八仙的名头,你堂堂的廖七爷也不怕丑么?”
廖湘子知他心存顾忌,一时间甚感得意,笑道:“少废话,聪明人斗智不斗力。你若不是糊弄着七爷我靠上岸来,单在船上岂容得你如此猖狂?”
张梦阳道:“你放开他,我告诉你张梦阳身在何处便是。”
“呸!少你他娘的卖弄口舌吧你。”廖湘子骂道:“告诉你,三天之内,带着张梦阳那厮到昌平城隍庙来换人,如若三天之内见不到张梦阳人来,老子就把你的俏姨娘先奸后杀,听到没有?到了那时,这世上可就没有姨娘给你传宗接代了,哈哈哈……”
廖湘子一边肆意地浪笑着,一边面对着他,扭着萧太后一步一步地向河边的快船上退去。
就这么,张梦阳眼看着这丑鬼强迫着萧太后向着快船接近,心中虽然焦急万分,却是不敢上前相救。因为他见识过这丑鬼的杀人手段,也知道他的一只脏手此刻正抵在太后的后心上,只要自己稍有妄动之举,他那只可怕的手劲力一吐,太后的这条性命便即休矣。
事后就算是杀了他给太后报仇,又有何用?一个活色生香的女神终究是换不回来了。
萧太后被廖湘子所制,被他扭住的一条胳膊如断裂了般地疼痛,但她性子极是坚忍,不管如何疼痛竟是连一声呻吟都不曾发出,只是把含泪的眼睛看着张梦阳道:“不要管我,立刻杀了他给我报仇。”
张梦阳也眼目含泪地嗫嚅道:“姨娘,可是……可是……他要害你可如何是好?”
“莫要管我,我落到这种人的手上难道还有好么?为了我的清白,一死倒是解脱,赶紧过来杀了他,快!”
一听她说到清白两字,张梦阳似乎意有所动,心想:“不错,我是宁可亲手杀了你,也绝对不容许你被这种恶徒玷污的。”
廖湘子听得萧太后啰嗦,生怕她果真把张梦阳说动起来跟自己为难,抬起手来在她的脑袋上劈了一掌,登时把她打得昏死了过去。
廖湘子提起萧太后来跃上了快船,回头对张梦阳道:“你只管放心,三天之内七爷我绝对不会动她一根汗毛,三天以后那可就难说的很了。所以留给你的时间仅只三天,三天之后必须把张梦阳那小王八蛋带来见我,切记!”
张梦阳生怕他动手加害萧太后,心中虽然焦虑万分,却是想不出半点儿主意来,只得眼看着他把昏晕过去的萧太后放在脚边,把一只脚踏在她的身上,双手摇动起木桨来,划着快船离了河岸,缓缓地便河心驶去。
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只要稍有上前抢人的举动,廖湘子的脚下劲力一吐,如花似玉的萧姨娘立时就得香消玉殒。
廖湘子把快船摇过了河心,逐渐地朝对岸靠拢过去。张梦阳见他把踏在太后身上的脚掌拿了开去,冲着站在岸上呆望着的他,把刚才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张梦阳听得真切,心想但愿这个怪人信守承诺才好,如果他敢玷污了太后的清白身子,那将来抓住了他,必得要把人间所有的酷刑全都对其用上一遍,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一时间又想到,要是莽钟离大哥在身边就好了,他是丑八仙中的老二,由他出面说合,说不定眼前的这场麻烦就能立刻消弥于无形呢。
他眼睁睁地看着廖湘子终于把船划到了对岸,把萧太后的身子提起来挟到肋下,纵身跃到了岸上,然后身形晃了两晃,便在对岸的丛林中消失不见了。
张梦阳倒退了十几步,调整好呼吸,蓄足了势,运起神行法来,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踩踏着河面飞奔了过去。
到了对岸,立即奔着刚才廖湘子消失的方向朝下追赶。
穿过了河岸附近的一片丛林,不远处便是一座阻住了去路的小山。
张梦阳一口气奔上了小山的山巅,只见几列蜿蜒向远方的山脊,处处植被苍翠,若是有人藏匿在其间的话,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找得他到?
就算是廖湘子那厮没有藏匿在其间,而是挟着太后远远地逃开去了,想要分辨清楚他是奔哪一个方位去的,那也是难上加难。
第三百三十章 奇耻大辱
他的心中空落落地,竟隐隐地生出了些许懊悔之意来,暗忖:
“或许那丑鬼擒住了太后当做人质之时,她的吩咐是对的,我当时该当不顾一切地继续对那厮缠斗进攻才是,就算跟那厮拼得个同归于尽,黄泉路上也有太后陪伴着我,那兴许倒是个不错的结局。可是如今,顾忌着她的性命,任由他被那怪人带走,若是三天以后解救她不成,那后果可就极其严重了。”
“昌平城隍庙,昌平城隍庙。”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心想:“我就是他要找的张梦阳,我孤身一人到那里去告诉他我就是张梦阳,张梦阳就是我,别说他未必肯信,就算他肯信,我这条小命终究也要交代到那城隍庙里,太后也就无人搭救了。
这个昌平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离得燕京远不远。看来我得赶紧赶回燕京去,请求娄室和婆卢火他们想办法支援。人多力量大,金国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雄师劲旅,收拾丑八仙这样不成气候的蟊贼,那还不是简单得很?”
想道此处,张梦阳转身下山,奔着燕京的方向飞驰而去。
……
当萧太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廖湘子挟在腋下,在山间的道路上飞快地奔跑。
说是山道,或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道路可言,只不过是他寻找着勉强可以通行之处朝前飞掠而已,因为她不断地感觉到挟着自己的廖湘子身形忽高忽低,或纵或跃,还不断地有横枝竖杈在自己的身上、脸上扫过,有时候甚至会被这样的一扫弄得脸上生疼。
她之所以会在昏迷中突然醒来,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了。
廖湘子听见她的口中传出了一声呻吟,知是她已经醒来了,于是对她说道:“我让你外甥去找张梦阳那小鬼了,只要三天之内他果然能把他给我带到,让我独个儿立了此功,让我在天祚帝跟前大大地露一回脸,我就决然不会为难你的,你只管放心!”
萧太后虽然被他挟在肋下觉得甚是屈辱、难受,但听他这么说,想到张梦阳对眼前这蠢人的愚弄,心下也觉得甚是可笑,心想:“他自己就是张梦阳,却到哪里又给你寻出一个张梦阳来。”
萧太后道:“放我下来,你夹得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廖湘子并不答话,还只是一劲地带着她忽高忽低,或纵或跃地向前赶路。
萧太后又道:“你答应过我外甥,三天之内不会为难于我,可连我这小小要求你都采,这难道不是为难我么?英雄好汉,岂能如此地不讲信用!”
被她称了一句“英雄好汉”,廖湘子颇觉心动和受用。
其实,他虽然武功高强,但却心狠手辣,行不由径,为恶的时候多行善的时候少,哪里是什么英雄好汉了?
但一句奉承的话,自这么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大美人口中说出来,即便明知她言不由衷,也不觉甘之如饴,身心舒泰起来。
廖湘子寻了一处草丰柔软之处,便停下了脚步,把她的身子往地下一丢,说了声:“那就让你在此处歇息一下吧!”
萧太后被他朝下一丢之时,吓得一声轻呼,刹那间已经做好了被摔伤的准备,及其落地,觉得着身之处甚是柔软,才知是被他丢在了一处丰茂的草地上。
萧太后坐起身来,看到廖湘子也已经盘腿坐到了数丈之远的一株树下,一只独眼微闭着在那里运气行功。
“好好地在那里歇息一会儿吧,或躺或坐我都不管,但劝你不要试图逃走,在我手下还没有人能够逃脱升天的呢。”廖湘子出言警告道。
萧太后出身契丹贵族,自幼身份贵重,在父母亲的庇护和呼奴使婢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后来又成为了耶律淳的王妃、皇后,再后又成为了皇太后,一直以来过得都是众星捧月般的生活,在那当时,何曾想到会落到今天这样狼狈的地步。
她粉嫩的脸颊上,两串珠泪滚落而下,只觉得如此落魄受辱,还真不如前几天所想的那样,追随先夫的亡魂于地下的好,那样就可以从这受辱的困境中解脱了,一了百了,何必在这纷扰喧嚣的世上苟延残喘?
但落到这丑陋的怪人手上,他逼迫张梦阳三天之内到昌平城隍庙去换人,自己自顾自地一死了之,张梦阳若是知道自己已死那还罢了,不知道的话那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自投罗网,那样一来,他死在这丑鬼的手上岂不是太也不值?
同时,她的心中却又好奇:张梦阳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化解这场危机,他对莺珠那么情深义重,对自己会不会那般不顾性命地前来搭救,自己在他的心中,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份量几何?
“他,三天之内应该会来搭救我的吧。”萧太后心想:“三天之内,不管他来是不来,我都会知道他的心中到底有没有我,就算不来或者是来了救我不成,我都可以安然地离开这个世上了,了无牵挂。”
又落了几滴眼泪之后,她又在心中自责道:“在他心中有无份量,我又何必在意这些,我既逼迫着他认我做了姨娘,辈分已定,伦常早分,就算他心里慕我重我,我又岂能俯就于他?”
过了一会儿,廖湘子出声喝道:“你歇够了没有?歇够了的话这就上路吧!”
萧太后抹了一把眼泪道:“你去找一匹骡马来,我不想再被你裹在肋下那么挟着走了。”
廖湘子为难地道:“臭娘们儿,这荒郊野地的,你让我到哪儿去给你找什么骡马?”
“那我不管,你要是还想那么的带我走的话,那你就是在为难于我,就算是违了对我外甥做出的保证,算不上是英雄好汉!”萧太后道。
廖湘子哼了一声道:“你是想趁我去骡马的空当里逃走吧,告诉你,休想!”
说完,廖湘子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哧啦”“哧啦”地随手撕做了一匹丈许长的布条,不由分说地走过来将萧太后提起,来到了丛林间的一棵树下,把萧太后紧紧地绑在了树上。
萧太后从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只气得哭骂不休,不知道他突然间为何如此相待自己,更不知他将要对自己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廖湘子却是二话不说,把她在树上捆绑了个结实之后,便身形一晃,出了丛林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始终也不见那廖湘子现身归来。萧太后害怕在这荒山野岭间会有狼虫虎豹出没,因此也不敢再行哭嚷。此刻的她,只感觉自己的生命如同一艘失控的小舟,在命运的浪潮里随波追流,随时都有被突如其来的浪头打翻的危险。
直到天色已然全黑下了下来,才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响起,且越来越近。
终于,脚步声响到了跟前停下,廖湘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捆缚在萧太后身上的布条解了下来。
萧太后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臂,然后甩手打了廖湘子一个响亮的嘴巴,只把个廖湘子气得大吼一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打还给她。可是他略一犹豫,竟又把手放了下来,粗声粗气地道:“老子先不给你计较,三天之后看情形再给你算总账!”
廖湘子又道:“你要的骡马大爷已经给你找来了,快走吧!”
萧太后一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本来是想跟他无理取闹一番的,并不认为此人真的会给自己去找什么骡啊马的,谁知他居然肯照着自己的吩咐去行,果然把那可以代步的牲口寻了来,想来定是在哪个农家偷来或是抢来的了。
萧太后冷冷地道:“请你出去,我要在此行个方便。”
廖湘子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好说!不过你搞快点儿。”
说罢,廖湘子迈着大步走出了树林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这人八成是个疯子
萧太后又朝林中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处隐蔽之处解了手,然后就盘算着如何能逃脱了这丑八怪的魔掌才好。
可是身处这种境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可行的办法儿,心内不由地着急上火。
廖湘子倒也甚为守礼,知道她在树丛间行私事,也不来啰嗦打扰,在树丛之外的较远处等待着。
可他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萧太后出来,心想她即便是大解也该结束了,怎么耽误了这许久还不见人影,心内不禁起疑,于是大喝一声道:“事儿完了的话赶紧出来,胆敢给老子耍小聪明,当心我把你身上的衣服剥个精光!”
萧太后心想在这种地方,也实在是难以想出什么脱身的善策,只好暂且随他而去,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好之后,她便整理了一下衣衫,自树林中走了出来。
萧太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地吩咐道:“在前边带路。”
廖湘子只道她是跟随着自己外甥私奔的寻常女子,哪里想得到她曾经的身份贵重非常,只是直觉地感到她的言语虽然平淡,却自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令人无法抗拒。
面对着她的吩咐,廖湘子虽明知她不过是被自己押做人质的一个俘虏,可却仍然顺服地应了一声:“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又想不明白到底错在了哪里。
萧太后跟着廖湘子,在山脚间可以下脚之处走了约摸有一刻钟,来到了一块较为开阔的地带,在这里果然有一头骡子和一头驴子拴在树上。
廖湘子催促她骑在了那头驴子的鞍鞯之上,他自己则跨在了那匹骡背上,一手控着骡子的缰绳,一手牵着萧太后跨下驴子的辔头,在黑暗里朝前摸索着前进。
也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他们似乎走上了一条平坦的小道,前进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在小道上走了半夜,及至天色已然接近黎明时分,又从小道上走上了一条大道。
萧太后被他催赶着一夜不曾合眼,难免神疲体乏,廖湘子告诉她再往前走二十几路就是清水院,从那里雇船走水路,可以尽着她歇个够。
对清水院萧太后并不陌生,那是位于燕京西北方向的一处佛教寺院,其位置正处在燕京和昌平之间,她的先夫天锡皇帝耶律淳在世之时,曾陪他到那里祈福过两次,过了清水院走不多远,就是清澈的温榆河,清水院的得名,也与这条河水有关。
沿着温榆河逆行向北,再走七十多里地便可到达昌平。
照廖湘子的所说,在温榆河上水行大概一天多的时间,在今天夜里抵达昌平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来到了一条小溪边,廖湘子饮了饮驴骡,自己也趴在溪边喝了几口水,抬起头来问萧太后:“喂,你喝水不喝?”
萧太后觉得他那种河水的方式实在不雅,可是身边又没有带得取水之具,所以对他的问话并不搭理,只从驴背上跃了下来,找了个地方静静地坐着。
廖湘子冷笑一声,便又趴下来把嘴凑到了溪水中,咕咚咕咚递喝了起来。
待他喝得饱了,便躺倒溪边一块松软的沙地上,四仰八叉地养乏,口中喃喃地道:“昨晚牵这两匹驴骡的时候,忘了在那两个老鬼家里顺手捎些干粮来。”
萧太后听了他的自言自语,也顿时觉得又渴又饿又乏,又见廖湘子躺在了地上闭着眼睛养神,心想:最好是他睡过去了才好,我就可以悄悄地逃开了。
可她又不敢确认那丑鬼是否睡着了,不敢轻易开溜,生怕被他发觉之后如他所说的那般,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个精光,那样的羞辱可委实难以承受。要知道这样的粗鲁之人,那可是什么样的浑事都干得出来的。
想到此处,她便也闭上了眼睛养乏。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只突然间被一声非驴非马的叫声吵闹得睁开了眼睛。
原来,廖湘子所骑乘的那头骡子乃匹公骡,而她自己骑乘的那头驴子则是头母驴。
萧太后俏脸一红,赶紧把脸转过了去,一颗心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直跳,脸上热辣辣地,实没想到哪头该死的骡子,竟在这时候干起了这等丑事来,没想到骡子和驴子之间居然也能够……
一旁的廖湘子此时瞪大了眼睛看着,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既淫荡又无耻,圆睁了他的那只独眼,兴致盎然地观看着一驴一骡之间的好戏。
说罢,廖湘子叹了口气,突然转过头来,把一只令人看了发怵的独眼朝着萧太后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萧太后见他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害怕地把头扭了过去,心想:“这丑鬼若是想要强行对我非礼,我也只好一头碰死在树上或者咬舌自尽,决不能让他把自己一个好好地清白身子给玷污了,要不然还有什么脸面见先夫于地下。”
好在廖湘子在那两头畜牲的刺激之下,虽然看向她的眼光满含着无礼和猥琐,不过倒也没有发生那种令她感到极其可怕的后果。反倒听他突然间大放悲声,哇哇地大哭起来,一时间鬼哭狼嚎得甚是凄惨。
萧太后见他如此,心里头既是害怕又是吃惊又是莫名其妙,不知他一个大男人家何以突然如此不顾颜面地痛哭不止,猜不透到底是什么因由忽然间触动了他心底里的伤心事,以致他这般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等到他哭得够了,便又冲着萧太后连说带比地骂了好一阵,污言秽语地骂的甚是难听。萧太后不知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虽然心中害怕,脸上却仍然冷冰冰地,并不向他瞧上一眼,目光看着别处,对他毫不理睬,别说是他的骂声了,就连他这个人仿佛都不存在似的。
萧太后闭着眼睛想:“这人八成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
过了一会儿,廖湘子哭得够了,过去拽住骡子的辔头,对着它一阵拳打脚踢。
骡子被他打得不住地惨叫跳跃,可辔头既被他拽住,哪里能摆脱得他手?
打完了骡子,廖湘子气呼呼地催促萧太后赶路:“你老闭着眼干什么,睡着了是不是?见老子哭得这么伤心,你也不知道劝上一劝,你这臭女人还有没有良心?”
萧太后觉得此人实在是不可理喻,遂一言不发,跨上她所骑乘的那头驴子便行。廖湘子也饶过了那头骡子,跃上了骡背,追在萧太后的后面。
果然,到了清水院后吃了些东西,又走了没多远,就来到了温榆河边上。廖湘子将一驴一骡送给了驿站换了些银两,然后雇船驶往昌平。
萧太后坐在舱中闭着眼睛养乏,廖湘子在头甲板上喃喃地自言自语,骂骂咧咧,船工则在船尾处掌舵。一条小船逆着温榆河的水流,在沙河镇上转了个弯,便直朝着昌平的方向缓缓地划动过去。
从沙河镇到昌平本不算远,但由于是逆水行舟,所费时间竟颇为不少,一直到二更四点,这条小船方才在昌平城外的埠头靠岸。
廖湘子和船工会过了钞,因为城门此刻早已关闭,便多给了船工些钱,要借着他这艘小船歇宿一晚。船工由于天黑不得即返,遂也只好答应,再者看到廖湘子生得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也不敢不应。
这样,仍然是萧太后在船舱的蓬中歇息,廖湘子在船头,船工在船尾。
黑夜沉沉,水流淙淙,一宿无话。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一个女子的哭啼讨饶之声
萧太后心思沉重,一晚上都不曾睡得安稳,每当想到那头骡子对驴子做下的那事,想到廖湘子那只丑陋的独眼射向自己的猥琐目光,心中便感到一阵阵的惊悸。
她还不明白的是,本来骑乘着那两头畜牲,也是能够顺利到达昌平的,而且比这般逆水行舟或许还更快一些,说不定在城门尚未关闭的日暮时分就能够抵达昌平,那样就用不着在蜗居在这狭窄的舟中了。
可这个丑八怪为何要舍畜乘舟呢?虽然乘舟要比骑乘驴骡之类的牲口明显要轻松自在得多,虽然自己也曾无意地向他说起过身体劳乏的话,可自己是他的阶下囚,是他的人质,他没有为自己做此周全考虑的道理啊?
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此人只是看上去相貌丑陋,心狠手辣,其实还并不是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气了的家伙?
就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心惊胆战地一直过了中夜,实在困得撑不住了,听到船头上传来了廖湘子的粗重的鼾声,她这才松了口气,稍微地放下了心来,于是便慢慢地阖上眼睛,逐渐地沉沦到深不见底的睡梦中去了。
天明之后,城门大开,廖湘子押着萧太后来到了昌平县城里。
如今的昌平县城,也是一样的人烟稀少,市井萧条,大多数的人口,都被金人迁徙到了被兵燹破坏严重的中京道和辽东地区,城中人口,只剩下了原来人口的十之二三。
来到了城东北角的城隍庙,廖湘子把萧太后关在了后院月门洞里的一间厢房里,
这座城隍庙,也跟县城里半数以上的民宅一样,空荡荡地看不到一个人影,几进院落和殿宇厢房,甚至是点缀其间的花草树木,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寥寞之感。
廖湘子把她关在了屋中,在门外上了锁,便大踏步地走远了去了,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萧太后纳闷:“这丑鬼居然这么放心地就去了,他难道不怕我私自逃脱么?”
门上虽然上了锁,但房门的两边各有一扇窗户可通外界,难道这丑鬼竟会如此粗心?
萧太后走过去,轻轻地一推,便把其中的一扇窗子推了开来。
她透过窗槅向外张望,见外面的院落空荡荡地,并无一个人影,便抬起了一条腿来,想要尝试着从窗洞中跳出屋去。
就在这时,廖湘子的声音猛然间在月洞门处响起:“呔!干什么?”
萧太后被他的这一声喝吓得娇躯一颤,想要从窗洞中缩了回来,却又觉得肚中有气,心有不甘,索性冷哼了一声,径从窗洞中跃了出去。
她的双脚刚一落地,廖湘子的身形已然晃到了她的跟前。
“你忘了我的忠告了么?你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去么?”
萧太后道:“谁说我想逃了,我只不过想去行个方便!”
“好,那就再信你一次!这回先不给你计较。”
说罢,廖湘子便押着她去了趟茅房,他自己站在茅房的外面守候着。
萧太后愁苦难当,实不曾想到自己的一生中,居然还会有如此屈辱的日子。
不过虽然她是个女儿身,可是生性刚毅坚强,只要她自己内心里不想服输,外来的压力一时间倒也击不倒她。
……
从这一天开始,她便被廖湘子幽禁在这城隍庙偏僻的小院落中,每日的吃喝都由廖湘子隔着窗子递进屋里去。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食物。
萧太后在屋中所用的被褥,也都是廖湘子从外面拿给她的,看样子都像是干净的,她猜测一定是这丑鬼从哪一所民宅中偷来或是抢来的。
不过她也不管那许多,有饭吃有觉睡,这丑鬼不论白天黑夜,只是在门外紧邻着门槛处打一地铺,或坐或卧,防备着自己逃脱,却也谨守对张梦阳许下的诺言,从不平白无故地为难自己。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并不见有任何人前来搭救于她。
萧太后在心中苦笑了一声,想到了张梦阳对他所表过的忠心,说过的那些要一生一世做自己忠臣的话,心中不由地升起了一股酸楚难言的味道。明天就是那丑鬼所说的最后一天了,也不知他想出了相救自己的方法没有,也不知他会不会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廖湘子在外面哈哈地笑道:“只要过了明晚,你的宝贝外甥还不带张梦阳来换你回去的话,那可怨不得老子我了,七爷我会想法子让你舒服得飞到天上去!”
萧太后听了他的话,倒是十分地坦然,心想:“死对我来说只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我岂能如俎上鱼肉般地听凭你的摆布?只要是过了明晚,那小畜生还没有消息的话,那就证明他的心里果然没有我这个姨娘,他念念在心的只不过是莺珠一人而已,那样,我也就可以走得了无牵挂了。”
约摸二更天的时候,萧太后脱了鞋子,准备躺倒铺上休息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哭啼讨饶之声。
萧太后的心中一惊,心想这丑鬼果然凶相毕露,不知从哪里掳来了个良家女子,干起这没天良的事来了。
只听一个粗重的声音嘻嘻地笑道:“小美人儿莫哭莫怕,我既不打你也不骂你,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今天是咱俩大喜的日子,你老是哭个什么劲,一会儿咱俩就拜堂,让城隍老爷给咱们做个见证,让咱们夫妻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不——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那女子哭着说道:“我有家有老公有孩子,求你莫要逼迫我。求好汉爷放我回去,你要多少钱我老公都能给你,我一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每天给你烧香,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不能她说完,就听她口中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只传出了一连串的唔唔之声。
萧太后刚开始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几秒钟之后才弄明白,她是被刚才说话的男人给搂住强吻了起来。
萧太后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恶心,以前她只是听说民间时有恶人强迫良家妇女行淫之事,可那毕竟只是风闻传说而已,使她觉得那都是距离自己非常遥远的事。
可是如今,在囚禁自己的这所屋子的外面,一个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女子,正在遭受着一个恶棍肆无忌惮的蹂躏与欺凌,使她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人间难以想象的丑事恶事,顿时令她的心中惧然惊悚,不寒而栗。
可听这人的说话之声,又并非是那姓廖的丑鬼,明显地是又来了一个恶人。没想到,这本应该令世人心存敬畏的城隍庙,在这乱世中,居然成了盗匪们为非作歹的贼巢。
廖湘子的声音说道:“三哥,你没死小弟我高兴得很,你回来我也高举双手欢迎,我这里有酒有肉,请你喝上三杯那也无妨,可你整了这么个娘们儿来搅我的清梦可就不对了。”
那来人说道:“我当时谁呢,原来是老七,这黑灯瞎火的看你不到,三哥我哪儿知道你小子在这儿啊。”
萧太后听这说话的声音,一时间想起来了:“原来这人是在桑干河上跟他一起遇到的那个钱果老。”
“我才刚刚睡下准备做梦,就被这臭女人的哭声给闹醒了。你快别让他哭了,再哭的话我就过去抓破了她的肚皮!”
“你敢,这是我的心肝宝贝儿,是我的命根子,她若死了,我也就不能活了,你胆敢杀了她的话,我跟你小子没完。”
“呸!”廖湘子道:“你每次玩儿女人之前都要说这种肉麻的话,玩儿完之后还不是把她们一脚踢开,把她们一丝不挂地丢到大路边上,让她们没脸见人。”
“哈哈哈,你说得那是玩儿完以后,还没玩儿之前,哥哥我可是真的拿她们当成心肝宝贝儿来看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丧心病狂的畜牲
萧太后心中顿时产生了一股怒意,心想把人家好好的女儿家糟蹋了,连衣服都不给人家穿,她们怎么还有脸见人,她们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在那女人凄苦无奈的哭声里,只听廖湘子道:“三哥,那天你在船上被那小子捅了一刀,又被他冷不防地拽到了水里,我见河中满是鲜血,还以为你已经无幸了呢,心中只记挂着为你报仇,顺着水流追踪那对狗男女去了,没想到你居然没事,这可实在是好的很。”
钱果老冷笑道:“老七,既然你这么说,那哥哥我就在此先谢过你了。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这么记挂着我,怎么就任由我漂在河里自生自灭呢?就算我当时真的死了,你也得先把我的尸体捞起来,给我挖个坟坑把我埋起来不是?由着我在那儿泡着喂鱼,你可真是我的好七弟呀。”
廖湘子呵呵笑道:“喂鱼有什么不好,把你捞起来埋到土里头,还不是一样的得喂蚂蚁喂蟑螂?三哥你若是想开了的话,喂谁不是喂,你又何必太过斤斤计较呢。”
“滚你的蛋吧!少给老子在这儿狡辩。”钱果老吼道:“老二为什么要离开咱们去加入什么劳什子的红香会,还不是看透了咱们这些人平时把话都说得好听,真的到了关键时候没一个靠得住的?”
“是啊,到了关键时候没一个靠得住的。这话三哥也真有脸说出口。”廖湘子的声音不以为然地道:“当初二哥拜托咱们,到西边儿去帮忙给他寻找被辽东五虎掳去了的张梦阳。三哥当时也是答应得挺痛快的呀!可是咱们到了西边儿,看到天祚皇帝礼贤下士,立马又都甘心地为他效犬马之劳,他让咱们到东边来割了张梦阳那小畜生的脑袋,咱们也是人人都没有二话。
我记得当时三哥你也是拍着胸脯向皇上保证,定要亲手打死了那小畜生,割了他的首级带回去向皇上请功的。三哥啊三哥,你那么信誓旦旦地对着皇上保证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对二哥许诺的呢?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二哥向你拜托的时候,你也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要把他们的那位二头领张梦阳完好无缺地救出去交给他的,对不对?”
钱果老道:“你小子少在这儿给我废话!当初我向老二那么许诺,那是为了顾全兄弟之情,今番我对天祚皇帝那么保证,那是为了君臣之义,哪头轻哪头重,难道还用得着我来多说么!”
廖湘子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你又怎能怨怪二哥离了咱们去入人家的红香会呢,你又怎能怨怪小弟我能舍得你浮在水里喂鱼呢。哈哈哈……”
钱果老怒道:“你少他娘的啰嗦,赶紧让开,我要进屋去跟我的大美人儿圆房。赶紧的!”
廖湘子呵呵笑道:“这城隍庙虽说不大,总也有几十间屋子,三哥你还是挑别的一间去圆房吧,这间小弟我已经占下了,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你能有什么用处?”
“这个三哥你就用不着挂心了,你只管往别处去就是了。对了,你就在这屋的隔壁怎样?那屋虽不是那白胡子老道的主室,不过也干净敞亮,足够你圆房之用的了。”
钱果老道:“好吧,其他的么,就等我圆了房之后再说!”
说罢,钱果老便踹开了隔壁的房门,拖着被他掳掠来的那名女子进了屋内。
那名女子本来一直在哭哭啼啼,这时候的哭声突然间大响起来,求免讨饶之声不绝于耳,同时还夹杂着钱果老的淫笑之声。
廖湘子的声音也于此时告诫于他:“三哥,你屁股上的伤还没大好,你最好是悠着点儿,可别被这娘们儿给踢到了伤口上,那可是难受得紧,再因此抬不起头来整不成事儿,可别怪小弟我没提醒你,哈哈哈……”
钱果老的声音于那女子的哭叫声里应道:“用不着你操心,有灵丹妙药的助力,这点儿小伤还碍不着三哥我干正事儿!”
那女子于隔壁屋里挣扎叫骂,乱做了一团,还不时地传来被打嘴巴的“噼啪”脆响,以及衣服被撕裂的刺耳声音。
面对着这样的暴行,萧太后羞怒已极,不停地在心中痛骂着:“畜牲!畜牲!没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丧心病狂的畜牲!”
可是她知道自己如今也是一样的身陷囫囵,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也不敢对此暴行出声斥责,更无法公然干涉,只能默默地在心中诅咒那个钱果老,咒他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为他今番的罪业赎罪万千亿劫。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过后,那女子强烈的挣扎与祈求之声听不到了,代之以断断续续的抽泣与呻吟。显然,那姓钱的畜牲已然得手。
过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才又听得隔壁屋里传来“啪”地一声脆响,这是巴掌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接着只听钱果老心满意足地道:“哈哈哈,听话也是如此不听话也是如此,你早该知道是这个结果的,何必费那些个没用的力气,这是咱俩个今生注定的夫妻缘分,逃是逃不掉的,哈哈哈……”
伴随着钱果老的哈哈大笑,不间断地传过来的是那可怜妇人嘤嘤的哀哭之声。
萧太后被心中的羞怒和恐惧折磨着,早就没有了一丁点儿睡意。她仿佛有一种坠入地狱般的感觉。
“喂,老七,你不去屋里睡,怎么在外头打起地铺来了?”钱果老的声音。
“三哥,我不管你的事儿,你也别来管我的事儿成不成?”廖湘子躺在地下懒洋洋地说。
钱果老道:“瞧你这话说的,咱哥儿俩何曾这么生分过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宝贝藏到了里头?让哥哥我看看成不成,我保证不要你的。”
说着,钱果老迈步过去就要推门。
廖湘子腾地一下从地下跳了起来,大吼一声:“三哥!实话跟你说,里面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物事!”
“没什么要紧物事,你咋咋呼呼地干么?还想把你三哥吃了不成?三哥我祸害娘们儿的时候,可没少让你站在旁边欣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我想看看你屋里的东西,瞧你这副蛮横霸道的样子。不让看拉倒。”
说罢,钱果老便气呼呼地步到隔壁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间屋里又传来了女人的哭嚷声,和钱果老那令人恶心的淫言碎语。
一直过了许久,那边终于又消停了下来的,又只剩下了女人嘤嘤的哀哭,萧太后方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阖上了眼睛,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之时,萧太后觉得有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身上不住地乱摸。她立时警觉,娇喝一声坐起身来,抬起双手朝眼前的黑影推去。
“我还当是老七藏了什么宝贝呢,原来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嘿嘿。”
是钱果老的声音。
这时候,只听廖湘子在外边大喝一声:“王八蛋,你干什么!”
其音尚未落下,廖湘子的身形已然闯将入来,一把揪住了钱果老的衣襟,把他连拉带拽地给拖了出去。
被廖湘子如此对待,钱果老倒也不恼,只嘻嘻地笑道:“老七莫急,哥哥我摸进来只不过想看看你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而已,不曾想好东西没摸着,却摸着了个香喷喷的女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麻仙姑
“这个女人不能给你。”廖湘子毫不犹豫地道:“我留着她还有大用处呢!”
“留着个女人能有什么大用处,难不成你还想留着她当老婆不成!”
“这个你不用管,这娘们儿等过了明晚,随你怎么受用,现在确实无论如何不许你碰她!”
钱果老不以为然地道:“明晚跟今晚有什么区别了?你待我晃亮火折子进去看看,若果是个模样标致的小娘皮,我这会儿就睡了她,若是模样一般般的话,你放心,哥哥我绝对没兴趣就是。”
说罢,钱果老便又要往里闯。
廖湘子想要独揽手刃张梦阳的功劳,因此并不想把扣留萧太后在此的目的明示给他,只是说什么也不让钱果老闯将进去,两个人一来二去,拉拉扯扯,钱果老不由地恼将起来,恶声恶气地道:“老七,为了个女人,你难道真想跟哥哥我动手不成?”
廖湘子嘿然冷笑道:“咱哥儿俩这么长时间不动手了,互相切磋切磋嘛,倒也无妨!”
钱果老冷笑道:“好,既然这样,那三哥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钱果老“嘿”地一声,便出手与廖湘子过起招来。廖湘子哪里肯对他示弱,便也应手相抗,两个人一时间你来我往,噼噼啪啪地打得甚是热闹。
萧太后见他们两兄弟竟果真为了此事动起手来,料想他们全神贯注地互相打斗,一时间未必能有余暇顾及到自己,何不趁此机会由这牢笼中逃了出去?
她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房屋门口,弓着身子在墙角下的黑暗里溜到了左侧的院墙边,那里由于有着树木的掩映,比较不易为人察觉。
她松了口气,心想可别被他们发觉了才好。
一想到那廖湘子说的“胆敢给老子耍小聪明,当心我把你身上的衣服剥个精光”的话,她便感到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她溜着墙边摸到了月洞门处,不想与对面同时摸索过来的一人撞了个对脸,霎时间萧太后只惊得魂不附体,但瞬间她便明白过来,知道此人乃是被钱果老那厮淫辱的那个可怜的妇人,赶紧伸手过去捂住了她嘴,把她那即将出口的惊呼声给摁在了嘴里,附耳说道:“莫惊慌,咱们一起走。”
那女子听了她的话,定下了心神,见那淫辱自己的恶人仍还和被他称作“老七”的男子乒乒乓乓地打得难解难分,遂放心地点了点头,弓着身子,跟在萧太后的身边一起出了月洞门,这才敢把步子迈得稍大一点,在几重殿宇和厢房之间的窄道穿过,摸索着朝城隍庙的大门处跑去。
刚从慈航殿一侧转出来,忽从前方黑魆魆里闪现出一个人,双掌齐出,拍在了她们两人的身上。两个人猝不及防,登时被打得摔倒在地上。
萧太后身上略有些武功,跃起身来便与来人交手打斗在一起。可她手底下的这点儿微末功夫在此人面前实在不值一搏,仅仅两三个回合就被打倒在地。
这人二话不说,两手左右一探,分别抓住了她们两人的衣襟,毫不费力地将她们二人提拎起来,又沿着殿宇和厢房之间的窄道跑了回去。
此人甚是力大,萧太后两人无论怎样挣扎,也根本无济于事,眼睁睁地又被此人从前殿拎回了东北角月洞门里的院落。
此时,廖湘子和钱果老听到脚步声响,便也都住手罢斗,各自跳跃过来察看动静。
来人把萧太后和那妇人往地上一掼,笑道:“这才几日不见,你兄弟两人又都有了大长进呀,黑更半夜的为了个女人自相残杀起来了!”
萧太后一听这说话声,才知道此人竟还是个女子,真的是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竟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把她和那个被钱果老淫辱了的女子提拎在手中居然丝毫不见费力,就仿佛双手各提了一只小鸡子的一般。
钱果老笑道:“原来是五妹回来啦,欢迎欢迎,这几日不见,三哥我可想死你了。只是不曾想到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三更半夜里回来了。是不是你算准了我和老七在此切磋功夫,来给我俩助兴来了?”
萧太后想:“原来这女子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也是他们丑八仙里的人物。”
廖湘子也立在一旁叫了声:“五姐!”
“哎——,我的好兄弟,”被他叫做五姐的女人嗲声嗲气地应了一声说道:“被你关起来的那个大有用处的女人哪,趁你兄弟两个争风吃醋的当儿,打算悄悄地溜走呢,幸好被姐姐我撞上,要不然等天一大亮呀,你想找都没处找呢。”
廖湘子闻言大怒,从房门前的铺盖处取出了火折子,晃亮了来到被“五姐”推倒在地的两个女人身前,一看左边的那个,可不就是他准备用来交换张梦阳的那个绝色女子么。
廖湘子抬起巴掌来就朝萧太后的脸上甩去。
“五姐”见萧太后生得美丽,忙伸手挡开了他的手臂,叫道:“老七,你怎地如此粗鲁,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难道自从莎宁哥那臭女人割了你的命根子,把你变成了太监之后,你真的便对女人一点儿也没了兴趣了么?”
萧太后闻言一怔,暗忖道:“原来……原来他是被莎宁哥给废了的人了,怪不得一路之上勉勉强强地还算守礼,我……我还以为是他对张梦阳重信守诺之故呢。”
廖湘子被气得哇哇暴跳,凶巴巴地嚷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平白无故地又提起这档子事儿来干么!”
“五姐”抬起手来捂着嘴巴嘿嘿一笑道:“哎呦,对不起呀七弟,姐姐我向来说话有口无心,竟把这茬给忘了,我麻仙姑就因为这张嘴呀,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呢。今晚又让你在这么漂亮的大美女跟前失了尊严,姐姐我可对不住你啦。”
说着,麻仙姑对着廖湘子行了个万福。
廖湘子也不答话,气呼呼地拽起萧太后来,就把她搡进了屋中,重新把门关好,上锁,粗声恶气地嚷道:“再你他娘的腿长的话,老子把你的两根腿都给你打折喽!”
麻仙姑指着坐在地上的那名女子道:“三哥,你向来喜欢吃的是黄花大闺女,怎么今儿个把这个已为人妻且为人母的妇人给收入麾下了?就因为她是燕山府知府王安中的浑家么?”
钱果老笑道:“不错,三哥我玩过的女人虽多,可还从来没玩儿过一个朝廷的诰命夫人呢。碰巧王安中那小子奉旨新授燕山府,我见他从汴京带来的夫人相貌不错,又有朝廷的诰命之封,所以也就借过来玩儿玩儿了,没想到居然逃不过五妹你的眼睛,让你给猜着了,厉害,厉害!”
“我说三哥呀,你用不着奉承我,你夺了王安中的老婆,那厮岂能跟你善罢甘休,如今人家已经知道你把这位诰命夫人拐到了这里来,正领着好几千的人马奔着这小小的昌平县来了呢,你若是再不跑的话呀,那可就是在劫难逃了。”
钱果老眉头一皱道:“怪哉,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麻仙姑悠悠地道:你趁着人家诰命夫人到法门寺礼佛的空当里,把人家生生地劫走,那些扈卫的军健们虽是被你杀了几个,但仍还有几个紧紧地跟在你后面,没有被你甩掉。”
“可那几个人在出了城之后,也都被我给除掉了。”
“不错,是被你给杀掉了,但还有两个身手好的,脑瓜灵的,腿脚快的一直隔得远远地盯着你,他们知道打你不过,也就不敢公然上来抢人。待知道你把他们的知府夫人带进了昌平城隍庙里后,就匆忙地赶回去报信去了。”
钱果老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这几天里的一举一动,五妹都是在暗中观察着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也亏她有脸说得出口
麻仙姑呵呵一笑,道:“也可以这么说啦,其实都只是碰巧罢了。那天我碰巧看到你和老七在桑干河上跟那个傻小子为难,我便偷偷地暗中观察着你们。没想到你后来受了伤,又被那傻小子拖下了河水之中。老七只以为你必死无疑了,单顾着为你报仇雪恨,对着那傻小子娘儿俩直追了下去。
我刚想现身出来到河里去捞你,没想到你竟在河岸边上冒出了头来,我便知道你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而且还神完气足,居然有力气一口气在水中游出了那么长一段距离,跑上了岸来。所以嘛,我就继续藏着没有被你知道。我见你找郎中缝合了伤口,敷上了药,然后打死了郎中,抢了人家的马,趴在马背上得不得地奔着燕京去了。
喔,不对,现在不是叫燕京了,道君皇帝把燕京改称做了燕山府,如今已经是他大宋的北疆了呢。我见你跑去了燕山府,就知道或许是跟寻找张梦阳那小混蛋有关,所以就悄悄地跟在你后头,看你是如何做成这件功劳的。”
她说到这里,钱果老哈哈笑道:“我明白了,原来你一直都在悄悄地跟着我和老七对不对?你是想懒省事,看着我俩是如何找到张梦阳那厮的,然后再乘我们不备偷偷地下手把那厮给做了,如此一来,这件功劳可就能算到你的头上了,对不对?”
麻仙姑若无其事地笑道:“三哥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倒也有些懒省事的心思,可我主要还是担心你和老七,知道你俩的毛病,一个喜欢玩儿人家大姑娘,另一个虽被人家切去了干事的家伙,可却是观淫成癖,动不动地就逼着人家或相识或不相识,或沾亲或带故的男男女女们做那种丑事。我怕你们因此耽搁了正事儿,对不住人家天祚皇帝对咱们的礼遇,所以呀,我才暗中盯梢着你们,想要在关键时候提醒你们一下的。三哥可不要错怪了小妹才是呀。”
廖湘子此时又在那间禁闭萧太后的屋门口坐了下来,语气酸溜溜道:“我猜应该是五姐是担心三哥身上有伤,害怕他被别人欺负才暗中跟着保护他的吧。”
麻仙姑笑道:“还是我七弟聪明,姐姐我的心思呀,怎么着都瞒不过你。其实不瞒七弟你说,要论着喜欢呀,姐姐我喜欢你,倒是比喜欢他还更多一点儿呢。只是你现在比不得以前了,下面空荡荡的,跟着你让姐姐我喝西北风不成?瘸子里面拔将军,姐姐我也只能把我心里的这份儿疼爱,分在他身上的多一些了。”
廖湘子怒道:“你怎么今晚上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地戳我的痛处你能得什么好儿?”
麻仙姑嘿嘿一笑,道:“活该,那还不都是你自己造的孽。风流过火了,竟然撞到了莎宁哥那**人的手上,我看她没要了你的命,已经算是大显慈悲了,那种东西有没有的又打什么紧?你看人家大唐皇帝身边的高力士,虽然跟你一样,不照样能折腾出一番大事业来!”
廖湘子骂道:“呸!什么大显慈悲,还不如一刀杀了老子痛快。她知道我离不开女人,故意的给我留下一条命,把我变成个废人,让老子我生不如死。”
钱果老道:“五妹,原来你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哥哥,哥哥我先在此谢过你了。”说着,钱果老对着麻仙姑一揖到地。
麻仙姑笑道:“三哥何必这么客气,明着是想要保护你,实则就像你刚才所说的,我其实也是有着自个儿的一点私心呢。”
钱果老嘻嘻地笑道:“你的私心,三哥我岂有不知的?相对于老七来说,哥哥我毕竟对你还是有点儿用处的。走,到我屋里去,让三哥讲故事给你听!”说着,钱果老便去拉麻仙姑的手。
麻仙姑举起巴掌来把他的手打过了一边去,幽幽怨怨地说道:“滚一边儿去,你今儿晚上刚沾了人家诰命夫人的身子,这会儿又想要拿我来消遣,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钱果老笑道:“五妹莫要吃醋,我沾了她的身子不假,可心里头惦念的却只是你一个人而已。”
麻仙姑“呸”了他一声,嗲嗲地道:“少给老娘来这套,你们这弟兄几个嘴上说得好听,哪一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口口声声地对我姐姐妹妹地叫着,可眼睛一绿,哪一个不是拿我当老婆使?等完事儿提上裤子,我便又成了你们的姐妹了。你们这些王八蛋呀,可真是够讲义气的。”
萧太后在屋中听到麻仙姑和她那两个兄弟对答,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心想这个麻仙姑怎么恁地无耻,一个女人家,怎么可以和这么多男人做出那等丑事来,也亏她有脸说得出口。
只听钱果老哈哈一笑,道:“妹妹你这么说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凭你的本事身手,你自个儿若是不愿意,我们这些哥儿们弟兄,又有哪一个能强迫得了你?”
麻仙姑嘿嘿地一笑说:“多谢三哥夸奖,要是论本事啊,我也不过是一般般罢了。就单说大哥一个人,我便对付不了他,要是你们弟兄七个一块儿上啊,还不得把我一口一口地给活吃了?
头几天咱们在这城隍庙里议事,散了的时候儿你们都走了,大哥单单把我留下想要亲热,当时我正为了别的事儿跟他怄气,便没有许他,哪知道那天杀的居然对我用起强来,你想凭我的身手哪里会怕他?就跟他拳来脚往地对打起来。
我们两个一直大战了两百多个回合,累得我气喘吁吁,到底是我先在他手上输了个一招半式,没能打得过他,结果被他摁翻在地上,让他狠狠地吃了一回豆腐。三哥刚才你、说凭我的本事,我自个儿若是不愿意,你们这些哥儿们弟兄又有哪一个能强迫得了我,可真是说得差了呢。”
说罢,麻仙姑居然还假惺惺地叹了几口气,做出了一副伤心的样子来。
钱果老闻听之下大声怒吼:“大哥他也忒他娘的不要脸了,天下人谁不知道男欢女爱那得讲究个两情相悦,如此这般地用强,且还是对待自己的结义姐妹,那他还算是个人么!五妹莫要伤心,等三哥我见了老大,定要跟他好好地算算这笔账!”
廖湘子坐在那里冷笑道:“三哥这话说的,那可是乌鸦落到猪头上,只看见人家黑,看不见自己黑了。你玩儿过的那些个良家女子,还有今儿晚上的这位诰命夫人,有哪一个是跟你两情相悦的?”
钱果老嘿嘿一笑道:“至少跟你五姐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就强迫过她,是不是五妹?”钱果老贱笑着问麻仙姑道。
接着,钱果老又说:“虽然老七不是个东西,但我相信他没有碰到莎宁哥之前,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是没用过强的,对不?”
麻仙姑冷笑道:“就你这两个惫懒货,倒是想对我用强呢,就怕你们没那个本事。”
钱果老走过去,在歪在地上的诰命夫人踢了一脚,道:“滚到咱俩洞房里去,别在这儿偷听我们兄妹说话。”
诰命夫人抽泣了几声,站起身来朝萧太后的隔壁屋里走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变故突起
钱果老道:“那天咱们七个在这城隍庙里碰过头之后,然后就分头去行事,我和老七被他派去了西边桑干河一带的山里头,老四老六和老八他们,都被大哥给支应到了东边。其实大哥早就知道,张梦阳那小子被卫王府的小郡主和萧莫娜那骚娘们儿迷得神魂颠倒,跟在这娘儿俩的屁股后面寸步不离,只要是萧莫娜在哪儿,那小畜生就肯定在哪儿。
大哥把咱们几个都支到了西边东边,可他却直奔着燕京城里去了。据我打听来的消息,小郡主和萧莫娜已经落到了金人的手上,目前很有可能被关押在燕京。那张梦阳嘛,定然也跑不了被金兵俘虏的下场了。大哥把咱们哥儿几个支派到别处去,他一个人跑去了燕京,这可是明摆着摆了咱们大家一道啊。”
廖湘子冷笑道:“把咱们几个人摆上一道那也无妨,可他临去之时把五姐霸王硬上弓了一回,竟然也不给她透漏半点儿消息,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五姐,你说是也不是?”
麻仙姑笑道:“据我所知啊,大哥在燕山府的这几天里,也没得出张梦阳那小子的确切下落,小郡主倒是被金人软禁在东城的一个府邸之中,可是张梦阳和萧莫娜却不知被金人给藏到了什么地方。所以咱们用不着担心,咱们找不到的人,大哥也一样找不着。”
廖湘子心想:“幸亏我抓了那小子的俏姨娘来,迫着他去找张梦阳来交换,若是如他们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一路撞去,哪里会这么容易成此功劳!”
钱果老点点头道:“五妹说得有理,可见得大哥虽然摆了咱们弟兄一道,可对你毕竟不薄,还多多少少地说了些消息给你知道,不然的话,我们还真不知小郡主和张梦阳他们并不在一处呢。”
廖湘子道:“这么说来,五姐在燕京城里见过大哥的了?”
钱果老嘻嘻一笑:“那还用得着说,你还真以为大哥的霸王硬上弓是白饶的么!”
“去你的!”麻仙姑不悦地道:“虽然大哥对我好,可我心里还不是惦记着你这个没良心的三王八,知道了王安中派人来拿你,生怕你不知讯息被他的那些爪牙们给收拾了去,才又从燕山府巴巴地赶来给你报信的。”
“哦,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白吓唬我么?”
麻仙姑冷哼了一声,道:“吓你干什么,吓你很好玩儿么?”
“可王安中是怎么知道这城隍庙是咱们的落脚之地的?你刚才说扈从这位诰命夫人的军健们,有两个身手好的,腿脚快的一直隔得远远地盯梢着我,或许是他们自忖打我不过,就不敢公然上来抢人。待他们知道我把诰命夫人带进了昌平城隍庙里之时,就立刻赶回去报信去了,是这样么?”
“不错啊三哥,小妹刚刚就是这么说的。”
钱果老口气不悦地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详细,所有这些自都是你亲眼所见的了。”
“不错啊三哥,小妹确是亲眼所见。”
“那么,那两个家伙跑回去燕京报信,你怎地不顺手料理了他们,帮我除去了这个不必要的麻烦?”
麻仙姑笑道:“呦,三哥,我怎么听你的口气像是生气了啊?你也不想想,你如今能想得到的事情,我在当时岂有想不到的理?我当时是打算出手把他们全都料理了来着,可刚杀了一个之后,另一个慌不择路,噗通一声,跳进河里逃走啦。妹妹我又不会游泳,只能眼看着他游到了对岸去,跑回燕山府去搬救兵去了。”
钱果老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麻仙姑接着说:“我知道大事不好,三哥你这个娄子可捅得大了,于是赶紧跑回燕山府去,把这事儿对大哥做了汇报,想请他替你拿个主意。我们眼看着王安中点兵命将,派出了几千人马要来昌平救人,他就让我先来告知你赶紧避上一避,他很快也随后赶来接应咱们。”
钱果老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厘,大哥这回把事儿做得还算义气!那么,咱们现在就立马转移如何?”
“来不及了。”麻仙姑立马否定了他说:“王安中已知会了昌平的金兵守将,说昌平城中有他们大宋朝的要犯,请大金兵帮同一体擒拿。这时候儿昌平县城所有城门都已经被封住了,军民全都禁止出入,只等着王安中的宋军来到呢。”
“这金人居然肯听从王安中的吩咐,可真是他娘的怪事儿了。”钱果老不满地嘟囔道。
麻仙姑道:“人家两国如今是友邦,这点儿小忙岂有不帮的?你也该庆幸昌平目前还没有归还给大宋,若是昌平也归王安中直辖的话,他也就用不着从燕京那边带兵过来了,只需要一纸手令,就能把咱们都困死在这座城隍庙里。
我猜想,王安中未必肯把自己老婆被劫的事儿告诉金人,那对他而言实在是大失颜面的事儿,所以才捏造了个捉拿要犯的幌子。既是如此,那么金人此刻也未必便知我等是藏身城隍庙里。王安中派来的官兵人数甚多,速度必然不会太快,咱们只要在天明之前离开了城隍庙,另寻一个下处藏身,一时间也就不易于被他们找着了。”
钱果老道:“那还不简单,如今的昌平城里,有的是空宅院,咱们随便寻一处窝藏起来就是了。再说当初咱们之所以选这城隍庙碰面,也是觉得它易于辩识罢了,既然此处不安稳,咱们立马走人的便是!”
廖湘子坐在那里冷笑道:“昌平县城也就这么巴掌大的一点儿,空宅满打满算能有多少?城里的金兵加上王安中带来的宋兵,挨门挨户地搜索起来,咱们也就能多藏个一时半会儿,有什么意思?”
钱果老沉声问道:“老七,那依你怎么说?”
“依我说,咱们哪儿都不去!反正手上有他王安中的老婆可以当人质,他就算要为难咱哥儿几个,难道连自个儿老婆都不要了不成?那可是皇上钦封的诰命夫人,我不信他能舍得。”
钱果老道:“你知道个屁!你或许舍不得,那王八羔子不见得舍不得。对他们那些当官的来说,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看这个诰命夫人,在他眼里未见得怎么值钱。”
廖湘子冷笑道:“既然不值钱,人家干什么兴师动众的以捉拿要犯为名,大老远地从燕京跑来这里拿你。”
钱果老想了想,又扭头看了看麻仙姑,心中还是觉得从城隍庙里搬出去的妥当。
麻仙姑却以为假如转移了地方的话,待会儿大哥寻到了此令见不到大家,那可如何是好?廖湘子则坚持把诰命夫人当做人质,跟王安中提要求要条件,要他乖乖地放自己几人安然地出城远去。
他们三人争论了半天,决定还是由城隍庙里躲出去较为划算。
于是,廖湘子用铺盖卷起了萧太后,钱果老用另一床铺盖卷起了诰命夫人,一人抱了一个,跟在麻仙姑的后面,绕过几重大殿,从城隍庙的大门处走出。
他们一行人出了城隍庙,沿着外面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转了几个弯,一直向西跑去,在距离城隍庙约三里多远的地方,寻了一座不怎么起眼的普通民宅,推开门便闯将进去。
这里也是一个无主的空荡荡的宅院,只有前后三间两进的青砖大瓦房,两边连个像样的配房都没有,只有几个草木竹席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大概是蓄养牲口用的,其中也都是空荡荡的,除了饲养用的石槽和牛马粪便而外,一匹牲口都看不到,显见得是这家主人迁走之时,把值钱的家什全都带去了。
他们刚进了这所宅院,把院门用立木顶好,就听见城隍庙方向传来一阵混乱嘈杂之声。
钱果老飞身跃上屋顶朝那边看去,虽然黑乎乎地什么都看不清,但肯定发生了变故是无可怀疑的。
第三百三十七章 反贼在这里了
钱果老从屋顶上跃下来道:“不必管他,先躲起来看看风向再说。”
他们躲进了后进院落的三间房里,萧太后和诰命夫人被关到了最西边的屋中,麻仙姑和钱果老并廖湘子则在中间的堂屋里坐了,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如今离了城隍庙,老大万一夜间赶到,该怎样和他取得联系。
仅过了一刻钟左右,城隍庙方向传来的嘈杂混乱声越来越清晰,火焰不是什么时候也已经冲天而起,等钱果老等人发觉的时候,城隍庙处的火焰已然成了气候,半边天都已经被映得通红。
钱果老又一次飞身上房站在屋顶上看着这冲天烈焰,对着下边的麻仙姑与廖湘子道:“亏得五妹打听得确切,若是这时候我们还待在庙里头,区区一些官兵倒是奈何咱们不得,可是这场大火,非得把咱们都烧成了焦炭不可。”
麻仙姑仰面看着他道:“这把火烧起来也好,大哥若是这时候赶来必然警觉,咱们也就用不着担心他会和官兵遭遇了。”
说完,麻仙姑低下头又想:“大哥看到庙中火起,若是担心我陷身在其中,心里一急跟官兵们动起手来可怎么办?来得官兵恁多,他武功再好又济得甚事?”
就在麻仙姑暗暗地为大哥担心的时候,那边的官兵已开始在四下的民居里大肆搜索了起来,霎时间,残余在城中的居民全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百姓们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见许多如狼似虎的大宋官兵闯进门来,还以为是宋金两国陡起战端,宋军攻下了城池,气势汹汹地要行那屠城之事,只吓得哭爹喊娘,鸡飞狗跳,一时间好不热闹。
可是这些官兵进宅之后,并不立即举刀砍人,而是把宅中所有的男女老少全都一体牵出,赶往东门外的军校场上待命。
百姓们不知道这是何意,心中自是难免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人人皆感到存亡未卜,命悬一线!
等到钱果老等人发觉了这一情况之后,稍一合计,便猜出了这些官兵们的用意来:他们在城隍庙中抓不到想要的人,遂把全城控制了起来之后,挨门逐户地搜索,想把城中本就不多的百姓全都聚集在城门外的军校场上,以便于一个个地识认,既要找出他们的诰命夫人,也要搜出胆敢劫持夫人的江洋大盗来。
眼见着无数官兵已经朝这边地毯式地搜捕过来,麻仙姑酸溜溜地对钱果老道:“三哥,这回可麻烦了吧,让你也知道知道诰命夫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白睡的。”
钱果老从屋顶上跃下来道:“哼,有什么好怕,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和老七只管扮作城中的百姓就是,我和这帮狗官兵们拼了这条贱命就是!”
麻仙姑道:“你说得倒是轻巧,我和老七此刻就算是想要置身事外,可也不能眼见着你被官兵砍成了肉酱啊。咱们丑八仙就算是再怎么不讲义气,平时再怎么争长斗短,见着自己弟兄有性命之危,什么时候皱过眉头了?什么时候露出过一丁点儿怯意来了?”
廖湘子嘿嘿笑道:“就算咱们弟兄之间有不睦之时,互不爱护,可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五姐可是和咱弟兄七个每一个都做过夫妻的,她自是不能眼看着你落到那些鹰爪子们的手上的,她念着夫妻之情想要救你,我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望火坑里跳,少不得我老七也得顾念一下夫妻之情,竭尽全力地救她一救了。”
钱果老哈哈一笑,道:“多谢老七好意,虽然你这话说得不正经,可是你想和哥哥我同生共死的意思可也说得尽了。三哥我在此先行谢过你了。”
麻仙姑冷笑道:“我说老七呀,就凭你这张嘴呀,也活该你让莎宁哥给割了。我要是跟你们七弟兄都有夫妻之情的话,你们哪一个都跑不了是活王八!”
廖湘子笑道:“五姐这话说的不对,你跟我们七弟兄哪一个都没有夫妻之情,却跟哪一个都有夫妻之事。”
“去!”麻仙姑不悦地道:“现在的你呀,也就能过过嘴瘾吧。”
就在这时,脚步杂沓之声和人语嘈杂之声已逐渐地响过了这边来,突然前面的院门被拍得啪啪作响,外面的官兵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叫着开门。
钱果老等三人全都不说话,心存侥幸地指望着这些人敲一通门不见有人应答,便以为是一处空宅,随后即会到下一处宅子里去骚扰。
哪知道这些人敲了一通不见反应,遂直接将房门撞了开来,官兵们一拥而入。
他们想要找的诰命夫人就在后进的屋中,而且还有萧太后跟她被关在一起,麻仙姑担心她们会出声叫嚷引起官兵的注意,便跳到屋里把她们两人的嘴巴用布条堵住。
钱果老还在筹思应对之策,官兵们已然凶巴巴地搜到了后进院里来,看到他和廖湘子两人站在当地,大骂道:“大爷们打门你俩没听见么,干么不赶过去开门,嗯?”
钱果老尚未答话,一名官兵冲上前去甩手就打了他一个嘴巴。
钱果老何尝受过这样的羞辱,暴怒之余再也顾不得其他,大骂一声,抬腿就是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这名官兵的胸口上。
这名官兵被踹得闷哼一声,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朝后飞去,“嗵”地一响,他那七尺身躯撞在了后边的屋墙上,随即摔在了地下,扭曲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廖湘子见钱果老已然出手,遂也不再客气,身子往前一冲,两手同时伸出,“噗”“噗”两响,两只手抓如同钢爪一般,硬生生地从两名官兵的胸口处插了进去。
两名官兵各自惨叫了一声,登时丧命。
既然已经动手,钱果老和廖湘子便不再容情,接连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杀伤了好几名官兵。剩下几名官兵有见机得快的转身便逃,还有的大声嚷叫:“在这里了,在这里了,要犯在这里……”
还不等他一句话全然嚷出,钱果老的飞脚和廖湘子的利爪便已双双击到,刹那之间便令他死于非命。
他们两人的身手虽快,但到底还是有两名官兵逃脱,只听那两官兵一地里飞跑一边高声大喊:“反贼在这里了,反贼在这里了……”
他们这一声声的高声叫喊,瞬息之间便划破了夜空,在四周的混乱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仅只片刻的功夫,便把所有正在各处搜寻的官兵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等麻仙姑听到外面动起手来,自屋中冲出来时,见钱果老和廖湘子虽已杀得几个官兵尸横当场,但到底还是逃脱了两个去,他们的叫嚷着渐去渐远,事情已然无可挽回。
麻仙姑道:“事到如今,这县城里是说什么也待不下去了,只有拼起性命来杀出一条血路,等日后再徐图报复便是。”
廖湘子道:“图谋什么报复?待会儿咱们三人并力向前,突出重围的时候,怎么说也得杀死这些狗娘养的一二百人,那不就等于是报了仇了么!”
钱果老笑道:“再说那王安中的老婆今晚已经被我爽过两次了,有仇也都提前报过了,何况跟那小子本来也没什么仇。”
“对了!”廖湘子道:“咱们在扯呼之前,先把屋里的那两个臭女人给解决了,让他们来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三百三十八章 麻仙姑所料不错
钱果老道:“杀了她们多没意思,我看不如把她们两个剥个精光,一丝不挂地丢在这里,让那些个狗官兵们看到他们的诰命夫人这副模样,都晓得她已被钱三爷我受用过了,哄传开来,闹得全天下人皆知,看王安中那狗官的颜面何存。如此一来岂不有趣?”
廖湘子哈哈笑道:“还是三哥的主意高明,天下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人,原该如此羞辱于他的。”
说着,廖湘子便转身奔进了屋里,把萧太后和诰命夫人从捆缚着的铺盖卷中抖落了出来,在两个女人的惊叫声中,把她们身上的里外衣衫剥除了个干净,把他们赤条条地推倒在那里,然后把丢在地上的铺盖和衣衫一卷,抱在怀中,又闪身从屋中跳了出来。
钱果老哈哈一笑,道:“走,把这衣衫和铺盖扔得远远地,莫要给她们再得去了方好。”
他们三人刚从宅院里跑出,就见不远处四下里的民房有六七处忽然噼里啪啦地着起了火来。紧接着,又有数处民房被火点燃。
钱果老道:“狗官兵们这是要放火围攻我们哪!五妹,老七,赶紧冲了出去,莫要被他们的火攻毒计给困死在这里。”
麻仙姑和廖湘子同时应了一声,便加快了步子朝前疾奔。
可刚刚转过了一条胡同,就见前面一群官兵手执灯笼火把地站在那里。
廖湘子大骂一声:“奶奶个熊,正好老子手痒,就拿你们打打牙祭。”
说着,廖湘子叉开双手五指,脚下毫不停留地直冲过去。
还未等他冲出几步,对面弓弦响动,无数箭矢“嗖”“嗖”“嗖”地劈面射来。
廖湘子暗叫一声不好,一个侧倒猛然间趴在了地上,除了小臂上中了一箭之外,其余的箭矢都被他躲过。
麻仙姑和钱果老紧跟在廖湘子身后,一见情况有变,赶忙一左一右地靠墙站立,因此也适时地将官兵射过来的箭矢一概避过。
“老七过来,咱们换个方向走路!”钱果老唤他道。
廖湘子闻听之下,遂连滚带爬地朝后面退去,与钱果老、麻仙姑二人仓皇地向后面的黑暗之中窜去。
因此,第二波箭矢射过来之时,他们三人已然远远地避开了。
这时候,四面八方的民宅已经全都着起了火来,烈烈扬扬地形成了一个大大的火圈,把两男一女三位仙人困拢在了其中。
三人又辗转尝试了其他几条大路和两条胡同,力图从烈火圈中突围出去,但全都被官兵用箭矢射住了阵脚,逼退了回来。
钱果老怒骂道:“王安中这狗官,狠的下心来放火烧死咱们,居然连老婆也舍得不要了么!”
麻仙姑冷笑道:“他的老婆已然被你脏了身子,他就算再怎么舍不得,我猜他也是不想再要的了。把她连同我们一块儿都烧死了,倒是个极佳的主意。”
钱果老恍然悟道:“不错!不错!这个狗官打得绝对是这个主意。他老婆有诰命夫人的头衔,一旦让她活着出去了,休起来比较麻烦,他想不要也不成的!”
麻仙姑料想得不错,新到任的燕山府知府王安中的确是打的这个主意,自己的夫人已被江洋大盗公然抢走了两天多了,寻她不回来的话于自己颜面肯定有损,可是这两天当中她肯定已经被强盗玷辱过了,说不定还曾玷辱过多次了,已经非复完璧之人,就算救她得脱樊笼,回到府中的话,自己的颜面难道就能保住了么?在往后的时日里,必然会有人为此会一直都对自己指点诟病,那自己岂不要一辈子都背负着活王八、绿帽子的浑名?
因此王安中思来想去,无论怎么盘算都得不偿失,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她和贼强盗们一把火烧死在城隍庙里。
可是带兵连夜开到了昌平城隍庙,把这城隍庙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通,竟连个盗贼的影儿都没瞧见。
王安中把那报讯的军健叫过来喝问,那军健是个直肠子,只说的确是眼见着那掠了夫人的盗贼进了城隍庙里。
王安中怒火中烧,本来他兴兵来此的理由,对外说的是要来此擒拿朝廷钦犯,因此身边的将校们,目前大都不知他的夫人被掠之事,因为他曾为此吩咐陪同夫人一起前往法门寺进香的家人军健们皆要守口如瓶,不得对外宣扬此事。
没想到在城隍庙的大门前,这个不识相的军健竟当中说出了盗贼掳掠夫人至此的话,气得王安中把手中的佩剑往前一送,登时刺死了他。
看着这军健倒在地上,眼见着是不活了,王安中下令将眼前的城隍庙一把火烧付诸祝融。
他一声令下,即时便有众多的官兵手持火把进入庙去,四下里放起火来。
跟在一旁的金军守城将领赛里该已然接到了燕京城斡鲁大将军的命令,三日内会有宋国文臣武将前来昌平办理一应交接事宜,可做好相应的交接准备,将城池防务尽都转与宋人接管,所有大金国在昌平城内外驻守的人马,俱向北移防到得胜口待命。
在张梦阳跟随萧太后在燕京左近的山岭间周旋的这些天里,燕京城中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按照宋金两国议定的燕京交割日期,陕西河东河北路宣抚大使、太师童贯,镇海军节度使、河北河东路宣抚副使蔡攸带领大军十万到达了白沟河南岸的霸州和信安军,并派出朝廷新任的庆远军节度使、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前往燕京与驻守在燕京的金国东路军都统斡鲁,筹议交割以及大宋军入城的具体事宜。
在此之前,斡鲁已命驻在燕京城内的金兵大部全都撤往北边的居庸关和得胜口、红螺山一线,留在燕京城中的全都是诸位将领的亲兵卫队以及作为交接之日所用的仪仗士卒。
待得一切都详议妥当,四月十三日,作为宋军入城之用的十万大军便从霸州与信安军两地同时开拔,渡过了白沟河一路向北,在永清县汇合之后,浩浩荡荡地向着燕京城蜿蜒而去。
按照先期进驻到城内的庆远军节度使、知府王安中事先的安排,从燕京城残存的百姓中,抽出了一千余名父老,于这一日全部到南边的开阳门外列队,迎接朝廷大军入城,以示燕京及其左近州郡父老望归中原,企盼王师之意。
及至童贯和蔡攸等人率领大军抵达了开阳门城外之时,看到城中父老箪食壶浆地等候在那里,人人都心怀感动,更有甚者竟至洒落下了一些泪水出来。
是啊,燕京自石敬瑭割赠给辽人至今,已有一百四十余年不入中原版籍,而今天赐良机,使得大宋君臣不费吹灰之力而成此伟业,实在是社稷幸甚,黎元幸甚,祖宗幸甚。
童贯将这十万大军屯扎在城外,只从中抽取了五千精壮将校随入城中。
进得城来,王安中安排在开阳门城墙垛口处的礼炮适时地发出震天价响,直过了九九八十一响之后方才停歇。
紧接着鼓乐齐鸣,童太师志满意得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带领着兴兵北伐以来从未打过一场胜仗的大宋王师,进入了燕京城内。
进入内城之时,七十二名号手每人手持着一支三节铜号,与无数的鼓乐铙钹一齐发出了热闹的喧响,大宋王师入城之式进入了高潮。
第三百三十九章 成全你我
进入内城,金国东路军都统斡鲁以及娄室、斡离不、婆卢火、拔离速等一众金军将领,排列着数百精甲骑兵等待在那里。
一众金军将领及大宋文武官员纷纷下马,互相走上前去抱拳作揖,略作寒暄之后,便由斡鲁和童贯两人代表各自朝廷和皇帝互换国书。娄室便又过来将燕京及其所属州郡的图籍民册,交付在大宋新任的燕京父母官王安中手上。
燕京一道,至此便算正式交割完毕,成为了大宋的疆土。
然后,童贯、蔡攸、王安中等便作为东道主,摆酒大宴城中的金军将领,并宣读了道君皇帝的旨意,将燕京改名为燕山府,作为大宋北陲重镇,以尚书右丞王安中新任庆远军节度使兼燕山府知府之职。
酒席宴上,双方自是又说了不少的两国交好,万载相睦,共享太平的场面话。待到应酬结束之后,斡鲁、娄室等人便带着城中所有的金兵尽数撤到了城外的兜率寺,并与童贯等人约定,十天之内由大宋方面陆续派出新任的知州、县令、同知、教谕等员,到燕山府下属的各州郡交接军政。
同时,大金方面也传谕各州郡驻防金兵将领,一伺宋廷委任官员到任,守土之责即行终止,所有军民之政一概交与宋廷官吏掌秉,任何人不得借故推延阻挠。
因此,当新任的燕山知府王安中为了夫人被掠之事在昌平大肆搜索之时,昌平的金兵守将赛里该,早就接到了斡鲁将城池交接给宋廷官员的命令,只等待宋廷官员一到任,便带领城中千余金兵撤退到得胜口一线。
可是还不等交接的大宋州官到来,燕山府知府王安中竟连夜带着几千宋兵赶到了。当得知了王安中此来是要捉拿大宋的朝廷要犯之后,赛里该觉得出于两国邦交之谊考虑,不便予以阻拦,况且这昌平县城旦夕之间便属宋人,对王安中此行倒是应该给予适当的协助才是。
因此,赛里该便把王安中及其兵马放入城中,任由他们在其中胡闹。待得见到王安中下令放火,赛里该心想城已是你宋人的城,百姓也已是你宋人的百姓,你爱烧爱杀,关我何事?因此也就由着他们一味地胡来。
王安中搜了城隍庙,继而烧了城隍庙,却并没有发现夫人和贼盗的一丝踪影,心中哪肯罢休,遂传令官兵分成数路,挨门逐户地把所有尚在城里的百姓全都牵到东门军校场待命,誓要搜出夫人和强掠夫人至此的盗贼来。
正在气急败坏兼且无可奈何之时,忽然自城西传来了“反贼在这里了”的大声呼喊,虽然由于距离较远致使这喊声听起来稍显微弱,但这喊声中的每一个字都被王安中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想夫人已然落入淫贼手中两日有余,贞操是必不能保的了,就算将她救了出来,岂能再奉她为正堂夫人?那样岂不被人笑掉了大牙?既笑她,也笑自己,自己这王八的名声是要背负一辈子的了。
可她又是身有朝廷诰命之人,欲要把她休了,又怕引起朝廷的怪罪。再说她的失身,与河北玉麒麟卢俊义老婆的不守妇道,甘与家中厮仆勾搭成奸大不相同,她的失身,纯然是因为受了外力的胁迫使然,那是一点儿也怨怪她不得。
可是话虽如此,但她的身子已被盗贼玷辱,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将她救出来之后如何处置,实在是令他这位燕山府知府左右为难。
看着在熊熊烈焰中逐渐化为灰烬的城隍庙,一条毒计爬上了王安中的心头:若要摆脱那等两难之境,莫若眼下在四下里放起火来,命士卒张弓搭箭守死一应街口与胡同,将她与盗贼尽都烧死在其中算了。
主意打定,王安中立刻安排手下士卒分布开来,确定了盗贼所藏匿的民宅之后,并不命人前往擒拿,而是以害怕伤及弟兄们性命为遮掩,只命人于百米之外围成一大圈,同时举火把一应民宅点燃,眼见着火势不断扩大,逐渐地向圈中蔓延过去。
然后,王安中又吩咐士卒把守住与圈中相通的大小道路,但凡有人想要逃出火圈来的,不分男女老幼一概射杀,违者以通敌罪论处。
眼见着四面八方燃起的大火迅速地合围成一圈,不断地向内向外蔓延,罹遇火灾的百姓哭爷喊娘地悲声惨叫,王安中轻捋颔下髭须,脸上微微地映出了笑意来,心想:“夫人莫怪,非是履道心狠,这么做既是为了成全我,也是为了成全你啊!”
……
且说萧太后被廖湘子把身上的衣服剥了个精光,与王安中的诰命夫人全都赤条条地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扯开嗓子怒骂了一阵之后,便由于气愤和所受羞辱痛哭起来。
一旁的诰命夫人也哭得甚是凄惨。
萧太后自以为受到了羞辱,是因为她自幼出身北国名门,一向身份贵重,生来从未被人如此相待过,所谓羞辱云云,更多的是她觉得自身的尊严在几个盗贼手中被剥夺殆尽。但也是仅此而已。
但王安中夫人所受到的羞辱,却是真正的实实在在地羞辱,一晚上接连两次被钱果老强行玷污,身子的贞洁早已不复存在,因此哭起来较之萧太后更加惨痛,也更加显得撕心裂肺。
但那几个天杀的盗贼去后,耳听得外面嘈杂混乱比之方才更甚,漫漫长夜不见有片刻的安宁。
她又听那几个盗贼临去之时说这是大宋官兵闯入城来搜捕他们来了,而且还耳听得他们亲手杀了几个搜捕至此的官兵。
既是如此,官兵们转眼间还会再次来到此处的,总这么哭下去也不是办法,眼下是要赶紧找出一些可以围裹身体的布片竹席之类,用以做遮羞之用。
否则被搜捕过来的官兵看到自己两人这么赤身裸体的,他们心中也起了歹念的话那可怎处?
于是萧太后便暂时劝住了痛哭不止的诰命夫人,立即在四下里寻找可以用来遮身之物。可这屋里院外全都找遍了,竟连块儿布头都没有找到。
就在萧太后连打了两声喷嚏之后,外面的火光已然大盛起来,噼噼啪啪地把一座又一座的房屋民宅吞噬在内,不一会儿的功夫,火头距离她们所在的宅院,仅剩下了十几米了。
诰命夫人这时候也已顾不得哭了,她已经被四面八方不断地围拢过来的火势,给惊得呆住了,赤裸着的身子刚才还感觉到一阵阵的凉意,此刻却似乎感觉到了不远处的火焰那气势逼人灼热来。
诰命夫人感觉自己就如同做梦一般,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觉得与其被祝融吞噬,身体受那烈焰焚烧的痛苦,还不如一头在墙上撞死了来得痛快。
想到此,她遂泪流满脸,一面喊着老公和孩子的名字,一面突然朝旁边的一堵墙上撞去。
“嘭”地一声,她的额角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之上,身体随即痿倒在地。
萧太后吓了一跳,不知她怎地突然做出这等事来,赶忙过去把她扶起来道:“姐姐,姐姐,你这是干什么,你……你没事吧?”
诰命夫人所撞到的这堵墙壁,乃是室外的一堵院墙,是由土坯砌成的,并不是大户人家常见的砖墙,因此硬度上较诸砖墙要逊色许多。
饶是如此,诰命夫人额头一角也在这猝然的撞击之下,也是受伤不轻,鲜血已然顺着她的眼角流到了脸颊上,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甚是可怖。
诰命夫人枕在萧太后的臂弯里,浑然没有感觉到额头上的伤痛,见眼前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女人对自己满脸的关切,伤心欲绝地道:“好妹妹,帮帮我,让我去死吧,我的身子已经脏了,我再也无颜活在这个世上了。”
第三百四十章 他怎么才来?
萧太后道:“姐姐莫要犯糊涂,你有父母有相公有孩子,他们都在家中盼着你回去团聚呢,你岂能就这么一死了之?你听听,你的相公已经带人救你来了,刚才咱们已经听到他们搜索到了这里不是吗?”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是想道:“我家也没有了,国也没有了,夫君也早已崩逝了,我才是这个世间多余的人,我才是这个世间命运最悲惨的人。”
诰命夫人目中含泪,悠悠地道:“好妹妹,我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是见到了他,还不如不见呢。”说着便又哭了起来。
萧太后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之人,见她心中着实难受,话又说得如此悲伤,想要劝她一劝,却又不知道这话该当从何说起,一时间便只好与她相对哭泣起来,两人谁都不再说一句话。
在这普普通通的民居宅院里,两个赤身露体的女人相偎在一起,无言地相对啜泣着,被远处的火焰熏烤过的夜风吹在她们身上,虽不曾带给她们凉意,却使她们深刻地感觉到了死神的逼近。
萧太后心想:“他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那姓廖的丑鬼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会把我带到这昌平城隍庙里来,可是都两天过去了,居然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看来他的心中,是没有我这个姨娘的位置的。”
她越想越是伤心,到后来果真与诰命夫人相搂抱着失声痛哭起来。
“只要他真心地对莺珠好,我原也不该对他心存太多的奢望。”
渐渐地,她感到就这样地死在这个地方,兴许倒是个不错的归宿,人生虽好,对她而言,也实在是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地方。或许,诰命夫人刚才想要一死了之,本身并没什么不对。
忽然,东边火光炙热之处传来了一阵兵刃相接的厮杀声。从这声音判断,像极了两军对阵的拼斗,而绝非是官兵对几个盗贼的围捕。
萧太后心中纳闷,怎么这个时候又出了这种乱子?王安中手下的宋国官兵和谁打了起来?难道是他们之间抢夺财物而起了内讧么?
要知道,一旦赶上这种兵对兵将对将的兵燹恶斗,无辜的百姓和女人往往都是极易遭殃的时候,往往都会成为失败一方泄愤的对象,更会成为胜利一方的掠夺和淫辱的对象。
而她们两人如今赤身裸体地待在这黎明即将到来的院落之中,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萧太后站起身来,又朝厮杀声所来自的方向看了看,喊杀声似乎更盛了些,但那边的火光却似乎稍微地弱了一些下来。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突然传来了两声清晰的叫喊:“姨娘!姨娘!你在哪里?”
萧太后听了这叫喊声,一颗心突地一跳,脸上微觉发烧:“是他在叫我,是他来了吗?他怎么才来?”
接着,只听又是张梦阳的声音响了起来:“姨娘!姨娘!你在哪里?你还好么?”又听他大声地吩咐:“搜,赶快地给我搜,细细地搜,每一所宅院每一间房屋都不许漏掉!”
萧太后发觉,一些人脚步杂沓的声音和砸门的声音,正在逐渐地朝这边响了过来。
诰命夫人的身体瑟瑟发抖,伸出手去握着萧太后的手道:“妹妹,有人过来了,咱们怎么办,咱们这个样子被人发现了岂不糟糕?”
萧太后反握住了她手道:“姐姐莫怕,来的这人是我外甥。”
“你外甥?哦,那……那你只许他一人进来好不好?最好是能寻身衣服来给咱们穿上。”
萧太后点头道:“好,那现在,咱们先躲到屋里去吧,待会儿他们自会搜索到这里来的。”
很快,便有几个人闯入了这所宅院里来,东翻西索地四处搜寻。
当他们中的两个刚要迈步进入萧太后所在的屋中察看之时,萧太后及时出声喝止住了他们:“站住,你去把杯鲁给我叫过来!”
萧太后心中明白,这些人既能听张梦阳的吩咐,自然是金兵而不会是宋兵了。而他此时在金军中的身份是金吾卫上将军、驸马爷纥石烈杯鲁,因此她对来人吩咐的时候,对他也并不以张梦阳相称,而是径以杯鲁称之了。
“只是,那个真实的杯鲁不知此刻去了哪里,他若是也在金兵当中的话,我这傻外甥要想偷梁换柱地假扮他,倒是有些撞车的危险呢!”
几名搜索过来的金兵听到这间屋里有女人说话,而且还出声吩咐要把杯鲁唤来,知道这应该便是杯鲁殿下所要找的女人了,于是赶紧跑出去通禀。
转眼之间,张梦阳飞快地跑进了院子里,大声叫着:“姨娘!姨娘!”随即,十数个金兵也跟随着跑了进来。
萧太后冷冷地道:“我在这里,你用不着大呼小叫的了!”
张梦阳听到她的说话声,心中实在是大喜过望,本来还一直担心她会在这漫天的火焰中遭遇了不测,如今见她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了肚里。
萧太后道:“你让那些人全都出去院外候着,只你一人留在这里便是。”
张梦阳本想着她对那些金兵不放心,因此上才呼唤自己前来,自己既然来了,她本应立刻跟着自己从这险境之中脱身出去才是,怎么又突然说出了让自己带来的金兵全都退出去的话来?真是莫名其妙。
但又想知道她这么做到底是何用意,况且对她的话也一向不敢违背,只好暂命一众金兵退到宅外待命。
张梦阳再不犹豫,一个箭步冲进了房中。
萧太后还来不及出声阻挡,他已经身形一晃,闪跃了进来,对着黑暗里的一个人影张开双臂,上前一把紧紧地搂抱住了,激动地说道:“姨娘,你可担心死我了,你知道么!”
哪知道被他抱住的这人吓得一声尖叫,立即试图从他的怀抱当中挣脱出来。
张梦阳从这叫声里,也听出了被自己抱住之人并不是萧太后,顿时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臂,放开了她。
只听萧太后的声音在旁边说道:“你毛手毛脚地干什么?我又没死,哪里用得着你这般激动了?”
张梦阳这才知是抱错了,又觉得刚才被自己抱住的那女子身子软绵绵地,而且自己的双手触在她腰背之上,觉其温软滑腻,像是浑身不着片衫的一般,当即便红了脸,只得讪讪地笑道:“我以为只姨娘一人被困在这里的,没想到还有一位……还有一位大姐也在这里,当真是对不住,失礼得很,万望这位大姐莫怪才是!”
说着,他在黑暗中对着被自己抱错了的那女子作了一揖。
“什么大姐不大姐的,这是新任的燕山府知府王安中的夫人,是和我一起被那几个天杀才的盗贼给掳掠来此的。”
“哦,原来是王夫人,失敬失敬!”说着,张梦阳对着诰命夫人又是连连作揖。
虽是在黑暗中,但王安中夫人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心中甚觉羞耻,还礼也不是,不还礼也不是,何况刚才还毫无防备地被他熊抱了一下,心里只觉得尴尬非常。
萧太后道:“莫废话了,赶紧去给我们找身衣服来穿,我俩的衣衫现都让几个盗贼给撕扯去了,丢得不知去向。”
张梦阳听她此言,一时间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方才喃喃地道:“难道……难道他们已经……这个……把你……”
第三百四十一章 生死一线
萧太后羞愤地摇头道:“没有!没有!那丑鬼虽是凶悍,可两天来倒也信守对你的承诺,对我没有任何的非礼举动。”
张梦阳听罢之后,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不住地说:“这就好,这就好。”但随即又道:“这么说,姨娘身上此刻也是……也是……干干净净的了?”
他这句话刚问出口,“啪”地一声,脸颊上早着了一巴掌,只听萧太后道:“我让你去寻两套衣裳来,你废话什么!”
张梦阳结结巴巴地应道:“哎……是,是,我这就去。”
口中虽然答应着,脑袋里想的却是萧太后此时一丝不挂的香艳模样。心里头颇觉天公不作美,倘若眼下的时刻正是天色大亮,那自己就可以把她一览无余地大肆欣赏一番了,而且旁边还有个王安中的老婆也和她一样的情形,这对一个正常男人而言可是个多么难得的良机啊,可却偏偏赶上这黎明前的黑暗里。
萧太后见他只傻站在那里不动,不免心头动气,怒道:“我说的话你没听到么?”
张梦阳回过神来,连忙答应:“是,听到了!”说罢转身就走。
他走到了宅院外的街上,吩咐手下金兵士卒立刻在四周的民宅中搜寻,看有无多余的布料衣服之类。
金兵士卒得令之后立即行动,很快便在一处宅院中搜到了一对吓得胆战心惊的老弱夫妻,便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推倒在地,将其身上的衣服强扒了下来,拿来递到了张梦阳的手中。
张梦阳把这两身衣服掂在手中,只觉得又馊又臭,也不知这一对夫妇有多长时间不曾洗过澡了,那气味儿实在是中人欲呕。
张梦阳哼了一声,往地下一扔道:“拿去还给他们吧。”
还有几个士兵也搜到了几件破旧不堪的脏衣来拿了给他,他看过之后皱着眉摇了摇头,全都丢在了地上,深觉如此浊物拿去披在她的身上,简直是对女神的一种莫大的亵渎,简直是人生中的一大罪过。
他又心想,若让眼前的这些士卒将所穿戴的衣物脱了下来,这些金兵将士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可一想到萧太后美丽如玉的肌肤罩上别的男人的衣衫,心中便会隐隐地生出一些酸溜溜的醋意。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自己的衣衫脱下来给她最合其适。
想到此,便又跑回到了那所宅院里,来到了她们藏身的那所屋中,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罩在萧太后的身上,道:“姨娘,我命将士们在附近各处都找过了,并未找到任何可用以蔽体之物。说不得,就请你先拿我的这件将就将就得了。”
萧太后见他把外衣脱下来罩在自己身上,也顾不得再说什么,拉住上衽紧裹了裹身子道:“还有王夫人呢,她怎么办?”
张梦阳怔了一怔,毅然道:“我好人做到底,好事做到底,既然姨娘说了,我把自己的中衣拿给王夫人应急一下得了。”
说罢,张梦阳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里面的中衣的裤子褂子都脱了下来,递给了萧太后。
萧太后接过手来,回头递给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诰命夫人,道:“姐姐,事急从权,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们就不必在意那些没用的忌讳了。况且,这也是他小孩子家的一点孝心。”
此刻的诰命夫人,哪还顾得了那许多,点了点头,便把萧太后托在手上的衣物接了过来,躲到一边的角落里穿好。
此时的张梦阳,只剩下了一条裤衩尚还穿在身上,脚上的鞋子和袜子也都脱下来,分别拿给了诰命夫人和萧太后穿了。
好在此时已是四月中旬天气,虽然光着膀子,浑身只有一条裤衩相伴,倒也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凉意。
既然衣裳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要带着萧太后和诰命夫人一块儿脱险了。
张梦阳带着两个女人,在二十几个金兵的扈卫下打算原路返回,从原先冲进来的小胡同里再冲出去。
可这时候的火势却又有了新的变化,本来已经被外围的金兵控制住的东部火势,此刻不知为何突然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泼泼啦啦地重又成了气候,直比先时火焰更形暴烈难驯。
张梦阳刚才带领金兵冲进来的那条胡同,此时已被两边失控的火焰封堵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无法通过。
除却这条通道之外,其他数处通道皆被经火焚烧而倒塌的房屋、围墙所堵塞,也是根本无法通行。
如此一来,张梦阳虽经过艰难险阻终于见到了令他担心惦记的姨娘,却又与她一起尽皆陷入了这几乎无法摆脱的困境之中。
张梦阳命令手下将士四下察看,看有无火势较轻,尚可通行的地方。
将士们四下里看了看,见到火势所形成的包围圈正在迅速地缩小,所有可能的通路已全都被火焰吞并。
他们这些人,此刻已经成为了被烈火包围在孤岛上的困兽。
而且这孤岛还在因火焰的不断吞噬而迅速缩小着,可供他们这些困兽容身之所已经越来越小,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已经把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推上了风口浪尖之上。
火焰近了,更近了,张梦阳已经感受到了烈焰灼热的熏烤,浓浓的黑烟已笼罩住他们的周身,呛得他们连连地咳嗽,连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了。
萧太后用手捂住了口鼻,但仍然无济于事,仍然被不得不吸入鼻腔里的烟气呛得不住地咳嗽。她伸出手去,抓起张梦阳的手来紧紧地握住。
张梦阳也反过来握住了她,并用力地捏了两下,那意思是说:“就算今日死了,黄泉路上也要相依相伴。”
就在这生死系于一线的时刻,张梦阳忽然想到了曾在学校里学到的消防知识,说把一块湿毛巾折叠数层,捂住口鼻就相当于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可以起到很好的防烟和隔烟效果。
此处虽无毛巾可用,但身上的衣衫和裤衩脱下来都可以将就着使用,他还想到了在刚才的一个院落里,曾看到有一口水井,只要能弄到水,那个方法就可一用,虽说顶不了什么大事,但只要能多活一分钟也比即刻死了的强。
他又想到:火焰和浓烟都往上攻,地面上的一切物事皆无法抵挡。可是若躲到了井下,却又如何?
他感觉到此时的心中突然一亮,似乎一个极大的生机顿时出现在了眼前。
他对萧太后和诰命夫人低声说了句:“跟我来!”然后拽起萧太后来便走。诰命夫人不知他这是要去哪里,却也知道情况紧急,不便多问,只在萧太后的身后紧紧地跟随着。
张梦阳弓着腰,带着两个女人在到处烟气弥漫的狭窄胡同里转了转,便来到了他发现水井的那处院落里。
张梦阳带着她们来到了水井边上,对萧太后道:“姨娘,现在咱们只能到这下面去躲一躲了。”
萧太后见他把自己带到了水井边,本以为他想要自己跟他一块儿投井自杀,被井水溺死的滋味儿虽说不好受,其痛苦总也比遭烈火焚身要好受一些吧。
待他说出了要到下面躲一躲的话,萧太后方才恍然大悟,暗忖:“这种时刻,也确是只有井下才能够躲得了这一劫了。”
可是眼前没有绳子,也不知道井深,更不知道下面有水没水,如何下去而又安然无恙,可着实是个难题。
第三百四十二章 绝处逢生
张梦阳找了块儿砖头,朝井下丢了一下,“嗵”地一声水响,辨这声音,水面距离井口应该在七八米的样子,而且水深至少也得在两米以上。
张梦阳和萧太后都犯起难来,这么深的水,一跃而下的话,张梦阳倒是没什么,可萧太后与诰命夫人都不识水性,冒然而下的话,委实有性命之忧。
张梦阳弓着身子,在这所院落中穿来绕去,想要找出几截竹竿来,捆接在一起尝试着把萧太后她们两人顺落到井下去。
因为他知道,即便两个女人都不识水性,但如果缓缓地把她们浸入水中,再以双手攀附住井壁上的砖石缝隙,便绝不会有溺水的可能,待到地面上的火势逐渐地熄了,自会有金军中的弟兄前来搭救自己,到时候只须一根绳索,便能够轻易地解救自己三人脱困。
当张梦阳终于找到了一根四五米长的竹竿和一根两三米长的木棍之时,火势变得更大了,距离他们三人也更近了。他们三人全都感受到了火势那逼人的灼热,感受到了浓烟那令人窒息的霸道。
萧太后和诰命夫人被烟火呛得难以忍受,泪水直流,不住地咳嗽,可张梦阳手上的竹竿和木棍还没有拼接在一起。
怎么办?实在不行的话,那只有冒着危险用竹竿先行把她们顺到井中去了,就算是有溺水之虞,也总胜过在这地表之上被活活地熏死烧死。
这个时候他又想到,北方居民的宅院中,常常备得有地窨子,用以储存蔬菜食物等在冬季里不被冻坏,在夏季里防腐保鲜。他们置身之所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北国民居,地窨子应该是必有的,所以张梦阳立马前去搜寻,心想只要能躲到地窨子里,说不定也能保得一时性命无忧,那可比之藏身在水下安全的多了。
经过一番找寻,终于在正屋的后面,瓜棚的旁边,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地窨子藏在那里,张梦阳赶紧跑回来把这一消息告知了萧太后。
一缕缕略带寒气的轻风刮过,但这股柔弱的风,对缓解越来越见浓重烟气并未起到多少有益的作用。
此刻,萧太后和诰命夫人已被烟气熏得透不过气来,闻知了这一消息立马跟随着他跑了过去,藏身在地窨子的下面。
张梦阳刚把地窨子那简陋的木门掩好,就听见天空中响起了轰隆隆的沉闷的雷声。
“是要下雨了么?”
他们三人藏在地窨子里,不约而同地想道。
若是能在此时下一场大雨的话,那可真正的是天无绝人之路了。
隔着那扇简陋的木门,他们似乎听到外面起了风了,呼呼啦啦地甚是强劲,已经不复方才丝丝缕缕的轻柔。
随着风势的强劲,外面的火势在此刻也是如虎添翼,发了疯一般地抖动着烈焰,把一座又一座的民宅吞没在无情的火海之中。
刚才张梦阳和萧太后她们所在的那所宅院,也于顷刻间被引燃了起来,几间配房和席棚首先遭难,在火焰的焚烧中噼噼啪啪作响,仿佛是它们在这酷刑中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地窨子里面霉气很重,但比外面那呛得几欲使人窒息的肆虐浓烟相比,还是令人感觉好受得许多。
但有一些浓烟,也开始透过那扇简陋的木门的缝隙,侵入了地窨子这本就狭小的空间,增加了躲藏在此的张梦阳等人的不适之感。
就在这时,天空中蓦地炸响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紧接着刺目的银色闪电抖动了几下,被张梦阳和两个女人隔着门缝看在眼中,仿佛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鬼火一般,把他们人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又是一阵疾风刮过,接着便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好像是天空里突然洒落下了无数的豆子一般,砸落在地上,砸落在地窨子的门板上。刚开始时还是稀疏零落的,后来便紧密了起来,响声也连成了一片,哗哗啦啦地没有个止歇。
下雨了,而且雨下得很大,越来越大。
这对躲藏在地窨子中的一男两女来说,这对被困在火势中尚还未被夺取生命的士卒百姓们来说,实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及时雨,救命雨。
这应该是老天有眼,他似乎也不忍继续看着这场波及了半个昌平城的大火继续肆虐下去了吧,便把是年的第一场瓢泼大雨,毫不吝惜地倾倒在了惨被大火荼毒的街巷民宅里。
这场大雨也不知下了多长时间,张梦阳只感觉它伴随着时而呼啸而至的大风,一阵紧似一阵,地面上哗哗的雨声,逐渐地变成了轰轰的巨响,强烈地冲击着张梦阳等人的耳鼓。
地窨子入口处的地面起得较高,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有水淹之虞,但仅从简陋的板门缝隙间透进来的雨水,时间一久竟也汇成了几道涓涓细流,把地窨子里的地面变得冰凉泥泞起来。
雨下得久了,气温也逐渐变得略有凉意起来。张梦阳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裤衩,在一丝丝凉意的不断侵袭之下,接连地打了好几声喷嚏。
两个女人也都受了他的感染,一时间也是喷嚏连连。
张梦阳把手伸过去,正碰在萧太后的肩膀上,便又顺着她的臂膊往下滑,最后握住了她的手,问道:“姨娘,你冷不冷?”
萧太后只觉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热乎乎地,心想他虽然也和自己一样的喷嚏连连,但到底是个男子汉,身上的火力充足,手上居然还能有这般的温暖。
萧太后不答他的话,只让自己的手静静地由他握着。
张梦阳听不见她的回答,顿觉自己这纯属多此一问,如果她不冷的话,那几声喷嚏从何而出?且从她手上的温度来判断,便知她身上此刻仅仅披了自己的一件外衣,实在是太过单薄了。
张梦阳张开双臂,想要把她整个儿地揽在怀里,想要给他更多一些的温暖,但却被她给坚决地推开了。
张梦阳一时间颇为尴尬,心中觉得老大没意思,只好作罢,收回双臂来规规矩矩地躲在那里,默默地想着心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诰命夫人说了声:“你们听,外面的雨小了。”
张梦阳和萧太后分别都在想着心事,经她这一提醒,遂都侧耳听去,果然听到上面的雨,已不似方才瓢泼般地轰轰作响了,而是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
又过了一会儿,雨声变得更小了,沙沙啦啦地自地面上轻柔地传来,而且还伴有不知是树木上还是屋檐上水滴落地的啪嗒声。
张梦阳道:“姨娘,我去上边看看!”
萧太后道:“有什么好看的,火必是早熄了的,干脆等雨彻底停了再出去,也省得淋冷了身子。”
张梦阳听她言语中关心自己,心中升腾起一股温暖的喜慰来,点了点头道:“嗯,好!”
沙沙的细雨声始终不见停歇,还伴随着阵阵的风响,丝丝缕缕的风总是由破败的门缝间渗入进来,吹得躲藏在此处的三人里外俱凉。
天色已经微明起来了,门板的缝隙间穿进来的光线,已使得张梦阳能够看清楚两个女人的轮廓了。他看到诰命夫人身上穿着自己的中衣裤褂,一头乌黑的头发显得凌乱不堪,实在猜不透她怎么会落到丑八仙这几个怪人的手上。
但当着她的面,也不好向萧太后开口过问,只好先在心里纳着闷,等脱险之后与萧太后闲聊之时再向她提及。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夫人之身,如玉之洁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地面上远远地传来了金兵士卒的呼喊声:“杯鲁殿下——杯鲁殿下——”
还有一个粗声大嗓的声音叫喊道:“杯鲁兄弟,杯鲁兄弟——你们都他的给我放大点声儿,看仔细得点儿。”
张梦阳一听是婆卢火的声音,心中一喜,道:“姨娘,咱们出去吧,救咱们的人来了。”
也不等萧太后答话,张梦阳向里拉开了地窨子的破旧板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站在地面上的积水洼里,他看到被一夜的大火和雨水蹂躏成了废墟的瓦砾堆间,一排排金兵和宋兵服色的人影正朝着这边搜索呼唤过来。
张梦阳只穿着一只裤衩,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冲着那些士卒们回应道:“弟兄们,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了——”
金军士卒和婆卢火看到了他,纷纷越过或高或低的瓦砾废墟跑将过来,把他围在垓心里问长问暖,高兴和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婆卢火解下自己甲衣外面的披风给他搭在了身上,对他说道:“万幸!万幸!哥哥我生怕你竟遭了不测,担心得五内俱焚,看到你安然无恙,哥哥我可放下了心了。兄弟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身上的衣衫呢,被火给烧没了么?”
张梦阳笑道:“衣衫若是烧没了,兄弟我岂能还有命在?我身上的衣衫,其实都是助人为乐了呢。”
张梦阳回头冲着地窨子里喊道:“姨娘,王夫人,你们都出来吧,咱们三个命大,这一劫到底是给躲过去了。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张梦阳喊过之后,萧太后和诰命夫人一前一后地从地窨子里爬了上来。
两个女人这一走出,外面站着的人全都惊呆了,谁都没想到在地窨子的下面,居然躲藏着这么两个俏生生的女人。
只见其中的一个身上裹着男人的外衣,脚上穿着男人的袜子,站在雨水中瑟缩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尤其是她的一截雪白的小腿裸露在外,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神魂不守,忘乎所以,虽全身都被细雨湿透,也难免被那一截小腿撩拨得意乱情迷。
而朝她脸上看去,众士卒更是为她的绝世美艳所倾倒,浑没想到在这被水火蹂躏得破烂不堪的废墟里,竟然会有一个临凡仙子般的人物藏匿其间。
而在她身边所站着的另一个,虽不如她超凡脱俗,拥有着十足的仙气,可也称得上姿色上乘,肤白貌美。只见这女子的身上穿着一身男人的中衣裤褂,脚上踏着一双男人的鞋子。
众人看了她们身上的这种打扮,再看看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裤衩,光着脚丫站在那里的张梦阳,人人心中都有点儿恍然大悟的意思,都在猜测他们一男两女在眼前的地窨子里发生了什么。虽然人人都不说话,可人人的脑袋里却都浮现出了一幕异常香艳的图画。
这时候,王安中带着他手下的宋朝官兵也赶过来了,恰正看到了两个女人自地窨子里钻出,定睛一看,其中的一个女人竟还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正室夫人,不由地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自己的夫人定会在夜间的无情大火和风雨之中进了鬼门关的,岂想得到她非但没进鬼门关,竟还穿着别的男人的裤褂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王安中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夫人!”便拽开脚步越过了几堆瓦砾,趟过了几处水洼,奔到了夫人跟前捧住了她的双肩,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你……你还好吧?”
诰命夫人看到自己的夫君来到眼前,想到自己被奸人淫辱,身子已然不洁,心中的悲痛难以抑制,只是眼泪巴巴地盯着他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太后心中却清楚此时对这位诰命夫人而言,实是处在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
虽然萧太后国破家亡,宋人其实也与有责焉,她对王安中和这位诰命夫人都没什么好感,但出于女人之间的互相怜悯与同情,她还是决定要帮她一把,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可怜女子后半生,将一直在阴影和痛苦里生活,不忍心看着她的后半生,因为被钱果老那样的奸人的凌辱而毁于一旦,于是便开口对王安中小声说道:
“王大人,尊夫人真的是好生令人敬重,面对强人的威逼胁迫,宁死不屈,其贞烈其刚强,就连贼人都至为敬服,不敢相犯。因之从始至终,夫人之身,都如玉之洁,其额角之伤可为见证。如此奇女子,世间至为难得,诚望大人爱之惜之!”
王安中听了她的话,登时转忧为喜,立时吩咐手下人:“赶紧套辆车来,接夫人回府。”然后又握着老婆的手,感激涕零地道:“履道无能,害得夫人无辜受此惊扰,委实是惶愧无地,履道在此向夫人谢过了。”
说罢,王安中对着自己老婆作了一揖。虽然他眼见着自己夫人身上穿着张梦阳的衣衫,心中充满了疑惑,但看到夫人的额角之伤纯然不假,一时之间也无暇多问,心想此此事等回家慢慢地询问不迟,当着这许多人却不便问起。
诰命夫人扭过头来看了萧太后一眼,便赶紧又把目光转移了开去。但就是这么转眼间的一瞥,萧太后已捕捉到了她目光中所充满的感激之色。
萧太后从王安中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来,但想着他们的回程不短,在路上尽有她筹思应答之词的功夫,却也用不着自己操心。
婆卢火也吩咐手下的金兵士卒赶紧去牵马套车,好给杯鲁和身着他外衣的这位天仙般的女子搭乘。
这宅院里尚还有一间主屋没有被大火所坏,张梦阳把萧太后扶到那里,既使她避开外面的风雨之寒,又使她躲开了外面众目睽睽的尴尬。
王安中也搀扶着自己夫人,跟在张梦阳和萧太后的后面,一起躲避到了那里。
趁这个时间,外面的宋、金双方的士卒将堵塞在道路上的碎砖烂瓦清理了一空,待到车马套好之后,毫无阻碍地便赶到了张梦阳和萧太后等人栖身的主屋门前。
张梦阳扶着萧太后,王安中扶着自己的夫人,分别上到了停靠在门外的车里。
虽然王安中夫人与张梦阳、萧太后两人相处仅只半宿,但在这半宿之中,却共同经历了生死两重天的巨大劫难和变故,对他们娘儿俩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些许亲近之情,尤其萧太后刚才对王安中所说的那番话,更是令诰命夫人的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
她不知道张梦阳何许人也,更不晓得萧太后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只道他们是附近山中的寻常男女,因而分手之时对萧太后道:“妹妹,若不是你们姨甥两个,我不知道还能否活到今晨。大恩不言谢,咱们就此别过,今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来燕山府找我,姐姐我定当竭尽所能地报答你们。”
萧太后对这个敌国的诰命夫人,虽说本能地心怀怜悯,其实对她并谈不上什么好感,见她如此说,便也应付着说了几句客套的言语,便携着张梦阳的手,钻进了准备给她的车轿里面。
张梦阳身上没有衣物,一时间不便于乘马,便只能赤着膀臂也钻进了车里。
驾车的金兵抖动鞭梢,套在车上的马开始匹朝前迈步,四蹄敲打着地面,拉着车轿缓缓地行动起来。
诰命夫人的车轿也跟在后面,在水火蹂躏的废墟中间缓慢地行驶。
张梦阳与萧太后独处车中,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抓过了她的手来,动情地说道:“姨娘,都是我不好,太过没用,这两天来可委屈了你了!”
哪知道萧太后听了他的这话之后,立即把手从他的掌握里挣脱,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
这一下居然打得颇重,张梦阳只觉半张脸面都火辣辣地,心中莫名其妙,不知她何以突然如此。心想莺珠她俩果然不愧是娘儿俩,都是有着那么一点儿蛮不讲理的蛮横劲儿。
萧太后冷冷地道:“燕京离昌平并不是很远,你这两天死哪儿去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有何凭据?
张梦阳揉搓着半边火辣辣的脸颊,满面无辜地说道:“姨娘有所不知,这两天来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你的身边来解救你,都是与那个王安中起了一场误会,被他害得身陷囹圄,行动不得自由,这才平白地耽搁了两天过去,说起来真正是气煞我也。”
萧太后惑然不解,问他道:“王安中?这中间又碍着他什么事儿了?”
……
原来,三天前廖湘子在桑干河上把萧太后强行掳走,临去时给张梦阳撂下狠话:三天之内,带着张梦阳那厮到昌平城隍庙来换人,如若三天之内见不到张梦阳人来,老子就把他的姨娘先奸后杀,到了那时,这世上可就没有姨娘给你小子传宗接代了。
说完这些话后,廖湘子还极其放肆地哈哈大笑了几声。
由于当时廖湘子就把手掌按在萧太后的后心上,只要张梦阳胆敢强行上去抢人,当即便是一个撕票的下场,使得张梦阳心有顾忌,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萧太后被廖湘子那丑鬼带去,心下另行琢磨救人之策。
那时候,他最为担心的,是廖湘子在这三天之内会坏了萧太后身体的清白,虽然他临去之时给了他三天的期限,言明三天之内若不把张梦阳带去昌平城隍庙的话,就会把萧太后先奸后杀,他自我安慰地想:|他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既然那么说,想来三天之内,应该不会如何难为于她的。“
但随即张梦阳便为此犯愁起来,也因为他知道昌平县城离燕京究竟有多远,更担心世上压根儿就没有昌平城隍庙这个地方,所谓的昌平城隍庙,或许就是廖湘子那天杀的杜撰出来的一个场所来哄骗自己的。
如果那样的话,萧太后的下场可就难以想象了,果真被那丑鬼霸占了去,如他所说的先奸后杀的话,还真不如当时拼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把那丑鬼给料理了的好,就算由此而致使太后为他所害,也可落得个两边干净。
因此他心中又开始暗暗地后悔起来,后悔刚才的犹豫不决,后悔没有当机立断地不顾一切地除掉廖湘子那厮。
萧太后被廖湘子掳去之时的言语,一再地在他耳边回响:“莫要管我,我落到这种人的手上难道还有好么?为了我的清白,一死倒是解脱,赶紧过来杀了他,快!”
张梦阳抬起手来重重地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心想不管廖湘子那厮所说的是真是假,此刻都要把他说的那些当做真话来听,无论如何也要在三天之内赶到昌平城隍庙去一探究竟,就算是难以想出什么较有把握的善策来,就算是自己孤身独往,也一定要跟姨娘见上一面,大不了以自己一命换她一命就是了。
“他们归根结底想要的是我张梦阳的项上人头,实在不行就直接向他们坦白说了,我自己便是张梦阳,有什么事只管冲着我来,他们若要不信,就请他们把我带去青冢寨大营,请卫王护思和萧得里底等人为我证实不就得了?”
如此一想,心头上的压力稍微减轻了些,随即运起神行法来,风驰电掣地直扑向燕京。
他并不知道自己和萧太后在外面浪迹的这些天里,燕京城中已经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曾被萧太后的小朝廷打得溃不成军大宋王师,在童贯和蔡攸的带领下,已经耀武扬威地开进了燕京城里,并宣布把燕京改名为燕山府,成为了大宋北陲的第一重镇。
而斡鲁和娄室、婆卢火、拔离速等人带领着金军骑兵,则尽数撤退到了玉泉山西北面的兜率寺,打算等燕京左近的州郡府县尽都与大宋交割完毕之后,再一总撤退到更北面的得胜口与红螺山一线,那里将会是大宋和大金之间最新的疆界。
张梦阳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燕京,还不知道这座城池如今已经被改称做了燕山府,也不知道童贯、蔡攸、王安中等大宋官员,已经成了这座城池的新主人。
其实,只要他找一家酒馆略微地歇歇脚,就会从店主和酒客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燕京城已然易主的新闻。因为这几天来,宋军入城的种种,已经成了存留在城中的百姓们街谈巷议的大事,有夸赞的,有不屑的,有怀念大辽时代的之辉煌的,有对大宋寄予厚望的,相信燕山府的明天会更好的,等等等等,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
可是张梦阳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跑去和娄室、婆卢火等人商讨营救萧太后的对策,哪里还顾得上寻一酒馆歇脚等事?
他冒冒失失地跑到原先娄室所在的府邸,却见到许多宋军装束的士卒侍立在大门的两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不敢遽进,心中一片茫然,百思不得其解。
哪知道这座府邸如今已是知府王安中的办公之所和住处,而且刚刚发生了诰命夫人在法源寺进香被飞贼掳劫一事,阖府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王安中顾及自己声名,虽然五内如焚,却也只得竭力弹压阖府主仆不得声张,违命者乱棍打死。
一家人正急得没落脚处,门子士卒等却看到张梦阳站在府门外扒头翘脑地朝里张望,于是都想着此人身份不明,鬼鬼祟祟,说不定夫人的被劫持与他有些干系,于是互相递了个眼色,同时上前一把将他捉了,推推搡搡地扯进府里来。
张梦阳不知道他们突然捉拿自己是为哪般,还以为仅是寻常的误会使然,再说也想知道知道这里明明是娄室的府邸,怎么突然之间来了这么多的宋人军兵,娄室的府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门子等把张梦阳推搡到了王安中的面前,报说捉到了一个行迹可疑之人,特带进来听候老爷发落。
王安中在燕京之时没有与张梦阳朝过相,相互之间并不认得,便端坐在上面动问他是何人。
张梦阳知道宋金两国之间如今正好得蜜里调油,说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兄弟之邦,见王安中相问,便就如实地答说自己乃是大金国金吾卫上将军纥石烈杯鲁,因为外出公干数日,回城有事面见娄室将军,不想仅仅数日的功夫,娄室已然搬家另住等等,心下不明所以,这才在府门外略作徘徊,被门子、士卒等无端拿了进来,实在是一场不应有的误会。
听他说罢之后,王安中拿眼睛将他上上下下地大量了一番,惑然问道:“看你身上的衣着服饰,倒像是个金人,可你自称是杯鲁驸马,有何凭据?”
张梦阳笑道:“这个还不简单,你派人去告知娄室将军,就说杯鲁在他的府上有事要见他,说有要事相商,他自然就会来见我的,是真是假,到时候不就可以分明了么?这事儿又用得着什么凭据了?”
王安中暗忖:“纥石烈杯鲁,倒是听说他金国又这么一号人,是金国国主吴乞买的私生子,先主阿骨打的爱婿。闻听此人甚是贪花好色,不知何因流落到汴京街头,被郭药师手下的骄兵悍将们给打了一顿,闹得满城风雨,也因此害得郭药师手下的亲兵尽被处死,连郭药师本人也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百脊杖,直把他打得数度昏厥,几乎性命不保。
此人自称是纥石烈杯鲁,或许不假,但我夫人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公然劫夺,实在是莫大耻辱,谁能保证这个杯鲁不是背后主谋?否则他干么到我府门前鬼鬼祟祟地朝里张望,果真心中无愧的话,就该光明正大的登门拜访才对。
再者说,就因为他在汴京街头挨了一顿打,就迫得我大宋杀了二十余个军健为其偿命,实在是太也欺人太甚,更把郭药师打得半死不活,实在是我大宋之耻,庙堂之耻,当今圣上之耻。既然他自承是杯鲁,那再好不过,正好借故羞辱他一番,也好替我朝君臣出一口恶气。”
想到这里,王安中怒喝一声:“好大胆的贼子,杯鲁殿下在大金国中何等身份贵重,而且向来听说殿下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哪能如你这般猥琐阘茸,且出行之时必得甲兵扈卫,死士亲随,哪有如你这般独往独来之理?分明是借名冒充,用心险恶的弥彰之词。本府虽说愚昧,也还不至于被你这厮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
说到这里,王安中站起身来将桌案一拍,喝道:“来人,将这胆敢冒充杯鲁殿下的贼子关了起来,着人严加看管,等我处理完要事再来理会于他!”
第三百四十五章 身陷囹圄
手下人知道知府大人因刚刚丢了夫人,心下正极是懊恼,恰是肚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这时候谁还敢向他进上一言?一得他的吩咐,众人立即冲上前去动手,三下五除二把张梦阳打倒在地,然后拉拉扯扯地将其拽到后边的一间小屋子里,随即关门上锁,禁闭起来。
气得张梦阳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混账王八羔子,不分青红皂白凭什么关我,老子我明明就是你杯鲁爷爷,干么要冒充?老子我还有要事得去处理,耽搁了老子的大事,老子一个个地要你们好看!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大宋朝落在你这这些混账王八羔子手里,难怪要每战必败……”
张梦阳骂骂咧咧地直嚷叫了半个时辰,所骂的话也越来越难听,最后竟把从红香会弟兄们那儿学来的骂人言语全都用上了,却听不见外面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骂得累了,张梦阳只得无奈地坐在了地上,一边呼呼地喘着气,一边扫视了下这间小屋,只见小屋中并无任何陈设,只在屋子的西北角上铺着一面草席,东南角上撂着一只马桶。显然,这间小屋乃是专门为关人而设的小牢房。
这座府邸本是萧太后手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曹勇义的住宅,金兵攻克燕京,左企弓、曹勇义等文官未随萧太后西去,大半投降了金国,金主吴乞买加封曹勇义为宣政殿大学士,与左企弓、虞仲文等一起降金的大员皆随驾前往上京会宁府去了,他在燕京的府邸便由娄室暂住。
童贯从金人手上接管了燕京之后,曹勇义的这座府邸又变成了新任燕山府知府王安中的宅居。
这间小小的牢房,看来是在曹勇义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娄室住着的时候张梦阳虽说来过几次,但都只在前庭逗留,并从不曾到后边来过,因此从不知道这座府邸竟还私设着这么一间小小的去处。
他心中急着要去解救萧太后脱困,待歇得够了,便站起身来,爬到窗边探听动静。
他从破裂的窗洞处朝外观看,只见外面的窗口处都封了铁条,粗细与间隔大致如同后世的通用的铝合金防盗窗一般,而门口处,则站立着三四个府上的亲兵,担负着对他的看守之责。
另一边的窗口也是一样的封着铁条,能够与外界相通的,就只剩下了被那几个亲兵把守着的木门。
张梦阳过去敲打门板道:“喂,外边的几位老兄,麻烦你们去告诉大人一声,这真的是一场误会,我还有要事在身,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真的给耽搁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外面的一个亲兵喊叫道:“你再他妈的鬼叫也没用,我们老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谁让你撞的不是时候呢!”
张梦阳道:“我也没有想触他的霉头,我也不过是在府门外朝里边望了望,又算是什么大错了?这么蛮不讲理地把我关了起来,算是哪一门子的王法?”
另一个亲兵怒道:“你再他娘的嚷嚷我饿你三天你信不信!”
张梦阳见跟他们说不通,知道再怎么相求也是无用,便静了下来不再吱声。好在刚才这亲兵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虽在此处被紧闭了起来,不过他们还不想要了自己性命,不想要自己性命,那就会按时给自己送饭来,只要他们送饭之时把门一开,我就猛然间窜了出去,谅他们也没谁能拦得住我。
打定主意,他便即安下心来,到角落里的那张草席上盘腿一坐,闭目养神起来,按着《神行秘术》所授的方法,静静地调息运气。
那卷《神行秘术》,虽然在去汴京的途中被戴宗那厮给搜了去,但书中的文字他却是从头至尾全都记熟了的,因此有没有那卷书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半年来,因为在汴京大内被钱多多给牢笼了两个多月,心绪烦乱,以及与李师师在一起的时候只顾得谈情说爱,总是风月之事当头,因此就难免地修习神行法的之事耽搁了一段时间。
可是自从离开汴京北返以来,夜来歇息他都是独处的时候居多,因此重又把修习的功夫拾了起来,每天入睡前必得引导内息在体内运行一周天,感觉浑身舒畅妙不可言之时,方才卧倒睡去,而且总是一梦俱无的沉沉深睡,每每一大觉直睡到天亮,醒来之后感觉神清气爽。
因此这一个多月来,张梦阳觉得自己的耐力又有所提升,小腹间总是感觉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流在涌动,但凡需要,又总是能够给他的精神和体力提供足够的能量支撑。
可也是在这期间,他还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一个说不上好坏的毛病,即每每打坐行功圆满,感到气脉流通,四肢百骸温和畅适之际,总会在浓浓睡意的牢笼之下悠然睡去,直到天明醒来之时,才发现自己仍还盘腿坐在炕上,可双腿却丝毫没有麻木滞涩之感,甚至较之躺卧在炕上歇息还觉得解乏,适意。
如今他被王安中关在这间小小的囚室里,无可奈何之余盘腿坐在草席之上调息运气,气息沿着经脉运行了一周天之后,也是如往常那般不知不觉地悠然睡去。
待他醒来之时,发现天色已然黑了下来,腹中微有些饥饿之感。心想我这半天了也没嚷嚷,这帮混蛋们为什么还不拿饭给我吃?
他站起身来走向木门,想看看外面的守门的那几个亲兵是否还在。可刚走到门后就听见“克朗”一响,脚下似踢到了什么东西。随即一股饭菜的香味儿泛了开来。
张梦阳一怔,知道是自己睡着了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开过门把饭菜送了进来,只不过刚才自己在梦中浑然不知而已。
他不由地自艾自怨起来,深悔刚才自己睡得太死,错过了逃走的良机,还得平白地在这囚室里多待整整一个晚上。
心绪烦乱,自然什么东西也都吃不下去,再说拿进来的饭菜都已经被踢洒在了地上,沾上了灰尘,也已经吃不得了,索性再坐回到草席上睡一大觉,把精神气力养得足足的,等到天明他们再来送饭之时,只要把门一开,自己就直接冲撞过去夺路而逃,赶紧去找斡鲁、娄室他们,向他们请教营救姨娘的办法,千万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此种地方了。
“哎,也不知姨娘如今怎样了,廖湘子那厮会不会难为于她。”
但他知道此刻再如何焦急也不是办法,这一夜是无论如何也得熬过去了。
他走到另一角落里的马桶边上,解开裤带撒了泡尿,然后回坐到草席上去继续行功。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他便醒来不敢再睡,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人开门送饭的那一霎。
左等右等,左盼右盼,好容易盼得天色大亮起来,却还不见开门送饭的人来,直把他急得心慌脚乱,在这间小小的囚室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折腾。
终于听到外面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只听一个人说道:“咦,昨天夜里不就是你两个该班么,怎么今儿个还是你俩?到这个点了还没换班?”
门前一个声音答道:“今天该杨顺和邱昂两个家伙接我们班,也不知昨晚上他俩又灌了多少黄汤,到这会儿也还没来。”
正说着,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已经响到了门前,张梦阳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把一双眼睛紧盯着那扇木门,只等着外面开锁,把它推开的那一瞬。
他这里眼巴巴地等着开门,却听到门下面吱呀一响,门的右下方突然透了一束光亮进来。
张梦阳连忙低头观看,只见门的右下角开了一扇皮球般大的小门,一只手伸进来把他昨晚上踢翻的碗盘收了出去,另递进来一碗饭和一小盆菜汤。
第三百四十六章 事有蹊跷
他这一下傻了眼,原来递送饭菜还另外开得有这么一扇狗都钻不进来的小门,由于他心思一直都放在萧太后的身上,只盼望着木门一开便脱身而去,根本未曾料到这扇黑暗的木门下面,竟还备得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开口。
张梦阳被气得直想哭,唯一的一丝逃出去的一样破灭了,内心里满是伤心和绝望,如此这般地被这帮混蛋给关上个几天,那姨娘可怎么办?
一想到萧太后三天之后被那丑鬼蹂躏的场景,张梦阳的一颗心便如同被一张大手握住,狠狠地攥了一把,痛得直想大哭一场。
可这么干着急也无济于事,只好先把这碗饭吃了另想办法。
他也确实是饿了,端起碗来把这碗干饭三下五除二地吃掉,又把那一小盆菜汤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
只听外面送饭的那人说道:“我来之前管家吩咐了,说传老爷的话,任何人都不得对里边儿关着的这人说一句话,也不得擅自开门打他一下,动他一个指头。违者重大二十板子。待会儿杨顺和邱昂那俩玩意儿来接班的时候儿,你们把老爷的这吩咐也对他们说知。”
门外看守的这俩人应了一声,那送饭的人便又踢踢踏踏地迈着脚步去了。
他刚才的这话倒是提醒了张梦阳,既然不能指望他们送饭打开门扇,何不将他们痛骂一顿,惹得他们性起之后开门教训自己,那样一来岂不是就可以如愿以偿了么?
想到这里,张梦阳立即破口大骂起来,调动腹中一切能够调动的难听词汇,力图惹得外面的看守下了门锁,破门而入。
可外面的那俩家伙却是甚有耐力,凭他怎么在囚室里祖宗十八代地恶骂,他们只仿佛没听见的一般,别说是下锁破门而入了,竟连回骂的话都没有一句。
张梦阳直骂得口干舌燥,仍然也不见有一丁点儿效果,心中大感泄气,心想这俩家伙怎地如此没脸没皮,我这么骂他们难道他们果真不生气么?还是刚刚那送饭的家伙对他们陈说的老爷的吩咐起了效果?
他又想到了昨天刚被关到此处来之时,自己也把他们骂得甚是恶毒,也未见他们有何反应,只最后吓唬自己说要“饿你三天”,难道他们对所关押的囚犯向来如此么?管家派人来交代老爷的吩咐,只不过是以往规矩的重申?
张梦阳心下懊恼,心想怎么自己如此倒霉,偏偏碰上了这么一个糊涂官,又碰上了这么一群忍气吞声没脾气的废物兵。
他想起了昨天外面那看守所说的话:“我们老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谁让你撞的不是时候呢!”
“他们老爷为什么生气?他在不在气头上关我什么事?虽说是个当官的,可也不能随便抓人关人啊!”
过了一会儿,外面新来了两个人,把正在看守着自己的两人换了去,那两人临去的时候,又把刚刚送饭之人交代的老爷的吩咐对他们说了,然后便离开远去了。
这新来的两人,便应该是刚才他们所说的什么杨顺和邱昂吧。他们既得了那俩家伙的嘱咐,自然也是不会擅自开门打自己一下,动自己一指头的了。自己也仍还看不到任何一丝可以逃脱生天的希望。
整整一天,张梦阳都在绝望的煎熬中度过,他甚至连静下心来打坐行功的心情都没有了,偶尔扯开嗓子痛骂一顿,拿拳头把一扇木门砸得哐哐响,再不就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狭小的囚室里来回打转。
到了日暮时分,木门下方的小门扇又是一开,晚饭递进来了。
张梦阳一看,一只白瓷碗里放着两个窝头,下面是一大块腌豆腐,看着这样的饭食,张梦阳便是心中有气,抬起脚来把这只瓷碗提得个四分五裂,两个馒头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口中骂道:“滚你妈的臭鸭蛋,一帮子混账王八羔子!”
外面的一个声音嘿嘿地笑道:“有脾气,有志气,有种的每顿饭你都不吃,早早地饿死了我们还得个清净呢!”
另一个声音冷哼着说道:“人家不是不想吃,是看不上这样的饭食,人家不说了吗,想要吃你妈腌给他的臭鸭蛋。”
前边那个声音笑着道:“去你妈的,我妈腌的臭鸭蛋,哪有你老婆炖得王八羔子好吃!”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趣着说了半天,张梦阳在他们的话里,才知那头一个说话的就是杨顺,另一个是邱昂。
只听杨顺小声说道:“咱家老爷蒙当今圣上检选,任了这燕山府的知府,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谁想得到刚一到任,就摊上这么个令人着急上火的事儿,说来也是乐极生悲。哎——”
邱昂小声应道:“这才刚刚入城第二天,堂堂的诰命夫人就被劫匪强抢而去,你不觉得这事情甚是蹊跷么?”
杨顺道:“哦,怎么个蹊跷法儿?”
邱昂想了想说:“你看,咱们这才刚刚入城的第二天,金人大队人马才刚撤到了城北的兜率寺,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把堂堂的知府夫人抢了去?”
杨顺想了想说:“你是说,把夫人抢去的,难道会是金人不成?”
邱昂把声音压得极低地道:“若不是金人,寻常的山匪蟊贼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知府大人的老婆下手?况且这城里城外大军重重,这贼人若是单纯想找个女人泄泄火,何必冒这么大风险挑个大官的太太来玩儿?”
杨顺不以为然地道:“不见得,那贼人把夫人抢去的时候,也不一定就知道她是咱知府大人的老婆呢。”
张梦阳听到这里,心中才有点儿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出城的这些天里,大宋和大金已经完成了城池的交接,这座偌大的燕京城,如今已经归入大宋的版籍了,怪不得娄室的这座府邸换了人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默默地算算了自己出城的日子和宋金之间议定的交割日期,果然前天便就是这个重大的日子。
“昨天那个守在门外的家伙说他们老爷正在气头上,怪我撞得不是时候,原来是他们老爷的媳妇被人给抢去了,也难怪他气急败坏地蛮不讲理,毫没来由地迁怒于我了。
可虽说你的老婆被人劫走了,你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是小爷我又没招你惹你,你干嘛拿我当出气筒?你老婆被人抢了,我姨娘还被人抢了呢,你以为这世上只你一人有烦恼之事么?哼!”
“不知道?”邱昂反问了一句然后说:“那么多的男女奴仆跟随,还有穿盔带甲的军健扈从着,就算那贼子不知道这是知府大人的浑家,也必该知道是新驻进来的大宋高官的宝眷,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公然抢人,我估摸着,这分明是金人给咱大宋使的个下马威。”
杨顺笑道:“你个死邱八,又来他娘的胡说八道了,大宋和大金如今是一南一北的兄弟之邦,好得蜜里调油,他们又给咱大宋整得什么下马威,你小子胡侃也不动动脑子。”
“屁!”邱昂立即反驳道:“金人把燕京还给咱们,你可知他们从咱大宋手里敲诈了多少银子去?”
“听说不是二亿两么?”
“照啊!为什么给咱要这么多钱?那是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把燕京给咱们。我听管家说,他们当初狮子大开口给大宋朝廷要这么多钱,就是为的把大宋给吓住,在这么大的数目面前知难而退,不再跟他们提起归还燕京的事来。”
杨顺挠了挠头说:“可是,这跟咱家夫人被劫匪抢去又有什么干系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惊怖至极的尖叫
“干系么或许没有,我只是怀疑是金人假扮劫匪,有意羞辱咱家老爷。羞辱了咱家老爷,就是羞辱了大宋朝廷。
他们本想用二亿两白银把皇上和大臣们吓住,哪儿想得到咱大宋别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金人一提出要这些钱来,咱们立马就给,金人这不无形中就吃了个哑巴亏么?
他们心怀不满,不得已把燕京还了给咱们,但憋了一口恶气无处可出,所以这才趁着交接城池的节骨眼儿上,派人来把夫人给劫走的。”
杨顺哈哈笑道:“我还以为你从管家哪儿听来了什么确凿的根据呢,原来全都是你小子的胡猜乱想,这怎么能做得准数?”
邱昂不服气地道:“你懂什么,我说的虽没有确凿根据,可也不是你说的胡猜乱想,这叫做判断,判断你懂么?”
“判你娘个屁的断,反正我是觉得,这件事儿纯然就是老爷和夫人倒霉,碰上了胆大妄为的劫匪了,你说的金人什么的,这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那天在法源寺遭遇了劫匪,那是被咱夫人给凑巧了。
要是他们金人的娘们儿那天也去寺里进香,很有可能也得被劫匪弄走。哎,只是可怜咱家老爷,刚得了高官就做了王八,这就是古人说的福祸相依呢。还有小衙内和小姐,一整天都哭叫着要娘。”杨顺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可惜他们的娘啊,这会儿正被劫匪摁到身子底下取乐子呢,嘻嘻嘻……”
邱昂笑着说道:“好你个狗才,竟敢大着胆子说这等大不敬的言语,看传到管家耳朵里不打断你的后腿才怪!”
“这种话只不过闲磕牙消遣着玩儿罢了,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又怎会给管家知道了!”
邱昂朝门内一努嘴,道:“目下就隔墙有耳,你莫太也大意了。”
杨顺道:“这家伙这会儿不闹了也不叫了,可能累了一整天睡着了吧。”
邱昂把声音压得极低地道:“这家伙自称是金国那边的杯鲁驸马,你说这事儿有几分把握?”
杨顺想了想说:“这个么,应该是假的吧,要不咱老爷为何还要把他关起来。”
“问题就在这儿了。”
杨顺好奇心起,催赶着他问:“什么问题?”
“你想啊,老爷要真的认定他就是冒充金人驸马的歹徒,直接把他杀了不就成了,干么要把他关起来,不打也不骂,还一日三餐地给他送饭吃?我猜呀,老爷心里或许也知道此人的身份不假,把他关在此处,是想要和金人谈条件的。”
“谈什么条件?”
“你他娘的猪脑子啊,还能谈什么条件,要用这家伙来换回咱夫人呗。到时候只说这小子是当盗贼抓住的,没想到会是他们金国的杯鲁殿下,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呀误会。如此这般地扯一个淡,然后再谈拿他换回夫人的事儿,便就顺理成章了。”
杨顺笑道:“你这小子就是爱没凭没据地瞎猜,就是老爷想拿他换回夫人,人家那边也得承认是他们抓了夫人去才成啊,人家若是一口咬定不知夫人之事,那又怎么处?”
张梦阳趴在门内静静地细听他两人的谈话,觉得这邱昂虽然猜得没凭没据,可也算得是善动脑筋,能把他所知的破碎信息加以大胆的联想整合,得出稀奇古怪的结论来,倒也有些意思,因此在门内支楞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儿,不知不觉地便到了二更天。
只听杨顺又道:“你说那劫匪要真的如你所说,是金人派来的,他们把咱夫人捉了去干什么?”
邱昂嘻嘻一笑,骂道:“你净他娘的问这没用的,既然把她捉去了,还能让她洗衣做饭不成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会给金人的大官当大老婆还是当小老婆。”
“我看还是当小老婆的可能多一些。要当大老婆么,也不是没这个可能,那得让那些大官们轮流着玩儿够了,这些大官们一开恩,把她赏给下边的小官或者是当兵的,那样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做个大老婆。”
杨顺嘻嘻笑道:“这么好的一个白白嫩嫩的夫人,落得让那些金狗们去享用,真的他娘的是太可惜了。”
邱昂笑道:“你可惜个什么,金人又没把你的婆娘给抓了去。这话该当由咱老爷来说才对。”
“我一想到咱夫人被金人剥得赤条条地,一身的白肉任由他们随便玩儿,就会馋得我这哈喇子不自觉地往下滴。要是我这辈子也能……也能这个……嘿嘿嘿!”
邱昂抬起手来朝着杨顺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笑骂道:“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咱夫人是出身侯门的千金小姐,自幼知书达礼,不光能女红针黹,还能填词作赋,更还有朝廷的五品诰命在身,是个神仙娘娘样的人物,就算你小子祖坟上冒青烟,交了狗屎运,夫人这朵鲜花儿,也不会插到你这滩牛粪上的。”
杨顺叹了口气笑道:“我这滩牛粪是跟鲜花没缘的了,可是这朵鲜花呀,现在正插在别的牛粪上呢,说不定还会被好几摊牛粪给围起来了呢,嘻嘻嘻。”
张梦阳把眼睛凑到木门的缝隙上,仅用一只眼睛朝外观看,只见滴水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的暗淡光线,笼罩着两个身穿蓝衫和黄衫的汉子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们背对着木门,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说着话,言语所涉大半与被盗匪劫夺去的王安中夫人有关,其语气从里到外透露着兴奋与淫邪,全无一点主母遭难所应有的义愤与悲伤。
张梦阳听着他们的话题尽是围绕着诰命夫人打转,而且所言内容愈益猥琐下流,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是无聊得狠,到后来竟把话题从诰命夫人身上转到了王安中的几房妾室上,再又转到了在府中侍候答应的大小丫头们身上。
张梦阳觉得这两个人甚是无聊,可也须怪他们不得,让他们一整天又一整夜地在门外头看守着,到了这个钟点岂有不困的?在这个时候,想要提神,最好的办法儿便是聊女人,不断地聊女人,否则非得被浓浓的倦意给拽到梦乡里去不可。
张梦阳见他们再怎么聊也聊不出什么心意,左听右听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走回到草席子上歪靠着休息。
大概是睡到中夜的时候,张梦阳蓦地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惊怖至极的尖叫,吓得他立刻从草席上坐起身来,侧着耳朵仔细地谛听。
这一声尖叫过后,便只听到沉闷的痛苦呻吟之声连绵不断,刚刚那样的尖叫之声却是不再响起。
“啊——快来人……救……救命……”
门外居然还传来了呼救声,听这声音,似乎有人被强大的敌手给控制住了,或者是掐住了喉咙,以至于这呼救之声只是勉强出口,根本不会远远地送出,遑论招来救兵解困了。
若不是张梦阳被困在这囚室当中,距离出事的门口极近的话,这样的呼救之声也万难入得其耳。
张梦阳心中大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人敢到他们的府上来逞凶不成?”
张梦阳本来还憋着一泡尿要撒,这时候也全给吓得没了感觉,急忙跑到木门跟前,把脸孔趴到门缝处往外观看。
若是不看的话还不打紧,这一看之下,只把张梦阳吓得目瞪口呆,七魂出窍,几乎连呼吸都要给忘记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灵蛇来了
只见一条碗口般粗细的大蛇,通体雪白无瑕,正把身躯紧紧地盘绕在杨顺与邱昂的身体上,缠成了数匝,杨邱两人倒在地上被困其中,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狰狞,面庞充血,双睛突出,眼见着在窒息的煎熬中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显而易见,以杨顺和邱昂这两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在这条大蛇的攻击之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们的双手一劲地在大蛇的身躯上推拒、抓挠,两条腿也因为痛苦做着无谓的蹬踹。
真难以想象,这么一条与寻常大蟒的大小无异的白蛇,是如何将两个成年大汉同时锁困在中间的。
杨顺和邱昂每呼出一口气,这条巨大的白蛇的身体,便即把缠绕在他们身上的躯体紧箍上一圈,但想要再鼓腹吸气却是根本不可能。如此一来,遂使得他们只有出的气,没有了入的气,转眼之间,便在窒息的痛苦中休克过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更加可怕。或许是这条大蛇感到了杨邱两人已没有了呼吸的生命体征,便开始放松了对他们二人的缠绕,张开了它的嘴巴开始了对这两人的吞噬。
这可怕的一幕首先从杨顺开始。大蛇的嘴巴张开到了极其巨大的程度,上下颌骨几乎开到了一百八十度,在喉腔肌肉的强大收缩吞咽功能的帮助下,仅用了几分钟的功夫就将杨顺的一个身躯整个儿地吞进了腹中。
紧接下来,它又用同样的方法对邱昂进行了可怕的吞噬。又是仅仅几分钟的功夫,邱昂也被装进了它的皮肉口袋里。
两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这时候在张梦阳的眼前全都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条吃饱了的白色大蛇盘旋在囚室得门外。
张梦阳吓得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双腿也似乎麻木了,钉在那里根本移动不得半分。
但见装进了两个大活人的白蛇的身躯,此时胀大了近乎三四倍,但他并不就此离去,而是爬到了囚室木门的跟前,昂起头来在木门的门板之间来回地磨蹭着,似乎在寻找着能够使它钻进的缝隙。
但它此时的身躯已经胀大了几倍,寻常的缝隙哪里还能容它轻易钻的进来?
但站在门里的张梦阳看到了一幕,却是吓得连连大叫,退到了囚室的一角高呼救命。
但这囚室在府中所处之地本就偏僻,再加上夜深人静,门窗紧闭,此时的府中谁人能听得到他的呼喊?
连呼了十几声救命尽皆无济于事,张梦阳便知道再怎么呼救也是无济于事,便失望地停止了呼叫,寄希望于紧闭的门窗,能够把那条可怕的巨蛇阻挡在外面。
他知道,外面的窗口处全都封有手指粗细的铁条,那条孽畜若是想要进来的话,那些并排着的紧密铁条将成为它不可逾越的障碍。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要这扇木门和铁窗能够阻挡住它,令它感觉到难以进入,说不定它便会放弃想要闯进来的企图,另走他路的。
果然,这条大蛇发现木门处无隙可入之后,便开始游移到了外面封有铁条的窗户边上。
映着挂在滴水檐下的灯笼的暗淡光芒,张梦阳看到了巨大的白蛇身影,在窗口处的回舞盘旋,那情状简直是说不出的瘆人恐怖。
张梦阳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动,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声从未有如今天这般的剧烈,这般的震耳欲聋。
他盼望着这条大蛇不得其门而入,便赶紧地离去,莫要继续在此处磨蹭。可那大蛇却是由于腹中装满了两个人的身躯,在墙壁和门窗处攀爬起来显得极不灵便,因此高扬着头颅和它的上半身,在灯笼掩映的窗下回舞盘旋了一会儿,便即整个儿地落下去了,好半天听不到也看不到任何动静。
张梦阳暗暗地松了口气,只以为这条大蛇已然放弃了破窗而入的打算,循着其他的途径跑远了去了,于是便蹑手蹑脚地又踅到了窗边,趴着窗洞朝外张望。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是既吃惊又失望,但见那条大蛇正把先前吞噬进肚中的杨顺和邱昂两人,一先一后地倾吐了出来,整个身躯又恢复到了刚才的碗口粗细,游动起来也显得灵便了许多。
这条大蛇把杨顺和邱昂两人的尸体丢在那里,回过身来便再次朝这扇灯笼掩映的窗子爬行了过来。
这一次,它极其顺利地攀附到了窗外铁条上,将后半部身躯缠住了两根封窗的铁条,轻轻松松地便把它们卷得弯曲,又“突”“突”两响把他们从窗口上下的墙体处拆卸下来。
这么一来,铁条并排的窗口处立即开出了一道二尺多宽的空余,白蛇灵便的身躯轻而易举地便自那空余之处钻了进来。
没有了铁条的防护,里面一层的木制窗牖对它而言,根本就是个摆设,只见它那素白的躯体在窗格窗框处几个回绕盘旋,木制的窗牖便即噼噼啪啪地碎裂得不成样子。
随着窗牖的碎裂,“啪”地一声,白蛇的身躯与破碎的窗格窗框一同掉落在了囚室里,掉落在了距离张梦阳仅两米不到的地面上。
此时的张梦阳,已被惊吓得瘫软在地上,浑身上下汗出如浆,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这条畜牲整个儿地吞吃下去,就如同刚刚的杨顺与邱昂的结局那般,他就感到自己已然站到了地狱的入口,已经感觉到了自地狱的入口处吹过来的阴冷的风。
这条大白蛇刚一落地,便立刻对着张梦阳游动了过来。由于它刚刚把所进之食反吐了出去,因此其动作一点儿也不显得滞涩,只一瞬间便爬到了张梦阳的身前。
它昂起头来,似乎是对着张梦阳看了一看,然后便爬上了他的腿,高昂着尖尖的头对着他吐了一下长长的信子。
蛇的信子舔在他的脸颊上,令他觉得粘腻湿滑,说不出的恶心与可怖。
张梦阳立时便被吓得哭出了声来。在两阵对圆的战场上与敌人刀对刀、枪对枪地厮杀他不怕,与穷凶极恶的歹徒豁出性命不要地对决他不怕,但是面对这这么一个恐怖瘆人的家伙,他却是感到了从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
他猜测这条大蛇肯定也会把它的庞大的身躯一匝匝地缠绕到自己的身体上,压迫得自己因窒息缺氧而死去,然后再如吞噬杨顺与邱昂那般将自己吃进它的肚里去。
可等了半天,却并不见它对自己有何恶意,它从自己的腿上滑落了下去,从自己的背后绕了一圈,然后又爬到了自己的大腿之上,就此不动,看那样子非但对自己毫无恶意,反倒着实透露着几分亲近。
张梦阳心下疑惑,闹不清这条大蛇对自己何以如此。
见它对自己并无伤害之意,张梦阳心中的恐怖之感便稍微地减轻了一些,暗想道:“或许是它觉得我身上的气味儿不好,认为我不好吃,所以才暂时不会对我发起袭击吧,再不,它此刻是把我当成了存粮来储备着了。”
看着它那平坦的腹部,想着它的里面刚才装过杨顺和邱昂,他的心中立刻便生出一股莫名的惊怖来。
虽说这两个家伙的言辞重听来,可以看出他们对自家老爷的不忠,所说的话中也多是对主母的淫邪猥亵之词,实在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但遭遇这种难以想象的结局,也实在是太过惨烈了些吧。
如今的这条大蛇,可以算得上是可以装敛任何人的皮肉棺材了,它那可怕的身躯爬在自己大腿之上,那可就等于是把一具活棺材搁在了自己的身上,这等滋味儿,这等感觉,他敢断言自有人类以来,自己是唯一的一个经历者。
他想要把大蛇的身躯自腿上推开,却又提不起那个胆量,生怕惹得它性起,立马就给自己来个翻脸无情。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条大蛇的身躯又开始蠕动起来。它从张梦阳的腿上爬了下去,依偎在张梦阳的身边把身子盘成了一堆,呈一个锥形体般静在了那里。
看着它和自己并排着盘卧在那里,看着它一身通体透白的皮色,再联想到它刚才对自己透露出来的那股莫名其妙的亲近之意,张梦阳的心中猛然想到:“难道……难道它便是萧淑妃口中曾说的那条雪火灵蛇?”
第三百四十九章 绝大的好处
在夹山香草谷与萧淑妃相处的日子里,张梦阳在从萧淑妃口中所听到的有关于自己的往事之时,是的的确确地听她提到过一条名叫雪火灵蛇的东西的。而且还听她说,在唃厮啰国的哈巴温的口中,这条雪火灵蛇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神物。
据那哈巴温说,雪火灵蛇乃是河湟大雪山上的绝产,听说向来只在大雪山上的峰崖绝壁上游走飞行,世人一千年都难得遇见一条。这种蛇浑身雪白,长到最极限的时候,能达到十几尺长。
可张梦阳看眼前的这条大蛇,体长已经是达到了十几公尺了,难道说此时的它,已经长到了最大了吗?
听说蛇这种东西,每蜕一次皮都会有一次新的生长,身体都会较之以往增大一些,眼前的这条白蛇,也不知它有生以来蜕皮几次了,如果它在此基础上再蜕几次皮的话,真不知还能再长到多大。
那哈巴温既说它是神物,想来应该是不同凡响的,要不它怎能窒杀起杨顺与邱昂两条大汉来显得那么轻松?要是它的身体再增粗增长几次的话,即使十个八个的人面对着它,应该也都不是它的对手了吧。
萧淑妃还说,自己在宣德行宫后边的那个地窨子里,之所以能够在奄奄一息的昏迷之中醒转过来,重见天日,也全都拜了与那雪火灵蛇交气冲血所致。
在那当时,哈巴温为了巴结天祚帝耶律延禧,以便使得天祚帝答应出兵帮他复国,便把从河湟大雪山上辛苦得来的雪火灵蛇献给了天祚帝。
哈巴温说,用世间的各类毒虫给这蛇喂食十年,它的身子会渐渐地由雪白变做赤红,到了那时候,必须有人把它拿来缠在手臂之上,与之进行交气冲血,它才能继续活得下去,否则,十年来所食的毒质所积蓄的热量,足以致它死命。
然而,这灵蛇食毒十年,它体内所含剧毒虽然厉害得紧,但这些剧毒经过它特殊体质的炼化,却不会对人体造成直接的伤害,反而可令它的气血传输到人的身上,还能使人百毒不侵,百病俱消,甚至对已然咽气之人,还能具有起死回生之效。
这么好的东西,哈巴温本来是当做礼物赠送给了天祚帝的,而且经过了天祚帝的允许,哈巴温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以各类毒虫喂食于它。
可十年之期届满,待到那已然变得通体赤红的雪火灵蛇,可以用来交气冲血之时,天祚帝耶律延禧却因为害怕这蛇体内的剧毒会反噬到他,使得他平白地丢了性命,而错过了这天赐良机。
而当时被萧淑妃与月理朵藏在宣德行宫地窨子里的张梦阳,已然是无知无觉不吃不喝,都已经昏迷不醒数日了。听萧淑妃说,那时候的自己不仅面无血色,身体也已经慢慢地变凉起来。她只道自己的性命已无可挽救,伤心之余,都已经在和月理朵商议着给自己准备后事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哈巴温为了他们唃厮啰国复国的大业,找上了萧淑妃,想请她在天祚帝那里吹吹枕边风,帮助他了却这桩毕生的复国心愿。
萧淑妃知道哈巴温虽然相貌凶恶丑陋,可却是个多识多才之人。不仅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而且对医卜算命之道亦有相当造诣。便开口请这哈巴温出手搭救自己,然后方可答应对他所提复国之事,尽全力而为。
就这样,被天祚帝敬而远之的雪火灵蛇,被哈巴温当做了起死回生的妙药用在了自己身上,自己方才能够得脱大难,侥幸不死。
那哈巴温还曾对萧淑妃说:雪火灵蛇乃是河湟地区所产的神物,体内血肉既具毒性,又具药性,两相中和,于冲血之人,不惟无碍,反倒大有助益。再加上他专门为充血提炼的冰灵雪魂丹得内服外用之效,于人之性命,决然无碍。还说人若与之冲血之后,能使人身百毒不侵,但遇外伤内伤,痊愈得极其迅速,尤其是对将亡之人直有安魂定魄,起死回生之能。
张梦阳心想,在那以后,自己之所以能够受伤之后痊愈起来极其迅速,血液中含有剧毒而又毫不伤及心脑肺腑,原来都是拜了与这雪火灵蛇交气冲血之故。
张梦阳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萧淑妃还对他说:“听那个哈巴温说,与这雪火灵蛇经过交气冲血之人,还会有一个附带的绝大好处呢。”
当时她卖了一通关子之后,才告诉他,哈巴温口中的这个所谓的绝大好处,指的是与灵蛇行过交气冲血之人,会沾染上了它所特有的灵性与气味儿,会被灵蛇引为同类,甚至当做主人,一生都会不离不弃地相跟相随。而且这灵蛇极有灵通,惯能忠心护主,若是有谁要对它的主人不利,即会立刻遭受到它的攻击,把它凶狠毒恶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想到这里,张梦阳看了看盘卧在身边的这条雪白颜色的大蛇,心中已开始有了几分相信,或许,眼前的这条大蛇,真的就是萧淑妃口中的那条雪火灵蛇呢。
“这雪火灵蛇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寻着你的气味儿把你找着。”
萧淑妃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来。
难道说,它真的是在千里之外追寻着自己的气味儿寻到这里来的么?
当时,听到萧淑妃那么说的时候,他还曾想到了郭药师攻打燕京之时,士卒们口中所说的那条自地沟中飞腾而出的大蛇来,据说那条大蛇浑身雪白,有成人小腿粗细,数米之长,还有的说十数米之长,还说它不是一条蛇,乃是一条会飞的白龙。
“可是眼前的它,明明就是一条大蛇而已,它怎么能会飞呢?它又怎能会是一条白龙呢?”张梦阳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他当时忧心忡忡地对萧淑妃说:“我宁可时常被人欺负,也不愿意让这样的毒物来忠心护主。”
萧淑妃却笑着答他:“你莫要担心,我早就未雨绸缪了呢,正因为怕他找上了你,同时也找上了我,所以呀,看到你性命已然无碍,我便命人把那灵蛇,远远地丢到千里之外的谟葛失部大草原上去了,省得出现在咱们眼前怪吓人的。”
照她的说法,这条大蛇被丢在距离宣德以北千里之远的谟葛失大草原上,那么,它应该是自谟葛失大草原上循着他张梦阳的气味儿,返回到宣德一带去才对。
可是,在那之后,他又受了小郡主的派遣到燕京去给太后投送密信,如果在燕京之时,大辽将士们口口相传的地沟飞龙果真就是它的话,那也就是说,它自谟葛失跋涉了千里之遥回到了宣德,或者说还没等它回到宣德,便又循着自己的气味儿赶去了相较于谟葛失大草原更远的燕京?
如果这一假说成立的话,在那之后自己又奉太后之命返回到了青冢寨小郡主的身边,又陪同着小郡主去了鸳鸯泊,又自鸳鸯泊南下到了汴京,从汴京又返回到了燕京,这么一大圈波折兜转下来,居然还能被它在这间小小的囚室里找到自己,可真的是够令人不可思议的了。
……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逐渐地放亮,张梦阳斜着眼睛,心怀恐惧地看了身旁的那白蛇一眼,只见它的庞大的身躯依然还盘卧在那里,但是它的头颅却又已经高昂了起来,对着他吐了一下那长长的信子。
这时候,借着外面已然放亮的天光,这条大蛇的模样较之夜间黑暗中辨来显得更加恐怖瘆人,张梦阳只吓得“妈呀”一声大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纵起身来便从窗中迅疾地跃了出去。
第三百五十章 南辕北辙
窗口处所封的铁条,已经被大蛇闯进来之时弄断了两根,所破开的空处足以令一个人的身躯轻易进出,因此张梦阳的这一跃,竟毫不费力地自囚室中跳脱了出去。
他生怕那条大蛇在身后跟随而来,因此一跃出屋便发足狂奔,也不去分辨东南西北,遇到墙垣阻隔便一纵而过,府中晨起扫除的人丁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到了纷纷呼喝斥责,但这个时候哪里还能有人挡得住他?
终于,费了一番周折之后,张梦阳摸到了大门的所在。此时正中的大门尚未打开,只打开了边上的一扇角门,供府内府外供应采买人员进进出出。
张梦阳脚下毫不停留,一溜烟般地自那扇角门处冲了出去。
跑到了街上,也并没有辨别方向,朝右一拐便继续发足疾奔,先是跑出了内城,继而便又跑出了外城,如此不知疲倦地一路狂奔,恨不得一口气直跑到了天边去,这辈子再也不见那条可怕的畜牲。
到了晌午时分,他已经跑得口干舌燥,估摸着那畜牲即便是追来的速度再快,凭自己的脚力跑出的这么一大段路程,也够它爬行个三五天的了。
张梦阳向道旁的一个农家讨要了一碗水喝,那农家里的妇人见他年纪轻轻风尘仆仆,只道他是因为躲避兵乱而背井离乡的少年,心下觉其可怜,便又烙了一张饼,炒了一盘韭菜给他吃。
张梦阳心下感激,想要摸出点儿银子来给她当做酬谢,一摸之下,口袋里竟是空荡荡地,几日来的颠沛流离,早不知袋里的银子滚落到何处去了。
那妇人看了出来,便开口对他说:“小兄弟,吃完了你便继续赶你的路吧。这兵荒马乱的,能投靠个亲戚最好不过,实在没有亲戚可以投奔,你就一直往南,顶多走上个三四天,过了白沟河就是大宋的地盘,到了那边,你就是当乞丐,也比在咱这边吃得饱呢。”
张梦阳暗自苦笑了一声,知她是把自己当成了无家可归的落难之人了,但心中却也感激她的这番好意,只对她说道:
“谢谢大嫂的关心,大宋么我是一定要去的,因为我的娘子还在汴京呢。可是我现在得到昌平去找我的姨娘。我姨娘被坏人给抓了起来,我得赶紧去救她。我一个人去救姨娘那是不成的,因为坏人很厉害,我得先到兜率寺去请求朋友们相助,我的朋友们如今都在兜率寺里等着我呢。请问大嫂,去到兜率寺,应该走那条路,距离这里有多远?”
那妇人一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觉得他满口胡言,道三不着两,似他这般落魄的样子,哪来的什么娘子?还说他的娘子是在汴京,听说汴京是那中原的皇帝住的地方,离此好几千里地,他的娘子怎么会在那里了?看来他这不是说的梦话便是胡话了。
这妇人又想:听说金人的大官从燕京城里退出去,现下大都住在北边的兜率寺里,连寺里的和尚都被赶到寺外去露宿街头了,又怎会有他的朋友住在里?看来这少年空生了一副好模样,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
张梦阳却是昨晚从杨顺和邱昂的对话中,听知了娄室他们从燕京撤出之后,暂住在燕京城北不远的兜率寺里,因此才会向这妇人发此一问。
哪想得到这妇人心怀善念,不想他晕头晕脑地跑去兜率寺里送命,因此把和兜率寺相反的方位随手一指,道:“你从这里一直走下去,便可到兜率寺了。”
张梦阳高兴地道了声谢,说了声:“谢谢大嫂,你真是个好人。”说罢便运起神行法来,风驰电掣般地朝着妇人所指的方向奔去。
这妇人见他身形一晃,便已经在百米之外了,心中猛然间吃了一吓,还以为是自己大白天里撞见了鬼,心想他若是个大活人的话,跑起来哪能有这么个快法儿?
……
张梦阳顺着妇人所指的方向狂奔了足足有两个时辰,既是想要把那条白蛇甩得更远一些,也是想要尽快地赶到兜率寺里,请求娄室、斡鲁等人助他解救萧太后。
在这一路之上,他曾问过几个行路的父老,问他们兜率寺距离此处尚有多远。头一个回答说远着呢,距此还有七十几里地。第二个回答说还有一百二十多里地呢。张梦阳心中疑惑,怎地刚才还有七十多里地,这会儿又变成了一百多里了?理应距离越跑越近才是,哪里会有越跑越远的道理?
他以为刚才所问的两个人所指称的兜率寺,未必便是同一个地方,可能方圆百里之内,叫做兜率寺的庙宇不只一个吧。
因此,当又跑出了几十里地之后,他再次开口相询路人,专门点明了所要打听的是燕京北面的兜率寺。
没想到这路人告诉他说,自己从没到那个兜率寺去过,此处距离燕京有一百八十多里地,距离燕京北面的兜率寺自是更远了,这位热心的路人还告诉他说:“离此处二里多地的行唐也有一座兜率寺,也是弥勒佛的道场,你想要礼佛不如到哪儿去,何必舍近求远?”
张梦阳闻听此言哭笑不得,这才知道,原来是被晌午的那妇人给指错了路,所行方向与燕京北面的那座兜率寺背道而驰,跑得越快,距离那座兜率寺反而愈远,正可谓是南辕北辙。
可令他不解的是,那个妇人明明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却为什么指认给自己一条南辕北辙的错路?难道她以为自己所要去的乃是行唐的这座兜率寺么?
他向路人打听道:“大叔,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到行唐去的话该怎么走?”
“这儿是密云,打这儿去行唐很近,向南二里地多一点儿就到。”
“密云?”张梦阳印象中好像记得听谁提起过这地方,在燕京的东北面好远,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误打误撞地跑到了这里来。
“哦,谢谢大叔。那要是去燕京的话,是不是得从这里往回走?”
“嗯,可不得往回走么,离这儿一百八十多里地呢,最起码得走两三天才能到。”
由此,张梦阳终于确定,自己的确是走错了路了,那妇人所指给自己的,必是行唐的这座兜率寺无疑。
他怀着侥幸的心理跑到了行唐兜率寺一看,但见这所庙宇甚是狭隘,满打满算超不过十间房屋,里里外外只有三四个僧人,连一个来此礼佛的香客都看不到,因此娄室、斡鲁等人所在的兜率寺,百分之一万的不会是这里。
但此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他只好无奈地向寺里的僧人告了扰,借了他们的一间闲房当做夜来休息之所,便于歇身养乏。
跑了这么一整天,他也的确是觉出累了,吃了和尚们给的一块黑饼和一块腌萝卜之后,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翌日天色才刚刚放出一点微光,张梦阳便起来离了寺院,按着和尚的指点径奔西南的路径而去。
这次他不敢大意了,生怕又跑错了路,所以跑出去十多里路便向人打听,确定无误之后才又继续赶路。
就这样每隔一段便打听一次,最后才确信自己终于又返回到了正途上来。
经过一整天的疾驰,他行经了杏乐、怀柔、华林、燕丹村,到了日暮时分,便赶到了玉泉山西北面的兜率寺。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片火海
在兜率寺里,他见到了斡鲁、娄室和婆卢火等人,向他们告知了自己的一位极为重要的朋友被歹人所制,被劫持到了昌平城隍庙里,必须赶紧设法前往搭救,因为那歹人说过,只给自己留出三天的时间,若是三天之内不能满足他的要求,那位重要的朋友便会面临着极大的凶险。
接着,张梦阳又把自己这些天来的经历简略地对他们说了,并语气焦急地恳请他们赶紧想办法搭救自己的那位朋友。
斡鲁和娄室等人听罢了他的陈述,对燕山府知府王安中不问青红皂白地关押大金国重臣一事极为不满,事关南北两国的邦交,都以为决不能与他轻易干休。
但眼前却只能先派人去救杯鲁的那位极为重要的朋友,邦交之事虽然要紧,但也只得先行放上一放了。
他们经过慎重的分析讨论,认为杯鲁虽然说得万分紧急的样子,但好歹还有今晚整整一夜的准备时间,好在昌平城目前还在大金军的手上,负责昌平城守的赛里该便是婆卢火手下的一员战将。
婆卢火立即派遣快马告知于赛里该,要他立即将昌平城中的城隍庙悄悄管控起来,因为有大金国朝廷的要犯藏匿其中,且告诫他暂且不要打草惊蛇,因为有人质被歹人控制在手上。
斡鲁和娄室已经从张梦阳口中得知他所说的那歹人所要的条件,是想要杯鲁自缚双手,前往昌平城隍庙去跟他走马换将,换出他的那位极为重要的朋友来。所以他们决定将计就计,到了昌平便把杯鲁捆绑了双手送进城隍庙里,然后趁那歹人现身之时,由安排在暗处的神射手将那歹人射杀。
若是此计不成,整个昌平城中和城隍庙外皆是大金军的女真健儿,到时候那歹人若想脱身难比登天,当他因绝望而心怀恐惧之时,再用手段威逼利诱之,必能救得人质得脱囹圄。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歹徒软硬不吃,执意要杯鲁作为交换才肯释放人质的话,那也决不能令其阴谋得逞,更不能令其就此逃脱,宁可鱼死网破,也要把此歹人于今晚捉住乱马分尸。
因为金军中向来有个不成文的、也甚为无情的惯例,即从不接受任何敌方以所获己方的人质相要挟,但凡遇到此种情形,金军率队将领可以无须顾忌人质安危,全以杀敌获胜为鹄的,若敌军将人质推至阵前以做要挟,则大金军上至统帅下至寻常士卒,人人皆可先行射杀人质,然后冲杀敌阵以为人质复仇。
因此,任何人若想要劫持一两个金国大员作为人质,试图以此阻止金军的进攻,结果换来的往往是金人首先将此人质射杀,然后再把人质被杀的仇恨发泄到敌军身上,所以,金军在这种情形之下发起的进攻,会常常更加的同仇敌忾,一往无前,也常常令敌人更加的难以抵挡。
所以,斡鲁和娄室等人给张梦阳所出的下策便是,实在不行的话,也就不必顾及那位朋友是重要还是不重要了,先令士卒将其射杀,然后再杀了那歹人给这位朋友报仇便是。
张梦阳迄今并未对他们说知自己的这位朋友乃是个美貌女子,因此对他们的这一下策大大的不予苟同,心想我若是拼着太后一死,自己也能把那廖湘子击杀,何必大老远地跑回来找你们问计?
故而,他只说这个朋友对他来说不仅是极其重要,而且离了她自己简直是茶饭不思,夜不安眠,说什么也得要把她成功地解救出来。
听他一说,娄室等人对视了一眼,每一个人都暗暗地想:“莫非他所说的这位极其重要的朋友,又是一个令他动心的姑娘不成?”
最后,大家合计了一下,昌平赛里该手下计有士卒两千余人,抓几个江湖上的蟊贼绝对绰绰有余,因此决定不必从其他地方另行调兵,为了行军迅速,只由婆卢火、李靖与张梦阳三人带领一百亲军扈从,火速前往即可。
随后,张梦阳与婆卢火、李靖三人点齐一百名中帐亲军立即开拔,娄室、拔离速带领五百亲军也紧跟在他们后面出发,他二人的任务,是保护并同时监视杯鲁驸马的行动,防止他趁乱之时再开小差,跑得不知去向,到时候便没法向远在上京会宁府的皇上交代。
斡鲁、斡离不则居中调度其他各方军务,静候昌平方面的消息。
张梦阳与婆卢火、李靖三人带领着一百亲军所行甚是迅速,到了将近四更天的时候,就到达了距离昌平仅十余里的观市,在这里,他们碰上了婆卢火先时派往昌平向赛里该传达命令的偏将。
这员偏将告诉他们,宋国新任的燕山府知府王安中于半个时辰之前,也已经开到了昌平城里,并且带兵包围了城隍庙,说是有他们大宋朝的要犯藏匿其间,赛里该将军猜测他们所说的要犯,或许与咱们所要擒拿的要犯竟是同一人,因此并不阻拦他们,只说出于两国邦交考虑,理应予以协助,因此任由王安中带兵进城搜索去了,只等着他们将要犯搜索到手,咱们就给他来个坐收渔人之利,直接把那要犯从他们手上抢夺过来便是。
婆卢火笑道:“你们倒他娘的想得好!”然后回头问张梦阳道:“杯鲁兄弟,不知他们宋人所要拿的要犯,与你说的歹人可是同一个么?”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这个么,我也搞不清楚。怎么他们要拿的人恰也在昌平城隍庙里头?怎么会有这么个巧法儿?”心中却想:“王安中那厮的老婆被人劫去了,难道也是被那廖湘子给弄去了城隍庙里?”
婆卢火道:“不管他是不是同一人,先赶去昌平城里再说。弟兄们,如今宋人也参合进来了,看来今儿晚上是要有好戏看了,都给我快马加鞭,一鼓作气直抵昌平。”
他们带出来的这一百亲兵全都是惯于冲锋惯打硬仗的轻骑兵,得了婆卢火的命令之后,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只一转眼的功夫,队伍便乘着轰鸣的蹄声冲进了昌平城里。
进到城中一看,只见城中四下里火光冲天,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婆卢火命人把赛里该叫来,一问之下,才知王安中的手下把城隍庙翻了个底朝天,并见不到一个人影,因此一怒之下,下令把城隍庙给付之祝融了。
张梦阳连忙又问:“怎么城西也陷入了一片火海,这又是怎么回事?”
赛里该答道:“禀殿下,王安中搜索重犯不得,便把他带来的人大部调进城里,挨门逐户地严厉搜查,并打算将全城百姓全都驱赶到东门外的军校场上,以便查出他们所要搜捕的重犯。”
但查着查着,在一处空置的民宅里却意外地搜出了他们要找的歹人来,本来可以多上人手把那几个要犯一总拿获的,可王安中大人却命手下把那所宅院四周的房屋尽都点着,看样子他是不打算留下活口的了。”
张梦阳急道:“这么说,原本藏在城隍庙里的歹人,现下是被困在大火的封堵中了?”
赛里该道:“被困在火中的不仅是那几个歹人,还有不少的汉人百姓也在其内。”
张梦阳听他说是几个歹人,知道其中绝不会仅只廖湘子一人,丑八仙中的其余人物或许也参与了进来。由此更加地为萧太后的安危担起心来。
张梦阳吩咐道:“带领一队弟兄,赶紧跟我来!”
说罢,便一马当先,直朝着西边火势最烈的地方疾冲过去。婆卢火和赛里该带领着手下金兵紧紧地在后边尾随着。
第三百五十二章 果真如此
到了距离火焰尚还有十多米处,张梦阳便感觉到了火焰熏烤的威势,勒马立定,问在场的宋军士卒道:“那几个歹人所在之处,离这儿多远?”
宋军士卒见他穿着一身金人的装束,身后又随即跟了大队金兵上来,知道他是金人中的大官,便不敢心存怠慢,于是答道:“大火里外延烧,如今已经辨不清他们的所在了,谁知道他们离此处多远。”
张梦阳大怒道:“这些人乃是朝廷重犯,且他们手上押有极其要紧的人质,怎可如此不分良莠地一概置于死地?”说罢,回头吩咐已跟了上来的金兵道:“赶紧搬运细土沙石,把这火给我扑灭了,快!”
众金兵听了他的命令,一个个地面面相觑,心想这等成了气候的大火,岂是用人力能够扑灭得了的?但殿下有令,却又不敢不行,于是傻愣了一瞬之后,便全都乱纷纷地四处掘土搬沙去了。
有些人还找来了水桶木盆等盛水之具,对着熊熊烈火效那杯水车薪之举。
宋军士卒奉王安中之命放火,要把歹人烧死在其中,如今眼见着金兵欲要将火扑灭,与知府大人所传谕令相左,便即上来阻止。
一众金兵奉了张梦阳的命令行事,本就觉得以人力与如此火势相抗纯属徒劳,大不以为然却又不敢持有异议,现在看到宋军士卒上来从中作梗,心中的一股怨气自然地就寻到了发泄之处,以为与人相斗远比与火相斗容易,于是便都纷纷叫嚷着与宋军士卒打斗了起来。
而此时,萧太后正因为张梦阳的迟迟不至而与诰命夫人相抱而哭,却不知他此时已经进了昌平成里,正在心急火燎地指挥着金兵扑灭外围的火势。
王安中听见自己的手下与金兵动起了手来,登时大吃一惊,连忙赶过来将他们喝止住,并上前与领头的金兵将领打躬见礼。
张梦阳看到了他,心里头这口气便不打一处来,冷笑道:“王大人,王知府,两天前你一口咬定我是冒牌货,命人把我关在了囚室里头,没想到今晚上我会在这里跟你相见吧?”
王安中接着火光一看,眼前说话之人果然便是被他关在府中囚室里的纥石烈杯鲁,实在想不透他是怎么脱身出来的,但事情既到了这等地步,也只好尴尬地笑笑,说道:“这都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府中那天又刚好发生了点变故,心绪一乱,竟把殿下误会成了可疑之人,实在是下官的一时疏忽,万望杯鲁殿下谅解一二才是。”
说着,王安中对着张梦阳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张梦阳把手一摆说道:“知府大人用不着这等作派,被你放火困住的几个歹人,手上握有极其重要的人质,还盼你吩咐手下人,与我们齐心协力,共同把这火势扑灭一角,莫要伤了人质的性命。至于咱们之间的过节,也便好一笔勾销,你看可好?”
王安中正在担心他会对自己贸然关押于他心怀记恨,琢磨着如何补救一番,听得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哪还敢再有异议,立即便指挥着手下的宋军士卒,寻了一处火势稍弱的地方,乱纷纷地灭起火来。
此时,赛里该已经命人从城外的温榆河堤坝出搬运来不少的防洪沙袋,对着燃得正旺的火势一通猛砸,终于把一处火势压得稍弱了些,一条胡同已能勉强通入。
张梦阳立即带领一对金兵冲了进去,冒着极大危险穿越了着火地带,抵达了尚未被火引燃的中间一小块儿地方,命令着金兵挨门逐户地搜索,他自己也扯开喉咙,焦急地一声声呼唤起来。
赛里该自城外运来的沙袋一会儿便就使用告罄,其他的沙石水土取用起来又是极其不便,因此那处本已被压制住的火势,随即又哔哔剥剥地盛大起来,再也无法控制。
终于,被王安中燃起的这一把火,在四面八方呈一个圈子般烧得极是猛烈,若自空中来看的话,极像是一个在昌平县城的西边布置了个大大的火环。
他布置这个火环的目的,本来是想要把歹人贼盗和自己夫人一块儿烧死在里面的,没想到这个火环不仅不住地向着中间蔓延,使得所被圈住的民宅区域渐次缩小,而且更不断地向外延伸扩大,直烧得一塌糊涂,半个昌平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在这样的困局之中,人力对控制火势已经是无能为力了,如果不是那场刚好到来的及时雨、救命雨,婆卢火、赛里该和王安中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梦阳和萧太后等人葬身火海,而拿不出丝毫的办法来挽回这已然注定的悲剧。
当时,婆卢火都已经命赛里该布置人手,暗暗地监视和控制王安中和他手下宋军士卒了,打算把王安中捆绑了带到兜率寺,把杯鲁殒身之故全推在他一人身上,请斡鲁和娄室两人对其处置发落。
好在天公作美,适逢其时地下了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这场涂炭生灵的烈焰,解救了杯鲁等一干人,也使得王安中免于了被金兵索拿的劫运,到头来竟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
张梦阳把这几日来的波折,尽都说给了萧太后知道,萧太后听后也是不胜唏嘘,心想若不是连番巧合,自己和他今日哪里还能够活着相见?
到了昌平城外,他们与刚刚抵达的娄室和拔离速二人相见。
赛里该此时已拿出了自己的一袭军衣给张梦阳穿在身上,由于没有找到合适萧太后穿着的女衣,所以赛里该也只好找了一身干净的金兵将士衣衫拿给张梦阳,请张梦阳暂且与萧太后穿戴起来。
萧太后笑道:“我才不穿他们这些金人男子的衣衫呢,你让他们找一床干净的薄被来给我即可,这几天来担惊受怕的也没睡好,我想在这车轿里边好好地睡上一觉,歇歇身子。”
张梦阳立即吩咐赛里该去办。经过好一通找,终于从一个在县衙当差的刀笔吏家里,弄到了一条其女儿闺阁所用的薄被来,拿给了萧太后使用。
萧太后这才接过来裹在身上,枕着张梦阳的大腿,眯起眼睛来,随着车轮的颠簸,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娄室和拔离速早就料到张梦阳心急火燎地前来搭救的所谓朋友,实是个姿色不俗的女子,因此得知车轿内睡着一个漂亮女人之时,也未表现得如何惊讶,只觉得如此才是他杯鲁殿下的一贯作风,否则的话反倒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好在他的性命无碍,又未曾不辞而别地偷偷溜走,娄室对这个女子是谁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和张梦阳一同躲在车轿里始终也不见露面的那名女子,竟会是曾在燕京城里主政一方的天锡太后萧莫娜。
但是婆卢火却是曾与萧太后见过一面的,那是在天开寺的时候,张梦阳急着去追赶被黑白教圣母掠去的纥石烈杯鲁,因此把被困在与方丈室相邻的客舍里的萧太后、小郡主和晴儿等人拜托给婆卢火,请他务必把这三个女人保全下来,因为这是他准备送给多保真当奴婢使用的。
婆卢火当时便不相信,心想就算我信,多保真听了见了能信么?
当婆卢火把藏在客舍里的黑白教众和萧太后等人抓住之后,将黑白教众全都绳捆索绑地押赴燕京,对萧太后、小郡主等人却极尽礼遇,命令一队士卒看着她们,也随着大队一块儿返回燕京去了。
因此婆卢火与萧太后曾有过一面之缘,但由于当时天黑,又由于萧太后因为家国败亡,不欲在敌国寄人篱下,因此半途上寻机脱身,又巧巧地遇见张梦阳为杯鲁所算计,捆绑在独轮车上不得自由,因此出手相救于他,这才引出了后来的一连串的波折。
只是婆卢火虽知道萧太后是张梦阳的女人,但对她的身份却是一无所知,心里只以为是杯鲁兄弟打着送给多保真为婢的旗号,从哪儿搜罗来的美貌佳人。因此当娄室等人询及车中女人来历之时,婆卢火便以心中所知答复了他。
娄室听了也道:“他在兜率寺说要来解救一个极其重要的朋友之时,我便猜到了会是一个美貌的女子,没想到果真如此。”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不孝甥回来晚了
婆卢火道:“这女子虽长得国色天香,但看起来也有个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了,而且我听杯鲁还叫她做姨娘,却不知这又是从何论起了。”
娄室笑道:“这个不去管他,莫说叫她做姨娘了,就是叫她做姨奶也随他去,只要把他看好了,莫要再被他跑丢了,咱们到了上京也就能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婆卢火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把这个女人和被咱们软禁起来的另外两个女人看住了,杯鲁兄弟心有所系,相信他绝对舍不得这三个美艳女子独自跑路的。”
娄室道:“你是说前些天从天开寺带回来的那群人中的两个女子么?”
“不错,那两个女子一个叫晴儿,另一个叫莺儿,和现今在车中的这女子,杯鲁兄弟当初在天开寺一块儿拜托我带回燕京去的,且一再嘱咐我好生保全照顾,否则他会一百万个不答应的,这一生一世都会跟我过不去的。”
娄室笑道:“看来他还真是把这三个女人爱逾珍宝了,接下来我们可就省心了,正如你说的,只要把他的这三个珍宝看住了,就不愁他能飞上天去。这回说什么也得把他带回到上京去,以慰咱皇上和徒单太夫人这些时日来对他的悬想。”
“哥哥放心,那两个小娘皮如今都看护在兜率寺北面的温泉乡,我专门抽拨了几十个弟兄照应他们那批人,保证半点儿差池都不会有的。”
娄室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当走过了观市之时,王安中不欲与这些金人一起同行,便向娄室等人告辞,由另一条路经沙河与清河镇返回燕山府去了。娄室、婆卢火等人则带领人马一直向正南,冲着温泉乡一路前行。
车轿一路颠簸,但萧太后在车中似乎睡得很熟。张梦阳生怕打扰到了她,坐在车里不敢稍动一动,不一会儿,他也倚着车轿的撑木睡着了。
当他们醒来的时候,队伍已经驶过了观市,张梦阳问车外的金兵道:“这会儿到哪儿了?”
那金兵答道:“回殿下,已经过了观市,再往前走二十里便是温泉乡了。”
张梦阳已从婆卢火的口中知道了,小郡主和晴儿、赵得胜等人都被他安置在了温泉乡的一个大户人家,那大户人家前后几进院落,再加上两边的厢房,大小都算上至少也得有二十间房子,因此起居足够宽敞。
张梦阳向他道了谢,并问:“那大户人家的丁口,都被你撵出去睡露天地了?”
婆卢火答道:“没,他们在安窠还有两处闲宅,我命人把他们都请到那边去了。”
张梦阳笑了笑说:“这就好,为了咱们的人而让人家主人受委屈,那传出去可太不好听了。”
车轿外的金兵头目递进来几身女子穿用的衣衫来,说是在观市街上买来的新衣。
张梦阳满意地把这几件新衣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见果然都是崭新的,便递给萧太后道:“姨娘,你挑一件好看的穿了吧,这是他们的一点孝心,好歹赏个脸给他们。”
萧太后接过来道:“能够遮身就不错了,如今哪儿还顾得了那些。”
萧太后把新衣拿在手上,半天没有言语。张梦阳愣愣地看着她,瞬间恍然,于是笑了笑转过了身去。
萧太后把身上穿的那件张梦阳的外衣脱了下来,随便取了一袭新衣穿在身上。
张梦阳估摸着她换好了,便转过身来看了看她道:“姨娘,不管什么样的衣裳一穿在你身上,立刻就觉得光鲜了许多呢。”
萧太后面色冷冷地,并不置答一词,过了一会儿才说:“要是穿在莺珠的身上,你又怎么说?”
张梦阳嘿嘿地笑道:“穿在她的身上也是一样,你们俩并排着站到一起,不管是身材还是样貌,都只在伯仲之间,哪里分得出高下来了?”
萧太后仍然是不搭理他,仿佛身边压根儿就没他这个人的一般。
张梦阳觉得无趣,便把话题一转,问道:“姨娘,前些天在天开寺的时候,我被黑白教的那些杂碎给网主了,挣扎到莺珠的身边想要跟她说话,她却好没来由地踢了我一脚,还说什么都是我这个淫贼害的。”接着又小声道:“她都已经知道我是被人给误会成那个杯鲁了,怎地还来骂我是淫贼?”
萧太后道:“她怎么想的,我怎会知道!”
张梦阳讨了个没趣,于是也就打了个哈哈,不再言语了。
当到达温泉乡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下来了。
婆卢火和娄室等人把张梦阳和萧太后送到了看押小郡主他们的那所宅院,让他和居住在那里的小郡主等人略做寒暄,便拉着他去兜率寺里饮酒去了。
张梦阳既已见到了小郡主,心中自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说,哪里有心情去陪他们吃闲酒,虽然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去,可当此情景,也只得身不由己地在他们一众金军将领的拉扯下随波逐流去了。
兜率寺距离温泉乡不远,打马即到,张梦阳到了那里与斡鲁、娄室等金军将领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吃喝完毕之后又如先前那般载歌载舞,直闹到夜阑更深才罢。
张梦阳经过在天开寺和杯鲁的一通交流,对他的过往和女真人的风俗等已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因此和周围人交谈、举止也能将自己扮演得越来越像杯鲁,越来越像个金人了·。
等在一群金兵的扈卫下回到了温泉乡的大户宅院里,已经到了三更天。
夜已经很深了,这个院子里的人却都没有歇息,大多数人全都聚在第二进院里的主屋说着话,只有两个身着寻常汉人百姓衣衫的男子一左一右地守护在屋外,张梦阳走近一看,原来都是以前在燕京担任近侍局副都统时相熟的侍卫,一个叫室罗,一个叫抹只,两人全都是忠勇可嘉的契丹人。
看到张梦阳走过来,室罗和抹只抱拳作揖,压低嗓音说了声:“殿下!”
这两人不论在燕京之时还是在鸳鸯泊之时,一向都是以旧职称他,见他做“都统”或者“张都统”的,即使张梦阳因功被萧太后升做了燕京城防马步军副都指挥,后来到了鸳鸯泊又把他改封为御帐亲军提辖司右提辖,这两人仍是习惯地称他做“都统”或者“张都统”,张梦阳也不以为意,知道他两人一直都在御营近侍局当差,觉得如此相称反倒显得亲近。
但今夜在这宅院中刚一见面,听他们称自己做“殿下”,知道这是因为大家全都在金人的掌握之中,必须提防隔墙有耳,因此不敢以旧职相称,反以金人对杯鲁的称呼来招呼自己,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便也受之无愧,也对他们一抱拳,略做寒暄,便进屋去了。
进到屋中一看,只见一抹烛光晃动下,萧太后在正面的一张榻上居中坐着,两侧里各放着几张交椅,虽然灯光暗淡,但也能分辨得清交椅上坐着的是小郡主、晴儿、赵得胜、萧迪保、迭里哥等人。
众人似乎本来在此谈论着什么,见自己忽然进来,便都住了口,都把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的身上。
张梦阳喝酒喝得正有些头晕,进来之后冲着大家作了一揖,然后噔噔噔跑到萧太后的跟前撩衣跪下道:“不孝甥回来晚了,万望姨娘恕罪则个。”
两边的人见他如此作派,先是一愣,继而又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三百五十四章 感情用事
小郡主红着脸过来,揪着他的耳朵说:“你好没羞啊,姨娘也是你随便叫得么?”
小郡主手上并未如何使劲,但张梦阳心中喜欢,口中假装呼痛道:“什么羞不羞的,这些天我跟姨娘行走在外,姨娘说我和你之间迟早是要相敬如宾的,便要我提前认她做了姨娘,我还曾给她下跪磕了头行了礼的,她还赏赐了我一荷包,如今她可如同是我的亲姨娘了,比你还要亲上三分呢,怎么你叫得,我倒叫不得了么?”
众人闻听此言又都哈哈大笑,萧迪保也连忙笑嘻嘻地凑上来打趣:“好兄弟,你既然认了太后做姨娘,我是她的亲兄弟,自然我也就是你的亲娘舅了,俗话说见舅如见娘,你还不赶紧叫我一声舅舅。”
大伙儿也纷纷凑上来打趣于他,一时间整屋子人如同一大家子人一般,其乐融融地甚是热闹。
大家很长时间不见他面,心里都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而张梦阳也因为肚里有了酒了,情绪很是高涨,也想跟他们一起多说会儿话。
大家最担心的是,那个自称是张梦阳孪生兄弟的杯鲁,究竟是何许人也,那个人如今是否也在金军当中。
张梦阳告诉他们,那位所谓的孪生兄弟,不过是金人中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一个人而已,如今已被自己给料理了,没个三年五载的怕是很难见到他了。
大家这才恍然,原来那个一天到晚总是纠缠着小郡主的家伙,跟张梦阳并无任何关系。同时也都惊叹世间居然能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简直比那孪生兄弟还更要胜上三分。
萧太后见大家谈兴甚浓,似乎就这么一直说到天亮也难有个收束,于是说道:“夜已经很深了,大家都分头歇息去吧。如今我们身处龙潭虎穴之中,一切皆要小心从事,莫要给外边的人留下疑心和把柄。”
张梦阳也道:“对,姨娘说得很是,时候不早了,咱们有话明天再说不迟。”
大家听萧太后这么说,也只得到此散了,再说时候也的确是不早了,便都各回各屋里睡觉去了。
他们这些人自从在天开寺里被金兵押解到燕京,又从燕京被押解到此处,心中一直都惴惴不安,不知这些如狼似虎的金兵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人的身份,更猜不透他们要把自己这一行人做何处置。
而且萧太后在从天开寺被婆卢火押解回燕京的途中寻机离去,导致婆卢火把剩下的小郡主等人看管得更加严密,他自以为三个美女给杯鲁看丢了一个还好解释,如果都给看丢了的话,杯鲁肯定不会和自己轻易干休。
因此后来小郡主和赵得胜等人再想要脱身,简直比登天还难。没有了萧太后,他们这些人也就没有了主心骨,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令他们这些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萧太后没有消息了这么多天,今晚上竟然突然现身回来了,而且跟他一起回来了还有那个与金国的驸马爷长得一模一样的张梦阳。
刚开始时,小郡主和赵得胜等人还以为跟着萧太后一起回来的这人,乃是那个自称是张梦阳的孪生兄弟的杯鲁,待张梦阳被婆卢火等人拖去吃酒之后,他们才从萧太后的口中得知,原来刚刚见到的那一个乃是货真价实的张梦阳,并不是招摇撞骗的纥石烈杯鲁。
萧太后这一回来,大家都觉得松了口气,再看到那些金军官兵都对张梦阳极为服帖,知道是那些人全都把他当成了纥石烈杯鲁来对待了,心里便更有了底,虽说自己这一行人深处龙潭虎穴,但只要张梦阳扮得不出差池,扮得漂亮,一时半会儿便还不至于遭致大的凶险。
也因此这一晚上,跟随着萧太后南来的这帮人睡得分外踏实与香甜。
张梦阳在大家散去之后,相跟着小郡主和萧太后来到了她们的房间,把自己前往中原刺杀娄室的大致情形与与所遇到的波折对小郡主又简要地述说了一遍,大致内容与在车轿里对萧太后所说没有什么不同。
小郡主对他说道:“没能刺杀得成娄室那厮,须也怪不得你,若是你提早把他给杀了的话,待在汴京的街头与郭药师那家伙遇着了,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呢。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娄室死不死的,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刚你出去跟那些金狗喝酒的时候,姨娘我们合计来,既然那些金人上下全都认为你是他们的驸马爷,说不定长生天要把一件更大的事儿交给咱们办了呢。”
张梦阳不知她此话何意,惑然问她道:“更大的事儿?什么大事儿?”
小郡主低声细语地道:“姨娘我们俩商量了,既然那些金狗都是认定你是纥石烈杯鲁,咱们索性来个将计就计,借着这个机会去一趟金人的老巢会宁府,伺机把他们金人的狗皇帝给杀了,岂不是比刺杀一个娄室要解气得多,对他们金人的打击不是更重么?”
听了小郡主的话,张梦阳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浑没想到她所说的一件大事,居然说得是这个。
想要刺杀金国皇帝,难度有多大先不必说,就说做成了之后,就能使大辽光复么?就能令金人的国家轰然倒塌么?
对张梦阳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感情用事地去做这些于大事毫无补益的暗杀,而是如何保证在大辽亡国之后,使得萧太后和小郡主她们继续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
她们都是契丹皇族出身的千金小姐,花朵一样的美人儿,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地生活一天可以,两天可以,长此以往地下去她们岂能受得了?
按着他此时的想法儿,是要利用杯鲁的身份暂时地度过眼前的难关,再找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清净之地,与她们娘儿两个好好地过日子的。
这样的清净之地,他原本的设想是在一个与世无争的江南小镇上的,可如今既在金国有着驸马爷之尊,只要是大金国所属的地盘,尽可以由着自己在其上随意地挑拣选择,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只要混的好了,说不定接下来还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劝说金国高层与大宋和平共处,使得中原百姓免罹兵燹之灾,也算是遂了他的初衷,得偿所愿了。
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可是如今她们娘儿俩被了家仇国恨的驱使,居然感情用事地生出了要他刺杀金国皇帝的念头,张梦阳觉得与他如今的想法大为相左,实在是不敢轻易苟同。
张梦阳道:“姨娘,莺珠,想要杀死金人的皇帝,照目前的条件来看,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们完颜家的能人甚多,杀了这一个,他们还会再立起一个新皇帝来的,金国仍然还是金国,对我们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收获。”
小郡主道:“我和姨娘都商量好了,也用不着你明着下手害他,只要在他的饮食之中做些手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的,也没人会疑心到你的头上。你就可以仍然在金人的地盘上享受你的驸马爷之尊,有这样的一个身份照着,咱们在做起事情来的时候,也就可以方便上许多了。”
萧太后也道:“金人立国未久,所开拓之疆土又皆是大辽旧圉,杀死了吴乞买,能否在金人中惹起混乱,的确是不大好说,但只要有一线生机,咱们也总得要试上一试。”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不怎么靠谱
见张梦阳未说什么,萧太后又道:“先夫生前曾在觉华岛上一处山洞里,埋藏了大批的金银财宝,以备将来反攻复国之需。藏宝的位置,全天下便只有我夫妻二人晓得。其他所有参与藏宝将士,全都牺牲在了与金人的征战之中。
只要杀死了吴乞买,在金人中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咱们就把觉华岛上的宝藏挖掘出来,在咱契丹人的故地临潢府一带重新拉起队伍,与金人再争天下,鹿死谁手,或许亦未可知呢。”
张梦阳听她说到“其他所有参与藏宝的将士,全都牺牲在与金人的征战之中”时,不由地打了个寒战,顿时联想到传说中给秦始皇修造陵墓的那些工匠们的悲惨下场。
萧太后口上虽然说得轻松,但张梦阳却猜测到在她这句话的背后,或许隐藏着一段与秦始皇修陵的工匠们的悲惨下场,大致相同的故事。
在他看来,萧太后虽然美丽,但她到底是卷入在这个时代里的政治人物,既然是政治人物,处理起大事来的时候,就难免会选用一些冷酷无情的手段。这既是他们或她们这些政治人物的无奈,也是那些悲剧性的小人物们命中注定的悲哀。
小郡主道:“临潢府还有咱契丹人数十万牧民百姓,那里虽然被金兵所占,但只要金人内里出了乱子,姨娘以太后之尊到那里登高一呼,拉起一支数万人的队伍来应该不是难事。
那里的契丹子民们,还像两百年前天皇帝阿保机时候一样的纯朴无华,不像中京、辽阳、燕京等地的大辽军士们久处荣华富贵之中,声色犬马惯了,在和金兵的抗争中总是不那么给力。
姨娘我俩都认为,如果真能把潢河上下的契丹旧部都整编起来,再有姨娘藏在觉华岛上的宝藏做军资,说不定还真能搅他个天翻地覆呢。就算不能把金人打回老巢去,咱们一起在临潢府拥戴姨娘做个割据一方的女主,岂不也是挺好么?”
听了小郡主的话,张梦阳虽说心中不以为然,但知道她们这些契丹贵族、皇族都属于大辽朝廷中的既得利益者,要她们接受大辽注定灭亡的现实,接受大辽复国无望的现实,一时半会儿是还有些难度的,就像在三年内战中败退到海峡对岸去的其介如石,他不就始终都拒不承认军事上的巨大失败,告诫手下在台的将官军士要勿忘在莒,时时刻刻都做着反攻复国的准备么?
可是张梦阳作为一个局外人,却是清楚地知道金人立国未久,朝气蓬勃,已经占领了大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国土,国力军力都处在蒸蒸日上的上升阶段,想要凭借着刺杀他们一个皇帝或是个把将领就能光复大辽,这事儿实是不怎么靠谱。
再者自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汉人,对她们中兴大辽的计划实在也说不上多大的兴趣,自己念兹在兹的,只是想要保证她们娘儿俩在这乱世里安安稳稳地,衣食无忧、自自在在地过好接下来的生活,让小郡主给自己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太后虽然迫使自己认她做了姨娘,已然尊卑有序,辈分有别,不能在她的身上乱打主意,但只要让她和自己与莺珠生活在一起,能每天能够看到她,让她每天陪着莺珠看看孩子,说说话,这才像是一个女人家该做的事情。
对她们脑瓜里想得那些个不靠谱的事儿,张梦阳一时间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儿来予以纠正。
再说了,如今的大辽也只剩了西边天祚帝的几个州郡还在负隅顽抗,复国无望,自己就算思考大事,也该当琢磨着如何使大宋的中原百姓免于兵凶战危,这才是自己一个汉家儿郎该当考虑的。
“其实呢,小爷我真正在意的只是你们这一对儿契丹宝宝的温饱安康,至于你们契丹人的复国大业,关我屁事?”
想到这里,张梦阳干咳一声说道:“你们两个所说的都不无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只是杀死一个吴乞买,未必能动摇得了金人的根基。只是你们都如此坚持,咱们不如就跟着娄室他们去一趟上京会宁府,相机行事便了。”
萧太后道:“还是咱们先前的那话,成与不成的姑且试试,实在不好下手,或者杀了吴乞买之后果然如你说得动摇不了金人的根基,咱们就遁世隐居,再也不问这世上的俗事了。有觉华岛上的那许多金银珍宝,也足够你和莺珠衣食无忧地过日子的。”
小郡主道:“姨娘这是什么话,就跟你将来要离开我们似的。就算大事不成,咱们也始终都在一起,我们要一起伺候你,养你老,我才不准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呢。”
萧太后听她如此说,不觉触动了心中的伤感,叹了口气说:“我要歇息了,你们如果还有话要说的话,就到外面去说吧!”
小郡主拉了拉张梦阳的衣袖,两人便向萧太后告了辞,走到外间屋里去了。
张梦阳一到了外面,就一把将小郡主搂在了怀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然把嘴唇凑了上去,吻在了她那鲜软柔嫩的芳唇之上。
小郡主给他这突如其来的拥吻给整得措手不及,想要把他推开,却已被他牢牢地搂住,哪里推拒得开?再说此处跟姨娘歇卧的房间只隔了一扇门板,动作太大的话难免被她知觉,那样一来岂不是太也尴尬了?
所以,小郡主只推拒得几下,便只好由他搂抱着亲吻了,任由他把自己揽在怀中,静静地,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亲吻得够了,张梦阳放开了她,牵着她手轻轻地说:“走,咱们到那边去说话,莫要打扰了姨娘休息。”
小郡主不答话,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跑到了后院里的一颗枣树下面。
张梦阳回过身来问她:“那天在天开寺,我被黑白教的那些玩意儿用渔网罩住了,你为什么好没来由的踢我一脚,害得我这些天一直都在担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小郡主指指枣树旁边的一扇窗子,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说道:“这里是梅里、月里她们睡觉的地方,咱们有话到那边去说。”说罢,小郡主拽着他又来到了一间厢房里,然后把门掩上,说道:“和这间厢房相邻的屋子里都没有人住,咱们还是在这里说话方便些。”
张梦阳笑道:“对,你说得很是,这么晚了大伙儿一定都睡熟了,咱们在外边说话,的确是于人家有碍。”
小郡主撇嘴道:“有个屁的碍!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家伙没头没脑的,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浑话来,让别人听去了,没来由地惹人家笑话。”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瞧你说的,就跟我真是那样没头脑的浑人似的,要真这么没头脑的话,姨娘怎会放心让我做御营近侍局都统,后又提拔我为燕京城防马步军副都指挥?”
小郡主抬起手来在他脑袋上使劲拍了一下道:“那还不是你沾了那封密信的光了,姨娘以为父王我俩把这么重要的差使给了你,你定然得是我们卫王府上的亲信,这才给你特殊照顾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么?”
张梦阳在墙边摸到了一张椅子,一屁股便坐了上去,随即把小郡主也拉了过来,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第三百五十七章 弱女子不弱
到了兜率寺,径到斡鲁所居的方丈室。
进去一看,只见有一个绳捆索绑着的妇人,低着头跪在那里,斡鲁居中而坐,娄室、婆卢火等人有的坐在床榻上,有的坐在凳子上,都显得比较随意。张梦阳一看这副情形,便知道虽然抓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妇人,看来此人也不如何重要,算不上什么大事。
叫他进来,斡鲁开口道:“杯鲁,你来看看,可识得这个女子么?”
张梦阳本来想开口问他们的,没想到他们倒先来问起自己来了。
他踱到那被捆绑着的女子跟前,见她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便赶紧地把头低了下去,看那模样像是分外紧张。
只这么略一照面,张梦阳便看到她那一脸的麻子,心中想道:“这女子是谁?却是一点儿印象没有。”
张梦阳吩咐她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女子得他吩咐,只得抬起头来,把一张麻脸仰望着他。
张梦阳朝她的这张脸上看去,只觉得此女三十六七岁左右的年纪,虽说满脸的麻斑,脸廓与眉眼生得却是颇为耐看,虽说不上怎么美丽,却也谈不上丑陋。
张梦阳问斡鲁道:“斡鲁叔叔,这女子是什么人?我看她甚是面生,以前并不曾见过她的。”
斡鲁道:“这是昌平成守备赛里该昨晚上派人缚送到这里来的。赛里该说在清点昌平伤亡百姓之时,在一间未曾全部烧毁的民房中找到的她,她当时还动手伤了咱们的几个军士,赛里该怀疑她与发生在前天夜里的事故有关,因此命人合力将她拿了,送到此处来给你指认指认。”
张梦阳心想:“莫非她就是丑八仙中的麻仙姑么?她前天夜里也在昌平城,难道说把姨娘和王安中夫人扣押在彼,也有她的一份了功劳?”
张梦阳问她道:“你是丑八仙里的麻仙姑,对不对?”
这女子见被他认了出来,便也不再否认,答道:“不错,我便是麻仙姑。”
张梦阳笑了笑说:“把我的朋友扣押在昌平城隍庙里的,就是你的好兄弟廖湘子,你前几天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助纣为虐,一起为难我的朋友来着?”
麻仙姑道:“大人容禀,小女子是前天夜里才赶到昌平的,那廖湘子在我们八个人中排行老七,他派人送信给我说,说有人要在昌平城中与他为难,要我前往昌平城中的城隍庙助他一臂之力。
当时我并不知为难他的人是谁,便即应邀而往。既到了那里才知,是他个不晓事的得罪了大金国的列位将军。我若是知道他得罪的是你们这些将军的话,岂敢到昌平去斗胆招惹诸位?可惜刚到了昌平城里,还来不及分辨真相,便被困在了熊熊的大火之中不得脱身。
要不是前天后半夜里的那场大雨,我便是不明不白地葬身在火海之中了,此刻哪里还有命在?求列位将军开恩,看在我乃是一个弱女子的份儿上,就饶我了我一命吧。”
婆卢火听他说到此处,“咄”地一声大喝,怒道:“你这个臭婆娘可算不上是弱女子啊,被一夜的大雨淋得跟水鸡儿似的,竟然还一出手便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单只这笔账,还想让我们放过你么?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
说罢,婆卢火迈步上前,抬腿踹在麻仙姑的肩膀上。麻仙姑惊呼一声,歪倒在地上。
婆卢火回头对斡鲁道:“斡鲁叔叔,既然杯鲁兄弟不认得她,她又满嘴的欺诈伪饰之词,我看也用不着跟她废话了,直接推出去砍了罢了!”
麻仙姑听说要杀她,立马不住地磕头讨饶起来,又面对着张梦阳哀求道:“请求杯鲁将军救小女子一命,我跟你们红香会的弟兄莽钟离乃是一个头磕到地下的结义兄妹,求你看在钟离二哥的份儿上,救下我一条性命吧!”
张梦阳听她提到了莽钟离,心中不由地一动,心想:“他们丑八仙中良莠不齐,那个钱果老和廖湘子虽说是个十足的恶棍,可莽钟离大哥对我却是甚讲交情,会中的弟兄若论对我好的,莽钟离大哥至少得排前三位。眼前的这个麻仙姑虽说也名列他们丑八仙之一,只是她一个女人家,未见得如钱果老、廖湘子那样劣迹斑斑,看在莽钟离大哥的面上,却也不能眼看着她被人杀了。
于是张梦阳开口道:“斡鲁叔叔,列位哥哥,我虽从未见过这个女子,但如她所说,她与我十分相好的一位朋友有着八拜之交,看在我那位朋友的面上,不如暂且饶了她这一次。
只是她自承是那位朋友的结义兄妹,我却是从未见过她的,所以对她的话也不可尽信。依我看,不如先把她给监禁起来,等我和那位朋友将来见面之后加以对证,证实她所言果真不虚,那时候再放她也不为迟。”
李靖在旁笑道:“杯鲁殿下仁者仁心,这么做既能对良友有个交代,又不至于错杀了好人,把这女子暂且监禁于此,等待着有朝一日那位朋友前来相认便是,只要不伤及她的性命,即便是关她个三年五载的,也都是殿下仁者为怀的体现呢。”
大伙儿听李靖这么一说,全都笑了起来,婆卢火道:“如此甚好,我看就先把她打入囚车木笼之中,等到娄室大哥和杯鲁兄弟回归上京之时,途经平州,把这女子交给平州留守张觉看管便是。”
张梦阳听到张觉这个名字,觉得颇有些耳熟,细想了想,猛然间回忆起来,当初奉卫王护思和小郡主的差派前往燕京给萧太后投送密信之时,途经范水寨,经过一番混乱之后,先后救出了萧迪保和暖儿,和他俩一同骑乘着小郡主的追云驹逃入了居庸关去,记得当时的居庸关守备便是叫做张觉的。只不知婆卢火所说的这个担任平州留守的张觉,与居庸关的那个张觉是否为同一个人。
虽然他的心中存着疑问,但在此时却又觉得不适合开口相询,万一此张觉非彼张觉,而此张觉又恰与杯鲁那厮相识,自己若是冒然相问,岂不是平白地引起他们的疑心?
这时候,斡鲁已经吩咐亲军武士把麻仙姑押了下去,命令打造囚车木笼,将其严加看管起来。
随即便有几个膀阔腰圆的武士走上前来,如拎一个小鸡子一般地把麻仙姑给拎了出去。
斡鲁又对张梦阳说:“杯鲁,此间大事一了,你今天收拾准备一番,明日就跟娄室他们一块儿回京去吧,皇上和多保真公主对你甚是悬想,徒单太夫人也一直盼着你早日回乡,你就不要在此多所耽搁了。
婆卢火替你安置在温泉乡的那些个朋友们,我看也和你一样,都像是些良善之辈,你如果想和他们一块儿的话,那便也带着他们一块到上京去走走吧!”
斡鲁担心杯鲁心里记挂着关在温泉乡的那三个美貌女子,因而寻找借口不欲回京,因此先行把话挑明:只要他愿意回上京去,被婆卢火看管在温泉乡的那一众人,也可以跟随他一块儿北上。
张梦阳闻听此言乐不可支,北去上京会会那个多保真公主他倒是乐意,可心下也一直在想着找个借口,能把小郡主和太后他们一块儿全都带了去才好,此时见斡鲁这么说,可谓是正中下怀,于是便高兴地应了一声,又说了会儿闲话之后,与娄室等人迈步出了方丈室,分头各自准备去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岂有此理
张梦阳来到了存放箱笼的房间里,找到了放置李师师所赠之物的那口箱子,打了开来,看到了她托自己转交给晴儿的那袭乌云豹为里的大毛狐裘,看到了她赠送给多保真公主的那副《海棠春睡图》卷轴,看到了她曾经戴过的、留给自己当做纪念的朝阳五凤珍珠钗,内心里感慨万千。
他把这枚做工考究、金光闪闪的朝阳五凤珍珠钗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托在手上,想着李师师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想着她的柔情万种,仪态千重,不由地痴了。直过了好半天方才醒过神来,把嘴唇凑到那钗上,送上了深情的、长长的一吻。
“师师,等着我,我一定要再到中原去找你的,因为我忘不了你,放不下你。”他微闭着眼睛,动情地站在那里,喃喃地自语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从对李师师的思念中摆脱出来,心想从汴京归来的那几天里,每天只想着如何与师师约会告别,每天只耽搁在对道君皇帝日日临幸御香楼的懊恼中,却不曾想到为莺珠和姨娘备些礼物,可当真是粗心至极了。
他自责了半天之后,便想:“反正临来之时道君皇帝赠送了不少的其他礼品,我挑几件像样的给她们娘儿俩送过去也是一样。”
如此一想,便感到多少有些释然起来。
他命令随行的金军士卒找来钥匙,把其他的箱笼也打开了几个,从里面挑出了一些涂金镶银的鞍辔,象牙、玳瑁的马鞭,宫廷御制的蜜饯,以及一些贵重的衣物等等,交由十几个金兵士卒挑了,前往温泉乡给萧太后等人送去。
到了作为下处的宅院里,张梦阳把涂金镶银的鞍辔给了萧迪保和赵得胜、迭里哥三人每人一个。梅里、月里每人一副象牙马鞭,萧太后和小郡主每人一袭宫装软烟罗的裙子,外加每人一副玳瑁马鞭。
另外还有三个宣窑瓷盒盛着的宫廷蜜饯,萧太后、小郡主、晴儿三人每人一盒。不说蜜饯,光是这三个宣窑瓷盒就价值不菲,就是在公卿贵戚之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把蜜饯送到晴儿手上的时候,同时也把李师师托他带来的大毛狐裘交了给她,并对她说:“嫂嫂,我在汴京之时,曾到御香楼去走动了几次,蒙李行首赏脸,也曾听她抚琴弹奏了几支曲子,果然似是流水洗心,恍如天籁。”
晴儿听了他的话后,美目中登时放出了光彩,一脸兴奋地道:“怎么,你……你真的到我们御香楼去了么?”
张梦阳笑道:“那还能有假?我骗谁也不敢骗嫂嫂你呀。”内心里却是暗忖:“我把你妈叫做娘子,在你跟前却不得不称呼你一声嫂嫂,真的是岂有此理。”
张梦阳又道:“我知道那御香楼跟大嫂极有渊源,因之在跟李行首说话儿的时候提到了你,李行首听我说到你的时候很是动情,看得出来,她对大嫂你的的确确是想念得紧。”
听到此处,晴儿的眼圈而微微地有些泛红,道:“我打小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在我们御香楼的所有的阿姨里面,就数师师阿姨待我最好,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从小到大就是被她一手给拉扯大的。自从被童太师赎出了御香楼以后,我跟师师阿姨相见的机会就少得多了。如今到了这北国,跟师师阿姨更是揆隔遥远,今后想要再见她的话,真的是更加的难了。”
说着,晴儿的声音有些哽咽了起来。
张梦阳接着说:“在去年天开寺的那一场乱子闹过之后,李行首便再难得到嫂嫂的消息了,我见她的心中对你实在是悬想得紧,不忍看她为此焚心焦虑,便把你已和我大哥投身在大辽朝廷的事儿告诉了她。她得知你身在北国,但却衣食无忧,与我大哥相敬如宾,琴瑟和谐,心中大是安慰。
临来之时,李行首让我这件乌云豹为里的大毛狐裘带给嫂嫂,她说这本是高丽国贡献给大宋皇后娘娘之物,陛下见其做工考究精细,穿在身上极是舒适保暖,便把它当成了一件体己之物送给了李行首。
李行首知道这件大毛狐裘珍贵,许多年来也一直没舍得穿。她说塞外那边天冷难熬,若是我能有机会能见到你的话,就把这个捎给你,而且,李行首还让我告诉你说,你的……你的师师阿姨,她其实一直都在惦念着你。”
晴儿抚摸手上的大毛狐裘,哽咽着说道:“自从我和大黑两个背叛了童太师,中原再无我们的容身之地,我虽然也一直惦念着师师阿姨,但我却是难以再回到她的身边。也不知道今生今世,我和她还有没有再见之期。”
说着说着,便即泪如雨下,宛如一枝带雨的梨花。
一旁的赵得胜听了她的话之后,也很是触动,用手抚摸着她的背说道:“晴儿莫要悲伤,我们虽然去不得中原,难道李行首还来不得北国么?如果你真的是想得她厉害,等咱们安顿下来之后,便想办法儿把她接过来与咱们相会。只要想得到,就一定能够做得到,又不是上天入地的,哪有那么难办的。”
听赵得胜这么一说,正中张梦阳的下怀,于是便也在一旁帮腔道:“大哥说得对,我在汴京的时候,也曾给李行首说起了这话来呢,可是她总说北边儿是大雪纷飞的苦寒之地,过不惯这里的日子。不过我临来之时曾答应过她,等下次再到中原的时候,一定把嫂嫂和哥哥一块儿给她带过去,让你们一家人好好地团聚团聚。”
晴儿听到此处,眼睛里才重又放出了光彩来,连忙问他道:“是么?你这么说了之后,师师阿姨怎么说?”
“李行首当时很是激动,她眼睛里满含着企盼地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虽不知你这话是真是假,但总归是让我听在心里高兴,你这句话,我会一直记得的。嫂嫂你想,李行首既然这么说,不明摆着是在盼着你早日回去么?”
晴儿撅着小嘴,从袖中抽出手帕来擦了把眼泪,无奈地道:“童太师在中原一手遮天的,我和大黑若是真的回去的话,一个不小心落到了他的手中,那可真的是凶多吉少了。虽然我想念师师阿姨甚切,却也决不能因此害了大黑的性命。”
说着,晴儿把自己的白嫩嫩的小手伸了过去,搭在了赵得胜粗糙的手背上。赵得胜也动情地拿另一只手盖在了她的小手上,口中说了声:“晴儿……”接下去的话,却是不知道该当从何说起。
张梦阳乜斜着眼睛,看着赵得胜的一双大黑手掌把晴儿的那只白嫩的小手包裹在其中,令他油然地想到了后世里的汉堡包。
“我的这个便宜闺女和便宜女婿,怎么看怎么没有夫妻相,没想到他们之间倒是情深义重得很。”
张梦阳这么想着,随即咳嗽了一声道:“哥哥,嫂嫂,你们倒也用不着为此着恼,咱们若真的想去中原的话,还想要不受童贯那厮的打扰,也并非没有一点儿办法。只要想办法儿杀了他不就得了。你们忘了吗,如今的我,可是红香会的二头领,咱们红香会为了置童贯那厮于死地,可是从来没有松懈过呢!”
第三百五十九章 叔叔莫怪
晴儿脸上一红,把脸背过去说道:“求叔叔莫要难为太师,我和大黑两个已经对不起他太多了,宁可我们受着些委屈,也绝不愿意再去做那更对不起他的事。”
赵得胜也道:“兄弟,你大嫂说得对,童太师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都可以说得上是恩重如山。我们已经很对不起他了,如果再请你相助加害于他,你这一对兄嫂可成了什么人了?”
张梦阳笑道:“哥哥嫂嫂莫要如此,就是不杀他,我也照样有办法让你们和李行首万无一失地相见。你们忘了,我如今不光是红香会的二头领,而且还是大金国的金吾卫上将军呢。等将来有机会出使大宋的时候,你俩也都打扮成金人模样,跟我一块儿到汴京去一趟不就得了!”
晴儿与赵得胜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倒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儿。
张梦阳又道:“除此之外,我还答应了李行首,要给大哥在金国谋个差使。咱们大辽也就这样了,哥哥和嫂嫂既然已在北国立足,没个饭碗端着怎么能行?”他看着赵得胜道:“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向斡鲁请示,请他给你在金军中安排个像样的差使。以后嘛,你就摇身一变,做个大金国的官儿吧!”
赵得胜不是契丹人,他投身大辽,也是万般无奈之余带着晴儿谋条生路,远不如萧太后和小郡主她们对金人的抵触之深,一听张梦阳要给他在金国谋个差使,眼睛立马就放出了光彩来,高兴地道:
“兄弟,如今你是咱们这一群人的主心骨,你说怎样便是怎样,哥哥我全听你的。”
大辽倒了,晴儿也乐意自己夫君改换门庭,投身报效军力正如日中天的金国,只要赵得胜能在这北国有个出路,至少不至于衣食无着,忍饥挨饿,更不用提心吊胆到处躲躲藏藏,而且还有张梦阳以驸马爷的身份相助提携,说不定前途光明远大,较之当初在燕京城里效力大辽时候可不知好处多少倍去了。
晴儿连忙对着张梦阳万福为礼,口中谢道:“我夫妻迫不得已沦落北国,人地生疏,举目无亲,一切完全仰仗叔叔为我们主持,我夫妻二人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叔叔的大恩大德。”
张梦阳赶忙伸手扶住了她道:“嫂嫂快莫如此,我和大哥乃是一个头磕到地下的结义弟兄,生死以之,就如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一般,嫂嫂何为做这等生分模样。”
赵得胜笑道:“你大嫂我们两人自打在天开寺得了自由之身,哪一步都离不开兄弟你的提携照顾,你大嫂所说的实在也是实情,受她一拜,原也应该。”
张梦阳道:“若论人地生疏,举目无亲的,又岂止你们两人,我不也和你们一样么!”
赵得胜道:“你和我们可不一样,且不说你跟小郡主情意相投,亲密无间,而且还又认太后做了姨娘,就说眼下这会儿,已然是大金国的金吾卫上将军,堂堂的驸马爷殿下,寻常人物见了你,谁敢不为之侧目?”
张梦阳哈哈笑道:“哥哥不要说笑话了,我这个所谓的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不过是个冒牌儿货罢了,外人不知道,你和嫂嫂怎么竟也以此……?”
还未等他说完,晴儿的小手便已捂在了他的嘴上,责备他道:“叔叔真的是好没分晓。如今的太后、郡主我们这些人的运气全都系在你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话以后切记不可再说。那个杯鲁反正没个三年五载的也出不来,现在你便是他,他便是你,这样的话若是被金人听了去,那还了得?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太后和郡主着想么?”
晴儿那香喷喷的小手捂在他的嘴上,就仿佛在她的小手上亲吻了一下的一般,心中意乱情迷,醺醺然地如同回到了汴京的御香楼里,李师师在身前对他细细地叮嘱着什么话。
他突然有一种想要把他搂抱在怀里抱一下的冲动。但随即警醒过来,内心里自责道:“我怎么会有这种畜牲不如的想法儿?从师师那儿论她是我的闺女,从傻大黑这儿论她是我的大嫂,我怎能对她生出这种念头来?真是该死!人家武松能够抵挡得住嫂嫂的诱惑,难道我张梦阳便不能么?再说我这位嫂嫂又不是成心的想要诱惑于我。”
赵得胜走过去挑起窗户来看了看,回头说道:“没事,外面一个人也没。”
忽然,晴儿往后倒退了一步,目光里满是异样地看着张梦阳。张梦阳做贼心虚,还以为她洞悉了自己的心事,一时间羞得满脸通红,坐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晴儿问他道:“叔叔刚才说,是师师姨娘拜托你给大黑哥在金国谋个差使的?”
张梦阳点头道:“对啊,我是这么说的。这……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一袭大毛狐裘,也是她托你转交给我的?”
张梦阳又点点头道:“是……是啊。”
“她还弹琴给你听了?”
“嗯,没错,她的琴声韵美悠扬,简直堪称一绝,离了汴京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她的玉指所奏的琴声来呢。你……你怎么啦嫂嫂?”
晴儿的一双美目满是怪异地看着他,问道:“你找她只是听听琴而已么?……你们……你们还干什么了?”
张梦阳没想到她怀疑的原来是这个,一时间心中慌乱,结结巴巴地道:“没……没干什么啊?我……我到她那儿只是喝喝茶,听听琴而已,其他的……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他嘴上虽这么说,殊不知他满脸的窘态和结结巴巴的回答却出卖了他,使得他的应对明显地给人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晴儿一看他的这副表情,就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知道他在汴京的这些日子里,和师师姨娘肯定有事儿。要不然怎么会对师师阿姨交办的事情如此尽心卖力?
不过晴儿的内心里面却很是为此高兴,知道他既和自己的傻大黑有了八拜之交,现在又和师师阿姨有了故事,那以后和他之间的关系岂不是又递进了一层?自己夫妻慢慢地在金国站稳脚跟,想来也会更加多了几分胜算了。
晴儿说道:“叔叔莫怪奴家多嘴,奴家只是觉得,咱们这些人的身份都极为特殊,在这些如狼似虎的金人群里,一切都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小心从事才对,否则的话略有差池,便即悔之无及。”
张梦阳点头道:“嫂嫂所虑极是,金人和契丹人之间乃是敌国,若被他们得知太后和莺珠的身份,的确是要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来的。”
赵得胜笑道:“为了掩饰身份,大伙儿都已经给自己起好了用来应付金兵的假名了,你猜小郡主给自己起了个什么名字?”
张梦阳觉得这个倒是新鲜有趣,问道:“是么?她取了个什么名儿?”
“她说若是有金人问起,她便自称是燕山府人氏,名叫做张莺莺,小名莺儿。”
张梦阳鼓掌笑道:“好,好,这个名字起得好,乍一听还真让人误以为是汉家女子呢。”
赵得胜笑道:“小郡主的名字中本就有个莺字,那也算是她的原本字号了,之所以要在莺莺两字之上冠以一个张字,那和你这个张字可就有渊源得很了。”
第三百六十章 启程回京
张梦阳听赵得胜这么一说,顿时乐得眉开眼笑,把头连点地道:“那还用得着哥哥你说,必定是如此。等我和她成了亲之后,那她就得被人叫做张耶律氏了,叫起来拗口听起来也别扭,这么一改的话,叫做张张氏就显得顺口多了。”
赵得胜和晴儿夫妇听了,也觉得甚是好笑,便都道:“对,对,还是这么叫起来顺口好听一些,若是把她的名字也连在后边,岂不就成了张张莺莺了?”
三人又就此事说笑了一阵,张梦阳又问:“那么太后呢?太后又起了个什么名字?”
晴儿道:“那时候你和太后还没回来,是小郡主给她随便定了一个名字叫做秦燕燕。郡主说她的姨父天锡皇帝登基之前爵封秦晋王,就把爵号里的这个秦字,摘取出来当做姓氏。这燕燕两字,乃是大辽一百多年前的承天皇太后的小字,承天皇太后与咱们太后同出一族,摄政的时候曾帅大军进攻中原,一直打到了黄河边上,一直打到澶州城下才退兵呢。郡主是希望咱们太后也能和承天皇太后一样,将来能做出一番中兴大辽的大事来呢。”
张梦阳道:“哦,原来这个承天皇太后叫做萧燕燕,她应该就是杨家将里面的萧太后吧。”
晴儿和赵得胜惑然不解,问他道:“你说什么,什么杨家将?”
张梦阳赶忙打个哈哈道:“没什么,我随便说说的,是我以前听别人说起过,说大辽曾经有过一个姓萧的太后,摆过一个大名鼎鼎的天门阵,很是让大宋那边的人头疼,不知哥哥和嫂嫂听说过么?”
晴儿和赵得胜都摇摇头道:“没听说过。天门阵,那是个什么厉害的阵法?”
张梦阳笑笑说:“具体么,我也说不清楚,也就是曾经听人们这么一说而已。对了,哥哥和嫂嫂都起了个什么好听的名儿?”
赵得胜笑道:“我和你大嫂在大辽待了没多长时间,外人未见得听说过我们的名号,我们在称呼上也都打算照旧了。”
“哈哈哈,你俩倒是省事儿!”
赵得胜道:“萧迪保萧指挥给自个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赵三保,迭里哥把自个儿叫做赵四保,对外就说他们两个是亲兄弟。”
张梦阳笑着说:“看来我和姨娘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你们吃饱喝足了也的确是闲得太过无聊了,居然想出这么个办法儿打发时间。不过听起来倒是蛮好玩儿的。哥哥嫂嫂,你们说我要是也给自己取个别名的话,应该叫个什么。”
晴儿笑道:“杯鲁就是你现在的名字啊,你哪儿还用得着另外再取别名了?”
张梦阳道:“那嫂嫂你说,杯鲁是我的本名儿,还是我的别名儿?”
晴儿笑道:“当然是你的本名儿,张梦阳才是你的别名儿呢。”
说罢,三个人全都笑了起来。
……
娄室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启程的,但头天晚上小郡主略感了点儿风寒,张梦阳舍不得让她带病上路,便又在这地方拖延了两日,到第三天上才动身启程。
张梦阳、婆卢火、拔离速跟随着娄室一同前往上京,其余斡离不、李靖等人留下来协助斡鲁处置燕京所属所余州县交割事宜。
跟随着一同启程的除了他们几人之外,还有三千全由女真人组成的猛安谋克军,萧太后、小郡主、赵得胜等人跟随在队伍的前半部分,以便和张梦阳之间能随时接应得上。
麻仙姑被安置乃囚车木笼里,由一匹黑马拉着,十数个金兵押解着,吱扭吱扭地行走在队伍的后半部分,打算向东走到平州,便把麻仙姑交由张觉看押。因为燕京所属州县全都交割给大宋之后,燕京东边四百多里远的平州便成了目前金国疆土的最南端,平州以西的地方,再过十余日便都要成为大宋的疆土,既不打算释放这名女子,就只能把她带到平州去关押了。
另外还有大宋朝廷赠送给金主吴乞买的各样礼物,捆扎做十数箱,都由娄室的亲兵监押着,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一行人驳驳杂杂,浩浩荡荡,离了兜率寺并不直接向北,而是径直向东走,经过潞县、三河、渔阳、玉田等地,几天之后便来到了平州。
在路上,小郡主悄悄地问张梦阳:“姨娘身上的衣裳,是你给她买的么?”
张梦阳听她问及这事,一时间心里略有些慌张,但他心念电转,很快便又镇静了下来,悄声答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下的那场倾盆暴雨么?姨娘的衣裳全给雨淋湿了,到了第二天她嫌自己的衣裳都被雨水给脏了,便在昌平南边的观市买了几套新衣。怎么,你喜欢上了她的衣裳么?我找个军中的裁缝比照着给你做一身如何?”
“用不着,我就是问问!”小郡主若无其事地答道。
张梦阳悄悄地松了口气,心道:“没事儿你乱问个什么?”
到了平州之后,守备张觉提前得到了讯息,安排仪仗走出州城三十里迎接,张梦阳和娄室等人在这个降将的接引之下,风光无限地进到了平州城里。
张梦阳虽曾和张觉有过一面之缘,但再次见到了他之后,也只得假装不认得他,在娄室向他引见之时,只拿出驸马爷、上将军的派头对他略拱了拱手而已。
张觉却是觉得这位年纪甚轻的驸马爷极是面善,应该是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寒暄过之后,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在半年多以前,萧迪保在居庸关外打了个败仗,仓仓皇皇如丧家之犬般地逃进了关城里面来,记得他当时和两个少男少女同乘在一匹马上,那个与他同行的少男,好像便与这位杯鲁驸马长得差不多模样。
张觉一边与这几个大金国位高权重的勋卿贵戚们说笑着前行,一边偷偷地观察着这位年轻的杯鲁驸马,越看越觉得他与那个少年模样相似得厉害,到了最后简直都在怀疑他们到底是否是同一人了。
“怎么可能?这位杯鲁驸马出身高贵,传言他还是当今皇上年轻时候儿在徒单太夫人身上下的种,论起来他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跟着萧迪保逃难的那个小子,灰头土脸,破衣烂衫的,跟眼前的这位杯鲁驸马可是差的远了。”
到了府衙中下榻,自然少不了一番酒宴热闹的场景。
张梦阳担心萧太后和萧迪保等人会被张觉认了出来,便吩咐手下一个叫窝拉答的亲兵将领,把萧太后等人奉请到距离府衙较远处的一个馆驿里面安排食宿,避免和张觉碰面。
在平州歇息了一晚,把麻仙姑交给平州府尹投入大牢看管,众人于第二天一早便又启程上路。
离了平州又走了两天,来到了依山傍海的榆关。这座关城北倚崇山,南临大海,位置看上去很是险要,但关城的面貌却显得年久失修,极是破废,甚至关城之上连一个兵卒都看不到。
但纵观周围山势,又觉得颇为眼熟。
在他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曾跟随学校里组织的研学团队到天津、秦皇岛一带游览过,曾到过举世闻名的山海关,因此他对周遭的地形山势等还略有些记忆,所以一到这个地方,他便断定自己是曾经来过这里的,而眼前的这座显得极为破废的关城,应该就是后世的山海关所在的位置。
他再次放眼朝四下里的山脉走势观察了一遍,进一步断定自己的判断不错,脚下的这处地方,绝对就是山海关的所在之地。只是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千年前的山海关,竟会是眼前这么一副破败不堪的模样。
第三百六十一章 会是哪一个女子?
关城之内有居民十来家,全都是契丹化了的汉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上去不惟缺衣少食,极像是被这混乱的世道给抛弃了的一般,在这近乎天涯海角般的土地上苟延残喘着。
他在娄室、婆卢火等人的陪同之下登山了相距关城数里之外角山,纵目四望,只见东面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渺渺冥冥,横无涯际。西面与南面则沃野千里,五谷百果、良才美木应有尽有。而往北方遥望过去,则只见山瘠水浊,漫漫的黄云白草,给人以无限的荒凉之感。
张梦阳心想:“也许,脚下的这座山,是上天用来界线汉人和胡人的吧!只可惜如今这大好的幽燕之地,先后沦落在了辽人和金人的手中,真的是令人扼腕叹息。”
他还记得小学时候学过的一首诗,唐代李贺的《南园十三首·其五》上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不明白诗中所说的“关山五十州”指的是哪里,但此刻的登高远眺,却使他深刻地体会到了汉人江山被异族所侵占的那份伤感和不平。
他本来对大宋君臣花费二亿两白银,赎回燕京及其周边的几个州郡大大的不以为然,深以为那是他们得不偿失的败家之举,而今站在这高山之上,遥望沃野千里的大好河山,却又觉得道君皇帝和他的那些臣子们,宁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把失去的土地买回来,或许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似乎只有登山了脚下的这座高山,才能明白诗人笔下的江山何以如此多娇,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英雄会为了它而前仆后继了。
张梦阳叹息了几声,觉得那么多的英雄为了江山争来抢去的,到头来终也难免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在这世上如同过眼云烟的一场梦境的一般,实在是没意思得紧,何如与自己喜欢的一二女子,如范蠡那般逍遥自在地泛舟湖上来得快活自适?
想到这里,张梦阳苦笑了一声,顿觉这山海风光虽好,实在也没什么大的看头,还不如回去陪小郡主和姨娘她们说说话来得快活。
于是他片刻也不想在这山上多待了,招呼了娄室与婆卢火等人,朝山下的营地里走去。
出了榆关,便渐渐地折向东北而行,又经过了润州、迁州、习州、来州等一些沿海的州城。
出了榆关之后所经的这些州城,其山川风物与关内的沃野千里、尽多良田美木的景色大异其趣,而且所谓的州城,不过是些用泥土夯筑的土城而已,而且城中居民寥寥,不足关内最小县城里的居民半数,在张梦阳看来,这样的州城放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也不过就是个稍大点儿的村庄而已,称它们做州,实在是太过抬举它们了。
在张梦阳的印象中,这一带的沿海地区,在后世里尽多灯红酒绿的闹市繁华,经济发达,工业商业金融业无不尽善尽美,没想到在一千多年之前,竟会是这样的一副单调乏味的萧索面貌。
而且在这所谓的州与州之间,里堠、驿站等连半个也看不到,虽有道路,但往往从早晨走到晚上,道路上连一个人毛都看不见,更别说可供人歇脚的茶坊酒肆了。
过了来州三十多里地后,道路便开始循海而行,眼前的景色也顿时变得光亮和有色彩起来。
他记得研学的时候从这些地方经过,所见到的大海都是碧绿的颜色,令人看在眼中觉得有些浑浊气闷,但此时看到的大海,却是一望无际的蓝色,蓝得那么干净,蓝得那么透彻,蓝得那么赏心悦目。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距离海边约摸有半里地的小山之上,居然还建有一个颇为可观的寺庙,楼阁、殿宇、佛塔应有尽有,简直和汉地的寺院规模没有区别。
更让人欣喜的是,在这座寺院后面不远处,还有着两处天然的温泉,汩汩地往外冒着,水质极其清澈。
娄室和婆卢火等人把寺里的几十个和尚全都赶了出去,命士卒搭起了几座帐篷给他们一众僧人居住,寺庙则暂由他们这些大金国的勋贵们霸占几日。
张梦阳吩咐士卒,在紧邻着自己所住房舍的旁边,打扫出两件像样的厢房来,给萧太后和小郡主他们一众男女居住。
用过了晚饭之后,天色尚未全黑,张梦阳和娄室等人到寺院后面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顿觉这些天来的奔波劳累全都泡了出来,随着温泉水流汩汩地流淌到山下的河沟里去了。
也许,洗去的那些疲乏还会随着河沟的水流,流淌到半里之外的大海里去吧。
享受到了此地温泉的妙处,张梦阳自然也就想到了要让萧太后和小郡主也能体验一下这等滋味儿。他命人围绕着另外一处温泉池水竖起了牛皮围挡,然后把萧太后和小郡主以及晴儿请了去,自己和赵得胜亲自在外面给她们站岗放哨,也让她们几个也体验了一番此处泉水的妙处。
到了夜间宽衣上床,张梦阳躺在床上,脑海中全是小郡主和姨娘脱光了衣服在温泉水中徜徉的景象。
虽然那样的景象他并未亲见,但是萧淑妃、月理朵和李师师的春光他可是见识过的,一个个都是那么地温软如玉,白羊也似地一丝不挂地美,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人类的最美丽的杰作。
“姨娘和莺珠和她们三个比较起来,应该也是毫不逊色吧。只是没能亲眼见一见,未免令人心中存憾。”
他又想,将来肯定是要和莺珠成亲,白头偕老的,她的衣底春光么,自己总有一天是会见得到的。可是姨娘呢,她如今成了我和莺珠共同的长辈,她的那份儿春光么,怕是今生今世也难以欣赏得到了吧。
如此地胡思乱想了半天,居然一点儿睡意也无,空自扰得自己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他披衣下床,打开房门,慢慢地踱到了屋外,站在萧太后和小郡主他们的房间外面,只见她们的屋子里黑漆漆地,一些儿声响也无,她们应该是早就睡熟了的。
“哎,就是她们没有睡熟,掌着灯还在里边儿说话,我又能怎么样呢?”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朝寺后的那两眼温泉处走去。他想,她们娘儿两个在那地方沐浴未久,她们的芳泽还应该在那里略有存留吧,不如到那边去看看,说不定在那里,反倒比在这门外更能接近、寻找到属于她们的气息呢。
寺院的内外都有金兵士卒把守的岗哨,他也没有用亲兵跟随,独自一人慢慢地踱到了那处温泉所在之处。
那一圈牛皮围挡仍还树立在温泉池水的周遭,跟向晚时分莺珠与姨娘在其中沐浴之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在这架围挡之中,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静悄悄地,反倒从里面传出了男女的说话声和嬉笑声。
张梦阳的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自兜率寺随军东来的人员虽众,但女子据他所知道的,也就只有姨娘、莺珠和晴儿三个人而已,而眼下,在这牛皮围挡中说话和嬉笑的又会是哪个女子?和她在一起的男子会是谁人?
他加快脚步紧走上去,看到围挡外面站着几个守卫的士卒。
那几个士卒见有人走过来,便扬声问道:“谁?”
张梦阳应道:“是我,杯鲁!”
士卒们一听是驸马爷殿下,便也不敢啰嗦,连忙躬身施礼。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有刺客
张梦阳问道:“这么晚了,是谁在里面嬉闹?”
“回殿下的话,是拔离速将军。”
“拔离速?”
张梦阳也没再问其中的女子是谁,便一挑帐幕直接钻了进去。
看到有人进来,那女子吓得尖叫了一声,连忙躲到了水中那男人的背后。
“嘿嘿嘿,宝贝儿莫怕,这个是你杯鲁驸马爷,对女人最是爱护了,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为难你的。”池水中的拔离速放浪地笑道:“杯鲁兄弟,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你是不是也想下来洗洗?”
张梦阳冷冷地道:“我问你,这个女子是谁?”
拔离速笑道:“这个女子你原也认得的,她就是那个……那个……”说着,他凑到了池水边上来,冲着张梦阳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
张梦阳见他整得神神秘秘的,心中更是好奇,便蹲下身来想听他怎么说。
拔离速的声音随即在他的耳边响起:“这个女子,就是坐着囚车木笼被咱们从燕京带到平州去的麻仙姑。兄弟你千万可别声张,万一被娄室那厮知道了我把她偷带了来,要用军法从事于我,那可麻烦得紧。”
张梦阳一听原来是麻仙姑,心里头既好气又觉好笑,还略略地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拔离速大哥,没想到你的口味儿这么重,在这世上年轻的好女子有的是,怎么你偏偏就相中了这个大麻脸了呢?”张梦阳笑着问他。
拔离速嘿嘿地笑道:“好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喜欢嫩得一捏一汪水儿的小白菜,人家自然也就有人喜欢糟了皮的老萝卜了。哥哥我就好这口儿,有什么办法儿?再者说了,哥哥我也都三十大几的人了,打小儿就喜欢这种徐娘半老的,到这个岁数了仍还是改不了,这回可让兄弟你见笑了。”
张梦阳直起身来哈哈笑道:“这有什么笑不笑的,哥哥你可是想多了呢。就像你说的,你就爱吃老萝卜,而且还是糟了皮的,这只不过是个人的口味儿而已,有谁会笑话了?关键是得自己玩儿得高兴,玩儿得心身愉悦,这才不失爱情的本旨呢。”
拔离速也不知他口中说得“爱情”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是觉得他的话说得甚是在情在理,听起来很是受用,知他不会去向娄室揭发自己,心里头既是高兴又是感激。
就在这时,只听水中的麻仙姑“啊”地一声惨叫,紧接着便口中呼痛不止。
拔离速和张梦阳都是大吃一惊,都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拔离速赶紧扑过去抱住了她,将她拖到了岸边的一块光滑的岩石上。
麻仙姑口中喘着气说道:“有人……有人拿袖箭射我。”
拔离速接着月光一看,果然看见一枚小小的袖箭插在她的左乳的上方,幸而所伤不深,且又未及要害,要是这一下正中在心口之上,此刻她麻仙姑哪里还有命在?
张梦阳回头叫喊道:“抓刺客,赶紧抓刺客!”
帐幕外围的金兵士卒一听有刺客,立马慌乱起来,有的四下里搜捕,有的去传唤寺院内外当值的卫士。
不一会儿,整个海云寺内外和驻在山下的金兵营盘便全都得了消息。山下的金兵行动极是迅速,立马就将海云寺所坐落的这座小山围了个严实,上下山的各条道路都被封锁住了。同时把那些被撵到山下去的几十个和尚也全都控制了起来。
拔离速见张梦阳传令捉拿刺客,知道瞬间山上山下便全都得喧嚷起来,他生怕自己窝藏麻仙姑的事被人传开了去,因而也顾不得穿衣裳,赤条条地抱起麻仙姑就朝他在寺里的那所厢房中奔去。
张梦阳看见他的那副狼狈相,不由地摇了摇头,便也不敢在温泉池水旁多待,拾起了拔离速和麻仙姑丢在地下的衣裳便也朝寺里跑去。
说实话,他刚刚听到麻仙姑在水中发出的那声惨叫之时,首先想到的是那条可以追踪到他的气息的雪火灵蛇。
自在燕京城里被王安中没来由地关押在那间小小的囚室里,经了雪火灵蛇那可怕的形象和可怕的吞噬之后,他的心中便一直都存了个阴影,生怕那条雪白色的大蛇在某个时刻里,又会无声无息地突然而至,令自己再次掉入那巨大的惊恐之中。
虽然他心中知道那条雪火灵蛇并不会伤害他,甚至还明显地对他表现出了一种亲近之意,但对从小便怕蛇的他而言,这种亲近却是令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尤其想到它在囚室外窒杀杨顺和邱昂那两个七尺大汉的惨状之时,想到它先后把杨顺、邱昂两人囫囵地吞噬进肚中之时,一颗心便仍还会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自从那天以后,张梦阳便一直都在提心吊胆地防备着雪火灵蛇的突然到访,并在心中盘算了不少的应对之策。
但思来想去,总觉得集众人之力捕杀了它,未免显得太过忘恩负义,毕竟自己这条命之所以能够得救,萧淑妃、月理朵和唃厮啰国国相哈巴温皆有功劳,但若没有这条雪火灵蛇,究竟不能成事,说到底它的功劳竟还是最大的,捕杀了它或许不难,但张梦阳考虑来考虑去,究竟觉得于心不忍,最后还是放弃了将其捕杀的打算。
再者说,他记得小时候老人们传言,蛇是一种极具灵性的爬行动物,既不能得罪它们也不能伤害它们,否则会给个人或者整个家族招灾惹祸。
他清楚地记得,在家乡歇马亭东边的一处河道施工现场,挖掘机曾挖断了一条整三米多的长蛇,当时整个施工进度都因之而停顿了下来,工人们用铁锹把那条被掘为两段的蛇挑到了河的对岸。当时那些工人们用的词汇并不是“挑”,而是“请”,可见人们对蛇是何等的敬畏。
过了几天之后,他再从那处施工现场经过的时候,已经有好事者在那蛇身被挖断的地方燃起了香炉,摆上了祭品,真正的是把那条倒霉的蛇当做神灵来敬畏了。
所以,这一层顾虑,也成为了促使他放弃捕杀雪火灵蛇的一个因素。
既然不想杀它,那只有对它敬而远之了,至于如何远之,张梦阳想到了两个办法,一个是赶紧地跟随着娄室等人北上会宁府,远远地避开这个神物。再一个是等它再次现身之时,命人将他捉住了放入坛中,再把它当做一件奇珍卖给海外的商人,让它漂洋过海远航到爪洼国去,让它今生今世再也难以寻得到自己。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寄希望于灵蛇别再找上他,因为他一想到它的那副长大的身躯,黏糊糊地吞吐着的信子,就觉得汗毛直竖,浑身满是鸡皮疙瘩。
幸好跟随着娄室等人离了兜率寺之后,金兵人数虽多,但行走起来颇为迅速,每天都能走个六七十里地,多的时候能走九十多里甚至一百多里。
直到出了榆关,他才渐渐地松了口气,心想灵蛇就是再快,一时半会儿的也必不能缠上自己,心里便也放松了许多。但这到底是藏在他心底里的一块儿心病,并未全然或忘。
今晚,当他耳听到麻仙姑自水中呼出的惨叫声时,心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她遭到了灵蛇的袭击。当听到她说:“有人拿袖箭射我”之时,才知是自己先前被灵蛇吓得狠了,精神过于敏感紧张所致。
他拿着拔离速和麻仙姑的衣裳跑进了寺里,把衣裳隔窗扔给了他们两人,便去安排卫士在自己所在的院落中增加人手,主要是防备萧太后和小郡主她们莫要给刺客伤到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是莎宁哥?
萧太后和小郡主等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问是发生了何事,张梦阳只说有刺客欲要行刺金军将领,现正在细细搜拿,要她们只管安睡,门外已给她们增添了扈卫人手,可保万无一失等语。
萧太后和小郡主一听是刺杀金兵将领的,觉得与己无涉,非但不再忧虑,反倒生了几分幸灾乐祸之心,便也如张梦阳所交代的,关上门来上了门闩,自去睡了。
大小金兵头目整整地乱了一个时辰,寺里寺外山上山下的搜索都是毫无结果。娄室便来询问张梦阳和拔离速发现刺客时候的详情。
张梦阳既曾答应要为拔离速遮掩,便也未把麻仙姑的事说出,只说入夜睡到榻上觉得闷热,便到寺后的温泉池中洗浴,碰巧拔离速也在那里冲凉,两人便泡在池中纳凉闲聊。
觉得闷热尽消之时,他二人穿衣打算返回寺里歇息,不想这时突然一支袖箭突然自斜刺里射来,若不是旁边的一颗大树遮挡,他们两人当中便必有一人受伤了。
拔离速也顺着张梦阳的话继续圆谎:“杯鲁兄弟的话不错,也可能是天黑看不清楚,那刺客本来射向我们的袖箭,竟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树上,可不是我兄弟二人命大么?”
娄室沉着脸问:“那枝袖箭在哪里?”
拔离速早已把袖箭自麻仙姑的身上取出,拭干净了血渍,这时候听娄室见问,于是赶紧把袖箭取出来递上。
娄室接过袖箭来,在火把之下看了两眼,随即一脸吃惊地道:“是莎宁哥!”
张梦阳和拔离速听他这么一说,心下也都是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今夜那行刺之人,竟会是这么个女魔头,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在这里现身,更不知她为何突然出手跟正在水里泡澡的麻仙姑为难。
娄室看了张梦阳一眼,满脸疑惑地道:“杯鲁兄弟,你跟这个莎宁哥照过面了不曾?”
张梦阳听了他的这话,一脸地茫然,莫名其妙地道:“哥哥说得哪里话来,我若跟她照过面的话,怎么还会跟着大伙儿四处索拿于她?”
娄室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觉得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疑惑与茫然全然出自本心,不似作伪,心想:“他和莎宁哥之间既有着那种关系,她的这一箭自是不会针对于他了。”
“这么说来,杯鲁兄弟是果真不知道莎宁哥来到军中了。事发当时只有他和拔离速两人在场,这一箭,难道是会针对拔离速的?”娄室一边想着,一边看着他们二人。
拔离速做贼心虚,生怕自己窝藏麻仙姑之事被娄室知觉,便主动说道:“这半年多来,那莎宁哥行事堕落乖张,自行其事,令皇上和蒲结奴国相甚为不满,如今又潜入咱营中做出此等事来,我认为莎宁哥这妖女已不再为咱大金国朝廷所用了,咱们理当奏报皇上,将莎宁哥打入叛臣之列,但凡我女真将士,人人得而诛之,把海东青提控司另行交付与他人手上,以免造成较为重大之危害!”
娄室握着腰间剑柄道:“莎宁哥倚仗着功夫过人,向来行事乖张,又岂是从最近才这样的了?”说着,娄室看了张梦阳一眼,又道:
“但若由此说她便是大金国的叛臣,我看未必中肯。事情总要等她现身出来以后,与她当面对质一番才好结论。况且她是咱女真人出身,断无为契丹人和汉人效命之理,这叛臣二字,是无论如何安不到她的头上的。
又何况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皆在会宁府和黄龙府为官,更无平白无故地投靠外人之理。既然这一箭并未伤到杯鲁兄弟你们两个,我想那是他有意为之,于你两个未见得就是恶意,个中缘由嘛,等她肯现身出来之后,与她当面对质便了!杯鲁兄弟,你觉得这么做可妥当么?”
张梦阳虽对这位莎宁哥不甚了解,但她在金河山上对自己仗义相救的那一幕,却是印象清晰,虽然别人都称她做女魔头,但自己却觉得他行事也算不上如何可恶,非但谈不上可恶,再想想她在金河山上对自己的回护,对萧麽撒所警告的“不要老说他是贱种,他的出身,实则比你高出十倍不止”的话,心中便觉得暖洋洋地。
还记得那时候,她来到了自己的面前,抬起手来在自己的脸上腮上摩挲着,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充满着慈母般的爱怜,她还对自己说:“怎么生出了黑眼圈来,是晚上休息得不好么?”那话中,显是对自己透露着无尽的关怀,非但与传说中的女魔头三字相去甚远,简直都快抵得上救人济事的活菩萨了。
因此,听到娄室见问,张梦阳毫不犹豫地答道:“哥哥所说甚是,这位莎宁哥大人,小弟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她会背叛咱大金国的,她这半年来,之所以行事出人意表,说不定是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一时间不方便被咱们知道罢了,咱们切不可因此而以不忠不义的叛臣来对待于她。”
听他如此一说,拔离速这才醒悟过来,想起了杯鲁其实是和莎宁哥那娘们儿有一腿的,自己刚才那么不计后果地乱说一通,不光是把莎宁哥给得罪了,而且还同时连带着把杯鲁也给得罪了,不由地暗怪自己到底是不如娄室那家伙鬼灵精,心思活泛,考虑得周全,于是立即改口说道:
“你们两个都说得是,我那么说也是激于她鬼鬼祟祟地放了那么一箭,大家都是咱生女真一脉,有什么话不好直说的?其实我又何尝不知她也是为咱大金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娄室冷笑一声,并不置答一词,心中只是想:“莎宁哥今晚突然即来即去,却又不见她行凶杀人,她此来到底是何用意?看来只有杯鲁一个人心知肚明了。”
拔离速心中却在琢磨:“这女魔头平白无故地难为麻仙姑那破娘们儿干什么?看她那一袖箭所射的位置,定是冲着她的胸口去的,是的的确确地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只不过是天黑出手准头略差而已,要不然麻仙姑那娘们儿早就在温泉那儿死翘翘了,哪里会如现在这样的,还光着屁股躲在我的被窝里?”
听拔离速这么说,张梦阳很是高兴,连忙夸赞他道:“拔离速哥哥能这么认为,兄弟我极是认可,咱们做事定要有大局观,可不能为了外人而冤枉了自己人。”
拔离速自是明白他话中所指,只有唯唯连声的份儿,娄室却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什么为了外人而冤枉了她?驴唇不对马嘴。
既然莎宁哥有意躲避,不愿现身,娄室知道无论再如何搜索也是无用,遂命寺里寺外、山上山下各自安寝,各处值夜卫士警觉守候而已。
本来这海云寺所在之处,乃是出关以来所遇到的第一个景色佳美之地,寺院所在之处,山色青青,寺中殿宇亦颇崇丽可观,站在寺院高台之上向东南望去,可以俯览海色沧溟,与天同碧,海之正东有一大岛,萧太后悄悄地对张梦阳所说:“对面的那一大岛,便是其已故夫君天锡皇帝藏宝之处的觉华岛。”
第三百六十四章 黄龙府
张梦阳点头道:“知道了姨娘,我记下了,假如有一天我们果真能用得着此处宝藏,找一些忠诚武勇之士前来掘走便是,必能于咱们的兴复之业大有用处。”
同时,他心中却想:“我要带着你和莺珠隐居起来过富家翁的生活,如果去不了江南的话,用那笔宝藏中的财富在觉华岛上修建一个大观园般的府邸,与你们悠哉游哉地过日子,岂不比那兴复大业有意思得多?”
萧太后却只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便也点头应道:“散尽了这些宝藏用于招兵买马,若是仍然无功可奏,那说不定真的是我大辽气数已尽了呢。”
本来张梦阳觉得此处景色佳美,和娄室商量着打算于此多住上几日再行,可如今发生了麻仙姑被刺之事,顿觉是非之地不可久待,还是及早地抽身离去才好。
再者那雪火灵蛇极具灵性,此地虽处关外,毕竟距离燕山府还算不上太远,万一它寻着踪迹赶了过来可怎么办?所以张梦阳觉得还是立即动身北上的为是。
因此第二天早上用过了早饭,娄室便传令整队开拔。
由海云寺行了一百多里地到达了红花务,又自红花务东行九十里到达了锦州。从锦州再往北走,再也难见到州城堡寨,目光所见不是草场便是林海,虽有农民、牧民活动其间,分布却是极其稀疏,而且分辨不清他们到底是胡人还是汉人。
过了乾州和梁渔务之后,便到达了辽东地区,由此一直向北,经沈州、银州、咸平府,一个月后到达了黄龙府。
自咸平府开始,州城府城方显得逐渐壮丽,与关内蓟、平等州相埒,及至黄龙府,则更显得城高池深,但一眼望去,不论是城墙还是护城河,都像是新建新开未久,不如关内城池看上去尽能给人以沧桑之感。
黄龙府,自张梦阳的眼中看来,实在是大名鼎鼎得紧。他虽然对历史学得不深,但岳飞所说的那句“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耳”的豪言壮语却是打小便听熟了的,因而对这座城池观察得尤为仔细。
眼前的这座黄龙府,除却给人以增筑未久的印象之外,不论是城内还是城外,房舍、街道全都构建铺陈的甚是简易,所住人口虽多,却是远近各类族群应有尽有,听说从大辽雄强的时候起,南征北战之余,便常把在远近俘获的丁口迁徙到此处,时间一长,便由一个小小的聚落逐渐演变成如今的一个颇为可观的城池。
虽然经了百十年的变迁,但黄龙府的这些由不同族属组成的百姓,虽然也通婚贸易,来往甚密,但各自的片区仍还划分得极为明显,张梦阳了解了一番之后发现,居住在城中的大多数都属于生女真一族,城外则南边是渤海人,北边是铁离人和吐浑人,东南是高丽人和靺鞨人,正东则是熟女真和室韦人,西北有契丹、回纥与党项人,西南则有奚人和汉人。
本来这些人被大辽朝廷打败之后,从原本所居之地迁居此处,是用来充实此地人口并震慑生女真等周边各族部落的,及至生女真人肇建了金国之后,屡败辽兵,攻克了黄龙府,将城内各族百姓全都迁到了城外,城内何处房舍全都留给了生女真人居住,并且增修了城池和府衙官舍。
张梦阳后来更进一步了解到,不仅黄龙府,包括咸平府以北的通州、韩州、信州等地莫不如此,因为不管是辽人还是金人,其国中人口相较于南边与之同时并立的大宋而言,简直连人家的一个零头都不如,如要保证国中拥有充足的兵源,除却鼓励本族百姓多多生养而外,便是在征战之中掠夺紧邻邦国或部落的他族人丁以为己用,如此才能保证一支数十万的空弦铁骑不至于枯竭。
也就是说现在的大金军,是一支以生女真人和熟女真人为主,包括了渤海人、铁离人、回纥人、汉人、奚人等族群在内的骑射劲旅,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多国部队”。
进入了黄龙府,张梦阳和娄室等人皆在府衙之中下榻,负责押运自汴京带回来的各色礼品的军健官员,则在新修未久的馆驿之中歇宿。
张梦阳的亲兵头目窝拉答,把萧太后和小郡主一行人安排在了在距离府衙不远的龙宫寺。
听窝拉答说,这龙宫寺本是原先居住在城中的汉人百姓建的一所小庙,用来供奉龙王,以作天旱之时祈雨之用。后来慢慢扩大,到了大辽把黄龙府当做北边重镇之时,驻防在此的辽国兵将大多崇佛,干脆把龙王庙改做了佛寺,便就是如今的这座龙宫寺。
张梦阳笑道:“这么说来,是佛祖赶跑了龙王爷了。不知龙王爷现在还肯不肯给这当地的百姓们降雨了。”
用过了酒饭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虽然旅途辛苦,但张梦阳一时间还不想就睡,便在亲兵的扈卫下,摇摇摆摆地踱到了龙宫寺里与萧太后和小郡主娘儿两个闲谈。
到了这龙宫寺,见寺里的殿宇居然构建得颇为崇丽,三门四堂、主殿配殿应有尽有,在寺的东北角上,还建有一座高达七层的佛塔浮屠。
在由金兵守卫着的一处小廊院里,张梦阳见着了萧太后和小郡主一行人。
张梦阳左右看了看,见这座廊院布置得既干净又肃静,而且还又隐蔽,心中对窝拉答的安排很是满意。
小郡主见到了他之后,打趣着冲着他施了一礼,口中说道:“小女子见过驸马爷,祝驸马爷福体安康,早晚吉祥。”说得萧迪保、赵得胜、梅里、月里等人全都笑了起来。
不得张梦阳的吩咐,金兵不敢进到院子里来,因此在这廊院之中只有他们这些人而已,说起话来也都比较方便随意。
萧太后问他:“你问他们了没,从这里到会宁府还得再需几天?”
张梦阳道:“听娄室说,走的快了的话五天便能到了,不急于赶路的话,照这么走,再有个七八天便也能到了。”
小郡主道:“这么说来,也就转眼即到了嘛!你想好了没有,等见到了那位多保真公主,你想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张梦阳被她这么一问,嘻嘻一笑,说道:“见到了她肯定是先要请罪的啦,我想见了她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公主娘娘,千刀万剐的杯鲁回来见你啦,我在外面和大辽国的莺珠郡主已经私定终身啦,我已经把她接过来跟咱们一块儿过日子啦,你们姐妹可要好好相处啊,可不要整天吵吵闹闹地让我不省心哪!”
小郡主俏脸一肃,伸过手去拧住他的耳朵道:“见了她,你最好给我规规矩矩地,少要想这想那地动那些没用的心思,知道么?”
张梦阳一边笑,一边不断地讨饶道:“郡主娘娘有命,小人一定记下了便是,无论公主娘娘如何待见,小人都只当她是木头人便是,心里头就只是装着郡主娘娘一个人而已。”
小郡主的手上再又加了一把劲道:“我跟你很正经地说话,你给我嬉皮笑脸地干什么,是不是心里已经在动那让人恶心的念头了?”
萧太后冷冷地道:“莺珠,放开他!”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大事小事
“姨娘,你没听这小子刚才怎么说吗?这还没到会宁府呢,他便敢这么说,等他真的到了那里,真的见了那个多保真公主,还不得把一颗心全都放在了人家的身上!”
萧太后道:“咱们这些人已然身处金人腹地,稍不小心便是处处杀机,他如果不尽力地扮好他的驸马的话,你,我,他,咱们这里的所有这些人,便时刻都有陷入万劫不复的危险。大事当前,这些小儿女的心思全都得收敛起来。别说那种事了,就是在刀头之上舔血,也放不皱一下眉头才是。”
小郡主虽然心中觉得委屈,但也知道眼下非是常时,张梦阳到了上京会宁府之时,假戏真做地出演一回真驸马也说不定,只好无可奈何地说:“唉,我宁愿让他刀头舔血,也不愿意他跟那个野蛮公主做出那种事儿来。”
萧太后心道:“你不愿意,难道我就愿意了么?”可她口上却不得不说:“不要耍小孩子脾气,都多大了,连大事小事还这么分不清楚!”
小郡主听姨娘这么说,心下颇为不快,冲着张梦阳做了个鬼脸,又抬起手来做了个打的动作,这才冷哼了一声,起身迈步出屋去了。
见比情状,萧太后暗自叹了口气,心道:“小丫头子这些天来看起来有说有笑,表现得若无其事,原来她的心里,一直在担心着这个。”
晴儿站在角落中却暗暗地摇头。她的傻大黑如今在张梦阳的保荐之下,已经是正八品金吾卫记室参军,只待将来得了军功,便可依律稳步升迁,他们夫妻在金国也便能立住了脚,可今晚看到小郡主心中存着这么一种忧虑,她的心中却不由地担心了起来。
张梦阳听了小郡主的那些话,心中害怕她因为吃醋而着恼,心底上也是隐隐地生出了一丝忧虑。其实这一路行来,他的心中早就隐隐地感到到了此行的终点上京会宁府的时候,必然免不了直接和多保真公主面对,而小郡主则一直就跟随在自己的身边,如何能在应付多保真的同时,不让小郡主感到心中不快,那可是一个十足的技术活儿。他当时左思右想地不得要领,便也懒得让这个问题再来困扰自己,反正距离会宁府的路途尚远,一路上慢慢地琢磨,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可转眼间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去了,他一路上觉得这北国风光处处新奇,农民、牧民、渔民们的风俗也是千奇百怪,处处新颖,竟渐渐地把那个烦恼事给忘诸脑后了。
今晚小郡主这么一闹,才又提醒了他,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该面对的也终究得面对,逃避,无论何时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有效办法儿。
看着张梦阳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萧迪保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好兄弟,用不着为这事儿为难,大丈夫若是为了这么点子事儿也值得愁眉苦脸的,那大事儿小情一股脑儿地堆了过来,那还能有个分解么?
这男人身边,娘儿们多了就是麻烦,我以前在燕京的那会儿,你那些嫂子们也总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吵得鸡飞狗跳的,可我呢,压根儿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们爱怎么打怎么打,爱怎么闹怎么闹,时间一长,也就都他娘的没事儿了。”
听他这么一说,张梦阳苦笑了一声,道:“可是……可是……这个……”
萧迪保见他吞吞吐吐的,以为他是有着什么难言之隐,便把屋里除萧太后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支出屋去,然后对他说:“好兄弟,你先不用着急,你想说什么,慢慢地说给哥哥听不迟。”
张梦阳小声道:“现在我碰上的这事儿,跟你说的那个没法儿比啊,莺珠不用说,可是那个多保真公主,她压根儿就不是我的老婆呀,萧兄你的经验,怕是兄弟我不怎么用得上。”
萧迪保道:“蠢!怎么用不上,眼看着就要到他们的会宁府了,你心里头一定要有个谱,你现在就是多保真的老公,多保真也就是你的老婆,无论如何先必须得应付过了这一关,千万不能让包括她在内的任何人瞧出了破绽来。否则咱们下一步所要干的大事儿,可就会不那么顺利了呢。”
张梦阳心想:“他的这话,跟北来之前晴儿在温泉乡所说的倒是如出一辙,看来不是他们英雄所见略同,便是平常他们这些人私下里闲谈达成的共识。说不定莺珠也是受了他们这等共识的影响,这才会为了此事担忧,而这种担忧,却不知已在她的心头积压了多长时间,这才在今晚上当着这许多人说了出来呢。”
张梦阳朝萧太后瞟了一眼,见她不动声色地坐在灯下,心想她倒是坐得稳,只要能帮她刺死了金人的皇帝,有助于她恢复大辽江山,她才不在乎我跟多保真做出什么花花事儿来呢。
萧迪保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张梦阳心里记挂小郡主,也根本没心思听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当着萧太后的面却又不便打断他转身便去,一时间立在那里好不为难。
萧太后见他一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出言打断了萧迪保的话,冲着他俩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张梦阳正巴不得地有此一声,说了声:“姨娘也早歇着吧,我过去看看莺珠。”说罢,转过身来便要迈步出屋。
可他才刚刚转过身来,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紧接着又听见“啊”地一声,似乎是有人遇袭受伤的声音。
张梦阳和萧太后、萧迪保三人闻听之下大吃一惊,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先后抢出屋去察看动静。
张梦阳跟在萧迪保之后还未抢出屋来,就听见梅里嚷了一声:“郡主被坏人刺伤啦!”
张梦阳听她这么一嚷,顿时吃惊更甚,跳出屋来一看,只见两个黑影在廊院里各执兵刃斗得正紧。
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两个正在打斗的黑衣人是什么人?
眼前的情形,直把张梦阳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眼前上演的到底是哪一出。
从外面担负守护之责的金兵也都闻声冲入,可是看到院中两个人影杀在一起斗得厉害,慌乱间也辨不清哪个是自己人,也无法冒然上前相帮,只得都散开了把廊院的四下里都封锁住,听候杯鲁殿下的命令。
张梦阳顾不上这些,赶紧跑到小郡主的屋中察看她的伤势。一看之下,见只是受了点儿不怎么碍事的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梅里道:“我们正和郡主在屋里说话,突然一个人影蹿将进来,二话不说对着郡主挥刀便砍,我们手上都无兵刃,在这屋中又无处躲闪,眼见着郡主要吃大亏,幸好又一个人影紧跟着蹿了进来,拿剑挑开了那人砍向郡主的一刀。”
张梦阳松了口气,连忙抬起袖子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好险!好险!”
这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随即又是一阵众金兵的喝彩之声。
张梦阳不知外面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连忙奔出屋去察看。
到了廊院里,只见刚才紧张激斗的两个人影,霎时间都已经跃上了屋顶,一个在前面逃,一个在后面紧追着朝远处去了。
张梦阳见这么短的时间内胜败已分,可又不知道战败的那个是敌是友,胜的那个是友是敌,他们这一逃一追地远去了之后,一时间哪里还能辨得明白?于是便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跃上了屋顶。
下面的金兵见自己的杯鲁驸马也有着这等飞身上房的本事,人人吃惊之余,心中也都是怀着一份欣喜和自豪,随即便又是听到了一阵喝彩之声自下而上地传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 真的是太无耻了!
张梦阳心中却是明白,要不是这黄龙府中的房屋建得普遍比中原的低矮,自己要想不经过树木、杂物等的助力,要想一下子纵上房顶实在是有些困难的。但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去多想这些,两脚一站到了屋顶上,便立即展开身法对着前边的那两个人影直追了过去。
在城中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奔跳纵跃了一段时间,大约跑出了一里多地的时候,张梦阳发现前边一逃一追的两人忽然停了下来,你来我往,乒乒乓乓地竟又打在了一起。
及至又奔近了一些,张梦阳这才看得清楚,原来此时厮杀在一起的竟,又多出了一人来,打斗的场中形成了二比一的局面。
他的心中甚是纳闷儿:怎地跑到了这地方,凭空地又多出了一个人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莺珠怎么惹到了他们,竟使得他们一边要杀,一边要护地如此折腾?
只听他们中的一个开口骂道:“贼贱人,在这一路之上屡屡坏我好事,今夜又伤得我这等厉害,我们何尝的罪过你了。”
张梦阳一听,这说话的原来还是个女子,听她口中骂对方是“贼贱人”,那与她相斗之人必也是个女子了。只不知与她并肩相斗的那个是男是女,如果那一个也是个女子的话,那可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了。
他小心翼翼地又奔近了些,在一处房脊的后面伏下了身来,悄悄地观察着前方的打斗。
又听到被对方骂做“贼贱人”的那个女子不疾不徐地说道:“到我们大金国的地盘儿上来行凶撒野,还怪我屡屡坏你的好事,今晚要你这蠢贼知道是怎么个死法儿。”
张梦阳听她说“我们大金国的地盘儿”云云,才知这个女的是金国人,那么出手相救莺珠的,想当然就是她了,而并肩与她相斗的那两个,也必定是与莺珠为难者无疑。
这一分辨清楚了敌我,张梦阳的心中立即便起了敌忾之念,觉得对方两个以二敌一,实在是有失公允,简直是无耻之尤。
虽然是以一敌二,但那个被骂是“贼贱人”的女子却丝毫不落下风,与她相对的两个二人合力,居然被她手中的快剑迫得束手束脚,连连后退。
与那受伤女子并力抵敌之人开口骂道:“莎宁哥,我们还有好几个弟兄就埋伏在这旁边,我们兄妹已经给足你面子,劝你不要把我们逼得狠了,否则我一个呼哨把他们全都唤了出来,可让你讨不了好去。”
张梦阳闻听此言心中一动,浑没想到今晚出手相救莺珠之人,竟又是这个莎宁哥。
上次她在海云寺后面的温泉边上,发袖箭差点儿射死了麻仙姑,然后便踪迹不见了,这一个多月来张梦阳时常会琢磨,这个莎宁哥为什么会在那地方突然现身?伤了麻仙姑之后,为什么忽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从哪里来?她又去了哪里?
和那个受伤女子并肩对敌的男子口称“我们兄妹”,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对兄妹,他们为什么要为难于莺珠?
张梦阳还在愣神的功夫,耳听得那女子口中又是一声尖叫,哗啦啦地一串响,一个身子已然被莎宁哥从屋顶上踢了下去,还从房檐处带下去了几片碎瓦。
和她并肩抵敌莎宁哥的那男子大叫了一声:“五妹!”随即也从房檐处跃了下去。
莎宁哥口中冷笑了一声,一边把手中的宝剑朝下快速挥动着,一边也从屋顶上朝下跃落。
张梦阳想要看个究竟,便也随即纵身过去,从他们跃落的地方跳下。
他的双脚刚一着地,就觉得脖颈处一凉,一柄锋利的宝剑已然架在了他的肩上。
张梦阳当即便给吓得不敢动弹,他知道此时此刻,稍有不慎便是个人头落地的结局,因此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只听一个声音问:“你是谁,一直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干什么?”
张梦阳结结巴巴地道:“莎……莎大人,有人想要加害莺珠,我想知道仇家是谁,所以……这……这才冒昧地跟了来。”
莎宁哥用惊奇的口气问他:“你……你是杯鲁?”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不错,我是杯鲁。”
听他这么一说,架在他脖颈处的宝剑随即便撤了下去。
张梦阳见她撤去了兵刃,这才松了口气,定了定心神说道:“莎大人,那两个坏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加害莺珠?”
莎宁哥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你干脆叫我做姐姐吧,这样还觉得顺耳一点儿。”
张梦阳连忙把头连点地道:“是,莎……莎姐姐。”
莎宁哥道:“从燕京北来的一路之上,这麻仙姑数次想要谋害于你,那是为了什么?”
张梦阳被她这一说,登时吓了一跳,道:“麻仙姑,她想要害我?”
“你以为呢。一个月前在海云寺里,你只顾着和拔离速在温泉边上说话,她泡在水里面就不老实,手上握了一枚荷花镖想要射你,幸亏我见机得快,先拿袖箭射伤了她,否则你早就没命了。”
张梦阳想了想,随即醒悟过来,说道:“怪不得姐姐那天晚上突然出手伤他,原来是这个原因。”又道:“姐姐有所不知,他们丑八仙里的几个人,受了辽国耶律延禧的蛊惑,认定我是曾经……这个……曾经偷了他东西的人,非得要跟我过不去,想要取我的项上人头,他们当中的钱果老和廖湘子,在燕京附近的桑干河上就已经为难过我了,好算老天有眼,没有让他们的计谋得逞,否则的话,我这辈子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黄龙府来的。”
莎宁哥又道:“除了在海宁寺,她还有数次趁着夜黑风高想要对你动手,都被我提前识破给阻挡了下来。若不是我想要暗中窥探她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早就把她给结果了,岂能容她活到今日。”
张梦阳心头上顿时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感激之情,知道她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实则包含着自己个把月来所遭遇的数次极大的危机,也包含着她和麻仙姑之间接连不断的斗智斗勇,其间的辛苦与波折当真是不言而喻。
“莎姐姐,他们丑八仙想要杀我,取了我的项上人头到耶律延禧那里去请功,只管冲着我来便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卑鄙,居然对莺珠也会狠下杀手,想起来当真是令我感到后怕不已。”
“这也不难理解,她直接对你下手数次都被我所破坏,知道再继续针对你也不会轻易得逞。自然是洞悉了你和小郡主情感甚笃之后,想要把小郡主抢了去,要跟你谈条件的吧。”
张梦阳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他们定然打的是这个主意了。”
“这个麻仙姑也真够无耻的,和她的那些个结拜弟兄们之间就常常行那苟且之事,为了对付你,在昌平被捉之后,居然用手段勾搭上了拔离速那混蛋。这也怪那个拔离速犯贱,堂堂的大金国签军统制,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找,非得看上了这么一个货色,想想都替他觉着恶心。”
张梦阳道:“也都怪我一时的私心作怪,在海宁寺的时候发现他把麻仙姑带在身边,并未把她留在平州交给张觉看管,当时便觉得不妥,只是那时候担心嚷开了于他脸上不好看,便默许了他把麻仙姑这妖女带在身边,没想到竟会酿成这么大的祸患,现在居然连小郡主都被殃及到了,想想那家伙实在是该死得紧。”
“你也用不着自责,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他们既然想要害你,即使搭不上拔离速的这艘便船,自也会想出其他的手段来对付你的,害你不得,一样也会考虑从小郡主那里下手。”
张梦阳摇了摇头,恨恨地道:“无耻,真的是太无耻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极大的阴谋
张梦阳觉得眼前的这位莎宁哥,说起话来柔声细气,虽然天黑看不清她的模样,但想来面上的表情也不会是如何狠戾,哪里有半点儿传言中的女魔头形象了?
另外他觉得莎宁哥说话的声音怪怪的,刚才听她和麻仙姑并那个男子打斗之时的对话,以及自己刚从房檐上跳下之时对自己的那一句问,本来还觉得她说话的声音有些莫名地耳熟,但当自己应承是杯鲁之后,她再说话的时候仿佛有意地把嗓音给逼紧了的一般,使人听起来感觉极不自然,不知她本来好好地何以会忽然如此。
莎宁哥又说道:“本来我以为想要加害你的就麻仙姑一人,但她在海宁寺被我的一枚袖箭伤到了之后,不知她用什么手段又招来了铜拐李,想要合力来对付我呢。”
“铜拐李?哦,这个人应该是丑八仙当中的老大了吧!”
“不错。还是他们这个老大有些眼光,见过世面,只和我交了一次手便猜出了我的身份。”
张梦阳道:“莎姐姐,你不知道,他们好多人都说你杀人不眨眼,还说你心狠手辣,是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我看你却一点儿都不像。”
莎宁哥笑道:“女魔头是做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张梦阳把她的这话稍微一品,觉得也有些道理,但还是觉得她跟女魔头这个称呼相差太远。只有那次在金河山上,当自己眼见着就要被几个金兵给刺死的时候,那时候她突然现身,一剑削掉了那几个金兵的脑袋。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那一霎,她的手段才跟所谓的女魔头沾上点儿边。
张梦阳问她:“莎姐姐,那次在金河山上,也是你在关键时刻现身救了我一命,现在这一个多月来,又是蒙你接连出手搭救于我,你的大恩大德,我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的了。我……我就给你磕三个头响头表示下我的谢意吧。”
说着,张梦阳果真跪倒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给莎宁哥磕了三个响头,咚咚有声。
莎宁哥也并不拦他,眼看着他把三个头磕完了之后,方才笑着问他道:“你平时在小郡主和萧太后面前也是这么动不动地就磕头么?”
张梦阳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嘻嘻地一笑说:“姐姐说笑了,那怎么会,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头可不是平白无故地就能磕得的。”
莎宁哥笑了笑说:“我猜你呀,心里头怕是把她们看得比黄金还珍贵得多呢。”
“不是的,不是你说得那样的。”张梦阳尴尬地笑着说,但觉得这句否认的话说得很是苍白无力,倒有一种不打自招的感觉。
张梦阳赶忙扯开了话题说道:“对了姐姐,上次在金河山上一别之后,好长时间不见你了,你去了哪里,你是一直都在暗中保护我么?”
莎宁哥伸出手来,轻轻地在他的脸上抚摸了一把说道:“真傻,姐姐我正在办一件大事,哪儿有功夫在你身边保护着你呀。”
被她这么一说,张梦阳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那话有点儿自作多情了,一时间脸上火辣辣地,心下觉得老大没意思。
“那么,姐姐是在忙什么大事,可以对我说知一二么?”
莎宁哥略一犹豫,觉得没什么话不可以对他讲的,于是便回答他道:“可能有一个针对咱大金国的极大阴谋,正在中原酝酿着,这个阴谋牵扯到的人太多,既有大宋的将官,也有辽国投降了咱大金的将官,还有被大宋灭了的唃厮啰国的国相哈巴温参与在其中,端的是乱糟糟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张梦阳疑惑地道:“针对咱大金国的阴谋?难道说,是大宋想要向咱们进攻么?”
莎宁哥摇摇头道:“暂时还不敢确定,据我目前得知的讯息,中原现在的河北西路提刑官,是一个叫刘豫的人,此人甚有野心,原先是大宋朝堂上的殿中侍御史,因为贪墨被他们的道君皇帝贬官到了两浙,现在又被推到了河北提刑的任上。
据我的暗中察访所得,此人一直在用贪墨得来的钱财四处打通关节,兜揽人才,上至朝廷里的大小官员,下到街头上的贩夫走卒,只要是被他看得上的,无不被其笼络。甚至江湖上占山为王的草寇,也多有给他暗通曲款之辈。”
张梦阳心道:“这么说来,这个家伙倒像是个宋江似的人物了。”
他问莎宁哥道:“莎姐姐,这个叫刘豫的贪官如此爱交朋友,又能为此舍得大把花钱,那是他自己愿意当冤大头,又碍得着咱大金国什么事儿了?”
莎宁哥道:“是啊,他自己爱当冤大头,本来也碍不着咱们什么事,可是他交结的人物里面,把已经投降咱大金国的一些辽国将官也给笼络进去了。”
张梦阳疑惑不解地道:“辽国的官员,投降了咱大金,就是咱大金的官儿了,他……他结交咱大金的官儿,那是为了哪般?难道说,他想帮助道君皇帝继续收复失地么?两国早已经签下了《燕京交割筹议章程》,难道说大宋想要单方面毁约不成?”
莎宁哥道:“刚开始时,我也以为会是这样,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刘豫此人绝不像是道君皇帝的忠贞臣子。如果说他想要给道君皇帝继续收复山后诸州,那是断无此理的。”
张梦阳听他这么一说,就更加不解了,问道:“他不想做大宋的良臣,同时结交咱金国的官儿,是不是他也想投靠咱们?”
“想投靠咱们,直接派人给皇上送呈降表也就是了,再不就给分驻在燕京和大同的斡鲁、粘罕两位元帅递封密信也可以,可他却是只跟驻守在燕京、平州的降将们暗地里眉来眼去,这可就让人觉得搞怪了,你说是吗?”
张梦阳一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一时间也猜不透这个刘豫意欲何为。
莎宁哥又道:“而且,被大宋灭国已十年的唃厮啰国的哈巴温也插了一脚,跟那刘豫也有些不清不楚的。”
“这我知道,他们唃厮啰国被大宋征灭了之后,哈巴温一直都梦想着能从大宋的控制下复国。为此,他们曾找道天祚帝耶律延禧,想恳请他能出兵帮助恢复国家呢。”
莎宁哥点头道:“他们唃厮啰国被灭的时候,咱们太祖皇帝尚未起兵,契丹人那时候还正不可一世,他去找耶律延禧帮忙,倒也在情理之中。”
“那哈巴温还把河湟大雪山上的绝产雪火灵蛇送给了耶律延禧呢,可是耶律延禧最终也没能答应他出兵复国的请求。”
“他那是当局者迷,痴心妄想。莫说耶律延禧被大金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七十万精骑损失殆尽,就算他的兵力仍然完好无损,又岂会为了他一个小小的唃厮啰国跟宋人开仗。”
莎宁哥又问:“你说的那个大雪山的绝产雪火灵蛇,是个什么东西?”
第三百六十八章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张梦阳道:“雪火灵蛇?哦,听说这是种河湟所独有的一种珍宝,向来只在大雪山上的峰崖绝壁上游走飞行,世人千年都难得遇见一条。这种蛇浑身雪白,长到最大的时候,能达到十几尺长呢。
唃厮啰国被宋人攻灭了以后,哈巴温便携了亡了国的少主逃亡到了大辽,想要请耶律延禧出兵帮他们恢复国家,并把这雪火灵蛇贡献给了延禧。听说这灵蛇最是喜食毒虫,拿毒虫给它喂食十年之后,若是有人与它交气冲血,那这个人便就会百毒不侵了。”
莎宁哥问他:“什么叫做交气冲血?”
张梦阳支吾着道:“这个我只是听人说过,具体怎么个冲血法儿也不知道。说是得把灵蛇缠在手臂上什么的,也不知道真假。”
莎宁哥冷笑道:“这种西番之人的邪妄之术,听听也就是了,用不着深信。拿毒虫喂食十年,这种蛇碰上一碰都有性命之忧,还说拿来缠在手臂上,当真是胡说八道。”
张梦阳应道:“姐姐说的是,这等邪妄不经的言语,原是没必要信它的。果真信了的话,必是害人又害己,端的得不偿失。”
同时,张梦阳心中想道:“连这位莎姐姐也觉得这是邪妄不经之说,也难怪耶律延禧那昏君一见到通体赤红的雪火灵蛇,便为它体内所含的剧毒吓得退避三舍呢,哪里还敢于它交气冲血?就连淑妃不也是心里没底么,若不是眼见着我无可救药,把我死马当活马医,她也不会允许哈巴温拿那灵蛇来给我充血的。
谁知小爷我反倒因祸得福,经了淑妃和哈巴温他们的一通折腾,倒成就了我百毒不侵的不坏之身。就算莎姐姐再怎么聪明,这一层她可是绝然想不到的。”
莎宁哥道:“本来,我怀疑丑八仙们之所以跟你为难,也许会跟刘豫他们的阴谋有些关联,到现在来看,倒是我多虑的了。他们想要杀你,原来是受了耶律延禧那昏君的指派。”
莎宁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的病都好了吗?”
张梦阳一愣,道:“病?什么病?我……我没有病啊?”
莎宁哥抬起一只手来,抚摸着他的脸说:“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名字叫做张梦阳么?”
张梦阳一听之下,被他的这话给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道:“什……什么?姐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难道你不记得在燕京城里的事儿了么?你还在萧太后的手下做过臣子呢!”
张梦阳只被吓得灵魂出窍,以为自己的真相早已被她识破了,今番挑破,想来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实不知她会以怎样的手段来祸害自己。
此时,他只感到莎宁哥的那只手掌虽然柔软温热,但抚摸在自己的脸上,却犹如毒蛇一般的恐怖可怕。
“那么,你还能记得起我来么?”莎宁哥又问。
张梦阳结结巴巴地道:“记……记得的。在金河山上的……相……相救之恩,我都无时或忘。”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姐姐你呀!”他说到这里,忽然醒悟到,莎宁哥和杯鲁那厮都是金国人,他们相互之间绝不会不认得的,于是便又改口说道:“我……我都忘记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莎宁哥见他答得惊慌,于是心疼地拍拍他的脸安慰他道:“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哪用得着这么惊慌了?姐姐我呀,就喜欢生病的你,你病得越厉害,姐姐心里面越是喜欢。也真是奇怪,把自己错当成什么张梦阳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是杯鲁,如今知道自己是杯鲁了,却又不记得曾经是张梦阳……”
她越说声音越低,后面的话张梦阳简直都要听不清了。
忽然,张梦阳感到她的两片嘴唇凑了上来,暖暖地贴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得呆住了,实在想不通她何以突然如此。
“她……她在吻我?”
张梦阳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身不由住地伸出双臂去抱住了她。
“克朗朗”一声响,莎宁哥把手里的剑扔到了地上,也把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上,与他全神贯注地亲吻了起来。
张梦阳迷迷糊糊地,只感觉这一吻持续了好长时间,等到她松开了手臂,把自己推开,自己还兀自傻傻地如在梦里,感觉这事来得是那么的不切实际,恍恍惚惚地如身在云里雾里的一般。
过了好半天,他才叫了一声:“姐姐!”
“那件事我还没有探查清楚,为了你,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了,我这就要去了,你好好保重吧。”
“姐姐,你要去哪里?”张梦阳忙问。
“我先要去把麻仙姑和她的狗屁老大给宰了,除了你的后患,然后继续去察访刘豫和哈巴温他们到底有些什么阴谋。”
“可是,麻仙姑和铜拐李两人都已经跑远了,哪里还能找得到他们?不如咱们一起回上京去吧。”
“他们在城外有一个碰头的巢穴,麻仙姑已然身上受伤,他们此时必定是在那里,等我料理了他们,你只管放心的前去上京便了。只是告诉萧太后她们,切莫不可动了谋害皇上的心思,虽然我不在上京,但海东青提控司的其他人可都保护在皇上的身边,行刺皇上,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莎宁哥拾起地下的剑来,身形一晃,朝着前方的黑暗里疾驰而去。
张梦阳唤了两声:“姐姐!莎姐姐!”
他的声音虽然不小,可已经换不回她的半点儿回应了,他所能感到的,只是四下里黑魆魆的一片,以及脚下的一些破碎的瓦片。
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恍如经过了一场梦的一般,既觉其分外清晰,又觉其迷茫得分外遥远。
回想在金河山上的时候,她杀了那几个差点儿刺死自己的金兵之后,来到了自己面前。用她的在自己的脸上腮上摩挲着,那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充满着慈母般的爱怜。那时候,她的举动,令自己心中感到害怕之余,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她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张梦阳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她还问自己说:“怎么生出了黑眼圈来,是晚上休息得不好么?”
在那一句问里,分明包含着她对自己的无限关爱。可是自己向来不认得她,她怎会对自己如此地用情用意?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她以前和杯鲁那厮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不成?
可一细加分析却又不然,她刚才在亲吻自己的时候分明在说:“也真是奇怪,把自己错当成什么张梦阳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是杯鲁,如今知道自己是杯鲁了,却又不记得曾经是张梦阳……”
照这句话来推断的话,她好像是既把自己当成了张梦阳,又把自己当成了是杯鲁,至于为什么会如此,他却是无论如何则想不通的了。
至于她临去之时所告诫的话,也是极其要紧的:“虽然我不在上京,但海东青提控司的其他人可都保护在皇上的身边,行刺皇上,只有死路一条。”
若不是她的这句告诫,自己和姨娘、莺珠她们到了上京贸然行事,那可真的就是死路一条了。
“奇怪,莎姐姐明知道我和姨娘她们要对皇上不利,却只是告诫我们一下,并不揭穿我们,杀了我们,这又是怎么回事儿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小毛孩儿
想了一想,他便觉得有点儿明白了:“不杀她们,定是知道我对她们娘儿俩极是钟爱,舍不得我伤心,给我留着面子呢。再者,她心中只以为我便是纥石烈杯鲁,并不知这世界上其实是有着一真一假两个杯鲁的。
她既把我当成是杯鲁,而且认为我现在已经有了杯鲁的记忆,哪里会相信我真心的打算要帮同她们娘儿俩去对付金国皇上,说不定莎姐姐还认为我只不过是为了泡妞,对她娘儿俩虚与委蛇的应酬呢。”
张梦阳笑了笑,觉得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要不是这位莎宁哥的暗中相助,就算能逃得过麻仙姑一路之上的明枪暗箭,到了上京会宁府也得栽在对金国皇帝的刺杀之上。
想到这里,他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得立刻赶回去看看莺珠要紧,也不知她到底被麻仙姑那臭婆娘给伤到了没有。
他在黑暗里循着城中的大小道路走了半天了,可越走越觉得不对,他对这黄龙府人地生疏,再加上这么黑灯瞎火的,想要摸回龙宫寺去哪有那么容易。
无奈之下,只好又赶回到刚才那从房檐上跃下之处,飞身上房,沿着来时的方向,飞檐走壁地朝着龙宫寺的方向起伏跳跃过去。
到了龙宫寺,从房檐上跃到廊院里,见自己的那一队亲兵都还在四下里戒备着,张梦阳把窝拉答叫过来问道:“没有惊动到娄室将军他们么?”
窝拉答道:“我见刺客并没有伤了莺儿姑娘,况且也不知刺客是什么来历,便也没有对外声张,在此专等殿下回来示下呢。”
张梦阳满意地道:“如此甚好。这个跟莺儿姑娘为难的家伙,是江湖上的一个仇家,我已经派人把她给干掉了,所以这事儿么,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知道了殿下!”窝拉答答应了一声,便带领着廊院里的亲兵退了出去。
室罗和抹只在小郡主的房间外面守备着,房间里面,萧太后和萧迪保、赵得胜等人都在陪伴着她,等待着张梦阳回来。
见张梦阳走进屋来,除了小郡主和萧太后之外的其他人全都围拢上来,问道:“刺客是什么人,可曾逮到了么?”
张梦阳道:“是我以前得罪过的一个仇家,他想要把莺珠劫去要挟于我的,还好被亲兵中的一个好手给拦挡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咱们从这里到会宁府的一路之上,都不会再有什么意外,请大家尽可放心。”
萧迪保道:“这个刺客也真是了得,你说的那个亲兵里的好手更是了得,兄弟你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了得中的了得,那么高的房顶,呼啦一下子就蹿了上去,换做了哥哥我,可没这样的本事。”
萧太后的心中却想:“亲兵里的好手?亲兵里的好手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我看那个窝拉答也未见得有这样的本事呢。”
张梦阳知道小郡主今晚连气带吓,着实需要自己好好地安慰一番,和大家简单地聊了会儿那刺客和亲兵的武功和打斗的经过之后,便把大家先行支应出去了,只留下自己和小郡主两个人在屋里。
他过去一把将小郡主搂抱在了怀里,小郡主随即没好气地一把又将他推开。
张梦阳笑着心想:“这丫头不光有着一股蛮脾气,还有着一股蛮力气。若论力气,你哪里比得过那个莎宁哥了?你看人家在我怀里规规矩矩地多老实?”
张梦阳又上前握住了她手道:“莺珠,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今晚上没来由地受了这么一场吓,你若是生气的话,就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
小郡主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打了他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打你虽说过瘾,但本郡主心头的这口气,却是没那么容易就能出得的。”
张梦阳笑道:“你这人真的是好不讲理,明明打了人家,人家非但不气,你反倒心头上窝着一口气出不得,放眼天下哪里有郡主娘娘你这般容易生气的?”
小郡主问他:“刚才那个想要伤我的人,真的是你的仇家么?”
张梦阳点头道:“不错,那个人是丑八仙里的人物,名叫麻仙姑的,惯会打一种叫做荷花镖的暗器,也不知她那镖上有毒无毒,就算是没毒的话,那镖形如开花之状,中者也必会伤得厉害。幸亏她不曾放那荷花镖来害你,否则伤到了你可怎么处?不过据此也可以知道,刚才她那一下突袭,并不是想要伤你,而只是想要把你掠走,当做向我要挟的人质。”
小郡主恍然记起在香草谷的时候,淑妃姨娘对她所说的一番话来,于是对张梦阳道:“你说的这个什么丑八仙,我曾在淑妃姨娘那里听她说起过,淑妃姨娘说有一个小毛孩偷了皇帝姨父的东西,便派出了辽东五虎追杀于那个小毛孩儿。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小毛孩儿,居然能潜到行宫里去偷皇帝姨父的御用之物。尤其是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一向被皇帝姨父认为武艺高强的辽东五虎,办起事来也着实差劲,居然过了好长时间,也没能要了那个小毛孩儿的命。”
张梦阳知道她所说的那个所谓的小毛孩儿,实则就是指的自己而言,当时她和淑妃对话的时候,自己就藏身在那间石屋下面的斗室之中,她们娘儿俩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萧淑妃当着自己外甥女的面,不好说自己背着皇帝老公与别的男人有瓜葛,便只说有人偷去了皇帝的东西,她也不愿意把杯鲁的姓名透露出来,便就编造出一个“小毛孩儿”代指杯鲁了。
张梦阳如今知道,那个辽东五虎始终也没能把杯鲁找到,但却找到了跟他长相一模一样的自己,于是自己便成了五虎追杀的对象,成了淑妃口中所说的那个小毛孩儿。
张梦阳笑了笑说:“既然那五个蠢才追不到小毛孩儿,那你皇帝姨父丢失了的东西,自然也是寻不回来的了。”
“姨父嫌辽东五虎办事不力,正赶巧丑八仙中的几个跑去了夹山那边找人,其中就有你说的这个麻仙姑。姨父看着他们这几个丑鬼杀人的本事还不赖,便做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想要委托他们代替五虎,去对付那个小毛孩儿了。”
说到这里,小郡主叹了口气,又是悠悠地道:“也不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小毛孩儿,这么多厉害凶狠的大人追杀他,他这会儿是否还活着。”
张梦阳感动地抱住了她,热情地亲吻着她。小郡主这次没再把他推开,也把自己的双臂抱在了他的身上,轻轻地地回应着他。
两个人相互搂抱亲吻着,纠缠了好一会儿方才分开,张梦阳抚摸着她的脸颊对她说道:“你放心吧,那个可怜的小毛孩儿不仅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呢。”
小郡主啐道:“又来胡说八道了,你又不是那个小毛孩儿,你怎知他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地?”
张梦阳道:“我能掐会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不知道?”
小郡主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道:“少给我耍贫嘴,刚才出手救我的那个人,真的是你手下的亲兵么?”
张梦阳压低声音说道:“我告诉你了,你可莫对姨娘以外的人瞎讲。”
小郡主白了他一眼,不悦地道:“好吧,你说吧,我不对别人讲便是。”
张梦阳笑道:“出手救你的不是别人,你还记得在金河山上现身的那个莎宁哥么?”
“莎宁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第三百七十章 美好的事情
“其实人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女魔头,在我看来,简直就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先是在金河山上救了咱们,如今又在这黄龙府出手相救了你,对咱们两个,她足可乘的上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了呢。”
“那,她为什么要出手救咱们?而且还总是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候儿?”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还不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那个该死的杯鲁了。她是想凭借对我的护驾之功,向金人的皇帝买好儿呗。”
小郡主点头道:“这个么,我倒是也想到了。我说的是,她一直都悄悄地跟在咱们的身边么?否则的话怎么每次都那么巧,在最紧要的关头出手把咱们救下?”
“那倒不是,我听她说,她目前在努力地侦办一件极其重大的案子,这件案子不管是在金国还是在大宋,都波及面极广,可能是咱们在金河山的时候,和这一路北来的路上,正巧和她办案的路径重叠吧。其实说白了,这也是咱们吉人自有天相,命不该绝,不然的话也不会有这么个巧法儿。”
“你跟这个莎宁哥认识多久了?”
“没……没多久呀,我在金河山上那次才是头一次碰到她呀。”
“那为什么在金河山上,她对我说的那些话,好像是以前见过我的,但至少也曾听别人提起过我的一般?”
听她一说,张梦阳也想了起来,那时候莎宁哥教训要了萧麽撒之后,又走到小郡主的身前,把一双眼睛在她的脸庞上仔细地端详着,又忽然把手伸过去把她的下巴托起。
当时小郡主见她举止无礼,心下很是恚怒,抬起臂来将她的手打到了一边,忿然斥了她一声:“干什么你!”
当时在场的人谁都没想到,那个莎宁哥非但不怒,反倒哈哈一笑说:“果然是个美人坯子,怪不得,怪不得!”
她既然那么说,在那之前定是曾听别人提到小郡主的了。只是曾经向她提起小郡主的是谁,却是不容易猜测得到的。
张梦阳琢磨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只好说道:“这个么,一时半会儿还真是难以想得明白,反正这位莎姐姐不是常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怪异,不可以常理来忖度她。”
张梦阳又道:“不过你放心,莎姐姐已经对我说了,那个想害咱们的人和她的同伙,在这城外有一个临时的巢穴,她知道他们那个巢穴的所在,已经过去斩草除根去了。从这里到会宁府的一路上,不会再有人跟咱们为难的,你放心吧。”
小郡主并不说话,走到桌旁边杌子上坐下,把肘支在桌上的,用手托着嘴巴看着眼前的那碗油灯发呆。
张梦阳看她这样,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于是走过去说道:“你放心,到了会宁府,我对那位多保真公主尽量地避而不见就是了,实在迫不得已碰上了她,我也会对他虚与委蛇,决不碰她一下就是了。”
接着,张梦阳又从后面搂住她,将嘴巴凑在她的耳边小声地对说道:“我张梦阳的这个宝贵的处男身子,以后说什么也是要保留给你的,说到做到,不放空炮!”
说罢,张梦阳一张脸上隐隐地有些发烧,暗忖道:“我这处男之身早就给了你的淑妃姨娘了的,拿这话来哄哄你也是不得已的,这就是常人所说的善意的欺骗吧。再说你淑妃姨娘又不是外人,给她给你还不都是一样。”
小郡主虽然被他这誓言样的话给羞红了脸面,不过对他这样的表态,心中到底还是很高兴的。
“其实我也想通了,你们男人家有个三妻四妾的也很正常,我计较得了一时,又怎能计较得了一世?再说你现在顶着那个纥石烈杯鲁的名头,那位多保真才算是你的正室夫人,你若是真的对她避而不见,那于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咱们这些大辽的人隐瞒了身份,深入到金人的这龙潭虎穴里来,连这条命都得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何况是……何况是……”
张梦阳嘻嘻一笑,问道:“何况是什么!”
小郡主回头打了他一下道:“何况是你这混蛋的一个不值钱的……什么……什么之身了!”说着,小郡主羞红了脸低下了头来。
张梦阳就着桌上的那盏灯光,看着小郡主的一张粉艳的脸庞水嫩嫩地,比之一朵娇艳无俦花儿还要美丽,不由地惹动了心中的情思,便又将嘴巴凑了上去,捉住了她的樱唇和脸颊肆意地亲吻了起来。
吻到了情炽之处,张梦阳毫不犹豫地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床榻之上,不由分说地解开了她的衣衫。
小郡主这次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反对挣扎,静静地躺在那里,由着他尽情地摆布,心中暗想:“与其让他把童子身给了多保真,何如今晚我先下手为强,也省得他将来对多保真牵缠不忘,对她生出别样的情愫来。”
她的心中既已打定这个主意,便对张梦阳越来越放肆的举动毫不推拒,反倒做出了些迎合的姿态来。
张梦阳也没打算着今晚便即得手,只是一时间情难自已,假若小郡主实在推拒不从,也不打算相强于她,浑没想到事情从一开始便进行得出奇地顺利,她在温泉乡所做出的那种强烈的抗拒根本没有发生,反倒还对自己的大胆冒犯有所放纵。
令他一直魂牵梦绕的美好事情即将发生,他哪里还会顾及到莺珠今晚何以如此地顺从,只是意乱情迷地抛开了所有的顾忌,如狂蜂浪蝶一般地扑在了那娇媚的花朵之上,尽情地采集和享用着花蕊的芬芳和甜美。
自离开汴京以来,张梦阳今天算是头一次接触这事儿,因为情绪亢奋,所以做起来也是格外地卖力。当他终于在极大的欢愉之中摆脱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口气,全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那碗灯,只见那一星枣核样的火苗仍还在灯捻之上微微地游走着,偶尔还会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细风推搡着跳跃一下。
门窗的外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在这所开阔的廊院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人的这间屋子里还有灯光,也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他们两人还没有睡去。
激情逐渐退去,小郡主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两人刚才整出的动静是否会被屋外或者隔壁的人听见,真的被人给听去的话,那这人了丢得大了去了,为此小郡主着急得直想哭,连忙整理好衣衫,冲着张梦阳狠狠地踢了两脚,带着哭腔地小声骂道:
“你这不要脸的臭流氓,就只顾得自己,也不顾屋子外面有人没人。这丑事若被人家给听了去,你以后还让我有脸见人么?”
被她这一说,张梦阳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大意了,门窗虽然都关闭着,但却没有上闩,而且屋里头还点着一碗灯,室罗和抹只等人若是好事的话,趴在窗下听房,必会把刚才的整个过程全都给偷听偷看了去,那对自己和小郡主来说,的确是件分外尴尬之事。
可他虽然心里头自责大意,却也只有拿话儿来安慰她:“你莫要多心,闹了一夜,大伙儿都早已经乏了,早就都睡得十分深沉了,哪里还会在意咱两人在屋里头说些什么?
再者说了,就算咱俩没有这样,真的只是坐在这儿说说话儿,他们又怎会如此好事,偷偷地跑来咱这窗下窃听咱们说话儿?要是这廊院里除了咱俩,只一两个人也就罢了,可是咱大辽的十几口子人都在这院里,况且姨娘也在,谁会蝎蝎螫螫地不怕人笑话,躲到咱门窗外面偷听偷看的?”
小郡主又生气地在他的脑瓜上拍了一下道:“我看咱这些人里头,最脸皮厚不怕人笑话的就是你这个笨蛋了。”
张梦阳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子边上,挑开了一道缝隙便外面观看,只见外面一团漆黑,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
第三百七十一章 正确无比
他便又走回来,握住了小郡主的手说道:“莫要再杞人忧天了,外面静悄悄地连一个人毛也没有,在外围守护着的金兵也不敢冒然进来,咱们的这点子事儿,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人给听去了?”
小郡主道:“那是赶巧了,假如刚刚有人还没睡的话,推门进来,那可真就丢死人了,那我肯定连活都活不下去了。
张梦阳笑道:“你放心,下次再做的时候,我一定多加小心,绝不会再如今晚的这般大意了。”
小郡主怒道:“少给我在这儿得了便宜卖乖,你以为本郡主还能容得你有下次么!”
张梦阳道:“好,那就依你,下次不行,那咱就下下次好了。”
小郡主抬起粉拳来,冲着他当胸就是一拳,斥道:“少给我耍贫嘴,本郡主今天看你可怜,纵容了你,你别指望着还会再有下次!”
“好!好!好!有没有下次不要紧,只要你别再伤心生气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小郡主不答,眼睛里噙着泪花,难过地说道:“就算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可是在这佛门净地,这等肮脏的事岂是能做得的?只怕咱们迟早会得到报应的。”
张梦阳笑道:“只要能跟你做一生一世的快活夫妻,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我都不在乎。”
就在这时,张梦阳借助着桌上的那一碗微弱的灯光,看到了小郡主遗落在床单之上的那一星鲜红的色彩,立即如获至宝地扑了过去,把那床单一把扯了过来,卷了一卷揣在了怀里。
小郡主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问他:“你……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咱们刚刚把人家的床单弄脏了,我偷偷地拿走,明天让人给送个新的过来。”随即又问小郡主道:“你这里有细纸没有?莫把身上的衣裳也弄脏了。”
小郡主害羞地道:“我……我都已经处理过了。”
张梦阳笑道:“你倒处理得及时,不像我把你那落红之物当做珍宝般地带在身上,舍不得清理。”
小郡主埋怨道:“赶紧回你那屋里睡去吧,明天一大早还得赶路呢,睡不够了,又得骑在马上哈欠连天的。”
“好,我这就去睡。你也歇息吧。”说着,张梦阳又搂住她亲了亲,然后便转身出屋而去。
临去之时,小郡主又叮嘱他道:“脚步放轻一些,莫要打扰到了人家。”
“嗯,知道了,我理会得。”
张梦阳心想:“明天把床单上的这一点落红剪下来,想办法做成一块儿手帕,这可是值得我永远珍藏的至宝之物。”
到了分给他的那间房里,把自己床上铺的单子扯下来,又悄悄地给小郡主送了过去。小郡主心里虽然嫌他多此一举,但也被他对自己的关心所打动,也并没有对他多说什么指责的话,只是催促他赶紧回去而已。
张梦阳很是兴奋,躺在床上半天都毫无睡意,他感到自己今天晚上的收获极大。没想到自己和小郡主的洞房花烛,竟会在这似乎远在天边的黄龙府里做成了,这在半年多以前,简直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这若被远在渔阳岭大营的萧麽撒得知的话,或许又得痛苦得大哭一场了吧,就连已经入土的燕王耶律挞鲁,九泉之下得知自己得了这等好事之后,怕也得气得立马活过来吧。
直到外面响起了鸡鸣之声,张梦阳才终于感觉到了睡意的袭来,出去上了趟茅房,这才回来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小郡主虽说今晚糊里糊涂地让他破了身子,内心深处颇有些自责之意,但到底是抢在多保真之前得了他的童子之身,同时也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给了他,自己才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人,总算不至于太过吃亏,因此失落之余,也颇有些心满意足的意味儿藏在心间。所以,当张梦阳还在自己的床榻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小郡主却是嘴角上略带着些苦涩的微笑,早早地便进入梦境里了。
第二天醒来,张梦阳充分地发扬了他暖男的一面,知道小郡主昨晚刚破了身子,不宜于乘马,便让人找来了三架骡车,给萧太后、小郡主和晴儿每人一辆,并安排细心的月里在车中伺候。
小郡主见他安排的妥帖,心中也猜测到了他的用意,且又见他不止给自己找了车来,连姨娘和晴儿也都各有一乘,如此便不至于令自己太过扎眼,以图能够遮过众人的眼目,不致让人生出疑心来,因此心中在为他的细心感到温暖之时,也对他的周到安排暗暗地点了一个大赞。
在这一路之上,每到下榻之时,张梦阳都会到小郡主的歇卧之处转上一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一阵,可是小郡主始终都没有再给他亲近的机会,令他心痒难挠之际,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女孩儿家的心思,真的是如大海一样的深不可测。
由黄龙府一直向北,在四五天的时间里,过了祥州、宾州、宁江州等数个土堡样的所谓州城,这天日暮时分,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会宁府南郊的姑里甸。
此处的姑里甸,也叫做小姑里甸,听说在东南千里之外还有一个名为大姑里甸的地方,是金国完颜部祖先在征讨东南之时,曾把那里的部民掳掠了一些来此,安置在按出虎水的东南,故名其曰小姑里甸。
如今小姑里甸的部民们全都被金人迁到了黄龙府以南新得的州郡去了,草碧水清的小姑里甸一下子显得宁静祥和了许多。
本来若是正常赶路的话,日暮时分到达会宁府应该还是比较轻松的,但娄室、拔离速等知道杯鲁的相好蒲速婉就住在这小姑里甸里,知道他到了会宁府一见到多保真公主,多保真公主多半会不许他轻易出来与蒲速婉相会,何如现在慢慢地赶路,今晚便在姑里甸左近安营下榻,也好给杯鲁和蒲速婉这对离飞的双鸟营造出些相聚的机会。
随着距离上京会宁府越来越近,张梦阳的心中也是越来越感觉到了压力。到了上京之后,他不仅要面临着如何对待多保真公主的问题,还要面临着如何对待金主吴乞买和杯鲁的母亲徒单太夫人的问题。
虽然他早就在杯鲁那儿对这几个人了解得足够多了,也一直以来有充分的信心能在他们面前扮演好纥石烈杯鲁的角色,但跟他们距离真的如此之近的时候,却还是免不了心中惴惴不安,猜不透真的与他们相见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与他们见面之后,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本来一直在担心距离上京越近,小郡主心里头对那个多保真公主所存的芥蒂会越深越明显,但自从离了黄龙府的这几日来看,小郡主看起来却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心情不爽,在白天里反倒轻松快活,有说有笑,只是到了夜间与她单独相处之时,她才对他显得有些冷淡和疏远,但这种冷淡和疏远,却又绝不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那种。这种冷淡,有些像是萧太后的那种面冷心热,始终维持在一种可控的范围里。
张梦阳觉得自从得到了小郡主的第一次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怎么也得如新婚燕尔般越发亲热一些才对,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她对自己的不冷不热,不即不离,实在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娄室和拔离速等人见他自离了黄龙府的几天里,每到晚上便面有忧色,郁郁寡欢,心中更是认定他是在担心到了上京之后,难以排除多保真的干扰,终免不了与蒲速婉会聚少离多的下场,因此而心绪烦乱,所以愈益觉得把宿营地安置在小姑里甸的正确无比。
第三百七十二章 麻仙姑跑了
张梦阳哪里会想得到他们的这一安排,竟还有着如此的一番动机,日暮时分随便用了些酒饭,也不再到小郡主和萧太后那里去走动,便想要早早地上床歇息,心中暗忖:
“管它明天会是种什么样的局面,我只努力把杯鲁的角色扮演好就是了,他们全都误以为我得过一场病,就算表演得稍有差池,想来也不至于疑心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此一想,心下登时觉得一宽,打了个哈欠,拉过薄被来盖在身上就要入睡。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只听拔离速的声音在门外道:“杯鲁兄弟,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不到莺儿姑娘那里去看看了?”
张梦阳一笑,起身趿上了鞋子去与他开门,把他迎进来说:“好哥哥,多谢你惦记着,莺儿姑娘这几天总是对我爱搭不理的,也不知我什么地方又得罪了她,今儿晚上就不过去打扰她了,等她哪天心情好了再去找她玩儿。”
拔离速把门关上,嘻嘻一笑道:“我的好兄弟,我的驸马爷,你的心里头如此在意那位莺儿姑娘,对她的姨娘燕燕也是照顾得体贴入微,无微不到,我看着你怎么有点儿……想要把她娘儿俩通吃了的味道啊。”
张梦阳在他胸口上擂了一拳,笑道:“行啦我的好哥哥,我才不会如你那般想得肮脏无耻呢,你不见我把秦燕燕叫做姨娘么?告诉你,我那可不是随便叫的,我可是当着皇天后土,极其郑重地磕了头认她做姨娘的,和我自个儿的亲生姨娘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你可莫要拿这种事儿来开我的玩笑!”
拔离速挠了挠头道:“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这家伙想要大小通吃呢。”
“你可拉倒吧!”张梦阳回头从搭在床头的衣袋里摸出了一个荷包道:“你瞧瞧,这还是姨娘给我的信物呢,这个荷包里面,除了装的有申椒、菌桂等香草之外,还缝得有高丽国进贡来的一枚东珠,简直有鸡蛋一般大小呢。
这枚东珠之上,有能工巧匠以针笔刻画上去的一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端的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姨娘之所以把它送给我,让我带在身上,就是为了让佛祖的灵光时时刻刻都伴随着我,保佑我一世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你想想,除了自己家里的长辈,谁还会这样对一个小辈儿郎关心爱护?所以那位秦燕燕,可是跟我的亲姨娘一般无二的,以后可不许你在言谈话语中对她不敬。”
拔离速点头道:“好嘞,兄弟你若是早就给我讲到这层,我哪儿还会把她拎出来和你打趣。”说着,一把从张梦阳的手上夺过哪个荷包来,凑到鼻子上闻了闻,说了一声:“好香!”
张梦阳脸庞一肃,劈手夺过道:“姨娘送我的东西,也是你能随便碰的么!”
拔离速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我的驸马爷,咱们既是好兄弟,我说什么也不会打你姨娘的主意的,那不等于是明目张胆地占你便宜么?我只想当你的好哥哥,可不想当你的好姨父。”
张梦阳笑道:“这样最好,若是胆敢胡思乱想,我会毫不留情地下手把你给阉了!”
拔离速道:“这个兄弟只管放心,其实我的身边哪,除了你那在家里的嫂子之外,在打仗的时候还分得了几个留可和泥厖古部落的女子,姿色也还都算得上不错,可是哥哥我这个心里头,这段时间一直牵挂着的,不知怎么地,老在麻仙姑那个臭娘们儿的身上。
都到了黄龙府了,也不知道她因了什么原因,竟给我来了个不辞而别,这几天可真的是把哥哥我给难受坏了。你要说她不喜欢我吧,可这一路之上,变着花样儿陪我玩儿,简直都把我给快活到天上去了。你说,她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说罢,拔离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连连地摇头叹息,显见得对麻仙姑的离开十分地伤心。
张梦阳浑没想到他居然对那个麻脸女人会如此地动情,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拿些什么语言来安慰他才好。
张梦阳想了想道:“哥哥,不瞒您说,麻仙姑这个臭娘们儿,实在是配不上你,根本就不值得你对她如此挂念。我听说那个麻仙姑实是个极其无耻的女人,跟她的那几个结拜兄弟每一个都不清不楚的,各种腥骚恶臭苟且下流的事情,凡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这种女人简直就是个顶风臭着八百里的破鞋、烂泥汤子,你又惦记她干什么?到头来徒惹一身臊而外,你什么东西都得不来。”
张梦阳这番话,只把个拔离速听得张口结舌,实想不到这几天来让自己茶饭不思,寝不安眠的女人,居然会是这么个货色。
难受了一小会儿,拔离速又觉得张梦阳的话只不过是捕风捉影的道听途说,未必就能落得到实处,总觉得须得亲眼见到那些事,或者把她找回来当面对质一番才能得其确实情形。
可是再一想到麻仙姑在夜里陪自己胡天黑地地瞎搞之时,那种花样百出的娴熟,又的确不像是个什么好货色,良家女子哪有她那样的?杯鲁说她极其无耻,跟她的那些个拜把弟兄们每一个都胡来乱搞,各种腥骚恶臭苟且下流之事,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好像也并非尽是空穴来风之语。
想到此处,拔离速的心里头一痛,心底的醋意不由蓬蓬勃勃地爆发出来,想到她伺候起别的男人来也跟伺候自己一样地倾情卖力,便觉得令人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实在是无法忍受。
拔离速“啪”地一声把桌子一拍,怒声怒气地道:“什么他娘的结拜弟兄,只不过是江湖上的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猪野狗罢了,爷爷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们全都五马分尸,把麻仙姑那臭娘们儿拿铁链栓起来,这一辈子只让她伺候老子一个!”
张梦阳听他如此作派,倒是给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对那个麻脸破鞋的麻仙姑,居然有点儿动了真情的意思,于是看了看他,哈哈地笑了一阵说道:“放心吧,哥哥你既有此心,小弟我岂有不尽力帮忙的?只要那麻仙姑不会被江湖上的仇家所害,我给你打包票,她早晚都会是你的人!”
拔离速将信将疑地道:“怎么,兄弟你……你知道她此刻在哪儿?”
“我虽不知道她目前浪到了哪里,但我刚才说了,只要是她死不了,我绝对有办法儿把她给你找到。”
“兄弟你快莫要给我打哑迷,快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儿找得着她?”
张梦阳笑了笑说:“麻仙姑我虽不知道在哪儿,可他的一个结拜弟兄,跟兄弟我可是好的穿一条裤子的朋友,就算我找她不到,向这位朋友打听的话,绝对能够知道她的下落。”
“她的结拜弟兄?那……那肯定也是跟她有一腿的了?”
张梦阳道:“这个么……我可就不知道了。”又说:“其实跟她有没有一腿的,哥哥你又何必介意?只要你逮住了她,拿铁链把她栓起来,这辈子都让她只伺候你一个,斩断她和别人的来往,她自那以后还不就是归你一人所有么?”
拔离速听他这么一说,以为他的确有办法把麻仙姑给找回来,心中很是高兴,道:“好兄弟,你要是真能帮我把她给找回来,你要哥哥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第三百七十三章 投桃报李
张梦阳笑了笑,暗忖道:“但愿麻仙姑这会儿还没做了莎姐姐的刀下之鬼。不管她做没做鬼,我何妨先答应了他,假如她命大终究逃脱了去,以后我再拜托莎姐姐把她弄死就是了。不过最好是她现在就已经死了,我这会儿卖给这家伙一个空头支票,就不愁将来会有兑现的麻烦了。”
“拔离速大哥,这是什么话,你知道兄弟我是个多情的种子,一向了解男人想念起女人来的苦楚,尤其是想念起自己喜欢的女人来,那可真个是茶饭不思,夜不安眠,半个月都能瘦上个三五圈儿。
所以呀,对你现在这么个情况,兄弟我是发自肺腑地真心同情,也自然会竭尽全力地相帮于你的,你只管放心便是。男人思想自己喜欢的女人而不得的痛苦,在后世里有个专用的名词儿,你知道是什么吗?”
拔离速问道:“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叫做失恋,懂么?也就是说你失去了或者暂时失去了你所爱恋的女人,这便是叫做失恋!”
拔离速由衷感佩地说道:“兄弟,不是哥哥我当着面儿夸你,这方面的事儿你懂的可真多,居然连后世里怎么个叫法儿你都能知道,哥哥我跟你相比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张梦阳呵呵一笑说道:“我也是瞎猜的罢了,哥哥不必太过当真。”
拔离速摇摇头道:“不,就是猜,也猜得好。失恋,失去了或者暂时失去了所爱恋的女人,说得可真是太好了,我现在这么个状态,还真好像是失恋了,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麻仙姑那臭娘们儿来,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满脑子里全是她那一身软绵绵的白肉,整得我整夜整夜地都睡不好!”
张梦阳嘻嘻地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吧,也都三十大几的人了,竟然让那么一个麻脸婆把你祸害成这样儿,亏你还好意思说。”
拔离速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哥早就给你说过,这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喜欢嫩得一捏一汪水儿的小白菜,哥哥我偏就喜欢这种徐娘半老的,有什么办法儿!再者说了,麻仙姑除了脸上麻点多一点,其实她的眉眼相貌,还是挺耐看的。”
张梦阳笑道:“哥哥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麻仙姑那娘们儿,那方面的技巧特别出众,这些日子来把你伺候得太过舒坦了,让你片刻也离不了她了?”
拔离速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流露着警惕地道:“也不是,那方面么,她的表现也很一般,还是那句话,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罢了,她那方面的表现么,连一般的女子还都不如呢。”
张梦阳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道:“我的好哥哥,你这么说可就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连兄弟我也防着,你在担心我会抢你的心上人么?这可真应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那句话了。看来你还真是把她当成手心儿里的宝了呢。”
拔离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笑了笑道:“兄弟你可别取笑我了,我防着谁也不会防着你呀,再说那麻脸婆又哪里真的是什么好东西了。”
“你可拉倒吧,是你刚才自个儿说的——”张梦阳学着拔离速的声音,拿腔作势地说道:“——我还真好像是失恋了么,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麻仙姑那臭娘们儿来,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满脑子里全是她那一身软绵绵的白肉,整得我整夜整夜地睡觉都睡不好!红口白牙地说出来的话,这会儿却又不承认了,我都替你臊得慌,啊呸!”
面对着张梦阳的取笑,拔离速无可回答,只好打个哈哈,把话题转移来了说道:“兄弟你既然答应哥哥我,帮忙把她找回来,哥哥我自然也得投桃报李,送一件大大的礼物给你。”
张梦阳眉毛一挑,不解地问道:“什么大大的礼物?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拔离速嘻嘻一笑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这儿给哥哥我装傻充愣来着?你忘了咱这落脚的是什么地方了么?”
“什么地方?这里……这里不是快到咱上京会宁府了么?具体是什么地方,兄弟我还真记不起来了。”
拔离速道:“兄弟你真的是好糊涂,连你以前经常跑来偷腥的老地方怎么都整忘了?”
“是么?”张梦阳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在天开寺的秘道中,杯鲁曾对自己说过的一番话:“这个牧羊的女子,名叫蒲速婉,如今被我偷偷地养在会宁府城外的姑里甸。”
他心想:这地方应该便接近于会宁府城郊了,难道这里便是杯鲁所说的那个姑里甸不成?如果这里是姑里甸,那么那个被杯鲁偷偷地养做外宅的蒲速婉,应该就是住在这个地方了。
张梦阳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地方是姑里甸,对不对?”
拔离速哈哈一笑,道:“兄弟你到底还是记起来了,蒲速婉那香饽饽,可不就是被你给藏到此处的么。哥哥我担心你到了上京,会被多保真公主给羁绊住,不得自由来往,因而向娄室都统献计,索性慢行两日,在小姑里甸扎下营帐,好让你和蒲速婉在此团圆一番。
一来慰你对她这些时日来的相思之苦,二来她这许久不见你面,对你必也是久旱如望云霓,岂有不尽心伺候的?所以今天晚上嘛,我见你这么草草地就睡,一猜就知道是你把这茬给忘记了,因此放着觉不睡巴巴地跑来提醒于你的。”
张梦阳哈哈笑道:“好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亏你想得如此周到,若不是你提起这档子事儿,还真就让我给疏忽了呢。要是不去见她一面的话,岂不是辜负你和娄室大哥的一番良苦用心了?”
拔离速脸上一肃,一本正经地道:“那可不是么,辜负了我们的良苦用心倒不值钱,辜负了蒲速婉对你的悬想企盼,那可就罪莫大焉了。要我说呀,你就别在这儿磨叽了,赶紧穿好衣裳过去吧!”
张梦阳有心不去,但话都已经被拔离速说到这份儿上了,不去又显见得看轻了他二人的这一番周到之心,再者说表现得对这位蒲速婉太过不尽情义,又怕产生出与杯鲁行径的违和之感来,令他们心中生出疑问,可就与初衷大相违背了。因此张梦阳问道:
“对了哥哥,咱现在是在姑里甸的什么位置,距离蒲速婉所住之处还有多远?”
拔离速笑道:“我看你这些日子来不仅是病得不轻,还被那个莺儿姑娘给迷得七颠八倒的了,连自个儿走熟的路径怎么都忘记了?”
张梦阳道:“瞎说,我走熟了的路径怎会不知,只不过是有心考考你罢了。”
然后,拔离速就把蒲速婉住处所在的方位说给了他知道,并告诉他:“让窝拉答带几个人跟着你去,今晚上就用不着回来了,明早莺儿姑娘和你姨娘若是问起你来,我在这里帮你掩护就是了。”
张梦阳嘻嘻一笑,心想:“没想到在这个年代里当个男人也这么麻烦。”随即抱拳说道:“那就有劳哥哥了。”
……
在窝拉答的引领下,张梦阳沿着花草从间的小径,鼻中闻着叫不出名目的花香,耳听着不远处哗哗流淌的泉水声响,在天上的明月和树上的鸟鸣声的陪伴之下,顺利地便来到了近旁的村落里。
说是村落,只不过是在如茵的绿草地上,远远近近地点缀着五六处或大或小的院落与房屋罢了。
听你窝拉答的话里的意思,敢情与蒲速婉在此同住的,都是她的父母以及娘家的兄弟子侄一类,既陪伴她在此起居生活,一旦有个大事小情的时候,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张梦阳心中暗忖:“看不出杯鲁那厮,对待他自己喜欢的女子倒是考虑得完美周到,这一点倒是与小爷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蒲速婉
来到了一处土坯的院墙门外,窝拉答走上前去打门。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了声音:“谁呀?”是一个年老的婆婆的声音。
窝拉答应道:“是杯鲁殿下从南边回来了,特地赶过来看望蒲速婉大姑姑的。”
张梦阳在旁边笑着心想:“大姑姑,这名称倒也别致,听杯鲁说,他们金人对年龄稍大的未婚女子都是这么叫的。只是这个称呼,远不如径称娘娘来得中听,来得洋气。
想这蒲速婉是杯鲁养此处的外宅,是他事实上的老婆,当然得算作是他大金国皇室里的娘娘了。如今我张梦阳前来与她相见,送给她的第一件大礼,便是要给她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嘛!
想那萧淑妃是娘娘,李师师也是娘娘,莺珠是郡主娘娘,多保真是公主娘娘,钱多多和道君皇帝的后宫里的诸多美人们全都是娘娘。
姨娘萧莫娜就更不用说了,天锡皇帝活着的时候是皇后娘娘,他死了以后是太后娘娘,我张梦阳这辈子,没想到会跟这么多的娘娘们缘分匪浅,真不知是多少世修来的福分呢!”
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老的婆婆迎了出来,对着张梦阳一躬到地,口称:“老奴见过殿下。”
张梦阳连忙客气地把她扶起来,口里说道:“婆婆莫要多礼,这么晚了前来打扰你们,实在是对不住得很。”
这婆婆见他把话说得如此客气,倒是大感意外,连忙答道:“大姑姑这些日子来,每每念及殿下不至,心中悬想得紧,时常扼腕自叹命薄以至泪下,不想殿下今日终又到来,大姑姑为你日夜所流之泪,到底是不枉的了。”
说罢,这年老的婆婆居然还抬起衣袖来拭了几滴眼泪。
张梦阳听她说得伤感,心下也不由地起了几分凄凉之意,也不知道对这个老妇人该当如何称呼,只对她说道:“你带我去见她吧。”
说着,张梦阳便迈步走进院子里去,窝拉答则带领着十几个亲兵站在门外守护着。
蒲速婉所居的这处院落,里外三进,大小共二十余间屋子,如此居所若是放在关内,也算的是个中等的大户人家了。
蒲速婉居住在最后面的一进大屋里,当她听到脚步声响,看见那老妇人引着一个人来到的时候,连忙站起身来迎出了屋外。
只听蒲速婉口气激动地问道:“是……是殿下来了么?”
老妇人笑着应道:“大姑姑,你早也盼,晚也盼,今儿个总算是把殿下给盼来了呢。”
张梦阳也适时地打了个哈哈,上前一步说道:“没错,是我回来了!这个……你……你还好吗?”
谁知蒲速婉怔怔地看着他,抽泣了几声,突然一扭身走回屋里去了。
张梦阳见她如此,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站在当地搓着手动着心思,估摸着若是杯鲁在此,应该做出如何处置。
这时候那个老妇人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殿下怎么愣住了,还不赶快进去!”说着在他的背后一推,把张梦阳推进了屋里,然后顺手把门一关,便转身回前边院里去了。
张梦阳看到这间屋子里烛影摇红,蒲速婉身上穿着这个季节里金人女子长穿的的左祍窄袖薄衫,坐在当厅一张圆桌之旁的鼓櫈上,面朝着里侧的墙壁,既不看他一眼,也不对他说一句话。
见她的发髻上尚还戴着珠翠等饰物,张梦阳便猜到她一定是听说了杯鲁跟随着娄室等人北还,今晚便安营在小姑里甸,是以一直在盼着他来此与她相会,既不曾宽衣,也不曾卸妆梳洗,用望眼欲穿来形容其今日的心境,也可以说是丝毫不以为过。
既猜透了她的心思,应对起来便觉得心里有底了,张梦阳猜测,若是换做了杯鲁那厮,到了小姑里甸应该会等不到天黑便要来此哄他开心的。而自己直到了这会儿才来,蒲速婉撒一撒娇,耍一耍小脾气,想来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张梦阳走上前去,讪讪地说道:“好姐姐,这一趟从南方回来,走了得有个把月,明日就要进京面见皇上了,营中的杂事处理的自然多了一些,故而我姗姗来迟,还望姐姐莫要怪罪才是。”
蒲速婉转过身来,在他的心口上轻轻地打了一下说道:“什么姐姐不姐姐的,在外边待得久了,怎么连称呼上都变起来了。我问你,这段时间你跟哪个女人在外边鬼混来着,是不是经常叫人家做姐姐叫得惯了,到了我这里也给顺嘴叫了出来了,对不对?”
经她一提醒,张梦阳方想起来曾听杯鲁说过,他与蒲速婉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模仿仆人们的口吻,把她戏称作“大姑姑”的,刚才一时间微一紧张,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张梦阳讪讪地一笑,说道:“大姑姑说笑了,杯鲁就算是再怎么花心,再怎么不是东西,怎敢把对别人的称呼加诸在你的头上?只是我觉得……你和杯鲁做夫妻这么长时间,光以那种戏谑的叫法相称,对你实在是走失公允。我决定了,从明日起,我要让里里外外的人们,全都对你以娘娘相称,你看如何?”
蒲速婉’“呸”了一声说道:“只要你心里头有我,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我才不在乎呢。自从被你这天杀的霸占到这里以来,但凡与我有些接触的男子,不是被你巧借名目给杀了,便是被你发配到高丽境上给披甲人为奴,人家便都知道我蒲速婉是你杯鲁的人,谁还敢再来向我啰嗦?
可是你每次来我这里呀,总是那么偷偷摸摸地,有时候三五天便来一趟,有时候十天半月地才来一趟,我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何曾有过一丝怨言了?这次倒好,居然大半年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好不容易见着面了,一句正经话不说,开口就说要人们都对我以娘娘相称,你以为我很在乎这些不想干的东西么?”
张梦阳的心中暗骂:“这个死杯鲁可真不是个东西,为了一个跟自己无名无分的女子,居然动不动就杀人再不就把人罚做奴隶,如此强横霸道,跟江湖上的那些匪类有什么区别了?真是活该他有如今这个下场。”
张梦阳笑道:“我知道大姑姑对这些个虚名向来不太在意,你既让杯鲁给请到了这里来,正如你说的,人人皆知你是他的女人,也就等于说名分早定,至于怎么称呼那算是骗人的玩意儿,在意得太多了本也没多大意思,是在下我想多了,诚望大姑姑莫要怪罪才是。”
蒲速婉回过头来,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柔柔地说道:“杯鲁,你把那些个臭男人杀的杀,流的流,在我的心里一点儿都不怪你,这其实正说明我在你心里的重要,我……我其实是欢喜得紧呢。”
张梦阳口中含混地答应着,一边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左右观看着屋里面的布局摆设,一面动着心思,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开此地,还又能不把蒲速婉刺激得太过。
蒲速婉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悠悠地响起:“这座院落,是皇上指派从契丹人和汉人中间掳来的工匠们新近建造成的,你看着很是新鲜不是?”
第三百七十五章 蒲速婉的卧房
张梦阳打个哈哈道:“新鲜是新鲜……只是这个……不如原来的那个……这个,更能让我记起咱俩的往事来呢。”
蒲速婉笑了笑说:“我心里也觉得也是这样呢,原来你让人盖给我的那几间房虽说简陋一些,但毕竟是你让人建给我的,眼看着它们被南人匠作们推倒,我这心里真是很有些舍不得。”
说着,蒲速婉忽然自张梦阳的身后探出了双臂来,从背后搂住了他。
张梦阳的一颗心顿时一紧,喘息也突然间加重,道:“大姑姑,杯鲁如果知道你对他如此情深义重,心里头一定是非常高兴的。可是我……可是我……”
忽然,张梦阳只觉得左侧的耳垂一热,已被她温暖的小嘴给噙住了,被她用舌尖轻轻地逗弄着。
张梦阳瞬间只觉得浑身都变得绵软而且燥热起来,他猜测,这可能是她和杯鲁之间经常玩儿得游戏吧。
被她这舌尖轻轻逗弄的,虽然只是自己一侧的耳垂,可不知怎么的,自己的全身似乎都沉浸在她这灵活湿润的温暖之中。
而且,蒲速婉胸前的那两座绵软温热的山峰,紧紧地压在他的背上,先是感觉一股电流涌遍了全身,继而全身都被这种绵软温热的感觉围裹了起来,所产生的舒适之感,令他醺醺然地如堕五里雾中。
张梦阳的心中猛一警觉,突然转过身来推开了她道:“好姐姐,我有件事情要对你说!”
蒲速婉把脸一肃道:“怎么又叫起姐姐来啦,你不是说要改口叫我娘娘的吗?”
张梦阳真心诚意地对她说道:“好姐姐,假如我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杯鲁,而是另外一个人,你……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蒲速婉的心中大是奇怪,不解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病吧你?”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嗯,你就当我是有病好了。”
蒲速婉扑入他的怀里,拿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道:“那你就给我说说,你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呀?”
“我啊……我其实是一个跟杯鲁长得一模一样,名字叫做张梦阳的人。”又道:“而且,我还是个汉人呢!”
蒲速婉“咭”地一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人呢,原来不过是一只羊(阳)啊。你忘啦,姐姐我以前可就是放羊的人呢,再敢跟我胡说八道,当心我拿鞭子抽你!”
蒲速婉把脸帖到他的腮上,悠悠地说道:“既然你那么喜欢叫人家姐姐,那也由得你了,只是姐姐也有件事情要说给你知道!”
张梦阳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道:“那你就说吧,我这只羊洗耳恭听。”
蒲速婉语声轻柔地说:“其实我啊,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个蒲速婉,而是另外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人而已……”
不等他说完,张梦阳便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乱拾别人的牙慧,也不嫌丑。”
其实,张梦阳知道自己的那番话说出来她也不会相信,可信不信是她的事,说不说是自己的事,如果那番话不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跟她滚到一个床上去,那岂不是有一些骗色的嫌疑?那在他来说,是多多少少地会有一些的负罪感的。
如今明告诉她自己不是杯鲁,而是张梦阳,但她却坚持以为是自己在开玩笑而不予相信,那又怪得谁来?心头上的那一丝负罪感么,也就随之烟消云散得几近于无了。
这种小聪明小手段虽然明显地是在自欺欺人,但在张梦阳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经此一番周折,当他再重新面对蒲速婉的时候,也就自以为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杯鲁的身份来跟她做任何事情了。
“反正我实话都说给你知道了,你自己不信可就怪不得我了。”
他搂着蒲速婉的腰,握着蒲速婉的手,与她并肩走到灯前,在灯光的掩映下,看到了蒲速婉了白皙的脸庞,精致的五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倒影着自己的模样。
眼前的蒲速婉,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虽不如萧太后和李师师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相当地减龄,但也是个令人过目不忘的标致女子。
“妈的,杯鲁那厮果然好眼力,这蒲速婉在北国的番族女子当中,的确是个惹人爱怜的尤物。”他在心中暗暗地自忖。
“走,带我去看看你的卧房布置得如何。”张梦阳凑在蒲速婉的耳边轻轻地说。
……
这个晚上,张梦阳感觉自己过得非常幸福,充分地体会到了一个与夫君久别的女子,那种足以把人给融化了的热情。
当他们第二次结束了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沙沙的雨声。
蒲速婉笑道:“咱们这儿都两个多月不下雨了,你这一回来,居然还把雨给带回来了呢。”
张梦阳道:“黄龙府那边有个龙宫寺,我来的时候在那寺里住过,听说那里原是汉人用来祈雨的龙王庙,后来才改做佛寺的。兴许是我在那寺里头住了一晚上,诚心感动了龙王,这才让我把云雨给你带来的吧。”
“你这张嘴呀,就是会说,在咱女真人里头还真是少见。”又道:“外头这一下雨,夜里头说不定会冷,我去拿床稍微厚点的被子来你盖。”
说着,蒲速婉从床上下来,到角落里的箱笼中取出了一床崭新的棉被来,放到了床的脚外预备着。
说是床,其实用青砖盘成的火炕而已,从咸平府往北,不管是官宅或是民居,卧房中所设的基本都是这种火炕,冬天寒冷时节与外面的炉火相通,可以烧柴取暖,热天里则直接睡到上面,大而宽敞,显得十分舒适。
这时候的节气虽然是夏天,但在这遥远的北国,晚上睡眠却感不到丝毫的闷热,何况还有着外面沙沙的细雨声相伴,张梦阳和蒲速婉相拥而眠,睡得分外香甜。
第二天醒来之时,张梦阳觉得被窝中空荡荡地,仅只自己一人睡在床上,蒲速婉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披衣下床,趿上鞋子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一看,只见外面的院子里花红柳绿,一派庭园的大好景致,因为有了细雨的沐浴,更显得增姿添彩。
张梦阳唤了一声:“来人哪!”
很快,便见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自窗子的右侧跑了过来,恭谨地立在窗前道:“驸马爷醒了?驸马爷有什么吩咐。”
张梦阳道:“哦……那个,大姑姑到哪里去了?”
“回驸马爷的话,大姑姑一早起来便到前院收拾早饭去了。她说给驸马爷吃的东西,一定要亲自下厨拾掇才放心。”
张梦阳笑了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个……没事了,你们去吧!”
说罢,他便把窗子阖上,在外室里净了手,重新躺倒床上闭目养神去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几下敲门声响。张梦阳问:“谁呀?”
“驸马爷,给你梳洗用的温水端过来了,现在用吗?”是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哦,端进来吧!”
外室的房门被推开了,两个小丫头一个端着水,一个拿着洗漱的用具走了进来。
在两个小丫头的伺候下,张梦阳先是漱了口,然后简单地梳洗了一过。
两个小丫头刚出去,便是一个老妇人提了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进来。听她说话,张梦阳才知这个老妇人便是昨晚上给他开门的那个。
他曾听杯鲁说起过,被他派到这里来服侍蒲速婉的是一个名叫阿喜里的纥石烈部老妇人,杯鲁平时对她常以嬷嬷相称。
这位嬷嬷说是派过来服侍蒲速婉的,实际上是杯鲁生怕蒲速婉背着自己与别的男人有染,派到这里来监视她的眼线。
此时,这位提着茶壶走进来的老妇人,也不知是不是杯鲁所说的那位阿喜里嬷嬷。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一点儿也不后悔
张梦阳见她把斟好的茶水递到自己的面前,便道了声谢接了过来,拿话试探她道:“嬷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蒲速婉你们两个一直都很好么?”
这位老妇人笑着答道:“殿下放心,你不在的这些时日里,大姑姑对你可着实想念的厉害呢,还不断地派老奴到城里边去打探有关你的消息,知道这半年多来不只是她见不着你,就连城里边的太夫人和多保真公主,也在为了你的下落而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呀,便成天为你提心吊胆的,每日里摆下香烛桌案,遥拜长生天保佑你平安无事,早日归来。”接着又拊耳低言道:“这半年多来,与大姑姑来往的男子,除了住在这近处的兄弟子侄而外,其他并无一人,殿下只管放心便是。”
听她如此一说,张梦阳便知她必是那位阿喜里无疑了,于是笑着说道:“好,很好!嬷嬷这么长时间服侍大姑姑也的确够辛苦的,等进了城之后,我立马命人封一百两银子来送给你当做奖赏,另外再送你五张上好的羊皮,等天寒的时候做几件衣服穿。”
阿喜里赶忙答谢道:“老奴谢殿下恩典。”又道:“刚才外面的军士来传话说,娄室大将军说了,因为今日下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故尔暂且延迟一日进城,要殿下只管在这里再歇息一日,明早再回大营里去便是。”
张梦阳见说,正中下怀,觉得这个蒲速婉虽然于昨晚自己刚到之时,哭哭啼啼略给了自己些脸色看,但后来却是对自己体贴入微,百依百顺,其可爱处比之小郡主和萧太后又有不同,若只与她相处这一个晚上便即分开,内心里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呢。
这下好了,有娄室派人送来的这个好消息,索性放下心来,在此地安安稳稳地再享受一日便是。
张梦阳又对老嬷嬷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把她打发出去了。
张梦阳微微笑着心想:“现如今我是顶着杯鲁的名头在人前显现的,我即是杯鲁,杯鲁即是我,对蒲速婉的监督么,还得再进行下去,否则她果真给杯鲁扣了顶绿帽子,那岂不等于是给我张梦阳也扣了顶绿帽子了?这可是无论如何也使不得的。所以这位阿喜里嬷嬷嘛,还得在此继续发挥作用。”
两杯茶下肚,蒲速婉的早饭也拾掇得妥当了。端上来一看,原来她一大早的便炖了一只鸡,烙了几张焦黄酥脆的面饼,外加一碗喷香粘稠的粳米粥。
张梦阳尝了尝那鸡,立刻便发自内心地赞不绝口,鸡肉的纯美,野生菌的鲜香,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与后世里的那种满满的红酱和大料味儿的结合,自是有着截然不同的滋味儿。
看着他吃喝得香甜,蒲速婉高兴的眉花眼笑,待张梦阳告诉她今天不忙着回去了,娄室等派人来传话,说是要等雨歇了之后,明早再考虑进城的事儿,蒲速婉更是高兴得坐到了张梦阳的大腿上,黏着他半天也不分开。
张梦阳苦笑道:“我说大姐,你等我吃饱了咱再亲热行不行,你亲手做的这些好吃的,全都浪费了岂不可惜?”
蒲速婉笑着从他怀里站起来,笑道:“是我光顾着自己高兴了,却忘了咱们的驸马爷还没填饱肚子呢。”
张梦阳问她:“你吃过了不曾?为什么不坐下来陪我一块吃?”
“我啊,站在这儿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高兴呢。等会儿你吃不了的剩下了,我再吃。”
张梦阳笑道:“胡说八道,我怎么舍得让你饿着肚子站在这里看我吃,快别废话,让丫头们赶紧把碗筷添上来,陪着我一块儿用饭。”
吃饱喝足,让丫头们把餐具收拾下去,重新把清茶加热斟上来,张梦阳和蒲速婉两人便看着窗外的景致,一边喝茶,一边饶有趣味地谈天。
蒲速婉说道:“这次皇上从南边回来,又带回来不少的牛羊人口,咱这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就是皇上从燕京那边带回来的,听说她们原是辽国的大官曹勇义家的奴婢,皇上担心我一人过的清苦,特地挑了几个模样清秀、腿脚勤快的给我送来,真是不知道让我如何感谢才好呢。”
张梦阳笑道:“那是他做公公的想得周到,知道他的儿子在外面流浪了半年多也不回家,儿媳妇在家里独守空房寂寞耐难,故此才找几个小丫头来陪你的,这其实很正常么。”
蒲速婉道:“皇上军国大事那么多,日理万机的,你也不想想,他怎么会心细如此,能想到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媳妇?”
“哦,那又是为何?”张梦阳不解地问。
“还不都是因为我的婆婆,你那疼你没缝儿的老子娘徒单太夫人。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啊,都是她老人家时常挂记着我,派人来给我送些吃用穿戴之物。
见皇上从南边俘虏了那么多的契丹人和汉人回来,又向皇上恳请从中挑了些看上去水灵清秀的丫头,给我送了过来。归根结底呀,这都是婆婆的一番好意。”
张梦阳喝了口茶,点头说道:“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夫人,给你什么你只管收着便是了,反正对你我来说,他们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跟他们客气。”
他心中暗忖:“那是他们看着你是块儿好地,还盼着你将来给他们生孙子呢,岂能不对你好点儿。”
蒲速婉又说:“皇上本来还要送来几个男丁看家护院呢,婆婆怕他们不干净,不放心,给拦下了,又从那些掳来的人口里边挑了几个中意的老婆子送来,所以咱这宅子虽比以前你盖给我的那个大了许多,反比先前热闹得了些呢。”
张梦阳道:“这事儿皇上安排得可就糊涂得很了,我不在家里,这宅院里怎么能允许男人出入呢?万一你跟别人一个不小心搞在了一起,岂不是给杯鲁戴了绿帽子?这个安排可实在是大大的不妥,太夫人做得好,阻拦得真是太对了,”
蒲速婉道:“你呀,说着说着就又没个正经起来了。我不早就跟你说过了么,不管你怎么对我,我蒲速婉既然知道你的心里其实有我,我这一辈子便都是你的人了,绝不会做半分对不起你的事,你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对我疑神疑鬼的,你可知道你这样有多伤人家的心么?”
张梦阳抱过了她来,将她置坐在自己的膝上说道:“疑神疑鬼有什么不好了,这不正说明我在乎你么?真傻!”
“我岂不知道你在乎我。当初你执意要把我娶过门去,若不是婆婆嫌我是嫁过人的,现在多保真的这个位置呀,可就是由我来坐了呢。也就是因为你对我是真心的喜欢,我才心甘情愿地被你舍在这种地方受你的约束呢。”
张梦阳搂着她问:“太夫人当初嫌弃你是嫁过人的,不许你入门给杯鲁当正室夫人,你恨她不恨?”
“我呀,才没有那么糊涂呢,怎么会去恨她,我心中恨的呀,便只是你这个小混蛋。若不是你缠着我,不许我跟别人好好地过日子,我也不会一年之中得有大半年守在这小姑里甸苦熬时日。”
张梦阳道:“原来如此,那么,我以后便不把你羁管得这么严谨了,你愿意在这小姑里甸住着就住着,不愿意就搬到其他地方去也行,这地方的景色虽美,可一年四季地老待在这地方,也实在是清苦得很。”
蒲速婉道:“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心里头一点儿也不恨婆婆,在小姑里甸这地方苦熬日子,也是我自己愿意的,如果我想逃离这里,难道你以为你真能约束得了我么?可我天生就是个贱骨头,虽然一辈子被你缠磨得没个自由,可是我呀,心甘情愿,一点儿也不后悔。”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张梦阳假装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你要是真嫌这里拘束得紧,不如过段时间跟我搬到城里去住,也让我能每天都领略到你的好厨艺。”
“要我搬到城里去住,你倒是愿意,我也愿意,婆婆应该也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多保真的那一关,你能有把握过得去么?我琢磨着呀,与其住到城里去给多保真你们俩人添乱,还不如在这小地方安安稳稳地猫着呢。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两边都落得清闲自在。”
张梦阳默默地点头,心中想道:“既然你不愿进城去,那就迟一段时间再让莺珠和姨娘品尝你的手艺吧。”
蒲速婉又道:“婆婆前段时间得了风寒,病得甚是厉害,我曾到城里去看过她一次,见她昏昏迷迷的,也认不清个你我,无奈之下便就只好回来了。回来之后,心里头一直挂念着,接连两夜都睡不好觉,等我第三天再去之时,便被你那个多保真给挡了驾,不容我进去探视婆婆。你想她对我成见如此之深,你要是把我接进去的话,她岂会那么顺当地乐观其成?”
张梦阳道:“这就是她的不对了,对老人们尽一尽孝心,乃是天下至大至美的善行德行,只允许她一个人尽孝,就不许别人来尽孝了么?谁家有这样的道理?”
蒲速婉冷笑道:“还能有谁家啊,你家现在就有这样的道理。”
张梦阳打个哈哈道:“那个……什么,太夫人只不过是得了个风寒,怎么就会病得那么严重了?还昏昏迷迷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不是曾说婆婆一向身体强健,一年四季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没有过么?也可能是前段时间有些大意了,突然就被寒邪之气给击倒了,说个病就病得那样起来。”
“还有可能是治疗得不及时呢。”张梦阳道:“你可别把寻常的感冒之症看得小了,耽搁得久了,那也是会死人的。太夫人后来是怎么好起来的,现在可没事了吧?”
蒲速婉答道:“早就没事了,听说是被一个叫哈巴温的河湟蛮子给治好的。这会儿的婆婆呀,身轻体健,胃口大开,看上去很是壮实呢。就是因为你久不回家之事,每天愁烦得不行。这下可好了,你平安无恙地归来,婆婆可以彻底地把这一桩心事给撂到地下了。”
张梦阳听她提到哈巴温,眉头一皱地说道:“哈巴温?又是这个哈巴温,想来他大老远地跑到上京,不会是为了给太夫人治病才来的,肯定又是为了他的那个复国大业游说来了。”
“哦,你认得这个哈巴温么?”
“谈不上认得,只是经常听朋友们提起过他。听说这个家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一个学问广博的通人。此人这会儿还在上京么?”
蒲速婉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张梦阳心想,这个哈巴温跑来金人的巢穴里,也不知跟莎姐姐所说的那个阴谋有无关系。真的如她所说,这其中果然有一个绝大的阴谋的话,哈巴温这家伙在里又面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归根结底的目的是想要恢复他唃厮啰国在河湟地区的霸业,难道说,他想要金国出兵帮助他玉成此事么?他们的那个所谓的阴谋,又到底是一个什么东东?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莎姐姐,那天在黄龙府的时候该向他多多请教一番就好了。”
张梦阳道:“明天就要进城去了,也不知能不能见着这个哈巴温,真该当面向他表示一下感谢才好。”
他的意思是要对哈巴温表示下用雪火灵蛇交气冲血之法相救自己的恩情,蒲速婉听在耳中,则误以为他是要感谢哈巴温医治母亲之德,因此说道:“嗯,你确实该当好好地感谢下人家。”
两个人又搂抱在一起说了会子话儿,说到情浓之时,难免又滚到炕上去昏天黑地地云雨一番。
屋外得这场雨直到午后才晴,把整个天地全都淋得湿漉漉地,河渠里的水也都因此饱满了起来,到处唱着歌子欢快地流淌。
既然娄室都说了迟一日进城,张梦阳也便安下心来享受着蒲速婉的伺候,只感觉自离了御香楼以来,从没有如今天这般身心舒泰地甜蜜过,不知不觉间竟对蒲速婉产生出了一丝难以割舍的眷恋来。
到了太阳落山,蒲速婉整理好了果品案酒之类,正准备伺候张梦阳吃酒,却见窝拉答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说有要事禀报。
张梦阳问他:“此处乃是我大金国腹地,又无敌情滋扰,你慌里慌张地干什么?”
窝拉答看了蒲速婉一眼,然后对他说道:“娄室和拔离速两位将军派人来请殿下火速回营,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梦阳不以为然地道:“此地都已经是上京城外了,所谓的要事,也不过是商量一下明天的进城事宜,那也算得是什么大事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一切事宜都由娄室将军拿主意便是,用不着征求我的意见。”
窝拉答表情极不自然地说道:“殿下,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如此要紧之事,没有你出头怕是不易于商定呢。”
张梦阳不悦地道:“到底有什么事只管讲,你蒲速婉大姑姑又不是旁人,用不着遮遮掩掩的。”
蒲速婉在旁边劝他道:“娄室将军既说有要事相商,那肯定事关重大,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预闻军国大事的道理?我看你还是跟着窝拉答过去一趟,果真没什么大事,你再回来也是不妨啊。”
张梦阳点头道:“嗯,这样也好,你先吃饭,我过去看看没什么事的话便就回来。”
刚说到这里,只听见院外一阵喧嚷混乱之声,紧接着鸡飞狗跳,也不知是些什么身份的人明目张胆地闯将进来,这其中该夹杂着一个女子的斥骂之声。
张梦阳惑然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人在外面乱嚷?窝拉答,过去看看是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窝拉答凑上前来小声地说道:“禀殿下,是这个……多保真公主找你算账来了。”
“算账?”
张梦阳闻听之下一头雾水,刚想走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就见一个肌肤白腻、容颜娇美的少女手中持着鞭子,带着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此时的张梦阳正往外走,冷不防地几乎与她相撞在一起,连忙倒退了两步,与她正面相对地相互观望着。
张梦阳暗忖:“这个姑娘看上去比莺珠还要小着两岁,她便是这半年多来时常耳闻的多保真公主么?果然明艳动人,与莺珠、姨娘等人也是不遑多让。”
张梦阳一看到她,只觉得胸口突突地一劲乱跳,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想对面的小姑娘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指着张梦阳的鼻子骂道:“你个死没良心的坏东西,亏我这大半年来每日介惦念着你,好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你可倒好,有家不回,却躲到这里与那贱女人私会来了。”
说着,这小姑娘把手上的鞭子对着张梦阳的脸上狠狠地一摔,扑上来揪住他便打。
这时候,蒲速婉早已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姑娘带来的那群人,一个个地手拿着刀枪棍棒之物站在一边,看着她把张梦阳摁在地上厮打,只有窝拉答和阿喜里嬷嬷在一旁劝着:“公主息怒,公主莫打,驸马爷一路上鞍马劳顿,身体微有小恙,只不过是来这里养病来着,公主莫要多心。”
张梦阳被她骑在身上,抡着小拳头一通狠锤,虽然身上一阵阵地疼痛,可她被人称作公主的话却是听得明明白白的,知道眼前的这小姑娘,便是大名鼎鼎的多保真公主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多保真的家法
听得窝拉答和阿喜里劝说,多保真拾起地下的鞭子来对着他们就是几下狠的,吓得窝拉答和阿喜里赶紧躲到了一边去,多保真指着他们骂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本公主的事也轮得到你们来插嘴?”
随即,多保真命令身后带来的那群人:“给我好好地搜,务必要把蒲速婉那贱人给我搜出来,连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一起,都给我捆回府上去。”
那些人一得公主吩咐,登时便轰然答应,四下里分散着跑去找人去了。
张梦阳虽然刚一见面就挨了她一顿打,可是见她稚气未脱的一张俏脸上满满地全是怒气,竟然是觉得她可气之处少,可爱之处多,便也把该有的怒气全都抛到爪哇国里去了。
张梦阳趴在地下嘻嘻一笑说道:“你这丫头真是好没道理,也不问清楚人家是不是你的老公,便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家一顿打,一个大姑娘家如此乱认老公,也不怕羞!”
多保真公主抬脚便踢了他一下说:“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剥了你的皮我都认得你的骨头,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地乱扯,想躲过今晚上的这顿家法么?做梦!”
“来人,把这个混蛋给我捆起来,带回城去!”多保真吩咐道。
说着,便真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抢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把张梦阳摁在地上,拿出绳索来把他五花大绑地捆了个结实。
张梦阳本来以为自己现在是驸马之尊,和多保真公主闹些别扭,也不过是小夫妻两个的家务事,虽说多保真那么吩咐,但这些下人们谁能真的大起胆子来把堂堂的驸马爷给绑了?
没想到这帮不长眼的奴才们果真狗胆包天,一得公主的吩咐,立即上来便要动手。等到张梦阳发现这帮家伙并不只是装装样子,而是在跟他玩儿真的的时候,再想要挣脱已然来不及了,这帮家伙的手脚甚是麻利,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自己捆得如同个粽子相似。
张梦阳口中骂道:“你们这帮混蛋,赶快给我松绑,我和公主之间的事,用得着你们这帮家伙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等他继续骂下去,一床被单便已兜头罩下,把他给打做了个包袱。
“喂,喂!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只听多保真的声音问道:“那贱人找到了没有?”
周围的声音都道:“禀公主,前院后院都找遍了,并没找到那贱人!”
多保真吩咐道:“找不到拉倒,把这个该死的家伙的给我拖回去,看本公主我怎么收拾他!”
“是!”周围的那些人轰然答应。
张梦阳就这么拖拖拉拉地被人弄到了屋外,一条木棒自包袱的打结处穿过,喝一声“起”,立即被人一前一后地抬了起来,开始一颠一颠地上了路。
张梦阳万没想到这位明艳动人多保真公主,居然如此地蛮横霸道,小郡主莺珠与之相比都明显要温柔上许多,也难怪杯鲁那厮经常地在外沾花惹草了。
但到此地步,他知道再怎么斥骂嚷叫都无济于事,只好听天由命地任人摆布,好在这位野蛮公主再怎么胡闹,也绝对不会伤害了自己性命,因为从娄室、婆卢火和拔离速等人的口中,他知道这位多保真公主半年多来,其实对杯鲁一直还是很牵挂的。
……
张梦阳感觉自己被人抬了好久好久,才终于被放到了地上。
他感到地面甚是冰凉坚硬,这应该是一处房屋的青石地板。这是哪里?是杯鲁和多保真的家么?
由于他的双手和双脚被捆缚得太紧,此时已经麻木得厉害,只得在大包袱的里面呻吟了一声,力所能及地翻了个身。然后仍然不声不响地等待着。
有一个人拿着木棍样的东西在他的身上戳了戳,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怎么不哭了,怎么不骂啦?这么老老实实地,可不是你的性格哦。”
是多保真的声音。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道:“都怪我事先没有防备,才会落到你这野丫头的手上。告诉你吧,我不会哭,也不会骂,只有懦夫才会那样子呢,那才不是小爷我的性格呢。”
多保真冷笑了一声,道:“呦呵,这么多日不见,你还真是长大了是吧?叫你给我犟嘴!”
说着,张梦阳的腰上、背上、屁股上接连地挨了几下棍棒。可他却由于腿脚的麻木,这几下打挨在身上,竟不感觉如何地疼痛,反倒觉得有点儿舒适轻松的味道。
张梦阳哈哈地笑道:“打得好,打得痛快!有种的再给我来几下。”
多保真见他非但不讨饶反倒嘴硬,登时怒不可遏,果真抡起手上的棍棒来又朝他狠狠地打了几下。
这几下正下在他的头上、肩上、胳膊上,除了抡在头上的那一下感觉疼得厉害,其余几下全都打在他肉身的麻木处,几乎未给他造成任何的痛苦。
“哈哈哈,有种的你就打死我,你手下不是有那么多人吗?你都把他们叫来啊,每人打我一下就足够打死我的了,哪儿用得着你这么费劲!”
张梦阳说了这些话之后,只觉得静了一瞬,然后忽多保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而且哭得极其委屈,极其伤心。
张梦阳心中纳闷:明明是你绑了我打了我,我没有哭闹也就罢了,你反倒哭得什么劲?
多保真这么的哭了好一通,也不见有人来劝。张梦阳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屋子里没有人么?刚才把我抬来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待得多保真哭得够了,方才止住了悲声,抽泣着又朝他的身上踢了几脚。
他只觉得包裹着自己的这个被单轻轻地抖动了几下,然后突然觉得眼前一亮,眼前出现了一双穿着洁白的羊皮靴的小脚,沿着这双洁白的小脚朝上看去,又看到了一张艳若桃花的小脸,正满是泪痕地对着自己,那一双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此时还噙着一汪泪水,仿佛受了极大委屈一般地看着他。
张梦阳见到了她这副模样,只觉是看到了一个饱受欺负的小女孩儿一般,心中立刻升起了无限的爱怜,全然忘记了她刚才对自己的踢打,对着他笑了笑说:“你好没来由地把人家捆到了这里,又把人家一顿拳打脚踢,你倒像是受了很多欺负似的。怎么,觉得还不够出气么?不出气可以再踢再打,我绝不会生你气的。”
听他这么一说,多保真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顿时写满了些惊讶与疑惑,心想:“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若是往常我这么对他,他早就用无数恶毒的语言骂还给我了,今天怎地会如此乖觉?竟还说出了任我踢打绝不生气的话。”
多保真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说道:“平白无端地,你当我很愿意打你么?”
张梦阳笑道:“只要你高兴,就算你平白无端地打我,我也是乐意地很呢。”
多保真又是一奇,心道:“这个坏蛋,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这么折磨他,不给他面子,他居然不生气不骂我,竟还对我如此地容让,当真是奇哉怪也!”
多保真蹲在他的身前说道:“你自己想想,你做的这事儿究竟该不该打?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不说赶紧进城来见过皇上,给皇上报一声平安,是为不忠。搁着城里的亲娘不去看望,故意在城外逗留,去跟蒲速婉那贱人一处鬼混,是为不孝。你自己说说,像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万恶之徒,我打你到底是该与不该?”
第三百七十九章 你装傻,我可不能装傻
张梦阳道:“何止是不忠不孝啊,杯鲁离家半载,置上京会宁府的族人眷属的牵挂担忧于不顾,是为不仁,置自己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老婆为他惦念于不顾,却先去与情人幽会,是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就算是把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都不足以平我心中之恨。被公主的手脚轻轻地打几下,又算得了什么了?我只担心公主打得重了,害得你手疼脚疼。”
多保真讶然道:“你这个家伙,怎么出去一趟,回来竟起了这么大的变化,以前我管你的时候,你总是凶巴巴地不服管,被我打骂了之后,还总嚷嚷着要向我打还,怎么今天竟比我养在后院里的小兔子们还显得温顺乖巧?你……你这心里到底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张梦阳白了她一眼道:“阴谋诡计那是用来对付疆场上的敌人的,对待你这样的小丫头子哪里用得着什么诡计了?实话告诉你,半年多之前离开你出去的是杯鲁,现如今回来的啊,已经不是杯鲁了。”
多保真莫名其妙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脱胎换骨了不成?”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多保真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
张梦阳道:“喂,你老那么看着我看什么,先给我把绑松了可好?反正你又不想谋杀亲夫,咱们有话慢慢说,你看怎样?”
多保真道:“给你松绑可以,但你先得认赌服输。”
“认,认!你说什么我都认,只求你赶紧给我把绑松开,我的手脚都已经麻得不行了。”
“那你说说,大老远的从南边回来,连家都不进便去会那个贱人,是对还是不对!”
“不对,当然不对!那还用得着问么?”张梦阳一本正经地道:“一回到上京,本应该马上进城来给你好好地亲热一番的,都是因为赶上老天爷下雨,害怕天湿路滑,把衣裳弄脏了没法见你,所以这才避在小姑里甸躲雨的。”
“呸!胡说八道。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从昨天下午你便到了小姑里甸会那贱人去了,那会儿天可还没下雨呢。”
张梦阳笑道:“那时候虽还没下雨,可是天气预报已经告诉我有雨了,所以我才停下来避一避的,这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多保真哼了一声道:“什么天气预报,他很牛么?他的预测难道会撒离毕大萨满还准确么?”
张梦阳哈哈笑道:“错了错了,你理解错了,天气预报不是个人名。”
“不是人名,那他就是神仙喽,他在哪里,我得把他叫来问问,看你看你到底有没有说谎骗我。”
张梦阳笑个不住地道:“跟你这个傻丫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你还是赶紧地给我松绑,让我慢慢地说给你知道吧!”
“别急,我还没问完呢。你回来之后见不见我的么,我倒不稀罕,可你连皇上也不急着见,连你的亲娘也不急着见,是对还是不对?”
“不对,不对,当然不对。我刚才不说了么,杯鲁做出如此事来简直是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简直是猪狗不如,实在应该是万剐凌迟,五马分尸。”
多保真看他说得其意甚诚,不像是在敷衍或者说气话,便叹了口气,把捆在他身上的绳索给解了。
给他松了绑之后,多保真一下子跳到了房门口处,手里紧握着鞭子,一双美目充满着警惕地看着他。
张梦阳先活动了下被捆绑得麻木了的手脚,然后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等到觉得麻木处的血液开始活泛了起来,这才开始张目看了看置身的这间屋子。
这间房屋乃是用非常厚重的青石建成,看上去极为结实稳固。地面上也是和四壁一样颜色的青石,打磨得甚是平滑,看上去像是新建成不久,就连屋中的桌椅漆器等家什,也全都不像是旧物。
最后,张梦阳把目光落到了站在门口处的多保真公主身上。只见她穿着一身女真式的白色窄袖轻衫,腰间束着金闪闪的蹀躞带,粉色的纱裤下面的小腿上,套着一双小羊羔皮的雪白战靴,。
张梦阳冲着她笑了笑,把两只小臂上的袖子朝上捋了捋,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
多保真公主后退了一步,把手上的鞭子朝地下“啪”地一甩,说道:“既然自己认错了,就不要想着反悔,不然我把还会对你不客气的。别忘了我手下的那些神臂奴,除了我之外他们可是六亲不认的,皇上也颁旨许可他们在我统领之下,上至国相下至每一个士卒百姓,皆可鞭打惩戒,包括你这位驸马爷也不例外。”
张梦阳不屑地笑道:“什么铁臂奴,你以为他们真的能奈何得了我么?那是因为我自知理亏,给你个面子,让着他们罢了。你不信叫他们过来,再来抓我一次试试!”
说着,张梦阳来到了多保真的身前,突地出手捉住了她,吓得多保真“啊”地一声叫。张梦阳嘿嘿笑道:“你害怕个什么,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过你胆敢对老公不敬,可也着实该打,所以打你几下屁股么,还是必须的。”
多保真斥道:“你敢,还反了你了!”她的双臂被他抓在手里,使劲挣扎想要挣脱,可是没有他的力大,一时半会儿却是挣脱不得。
张梦阳朝院中看了看,见外面并无一个人影,知道她手下的那些铁臂奴按她的命令把自己丢下之后,便即出府去了,虽然他们对公主甚是服从,但名号中既然带了个“奴”字,可证其身份都甚是低下,驸马和公主对他们而言都是名副其实的主子,主子们之间闹些口角,终究还是要一个桌上吃饭,一个床上睡觉的,杯鲁和多保真之间的家务事,他们到底是不敢深入干涉的。
想明白了这一节,张梦阳便即心中有数,立刻就大起了胆子来,不顾多保真的呵斥和反抗,把她强行拖进了屋里,一把抱住了,笑着说道:“老老实实地让我抱你一会儿,那几下屁股么,则可以免打,否则是必打不可的,而且还是脱了裤子打。”
多保真本来想好了,若是他果真胆敢报复自己,想要打自己几下出气的话,那就高声呼唤杯鲁的妈妈、自己的婆婆前来解围。
因为每当她和杯鲁为了琐事打架吵闹的时候,婆婆总会不问情由地护栏着她,把杯鲁骂一个狗血淋头。因为她自幼便没了母亲,年龄又比杯鲁小很多,因此这位婆婆一直都是把她当做女儿来疼爱的。甚至有时候对她的疼爱,表面看起来比对杯鲁的还要多一些。
这几天杯鲁的妈妈,她的婆婆徒单太夫人结识了一个从燕京掳来的中年尼姑,被那尼姑的因果说教给迷惑住了,每天都要抽出一些时间来听她讲些佛教的善恶轮回之义,以至于连杯鲁回来这么大的事儿都不怎么放在心上,每日里只是听那胖尼姑讲经说法,把个多保真给气得不行。
所以多保真才一怒之下,带着十余个忠心耿耿的铁臂奴前去小姑里甸抓人的。
杯鲁到了上京不急着回家不要紧,可他却急匆匆地跑到小姑里甸去跟蒲速婉私会,那可就是明目张胆地不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婆婆成天价念叨儿子,盼着儿子回来,甚至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都说了出来,如今儿子真的回来了,她可到好,居然沉住了气去听那该死的尼姑讲经说法去了。
“当我不知道么,这老太婆明摆着就是在跟我装傻充愣,见我为了她儿子的事儿大发雷霆,且又知道她儿子理亏,所以才假装参禅研佛不闻不问的。你装傻,我可不能装傻,否则我堂堂公主的脸面今后还往哪里放?”
第三百八十章 “好美!”
铁臂奴是金国太祖皇帝阿骨打在世时,专门提供给多保真公主的卫队,人数通常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基本都是由多保真外祖家的青壮年充任,由于这些人对多保真而言都属于舅氏,因此对她向来都是忠心耿耿。
多保真出嫁的时候,这一队铁臂奴作为嫁妆也跟随着她一块儿来到了纥石烈家。
多保真和杯鲁这一对小夫妻都很年轻,时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而闹别扭,虽然当她气极的时候总想要指使铁臂奴里的人教训杯鲁,但公主和驸马之间的家务事,他们这些外人岂敢过分插足?何况驸马实乃是当今皇上的爱儿,他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多保真虽然吵闹的时候怒火中烧,恨不得把杯鲁碎尸万段,其实她心里头对杯鲁其实是颇为依恋的,这些铁臂奴里的舅氏们大都是成年人,对此也都看得清清楚楚,哪肯真的为给多保真出气而教训杯鲁?
只是实在架不住多保真的刁蛮之时,象征性地对杯鲁略施薄惩而已,况且在此过程中也多是暗中和杯鲁挤眉弄眼,如同演戏的一般。
因此当他们两人真的凭各人的本事较量起来,即使多保真能骑善射,小有膂力,也往往不是杯鲁的对手。每当这时候,真能帮她站台出气的并不是那些对她而言中看不中用的铁臂奴,而是她的婆婆徒单太夫人。
每当多保真受了杯鲁的欺负,徒单太夫人总是拿着扫帚追着杯鲁满屋子打,一边打一边骂: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娶了这么一个天仙也似的媳妇儿,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她比你小那么多,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容让着她,你羞也不羞?多保真就是老娘我的心头肉,比我的亲生女儿还亲,你以后再敢动他一个指头,我把你个小兔崽子的腿给打折喽。告诉你,有老娘在这个家里一天,就没有你小子耍横的份儿。”
每到这时候,必得等徒单太夫人把杯鲁打骂得够了,多保真破涕为笑,徒单太夫人方才罢手,搂着多保真哄她:“好啦我的乖孩子,为娘的替你出了气了,那个兔崽子下次再欺负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所以,当多保真把张梦阳当做杯鲁从小姑里甸给抬来之后,铁臂奴诸人就把张梦阳往地下一撂,自行躲开去了,想着把接下来事情交给他们小夫妻两人自行解决。
当多保真给张梦阳松了绑,内心里担心他会因为自己对他的折磨,恼羞成怒而为难于自己,想着他果真胆敢报复自己的话,就跑到婆婆那院里去找她评理,再不就大声呼喊把婆婆招来,请她老人家来主持公道,让她自己说说,她养的这么个不忠不孝的儿子到底该不该打。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杯鲁不仅所说所做与之前的行为大异其趣,而且还捉住了自己不放,脸色和言辞之间居然颇有亲近之意。
而且他还说要打自己几下屁股,又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让他抱抱,那几下屁股么,则可以免打,否则是必打不可的,而且还是脱了裤子打。这哪里像是威胁报复的言语,分明是在厚着脸皮与自己调情。
多保真的俏脸一红,还没等她想出应对的言语,便已被张梦阳不由分说地给抱到了里屋里。
多保真随即想到,或许是他和自己分别久了,他心中着实想念自己了?就像自己半年多来一直在思念着他的一样?
也是啊,自己这半年多来,也不知对着婆婆埋怨了多少,流了多少的眼泪,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他么?
想想自己也真是够不懂事的,那么对待婆婆真的是不应该,儿子半年多杳无音信,她的心里能不急么?自己对着皇上使蛮发刁也就罢了,对着她也这么胡缠,她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更增其心中的难过罢了。
多保真这么一想,遂觉得自己所料不错,更为自己以往的蛮横颇有自责之意,因此对张梦阳的搂抱亲热竟没有如何抗拒,反倒因羞愧而晕生双颊,更增其娇艳之美。
这么一来倒让张梦阳觉得无所措手足了,本来他料定多保真必定使蛮抗拒,自己便就顺势把她摁到炕上,扒了她的裤子,在她的屁股上使劲地抽上几巴掌,好好地惩罚她一番。没想到她竟软绵绵地由着自己摆布,出乎意料地乖觉,一时间令他设计好的惩罚措施,无法派上用场。
张梦阳把她放到软绵绵的炕上,看着她一脸娇羞地看着自己,不由地心中一动,心中暗赞了一声:“好美!”心想杯鲁有着这么个貌若天仙的少女做老婆,真的不该经常欺负她,更不该常在外面沾花惹草,寻花问柳。
他喘了几口大气,咽了口唾沫,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但随即又觉得不妥,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多保真却不知眼前的这个少年并不是自己的丈夫,更不知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见他把搁在自己脸上的手又缩了回去,一脸傻相地痴看着自己,不由地心生怨意,脸色含羞地道:“看什么看,不认得我啦,你这个混蛋!”
张梦阳嘿地一笑,道:“我本来就不认得你嘛,不过你呀,比我想象中的还好看。”
被他这么一说,多保真的心里既觉甜蜜又觉难过。只记得刚嫁他的时候,常能听他这么称赞自己,可到后来这样的称赞朝越来越少,再到后来就几近于无了。今日与他久别重逢,听他又如此拿情话来讨好自己,心里头岂能不高兴,岂能不甜蜜?
难过的是,这家伙果然如传言中所说的那般,有些疯疯癫癫,道三不着两的,他说本来就不认得自己,还说自己比他想象中的还好看,倒像是他真的从来没见过自己似的。
难道说,他真的得了一场大病,把脑子给烧坏了了么?联想到给他松绑之前,他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果然是跟他以往的行径大不相同,也不知他为何会得了这么一场大病,也不知他这半年多来都是经历了哪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磨难。
这么一想,多保真瞬间觉得眼前的他实在是可怜得很,自己刚才那么对他的确是有点儿过分,鼻子一酸,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一双美目。
她突然又想到,他既然不记得自己了,又怎会记得蒲速婉那贱人?还巴巴地跑到小姑里甸去与她私会?难道自己一个堂堂的公主,在他的心中还抵不过那个贱人么?
这么一想,多保真立即收起了心中对他的那一丝怜悯来,抬手便打了他一个嘴巴,怒道:“你本来就不认得我,蒲速婉那贱人你却偏偏就认得了,是不是?”
张梦阳捂着被打的脸颊说道:“谁说我认得她了?我昨天到姑里甸去这才是第一次,在这之前也只是听说过她而已。”
其实张梦阳这说得乃是实情,可听在多保真的耳中却觉得他是在装傻充愣,折身坐起来来说道:“好啊你,这个不认得,那个不认得,我倒要看看你自己的老子娘你认不认得!”
说罢,揪起张梦阳的耳朵就往外走。
张梦阳“奥”地叫了声痛,随即弯下腰来,如同一个牲口般地由她牵扯着往外走去。
“妈的,这位公主娘娘和莺珠一南一北素未谋面,揪人耳朵的本事却是如出一辙,倒像是一个老师调教出来的同窗闺蜜似的。”张梦阳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暗想。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太夫人的杰作
多保真揪着他刚刚走到了门口,便与一个中年妇人撞在了一起,抬头一看此人非别,正是自己的婆婆、杯鲁的老子娘徒单太夫人。
多保真见到了婆婆,立即放开了揪着张梦阳耳朵的手,小嘴一歪,目中含泪地说道:“妈,你这个宝贝儿子,他竟说从来都不认得我呢。”
徒单太夫人见儿媳妇告状,扭头就打了张梦阳一个耳光,怒声道:“你这个小兔崽子,这么大半年跑得无影无踪,累得我们娘儿俩个成天价为你担惊受怕的,刚一回来不知道陪你媳妇儿好好地说会儿话,却又拿那种伤人的话来气她,看老娘我不打断了你的狗腿。”
徒单太夫人回头又安慰了多保真几句,并说:“好孩子,你回屋里去消消气,瞧为娘的怎么替你收拾这个兔崽子!”
说着,太夫人学着多保真的样儿揪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拽出了门来,口中骂骂咧咧地绕过一重重的房屋,又从一个月洞门中穿过,来到了廊院西首的一间大屋里。
自徒单太夫人把手拧在他的耳朵上,张梦阳便知道她根本未曾使劲,只是把两个手指轻轻地捏在自己的耳朵上,耳朵上并不感到有何疼痛,心中一乐,便知道这是婆婆在演戏给儿媳妇看呢。
既然太夫人有心演戏,张梦阳也乐得和她同唱一出双簧,所以一边口中哎哎呦呦地喊着痛,一边跟随着徒单太夫人的脚步朝她居住的大房间里走去。
到了太夫人的房中,太夫人松开了拧着他耳朵的手,把门一关,回过头来一把抱住了他,一边捶打着他的后背一边哭骂着说道:“你个没良心的小杂种,这么长时间来你跑到哪里去啦,可把为娘的给想杀了啊!”
张梦阳听她哭得伤心,瞬间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想到了自己的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也会为了自己度过了一段以泪洗面的日子,便不由地悲从中来,把徒单太夫人当成了自己的亲妈妈抱住,号啕大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徒单太夫人便止住了悲声,拿起手帕来擦了擦眼泪,对他说道:“快别哭了,让你媳妇儿看到了,又得说我偏心了。”
张梦阳也抬起袖子来抹了抹眼泪,抽泣着“嗯”了一声,心想:“这位太夫人因为惦记儿子,这段时间来的确是焦灼得厉害呢,我倒不能让她知道我其实不是杯鲁,免得她知道了实情更加难过,那对她这样的一位想念儿子的妈妈来说,委实是有些残忍。为了免于使她悲伤,我就配合着她来一段善意的欺骗吧。也算是我一个远离故乡的游子,对一个暂时失去儿子的妈妈尽的一点孝心。”
这么一想,张梦阳便把胸脯一挺,以一个为母亲打抱不平的儿子的口吻说道:“妈,让她看到了又怎么了,咱们何必怕她!天底下当娘的哪有不心疼自个儿子的,有什么错了!”
徒单太夫人赶紧地止住他,向门窗处看了看道:“放你娘的屁!什么你呀她呀的,你们两个,都是娘的心头肉。你做的那点子事儿,也怨不得她生气,都到了城门底下了,不说赶紧地进城来,非得要先给你的小老婆睡一晚上,现在怎么样,睡出事儿来了吧?就算是闹到皇上那儿去,你小子也是没理。”
张梦阳心中暗笑:“蒲速婉比多保真大着十岁都不止,在那妮子的面前反倒成了小老婆了。多保真还没莺珠大,眉眼之间稚气未脱,她在蒲速婉跟前却是名副其实的大老婆,当真是有意思得很。”
“来,让为娘的看看你,这半年多来是胖了是瘦了!”
太夫人后退了一步,拿眼睛把张梦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头说道:“嗯,臭小子痩是瘦了,不过比以前更显得精神了,倒比原来还显得年轻几岁呢。”
张梦阳本来担心知子莫若母,害怕被她看出了问题来,发觉出自己是个冒牌货,因此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对徒单太夫人打量过来的眼睛也是躲躲闪闪地,几乎不敢抬起眼来看她。待得听她话中并没有发觉出有什么不对来,这才徐徐地松了口气,嘻嘻一笑道:“谢谢妈夸奖!”
徒单太夫人道:“你媳妇儿耳朵灵着呢,娘说把你揪过来教训,若是一些儿动静也无,没得惹她怀疑,咱们把门儿打开,娘拿棒子照着炕上的被窝打几下,你干嚎几嗓子装装样儿,糊弄过了这一关就没事儿了。”
张梦阳听她说罢,觉得这个游戏好玩儿,霎时童心大起,随即便与她全力配合起来。
一时间,徒单太夫人的房中呼喝斥骂,棍棒交加,张梦阳的口中鬼哭狼嚎,讨饶之声不绝于耳。乱了好一阵子,太夫人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停止了这场作秀表演。
表演完了,太夫人又从抽屉盒子里取出了几小盒颜料,令张梦阳赤膊了上身,拿毛笔蘸着颜色在他的背上、臂上描描画画,戳戳点点,只一会儿的功夫,一道道的血晕淤青便出现在了张梦阳的前胸后背之上,形象之逼真几可乱真。
张梦阳心中暗笑,心想她这位婆婆当得可够累的,既要心疼儿子,又得照顾到年轻儿媳的心境,也真是难为了她。不过也没办法儿,谁让她福大命大,得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公主做儿媳呢。
“为了哄你那任性的媳妇儿呀,为娘的这一手艺如今练得可是炉火纯青了呢,别说是她,就是经常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们见了娘的这杰作,也绝对分辨不出真假来。”
张梦阳笑道:“还是妈厉害,不光演戏演得像,就连这种伤疤也点缀得像。”
太夫人骂道:“去你娘的吧,你当我乐意这么着么?还不是您为你这两个小东西一个比一个的不省心?要不然老娘我哪儿用得着钻研这门没用的手艺。”
就在这时,门外的仆人站在滴水檐前禀报:“禀夫人,宫里头来人说,皇上有旨意让殿下即刻进宫去呢。”
徒单太夫人立即想:“这小子的爹也着急见他呢,得让他赶紧收拾收拾进宫里去,让他的老子爹也看看,他的这不孝儿子不缺胳膊不少腿地回来了,也好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于是徒单太夫人赶紧吩咐他道:“快去梳洗梳洗,换身像样点儿的衣裳,快去宫里头见见皇上吧,这半年多来他对你也是着实惦念呢。”
张梦阳道:“只换身像样的衣服就得了,梳洗什么的就不必了吧,再一个不小心把你涂抹到身上的杰作给洗没喽,端的得不偿失。”
太夫人道:“嗯,你说的也是,那就让下人们先把你的干净衣裳找出来,给多保真看过为娘的杰作再穿吧。为娘的也要换身衣裳,跟你一块儿去。”
“怎么?你……你也去!”
太夫人道:“当然得去了,让你一个人去娘怎么能放心得下?万一皇上也像多保真那样教训你一番的话,可不是又得多吃一次苦头?那怎么能行,娘跟着你一块儿去呀,见事不好的时候,还能护栏着你些呢。”
说罢,徒单太夫人便传唤仆人们,侍候着张梦阳下去更衣,她自己也在两个小丫鬟的服侍下,立即梳妆打扮了起来。
张梦阳笑了笑心想:“护栏着我或许不假,趁机和你的姘头皇帝见上一面也算是一桩顺手捎带之事了。”
按着太夫人的吩咐,张梦阳赤膊着上身,身上满带着太夫人绘制的杰作,在一众仆人的搀扶下回到了杯鲁和多保真的别院房间里。
第三百八十二章 知子莫若父
多保真见他身上果然挂了彩,看上去婆婆把他打得还颇重,心里头便觉得甚是过意不去,生怕他会因此迁怒到自己身上,便主动地摸索出来了疗伤药,想要给他擦抹。
张梦阳生怕露馅,连忙阻止她道:“用不着,为夫的冲锋陷阵,上阵杀敌所受的伤必这重得多了,哪里就用得着这么娇怪了?我得要赶紧更衣,皇上要传唤我进宫去呢。”
多保真听他说皇上召见,立马就动起了小心思,生怕他到了宫中会在皇上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毕竟自己一怒之下让人把他从小姑里甸绳捆索绑着拖进了城里,讲出去好说不好听,万一这家伙在吴乞买叔叔跟前搬弄口舌,告上自己一状,引来吴乞买叔叔的责怪,那岂不就等于是自己在他的手上输了一招了。
“哼,他要是胆敢恶人先告状的话,我就把他故意在姑里甸逗留不进的缘由说给皇上,看看咱们到底是谁理亏。”
这么一来,外人便看到杯鲁驸马爷、多保真公主和徒单太夫人一家三口收拾停当,一块儿出了家门,杯鲁驸马爷骑马,太夫人和公主乘坐车轿,不疾不徐地奔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走到了街上张梦阳才发现,上京会宁府城里到处都在大兴土木,一片忙碌热闹的景象,虽然暂时还看不出这座大金国都城完全建成之后的样貌,但从其占地之广,规制之精,还是能隐隐约约地体察出它将来必有的堂皇气象。
大多数的建筑都还处于施工的收尾阶段,土木建筑的四周搭满了供工匠人等上下的手脚架,从这些人的服饰来看,他们应该多是从南边俘虏而来的契丹人和汉人匠作。
东拐西绕地走了好一会儿,一家三口儿方才来到了皇宫门前。
张梦阳到了此地一看,与他想象中皇宫应有的面貌完全不符,如果不是有着宫中侍卫的引领,他根本就想不到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建筑群会是大金国的皇宫。
虽然一眼望去,宫城该有的殿阁廊庑皆在远处,外围也无宫墙和护城河环绕相隔,只有几匝杨柳围绕着一群毡帐和土木建筑,把皇城和外面的民居区分开来。
近处只有左右和数个毡帐列置,由这两列毡帐一直进去,两边各起着一座高阜,左边的有匾额题曰桃源洞,右边一个匾额题曰紫极洞,看上去颇有些世外仙境的意思。
两洞之间起着一座算不得太大的宫殿,名曰翠微宫,四围满布着松柏和山石,偶尔能听到鸟鸣声自松柏和山石间传出,使人恍若置身于野外的山林之间。
翠微宫的后面,起着一座土木建构的七间大殿,那便是皇城的主殿乾元殿。遇有重大节典和皇上接见外国使节或者召集大臣议论军国大事,一般都是在那乾元殿里。
此刻,皇帝吴乞买是在翠微宫里等待着接见杯鲁驸马的。他们一家三口由宫人引领者来到了翠微宫,先由宫人进去禀报,然后随即有谕旨传出来,让他们一家三口进殿陛见。
于是,徒单太夫人在前,张梦阳和多保真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进到了殿里。
一进到里面,张梦阳便看到正中间坐着一位方面大耳的中年男子,头上裹着皂头巾,腰间束着白玉带,脚上穿着一双雪白颜色的战靴,颔下微微地有些胡须,左右各有几个侍卫分班站定,如群星拱月般地把那个中年男子拱卫在正中。
张梦阳便知道,这个中年男子便是金国的第二位皇帝、杯鲁的生父、多保真的叔叔完颜吴乞买了。
张梦阳不敢怠慢,跟随着徒单太夫人的脚步走到距离吴乞买四五米开外,见太夫人和多保真都对着皇帝跪了下去,他随即也屈膝跪在了地上,口称:“叩见皇上!”
皇帝吴乞买呵呵地笑道:“都起来吧,都起来吧。你们都来了,很好,很好。今日您们一家人又团聚了,真是可喜可贺。朕也是为你们感到由衷地高兴呢。”
徒单太夫人心中暗想:“应该说是咱们一家人才对。”
“谢皇上。”张梦阳跟着太夫人和多保真谢了恩,这才站起身来。
接着吴乞买赐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了自己的下首,他本来今天只是想着召见杯鲁一个人的,没想到徒单氏和宝贝侄女全都跟着一起来了,连带着自己恰是凑够了一家人,实在是喜出望外。
其实他除了高兴杯鲁安然无恙的归来之外,能够借此机会见上老情人一面,对他而言也堪称是老怀大慰。
自从军兴以来,吴乞买常年领兵在外,与徒单太夫人相见的机会便相对要少了很多。及至做了皇帝,自己一身所系,往往为朝野上下众所瞩目,因此更要顾及身份,与徒单太夫人相会之时更是少之又少。
虽说杯鲁走失之后,徒单太夫人以索要儿子为名,闯到皇宫里面跟他哭闹了几次,但儿子生死未卜,一对老情人虽然相聚,可又哪里有闲心再续前缘?
更加上多保真也时常跟着搅闹,闹得吴乞买皇帝心绪烦乱,本来他自己就为了杯鲁失踪之事烦恼不已,那时候还得抽出精力来应对她们婆媳的压力,实在是不堪其扰,所以便以进攻燕京和御驾亲征为由,亲自南下到居庸关外进行排兵部阵。临行前还曾答应她们婆媳,此番出征,不管杯鲁是生是死,总要把他带回来给她们一个交代。
可由于大金军将士的智勇无敌,攻打燕京一役进行得比之前预想要顺利得多,结束得也比预想要快速得多。
虽然吴乞买心中为了这巨大的胜利而高兴不已,但却也因为一直没有杯鲁的消息而时常苦恼,既作为一个父亲而为杯鲁的安危忧心牵挂,也作为老情人无法给徒单氏一个像样的交代,更因作为皇叔无法对年轻的侄女多保真履行南来之时的诺言,心中暗觉羞愧。
没想到当他率军北返到达咸平府之时,却意外地得到了身在汴京的筹边使娄室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信中说已经在汴京打听到了杯鲁的下落。
这个突然得来的消息,使得吴乞买又惊又喜,喜的是终于半年多来终于得到了有关于杯鲁的确信,可以对老情人和公主有个交代了。惊的是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跑去了中原,跑去了汴京。
本来娄室在信中还在怀疑是宋人想要扣押杯鲁作为人质,但在接下来的信中,娄室察知杯鲁之所以会流落到汴京,乃是被为辽国朝廷效力的辽东五虎追杀所致,而且幸得一个深明大义的中原民间女子所救,故能大难不死。
因此杯鲁之所以失踪这许久,并非是大宋君臣故意擒拿于他以做人质,倒是因为僻处夹山一隅之地的辽人所迫了。而且据娄室信中所说,与杯鲁在一起的那个女子,虽然以粉纱蒙面,却仍能辨出她是一个绝色的美人来。
吴乞买接到此信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知子莫若父,杯鲁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对美色太过贪恋,有时候难免会显得英雄气短,不过这也可以说是虎体元斑,遗传了自己的风流本性,却又怪得谁来?
又想到多保真那孩子的姿容,在女真人的女子中也算是顶难得的了,还是皇兄在位之时爱惜于杯鲁,这才把被他视若掌上明珠小女嫁与他为妻的。
按理说家中有此仙妻,那臭小子的心中也该知足了,总这么在外沾花惹草寻花问柳的怎么能行?长此以往不仅是委屈了多保真,而且也令自己对已然崩逝的皇兄也觉没法交代。
所以吴乞买打定主意,这次见着杯鲁,一定要语重心长、软硬兼施地好好教训他一番。
第三百八十三章 大将之材,智勇双全
吴乞买向张梦阳询问了些半年来的大概状况,张梦阳比照着在汴京时对娄室所说的,又对吴乞买重述了一遍。
张梦阳只觉这位金国皇帝望向自己的眼光,充满着宽容与慈爱,本来心中存着的紧张便就逐渐地放松了下来。同时也知道外间传说果然不虚,杯鲁那厮应该就是这位皇帝与徒单太夫人的所生无疑。
听张梦阳说罢,吴乞买笑指着张梦阳对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说:“怎么样,当初我怎么说来着,咱家杯鲁福大命大造化大,虽然一时半会儿的没有音信,但绝对能够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徒单太夫人笑看着皇帝说道:“这都是仰仗了祖宗们的福荫和保佑,凭他一个小孩子家,哪能有如此大的造化。”
吴乞买心里清楚,她口中所说的祖宗们,那自是指的自己完颜家的列祖列宗而言了,跟纥石烈家是半点儿关系也无的,不由得心中大以为然,轻捋着颔下髭须微微地点头。
多保真也道:“除了祖宗们的福荫和保佑,我也每天敬奉上天,祈请上天保佑他早日归来呢。”
徒单太夫人笑道:“这话不假,我可以给咱们真丫头作证。”
多保真又道:“可是他刚一回来,便给我气受,皇叔可得好好地教训他一顿,否则他以后还指不定怎么欺负侄女呢。”
吴乞买哈哈笑道:“可怎么据我所知,是咱们的真公主把杯鲁从城外五花大绑的给捉了进来,十足地给了他一顿气受呢。”
多保真见连这事儿早已经给皇上知道了,便也不再否认,说道:“侄女正想找皇叔前来论理呢。一个半年多来不见君父的人,一个半年多来不见母亲的人,把君父和母亲全不放在心上,刚一回到家里就一头扎进了小老婆的怀里,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教训么?”
“该教训,怎么不该教训。”吴乞买道:“就算真儿不打他骂他,朕也决计饶他不过呢。这事儿的确是他小子做得不地道,就算我的真公主不打他,待会儿朕也要打他一顿,给他长点儿记性。”
多保真道:“皇叔有所不知,我只是把他从小姑里甸捆到了家里来,到了家里就把他给放了,可真的没有打他一下呢。”
徒单太夫人道:“这话也不假,真丫头心里疼他,舍不得打他,我这个老子娘可容不得他如此不孝,来前儿曾罚他跪在屋里头,拿板子把他好一顿教训呢。”
说着,太夫人动手张梦阳把上衣褪了下来给皇上看。
吴乞买见杯鲁的身上果然印着一道道的淤青,不由地心疼起来,责怪徒单太夫人下手怎地如此没有轻重,小孩子家不听话做错了事,略施薄惩也就是了,怎么能打得如此厉害?
接下来吴乞买便传令在隔壁的便殿里边摆下酒宴,给杯鲁驸马接风洗尘。
他们一家四口推杯换盏,其乐融融,除了张梦阳之外,吴乞买、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都是认为杯鲁平安无恙地归来,心情格外地爽快。
张梦阳心想:“这会儿若是要不顾性命地奋起一击,要了这位大金国皇帝的性命,该当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如此一来哪里还能逃得出这座上京城去?姨娘和莺珠她们由谁来照料?我死了不打紧,她们娘儿两个若是从此落在别的男人的手上,那小爷我身在九泉之下,可就要永远地泡在醋缸里了,那可实在是不妙得紧。”
酒过三巡,吴乞买把宫人侍卫都支出了殿外,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更显得像是寻常的一家人了。多保真咭咭格格地说东说西,情绪显得甚是畅快。
张梦阳心中却一直都在惦记着萧太后和小郡主她们娘儿两个,虽然知道娄室等人定会把她们安排的妥妥当当,但他的内心里仍然还是放心不下。
只听徒单太夫人说道:“杯鲁此番劫难,虽说仰仗着祖宗威灵得以安然归来,不过到底是为了辽国的那狗皇帝之故,若不是他平白无故地跟杯鲁为难,真丫头我们娘儿两个,半年多来哪里会如此地为他忧心忡忡?臣妾请求陛下一定要给我们一家人做主才是,决不能轻易放过了阿果那混蛋!”
张梦阳与小郡主在金河山之时,曾听撒鲁浑和阿里剌提到过阿果这个名字,知道此乃是大辽天祚皇帝耶律延禧的小字,金人但凡提到天祚帝之处,莫不以阿果称之,既是对大辽朝廷统绪的否认,更体现了他们对天祚皇帝本人的不屑。
听了老情人的话,吴乞买饮下了一爵酒之后,也点头说道:“本来朕就没有打算放过他!按着当初的设想,是要先把龟缩在夹山里的阿果灭掉了再回过头来收拾萧莫娜的。
只不过因为宋国君臣的恳请,不得不先行把燕京的萧莫娜给解决掉罢了。如今萧莫娜这颗钉子已经被拔除了,咱们便家仇国恨一块儿报,即刻便发兵灭了阿果那厮。”
吴乞买转过头来问张梦阳:“杯鲁,至于如何进兵,你的心中可曾有过什么算计么?”
被他如此一问,张梦阳顿时傻了眼,他于用兵打仗实在是一窍不通,见皇帝竟以如此大事相询,心中立即便觉得紧张起来,哼哼哧哧了半天,竟一句话也回答不让来。
一旁的徒单太夫人看在眼里不由地着急,知道这是皇上出给他的题目,用意在考验他的兵略见识,说不定会事关他今后的仕途命运,因此一劲地给他使眼色。最后见他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遂忍不住开口说道:“傻孩子,皇上问你呢,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说得错了不要紧,自有皇上给你纠正指点,这可是你学习战阵的大好机会呢。”
多保真也在旁边托着下巴对他道:“就是,妈说得对,说得错了不光皇叔会纠正指点你,本公主也会对你不吝赐教的。”
吴乞买哈哈笑道:“不错,她们说得很是,心里怎么想的只管说出来便是,说得错了,朕不会怪你。”
张梦阳心想:既然你这么说,反正我什么都不懂,便就我所知道的胡说八道一番便是,或对或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你让我说的。
张梦阳清了清嗓子,于是开始说了起来:“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就不揣愚陋,把我所认为的一些浅见说上一说,不当之处请皇上批评指正。”
“就我所知,那耶律延禧的行宫所在,是在夹山深处的香草谷,在他行宫的外围分别立有两处大营,一个在青冢寨,一个在渔阳岭,两处大营互为犄角,颇有易守难攻之效。粘罕元帅的驻军在大同府,和阿果的两处大营相距最近的是宣德,粘罕属下的两员大将撒鲁浑和阿里剌率领五千人马便驻守在宣德。
我的意思是,由一部人马自宣德出发,过金河山从正面佯攻,而以主力向北绕道谟葛失部或者白达旦部,可以避开渔阳岭和青冢寨两座辽兵大营,自夹山的背后施以突袭,或者较易于取得成功。”
“阿果那厮这些年来连战连败,已然成了惊弓之鸟,那夹山四周尽多险阻,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要一举攻克,怕也是有些困难的。被辽东五虎追杀得走投无路之时,我曾经被迫躲到了阿果的香草谷行宫里。”
吴乞买眉毛一挑,道:“哦,你居然躲到阿果那厮的眼皮子底下去了?”随即又赞道:“很好,这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用兵之法,最忌墨守成规,能够因事因时制变,方能成为独挡一面的大将之材。人常说智勇双全,智勇智勇,很多时候,都是智中有勇,勇中有智,哪里能分得那么开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徒单太夫人听见老情人称赞儿子,直乐得眉花眼笑,便也赶趁着说道:“我以前常听皇上夸奖杯鲁的勇力,今儿个可是头一次听见皇上夸赞他的智谋呢。可见这孩子慢慢地长大了,竟越来越像你这位义父了呢。”
吴乞买笑着说道:“凡用兵打仗,智勇二者缺一不可,可为将者又往往于二者有所偏废,故兵法上常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呢。”
多保真听到这里便即打岔道:“妈,皇叔,他的智谋其实早就很厉害了呢,只不过你们没注意到罢了。”
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都道:“哦,此话怎讲?”
多保真道:“他背着我不知道,把蒲速婉安置在小姑里甸那么一个清幽的所在,还又把阿喜里那死老婆子送到那里看住蒲速婉,更把她的娘家人迁过一大堆去陪伴着她。这样既令她不敢跟别的野男人有所勾搭,也不令她一个人在那里太过孤寂冷清,这对他来说,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么?”
听了她的话,张梦阳心想:“那是你的亲老公真杯鲁所为,跟小爷我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于是他吃吃地笑道:“我的好公主,再也么说蒲速婉在咱家里头,也不过是个小老婆,这正室夫人的位置,岂是她一个做小老婆的能比肩得了的?尤其是在我的心目中,就算是十个蒲速婉,也抵不过你一个多保真呀。”
多保真啐道:“别在这儿臭美了你,你以为本公主真的很稀罕你么?我在你的心目中是个什么样子,我才懒得去管呢。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真有父皇和皇叔那样的本事啊,我倒是喜欢你多纳几个小老婆呢。
就算是你没有他们那样的本事,也用不着遮遮掩掩,收收藏藏的,只管把她光明正大地接来家里便是,你以为本公主真的是醋坛子?我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恨你计较这些罢了。”
吴乞买听了此言哈哈笑道:“我们的真公主得能如此,那也堪称是智勇双全了呢,我完颜家的女儿,的是不同凡响。”
徒单太夫人听了多保真的话也是高兴得紧,儿子和儿媳双双表现不俗,她这个做娘的和做婆婆的也很是欣慰,只感觉这两个孩子在自己的手下突然间都长大了似的,一个比一个地懂事,自己对他们以往的所有操心都没有白费,真是是大出所料之外,比搬在她跟前几座金山银山还令她高兴数倍不止。
徒单太夫人笑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的皇上,咱们的小公主呀,如果成生就一个男儿身的话,也是一个将门虎种,虎体猿班的大英雄呢,跟斜也、兀术和斡离不他们也不遑多让。”
吴乞买道:“那还用得着说,真儿若不是个女孩子家,如今这个年龄,也到了领兵打仗的时候儿了,将来所能得的成就,只怕还要超过她的那些哥哥们呢。”
多保真耳中听着皇叔和婆婆的夸奖,心中也感到甚是得意,于是便进一步说道:“其实在我心中,早已经把蒲速婉当成是咱家的人了,只是恼他一直不跟我提起。”说着朝张梦阳的脸上一指,接着说道:“老是做得那么鬼鬼祟祟,掖掖藏藏的。你不在上京的时候,我每每有心接济于她,但看到妈和皇叔也时不常地给她送人送物,我这便懒得搭理她了。”
被她这么一说,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心中不觉暗叫一声惭愧,他们的确是偶尔对杯鲁藏在小姑里甸的那个准儿媳送些寒暖所需之物,只待她给杯鲁生下了一儿半女,就有借口把她正式扶为杯鲁的妾室了。
哪知道多保真这小丫头早就暗中察知他们的所作所为,在如此场合当众给揭了出来,令他们这一对老姘头颇觉尴尬,刚才夸赞她将门虎种有多么厉害云云,只不过是哄小孩子一类的应付之言,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觉得这丫头的确是有点儿鬼门道。
吴乞买打了个哈哈道:“对了,杯鲁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咱们听他继续说下去如何。”
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都点头表示赞同。
“杯鲁,你继续说吧!”吴乞买道。
张梦阳答了声是,便沿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那阿果所藏身的香草谷,说是一个山谷,其实是一个几乎四面环山的天险所在,只有一个暗道与外界相通,暗道的出口设计成了一个石墓的形状,而且还是深藏在树林之中,外人若是不由人引领,实在是极难发现。”
多保真问:对那香草谷来说,你也是外人,你既曾躲藏在那里,是由谁引领你去的。
张梦阳笑道:“禀公主,我那时候被五虎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是长生天有好生之德,阿果行宫之中恰巧有两个出来采摘的宫人,被我暗中遇到,于是我便悄悄地跟在她们的后面,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谷中去了。”
多保真托着下巴道:“看来你这家伙还真是福大命大,不枉了我时常对你关心备至,时常祈请上天保佑你呢。”
张梦阳听了她的这话倒不觉得如何,心中只是想:你关心的是真杯鲁,我是假的,与我何干?不过的你虽然祈请上天,上天也并未保佑你的色鬼老公呢,如今的他呀,在鬼城圣母的总舵里边不知道是过得什么样的鬼日子呢。
听了多保真的话,张梦阳笑了笑说:“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不是公主你向上天诚心祈请,我就是再怎么福大命大,恐怕也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说到底呀,这都是你的功劳呢。”
多保真把胸脯一挺,道:“那还用说,既然知道,那以后我再欺负你的时候,可不许你再报复欺负我了。”
张梦阳哈哈一笑,说:“没问题,刚在家里的时候,你不是赞过我脱胎换骨了么?其实在外面经了这半年多的波折,我已经看开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人已经取得了很大的变化,不信的话,就请皇上、妈妈和你看着我点儿,看我这次回来是不是长大了,跟原先是不是有了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张梦阳此话,完全是他心虚害怕随着时间的增多,自己的言行会越来越多地暴露出和杯鲁的不同之处,会引起眼前几人的怀疑,因此提前给他们打下预防针,省得到时候他们觉察出自己所扮的杯鲁与真杯鲁稍有出入之时,能顺利地遮掩过去。
多保真点头道:“变化么,是有些显着之处,比如说起话来,就比以前显得文绉绉了一些。”
张梦阳笑道:“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我?”
多保真想了想道:“比较起来么,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更可爱些,犯错的时候被我教训,至少不会跟我顶嘴,更没有对我凶巴巴地,这个么,就比以前的你得好多了。”
张梦阳笑嘻嘻地道:“谢公主夸奖,我一定会戒骄戒躁,努力地把这种转变保持下去的。”
多保真抬起小手来“啪”地在他后脑上扇了一下,道:“不错,不错,只要以后变得听话些,本公主不会亏待你的,连你的那蒲速婉大姑姑,本公主也不会亏待的。”
吴乞买见这小丫头又提到了蒲速婉,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对了杯鲁,我听娄室奏折中所说,你像是曾经受过一次伤,记心变得有些迟钝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能记得清楚么?”
第三百八十五章 前途不可限量
徒单太夫人不悦地道:“那个娄室就喜欢胡说八道,我儿这不好好地,脑瓜儿清清楚楚,哪有半点儿受伤的样子了,我看他呀,倒是比以前还聪明许多了呢。”
张梦阳道:“皇上,妈妈,其实娄室大哥所言,并不是空穴来风。我半年多之前被辽东五虎追杀,伤势颇重,曾经昏迷了数日,多亏了一个契丹女子相救,我才得以大难不死,但是醒来之后,脑瓜便混混沌沌起来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好多人也都变得不认得了。
不过现在没那么严重了,好多人好多事虽然仍还是有点儿模模糊糊地,但如果细想一想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印象。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便当会更好一点。请妈和皇上不必太过担心。”
“哦,原来又是为了那辽东五虎所为,想起来着实是气杀人也。”吴乞买把手在桌子上一拍,一张阔脸之上满是怒色。
徒单太夫人却说:“原来是被两个契丹女子所救,那咱们可得好好地感谢一下人家,绝不能因为她们是契丹人,便对人家有所偏见,皇上你说是也不是?”
吴乞买毫不犹豫地道:“那还用得着说?咱女真人想来是非和恩怨分明,对肯忠于大金的契丹人量才而用。这两个救了咱家杯鲁的契丹女子,当然是要予以重赏的了。”
吴乞买又对张梦阳道:“你说的这两个契丹女子是哪里人氏?”
“禀皇上,若说她们是哪里人,我还真没细问过她们。不过他们对孩儿甚好,这次回来,我把她们也一块儿给带回来了。”
吴乞买道:“嗯,理应如此。想来她们的故土罹于兵燹之灾,一年半载的恐难尽复,你把她们接来咱们这块儿,很好,很好!但凡古来英雄,不惟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也要能知恩图报,方才称得上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张梦阳立即俯首应道:“嗯,皇上教训得是,孩儿铭记在心。”
说罢,张梦阳偷眼看了多保真一下,见多保真一双妙目之中,隐隐地好似要喷出火来的一般,在桌底下用脚狠狠地踩了他一下,脸上却带着笑容说:“那两个契丹女子,既是你的恩人,也便等于是我的恩人了,你既然把她们带了来了,怎地不请她们到这儿来一趟,也好让我当面表示表示谢意呀。”
张梦阳脚下吃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幸好多保真及时把脚给撤回去了,否则他肯定会痛得叫出声来。
但即便如此,徒单太夫人也看出了儿子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关心地问道:“你怎么啦我的儿,哪里不舒服么?”
张梦阳忙答道:“没事,没事,可能是喝了几杯酒,炎火上炽,被妈刚才打在身上的伤一劲地作痛,这会儿却不打紧了。”
徒单太夫人骂道:“放你娘的屁,人家身上的伤痛得厉害,喝了酒还能止痛呢,你却偏偏整出了个炎火上炽来,当真是胡说八道。”
张梦阳笑道:“哦,原来这样,那就赖不到妈的身上了。”
听张梦阳这么说,太夫人转过头来对老情人笑道:“皇上,我看咱家杯鲁这趟回来,确实是改变了不少呢,知道顺着大人说话了,臣妾简直都感觉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呢。”
吴乞买道:“是啊,孩子们都长大啦,懂事啦,我们也都变得老啦。”
张梦阳道:“皇上,妈,我看你们一点儿都不带老的,我见书上说,若说人老,老的首先往往是心态,心里先把自己当成老人了,就算是不老也便等于是真的老了,皱纹、病症都会不自觉地上身。假若是心态不老,每天都觉得自己年轻,既不会长皱纹,也不会生病,那才算是真正的年轻,真正的长生不老呢。”
徒单太夫人听了他的这一通议论,嘴上不住地发出“啧啧”之声,待他说完了之后,既高兴又感慨地说:“你看杯鲁这孩子,现在不光学会了看书,还懂医了呢,连怎么个长生不老都说得头头是道,不像咱们,大字儿都不识得一个。”
张梦阳笑道:“妈,你知道什么啊,我说的这都不是医学,是保健知识。”
吴乞买道:“咱们大金要想在他们契丹人的地盘上站住脚,像杯鲁他们这些咱女真人中的后辈,原该多识一些字,学会看一些书的。朕和先皇帝虽识不得几个大字,但很多书籍都是让李靖和萧仲恭他们读给我们听的。
攻下了燕京之后,萧莫娜只带了些武将出逃,左企弓、虞仲文、曹勇义等许多燕京朝堂上的汉人文臣,都已经被朕收入了囊中,他们如今都肯为我大金国效忠用命,而且每一个都是学富五车的能人。
在从燕京回来的路上,朕与他们这些人讨论古今兴废之事,于眼界上很是有些助益,于将来治国理政上更是大有帮助。听左企弓说,汉朝有一个名臣叫做陆贾,此人曾对高祖刘邦说过: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的话。朕觉得很是有些道理。
咱们大金国要想在夺得的契丹地盘上稳如磐石之安,还真的是离不开书本上的这些东西。可咱们理政治国,又不能总是倚靠他们这些契丹人和汉人,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把目光放得长远些的话,须得让咱们女真人里的年轻子弟们把他们的这些东西学过来,方才能用得放心,用得长久。
我杯鲁孩儿如今既能识文断字,那更是出乎我之所料了。听说原本属契丹人治下的燕云等地和大宋所属的中原,都是文教昌隆可法之处,杯鲁在他们那里熏陶半载,果然是受益匪浅,或许竟因为此而前途不可限量,也未可知呢,呵呵呵!”
徒单太夫人心想:“这老东西这话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我孩儿的前途可限量与不可限量,还不都是你一句话说了算?难道你将来能舍得把你屁股底下的皇位传给他么?”
吴乞买见老情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于是又道:“照刚才杯鲁所说,很可能是在被那个什么辽东五虎为难之时,头颅受到了撞击之伤,这个我看也并不妨事。”
吴乞买转过头来问张梦阳道:“你这次回来,刚刚见到朕和你娘的时候,也觉得辩识模糊么?”
张梦阳极不易为人察觉地犹豫了一霎,便即开口应道:“禀皇上,孩儿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你和妈还有多保真,在我脑子里的印象那是极为深刻,别说我受了伤,就算我死了下到了阴间,对你们三人那是说什么也不会忘记了的。”
徒单太夫人听了这话不由地骂道:“你这孩子,刚还夸你说话有长进呢,这说着说着又开始不着调了,再敢死呀活呀的胡说八道,看老娘我不大耳刮子打你个小王八蛋!”
吴乞买不悦地道:“还说孩子呢,你说话也得注意点儿,把自己的孩子也能骂做小王八蛋么?听起来何其不雅!”
徒单太夫人“呦”了一声,捂着嘴笑道:“对,对,对,是我糊涂了,以前老是骂他小兔崽子小王八蛋的,哪里想到今时跟往日可是不一样了,你这位义父身份贵重起来了,再这么着骂他岂不是连你也一块儿给骂了么!”
吴乞买哭笑不得地道:“这跟身份贵不贵重的有什么关系了,以前我就这么提醒过你,你总是不长记性。”
徒单太夫人趁着张梦阳和多保真不注意,偷偷地白了老情人一眼,用手在他的腿上使劲地拧了一下,吴乞买只觉得腿上一疼,于是赶紧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说道:“对了,咱们老是和杯鲁打岔了,他刚才的话还不曾说完了呢。”
吴乞买对张梦阳道:“把你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你跟着阿果的两个采摘的宫人混入了他的香草谷中去,后来又怎么样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萧淑妃么,可以从轻发落
张梦阳想了想,便结合着自己的经历继续给他们胡编道:
“混进了香草谷中,我白天只敢在一处没人的石屋里面藏着,只有到了夜晚才敢出去找些吃的东西。那阿果虽说逃到了夹山那么偏僻的所在,厨下的美味倒是颇为不少,熊掌驼蹄,山珍海味样样不少,每晚我都能跑到那里大快朵颐之后,还把一块块又肥又大的牛肉带回到藏身的那所石屋里,备以白天当干粮用。”
多保真笑道:“你这家伙大难不死不说,还跑到人家御厨房里去享用美味,真的是岂有此理。”
张梦阳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倒是想吃糠咽菜呢,他那里也找不到啊。经过我的暗中观察,我发现陪着阿果一起居住在香草谷里的,在他所有的家眷中,只有萧淑妃一个人,其余的后妃皇子公主等人,全都在谷外的渔阳岭大营里。
这位萧淑妃乃是燕京萧莫娜的亲妹妹,天生的一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极得阿果的宠爱,整天价把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实在是对她爱护备至。”
多保真道:“这个萧淑妃,你曾经亲眼见过她么?她是否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好看?”
张梦阳知道她小女孩儿家的心思,于是便笑了笑说:“我在那里成天价躲躲藏藏的,连一个宫人侍卫见了都远远地躲开,怕得不行,哪里有那份儿机缘见着她了。俗话说看景不如听景,这种话也只好听听罢了,世上哪里会真的有那么美丽至极之人,能把鱼呀雁呀,花呀月呀的都给羞倒了?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美人儿,那也绝对非我的多保真公主莫属,其余的凡俗女子岂可当得?”
他心中则是想道:“小爷我不仅见过她,还跟她在床榻上飞得不亦乐乎呢。她的美跟你实是不相上下,全都当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形容。”
多保真听他当个皇叔和婆婆夸赞自己,顿时感到芳心窃喜,心想他的话或许真的不虚,凭那些世上的女子再怎么美丽,能超得过自己的,就算是有,那也必是寥寥无几的。
但由于她心中气恼他带回了两个契丹女子,提前并没有对她说知,因此虽然被张梦阳拍了马屁,也仍然是不肯给他一点儿笑容。
吴乞买心想:“听说军中早有传言,说杯鲁与阿果的那位宠妃不清不楚,虽然难免有些捕风捉影,若说那尽是空穴来风,却又未必。他之所以会跑到夹山香草谷中去,说不定跟那个萧淑妃也有些干系呢。”
吴乞买咳嗽了一声道:“照你说来,这个萧莫娜的妹子,也算是一个魅惑圣聪的亡国宠妃了。历来为人君者,因为独宠艳妃而致家亡国破者所在多有,阿果这些年来举措失宜,行事乖张,说不定与宠溺这个萧淑妃也有些干系呢。”
张梦阳道:“皇上所说甚是,当初孩儿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据我后来所知,这个萧淑妃虽说在阿果那里宠擅专房,倒也不是个喜欢干政的妇人,对阿果施政用人从来不加干涉。
而且淑妃本人对阿果也偶有善言规劝,只是那阿果刚愎自用,淑妃的善言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济不得甚事。
所以孩儿以为,辽国之所以会有今天,完全是那阿果昏庸败政所致,淑妃虽是他的宠妃不假,但她一个弱女子家能有多大本事?若是把亡国二字加诸在她的头上,却是难免有些无辜了呢。”
吴乞买轻捋髭须地笑道:“嗯,既然你把此事打探得如此清楚,那想来是不虚的。待到把阿果一干人全都捉住了的时候,这个萧淑妃么,倒是可以考虑把她从轻发落。”
张梦阳应道:“我大金国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目的乃在吊民伐罪,原不在多所杀戮。臣恳请皇上灭掉阿果之后,除了阿果这个首恶必须严惩之外,对于其他人不如一概从宽赦宥,也显见得大金国推恩天下,怀柔四海,更显得皇上至仁如天,有好生之德,对版图之内所有军民人等皆爱若赤子,也必然能令南北各部臣民对皇上颂如尧舜,竭诚拥戴。”
吴乞买听了他的话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说:“李靖他们常说,对那些用功读书的人,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你的这番话,让朕觉得是在听左企弓、虞仲文他们那些契丹文臣说话一般,朕这半年多不见你面,想不到你的见识竟然如此大进,朕果然是没有看错你!
来,我这个义父敬你一杯,咱大金国年轻一辈的子侄当中,能说出这番话、有这番见地的,你还是头一个呢。大金国的将来,说不定就要着落在你的肩上呢。来,咱爷儿两个干了这杯!”
张梦阳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说了句“谢过皇上!”,然后便一饮而尽。
张梦阳坐了下来接着说道:“阿果虽然藏身在夹山险要之地,内外皆有大军和大山拱卫,然而慑于我大军威势,他仍然有如惊弓之鸟,心不自安,故而想到了那狡兔三窟之法,在香草谷的下面,纵横交错地开凿了许多的秘道,以备大金军一旦来攻,也好有个脱身的后路。
也是机缘凑巧,在香草谷中躲藏了几天之后,我便于无意之中发现了他们的这一秘道的所在,遂由那秘道溜之乎也。我怕辽东五虎还在左近搜寻于我,为了以防万一,没有朝东边和北边咱大金国的地盘上跑路,却是一路向南而行,进入了中原,所以后来才能在汴京的街上和娄室大哥他们遇着的。”
吴乞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说你好好的怎么会跑到中原去呢,当初还以为是赵佶那小子把你给扣了下来,想要拿你跟我在燕京的价钱上讨价还价来着。”
张梦阳笑道:“宋国的君臣虽说爱耍一些小聪明,他们倒也不至于做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咱们帮他们收复了燕京,他们再把咱们的人扣起来当做人质,果真如此的话,那可真是岂有此理了。”
“嗯,你是想说,在对夹山用兵的时候,可以借助阿果开凿在香草谷地下的秘道,出奇兵以克之么?”吴乞买问。
张梦阳答道:“不错,孩儿正是此意。”
“嗯,很好,很好。这是一条极其要紧的机密,你暂时先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否则一旦泄露了出去,传到了阿果的耳中,使他提前有了防备,到时候就难以得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是,孩儿记下了!”
多保真道:“听说阿果藏身的夹山距离咱会宁府有着数千里之遥,就算被外人知道了,也不一定就很快被阿果打探了去吧。”
吴乞买道:“用兵打仗,重在谋定后动,若所谋事机不密,将士们再怎么用命拼杀,所得战果也要大打折扣。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咱们总是宁可加上一千个一万个谨慎小心,也觉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大意疏忽。”
多保真点头道:“哦,知道了。”
吴乞买又对张梦阳说道:“这一番波折,于你来说可称得上是九死一生,却也因之增长了学识阅历,所以未见得全是坏事。如果你觉得脑筋还会偶尔觉得混沌不清的话,可以抽空请唃厮啰国的哈巴温给你看一看,他是个多才的人,于医道也钻研甚精,此人目前正住在咱们上京。”
第三百八十七章 推心置腹
张梦阳道:“哦,这个哈巴温,我倒是也听说过他。此人乃是河湟唃厮啰国的相国,为了他的国家被宋人攻灭,一直以来都存心图谋恢复,阿果、西夏、吐蕃他全都走访过,可那些番国全都口惠而实不至,没一个肯为了他而冒然跟大宋开战的。所以他的复国图谋,十几年来也是毫无进展。”
吴乞买道:“他们那唃厮啰国,都是些吐蕃人留在河湟一带的遗种,本来和西夏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在西陲与大宋抗衡。十几年前突然被宋人发兵攻灭,西夏便也独木难支,从东、南两面受到宋兵压迫,指望西夏能出兵助他复国,岂不是痴人说梦?阿果自身难保,吐蕃四分五裂,自己人还打成了一团浆糊,哪有余力帮他?
自太祖兴师伐辽以来,咱大金兵势雄强,声威远震,这个哈巴温倒也找过咱们几次,只是咱们那时候正与宋国相约伐辽,无暇他顾。这不,此时哈巴温看到萧莫娜已然被灭,阿果也是朝不保夕,这才又千里迢迢地来到上京请求,求咱们为他的复国大计相助一臂之力的。”
一家四口又说了些闲话,酒足饭饱,吴乞买令徒单太夫人与多保真先行回府,把张梦阳留下,说待会儿要与文武大臣们有些大事相商。
徒单太夫人与多保真都觉得这是皇上对他的器重,心下都不自觉地暗暗欢喜,便都对吴乞买行礼告辞,出宫上车去了。单单留下张梦阳一个人在这里伴驾。
吴乞买命人把桌上的残羹剩饭俱都撤去,让张梦阳上到炕上,与他面对面地盘膝而坐。
张梦阳觉得坐到这样的大炕上,很有些后世东北人居家待客的习俗,心中自然而然地想到:“原来东北人在火炕上的待客习俗,在一千多年以前便是如此了。”
张梦阳刚才耳听他说留下自己,是要与朝中的文武大臣相商一些大事,心中猜不透他所说的大事是指的些什么。难道他是要答应那位哈巴温的请求,打算出兵攻打大宋,帮着他们唃厮啰国的人恢复祖业么?
却听吴乞买对他说道:“杯鲁,现在这地方就只剩了咱们两个了,朕有一些话想要问你,你可要如实地回答给我知道,不能有丝毫的隐瞒,你知道么?”
张梦阳见他说得郑重,心头上难免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忖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看出了我不是杯鲁了么?”
这么想着,心里难免会有些许的紧张,不惟心跳骤然加快,嗵嗵作响,而且额头和前胸后背上还渗出了些许冷汗出来。
“有什么话皇上只管问便是,但凡孩儿所知到的,决然不敢有丝毫的隐匿。”
“嗯,那就好。”吴乞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朕是想问你一问,你和海东青提控司的莎宁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梦阳万料不到他会问起这件事来,又想起娄室和婆卢火等人似乎也曾这么问过他,心中实在猜不透他们因何总对这个问题揪住不放。
张梦阳把杯鲁对自己说过的话大致地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杯鲁那厮说起过他跟莎宁哥有过什么往事来,可是想想莎宁哥数度对自己的相救,想想那天夜里在黄龙府城中她对自己突然间的一吻,实在是觉得难以理解,不可思议。
连自己都琢磨不透与那莎宁哥是怎么回事,又怎能跟他们解释得清楚?
他摇了摇头说道:“禀皇上,不是孩儿有意对你欺瞒,对这个莎宁哥,我实在是谈不上什么了解。常听人说她做起事来不择手段,更有甚者对她竟以女魔头称之,据我看来,那或许是对她不够了解所致。”
吴乞买笑道:“你不是对她也谈不上怎么了解么,又怎知别人对她了解得不够?”
张梦阳笑了笑,觉得自己的那话确实是有所矛盾,苦笑着答道:“孩儿的意思,是别人只看到了她做事不择手段的一面,我则只看到了她救人于危难的侠义之举,这或许都是各得一偏吧。”
“那你给我说说,莎宁哥都是有些什么侠义之举呢。”
“这个么,孩儿知道的也不甚多,反正光是在我身处危难之时,好几次都是得了她的援手方才能转危为安的。”
接下来,张梦阳便简要地把莎宁哥对自己的几番救助,说给了吴乞买听,包括在金河山上,在从燕京一路北来的路上,麻仙姑对自己的数度暗算,莎宁哥对自己的数度暗中相救,毫无隐瞒地说给了面前的这位大金国皇帝知道。
吴乞买只在娄室奏报给自己的行程里,得知莎宁哥曾在海宁寺里发射出过一枚袖箭,这枚袖箭是针对何人所发,娄室在密奏中只说尚不清楚,实未想到她的用意乃在于保护杯鲁,如今听张梦阳娓娓道来,心下不由地感慨良多。
“这么说来,莎宁哥在海宁寺里所射出的那枚袖箭,也是出于搭救你的所为了。”
“是。孩儿那晚因为觉得禅房里闷热,便到寺后的宽敞之处走动纳凉,没想到麻仙姑就在周围欲加暗算。若不是莎宁哥及时出手,孩儿已然在麻仙姑的荷花镖之下着了道儿,若是那样,孩儿不死也得重伤。及今思之,犹然心有余悸呢。”
吴乞买点点头道:“莎宁哥是我大金国的女中豪杰,只是缘于她的性格向来爱走偏锋,朕和你伯父交给她的任务也多是不宜为外人所知的机密,因此难免朝中的文武,包括娄室、斡鲁等人,都会对她心怀猜忌。其实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对朕有专折密奏,对朝廷实在称得上是忠心耿耿。”
张梦阳闻听之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连孩儿也觉得她行事不依常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丝令人无法捉摸的古怪呢。”
“想要加害于你的那个麻仙姑,据你刚才所说,也是为阿果派出来为难于你的了。”
“是,这个麻仙姑在一伙儿被称作丑八仙的怪人中排行第五。他们这所谓的丑八仙在阿果那里得到了礼遇和器重,对他心怀报答,因此才受命自夹山东来,寻找孩儿的晦气的。”
吴乞买道:“说到底,阿果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谋害于你,还不是因为你和他的那个萧淑妃之间,有过那么一段难以启齿的莫须有之事,所以才令他对你如此地耿耿于怀,必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
天不怕地不怕是我女真男儿的本色,但也要看这份儿勇气用在什么地方,用在杀敌立功上,还是用在对偷香窃玉上,其间的差别,可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
以前朕也对你说及过此事,你是否记在了心上,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总而言之经历了这一番劫难,朕实是希望你能痛改前非,今后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男子汉。”
张梦阳在天开寺的秘道之中曾听杯鲁说起过,说眼前的这位大金国皇帝,他实际上的老子爹,知道他曾经挥霍了大笔从辽国府库中得来的金银,用在了对萧淑妃和李师师等人的勾搭缠磨上,因此上对他的不务正业有过几次责备。但杯鲁那厮对这位老子爹的责备,总是口头上虚于应付,实际上仍然我素我行,连半点儿都不曾听得进去。
今天,眼见着这位皇帝把自己当做了杯鲁,推心置腹地把这一番劝诫的话再次说了出来,心想:
“你说什么我便应什么就是了,反正我是个冒牌儿货,只要你看不穿我的真面目,小爷我替杯鲁给你当个乖儿子又有何妨?只是萧淑妃么,我自然可以替杯鲁那厮对你保证不再碰她,可是张梦阳么,可仍然还是想要她的。”
第三百八十八章 封王的许诺
想到这里,张梦阳便笑了笑说道:“这个么……这都是孩儿以前干过的糊涂事儿,皇上之前确也对此有过责备。正如皇上您刚才所说的,经历了这一番波折,孩儿的确是看开了许多事,对之前的荒唐也颇有悔恨之意。
因此,今天当着皇上的面,我可以郑重地向您起个誓:我杯鲁今后若再干那等没头没脑的事,今后便让天打雷劈,万剑穿身,不得好死。就连那萧淑妃,杯鲁也发誓今后绝不再见她面就是。如违此誓,也一样的愿遭天打雷劈,万剑穿身,不得好死!”
看着他起了如此重誓,态度坚决诚恳,吴乞买脸上的神色温和而慈祥,待他说完之后,吴乞买道:
“你既能痛改前非,义父我很是高兴,其实那也用不着如此重咒相誓,只要你往后知道爱惜自己的有用之身,我和你娘心里头都着实欣慰呢。此次出兵夹山,朕打算命粘罕为元帅,你和娄室分别为左右先锋,此番出征之目的,不在对辽兵士卒多所杀伤,主要是把那阿果生擒活捉。只要阿果一入罗网,他手下的那些虾兵蟹将自然解体。
你对夹山和香草谷中的情形甚为熟识,对此次用兵极为有利。你只要能在此战中成功擒获阿果那厮和萧淑妃,朕便封你为王,并把萧淑妃赐你。你意下如何?”
张梦阳听说他要发兵攻打夹山,还要自己带一队兵,而且点明此次用兵目的重在擒获天祚皇帝,那是明摆着要把这一件不世奇功送给自己了,何况他还允诺要把萧淑妃到当做奖赏赐给自己,一时间心里是既有担忧又很是有些兴奋。
与萧淑妃在香草谷一别,已经有半年多时间没有见着她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却时常地想念起她来。假如此行带兵讨伐耶律延禧果能成功,不仅可以报却耶律延禧屡次三番派人追杀自己的仇怨,更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萧淑妃收为己有,端的是一举两得。
可是令他担心的是,自己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经验,就连如何简单地排兵布阵都不晓得,这个仗可如何打法儿?
虽然在燕京城里为官之时,有过以“七毒软骨香”对付郭药师的经历,且还差一点儿就把郭药师生擒活捉,但那于自己而言完全是一时心血来潮兼且事机凑巧,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若让自己带领万千兵马与敌军堂堂正正地两阵对圆,一决胜负,略一沉思,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正准备着要说出一些推脱之词,突然脑筋中灵光一闪,想到萧迪保和赵得胜都曾经是带兵之人,萧迪保虽说是个败军之将,但想来那些败仗也不是白吃的,他的心里应该也能总结出一些胜败的门道来。
赵得胜就更不用说了,他曾经跟着童贯在江南打过方腊,作战经验想来也颇为丰富,况且姨娘也有在燕京指挥数十万辽兵抗宋拒金的经历,莺珠出身将门,应该对行军打仗也耳熟能详,她虽然不一定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那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虽然他们在战场上都不曾打败过金兵,可若是让他们带着金兵去打别人,则又要另当别论了。
金兵冲锋起来的一往无前和那股悯不畏死的劲儿,张梦阳是亲眼见过的,女真兵不满万,满万则天下无敌的话真的不是白给的。他相信只要稍微有点儿用兵经验,指挥着这么一帮如同恶狼猛虎般的家伙绝对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所有这些念头在他的脑中只不过是转眼之间,主意既定,于是便站起身来,跳到地下,对着吴乞买拱手说道:“只要皇上信得过,孩儿必能带领大军深入虎穴,把阿果和他手下的那些喽啰们生擒活捉了来,献俘阙下。”
吴乞买道:“嗯,朕也相信你能够所向克捷,光耀门楣。你这才刚刚回来,暂时与你娘和真丫头多团聚几日,起兵之事倒也不用操之过急。半月之前,朕已先派一员文臣到夹山去会阿果去了,想要劝之束甲归降。
朕想以那阿果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是必然不肯降的,到时候便由粘罕和娄室攻其正面,牵制青冢寨和渔阳岭两座大营,你则率一支奇兵拊其后背,直插香草谷,功劳便唾手可得了。”
“是,孩儿记下了。”
张梦阳心想:天下再大的人物也有私心,连这位号称天纵圣明的吴乞买都不能免俗,看来孟子的人之性善一说,未可尽信。“萧淑妃,月理朵,我还真是有点儿想念她们了呢。嘻嘻!”
进攻夹山香草谷之事已然计议停当,吴乞买便又换了个话题说道:“你带回来的那两个契丹女子,叫什么名字,你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张梦阳答道:“回皇上的话,她们其实是一对至亲,是姨娘和外甥女娘儿两个,姨娘叫做秦燕燕,外甥女叫做张莺莺。孩儿打算选一处大宅把她们供养起来,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地尽她们享用,让她们的下半生衣食无忧,永远开开心心地,也就算是对她们的报答了。”
“那个外甥女长得很好看么?”
张梦阳笑了笑,道:“仅就姿色上看,和多保真差不多吧。”心想:“那位姨娘和她两个也不遑多让,实是个世间难得的宝贝儿呢。”
“既是如此,朕便心中有数了。先让这个张莺莺和她的姨娘安置在一处,等攻破了夹山,在把她和萧淑妃一块儿当做赏赐送给你便了,那样也可以让你在真丫头面前有些话说。”
张梦阳道:“谢皇上成全,皇上的恩德,孩儿必当永世不忘。”说罢,张梦阳便撩衣跪在地上拜了下去。
“此刻又没外人,咱们自己家人何必做这等生分模样。来,赶快坐了,再陪义父我喝两杯!”
一边喝酒,吴乞买一边说道:“张莺莺的那个姨娘,和那位张莺莺姑娘一样,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对她的报答也一样不可欠缺了。你应该像对待自己的亲姨娘一样,对其恭谨侍奉,不可失了礼数。再不让她和你娘以姐妹相称,今后便在一起生活,让你娘在府中也有个伴儿,亲家之间,也显得越发亲密些。”
张梦阳笑道:“禀皇上,孩儿在一个多月之前,已经给莺莺的这位姨娘磕过了头,正式认她做我的亲姨娘了。这位姨娘还送给孩儿一个珍贵的荷包,作为长辈对晚辈的赏赐信物呢。若认真论起来,我的姨娘,必然也应该是我娘的姐妹,她们原也应该以姐妹相称的。”
吴乞买呵呵地笑道:“既然这样,那就更好了,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张梦阳又道:“有一件事情,孩儿还尚未向您回明。就是在黄龙府龙宫寺里,莎宁哥阻止了麻仙姑对莺莺姑娘的刺杀,在她追敌的过程中,莎宁哥曾对孩儿说起了一个针对大金国的极大阴谋,或许正在中原酝酿形成。
此阴谋牵扯到的人物颇为不少,既有大宋的将官,也有辽国投降了咱大金的将官,还有被大宋灭了的唃厮啰国的哈巴温也参与在了其中。他们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勾结的,意欲何为,是否会对大金国产生不利,目前尚还未能查证得清楚,对这个阴谋,她目前还在努力地侦办之中。”
吴乞买浓眉一挑,道:“这件事,我还没有接到她的密奏,关于这个阴谋,她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一头肥大的母牛
张梦阳道:“由于当时时间仓促,我从她口中得到的讯息也不是很多,据她所说,目前只查出中原有一个河北西路提刑官,叫刘豫的家伙,此人甚有野心,他原先是大宋朝堂上的殿中侍御史,因为贪墨被他们的道君皇帝贬官到了两浙,现在又被起复到了河北提刑的任上。
这个家伙一直在用贪墨得来的钱财四处打通关节,兜揽人才,上至朝廷里的大小官员,下到街头上的贩夫走卒,只要是被他看得上的,无不被其笼络。甚至江湖上占山为王的草寇,也多有给他暗通曲款之辈。”
“刘豫?这个人,朕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提刑官也不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官,跟朝堂上的蔡京、童贯之流的大员们相比,自是要矮着数级,咱们没听说过他,也实属正常。”
吴乞买道:“虽不是朝堂上的大员,但也未必就是个没本事的人。朕听说他们宋国那边用人最重出身和资历,导致了很多有精明能干的人长期沉沦在下僚,这些人心怀不平,难免不存兴风作浪之想。这本是他们的家务事,若是咱们军中的辽国降将果真牵涉在内的话,倒是不可掉以轻心。”
张梦阳道:“莎宁哥所说也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此案调查得稍有眉目,她应该便会即时上达给皇上知道的。”
吴乞买说道:“这件事倒用不着太过放在心上,咱们只要提前打探得清楚明白,定好防范之策,任他再怎样大的阴谋,又奈得我何?你要记住,只要将士们不畏死,肯用命,咱大金就会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于我们而言也造不成太大的伤害。这就像是习武之人与人过招一样,总是力大者强三分,只要是劲力不够充足,无论再怎么精妙绝伦的招式,都是不堪一击的。”
“是,孩儿记下了!”
对吴乞买的所说,张梦阳口中虽说答应,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心想曹操当初八十万大军,战力不可谓不强,不照样是败给了仅有数万人马的孙刘联军?力量虽说必须得有,对敌人的阴谋诡计,也是得努力提防的。
“还有一件事情朕得提前告诉你,免得事到临头你的心里怪罪朕不给你站台,咱们先明后不争,就是莎宁哥,她虽是个女子,但对咱大金朝廷可是立过大功的人,朕可不许你乱动她的心思。
何况她年龄大出你许多,也是个有夫之妇,而且两个儿子也都将近成年,和你差不多大,而且他们父子三人目前也都在军中效力。朝廷内外人人皆知朕是你的义父,若是由着你和莎宁哥一起胡来,就算事情传不到那父子三人的耳中,被其他人听了去,以为将士们在前方用命,皇帝的儿子却在后面玩弄他们的妻母,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寒了将士们的心?”
张梦阳被吴乞买这番话说得晕头转向,他明明在杯鲁的口中并未证实他和莎宁哥之间有过什么感情纠葛,皇上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如此一番劝诫的话来?可是莎宁哥在金河山上对自己体现出来的那份关心,在黄龙府的时候给自己的那深情一吻,却又令他觉得那莎宁哥和杯鲁之间肯定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地事儿不为外人所知。
至于莎宁哥是个有夫之妇,他倒是在长青县衙里听挞懒和大迪乌说起过,还说她驻颜有术云云,如今吴乞买说她的两个儿子都和自己差不多大,那她岂不都已经是中年妇女了?可回想在金河山上,她虽然带着面纱,但她那光洁的额头,粉嫩的脖颈,水灵灵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姑娘,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真不知她摘了面罩之后,会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张梦阳此时虽然心中存有疑问,但对吴乞买的话也不便于反驳,只得应道:“皇上的话,孩儿记下了,今后对莎宁哥一定会敬而远之。”
吴乞买点头道:“嗯,这就对了,今后若是再让朕听到你和他她之间的风言风语,朕可绝不饶你。”
张梦阳闻听此言,便再次向吴乞买做出了保证,保证自己跟莎宁哥绝无情感瓜葛,以前没有,今后也绝不会有的。
吴乞买听了他的话不禁暗暗地摇头,心想:“这孩子对我这么说看来是其意不诚了,你说和莎宁哥没有瓜葛,难道娄室和斡鲁他们奏报给我的话都是假的不成?和你在萧莫娜的燕京城里鬼混的难道不是莎宁哥,而是另外的一个女子么?怎么会?”
接下来,张梦阳又郑重地对吴乞买说道:“皇上,燕京城已然被我们攻下了,萧莫娜的朝廷已然不复存在。阿果的夹山小朝廷也苟延残喘不了多长时间了,咱们将来与大宋如何相处,孩儿心里面颇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儿,想要趁此机会奏报给你知道。”
吴乞买见他心系国事,心中很是高兴,对他说道:“你有什么想法儿只管说来,等消灭了阿果那厮,如何与宋人相处,对咱们而言的确是一件头等大事,朕这些天来也时常考虑到这一问题呢。”
张梦阳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说道:“孩儿心中所想,其实在汴京的时候,就已经对娄室大哥提及过了。大宋地土广袤,人口众多,虽说军力孱弱,但想打败它容易,想要如大辽这般把它的土地全都征服过来直接掌控,却是后患无穷的。
因为,一旦和他们兵戎相见,咱们的大军进入中原腹地,到时候面对的不仅仅是他赵家官儿的皇家禁军,更有许许多多占据山泽形胜之地匪帮草寇,而这些人的依据着山川险阻,体现出的战力往往比赵家官儿的皇家禁军只强不弱。”
吴乞买点头道:“这个么,朕倒是也曾听说过,那些山泽草寇虽说真正地拉出来兵对兵将对将地拼杀不是个儿,但倚仗着他们所熟识的地利,却也颇为难缠,一个不小心坐大起来,也够官军忙活一阵子的。那个江南方腊,不就是属于这样的草寇么!”
“皇上所言甚是,近年来大宋国内坐大起来的草寇还不止方腊一支呢,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这几支揭竿而起的乱民也都曾攻州陷府,屡败官军,搞得他们宋室君臣焦头烂额,损折了无数的将士,糜费了无数的饷银,方才勉强将这四股乱民先后平定了下去呢。
就连道君皇帝的爱将殿帅府太尉高俅,都在跟山东宋江的对战中落得个惨败的下场,被俘虏上他们的山寨,受尽了屈辱方才保得一条性命返回汴京。”
吴乞买道:“怪不得他们大宋王师的暮气那么重呢,光是这些山贼草寇,也够他们的赵家官儿消耗一阵子的了。”
张梦阳道:“自从大宋禁军平定了这四股乱匪之后,的确是有些暮气,否则也不至于在跟萧莫娜的几次交锋中接连地败北了。孩儿的意思是,等完全消灭了大辽之后,咱们跟大宋之间的最佳相处方式,便是像大辽当初跟他们在澶渊约为兄弟之盟时那样,跟他们来个和平共处,每年向他们多勒索一些金银绢帛,而不必垂涎他们中原的尺寸土地。
我曾经跟娄室大哥说过,假如有朝一日,咱们出兵夺了他赵氏的江山,经过一番争夺厮杀,中原的繁华富庶不再,被打得破破烂烂的一个烂摊子,收拾起来也是极其不易,城邑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咱们不仅一文钱得不到,还得到处派兵把守驻防,中原的那些个占山为王的流贼草寇又历来极难驯服,打败他们简单,征服他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到时候咱们劳师动众,又赔钱又折兵,那可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啊。”
吴乞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留着它,跟它结成兄弟之盟,譬如在咱们旁边养了一头肥大的母牛,只要保证它不死,它就能给咱们源源不断地贡献奶水了,是这样么?”
张梦阳笑道:“诚如皇上所言,孩儿的确是这么想的。”
第三百九十章 感觉极其良好
吴乞买赞道:“你年纪轻轻,便能如此老成持重地谋国,却是比粘罕、斡离不、婆卢火等人可贵得多了。他们这些人起初都不赞成归还燕京与宋人之议,更有甚者还劝朕出兵拿下中原的河北三镇,以为燕京诸郡之屏藩,朕都觉得他们的主张有些失之孟浪,在未做到知彼知己以先,岂能轻启战端?这实是与你伯父先皇武元皇帝的谋定后动的遗训大相违背呢。”
吴乞买想了想又道:“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这几个字很好,朕很喜欢。若真能看得到那一天,可不就是圣人口中所说的大同世界了么!”
“朕也不曾听说过,想来也是你从汉人的书本上看来的吧!”
张梦阳顿了顿,急忙把头连点地道:“对,对,对,的确是孩儿从书本上所学而来。”他暗忖道、
“不过,赶明儿从契丹人和汉人里挑个写字好的,让他把这几个字录下来,悬诸在朕的乾元殿里,也可让朕时时瞻仰不忘。”
听他这么说,倒是出乎张梦阳的意料。
老师上课的时候也是讲解过的,具体内容么,他可是半点儿印象都没有的了。
他便又开始自艾自怨起来,内心里深怪自己之前学习的时候不够用功,以至于很多恰巧能用得着这些知识的场合,自己的脑筋里却是一片空白。每到这样的时候,他都是深深地感觉到“书到用时方恨少”是一种多么难受的滋味儿了。
就在他心里自艾自怨的时候,吴乞买说道:“把大宋当做一个不断提供奶水的母牛养在榻侧,的确是一个好主意。那个哈巴,温朕在燕京的时候儿就曾经见过他,那时候他便劝朕乘着攻灭大辽的余威,顺势攻入中原,就算灭不了大宋,与他赵家官儿划河而治,也可以割占他半壁锦绣江山。
当时群臣有的赞成有的反对,反对的以为这是哈巴温的借刀杀人之计,旨在趁乱恢复他在河湟的唃厮啰国。赞成的则认为不管哈巴温是不是在利用咱们,咱们金国与朝云暮雨、不讲信用的宋人也终究难免一战。
若是果真与宋廷开战的话,得能有哈巴温一党在河湟一带与宋兵周旋,对他们造成有力的掣肘,于我大金军直下中原实有莫大的帮助,当时朝中曾有不少大臣持此主张。当时朕便觉得如此见解颇有些不妥之处,至于不妥在哪里,朕又一时半会儿未能琢磨得清。
如今听你一说,若是出兵把中原的江山直接抢占过来,或许不难,但想要在那里确立根基,却是着实不易。契丹德宗曾因石晋的背德失信,出兵大举进攻中原,虽说得之甚易,但怎奈中原各路诸侯桀骜难驯,不断兴兵反抗。
契丹兵东扑西翦疲于奔命,最终不得已还是自中原抽身而退,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徒空耗国力,一无所得。有契丹德宗的前车之鉴在,咱们可不得不谨慎行事。”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喜,道:“皇上圣明。”
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一种想要阻止金兵南侵的愿望,但一直以来都是不得其门而入,不知道该当从何处下手,今番事机凑巧,竟然在这距离燕京数千里地的东北腹地,得到了金国皇帝的亲口许诺,顿时觉得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解脱之感。
大宋君臣他是见识过的,一个比一个地自不量力,没有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妄想着建树一番雄迈汉唐的辉煌业绩,可他们在北伐王师一连串的败绩面前始终执迷不悟,宁可耗费巨大的民脂民膏,也要换得一个收复失地的虚幻荣名。
别说他们的脑筋里当时全是追宗胜祖的痴心妄想,压根儿就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就算他们当时能听得进一句半句的清醒言语,这样的言语,也实在轮不到他张梦阳来进谏。
道君皇帝和他所宠幸的那些个大臣们,一个个地全都高高在上,仿佛云端仙鹤一般地高不可攀,寻常的京官想要见他们一面都难如登天,何况当时他只不过是个萧太后朝廷中的近侍局副都统,属于敌国官员,哪里有机会见得到那些自视为神仙中的人物?
及至后来被神行太保戴宗掳到了汴京,他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毛孩子,皇帝和那些重臣们岂是他想见就能见得了的?
最接近道君皇帝和他的那些臣子的时刻,便是假扮做李师师的贴身丫鬟梅心,与她一同进宫赴宴,观看道君皇帝在来远堂接见娄室等一行金国使臣的时候。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对宋室君臣是彻底地心灰意冷了,因为他看到了他们在娄室等人的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的时候,宋室君臣所表现出的那种毫无对策之时的犹豫和无奈。这正是那种犹豫,令他看清楚了他们把收复燕京的虚名看得是何等的重要,否则他们便应当对娄室等人的漫天要价当场拒绝,既然表现出了犹豫,就表示在他们的心中,是有接受那样苛刻条件的可能与准备的。
及至再后来,他被宋金双方的文武高官当成了是失踪已久的大金国驸马爷纥石烈杯鲁,虽说有了些和宋室君臣亲近的机会,但想要劝他们放弃收复燕京,把大批的金银用来整军备战,防备金人入侵这样的话,能自他这样的金国驸马口中说出来么?就算说出来,他们又有几人肯信?
何况那时候事情已然无可挽回,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应李师师的求肯,把大宋赎还燕京的价码,在条件许可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压减至最低,让大宋在金钱上少受些损失而已。
在大宋君臣头脑进水,虽说花了大价钱买回了燕京等地,但同时王师战力的孱弱也在金人的眼前暴露无遗的时刻,也就难免不会引起金人中一些贪婪之辈的觊觎之心了。
宋金之间会不会开战,主动权完全在于金人一方,只要稳住了金人,不使他们生出南侵的企图,中原的万千百姓就不会有遭受涂炭厄运的危险。那他张梦阳起初的愿望,他的初心,也便算是达成了。
而今,他亲口听到金国皇帝吴乞买,亮明了不欲步契丹德宗耶律德光后尘的心意,在为中原百姓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为自己初衷的达成感到兴奋不已。
或许吴乞买心中本来就对入侵中原不怎么感冒,或许是他张梦阳的一番话对吴乞买起到了游说的效果,但不管怎样,能够得到这位金国皇帝的亲口承诺,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感到有自己的那么一星半点的功劳的。
此刻的他自我感觉极其良好,觉得只要事机凑巧,也不是不可能的,但不得机会而强求则是强求不来的。
比如今天和吴乞买之间的对答,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得到他的这样一种表态,完全是心血来潮的偶一为之,只不过是费了些嘴皮子,何曾有过当初想象的那般困难和阻力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变故陡生
就在这时,殿外有侍卫通禀道:“启禀皇上,宫外来了几个契丹人的使者,说是奉了阿果的旨意前来请降的。”
吴乞买听罢之后先是一愣,继尔冷哼一声道:“朕已经用不着他来请降了,让他们回去吧。告诉他们回去对阿果说,要他好好地整军备战,过不了几天朕就要进兵讨伐了,让他经着点儿心,这一战,朕可是要誓得他的项上人头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喝斥骂以及骚乱之声,吴乞买眉头一皱,不悦地道:“怎么回事?”
张梦阳跑到门边向外观看,只见三条人影正分别自殿外的松柏和山石之间朝这边奔来,守卫在外的金军侍卫纷纷上前拦挡,但那三条人影借助着四下的地形之便,忽而窜高,忽而伏低,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身法相对于这些金兵侍卫而言,显得极是灵活便捷,侍卫们兜拦不住,眼见着这三条人影逐渐地朝这间便殿逼近了过来。
张梦阳迈步来到了殿外,冲着那三条人影叫道:“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来这皇家禁地里捣乱。”
但那三条人影在他的叫喊之下,恍若全然不闻的一般,仍然是飞奔跳跃着快速逼近着。
下面的侍卫们眼见着对这三人兜围不住,于是便有人吹响了警哨,哨声尖厉而悠长,其他各处的侍卫和弓箭手纷纷朝此翠微宫的方向支援过来。
闯入宫来的那三人似乎也知道侍卫大集之后将对他们造成极大的不利,尤其是金军的弓箭手一旦现身在此,后果是更加的不容乐观,因此他们加快脚步,只一转眼的功夫便冲到了便殿的台阶之上。
与此同时,十数个全副武装的金军侍卫也进到了便殿里面,围成了一圈,把皇帝吴乞买护在了垓心。
张梦阳见这三人当中,左边的一个身材高瘦的一做道人打扮,右边脸颊上一块蓝色的青斑显得甚是醒目,手上拿着一柄拂尘,身后背着一柄宝剑。
右边的一个身上穿着一袭破破烂烂的红色官袍,都已经被洗得掉了颜色,头上戴着一顶破旧且肮脏的黑色纱帽,但是手上却拿着一只闪闪发亮的金属笏板,与其整体形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而站在中间的一个,身材看上去虽说较为矮小,但两只眼睛所射出的两道精光却显得极其自信与霸道,左手上托着一提花篮,腰间别着一对巴掌大的竹板。
张梦阳一见这三个人的打扮,心里便是蓦地一凉,暗忖:“这三位,难道是丑八仙中的另外三位不成?”
对这所谓的丑八仙,张梦阳已经见识过的除却莽钟离而外,已有了钱果老、廖湘子、麻仙姑三人,还未谋面过的尚有四个,瞧眼前这三个人的服饰装扮,他们的身份自应当是的分别对应着吕洞宾、曹国舅和蓝采和了,只不知他们的具体名号该当如何称呼。
张梦阳开口相询道:“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的话,三位英雄应该是丑八仙里的人物吧,数日前在黄龙府的时候,我和莎宁哥姐姐并力御敌,曾和你们的麻仙姑大姐和铜拐李大哥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他们为何没有跟你们一块儿前来?”
左边的那位道人打扮着冷笑一声道:“你这小家伙儿也不嫌风大闪了舌头,凭你这点儿年纪能有多大本事,也配和我大哥和五妹过招,还和莎宁哥那娘们儿并力御敌。赶紧滚开,我们哥儿几个有事要见你们的鞑子皇帝。”
这时候,吴乞买也来到了便殿的门前,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公主也被庭园中的骚乱给惊动了,从翠微宫的一处楼阁上下来察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梦阳见眼前的这道人当着多保真公主的面藐视于自己,不由地心中动气,同时看到吴乞买、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都在跟前,便有心要在多保真跟前卖弄本事,所以听得那道人的话音刚落,便陡然间欺身直进,倏忽之间冲到了道人的眼前,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抬起手来左右开弓,噼啪两响就是两个嘴巴,然后身形倏忽朝后一退,便又退到了便殿的大门之前,笑吟吟地看着三个不期而至的不速之客。
这一进一退之间实是间不容发,快逾闪电一般,将在场的众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吴乞买见他于转眼之间便已得了便宜,而被他掌嘴的道人却还傻傻地站在那里一脸地茫然,连自己也是看不清他究竟是如何出手的,对他这如此形如鬼魅的身法直是难以置信。
徒单太夫人也是一脸的惊讶,心中怎么也猜想不到这半年之久没有见到的儿子,此番归来竟还学到了一手这样的本事,但她更高兴的是自己儿子在老情人眼底一显身手,让老情人见识到了,自己给他生得这个儿子绝不是别人认为的只知道一味胡闯的浪荡子弟。
“这是我给他生的儿子!”徒单太夫人看看张梦阳,又看了看吴乞买,面有得色地想到。
多保真也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夫君居然学会了这样一手功夫,一双略含稚气的美目紧紧地盯着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看到的是真的。
那道人莫名其妙地挨了打,先是愣神了一会儿,继而又是气得哇哇暴跳,另外两人也都怒吼一声,各执手中兵刃,对着张梦阳疾攻而至。
张梦阳手中没有兵刃,一转身从身旁的一名侍卫手上抢过了一把刀来,正想再施身法与此三人进行周旋,只见从台阶之下“嗖!嗖!嗖!”地蹿跃上来三人,手中抡着刀枪自那三人的身后疾攻而至。
攻上来的三人全都是海东青提控司训练出来的好手,他们闻听宫中有警便急忙赶至,眼见着三个不速之客在皇上面前撒野,想要跟杯鲁驸马为难,于是相互呼哨一声,飞身跃上台阶,在那三人的后胸发动奇袭。
那三人还未能近得张梦阳之身,便觉察到背后风声不善,知道是有劲敌袭来,于是纷纷停止对张梦阳的攻击,一齐回过身来与突然间攻到的三个好手对阵起来。
张梦阳见他们陡一接触便打做了一团,于是赶忙把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让到了便殿门里,让她们和吴乞买站到一处,共同处在了十数个侍卫的拱卫之下,然后手握着钢刀站在他们前头,给战斗中的三员海东青提控司好手掠阵。
这三位海东青提控司的好手,在莎宁哥的调教之下身手皆是不凡,较诸寻常金军侍卫武功自是高出许多,但他们常年避处塞外腹地,较少与高手临敌过招的真正经验,寻常跟他们较量的多是金军中武艺较为精熟的猛安、谋克之辈,往往顶多在二三十招之内便会败给了他们,因此上养成了他们自负轻敌的毛病,自以为放眼天下武功能胜过自己的寥寥无几。
哪知道今天这几位服侍怪异的家伙手底下的功夫居然极是硬朗,在此之前几乎从未碰到过。因之二十招一过,见拿他们不下,心头上不免着慌生怯起来,兼之皇上就在近旁观战,又犯了求胜心切的毛病,竟渐渐地露出了难以支撑的败相出来。
就在他们行将落败之际,台阶之下猛然间“嗖!嗖!嗖!”地又有三个海东青提控司的人蹿将上来,他们个个手执刀剑,二话不说地加入了战团,立即形成了以六敌三的局面,场中形势登时为之一变。
被张梦阳怀疑做丑八仙中人物的三个怪人,共同面对着这六人的围攻,只十数招一过,便即左支右绌地连连倒退。
第三百九十二章 轻敌致败
这时候,身在上京的金军大将娄室、拔离速、谋里也、讹哥金等闻听皇宫中起了变故,纷纷带领着亲兵卫队火速地赶了过来,命令殿外的侍卫们张好了强弓硬弩,只待那几个怪人一旦落败想要逃脱,立即便开弓放箭把他们射成刺猬。
张梦阳所料不错,这这三个不速之客果然便是丑八仙当中的欧阳洞宾、孙采和与侯国舅。他们从钱果老、麻仙姑传递的讯息中得知张梦阳混迹在金人队中的消息,立即便抛开了手头上的事务想要前往燕京与麻仙姑相会。
在此之先,他们由于因缘巧合,已经认定了张梦阳与所谓的纥石烈杯鲁,其实乃是同一个人而已。莽钟离想要他们找寻的张梦阳,实则也就是金国的小淫贼纥石烈杯鲁。
在他们想来,张梦阳并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与莽钟离,他这么做无疑是对莽钟离等一众红香会弟兄的隐瞒和欺骗,实在是有违江湖上的兄弟相交之道,即便是即刻为天祚帝放手杀了这小淫贼,想来见了莽钟离之面,他也不会十分地怪罪。
到后来麻仙姑意外被捕,又意外地勾引上了拔离速,在拔离速的口中更加证实了天祚帝要他们追杀的那个张梦阳,原来果真便是金人国中的当朝驸马爷,而且身世与完颜家族不清不楚,藕断丝连,因此麻仙姑的心想,怪不得这个小家伙如此大胆呢,竟然敢动辽国皇帝的老婆呢,原来他的背后真的是有着如此硬气的后台。
及至在路上几次三番地想要对张梦阳下手了都被人暗中破坏,而且这位藏在暗中保护他的人武功之高,绝非她麻仙姑一人可以对付得了的。因此她便花重金雇快马把丑八仙中的其余兄弟们,除了莽钟离以外全都请到了北边来。
最先赶来与她会合的是丑八仙里的老大铜拐李。本来她和铜拐李商定好的,在龙宫寺里由麻仙姑出手擒拿小郡主,铜拐李则在一旁暗中窥伺,看看那屡次三番地破坏麻仙姑好事的高人究竟是谁。
到了他们按着谋定的计划动手之时,果然莎宁哥再次动手干预,不但阻止了她对小郡主的图谋,而且还以利剑刺伤了她。
至于莎宁哥事先藏身在何处,如何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断然出手,不要说麻仙姑不知,就连与她商定好在一旁窥伺的铜拐李事先也觉察不出一丝端倪。只是在麻仙姑陡然间被莎宁哥刺伤之余,以极快的速度出手救下了她。
几乎与那同时,欧阳洞宾、孙采和与侯国舅三人自另一条道上经过了威州、信州,也正朝黄龙府赶来。
在张梦阳他们到达上京会宁府的当天,这三位仙人也同时抵达了上京,并且冒充是大辽天祚帝耶律延禧派出的求合使者,到金国皇帝的宫殿门前请求觐见,打算着要把金国皇帝控制住,再逼他下旨交出张梦阳那个小淫贼来,即使交不出张梦阳来,把这位金国皇帝的脑袋割下来,带到天祚帝耶律延禧跟前,那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功一件。
哪知道金人皇帝的宫廷,连一道像样的围墙都没有,至于想象中的高城深池,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外围只是一圈柳树相围绕,与寻常的百姓街衢分割开来,与形同虚设没什么两样。
金军侍卫虽然见他们三人服装怪异,但看侯国舅的那一身破烂官服,虽说寒碜,倒也有三分像是官员的模样,只以为辽人丢城失地,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官员连一身像样的官服都拿不出手了,虽是心中意存轻视鄙夷,却倒也答应给他们到里边通报,说是辽国阿果派人来乞降来了。
哪知道这三位仙人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无法无天惯了,见这金人宫廷外围并无城池,虽有一些侍卫也不甚多,打发起来应该不会如何费事,便心想着:何不径直闯将进去,把那金国的皇帝老儿先一把揪住了再说?
于是他们互相一递眼色,立即便飞身越过眼前的侍卫和一圈茂密的杨柳树丛,朝里直闯。
他们本以为北国蛮夷之人,所擅长者不过是力气之大,骑射之精,于博大精深的武学之术能懂得了多少?类似莎宁哥那样的异人恐怕在他们金人中更是鹤立鸡群,况且听说那莎宁哥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奉金主的旨意在外办案杀人,此刻未必能身在上京,余下的侍卫禁军等根本没放在他们的眼里。
可令他们意料不到的是,刚刚才追踪着那跑进来禀报的侍卫头目跃上了台阶,就在一个看起来仅十七八岁的少年手底下吃了瘪,欧阳洞滨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之下,莫名其妙地挨了那张梦阳的两个嘴巴。
紧接着又蹦上来好几个硬手跟他们一对一地过招,身法手段,辗转腾挪,居然使得似模像样,虽说武功照着他们三人尚还差着一截,可是想要简单地将他们打发了去却也并非易事。
他们哪里想得到,这些人都是在海东青提控司历练惯了的,每一个都是经莎宁哥亲手调教出来的,所以每一个的实力皆是不容小觑。
好容易在与这三个家伙的过招中占了上风,没想到台阶之下又是“嗖!嗖!嗖!”地一连蹿上来三个,而且这新上来的三个较之已经站在台上的三个丝毫不弱,这样一来,场上的局面立刻变成了以三敌六,形势急转直下不说,瞥眼往台阶下一望,只见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全都是箭上弦,弓拽满,对准了正在台阶上缠斗着的一群人。
而那个身法快逾闪电的少年,则站立在殿门之外,手中倒提着一柄长剑,正一脸关注地看着场上的局势。
显然,只要他趁机出手的话,自己三人立刻便会有人尸横当场。
这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轻敌而致败了。
上次他们和铜拐李、麻仙姑、钱果老、廖湘子受了莽钟离的拜托,前往西边的云内州一带寻找张梦阳,想要把这位红香会的二头领带回中原去交给莽钟离,他们闯进了夹山之后,便把辽国皇帝的香草谷行宫看得与寻常的草寇山寨无异,根本不将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近侍局侍卫放在眼中,结果在近侍局侍卫的群殴和箭雨之下吃了大亏,不得已做了俘虏,成为了天祚帝的阶下囚。
所幸天祚帝想要仰仗着他们除掉自己的情敌,金国的驸马爷纥石烈杯鲁,因而并不为难于他们,反倒对他们极尽拉拢之能事,令他们这些江湖草寇出身的家伙们感激莫名,以为今生有幸遇见了赏识自己的明主,因而誓要死心塌地地对天祚帝效忠。
没想到天祚帝交给他们的第一件任务,便是要他们前去刺杀这个名叫杯鲁的家伙。
当天祚帝把杯鲁的画像拿给他们看得时候,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大吃一惊。
原来,天祚帝想要杀掉的这个杯鲁,竟与莽钟离交给他们寻找的那个红香会二头领张梦阳长得一模一样。
当时他们还都心存疑虑,等回到下处把莽钟离提供给他们的张梦阳的画像拿出来,与天祚帝拿给他们的杯鲁的画像两相比照,才知莽钟离想要找的这人与天祚帝想要杀的这个人,其实乃是同一人而已。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为莽钟离办事,那是弟兄们之间的义气,为天祚皇帝办事,那是对君父的忠心。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当此两难抉择之际,也只能舍义而取忠了。
因此,这才有了他们自夹山东来,寻找张梦阳晦气的举动的。
现如今,欧阳洞宾、孙采和、侯国舅几个人,再一次因为轻敌而陷入了敌人的重围之中,只不过这一次包围他们的,是向来以凶残着称的金人,果真落在他们的手上,只怕是不会有如落在天祚帝手中那么幸运了。
正在觉得束手无策之时,欧阳洞滨突然间扯开嗓子大呼小叫地嚷道:“在中原时只听说金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人人有力敌万夫之勇,原来传言全都是他娘的屁话,传言中的金人竟都是些只会以多欺少,仗势欺人的孬种!”
第三百九十三章 单打独斗
经欧阳洞宾这一骂,孙采和与侯国舅也顿时觉得眼前出现了一道生机,随即也跟着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了起来。所骂无非都是些“浪得虚名”“倚多为胜”之类的话。
这些话被他们吵吵嚷嚷地骂了出来,吴乞买的一张脸立即沉了下来,显得十分地不悦。虽说女真兵不满万,满万则天下无敌,金人杀伐攻取,所仰仗的本来就是群策群力,不屑以单打独斗见长,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被几个服饰怪异的家伙如此嚷嚷着一通贬损,他这个大金国的皇帝脸上顿觉无光,心中极是不快,不由地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自言自语地脱口而出道:
“若是莎宁哥提点在此的话,岂容得这几个贼人如此猖狂!”
张梦阳此时恰在他的身前,心想:“这几个怪人不用说,也是奉了那天祚皇帝之命前来为难于我的,既然他们对小爷我如此地不抛弃不放弃,这位金国皇帝又是说出了这等话来,我何不出手试试这几个家伙的手段到底如何。廖湘子曾在我的捉弄之下狼狈不堪,眼前的这几个家伙又能比廖湘子厉害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张梦阳大喝一声:“都住手!所有人全都给我退下!”
经他这一喝,海东青提控司的那六名好手登时停止了对欧阳洞宾等人围攻,退在一边,分呈扇形把他们隐隐地围在垓心。
张梦阳回头对吴乞买说道:“皇上,这几个声称奉阿果之命北来的英雄,既然说咱们金人只会倚多为胜,仗势欺人,那么孩儿倒想领教领教这几位英雄的高招,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敢来上京挑战闹事。”
吴乞买见他忽然请战,大出所料之外。刚才眼前的一番恶斗,吴乞买看得清清楚楚,这几个怪人手底的功夫均极是硬朗,若论单打独斗,整个大金国目前除了莎宁哥而外,怕是没几个会是他们的对手。张梦阳忽而冒然请战,令他的心中觉得这孩子太也不知好歹轻重,这几个人的身手如何,难道你刚才没有见到么?与他们对战,稍有闪失便是一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可他转眼朝张梦阳望将过去,只见他脸上笑吟吟地满是自信与轻松,再联想到他一开始之时,于一进一退之间,行如鬼魅般地扇了欧阳洞宾两个嘴巴,又觉得他之所以主动请战,或许并不是毫无胜算的孟浪之举。
吴乞买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几位英雄的功夫,你刚才也是亲眼所见了的,向他们请教过招可以,但要谨慎小心,不可心存轻敌侥幸之想。”
张梦阳微微笑道:“请皇上放心,孩儿绝不会心存轻敌侥幸的,那样岂不是对这几位大英雄的折杀辱没么?我只不过是想替莎宁哥提点出手比划比划,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金国里的能人多多,不论是两军对阵还是单打独斗,皆能够独步天下,绝不是鼠目寸光,缺识少见之辈所能妄加揣测的。”
吴乞买见他说得似乎胸有成竹,便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跟他们比划比划吧。”
“是!”张梦阳躬身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向前走上了几步,笑容可掬地对欧阳洞宾等人说道:“既然三位大英雄想要跟我们金人单打独斗,那就由在下不揣冒昧,下场来领教领教三位的高招了。不知三位当中由哪一人先来下场指教?”
三人只见这个少年一身金国人的装束,相貌俊朗,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看上去极是面善,只不知曾在哪里见到过的。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相互摇了摇头,实是想不起曾在何时何地与此少年有过一面之缘。
突然,欧阳洞宾脑筋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一个人来。遂赶忙从怀中取出了一副卷轴,展了开来,对照着张梦阳的一张脸仔细地察看,越看越是心惊。
看罢,欧阳洞宾收起了卷轴,重新放回到了怀里,冲着张梦阳一抱拳说:“原来阁下便是大金国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纥石烈杯鲁殿下,我兄弟几人总算是把你给找着了。杯鲁殿下是北国人,却能和南朝的第一大帮会红香会勾结在一起,而且还屈尊当上了他们的二头领,说起来着实令人可钦可敬!”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这位道爷果然是好眼力,不错,在下就是你说的纥石烈杯鲁,也即是你说的红香会二当家张梦阳的便是。”
吴乞买听罢此言,心中一动,想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又成了什么红香会的二头领了?当真是乱七八糟,令人莫名其妙。”
欧阳洞宾冷笑道:“看来你们大金国果然是志在经营四方啊,大辽还没完全被灭呢,你们就开始打起了大宋的主意来,把偌大的红香会也收入了囊中,将来一旦和大宋开战,既有此得力内应,以有备打无备,想来必定能如秋冬扫落叶,不费吹灰之力的了。”
张梦阳“呸”地一声道:“住口!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大宋和大金乃是南北兄弟之邦,邦交之谊历万古而长青,哪里有什么敌对之意了?你这家伙妄自揣测,在这里胡言乱语,刚才小爷我打的你那两下嘴巴,看来果真是不枉的了。”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在想:“看来他们在从耶律延禧那里领命之时,延禧那厮是命宫廷画师绘制过杯鲁的肖像给他们以做辨识的,否则他怎会把我和那副卷轴上的画像略一对比,便知道了我即使他们要找的人?”
又想到:“怎么在桑干河上与钱果老和廖湘子那二位仙家纠缠之时,他们却没有认出我来?而且那廖湘子在把姨娘掳去之时,还让我拿张梦阳去跟他交换?眼前的这道人认得出我,那钱、廖两人怎么会认不出?”
他并不知道,那时候他为了寻找萧太后七八日不修边幅,灰头土脸不说,而且还满脸胡子拉碴,跟钱果老与廖湘子所见过的画像上的张梦阳相差甚远,竟使得他们与真实张梦阳面对面相见却没能将其识出,这真可谓是无缘对面不相识了。
欧阳洞宾和孙采和、侯国舅三人见他出言无状,心中倒也并不生气,只觉得能和眼前的这位金国小驸马动手过招,实在是较之被金人一起上的群殴来的省事,较之被台阶下的众金兵所张的强弓硬弩给射成刺猬,更是多出了无数的生机,因此三人都是把逃脱生天的希望寄托在了张梦阳的身上,都以为只要是制住了他,金人动手之时有所顾忌,今日脱困便不算十分困难。
欧阳洞宾刚才一个不慎挨了张梦阳俩嘴巴,心里面深以为耻,此刻见他得意洋洋地又提起了这档子事儿来,一时间心中大怒,口中“呸”的一声,手持长剑恶狠狠地冲着张梦阳便刺了过去。
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见状一声惊呼,几乎同时出口叫了声:“皇上!”
吴乞买并不回头,只是冲着她们轻轻地摆了摆手,说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同时向四下里侍立着的娄室、拔离速以及海东青提控司的几个好手使以眼色,要他们时刻准备出手,确保杯鲁的安全。
娄室等人见皇上以眼神相示,都是暗暗地点头应命。
只见欧阳洞宾出手的一剑尚未递到张梦阳跟前,张梦阳的身形倏地一纵,陡然间向前方跃起足有三米之高,待到下落之时,一条腿向后猛地踢出,正踢在欧阳洞宾的后心之上。
欧阳洞宾猝不及防,被踢得向前噔,噔,噔连抢几步,啪地一声跌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天下至毒之物
张梦阳此时借着在他背上的一踢之势,身子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地陡地向前蹿出,在站到一起的孙采和与侯国舅两人脸上各扇了一下嘴巴,然后又倏忽而退,重又笑吟吟地站在了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多保真的身前。
台下金兵和台上的娄室等人见驸马爷出手干净利落,一手奇袭竟连续教训了三名擅闯宫禁的大盗,一时间彩声雷动,呼喝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吴乞买笑着微微点头,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的眼睛里全都是大放光彩,心里面都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成了这手功夫?当真是奇哉怪也!”
张梦阳道:“你们三位仙家,已经不小心在我手底下输了一招了,你们认不认输?不认输的话咱们再来比过。”
欧阳洞宾三人只给气得哇哇爆叫,口中都是骂道:“呸!用这妖魔鬼怪的伎俩,算是什么比武较量?有种的凑上来与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张梦阳道:“技不如人,见识不广,就别说人家的功夫是妖魔鬼怪什么的,既说是要比试,咱们总得定下个比试的规矩,总不成这么打来打去的乱了章法,你也不服我也不服的,大家先来说好,怎么算输,怎么算赢,莫要挨了嘴巴挨了踹却还恬不知耻地那么多说辞。”
被他如此一说,三位仙家的脸上顿时都是一红,心中都知他说的乃是实情,倘若他刚才不是空手的话,而是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或者匕首,自己三人只怕此刻都已经是命丧当场,哪里还有在此讨价还价的机会?
不过既然张梦阳这么说,倒也颇中欧阳洞宾等人的下怀,他们三人本来已经深入虎穴,陷入了金军侍卫的重重包围,随时都有被乱箭穿身的危险,此刻这位小驸马提出来要定下个比试的规矩,当真是再好不过,只要能用所谓的规矩来束缚住眼前的这群金人,不令他们一拥而上,抓住一两个他们中的要人以做要挟,想要脱身便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想到此处,欧阳洞宾呵呵一笑道:“能定出一个规矩来,自是再好不过。依我看,你跟我们仨人当中的任何一人动手,都只要堂堂正正地交手比试,莫要倏忽来去地躲躲闪闪,便即是最大的规矩了。只要是如此的话,你能在我们任何一人的手底下过得了十招,我们便心甘情愿地认赌服输!”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打架之道,有攻有防,有进有退,勾抓擒拿闪转腾挪本是再平常不过之事了,你所说的倏忽来去、躲躲闪闪,那乃是武术当中常用的、的手段。如果只攻不守,只进不退的话,那也就不成其为武功了,你们说对也不对?那和不论章法不讲规矩的街头蛮汉厮拼有什么区别?
你来打我,我防躲得开,我去打你,你防躲不开,那是你技不如人,须怪不得别人。如果把这当做说辞来强词夺理,当着这许多人,那可就真的是不要脸之至了。”
听他这么说,四下里的金军侍卫全都随声附和:
“对,打不过人家,就不要强词夺理!”
“自己功夫差劲,哪来那么多的说辞!”
“害怕了的话,就赶紧跪下来磕头当孙子,这便是最大的规矩!”
“有种的让驸马爷刺你们每人一剑,你们来个不躲不闪试试?别你娘的净说屁话!”
一身破旧官服的侯国舅冷笑道:“既然说是比武,那咱们总得设个彩头才是,赢了的该当如何,输了的又当如何,事先说个明白,动起手来才能有点儿兴致。否则的话输了的自输了,赢了的自赢了,既无惩罚又无奖赏,那可着实没劲得很。”
“不错,六哥说得有理,不设个彩头比得没劲。”
张梦阳冷笑道:“那依你们说,这个彩头该当怎么个设法儿?”
欧阳洞宾抢先说道:“其实我们哥儿几个冒昧前来,只不过是想和杯鲁驸马见上一面,杯鲁驸马如今是红香会的二头领,我们哥儿几个的结拜弟兄莽钟离二哥,论起来还是杯鲁驸马的会中兄弟呢。
实不相瞒,我们曾受莽二哥所托,前往丰州和云内州一带找寻驸马殿下,可是不巧得很,恰逢殿下又流寓到了燕京一带,这可是让我们好一通找。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咱们在大金国的会宁府把杯鲁驸马给找着了。
我们的意思是,假如我们哥儿几个赢了的话,就请杯鲁驸马跟哥儿几个到到南边走一遭,我莽钟离二哥多日不见杯鲁驸马,心里头着实是想念得紧呢。若是我们输了的话呢,我们哥儿几个就退出皇宫,从此不敢再向杯鲁驸马滋扰。你看如何?”
张梦阳冷笑道:“这位道兄,你倒是说得轻巧说得好听,你们说是奉了莽钟离大哥的拜托,前往云内州一带找寻于我的话不假,可是后来你们又奉了天祚帝阿果的旨意前来追杀于我,我也绝非没有耳闻。
既然你提到了莽钟离大哥,那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待会儿让你们死的时候儿不会太过难看便是。退出皇宫云云,我劝你还是不要做这样的痴心妄想了。”
说罢,张梦阳陡然间欺身直进,猛然间攻到了欧阳洞宾的面前,欧阳洞宾刚才在他这迅疾无伦的身法之下吃过一亏,倒也事先有些防备,见他陡然间攻到了跟前,连忙纵身往斜刺里一闪,避开了他快如闪电般的一击。
哪知道张梦阳攻他的这一招乃是声东击西之计,见他躲了开去,却一反手,蓦地对着旁边的侯国舅一剑刺去。
侯国舅猝不及防,口里“啊也”一声,连忙将身形倒纵出去,在台阶上一个倒栽,如一个皮球般骨碌碌地直滚下去。
孙采和见张梦阳这两下攻击兔起鹘落,进趋之间,全在一个快字,他自信自己绝无这等身法,跟他比快,那是班门弄斧,想要取胜只得另出奇计。
孙采和把手上提着的花篮对着张梦阳一推,恍惚间看到一件物事自花篮中飞了出来,直朝着张梦阳的面门上激射而去。
张梦阳倒也见机得快,见此物自他手抛出之后来得虚浮,料定非是寻常的金属暗器,因此顺手一拂,想要把飞来的此物挡格开去。
哪知道手臂上瞬间一痛,仿佛被什么针刺扎了一下似的,连忙把手一甩,只见一只六七寸长的毒蛛落在了地上,挺着肚腹挣扎了几下,便即不动了。
张梦阳抬起手来朝痛处看去,只见两颗针眼般大小的伤口,正兀自冒出鲜红的血来,虽觉微微地有些痛痒之感,却是绝无麻木的中毒迹象。
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多保真等人见他遭了暗算,被如此大的一只毒蛛咬伤,只怕是凶多吉少,连忙命人上前,想要把他拖进便殿中来。多保真还一迭声地命人传唤宫中太医。
张梦阳见孙采和用这等卑鄙手段算计自己,心中一时间大怒,甩臂推开想要把自己架进殿中的侍卫,挺起手里长剑就冲着孙采和中宫直进。
孙采和花篮中所藏匿的毒虫皆是天下至毒之物,中者无不立毙,鲜有能当之者。令他没想到的是,眼前的这位驸马爷明明是被毒蛛咬伤,丝毫没有中毒之像不说,而那只被他当做暗器来使用的毒蛛,却是在一击得手之后,落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之后一命呜呼。
毒蛛毒不死人,而它自己在伤人之后,却是如同中毒一般莫名其妙地倒毙在地上,孙采和自蓄养此物以作伤人利器以来,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三百九十五章 她们也来了
可他哪里知道,张梦阳与用天下各类毒虫饲养十年的雪火灵蛇交气冲血之后,浑身血液之中遍布各类毒素,较之各种毒虫本身之毒还要更加烈上十倍不止,毒虫可以沾得他身,也可以在他的身上啮咬出伤口来,但想要把他毒杀却是绝无可能。
非但绝无可能,即便是毒虫本身,一咬之下也会被他血液中所含剧毒反噬,致使其顷刻之间毙命殒身。
就在孙采和一愣神的功夫,张梦阳手上的长剑已然递到,孙采和口中“啊也”一声惊叫,将手提篮中的毒蛛、毒蛇、蜈蚣等劈头盖脸地朝张梦阳摔将过去。
这些毒虫平日里被孙采和驯养惯了的,一接触到人体立即张口便咬。
张梦阳只觉脸上、颈中、前胸、腿上先后传来钻心的刺痛之感,心中登时吃了一吓,手挺着的攻向孙采和的长剑也“克朗”一声掉在了地上,连忙甩臂抖动身体,将咬在身上的毒虫尽皆抖落在地上。
周围人见如此多的毒虫同时咬在张梦阳的身上,人人皆是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只听得台阶之下响起两声娇斥,随即有两名金兵侍卫挺着手里的斧钺,对着突然间跃下台阶想要夺路而逃的孙采和便攻了过来。其余的金兵侍卫也都手执着兵刃纷纷呼喝阻拦。
在对孙采和的拦挡斥骂的同时,很多人心中都是奇怪:怎地宫廷侍卫当中,竟还会传出女人的斥喝之声来?
张梦阳虽然身上有多处被咬受伤,颇觉疼痛,但还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两声女子的娇斥之声所来自的方向,顿时心中一动:“咦,怎地她们也到这里来了?”
一听到她们也掺合到金兵侍卫的队了,张梦阳立刻便担心了起来,这些个毒虫伤到自己不打紧,可若是伤到了她们可怎么办。心中这么想着,眼睛不自觉地低头往下一看,不由地心中又是一惊。
只见刚刚被自己抖落在地上的毒虫,居然也跟头一个啮咬自己的毒蛛一般,一个个地全都挺尸在了地上,见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
眼见着诸毒虫都已经死去,张梦阳的心中顿觉一宽,那颗才刚刚悬起的心,瞬间便又放了下来。
侯国舅在刚刚被张梦阳逼落下台阶之时,已经被一众金兵侍卫给拿下了。此时孙采和因为射放毒虫伤人,又成了侍卫们的众矢之的。
欧阳洞宾见大事不好,所幸侍卫们的注意力此刻都在孙采和的身上,他遂滚在树丛中将身一矮,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
经过一番呵斥叫骂、刀来枪往的混乱,孙采和也被金兵侍卫以一根牛筋绳捆做了粽子,押到下面与侯国舅两人一块儿给扔到了猪圈里,由海东青提控司的人带领一小队侍卫看守起来。
多保真见到张梦阳毫无中毒迹象,便即放下了心来,口中说道:“我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有毒的呢,原来竟都是无毒的。”说着,伸出手去就要捏起一条五颜六色的小蛇来把玩。
张梦阳见此情景大叫一声:“放下!”
多保真被他这一叫给吓了一跳,不满地道:“干什么你,这些东西看着挺好玩儿的,我玩儿玩儿又怎么了?”
张梦阳斥道:“你知道个屁!”随即命人抱了几只鸡过来,放到了台阶上面。
这几只鸡见到那些只毒虫挺在那里不动,纷纷抖动着翅膀赶上去啄食。只啄食了几下,便咕咕叫着倒在地上,无力地扑闪了几下翅膀,就即不动。
多保真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得目瞪口呆,喃喃地说道:“没想到这些毒虫这样厉害。”又抬手指着张梦阳问道:“你……你……那你怎么没事,没见中毒?”
张梦阳抬起手臂来,冲着她做了个鬼脸,道:“谁说我没中毒,我早已经中毒身亡了的。你现在看到的我,只不过是你夫君的亡魂而已。”
说着,张梦阳便呜呜地学着鬼叫,两手叉开了手指对着多保真抓了过去。
多保真连忙躲到徒单太夫人的身后,带着哭腔地道:“妈,这可怎么办呀,咱家的那混蛋已经被毒虫给咬死了啦。”
徒单太夫人笑道:“傻丫头,他是在吓你的,你几时见人变了鬼还能喘气的。”
多保真从徒单太夫人的肩膀处望去,只见张梦阳已经把五指箕张的双手放了下来,冲着她面含嘲讽地嘻嘻而笑。
多保真大怒,美目一张,从徒单太夫人的背后冲出来就要去抓他。
张梦阳朝后一躲,笑道:“我身上此刻遍布剧毒,你敢碰我一下,立刻便有倒地毙命之虞!”
多保真被他这一吓,心中虽说不信,可却也不敢冒然上前动手打他,只一脸疑惑地看看地上的死鸡和毒虫,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惊疑。
这时候,刚才发出那两声娇斥的女子也被识别了出来,带到了吴乞买的跟前。
吴乞买问道:“你二位是什么人,怎么会混到朕的侍卫丛里去了?”
张梦阳害怕她俩会惹出祸事来,赶忙跑过去拦挡在她们跟前,对吴乞买说道:“皇上有所不知,她们二位便是孩儿对你提起过的张莺莺和她的姨娘秦燕燕。这北来的一路之上,都蒙他们二位对我照料有加,直到宫里来见您,她们都执意要跟我进来不可,孩儿无奈之余,只好把她们扮作侍卫带在身边了,万望皇上恕罪才是。”
吴乞买点头道:“哦,原来你说的救命恩人便是她们二位,那还有什么恕不恕罪的。”
吴乞买望将过去,只见张梦阳身后并排站着的两个侍卫装束之人,全都眉清目秀,肤色白皙,一看之下便知道都是女儿之身,捋着颔下髭须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很好!很好!”
……
为了表示感谢之意,徒单太夫人之主动向皇上请求,要把张莺莺和秦燕燕娘儿两个请过府中,好好地答谢一番她们对自己儿子的救命之恩。吴乞买闻听之下岂有不允之理?当即传下谕旨,用自己的天子驾乘相送萧太后娘儿两个前往纥石烈府。
到了纥石烈府上,徒单太夫人命人请来皇宫里的厨子,排下了女真人中最为丰盛的筵宴,隆重地款待张莺莺与秦燕燕这两个似乎是从天而降的美人。
萧太后和小郡主并排坐在徒单太夫人的对面,徒单太夫人眼望着更换了女子装束的她们,只觉得如同一红一白两朵花儿一般,其艳丽各有千秋。
尤其是小郡主,年龄看上去与多保真相仿佛,眉眼中隐含的英气与多保真似乎也不遑多让,被徒单太夫人看在眼中,真的是爱不释手,心想这样的女孩儿若也能给自己当儿媳妇,自己的身边岂不是又要多出一个女儿来陪伴自己了?她和多保真每人若是都给自己生下几个孙儿孙女来,自己的这个家中岂不是要添上许多的热闹了?那可比现在总看着杯鲁和多保真一起打闹有趣得多了。
多保真公主坐在徒单太夫人的右边笑着说:“你眼睛老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燕燕姨娘和莺莺姐姐干么,你瞅瞅,都把人家娘儿两个看得不好意思了呢。”
张梦阳也道:“就是,这两位救命恩人到了咱家,你老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可有点儿显得非待客之道了。”
徒单太夫人笑道:“瞧你们小两口儿说的,老娘我活了一把年纪了,像是还不如你们懂得接人待客之道似的。我以前老是觉得呀,这天底下就属咱们的真丫头最漂亮了,可是今儿个一见莺莺姑娘和燕燕姨娘两个呀,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和我的真丫头一般漂亮的原来还有她们两位呢。”
多保真笑道:“其实妈心里想说的,是莺莺姑娘和燕燕姨娘比我长得还要漂亮吧!”
萧太后说道:“太夫人和公主二位取笑了。其实我们在南边早就听说,太夫人年轻之时也是貌美如花,在女真人的族群中颇有盛名呢。只怕是多保真公主和莺莺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未必能有太夫人年轻时候的一半呢。”
第三百九十六章 突然发难
徒单太夫人笑道:“好妹妹,瞧你说的,我一个老太婆家,哪儿能跟你们一个个花朵般的样貌相提并论?就算是我年轻的那会儿呀,比你们哪一个也都不如呢。”
萧太后笑道:“那可未必。我可是听说,太夫人年轻那会儿不仅仅是长得漂亮,而且还惯会招蜂引蝶,风骚得紧呢,背着自己的老公在外头偷汉子不说,还给那野汉子生下了个儿子,就是现如今大名鼎鼎的杯鲁驸马,对不对?所以我说太夫人年轻时候儿的魅力,我们在坐的几个哪一个都比不上你呢。”
徒单太夫人万料不到她竟会在这种场合,当着儿子儿媳的面,把自己年轻时候儿的那一段风流公案公然抖落了出来,登时感觉无地自容,怔怔地看着她,深呼吸了几次方才沉着脸说道:“妹妹,这等无根无据的外间传言,都是皇上的仇人瞎诌出来编排他的,别人相信也就罢了,咱们自个儿人也来相信的话,那可就没意思了!”
多保真公主却没有徒单太夫人那样的隐忍,只见她俏脸含霜,蓦地把桌子一拍,怒道:“秦燕燕,我们不曾得罪了你,又敬你是客,就连本公主也尊称你一声姨娘,你可不要不识抬举,我们府中好酒好菜虽多,可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招待的。”
张梦阳也是万没想到本来酒宴上和和睦睦,几个人亲如一家,居然会平地起风雷,看样子马上就要生出一场变故出来。
刚才在皇宫里的时候,徒单太夫人知道为这秦燕燕娘儿两个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且又亲眼看见当儿子被那手提花篮的贼人以毒虫袭击之时,这娘儿俩情急之下出声呵斥及上前出手之状,心下于她们对儿子的相护之诚,满心之中全是感激。
因此,徒单太夫人特意向吴乞买祈请,要把这娘儿俩请到自己府中,一来要代替皇上对她们尽些地主之谊,二来也对她们相救杯鲁之恩,表达下自己这个母亲的谢忱之意。
而吴乞买本来看到萧太后容颜娇美,心中颇有所动,见自己的老情人如此祈请,心想暂且把她们娘儿俩安置在杯鲁的府中,倒是个最好的办法儿。
因此,吴乞买当即便点头答应,并说她们两位既是杯鲁的救命恩人,请到府中就当以上宾相待,切不可怠慢。
徒单太夫人欣喜地答应着,拉着萧太后和小郡主的手极是显得亲热,把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弄得萧太后娘儿两个既觉肉麻,又觉尴尬,可当着这许多人,对这位太夫人的亲热又不好明显地拒绝。
很快就有人暗暗地告知吴乞买,说杯鲁殿下的这两位恩人刚刚是趁着宫中混乱,放倒了乌林荅部的两名侍卫,把他们身上的盔甲卸了下来穿戴在身上,冒充侍卫混进宫来的。
吴乞买虽觉这娘儿两个行事太也胆大妄为,但考虑到她们是杯鲁的恩人,且那位被杯鲁称作姨娘的秦燕燕在他看来貌若天仙,就算她有天大的不是,心中也实在是不忍心降罪于她,遂找了个借口替她们开脱了,由张梦阳和徒单太夫人带回府中去好生款待安置。
和徒单太夫人与多保真一块儿回府的途中,张梦阳悄悄地问她们两个怎么会来这金人的皇宫之中。小郡主便一五一十地对他说知。
原来,她们打听得多保真公主恃强把张梦阳给押解回了上京城里,心中只是担心他的身份泄露给金人知道,难免不会危及他的性命,因此跟随着娄室和拔离速等人进了城之后,在娄室的安排下稍做安顿,便即与萧迪保、赵得胜、迭里哥等人一路打听着朝纥石烈家的府上赶去。
及至赶到了纥石烈府,又打听得知张梦阳被金人皇帝给招进宫里去了,和他一同前去的还有徒单太夫人与多保真公主。
她们娘儿俩不知他这一去是吉是凶,心中着实牵挂,因此又带领着萧迪保、赵得胜等人匆匆赶到了金人宫廷的外面。
乍一来到了宫外,萧太后等人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压根儿就没想过金人皇帝的宫廷,竟然会连一道像点样子的宫墙都没有,只以一遭杨柳圈围,以示宫禁与百姓宅居之地的区别。
他们赶到之时,正是欧阳洞宾等于海东青提控司的几个好手打得难解难分之际,本来扈卫在杨柳树丛之外的金兵侍卫,多数都收缩到翠微宫便殿阶下护卫皇上去了,只有极少的几个侍卫仍还在外围担负着警戒之责。
她们娘儿俩不晓得里面发生了何事,心中只是记挂张梦阳的安危,遂也顾不得许多,偷偷地下手放倒了两个侍卫,换上了他们的衣甲装束,混进了里边的侍卫丛中,仰头观看便殿台阶上的比武较量。
由于当时金兵宫禁本不森严,再加上众人的注意力多集中在台阶上刀来剑往的比试上,因此萧太后与小郡主两人在下面观战多时,竟没能被扈卫在侧的金兵侍卫所察觉。
直到张梦阳出手想要跟那三位仙人单打独斗,不经意间被孙采和射出的毒蛛给咬伤,萧太后和小郡主情之所系,难免不心急冲动,遂再也顾不得许多,同时出声娇斥,各挺手上兵刃对着孙采和便攻了过去。
一番周折下来,赖仗着金主吴乞买对张梦阳很是信任,把他完全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来对待,因此对她俩假扮金兵侍卫一事倒也颇不见责,且还允许她们跟随着徒单太夫人和张梦阳、多保真公主同回府邸居住,倒是颇出萧太后所料之外。
张梦阳见自己拦挡在她们和吴乞买之间,不令她们遂其刺杀吴乞买的图谋,过后并不见她们娘儿两个对己有见责之意,心中甚是感到宽慰。
及至回到了纥石烈府上,见萧太后对徒单太夫人的亲热也颇见回应,而多保真见了小郡主也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敌意,对与她大不了多少的小郡主莺珠反倒明显地发自内心的亲善,仿佛找回了一个失散多年的玩伴一般,两个人咭咭格格地说个没完没了。
这种情形看在眼中,本来他还觉得甚是满意,在这个世界上漂泊了这么许久,终于体会到了家的温馨惬意,虽然这其实本是杯鲁的家,他如今面对着的也是杯鲁的母亲和妻子,但既然她们把自己当成了是那位倒霉的杯鲁,而且对此深信不疑,自己代那倒霉的家伙享受一下家的温馨和惬意又有何妨?
甚至在他的心中,已经在琢磨着如何令萧太后和小郡主在这上京,在这纥石烈家的府邸之中安顿下来,如果她们娘儿俩能和徒单太夫人与多保真和和睦睦地相处,平平安安地在此过上一段悠哉游哉的清闲日子,好好地休养一下那奔波劳累的疲惫身心,那可是把金山银山搬到自己跟前都绝不相换的神仙岁月了。
小郡主如今已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已经不容置疑地是属于他的人了,而且照眼前的情形发展下去,拿下多保真也不过是今朝或者明日之事,到时候在这府中有这两个绝色女子轮番侍候着自己,一个是公主娘娘,一个是郡主娘娘,这得是何等令人羡慕的艳福啊!
而且还有一位容颜娇美冷艳的萧太后可以每天过目,那也是一般人难以有机会享受到的醉人眼福呢。虽然两个多月前曾对着她一个头磕到地下,已经拜她做了自己的姨娘,她已经算是自己的长辈,无可更改,自己今生今世恐怕都难以像对莺珠那样对她做那种事了,但只要能让她和徒单太夫人今后以姐妹相称,亲亲热热地,留在这个府中过一段安稳的日子,让自己每天都能看到她,对她尽上属于自己的一片孝心,那自己也就别无他求,心满意足了。
可正在他应酬着和徒单太夫人、多保真以及萧太后和小郡主莺珠几人觥筹交错,杯酒言欢的时候,他的姨娘萧太后竟于言辞间突然对徒单太夫人发起难来,把她年轻时候做下的丑事当面给揭露了出来。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两难境地
本来张梦阳觉着心中所想的神仙日子已然近在咫尺,终于可以鸠占鹊巢地在这府上安心地享受一番了,不想姨娘对徒单太夫人的突然发难,却是平地起波澜,立即便使他意识到自己所向往的那种神仙日子,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他虽把事情想得完美,可萧太后和小郡主却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儿。
假扮做侍卫混迹在金人宫廷里的时候,她们便已经有心要趁乱谋刺金主吴乞买了。只是碍于当时四周的金军大将和侍卫众多,实在是不便于下手,况且她们也眼见着海东青提控司众人的身手了得,知道欲要行刺吴乞买,仅凭她们二人是绝难成事。因此鉴于当时的形势,也只有放弃之一法,若是行刺不成反而伤及了自身性命,而且还连累得张梦阳也陷入到危机之中,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待到徒单太夫人向吴乞买提出,想要把她们娘儿俩请到自己的府中安置款待,吴乞买当时便表示答应,自那时起,萧太后心中便又冒出个想法儿:这徒单太夫人名义上是纥石烈家的老夫人,其实还不是被金主吴乞买养在外面的老婆?
那位多保真公主,虽不是吴乞买的亲生女儿,但她却是吴乞买的哥哥、金国霸业的奠基者阿骨打生前最钟爱的掌上明珠。若是能把这两个女人杀掉的话,那么这一趟上京之行即使杀不掉吴乞买,那也算得上是不虚此行了。
萧太后把自己的心思悄悄地相商于小郡主莺珠,小郡主也是一向胆大,且心中对多保真把张梦阳当成是她的夫君杯鲁一事颇怀芥蒂,所以对姨娘的提议极表赞成。
她们娘儿俩既然就此事达成共识,便也不与张梦阳商量,说干便干,出了吴乞买的皇宫之后把等候在外面的萧迪保、赵得胜等人唤了过来,简单地对他们说知了自己的打算,要他们待会儿安置好马匹,待事成之后立即出城远离。
然后,萧太后又告诉徒单太夫人这些人都是一路护送杯鲁北来的英雄义士,也全都是杯鲁的莫逆之交。
徒单太夫人见她说这些人都是自己儿子的好朋友,登时便把他们全都请到了自己的府上,安置在另外的廊院里款待,只把萧太后和小郡主两人请入内宅,当做家人跟自己和儿子儿媳一起饮宴欢叙。
等到萧太后觉得萧迪保、赵得胜等人在前院中吃得酒足饭饱,足以当得住一场较小的战斗和长途跋涉之时,这才结束了对徒单太夫人的虚与委蛇,对其言语挑衅,发起难来。
萧太后耳听得多保真对自己出言无状,站起身来甩手就给了她个嘴巴,怒道:“我们大人家说话,你一个小孩子家插什么嘴!”
多保真自幼娇生惯养,被人当成一朵花儿捧在手上,何尝吃人如此对待过,被打之后当即尖叫一声站起身来,挥起拳头来便朝萧太后打去。
徒单太夫人见状也连忙站了起来道:“怎么话儿说得好好地,就动起手来了。”正欲出手上前相劝,已被对面的小郡主绰起桌上一只鱼盘,劈头盖脸地摔了过来。
徒单太夫人毫无防备,被迎面而来的这只鱼盘砸得鼻血横流,脸上额头上满是鱼汁和鱼肉。只听得她“哎呦”一声惨叫,向后一跤跌坐在了地上。
多保真见婆婆也被打了,登时对着外面扯着嗓子尖叫:“来人呀,快来人,把这两个不识好歹的贱人给我捆起来,狠狠地抽一顿鞭子!”
一直在前跨院中待命的十几个铁臂奴闻听多保真的呼叫,立马冲着内宅这边跑了过来,不想正与闻声而至的萧迪保、赵得胜等人撞在了一起,两拨人话不投机,登时便动起手来。
他们这一动上手,这边的徒单太夫人跌坐在了地上,多保真单独对付萧太后、小郡主娘儿俩的进攻,便就成了以一敌二的局面。
这几个女人家本来都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强身有余克敌不足,多保真这一落单,身上立即便挨了几拳几脚,头发还被也不知是那娘儿俩中的哪一位给扯得乱了,散乱地直垂下来,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一来便一下让张梦阳陷入了两难境地,论理说他该当帮着萧太后和小郡主做成她们想做的事情才对。
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又一直都横亘着一个执念,即想要借助着目前自己在金人当中的影响力,阻止金兵对中原的入侵。若是冒然帮她们杀掉了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的话,接下来所要做的就只能是逃亡,那就等于切断了如今和金人所建立起来的一切联系,自己就将不再是目前金人所一致认为的纥石烈杯鲁殿下,那样的话,自己一直都耿耿于怀的阻挠金人南侵的大计就将无由施展,而且还得重新走上四处亡命的征途。
再者,虽说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她们却都把他当成纥石烈杯鲁来对待则是不容怀疑的,也因此,他从徒单太夫人那里得到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应有关怀,从多保真那里得到了一个少女妻子对老公的有些偏执的、强势的、不容他人染指的爱慕。
虽然多保真的这种爱慕实际上是并不属于他的,也是令他感觉颇有些汗颜,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作为杯鲁的替身,应该有着一点对她关心与爱护的义务。
其实他也知道这种感觉有点儿莫名其妙,但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排遣得干净。
所以,他也只能在几个大打出手的女人之间做起了和事佬来,一会儿拉拉这个,一会儿劝劝那个,使得自己也接连地挨上了不少的拳脚不说,效果却是一些二也无。
要不是有着张梦阳挡身在其间,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早就挺起手中的刀剑,互相不顾性命地胡乱劈砍起来。
终于,多保真的腿上中了一剑,当即便痛得她倒在了地上站不起身来。
多保真立即伤心地大哭了起来,冲着张梦阳大骂:“你个没良心的死杯鲁,看着我被人家欺负,一点儿也不知道帮我,反倒拉偏架帮着那两个臭女人……”
不等多保真继续骂下去,小郡主莺珠挺起手中长剑就冲着她刺了下来。
徒单太夫人在一旁惊呼:“快住手!杯鲁你个混小子,还不出手救你媳妇儿!”
还不等太夫人一句话喊完,张梦阳已然倏地撞将过去,一把夺下了小郡主手中的利剑。
小郡主怒道:“混蛋,你真把她当成是你的媳妇儿啦!赶快用剑把这小贱人和老贱人给我杀掉,快!”
张梦阳愁眉苦脸地道:“莺珠,咱们不能这么对待她们,真的杀了她们,对咱们和她们都没有任何好处!”
多保真听他这么说,觉得更加伤心了起来,搂住了徒单太夫人哭道:“妈,你瞧你儿子多不成话,和这两个贱人咱们咱们的,咱两个在他的眼中倒都成了外人啦。”
徒单太夫人也指着张梦阳骂道:“你个不孝顺的王八羔子,由着你媳妇儿被人打,就连老娘你也想不要了不成?老娘我一泡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老娘我容易么我。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只把外面的野女人当成了宝,你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呀——”
说着,徒单太夫人也是伤心地痛哭了起来,搂着多保真心呀肝儿呀地乱嚎。
这时候,外面的十几个铁臂奴把萧迪保等人全都打翻在地上,留下几个拿来绳索将他们捆绑住,其余的全都闯进了屋里来。
第三百九十八章 痛下杀手
多保真见自己的人来到,心中顿时便觉有了底气,用手指着萧太后和小郡主道:“把这两个贱人给我杀了,剁成了肉酱扔出去喂狗!”
闯进屋来的七八个铁臂奴一得多保真的吩咐,立刻便如狼似虎般地朝着萧太后和小郡主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萧太后和小郡主对付多保真和徒单太夫人娘儿俩不成问题,可是面对这些个膀大腰圆的铁臂奴,哪里还会是他们的对手?
张梦阳眼见着萧太后娘儿俩将要吃亏,便立即从小郡主的手上抢夺过了那把长剑,倏忽间往前一蹿,剑刃瞬间便对着最前面的一人当胸刺入。
随着这名铁臂奴的一声惨呼,张梦阳把手握的长剑往回里一带,只见这名铁臂奴的一个胖大的身躯,朝前一栽,嗵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这么一来,屋里面剩下的铁臂奴和多保真、徒单太夫人等全都惊得呆了。
以前的杯鲁和多保真因琐碎之事起了争执之时,铁臂奴虽奉多保真的命令时有干预,但多数时候都只不过是阳奉阴违,做一做表面文章给多保真看看而已,从来不曾对杯鲁有过任何实质上的不敬。
即如昨天他们奉了多保真的命令把张梦阳从小姑里甸捉回家来,也不过是用被单把他兜裹住了,合力把他从城外抬到了城里的府邸中来,何尝有过一拳一脚加诸其身了?
即便是私下里,杯鲁和这些铁臂奴也是私交甚好,或称兄弟或称舅舅或称叔祖不一而足,经常在一起喝酒吃肉,亲如一家。
可是如今,这些铁臂奴只不过是奉公主的命令来捉两个跟他纥石烈家毫无干系的女人,居然就迫得眼前的这位杯鲁驸马忽然间狠下杀手,实在是令他们这些人全都大出所料之外。
他们又怎么能够想到,此杯鲁非彼杯鲁,他们压根儿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呢?
多保真见此情形,不由地大怒道:“不要对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手下留情,他已经被这两个狐狸精给迷了心窍,六亲不认。你们只管动手,愣在那里干什么!”
这些个铁臂奴闻听此言,心中也颇怨怒张梦阳六亲不认地狠下杀手,遂一股脑儿地冲着他围攻上来。
张梦阳左趋右避,身法奇快地在这些铁臂奴之间来往穿梭,只听得这些铁臂奴“哎呦”“啊也”一迭声地惊呼惨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有几人中剑倒地,非死即伤。
萧太后和小郡主见张梦阳把那些铁臂奴给缠斗住了,互相间递了个眼色,便同时发一声喊,又朝着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娘儿两个杀了过去。
小郡主手上的长剑给张梦阳夺过去使用了,她手上没有了兵刃,遂顺手绰起了身旁的一条板凳,对着与徒单太夫人并排坐在地下的多保真劈头盖脑地狠劈了下去。
徒单太夫人眼见着她这一下若是拍得实了,自己的这个宝贝儿媳非给她拍死不可,也便来不及犹豫,一下就把多保真给摁倒在地上,同时背部对着小郡主手中板凳劈来的方向,护在了多保真的身前。
小郡主的手上颇有些力道,耳听得“啪”地一声脆响,她这一板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徒单太夫人的肩背与后脑上。
徒单太夫人“嗷”地痛叫了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便即不省人事。
多保真口中一声惊呼,带着哭腔地喊叫道:“妈,妈,你怎么了妈?”
便在此时,门外又有好几个铁臂奴闻声赶来,看见屋中如此混乱不堪,且还看见堂堂太夫人被人打得昏厥在地,公主娘娘泪流满面地在那里搂着人事不知的婆婆一声声地呼喊,立即便知道发生了何事,便都抖擞起精神加入战团。有几个过去相帮着自己的弟兄对付张梦阳,另外几个则径直上去捉拿萧太后与小郡主两人。
这室内的空间本来有限,再加上家什物件摆设亦颇不少,此刻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人来,可供张梦阳游走进退的空间便显得狭小了许多,和铁臂奴之间的缠斗立时便显得有些滞涩起来。
张梦阳眼见着情形渐渐不利,想要从这间屋中脱身出去,跳到院里与铁臂奴们继续游斗,可瞥眼间看到萧太后娘儿俩面对几个铁臂奴的进攻,已经被逼迫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心中一急,口中大喝一声,脚尖在地上倏地一点,身体猛然间拔地而起,跃起来有三米之高,落下之时直朝萧太后和小郡主受困的地方飞去。
他的身体还未落下,手中长剑向下疾挥,围攻萧太后和小郡主的铁臂奴中,登时便有两人受伤倒地。几乎与此同时,张梦阳的双脚也踩在了地上,护在了萧太后娘儿俩身前。
铁臂奴们随即纷纷呼喝着攻上前来。
张梦阳知道这室内空间狭小,自己那快捷无伦的身法施展起来极是不便,如果不赶紧从这间屋中逃脱出去的话,不但自己有可能落败被捉,萧太后和小郡主也将断然无幸。
果真落在了这些人的手上,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便是他们的驸马爷纥石烈杯鲁,或许不会对自己怎样,但萧太后和小郡主娘儿两个可就要凶多吉少了。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听见,多保真扯着嗓子对铁臂奴们下令,要他们捉住了姨娘和莺珠两人,把她们剁成了肉酱扔到外边喂狗。
这些女真人向来野蛮残忍,想来自多保真口中说出来的话绝不只是说说而已,这些铁臂奴们执行起她的吩咐来,或许会一点儿折扣都不打,真的会把她们娘儿俩杀死,而后剁成肉酱也说不定。
想到此处,张梦阳一边舞动着长剑遮掩着萧太后与小郡主两人,一边对她们急促地说道:“姨娘,莺珠,此地不宜久留,我来拦挡住他们,你们赶紧逃出城去,我即刻也出城去与你们会合,快,赶快!”
萧太后和小郡主也看出了事机紧迫,此刻已容不得半点儿犹豫与纠缠,便只得趁着张梦阳拼命杀出来的一处空隙中蹿到了门边,一步跨过了门槛,站到了滴水檐下的台阶上。
张梦阳眼角余光见到她们站在那里,观看着自己和铁臂奴的战斗,知她们心中到底是牵挂着自己,舍不得就此离去,心中不由地大急起来,冲着她们叫道:“还不快跑,站在那里干么?非得眼见着把我气死你们才甘心么?”
萧太后和小郡主对视一眼,知道再这么继续待在这里,非但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还只会徒然地扰乱他的心神,眼下只能按他所说的,先行逃出城去,然后在城外等着他在此脱身之后,一起再谋下一步的打算。
念及此处,娘儿两个便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直奔着府门外奔去。
张梦阳见她们俩已然脱身离去,心下登时一宽,随即将身一纵,也跃到了滴水檐下的台阶上,而后又是一纵,跃到了宽敞的庭院当中。
那些铁臂奴们只以为他们的杯鲁驸马爷,果真是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女人而凶性大发,对他们痛下杀手,而且还任由自己的老婆和老娘被那两个女人欺负,心中都为眼前的这位驸马爷的混账不明而愤恨不已,心想你为了讨好两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打死打伤我们这些外人也就罢了,可你居然连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毫不怜惜,连生你养你的老子娘也毫不疼惜,那你小子还算是个人么?
因此铁臂奴们对他今日的行径都是颇为不耻,见他突然间跳到院落中还以为他是想要逃走,所以呼啦一下全都从屋内涌到了院中,四面八方地把他围在了垓心。
第三百九十九章 哭笑不得
如今的张梦阳与人打起架来不怕人多,最怕的是空间狭小,使得他那迅疾怪异的身法无由施展,那样一来便只会是优势尽失,束手束脚地被动挨打,到头来终难免一败涂地的结局。
眼下他已经置身在这宽敞的院落当中,哪里还会把这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铁臂奴放在眼里?
待得这些个铁臂奴立定了身形,张梦阳把手上的长剑朝前一晃,迅如闪电般地对着正前方的一人直刺过去。
那人知道他的身法迅捷,一见他朝着自己刺了过来,连忙向着斜刺里一闪。
哪知道张梦阳剑到中途,却突然把剑身斜转,冲着右侧的两名铁臂奴倏地攻了过去。
那两名铁臂奴浑没料到他如此快的攻击速度,居然还能够突然间侧身转向,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脖颈处已然先后被他手上的长剑扫到,霎时动脉和喉管皆被削断,鲜血狂喷,倒在地上挣扎翻滚,眼见得是不活了。
张梦阳一击得手之后,丝毫不见停顿,继续仗着身法的快捷和周遭地势的开阔,左突右入,又接连地击杀了好几个。
余下的铁臂奴见他身法迅捷如鬼魅,己方虽然人多势众,非但拿他毫无办法,反倒不断地有人或重伤或丧命倒在地上,心中都知道今番是绝难取胜的了,虽然担心屋内多保真公主的安危,但想到他们夫妻一场,杯鲁未见得会为了那两个不知底细的女子而对她痛下杀手,于是也便不想跟他缠斗到底,徒丧性命,遂纷纷跳出圈外,转身奔逃。
只一眨眼的功夫,铁臂奴们便都逃得一个不剩了。
偌大的院落之中,只留下了几具尸首横陈在那里,还有几个尚未气绝之人在地上蠕蠕而动地挣扎着,不知道就算有郎中及时赶来,还能否救得了他们这几条可怜的性命。
张梦阳看了一眼手上还在滴血的宝剑,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拽开脚步朝外走去。
突然,他的身后传来的多保真的哭骂之声:“你个死杯鲁,昨天这才刚刚回家来,你便又要舍我而去么?”
张梦阳回头朝屋里看了看,只见多保真正扶抱着昏厥之中的婆婆坐在那里,双目含泪,一脸怨毒地看着他。
张梦阳瞬间觉得这位天生丽质的多保真,虽说出身高贵,生来便享有着公主之尊,但到底也算是个命运坎坷的女子。父母过早地离开了她不说,所嫁的郎君对她也不知道珍惜,只知道一味地在外面寻花问柳地胡闯。
虽然她看上去有些任性,但对杯鲁的关心与牵挂,倒证明了她的心中还是把那个浑球看得很重很重的。
他觉得对这样的一个稚气未脱的可爱少女,自己不应该对她有所隐瞒,她作为杯鲁的妻子,应该知道事实的真相才对。那样的话,在自己离去之后,说不定能够减轻她心中所受到的痛苦和伤害也说不定。
想到此,张梦阳迈步走上台阶,来到了多保真的面前。
多保真看着他手中提着的长剑,还兀自在往下滴淌着鲜红的热血,心中顿时便吃了一吓,但随即又镇定了下来,昂然道:“你想杀了我么?有种的便动手,别想着我会对你讨饶,我不怕你!”
张梦阳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本不是个坏人,今天如果不是被一连串的事情逼迫得狠了,我也不会如此大开杀戒的。”
多保真忽然哭出了声来说道:“你在外边沾花惹草的,我也没有十分地怪罪过你,你干么凶巴巴地杀了这些人。那两个臭女人就那么好么,值得你把自个儿的亲妈也都舍弃了么!”
一边说着,多保真一边伤心地痛哭不止。
张梦阳看着她哭得伤心的样子,心里头觉着很不是滋味儿,于是把长剑丢在了地上,蹲下身来对她说道:“其实,我本不是你的老公纥石烈杯鲁,我只不过是和你的杯鲁长得一模一样而已,所以咱们两人之间,从一开始便掉进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多保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地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张梦阳见她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和疑惑,于是便对着她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说的是真的。我的名字叫做张梦阳,刚才的那两名女子,她们一个是我的老婆,一个是我的姨娘,她们都是契丹人,她们的亲人有些死在了你们金人的手上,因此她们娘儿俩对你们金人恨之入骨,她们想要报复你们,而报复你们最解恨的方式,便是杀死你们的皇帝。
可是皇帝身边的侍卫实在是太多,那些海东青提控司的人又太厉害,她们无法下手。所以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把你和你的婆婆徒单太夫人杀死,以满足她们报复的欲望。
不过还好,这么一场混乱下来,她们没能杀死你们,你们的人也没能杀死她们。说实话,这样的结局,真的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了。你是无辜的,可她们想要杀死你们,也并非是全无道理。”
多保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中以为眼前的他就是自己的老公绝无可疑,可怎么说起话来这么云山雾罩的,别人都说他脑子受了些损伤,偶尔说话会有些道三不着两的,就跟神经错乱之人差不许多。
她对这些话本来是不大相信的,可是眼见着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篇胡话出来,对曾经亲耳听到的传言立即便又产生了几分相信出来。
多保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实在是琢磨不透,自己的这位老公究竟是怎么了,是什么人把他伤害得这么般厉害,居然使他得了这样的疯癫之症,难道会是刚才的那两个臭女人搞的鬼么?
多保真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能,他说那两个女人是契丹人,说不定也真的很有可能,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们灭了她们的国,毁了她们的家,她们便想方设法地安排毒计,不知用什么方法控制了杯鲁,把他变成了给她们复仇发泄的工具,令他为了她们,竟连自己和亲生母亲都舍得抛弃。
多保真越想越觉得这里边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霎时觉得自己的这位傻傻的老公着实可怜,不由地伸出手去,噙着眼泪在张梦阳的额上和脸上摩挲了一番,说道:“真不知道她们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居然会使你疯癫成了这个模样,令你说出了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来吓我。”
张梦阳见她对自己所说的话始终相信,还以为自己脑袋受伤以致神经错乱而胡言乱语,迫不得已,只得把杯鲁如何为辽东五虎所迫,又如何躲在小东沟破旧的祭台下暗自祈祷,祈求神佛在天之灵,能够派过一个与他年龄、相貌、脾性全都别无二致的人来,代他受此困厄,自己因此而在另一个世界里,稀里糊涂地被搬到了这个世界里来,如何遇到了小郡主,如何遇见了她的老公杯鲁,杯鲁又如何被黑白教的圣母给虏到了河东的某处,一五一十地对多保真简单地说了一遍。
没想到多保真听的时候全神贯注,听完了之后却呵呵地笑了起来,抬起脚来便踢了他一下,道:“这大半年不见你面,没想到你不光是打人的功夫见长,编故事的本事也越来越厉害了。我现在都在怀疑是那两个臭女人害了你利用了你,还是你花言巧语骗了人家玩儿了人家了。”
这回该轮到张梦阳目瞪口呆了。
他本以为把自己的身世如实地对他说出来,把杯鲁如今的境遇告诉了她,会引得她如电影里的女主惊闻噩耗时那般,先是惊诧莫名,继而伤心欲绝地痛哭一番的,浑没料到她竟然会哈哈地大笑起来,还认为是自己在编故事骗她,直令他愣在那里,觉得哭笑不得。
张梦阳迫不得已,把面容一肃说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说给你的这些话,全都是如假包换的,我的确不是你的老公,你的老公如今被关在黑白教的鬼城总舵里,而我是从一千多年以后的现代社会里穿越来此的,你能明白吗?你知道穿越是怎么回事吗?”
见小郡主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张梦阳叹了口气道:“反正给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你心里头只明白一件事儿就行,那就是我不是你的老公杯鲁,我是诞生在一千多年以后的另外一个人,我叫张梦阳,OK?
第四百章 重叙旧情
张梦阳又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我得赶紧出城去,我老婆和姨娘还在外面等着我呢,要是她们等急了的话,以为我在这里遭遇了不测,她们肯定还会不自量力地回来想要搭救我的,那样岂不是白白地搭进来两条性命?”
张梦阳又傻傻地笑了笑说:“说实话,你长得也很漂亮的,走到大街上回头率肯定超高。我之所以会大老远地从南方赶来,有一半儿的原因也是想要见识一下你的容貌,一见之下,果然是名不虚传,那个……你看我现在就要走了,能让我抱你一抱么?”
见多保真不答话,张梦阳便大着胆子凑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紧紧地抱住。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索性将又嘴巴凑了上去,捉住了她的樱唇,咂吧咂吧地吻了起来。
正在他亲吻得忘情的时候,突然后脑上遭了一下重击,疼痛之余,顿时感觉头晕目眩。
恍惚之间,只感觉多保真推开他站起身来,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说了句:“想跟那两个臭女人走,没门儿!我让你这辈子再也休想离开我半步……”
多保真看着他缓缓地晕倒在地上,又看了看周围或死或伤的铁臂奴,真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仿佛经历了一场梦幻的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家里的仆人执事人等,把昏厥中的张梦阳和徒单太夫人分别抬到相邻院落的寝室中,在把受伤的铁臂奴抬到另一所院子里,请郎中来给他们疗伤诊治。
已经丧命的铁臂奴,则派人报知给皇帝吴乞买,请求按照疆场牺牲殉国例,对他们的家属进行从优抚恤。
毕竟这些铁臂奴都是多保真外祖家的同族,打断骨头连着筋,而且一向对他忠心耿耿,他们被自己发狂的丈夫给害得丢掉了性命,本来已经很是对他们不起了,对他们的家属亲人,岂能不尽力安抚一番?
皇帝吴乞买闻知老情人的府上出了事情,而且还死了人,心中着实牵挂,立即带着人骑着马赶了过来。
等到他赶到了的时候,屋里屋外的尸体都已经搬出去了,老情人尚还昏迷未醒,他便向多保真询问了事故发生的详情。多保真哭着把事情的情由说了一遍。吴乞买听了之后直皱眉头,万万想不到那个貌美如花的秦燕燕,竟然是意图报仇的契丹女子。
他本来还想着将来寻个由头,把那个张莺莺赐给杯鲁做妾,自己则把她的姨娘秦燕燕收入宫中当做妃子来着,谁曾想竟然会突起变故,生出了这么一桩事来,秦燕燕娘儿两个居然心怀叵测地想要行刺自己,而且还想要对自己的老情人和公主下手,实在是岂有此理。
于是吴乞买立即下令,将那作案逃脱的娘儿两个捉拿归案,而且一定要留活口。
其实吴乞买本也是个好色之人,虽说在拿下辽国中京大定府之时,也曾把不少天祚帝后宫里的嫔妃收做自己的御用之物,但那些妃嫔们虽说也称得上是貌美如花,但跟那个秦燕燕的国色天香比较,却还是明显地差了一截。
只不知这位秦燕燕在辽国是个什么背景,两国交兵,有所死伤在所难免,或许他的老公、父兄、儿女都有死在战火之中的,但那也不能全然怪罪在自己的头上,大金军中不也有许多将士死在和辽兵的舍命拼杀中么,他们死了之后,老婆、父兄、儿女们又能怪得谁来?
这时候,他的心中只想要把秦燕燕娘儿两个捉拿回来,好好地宽慰开导于她,对她威逼利诱,许以种种好处,说什么也要把她纳入到自己的后宫里去。
令他比较着恼的是,杯鲁这家伙明知道秦燕燕娘儿俩要对自己不利,事先一声不吭不说,甚至还一脚踢昏了他的亲娘,这小子竟然还是想要跟那娘儿两个一起离去,于情理上实在是太也说不过去。
在吴乞买看来,男人好色一点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但是因为好色而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要,那可就不是完颜家的男儿本色了。
他吴乞买年轻时候做下的风流事可也不少,但是面临大是大非的问题之时,那可是毫不含糊的,从来都是把大事放在第一等的位置,美若天仙的女子天下多如牛毛,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怎么能为了个把女子而失了立身行事的大节?
吴乞买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半晌,决定待得杯鲁醒过来的时候,说什么也得给这小子好好地上一课,否则他这一辈子非但将一事无成,甚至还会因了女人而身败名裂,生前身后都会沦为人们的笑柄。
“养子不教父之过!”吴乞买叹了口气,轻轻地念叨着说。
吴乞买来到杯鲁和多保真的卧房里,看见杯鲁虽然昏沉不醒,但是呼吸均匀有力,显见得没什么大碍,也就放下了心来,然后从他的房间里出来,又来到了老情人徒单太夫人的卧房之中。
此时,徒单太夫人已经醒来了,有两个小丫鬟正在服侍着她喝汤。
徒单太夫人一见了老情人之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手,扑到了他的怀里头,呜呜地哭个不住。
两个小丫鬟见此情景,全都乖觉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由着皇上和太夫人在房间里重叙旧情。
吴乞买也搂住了她,低下头来亲吻了她一阵,安慰地说道:“好啦,朕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啦,真丫头已经说给我知道了。你放心,朕一定饶不了那两个臭女人,会宁府和海东青提控司的人都已经行动起来啦,娄室和拔离速他们也都在城里城外布置得滴水不漏,方圆百里之内的州府和部落已无她们的藏身之处。”
徒单太夫人哭着道:“咱们的杯鲁,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都是被那两个女人给挑唆坏了,竟然连你这个爹和我这个妈都不要了,你说她们是给咱儿子吃了什么迷魂药啦。”
吴乞买心想:“这孩子从小失于教养,何曾若是个好孩子了。”心中虽然对老情人的话不以为然,可嘴上还得安慰她道:“杯鲁还小,这回我把他留在身边,好好地教导教导他,想来他不会这么一直执迷不悟的。”
徒单太夫人又黏在吴乞买的身上哭哭啼啼地好半天,方才悲声渐止。
徒单太夫人虽然在府上被人尊称为一声太夫人,实则这时候的她也才不过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犹然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自从吴乞买登基做了皇帝,碍于身份,他们两人私会的时机已是极其少有。今日徒单太夫人陡然在府中见到了他,伤心爱儿被秦燕燕娘儿两个迷惑之余,心下也是极得安慰,被吴乞买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抚慰了半天,不由地回想起了与他往日里的旧情来。
那时候,他们两人若是想见一面的话,哪里会如现在这么困难过?
徒单太夫人动情地说道:“早知道当了皇帝之后见你一面这么难,还不如不当这个皇帝的好呢!”
吴乞买抚摸着她道:“莫要说傻话了,若是不做这个皇帝的话,我的前程如何保证,杯鲁的前程如何保证。我不都已经许诺给他了么,只要他带兵去把阿果那厮活捉了回来,立马就封他为王,连阿果的那个宠妃都赏赐给他。”
徒单太夫人道:“你这个也赏赐给他那个也赏赐给他,她们说到底都是契丹女子,不跟咱女真人一条心。再说了,你赏赐给她这么些个女子,真丫头心里会怎么想,你也不想着她会吃醋么?”
第四百零一章 老不正经
吴乞买笑了笑说:“这个么,我早已经想好了。契丹人的女子虽说不与咱们一条心,可她们终究是女人家,水性是女人家的通病,只要咱们厚待于她们,厚待于她们的父兄亲属,就没有解不开的结。等到她们给杯鲁生下了儿女之后,一条心便会全都拴在杯鲁和儿女的身上了,再不会顾及其他。
真丫头么,你还是不了解她。她可不是个只会心胸狭窄心怀嫉妒的女孩儿。关键是咱家杯鲁事儿做得不地道,在外面沾花惹草了不说,还把人偷偷地养在外头,不给她知道,这可就犯了她的大忌了。她的年纪虽小,可却不愿意别人把她当傻瓜看。
只要杯鲁把她哄得开心了,让她觉得他是真的疼她,对她好,就算他娶进来十个八个的女人,真丫头又岂会放在心上?先皇帝活着的时候收了那么许多的女人,你见我那位大嫂、多保真她娘什么时候怪罪过?”
徒单太夫人点点头道:“你们完颜家的女儿,还是你最了解。你的这些话,也得抽空给杯鲁说说,教教他,别老为了点子鸡毛蒜皮的事儿跟真丫头使性斗气,掐得跟乌眼鸡似的。老那么着,他养在外面的女子生下了孩子,多保真也不许其进门那可怎么整?就说杯鲁养在小姑里甸的那个蒲速婉吧,要真的肚子大起来了,给咱生下了孙子,到时候进不来家门,在外头那么没名没分的,可不就苦了人家?也苦了咱自个儿的亲孙儿。”
吴乞买道:“这个你用不着担心,真的到了那一步,我自会主张的。抽空我也说说杯鲁和真丫头,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你还看不出来么,咱家杯鲁能离得开真丫头,在外面寻花问柳的一年不回来也没事儿,真丫头可是心里只有他一个,离不开他,你看这半年他在外面跑得无影无踪,真丫头在家里可急成了个什么样儿。”
徒单太夫人叹了口气道:“摊上个这么不懂事的杯鲁,也真是苦了真丫头了。你说杯鲁这傻小子心里头没有媳妇儿也就罢了,这回居然连我这个做娘的也不放在心上,看着那两个契丹女子踢我打我,可他还是一心要跟着她们离去,这可真的是要气死我了。要不是真丫头偷偷地拿刀背打晕了他,这浑小子还指不定跟着那娘儿俩浪到哪儿去了呢,再来个一年半载的不回家,那可是一点儿也都不稀罕。”
吴乞买笑道:“这都怪我,年轻的时候儿没有在你身上多下功夫,只让你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能让你多生两个的话,那可就用不着有此担心了,跑了一个还有两个的话,那还担心个鸟?”
徒单太夫人见老情人说这话的时候一双色咪咪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地脸上一红,啐道:“老没正经的,说着说着就没个皇帝样儿了,也不怕外头会有人听到,那你的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年纪有点儿大是不假,可也算不上太大,你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我也不过刚过了四十五岁,生几个孩子玩儿玩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说着,吴乞买果真就在徒单太夫人的身上动起了手脚来。
徒单太夫人着急着打了他一下说道:“你个老东西说两句嘴也就罢了,怎么还想动真格儿的么?”
吴乞买嘻嘻地笑道:“朕只是想告诉你,你看上去还年轻着呢,比十几年前看上去还更漂亮。我虽然做了皇帝,可也是宝刀未老,咱俩个都努把力,生两个娃娃出来那顶多也就是费些吹灰之力而已。”
徒单太夫人又羞又气还又想笑,拧着皇帝的耳朵说道:“看你满嘴胡说八道的,果真又让我给你生出来两个,多保真和蒲速婉她们恰也都给杯鲁生养了,我这当婆婆的和儿媳妇们一块儿怀孕生子,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撂?传出去岂不让外人笑掉了大牙?”
吴乞买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这样的事儿在咱北边儿哪个部落里没有?就是在契丹和汉人的皇室里和大户人家,这也都是常事儿。”
“你可拉倒吧,我现在也算是个半老婆子了,而且名义上还是他纥石烈家的人,又还是个寡妇,当着杯鲁和真丫头,当着那么多的家下人,我万一真挺起个大肚子,还不得难为情死了。”
“你懂个什么,我这段时间听那帮汉臣们说古,说唐朝时候儿有个皇帝,看上了他的小妈,可又不敢公然把她的小妈收入到自己宫里头,就先安排他的小妈出家当了一段时间的尼姑,然后再给她改名换姓地还俗,最后又把她偷偷地接回到了宫里头,这才算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的小妈。
你这段时间不是也一直都在跟尼姑们参禅研佛吗?要不干脆,我也学一学那位皇帝,你也学一学那位皇帝的小妈,先出家当一段时间的尼姑,最后也来个还俗入宫,光明正大地陪我睡觉给我生孩子得了。”
徒单太夫人笑道:“杯鲁那油嘴滑舌的性儿,就随你这老鬼,上梁不正下梁歪,说到底呀,杯鲁那一身坏毛病的根儿,还都是长在你这儿呢。他一个小孩子家油嘴滑舌也就罢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也这么着,也不知道害臊!”
只听得吴乞买嘻嘻地笑了几声,徒单太夫人只觉得他的一只手突然伸到了自己的亵衣里来,陡然间吃了一惊,当即抗拒道:“你个老没正经的的,快把手拿开,待会儿让孩子们撞进来看见,还不丢死个人了。”
“杯鲁现在还昏迷未醒,真丫头也经此一番变故也给气得吓得不轻,现在正由女仆们侍候着歇息,其他人不得我的吩咐,谁敢冒然闯将进来?不要多说了,朕都已经快受不了了!”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徒单太夫人被他缠磨得也是无可奈何,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胡乱地应付起来,只盼着他赶紧地把事情做完,别再像一个小孩子家似的总缠磨着自己就好。
吴乞买见太夫人不再有旁的顾虑,便把她摁倒在了床上,迫不及待地行起了好事来。
只听得“嘭”地一声响,房门被人猛地给撞了开来,两条人影飞快地蹿将进来,直扑向床头,一把将吴乞买的脖颈掐住,从床上揪了下来。
另一人则薅住惊叫起来的徒单太夫人的头发,把她从床上给掀到了地下。太夫人连惊带吓,倒在地上杀猪也似地叫嚷起来。
把她掀在地上的那人迈步上前,狠狠地踢了她一脚,骂道:“在你娘的给我大呼小叫的,老子就这么光着屁股把你给扔出去你信么!”
经此人这么一吓,徒单太夫人立即便闭口不再言语了,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间闯进来的两人,不知这是究竟发生了何事。
吴乞买只觉得脖颈的两侧被人给掐得生疼,但他性子却极是倔强,除了刚才因为毫无防备,陡地吃了一惊而“啊”地叫了一声,但随即心中明白:这回可真的是遇上了刺客了。
便忍着脖颈处的疼痛镇定了下来,说道:“在这上京城里,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还想不想活着出去?”
身后的一个声音笑道:“我们这是在干什么?那你们这又是在干什么啊?大白天的,堂堂的大金国皇帝,竟然跑到这儿来跟功臣的遗孀搞事情,骂你一句畜牲,怕都是在抬举你呢。”
另一人笑道:“老七,干嘛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人家两个本来就是亲家,藏到这里头搞事情,那是亲上加亲,这皇帝佬刚才不说了么,人家宝刀未老,轻轻松松地生两个娃娃出来呢,哈哈哈!”
第四百零二章 轻敌致败
徒单太夫人一听之下,知道刚才与老情人间的私密对话都被眼前的这两人给窃听去了,霎时便羞红了满脸,恨不能立时找条地缝钻进去躲上它个三天三夜才好。
只听那老七说道:“这一对活宝看上去也不是年龄太大,鼓捣出两个娃娃出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三哥,你要不要也来试试,看看你和这皇帝佬的宝刀到底是哪一个更厉害些。”
原来,这两人便是曾在桑干河上与张梦阳和萧太后为难的钱果老和廖湘子。
他们两人也是跟欧阳洞宾等人一样,同时受到了麻仙姑的邀请北上前来捉拿张梦阳的。只不过他们较诸欧阳洞宾等人脚步稍逊,因此迟到了半日。
待得他们赶到吴乞买的皇宫之时,欧阳洞宾等人掀起的一场闹剧刚刚落下,除了欧阳洞宾逃之夭夭,孙采和与侯国舅那两位仙家已然成了金军的阶下囚。
然后,他们二位打听到金国皇帝吴乞买带领侍从骑马去了杯鲁家的府邸,因此又立刻风风火火地地赶了过来。
他们两人身上携带有江湖人士常用的能够致人昏厥的迷药,因此从杯鲁府邸的侧墙处跃了进来之时,只略费了些吹灰之力,就把扈驾在外围的金军侍卫全都麻倒,又从丫鬟的口中逼问出了皇帝的所在,因此这才摸到了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行事的房间里来。
吴乞买的一个硕大身躯,被廖湘子的一只脚踩踏在地上,竟然使不出丝毫力气,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摆脱了他那只脚的压迫,只好喘着粗气说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只管说,要杀要剐就给老夫我来个痛快的。”
廖湘子哈哈笑道:“七爷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堂堂的金国皇帝,跟以前的七爷我一样,是个专门祸害良家女子的淫棍。你想死得痛痛快快地么?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七爷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知道,你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帝私底下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钱果老笑道:“我七弟说得对,我们哥儿俩这辈子杀的人多了去了,弄死一个人跟捏死一个蚂蚁一样,没意思的很。我们呀,是想和你谈个条件,只要你能痛痛快快地答应,我们绝对不会动你一根汗毛,你看怎样?”
吴乞买冷哼了一声,道:“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可把我们女真人里的男子太也小瞧了。你们对朕乞求可以,杀了我也随你们的便,想要拿死来胁迫朕答应你们的什么条件,实话告诉你们,那是想也休想!”
廖湘子听他说完,弯下腰来“啪”地扇了他一个嘴巴,骂道:“直娘贼,老子早就猜到了你不怕死,所以才趁着你和这老婊子玩儿得正欢的时候儿出手的。你们刚才玩儿得这么半半拉拉的就被我哥儿俩搅了雅兴,肯定难受得很吧?你难受,她也难受!”说着,廖湘子对着坐在地上的徒单太夫人一指。
钱果老狞笑了两声说道:“虽说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可我却只喜欢玩儿嫩的,不喜欢玩儿这样的老娘们儿。不过既然这个皇帝佬满足不了她,让她感觉到难受,那我倒也不介意替他做点好事儿。”
说罢,钱果老猛地搂过了徒单太夫人,捉住她的嘴狠狠地香了个吻。
徒单太夫人毫无防备,竟被他给吻了个正着,连忙把头一偏躲过,同时把腿一抬,便他的下身踢去。
钱果老是何等的功夫,岂会被她这忙乱中的一脚踢中?只见他蜷起膝盖来往下一顶,挡开了她踢来的这一脚的同时,膝盖也恰顶在了她的小腹上,只痛得她嚎叫不止,连眼泪都下雨般地流了个满脸。
吴乞买眼见着老情人受辱吃痛,心中实是忍耐不过,也只好忍气吞声,无可奈何地说道:“不要难为她,大男人家欺负女人,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的行径。”
钱果老道:“少他娘的废话,三爷我欺负女人都欺负了好几十年了,是不是英雄好汉用不着你来定调。快说,我们的条件你倒是答不答应!”
吴乞买被廖湘子踩踏在地上,心想:“这也是两个浑人,你们的条件是什么我都毫不知道,怎么来答应你。”
“你们说的条件是个什么,不妨先说出来给朕知道知道。”
钱果老道:“咱们的条件是两个:第一,把你和这老婊子生的儿子杯鲁,交由我们带去。他睡了人家别人的老婆,人家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回之所以大老远地来到此地,为的就是把这个小淫贼给带回去。”
听了他这个条件,还不等吴乞买开口说话,徒单太夫人却先破口大骂了起来:“呸,你这两个不知道死活的孬种,想把老娘的儿子带走,别做你娘的清秋大梦了。就算你们把老娘我碎尸万段,想要带走我的儿子也是休想!”
钱果老怒不可遏,抬起手来左右开弓,连甩了她两个嘴巴。
可这一次徒单太夫人却是硬气得很,不仅口中毫不示弱,还吐了钱果老一脸的唾沫。
吴乞买则是头脑冷静得很,他害怕老情人平白地受那皮肉之苦,连忙出声把钱果老喝止住:“我也知道你们受人利用,说到底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你们受了人家的多少金银,只管说个数出来,朕一定加倍地奉送给你们。至于你们今日对朕的不敬之失,朕也可以不予计较,你们意下如何?”
钱果老道:“你若是果真不与计较的话,我们弟兄下次给你做点事儿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那也得先把这档子事儿给了结了再说。我们想跟你谈的第二个条件么,就是必须把你们刚刚在宫里抓起来的两个弟兄放掉,否则的话,咱们就算是死,也得给你们来个鱼死网破了。”
吴乞买喘着气道:“这个好说,朕也没有打算一直关着他们,待会儿我便命人将他们放了的便是。至于杯鲁么……”
刚说到这里,这间屋子的门窗同时被一股大力撞开,“嘭”“嘭”“嘭”几声大响过后,数条人影飞快地闪掠进来,各挺剑刃对着钱果老和廖湘子疾刺。
钱果老和廖湘子一见门窗被撞得粉碎,就知道是这金国皇帝佬的救兵到了,慌忙把身形一矮,躲过了刺过来的几柄利剑,然后各抽兵刃与冲进来的这几个人打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数个金兵侍卫矮着身子溜进屋来,把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奋力拖了出去。
刚一逃脱生天,吴乞买便大声喝命:“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狗贼给朕生擒活捉了,严加拷问,朕定要把他们全都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钱果老和廖湘子和欧阳洞宾等人的想法一样,都以为金人擅长骑射,野战冲锋天下罕有其匹,论起个人的打斗功夫来,跟汉人中行走江湖的豪客们却是差得远了。
可是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这几个撞破门窗来抢救金国皇帝的家伙,手上的功夫竟是丝毫不弱。二十几个回合下来,钱果老和廖湘子已然是守多攻少,相形见拙了。
本来他们在金国畏惧的只是莎宁哥一人,从没听说过金国除了莎宁哥还有什么像样的高手,可是这几个人的手上功夫。看起来可是跟中原的江湖豪客们比起来竟是丝毫不落下风,实在是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不知道,突然间闯进来的这几个都是海东青提控司里豢养的人才,每一个都曾经莎宁哥详加点拨过,每一个都丝毫不弱于中原一带的一流豪客。他们的弟兄欧阳洞宾等人之所以会在金人的皇宫中落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犯了目中无人的轻狂毛病,根本没想到金人的宫中会藏有如此身手的卫士。
如今,钱果老和廖湘子两人又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轻敌致败,心中随即都产生出了一丝慌乱来。
第四百零三章 再生变故
这几个海东青提控司的好手人数占优,呈两打一的局面,越打越是顺手,如果再这么斗下去的话,或许用不了三十几招就能够把钱果老和廖湘子两人生擒活捉。
钱廖两人知道已经把金国皇帝给得罪死了,一旦落到这些金人的手中那是绝无幸理,面临的最轻的刑罚也将会残酷的难以想象。
因此,钱果老挥动手上的兵刃,对着两个海东青提控司的好手一阵奋力疾攻,口中冲着廖湘子喊道:“老七,三十六计,扯呼!”
廖湘子也知道此时不宜恋战,于是也和钱果老一般地对着身前的两人一阵疾攻,将他们略略地逼开了一些距离,然后一个蹿向窗牖,一个蹿向门扇,想要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侧面的一堵墙“轰”地一声大响,自外朝里地坍倒了大片,在塌落的砖块儿和灰尘中,一根直径约一尺的大木伸了进来。
一时间,屋内正在恶斗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得呆了一瞬。
就趁着这个功夫,钱果老和廖湘子便同时自门窗中逃脱了出去。
外面的几十名金兵此时也都是一片惊慌,有的叫嚷着保护圣驾,有的手持着兵刃,朝这间房屋的一侧喊杀着奔来,还有的直冲着刚刚自门窗中跳跃出来的钱果老与廖湘子冲杀过去。
在被大木顶塌了的那面山墙之外,一个身形高大之人,肩上扛着一人,一手挥舞着根熟铜拐杖杀了过来,一边点戳砸打着围攻上来的金军侍卫,一边口中大声嚷道:“老三,老七,人质已经到手,五妹已在城外等着咱们,咱哥儿几个也赶紧扯呼,莫要在此纠缠!”
听见这人的叫嚷之声,钱果老和廖湘子几乎同时叫了声:“大哥!”
原来这名肩扛着一人手舞熟铜拐杖者,便是在丑八仙中名列首位的铜拐李。
钱果老一边挥舞着兵刃挥砍着不断扑上来的金兵,一边冲着铜拐李说道:“大哥来得可太是时候了,金人的狗皇帝也在这所宅院之中,咱弟兄索性这回玩儿点儿大的,直接把他们这狗皇帝给活捉回去得了,再不济也能弄他个身首异处,驾崩西去!”
铜拐李边打边说:“你知道个屁!当心贪多嚼不烂,把你的这条狗命都给搭在这儿。”
钱果老见老大不赞成活捉或者杀死金国皇帝,也就不再坚持,他心里清楚,如果老大对此事不上心,单凭他和廖湘子两人,想要打吴乞买的主意那是绝难办到的。别说办不到,就是想要毫发无损地脱身而去怕是都成问题。
铜拐李心里明白,在这里杀几个人那是容易得很,可是若真的把金人的皇帝给活捉或者给杀了,必然会遭致金军侍卫和海东青提控司的全力围攻和追赶,在这女真人的腹地之中,想要摆脱起来那可是极其麻烦。
再者,就算侥幸得脱,那莎宁哥跟丑八仙这一生一世,恐怕是也要结下个天大的梁子了,自己这八位仙家若真的是名副其实,有着白日飞升的本领那也罢了,既无那样的本领,被莎宁哥盯住不放,自己和那些兄弟们的后半生,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只怕是一年四季的每一天里都有可能突然遭致莎宁哥的毒手,那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想起来可真是生不如死。
因此,铜拐李对钱果老的提议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单手挥动着拐杖,击打着不断围裹上来的金兵,带领着两个兄弟一劲地朝外冲杀。
混乱中还能听到徒单太夫人的叫嚷之声:“快救我儿,快救我儿,我儿被那个大个子的跛子给劫走啦!”
原来,铜拐李肩上扛的那人非是别个,正是被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视作亲子杯鲁的张梦阳。
一众金兵听到徒单太夫人的叫喊,都知道那单手挥舞熟铜拐杖之人肩上扛着的,就是皇帝的私生子,当今的驸马爷纥石烈杯鲁,因此全都抖擞精神地与眼前的这三个强人恶斗起来。
可是金军虽然奋勇,铜拐李三人目的只在突围脱身,因此他们并不恋战,仗着轻身功夫较诸金兵要好上许多,他们跳上高墙房顶,立刻便扬长而去。待到金军张弓搭箭发射箭矢之时,铜拐李三人已然去得远了。
海东青提控司的人虽然也有不少能够施展飞檐走壁的本领,但和铜拐李三人相比起来却是差的远了。他们跟在那三人的后面,于房檐屋顶上起伏纵跃,虽说看起来功夫也颇有些火候,但还是眼见着他们挟持着杯鲁驸马爷越逃越远。
此时,宫禁方向和内城的一些城门守卫,也得知了皇帝在纥石烈府中被困的消息,纷纷携带着刀枪箭矢便这边快速地涌来。
但当大队人马在此集结的时候,皇帝所面临的危机早已经过去,府内人数虽多,但却只听得见皇帝气急败坏的发布着命令,命令手下的文臣武将即便是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把杯鲁给解救回来。
在皇帝气急败坏的呼喝声中,还夹杂着两个女人的数落和哭嚷之声。那是刚刚失去了儿子的徒单太夫人和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多保真公主,在冲着皇帝发泄着她们的悲伤和不满。
……
且说萧太后和小郡主自纥石烈府上逃出,知道城中不宜久留,只好赶紧跑出了内城、外城,直奔到了城外的林地之间方才收束住脚步。
在这林地的不远处,有一条看上去颇为湍急的河流,河面宽敞,水流清澈,水下的卵石清晰可见。
娘儿两个各自用手掬了两捧水喝,然后又洗了把脸,便坐在岸旁的石上喘气休息。
小郡主问:“姨娘,咱们只坐在这里等他,他会找得到咱们么?”
萧太后道:“放心吧,此处是距离纥石烈家的府邸最近的城门,只要他出了府门沿着大道一直向西,就一定能够找得着咱们。”
小郡主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点儿什么,但略一犹豫,便即住口不说,只把眼睛不住地便城门所在的方向张望。
她们等了好半天也不见道路上有张梦阳身影过来,就连镇定自若的萧太后,也不自觉地把眼睛朝城门之处看了又看,心下十分地焦急。
又过了一会儿,小郡主实在是有些奈不住了,便“嚯”地站起身来说道:“姨娘,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去去便来。”
说罢,她也不等姨娘允诺,转身便行。
萧太后唤住了她说:“莺珠,等一下,我跟你一块儿去。”
小郡主回过头来看着她,点了点头应道:“好!”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任何阻碍。
回到了纥石烈府之时,这才知道铁臂奴之所以没能冲出来与她们两个为难,张梦阳之所以没有及时出城来与她们相会,原来竟是他们这府上发生了一桩更大的事情。
她们看到,在徒单太夫人起居所处的院落,一众金军侍卫正围绕着两个强人点戳勾刺地恶斗不休,这些侍卫明显不是这两个强人的敌手,但他们却极是英勇顽强,毫不退缩。
萧太后认了出来,这两个强人便是曾在桑干河上与她和张梦阳两个为难的钱果老和廖湘子。她的心中顿感奇怪:“这两个东西怎么也跑来了这里?”
她的心中正在充满着疑问,紧接着,从主屋一侧的角落里,一个身形高大的跛子,肩上扛着一人,手上抡着一根黄莹莹的熟铜拐杖,也加入了对抗金兵的战团。
钱果老和廖湘子在这个大个子的跛子的带领下,一阵强攻逼开了纠缠不休的金兵,随即飞身上房,沿着房檐屋顶向着府外疾奔。
在那手舞熟铜拐杖的跛子飞身上房的刹那,小郡主一双眼睛看得分明,这人肩上所扛之人非别,正是她和姨娘返回城中想要找寻的张梦阳。
小郡主一声惊呼,叫了声:“姨娘,他……他被那个大个子给抓走啦!”
第四百零四章 麻烦上身
萧太后也已经看出了被那三人劫持而去的人便是张梦阳,但苦于自己和莺珠的功夫远逊于丑八仙中的这三个,看着他们飞檐走壁的速度,就算是在平地上正常奔跑,娘儿两个肯定也追他们不上,何况是在房檐屋顶上的起伏纵跃?
萧太后道:“不用担心,金人的皇帝一定会想办法搭救于他的。这会儿金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咱们赶紧会同你三保舅舅他们,赶快逃出城去静候消息是才是。”
小郡主眼看着张梦阳被那三个强人掳走,虽说心有不甘,但见院子里的那些颇有功夫的海东青提控司里的人都拿他们毫无办法,面对此等情形,自己娘儿两个又能有能如何?只好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跟在姨娘的后面悄悄地溜出了府去。
她们两个又跑回到了被一匝杨柳环绕起来的金人宫廷,只见这时候宫内宫外的侍卫们已经增添了不少,戒备森严,与初来时浑若无防的情形大是迥异。
她们左看右看,近莫说是萧迪保和赵得胜等人,就是寻常金国百姓都看不到一个。
她们又在左近寻了一圈,并寻不到一点儿结果,便只好重又出城而去。
若是在大辽往昔之时,皇帝遇刺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往往不出一个时辰,八方戒严,缇骑四出,方圆百里之内必然骚动。可是如今身为金国皇帝的吴乞买遇到了江湖豪客的羞辱,却仅只是上京城内有些紧张气象而已,在城外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甚至连四下里的城门都照常开放,任由官民自由出入。
萧太后禁不住地想:“没想到金人腹地,对外人的防范竟然是如此地松弛疏忽。若是早知道如此,只在我契丹健儿中挑选一两个死士来此,寻机要了这吴乞买和那已经死去的阿骨打的命,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只是经过如此的一番打草惊蛇,金人的宫禁和城禁日后便要逐步地严厉起来了,再想要如此轻易地接近他们的中枢之地,怕是要困难许多。”
萧太后叹了口气,眼睛望着远处金人的上京城,心中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儿。
小郡主还以为她是在为了张梦阳被掳之事而忧心,于是开口问道:“姨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太后听她问起,方又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想到张梦阳不知被俘到了什么地方,而萧迪保和赵得胜等人又不知人在何处,顿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凄凉寥落之感。
在燕京城刚刚陷落之时,她本来还抱着一丝翻盘的希望,想要前往云内州一带吃掉天祚帝耶律延禧的势力,在西部诸州站稳脚跟,借助西夏国的军力徐图恢复,或者北退到大辽太祖天皇帝阿保机的龙兴之地潢河一带,凭借着那里人数众多的契丹父老谋个东山再起。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她,虽然觉得辛苦和狼狈,但对前途并不觉得迷茫和绝望,甚至心中还是满怀着一些希望的。
待到在鸳鸯泊遭到金军的突袭,残存的几万人马几乎遭到了全歼,那时候的她,心中已是充满了绝望,当时便想要不惜一命身死社稷,若不是被小郡主和萧迪保等人千方百计地阻住,说不定在数月之前她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赵得胜当时还对她说,虽然自古就有君王死社稷之说,但她虽是大辽国的一代女主,但毕竟与名正言顺的大辽皇帝有所不同,就算是身死社稷,也要先祭拜了先皇天锡帝的陵寝,然后饮刃与之并骨方为正理。
那时候的她被迫无奈,于是只好在他们的扈驾之下自鸳鸯泊一路南来,想要到燕京左近的香山,欲在她的夫君天锡皇帝埋骨的永安陵前了此残生。
可是小郡主、萧迪保等人追随着她一路南来,寸步不离左右,她想要伺机殉国,真的是难如登天。
那时候的她虽然深感绝望,但由于有着亲人和迭里哥、赵得胜那样的忠心臣子的照料,时常被他们所给予的关心和温暖所鼓舞。
而后与张梦阳在六聘山、大房山河、桑干河一带的纠缠了十来日,虽说对他狗皮膏药式的骚扰不厌其烦,但内心深处,也知他不放心自己一人在江湖上孤独流浪,对自己那是一片拳拳赤诚的爱戴之心和孝顺之心。及至后来跟随着娄室、婆卢火、拔离速等一行人北上,长途跋涉前来这遥远的上京会宁府,一路上也是满怀着刺杀金主的热望,并且眼中所见的尽是久违了的北国风光,与张梦阳、小郡主、萧迪保、赵得胜等人谈谈说说,也颇不寂寞。
可是如今呢,金人的上京城中一片混乱,张梦阳被丑八仙中的人给强行捉走去了,萧迪保等人也落得个不知去向,自己与莺珠身处这近乎天边一般遥远的女真人疆土上,前途未卜,孤立无援,心境上的凄惶之感当真是前所未有。
“姨娘,你说那些坏人会把他捉到什么地方去?”
萧太后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很快杀了他吧,如果他们只想要杀了他或者想拿到他的首级,就不会手拖肩扛地把他活着弄走了。”
突然,身旁的树林中传出了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你说的没错,我们是不会轻易地杀了他的,如果只是想要杀他的话,哪里用得着这么啰嗦费事!”
萧太后和小郡主闻听此言都是一惊,扭头朝林中观看,斥道:“谁在里边说话?”
林中的女子发出了一阵酸溜溜地笑声,说道:“你们知道他们把杯鲁那小子带去什么地方了么?你们如果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
萧太后眉头一皱,觉得林中这女子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
小郡主道:“你既然肯帮我们,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朋友了,可否请你现身出来一见!”
那女子的声音笑道:“我这个人呀,长相丑陋,出去了怕会吓着你们两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但这说话的女子却仍还是分枝拂叶地在自林中扭摆着腰肢走了出来。
萧太后娘儿俩抬眼看去,只见眼前出现的这个女子中等身材,一袭藏青色的短衣襟,小打扮,面蒙纱巾,一看便知是个身怀武功的江湖女子。
萧太后和小郡主瞬间便紧张了起来,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小郡主高声喝问:“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声音发嗲地应道:“你们不是想找杯鲁殿下么,我知道他在哪里,你们跟我去如何?我保证能让你们见到他。”
萧太后从她这发嗲的语气中登时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了那个在昌平城隍庙的夜里头,被钱果老称为五妹,被廖湘子称为五姐的女人来。
萧太后心中一阵恐慌,心知眼前的这个蒙面女子,就是传言中淫荡无行、臭名昭着的麻仙姑。
她知道麻仙姑的武功甚高,一般常在江湖上行走的男子,甚至占山为王的大盗都不是她的对手,凭自己和莺珠两人,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捻死的蚂蚁罢了,既然与她在此遭遇上了,再想要脱身那可是麻烦得紧。
第四百零五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太后强自镇定了下心神,轻轻一笑,说道:“既然姐姐你知道我那外甥的下落,那可是好的很,那就麻烦姐姐,引领我们前去会他一面可好?”
麻仙姑语声柔柔地道:“我差点儿忘了,你们平时不是叫他做杯鲁的,而是称他做张梦阳的对不对?”
萧太后点了点头,同时“嗯”了一声。
小郡主却是没姨娘那么好的脾气,语气不耐地道:“你这人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把他叫做张梦阳的?”
萧太后对她轻声斥责道:“傻孩子,别这么没大没小的,对长辈说话得客气一点儿。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好容易碰上了这么一位好心的大姐,那是咱们平日里做善事修来的福分。”
说着,萧太后冲着小郡主偷偷地使了个眼色,然后回过头来对麻仙姑道:“这位大姐,我们娘儿两个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是不知梦阳他被带去了哪里,就劳烦你带我们去会他一会如何!”
麻仙姑笑道:“我听人说张梦阳是你的外甥,不知可是你的亲外甥么?”
萧太后道:“外甥就是外甥,哪儿有什么亲的后的之论。”
麻仙姑朝着小郡主一指,道:“外甥和外甥女,你平日里疼哪一个的多一些?”
“这两个孩子于我而言,一个手心一个手背,我心里也实在不知更疼他们哪一个的是。你问这个干么?”
麻仙姑笑了笑道:“没事儿,我就是随便问问。既然你们想要见他,那就跟我来吧!”
说罢,麻仙姑迈开脚步,径朝前方走去。
萧太后和小郡主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上。
萧太后心里清楚,张梦阳既是被钱果老等人给捉了去的,这麻仙姑是他们的同党,自是晓得他们把张梦阳带去了哪里。自己和莺珠既然阴差阳错地跟她碰上了,那是想不跟她去也不成的。与其被她用强给捆绑了去,何如对她假作亲热,相跟着她走上一段,在路途上徐图脱身之计?
小郡主也看到了姨娘暗地里跟她递过来的眼色。遂也不再作声,与姨娘一起跟在麻仙姑的身后,傍着树林边上的小道向南行去。
麻仙姑走得甚是迅速,萧太后和小郡主一开始跟在她的后面还能勉强跟得上,及至后来脚力不济,跟她便渐行渐远,逐渐地拉开了距离。
萧太后心中暗喜,只想着再跟她将距离拉开一些的时候,就瞅准时机朝旁边的丛林中一躲,偷偷地溜了开去。这女真人的所居之地相对于契丹人的潢河一带更加偏远,地广人稀,到处都是茫茫林海,只要随便钻到一处林丛中深入一段距离,摆脱这个麻仙姑应当便不算是难事。
可令她感到失望的是,每当麻仙姑发现她们娘儿俩落在后面稍远,便会转过身来看着她们,直等到她们跟了上来,才又开始朝前迈步。
萧太后和小郡主虽然心下着恼,可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地继续跟在她的后面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这一走便是走出了好几个时辰,待到日暮时分,萧太后和小郡主直走得两腿发软,疲累不堪,使得麻仙姑走不上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待她们。
麻仙姑逐渐地不耐起来,斥声说道:“此地距离咱们要到的地方还远着呢,就你们这副样子还不得走到猴年马月?”
小郡主这时候再也忍耐不住,冲口而出道:“你走的快就只管走就是了,人家谁求着你等我们了吗?”
麻仙姑几步跑到了她的身前,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怒声斥道:“给脸不要脸!这里距离金人的聚落已经很远了,随时都会有狼群出没,难道你不想要命了吗!”
小郡主大怒,抽出腰间的宝剑来就冲麻仙姑刺了过去,口中骂道:“你个贱女人!不要命了又怎的。”
麻仙姑见她居然拔剑刺来,冷笑了一声,身形往后一退,飞起一脚来踢她的手腕。
麻仙姑这一抬腿甚是快捷,小郡主手腕瞬间被她踢中,只觉手腕的腕骨几乎断裂了的一般,手上握着的长剑克朗朗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萧太后见小郡主吃亏,也随即把腰间佩剑拔了出来,挺身而上,要来相助于她。
可这时候的小郡主手上已经失了兵刃,无法与她形成照应合击之势,况且即便手上的兵刃未失,她们两人无论怎样照应联合,也万万不会是麻仙姑的敌手。
萧太后身上的功夫有限,只与麻仙姑相斗了几个回合,便即被她打倒在地。
麻仙姑冷冷地一笑,说道:“就你们娘儿两个这种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跟你仙姑奶奶我动手么?真的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说罢,麻仙姑毫不客气地踏住萧太后的胸膛,在她的衣襟上用力地一扯,哧啦一声撕下来一道布条,把萧太后的双手拧到背后,用这布条紧紧地捆绑住了。
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把小郡主的双手也给捆到了背后。
她们娘儿两个虽说用力地挣扎,可是在麻仙姑的眼皮子底下,又哪里挣脱得动?
小郡主怒不可遏,便对着麻仙姑口不择言地痛骂了起来。
麻仙姑蹲下身来,用手抚摸着她的脸蛋儿嗲嗲地说道:“哎呦,我的小妹妹,刚才我打你的那一下一不小心,大概是打重了吧?也难怪你会这么生气。”
小郡主叫道:“你有种的就杀了我,只要你折磨我不死的话,小姑奶奶我将来一定会十倍地奉还给你!”
麻仙姑笑道:“瞧你小小的年纪,居然还有一股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儿呢。罢,罢,罢,本来因为你对阿姨我言语无礼,我还想要再打你几下嘴巴的,看在你这股志气的份儿上,也看在你父王对我们曾经礼遇的份儿上,阿姨我就不打你嘴巴了,改打你屁股吧!”
说着,麻仙姑就探手解开了小郡主的裤带,撸下了她的裤子,在她那娇嫩雪白的臀上“啪”地拍了一下。
麻仙姑这一巴掌拍下去,看似未怎么用力的样子,实则力道不容小觑,把个小郡主疼得一声尖叫,臀部登时多出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来。
萧太后出声喝止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你只管欺负她干么?既是护思曾经礼遇过你,你也该看些护思的面子,对她大度优容些才是,这么凶巴巴地,哪里像是一个长辈的所为了?”
麻仙姑听萧太后如此说,二话不说,一步迈过去把她的裤子也给褪了下来,翻转过身子,照着她的屁股上也是狠狠地拍了数下,同时笑道:“真没想到,你们娘儿两个的大蜜桃都是这般地白净诱人,就连我这个做女人的看在眼里都觉得眼馋,何况是被男人看到了呢。”
萧太后浑没想到自己只是出言劝解了她一下,便遭致了这样的没来由的侮辱,登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起来对着身旁的麻仙姑一头撞将过去。
麻仙姑弹跳起身来朝后一躲,萧太后这一下立时撞空,额头直对着面前的土地冲去。
好在此处的土地并非坚硬,而且上面还覆上了一层茵茵的绿草,因此萧太后的额头虽然撞在了地面之上,却并不怎么受伤,但饶是如此,左边的额角之上也是鼓起了个鸡蛋大小的包来。
麻仙姑冷哼了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就又把萧太后拎了过来,抬起手来在她的臀部上又是“啪啪”地几下狠拍。惹得萧太后痛叫不已,小郡主则在一旁破口大骂。
第四百零六章 金蝉脱壳
麻仙姑说道:“仙姑我这么对你们,那是算客气的了,你两个若是敢再不老实,我可就随便找两个又丑又老的野男人,给你们开开荤。我刚才说了,别说你们这两张比花儿还美的脸蛋儿了,就冲着你俩的这雪白诱人的大蜜桃,就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想要垂涎品尝呢。”说到这里,麻仙姑突然把她那一双丹凤眼一瞪,斩钉截铁地说道:“姑奶奶我向来说到做到!”
麻仙姑的这一招果然管用,萧太后和小郡主娘儿两个虽然不怕死,也不怕被打骂折磨,但听到她说要找两个又老又丑的野男人来玷辱自己的身子,登时便都心生畏惧起来,心想这样蛮不讲理的江湖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最好还是不要惹怒她的为好,否则平白地被她打屁股不说,果真如她说的那样遭受了不相识的男人凌辱,那可是得不偿失,就算是做了鬼也难逃身体的不洁了。
于是,娘儿两个便都闭起嘴来,萧太后无奈之余,大口喘着气,眼睛斜望着天边洁白如絮的云朵,心中波澜起伏地想着心事。小郡主则把一双美目狠狠地剜着麻仙姑,如欲喷射出火一般的愤怒来。
麻仙姑见状,微微地一笑道:“这样就对了,听仙姑的话,绝对没有亏吃!”
说罢,麻仙姑就伸出双手把萧太后和小郡主一左一右地提起来扛在了肩上,拽开步子朝前疾奔。
只见此刻的麻仙姑虽然负重而行,却是较诸刚才萧太后和小郡主两人单独行走之时还要快捷得多。萧太后和小郡主都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麻仙姑不仅仅武艺高强,轻身功夫竟也是如此地出色。
她们娘儿两个既然知道这位仙姑行不由径,什么坏事恶事都做得出来,一路上便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理,不再对她出言冒犯,由着她肩扛着自己两人在宽敞原野上、在纵横交错的河流沟壑之间纵跃奔驰。
萧太后心中一直在忧虑着这麻仙姑到底要把自己两人带到何处,小郡主则是心中默默地想:这女人奔行起来速度虽快,但和我那张梦阳相较起来,可还是要差的远了。
麻仙姑如此这般地挟持着萧太后娘儿俩一直向南狂奔,晓行夜宿,终于在第三日的头上,来到了黄龙府城外的一座石屋跟前。
石屋里面的一人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开门探出脑袋来观看,见到麻仙姑,高兴地喊了声:“五妹!”
麻仙姑也高兴地把肩上所扛的萧太后和小郡主两人往地下一丢,对迎出来的那人说道:“大哥,这两个是小妹我的意外收获。本来我藏在上京城外等待着你捉了张梦阳那厮,一起来此相会的。不想没等到你来,却等到了这么两个尤物,你说我的造化大是不大?”
从石屋里面走出来的这人,正是丑八仙之一的铜拐李。
这铜拐李应麻仙姑之请北来金国,想要助她一臂之力,把张梦阳生擒活捉回去,交给天祚帝耶律延禧惩处,同时也在天祚帝跟前显显他们丑八仙的实力,让天祚帝的文武群臣都知道知道,辽东五虎和一众大辽干员为皇帝做不成的事情,在他们丑八仙的手上未必做不得成,这同时也是在全天下的绿林同道跟前扬名立万的千载良机。
没想到虽然有着铜拐李的相助,麻仙姑在黄龙府的龙宫寺里仍然被莎宁哥给坏了好事,没能把小郡主捉得到手,反被莎宁哥一剑砍伤了手臂,狼狈地逃窜而去。
结果逃之未远,便又被莎宁哥给追上了,虽然铜拐李和她并肩御敌,但仍然抵不住莎宁哥快剑的进攻,被逼得束手束脚,连连后退,最终麻仙姑被莎宁哥一脚给从房顶上踢落下去,铜拐李心系义妹安危,也随即从屋顶上纵跃而下。
在那当时,若不是张梦阳想要跟上一探究竟,牵扯了莎宁哥的精力,这一对难兄难妹只怕就要是个身首异处的结局了。
待得莎宁哥与张梦阳之间说了会儿话,又搂抱在一起缠绵了那么一忽儿之后,铜拐李抱着自己的义妹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莎宁哥料定他们虽然接二连三地遭遇了挫折,但想要伤害杯鲁的企图未必就能因此放下,所以与张梦阳告别之后,顺着铜拐李和麻仙姑逃跑的方向奋起直追,誓要将那一对伤风败俗的义兄义妹亲手料理了方才安心。
当她一口气追到混同江畔,恰巧看到有两具浮尸漂在江水的中央,随着水流不断地向下游冲去。
莎宁哥手搭凉棚,两眼往江中望去,发现那两具浮尸身上的衣衫服色,正与自己所要追踪的铜拐李和麻仙姑二人相同,思索了半晌,也想不通这两人是因何丧命在这江水之中的。
她又沿着前往黄龙府的路线朝前追出了二百余里,并无任何发现,又来到了铜拐李和麻仙姑约好会面的一个村庄的地窨子里,也没有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因此料定那在混同江中看到的浮尸,便是铜拐李和麻仙姑那对难兄难妹而无疑,这才放下心来,遂又沿着北来之时的道路,往南去窥探办理那件牵连甚广的疑案去了。
其实那时候的铜拐李和麻仙姑,正躲在黄龙府城之西几十里处的一个石屋之中。莎宁哥在混同江里看到的那两具浮尸,也是他们两人所使的金蝉蜕壳之计,杀死了两个女真渔民,把自己的衣衫裹在了这两个渔民的身上,然后在江边的树丛中坐等莎宁哥的到来。
他们本以为莎宁哥若不从这条道上来的话,那肯定就是返回到上京去了,那样一来,想要捉拿张梦阳的企图怕是就得落空了,那样一来,自己兄妹这一趟千里迢迢的北来,很可能就是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了。
就在他们犹豫着是否要放弃抓获张梦阳的图谋之时,却看到莎宁哥的身影远远地逼向了这江畔而来。
铜拐李的眼神甚是中用,在他们八个兄妹之中向来有千里眼之称,他手搭凉棚看得真切,来的这人必是莎宁哥无疑,况且此地又是前往黄龙府的必由之路,因此铜拐李再无犹豫,拖着被他们杀死的两具女真人的尸体,悄悄地潜入到了江水之中,等到离得莎宁哥进了些的时候,这才放开两手,由着这两个倒霉的渔民之尸随着江流向下游缓缓地漂去。
欺瞒过了莎宁哥之后,这一对义兄义妹便不敢在原先那个村庄的地窨子中再行现身,而是远远地躲到了距离黄龙府数十里之外的一处石屋之中,一边养伤,一边如夫妻一般地过了几日平静的生活。
待到麻仙姑觉得身上的伤势已无大碍了的时候,他们两人便立即启程赶往上京会宁府。
当他们抵达上京的时候,欧阳洞宾等三人刚刚在大闹金人皇宫的混战中落败,致使孙采和与侯国舅成为了金人的阶下之囚。
铜拐李和麻仙姑并不知道大闹皇宫的几人,便是自己的结义弟兄,但却为错过了这样一场难得的热闹而觉得颇为扫兴。
正当他们为没能赶上这么一场热闹而悻悻然之时,却忽然看到金主吴乞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不少的御前侍卫离了宫禁,往西城的纥石烈府匆匆赶去。
他们见此情景,不知道此刻的上京城中又生出了什么变故,只是出于好奇心理,远远地尾随在金主队列之后,想要看看这个逼迫得天祚皇帝耶律延禧朝不保夕金国皇帝,生得副什么模样,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能耐。
第四百零六章 狠不下心来
没想到他们悄悄地赶到纥石烈府之时,看到府上的金军侍卫戒备森严,一处院落中还并排摆放着七八具尸首,另一处较大的院落中则还看到不少鲜红的血迹以及打斗过的痕迹,因此他们心知自己又错过了一场热闹,相互对视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铜拐李和麻仙姑躲在不易为人所察觉的角落中,商议着下一步的打算之时,忽然间闻到了一股使人头脑瞬间产生晕眩的清香,他们立即分辨了出来,这是他们丑八仙往常行走江湖之时,常用的一种迷药所散发出来的毒气。
他们两人心头先是一惊,继而又是一喜,知道另有自己的结义弟兄赶来趟这趟浑水了,只不知这及时赶来的是哪一位弟兄。
只一眨眼的功夫,院中的金兵侍卫即被迷倒了不少。
就在这时,只见从一株树上“嗖”“嗖”地跃下了两人,铜拐李和麻仙姑看得分明,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老三钱果老和老七廖湘子。
钱果老和廖湘子从树上纵跃下来之后,先后搜索了几间房屋,一无所获之后,在一排北屋的最西头一间的窗下听了听,然后相互递了个眼色,同时站起身来,撞开窗子闯将进去。
接着,铜拐李和麻仙姑二人就听到了那间屋中传来了徒单太夫人的惊吓声和廖湘子、钱果老两人的呵斥声。
一开始铜拐李和麻仙姑并不知道他们的那两位兄弟想要干什么,只是躲在暗处偷偷静观其变。他们心中清楚,如果钱果老两人想要杀人的话,屋中便是有十个人也早就在一瞬间给杀个干净了,既然他们在那屋中磨蹭了好一会儿还不出来,那不是想要劫财便是想要劫色。
那时候的铜拐李,并不知道金主吴乞买便在在屋中被自己的兄弟踏在脚下打骂,还想要现身出去提醒他金国皇帝在这府上,让他做完事情赶紧扯呼,莫要在这府上多待。
就在这时,院落中忽然卷过了一阵清风,将本来无声无色地氤氲在此处的迷药烟雾,吹了个干干净净。
铜拐李和麻仙姑两人正想现身的当儿,外面又涌进来了几个金兵侍卫和几名海东青提控司中的好手,这几个海东青提控司的好手进入到院中,二话不说便从徒单太夫人卧房的门窗中撞了进去,和屋内的钱果老、廖湘子两人打了个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数个金兵侍卫矮着身子,分别从门窗中撞进了屋里,从屋中扶出了衣衫不整的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
铜拐李和麻仙姑还听到金主吴乞买便大声喝命:“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贼子给朕生擒活捉了,严加拷问,朕定要把他们全都诛灭九族!”
铜拐李两人闻听之下,这才知道自己的两位兄弟在里面为难的居然就是大金国的皇帝。
铜拐李鼻中冷哼了一声,心中暗怪老三和老七两个做事太也不知轻重,果真惹恼了金国皇帝,丑八仙今后还想在江湖上过日子么?别说金人掌控的其他各种势力,就单单只一个莎宁哥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麻仙姑凑在他的耳边说道:“大哥,我看三哥和老七在里边儿快要支撑不住了,咱们再不露面帮他们,怕是就来不及了。”
铜拐李道:“这两个家伙向来自以为是,自以为凭他们这三脚猫的本事能包打全天下似的,这回让他俩在金人的手底下吃点儿亏,于他们的将来未见得没什么好处呢。”
麻仙姑对他的话虽说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公然反驳,生怕他以为自己在老三和老七身上用情比他还多,引起他的醋意来,那样可就适得其反了,他若是打定主意不出手搭救那对难兄难弟,只怕老三和老七的两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纥石烈的府上了。
恰在此时,只见一个侍卫脚步急促地奔到了这所院中来,对院中的一个侍卫头目说道:“外面都已经布置好了,斗胆行刺皇上的贼子就算插翅也休想飞得出去!”
那侍卫头目回头吩咐道:“皇上和徒单太夫人已然脱险,里边的几个海东青提控司的弟兄对付起屋里的两个贼子来绰绰有余,看样子再打斗个二三十回合就可以制住他们。你这就加派人手去护住公主和驸马,要是他们那边再出了漏子,咱们可就是有一千颗脑袋也不够砍的了。”
那侍卫得了吩咐,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去了。
铜拐李一听他们说要“护住公主和驸马”,一下子便想到了大老远跑来此地想要擒拿的张梦阳,因此扭头对麻仙姑说道:“五妹,老三和老七他们捅了个这么大的娄子,我担心金人待会儿有封城大索的可能,你身上的伤尚未全好,先行出城去等我,等我捉了张梦阳那厮救了老三和老七之后,便去南城门外的林中会你。”
麻仙姑在她这所有的弟兄中,对老大铜拐李和老七廖湘子算是用情最深的,只可惜廖湘子几年前招惹上了莎宁哥,被莎宁哥引刀成一快,切断了他的是非之根,从那以后便成为了一个废人,无法与麻仙姑共效于飞之乐,遂使得麻仙姑把自己的全部情怀都放在了老大铜拐李身上,于其余的弟兄都只不过是闲来应付,远不如对铜拐李的看重。
此刻他见铜拐李安排自己先行逃离险境,虽然心知他是为了自己着想,可若是全然将他抛在这险境之中,自己一人抽身远离,却又是无论如何狠不下这个心来。
眼见着老三和老七已经身陷在金兵侍卫的重围之中,虽说老大武功高强,可凭他一己之力能否将他们两人拯救出来?若是救他们不成,他自己又身陷不测的险境之中,那可如何是好?
麻仙姑犹豫再三,终是放心不下把铜拐李一个人丢在这里。
没想到她这态度竟惹恼了脾气古怪的老大,铜拐李见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关键时候儿终也免不了女人特有的婆婆妈妈,心头不由地火起,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怒道:“我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你就赶紧滚开就是,惹得老子性起看我不打你个满脸开花!”
麻仙姑平白地挨了他的一巴掌,心下虽然恼火,可却不敢跟他硬碰,况且凭他的本事若是不能够救得老三和老七脱离险境,自己留在这地方也是白饶,徒然增加一个无谓的牺牲而已。
麻仙姑恼怒地打了他一掌,便起身飞身上房,沿着一座座房脊和一道道墙头,朝向府外疾奔而去。
麻仙姑此举,既是按着老大的吩咐向着城外奔逃,也是要有意地吸引府内金兵侍卫的注意力,把他们引到自己这一边来,好制造出空隙来方便于铜拐李下手拯救那一对倒霉的难兄难弟。
果然,府中的金兵一见有人飞身跃上了屋顶,向着西南的方向疾奔而去,纷纷大呼小叫地嚷嚷起来,箭矢立即如雨点儿般地冲着远去的她追射过去。
所幸当箭矢即将射入她的身体之时,她已经成功地奔到了府院的后墙之外,一纵身从屋顶上跃了下去,故而金兵的箭矢俱各射空。
待到围拢在府外的金军侍卫也发现了有贼人自府中逃了出来之时,麻仙姑已经拽开脚步,跑出去半里多远去了。
不少侍卫纷纷上马,冲着麻仙姑逃去的方向直追过去。
麻仙姑为了脱身,有意地引诱金兵在城内兜转了一圈,直把他们引出了西城门,这才钻入了丛林之中,接着林木的掩护,悄悄地绕到南城门外铜拐李与她约定好的相会之处,心怀忐忑地静候着老大的到来。
第四百零七章 拱手相让
且说铜拐李见麻仙姑将府内的金兵引去了大半,便悄悄地跟着那奉命保卫张梦阳和多保真的侍卫头目来到了另外一处院落,待他料定张梦阳定是在这座院落的房屋中栖身的时候,便陡然间从暗处现身出来,以重手劈死了这院落中的十余个金兵,闯入了多保真公主的卧房,将昏厥在床上的张梦阳拎起来扛在了肩上,飞身从窗中跃了出去。
多保真在他闯到院落中来砍杀金兵侍卫之时,便知道又有厉害的对头袭来,皇叔和婆婆刚刚在贼人的围困下解脱出来,难道眼下又要轮到自己和杯鲁了不成?
因此多保真手中握着宝剑,立即在卧榻的一侧矮身藏了下来。待她看到来人撞将进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抓起床上的老公便欲离去之时,心中再也顾不得害怕,挺身站了起来,手上的宝剑一抖,对准铜拐李的后背便刺了过去。
铜拐李听到背后风声不善,一只手拎着张梦阳,另一只手上的熟铜拐杖往后一扫,划出了个半圆。
熟铜拐杖的这一下扫,正扫中在多保真手握着的剑身之上,多保真登时觉得虎口剧震,痛得她“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手上的宝剑也即把握不住,锵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身体慌忙间身不由主地往后一退,低头看刚刚握着宝剑的那只手,虎口处已被震裂,红殷殷的血被自己看到眼中,显得分外刺眼。
多保真没想到这人的力气居然如此之大,这看似不经意地往后一扫,竟然会爆发出这般骇人的力量。幸而他这拐杖是扫在了剑身之上,倘若自己刚才冲得更近一点儿的话,这一杖扫到了自己的身上,那岂不立即就是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多保真虽然心中害怕,但自己的老公被人挟持而去,内里很是忧心如焚,只不知这些强人会如何折磨于他,会不会把他杀了。
心中一急,再也顾不得其他,迈步从屋中跑了出来,往前院里去告诉皇叔和婆婆,告诉他们杯鲁刚刚已被贼人劫持去了,赶紧命人布置搭救。
铜拐李左肩上扛着张梦阳,右手上提着熟铜拐杖,飞速地跑回到了刚才所在的那院子里,正想要飞身跃进屋中解救钱果老和廖湘子出来,猛然一瞥眼间,看到了西墙的角落里,横躺着一根直径尺来长的圆木。
铜拐李灵机一动,将手上的熟铜拐杖往地上一插,夹抱起这根圆木来,冲着那房屋一侧的山墙便直撞过去。
这铜拐李本来就身大力不亏,兼且这突然间发力,往前陡地一冲,那根尺来长的大木上所挟之势甚盛,前端在山墙上猛地一撞,只听得轰隆一声大响,那面山墙在这一撞之下登时坍塌了一半。
屋中正在围斗钱果老和廖湘子的几名海东青提控司的好手,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得呆了一瞬。便趁这功夫,钱果老和廖湘子二人,一个由房门一个由窗中急纵了出去。
还没等海东青提控司的那几名好手反映过来,铜拐李已然肩扛着张梦阳,手舞着熟铜拐杖自那面被捣破的山墙处杀了进来。
钱果老和廖湘子见大哥来援,立时胆气倍增,与之并力御敌,终于在纥石烈府和上京城中全身而退。
他们仓皇逃窜出了上京的南城门,来到了铜拐李与麻仙姑约定好了的相会地点,却四下里不见麻仙姑的身影。
铜拐李知道自己的这位义妹向来行事出人意表,因此心下也并不担心,只在树林内外与河滩之上扫视了几圈,果然在一颗粗壮的松树干上,看到了一枚闪闪发亮的荷花镖。
根据这枚荷花镖所指示的方向,铜拐李料定她是往黄龙府的方向去了,他知道离黄龙府不远处的一个小石屋,是他和麻仙姑两人为了躲避莎宁哥的追杀,而偷偷地起在那里的一间小筑,本来是为了让麻仙姑安静地养伤用的,后来也成了他们两人约定好了的碰头地点。
那地方处在一个山坡上的林地里,只有他与她两个人知道,十分地隐蔽。
铜拐李有心要把麻仙姑单独占有些时日,不欲钱果老、廖湘子来跟他分享,于是便对他们两人说道:“老三,老七,五妹在和莎宁哥的拼斗中受了些伤,我要前去接应于她。你们两人先挟了张梦阳这厮回夹山香草谷去面见皇上,等我会同了五妹之后,也便赶来与你们一路而行。”
钱果老和廖湘子见他把这样的一件功劳让给了自己两人,先是一愣,继而便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知道麻仙姑虽然跟自己七个弟兄每一个都有私情,但她却独独对这身材高大但却跛了一条腿的老大最是上心,老大对她的用情之深,也独出于众兄弟之上,知道今日老大这么说全是出于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考虑,虽然两人的心中略有些酸溜溜地,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把这件好容易到手的功劳拱手相让,只顾得精虫上脑,咱们又何必跟他客气?”钱果老和廖湘子心中都是这么想道。
铜拐李又嘱咐他们说:“为了以防万一,你两个挟了张梦阳这厮由此向西,过了达鲁古城再向乐康,横穿弘吉剌部草原,由太斧山折而南行,回到云内州和夹山去。
我找到了五妹之后,引着金兵由此一路向南,经祥州、威州、信州入关而去,然后在由关内一路向西去夹山会你们。”
钱果老道:“大哥,老四生死不明,老六和老八他们都落到金人的手里了,难道咱们不想办法救他们一下,就此便去么?”
铜拐李把手一摆道:“这个不妨事,鞑子皇帝的儿子在我们手上,谅他也不敢对老六他们两个怎样。等回到了夹山,面见了皇帝天祚之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钱果老道:“那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和老七这就按着大哥的吩咐,由此向西,经弘吉剌部回夹山去,必要亲手把张梦阳这厮交在天祚的手上,也让他见识见识咱们丑八仙的本事。”
铜拐李道:“好,就是这么着!这会也让天祚帝和他身边的那些臣子们看看,咱兄妹这些人虽是江湖出身,可跟他们所豢养的那些只拿俸禄的酒囊饭袋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可同日而语呢。”
“嗯,好!那我们弟兄二人就先去了!”
“去吧!路上一切小心,为防万一,若是遇上了那些放牛牧马的番人尽量躲着点儿,咱们此行旨在把张梦阳这淫贼捉住了扭送给皇帝,尽量的不要别生事端为是!”
“大哥放心,我们理会得。”
说罢,廖湘子和钱果老便挟持着张梦阳,向着西边的达鲁古城奔跑而去,他们想要在达鲁古城抢夺牧民的马匹,然后骑乘着穿过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争取在一月之内赶回天祚帝所驻跸的夹山。
此刻的张梦阳早已从昏迷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但苦于手脚皆被廖湘子的手臂给控制住,丝毫动弹不得。想要开口将他们大骂一场出出气,可是一张口使力便觉得后脑剧痛阵阵传来,也便只得作罢,只在心中大骂多保真不已:“若不是那个傻丫头乘我不备打了我这一记闷棍,小爷我怎会落得眼前这个下场?”
暗骂了一阵,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好自认倒霉地由着廖湘子把自己扛在肩上,忽高忽低地在道路上飞快地奔驰着。
第四百零八章 步步惊心
铜拐李看着钱果老和廖湘子两人挟持了张梦阳远去,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奔着黄龙府的方向去了。
他虽然腿脚有些跛,平日里看去有些行走不便的样子,但真正拽开步子奔驰起来,其速度却是与快马不遑多让,两条腿加上一条熟铜拐杖,仿佛下身生了三条腿的一般,交互跨跃,不足半日的时光,已然离得上京会宁府远了。
如此地往南疾行了两日多,铜拐李便来到了他为麻仙姑建在距离黄龙府几十里远的山坡上的那间小石屋里。
铜拐李打开石屋的柴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并无一人,又钻出来四下里看了看,却哪里有麻仙姑的一点儿身影?
铜拐李骂了一句:“臭娘儿们,这是死哪儿去了!”
他提高嗓门大吼了几声,周遭也是连一点回应也无。
静下心来之后他便想道:“或许是我贪于赶路,把她给落到后面了?又或者她走的乃是另一条道,尚未赶上来么?”
于是他便躺卧在屋中耐心地等待了起来,由于两日来赶路走得乏了,片刻之后居然昏昏然地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石屋外面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铜拐李立即便睁开眼睛,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因为从这熟悉的脚步声中,他断定出必是麻仙姑赶到这里来了。
铜拐李一骨碌从草席上滚了起来,推开那扇简陋的栅门一看,眼前站立着的,果真是自己的义妹麻仙姑。
麻仙姑把两肩一抖,两手一松,萧太后和小郡主同时被摔落在地上,娘儿两个也是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痛之声,随即撑持着身子站了起来。
铜拐李一眼望去,见是两个肤白貌美的绝色女子,于是便疑惑不解地问麻仙姑道:“五妹,这两个女人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们是什么人?”
麻仙姑道:“这两个大美人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左边的这个是曾经坐镇燕京的大辽皇太后萧莫娜,右边儿这个鹅蛋脸的小姑娘,她就是卫王护思府上的千金大小姐耶律莺珠。”
铜拐李面露惊喜之色地道:“是么?你怎么把她们给带来了。”
“大哥,这事儿说起来也真是凑巧,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买卖。”
接着,麻仙姑就把自己如何在上京的南城门外的林中等候于他,如何见到她们娘儿两个走来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听罢麻仙姑的话,铜拐李拍手笑道:“五妹你可真的是好福气。这两个人,一个是天祚眼中另立朝廷的叛逆,整天地想要诛之而后快。另一个是被张梦阳那小淫贼拐来的卫王的宝贝女儿,护思对她可是惦念得很呢。咱们在夹山受命东来的时候,卫王护思还曾就他女儿的事托付咱们呢,哪曾想到老天开眼,竟然接连地把几件功劳送到咱的手上。”
麻仙姑问道:“大哥,三哥和老七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落在金人手里了么?”
铜拐李便也把捉拿张梦阳和解救钱果老和廖湘子的经过对她大致说了一遍。
麻仙姑高兴地道:“我在路上还担心他们两个难以脱身呢,其实我原该想到凭大哥你的身手,救他们出来是不成问题的。”
铜拐李摇摇头道:“你用不着拍马屁,其实能从金人那里脱身逃出来,实属侥幸。他们金人一向自负惯了,且又觉得他们的上京会宁府地处偏远,难有强敌来袭,因此戒备松弛,这才使得咱们在那里大闹了一场,逃得一条性命在此。
只怕是从今以后,那上京城里面可就要戒备森严,与大宋的汴京城一般无二了。咱们再想要如此次这般容易的捣乱一场,还能从从容容地全身而退,那可就难比登天了。”
说罢,铜拐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至于为什么叹气,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隐隐地觉得与什么重大机遇失之交臂了似的,内心里有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感。
麻仙姑也点头说道:“大哥说得是,我原还以为地盘这么大,打仗这么厉害的金国,他们的京城也得和汴京那样八方辐辏,人多得如山似海呢,没曾想竟连汴京城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瞧他们的皇居也是差劲得很,里面虽说也有些殿宇楼阁,可沿遭连个围墙都没半堵,稍微有些手段的人要想闯进去,就凭那些个侍卫怎能拦挡得住?”
铜拐李嘿嘿一笑说:“闯进去容易,想要逃出来可着实不易了呢。金人的骑射本领天下闻名,小孩子家刚学会走路就懂得如何开弓放箭,咱们这些人虽说有些武功有些手段,可又怎敌得过弓箭自四面八方的攒射?老六他们几个落到了金人手里,不就是吃的这么个亏么!”
麻仙姑惊讶地道:“怎么,老四落到了金人的手里?那是什么时候儿的事?”
铜拐李道:“你还记得三天前,咱俩刚刚赶到上京城里的时候,金人的皇居里面刚好发生了一场乱子么?那便是老四老六和老八他们几个弄起来的。他们闯了进去,却没能全身而退的逃出来,照我看来,他们吃亏就是吃在金人金人弓箭的厉害上。”
麻仙姑道:“这个……你是听谁说的?”
“听老三和老七他俩说的。在纥石烈府上,他们把金人的皇帝痛打了一顿,惹得差点连命都丢在那儿。是我救了他们脱险之后,从他们的嘴上听来的。”
“那……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就不想办法儿搭救他们一下了么?”麻仙姑不无忧心地问。
对麻仙姑来说,欧阳洞宾那几人虽说不如老大来得重要,但毕竟跟他们每一个也都有着结拜之情,而且还时常跟他们发生点儿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儿,因此听到欧阳洞宾三人落入金人之手,不由自主地便心生出了一丝恻隐来。
铜拐李道:“这个你用不着担心,有张梦阳那小子在咱们手上,那金国的皇帝佬投鼠忌器,暂时还不至于就杀了他们,咱们再慢慢地从长计议便是。”
“哦,这还好,老三和老七把金人的皇帝痛打了一顿,他们摸不着老七他们两个,肯定得把一腔怒气撒到老六他们身上。这回他们就算是死不了,我看这皮肉之苦也够他们受的。”
铜拐李“嗯”一声说:“好在咱们这一趟千里迢迢地北来,终究也算是大功告成,回去夹山,也对天祚那小子有个交代了。早知道这一趟出来会费这么大的劲,当初就不该当着天祚把话说得那么满。从他的话里,咱们还都以为张梦阳只不过是个小毛孩子,想抓他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哪儿知道事情办起来竟会是如此的棘手。”
麻仙姑道:“这还不都是莎宁哥那贱人插手干预的结果?再者,咱们当初虽然知道金人的杯鲁驸马便是莽二哥让咱们帮忙寻找的张梦阳,但天祚只是告诉咱们杯鲁那小子到处沾花惹草,对美貌的女子爱逾性命,经常不待在金人的军中。
他还说,那时候的杯鲁正在痴迷卫王府上的小郡主,拐带着小郡主私奔了,整天跟在那小妮子的屁股后面团团转,只要找到了那小妮子,就必然能找得到杯鲁。他说的简单,咱们也听得简单,信得简单,可等到真的做起来之时,却着实是步步惊心。
别说那哥儿几个,就是咱兄妹俩,若不是在混同江上使了那金蝉蜕壳之计,或许,早就死在莎宁哥那贱人的手上了呢。”
说着,麻仙姑的眼圈一红,迈步过来扑入了铜拐李都怀里,轻轻地抽泣起来。
第四百零九章 前途未卜
铜拐李轻轻拊着她的后背说道:“事情虽不如咱们想象的简单,咱们到底还是把事情给做成了,而且还是在金人的京城里大闹了一番做成的,连那金人的鞑子皇帝和他的文武大臣们全都见识到了咱丑八仙的厉害,也不枉了咱兄妹几个这半世的名头。只是也由此招惹到了莎宁哥那贱人,以后咱们再在江湖上行走之时,怕就得多加上几分小心了。”
麻仙姑把脸从铜拐李的怀里拿出来,幽怨地说道:“咱们招惹上了她,那也得说是她先招惹了咱们,咱们老七见了她只不过多说了几句不敬的言语,她竟就二话不说,把他的……把他的那东西给切了,你说……你说这像是一个女人该做的事么?这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呢。”
铜拐李呵呵地笑道:“我看你又是在心疼那小子了吧?这还不都是因为他往日里太过张狂,不知道头青蛋肿的缘故。好在大哥我还算是个完人,老七那小子欠给你的,就由我这个大哥来给你补偿吧,我不在意会辛苦些。”
说着,铜拐李一下将麻仙姑的身子抱了起来,走进了那间石屋里去。
只听得麻仙姑在他的怀抱里轻轻地呸了一声,酸溜溜地说了句:“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把他该干得活儿强揽在自己身上,你这把身子骨,早晚有吃不消的一天。”
铜拐李冷哼了一声道:“怎么,瞧着我年纪大了,觉着我功夫退步了么?大哥我立马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老当益壮!”
外面歪在地上的萧太后和小郡主都心知他们在屋中做着什么,都是不由地羞红了俏脸,浑没料到这一对狗男女说到情动之处,居然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便行起了那羞人的苟且之事,这和那些不识羞耻的禽兽有什么区别?
走过了不大一会儿,小石屋中便传出了那一对狗男女放荡的****来。小郡主被他们的这无耻之行给臊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地开口怒骂了起来。
刚骂了几句,突然灵机一动,把嘴巴凑过去在姨娘的耳边轻轻地道:“姨娘,这是咱们脱身的天赐良机,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萧太后此时心里也正在动着这个心思,听小郡主这么说,娘儿两个一拍即合,同时悄悄地站起身来,轻轻地迈步朝山坡下走去。
可还没等她们走上三五步路,膝弯里都是传来了一下疼痛,二人口中“哎呦”了一声,几乎同时身不由主跪倒在地。
就听身后石屋中传来了麻仙姑的声音道:“你两个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休想要逃出咱们的手掌心去。再让仙姑我生气的话,打到你们的可就不是这两枚小小的石子了!”
萧太后跪在地上,扭转过头来观看,只见那石屋墙壁上的缝隙间,有一道目光正从那里隐隐地放射出来。
……
在接下来的二十几天中,萧太后和小郡主娘儿两个,作为铜拐李和麻仙姑的阶下之囚,被他们强押着自北而南地朝夹山方向而去。
向南走了数日,到达了柳河之后,然后向西进入了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
在羊肠河岸边上,铜拐李杀死了几个牧民,抢夺了三匹马,他与麻仙姑各乘一骑,把萧太后和小郡主捆绑了上身,置放在另一骑马上,逐日地向西边赶去。
他们跑过了数不清的草地,跑过了数不清的山丘,跑过了一条又一条的河流,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来到了一向对天祚帝耶律延禧效忠的谟葛失部。他们在这里休整了几日,便就由此一直向南,直奔向丰州和云内州的方向去了。
萧太后和小郡主知道落在他们的手上,单凭自己两人之力是决计无法脱困的,因此这一路之上表现得也颇为顺从,否则徒然地遭致他们的呵斥凌辱,殊属无谓。
铜拐李和麻仙姑两人目的只在把她们娘儿俩押送回天祚帝播迁所在的夹山去,见她们两个一路上也并不反抗或者意图逃走,因而也并不怎么难为于她们,该给吃给吃,该给喝给喝,偶尔麻仙姑还把铜拐李远远地支开,带着萧太后和小郡主两个在河中洗个澡。
草原上的河水平静而清澈,远望仿佛镶嵌在绿茵茵的丝绸上的蓝色带子,几乎看不到河水的流动。
作为一个女人,麻仙姑对她们娘儿两个的莹洁如玉的肌肤几乎要羡慕到骨子里去了,眼见着她们两人在河水中出浴的一霎那,看着她们站立在蓝天碧草之间,麻仙姑简直都要把她们惊若天人了。
每当那时候,麻仙姑都会不由自主地心想:“倘若我也能有她们这样的脸蛋儿,她们这样的身材,她们这样光洁如玉的肌肤,大哥他们岂不更要把我当成手心儿里的宝了?”
令萧太后感到放心的是,这个铜拐李并不如他的兄弟钱果老和廖湘子那般色欲心重,这一路之上,他除了时不常地对麻仙姑索要温柔恩爱之外,也并不来对她和莺珠有所骚扰。铜拐李相对于钱果老,更像是一个对麻仙姑用情专一的痴情种子,一颗心似乎只用在麻仙姑的身上,对萧太后和小郡主这两个仙子般的女人并无什么明显地冒犯。
只是他们这对义兄义妹,由于担心萧太后和小郡主娘儿两个会趁其不备偷偷地开小差,因此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不会离开她们太远。其实在这等几乎一眼能望到天边的大草原上,到处都没有可以遮身之所,她们娘儿两个就算是跑得再远,又哪里能逃得出他们兄妹的视线去?
她们娘儿俩在这一路之上之所以从没有试图逃跑的打算,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令她们娘儿两个感到受不了的是,铜拐李和麻仙姑夜里头搞事情的时候,虽说尽量地都会安排在她们两人睡熟了之后,和她们相距也总是在二十几步开外,但他们哪里能顾及到太多?惹得她们被吵醒之后,总是在心中暗骂这一对狗男女的无耻淫行,同时心里也是突突地乱跳,脸红心热之余,既对他们的这种行为感到羞臊,也在心底里隐隐地涌动着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冲动。
也是在这个时候,小郡主总会心不由主地想起和张梦阳在黄龙府龙宫寺里所经历的那一个晚上。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偷尝禁果的滋味儿。
那天晚上小郡主却是由于心里的紧张和焦虑,并未过多地体会到做那种事所应有的快感。
如今,每天夜里听到铜拐李和麻仙姑这对狗男女肆无忌惮地在一起,小郡主的心中,总会多多少少地为自己在龙宫寺里的那一夜,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地不平与不甘。
萧太后听到他们做这种事情,心里倒是没有小郡主那般的复杂。只是在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在做这等无耻的丑行之时,自己面对着莺珠,这个自己家族中的晚辈,她总感觉到有一种难言的尴尬。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她总会假装睡得跟熟,对别人的事情根本不予理睬。直到铜拐李和麻仙姑结束,她才会如释重负般地松开紧皱着的眉头,在心中对这两个不识羞耻的东西暗暗地骂个一两句,然后才逐渐昏沉地真正睡去。
其实在萧太后的心中,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未卜的前途。
铜拐李和麻仙姑二人,是明显地要将自己和莺珠带到天祚帝所在的夹山去的。莺珠的父亲耶律护思目前还是天祚帝手下的重臣,手握兵权,在青冢寨大营独立建牙开府,颇受天祚帝的器重。
看在她的父亲卫王耶律护思的面上,天祚帝耶律延禧当然不会把莺珠怎么样的,最可能的结果是把卫王护思严厉地训斥一番,让他把女儿领回家去严加看管。
那样的结果对莺珠来说,却比这样跟着自己四处流浪强得多了。
而自己呢?自己应该就不会有莺珠这样的好运了。
四百一十章 如许祷告
萧太后想到,自己的老公秦晋王耶律淳生前在燕京登基,被燕京道和辽东的一些臣子们拥戴为皇帝,尊其曰天锡皇帝,与远在西边的天祚皇帝耶律延禧一东一西分庭抗礼,被天祚皇帝延禧视为僭越的乱臣贼子,直恨得他压根儿痒痒,必欲除之而够快。
虽说自己老公称帝毫无私心,纯是因为耶律延禧面对气势汹汹的金军,害怕困守燕京只是坐以待毙,因此放弃燕京及其所属州郡的十几万大军,独自向西逃之夭夭,留守燕京的文武大臣们群龙无首,这才于迫不得已之下,强行把龙袍披在秦晋王的身上,其实说到底这全是为了延续天皇帝阿保机的江山基业,而所行的无可奈何之举,根本没有想要与丢掉了半壁江山的耶律延禧争夺名位的心思。
可是那脑瓜儿简单糊涂的耶律延禧能顾念到这一层么?根据往日得到的讯息来看,天祚帝耶律延禧对耶律淳在燕京自立为君是极其恼怒,极其愤恨,极其无法谅解,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地表达过与秦晋王耶律淳不共戴天的怨恨之意,若不是因为他所在的西边也面临着金兵的压力,他早就派兵东来跟君临燕京的天锡皇帝决一死战了。
萧太后清楚地知道,老公驾崩之后,由于自己夫妻没有子嗣,便把皇帝之位遥赠与天祚帝延禧的儿子秦王耶律定,自己以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总揽燕京道诸州郡大权。
也是从那时候起,天祚帝延禧就把对自己老公的憎恨转嫁到自己的身上来了。虽说自己所立的皇帝是他延禧的儿子,自己只是以太后的名义临时摄政,可那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的延禧仍然对自己毫不谅解,在对臣下的言辞中屡屡表现出他的忿恨不平之意来。
可是不管如何,再怎么说自己夫妻也是为了想保住祖宗的基业,纯然的出自一片无私的公心,毫无分毫的功名利欲参杂在其间。再说如果不是他当初被金兵吓破了胆,弃燕京和辽东的许多疆土和臣民于不顾,自己夫妻又何必挑起这样一副注定难有结局的重担来?
或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冲刷,耶律延禧对自己的忿恨之情应该有所减轻了吧?或许,他会因为自己所立的嗣君乃是他自己的儿子,心中有所平衡以致对己稍存谅解之意了吧?
又或者,看在自己的妹妹,他无比宠爱的淑妃萧莫娴的面上,他终不会始终如一地视自己为与他势不两立的寇仇之人吧?
若从皇室耶律一族来论,耶律淳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的叔叔,而萧太后也就是他的婶婶,那算是他的长辈。而是若从萧氏一族来论的话,天祚帝延禧是萧太后的妹夫,他得叫萧太后一声姐姐才是。这样的关系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只是由于时局和政局的原因,参杂了太多各执一词的是是非非,以致这样的至亲变成了现下这样难以调和的乱世仇雠。
萧太后本来把生死看得很淡,自从老公天锡皇帝驾崩之后,自从燕京城落入金人之手以后,自从率领的残余精锐士卒在鸳鸯泊被金人击溃之后,她更是把自身的生死看成是过眼烟云一般的存在。
而今,她已经猜测出到了夹山之后,自己的外甥女莺珠肯定会安然无恙,猜测出了自己肯定会受到天祚帝耶律延禧的酷刑相待,依照延禧那凶蛮狠厉的性子,说不定自己会死的很惨。自己的结局,自己的归宿,无论是如何的难以想象,她都能够做到坦然面对。可如今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令他揪心牵挂,难以割舍,这个人便是张梦阳。
她从铜拐李的口中,得知了张梦阳被钱果老和廖湘子带去了夹山的消息,真不知道现在的他到底如何了,是已经到达了夹山,还是由钱、廖两人押解着,还正走在去往夹山的路上。
自从她让张梦阳跪下磕头,认自己做姨娘的那一天起,她就把他和莺珠一起,都看做是自己家族中的晚辈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是的确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
自从半个月前成为了铜拐李和麻仙姑的阶下囚,得知他们要把自己带往夹山香草谷,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时日已经无多了,她就快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与自己的皇帝老公相会了。
从那时候起,她的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儿来,那就是后悔当初不该迫令张梦阳认自己做姨娘,若是直接认他做自己的儿子岂不是更好?给他改名叫做耶律梦阳,让他作为自己和夫君耶律淳的儿子,留在这个世上,延续他天锡一脉的香火,如此一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上,也算是对亡故的有了个告慰和交代了。
当初怎么就没能考虑到这一层呢?
在被铜拐李和麻仙姑押解着南来的这些时日里,萧太后不止一次地念及这事,深为自己原先考虑得不周而感到自责悔恨。
契丹人在经过了与汉人二百余年的触碰、融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也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在有时候有些地方,甚至把香火延续的事情看得比汉人还要重要得一些,尤其是在世袭罔替的勋贵大族之中,更是把此事看得极其要紧。
萧太后的内心深处,也一直都在为没能为夫君诞下皇嗣而感到耿耿于怀,以至于在夫君驾崩之后,皇位空缺的情况下,不得已而遥立天祚的儿子秦王耶律定位嗣皇帝。
虽然那只是让秦王空担了个皇帝的虚名,自己才是在燕京道大权独揽的女主,但在那当时,由于自己没有儿子而奉立他人之子为君,究竟是觉得心有不甘,有那么一点儿无可奈何的意味儿在里头。
如果张梦阳那小子能早一些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话,如果他和自己也能有着一些类似于如今这般的机缘的话,那自己认他做义子之后,那他就是自己和夫君香火的承接者,那是一定要把这皇帝的位置让他来做的。
“哎——”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萧太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叹口气,苦笑着摇一摇头,心想:“就算让他做了皇帝又有什么用?燕京城陷落之后,他还不是一样的要跟着我东逃西窜,过这等朝不保夕的流亡日子?”
她又想到:“也不知道他能否逃得过如今的这一劫,也不知道在我死以前,还能不能再见上他一面。如果长生天可怜我,佛祖感念我往日的虔诚恭敬,就让我在临死前再见他一面吧。让我把他认作是自己的儿子,也好让在九泉之下的夫君得着一个延续香火的机缘。”
萧太后每每都会这样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闭着眼睛,默默地对着长生天和西天如来佛祖如许祷告。
“虽说我只比他大着约有十岁的样子,可是涅里(天锡皇帝小字)却比他大着将近四十岁呢,做他的爷爷都也足够了,让他给我们做儿子,也颇能说得过去。”萧太后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中的星辰,这样地对自己说。
如此日复一日地,从谟葛失部又向南走了约摸十来日,他们已经看到了夹山的轮廓了,萧得里底的渔阳岭大营也已经遥遥在望。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世上唯一的亲人
到了渔阳岭大营,铜拐李把自己和麻仙姑两人抓到了太后萧莫娜与小郡主莺珠之事,先是报知给了金源郡王萧得里底。
萧得里底得知之后大喜,本来儿子萧麽撒为了护思家的这个女儿整天搞得没精打采,魂不附体的样子,无论怎么呵斥劝解都无济于事,没想到被自己从心底里瞧不起的丑八仙,竟然把她从金人那边给捉了回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妮子可是治疗我那不孝子的一剂良药啊!”萧得里底轻捋着颔下髭须,一时间老怀大慰地想。
更让他觉得功不可没的是,这其貌不扬的铜拐李,竟然能把被天祚皇帝视为叛君僭越、罪不容诛的萧莫娜也给捉了回来,这可是大大地出乎萧得里底的所料之外。
萧得里底高兴之余,一边大摆筵宴与铜拐李和麻仙姑两人庆功,一边派快马向夹山香草谷之中的天祚皇帝奏报。
萧得里底心想:“这萧莫娜乃是淑妃萧莫娴的亲姐姐,若是被淑妃知道了,让她在皇上跟前吹一通枕边风,这萧莫娜的死罪说不定就得给她吹没了。这萧莫娜和张梦阳那厮可是同党,凡是跟张梦阳有所牵连之人全都该死。不行,萧莫娜被擒之事,暂且还不能被淑妃得知了去,这一节一定得老夫亲自去向皇上叮嘱才行!”
想到此处,萧得里底吩咐人把小郡主莺珠看管起来,好吃好喝地照应,萧太后则毫不犹豫地投进了大牢,命人严加看管,不得自己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探望,更不许对此事有丝毫的泄露。
而后,萧得里底便带上了十几个亲兵,翻身上马,一溜烟般地奔着香草谷的方向去了。
……
萧太后被人投在了一个阴暗的石牢里面。
这座地石牢是一个类似于地窨子的东西,大半构建都深入在地表以下,只在高出地面的一米处起着个房脊样的顶盖,远望好似一个低矮至极的羊圈。
萧太后早已料定自己被捉来天祚帝的地盘上定然无幸,因此被投入了这所石牢里,倒也能心境平和,泰然处之。
此时正是末伏天气,地表之上闷热异常,这所石牢中却是凉阴阴地甚是舒爽,这倒是萧太后所未能料想到的。
忽然,石牢的角落处传来了一个男子的轻咳,只吓得萧太后一声轻呼,浑身的汗毛几乎都倒竖了起来,禁不住地接连后退几步,向那声音所来自的地方问道:“你……你是谁?”
只见在那个角落中,一个人的身影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萧太后走了过来。
萧太后吓得赶紧又向后倒退了几步,语音颤抖着说道:“站住,不许过来!”
那个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姨娘,是我。”
这声音对此时的萧太后来说,简直是犹如天籁之音的一般,直把她激动得心中一紧,问道:“你……你是我的梦阳孩儿么?”
“不错姨娘,是我!”
萧太后再也没有顾虑,迈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到了自己怀里,激动得泪流满面地说道:“好孩子,真没想到,姨娘在临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张梦阳偎在她怀里笑了笑说:“是啊,姨娘,我也是没有想到,居然在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这真的是苍天有眼啊!”
萧太后借着石牢上面的通风口处射进来的一缕微弱的阳光,看到张梦阳的脸上、身上都有着不少的伤痕与血迹,便抬起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来,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满怀悲伤地问道:“怎么,他们打你了么?”
张梦阳道:“不要紧的,我的体质与常人大异,受伤之后会好的很快的,不妨事!”
萧太后心疼地叹了口气,说道:“他们那些天杀的,既然把咱们抓住了,干脆把咱们一刀杀了可有多痛快,非得把咱们关在这里,平白无故地给咱们罪受。你不要害怕,死其实是极容易的,就跟睡一场大觉没什么区别。
姨娘这一生,既虔诚不二地敬拜长生天,也香火不断地参禅礼佛,咱们死了以后呀,一定会飞升到天界里去享福的。那些打你的坏人们,他们一定会不得好死的,他们死了以后一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里去受永苦的。”
张梦阳苦笑着答道:“姨娘敬拜长生天的虔诚,我是亲眼见识过的。咱大辽皇族世代礼佛,这个我也是知道的,天开寺不就是大辽皇家的香火地么?所以,姨娘死了以后能够飞升到天界去,这个我是深信不疑的。至于我么,在长生天和佛祖跟前都没有姨娘那样的诚心,更没有姨娘那样的功德,怕是没有资格随着姨娘去天堂里享福的了。”
说着,张梦阳鼻子一酸,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萧太后听了此言微微一笑,说:“真的是傻孩子,你没听汉人中常说的那句话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姨娘我呀,早已经连家都没有了,更没有鸡,也没有犬,你是姨娘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若是真的升天享福去了,岂有不带着你一起去的?
如果长生天和佛祖不许我带着你去,那我也就不去了,没有了你,天堂里再好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思?如果那样的话,你到哪里,姨娘就跟着你到哪里去,就算你到地狱里去受苦,姨娘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你,你看好么?”
张梦阳听她说得真诚,一时间心中激动,语音颤抖着说道:“好,太好了,无论是走到哪里,咱两个都永远不再分开了。”
“嗯,就是这样,无论是走到哪里,不管是发生了什么,姨娘都要跟着你,永远不再分开。”
说罢,萧太后又一把将他拥入到了怀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脑,摩挲着他的后背,眼泪也顺着她的俏脸悄悄地滑落而下。
然后,萧太后问起他是怎么被捉到这里来的。张梦阳便从在上京纥石烈府被多保真一记闷棍打昏说起,一直说到被铜拐李掳掠出城,又被铜拐李交给钱果老和廖湘子两人带回到夹山外的渔阳岭大营,简要地说了一遍。
张梦阳问起萧太后的遭遇,萧太后也把这个把月来自己和莺珠被铜拐李、麻仙姑兄妹掳掠来此之事对他讲说了一遍。
张梦阳问:“姨娘,莺珠呢?她现在怎样了?”
“放心吧,”萧太后说:“莺珠是卫王护思的女儿,护思是阿果那家伙倚重的大将,到了这里,他们是不敢太过给她苦吃的。”
听她这么一说,张梦阳登时放下心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哦,那就好,那就好……”
突然,他又如同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姨娘,你说莺珠会不会想办法来救咱们出去?”
萧太后低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莺珠这一番回来,护思有着那前车之鉴,岂能不对她严加管教,这一时半会儿的,她想要得个自由自在身都不可得,哪里还能寻出机会来相救咱们?”
张梦阳觉得她说的有理,便即“嗯”了一声,心中只觉得空落落地。他出了会儿神,然后说道:“只要他们不要过分地为难莺珠,我这颗心,也就可以放到肚子里了。”
接着这话头,萧太后又对他说了一通佛家的随缘自性和五蕴皆空的道理。本来张梦阳对这样的话题并无多大的兴趣,可是如今身陷牢笼,朝不保夕,生命随时都有被人拿去的可能,顿觉这样的道理在此刻听来,是那么的入情入理,简直如同一盏照亮生死迷途的明灯一般,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通体透彻。
经了萧太后的一通开导,这时候的张梦阳也似乎把生死看得开了许多,只觉得死或许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怕,或许真的如姨娘所说的那样,就跟睡一场大觉没什么区别。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从通风口处透进来的那一缕光线逐渐地暗弱了下去,直至最后消失不见,石牢中变作了一片漆黑。
又过了一忽儿,牢门处响起了脚步声响,起初是隐隐约约地,逐渐地越来越清晰。终于,脚步声响到了牢门之外,这才最后静止了下来。
第四百一十二章 莫名其妙
萧太后心中略觉得有些紧张,她将嘴巴凑在张梦阳的耳边说道:“来的就只一个人,待会儿等到门开的时候,咱们杀了他一起逃出去,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外面,这卑湿的牢房里我是一会儿都不想多待了。”
张梦阳苦笑着对她说道:“姨娘你想多了,这人是给咱们送饭来的,他不会大开牢门的,只会在牢门下面的小洞里把饭菜给咱们递进来。”
萧太后一愣,继而果然看到生铁铸成的牢门下面一响,一束暗红的光线透了进来,映着这一束光线,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扇比寻常书本大不了多少的方形小洞。
随即又看到一只手递进来一个木质的托盘,托盘中放着几块烤肉,然后又递进来一个陶罐和两只瓷碗。
递完这些东西,然后那只手便收回去了,紧接着眼前一黑,“当”地一响,那扇可怜的小门便又被关上了。
萧太后和张梦阳都是一整天没有进食,由于时刻都面临着性命之忧,若说心头上一点儿压力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再怎么把生死看得开,当真正感觉死亡距离自己近乎零距离地接近的时候,那份由恐惧无望所产生的沉重之感,也是任谁无法避免得了的。
也因此,虽然他们娘儿两个一整天谁都是水米未沾唇,但在那种死亡临近的重压之下,却都是谁都没有感觉到饥饿的困扰。
可现在食物摆在了眼前,烤肉的香气在这低矮的石牢之中肆意地飘散蔓延,那本处在重压之下的饥饿之感,立刻便被蓬蓬勃勃地释放了出来。
张梦阳道:“姨娘,这帮龟孙虽说不是东西,不过对你还是挺孝顺的,这两天他们给我吃的都是臭哄哄的腌咸鱼,再不就是粗糙难以下咽的霉麦饭。你来了之后,居然立马就把香喷喷的烤肉孝敬上来了,还给咱们送了汤水来呢。我先尝尝这是什么汤。”
说着,张梦阳就过去捧起那个陶罐来,倾了在半碗汤在那个瓷碗之中。一边倾倒一边对萧太后说:“闻这味道,像是鸡汤。”
说着,他端起那半碗汤来按他到口边,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不住口地称赞:“鲜香味美,看来萧得里底这老小子的营中,还是有几个像样点儿的厨子的。”
萧太后本来还有些担心这肉和汤中会被人放了毒药,可是又一想既然已经身陷到了如此险境之中,终究是难逃一死的,只是自己娘儿两个到底会如何个死法儿尚不自知而已。
若是这烤肉和鸡汤中果真有毒的话,就此一死了之,说不定倒能躲过那些令人闻知胆战的各种酷刑。
想到此处,萧太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我也是多虑了,想要这么简单的就死,那会有这么容易的!大概我这梦阳孩儿,是为了怕汤中有毒,出于保护我的心理,这才抢过去以身试毒的吧。哎,他可真是个傻孩子。”
萧太后所猜想的不错,张梦阳在钱果老和廖湘子的押解之下,比她先到了几天,在他先到的这几天里,挨了无数遍的打不说,所吃得食物也是出奇的简单和粗糙,萧太后今天刚刚被押解来此,外面的辽兵就送上来如此的美味佳肴,实在是令张梦阳心存疑虑,恐怕这香喷喷的烤肉和鸡汤中真的会参有什么烈性毒药,也未可知。
可是他却疏忽了一件事,即他的血液中含有剧毒,不管是天底下再怎么烈性的毒药都不会伤害到他,因此他的这种以身试毒,根本不会对他自己造成任何的伤害,假若食物中果真有毒的话,他食用了之后即便没有任何反应,萧太后食用之后也未必没有中毒之虞。
所幸这烤肉和鸡汤中真的是干干净净,没有被人做任何手脚,萧太后拿起来一小块烤肉吃了,又喝了半碗鸡汤,只觉味道颇为不赖,便又拿起来一块吃了,并未产生丝毫的中毒迹象。
吃饱喝足之后,只听得外边脚步声杂沓,也不知道有多少双脚正在向着这座石牢走来。
萧太后心中一紧,心想:“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今晚,我就要被他们带出去,替我的夫君挨那一刀去了吧!只是今晚刚刚才跟我的梦阳孩儿会着,便又要跟他分开了。我跟他之间的这一次分别,可就跟以往大大地不同了,这一次,我们怕是就要阴阳两隔了吧。哎,我这可怜的孩子!”
萧太后正在无限悲哀地想着,忽然一转念又想:“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把我们娘儿两个一块儿拉出去给杀了?若真是那样的话,那或许倒是长生天的善意安排。也免得我走了之后,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地没人照顾,还要平白地受他们那些心狠手辣之人的毒打。”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听这声音只怕得有二三十号之多。
终于,外面响起了开锁的声音,继而又响起了哗啦啦的铁链声响。
“哐当”一声大响,厚实的铁门一下子被人给撞了开来,一束束明晃晃的火把的光亮,瞬间自门外闪进了这间石牢里,将这间原本黑漆漆的石牢映照得一片亮堂。
为首的一员将领模样的人把手一挥,七八个弓箭手闪身进入到了石牢里,呈扇形地自两面分开,俱各张弓搭箭,对准了萧太后和张梦阳两人,一个个地虎视眈眈,如临大敌的模样。
萧太后和张梦阳左右看看,心中都是一片迷茫,猜不透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说他们打算就在这个地方结束自己两人的性命么?
张梦阳若无其事地哈哈一笑,说道:“钱果老和廖湘子那两个杂种呢,他们两个倘若自认为是英雄不是狗熊的话,就来跟小爷我公平正当地大战一场,到底是谁强谁弱也让满营的将士们都瞧个明白。
若是我有个闪失什么的输给了他们,就算是把我千刀万剐,小爷我也死得心甘情愿。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在这牢房里处决了我,小爷我即便是到了阴曹地府,那也是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
张梦阳刚说到这里,就听见门口处的火光掩映里,传来了一声嬉笑。从这声嬉笑里,他立刻辨出了这人是钱果老而无疑。
张梦阳怒声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丑八怪,你笑个什么?不服气就跟小爷我单打独斗,让在场的诸位也都见识见识你丑八仙功夫到底如何!”
钱果老的声音应道:“到底是谁卑鄙无耻,世上的人自有公论,今晚之后,那公论就更加的有得结结实实了。三爷我这会儿却是懒得搭理你。”
说罢,就有几个士卒抬进了一张长条方桌进来,在方桌上点燃了两支小儿手臂般粗细的红烛。
令有几个士卒抱进了许多茅草来,在石牢的角落里铺散来开来,弄成了个可供两人歇卧的床铺模样。然后,又在上面加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
他们这些人的作派,只把萧太后和张梦阳娘儿两个看得心中满是疑惑。看这样子,他们非但不是想要今晚在此结果了自己性命,倒是想把这间石牢布置得尽量舒适一些,明亮一些,使之看起来起码像是个人住的地方。
张梦阳和萧太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有都把目光盯在牢中那些忙碌着的士卒身上,盯在那些张弓搭箭对准了自己两人的弓箭手身上,心中的疑惑愈浓。
第四百一十三章 极度危急
布置得妥当了之后,士卒们又拿来扫帚簸箕,把牢室内的地面打扫了一通,这才陆陆续续地撤退了出去。
撤退之时,众士卒在前,弓箭手在后,退得十分有序。自始自终,弓箭手手上箭矢,始终瞄准在张梦阳和萧太后两人的身上,十二分地戒备。直至他们全部退出,厚重的铁门“哐”地一声关上,外面又响起了铁链的哗啦声和锁钥闭合的咔嚓声,然后,一群杂沓的脚步声乱纷纷地远去了,越来越细微,终于消失在地面以上很远的地方,再也听不到了。
石牢之内,重新恢复了刚才的宁静。经了那些士卒的一番折腾,漆黑的暗夜全都被逼出了牢墙以外,两支大大的红烛跳跃着鸡蛋般大小的火苗,在被燃得黑亮的的灯芯上来回晃动着,把整间牢房照耀得格外明亮。
牢房角落里的那层厚厚的茅草,看上去也是十分地宣软舒适,令张梦阳油然地想到了后世里的席梦思床垫。
张梦阳笑了笑说:“姨娘,看来这帮杂碎们倒还有些孝心,知道把你这位大辽皇太后放在这逼仄的牢房里有失妥当,所以又安排了这许多人来重新布置了一番。现在,这里看起来虽然还是间牢房,不过可跟我自己在这里的时候,看上去舒坦得多了。”
萧太后听了他的话,默默地不答一词,只皱着蛾眉静静地对着那两支燃烧的红烛,心里的疑惑纷至沓来。眼前的一切,到底有哪里不对付,她实是猜想不透,但总觉得那些士卒在这牢里的布置与安排,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恐惧之感。
联想到刚才他们给自己两人的拿来的吃食,萧太后心中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是了,那些香喷喷的烤肉和那坛美味的鸡汤,应该就是准备给我们娘儿俩的断头饭了,大概到了明天,他们就要把我二人拖出去开刀问斩了吧。”
如此一想,萧太后倒觉得心中坦然了起来,死对她来说又有何惧,只要没有其他的阴谋和圈套,一死了之或许是一种最好的解脱和归宿。
她又想到,在天祚帝的眼中,自己的罪孽深重,他绝不会只把自己开刀问斩那么简单地给结果了,或许车裂、凌迟、点天灯这样的酷刑才是他想要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刑罚吧。
她又扭头看了看一边的张梦阳,只见他正舒服地躺在那层厚厚的茅草上,翘起二郎腿来,一只脚在那里一荡一荡地自得其乐,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刚才吃进肚去的烤肉和鸡汤,乃是要把他送进鬼门关之前的断头饭。
张梦阳高兴地从茅草上一骨碌坐起来,对萧太后说道:“对了姨娘,论辈分你还是耶律延禧那家伙的婶婶呢,而且还又是淑妃的亲姐姐,说不定那老小子真的是良心发现,想要把你从轻发落了呢,否则怎会在这待遇上如此地对你刮目相看?”
萧太后闻听此言,苦笑着摇头叹息道:“古来为了皇位争夺,父子兄弟之间都能斗得个你死我活,我这个叔伯婶婶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紧接着又想道:“但愿阿果那家伙不会因为我而迁怒于梦阳,要杀他,就让他简单地挨一刀算了,所有的让人发指的酷刑,就都留给我吧!”
就在这时,张梦阳忽觉浑身变得燥热起来,虽然这牢室中的空气依然凉爽,但这种燥热,却是在身体中自内而外发散出来的。
这股热源发自于丹田小腹处,自小腹处缓缓地上升到心胸之间,再经过心胸间血脉的运转上升至脑际。
这股能量很快就折磨得他心慌意乱,血脉贲张,胯间的那脏东西也早已经变得不安分起来,瞬间便膨胀得如同一根铁棒般杵在那里,在裆部撑起了个老高的帐篷。
他感到此时的自己,体内涌动着的那股力量越来越狂躁,越来越难以遏制,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在不停地折磨着他,直恨不得有一个出口把这股越来越狂躁的能量发泄出去才会觉得好受一点。
而这个发泄的出口,令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如同铁杵般撑在那里的那根脏东西。
他的心中陡然一惊:“这股如潮的情欲似曾相识,这分明是服用了壮阳药物之后的应有之象,难道……难道是那帮龟孙在刚才的烤肉和鸡汤里给我下了春药不成?”
他又想到,这股完全被药物哄动起来的情欲,跟身陷汴梁皇宫中的时候,在钱多多的琴语轩里被她算计着服用的春药差不多,都是那样的蓬勃汹涌,那么的不可遏制。
他转过头去,心虚地朝萧太后瞄了一眼,只见萧太后呼吸急促地坐在那里,一张俏脸,在烛光的掩映下微微地泛着些许潮红,粉额上和鼻尖上沁着些细小的汗珠,微微地发亮。
张梦阳的心中一惊,心想:“遭了,姨娘也和我一样的吃了烤肉喝了鸡汤,这可怎么办。”
看得出来,萧太后也正在被体内的如潮情欲所困扰着,她虽不如张梦阳进食得多,但被下在烤肉和鸡汤里的药物实在厉害,想要仅凭意念和体内逐渐汹涌起来的那股能量相抗,直如螳臂当车,谈何容易?
此时的张梦阳,恨不得立刻就把萧太后揽入怀中,跟她好好地亲热一番,给身体中越来越狂躁的能量提供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他再次抬起头来看着萧太后,只觉着眼前的这位姨娘前所未有地美艳,她额头和鼻尖上所沁出的汗水,仿佛点缀在清晨的花朵上的露珠,脸颊上的那抹潮红,也较之刚才更显得红润了许多。
此时萧太后的美,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诱惑,加之体内那股极度渴望宣泄的燥热,令他变得神志混乱,再也不能自已,心想:“他又不是我的亲姨娘,就算我对她做出了那事来,又有谁会笑话?”
如此一想,他立刻站起身来,两步冲过去,一下子就把萧太后扑翻在了地上。
萧太后也早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被刺激得临近了崩溃的边缘,只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曾经的皇太后,作为他的姨娘,在这种极度危急的情况之下,她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否则稍有不慎就要一世贞洁不保。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假如此刻张梦阳真的过来对她有所动作,她还能否有能力控制得住自己。
现在,张梦阳终于失去了自我控制地扑身上来了,拼命地搂抱她,拼命地亲吻她,她本有的的矜持和清醒立马便就败下了阵来,也把双臂缠住了他,回应着他那几乎能把人融化了的热情。
就在张梦阳把萧太后抱到了那层厚厚的茅草上,三下五除二除去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又一下把她的裤子给褪到了膝弯处,马上就要开始疯狂的宣泄之时,萧太后却在此刻突然警觉了起来,一脚将他踹到了一边,双手捂住了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梦阳叫了声:“姨娘!”
萧太后边哭边说道:“我是你的姨娘啊,咱们两个不能够这样!”
张梦阳爬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说道:“你是我的姨娘不假,可你不是我的亲姨娘,咱们……我,我要跟你做夫妻。”
萧太后使劲地摇着头说:“不,不,你既对我磕过头,那便是在长生天的见证下承认过了的,那我就算是你的亲姨娘了。咱们若是做出了事儿来,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意外之福
(第一百一十四章因为被系统检测为含有色情、低俗等内容,提交几次未能审核通过,还在继续努力修改中,因而有误更新,敬请谅解)
萧太后一听此人说话,就知道这乃是天祚帝手下的重臣金源郡王萧得里底。她简直是吃惊得目瞪口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一对堂堂的大辽君臣竟会卑鄙龌蹉到如此地步。
张梦阳怒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小爷我不是奸夫,我姨娘也不是**,我们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中了你们的暗算。你们想在给我们的膳食中做手脚,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也和姨娘两个宁可饿死了,也绝不会吃你们给的一丁点儿东西。”
天祚帝嘿嘿一笑说道:“瞧不出你这臭小子,倒是有些骨气。可惜这时候再来有骨气,晚啦!糺邻,这臭小子若真的是这么有骨气的话,咱们可怎么办哪?”
萧得里底奸诈诈地笑了笑说:“皇上放心,这玉真神龙散乃是大宋的通真达灵先生灵素真人专为道君皇帝配制的仙丹妙药,而且咱们在向灵素真人求此药物之时,真人又曾加入了好几味难得的仙方,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服用上一次,将会在连续的几天之内按时发作。
也就是说,即便是杯鲁这小贼和萧莫娜即便是不再继续服药,以他们目前体内的药量,也足以使他们在每天的巳时、申时和戌时分别发作一次。一旦发作起来,若不立即便行男女之事以求解脱,单纯用意志力与药力相抗,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便会神志混乱,那时候,即便是给他们一个公猪母狗,他们也会毫不顾忌地扑上去与之苟合的。”
听了萧得里底的话,天祚帝满意地笑笑说:“这么说来,他们就算从此绝食,在后面的几天里也依然会如今晚这么不顾一切地神魂颠倒一番的了。”
“是的陛下,他们绝不绝食的不打紧,只要他们一天死不了,他们身内现有的药量,也足够他们做几日夫妻的了。”
天祚帝听罢哈哈大笑,说道:“太好了!那就从明天起,按咱们的计划行事,等他们出丑出得够了的时候,也恰恰因为绝食而饿死了,那倒给咱们省去了不少的麻烦事儿呢!”
萧得里底又是阴险地笑道:“皇上圣明,要真是那么着的话,他们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怪不着咱们君臣了,是他们自己不吃饭,闹绝食,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了?”
说着,天祚帝和萧得里底又哈哈地大笑了一阵,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们君臣二人走远了去了,上面重又恢复了宁静,但却把重重的疑虑留在了张梦阳和萧太后的心里。
经了那君臣二人的这么一场闹,本已汹涌的激情在他们娘儿两个的身体内已经平伏了不少,张梦阳倒还不觉得怎么,萧太后却是羞愤得无地自容,自以为做出了这等丑事来,而且还被人看了去,感觉今后再也没脸出去见人了,只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碰死了才好。
她心里清楚,那君臣二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肯定会把刚才看到的对人添油加醋地乱说一通,在所有的契丹族人中坐实自己娼妇的恶名。
她还清楚,他们之所以要处心积虑地败坏自己的清誉,将自己变作一个族人心中的**,归根结底还是要给自己那死去的夫君扣上一顶王八的帽子,给他那留在世上的名声造成难以挽回的羞辱和损失。
然后呢?然后他们才会杀了自己,让自己拖着这个不干不净的身子,去另一个世界里与夫君相会。
可是,自己已经和另外一个男人做出了这等丑事来,就算是下到了阴间,又哪里还有脸面与夫君相见?
她顿时为天祚帝和萧得里底的阴险毒辣感到脊背发凉,她感到有一种看不见的恐惧,正在从幽暗里向她袭扰过来,犹如一条黑暗的毒蛇一般不停地向她游走过来。
张梦阳看到了她脸上的不安,靠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姨娘,你说,他们还会怎么对付咱们?”
萧太后抬扭头来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怨恨和绝望,突然抬起手来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嘴巴,然后双手蒙住了脸,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梦阳猜测到了她此时的心境,知道是自己对她不住,害得她在这一夜里贞操尽失,虽然这全然是天祚帝和萧得里底那一对卑鄙的小人的事先算计,但若强说自己一丁点儿责任也无,却又怎么也说不过去。
只是让他感到疑虑的是,天祚帝所说的“从明天起按咱们的计划行事”,他话中所说的计划,指的是个什么?
他还说“等他们出丑出得够了”什么的,那又是说的些什么?
对这两个问题,张梦阳实在是琢磨不透,他有心想与萧太后共同参详一番,但看到萧太后趴在地下的那悲伤模样,又觉得此刻不适合向她开口询及。
但只在这一暼眼间,张梦阳看到了萧太后亵衣上显露出的一缕殷红来,仿佛点缀在那里上的一抹艳丽的花朵。
见此情景,张梦阳的心中登时一动,心想自己对姨娘做出了那等事来,怎么竟然还见了红了?
要知道,这种事儿他和萧淑妃、李师师等人做得数不清个遍数了,在道君皇帝的后宫里面他更是御女无数,可是都不曾见有落红的事情发生。
那毫不奇怪,因为包括淑妃和李师师在内的所有那些仙姿佳丽,都是在他之前或多或少地经历过男人的女子,直到在黄龙府龙宫寺里的那天夜里,他和小郡主偷吃禁果,才第一次见识到了女人落红的情景。那时候,那还把小郡主落红的床单卷裹了去,悄悄地用剪刀把床单上的那几滴桃花般的殷红剪落下来,折成一个手帕之状,珍而重之地贴身藏了。
如今,印有小郡主落红的那方手帕,依然还被他贴身藏在自己的内衣兜里,除却宽衣睡觉之时,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子。
“若说莺珠初经人事,落红那自是在情理之中,这姨娘可是曾经嫁过人的,像莺珠甚至多保真这样的年龄就嫁给了当时的秦晋王,后来的天锡皇帝为妻室的,怎么在自己对她做那事的时候,她竟也发生有落红的现象?难道是月经期间的经血么?”
他趁着萧太后不注意,偷偷地把眼睛凑上去细看了看,那血迹的颜色鲜红,并没有经血的那种暗红之色,倒像是皮肤间的毛细血管破裂之时渗落出来的鲜血,而且出血量也不甚多。
“难道说,姨娘嫁给了天锡皇帝十余年,如今仍还是处女不成?”
他又想到了姨娘和天锡皇帝虽然做夫妻非止一朝,可膝下并无一个子嗣,甚至连一个女儿都不曾养育,霎时之间,他的心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那天锡皇帝年纪老迈,虽然得了个国色天香的仙妻,本身却是没有男人之能,致使姨娘虽然名为他的妻子,实则从未与他行过夫妻之事,所以,姨娘十余年来一直都还是处子之身?”
想到了此节,张梦阳的嘴角上浮上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来,知道是自己临死之前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只觉得天底下最值钱的钻石和金珠宝贝加在一起,也没自己今夜捡的这便宜来得珍贵,来得令他惊喜万分。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管耶律延禧那老小子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小爷我今晚的实惠可是捞了个十足,假如姨娘果真还是个处子之身,这可更加是我张梦阳的意外之福了。”
……
第四百一十六章 吴乞买的怒火
金国朝堂之上,皇帝吴乞买怒不可遏地对着文武群臣大声咆哮,声震屋瓦。
阶下的群臣全都不敢则声,人人都知道皇上在纥石烈府受到了贼人的羞辱,而且这种羞辱还是当着他的老情人之面遭受的,这事儿放到谁身上都会觉得难以忍受,何况他还是威震天下的大金国皇帝。
人人私下里都在猜测着皇上在纥石烈府被打的前因后果,也人人都知道、都看见了他和徒单太夫人被救出来之时的衣衫不整。
有的人猜测是皇上和徒单太夫人正在屋里头搞事情的时候,被两个贼人给闯入进去给强行拉扯开了,害得皇上精水回流不说,还被摁到地上拳打脚踢地好一通折磨,端的天颜丧尽。
还有的说不光皇上被打了,就连徒单太夫人也被那两个贼人拳脚相加地对待过。
更有甚者,有的人还在心中藏有一种不敢说出口来的猜测,即皇上和徒单太夫人被营救出那间卧房之前,太夫人或许还遭到了那两个贼人的侵犯。
徒单太夫人虽说已年近四旬,可却是眉目姣好,保养得宜,看上去别有一番半老徐娘的风韵,很对不少另类男人的口味儿,要不皇上怎会十几二十年来始终对她恩宠不衰?要不是她的亲老公纥石烈谋罕乃是大金开国的功臣,很有可能皇上早就把这位徒单氏给正式收入囊中了。
联想到这样一位风韵犹存的徒单太夫人,再联想到她和皇上一起被营救出来之时的衣衫不整,她被两个贼人侵犯的几率,至少也得有个七八成的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大金国皇帝可就不仅仅只是被打几拳踹几脚那么简单了,那可就是被人给带了绿帽子了,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公然地给扣到头上的,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事儿换做了寻常部落中的男子也是要被视为奇耻大辱的,何况是他这样一个被万人景仰的皇帝?
再者,皇上这次的纥石烈府遇袭事件,除了他自己受了贼人的殴打,以及徒单太夫人有可能的被人淫辱而外,他和太夫人两人合作生下的儿子杯鲁也被贼人掳掠去了,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好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使皇帝受到羞辱的那两个贼人,和先时闯闹宫禁的另外三个贼人乃是一伙儿的,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外号,叫做丑八仙。皇上曾从杯鲁的口中得知,这丑八仙人人武功高强,如今受雇于亡命在夹山的辽国天祚皇帝耶律延禧,专来上京与杯鲁一家作对的。
这么一来,事情就此变得简单起来了,皇上的矛头直接指向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夹山香草谷中的辽国天祚帝,皇上的怒火,也即将毫不犹豫地对着千里之外的夹山香草谷发泄。
发泄完了心头的怒火之后,吴乞买便就如何发兵翦灭胆大包天的耶律延禧征求群臣的意见。
经过文武群臣七嘴八舌的一番建议、讨论,大家说什么的都有,吴乞买听来听去,觉得他们所说的虽然都能把残辽僻处西南的小朝廷一举殄灭,但若要保证能把阿果那厮生擒活捉,每一人的建议献策又皆无十分的把握。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杯鲁在翠微宫便殿里所说的进兵之策更形完美无缺。
他曾记得那天与老情人徒单氏和杯鲁、多保真夫妇一起用膳之时,自己曾向杯鲁垂询如何对阿果那厮用兵之法,那时候杯鲁说阿果那厮藏身的香草谷,说是一个山谷,其实是一个几乎四面环山的天险所在,只有一个暗道与外界相通,暗道的出口设计成了一个石墓的形状,而且还是深藏在树林之中,外人若是不由人引领,实在是极难发现。
照他这么说来,香草谷深处地形十分复杂的夹山之中,所在位置若不事先打探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军即便是攻入了夹山,也未见得就能很快找出这个香草谷来。
吴乞买曾听从燕京虏来的汉臣说,夹山乃是阴山余脉,连绵起伏,方圆百余里,可却从未听说过那里有个什么香草谷。
吴乞买所垂询的这位汉臣,乃是为精通西土地形的博学之士,他既说从未听说夹山里有着香草谷这么个地方,那想来该当是不虚的了。可杯鲁却明明说他曾经为了躲避辽东五虎的追杀,藏身在那香草谷达十数日之久,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吴乞买想了半天,觉得很有可能这个所谓的香草谷,乃是阿果那厮为了掩人耳目,给他的藏身之所随便起的一个新名目。至于那香草谷本来叫做什么名字,那非得抓住当地牧民百姓才能问个清楚了。
可既然是阿果那厮有意要掩人耳目,就算是当地的牧民百姓,乍听之下也未必会知晓这个香草谷指的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看来,若不把这个所谓的香草谷的来龙去脉弄个底儿掉,大军冒然入山,非但不能够直捣贼巢,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让阿果那家伙从容逃出山去,继续到其他的地方躲避流窜,说不定还会被西夏和大宋所暗地里收留,那样一来再想要把他给挖出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吴乞买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觉得香草谷到底在哪里,这事儿还得着落在杯鲁的身上。大军可以先行在夹山的外围悄悄布控,然后派海东青提控司里的校尉、力士们查清楚杯鲁被阿果君臣们给关在了何处,想办法先行把他给解救出来,然后再由他带兵进入夹山,直捣香草谷,按他当初所说的,分出一路奇兵,由他所发现的那个秘道中直攻进去,把这位辽国的末世皇帝与他所视逾珍宝的萧淑妃一体擒拿,他辽国耶律家的江山,今后也就只能存在于故纸堆里了。
若是此战不能够将阿果拿获,让这家伙再次成为漏网之鱼,向天下宣告大辽寿终正寝,就总觉得有那么一丝意犹未尽。
所以此番用兵,不仅仅是要把杯鲁毫发无损地搭救出来,更要让延续二百余年的大辽从此灰飞烟灭,端的意义重大。
因此,吴乞买立刻召令海东青提控司大部校尉、力士等随同娄室、拔离速、婆卢火等人南下,前往大同府粘罕军中布置营救杯鲁事宜。
同时,召令正在南方办案的莎宁哥立即前往大同府粘罕军中协同部署营救杯鲁之事。
莎宁哥及其海东青提控司行事历来只受皇帝吴乞买一人节制,而且所为之事通常不许外臣预闻,因此常在金国庙堂内外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此番莎宁哥查察一桩事关大金国安危的重案,上下也仅只皇帝吴乞买、国相撒改等数人知道而已。
通常,吴乞买与莎宁哥联络皆以一种铁骊灵鸽传输讯息。担负这种任务的铁骊灵鸽,通常是已交尾配对成功雌鸽与雄鸽,雄鸽由莎宁哥带在身上,雌鸽则由皇帝吴乞买保留在上京的宫中,遇有重大紧急军务等情,则分别由任一方的灵鸽携带密信传达给或远或近的另一方。
这种灵鸽的好处,便在于不管相隔有几千里万里,都能准确地判断出另一只灵鸽的方位所在,经过一番长途飞行,总能把重要讯息无误地送达到对方的手上。
不光和莎宁哥之间的对接靠的是这种铁骊灵鸽,对领兵的各路将帅的指挥,吴乞买和他的皇兄太祖皇帝阿骨打也都大量的使用这种铁骊灵鸽,保证了军情传递的及时快捷。这也是大金建国以来百战不殆的诸多因素之一,也是大金庙堂和军中相沿已久的不传之秘。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天祚帝的意
吴乞买传达给莎宁哥的旨意,是让她接到灵鸽传书之后放下一切手头事务,立即赶到大同府会同粘罕、娄室等人,商讨对策把杯鲁自阿果的辽军大营之中解救出来。
其时的莎宁哥,正在大金与大宋交界之处的安肃军,跟踪一名刘豫派去燕京投递书信的小校,接到皇帝的传书之后,拆开一阅,见说是杯鲁被天祚帝阿果所派的贼人给掳了去,立即便忧心如焚,马上放下了手头要紧之事,马不停蹄地折向西北,直奔大同府所在的云州而去。
此时的天祚帝耶律延禧,只知道抓捕到了张梦阳,终于可以为所欲为地一雪前耻了。自从他知道被这个小子给戴了绿帽子以来,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要把他捉住了然后碎尸万段,甚至想着要把所有能想得到的酷刑统统地在他的身上用上一遍,才觉得出气解恨。
向来被他倚重的辽东五虎没能为他做成此事,丑八仙被他收入麾下不到半年,居然就把此事给做成了,而且还是在金人的老巢上京会宁府明目张胆地给做成的,真的是大出天祚帝的所料之外。
他认为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更没有用错人,丑八仙到底是给自己把这个小淫贼给逮回来了,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铜拐李和麻仙姑还把那个敢公然与自己分庭抗礼,自立朝廷的萧莫娜也给擒拿了回来,这简直是给数年来屡战屡败的天祚帝耶律延禧注射了一针强心剂,觉得命运的天平似乎开始向他倾斜了,这些年的背运说不定自得了丑八仙之后,便开始扭转乾坤,否极泰来也说不定。
他哪里知道,正是因为丑八仙在上京会宁府的一通大闹,使得他本已经注定的败亡,来得更加迅速了。
……
天祚帝耶律延禧自得了拿住张梦阳的喜讯之后,整天便是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索,一筹莫展。他是在为如何才能在正式处死这个所谓的杯鲁之前,把人间所有的酷刑统统在他身上用个遍,而且还又不致他即刻便死。可是凌迟、车裂、点天灯种种酷刑只要有一种加诸其身,都足以致他死上好几次的,要是把这些酷刑全都在这小淫贼的身上使过一遍,还真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就因为这,张梦阳被他下旨关在渔阳岭大营的石牢里面接连数日,除却挨了几次毒打之外,生命竟然平平稳稳地是安然无恙,直到铜拐李和麻仙姑押解着萧太后也来到了此处。
萧太后和张梦阳,都是天祚帝耶律延禧平生最为愤恨之人,如今这两人全都落到了他的手上,若是只赐他们简单地一死的话,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在没有琢磨出如何令他们在临死之前遍尝所有的人间苦刑以先,不如先让他们两人出个大丑,让他们在天下之人眼前丢尽脸面,最好是没等自己动手杀他们,他们自己就先觉得羞愤难当,生不如死,这样才能算得是快意恩仇呢。
所以,天祚帝找来了金源郡王萧得里底,把自己的想法儿偷偷地透露了给他。
君臣两人谋定,在张梦阳和萧太后的饮食中下上足够份量的玉真神龙散,令他们二人做出那等苟且之事来,看他们之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因为他们君臣曾听廖湘子和钱果老两人说知,张梦阳一直以来都是对萧太后以姨娘相称的,萧太后对张梦阳也是一向疼爱有加,他们两人之间事实上是姨甥娘儿两个。
天祚帝和萧太后之间实乃是至亲,他最最宠爱的淑妃娘娘便是萧太后的亲妹妹,萧太后如果有这么一个外甥的话,那他天祚帝岂有不知之理?
张梦阳若是萧太后的外甥的话,那他岂不也就成了淑妃的外甥了?是淑妃的外甥,那也便是他天祚帝耶律延禧的外甥了,那怎么可能?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不管怎么说,反正外人都知道他们两人一个是姨娘一个是外甥,而且钱果老和廖湘子两人还一口咬定萧太后是张梦阳的亲姨娘,张梦阳是萧太后的亲外甥。
“他娘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张梦阳便是杯鲁,而杯鲁却是吴乞买那杂种的私生子,此事绝无可疑。可这吴乞买的私生子,怎么会成了萧莫娜的外甥了?”
天祚帝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懒得去思了,反正萧莫娜和张梦阳那二人在外人的眼中就是姨甥两个,而且还是亲姨甥,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早在数年前,天祚帝的使臣就在大宋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的手上,得到过玉真神龙散这种十分得力的助阳药物,以供他在后宫里的嫔妃们那儿纵欲宣淫。后来又在林灵素的弟子张如晦那儿得到了加入了许多珍奇药物的新方玉真神龙散。
这种新方的玉真神龙散,只要是服用上一次,其药效即能够持续数日之久,大致在每天的早中晚三个时辰定时起效,药力涌上来之时不管是男是女尽皆无法克制,若不即行交合宣泄的话,会在体内能量的狂躁涌动之下丧失理智,发昏发狂,直至一番颠鸾倒凤的疯狂之后,方才能够重新回复正常状态。
天祚帝在国土日趋沦丧,祖宗基业丧失大半之际,为了打发愁烦,时常沉湎于酒色当中以图排遣,这种新方的玉真神龙散,给五旬有余的他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绵绵动力,在萧淑妃和其余后妃的身上屡试不爽。
正因为深知此药的厉害,所以天祚帝才想到了要把此药用在萧太后与张梦阳二人的身上,让这外人眼中的娘儿两个大行苟合之事,然后再把他们牵出石牢,在各个营中,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让大家都看看他们姨甥娘儿两个是如何干那无耻乱伦的丑行的。
天祚帝还想到,等到这娘儿俩的丑事在云内州和丰州一带闹得远近皆知的时候,四方的守军和镇村部落必然耸动风闻,到时候人心好奇,必然皆欲一睹这姨甥娘儿两个**而后快。不如到时候设一围栏,但凡欲观看他们娘儿两个交合之人,只要出钱便可进入围栏中亲眼观看他们的交合之状。
一两个月下去,说不定收入不菲,还能够缓解一下日渐紧张的军资用度也说不定。
天祚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把萧莫娜那娘儿们临死之前搞脏搞臭,这绝对是一个不二的选择。
“哼哼,只不过却是便宜了杯鲁那小子了,萧莫娜虽说年龄比他大着一些,可到底是淑妃的亲姐姐,面貌姿容也称得上是万里挑一,这样平白地给他玩儿个底儿掉,那也算是他小子几世修来的福分了。嘻嘻嘻……”天祚帝耶律延禧得意洋洋地想到。
……
莎宁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云州大同府,面见了大金国西路军都统完颜粘罕。这时候海东青提控司的诸校尉、力士等都还在娄室等人的带领下,快马加鞭地奔驰在上京来云州的路上。
莎宁哥向粘罕询及营救杯鲁之法。粘罕告诉她,目前已派军士打探出杯鲁被辽人关押在渔阳岭大营的一处地牢之中,为避免打草惊蛇,暂未派人前往冒然营救。
且按照皇上的旨意,眼下已部署了数万大军分三路向夹山的方向兜围过去。一路由宣德向西,牵制辽军的青冢寨大营,一路绕道北方草原,潜行到了山金司一带,随时可对关押杯鲁渔阳岭进行突袭。另派一路两万余人的队伍前往夹山以西的天德军,堵截西夏派来支援耶律延禧的一支约三万余人的骑兵。
因为据可靠军情,天祚帝耶律延禧已经预料到大金有可能会出兵来伐,因而遣使向西夏国主李乾顺请求发兵相助。夏主李乾顺的皇后乃是辽国宗室公主,碍于姻亲之宜,李乾顺已然派大将李良辅领兵三万,自西夏国境内的兀剌海城出发,向辽国西部边境上的天德军开拔而来。
另外,粘罕还命大将谋良虎预备下了一支两千人的精兵,一等解救出杯鲁来,便由谋良虎配合杯鲁,按着杯鲁所述的香草谷秘道之所在,直接突入天祚帝延禧的行宫禁地,将天祚帝和他的淑妃萧氏一举擒获。
莎宁哥听了粘罕的谋划部署之后,不由地秀眉深锁,脸现忧虑之色。
第四百一十八章 桃花运
粘罕见状,立即问道:“莎宁哥大人若是觉得末将之安排有不尽意处,只管说出来便是,咱们来一起细加参详。”
粘罕身为大金国西路军都统,独当一面,地位本在莎宁哥之上,但他心知莎宁哥对皇帝有专折上奏之权,更知她手上的海东青提控司掌握着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的重任,因为她的海东青提控司有着皇帝的站台撑腰,只要她认为谁人有罪并且拿的出证据,便可以侦查、逮捕、审问任何人,包括皇室宗亲和勋卿贵戚,概莫能外,而且整个过程都可以在私下里进行,案情也只对皇帝奏报,其他任何人不得予闻。
因此,在整个金国,上至作为皇储的谙班勃极烈下到每一个寻常士卒,人人都对海东青提控司心怀畏惧,对莎宁哥其人更是谈之色变。因此粘罕这样的在军中独当一面的元帅,对莎宁哥也是奉命唯谨,生怕有什么把柄落在她的手上,届时连一个通融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莎宁哥道:“元帅客气了,我一个小女子家,于行军打仗之事所知不多,但却知道若是不能把杯鲁殿下及时搭救出来,他在辽兵那边便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粘罕点头道:“莎大人所言极是,我也是恨不得立刻便把殿下从辽人的囹圄之中解救出来,替咱皇上分忧分劳。可是和帐下的将帅们合计了两天两夜,也拿不出个万全的计策出来。打败阿果的那些败军之将倒不怎么困难,大伙儿担心的是阿果那厮于兵败之际狗急跳墙,加害于杯鲁殿下,那样一来,大伙儿谁能承担的起这样的后果?”
莎宁哥点头道:“嗯,元帅所虑甚是。虽说咱女真人打仗向来不受敌人以人质相要挟,但杯鲁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皇上向来对他格外器重,我们做起事来,自然也就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粘罕深以为然地点头道:“莎大人所言极是。这要是在阿骨打皇帝那会儿,就是有十个杯鲁咱们这都可以毫不顾忌,只以歼将杀敌为第一等要务。可现在是吴乞买皇帝坐位的时候儿,那就不得不和以往有所差异了。”
莎宁哥听他如此一说,冷冷地一笑,没有言语。
粘罕也立即意识到当着这位向来以冷酷无情着称的海东青提控司都提检,或许是有些话多了,于是便赶紧打个哈哈笑道:“不过莎大人也请放心,阿果的那渔阳岭大营里,也有咱们的人潜伏其中,只要辽人稍微有一点要伤害杯鲁的意思,部署在山金司的数千兵马便立即对萧得里底的营盘发起强攻,说什么也要抢回一个活杯鲁还给皇上!”
莎宁哥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想道:“真要是到了那一步的话,能不能保得他的性命委实难说,就算天可怜见捡了一条命回来,也不知他得要吃多少苦头。”
莎宁哥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到渔阳岭去走一遭,看看能否把殿下给解救出来。就算是解救他不出,也可以探探那渔阳岭大营的底细,试一试解救殿下究竟有多大的难度。”
粘罕站起身来说道:“莎大人能亲身走一趟最好,试一试渔阳岭的水到底有多深,咱们也好做到心中有数,正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莎宁哥没有再跟他多说,站起身来冲着他略一抱拳,道了声:“告辞!”,便迈步出厅,出了粘罕的中军府邸,飞身上马,直向西北奔着渔阳岭的方向去了。
……
莎宁哥一路上快马加鞭,仅只两天一夜的功夫,便自云州大同府赶到了夹山外围的渔阳岭辽军大营。
莎宁哥虽说艺高人胆大,但在大白天里也不敢冒然独闯辽军营盘。她找了一处山青林密的所在好好地歇息了一下。又在清澈的溪水中洗了个澡,把里外的衣衫全都脱下来,就着溪水搓洗了一过,然后搭在林中的树枝上迎风晾晒。
她自己则赤身裸体地躺倒在一株枝叶茂密的柳树上,闭起眼睛来细细地呼吸着,不一会儿便悠悠地进入了梦乡之中。
此处乃属塞外腹地,到处野山野水地一派清幽,莎宁哥丝毫不担心会有生人来此看到自己这么一丝不挂的模样。
别说此处没人,就算是有生人误闯进来,在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来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是看到了她身上的一寸肌肤,都难以逃脱被一剑封喉的下场。
她常年出门在外,为了大金国的利益遍地奔波,早已养成了在旷野溪水中洗澡浣衣,然后在溪边的林中或草地上歇息养神的习惯。
廖湘子的被阉,即与此事有关。
那次是在并州的一处山林之中,她也是如今天这般洗完了澡之后在树上晾衣服,在树上歇神养乏。
没想到在睡得正香之际,树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男子的嬉笑声。
她当即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折身从粗壮的枝干上坐起,向树下一望,只见一个身着黄色绸缎袍服的书生打扮的人,正一脸坏笑地仰头瞧着自己。此人相貌丑陋,整张脸蜡黄颜色,瞧不出一丁点儿的血色来,简直跟一副死人的面孔差不多少,而且颧骨高得出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莎宁哥把自己的一个雪白的身子坐在高高的树上,将散开的半湿的秀发掠在胸前,低头问他道:“你是谁,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当时的廖湘子嘻嘻一笑,并未对她说出自己的姓名,只是嘻皮涎脸地说道:“大美妞,你爬这么高干什么,难道不怕一个不小心摔下来把自己给摔坏了么?”
当时的莎宁哥虽然心头不悦,但还是嫣然一笑地对他说:“我也不想爬这么高啊,可在地下睡觉,一个不小心被野兽给叼去了可怎么办?”
廖湘子还以为是自己交了桃花运,心情格外地舒爽,仰着头对她说道:“你用不着害怕,有我这在里保护你,任什么样的野兽也叼你不去。用不用大哥哥我上去陪你说说话儿?”
莎宁哥冷笑一声说:“陪我说说话儿?还是不必了吧!我爹娘告诉我说呀,有的男人比野兽还可怕呢。”
莎宁哥那时候少说也得二十八九岁了,但她驻颜有术,保养得宜,看起来始终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坐在树上这么娇声娇气地对着廖湘子这么一说,把个廖湘子勾引得心痒难挠,恨不得立刻便要跃上树去与她成双。
廖湘子带着一脸淫邪的笑意说道:“大美妞,你的爹娘只说对了一半,有的男人比野兽可怕不假,那是因为有的男人比野兽还厉害,能一拳把野兽打得心胆碎裂,比如我就是。可是我呀,从来不伤害你这样的小妹妹、大美妞。非但不伤害你,我还能让你快活地飞到天上去呢。嘿嘿……”
莎宁哥一面摆弄着自己散落在胸前的青丝,一面娇声细气地问他说道:“我才不信你的话呢!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快活得飞到天上去,你倒是跟我说说。”
“小丫头这就不懂了,这种事儿拿话来说是一两句话说不明白的,得拿咱两个人的身子来做,你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才能晓得个中滋味是何等的快美难言。”
说罢,廖湘子脚尖点地,一个旱地拔葱猛然间往高里一纵,双臂张开如同一个大鸟般,扑向了坐在大树枝干上的莎宁哥。
第四百一十九章 物归原主
可就在他将要扑到莎宁哥的身前之时,莎宁哥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朝他的脸上看似不经意地拂了过来。
廖湘子仗着身怀绝技,岂会把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的一拂当回事?却不想这看似细弱的树枝拂在了脸颊之上,直如被带刺的马鞭狠狠地抽了一记一般,痛得他“嗷”地一嗓子直从半空中摔落下来。
受了莎宁哥这毫无防备的一击,又在地上重重地一摔,只把个廖湘子痛得口中哀嚎不止,半天爬不起来。
莎宁哥趁此机会将晾在高枝上的衣衫套在了身上,如一个落落出尘的仙子般飘落到了地上。
廖湘子一见她从树上跃落而下的这手功夫,便知道今日碰上了高人。但刚才陡然受到的那一击纯属事出意外,自己毫无防备,所以心中仍还想着要用武功降伏此女,强迫她与自己做成那种好事。
廖湘子怒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站起,直冲莎宁哥扑了过去。
莎宁哥见他赤手空拳地攻来,便也不即抽取兵刃,也赤手空拳地迎上去与他对攻。
万万料想不到,还不到二十个回合,廖湘子就已经左支右绌,败相纷呈。刚刚躲开她朝自己肋间踢来的一脚,就又见她左手的两根手指朝自己的双眼狠插过来。
廖湘子暗叫一声:“不好!”急忙把重心后仰,试图躲开她这狠戾的一插。
只可惜莎宁哥这一击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廖湘子虽然躲过了她的一指,但另一指究竟还是没能躲过,“噗”地一声轻响,这一指直从他的右眼珠中透了进去。
廖湘子只觉得右眼瞬间一红,紧接着又是一黑,同时伴随着一阵难言的疼痛。他便知道,自己的这只招子算是被眼前的这女人给废了。
要不是他见机得快,后仰得及时,莎宁哥的这一指怕是就从他的眼窝中直透而入,深入到脑仁中去了。那样一来的话,可就不是仅仅毁了一只招子这么简单了,他的一条小命儿只怕当时便得交代在这儿。
廖湘子害怕她趁势进攻,忍着疼痛捂着右眼接连地往后倒跃了三次,待立定了脚跟之后,拿左眼朝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望将过去,心中一片恐惧,一片迷茫。
莎宁哥仿佛没事儿人一般,脸上带着吟吟的笑意,弯下身子来,捡起几片树叶来把手指上的血迹给擦干净了,然后又随手把带着血迹的树叶给丢在了地上,一步一步地朝廖湘子迈了过来。
廖湘子见她出手如此快捷狠辣,心中害怕之余,委实是猜不透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究竟是何身份。见她粉面含笑地朝自己轻挪着莲步,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不知道她还会以何种厉害的手段伤害自己。
随着莎宁哥的一步步逼近,坐在地上的廖湘子用双手撑持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后倒退着,口中满含怨愤地说道:“我……我对你并无恶意,你干么对我下这等狠手!”
莎宁哥冷笑道:“谁说你对我有恶意啦,我知道你对我好的很,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让我快活得飞到天上去了吗?正因为你对我的这份好意,我才觉得有必要让你尝尝我的手段呢!”
说着,莎宁哥的手腕一晃,素手间霎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宝剑在莎宁哥的手上一旋,剑尖眨眼的功夫便抵在了廖湘子的咽喉处。
廖湘子已经见识了这女子出手的狠辣,见她手中利剑飞快地向自己刺了过来,眼见得性命不保,不由地一声大叫:“你我无冤无仇,干什么取我性命!”
莎宁哥道:“我曾经对长生天发过誓,除了我男人之外的任何人,只要是看过了我身上的半寸肌肤,我便必不容他活在这个世上。”
廖湘子道:“是你自己赤裸着身子躺在树上,我是无意中撞见的,又不是存心的,哪里能全怪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了。”
莎宁哥飞起一脚来踢了他一个筋斗,怒道:“姑奶奶我想杀你便杀,哪里来的这么多说道!”
紧接着她侧着头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的也对,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一个人,这样吧,让姑奶奶我来把你的另一只招子也给废了,咱们这就扯平了吧!”
说罢,莎宁哥把手上的宝剑朝前一挺,直奔着廖湘子的另一只眼睛刺去。
廖湘子见状吓得连忙朝旁边躲闪,同时拿起双手来拼命地将自己的脸面捂住。
他的一双大手把整张脸面都捂了个严严实实,只想要护住自己的那只残存的眼睛,却不曾想下三盘此时已呈露给了敌人,突然间只觉得下身一凉一痛,随即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把手从左眼上拿开低头一看,只见裤子的裆部已被剑尖给刺破了,殷红的血渍正由内而外地渗透出来。
他的耳边立刻便响起了银铃般爽朗的笑声,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裆部一摸,只觉粘糊糊空荡荡地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美丽的女子把手中的宝剑竖在身旁,那剑尖之上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在树叶的缝隙间透下的阳光里软软地爬伏着,仿佛一只被斩杀的麻雀一般。
廖湘子立即便心疼得哇哇地大叫起来,只觉得失去了那命根子,再也亲近不得女人,简直比死了还难受,遂再也无所顾忌,对着眼前的这个妙龄女郎破口大骂起来,把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一股脑儿地骂了出来,只跟不得被她一剑斩杀了自己,也比这么不男不女地活下去要好。
莎宁哥嘻嘻地一笑,说:“想激怒姑奶奶我动手杀了你么?我才不上你当呢。下次再见到和你不相识的女子,看你还有没有资本跟人家调笑了。”
说罢,莎宁哥纵身上树,在枝杈间几个起落,便走远得不知去向了。
寂静的树林里,只留下了她那爽朗如银铃般的笑声。廖湘子只悲痛得无可如何,真是感觉还不如被那凶狠的女人一剑杀死了的好。一时间不由地纵声长啸,就连林中远近隐藏着的雀鸟,都被他这参杂这无限痛苦的长啸,惊得扑棱棱地四处乱飞起来。
止住了啸声之后,廖湘子继尔放声大哭,只哭得天愁地暗,日月无光。
廖湘子只懊悔和愤恨得心肺都要被炸裂开来,他发誓一定要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老子一定要把那臭女人杀了,一定要把那臭女人碎尸万段!”
第四百二十章 一道美丽的弧线
廖湘子把自己的双手手指狠狠地抓入林中满是落叶的土地之中,直把眼前的这块土地当成了是那给自己造成伤害的毒辣女子,恨不得一双手把她的身子撕裂,抓透,把她体内的心肝肺腑全都抓碎掏了出来。
“这个女人武功如此厉害,如此下手奸邪狠辣,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紧接着,又一层痛苦笼罩了他的身心:如果连仇家的身份都不晓得,这天地茫茫,四海之大,可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位看似寻常的清秀女子?
他在脑海中把江湖上成了名的女侠女匪全都在脑海中过了个遍,也想不起哪里曾有这样的一位狠恶女子来。
突然,他想到了那女子手持着利剑,将那被割下来的命根子强行塞入自己口中的时候,她的那柄剑身之上,用篆体刻着的三个颇显得隽秀婀娜的字迹。
那是三个什么样的字迹?他在脑海中吃力地回想着,回想着……最后,她终于回想起来了,那三个隽秀婀娜的字迹,却不是“海东青”三个字是什么?
海东青乃是金人土地上所独产的猎隼,难道说,那个女子是金人中的高手不成?
如此一想,一个在北国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一下子便闪映在了他的脑海中——莎宁哥。
“是她,一定是她,肯定是她。试问凭七爷我的功夫,天底下能胜得过我的男子也没几个,女人中就更是寥寥无几了。除了她还能有谁?鬼城黑白教的圣母虽说也是个女子,且武功高强,可她的身材粗壮,相貌丑陋,哪里有她这么的清秀美丽了?是她,一定是她,莎宁哥,不管是用什么方法,七爷我都要把你给捉住了碎尸万段,方才能消得了我心头之恨!”
可是天下之大,要想找到一个行踪不定的莎宁哥谈何容易?
数年下来,廖湘子发动他的那些结拜弟兄四处打听寻找,可连莎宁哥的半点儿消息都没有探听到。莽钟离也利用红香会在江南和中原一带的巨大人脉予以访寻查找,也都是以无果而终。
其实他和他的那些弟兄们哪里知道,莫说是他们,就算是在金国独当一面的将帅们,也无法知晓莎宁哥的确切行踪讯息。对于那个女人,能够确切地把握她行踪的人,除却高居金国庙堂之上的寥寥数人而外,外人几乎无由得知。
甚至就连由莎宁哥统领的海东青提控司里的诸级校尉、力士等人,也只能在接领重大任务之时见她一面,平日里都是由她以铁骊灵鸽所传的讯息遥控指挥,想要真正地见她一面,也是一样的难如登天。
对金国的这些重臣、将帅以及海东青提控司中的校尉、力士们来说,莎宁哥或者远在天涯,或者近在咫尺,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飘忽不定,神秘莫测。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廖湘子要想寻索到她的踪迹,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其实他的心里也并非不知道,就算再次碰上了莎宁哥那女人,凭他的一身本事,若是想要胜得了他那也是难如登天。就算是他们丑八仙凑齐了一快儿来面对莎宁哥的话,也未见得便能将她一举铲除。
当然,八人打败她或许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想要如愿地阻止她逃脱或者进而制她于死命,能有多少成算?可实在是难说得很。
时间一长,廖湘子急于报仇的念头也逐渐地淡了,但是心中对她的仇恨却是丝毫不减,尤其是面对着风流放荡的麻仙姑的时候,那种恨不得钻进她肚子里去的欲望,就总会折磨得他懊恼欲狂,迫不得已,便只好拼命地搂住她疯狂地亲吻一番。
可这么搂啊亲啊的一番折腾之后,毕竟他已没有了办事的行货,他自己得不到排解不说,还勾挑得麻仙姑欲火难捱,没办法,她便只好去寻另外的那些仙兄仙弟们颠鸾倒凤以图排解去了。
每当那个时候,廖湘子都会恨得压根儿痒痒,怒意,怨意,醋意,恨意,一股脑儿地在他的心胸间蒸腾起来,折磨得他拿头撞墙甚至抱头痛哭。
每当那个时候,也都是他心中对莎宁哥的仇恨最浓最烈的时候。
……
莎宁哥在辽军渔阳岭大营外围的山青林密之处,高高的枝头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当她睡得饱足之后醒来之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她知道,到了这个时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迎来夜晚的降临。
她躺在树上打了个呵欠,脑海中映现出了张梦阳那俊美的脸庞来。
“哎!这小家伙,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被关在辽军大营的地牢中吃过了怎样的苦头。”
她慵懒地坐起身来,把额前的秀发掠到了耳后,喃喃自语道:“不伤及他性命那还罢了,如果不然,我必定要让阿果那蠢货的香草谷鸡犬不留!”
她拿过晾干了的衣裳来披在身上,轻飘飘地自树上跃落了下来。
她缓步来到了溪水边,用一双洁白的玉手掬了两捧水喝。然后站起身来,把一双妙目注视在清澈的溪水之中。
溪水中的鱼儿在水底游来游去,一个个地肥大活泼。忽然,一只比巴掌还要大上许多的鱼儿直奔着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条白虫浮了上来。
还不等鱼儿把浮上水面来一口将虫子吞进口中,莎宁哥便即脚尖点地,手持宝剑倏地纵跃了过去,剑尖在水面上只轻轻一点,那条将将浮到水面上来的鱼儿,立即便被她的剑尖刺透,变成了穿在她剑身上的猎物。
与此同时,她纵跃的身体丝毫不见停滞,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直向着溪水的对岸飘落过去了。
双脚踏到对岸的草地上,莎宁哥把那条还在剑尖上狂乱地挣扎着的鱼儿摘了下来,手上微一用力,那条鱼儿登时便从活蹦乱跳的状态中疲软了下来,挣扎立即就变得软弱无力了。
她把这条鱼儿拿到溪边剥洗了个干净,割去了鱼头和鱼尾,把剩下的鱼肉沿着鱼骨从中剖成了两片,并排着平托在剑身之上。
她又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来,将平托在剑身上的鱼肉划下了薄薄的一片,用匕首插起来送去口中。
半透明的鱼片鲜醇可口,咀嚼之时,口舌间似乎还能觉察到鱼肉神经的微弱跳动。
不一会儿,她就将整条鱼都吃了个干净,把剩在剑身上的鱼皮抛到了水中,然后从地上割下了一束青草来,将剑身擦拭得干净了,徐徐地还插进了剑鞘里。
这种生鱼片的美食,是她从女真达卢古部民那里学来的吃法。这种不加任何作料的吃鱼方法对她来说新颖而美味,相对于经烹饪和烧烤过的鱼肉更具自然的野趣和醇美。自从第一次尝试,她便喜欢上了这生鱼片的美味。
尤其重要的是,这种美食对她这样常年奔波在外,随时都有可能栖身在山林之中的女子来说,可以随时随地取用,其方便之处自是不言而喻。
等她吃得饱了,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把马匹从树上解下,翻身飞上马背,两腿在马腹下一夹,跨下的坐骑立刻就翻飞着四蹄,泼辣辣地朝着渔阳岭大营的方向疾奔而去。
距离渔阳岭大营尚有三十余里,哨探游骑等接二连三地碰上好几波,每一波的人数虽说不多,但莎宁哥都不敢丝毫怠慢,她知道这些游骑身上都带得有硝磺焰火,一旦遇有敌情立马便点燃引线发射升空,向大本营传递讯息,以便及早地做好应变的准备。
当看到前方出现的火把不多的情况下,当然也意味着游骑的人数也不会很多,莎宁哥便仗着夜幕的掩护,接连地发射袖箭,将游骑人等尽皆射杀。
若发现火把足有二十枚以上之时,她便勒马缓行,尽量地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待得游骑远引,再重新打马飞奔。
很快地,她便来到了渔阳岭大营的辕门之外。
第四百二十一章 自相残杀
她将马匹在一处黑暗里拴了,由着它在地上自行地啃食青草。
她在距离辕门百十米外高高的木栅之处,以袖箭射杀了几个卫兵,飞身翻入了大营之内。
跃入了栅墙之内,她把被射杀的辽兵拖到了一边,一方被巡防至此的士卒发现引起警觉。
既然深入虎穴,她的便心中早已经做好了与辽兵大队厮杀的准备。但过早地被他们发觉,则会给她的行动带来极大的麻烦,再想要顺顺当当地打探到张梦阳被关押的位置,无疑是要困难得多。
因此,她在营中行走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遇有逻卒走过来都是尽量地闪躲在一边,而不去招惹。
即便是如此,由于渔阳岭大营的营盘太大,她几经打探,接连做掉了好几个落单被她问询的士卒,都没能顺利地找到关押张梦阳和萧太后的那间石牢的所在。
她正在彷徨间,忽听得身后风声不善,立即断定身后有人偷袭。
莎宁哥身形无比轻盈地往前一纵,躲开了身后来人的偷袭,然后转身向后看去,黑暗里只见一个身材高瘦之人手持着两根铁棒状的兵刃,毫无顾忌地向她袭开过来,同时口中喝道:“什么人,竟敢深更半夜独闯萧郡王的中军!”
莎宁哥哪里有功夫跟他废话,鼻中冷哼了一声,挺起手中长剑便对着他击刺了过去。
两个人一来一往,登时便打斗在了一起。
十余招一过,两人功夫的高下便显现了出来。那高瘦汉子手上挥舞着的铁棒虽说沉重,使得莎宁哥手中的长剑不敢与他的兵刃硬碰,攻守之余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但即便如此,莎宁哥充分发挥手上剑刃游走的轻灵之便,在十余招之后还是占据了上风,迫得那高瘦汉子一边招架一边连连倒退。
那高瘦汉子一边倒退着一边口中喝道:“渔阳岭大营军中向来没有你这样的好手,你定然是金人派来搭救张梦阳那小杂种的吧!”
莎宁哥更不答话,素手一扬,一枚袖箭倏地朝那汉子射去。
那汉子于黑暗中猝不及防,“啊也”一声倒纵着向后退去,显见着是被袖箭所伤到了,但是否伤及了他的要害,尚在未知之数。
此时,有不少的辽兵士卒都已经发觉了这边有人争执打斗,四下里的逻卒都高举着火把,乱纷纷地嚷叫着朝这边涌了过来。
莎宁哥见势头不好,赶忙抽身朝黑暗中隐匿过去。
辽兵士卒当中已经有人看到了她的神行晃动,当即叫嚷着追踪了过去。
莎宁哥接连挥剑斩杀了十几名辽兵士卒,后面的辽兵见她剑招精妙,杀起人来毫不拖泥带水,直如砍瓜切菜的一般,都给吓得不敢再向前抢进,都只是挥舞着兵刃在远距离处虚张声势地叫骂。
莎宁哥见他们不再进逼,便也不上前挑衅他们,转身直奔着营盘的后军而去。
在她身后的辽兵火把士卒汇成了一片,如同流水般在后面追来。有些辽兵对着她开弓放箭,都被她挥舞着利剑轻而易举地拨落在地。
莎宁哥此时若是想要从这渔阳岭大营中冲突出去,自是毫不困难,只是她暂时还不想就这么无功而返,在她看来,此行即便是无法将张梦阳从囹圄中搭救出去,至少也得弄清楚他到底是被关押在哪个地方,好为下一步的营救打下些基础。
就在这时,对面又出现了无数闪晃着光亮的火把和辽兵士卒。这前后涌现出来的士卒加在一起,至少也得有个数百人之多。
但莎宁哥似乎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脸上丝毫见不出有一点儿的惊慌来。
这时候儿的她,索性放慢了脚步,在前后皆是强敌的困境下悠然自得地散起了步来,仿佛前后这几百人的辽兵士卒根本不存在的一般。
新出现在前方的辽兵很快地射出了他们的第一波箭矢。
莎宁哥听到了弓弦响动,并不如刚才那般挥动手中利剑来进行防范,却是将身子一伏,贴着草地向着一侧的辽兵薄弱之处直冲过去。
也恰在这个时候,一阵狂风忽地卷地吹来,直吹得飞沙走石,星月无光,众辽兵的眼睛也都被吹得无法睁开,手上的火把也被吹得飘忽摇摆,明灭不定,因此莎宁哥这贴着地面的往旁边一闪,众辽兵士卒皆未来得及发觉。
虽然如此,但前方士卒射出的第一波箭矢却是丝毫不落地射向了莎宁哥刚才所处的位置上。由于她的及时躲避和那阵狂风适当其时的扰乱,那些箭矢在一片混乱中劲势不衰,直向着后面的辽兵士卒攒射过去。
“噗”“噗”“噗”……
“啊”“啊”“啊”……
箭矢所到之处,后面的辽兵士卒登时倒下了一片。
倒下的士卒或死或伤,伤势较轻者及时便开始破口大骂起来,骂对方士卒愚蠢颟顸,不长眼睛,竟拿弓箭射伤了自家弟兄。
甚至有悲伤的士卒要挣扎着坐起,从身旁士卒的身上索要过弓箭来,要给前方的士卒射还回去。
他们这么一乱,使得莎宁哥心中蓦地的亮,立即捕捉到了可资利用的战机。她从身上摸出十余枚袖箭来,对着混乱中的前方士卒“唰”“唰”“唰”地一阵飞射,使得那一边瞬间便有十余人倒在了她的袖箭之下。
前方士卒不明就里,见己方弟兄一下被射伤不少,还以为是对方成心报复使然,因此吃惊之余人人惊怒,七嘴八舌地和对方士卒对骂了起来。
这时候儿莎宁哥索性把身上剩余的袖箭全都握在了手上,双手左右一分,二十余枚袖箭分朝前后两方平射了过去。
又是十余声惨叫惊呼,两边士卒这次是各有死伤。
火把的光线十分暗淡,两边士卒无法辨别这些袖箭都是从什么地方攒射过来的,但在怒火中烧的气头之上,都一致认为是对方士卒有意为之,因此很快便群情激愤,两边士卒张弓的张弓,搭箭的搭箭,更多的人则是手绰着戈矛器械,争抢着要让对方尝一尝被放血的滋味儿。
即便是两边各有官长弹压,但他们的声音怎抵得过数百人一齐的叫骂聒噪,因此他们的弹压之声,很快便被淹没在鼎沸的人潮声里了。
这时候,莎宁哥便又粗起了嗓音来大声呼叫道:“不好啦,不好啦,金兵打进来啦,金兵打进来啦……”
她的嗓音原较男子清越响亮,且是气沉丹田,以内力送出,因此虽在一片混乱嘈杂之中,被人听来仍是格外地清晰可辨。
这一来,正在呼喝吵闹的辽兵士卒于激愤恼怒之中更增添了几分惊恐之意,本来拽饱了弓还未来得及细想是否放箭的士卒稍一慌乱,耳中一听到金兵打进来的话,手上不自觉地一松,弦上的箭矢“嗖”地一响,直冲对面飞了过去。
一时间误会再起,两边都认定对面与自己吵嚷对射的乃是投降了金兵的士卒,甚或他们那些人本身就是装扮成了辽兵服饰前来劫营的金兵,因此双方之间都不再客气,除却以弓箭互相对射之外,更有的甚至呼喝叫骂着两阵对圆、短兵相接了起来。
这样一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混战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渔阳岭大营,给这个数万人屯扎的渔阳岭大营带来了不小的骚乱。最后甚至都惊动了主帅金源郡王萧得里底,惹得萧得里底亲自带领亲兵卫队过来察看弹压。
很快萧得里底便弄清楚了这实乃是一场误会所致,因为安排在大营方圆数十里外的逻卒烽堠,都没有递来金兵进袭的消息。且这两边厮杀正盛的士卒同是属于自己儿子萧麽撒所属的左军部伍,都属于绝对忠诚可靠的劲旅,绝无勾结金人投敌的可能。
因之萧得里底赶紧地命人呼喝拆解,可士卒们都已经戟来枪往地杀红了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短时间内想要使他们干休罢斗,真的是谈何容易。
趁此机会,莎宁哥晃动身形,朝远处的黑暗和僻静里躲了过去,远远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大营中几乎所有人都被那场自相残杀的混战给吸引了过来,即使没有躬临其会者,也没有了往日该有得戒备之心,都在猜测或者讨论着发生在今夜里的这场怪事。
因此,莎宁哥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地便摸到了萧得里底的中军大帐。
第四百二十二章 我叫月里朵
这时候的中军大帐里也是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只有里里外外的十几个高高地架在木桩上的火盆,在夜风中呼啦啦地抖动摇摆着那如同舞蹈一般的火焰,更给这本该是整座大营心脏之地的中军帐,带来了几分孤清凄凉的梦幻感。
莎宁哥把这座大账里里外外地跑了个遍,并看不到一个人影,甚至连萧得里底的家眷亲随都看不到一个。
莎宁哥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他们契丹人都这么爱看热闹么?一场打斗竟把这里的人全都给诱了过去?”
这时候,只听帐内角落里的一张矮几处传来了几下杯盘的响动。
莎宁哥转眼望将过去,一眼便来到了那张矮几之下外露着一个红翠相间的衣角,一个人的身子正躲在矮几之下瑟瑟地发抖。
终于看到了一个活人,莎宁哥的心头一松,一步迈将过去,抬腿一脚就把那张矮几给踢飞了起来。
矮几之下藏着的那人被吓得“啊”地惊叫了一声,莎宁哥望过去一看,原来藏在此处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契丹小姑娘。
莎宁哥的脑海中立即便闪过了几个念头:“她是谁,是萧得里底的女儿?是他的侍妾?还是服侍他起居的小丫鬟?不管她是谁,能藏身在这个地方,身份定是不俗的了。”
莎宁哥一把揪住她身上的衣衫将她给提拎了起来,把手中的宝剑指在她的咽喉处说道:“你们把杯鲁藏在了哪里,快说,不然我立马扎你个通透。”
这姑娘只被她给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地问道:“你……你找杯鲁做什么?”
莎宁哥凤眼一睁,说道:“我要救他出去!”
这小姑娘听她如此说,脸上的紧张神色顿时有了些许松懈,面上微微地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欣喜之意,说道:“你也是来救杯鲁的,那……那你是他的什么人?”
莎宁哥听她话风有异,心中一动,答道:“我是他的亲姐姐。你快告诉我,他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这小姑娘一听她说是杯鲁的亲姐姐,眼神中顿时又放射出来些许令人感觉亲近的光彩来,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眼中流出了眼泪来说:“没用的,好姐姐,咱们救他不出的。”
莎宁哥听了此话之后觉得奇怪,问她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救他不出?他到底被关在什么哪里?”
这小姑娘流着眼泪说道:“我叫月理朵,是淑妃娘娘的侍女。淑妃娘娘得知了杯鲁殿下被他们给抓到了这里来,这几日一直为了此事茶饭不思,夜不安眠,一直在苦思对策搭救于他。可是几天下来,一向也没能筹思个可行的善策出来。”
“萧淑妃?你是说被阿果那昏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萧淑妃么?”莎宁哥问。
月理朵点点头道:“是的,正是我们的淑妃娘娘。娘娘今天派我来到这里,以给金源郡王妃赠送谷里的时鲜蔬果为名,要我探查出杯鲁殿下被关押的位置,回去绘制成图,打算用快马给驻守在宣德的金军将领送去,好使他们赶紧地想出办法儿来搭救殿下。”
莎宁哥听了这话之后,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大辽天祚帝的宠妃想要给驻扎在宣德的金军送信,请他们前来搭救金国的杯鲁殿下,这……这是她一个辽国宠妃应该干的事儿么?她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大的力气来想办法儿搭救杯鲁?难道坊间的传闻并非全然是捕风捉影,那个臭小子真的跟这位萧淑妃暗中也有一腿?
想到这里,莎宁哥的心头隐隐地生出了一丝不爽来,然而很快她便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过离奇不可思议。想那萧淑妃深处在天祚帝的后宫里面,除却宫中的太监而外,但凡正常男子哪儿能轻易见得着她面?就算是她的娘家兄弟子侄等辈,依照辽国的宫禁,非有特殊情况,也是很难与嫔妃们见上一面的,这个小杯鲁是用什么手段与她勾搭上的?
这些问题,莎宁哥此刻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她现在最最迫切想知道的,是杯鲁到底被辽兵给关押在了哪里。
莎宁哥收回了指在月理朵咽喉处的宝剑,只轻轻一推,便把她推倒在了地上,怒声说道:“不要给我废话,赶快告诉我,他到底被关在了哪里。”
月理朵一脸伤心地道:“他和秦晋王妃都被关在中军营西侧的石牢里,牢门深在地底,门外还有两道精铁铸就的栅栏围挡着,出入的小门扇都用铁链缠锁着,外人根本就无法进去。
而且外面还有丑八仙和辽东五虎的人看守,他们一个个地全都武功高强,单是其中的一个都极难对付,何况是他们那么多人一起呢。所以我觉得,要想救他出来,除非引金兵大队过来把这个营盘给彻底地端了,否则实在是没有什么善策呢。”
莎宁哥道:“就算是难度再大,也未必就一定想不出法子来,你先带我到那石牢处去看看。”
月理朵点头“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便朝帐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就算万里有个一,你真把他给救了出来,这大营里里外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军士呢,今晚上他们不知为了什么事给闹了起来,人人都无心歇息睡觉,想要逃出去那岂不是更加的不容易了?”
莎宁哥一边听她说着,一边嘴角上含着笑意,觉得这个小丫头虽说虽说有点儿絮絮叨叨,却也不乏可爱之处。可以看得出来,她对杯鲁被关押在此处,确是满怀着一份真诚的关心的。
很显然,她对杯鲁的关心,是因为她的主子心系于杯鲁,所以她才会跟着主子一起表现出了对杯鲁的关切来。说到底,她对杯鲁的关心,实际上是对主子的一种忠诚的表现。
可是莎宁哥哪里会想到,这位在她看来着实透露着几分可爱的小姑娘,其实早就已经和她所要搭救的那位杯鲁殿下,有了许多的肌肤之亲,大被长眠了不止一遭了。
月理朵带着莎宁哥在营盘中东转西拐,尽捡漆黑僻静之处绕行,又迈过了几道水沟,翻过了几面土墙,杀死了二十几个碰上的辽兵士卒之后,月理朵便不敢继续向前引路了。
月理朵小声地告诉莎宁哥说:“姐姐,再往前边走上一百来米,往右边一拐,你便会看到一个地窨子起在那里,杯鲁殿下便被关在那儿了。我很害怕丑八仙里的那些个怪人,我在这里等你,就不跟你过去了。”
莎宁哥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生怕她是敌非友,刚才对自己的所说的全都是假话,自己一旦离她稍远便会大喊大叫,因此说道:“有我跟着你,你用不着害怕。”
月理朵还想要再说什么,莎宁哥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低声喝道:“快走!”
月理朵心中的确是害怕那些一个丑似一个得怪人,但被莎宁哥逼迫着,也只得硬起头皮来,继续迈着步子引她前行。
果然,又朝前走了一百多米,然后往右边一转,便看到了一处如同地窨子般的矮屋起在那里。
莎宁哥只见那矮屋的前后左右都有人把守,五六支火把在风中摇摆着,燃烧得甚是旺盛。
她放眼望去,只见围绕着那矮屋戒备着的,约摸有十来个人的样子,想必是丑八仙和辽东五虎的人,都被阿果那厮给安排在这里担负守护之责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一股难言的失望
此时,矮屋旁边的几个人也已经看到了这边有人出现,因此上有两个人扬声喝道:“这里是奉皇命关押钦犯之处,无关之人等不许靠近!”
莎宁哥哈哈一笑,道:“可我不是无关之人,是皇上担心营中大乱钦犯有失,命我前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的。”
说着,莎宁哥朝前一冲,直奔着说话的两人纵了过去。
那两人见她来势不善,赶忙抽出兵刃来准备御敌。与此同时,另有两人分别自左右两侧夹击莎宁哥而来。
岂知道莎宁哥并不与他们接招,而是身体猛然间往高里一纵,直从前边那两个人的头顶上跃了过去。身子下落的同时,手中的长剑指向了站在那矮屋一侧的身形高大之人。
莎宁哥认了出来,这个身形高大,手拄熟铜拐杖之人非别,他便是曾经在黄龙府城中败给自己的那个铜拐李。丑八仙诸人的武功之高大概是以此人为最,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因此莎宁哥一上手便直向本铜拐李奇袭了过去。
莎宁哥的长剑尚未落下,铜拐李身旁的一个女子便挺剑冲了过来,口中叫道:“休伤我大哥!”
莎宁哥一声冷笑道:“什么你大哥,应该是你大老公才对吧!”
话音未落,莎宁哥手中的利剑已然自上而下地刺到,铜拐李早有准备,口中大叫一声:“五妹闪开!”便立即将手中的熟铜拐杖往上横扫。
哪知道“叮”地一声,莎宁哥的剑尖在那熟铜拐杖上轻轻一点,莎宁哥借势将身体朝旁边猛地一掠,飞出一脚踢中了旁边那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腕上吃痛,急忙将身形倒退出几步,手上的那把剑几乎要拿捏不住脱手而飞。
这女子非是别人,乃是在丑八仙中排行第五的麻仙姑。
还未等身形完全落地,莎宁哥便将一把长剑舞得雪片相似,与同时攻过来的丑八仙以及辽东五虎诸人杀在了一起。
莎宁哥虽说武功高强,但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凭她一双手一把长剑怎样厉害,究竟是难以抢占得先机,充分掌握得场上的主动。
如此翻翻滚滚地与他们这些人打了约有百十余个回合,莎宁哥虽然杀伤了他们其中的数人,迫得他们退出了场地,但自己的体力也是消耗甚大,出手过招之时难免有些缓滞之处,因此上要想快速取胜,把眼前的这些人全都给打发了,似乎仍然遥遥无望。
莎宁哥心想:“这些该死的家伙果然也算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料理起来果然是麻烦得紧。既然力敌不得,看来便得当智取了。”
想到此处,她又与这些人打斗了约有十来个回合,便开始有意地在攻守进退之间显露出一些气力不足之像,更在招式往还之余故意地闪落出一些破绽出来,给人的感觉似乎是经过这么一番打斗,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终于要败给他们这些人的合力围攻之下了。
铜拐李早已经认出了她便是大名鼎鼎的莎宁哥,廖湘子则更是辨出了眼前的这个女子,便是将自己一剑变成了太监的大仇人,因此只气得哇哇爆叫,进攻起来格外卖力,恨不得唰唰唰几刀把她大卸做八块儿方才过瘾。
而且廖湘子也深知,自己这帮弟兄虽然也算得上是江湖上极为厉害的角色,但任何一人想要跟她单打独斗,恐怕都没本事在她的手上走得上二十几招,所以说想要报仇,想要杀她,今夜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一旦错过,今生还能否报得那断阴之仇,可就真的是难说得很了。
麻仙姑也深恨她在张梦阳北去上京的路上,屡次三番地阻挠自己对张梦阳的加害,否则哪里用得着自己大老远地尾随着金人队伍,一直跟到黄龙府,跟到会宁府去?更用不着自己和大哥在她的眼前装死才得逃过一劫,也就没有老六、老八他们失陷在金人皇宫里的倒霉事儿了。
她的这些结拜弟兄既是她义结金兰的好兄弟,而且每一个都还是经常陪她一块儿在床上颠鸾倒凤的快活伴侣,因此侯国舅、孙采和等人失陷在遥远的金人巢穴,至今生死未卜,在麻仙姑的心中实在也算是一桩难平的恨事。因此,她也想要趁着今晚己方人多势众的机会,一举将这莎宁哥给除了,好好地发泄一番积压在心头上的这些怨恨之气。
所以,见到莎宁哥假露出来的渐败之相,丑八仙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就连辽东五虎中的几人也是加紧了手头上的进攻,恨不得在十招之内就想要把莎宁哥给解决在当地。
莎宁哥见他们攻得十分紧迫,自己的表现也是相应地乖觉,渐渐地给他们一种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的错觉。
就在丑八仙等人觉得眼看就要把莎宁哥给结果在当地的时候,突然,莎宁哥接连抢攻数招之后,一个后空翻向后纵出约有七八丈之遥。
莎宁哥立定脚跟之后,对他们恨恨地说道:“亏你们还都是生在天地间的好汉儿郎,携起手来对付一个弱小女子,姑奶奶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说罢,莎宁哥扭转身形,朝远处的的黑暗中箭一般地逃离而去。
丑八仙眼见着就要将她碎尸万段甚至是生擒活捉,却突然间被她逃脱了去,心中岂肯轻易干休?他们决定留下麻仙姑与钱果老在此负责看守,其余人等全都朝莎宁哥所逃离的方向狂追了过去。
莎宁哥引着丑八仙及辽东五虎诸人,在营盘间的矮墙和沟渠之间兜了个老大的圈子,然后便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给他们一种逃出大营去的假象之后,却又悄悄地沿着原路折返到了关押着张梦阳和萧太后的石牢所在之地。
石牢门外只剩下了钱果老和麻仙姑两人,他们哪里会是莎宁哥的对手。十余招翻翻滚滚的打斗之后,钱果老和麻仙姑身上各自挂彩,见势不妙之后,钱果老大叫了一声“扯呼!”,随即便带同麻仙姑狼狈地逃之夭夭。
此时,这间矮屋石牢的外面,就只剩下了莎宁哥一人,她绕到背面石牢的入口处,见那里有两扇手指粗细的铁条打造成的铁栅门,拦挡在那里,一把大号的铁锁将两扇铁栅门锁得死死的,若是没有钥匙在手,想要把这栅门打开当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铁栅门的里面,一片黑魆魆地什么也看不清楚,她记得在中军帐里碰到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小丫头说过,“牢门深在地底,门外还有两道精铁铸就的栅栏围挡着,出入的小门扇都用铁链缠锁着,外人没有钥匙根本就无法进去”的话来,心头上顿时涌起一股难言的失望。
她又绕着这间石牢看了看,发现就连石牢的顶上都是拿铁丝网加固了的,想要从顶上穿瓦透入也基本上是不可能之事。
虽然如此,但她却在石牢的另一侧,看到了一眼大约比狗洞子大不了多少的通风口。
她把双眼凑在了通风口上,朝里边望将下去,只看见低矮的牢室中点燃着两支颇为粗大的红烛,所散发出来的光亮,仅能够使人隐隐约约地看清楚牢室中的一些物事。
她看到在牢室的角落里,一层厚厚的茅草之上,似乎有两条人影正在那里赤裸着身体搂抱缠绵,而且互相间还在低声喁喁地说着什么。
莎宁哥的脸上登时一阵火辣辣地烧热,赶紧地把脸庞从那通风口处退了出来。心头不由地有气,想道:“这个臭小子,陷身在这等绝境里,居然还有心思谈情说爱……而且,或许他们两个,早已经做出了那种丑事来了也说不定。”
第四百二十四章 久违了的滋味儿
“这人怎地如此没心没肺!”莎宁哥又怒骂了一声之后,心想既然好不容易地到了这里,就算是救他不出,怎么着也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更清楚些,跟他说上几句话才是。
于是,莎宁哥就又凑到那通风口上,对着下面唤了一声:“杯鲁!”
她的这一声呼唤过后,下面居然好半天没有传上来半点声息。这一来她不由地心头有气,又扯开喉咙大声呼唤了一声:“杯鲁,我在唤你,你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这一稍微放大,下面果然有了反应,只听张梦阳的声音在下面说:“谁?是谁在上面说话?”
“是我,莎宁哥!”
张梦阳一听说是莎宁哥,心头上顿时一喜,一旁的萧太后闻听之下,却是心头上带着惊恐地“啊”了一声。
只听张梦阳语气中带着求肯地说道:“莎姐姐,你赶快想办法儿弄我出去吧,如若不然,姨娘这一辈子的名声,就全要葬送在阿果和萧得里底这帮混蛋的手里了。”
莎宁哥听候不由皱起了眉头,心想弄不弄你出来,关乎萧太后的名声什么事了?难道说萧太后落在了阿果和萧得里底的手上,没和他关在一起,他是正要赶紧地摆脱这石牢,想要前往搭救于她么?那么这牢底下和他在一起的又是谁人?
莎宁哥道:“和你一起被关在这下面的是谁?难道她不是你的姨娘么?”
张梦阳抢到了通风口的下面,仰头对着莎宁哥道:“莎姐姐,这事情实在是说来话长,我肚子虽然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对你说,但实在是令人羞于启齿。我只想求求你,如果有办法儿救我出去的话,一定要尽快,否则后果真的就不堪设想了。”
莎宁哥问道:“怎么,他们连什么时候杀你都对你说了吗?”
“不是的!一时半会儿的他们倒还没有杀我的打算。”张梦阳不知道该当怎样才能给她把话说清楚,因此只着急地抓耳挠腮。
莎宁哥在上面看到了他着急和痛苦的样子,心头上顿时升起了一股怜悯之意来,点头应道:“好,你放心,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想办法儿救你们安然无恙地脱险!”
说罢,莎宁哥便不再跟他废话,趁着这渔阳岭大营的骚乱还没有彻底平息,她悄悄地从大营的右侧溜出辕门,直向黑魆魆的暗夜里疾驰而去。
在未出辕门之前的一路之上,还杀死了二十来个试图拦挡她的辽兵将士,抢夺了一匹浑身毛色深黑的高头大马。
她自大同府骑乘而来的那匹马,则留在了她刚开始闯营时候的前营门之外。那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好马,随手一丢也不觉得如何可惜。现在骑乘着的这匹大黑马,速度和耐力相较于遗弃的那匹,却也没显出明显的逊色来。
在从大同来时的路上,莎宁哥一直都在担心张梦阳会很快地遭到天祚帝等人的杀害。在黄龙府的时候,她曾听张梦阳说起过天祚帝派人追杀他的理由,是因为他曾经偷了天祚帝的东西,所以天祚帝才非得要跟他过不去,非得想要摘取他的项上人头的。
可是,他到底是偷了阿果那厮的什么东西,使得他如此地不依不饶,即使张梦阳远逃到了几千里之外的上京也执意要遣人前往追杀?
以莎宁哥的见识之广,对这件事也实在是琢磨不透。在莎宁哥想来,那天祚帝阿果曾经贵为北国天子,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到过?可他竟会因为张梦阳偷了他的一件东西便如此小题大做地大动干戈,可见阿果那厮也是一个小肚鸡肠,毫无肚量的人。
张梦阳落到这样一个人的手上,如果不急于把他搭救出来,真不知他会遭受到怎样的酷刑折磨。
但是今天晚上,莎宁哥亲眼看到张梦阳跟一个女子在地牢中亲搂纠缠,万没料到做了阿果的阶下囚,这臭小子居然还会得到如此的待遇。
他既然把那女子叫做是姨娘,那这位女子定然是萧太后而无疑了。
而且她还亲耳听到张梦阳对自己说,阿果和萧得里底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想要杀他的打算。
“他又说什么此事说来话长,还又说什么羞于启齿,后果不堪设想之类的话。只要一时半会儿丢不了性命,后果再怎么不堪设想,又能不堪到哪里去?”
可虽说如此,莎宁哥也深觉这事儿说什么也耽搁不得,如论如何也得在最快的时间里把张梦阳自危险中给捞出来,如若不然,即便阿果那厮不杀他,砍掉他的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那也绝对是让人无法接受的。
她甚至还胡思乱想地猜测到,就算他们不杀他,也不来卸掉他的胳膊和腿,若是把他的……把他的那玩意儿给切下去了,那可怎么办?他还这么年轻,他还那么喜欢漂亮女人,尤其对小郡主耶律莺珠和天锡太后萧莫娜更是视若天人,若是真的没了那玩意儿,那两个女人对她而言,可就都是花瓶一般的存在了,看得到却吃不着,那他下半辈子做男人还有什么乐趣?
别说是他,就是自己,于他而言不也终究是一个花瓶般的存在么?
想到这里,莎宁哥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有夫之妇了,而且两个儿子也都即将长大成人,跟他相比也不过小上那么个两三岁的样子,自己这都为人妻母的人了,这当儿居然会想到和他发生那种事,一时间不由地羞红了脸面,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儿一般,一颗心在怀中突突地跳得如同个小兔子似的。
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的时候儿,还是年轻时跟自己的夫君在外约会,晚上回家心虚地面对父母的那两双眼睛的时候。
那种感觉,心虚、害怕、甜蜜、担忧,当真是五味杂陈,让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犹还记忆犹新,无法忘怀。
今天晚上,她居然又不自觉地品尝到了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这对她而言,既是一种罪过,又是一种多么久违了的滋味儿啊。
莎宁哥想到这里,迅速地停止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挥起剑鞘来在马屁股上狠狠地一抽,胯下的这匹大黑马立即加速地飞奔起来,四蹄翻飞,在一地的月夜里泼辣辣地跑远了去了。
如何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把他从牢笼里还救出来呢?
莎宁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既然天祚帝的萧淑妃也有意要搭救他出来,何不先在这位萧淑妃的身上下些功夫呢?如果方法儿得当,说不定这倒会是一条捷径,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呢。
“夹山距此不远,天明之前赶到应该绝无问题。”
……
见莎宁哥已然离去,张梦阳本应感觉轻松一些才对,但却不知为何,这会儿的他,竟是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这间石牢全是用几百斤重的大石,从地底自下而上地垒铸而成,而且从那扇铁门打开时的厚实程度来看,其重量只怕至少也得有个千斤之巨。
“莎姐姐能救我和姨娘安然脱险么?这石牢深处渔阳岭大营之内,为天祚帝的辽兵士卒层层围裹,她就算是有办法儿相救于我们,怕也是要面临着极大的凶险。仅就今晚她孤身一人独自闯到这大营里来,所面临的凶险又岂能小得了了?”
想到这里,张梦阳摇了摇头,刚刚才在心头上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扑灭掉了,包围着他的,仍还是无尽的凄苦与绝望。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从后面搭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萧太后的手。
只听她说道:“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就算是莎宁哥不能救咱们出去,也没有什么,只要咱俩能死在一块儿,不也是很好么?”
第四百二十五章 互敬互爱,合好百年
张梦阳抬起手来,轻轻地握住了萧太后的手掌,回过头来冲着她笑了笑,叫了声:“姨娘,你说的是。”
萧太后白了他一眼,口气不悦地道:“都给你说过几次了,不要再叫我做姨娘了。咱们现在已经都这样了,我还怎么再做你的姨娘啊。”
张梦阳笑道:“对,你说的是,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姨娘了,而是我的娘子。咱们得感谢你的那位贤侄阿果,感谢他给咱们这么下死功夫地撮合,给咱们布置下了这么安全隐秘的洞房。
如果不是他这么有孝心,替咱俩想得周到,说不定咱俩这辈子,就这么以姨甥相称到老了呢。只是这些日子来,把你叫做姨娘叫得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老是改不过来。”
萧太后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把柔柔的脸蛋儿贴在了他的脖颈上,感受着他身上热烘烘的男子气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说道:“改不过来就慢慢地改,实在是改不过来也没什么,不管你嘴上怎么叫我,只要你心里知道我是你的娘子便成。”
张梦阳侧过脸来,抓住她的两手说道:“我当初认你做姨娘,那是当着长生天给你正式磕过头,领过信物的。如今咱俩是夫妻了,是不是也得再向长生天磕头告诉一番?”
他这一言倒是提醒了萧太后,萧太后抬起头来说道:“对,当然得要向长生天拜告一番,说不定,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长生天在冥冥之中的着意安排呢。”
张梦阳道:“既然如此,索性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长生天的见证之下,拜做了正式夫妻岂不彻底,岂不痛快?”
萧太后闻听此言,一张俏脸之上立即便焕发出了光彩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张梦阳想到便说到,说到便做到,立即便在燃着两支红烛的方桌下面,堆起了一捧土,寻了三根粗壮些的草梗点燃,当做燃香插在了那捧土上。
然后,他拉着萧太后的手,在那三柱草香前跪了下来,共同对着香炉磕下头去,连磕了两个头方才作罢。
按照张梦阳的理解,这第一个头是拜天,第二个头是拜地。两个头磕过,然后便到了夫妻交拜的程序了。
接着他又和萧太后转过了身来面对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霎时凄苦的心中,都感觉有一丝甜蜜蜜地,然后互相交拜了一下。
张梦阳想了想在汴京的时候儿,在皇宫里他和钱多多行结拜礼之时,所念叨的那些词儿来,于是就又和萧太后转过身去,面对着桌案上的红烛和插在地上的草香,握着萧太后的玉手郑重地说道:
“天地交泰,保合太元,人间二美,星会桥边,弟子张梦阳和萧氏莫娜今日团圆,合卺大吉,齐拜天地,华堂吉庆,美语喧然,天配良缘,互敬互爱,合好百年……”
听他这么说的一套一套的,萧太后忍不住捂着嘴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梦阳侧过脸来,满面严肃地对她说道:“严肃点儿,这是当着长生天起誓呢,你忘了,头上三尺有神灵么。快别笑了。”
听他这么一说,萧太后立即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却仍然是笑吟吟地说道:“听你把这套词儿说得滚瓜烂熟的,倒像是经常和人拜天地似的。”
张梦阳也被她给说的笑了,道:“我倒是想经常和人家拜堂成亲呢,可天下如你和莺珠这样的好女子哪有这么多?就算如你们这样的好女子所在多有,又怎能都如你们这般的跟我有缘?”
萧太后抬起手来,在他的脑门儿上弹了个爆栗说道:“那这段词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说得这么流利,不是有心背诵,便是常在口边念叨。”
“我又不是神经病,常念叨这玩意儿干么?是我在中原的时候儿,每见百姓间娶妻嫁女地热闹,就凑过去赶热闹,听得多了,也便能记得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只是我脑瓜儿笨,记得或许不全,要是换做了是你呀,只怕是要比我记得多出许多呢。”
萧太后不解地问:“中原怎能有那么许多的新人喜事被你碰上?你这家伙的运气倒着实不赖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中原的地盘儿,虽说跟咱们大辽大不了许多,但是人口稠密众多,方圆几十里地的一块儿地方,往往就能容得下几百个村子。按照一个村子一百户人家计算,你算算得有多少人头?碰上了一个黄道吉日,这几十里地的走下去,碰上几个甚至十几个乡民大婚之事,实在是稀松平常得紧,不足为奇。”
萧太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中原的人这么多,怪不得他们年年打仗,既得防着江南的方腊余党,又得防着西边的党项人,还得分出兵来去守备新得的唃厮啰国疆土,却还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拼凑起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来燕京跟咱们为难呢。”
张梦阳搂住了她说道:“对,大宋最不缺的就是人。你别看中原人多,江南也是人口相当稠密的地方呢。还有西边的巴蜀四川,从古时候儿就被人们称作是天府之国,人口之众多,富庶之程度实在是不亚于中原之地呢。”
萧太后道:“只可惜那么大片大片的江山,全都落在了昏聩无能的赵家皇帝手上。不管是中原还是江南,或者是巴蜀,只要有一块儿这样的地方送给我,我保证能够重挫金人,让他们尝一尝我萧莫娜的真正厉害,使他们二十年内不敢轻易南顾。”
张梦阳笑道:“行啦,我的好娘子,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儿了,就不要老是耿耿于怀了,那样岂不是平白地给自己增添烦恼?”
萧太后的脸上略带着伤感地说道:“咱们既已经落到了这种境地,其实已是十之八九逃脱无望。无望就无望,死就死了,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咱们现在才刚刚做成了夫妻,如果这么快地就被他们给处死了,我实在是心有不甘。”
张梦阳道:“可是你没听阿果那厮和萧得里底两个说么,玉真神龙散的药量已经在咱们的身上了,真正发作起来,不管是你还是我,根本就无法克制,而且在那整个过程里,神志从头到尾几乎就只专注在那种事的上面,于周身之事恍若不问不见。
他们还说,在他们的计划里,等咱们出丑出得够了的时候,然后才会任由咱们去死。他们的这些话里,我觉得必定包藏着一个极其险恶的用心,思之让人不寒而栗。”
“你琢磨着,他们会用什么办法儿来对付咱们?”萧太后问。
“这个么,我这两天也一直都在思索着这事儿,可总也琢磨不透他们这险恶居心大致是个什么来。你想想,阿果那家伙既然如此地深恨咱们,却又不即刻将咱们处死,难道是他忽发善心,想要放咱们两人一条生路么?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想要施加在咱两人身上的酷刑,绝对比死还要惨烈痛苦一百倍!”
萧太后虽说也猜到了天祚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也猜到了种种酷刑加诸己身时候的种种痛苦,但此时闻听张梦阳亲口说了出来,仍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她满面凄苦地说道:“我本来不怕死,甚至还随时都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可是现如今不一样了,咱两个今晚才刚刚成了夫妻,我突然不想那么快地死去了,我想着要是能跟你在这世上好好地做几年自由自在的快活夫妻,那就算是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是不枉的了。”
张梦阳搂着他,动情地说道:“放心吧,我的好娘子,你一定会如愿以偿的。不但咱俩做几年快活夫妻的愿望会实现,而且你还会给我生下好几个儿女呢。你也不是不知,莎宁哥在金人那里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她既然有信心把咱们搭救出去,就一定会想出办法儿来的。放心吧!”
第四百二十六章 荒僻无人烟的所在
萧太后把脸儿从张梦阳的怀中拿起来说道:“莎宁哥虽说很是有些手段,可她和她的海东青提控司加起来,毕竟在这千军万马的辽军围裹当中,把咱们成功解救出去的几率算不得太大。金兵虽然厉害,可一旦大举来攻,谁能担保阿果那颟顸的家伙不会狗急跳墙,给咱们来个鱼死网破?那样的话,咱们就还是没有几日快活夫妻好做了。”
“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张梦阳自信满满地道:“可莎姐姐若是如我们想象的那般,她也就不是令人谈之色变的莎宁哥了。”
萧太后点了点头,轻出了口气说道:“嗯,但愿吧!”
忽然,她仿佛又忽然想起了点儿什么事来的问道:“对了,只要你还在金人面前以杯鲁的面貌现身,那个多保真么,就还得算是你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的心里头,我和她,到底哪个才算是真正的你的正室夫人?”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这还用问吗?多保真是杯鲁明媒正娶的老婆,人家他们两人可是正经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我只不过是个冒牌儿货罢了,这个你还不知道么?
在我生命里呀,你是第一个跟我一起拜天地的女子,也就是我的结发妻子了,在我的心里,你当然是我的正室夫人,长生天可以为咱们作证,你也可以作证,我也可以作证。哪里还用得着有什么疑问了?”
说这话的同时,张梦阳心中却是暗想:“其实我生命中的头一次拜天地,是在汴京皇城里的琴语轩,和那个淫荡狡诈的钱多多。虽然她说的是要跟我结拜为异姓姐弟,但那套对天地所说的誓词,明明就是新婚夫妇交拜天地时候的那套词儿,当小爷我心里头真的不知么?
虽说如此,那到底也算是她姓钱的对小爷我的一片好意,就不与她深究了。反正我心里是拿她当寻常姐妹看待的。想给小爷我当正室夫人,门儿都没有!”
“顶多算你个妾室也就是了,嘻嘻!”
……
张梦阳虽说口中如此宽慰于自己的新婚娘子,实则他的心里面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对于能不能由此处逃脱生天,跟她做一世快活夫妻也无十分的把握。只是在心中不停地祈请上苍,保佑莎宁哥行事顺利,最终能寻出个妥善的计策来,把自己夫妻两人营救出去。
……
莎宁哥离开了渔阳岭大营,一直跑出了几十里地,已然逐渐地进入了夹山所属范围。
夹山属于阴山余脉,整个儿地看起来连绵起伏,峰峦叠嶂,她只是听张梦阳说起过天祚帝和萧淑妃的藏身之所,是在一个叫做香草谷的地方,至于这个所谓的香草谷是在夹山的哪个方位,她却是未曾来得及问起他,也从来都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
莎宁哥在乱山之中寻了两个时辰,也没有寻出个眉目来,眼看着天就要亮了,正想找个牧民百姓来打听一下,却忽然听到了东边传来阵阵的马蹄声响。
莎宁哥顿时警觉,立刻兜转过马头来,沿着马蹄声所来自的方向,悄悄地迎了上去。
她藏身在一棵树后,只见一人一骑正顺着山脚下的草地奔驰而来,霎时间又自眼前奔驰而去。
此刻天色才刚刚放出了一抹微光,莎宁哥眼力尖锐,只凭借着这抹微光,便看清楚了这个打马而过之人,是一个身着契丹服饰的年轻女子。
莎宁哥心中暗怪:这么大清早的,这个女子如此打马飞奔地疾驰,这是要跑去哪里?
一待那个女子跑过,莎宁哥立马将两腿在马腹间一夹,悄悄地从树后跑了出来,冲着那女子驰去的方向尾随而去。
没有跑上多大一会儿,就见那女子跑进了一片较密的丛林里。莎宁哥随即也跟了上来,胯下的大黑马轻轻一纵,便一头扎进了密林里面。
树林中草木旁杂,虽然骑身在马上,可前进起来的速度却是未若小跑,根本不复刚才在林外草地上的那般纵马飞奔。
莎宁哥这时候已经觉察出了前面那女子的身份可疑,为免打草惊蛇,她索性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展开轻功步伐在后面默默地跟随着她。
大约天色开始蒙蒙亮的时候,那骑在马上的女子终于走到了这片密林的尽头。只见她跃下马背,将连接着马辔的缰绳拴在了一棵树上,然后就走出了这片密林。
紧连着这片密林的,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道。河的对岸又是一片相同的密林铺展在那里,随着山势高低起伏,绿意葱茏地覆盖向远方,不知道占地方圆几何。
河的岸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山石,崎岖坎坷地极是难走。
莎宁哥看到那女子从树林中出来,便朝下走上了那一溜怪石交错纵横的河岸。
这时候的天光已经开始放亮了,莎宁哥从前面那女子的衣衫颜色辩识了出来,这女子非是别人,正就是昨晚上在渔阳岭中军大营里碰上那个小丫头月理朵。
莎宁哥的心中暗怪道:“这小丫头不是萧淑妃的那个侍女么?她怎么跑来了这荒僻无人烟的所在?难道说那所谓的香草谷就在这左近不成?当真如此的话,那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想到此处,莎宁哥将身一矮,脚尖在大大小小的石块间纵横跳跃着前行,并未发出来半点声息。
湍急的河水轰鸣着流淌而下,有几只水燕之类的鸟儿在水上、岸边时而鸣叫着飞掠而过,衬托着这山林溪水的无限清幽。
在前面行走着的月理朵根本没有想到,在这个如此荒僻的地方,自己的身后居然会跟得有人。
如此艰难地行走出了一段距离,月理朵便走到了一处悬崖峭壁之下。
峭壁的下方长满了枝繁叶茂的草木,仿佛给整个壁立的山体穿上了一袭绿色的拖地长裙一般。
月理朵的身形一晃,从那繁茂的草木间钻了进去,立刻便消失不见了。
莎宁哥只几下纵跃,便也来到了刚刚月理朵消失的地方,轻拂开纵横交错的枝桠乱草,也便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令莎宁哥没想到的是,在这看似荒杂的草木之间,竟然隐藏着一道直通向上的粗糙阶梯。她仰目朝上看去,阶梯上虽然遍生着绿色的苔藓,行走在上面难免有湿滑之虞,但如果稍加小心,走在上面应该是绝无问题的。
况且石阶之旁满布着杂草树枝,构成了一道可在这石阶之上行走上下的天然扶手。
莎宁哥稍一犹豫便即拾阶而上,几下纵跳便到达了石阶的尽头。
石阶的尽头处,也是生满了乱蓬蓬的杂草和树木,但是月理朵却是犹如凭空消失了的一般,不知她去向了哪里。
莎宁哥立即便知道眼前这杂乱的草木之后,必定有一处洞穴隐藏在内。
为了以防万一,她抽出腰间的长剑来对着眼前的草木随意劈砍了几下。
随着枝桠和草叶的纷纷堕地,新鲜的草木枝叶的清香散发开来,一个黑魆魆的洞穴,也随即显现在了莎宁哥的眼前。
第四百二十七章 可能是他的堂姐
洞穴的入口处呈现出一个方形的轮廓,内中四壁光滑,显见得乃是人工开凿而成。
月理朵刚刚便是由此处钻入进去的,哪里还更有怀疑?
莎宁哥右手持剑,左手握了几枚袖箭,一弯腰便从洞穴的入口处钻了进去。
在这洞穴中只走得几步路,便即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行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墓室里一般。
莎宁哥这时方才恍悟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洞穴了?这分明是一条通往一个极为隐秘的所在的秘道。在她看来,如果自己的所料不错的话,这条秘道的尽头,便即是天祚帝阿果和萧淑妃藏身的香草谷而无疑了。
想到此处,莎宁哥更无怀疑,立刻便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将一把长剑挺在身前,毫无顾忌地闯将入去。
这条秘道行走起来居然颇有距离之感,在巨大的山体间曲折蜿蜒了好一会儿,方才走到了一堵石门跟前。
这堵石门的半扇是开着的,另外半扇是闭合着的,想来应该是月理朵跑进去之时过于匆忙,忘记了或者是没来得及关闭使然吧。
莎宁哥用手去推,石门竟颇为沉重,若是仅凭月理朵那小丫头的一人之力,就算是能把它闭合上,也必定会费去她不少的气力。
莎宁哥用手摸了一下这石门的构造,发现这门虽然厚重,设计的却是颇为精巧,只能够由里向外推开,若想要由外向里推开的话,即便是有着万钧之力,也是极难撼得它动。
“除了用火药把它炸碎之外,想要破门而入还真是没有更好的善策呢。”
莎宁哥随即又冷笑了一声,心想:“那小丫头的一时偷懒,竟给我的顺利进入提供了莫大方便,否则如何能轻易进入得来呢?”
通过了这道石门,又向前走了约摸有三十来步,来到了一个稍觉开阔的石室里。这间石室的占地,顶多也就是一个稍微大点儿的床铺大小,四下里都再无通道。
莎宁哥抬起手来,在石室的顶上用力一托,一个约摸三十来斤重的石板便被她给托了起来。
她将这块石板移过一旁,霎时一束微弱的光亮透射进来。她赶忙往旁边一闪。待得听不到上边有何动静,方才脚尖点地,“噌”地蹿将上去。
石室的上面,原来是一间供奉辽国历代先皇牌位的祠堂,每一个牌位前都安置着黄金打造的香炉。香炉虽然贵重,但香炉中却尽是残留的冷灰,没有一点供奉香火的痕迹。
祠堂的一侧,有一扇花菱格子的窗户,莎宁哥走过去把这扇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隙,将眼睛凑过去默默地朝外观看。
映入莎宁哥眼帘的,是一个四面清幽的山谷,谷中空间虽说不大,甚至还略微地有一些逼仄之感,但却是布置得雅致俨然,溪水亭台应有尽有,几十间大大小小的石屋错落有致,远处的山间和溪水之中,偶尔还有麋鹿和仙鹤徜徉其间,恍如世外桃源相似。
还有着三三两两的辽宫太监宫女样服侍的人,偶尔穿梭于其间,在告诉着看到它的人们,这里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辽国帝王和宠妃起居所在的行宫。
月理朵那小妮子跑去了哪里?
莎宁哥又把窗子的缝隙开得更大了一些,可是整个清幽的山谷之中,哪里还看得到她的身影。
莎宁哥从窗子中悄悄地跃了出来,尽量地借着花草碑亭之物的遮掩,缓缓地朝前摸索着,一边摸索,一边熟悉着这香草谷间的地形,以及那间有着秘道通向谷外的祠堂所处的方位,以防一旦遇有不测,也好有个全身而退的后路。
凭她的本事,即便不能把这谷中之人杀得个精光,但使其受到重创伤亡大半还是不成问题的。但她此来的目的不是杀戮,甚至不是割去天祚帝耶律延禧的项上人头。想办法儿营救杯鲁那小家伙脱离渔阳岭大营的那间地牢,才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
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儿是捉住阿果那混蛋,直接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迫他立刻放人。如果事出不巧,在这谷中碰不上那混蛋的话,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到那位被他千般宠爱的萧淑妃在手上,也能够跟他来一番讨价还价了。
因此,莎宁哥故技重施,在几株硕果累累的桃树之下捉住了一个单身独行的小太监,迫他说出了天祚帝和萧淑妃居住所在的房屋之后,毫不犹豫地结果了他的性命,并把他身上的衣帽剥下来穿戴在自己身上,然后把他的尸身拖到了花草丛中遮掩了起来。
果不出她所料,按着那小太监的所说,天祚帝耶律延禧已经有三天在行宫之中了,至于他去了哪里,就不是那个身份卑微的小太监所能够得知的了。
接着,她又按那小太监所指的方位,在谷中的花草亭台间曲折辗转地找寻了一番,最后来到了一所四四方方的石屋的门前。
这所石屋位于一丛修剪得齐整美观的仙人树后,在整座行宫中的位置并不起眼,犹似被遗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孤独的孩童,只以周遭的野竹花草树木相伴。
见此情景,莎宁哥的心中不由地疑虑起来:萧淑妃的居所,怎地看上去如此地简素潦草,这么一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屋,真的会是天祚帝宠妃的起居之所么?会不会是那已死了的小太监在打诳语?
莎宁哥正在心中疑虑,却忽然听到这所石屋里面传来了女子细细的低语之声。
莎宁哥将耳朵凑到窗下窃听,只听里边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我听说金国的徒单太夫人只有他这么一个独生儿子,他哪里有什么亲姐姐了。”
又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娘娘,你说这个自称是他亲姐姐的人,会是徒单太夫人和她那早死的老公纥石烈谋罕所生的么?”
听这个女子的说话声,正是莎宁哥一路上追踪至此的月理朵。莎宁哥心中一动:“这个与她对话之人,被她称作是娘娘的,必定就是那位被阿果宠冠后宫的萧莫娴了。”
就听里面的萧淑妃道:“不可能,世人皆知徒单太夫人半生仅此一子,明摆着是纥石烈谋罕的儿子,实则乃是金主吴乞买的亲子,关于这点,夷离毕院的人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岂会有误?这个自称是他亲姐姐的女人,有可能是他的堂姐,或者是表姐,都说不定。”
又听月理朵道:“那人说是他的姐姐倒也不让我稀奇,令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还有那么一身令人害怕的厉害武功。娘娘,你当时是没有眼见,那位姐姐的身手好生了得,辽东五虎和丑八仙里的那几个怪人,联手起来都打她不过。”
萧淑妃语气中满是惊讶地道:“什么?辽东五虎在皇上的侍卫中也算得是佼佼者了,新被重用未久的丑八仙功夫犹在五虎之上,他们这样的一众大男人家,居然打不过那个女子?”
“刚一开始的确如此。那几个家伙手上的兵刃连她的衣裳都沾不到半点儿。可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位姐姐突然就气力不支了起来。眼见着她就要落败,突然见她来了个漂亮的后空翻,一下子向后跃出了七八丈之远,扭身便走。那几个憨货没料到她居然来了这么一手,还以为是她想逃,便在后边紧追不舍,只留下一男一女在牢门外看守。
我当时还在想,女人到底是是女人,功夫再怎么精妙,气力总是尽上来的比男人快些。所以我就在担心那姐姐一旦被他们几个给捉住了,指不定也被他们怎样的折磨呢。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仅只一忽儿的功夫,那位姐姐不知在哪里转了一圈,居然便又跑了回来,把在身后追她的那几个家伙也全都给甩得不见个踪影。”
萧淑妃道:“原来她使了个调虎离山之计。”
“娘娘所言不错,正是如此。当她再一次回来的时候,牢门外的那一男一女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只三下五除二就被她给料理打发了。”
萧淑妃忙问:“既然如此,那她怎么没把杯鲁给救出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并非是空穴来风
月理朵叹了口气说:“要是把他救了出来的话,我也就用不着这么心急火燎地跑回来给你报信了。正因为此刻他还被关在那牢里受苦,所以咱们还得再从长计议,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儿助他脱困。”
萧淑妃也是叹了口气道:“就凭咱们两个,想要救他出来哪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儿?除了把囚禁他的那地牢所处的方位绘制成图,快马加鞭地给金人送去,再让金人别筹善策相救于他,眼下也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月理朵道:“娘娘,这一趟渔阳岭大营之行,除却得知了杯鲁被关押之所,还探听出了一件事来。”
“哦,什么事?”萧淑妃问。
“这个么,我是听身在渔阳岭大营的文妃娘娘的丫鬟说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萧淑妃道:“就是和你老家都在拽拉山下的那个小丫头么?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她好像是名叫斡妮坦的对吧。”
“是的娘娘,就是她。到了渔阳岭大营,我把你送给金源郡王妃的蔬果交付了,就去找到了这个小丫头,想要从她的口中探听出一些眉目出来。没想到,她也只是听说有极其重要的钦犯被关押在中军大营里,具体被关押在何处也不十分清楚。但她听说被关押的钦犯是两个人,不是一个。”
萧淑妃语中略显惊讶地道:“两个,那一个是谁?”
“娘娘,我说出来了你可不要难过,那一个人……那一个人乃是秦晋王妃,德……德妃娘娘。”
“啊?是……是二姐?她什么时候也落在这些人的手里了?”
“这自然也是拜丑八仙等人的所赐了。而且,德妃娘娘还是和杯鲁被关在了同一间牢室里头。这几日他们吃喝拉撒睡全都在一起,想要把他们分开都难得很呢。”
萧淑妃闻听此言,不由恨恨地道:“延禧那厮瞒得我好苦,居然连这等大事我不令我知晓,咱们两个置身在这山谷之中,跟聋子瞎子有什么分别了!”
月理朵道:“娘娘,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我还听听斡妮坦那丫头说,皇上已经给杯鲁和德妃娘娘服下了一种名为玉真神龙散的下流药物,这种药是中原的什么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所炼,但凡服用了这种药物的人,即便是道行高深的和尚尼姑也难免不哄动凡心,会忘乎所以地做出那等……那等事来。”
萧淑妃闻听之下大吃一惊,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莎宁哥只觉得半晌之后,才听萧淑妃喃喃地说道:“这么说来,杯鲁和我姐姐……他们早已经……”
“娘娘,我不都给你说了么,服下了那玉真神龙散的人,没有不被哄动春心,情欲大涨的。就算是定力再好的人,就算是和尚尼姑,也终难免在和药物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斡妮坦还说,那种药物的厉害之处,在于能使服用之人暂时地丧失理智,根本顾不及人伦道德,礼义廉耻,心中眼中满都只是那种事儿,就算是摆在面前的是一只猪狗,在服药者看来也会变成是俊男美女,搂抱住尽情地亲吻亲热。直至发泄得够了方才能重新清醒过来。
所以娘娘也用不着伤心难过,就算是杯鲁和德妃娘娘做出了那事儿来,他们也是在那下流药物的作用下迫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是他们之间相互爱慕使然。奴婢相信,在杯鲁的心中,娘娘你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萧淑妃无奈地冷笑道:“你个小妮子懂得些什么,你不记得上次莺珠把他带来咱们这儿的时候,他见到我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了吗?”
月理朵笑道:“这个我倒还记得呢,他是把你认作了秦晋王妃,还张口结舌地叫你做太后呢!”
“是啊。当时我就从他那副痴呆的模样里,瞧出了他跟我德妃姐姐之间肯定有一腿。”说到这里,萧淑妃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他和德妃姐姐之间到底怎样,其实我也不怎么太过在乎,毕竟我们都是一奶同胞的姐妹,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只是让我不明白的是,延禧既然这么痛恨他们两个,如今把他们捉住了不即行开刀问斩,反倒喂他们吃些下流药物,任由让他们做出那等苟合之事,实在是让人想不透彻,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月理朵认真地道:“娘娘,这正是我想要对你说的呢。斡妮坦那丫头告诉我说,渔阳岭大营那边都在传,皇上之所以不即刻杀了他们,是要在这几天里,将夹山四围的番族部落酋长们全都请过去,请他们共同吃酒饮宴,同时一块儿欣赏杯鲁和德妃娘娘的于大庭广众之下,那个……那个……。”
萧淑妃听了这话,语气中倒不见起什么明显的波澜,只听她缓缓地道:“想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个堂堂的大辽皇帝,成天价不干点儿正事儿,脑子里净琢磨些这等无聊败俗之举,他的江山要是不亡啊,那才真是没有天理了呢。”
窗外的莎宁哥听到此处,心中陡然一动,想道:“这个萧淑妃虽说在阿果这里宠擅专房,可言谈之中对阿果却是没有多少情义,反倒对杯鲁那小子倒甚是情有所钟。汉人们常说有烟的地方必然有火,世人有关他和萧淑妃的传言,看来并非是空穴来风的了。”
“娘娘,他们的无耻还不止于此呢,他们在把酋长们聚在一起,欣赏杯鲁和德妃娘娘表演三天之后,还要把他们送到周围各部族中巡回游览,部民们只要掏钱,谁都可以任意观赏他们两人做那等苟且之事。听说这是萧得里底那老王八蛋的主意,说是如此既可以让德妃娘娘的名声遗臭万年,又可以在诸部民中筹集些军饷已备不时之需。”
萧淑妃冷笑了一声道:“有其君必有其臣,这才真是应了臭气相投的那句话了呢。不过,若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倒能让我放下些心来了,至少现在他们总想着把杯鲁的名声搞臭,把德妃姐姐的名声搞臭,甚至令秦晋王耶律淳在九泉之下也坐实了个死王八的恶名,可是不也说明他们近期并无杀害他们的打算么?”
月理朵道:“嗯,娘娘说得很是,这件事情有利有弊,咱们这两天,倒也不必为了他整日地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夜不安眠了,从容以对地筹思善策,说不定倒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呢。”
萧淑妃笑道:“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咱两个要真能有那样的本事,这两天还用得着如此忧虑么?要真能救得杯鲁和姐姐得脱此难,我发愿将来一定为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修建一座上好的庙宇,用纯金为菩萨塑造一座等身宝像,供世上的善男信女们代代香火供奉,顶礼膜拜。”
莎宁哥在外面越听越觉得有点儿乱,堂堂的大辽国淑妃娘娘,一个天祚帝耶律延禧视若珍宝的女人,居然念兹在兹地想要搭救金国的驸马爷殿下摆脱自己老公的囹圄,这与夫唱妇随的古训相差的何止是千里之遥啊。
想到此处,莎宁哥不由地脸上一红,暗想:“莎宁哥呀莎宁哥,还说人家呢,你自己不也是念兹在兹地想要把他捞出来吗?想要捞他出来的目的,岂不是与屋里的萧淑妃也有着几分类似么?萧淑妃背叛了她的皇帝老公,你莎宁哥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背叛老公的心思么?”
想到此处,莎宁哥赶忙中止了胡思乱想,走过去把门一推,迈步走进了屋内。
第四百二十九章 闭门相商
月理朵眼见一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推门闯将进来,连声招呼也不大,连门也不敲一下子,不由地心头有气,出声呵斥道:“你这家伙怎地如此没规矩,到娘娘的屋里来连通禀一声也不会么?”
可眼前的这个小太监受了她的训斥,却是丝毫不见惊慌害怕,笑吟吟地看着她说道:“月理朵姑娘,咱两个昨晚才刚刚见过面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月理朵一听她的声音,又朝她的脸上凝视了一忽儿,顿时满脸的惊恐,难以置信地道:“你……你不是杯鲁的姐姐么?”
莎宁哥道:“没错,小妹妹的记心果然很好。我就是杯鲁的姐姐,咱们昨晚上在渔阳岭那边的一面之缘可真是没有白费呀,竟然能令你把我带来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来,这可真是巧得很,幸运的很了。
我此刻的心思呀,也跟淑妃娘娘是一模一样的,只要菩萨能保佑杯鲁得脱这场大难,我也愿意为菩萨修建一座上好的道场,用纯金为菩萨打造一座等身宝像,供天底下的善男信女呀,世世供奉,香火不断。”
萧淑妃的俏脸一肃,美目望向月理朵道:“此人到底是不是杯鲁的姐姐尚在未知,你怎能随便把她带到咱们的行宫禁地里来?”
月理朵一脸委屈地道:“哎呀呀,娘娘这么说可冤枉死我了。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随意地把外人引到这儿来。”
莎宁哥笑道:“娘娘用不着责怪她,我是一地里跟着她的背影寻到这里来的,在这一路之上,她根本就没有觉察到身后有人跟踪于她。你放心,对你而言,我是友非敌,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其实就是想要跟娘娘你一会的。”
“跟我一会?咱们两个素不相识,你跑来会我干什么?”萧淑妃一脸肃然地问道。
“我跑来跟你商量相救杯鲁的事儿啊!”莎宁哥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不是刚才也在讨论这个事吗?我在外面听了半天,见你们始终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这才冒昧地推门进来的。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三个虽说不是臭皮匠,但相聚一块儿商量商量,总比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自着急强得多吧。”
说罢,莎宁哥走过去,将手中的宝剑在桌上一撂,然后在桌旁的鼓櫈上坐了下来。
萧淑妃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一双美目中满是疑惑地问:“听月理朵说,昨晚上你独闯渔阳岭大营,为了相救杯鲁在那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于我们而言,倒的确是有点儿是友非敌的意思,可你说自己是杯鲁的亲姐姐,可就有点儿立不住脚了。你当我不知么,杯鲁乃是徒单太夫人的独生儿子,上无兄姐下无弟妹,你这个亲姐姐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未免使人难以置信。”
莎宁哥道:“淑妃娘娘,虽然咱们两个素未谋面,但想要搭救杯鲁脱离困境的心,此时却是一般无二的。实不相瞒,小女子乃大金国海东青提控司提点莎宁哥的便是。”
听了她的话,月理朵心中大吃一惊,心道:“原来她就是莎宁哥,怪不得武功那等了得呢。”
萧淑妃闻听之下也是耸然动容,一颗芳心在胸腔子力砰砰直跳,她定了定心神,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莎宁哥大人到了,我这间巴掌大的斗室里,今天可是芝兰入室,蓬荜生辉啊。”
莎宁哥摆了摆手道:“娘娘不必客气,既然咱们都是想要搭救杯鲁脱离险境,这也算得上是不谋而合吧。我觉得既然咱们都是有此想法儿,此刻也应该勉强以朋友相称了吧。”
萧淑妃朝月理朵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去把门关上。月理朵乖觉地跑过去,将头探到门外左右远近地看了看,然后才把门阖上,闩好。
萧淑妃在莎宁哥对面坐了下来,面带微笑地道:“莎提点的功夫之高,手段之强,小女子虽说久处深宫,一介女流,却也是颇有耳闻。只是令我想不到的是,莎提点竟还是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姑娘,比我们月理朵应该也大不了多少。以如此年纪便能取得这样的功勋名望,实在是为咱们做女子的吐气扬眉啊。”
莎宁哥道:“娘娘如此说可真是过誉了。其实我呀,今年已是三十有六的年纪了。只是我日常习练的一手功夫,颇有些驻容养颜之效,故而虽然年近不惑,也常被人错当做小姑娘来看待。当真是误会得很了。”
萧淑妃听她说有如此的驻容养颜之术,心头上极是羡慕,一时间也就忘了营救杯鲁之事,颇有兴致地问莎宁哥道:“冒昧地动问莎姐姐一句,你说的这种驻容养颜的功夫可简单易学么?如果姐姐肯不吝赐教的话,妹妹倒是极想见识一下呢。”
莎宁哥道:“娘娘有所不知,这样的功夫虽然说起来诱人,练起来可是着实不易,更得看各人的体质和机缘。我们大金国的妃主们多有向我求此秘方者,可是最终学成的人一个也无,甚至我们先皇的一位娘娘还因之丢掉了性命,端的是得不偿失。”
萧淑妃听她这么说,还以为她是在故意弄乖,因此心中并未深信,只是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妹妹我也就暂不做此痴想了,待到机缘凑巧的时候,再请姐姐赐教也不为迟。现在我只想知道,姐姐的心中,可有搭救杯鲁脱险的良策了么?”
莎宁哥道:“我临来之时也曾在大同府和粘罕元帅就此事商议来着,粘罕元帅说,出兵打败尊夫的那些个败军之将倒不是什么难事,将士们担心的都是万一尊夫于兵败之际恼羞成怒,抱定了鱼死网破之心,那可就与我们的初衷大大地违背了。
所以么,娘娘打算的将关押杯鲁石牢所处的位置摹画成图,派人前往交给我国将帅们,请他们出兵来打破渔阳岭的计策,小女子并不敢深为苟同。”
萧淑妃黛眉一蹙,道:“这么说来,驻在大同府的贵国将帅们也已知道了杯鲁被拘押在渔阳岭的消息了?”
“不错,粘罕元帅这些天来也是一直在为此事心焦,已经在兵力的布置上有所措施了。只是不到最后关头,不敢强行攻打而已。”
萧淑妃听罢,扭头看了月理朵一眼,道:“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皇上只顾着自己出气自己爽,如此孟浪地捅了这么个大娄子,这无异于是自掘坟墓,人家金人岂能跟他善罢甘休?这正应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的那句话呢。”
莎宁哥道:“娘娘所言不差,如此浅显之事,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可偏偏尊夫一意孤行,自取灭亡。还望娘娘在尊夫面前鼎力维持,劝他早早地将我们杯鲁殿下放还为是。只要杯鲁殿下毫发无损,我可以担保杯鲁殿下对此事绝不予追究,尊夫和还可在这香草谷中继续他独立于世外的小朝廷,大金国也可以允其永远在此称尊,不来滋扰相犯,何乐而不为呢?”
萧淑妃摇了摇头叹道:“姐姐这么说,那可真是把小妹我看的高了,我要是真的能劝得他回心转意的话,哪里还用得着和月理朵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愁苦不堪?”
莎宁哥秀眉一扬,道:“全天下谁人不知淑妃娘娘你被尊夫爱逾珍宝,你就算是跟他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只怕他也会想尽办法儿给你摘得,如此区区小事,在别人看来或许举轻若重,若是由淑妃娘娘你来做的话,那还不是举重若轻,轻而易举么?”
第四百三十章 让姐姐操心了
萧淑妃苦笑了一声说道:“实不相瞒,只要是在拙夫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的确是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拙夫很少违逆过我。可偏偏是牵涉到杯鲁的这一件事,我则是真心的不敢相求于他。
我若是这时候替杯鲁向他求情的话,只怕非但毫无益处,倒还会坚固他想要除掉杯鲁的决心。此事的个中缘由,真的是一言难尽,待将来机缘凑巧之时,我再对姐姐详谈不迟。”
见萧淑妃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莎宁哥的心中立马跟明镜相似,知道果然如世间所传言的那样,杯鲁和眼前的这位萧淑妃之间果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私情,便也不再在这件事情上多所纠缠了,而是话锋一转地说道:
“既是如此,咱们便只能另谋他策了。其实在小女子的心中,倒是有一个办法儿能够救得杯鲁逃脱险境,但是这个办法儿,却是得相请淑妃娘娘略为相助一番,方才能够达成所愿。”
萧淑妃黛眉一挑,道:“姐姐有话不妨直讲,当初我和月理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他救活过来,我可不愿意我们辛苦得来的成果就这么平白地被拙夫给葬送掉了。只要能救得杯鲁大难不死,无论让妹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莎宁哥心想:“你倒是答应的痛快,”真不知道杯鲁那家伙跟你有着一段怎样的情源,能使得你对他如此地甘愿付出。”
接着又想道:“她说她和月理朵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救活过来,那岂不是说,他对杯鲁实是有着救命之恩了?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莎宁哥忍不住想要开口问她一问,但又想商议如此大事之际,实不宜让那些没用的好奇心给牵扯了去,因此略一犹豫说道:“本来,我跟随着月理朵姑娘寻到了你这行宫里来,本是想要抓住了尊夫,迫他下令释放杯鲁的。但听说尊夫已有整三天不在行宫里了,这才想到了来此处找娘娘你相助。”
萧淑妃点头道:“没错,我那不成器的拙夫眼下的确是不在宫中。自从得了丑八仙诸位把杯鲁捉去了渔阳岭的消息,他就兴高采烈地跑到那边的大营里去了,整日价饮酒作乐,我也确实是整三天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了。”
这时,月理朵泡好了一壶茶端了过来,将喷香的清茶倾在了两只精致的瓷杯中,递在了莎宁哥与萧淑妃的面前。
莎宁哥也不客气,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赞道:“没想到在这等偏山僻壤之中,还能喝到如此上好的茶饮,难得,难得。”
萧淑妃也不知她是诚心称赞还是有意讽刺,因此并不接话儿,只是顺着她刚才的话题说道:“姐姐,你到底想要我帮你个什么忙,你还不曾告诉我呢。”
莎宁哥道:“其实这个小忙,对淑妃娘娘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这里有一包药粉,形似毒药而非毒药,但凡服下了此种药物之人,身上会表现得颇有些中毒的症状,比如食欲不振,两眼散光,面色发青等症,此等症状只不过持续三天便即自行消解,于人之身却是决然无碍。
我的意思,是想请淑妃娘娘试服此一剂药,假作中毒起,我则在外派人旁敲侧击于尊夫,使他得知娘娘所中之毒实乃是我莎宁哥暗中所算,若是不及时获取解药的话,三日之后必有性命之忧。
天下有此解药者,惟我莎宁哥一人而已。届时我便使人告知于尊夫,若想取得解药,只有拿杯鲁其人前来相换。我想尊夫对娘娘你一向爱重,绝不会为了一个杯鲁而置你于危亡之地的。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萧淑妃闻听之下不由地黛眉微蹙,心道:“你说你那药物于人无害,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我果真服下了那药,竟至一病身亡那可如何得了?何况你这个女人向来名声不善,你说的话岂能轻易信得?”
萧淑妃笑了一笑说道:“姐姐居然身有这等神奇的药物,那可真是天助我也了。姐姐快点儿说说你那药物怎么个用法儿。”
萧淑妃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中却是在想:“管你这药怎么个用法儿呢,我只爽爽快快地答应下来,待你离开之后,我拿这药给猫狗服下试试,看你此刻所说是真是假。假装中毒假装生病,对我而言那是太过简单容易了,不就是眼睛无神面色发青么,让月理朵弄些树叶草叶什么的捣碎了,往脸上一涂不就得了,哪用得着那么麻烦。”
莎宁哥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因此便又嘱咐道:“娘娘,能不能救得杯鲁得脱大难,成败在此一举。服了此药之后,身上所产生的不适与真实的中毒之症别无二致,就算是神仙看见了也绝难分辨得出真假来。想要瞒过尊夫宫中的太医,那更是十拿九稳。娘娘只管按我说的去做,莎宁哥绝不会以大话相欺。”
说着,莎宁哥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来,搁在桌上,缓缓地推到了萧淑妃的面前。
萧淑妃笑道:“姐姐你为了杯鲁的事儿大老远的跋涉来此,妹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姐姐只管放心,一待你离去之后,我便遵照您的嘱咐将此药服下,然后派人快马加鞭地报给拙夫知晓,让他火速派人去找你求取解药便是。”
莎宁哥点了点头道:“此药用滚水冲泡开了,半个时辰之后服下药力最佳,也最能淡化药物所本有的苦涩味儿。待尊夫回来之后,让他派人带上杯鲁到据此东南百里之遥的宣德来找我,到时候我自会将他想要的解药交给来人。”
萧淑妃面带愉色地站起身来,走到莎宁哥的身前盈盈地拜了一个万福,口中说道:“杯鲁的事让姐姐操心了,妹妹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莎宁哥在内心中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这算是什么呀,搞得你倒像是他的亲老婆似的,乱七八糟的。”
……
且说娄室、婆卢火、拔离速等人在上京奉了皇命,立即带领着海东青提控司的一众校尉、力士人等,从牢房里提出了已被打得不成个人形的孙采和、侯国舅来,另外带同着几百亲军开始南下,直奔着大同府的方向而去。
在南方的燕京、云州和奉圣州等地,屯扎有诸路金军十数万,用于攻灭辽天祚帝立于云内州的小朝廷绰绰有余,因此娄室等人南下,并未从上京另行抽调精兵同行。
一路之上,除却快马加鞭地疾行而外,娄室也令随军医士为重伤在身的孙采和与侯国舅调制伤情,因为在没有将杯鲁搭救出来之前,这两个人毕竟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能把他们当成用来与丑八仙讨价还价的工具。
当他们经过二十多天的急行,来至奉圣州北部草原上的燕子城之时,看到前边数里之外迎面聚集着一簇黑压压的人群,少说也有数百号之众,而且还正在迎着他们这一彪金军人马移动过来。
娄室等人放眼望将过去,只见前边的那一簇人众有的骑在马上,但更多的却是现在没膝的草地上徒步而行,而且队形看上去也不见有何齐整,顶多也就是比乌合之众稍强一点儿而已。
娄室等人立即派人快马迎上前去,喝问对方底细。一面传令属下兵将做好迎敌准备。
只片刻之时,派去之人便即拍马赶回来报道:“启禀将军,前方来者乃是中原红香会大头领方天和带同以下诸头领及其五百会众,是特地从中原赶来,相助咱们一同营救杯鲁殿下的。”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下三流手段
娄室闻言把眉头一皱,心想这些人在中原或许都是些地头蛇般的存在,对付起来往往较为棘手。可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地面儿,原有的本事还能剩下多少委实是难说的很。
他倒是曾听张梦阳说起过有关红香会的事,而且张梦阳对自己被那些会众推举为二头领之事,也并未对娄室等人隐瞒,因此不光娄室,就连拔离速和婆卢火等人这都知道他和红香会之间颇有一段渊源。
这时候,对面已经有三人三骑冲着这边跑过来了,显然那所谓的红香会大头领方天和也在其中。
虽然娄室等人对这些江湖帮会之人的战力,并不看好,但都知道冲着杯鲁的面子,对这些人也不得不以礼相待。
再者说了,万一哪天与宋人撕破了脸,动起了刀兵,这些江湖人物说不定会给大金军提供不少的便利。因此,此刻的娄室等人皆是翻身下马,站在地下恭候着红香会的三位头领到来。
转眼之间,三人三骑便冲到了金军队前,三人自马背上一跃而下,走上前来,向娄室等人躬身施礼。
三人通报姓名,娄室方才知道,三者中间那有些面白的书生模样之人,便是红香会的大头领方天和。娄室心下不由地暗觉惊诧,实没想到这中原和江南的第一大帮会的头目,竟会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
立在方天和左侧,颔下有些三绺髭须的红脸汉子,名字叫做杜京五,江湖上人称摸金校尉。立在方天和右侧的一人,是一位名叫钱大礼的,方天和介绍说此人博闻强记,在他们的会务中之作用,大致相当于军中的记室参军。
娄室等人对这样的帮会土匪之流,并不如宋朝官员那样抱有极深的成见,因此听方天和说罢,也都对他们以礼相待。相应的,娄室也把己方的几员大将说给了方天和知道。
方天和等人虽是远处中原腹地,但对娄室、婆卢火这样的对辽作战名将,也是颇有耳闻,所以言辞间也是极为礼敬。
这样一来,几位金军将领和红香会头领们,虽说素未谋面,但都知是为了营救张梦阳之事而来,因此相互之间也无多少隔阂之感,对如何施救之法,各抒己见,很快便谈的分外投机起来。
方天和道:“不瞒几位将军,在我们弟兄将杯鲁驸马推举为鄙会的二头领之时,我们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当时只以为他真的是燕京萧太后朝廷中的近侍局副都统,名字是叫做张梦阳的。
后来杯鲁兄弟奉萧太后差遣前往夹山,路途之上被辽东五虎暗算,落入了他们的彀中,我们会中兄弟得知了后,人人皆是分外焦急,派遣侦骑四出,多方打探,终于察访出咱们的二头领原来竟是大金国的杯鲁殿下,这可真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了。”
关于方天和所说的这一节往事,娄室向来以为是杯鲁为了跟莎宁哥在一块儿鬼混,假借萧太后的辽国朝堂以为遮掩。如若不然的话,凭他堂堂的大金国驸马的身份,何必跑到燕京城里去当那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官儿?
“或许,杯鲁那小子色胆包天,当时还在打着萧莫娜那女人的主意也说不定。他和耶律延禧的萧淑妃之间,在大伙儿的传言中,不也是有着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蹉之事么?”娄室心中暗想。
婆卢火开口对方天和等人说道:“方大头领有所不知,我们的杯鲁驸马向来有勇有谋,行事出人意表。也亏了他那时隐瞒了身份,在燕京潜伏了那么许久的时间,把萧莫娜朝廷的里里外外的讯息摸得个透彻,否则我们大金军一到居庸关城下,岂有那么轻易就打破城池的道理?你说是也不是?”
方天和等人闻听此言,皆是恍然大悟地道:“哦,原来如此。我说咱们二头领堂堂的大金国驸马爷,怎会纡尊降贵,跑到萧莫娜那儿去当什么劳什子的近侍局副都统。原来这都是二头领为了大金顺利拿下燕京的有意为之。实在堪称是大智大勇的大手笔。”
娄室等听了婆卢火和方天和的对答,心中都是暗笑不住,但对他们来说,杯鲁和莎宁哥在燕京城中鬼混的那段往事,乃是他们金人不可外扬的一段家丑,真相原不宜为外人所知,婆卢火所说出的这段遮掩之词,其实也正中娄室和拔离速的下怀,因此都是面带微笑地不置可否。
方天和又道:“几位将军,我们弟兄深知大金国兵强马壮,相救杯鲁兄弟脱困原不过是举手之劳,本用不着我们来此插一杠子的,但不管怎么说,杯鲁殿下也是曾和我等弟兄一个头磕到地下,眼见得他中了卑鄙小人的暗算,岂能不为此尽我们的一份绵薄之力?因此这才派人打听出诸位将军为了营救咱们二当家的,奉了皇命南来,这才不揣冒昧地集合起了一帮兄弟们,希望能对列位将军稍有一些助益,也不枉了我们跟杯鲁殿下的结拜一场。”
娄室也便跟他客气道:“方头领这是说的哪里话来?咱们大家虽说素未谋面,不过既然都是杯鲁的兄弟,那也自然不是外人,何分彼此?咱们这便把人马合在一处,一同前往大同府往见粘罕元帅,然后再详议善策如何?”
方天和笑道:“在下看将军面上自信满满,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想来将军心中早已然有了搭救我二弟的善策了吧!”
娄室叹了口气道:“善策倒是没有。不过我时常和远在大同府的粘罕元帅飞鸽传书,知道杯鲁兄弟虽被阿果那厮禁在渔阳岭大营里,一时半会儿的却也没有性命之忧。况且据粘罕元帅所说,莎宁哥提点刻下已有了一条相救杯鲁得脱牢笼的计策。这条计策若是进行得顺利,就算不能即刻救回杯鲁,至少也能保得他半月的平安,所以我的心中,才不如前些日子那等的忧心忡忡呢。”
方天和对莎宁哥其人也是久有耳闻,闻听之下连连点头道:“哦,原来如此,既是莎宁哥提点出手过问此事,那咱们的胜算就又多出了几分了。”
方天和又道:“诸位将军,咱们红香会中的弟兄,虽然也曾在江南搞出过不小的动静,与大宋的官兵大小激战百余次,可说到底毕竟都是些江湖上的特立独行之辈,聚在一起,虽然也颇能显得声势浩大,但当真正到了两军对战之时,与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究竟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怕列位将军们笑话,我们这些弟兄的经验,更多的是在江湖行走和打家劫舍上面略有所长,因此上,一些在官家看起来所不耻的下三流手段,我们弟兄也经常屡试不爽。
我们会中有一种神香,不知我二弟对你们说起过没有,炼制方法向来是本会的独得之秘,外人难以得知。此种神香状若棋子,点燃之后能够释放出一股奇异的淡雅香味儿,但凡闻到之人,不过片刻即就骨软筋酥,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小弟是想,从辽兵渔阳岭大营的外围悄悄地开掘地道,一直深入到渔阳岭大营的中军大营里,然后趁着夜色派人化装成辽兵士卒,携此神香在其营盘各处大加燃放,待到他们营中将士具都软倒之时,再由大金军发起冲锋,一举攻破他们的营盘。
到那时候,就算他们看到大势已去,想要做出不利于我二弟之事,你想他们那时候浑身绵软得连刀把子都拿不住,又能如何加害于他?”
第四百三十二章 价值连城的宝贝
娄室和婆卢火等人听了之后皆是拍手称妙,都道:“你们的神香若是果真有此效力,咱们的胜算可是就又增加了一分了。只是辽兵渔阳岭大营屯军数万,方头领所携来的神香可够用么?”
方天和道:“将军放心,临来之时,我令手下的弟兄们连夜不辞辛苦,已炼制了几千斤的神香备用。今番来此已全部携来,莫说他几万大军,就是几十万大军,也能麻他个人仰马翻,绰绰有余。”
娄室等人都道:“如此甚好,方头领用心良苦,委实令人可钦可佩。可是自外围开掘地道直通至辽军中军营内,少说也有数里之遥,所费工程浩大不说,也易于被辽兵侦骑所识破,真正施行起来,只怕会困难重重。”
方天和道:“这个将军不必担心,此次随同我一起前来的这位杜京五大哥,江湖上人称摸金校尉,一向对风水堪舆之说甚有钻研,干了半辈子的古墓探究,地道发掘之事,所获金珠宝贝不计其数,系数用来扶危济困,仗义疏财,凡我会中弟兄,莫不惠其所赠。”
听方天和说到此处,娄室转头朝一旁的杜京五看了一眼,心想:“此人身怀此术,而所获财宝并不自享,实属难能可贵。只不知红香会中向他这样的人才还有多少。”
只听方天和继续说道:“杜京五大哥惯会勘察各处的山岩土地松软厚硬,往往选定较为松软一面挖掘。弟兄们按着他的指示,尽捡土质石质松散处下手,故而常常事半功倍,所费之力无多,所得之功则甚巨。
此番北来,京五大哥已然先期相好了渔阳岭周边地形土质,也相好了五里外的一处树木密集丛林,凭借着那些草木的遮掩,可以放心地于彼处动手开挖。另外再在那簇丛林周围遍布一些虫蛇猛兽,即便有辽兵侦骑游巡到那里,也绝不敢冒失靠近。
我此番带来的这几百弟兄,曾在天开寺外围开掘过一条数里长的秘道,人人都是干此勾当的行家里手,大家一齐动手,两日之内,最多三日便可大功告成,掘出一条直达渔阳岭中军的秘道出来。到那时候,弟兄们大老远地带来的许多个神香,可就有了用武之地了。”
说罢,方天和脸上颇有得色。杜京五也紧跟着说道:“大头领说的不错,渔阳岭虽说处在这塞外苦寒之地,但其朝阳的一面,草皮之下两三米深处,多为沙质土壤,虽偶有大小坚石参杂其间,却不会对开掘秘道造成任何阻碍。据小人估算,少则两日,多则三天,定能把神香燃遍整个辽军的渔阳岭大营里。”
娄室笑了笑说道:”怪不得杯鲁兄弟能与红香会弟兄们折节下交,看来贵会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我娄室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要把你们那神香发挥出最大的果效,只靠咱们的人假扮辽兵士卒四处投放,并非尽善。万一被辽人识破出来,难免会有功败垂成之忧。
不瞒诸位头领说,咱们大金国在辽兵那边,也派去和收买了不少细作暗探,不如把你们所说的神香交付给他们,由他们在夜间各处点燃熏染,倒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地,也省去了弟兄们挖掘地道的工程之苦。你们说呢?”
方天和等人听了之后连连点头称赞,都说难怪大金国到底横扫北国,无人能敌,论到用兵打仗,到底还是列位将军们更胜一筹等等。
娄室等人平日里也都自负善能用兵,耳中听了方天和等人的马屁,也不觉得他们是在有意吹捧,只略略地谦逊了几句,便即坦然承受了下来。
而在方天和等人看来,二头领张梦阳原来竟是大金国的驸马爷杯鲁殿下,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始惊,次喜,终狂,直如天上掉下来个宝贝一般,这意味着在今后的反宋大业中,红香会再也不是孤军奋战,而是找到了较诸以往都更加坚强的后援之力。
本来红香会的这些个头领们,开始时还都认为张梦阳会是个萧太后的辽国朝廷里的大人物,所以这才坚持推举他为本会的二头领。及至发现他原来在燕京朝廷中也不过是个不大不小可有可无的官儿,人人心中都觉得这个二头领拜得过于鲁莽了。
可是绿林中人在江湖上行走,所仰仗的就是义气二字,既然一个头跟他磕到地下,且推他为本会的二头领,那便人人不得反悔,否则今后在江湖上何以立身?
因此,虽然人人口上不出反悔之言,可人人心中皆有反悔之意,只是大家都不便于出诸于口罢了。除却方天和与莽钟离等少数人仍还把他当做是二头领来对待,其实大多数人心中对张梦阳的尊重,都是已经松懈了的。
方天和之所以推戴于他,主要是因为方天和看出了他的本事虽属平常,但心地善良,在各地会众之中也毫无根基可言,虽然赏了他一个二头领的虚名,可对自己在会中的地位根本形不成撼动,还可在广大弟兄中给自己造成义气为先的印象,所以他对张梦阳这位似乎对任何人都无害的二头领,很是乐见其成的。
莽钟离等少数内心实诚的弟兄们,却都是些当真把人与人之间的义气看得很重的人,既然把张梦阳推举成了会里的二头领,不管他的本领大小,官职大小,那就该当像对待大头领一样,对其极尽忠诚拥护之能事。否则岂不坏了江湖上的规矩?
正因为如此,包括莽钟离在内的一部分红香会众,在这将近一年多的时间里,无时无刻不在打探着有关张梦阳的下落。
及至知道了这位被他们草草地扶上马的二头领,真实身份乃是大金国的驸马殿下,甚至还有人传言他实乃是金主吴乞买的私生子,在金国的地位无比贵重,人人都是眼前一亮,就仿佛无意中捡拾到了价值连城的宝贝一般,知道今后与大宋朝廷作对终于得了强力的倚仗,这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位二头领的用处来。
“这哪里还是半路上捡拾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二头领,这是上天对红香会的垂怜和眷顾!”
上到方天和下到每一个普通的会众弟兄,几乎人人心中都是这样想。
既然无意中得的这位二头领,乃是上天的垂怜和眷顾,那他的行踪和下落可就不能简单地当成儿戏来对待了。
自从张梦阳在长青县被辽东五虎打乱了行程,以致下落不明以来,寻找二头领在会中的呼声虽然很高,但在方天和来说只不过随便地做做样子,找到找不到的也不如何放在心上。
真正努力地把打探张梦阳的下落和拯救张梦阳当做一件大事来干的,只不过是会中的一小撮莽钟离那样的实诚汉子在做。由于投入的人力有限,打探找寻了半年多时间也是收效甚微。
一直到莽钟离在他的丑八仙弟兄们那儿,得知了二头领乃是金国驸马爷之后,红香会才上上下下地把这当成了一件大事来郑重对待。
通过莽钟离提供的线索,方天和等人很快得知了张梦阳跟随娄室等人前往上京,又从上京被丑八仙中的铜拐李等人捉到了渔阳岭大营之事。而且还探听出金主吴乞买已派娄室、婆卢火、拔离速等人火速南下,会同大同府的粘罕一起设法营救杯鲁事宜。
因此,方天和等人当即便制定出了己方的营救张梦阳之法,炼制出了足够数量的七毒软骨香来,带齐了所有曾在天开寺参与挖掘秘道的有经验的会众,便即迎着娄室等人南来的路线迎逢上去,终于在奉圣州草原上的燕子城,会着了娄室等一行人。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几百号人马是友非敌,娄室也便传令随行的金兵松弛了戒备,并安排这五百名红香会众在前,一众金兵在后,朝着西南方向的大同府开拔过去。
……
第四百三十三章 娘娘中毒了
就在娄室、方天和等人离开燕子城,行走在前往云州大同府的路上之时,已在渔阳岭大营驻跸三天三夜的大辽天祚帝耶律延禧,突然得到香草谷行宫递来的奏报,说是淑妃娘娘不慎误饮了被金人投毒的泉水,眼下已到了生命垂危的险境,恳请皇帝陛下即刻返回行宫。
天祚帝闻知之后大吃一惊,心想香草谷一向僻处深山,不为外人所知,金人何得在泉水中投毒陷害她的?
更令他感到害怕的是,据行宫中跑来报信的小黄门说,与淑妃娘娘一并受此毒害的还有其他十几个宫女太监,那十几个宫女太监也都出现了与淑妃娘娘同样的中毒之症,都是两眼散光,面色发青,倒在床上堪堪只剩下一口气的一般。
照此说来,就等于说是金人已经发现了自己和淑妃藏身香草谷的所在,而且他们在泉水中下毒,岂止是想要毒害淑妃和几个宫女太后那么简单,他们直接针对的,恐怕是自己这个大辽皇帝才对。
天祚帝想到此处,又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这几天耽这渔阳岭大营里,整天看着杯鲁和萧莫娜这对狗男女,在玉真神龙散的药力下不停地做那种不堪入目之事,否则的话,今番中毒的岂止是淑妃和几个宫女太监而已,自己这个皇帝每日和淑妃同吃同睡同云雨,肯定也是在劫难逃的。
看来,香草谷那地方已经被狡诈的金人给探知了的,那地方今后也是毫无安全可言了,必须想办法儿重新找一个适合自己和淑妃隐居的偏僻所在才行。
可搬到什么地方去好呢?天祚帝的脑中苦苦思索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夹山这地方已经接近大辽的西南国境了,由此再往西数百里即是与西夏交界的天德军,往南数百里则是大宋河东路所属的州郡,不论是往西往南,都会极其接近大宋或是西夏的国土。
和那两国的疆界过于接近的话,在天祚帝看来,也会蕴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虽说西夏国主李乾顺的皇后乃是大辽的宗室女子,自己这个大辽皇帝在西夏人的眼里,也算得是个外戚之尊,但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自己被金兵迫得山穷水尽的这当儿,李乾顺这个远道的女婿是能否靠得住,可实在是难说得很。
再说那大宋,与大辽虽说有着百余年的盟好之约,但当今在位的道君皇帝却是被蝇头小利给冲昏了头脑,竟然跟凶狠的金人订立了新盟,与金人南北夹攻大辽,约好了灭亡大辽之后,宋人可收回百余年前割入北国的燕云诸州之地。
可是结果如何呢?道君皇帝派出的一十五万大军,虽说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却都是些烂泥糊不上墙的银样蜡枪头,不用自己出手,光是萧莫娜的几万叛军就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稀里哗啦。
道君皇帝被迫无奈,也不知道脑袋里错搭了哪根神经,居然想出了借助金兵来收复燕京的下下之策。这可倒好了,金人倒是替他打下了燕京,替他撵走了萧莫娜,可却足足地向他们勒索了二亿两的白银,作为赎城之费,而且交割到手的还仅仅是山前诸州之地,大同府在内的山后诸州一丁点儿也未得到。
经过如此一番折腾,想来道君皇帝应该见识到了金人的贪婪和狡诈了吧?在遥远的汴京城里,应该为当初对大辽的毁约而暗生悔意了吧?应该为他那整整二亿两白银只换回了几个残破不堪的州县而后悔不迭了吧?
“活该!跟我耶律延禧做对的,终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天祚帝一边跺着脚,一边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
也就是在前不久,或许是道君皇帝果真心中暗生了悔恨之意,他居然命太原的河东路经略安抚使送来了给自己的密诏,说念在南北两国百余年兄弟之盟的份上,若是金人对自己逼迫得紧,将允可自己带同家眷部将潜逃至大宋境内,他道君皇帝以大宋天子之尊,将与自己相约为兄弟,且不令自己有失王封等语。
看到道君皇帝如此的一番作派,当时的天祚帝分不清楚他的用意到底何在,是赵佶那小子想要诱骗自己过去,然后割了自己的项上人头讨好金人?还是他经了与金人的一番交道,吃了个哑巴亏,因而良心有所发现,因而真心诚意的想要给自己提供避难之所?
天祚帝思来想去,到底搬到哪里去好,始终也难以得出个定论出来。
可是这些暂时都顾不得理会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跑回香草谷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和淑妃刚刚落身在香草谷之时,曾发生过宫女太监误食草菇中毒之事,可是各类毒菇在深山草原上所在多有,但因为泉水而中毒的,倒还是头一遭听说。
淑妃对天祚帝来说可是个命根子,虽然她曾和那个胆大包天的杯鲁偷偷地做出了对他的背叛之事来,但他还是离不开她,对她的恩宠并未因此事有所衰减。在他的眼中,他只觉得自己后宫中所有的妃嫔加起来,也都难以和淑妃的丰姿卓越相提并论。也许这就是常人口中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既然无法痛恨淑妃,便只好对那个奸夫纥石烈杯鲁更加恨得咬牙切齿,有生之年誓要食其肉寝其皮,将其车裂凌迟而后快。
天祚帝心中牵挂着淑妃的安危,此时在渔阳岭大营是片刻也待不下去了,他向金源郡王萧得里底交代了几句对张梦阳和萧太后严加看管的话后,便带同几十个近侍局侍卫出了渔阳岭大营的辕门,一地里拍马绝尘而去。
夹山距离渔阳岭大营并不甚远,仅只跑出几十里地的距离,天祚帝和他的侍卫们便都跑进了交错纵横的崇山峻岭之中。
在这样的地形中寻找香草谷的所在,对外人来说几乎是难如登天,但早已经在香草谷和渔阳岭之间跑得轻车熟路的天祚帝来说,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到了将及晌午时分,天祚帝便回到了香草谷萧淑妃所居的那件布置优雅的石屋之中。
一进到屋中,就看到月理朵静静地坐在床前抹泪,淑妃则面朝里侧卧在床榻之上,看不到她中毒后的面目究竟如何。
天祚帝快步走上前去,抓住月理朵的手腕问道:“哭什么哭,娘娘现在怎样了?”
月理朵仰起脸来,满面凄楚地看着天祚帝说道:“禀皇上,娘娘自昨晚喝了谷中的泉水便觉得身子不适,两个时辰之后即呕吐不止,把谷中的几个内医官全都请过来了,各种的汤药偏方用了一摞,也见不着一些儿的效验。娘娘吐过了几次,就觉得浑身乏力,脸色苍白。今晨起来脸色由白转青,神情萎顿,已经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天祚帝将月理朵的手腕放下,伸手去扳朝里侧卧的淑妃的肩膀,想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看看她中毒后的面色到底如何。
没想到萧淑妃把臂一抬,喊了一声:“滚!”
这一来倒把天祚帝吓了一跳,他只道淑妃中毒之后半入昏迷,近乎到了人事不知的地步,谁曾想她刚才的那一下抬臂竟是显得颇为用力,一下就将自己那扳在她肩头上的手掌抖落了下来,而且自她口中吐出的那一个“滚”字,虽说声音微弱,但却隐隐地有一些中气充足的力道之感,也不似身子虚弱的应有之像。
天祚帝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了疑问出来,于是遂以安慰的口吻对侧卧在床的萧淑妃说道:“爱妃,你感觉怎样了,快把身子转过来,让朕看你一看。”
第四百三十四章 左右为难
月理朵在一旁边哭边说地道:“没用的皇上,你来之前娘娘吩咐过了,说她中毒之后的容貌丑恶难堪,万不可将她此刻的样子给皇上你看到。”
天祚帝不解地问道:“娘娘……娘娘这是为何?”
“娘娘说,她中毒得这等厉害,恐怕就要不久于人世了,她不能把眼下的如此一副丑怪相貌给皇上看到,以免吓到了你。娘娘是想要千秋万岁之后,皇上每每想起她来,脑中都还是她以前的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而不是眼下的这样一副恹恹的病容。”
天祚帝听罢此话,“嗐”了一声,觉得女人家的破事儿就是多,都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了,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可是又一想,淑妃在这事儿上如此地多所考虑,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这个皇帝老公?害怕被自己看到了她中毒之后的模样不再宠爱于她,才会对自己如此地求全责备的。
“照此看来,淑妃对我这个皇帝也不是全无眷恋的,不管怎么说,朕也都还是她的亲老公。”天祚帝心中暗想:“要不是杯鲁那该死的小淫贼背地里勾引于她,她岂会对朕做出那等失节之事来?阿骨打和吴乞买那两个乡巴佬夺了我的江山,杯鲁这小王八蛋偷了我的老婆,我跟他们完颜家的深仇大恨,世世代代,永远都不共戴天!”
月理朵看着他满脸怒容,咬牙切齿的模样,哪里猜想得到他此刻心中的所思所想,只心虚地扭头看了看侧卧在床上的萧淑妃一眼,生怕被天祚帝看出了什么破绽,一腔努力全都白费倒不打紧,不能及时把张梦阳自缧绁之中搭救出来,岂不就此耽误了大事儿?
天祚帝虽然心中感念淑妃对己相恋之诚,自觉是自己常年对她恩宠不衰的感化所致,但心底的疑心到底未去。
他问月理朵道:“谷中的泉水喷涌不绝,乃是不可多得的活水、好水,怎么会忽然被外人的毒药所污?你们又怎会知道下毒害人之事乃是金人所为?”
月理朵从对面的桌上抽出了一张纸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天祚帝,说道:“昨天傍晚,是小黄门新打了一桶泉水,烧开了给娘娘沏茶喝。娘娘喝下了那泉水所泡的茶,就渐渐觉得不适了起来。开始还未觉得是那茶有什么问题,还道是娘娘白天冷水浴体,染上了寒疾,及至后来外面的一些宫女太监都产生了不适的症状,且与娘娘身上的症状完全相同,这才想到了或许是中毒所致。”
天祚帝一边听着月理朵的说话,一边看着她递在自己手上的那张纸,只见纸上潦潦草草地写着几行难辨的字迹。
这些字迹乍一看去颇为难认,但仔细一看,却又令他想起了淑妃平日临摹碑帖所涂抹的那些字迹来。
天祚帝不学无术,平生只喜爱追禽逐兽,飞鹰走马以及吃喝玩乐,于书籍笔墨之道所通不多。倒是萧淑妃喜读汉人的诗词文章,且好临摹晋唐古人的碑帖,涵养得胸中颇有些才气。
有时候萧淑妃临帖之时,天祚帝便在一旁负手旁观,他虽然于书道之事殊乏兴趣,但宠妃既然热衷于此,他便也乐得欣赏她沉浸于其中,陪同她一起自得其乐。
因此别人的字在他看来一文不值,淑妃的字于他却是爱屋及乌,每一字都觉其纤秀隽永,婀娜多姿,也总是当着淑妃的面对她称赏赞叹不绝。
萧淑妃知道自己的皇帝老公于此道不过一知半解,故而也不把他的这类称赏赞叹放在心上,往往都是冷冷地一笑,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他。
但天祚帝看她写字写得多了,心中对她的字体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了一丝熟络。
所以眼前的这张纸上,所写的字迹虽然失之于潦草,但是乍一看去,竟还是让天祚帝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也许这个写字的人,平日里与淑妃所临的是同一种碑帖也说不定。”天祚帝心中如此暗忖。
但是这张纸上的内容,比起字迹本身来,所产生的触动则堪称是天翻地覆的。
因为这张纸条上的落款处,所署的名字竟然是连天祚帝也曾耳闻过的莎宁哥。
莎宁哥在这张纸上告诉他,大金军随时随刻都在周遭侦探着他和淑妃的动静,要想取了他们夫妻两人的性命,直如反掌之易,之所以不对他即行雷霆之诛,只不过是大金国皇帝秉承上天好生之德,希望他能够幡然悔悟,束手归朝,如此不惟天祚帝本人不失王侯之封,更使得西京道诸州万千生灵免于涂炭之苦。
接着又说,天祚帝阿果竟然不识天命攸归,对大金国驸马纥石烈杯鲁殿下妄图加害,已引得大金国朝野共愤,躬行天讨即在目前,特先遣海东青提控司提点莎宁哥前来香草谷行宫一行,下书的同时,以仙丹妙药参诸泉水,奉饮于仙妃萧莫娴及其身侧奔走之辈。
最后还说,但凡服用此药物者,若不得解药救治,一日沉迷乏力,二日昏厥不醒,三日性命垂危,即得解药,也难有回天之效。敬告天祚帝欲要挽救淑妃性命,当立刻释放被囚于渔阳岭大营中的纥石烈杯鲁殿下和德妃萧莫娜,将他们毫发无损地送到大金军所在的宣德城内,同时换回解药以解仙妃身中之毒,深望天祚帝阿果当机立断,勿遗后日无穷之悔。
天祚帝越看越是气恼,越看越是心惊,手上的这封书若果真是莎宁哥所写,那么下毒害人者自然也就是她了,就算不是她本人,肯定也是为她所差遣的功夫高强之人。他们既然能到这香草谷中来如入无人之境,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那么他们若是想把淑妃给一刀杀了,岂不也是易如反掌么?他们想要割取自己这个大辽皇帝的项上人头,不也是一样的易如反掌么?
看来,这个打造得如世外桃源般的香草谷,还真的是不宜久居了呢。
“那几个中毒的宫女太监此刻何在?”天祚帝阴沉着脸问道。
月理朵答道:“奴婢命人把他们都放在望月亭边上的花圃丛中,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未许任何人对外声张。”
天祚帝点了点头道:“带朕去看看。”
月理朵应了声“是”,便引着天祚帝出了石屋,来到了望月亭下花圃边上。
天祚帝往这花圃边上一站,就看到十几个宫女太并排着躺在花圃中的草地或者泥土之上,一个个地口吐白沫,呻吟不止,仔细地看去,无一不是目光呆滞,脸色青黄,一望便知是典型的中毒症状。
他又想起了莎宁哥留下的那张纸上写道“一日沉迷乏力,二日昏厥不醒,三日性命垂危”的话来,心想月理朵之言应该是不谬的了,虽然未曾亲见淑妃中毒后的面容,但仅凭眼前的这些个宫女太监,便可以推想出她此刻正在忍受着何等的痛苦。
天祚帝心疼淑妃之余,也对莎宁哥开出的条件大感为难。
照理说淑妃是他的命根子,没了淑妃他定会茶不思饭不想,觉得这世上生无可恋,对莎宁哥的条件本该不假思索地立刻答应下来了才对。
可是杯鲁那个小淫贼得来的着实不易,先是有辽东五虎的围追堵截,继而又有丑八仙的全力追索,如今好不容易才将他拿来此处,正要把他和萧莫娜那臭女人搞个身败名裂,然后将他们凌迟处死,没想到莎宁哥竟然出其不意地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实在是让他恨得压根儿痒痒。
可是不放回杯鲁那小淫贼的话,就换不来解药,换不来解药就无法解去淑妃身上之毒,解不去她身上之毒,她的一条性命在三日之后就要不堪设想了。
可是一旦放杯鲁归山的话,今后再想要将他捉拿回来,可就真的要难比登天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万事俱备
天祚帝皱着眉头,在望月亭下来回踱着步子,把一颗头颅摇了又摇,最后终于咬牙切齿地下定决心:为了淑妃的安然无恙,只好暂且忍气吞声,答应莎宁哥那臭女人的条件,先行把杯鲁和萧莫娜送还给金人去便了,毕竟在他看来,淑妃的性命比之十个一百个杯鲁和萧莫娜都要金贵得多。
但是在释放杯鲁和萧莫娜之前,一定得要把他们的奸夫**的名声给坐实了,否则胸中的这口恶气如何能够出得?
天祚帝思索了片刻,觉得三天时间虽说仓促,但如果利用得充分,还是能做出不少事情来的。一抹阴险的笑意,难以为人察觉地浮上了他的嘴角。
……
娄室会合了方天和之后,在路途之上经过一番商议,觉得赶去大同府会着粘罕元帅,然后再前往渔阳岭大营营救杯鲁,难免多费周折,因此他们在一众亲兵和红香会弟兄中挑选了百十来个精壮干练之人,在他们这些将军、头领的带领下骑乘快马先行奔赴渔阳岭的方向而去。所有剩下的人在后面跟随听调。
另派出十几个猛安谋克官前赴大同府向粘罕元帅请兵,要求派大军于两天之内赶到渔阳岭,准备对辽兵大营发动奇袭,将该营盘一举端掉。在写给粘罕的书信中,娄室将红香会七毒软骨香的用处对粘罕做了大致描述,并将自己的此番用兵之法也对粘罕说知。
粘罕早就派遣出一路兵马化作牧民部落打扮,悄悄地潜入到距离渔阳岭大营不远处的山金司屯扎,一待情况有变,可立即对辽兵渔阳岭营盘发起冲击。
另外,粘罕还派宣德守将撒鲁浑和阿里剌率军越过金河山向西,对青冢寨大营的辽兵形成牵制,更派出两万余人的大队人马绕道前往与西夏相邻的天德军,拦截西夏可能派出的相助天祚帝的援兵。
一得到娄室紧急递报来的军情,本已磨刀霍霍,准备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的粘罕倍受鼓舞,拍案叫绝,立马派人知会潜伏在山金司的人马,要他们夜半三更四点之时,准时开赴到辽兵渔阳岭大营的外围,一见其营中作为信号的火箭升入空中,立马前往踹营,务将营中的所有辽兵杀个干干净净。更要将藏身在渔阳岭大营里的萧得里底一家和天祚帝阿果的所有皇子妃主们一体擒拿,不许放走了一个。
另外,粘罕早已侦知天祚帝平常较少在渔阳岭大营起居,特地备下了一支两千多人的奇兵,由大将谋良虎率领,专门负责攻入渔阳岭大营之后,前往中军解救杯鲁殿下的重任,而且一经救得杯鲁摆脱了缧绁,立即由杯鲁带路直抄便道往袭天祚帝的香草谷行宫,将藏身在香草谷行宫里的天祚帝与萧淑妃生擒活捉。
粘罕几个月来,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打探那个所谓的香草谷在夹山所处的方位,可是在夹山方圆百里之地,竟无一人说的清香草谷究竟在哪里。就连在此处土生土长的七八十岁的老人,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夹山有香草谷这么个地方。
还是最近,粘罕和远在上京的皇帝吴乞买飞鸽传书的不断往还之中,才知道原来杯鲁曾经冒险到过那个所谓的香草谷。只不过吴乞买在给粘罕的书信中,并未说杯鲁是因为被仇敌追杀,不得已误逃至彼处,只说他是奉了自己的皇命,苦心孤诣,历尽各种艰辛,几次险些丢掉了性命,方才查访到了天祚帝阿果的藏身巢穴所在。
当时粘罕看到了皇帝的传书,得知杯鲁为了把天祚帝生擒活捉,从此彻底地消灭大辽,居然不顾安危地以身犯险,深入到虎穴之中,最后还能全身而返,将如此重大的机密消息上达天听,这真的可谓是智勇双全了。
那时候的粘罕不住地感叹:“没想到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小杯鲁,关键时候居然能有如此过人的胆识,为大金国建成了这么一件天大的奇功。他到底是完颜家的血脉,武勇之风颇不逊于乃父乃祖。”
其实粘罕哪里知道,他们的皇帝之所以要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成全儿子的一点私心在作怪,在皇宫之中把大笔一挥,就将张梦阳所编造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一番奇遇,改写成了为了灭辽大业不惜轻身犯险的英雄壮举。
另外,莎宁哥前往香草谷的孤身犯险,只是为了要救得张梦阳一条性命,娄室与方天和等人设计用毒香迷倒渔阳岭大营的数万人马,也主要是想救得张梦阳脱离险境。
但是粘罕的一番排兵布阵,则是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想要把张梦阳搭救出来,更是想要趁此机会捉住了耶律延禧这个大辽的末代皇帝,将灭亡大辽的这件不世奇功抓在自己的手上。
因此在这一次的用兵安排上,不管是派兵牵制耶律护思的青冢寨大营,还是拦截西夏有可能长途奔袭而来的敌军,不管是命潜伏在山金司的劲旅闻号奇袭渔阳岭,还是命谋良虎帅精锐营救直扑渔阳岭大营中军解救杯鲁出关,最根本的,都是在围绕着捉拿天祚帝耶律延禧一人而结网。
粘罕不止一回暗暗地发誓,此一仗不开则已,一旦开打必定要让天祚帝再难逃脱网罗。
只可惜浑浑噩噩的天祚帝耶律延禧,丝毫感觉不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直到此刻还在妄想着依靠西夏派来的数万援兵,依靠着渔阳岭和青冢寨两座大营的数万残存兵将,做着虚无缥缈的中兴之梦。
……
当娄室和方天和等人带领着百余骑昼夜兼行,仅用了一日夜便临近了渔阳岭的时候,天色恰已全黑了下来。
此时早有驻扎在山金司一带,扮作当地游牧土着的金兵士卒和金军大将谋良虎派出的侦骑,按着粘罕的吩咐,寻着海东青在空中回翔的方位,找到了娄室等人,与之约好了对渔阳岭大营时机以及信号的传递方式。
为了不致打草惊蛇,娄室命随行的亲兵和红香会弟兄全都下马歇息,在一个山林隐蔽之处随便吃些干粮干肉聊作充饥,同时派人与潜伏在辽兵大营中的金人细作取得联系,以便趁着夜半时分在其营中便燃七毒软骨香,争取在外围金兵发起进攻之前,使营中所有辽兵辽将尽皆丧失战力。
就在娄室分派已定,手下亲兵和红香会众静悄悄地歇息、在山林里,只等着夜半之时冲入大营中大肆砍杀之际,忽然听到林外不远处传来了一男一女的说话之声。
娄室手下立即有几个亲兵站起身来想要冲出去,把林外的那一对男女杀掉,以免他们发现了藏身在林中的金兵与红香会众,泄露了天机,坏了今夜预行的大事。
娄室的听力则极是灵敏,他听出了林外那说话的女孩儿的声音略有些耳熟,便摆手制止住了那几个亲兵,迈步朝树林边上走去,最后隐身在一棵距离林外两人约十来米的大树之后,竖起耳朵来倾听着林外两人的对话。
此时,不管是跟随娄室而来的金兵还是方天和带来的红香会众,皆知今晚所干之事极是重大,切不可事先打草惊蛇,因此人人都是缄口屏声,任谁都不出一丁点儿动静。
只听得那男子的声音道:“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张梦阳了?他是金人,是金人,你明白么?你本来是那么聪明的女孩儿,怎么会在这件事上如此地执迷不悟?”
那女子的声音不悦地道:“你不要瞎说好不好,是谁在执迷不悟了。我既答应了嫁你,我便是你萧麽撒的人了,你怎么还老是疑神疑鬼的。”
第四百三十六章 出奇地顺利
娄室在树后暗暗地点了点头道:“原来这个小子是萧麽撒,如果我所记不错的话,他应该是萧得里底那老家伙的儿子了。这个女子的声音,极像是杯鲁兄弟身边的张莺莺姑娘,她怎么会和萧麽撒这厮搅在一起了?”
娄室所料的不错,这个与萧麽撒对话的女子,正是大辽国卫王府上的小郡主耶律莺珠,即娄室等人所认为的张莺莺便是。
小郡主莺珠与姨娘萧莫娜一块儿被麻仙姑和铜拐李掳掠南来,一到了渔阳岭大营,天祚帝便吩咐把萧太后投入关押张梦阳得那间石牢,而把小郡主交给了卫王耶律护思,吩咐带回青冢寨大营去严加看管,并将耶律护思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因此,当萧太后和张梦阳在石牢中遭受囚禁之时,小郡主却仅仅是被父王带回了青冢寨营中,狠狠地教训了一通,并着人严密地管束起来,吩咐不得他护思本人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私放其出屋,违者处以重辟。
没想到刚刚把小郡主处置完毕,萧麽撒便找上了门来,肯请卫王护思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见上莺珠一面。卫王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了他的请求。
萧麽撒以为见到了小郡主,还会如以前那般受到她的冷遇,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是热脸真的贴上了她的冷屁股,也要用自己这张脸蛋子上的热量,把她的冷屁股给捂热喽,只要她回心转意,肯答允嫁给自己为妻,自己便可既往不咎,仍还会把她当成以前的莺珠来对待,将她捧在手上,含在嘴里,要什么给什么,仍还会让她享受到公主般的待遇和奉承。
令他没想到的是,小郡主一看到是他,立即就哭着扑入了他的怀里。
对小郡主的这种作派,萧麽撒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倒弄得他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莺珠,我终于把你盼回来了,这一年多的时间,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么!”萧麽撒紧紧地搂着小郡主,心情激动地说道。
小郡主一边抽噎着一边说道:“原来……原来张梦阳那厮他骗了我,他原来是金人的驸马爷纥石烈杯鲁。”
萧麽撒抚摸着她的后背轻轻地说道:“我早看出来那家伙是个伪君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花言巧语地哄骗女孩子。还好终于被你识破了他的鬼把戏。莺珠,这一年来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小郡主把鼻涕眼泪从他的怀中擦抹干净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其实我早就看穿了他的鬼把戏了,只是他的身边到处都是金人,就算我想要脱身,哪里有那么容易?”
“多亏了长生天保佑你我,让丑八仙的这趟会宁之行大有所获,才使得咱们两人重又相见。在这段时间里,父王他们都劝我对你死心,劝我在咱契丹人中的大家闺秀里择妻另娶,父王还背着皇上不知,偷偷地派人到西夏去给我提亲了呢,想把我入赘到党项人那里去当他们李氏皇族的驸马。可不管是谁,我统统都看不上,在我萧麽撒的心里,永远只有你耶律莺珠一个。”
小郡主满脸委屈地道:“可是我一回来皇上就让父王把我关在了这里,无论我说什么他也不听,这不是把我当成了囚犯来对待么?老九,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萧麽撒见心上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地大起怜悯之心,且见她话中颇有相求之意,顿时激发了胸中英雄救美的豪情,当即拍着胸脯对她说道:“你不要着急,你父王把你关在这里应该也是迫不得已,皇上既然有此口谕,他岂敢不尊?我这就回渔阳岭大营去,恳请我父王向皇上求情,尽快地还你个自由之身。”
小郡主动情地说道:“谢谢你老九,在这世上,到底还是你待我最好。只是你去恳请你父王,他未必肯听你的话,替我去向皇上求情。这样吧,你派人去香草谷见我淑妃姨娘,让她在皇上跟前替我说句话,一准能成。”
萧麽撒恍然大悟地道:“对,对,对,我这心里只顾着高兴了,竟把这着好棋给忘了。”
说着,萧麽撒就着急着要动身回去安排。
小郡主赶忙叫住他说道:“老九!”
萧麽撒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怎么啦莺珠?”
小郡主眉目低垂,面含羞怯地道:“老九,咱们之前本有婚约,是那时候两位父王都已经议定了的。你派人向淑妃姨娘求情的时候,要不直接请求把我接到渔阳岭那边去吧,这样咱们每天都可以见面,也免得你这么大老远地奔波之苦了。”
萧麽撒见心上人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心花怒放,高兴得无可如何,实在是没想到幸福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本来今天的这一趟青冢寨之行,他只打算对小郡主说一些委曲求全的好话,尽量地讨好于她,使她能够回心转意,尽快地忘掉张梦阳那个下贱坯子。
没想到一到这青冢寨,一经跟小郡主见上了面,事情竟是进行的出奇地顺利,小郡主不仅早就识破了张梦阳的金人面目,更是对自己颇有抱愧悔恨之意。契丹人跟金人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况且她耶律家乃是大辽皇族,一经知道了张梦阳的金人身份,岂能还会继续跟他纠缠下去?
因此,萧麽撒对小郡主的这番回心转意的话,是深信不疑的,他决定立刻回去安排,定要让淑妃娘娘说得皇上收回成命,解除对莺珠的禁锢,把她接到渔阳岭来,接到自己的身边来。
“这可不是我本人的意思,这是莺珠的意思,是她想要搬来渔阳岭大营跟我同住,以免我在渔阳岭和青冢寨的两地奔波之苦。淑妃娘娘向来疼爱莺珠,且又支持我们两人的婚事,一旦对娘娘开口,想必她定会帮我们这个忙的。”萧麽撒心中美滋滋地想道。
事情果然如萧麽撒所想的那样,进行的出奇地顺利。本来萧淑妃因为小郡主与张梦阳私奔逃走一事,心中隐隐地颇有些醋意与怨恨,如今听说莺珠被抓回来了,且还因为识破了杯鲁的金人身份而与之一刀两断,想要跟老九萧麽撒再续前缘,萧淑妃闻听之下芳心甚慰,心想小妮子到底是年纪轻目光短浅,大辽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嫁给萧麽撒只会令前途更加暗淡,哪有跟着杯鲁前途坦荡,光辉似锦?
可在萧淑妃的眼里,既然小妮子甘愿自悔前程,自己也乐得顺势去个后日的情敌,就此把她嫁给老九岂不人我两便,皆大欢喜?
萧淑妃一向对自己的容貌身材颇为自负,但一想到小郡主莺珠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瑷玉也似的鼻子,黑葡萄般水灵灵的大眼睛,鹅蛋也似的脸庞,萧淑妃的心中便会隐隐地有着些许不安。
只要断了莺珠的后路,萧淑妃自信自己在张梦阳的心中,地位便无人可代。
可是天祚帝延禧已接连数日耽在渔阳岭大营里,并不曾返回香草谷来歇宿,萧淑妃就算想要跟他吹上一番枕边风,将小郡主释放出来,送到渔阳岭萧麽撒的身边,可却是摸不到她这位皇帝老公的人影儿,实在是令他在行宫里头空自着急。
可是这点小事儿哪里能难得住她萧淑妃,她可是在那位皇帝老公面前说一不二的淑妃娘娘,就这点儿破事儿也值得等那不成器的东西回来再议么?
萧淑妃早已是被天祚帝娇纵惯了的,果然等不及派人去和老公打声招呼,直接派小黄门跑去了青冢寨大营,命卫王护思立马解除对小郡主莺珠的禁锢,派人把她送到香草谷行宫里来。
第四百三十七章 一枚热心的棋子
本来卫王护思见到女儿无恙回来,心中很是喜慰,只是碍于皇上有着对她严加管束的旨意,也不敢当着全营将士公然违背,只得将带回青冢寨来,一路上教训了她颇多,一回到大营里,便不再给她一点儿好颜色看,立即将她关进了原本属于她的那间毡房里。心想这丫头如此地不听话,此番借着皇帝的旨意给她点教训,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
没想到萧麽撒前来看望了她一次,很快香草谷那边就传出了淑妃的懿旨,要求将女儿立即送去香草谷行宫,以慰淑妃近一年来对外甥女的悬想。
卫王护思心里清清楚楚,把女儿送去香草谷行宫,那就等于是把皇上对她严加管束的旨意给抵消了。本来圣命难违,皇上金口玉言,轻易违背不得,欺君之罪放到哪朝哪代都是不容小觑的重罪。
但当今时势较诸以往颇有不同,不说大辽国土丧失大半,天祚帝的皇帝威权在臣子们的心中不及以往,就说自己的这位小姨子萧莫娴,虽说宠擅后宫,在皇上面前那是说一不二,但却极少仗着皇上的宠幸干预朝堂政事,善事虽说做得不多,可坏事却也从来不干,勉强能称得上是一位贤妃。
干预外朝政事虽不是她的性格,可她一旦任性起来想管某事,往往却也不容皇上不应,而皇上也往往对她的任性予以大度优容,从来舍不得对她假以颜色。
今番小黄门自行宫里面带来她的懿旨,要他把女儿立即送去行宫,护思略加犹豫便同意了下来,并决定亲自护送女儿前去。反正被皇上知道了此是出自淑妃的懿旨,他也不会怎么怪罪,同时也乐得看到女儿在此禁锢中脱身而去。淑妃是她的亲姨娘,亲姨娘想见自己的外甥女,那也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任谁也从中挑不出错来。
就这么着,小郡主在青冢寨大营中待了仅仅半日,就被淑妃给接到了香草谷行宫里面。
来到了香草谷行宫,萧淑妃和小郡主娘儿两个好生地亲热了一番之后,又管待了她一顿饮食,然后就把她交给一直等候在香草谷行宫外面的萧麽撒。
小郡主辞别了淑妃姨娘,迫不及待地便跑出了香草谷,会着了老九萧麽撒,跟随着他一同前往渔阳岭大营里去了。
看着小郡主那急于相见萧麽撒的模样,萧淑妃的心中起了一缕莫名的疑惑,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令人无法琢磨,先前让她嫁给老九之时,她还寻死觅活地说什么也不同意,这会儿想通了之后,居然又是全然的另一副模样,还真有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急切之感呢。
萧淑妃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这孩子,除了模样和我有些相似之外,其他的可一些儿都没像我的地方。”
忽然,萧淑妃心中一动,似乎瞬间明白了过来:“她这么急于想到渔阳岭大营里去,难道也是想要搭救杯鲁那家伙么?”
如此一想,萧淑妃立即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心中想到:“她若是想要救他脱困的话,会使用出什么办法儿来呢?”
……
萧淑妃的所料不错,小郡主之所以这么着急着要到渔阳岭大营中去,的确是想要设法搭救张梦阳和萧太后脱困,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皇帝姨父对他们两人是何等的恨之入骨。
自被麻仙姑和铜拐李强掳到了渔阳岭之时,她本来还指望能见到张梦阳一面的,没想到那位皇帝姨父竟是直接把自己交给了父亲,带回青冢寨大营管束了起来。
她知道任是怎样向父亲请求,父亲都不会答应放了自己的,更不会为了自己去相救张梦阳和德妃姨娘脱困,便索性乖觉地随便父亲怎样处置,既不反抗也无怨言,只在心下默默地苦思对策。
令她没想到的是,刚一回到青冢寨,那个讨厌的老九萧麽撒便像一只狗一般地寻着气味儿找上了门来。
本来小郡主都懒得搭理他,正想命人把他哄走,却突然脑瓜中灵光一闪,觉得想要摆脱父王的管束,这老九倒是个送上门来的好帮手。于是她便使出美人计的手段,假意地把萧麽撒奉承了一番,乐得个萧麽撒心花怒放,简直有种绝地逢生的光明之感,立即便堕入了小郡主的彀中,滴水不漏地替小郡主充当了一回热心的棋子,帮助她成功地摆脱了父亲的束缚,如愿地进入了萧麽撒父亲萧得里底的渔阳岭大营里。
到了渔阳岭大营,小郡主为了不打草惊蛇,先行稳住了萧麽撒,命他暂且不要把自己来此的消息透露出去。
萧麽撒一向机灵,可是却被美人即将到手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猜不透她如此安排究是何用意。
小郡主拍着他的脑瓜告诉他说:“我能跟着你来到这里,毕竟是淑妃姨娘的个人主张,不曾告诉皇帝姨父知道,万一被他知道了生气怎么办?那样一来,咱俩可就又见不着面啦。”
萧麽撒听她一说,才知道她的心中原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心下顿时释然,也便悄悄地把她金屋藏娇起来,既不给耽在营中的天祚帝知道,更不给他的父亲萧得里底知道。
小郡主救人心切,刚一到渔阳岭大营的当天,就在萧麽撒的口中套问出了关押张梦阳和萧太后的所在,并且得知了关押他们两人的那间石牢的钥匙,是掌握在大营的主帅、金源郡王萧得里底的手上。
可是萧麽撒并不是傻瓜,到底还是留了一手,对她说即便牢房没有铁锁把门,张梦阳要想逃出石牢,那也是难比登天,因为辽东五虎和丑八仙全都被皇上派在石牢处守卫着,周围还又有许多强弓硬弩的好手轮番值守,一切无关人等胆敢踏近半步,立马就有被射穿成筛子之虞。
萧麽撒虽然说得吓人,可是并没有吓退小郡主,她一直在脑中苦苦地思索着解救张梦阳和萧太后的计策,可是她身处渔阳岭大营中人单势孤,从白天想到夜晚都没能想出什么善策出来。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莎宁哥单人匹马地独闯渔阳岭大营,在偌大个营盘搅了个天翻地覆。小郡主听到营中乱成了一锅粥,心中的第一印象便是金人为了搭救他们的杯鲁驸马,出其不意地长途奔袭,跑到这里踹营来了。若果真如此的话,那可真是天赐良机。
小郡主趁着混乱,悄悄地潜入到中军大帐里去,想要找出关押张梦阳石牢的钥匙来。
只是她来到得稍微地晚了些,倘若到得稍早片刻的话,她就一定能够碰到和她怀着一样心思来到此间的月理朵了,碰上莎宁哥逼迫着月理朵,带她到中军营门西侧的石牢里去解救所谓的杯鲁驸马。
那一夜,中军大营中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只有呼啦啦的火盆在各处角落中抖动着眩人眼目的火焰。
小郡主猜测是因为营中发生了如此大的动乱,萧得里底那老小子应该是吓得躲到了别出去了吧,他躲得不见了人影,他的那些亲兵从人们自然也都跟随着他逃到了安全隐蔽的处所中去了。
小郡主知道萧得里底在大辽国虽然官高位尊,世受朝廷恩遇,但对性命的爱惜直如爱惜眼睛的一般,那是半点儿也不含糊的,稍有风吹草动便即躲得不知去向,因此对那一夜里中军大帐里空无一人的景象,也不以为异。
她只以为这是长生天相助自己救出情郎和姨娘的天赐良机,她经过一番搜索,很快地便从萧麽撒所说的抽屉里,找出了一串钥匙来,然后迫不及待地朝着关押张梦阳的那间石牢中跑去。
第四百三十八章 莺珠一张小脸气得铁青
当她赶到石牢之旁的时候,竟出奇地发现此处正展开着一场激烈的战斗,一个女子手持长剑,单挑七八个武功好手,非但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攻多守少,招式往还之间,居然颇有余裕,小郡主看在眼里,吃惊之余也不由地心生羡慕,实在是没想到一个女子手上的功夫高到极致,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能量。
小郡主眼中所看到的那女子,毫无疑问地便是莎宁哥了。
她隐身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女子一人面对多人的围攻,兀自把一柄宝剑挥舞的潇洒自如,毫无窘迫之像。
她眼睛只顾着观看这场惊心动魄的打斗,浑然忘却了里里外外隐藏着的巨大危机,只出于少女好奇的天性,想要看看到得最后。这一场打斗究竟是谁输谁赢。
萧麽撒曾告诉她说,看守在石牢外面的这些人,便是非常为皇上所倚重的辽东五虎和丑八仙中的好手。
虽然不知道那名女子为什么跟这些人打斗在一起,但她既然在这种地方跟辽东五虎丑八仙等人为敌,那肯定是友非敌而无疑了。因此在她的心中,极度地渴盼着眼前的这名女子能迅速地杀光或者是杀退丑八仙等人。
可是事与愿违,就在她眼看着莎宁哥与丑八仙等人胶着缠斗,难分胜败之时,莎宁哥突然间一个倒纵,对着丑八仙和五虎等人斥骂了几句,然后将身形一晃,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小郡主旁观者清,心中既觉疑惑又觉扫兴,疑惑的是她明明见到那女子在打斗中并不落下风,甚至连伤了对方好几人,只要再继续拼斗下去,杀掉这些人应该不算困难,可她却甘心示弱,一个倒纵,箭一般地朝黑暗中逃开去了。
她心中的女侠没能如她所愿地杀掉眼前的这些个坏蛋,因此,她又觉得分外地扫兴,心中竟不自觉地生出了些许失落之感来。
丑八仙和五虎中人都去追赶箭一般逃离远去的莎宁哥了,石牢门前只留下了钱果老和麻仙姑两个人看守。
小郡主仍然待在黑暗里不敢冒然行动,因为她见识过麻仙姑那女人的厉害,这时候的她手无寸铁,若是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藏身所在,那多半可就要前功尽弃了。
正在她面对着钱果老与麻仙姑两人苦无对策之时,没想到刚才的那位女侠重又杀了回来,也不知辽东五虎和丑八仙中的另外几人全被她甩开了还是被她给一网打尽了,反正这时候的她,再也没有了旁人的干扰掣肘,手中的利剑招招致命地不断往钱果老和麻仙姑两人的身上招呼。
钱、麻两人勉力招架了几招之后便即各自受伤,大叫了一声之后便即狼狈逃窜而去。
那时候,关押张梦阳和萧太后的石牢门外,便只剩下了莎宁哥一人,和远远地藏在黑暗之中的小郡主莺珠。
由于莺珠隐匿在藏身之处毫不稍动,莎宁哥并未察觉出附近另行有人在朝此窥探。
令小郡主感到不解的是,这个厉害至极的女子围着石牢转了一圈,又在一个小窗口上对着里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又悄没声地离开了。
小郡主大惑不解,猜不透这个女人来此究竟是要干什么。
辽东五虎和丑八仙中的家伙们都被莎宁哥给打跑了,而她本人在和牢室里的张梦阳对了几句话后也离去了,那时候的石牢周遭,空荡荡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高竖在木桩之上的火盆,哔哔剥剥地抖动着黄红相间的火焰。
这对小郡主来说绝对是一个天赐良机,她毫不犹豫地立刻从藏身之处踅了出来,奔到石牢的铁门之处,看到那个大号的铁锁后不由地一怔,立即从手上握着的一串钥匙中挑出了一个相应大号点的,把它插入了那铁锁的匙孔之中,然后用力扳转,没想到锁芯竟然是纹丝不动。
显然,这把钥匙与这把大号的铁锁并不匹配。
小郡主的心中顿时起了一阵慌乱,但她随即镇定了下来,又拿另外几把钥匙逐个儿地尝试了一下遍,可那块大锁就仿佛一块压根儿就没有锁芯的铁疙瘩一般,仍然毫无丁点儿反应地挂在那里。
这一下小郡主的心中凉了半截,心道:“怎么会这样,难道老九所说的钥匙并不是这一串么?”
小郡主的心中不由地着恼,眼见着功败垂成,下次再想得这样的天赐良机谈何容易?此时的她,已经意识到或许是被萧麽撒给耍了,导致今夜平白地辛苦了一遭,却是毫无所获。
她想是非之地不可久待,等回去之后再向老九那家伙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便了。
可她刚转过身来想要离开,陡地看到一个人影近在咫尺地立在身前,吓得她“啊”地一声尖叫。待镇定住心神细看过去,方才看出眼前的这人非别,正是她想要回去找寻质问的老九萧麽撒。
小郡主心虚地问道:“是……是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萧麽撒冷笑了一声说:“这句话该当由我来问你才对,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了?”
“我听说你们把德妃姨娘和张梦阳关在一起,我想看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萧麽撒又是冷笑了一声说:“想看看你德妃姨娘,那还不简单,这石牢的背面有一个通风口,你在那里可以尽情地往下看,何必费尽心机地盗来钥匙,非得要打开这扇铁门不可。”
“哼!你不说我哪里知道,早知道后面有一个通风口可以下望,当我会稀罕这把破钥匙么!”说着,小郡主把手里的那串没用的钥匙对着萧麽撒劈脸摔去。
钥匙被冷不防砸到脸上,萧麽撒一时吃痛,“哎呦”一声叫出了声来。
“干什么你!”萧麽撒捂住脸庞,不满地嚷道。
“快把钥匙给我拿来,把牢门给我打开!”小郡主口气生硬地说道。
“钥匙本来是在我手上,可自从你德妃姨娘和张梦阳住进来之后,钥匙的掌握权就被我父王和皇上收回去了。现在没有他们两人的同意,任谁都别想打开这扇牢门!”
萧麽撒又道:“莺珠,你明明知道张梦阳乃是个金人,你却还想时时维护于他,身为皇族郡主,你对得起你的列位皇祖皇宗么?”
小郡主啐道:“不知道就不要瞎说八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维护于他?我是觉得德妃姨娘冤枉,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大辽皇家的人,把她和张梦阳这样的金狗关在一起,实在是太不像话,我只不过是想给德妃姨娘换个地方而已。”
“好啦莺珠,你当我萧麽撒是三岁的小孩子么?”
就在这时,他们两人开始听到有脚步声自远而近地向这边传来。萧麽撒一拉小郡主的手腕说道:“快走,可能是丑八仙的人回来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小郡主也知道自己所做之事不宜为外人知道,遂也不再跟他歪缠,任由他拽着自己沿着来路跑回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小郡主始终都想要骗得牢门的钥匙到手,可萧麽撒也始终坚持钥匙由父王和皇上分别掌管,想从他们那里取来钥匙打开牢门绝非易事。
小郡主心知萧麽撒所说的或许不假,且又打探到了皇帝姨父和萧得里底那老东西的险恶用心,直把一张小脸气得铁青,心中大骂那两个老不正经的卑鄙无耻。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第四百三十九章 他不是金人,是汉人
可骂归骂,她却是对此事一点办法儿都没有,而且很有可能张梦阳和德妃姨娘在玉真神龙散的药力作用下,早已经做出了那种不堪之事来。只要一想想,小郡主的胸中就满是浓浓的酸意和恨意,只恨不得把自己的皇帝姨父和萧得里底那老家伙狠狠地劈上几刀才解气。
可是冷静下来想想,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今番塞翁失马,未见得全无好处。虽说虽说很有可能德妃姨娘和张梦阳早已经做下了那事,但事情全是起因于皇帝和金源郡王萧得里底,他们两人到底也是无辜的。再者说了,皇帝既然喜欢如此胡闹,至少说明他还不会即刻要了他们两人的性命。
“既然耽在这渔阳岭大营里毫无办法儿,那何必待在这里跟老九那厮歪缠呢?说不定,金人那边早就布置好了救他的良策了,我在此处的操心实属庸人自扰,毫无意义。比如那天晚上的那个女侠,身手何等了得,她肯定也是前来搭救他的吧!”
小郡主又想:“继续待在这里非但毫无益处,假如一不小心被老九那家伙沾了便宜去,那岂不就太也吃亏了,而且还给张梦阳那小子带了绿帽子,实在是得不偿失。”
如此一想,小郡主在渔阳岭大营中就再也待不下去了,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她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溜了出来。
可整个渔阳岭大营都是萧麽撒父子的地盘,营中虽有不少人认得小郡主,但到底都是他们两父子的心腹属下,因此小郡主独自奔出营去,立马就有人报给了萧麽撒知道。
几天来,萧麽撒除却防范着小郡主接近中军帐左近的石牢之外,也一直都在提防着她极有可能的不辞而别。
因为他知道小郡主一旦觉得搭救张梦阳无望,一定会逃出营去,另谋他策的。
果不出他所料,这天夜晚,他便接到了小郡主单骑独自出营的消息。萧麽撒毫不犹豫,立即跨上快马,飞快地冲出辕门,朝小郡主所去的方向狂追下去。
小郡主出了辕门之后,并不知道该当跑去哪里,青冢寨她不想回去,香草谷淑妃姨娘那里她也不想去。
此刻,她最想见的人就是张梦阳和萧太后,但他们两人已经被关在了渔阳岭大营的石牢里,那石牢被封锁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凭自己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救他们出来的。
小郡主的心中无比凄惶,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求助,只是骑在马上,漫无目的地任由马儿在夜色的旷野中,不紧不慢地向前小跑着。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她知道那是萧麽撒的马蹄声,她本就预料到了他会追上来的。
“他追上来又能怎样,想要我跟他回去么?那是想也休想。抓了我的丈夫,锁了我的姨娘,还想要痴心妄想地打本郡主的主意,天下的事儿哪有这样便宜的?”小郡主的心中默默地想。
萧麽撒很快就追了上来,果然如小郡主预料的那样,对她是软磨硬泡地求肯,想要缠磨着她跟他一起回渔阳岭去。
可这时候他们两人都各自有着自己心事,也都各自心烦意乱地你来我往的嘴仗上,根本没有想到一小队金人和红香会的会众,此刻正在娄室和方天和等人的带领下,藏匿在身旁的树林里,悄无声息地窃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
只听萧麽撒的声音道:“你少来这套,你用不着再骗我了,不错,你是答应过嫁我了,可那压根儿就是你想要解救张梦阳,对我说的违心之言。莺珠,在金河山上的时候,你就说你已经失身于他,与他私底下结成了夫妇,不管你所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会怪罪于你,我也都还会当你是以前的那个冰清玉洁的莺珠。虽说这一切我都可以原谅你,可你不能总拿我当傻瓜来耍。”
小郡主冷笑了一声说:“没错,我是在利用你,是在拿你当傻瓜戏耍来着。我这么做实在也是迫不得已,请你原谅。为了救出我的丈夫,我也是不得不尔。老九,请你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办?”
听了她的话,一旁的萧麽撒气得浑身哆嗦,大声喝道:“耶律莺珠,咱们是从小到大一起玩儿到大的,你我是青梅竹马,你说话不要那么无耻好不好?什么你的丈夫,在这个世界上,我才是你的丈夫!你和张梦阳那小子顶多算是野合,什么都说明不了。咱两个才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经夫妻!”
小郡主无动于衷地道:“老九啊老九,我都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了,你说我有什么好,值得你为我这么大呼小叫的么?你说咱俩青梅竹马或许不错,可青梅竹马不一定非得做夫妻啊。实话跟你说吧,在金河山上的时候,我跟你说私底下和张梦阳已然结成了夫妇,那是面对着父王你们的逼迫,有意说的气话,那全都是骗你们的。”
萧麽撒听她这么一说,心中顿时一宽,原本笼罩在心头上的灰暗似乎被一扫而光,整个心灵全都被通透的阳光充满着,他激动地几乎要流下了泪来,兴奋地说道:“莺珠,我就知道那是你瞎说八道地骗我来着,我老九相待你如此之诚,我不相信你会真的做出那种事儿来的。”
小郡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可是老九,你还没听我把话说完呢。”
“好,你说吧,我听着。”
小郡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在我跟着张梦阳他们北去之时,在黄龙府的龙宫寺里,我到底还是失身于他了。不过他半点儿也没有强迫我,所有这一切都是我愿意的。”
萧麽撒听了这话,心头上刚刚才感觉到的一缕阳光,瞬间全就又被浓重的阴云给笼罩住了,整个心中的光明,重又被一片灰暗的色彩给替换掉了。
“莺珠,不管你所说的是真是假,我暂且都当真话来听了。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在你失身于他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是金人。”
小郡主道:“老九,这件事说来话长,实话跟你说,他……他真的不是金人,是汉人。他和那个金国的纥石烈杯鲁,压根儿就是一个人。”
听了她的这话之后,萧麽撒仰头向天,哈哈地狂笑不已。也不知他笑了多长时间,才又底下头来看着小郡主道:“张梦阳与纥石烈杯鲁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人?莺珠啊莺珠,你怎么这么会编呢,还一个金人一个汉人,你怎么不说他俩一个人一个鬼呢。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心里明明知道他是金人,但还却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你的心怎么能这么大呢,你的心都让狗给吃了吗?”
听到这里,隐身外树丛中的娄室等人也都是觉得好笑:这个莺莺姑娘也真是够能扯的,张梦阳和杯鲁明明就是一个人,她却在这儿瞪起眼睛说瞎话,看来她真把眼前的这个傻小子当白痴了,有意思。”
娄室又想:“听这姑娘的声音,她应该就是叫做张莺莺的那一个,可这傻小子却老是一口一个莺珠地叫她,不知这女孩儿到底是不是杯鲁的莺莺姑娘。”
第四百四十章 不翼而飞
听了萧麽撒的指责,小郡主一句话都不说,两腿一夹马腹,就要朝前走去。萧麽撒将身子往前一探,一把捞住了她的马缰绳,将马拽住了不得前行。
萧麽撒口中仍然带着求肯的语气说道:“莺珠,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只要你回心转意,我仍还会当你是当初那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你跟了张梦阳那小子有什么好?不说金人的老巢里有着一个多保真是他的结发妻子,就说此刻在大营的石牢里面,他和你的德妃姨娘共处一室,都算不清已经做成了多少次的夫妻了,就算你如愿地嫁了给他,也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小老婆罢了。”
萧麽撒的这番话不说则已,说了之后却更加激起了小郡主心中的怨恨,抡起马鞭来冲着萧麽撒就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萧麽撒身子骑在马上,慌忙之中朝旁边一闪,躲过了小郡主的这一记鞭子,顺手将她的鞭梢拽在手上,微一使力将马鞭整个儿地夺了过来。
小郡主忿忿地道:“亏你还有脸说,他和姨娘做出了那事儿来,还不都是你们这些没脸的害的?原先我只不过认为你老九牙尖嘴利,爱讨些口头上的便宜,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一副德性,做起事来如此地卑鄙无耻!”
萧麽撒辩解道:“我卑鄙无耻?这件事儿从头到尾,我压根儿就没有参与过!这都是皇上和父王他们干的。”
小郡主冷笑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麽撒觉得诿过给皇上倒还罢了,诿过给父王则难免有些不孝的嫌疑,为此他继续辩解道:“刚一开始的时候,皇上一力主张要把张梦阳那小子和秦晋王妃凌迟处死的,是父王向皇上进言,说他们两人罪孽深重,立即凌迟处死,委实太过便宜了他们,这才向皇上建议先行把他们关押起来的。如若不然,张梦阳和秦晋王妃岂能活过这许多天来?”
小郡主道:“那么给他们服用春药,惹得他们做出那等丑事来的,也是你的父王的主意了对不对?”
萧麽撒咽了口唾沫,心下觉感谦然地道:“你也知道咱皇上的脾气,想要说服他并不容易,如若不以这条计策作为进项,皇上是不会答应暂免他们一死的。”
小郡主嗯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得好好地感谢一下你的父王才对。既然我在这里无法见到你的父王,那么,那你就把我的谢意转达给他吧。就说莺珠诚心地谢谢她搭救了我夫君和德妃姨娘的性命。日后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他的。”
“莺珠,咱不闹了好不好,你快点儿跟我回去,大营里的人都不知道你想要解救他俩逃脱牢笼之事,我也不对任何人声张,咱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看怎样?”
躲在树丛中的娄室暗想:“莺莺姑娘若真的跟他回去了渔阳岭大营,等待会儿大军发起冲锋之时,对她难免会有误伤之虞。要是真的为此而致她丧命,则难免会对杯鲁兄弟有些抱愧之感了。但愿莺莺姑娘离此远去,离得渔阳岭越远越好,这样就可以免去了今晚的刀兵之灾了。”
可娄室转念一想:“照理说大军所向玉石俱焚,为了大军的胜利做出点儿小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我娄室怎么今晚也动起了恻隐之念来了?难道我也觉着这位莺莺姑娘貌美如花,不自觉地起了怜香惜玉的古怪念头来了?”
如此想着,娄室不由地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心中接连地说了几声:“荒唐,荒唐!”
就听小郡主回答萧麽撒道:“其实我也想要跟你回去呀,那里有我的夫君,有我的姨娘,虽然救不得他们出来,毕竟还能离得他们近一点儿,你说是不是?可不知怎么的了,今晚上我总觉得自己的心里头怪怪的。
待在你们的大营里吧,竟觉得距离夫君和姨娘十分地遥远。反倒是跑出了你们大营的辕门,却觉得距离他们仿佛更近了一点儿似的。所以我呀,既然跑了出来,那说什么也不会再跟你回去的了。”
“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到哪儿去?万一遇到了狼群可怎么办?快跟我回去,你想出来玩儿等天光了我再陪你出来。”
小郡主不以为然地道:“用不着你为我操心,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了?”
说着,小郡主打马便行。萧麽撒在后面紧跟而上,口中说道:“最近营中派出的侦骑接连报说,附近一带有不明身份的牧民活动,这四下里已经不安全了,你这么黑灯瞎火地乱闯,碰上了歹人可怎么办?”
“碰上了歹人那是我命运不济,被杀了砍了也落得清净。”
又听萧麽撒说:“对了,这是去往青冢寨的路,你是想回家去么?我送你!”
接下去便再听不到他们两人的话了,他们渐行渐远,最后连马蹄声也渐渐地消失在原野上,听不见了。
约摸四更天的时候,十几支喷着火焰尾巴的响箭先后飞升到了渔阳岭大营的上空,这是潜伏在营中的细作发射给金兵的攻击信号。
隐匿在大营四周的娄室等金军将领得到了讯息,知道毒香的燃放已经起了作用,遂也燃放信号,通知两下里潜伏着的谋良虎和银术可立即开始冲杀。
一时间,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响和喊杀声自左右两边向着渔阳岭大营突击过去,娄室和方天和也带着手下的一百来人从正面冲锋。
此时渔阳岭大营里的辽兵将士,已被细作们燃放的七毒软骨香放倒了大半,尽皆浑身绵软无力,作战拼杀所需的刀枪剑戟一样也提不起来。
金兵人数虽少,面对着这样的辽兵士卒,入得营来直如猛虎下山一般,把四下里软倒的辽兵辽将肆意屠戮,真好似砍瓜切菜一般,到处都遇不到什么像样的阻力。
只不到一顿不到的光景,屯扎在渔阳岭的数万大军就已然伤亡了大半。营盘之中到处都是断腿残肢,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头颅翻滚,血流成河。被天祚帝寄予中兴厚望的无数精壮士卒,就这样在这黎明即将到来的最黑暗时刻里,纷纷化作了争赴黄泉路上的焦魂烂鬼。
在营中细作的带领下,谋良虎带领一队金兵找到了中军左近的那座石牢。
石牢的里外三扇铁门洞开,牢室之中空荡荡地,本来关押在其中的张梦阳和萧太后却是不翼而飞,除却角落里的茅草和一小张方桌,能看到的便只是四下里的墙壁了。
天祚帝安置在渔阳岭大营的妃嫔皇子公主们也都落入了金人手上,除萧麽撒外,的得里底所有家眷经此一仗,也全都成为了金人的阶下之囚。
在所有这些人中,只不见了天祚帝和萧麽撒,以及原本被关在石牢里的张梦阳和萧太后。
谋良虎传令手下兵将,在整个营盘之中进行大索,务要将杯鲁殿下和天祚帝耶律延禧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一直找到将近天明,仍然是毫无结果,整个营盘之中,连张梦阳和天祚帝的一根毛发都没能搜索得到。
第四百四十一章 “先礼后兵”
这时候,战事也已经基本结束了,辽兵被杀死两万多人,俘虏了一万多人。由于营中可用的绳索不多,仅够捆绑数千人之用,娄室便命令将剩下的七八千俘虏尽皆砍杀了。
然后便在活下来的俘虏中逐个儿地盘问,方才得知天祚帝两天之前就因为淑妃娘娘凤体欠安,返回香草谷行宫里探望去了。而且昨天刚刚入夜之时,天祚帝又派人来把张梦阳和萧太后自牢室里提出,由萧得里底亲自押赴到香草谷外围的御营近侍局另行关押。因此他们四人此刻都不在营中。
娄室和谋良虎、拔离速、婆卢火等人商议,都觉得事关重大,主张立刻朝天祚帝藏身的香草谷进军,此次务要将天祚帝阿果一战成擒。
同时,娄室决定分派出一支队伍协同撒鲁浑和阿里剌牵制青冢寨大营,以防他们派兵前往香草谷扈驾勤王。
另外,娄室命人从俘获的天祚帝的近臣当中,挑选出了两人作为向导,引领队伍前往香草宫,并许诺这两人,一旦成功抓获天祚帝阿果,不仅可免去他们及其家人一死,更可获得一笔丰厚的赏赐。
同时,还派出谋良虎押解着天祚帝的后妃皇子公主以及金源郡王萧得里底所有的家眷等一大从人,先行返回到云州大同府去了。
这一仗虽说没能解救得杯鲁驸马脱困,但却俘获了天祚帝除萧淑妃之外的所有皇族家眷,也算的是奇功一件。
“有他的这些皇族亲眷掌握在手上,谅他也不敢对杯鲁驸马轻举妄动。”一众金军将领们人人都这样想。
……
这时候的娄室,手下的可用之兵并不甚多,除却本来化装成游牧民隐匿在山金司的两千多士卒外,还有本由谋良虎留下来的五百余人,再加上他和方天和自燕子城带来的一百多人,总共也就只两千七八百人左右。
但这些人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用了,他曾经在混同江一带创造过两千多人击溃辽国大将萧查剌指挥的五万大军的辉煌战绩。因此仅凭目前的这两千七八百人,他有着十足的信心能够攻破天祚帝藏身的香草谷行宫,即使不能把天祚帝阿果生擒活捉,也一定要把他的尸首送到上京会宁府去,如此一来,消灭垂统二百余年的大辽国的巨大功劳,那就任谁也抢不去的了。
到时候,他还要在香草谷树起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刻上一溜醒目的大字:大将军完颜娄室灭辽于此。
只要那块石碑往那儿一竖,自己这名垂青史的不世奇功,便算是千古不灭,可以传诸子孙万代了。
至于搭救他的杯鲁兄弟摆脱险境,在他而言那只不过是创建这件不世奇功的顺手捎带罢了。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动机,所以娄室才在刚刚攻破了渔阳岭大营之后,把队伍稍作休整,即行在两名向导的带领下,火速地开赴到香草谷去了。
他们在穿过了一片不算太阔的草场之后,便开始进入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在这群山之中七转八弯地走了好长一阵,便又进入了一溜两峰间高耸夹峙的沟壑。
娄室一看此处的地形,不由地眉头皱了起来,知道如此形势之下,敌人若自两边或是上方埋伏一支奇兵,都用不着短兵相接,单只是用强弓劲弩或者是滚木擂石,就能对己方造成极大的杀伤。
娄室命亲兵把带路的那两名天祚帝的近臣,置于队伍的最前面,并把话交代给亲兵:只要一遇到辽兵自上而下的攻击,立即让这两人喊话辽兵,告诉他们自己这些人全都是附近的牧民,闻知金人攻破了渔阳岭大营,自愿执戈前来勤王扈驾的。如果这样仍然无法阻止辽兵的攻击,则立即将这两名天祚帝近臣射杀,然后后队变前队,火速地撤出到安全地带去。
原来,娄室带来的这两千多人,大部分都是原先藏匿在山金司的金兵组成,他们仍还都是一身牧民百姓的打扮,远望过去,任是谁都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兵,是民,是匪。
所以娄室才想出一旦遇到辽兵埋伏,让带路的两名天祚帝近臣诈以前来勤王救驾的牧民应之。虽然心知如此未必能蒙混过去,但既然已经到达了这等险要之地,也只好硬起头皮勉为一试了。
如此又朝前行进了约摸四五里地,猛听得半山峰里骤然响起了急如密雨的铜锣声响,一众金兵心头都是一惊,纷纷仰头观望,只见无数杆辽兵旗号,在两边峰峦间的植被中摇晃招展,呼喝呐喊之声此起彼伏,仿佛漫山遍野之中到处都站满了辽兵的一般。
娄室安排在头阵的亲兵一见这等阵仗,立即逼迫那两名带路者向两边峰上喊话,告诉他们这支队伍是友非敌,乃是前来勤王救驾的谟葛失部人众。
岂不知峰头上的辽兵根本不理会他们这些,只听一声号炮响过,两边峰头上的滚木擂石便即轰隆隆地打将下来,使得填塞在沟壑里的金兵无处躲藏,一时间被打死砸伤了不少,剩下的如无头苍蝇般乱纷纷地四下躲避。
三波滚木擂石逞过了威风之后,底下的金兵死伤枕藉,足足损失了五六百人之多。
见到此情此景,娄室急忙传令让队伍疏散开来,以免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是紧接着,标枪箭矢又密如细雨般地射将下来,正在疏散中的众金兵又是成片地倒下,就连娄室和拔离速肩背之上都各自中了一箭。方天和胯下的马匹连中数箭,前腿一弯栽倒在地上,将方天和整个儿地掀倒在地。
两边峰头上的都是天祚帝的御营亲军,都是清一色的来自耶律七部的丁壮男子,平日里训练有素,忠诚可靠,当初天祚帝逃入夹山,之所以选择香草谷构建行宫别墅,就是相中了香草谷外围的险峻地势,极易于埋伏兵将,易守难攻,就算阻挡不住来犯之敌的攻势,至少也能够为天祚帝和萧淑妃自行宫秘道中逃脱远引行的充分的时间。
因此,天祚帝的御营亲军和近侍局侍卫们就依托夹山之中峰峦叠嶂的地利,依托香草谷周边的险要地势,形成了一套被同知枢密院事萧查剌喻之为“先礼后兵”的打法。
所谓的先礼后兵,就是指的一旦遇有敌军来袭,倚仗着险要的地利优势,不急于与敌军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而是在高峻之处投掷大量的石块滚木之物对来犯之敌造成极大杀伤之后,再以强弓劲弩发射箭矢对敌进行二次杀伤。
滚木擂石大多粗糙笨重,其功用主要在乘敌队形未散,出其不意给其造成大量的伤亡。而敌军队形一旦疏散开来之后,再以此物击敌的话,伤敌效果则要大打折扣。这时候,强弓劲弩则就派上用场了。
滚木擂石对敌人所造成的杀伤,往往是随手抛掷,大多时候都属于无目的性的,而弓弩箭矢则是由人手操纵,放射之前都是先行瞄准,有的放矢,大多时候都属于有目的的伤敌行为。因此,在占据着绝对地利的形势之下,弓弩箭矢对敌人所造成的杀伤,往往会是滚木擂石的二到三倍,甚至更多。
这种居高临下的对敌打击手段,费不了己方的一兵一卒,在保持远距离的情况下,就能够对敌造成普遍损失,这就是萧查剌所谓的“先礼”。
当滚木擂石和弓弩箭矢先后对敌造成大量杀伤之后,对敌造成的不仅仅是兵源上的损失,更会令其深陷在无可挽回的惊恐和混乱之中,这时候再出动精兵劲卒前后劫杀,所困在沟壑中的能够逃脱生还的,就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了。而这,就是萧查剌所说的“后兵”了。
总而言之,这种“先礼后兵”的打法,其目的就是要把敢于闯入深山峡谷之中的来犯之敌尽数歼灭,尽量不给其喘息和生还之机。
这种诱敌深入到埋伏圈中,然后聚而歼之的打法古已有之,并被历朝历代的兵家应用了不知几千百遍,甚至就连狼群捕食都对这种战法屡试不爽,实在算不上什么创新之举。如果非得要说创新的话,那就是辽国君臣们给此种战法冠以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名称罢了。
虽然如此,这种守株待兔的埋伏战对初来乍到、不明真相的金军还是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经过滚木擂石和雨点一般的箭矢的杀伤之后,九死一生的金军惊慌失措之余,又听到半空中一声号炮响起,沟壑的里外尽都涌出了大量的辽兵士卒,仿佛一下子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纷纷骑着战马,挥舞着长枪大戟喊杀着冲了上来。
第四百四十二章 谈一个条件
此时的金兵已然伤亡惨重,虽说在娄室等人的鼓舞严令下仍有斗志,但怎耐得前后陡然冲出的两支生力军的冲突劫杀?
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搏斗厮杀之后,两千余金兵被砍杀了大半,剩下的几百人大都被刺伤砍伤,倒在地上无法再战。
这一仗,在沟壑中以逸待劳的辽兵取得了完胜,满怀着一战定乾坤的豪情闯入进来的金兵,则是遭遇了自军兴以来少有的惨败。
娄室、拔离速、婆卢火和方天和也都脸上挂彩,身上负伤
辽兵停止了继续砍杀,队伍往两边一分,一个人骑着匹高头大马走上前来,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神情,冲着倒在地上的一众金兵略一拱手说道:“不知道就中哪一位是娄室将军,请上前一步答话。如果娄室将军已死于混战之中,那就请你们当中官位最高之人上前答话便是。”
娄室手中拄着一杆长枪朝前走上了几步说道:“在下不才,即便是你要找的娄室了。想不到我娄室一生戎马,今日竟会折戟在夹山这小小的沟壑之中。既然是天要亡我,你们只管将我的这条性命拿去。我娄室虽说千百次出生入死,死的滋味儿对我来说,却是从来也没有真正尝过。今天尝上一尝,倒也不妨。”
对面骑在马上的那名辽国将官说道:“老朽乃大辽同知枢密院事萧查剌,久仰娄室将军的鼎鼎大名。娄室将军经此一番混战竟还能安然无恙,实在是可喜可贺。将军只管放宽心,我们皇上向来崇敬佛法,广有好生之德,向善之心,是绝对不会为难列位将军的。
况且将军乃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我皇上每每提及将军,言语之间都是颇为称道,对将军的智勇甚为感佩。尤其是将军出其不意地打破了居庸关城,迫得我国家僭越叛臣萧莫娜仓皇逃离燕京,我皇上委实是高兴的很哪,一直以来都是把将军您看做我们大辽的有功之臣。”
娄室闻听此言,冷冷地一笑说:“你既赞我一句奇男子,那我也把心中的话告诉你知道,我娄室父祖皆为完颜部的忠勇之士,我本人更是对大金朝廷誓死效忠,我生是大金的人,死是大金的鬼。你们若是想要劝娄室归降的话,那可就错打了如意算盘了。从古到今,你可曾听说过有贪生怕死的奇男子么?”
萧查剌哈哈一笑说道:“将军这么说可就是会错了老夫的意了,请将军只管放心,我们绝没有想要迫使将军投降的意思。我皇上只是想跟将军谈一个条件,如果能谈得拢来的话,非但不会伤到将军的一根毛发,而且还会把将军和所余下的数百军士尽皆礼送出谷,绝不为难。”
娄室哈哈一笑应道:“娄室的贱命一条,冲锋陷阵这许多年,能活到今天已然实属万幸,萧枢密想要跟我谈条件的话,告诉你,你找错了人了。我们这数百人都是响当当的女真男儿,此时此刻,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想要用性命跟我们谈什么条件,奉劝你是想也休想。识相的,赶紧把我们这些人一股脑儿杀了吧!”
萧查剌道:“将军用不着拒绝的这么快,老夫也只是奉命而来,真正想跟将军谈条件的,实则是我主天祚皇帝。不管将军允是不允,过去听听又有何妨呢?我皇上已在行宫里面设下了薄酒,专候将军的大驾光临。”
说着,萧查剌兜转过了马头,侧身将手臂一摆,做了个请的姿势。
娄室心中想道:“既然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对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不管是刀山还是油锅,随他们一往又能如何?到头来也不过还是个死而已。”
如此一想,娄室便也不再跟他废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婆卢火和拔离速等人,扭回身去,拄着手上的长枪便迈步前行。
婆卢火和拔离速、方天和等十余人跟在他的身后,剩下的数百名伤兵则留在当地不动,由辽兵四下里兜围住了。
在一众辽兵让出来的走道前方,一些士卒赶着几辆马车走了过来,车轱辘轧在饱浸着血渍的地面上,发出了一连串轰隆隆的闷响。
马车来到了娄室等人的身前,萧查剌吩咐道:“搀扶列位将军们上车。”
娄室等人见此情景,知道这些辽兵辽将们早已算准了己方这些人必定会乘胜进山,也料定了己方的必败无疑,竟然事先准备好了这几辆车来搭载自己这十几个受伤将领,不由地心中暗自苦笑,后悔如此急匆匆地进山未免失之孟浪了。
娄室等人分乘几辆马车,在众多辽兵辽将的监押之下,听着地面上传来的“笃笃笃”的车轮之声,颇为迅速地朝夹山的深处里去了。
刚刚走出不到一百米,就听后面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和惨叫之声。娄室等人的心中都是惧然一惊,知道留在当地的数百残存兵将,已然遭了辽兵的毒手了。
没过多大一会儿的功夫,所能听到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便渐渐地止歇。娄室闭上眼睛,脑海中便能闪现出这场一边倒的血腥杀戮,跟随自己进山来的这仅存的数百兵将,也全都宣布报销了。这是他自与辽兵开战以来,遭遇到的第一次全军覆没的惨败,或许也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一次了。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这些女真弟子万里迢迢地自按出虎水和混同江老家一路征伐到这里,被自己带到这死地中来交代了性命,娄室的心中难免会有些沉甸甸的负罪之感。但一想到自己也落入了敌人之手,即将命不久长,便又觉得身心内外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释然来。
娄室等人在一众辽军兵将的押解之下,一路上曲曲折折、坎坎坷坷,颠簸着行走约摸一个多时辰,便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坳间。
萧查剌命人把娄室一干人从车上请了下来,笑呵呵地对他们说道:“眼下便要到咱们皇上起居的行宫香草谷了。皇上自住进了这处行宫里以来,就只有淑妃娘娘一人在此服侍于他,其他的后妃皇子公主人等一概不许入内。就连我等这些素来为皇上所见信的大臣们,也都是从来不得入内。皇上今日居然大开恩典,允准列位将军们进到香草谷中见驾,这可真是我们这些契丹臣子都不曾有过的莫大荣幸啊。今日老朽也跟着列位将军们沾沾光,去到这香草谷行宫里面走一遭,看一看。”
娄室一干人耳听得萧查剌这么说,都不知他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但既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便也没有那些个无谓的担心了。
“莫说是天祚那皇帝佬的行宫,就算是刀山火海我等又有何惧?
娄室说道:“用不着多说废话了,阿果那厮在哪儿,立刻带我们去见就是。”
“好!娄室将军果然是死人堆里爬过来的人,爽快。那就由老夫我亲自给列位将军们带路吧。”
第四百四十三章 宁死不屈
方天和本想跟着娄室攻进山来,借助着金兵的声威成就一番功名的,浑没想到功名没捞着倒见识了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而今连性命也即将要交代到这里了,不由地暗自悔恨摇头,胸中的反宋复仇大业还未来得及施行,自己的性命反在这里走到了尽头,当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有千算不如天之一算,虽说死的有点儿窝囊,也只能在心中暗叹命运的不公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方天和低着头暗暗地想道。
萧查剌引着他们走到了这山坳的尽头处,钻进了一片浓密的柏树林里。
娄室等人的心中满是疑惑,都想:“说是去阿果那厮的行宫,怎地把我们带到了这树林子里来了?”
这浓密的柏树林中,有一条仅供一人一骑穿行的窄道,娄室等人跟在萧查剌的后面鱼贯而入,沿着这条窄道一直朝里走。
没走上多远,一个直径约两米多的半圆状石坟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
娄室等人见此情景,心中更是大惑不解,都不知萧查剌这佬儿把自己这些人带到这座石坟跟前来做什么。
这座树林本就林荫浓密,令身处险境的他们心中难免生出些许的寒意。待一见到这座石坟之后,人人所感到的寒意更是瞬间浓重了许多。
萧查剌似乎没有感受到身后诸人的脸上的疑惑,只见他手上拿起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块儿来,对着石坟的正中处“笃笃笃”地敲打了几下。过了一小会儿,石坟前端的正中之处,忽然向里打开了一道缝隙。原来那里是一道不易为外人察觉的暗门。
从石坟的那道暗门里,一个小黄门打扮的人探出了半个身子出来,冲着萧查剌一拱手说道:“哦,是萧枢相,皇上刚才还问起你呢,说怎么还不见你来。”
萧查剌道:“这可不就来了么!皇上交办的差事已经大功告成,他想要的人也已进带来了。麻烦小公公赶紧去向皇上通禀一声,就说萧查剌已经提人来见了。”
“用不着,”小黄门应道:“皇上已经吩咐下了,说等萧枢相来了直接进宫见驾,用不着另行通禀了。”
说罢,小黄门的身影朝里一隐,空出个黑魆魆的暗门来。萧查剌侧过身来,将手朝前一摆说道:“娄室将军,列位将军们,大伙儿请吧!”
娄室也不跟他做那等没用的客套,朝前迈步,一躬身便钻进了那扇石门里去了。紧接着婆卢火、拔离速、方天和等人也都钻了进去。萧查剌在他们诸人的最后,微笑着耸了耸肩,便也猫着腰钻进去了。
守在里边的小黄门将暗门重新阖上。石坟,便又在浓密的柏树林中完好如初起来,继续给人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
进了暗门之后,一行人沿着下行的石阶走上了二三十级,然后便走上了一条平直地通向前方的甬道。
沿着甬道又朝前走出了一段距离,然后又是一列台阶,一行人便又开始拾级上行。这一番上行也是二三十级的样子,尽头处是一扇敞开着的石门,娄室第一个从石门处钻了出去,其余的人也都相跟着鱼贯而出。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脚步才刚刚踏出石门,便有一群披甲的武士拿着绳索,将他们一个个地全都捆绑了起来。
到了人家的屋檐下,不想低头也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因此娄室等人也没有做那等无谓的反抗,任由这些武士们把他们一个个地捆绑了个结实。
萧查剌面带微笑地说道:“诸位将军莫怪,这么做并非出自皇上的意思,乃是老夫自作主张,老夫深知将军们武艺高强,身手了得,一旦狗急跳墙,图谋不轨,难免会惊了吾皇的圣驾。为了我家皇上的安危,我和近侍局的弟兄们商议了一番,不得不出此下策,暂且委屈将军们一下。待完了事情之后,老夫在亲自安排酒筵向诸位将军们赔罪便是。”
娄室冷冷一笑,对萧查剌的这番解释并不置答一词,只冷眼看了看周遭的环境,但见这处隐秘的山谷虽说不大,但既有花草树木又有小桥流水,一座座的大小石屋参差错落于其间,远远地还能听到禽鸟的啼鸣之声,清澈的溪水之中,肥壮的鱼儿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此情此景,当真如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般,令人油然而生飘飘出尘之感。
娄室等人都想:“阿果这厮倒是会选窝,挑了这么个清幽娴静的好处当行宫。”
萧查剌把他们带到了一丛花圃前的大石屋前,恭请门前侍立的小黄门进去通禀过了,便都一个个地迈步走了进去。
天祚帝耶律延禧端坐在正厅的狼皮大椅上,他的几个近臣都左右分列两旁,辽东五虎和丑八仙中的几位都也都分列两旁立定,都把目光攒射在刚刚进来的娄室等一行人身上。
萧查剌快步上前俯首奏道:“启禀皇上,鹰头嘴一役,将女真贼酋完颜娄室所率领的三千人马杀得个全军覆没,御营亲军和近侍局将士大获全胜,现将娄室以及婆卢火诸人押到,听候皇上发落。”
天祚帝将圆眼一睁,抬起大手来在交椅扶手上一拍,怒声说道:“好大的胆子,你们这帮罪恶滔天的东西,都到了这份儿上,见了朕因何不跪!”
两旁的军士和辽东五虎诸人闻听皇上这么说,立刻便冲上来,对着娄室等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强摁着他们跪到了地上。
天祚帝又是大喝一声,犹如半空中响了个霹雳的一般:“好你个大胆的娄室,你们把朕的五京全都给夺了去,朕迫不得已逃到了这人烟稀疏之地,你们却还是不依不饶,如今又跑到这里搜山来了,难道你们这帮乡巴佬,非得要把我君臣赶尽杀绝不成么?
娄室被军士摁跪在地上无法动弹,忿忿地说道:“我太祖皇帝及今上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乃是替天行道,吊民伐罪,莫说你跑到了这人烟稀疏的所在,就算是你跑到了天涯海角,大金军也定要把你消灭殆尽,取你项上人头而后快!”
天祚帝站起身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无可奈何地坐了下去,强忍着心中的怒气说道:“娄室,你虽与我大辽有着血海深仇,但在朕的心中,始终敬你是个智勇双全的英雄好汉,况且又挥师打败了窃据燕京的萧莫娜,算是替朕削去了一个尾大不掉的藩镇,所以今天把你绑到这里,也不想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果了你的性命!”
娄室道:“身为臣子而为人主驱驰,本就随时做好了血洒疆场的准备,既然你想要取我的性命,只管拿去就是。简单不简单的,我也不怎么在意。”
天祚帝道:“朕听说过你的英名,也知道你这家伙并不贪生怕死。正因为你不怕死,朕才决定不拿死来吓你的。圣人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放心吧,朕不会杀你的。”
娄室闭起眼睛来不再说话,暗自冷笑了一声想道:“不杀我,难道你还能放了我不成?”
天祚帝接着说道:“不但不杀你,就连头几天落到朕的手上的杯鲁那小子,朕也可以不杀,只要你们能尽快地答应朕的条件,把朕想要的东西送赶紧地给朕送来,朕绝对保证你们这十几个人以及杯鲁那小子全都可以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地离开我这香草谷,你们意下如何?”
听了天祚帝的这番话,在场之人不管是娄室等人还是辽国大员等辈,人人都是心中一动,都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娄室等人心中略微地为之一宽的同时,也都急于想知道他所说的条件到底指的是个什么,他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第四百四十四章 端的是艳福齐天
天祚帝暗想:“本来我打算是要把杯鲁那小杂种送到宣德去找莎宁哥换取解药的,但却生怕赔了夫人又折兵,杯鲁给了他们,解药却被他们混赖不肯交付。这下好了,娄室这坏蛋偷袭了我的渔阳岭大营,还不揣冒昧地闯到了夹山腹地里来,只要把他们这些人抓在手上,不就不信他们敢混赖那么一包解药。”
“昨天你们那边的莎宁哥,曾到我这香草谷来过一趟。她是来要求朕放回你们的杯鲁驸马爷的,不过她也给朕提了一个小小的条件!”
娄室等人都是出乎所料之外,抬起眼来看着天祚帝,心中都是想道:“这香草谷所处如此偏僻,莎宁哥怎地闯进来的?又给他提了个什么条件?”
天祚帝接着说道:“朕已经答应她放回杯鲁了,要不是你们夜间偷袭了朕的渔阳岭大营,今天一大早,说不定朕已经派人护送着杯鲁那小子过了金河,走在了前往宣德的路上了呢。
不过也亏了莎宁哥那娘们儿前来捣鬼,如若不然的话,朕岂不是也要随着渔阳岭大营,一块儿落到你们的手上了?再想如现在这般坐到这里跟你们高谈阔论,那可就是痴心妄想,难比登天了。”
在娄室等人听来,他的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云山雾罩,人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这些话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一副背景。
天祚帝也不管他们听懂听不懂,只管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袭破了朕的渔阳岭大营,如同斩断了朕的一支臂膀,说实话,朕是心疼啊,朕是真的心疼啊,几万大军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这事儿搁谁心里不心疼呀,你们说是不是?”
娄室等人也不答话,只是支楞着耳朵继续听他往下说。
“不过你们费了一晚上的劲,今儿一大清早的也不闲着,妄想挟着大胜之余威,一鼓作气趟平我这苦心打造起来的香草谷,可就有点儿操之过急了。不过也好,若不是你们操之过急,不知道天高地厚地撞进来,咱们哪儿有机会把你们的几千人马杀得个片甲不留,为朕的那些死在渔阳岭的将士们报仇雪恨?只是令朕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你们带进来的人太少了,按着萧查剌枢密起初的谋划,他的那先礼后兵一旦发动起来,足能聚歼攻入谷中来的十余万大军。咱们摆了那么大的一个阵仗,只包圆了你们的几千兵马,实在是有点儿那个……用牛刀杀鸡,小题大做了。”
“不过你们也来得正好,把杯鲁那小子送去宣德交换解药的事,就用不着朕再另行委派他人了,从你们中间挑出两个人来前去也就是了。我的条件是,两天之内必须赶回来,把解药送到朕的手上,如若不然的话,可就莫怪朕说话不算话,要把娄室大将军的项上人头摘下来,以消我心头之恨了。”
娄室等人不知莎宁哥与天祚帝之间的那桩交易的来龙去脉,闻听此言,心中又是一阵疑云满布,听他说的解药又是宣德的,还要求两天必须赶回,虽然心中都隐隐地猜出了个大概,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是谁都难以断得清楚。
这时候,天祚帝端起小黄门递过的玉杯来,仰脖喝了杯茶。然后便端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萧查剌见状,立即清了清嗓子,上前说道:“我皇上能把事情做得到这个份儿上,全都是因为体察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欲多所杀戮,尔等当感念我皇上的不杀之恩,往后莫要再无故兴兵来犯,否则来多少杀多少,你女真人就算是再多,又能有多少个几千人呢?”
娄室等人听了此言,都是微微一笑,心中都想:“我等既已得知了夹山地形的险要,再要领兵来犯的话自然要出奇兵相形而动,岂还会重蹈覆辙?”
萧查剌又道:“皇上刚才也说了,由你们当中抽两个人前往宣德护送纥石烈杯鲁,然后再以我们所需的解药来换回娄室将军等人,你们现在就可商议一下,由哪两位担负护送杯鲁之责,确定下来之后,立即带同杯鲁速行,若是两天之内赶不回来的话,可怨不得我们君臣心狠手硬了。”
听他这么一说,娄室和婆卢火、拔离速低声商议了一下,都觉得这天祚既然能出此下策,还又提到了解药什么的,一定是就什么事儿上被莎宁哥提点使毒给要挟住了,至于受毒之人是否天祚本人可就难以逆料了。总而言之,能看得出天祚君臣对解药的期待极其迫切,而解药是经莎宁哥提点对他们君臣的提醒,是需要拿杯鲁殿下前往宣德营地去交换的。
至于解药到手之后,他们契丹君臣能否如约放还娄室将军等人,可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因此现在给出的两名护送杯鲁之人,或许就是自己这一行十多人中仅有的两个能得活命之人。
经过他们的慎重考虑,决定让婆卢火和方天和担任这护送之责。因为婆卢火在他们这一行人中,是除却娄室之外记心最好的,让他回去之后,把夹山以及香草谷的地形凭借记忆请人绘制成图,对将来的再次用兵肯定会有着极大的帮助。而方天和本不是女真人,也不属于大金军将士,他带领着红香会众自中原北来,纯粹是为了相救杯鲁甘为臂助的,严格论起来,他算不上是自己人,顶多也就是个前来帮忙的朋友而已。
让这样一个前来帮忙的朋友,因为自己这些人的轻敌冒进而陪送在此,实在是于情于理全都说不过去。所以经过一番简单的商议之后,娄室决定由婆卢火和方天和担任护送杯鲁兼取回解药之任。
方天和本来就觉着被陪葬在此处甚是冤屈,娄室等人的提议正中其下怀,顿时眼目中放出了些许光彩出来,仿佛在在绝境之中看到了一线光明的坦途,心中按耐不住地涌动着一股狂喜。但他的脸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假意地推辞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就当仁不让地应允了下来。
萧查剌见他们已然推定了人选,便走过去凑在天祚帝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然后又站直了身子走上前几步说道:
“奉我皇上恩谕,鉴于尔金国本为我大辽宗藩,旧有交谊,在婆卢火与方天和两人离开行宫之前,有请尔等欣赏一幕好戏,也好令尔等亲眼见到我皇上待杯鲁那小子是何等的礼遇。这些时日来不仅对他好吃好喝好招待,还给他寻了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整日地陪侍于他,端的是艳福齐天。而这个陪侍他的美人儿,尔等可知是哪一个么?”
见娄室等人不答,萧查剌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所说的这个美人儿,想来你们也都听说过,她便是大名鼎鼎的秦晋王妃萧莫娜,在燕京城里僭号妄称太后的那个犯妇。”
听了萧查剌的这话,娄室等人都是大吃一惊,在他们看来,这个萧莫娜可以称得上是闻名遐迩的奇女子了,老公死后独自统领大军竖帜燕京,北抗金,南拒宋,屹立许久不倒,绝对称得上是今时今世里的风云人物。
而且还听说这萧莫娜素以冷艳闻名,对寻常的须眉男子从来不以正眼相看。
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传奇女子,在燕京城破之后溃逃到了草原里的鸳鸯泊,后又被金军大将斡鲁发兵奇袭,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从那以后,这个萧莫娜便如同人间蒸发了的一般,无论是如何的打探搜捕,都难以查访到她的下落。
金军将领中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就算是她侥幸不死,在二三忠贞之臣的护佑之下逃脱远引,在那莽莽草原之上也难逃被狼群吞噬的结局。
谁曾想,这个人人都以为已然香消玉殒的萧莫娜,竟会落到天祚帝阿果的手上,更想不到阿果竟会让这个名闻天下的冷艳美人儿,作为杯鲁的陪侍,令杯鲁在这阶下囚的处境里一亲香泽,这可真算得上是苦中作乐,祸中之福了。如果萧查剌所说的不假,那他所谓的艳福齐天云云,倒也算不得是好玩i根据的信口雌黄。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不堪入目
萧查剌道:“我们这么做,除了考虑到两国旧有的交谊,也是因为萧莫娜乃是我朝叛逆,在要其性命之先,先令其蒙受失贞之辱。你们大伙儿也都明白,如今你们女真人和我契丹人之间的家国之恨,可谓是仇深似海,让萧莫娜失贞于你们的人,这对于曾经妄称皇后、太后的她来说,可谓是辱之甚矣,就算是将来把她处死了之后,也无面目见我大辽皇族的列祖列宗于地下,哈哈哈!”
娄室见他说得无耻,全无一点儿朝廷大员的风范,心中是既好气又好笑,便也随着他哈哈地笑了几声之后,开口说道:“感谢你们大辽君臣对我杯鲁殿下的如此盛情款待,想来杯鲁殿下本人对你君臣也是满怀感激之意的。可恕我这个外臣说句不当说的话,耶律淳和萧莫娜夫妇虽是你们的叛逆之臣,但到底还是身身属你辽国宗室,论辈分么,阿果皇帝还得叫她一声婶娘,她就算再怎么不对,一刀杀了也就是了,何必想出这等法子来玷辱她的名声?虽说此举快活了我们杯鲁殿下,令咱们一众外臣心怀感激,可于你们耶律家的脸面上,也实在谈不上如何的风光。”
听了娄室的这话,萧查剌与金源郡王几乎同时出声喝道:“大胆!”
萧得里底道:“你这小子知道个什么,我皇上早已经把萧莫娜那犯妇从大辽皇室的谱牒里除了名了的,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寻常的待罪之女,你们的杯鲁殿下在我们这里,也是一个待罪之身,此刻的他们乃是身份对等,门当户对,我皇上有此安排,哪里不对了?”
萧查剌也道:“娄室将军,我们萧郡王说得有理,我皇上惩处罪孽,全都是三思而后行的,在下旨之前岂会料不到你说的那一层来?萧莫娜如今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寻常犯妇,我君臣在这么做之先,也的确没人拿她当秦晋王妃来看待。
随便找一个有罪的奴婢赐给杯鲁,这于皇家的脸面又有何伤?至于你说的风光不风光什么的,那更是扯得远了。把一个犯妇赐给一个囚徒,哪里来的那许多说道!”
萧查剌还想要再张口说些什么,天祚帝阴沉着脸一摆手说道:“用不着跟他们说这些废话,他把萧莫娜看做是我耶律皇族,那就随他去好了,就算他把萧莫娜看成是我的婶娘,看作是观世音菩萨,那也全随他们的便。朕就是要让萧莫娜那婊子跟金狗干那等淫行丑事,让她死后都无法去见大辽的列祖列宗,让耶律淳那个敢于另立朝廷的龟孙,在地狱里也免不了一副绿头巾,免不了王八溜球球的下场。”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天祚帝的心里面咯噔一下,顿时想到自己也曾经是被杯鲁那臭小子给带了绿帽子的人,跟秦晋王耶律淳一样,都属于头顶绿油油,王八溜球球一列的人物,不由地心中酸楚与怒意同时勃发,恶狠狠地想道:“若不是为了淑妃那臭女人,朕非得把那小王八蛋碎尸万段,剉骨扬灰不可。”
天祚帝发了一回狠之后,扭头看了萧查剌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萧查剌会意,立刻把手一摆说道:“奉吾皇圣谕,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此刻我君臣便带尔等前去欣赏杯鲁和萧莫娜是怎样在一块儿行那苟合之事的。我大辽的宫廷画师葛剌里近几天来已对他们丑事的全程,都用纸笔图绘了下来,而且装订成册,给远近诸部落酋长们每人都赠送了一册去。
让他们人人都见识一下萧莫娜这个秦晋王妃,是怎么向大辽不共戴天的仇人卖身下贱的。也让他们都知道一下,金国皇帝借别人老婆肚皮生下的儿子,做起那种事情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当然了,若是你们有兴趣的话,待到临去之时,也可以赠你们人手一册,也见识一下咱们葛剌里画师的笔底功夫,哈哈哈!”
说罢,萧查剌便头前带路,天祚帝、萧得里底、耶律大悲奴等一众文武官员在后跟随着,出了这间大石屋,直朝山谷的后方里去了。
见娄室等人站在那里不动,一个辽国文官模样的人走回来对他们说道:“怎么,我们皇上赏脸你们还不领情么?你们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不就是为的见你们的杯鲁驸马一面么?杯鲁就被关在行宫后面的马槽里,想见识的就只管跟着就是了。”
娄室等人无奈,只好跟随在辽国君臣的身后,也都迈步出屋,朝谷后走去。
在他们的后边,近侍局侍卫和御营弓箭手数十人,与他们相隔数武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令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很快,一大群人来到了香草谷后边的一块漏斗般的谷地上面,居高临下地往下一看,只见下边的地面绿草如茵,如同铺着一层天然的绿绒毯的一般。四周各搭着几个茅草盖顶的简易木棚。
木棚中只有近处的一座,里边拴着两匹较之土狗大不了多少的矮马,看上去甚是可爱。这两匹矮马鬃毛和马尾生得甚是茂盛飘逸,一望而知它们并不是马驹,而是不知什么地方进贡来的成年稀有异种马。而其余的木棚之中,则是豢养着二十来只海东青。
不管是矮马还是海东青,在此刻在下面的草地中,都不怎么惹人注目,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有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正在草地的中央,忘情地做着那种不堪入目之事。
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等事情的野兽牲畜,大伙儿日常里都见得多了,可是大白天里于户外做这事情的男女,大多都还是有生之年头一遭见到。
虽然距离较远,但娄室等人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正在忘情地操作着的男子,便是他们此番想要搭救的驸马爷纥石烈杯鲁。而那名女子则被蒙着眼睛,只有半截额头和口鼻下巴露在外面,一时间辨不清是何等模样,但绝对是个世间少有的美女是无疑的。
拔离速眼睛最尖,把嘴巴凑在娄室的耳边说道:“我看着,下面的这名女子,身材脸廓,像是跟杯鲁一块儿去上京的秦燕燕。”
经他这一提醒,娄室瞪大了眼睛仔细下望,果是发觉下面的这女子与秦燕燕有几分仿佛。
只是正与杯鲁大行周公之礼的这名女子,下巴相对秦燕燕略微瘦削一些,细看过去却又不像是秦燕燕。
就在这时,就见一个人的身形风驰电掣般地自上射入场中,一把将正处在癫狂状态里的张梦阳拉过了一边。
张梦阳猛然间被这股大力拉扯,不由啊地一声大叫,随即向后摔了个仰八叉,浑身赤条条地坐在那里,满脸的惊恐,满脸的疑惑,仿佛刚刚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一般,揉了揉眼睛,懵懵懂懂地四下里张望着。
张梦阳抬头看了眼一把将他粗鲁地摔在地上的那人,惊呼了一声:“莎姐姐,是你?”
来的这人非是别个,正是大金国海东青提控司都提点莎宁哥。莎宁哥没有去搭理坐在地上的张梦阳,只一伸手把蒙在那女子脸上的眼罩揭了去,揪住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将她提拎起来,冲着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情景的天祚帝道:“阿果,你这个枉为人君的无耻之徒,你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陪杯鲁干事的女人是谁?”
被莎宁哥提在手上的那名女子乍一看到上方站满了人,登时满脸的羞惭恐惧,把一双雪白的玉手捂着脸面哭道:“延禧,你这个天杀的,你祸害得我好苦哇!”
天祚帝和辽国文武官员们一听这声音,人人都是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萧莫娜了,分明是被天祚帝当宝贝似的供在后宫里的淑妃娘娘,萧莫娜的胞妹萧莫娴。
“是……是淑妃?你……你怎么跑到下面去了?”天祚帝此刻如同被五雷轰顶的一般,一时间晕头转向,脑袋里嗡嗡作响。
第四百四十六章 拜莎宁哥所赐
莎宁哥将手一松,把萧淑妃推搡在了地上,冲着天祚帝冷笑道:“萧莫娜和你的淑妃乃是亲姐妹,你既把大姨子送给了杯鲁解闷取乐,何如再大方一点,把自己的老婆也一并送给了他,岂不更显见得你待客之诚?”
天祚帝闻听此言,直被气得哇哇爆叫,转过头去问萧查剌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查剌只被他这一声问给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战战兢兢地道:“皇上……这个,臣……臣不知道啊!入谷的通道一向把守的森严,谁知道这女人是何处冒出来的。”
天祚帝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心知此事也须怪不到他的头上,这个萧查剌一向对自己忠诚,且做事精细异常,滴水不漏,绝对不会有背叛自己的嫌疑。这定然是莎宁哥在中间弄了手段,趁人不备演了出偷梁换柱的好戏,把萧莫娜换做了淑妃,有意地要在众人面前羞辱自己一番。
当着这么许多人,眼见着自己爱妃在别人身子底下做了那许久的玩物,还又被莎宁哥当众给揭破了出来,天祚帝脸皮再厚这时候也挂不住了,把手一挥,向左右吩咐道:“来人,把淑妃这贱人和杯鲁那小淫贼给我乱箭射死了,把莎宁哥和娄室这帮孙子也全都给我杀死了,一个不留!”
待命在后边的近侍局侍卫和弓箭手,一得天祚帝的命令,呼啦一下把娄室等人围在了垓心,同时一众弓箭手涌上前来,对着下方的莎宁哥、张梦阳和萧淑妃三人就是一通狠射。
近侍局侍卫的箭矢虽快,但莎宁哥见机得更快,还不待雨点般的箭矢及身,莎宁哥一左一右地提起张梦阳和萧淑妃来,如同一只大鸟般地飞身跃上了漏斗岩的顶端,隔着百十米的距离冲天祚帝说道:“阿果你这个浑人,你死到临头还敢逞凶!你的淑妃娘娘已被我们皇上赐给杯鲁为妾啦,她以后再不是你的老婆了,你这么恼羞成怒地干什么?”
这时候,猛听得身后一阵喊杀传来,有人大声嚷嚷着喊:“不好啦,不好啦!金兵进谷来啦,金兵进谷来啦!”
众人闻声赶紧回头,循着叫嚷声和喊杀声望将过去,果然见到无数仿佛从地底钻上来的金兵,挥动着刀枪剑戟地逢人就杀。在这些胡砍乱杀的金兵身后,还有一队金兵的弓箭手正朝着这边开弓放箭,谷中的宫女太监,辽兵侍卫人等中者无不扑地立倒,一时间死伤颇重。
萧得里底与萧查剌指挥着侍卫与弓箭手一边抵抗着,一边护佑着天祚帝往安全之处撤退。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些突然现身在香草谷中的金兵到底是怎么摸进来的,怎地事先连一点儿动静也无?
所有这一切,自然是拜了莎宁哥的所赐了。
……
莎宁哥自上次光临了香草谷,与萧淑妃议定了相救张梦阳的计策,丢下了一包药粉之后即便辞别淑妃而去。只是她并未立刻便离开香草谷,而是等到了夜间,又杀死了几个宫女太监,把他们的尸体统统搬到了与谷外相通的秘道里。
就是她尾随着月理朵悄悄地摸进谷中来的那条秘道。
她对萧淑妃所交代的那些话,在她而言不过是迷惑天祚帝的一个幌子,令天祚帝在这几日里执着于对解药的获取,而没有心思顾及其他。她真正的目的,是要跑出谷去搬取一支精兵过来,自这条秘道潜入进来,一举拿获天祚帝与萧淑妃夫妇。
但莎宁哥也知道,如果秘道里的那扇小石门被从里面关闭的话,再想要从外间打开它是极其困难的,如何在大军到来的这两日里使那扇小石门保持敞开的状态,实在是令她煞费愁思。
她曾钻入秘道里尝试着要把那两扇石门拆掉。但石门不止份量沉重,而且轴枢设计得精巧至极,想要毁之而去绝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办到。
她又料到这既是天祚帝阿果预备逃生的秘道,谷中所知之人必是少之又少,说不定仅只他和萧淑妃、月理朵数人知道而已。
而月理朵自秘道中钻进钻出地打探消息,乃是由萧淑妃所私遣,必定不为他人所知,因此,只要能想办法不让月理朵闪进秘道把那石门关闭,大军到来就不愁无法顺利进谷。
对付月理朵那样的小丫头,莎宁哥倒是有些把握。只要把几个死人往那秘道口处一堆,她一个小妮子家准得吓个半死,谅她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胆量把他们挪开。
而秘道的存在不宜为太多人知晓,月理朵若是把秘道口横有死尸之事报给了天祚帝或是萧淑妃知道,必定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泄露秘道的罪责很有可能就会怪罪到月理朵的头上。
所以莎宁哥料定,由于萧淑妃已然服药处于半昏迷状态,月理朵一旦发现了这几具死尸之后,绝对会不敢声张,有一大半的可能会悄悄地守口如瓶,等过几天之后萧淑妃得了解药,无恙醒来之后,向她做一番汇报之后,听候她的吩咐处理。
可用不着等那许久,她莎宁哥就早已经引着大军到来,自秘道中透入,把他们的香草谷行宫给搅了个昏天黑地了呢。
就算是事有不巧,那扇石门被人从里面给阖上了,到时候大军人多势众,也必能够想出其他办法来攻入谷去。
故而,莎宁哥在把几个宫女太监杀死后置诸秘道口处,便立即跑出了香草谷,一路疾奔而去,释放出铁骊灵鸽传信给正在西边备御西夏军队的金兵,要他们火速分派出一支队伍前来捉拿阿果,并在字条的末尾处备注上了十万火急的字样。
备御西夏的一部金兵得到了莎宁哥的灵鸽传信,考虑到此番行军不宜过于声张,所需要之兵将贵精不贵多,经过慎重考虑,当即分拨出一支五百余人的精兵,抄便道朝莎宁哥所在的金河北岸疾驰而去。并于当晚的月黑风高之夜,另派一员将领率三千骑兵,避开西夏人的眼线,悄无声息地冲着金河北岸驰援而去。
只等了一天多时间,莎宁哥便在金河北岸会着了先行赶到的五百精兵,她把由此通向香草谷秘道的路径说给领兵将领知道,然后便火速返回到香草谷去了。
她深知此番能否捉住阿果,能否救得张梦阳早脱囹圄,全在能否控制住香草谷外山的那条秘道,只要那条秘道的石门畅通无阻,天祚帝阿果这番可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因此,莎宁哥仅用了半日的功夫,就只身返回到了香草谷。
还好,一切都没有变化,秘道里的那扇石门仍然敞开着,秘道尽头的出口处,几具宫女太监的尸首也仍然一无所动地横放在那里。
莎宁哥悄悄地潜入谷中,飞身上到被天祚帝当做金銮殿使用的那间大屋顶上,在细密的柳树枝条掩护下,揭起了一片屋瓦来,拨开下面的一层泥土苇席,自露出的缝隙间朝屋内张看。
这一看之下方才得知,原来娄室和婆卢火等人已然兵败做了人家的阶下之囚。
莎宁哥又听到天祚帝和萧查剌所说借杯鲁之身来玷辱萧太后的话,不由地气往上撞,心想你君臣既这般无耻,那就给你们来点儿无耻的报应。
打定主意之后,莎宁哥悄悄地从房顶上溜了下来,踅到了萧淑妃的房里。
第四百四十七章 莫娴被捉了去啦
她本来以为萧淑妃服用了留给她的药粉,此刻正处于昏迷状态,哪知道萧淑妃精神头儿十足,此刻正坐在铜镜前往脸上上妆。小郡主侍立在侧,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要紧事的一般,蛾眉紧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萧淑妃则是若无其事,只管耐心细致地修饰着自己的粉面,仿佛小郡主所说的话,遥远得如在天边的一般。
莎宁哥陡然现身到房里,抬手一掌劈在了背对着她的小郡主的后脑上,小郡主当即便昏了过去,身子缓缓地软倒在了地上。
乍见到莎宁哥闯入,萧淑妃吓得从鼓凳上跳将起来,吃惊地道:“你……你怎么来了?”
莎宁哥将食指竖在唇上,冲她做了个嘘声,然后对她说道:“你的皇帝老公得知了大金军已对香草谷形成了合围之势,已经答应把你赐给杯鲁,来换取与大金国的合约了,你高兴么?”
还不等萧淑妃答出话来,莎宁哥便又是手起一掌,冷不防地劈在了她的额头之上,致使萧淑妃轻哼了一声,也是随即软倒在地上。
莎宁哥冷笑着暗忖:“给她的药粉她竟一些儿也未服用,不听莎姐姐我的吩咐,那就怪不得我了,这也算做是对你这大美人儿的一顿惩罚吧。
***女者,妻女必为人所淫。这话用在阿果那厮的身上,正恰如其分不过。”
紧接着,莎宁哥扛起已然昏迷过去的萧淑妃,快步纵出了屋去,随手捉住了个小宫女,逼令她带自己去到关押杯鲁和秦晋王妃之处。
来到了那漏斗状谷地的马棚边上,莎宁哥只用了几枚袖箭,便轻易地杀死了守护在此处的几名侍卫。
可能是因为这地方深处香草谷腹地,安全上有着绝对的保证,因此并没有看到辽东五虎和丑八仙的身影,只几个寻常侍卫看守在这儿,打发起来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当时张梦阳和萧太后正处在药力发作的当儿,正是神游物外,恣情放纵的状态里,整个脑海和目光中只有彼此,根本顾不及其他。
莎宁哥见此情状,心中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在身上撕下了块布条来,蒙住了萧淑妃的双眼,以防她被张梦阳触碰之时醒转过来,因不知所措而大喊大叫,破坏了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
她哪里想得到,萧淑妃和张梦阳早就是老相识老对手了,这种游戏做了不止一遭。只不过以往他们做这等事之时,皆是在无人打扰的独屋或者静夜里,如此大白天里天当被子地当床,于众目睽睽之下恣情肆爱,确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莎宁哥知道天祚帝以及娄室等人很快就要到来,便顺手把萧淑妃推给了张梦阳,而将萧太后从他的怀中拉扯了出来,抱着她躲到了暗处隐匿起来。
正处在癫狂之中的张梦阳见萧太后被人拉扯而去,仿佛一匹正在进食的饿狼陡然间被人夺去了食物一般,恼怒、痛苦、伤心一并涌上心来。可还不等他怒气发作,又是一个柔软温香的玉体塞入到了他的怀里,立即平复了他恼怒、躁动的心,也不管口中的食物是否与刚才的相同,便即贪婪地吞噬起来。
当天祚帝来领着文官武将以及娄室等被俘的金军将领来到的时候,莎宁哥恰刚刚把这一切安排妥当,隐身到暗处去了。
待得看到天祚帝等人站在上面洋洋自得,对着下面的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指指点点,而娄室等人被俘的金军将领面露恼怒忿恨以及羞惭之色的时候,莎宁哥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嘀呖呖”的禽鸣之声,她抬头仰望,看到两只展翅翱翔的海东青正在高空里往复盘旋着。
她知道五百精兵已然先行赶到了,立即把他们从秘道中引入进来,然后飞身到场地当中,扯下了萧淑妃的眼罩,揭明了她的身份,在众人面前给了天祚帝以十足的羞辱。
这个时候,本来如世外桃源般幽静祥和的香草谷,一片厮杀混战,到处是喊杀声,哀嚎声,惨叫声,兵刃的撞击声,将士的叫骂声,宫女太监的哭喊声,把这座天祚帝苦心经营的行宫搅攘得如同沸腾起来的一般。
娄室、方天和等人也早已从天祚帝的侍卫们手中抢得了兵刃,加入到了这场乱成一锅粥般的混战当中。
在嘈杂鼎沸的空当儿里,似乎还能听到天祚帝在向他的手下人吩咐:“快去把淑妃找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朕绝不轻饶你们。”
只是这时候的萧淑妃,已在莎宁哥的保护下,和张梦阳、萧太后一起在辽、金双方的混战中来回躲闪回避着,莎宁哥手中的长剑,也时不时地对天祚帝的御营将士造成着接连不断地杀伤。
张梦阳和萧太后,也早已被眼前的厮杀给惊得清醒了过来,眼见自己正赤身裸体地站在这杀来杀去的人群之中,也意识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由地都是羞臊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即找个石头缝钻进去躲藏起来才好。
张梦阳在被打倒在地的宫女太监身上扒下了几件外衣,递给萧太后和萧淑妃裹住身体,然后自己也以一件外套胡乱穿上了,从地上拾起了一杆长枪,协助着莎宁哥,保护着萧氏姐妹们,一块儿往安全之处撤退。
一个身材甚是高大的侍卫模样之人,趁着莎宁哥正手挥宝剑,杀得兴起的时候,自她的背后突然闪现在了张梦阳身前,手持一根熟铜拐杖,冲着张梦阳一个泰山压顶,狠狠地劈将下来。
张梦阳见他这一仗砸得狠恶,便不敢硬接,慌忙间朝旁边躲闪。
那侍卫却也不对张梦阳如何逼迫,反倒把一旁的萧淑妃一把抢过,挟在肋下往远处纵跃而去。
等张梦阳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这身材高大之人,哪里是什么御营侍卫了,分明是丑八仙之一的铜拐李所扮。
原来铜拐李与钱果老、麻仙姑等人,奉天祚帝之命把守在香草谷入口的石坟处,待他们得知谷中大乱,不知是到底出了何事,连忙奔进来察看因由。但见金兵如同从天而降的一般,整个谷中到处都是。
眼下的情形极其危急,铜拐李听到天祚帝于混乱之中大喊“快去把淑妃找来”的话,知萧淑妃对他而言乃是珍珠宝贝一般的存在,便立即投入到对金兵的作战之中,同时放眼在谷中搜寻萧淑妃的所在。
香草谷之内地形本不复杂,空间也不广阔,很快铜拐李便发现了萧淑妃正被张梦阳与莎宁哥裹挟着朝谷地的边缘之处撤退着。
他知道自己不是莎宁哥的对手,不敢与她正面冲突,只趁着混乱从地下的尸身之上扒下来一套御营亲军得外衣穿在了身上,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挨近过去,觑着莎宁哥背对着自己的功夫,猛然间出手攻向张梦阳,把张梦阳迫了个措手不及,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捞住萧淑妃,奔着天祚帝撤退的方向纵开去了。
这一来整得张梦阳心慌不已,高声大叫着对莎宁哥喊道:“莎姐姐不好了,莫娴……莫娴她被丑八仙里的那瘸腿给捉了去啦!”
萧太后不知道他以前与萧淑妃有过交集,听他如此大喊大叫,心中都是一动:“他与她也不过是今天头一次见,怎地就把她叫得如此亲切?还莫娴!怕是阿果那家伙也都没这般称呼过她吧!”
莎宁哥心中也道:“难道他真的如世人所说的那般,风流不羁,见一个爱一个?”这么想着,心中顿觉一阵酸楚,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只把手中的利剑挥砍得更加狠了,当者无不立毙。
张梦阳见她对自己的求助无动于衷,以为她于混战嘈杂中未能听到自己的话,于是又再叫道:“莎姐姐,莫娴被天祚的人给捉了去啦,咱们得想办法儿把她追还回来。”
莎宁哥冷冷地道:“你急个什么,他们捉了她必是奔着天祚去了,只要天祚逃不了,咱们自能找得她到。”
第四百四十八章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张梦阳一想也是,便也不再如刚才的那般担心,只把手上的兵刃挥舞得更加紧密飞快起来,只一会儿的功夫,死在他手上的辽兵辽将就达一百之多。
金兵不断地从秘道中涌入进来,而天祚帝的近侍局侍卫和御营亲兵闻知金兵入犯,皇上危急,也都不顾一切地自谷口处的石坟甬道间闯将进来,与仿佛从天而降的金兵厮杀个不休。
这一仗只从未时打到了日暮时分,双方由于谷中地形狭窄,摆布不开阵势发挥各自的整体优势,因此没有在开阔地带的那般两阵对圆,互相冲锋,有的只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捉对厮杀。两军交战变成了混乱不堪的大规模群殴,乌泱泱地如同乍被捅了马蜂窝的一般,到处都厮杀得一片混乱。
也不知是辽兵还是金兵中的谁喊了一句:“皇上逃走啦,皇上逃走啦!”
金人的皇上远在极北之地的上京会宁府,此人口中所嚷叫的皇上大家都知道是谁,所以如此一来,难辨真假而又筋疲力尽的辽兵辽将顿时泄了气,再也没有了继续厮杀的勇气,一个个地撂下了敌人,如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窜。
而混乱之中自始至终也不见天祚帝站出来登高一呼,稳定军心,因此更加坐实了天祚帝跑路的猜测,也使得辽兵辽将的斗志泄得越发迅速,抵抗的决心信心更加的解体。
与之相反的,谷中各处的金兵则勇气倍增,逐渐地组成了有效的作战阵形,对已呈败相的辽兵辽将进行着最后的绞杀。
辽兵辽将们所知的退路就只谷口处的石坟甬道一地,所以大伙儿都争抢着往那边败退、汇集,很快地就被金兵压缩到了那小小的边角之上,再也没有了翻盘的可能。
石坟之下的甬道极其狭窄,只容得一人一身通行而已,辽兵们越是挤压得厉害,越是人人都逃生不得。及至最后,自甬道中逃脱的辽兵仅只十之二三,大部分皆被金兵砍杀在了香草谷中。香草谷中到处都是将士们的鲜血,到处都是将士们的尸体。既有辽兵的,也有金兵的,但大多数地方还是以辽兵的居多。
天祚帝的御营近侍局和各亲兵营,皆是皇族耶律氏所属的迭剌七部和后族萧氏所属的乙室部子弟,两百年来世代相沿,对辽朝廷可谓是忠心耿耿,天祚帝之所以丧失了大半国土而始终不挠,怀揣着中兴祖业的梦想,就是还有着这多达数千的御营亲兵可以倚做根基。
而今天经过这香草谷一战,御营亲兵损失大半,使得天祚帝这最后的中兴之梦也彻底地付之东流。
辽兵最后的几点零星抵抗也都归于了沉寂之后,整个香草谷,此时已成了金军的天下。
莎宁哥和娄室等人最关心的,是天祚帝如今是死是活,不管死活,都要把他尽快地找到。因为只有抓住了他或者杀死了他,才能有力地对外宣称垂统二百余年的大辽,已经彻底地为大金所灭。
经过了一番细致的搜寻,各队金兵在所有的阵亡者中,都没有找到天祚帝的尸体。这让娄室等人大惑不解。因为辽兵辽将大半战死,成为金兵俘虏的只不过几十人而已。这几十个人在娄室等人看来少得可怜,一望而知并无天祚帝混迹期间。
俘虏中没有他,阵亡者当中也没有他,那这老小子跑去了哪里?难不成他还真的插翅飞出了这绝地去不成?
娄室下令在阵亡者的尸体中继续搜索,细细地搜索,不管是辽兵的尸体还是金兵的尸体,一个都不放过。接着又把俘获的几十个辽兵辽将细细地看了一过,仍然没有查找到天祚帝的半些儿影子。
别说天祚帝,就连萧得里底和萧查剌等一般文武臣僚都一个也见不到,萧淑妃也不见了踪影,只找到了萧太后和月里朵,她们身上都只受了些许的轻伤,算得上是毫发无损。
张梦阳默默地在心中念叨:“谢天谢地,我的这两个老婆还都安然无恙。真希望莫娴也能安然无恙,别要有个什么闪失才好。”
他心中只记挂着萧淑妃,对天祚帝的死活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别人却把能否抓住天祚帝,看做是这一番战事成败的最大关键。
抓住和杀死了天祚帝,那无疑称得上是辽金之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的一战,其重要性端的不同凡响。没抓住他或者他并未死在这场混战当中,那么这一场仗,即便胜了也是败了。
经此一役,谁知道他会逃向哪里?如果他在外面随便在一个州郡的犄角旮旯隐匿不出,那再想要抓住他岂不是如大海捞针一般的困难?
“这老小子竟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可真是奇了怪了。”金军将领人人心中都做是想。
最后还是张梦阳的脑中灵光一闪,他想到天祚帝虽然愚蠢,但在这愚蠢中也有着几分狡黠藏在里边,比如那条通往谷外的秘道的设置,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奇思妙想。
“这老小子,居然把后世里的地道战的战术提前用到他这香草谷里来了。秘道既然能有一道,已然也能有两道有三道。这老小子是否在另一个不为我所知的秘道中逃脱了去?”
张梦阳越想越觉得有理,于是把自己的认为告诉了娄室等人。
经他这一说,娄室等人也都觉得大有可能,于是发动士卒在香草谷的所有房屋、角落中搜索有无新的秘道入口。
又经过一番细致的搜寻,果然在一处细密的月季丛中,发现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洞口稍微突出地面几公分,一块缸口般大小的圆石被推到了一边,孤零零地歪在哪里,一看就是这个洞口的石盖,是被逃到这里的天祚帝等人给匆忙推开了的。
张梦阳和娄室等人全都闻讯而来,吩咐人把这一大簇月季丛砍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让士卒纵身而入下去探查。
约摸等了小半个时辰,扔不见下去探查的士卒返回禀报,张梦阳的心中不由地焦躁起来,心想莫娴被天祚那厮给强掳了去,说不定恼羞成怒之余又得给她一顿气受。况且不知天祚还会把她带向哪里,今后还有没有把她找回来的可能。
想到这里,张梦阳毫不犹豫地也自那洞口中跳了下去。娄室等人见状,还都以为他担心天祚帝逃脱,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去一探究竟,因此也都不再顾及个人的安危,纷纷纵跃而下,在黑魆魆的地洞中摸索着前行。
在这条地洞中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方才走到了它的尽头处。这尽头处的出口,也是一片茂密的月季花丛。
由于月季花枝干上满是针刺,常人无故都不会深入其中自找苦吃,因此天祚帝才把这种花儿当做遮挡洞口的掩体,以防被外人发现掩体之后的秘密。
由月季花丛中钻将出来,眼前是一片陡峭的斜坡,几十个金兵士卒的尸体横在当地,间杂着七八个辽兵战死的辽兵将士,也都倒在了血泊之中,显见得此处刚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而且战况甚是惨烈。
这些个金兵士卒,正是刚刚在另一头跃入洞中探查究竟的那些弟兄,想来是天祚等人逃走之时在月季花丛之外设下了埋伏,待得他们这些人全部自洞内走出,陡然间上前截杀,攻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方才致使他们无一例外地全部殉难。
张梦阳手搭凉棚朝远处张望,只见青翠的植被之下层峦叠嶂,如洁白的棉絮般的白云在晴空里悠闲自在地飘荡着,彷佛不问世事的隐逸高人一般,根本察觉不到下面红尘世界里的攻战杀伐,血染尘砂,察觉不到此刻正有一个名叫张梦阳的男子,站在这里揪心着萧淑妃的下落,把头连摇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一举两得
萧淑妃虽然被天祚的人给掳了去了,不过好在月里朵终究是还在谷中等待着他,对他来说,这个月里朵无论如何也算是他的一个老婆,如果连她也不见了的话,那这一仗对张梦阳来说,可就更加的要充满失败感的了。
他又想到了萧太后,对他而言这可是跟自己正经拜过天地的妻子,虽然他口中扔还把她叫做姨娘,但心中已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结发妻子来看待的了。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经历了这一番生死,非但捡回了一条贱命,还平白得到了两个老婆,总而言之是皇天眷顾,这才使得他因祸得福,要不然此刻早已经魂灵脱窍,奔赴在去阴间的黄泉路上了,哪里还能眼见着此处的青山白云,眼见此处鸟语花香?
方天和看到张梦阳眼望远方,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便有些略略猜中了他的心思。他走过去,凑在张梦阳的耳边说道:“兄弟莫要焦急,天祚那老小子跑不了,哥哥有办法儿把他那淑妃捉回来给你就是!”
张梦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好,我知道咱会中各种能人多多,官府和官兵做不成的事儿,咱们不一定做不成。一切就有劳哥哥了。”
方天和笑道:“哪里的话。咱们二头领看上的女人,大头领岂有不尽力而为的道理?此处地近山西,天祚又是往南逃的,南边与大宋接壤的东胜州、朔州、应州尚未被大金军攻占,如今只有那里还略可以让他立脚。哥哥我立刻传令在山西的弟兄进入这三州之地打探,查出这老小子的下落该当不难。”
拔离速站在旁边听到了他们两人的低语之声,便也凑过来说道:“你方家哥哥说的对。天祚那家伙若是往北跑,越过白达旦部深入到草原里去,想要找他岂不是比大海捞针还难?如今他惦记着南边的几个州郡,妄图在那里继续关起门来做他的皇帝,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分别?天祚的那美娘们儿嘛,早晚都是兄弟你的,只管放宽心等着就是了。”
张梦阳笑道:“哥哥有所不知,阿果那家伙虽然对淑妃甚是宠爱,但也把她看管的甚紧,淑妃在他的手中过得却并不快活。她早就对小弟表达过想要我搭救她摆脱牢笼的意思,小弟我也曾亲口应许过她,一有机会一定把她从阿果的手中拯救出去。
而且淑妃还对小弟我有过一场救命之恩。如果不是淑妃和现在谷中的月里朵姑娘,我这一身臭皮囊呀,早不知被狗还是被狼给撕碎了,进了皮肉棺材里去了,哪里还能有幸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再者说了,在上京之时,皇上曾亲口许诺等抓住阿果那厮之后,便会将他的淑妃作为战利品赏赐给我。只因为皇上当初有此一诺,小弟我也就更有了搭救淑妃的理由了。
哥哥你想,若是连皇上允诺的赏赐我们都抓她不牢,到时候皇上问起来岂不见怪?到时候怪罪兄弟我倒没什么,若是暗怪娄室大哥你们几个办事不力,岂不是小弟我太也对不住几位哥哥了?”
这一番话虽然说得个拔离速连连点头,可他心中却想:“分明是你小子看上了那萧淑妃,军中早就传言你跟那骚娘们儿有一腿了,这时候却把皇上抬出来遮羞,你当大伙儿都是傻子么?”
拔离速嘻嘻一笑,低声说道:“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便是,哥哥我拍着胸脯给你保证,少则数天多则数月,阿果那老小子绝对得落到咱弟兄们的手上。那萧淑妃么,哥哥一定亲手把她送到你的炕头上去。”
接着,拔离速又把声音放到了更低,凑在张梦阳的耳边悄悄地道:“别忘了你在快到上京之时曾答应过我的事儿,也得想方设法替我找到我的心上人,把她送到我的炕头上去?”
张梦阳被他的这话给说的一怔,惑然问道:“我……我答应过你么?你的心上人?她是哪一个?”
拔离速听他这么一说,满脸的不高兴,沉着脸道:“这么说,你答应过我的事儿从来没放在心上了?”
张梦阳偶一思索,立即想起了曾答应给他帮忙寻找麻仙姑的事来,自己当时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倒是真给当成一件大事来对待了。于是心中觉得好笑,浑没想到他还真把麻仙姑当成一盘菜了,而且这许久了还对她念念不忘,倒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性情中人,本来还想拿他取笑几句,便也忍耐了下来,语气郑重地对他说道:
“哥哥放心,小弟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如今你的心上人也随着阿果那厮在一起呢,只要是抓住了阿果,不仅淑妃可以救得出来,你的心上人也绝对逃不出我的手心去。接下来,咱哥儿俩就一心一意地努力追索阿果那厮就是了。”
拔离速闻言大喜,道:“兄弟你说的对,为了咱俩的心上人,更为了抓住阿果那厮,给咱大金国拔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还得并力向前,痛打落水狗才是。”
张梦阳笑道:“那还用得着说,这可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儿呢。”
……
一行人又撤回到了香草谷,对双方阵亡的士卒将士进行了简单的掩埋,把天祚帝收藏在此的各类图书文玩以及珍宝金银等物进行了清理打包,全部搬运出了谷去,命人押运着赶赴上京会宁府,并向皇帝吴乞买奏报攻破阿果香草谷行宫,解救下了杯鲁殿下的经过,以及阿果自秘道中脱身而逃的事由,眼下正在部署各路军兵全力搜捕等语。
应张梦阳的请求,莎宁哥在另外呈给吴乞买的密奏中,还把发现香草谷秘道的功劳分给了一半给萧太后,当然,密奏中的萧太后,仍然还是写作吴乞买所知道的那位姨娘秦燕燕。
如此一来,萧太后在皇帝的眼中也算是有了功劳之人,她在上京之时对待徒单太夫人的不敬之举,也就有了可以开脱的充分理由。
萧太后安然无恙,月里朵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现在的张梦阳除了担心萧淑妃的安危之外,小郡主也是他心中始终撂不下的一块儿心病。
渔阳岭大营被攻破了,香草谷行宫也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坟场,青冢寨大营尚还在卫王耶律护思的掌控之下,那么,张梦阳也就想当然地认为小郡主也是在那里了。
正想派人去青冢寨打探下消息,不想负责牵制青冢寨大营的撒鲁浑与阿里剌已派人飞速来报,说辽国南院统军使耶律护思闻知渔阳岭和香草谷相继被陷,无心恋战,已率领所部兵将朝南面的东胜州撤退去了。
张梦阳与娄室、婆卢火等人商议之后,均觉得耶律护思如今在契丹人方面已是残存的独木,之所以不即送上誓表头投降,也是因为天祚帝阿果尚在,对辽朝廷还存着一丝幻想,意图忠于祖宗的江山社稷,想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张梦阳想到了以前小郡主和护思派他到燕京给萧太后投送密信,他们明面上是要投靠萧太后,想要萧太后支持他们做掉天祚帝耶律延禧,实则是护思自己想要取而代之,假意奉萧太后为女主。
因此,张梦阳觉得,自己的这个老丈人无论是对天祚帝还是萧太后,都谈不上如何的忠诚,他不即投降的最根本的目的,还应该是想要保存实力使然。
第四百五十章 极重大的军情
如今的大辽,那是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渔阳岭和青冢寨两座大营的存在,已经成为了历史,香草谷行宫也已经灰飞烟灭,在金人和大宋、西夏之间仅存的几个州郡,虽然名义上扔还是大辽的疆土,但他们的州官和守将随时都有可能见风使舵地反水到金人或者大宋一边去。
其实,在张梦阳看来,卫王耶律护思此时实在应该趁着实力未损,及早地降顺金国,在金国谋得一个合适的出身,才是保存实力与富贵的最佳法门。
那样一来,小郡主也自然而然地跟随着父亲来到了金国,而自己这个所谓的杯鲁殿下,此刻也就用不着为了她的事而心怀惦记,着急上火了。
此处的战事已经结束,张梦阳和娄室等人在被护思遗弃的青冢寨大营里歇息了一日,便开拔赶赴粘罕所在的大同府去。
萧太后如今已是和他拜过天地的正式夫人了,自然是跟随他一起同行。月里朵也理所当然地被他带在身边,暂时就由她来服侍萧太后的生活起居。
萧太后知道此女本是妹妹莫娴的贴身侍女,因此内心里也并不外待于她。而月里朵也是个少有的冰雪聪明的女孩儿,极有眼力见儿的,用不上两日功夫,就已深得萧太后的认可。
张梦阳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心想只有女人们都相安无事,自己这个当老公的才能无后顾之忧,安享清闲自在的富贵生活。
……
这一日,他们即将来到了距离大同府仅只百十里地的焦山,突然看到前面尘头大起,十几个侍卫打扮的兵将飞奔而来。
娄室将手朝后一摆,大伙儿全都徐徐地勒马停下,不知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转眼的功夫,这些个兵将便飞奔到了众人的面前。
一员偏将勒住了马之后,在马上执着马鞭,冲着娄室拱手说道:“禀大将军知道,粘罕元帅命末将等在此迎候将军和杯鲁殿下,说是今晚无论如何,务必赶到大同府,有极重大的军情要与殿下和列位将军商讨。”
娄室扭头看了看日头,此时该当已是酉时三刻的样子,就算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大同,怕是也得二更四点左右。本来还想着今晚便在焦山寻一些民宅寺院借宿栖身的,等到明日一大早上再行赶道,至迟也就在明日午时便能到达大同府。
可如今粘罕急匆匆地派人前来催促,务要使自己这一大群人今夜抵达大同,还说是有极重大的军情相商,那么这个极重大的军情指的是个什么?究竟是重大到了何种地步?娄室思想起来,方寸之内不由地略有些慌乱,于是便开口向那偏将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你可闻得一二么?”
那偏将答道:“此乃是军中重大机密,请大将军恕末将不知之罪。”
娄室点了点头说道:“嗯,知道了,你回去上复粘罕元帅,就说我等无论早晚,今夜定当赶到大同府与他会面。”
那员偏将应了一声,然后便调转过马头,带领着所属士卒飞奔着赶回去复命去了。
这一来,同行的金军将领全都心情沉重起来,大伙儿边走边行地猜测了半天,谁也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极重大的事件,使得这位一向镇定自若的粘罕元帅如此紧急地派人前来催促。
眼下,大辽已经被打的可以宣布亡国了,大宋与大金立有兄弟之盟的盟约,对大金国而言它们不会构成什么威胁才对。
难道是西夏兵大举来犯么?他们的皇帝李乾顺一向对辽国称臣,而且他的皇后还有着辽国公主之尊,如果他应天祚帝的请求想要助其反攻复国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西夏兵已经派出大军开赴到了辽宋边境,屯军在辽国紧西边的重镇天德军,只要他们的皇帝一意孤行,是有可能在西边给大金国造成压力的。
但是在张梦阳的心中,还有着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猜测,即遥远的上京会宁府发生了变故,而且这个变故与皇帝吴乞买有关,或许是他被人行刺或许是他得了什么重病,眼下一命呜呼也说不定。
张梦阳把自己的猜测背地里说给了娄室知道,娄室摇头笑着答道:“真是胡说八道,皇上一向龙体康健,武功骑射皆为上乘,哪里会突然就得了了不得的大病了?再说经过丑八仙在京城里那么一闹,一向松弛的皇城戒备定然愈益严谨,假设真有丑八仙之流还想要不利于咱皇上,那也势必难上加难。皇上之安稳如磐石,兄弟你只管放心便是。”
娄室还以为张梦阳与吴乞买之间父子连心,出于孝思,一听到有极重大的事情发生,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皇上的安危,所以才说出对皇上表示担忧的话来,不由地在心中对他的孝心暗自称赞。
一行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打马急奔,向前赶路,都想要在今夜二更天之前赶到大同府,看看到底是出了何等样的大事,使得足智多谋的粘罕元帅这么的急切,这么的心焦。
当队伍即将抵达大同府城下之时,又是一拨粘罕的亲军侍卫飞马赶到,说是粘罕元帅已在帅府等候多时,要娄室大将军入城后即刻赶往帅府与其相见。
娄室见状之下眉头微皱,心想就算是天塌了下来,也用不着这么个急法儿,粘罕今儿个这是怎么了?难道说真如杯鲁所料想的那样,是上京会宁府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不成?
到了大同府城下,娄室向守门将官问了下时辰,得知此时已是晚间的二更两点左右(今时晚九点半)。他略略地松了口气,左右地看了看城上城下值守的士兵,觉得一切都还正常,并无什么特别紧张的情状,本来紧张的心情便又是放松平复了许多。
进到了城中之后,娄室来不及把随行的兵将安顿妥当,张梦阳也只把萧太后和月里朵简单地安置了一番,便都大步流星地赶到了粘罕帅府一探究竟。
一行人来到了帅府,果然见大金军西南路都元帅粘罕早已站立在府门的台阶上等候着呢。
看到娄室和张梦阳等一众人等到来,粘罕降阶相迎,与大伙儿寒暄了几句之后,又对张梦阳拥抱了一番,极表对其能够安然脱险的欣喜与快慰。紧接着,便把大伙儿全都迎到了帅府正厅的厅堂之上。
各位在厅上围成一圈落座之后,粘罕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拆封了的信件来递给娄室,并且说道:“你先看看这个东西。”
娄室接过来,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张浅黄色的撒花罗纹宣纸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着蝇头小楷。娄室从头看起,越看脸色变得越是难看,越看眉头皱得越是紧蹙。看到最后,把手在座椅的扶手上一拍,怒道:“可恶!”然后把这封书信递给了紧挨着他坐在下手的张梦阳,向粘罕问道:“赵佶老儿的这信,不知元帅是从何处得来?”
粘罕道:“这封信是撒鲁浑和阿里剌在青冢寨南边的振武给截获到的。从信中的意思来看,似是阿果此前曾向赵佶那佬儿请求入境藏身,这才惹得赵佶煞有介事地给他送了这么一封亲笔信来。”
张梦阳手捧着这张罗纹洒花宣纸,看着写在上面的那一个个挺劲犀利,秀美洒脱的瘦金体字迹,张梦阳只觉得似曾相识,他略一思索,便想起了在李师师的御香楼上,曾见到过道君皇帝的这种字体。那是在道君皇帝专门赠给她的一副画作的边角之处,题写的一首落款诗。
第四百五十一章 不为大家所知的隐情
一想到李师师,张梦阳的心中便立即涌起一缕甜丝丝的味道,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位美如阆苑琼姬降世,桂宫仙姊临凡的人间佳丽。她的身姿,她的样貌,用不着外加任何的点缀,便是世间的一道绝美的风景。
他把这封书信从头看到尾,竟原来是一封道君皇帝允诺天祚皇帝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到中原的避难的招降信。
赵佶开给天祚帝的条件极为优渥,信中说:“若来中国,当以皇兄之礼相待,位在燕越二王之上,赐第千间,女乐三百人,极优渥以奉养。”
张梦阳觉得这位道君皇帝的确是宅心仁厚得很,对耶律延禧这么一位混蛋加三级的亡国之君,竟然会如此照顾,不仅答应他可以到中原去政治避难,还会把他当做皇兄一般看待,让他在大宋朝中的地位在燕、越二位亲王之上。
至于燕王和越王是两个什么东西,张梦阳并不晓得,想来不是赵佶的儿子就是他的兄弟了呗,而且位望俸禄等该当在赵氏皇族中,也是相当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之人。
他只记得赵佶的儿子中有一个名叫赵构的,爵号为康王,和自己还曾有过八拜之交。当时自己和赵构只不过是酒后经了康王妃邢氏的撺掇,脑瓜一热,便和那位王爷结下了金兰之谊,也没有太过认真,可师师娘子对这位康王殿下却是评价甚高,说他虽然长在深宫妇人之手,可却不是一个只知飞鹰走狗的纨绔王爷,他不仅饱读诗书,而且还能骑善射,更写得一手好字,颇得朝中士大夫的称赏,在道君皇帝的二十多个子嗣中,实乃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还说与他结拜为兄弟,于自己这位大金国的驸马殿下,也实在是谈不上辱没呢。
想到这里,张梦阳暗地里一笑,心想:“师师到这会儿也还不知道,我哪里是什么他娘的什么大金国驸马殿下了,只不过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冒牌儿货罢了。”
他记得李师师还说,既然与康王行了结拜之事,就应当履行结拜之情,否则当着皇天后土与他一个头磕到了地下,且还又对着天地郑重地说了那些誓词的,若是不加认真对待的话,若是做出了于结拜之情有违的事来,纵然康王不放在心上,但是苍天有眼,可是能够洞察秋毫的,那样一来,于自己应享的福禄岂非有损?
她那温存软语的款款叮咛,直如一个妻子对即将远行的丈夫的敦敦告诫,至今思及,犹还仿佛昨日。
只听娄室说道:“宋人与我国家本有盟约,相与为兄弟之国,他们与契丹人百十年前所定的澶州之盟已然废弃,且与契丹人势同水火,发兵一十五万北讨燕京。虽然接连战败,但与宋人之间已属敌国。而今赵佶偷偷地来了这么一手,可真的是不地道之至了。”
粘罕笑了笑道:“他们宋国君臣,打仗的本事是没有的,在台面之下搞这种小动作倒是在行得很。我已经把这件事简略地写成了奏章,用灵鸽飞报到皇上那儿去了。我早就说过宋人靠不住,可太祖皇帝和今上过于宅心仁厚,总把他们当成是兄弟友邦。咱们对他们以诚相待,可人家呢?哼!”
张梦阳看完了这封书信,然后递给莎宁哥,莎宁哥看罢后又递给了婆卢火,一个个地依次往下传阅。
大家看完了这封密信之后,心中都觉得不过是两国邦交中的一段小插曲而已,实在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而粘罕所说的那极重大的军情若是指此而言,可实在是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可既然大晚上的被粘罕给聚拢到这儿,可却又不好当面说什么,只好人人都做出了些气愤填膺的样子,用些难听的话来把道君皇帝赵佶狠骂了一番,似在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对粘罕的不满似的。
张梦阳心想:“这个粘罕如此小题大做,是想要以此为借口,出兵攻打中原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张梦阳可不能袖手旁观。眼下我只三缄其口,听其言,观其行,看看今天晚上他们到底能讨论出个什么结果来便了。”
莎宁哥又把道君皇帝的那封亲笔信拿在了手上,面纱之上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将纸上的字迹仔细地看了看说:“粘罕元帅,请恕我直言,这封密信,不像是道君皇帝的亲笔。此信的来路大有可疑。”
张梦阳心下正愁拿什么言语来替道君皇帝开脱,听了莎宁哥如此一说,虽不知她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但立即觉得眼前一亮,知道莎宁哥的此话大有文章可做,便也接口说道:“不错,道君皇帝的字迹,我在汴京之时曾亲眼见过的,他的字整体给人的感觉剑拔弩张,斩钉截铁。这张纸上的字迹,虽说乍看上去与道君皇帝的如出一辙,但细一看去,便见得下笔太细,毫无坚硬之感,不管是形还是质,都和道君皇帝的差得远了。”
听他说完,莎宁哥用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扫了他一下,心中想道:“刚才你怎么不说,这会儿倒来附和我。”
粘罕道:“哦,是么,我对中原汉人的书道并不精通,关于这一节却是看不出来。”
莎宁哥道:“我对汉人的书道也并不精通,只是最近半年多来,我一直都在查访一宗看起来错综复杂的案子,在北国和中原往返了几次,知道了些不为大家所知的隐情,所以才敢下此种结论的。关于此案,我除却对皇上的奏疏中略有提及而外,就只对杯鲁殿下偶尔说起过一次。”
这一番攻破香草谷行宫,莎宁哥是大伙儿一致认为的首功之人,若是没有她搬取救兵,没有她把通往香草谷秘道的指示给大军,娄室和张梦阳等人想要在香草谷脱身那可就是难比登天了。
她先是拿萧淑妃服毒之事牵绊住了天祚帝阿果,使天祚帝心存顾忌,不敢对所俘的金军将领肆行杀戮,继而又指示金军从秘道中透入,出其不意地打破了香草谷。只是没有想到,阿果那家伙居然早就备下了狡兔三窟之计,除却石坟秘道和后山秘道,还另有一条秘道直通谷外,否则的话,他们君臣经此一役,岂还能有逃脱生天的机会?
而娄室虽然攻破了辽兵的渔阳岭大营,但在深入夹山,准备直捣香草谷的途中,却是犯下了轻敌冒进的毛病,使得几千精锐尽失,他本人也落得个兵败被俘的下场。细论起来,这一役娄室一胜一败,顶多也就是个无功无过的结局,跟莎宁哥相比起来,可就明显地逊色得多了。
这时候,大伙儿听了她的这番话,都一齐把眼光转向了她,想听听她所说的那件隐情到底是个什么,与被粘罕缴获的这封道君皇帝的密信有些什么样的牵连。
只听娄室对莎宁哥道:“莎提点所说的这个案子,可方便对大家简略地说上一二么?咱们大家也好一起来参详参详。”
莎宁哥道:“这个事情,我本来是想彻底查访个水落石出,在向皇上做了奏报之后,再来说给列位元帅和将军们知道的。但眼下既然发生了此等事情,暂且就我目前所能掌握到的与此案有些关联之事与大家分享一二,也就变得极有必要了。”
张梦阳殷勤地端起了莎宁哥几上的茶杯来,递到了她的面前说道:“姐姐,你先喝口水。”
莎宁哥看了他一眼,从他的手上把茶杯接过来,略一犹豫,就又把杯子重新放回到了几上。
第四百五十二章 刘豫其人
张梦阳紧挨着她而坐,本想乘她喝水之时撩起面纱的当儿,偷偷地看看她到底是长得何等模样。见她乖觉地并不就范,心下未免有些失望,实在琢磨不透,这个足智多谋的莎姐姐为何总是把一领轻纱遮住了面庞,不让人一识她的庐山真面目。
他总觉得莎宁哥的脸型与眼神像是一个人,一个自己曾经所熟识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脑海中却又模模糊糊地想不清楚。
世间漂亮的女子所在多多,既然是美女,在眉眼唇鼻的比例搭配上自然是会有着些许共性的,对莎宁哥的脸型和眼神觉得眼熟,在他看来自是在情理之中,丝毫不值得奇怪。
只是她眼神与自己身边的哪个女子相似呢?
他在脑中想了想,觉得既不是姨娘,也不是莺珠,也不是淑妃,也不李是师师,更不是钱多多和多保真。难道,会是在汴京的皇城之中,与自己有过雾水姻缘的某位宫里的嫔妃么?
跟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嫔妃有着好几十个呢,到底会是哪一位的眼神与莎姐姐的有着几分神似,他一时半会儿的可真是说不上来。
只听莎宁哥说道:“在宋国的河北西路有一个名叫刘豫的提刑官,不知道列位元帅、将军们听说过此人没有?”
“刘豫?”
“刘豫?”
……
大伙儿听得莎宁哥见问,都觉得这个人名并不耳熟,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粘罕道:“此人既是地方上的提刑官,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莎提点所说的那件大案,难不成与这个叫刘豫的人有关联么?”
莎宁哥道:“不错,此人本来身居庙堂之高,官拜朝廷里的殿中侍御史。他为官表面上颇有些操守,实则收受贿赂,贪墨不法无所不用其极。在京畿、浙东、河北等地广置田产,并且勾结地方官贩卖私盐,在来往南北的漕船中夹带私货,贱买贵卖,挣下了极为可观的金银家业。”
粘罕捋着颔下的髭须,缓缓地说道:“照莎提点这么说来,这个刘豫岂不是个宋国官场上的蛀虫了?”
莎宁哥道:“这刘豫虽说腰缠万贯,可居家却甚是素雅,其宅邸虽说占地不小,但房屋也与寻常大户人家并无二致,毫不见有奢华之处。饮食也自奉甚薄,每餐只一粥一饭外加两盘素菜而已。”
在坐的金军将领听了之后,都是觉得不可理解。他们向来都只听说中原的赵家官儿厚养士人,以致大宋的文官武将们的俸禄,为历朝历代之冠,较诸鼎盛时期的大唐犹还高出五六倍之多。
大宋的官员本就高薪,用不着贪腐即可过上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至于那些贪得无厌的墨吏们,则更是声色犬马,骄奢淫逸,堪比古之王侯。而这个刘豫,坐拥着金山银山,却甘愿过着苦行僧般的简素生活,这样的贪官,实在是让人耳目一新。
莎宁哥接着说道:“此人虽说自奉简薄,但交结起朝廷的官员们来,却是手阔得很,往往一掷千金,毫不吝惜。对江湖上的绿林豪强和帮会人物,也是不吝屈尊折节下交,故而不论是在庙堂之上还是在江湖之中,此人都是极有势力的。”
娄室道:“自奉甚薄,而把到手的金银交结天下英豪,积蓄起如此的人脉,此人定然志不在小。照理说想要谋得高位,只需在朝廷里面打通关节,便不难得到升迁。可他又去结交那些江河湖海之上的绿林人物做什么用呢?”
莎宁哥道:“我曾经对杯鲁兄弟说过此事,从种种迹象来看,刘豫此人绝不像是道君皇帝的忠贞臣子。如果他仅只是想在朝廷里谋得高位的话,以他的心思机巧和上下打点之多,早就能高升上去了。可是朝廷里的蔡京、高俅等辈屡屡有意擢升他入京为官,却又都被他以各样理由一概地拒绝了。”
听莎宁哥说到这里,张梦阳猛然间想起后世颇有影响的一句话来——有人就有一切。
他记不清这话是谁说的了,但这句话中隐含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当所聚集起的人的力量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不管是产生出来的建设力量还是破坏力量,都可以说是相当惊人的。
那么这个刘豫,他在黑道和白道上积攒起如此多的人脉是想要干什么呢?
只听莎宁哥又道:“不仅是在中原笼络士人和各地的草莽英雄,他还把手伸到了咱大金国这边儿来了呢。刚开始之时,他只是在契丹人的降官里结交拉拢,如今在咱女真人的将官里面,也有些是被他收买过的了。”
然后,莎宁哥把目光从粘罕往下,将在坐的诸位金军将领逐个儿地扫视了一遍,使得诸位金军将领都是心神不安,坐在那里如芒在背的一般,生怕她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突如其来地扣在自己头上,那样一来,就算官司打到皇上那里,只怕也是百口莫辩了。
不过好在大家又一细想,往日里见到她都甚是巴结讨好,对其也并无任何得罪之处,她就算有心把屎盆子往谁身上扣的话,也绝对轮不到自己,因此上人人都又悄悄地松了口气。
只有她的目光扫过张梦阳的时候,张梦阳颟顸不觉地对她报以讨好地一笑,殊未察觉出在座诸位心中此刻所起的戒惧之意。
莎宁哥接着说道:“在坐的各位当中,如有哪位曾收到过刘豫的贿赂,那也用不着紧张遮掩。因为这个刘豫于宋人的朝廷是忠是奸,于咱大金国是敌是友,目前还尚不明确。只要你们抱定一个对皇上对大金忠贞不二的念头,就算跟刘豫此人有点儿什么瓜葛,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错。”
粘罕喝了口水,说道:“莎提点所言甚是,咱们都是女真人,对皇上效忠,对大金用命,那是天经地义,责无旁贷的事儿。我相信大伙儿都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来的。列位,实不相瞒,对这个刘豫,老夫今日还是头一遭听莎提点谈及,以前可是从未听说过中原的人物里边,还有着他这么一号呢。”
娄室也紧跟着道:“不错,末将虽然也曾几次往返于中原,可直到今日,也是第一次听说刘豫这个人的名字。”
看到这两个人都先后开口洗白自己,其他人也都不甘落后,你一言无一语地纷纷表示自己与刘豫其人毫无瓜葛,也都是今日才头一次听莎提点提及此人。只有张梦阳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
“我是两个月前在黄龙府的时候头一次听莎姐姐说到他的,之前虽然也到中原去过,但从没听说过这个家伙,也没见到过他。下次如果有机会再去的时候,可得用心地向人打听打听了,看看这个刘豫到底是个何等样的人物。”
莎宁哥冲着他点了点头,接着又对大伙儿说道:“为了对刘豫其人多所了解,我曾经只身潜入到刘豫在真定府的家中去探查了一番。我趁着夜色,倒挂在他家书房的后檐之上,自后窗的上沿捅破窗纸朝内观望。说来也巧,正赶上刘豫和他的同党在悄悄地商议一件大事。”
第四百五十三章 伪信使
张梦阳好奇地问道:“莎姐姐,那个刘豫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尖嘴猴腮地一脸的奸诈相?”
莎宁哥摇了摇头说:“不是,刘豫五十来岁的年纪,胸前垂着一把花白的须髯,乍看上去,倒也是个相貌堂堂的读书之人。”
张梦阳点了点头说道:“哦,原来如此。早听说他们宋人重文轻武,一个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官都得是进士出身,这个刘豫么,想来也曾是个两榜进士出身的人物了。”
“应该是吧。”莎宁哥道:“我只记得刘豫的那间书房里,四壁上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摆着的全都是书,多得让我都觉得有些眼晕。想来这人也应该是个有学问的。”
莎宁哥顿了一顿,接着又说道:“当时,他和他的一个同党正坐在屋里头说话。他的那个同党,却是个宋国武将打扮之人。只听他们谈论的好像是要在投降咱大金的契丹文武官员里多安插一些眼线,以备不时之需的话。也是从那时候起,我猜测着刘豫是有着一个或许于咱大金国不利的企图的。”
张梦阳又插嘴道:“对对对,在黄龙府的时候儿,我就曾听莎姐姐这么说过的。莎姐姐,是不是从黄龙府咱们分手之后,你便南下到真定府,到刘豫那佬儿的家里头探查真相去了?”
莎宁哥道:“你说对了,我的杯鲁殿下。要不是你突然出了事,被丑八仙从上京会宁府大老远地给掠到了渔阳岭去,或许我能从中原探听出更多一些的消息来也说不定呢。”
张梦阳笑道:“这个不妨事,从现在开始,我便追随在姐姐的鞍前马后,协助你一块儿把刘豫那老家伙查个底儿掉,将功补过便了。”
莎宁哥也笑道:“你若是真的鞍前马后的跟着我,不给我添麻烦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粘罕和娄室等一众金军将领,心中对莎宁哥始终存着敬畏,甚至是忌惮,就连金国皇族宗室中人,在严肃的场合也都对莎宁哥奉命唯谨,哪里敢如张梦阳此刻这般嘻嘻哈哈地对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大伙儿又都想到了有关他和莎宁哥的那些风言风语,想到了他和莎宁哥曾在萧太后的燕京城里如小夫妻那般地同吃同住,心中都是暗暗地冷笑,又是暗暗地摇头。
张梦阳道:“我记得在黄龙府的时候儿你对我说,刘豫在咱们这边儿交结契丹人的降官降将,既不是想做道君皇帝的忠臣,想要帮他收复山前山后的州郡,也不是想要为投靠咱大金国做准备,此人编织起这么庞大的人脉来到底有何居心,实在是令人难猜得很。”
这一回,莎宁哥并没有再搭理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就是在那天夜里,我听到刘豫和他身边的那个武官说,必要的时候,要模仿道君皇帝的笔迹,写一封送给阿果的书信,然后假装被咱们金人拾得,由此而令宋金两国的兄弟之盟产生嫌猜,然后便好就中行事了。”
“只是当时的那员武官似乎有着和他相左的意见,觉着伪造这么一封密信,还不如用前天议定的办法儿更有效果。刘豫当时犹豫了片刻,点头同意了下来,他说既然如此,就不妨先试试看。后来我又多方打探,得知那天夜里在书房与刘豫密议的武官非是别人,乃是刘豫的儿子,刘麟。
至于他们所说的那前天议定的方法儿,到底是个什么,那时候我担心轻举妄动会打草惊蛇,因此也没继续往细处探听。后来接到了皇上要我西来解救杯鲁的密诏,也就不得不把那边的事先行放下,急匆匆地赶到大同这边来了。”
大伙儿都是点头说道:“原来这中间,还有着如此一节。既然他们存心算计,对咱们也定然是没安着什么好心了。”
张梦阳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丑八仙和阿果那厮逼迫于我,莎姐姐匆忙西来相救,他们到底有些怎样的阴谋,说不定就能够打探得更清楚些了。说到底,这笔烂账都得算到丑八仙和阿果的头上。”
莎宁哥笑道:“你把姐姐的本事看得也太高大了,他们的阴谋牵连甚广,要想真正调查个清清楚楚,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够?如今咱们女真人兵势雄强,声威远震,只要事事多加谨慎,多加防范,就算是他们有些雕虫小技的阴谋阳谋,又能奈得我何?”
张梦阳点头道:“只是,伪造道君皇帝密信的事,他们既已弃之不用,姐姐怎么还会断定这封密信是假的呢?”
莎宁哥道:“这个么,我也把不太准,也是听粘罕元帅说是道君皇帝写给阿果的密信,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刘豫父子的这段对话来。”
娄室问粘罕道:“元帅,撒鲁浑他们截获这封书信的时候,可曾把递信之人也抓获了么?”
粘罕道:“当然,递信之人是个从关中往西夏贩卖青白盐的盐商,撒鲁浑在振武抓住他时,把他本人和几个随从和几匹骡马,以及十几袋青白盐一块儿送到我这儿来的。”
“那就好办了,”娄室说道:“只要把这递信之人带上来严加拷问,不愁问不出他的实话来。”
粘罕立即传令:“把那几个扮做信使的盐商带进来。”
门外屋檐下的金兵侍卫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推推搡搡地带了几个人进来,然后喝令他们跪在当地。
张梦阳朝这几个人看过去,只见他们每一个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显是粘罕的手下对他们颇加照顾所致。
粘罕喝问:“你这几个家伙真的是狗胆包天,对本帅也敢耍你们的小聪明,信口雌黄!本帅问你们,你们究竟是受谁人指使,到北地来给赵家官儿栽赃陷害的?”
跪在地下的那几个人中,一个年岁稍长,显然是这几人中为头的中年男子叩头道:
“大元帅明鉴,我等小人皆是在汴京皇城里当差的殿前禁卫亲军,受了我家皇上的差派,假扮做关中的商人,要到夹山去给辽国的天祚帝暗送密信的。
只是途径振武之时,正巧遇上大金国的王师在彼,我们只对领头的几位将军说是来此贩卖私盐,没想到让那几位将军识破了身份,说从振武往北少有民居,只隔不远便是辽兵的青冢寨大营,难道我等的私盐,是贩卖给辽兵的不成?
你们的另一个将领说,青冢寨的辽兵有两三万之众,就算是他们需用你们的盐,你们这十几麻袋的盐粒能够他们吃用几天的?显见得是遮掩伪诈之词。
而后又不由分说地把我们的包裹行李之物散开搜查,结果查到了我们皇上给天祚帝的亲笔信。我等小人无话可说,不得不对几位将军从实招来。我等说的句句事实,元帅如果还要见疑的话,小人等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粘罕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你们不肯实招,那本帅也用不着跟你客气了。来人,把这几个人拉下去,每人重打四十大板再说。”
虎背熊腰的侍卫们哄然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将几个信使拖拽到堂下,按翻在地上,拿过行刑用的板子,噼噼啪啪地便打了起来。
他们每人身上只挨得几下,便即忍受不住了,口中大呼小叫地乱嚷冤枉。打到二十来下的时候,着打之处已然渗出了红殷殷的血迹出来,染的衣衫都是一块块的血红之色。
但这几个人始终硬挺,坚不承认所招供语中有何不实之词,只是口口声声地大叫冤枉。
四十板子打过之后,这几人已被伤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口里哼哼唧唧地哀嚎不止。
第四百五十四章 普罗米修斯
张梦阳看在眼里,心中油然地动了怜悯之情,心想他们若果真是道君皇帝所差派的信使,如此蛮不讲理地逼问他们的口供,岂不是对他们太也不公了。自己刚才说那封信上的瘦金体字迹并非是出自赵佶之手,只不过是随顺着莎宁哥的猜测瞎说八道,用意全在想要讨好于她,自己哪里有那个本事能辨认得出道君皇帝字迹的真真假假来?
眼前的这几个信使,身上本就被金人给打的遍体鳞伤,如今又是四十军棍狠狠地打在身上,更加是雪上加霜,看上去几乎有半死之像。他们的这个下场,岂不是自己那一番言不由衷的话语给害得?
张梦阳把眼光看向莎宁哥,从她的眼神中寻不出任何的信息来,仿佛眼前几位信使的惨相,距离她非常地遥远一般。
那几个人虽然被打得血肉模糊,但口中仍是坚持方才的说辞,颇有些不屈不挠的样子。可粘罕等人怒不可遏,命人在外面架起油锅,放话只要这几人再不从实招来,便将他们一个个地炸成红烧肉。
张梦阳看着实在不忍,但知道眼前的这些金人们都是以杀人为业的刽子手,弄死眼前的几个人直比捏死几只蚂蚁还要简单,对他们求情那是半点儿用处也无。于是他眼珠一转,心头上冒出了一个替几人开脱的好办法儿。
张梦阳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几位既然是汴京皇城里当差的殿前禁卫亲军,那么对皇城里的情形应该是比较熟悉的吧?那么我来问你们,皇城里面有一个殿阁名为“来远堂”的,你们可熟悉么?”
几个信使中那个年纪稍大的听了张梦阳的问话,一时不知他因何有此一问,但心念电转地想道:“我等既说是殿前禁卫亲军,若是连宫中的寻常的殿堂都不晓得,岂非越发令此辈疑心,岂不就坏了主公的大事?”于是随即应道:“不错,来远堂乃属外朝,我等护驾和上夜之时,偶尔也会在那里走动走动。”
张梦阳暗想:“你这可说的不大对了,来远堂处于外朝和内廷之间,道君皇帝虽说偶尔在那里设宴款待外国使臣,只不过因那地方地近御花园,来往较为方便罢了,实则是内廷的一部分。”
张梦阳又问:“你等既然偶尔在彼处走动,那我来问你们,来远堂前廊有多少根廊柱,廊下栽种的都有些什么样的花木?”
几个信使万料不到他居然会有此一问,人人心中都知宋金之间早有盟约,双方使臣往返频繁,这个金人中的大男孩儿既然有此一问,那来远堂他必定是到过的,于其内外的情形,也必然是了然于胸的,若是回答有失的话,那可就等于不打自招了。因此他们人人心中都是焦急万分。
看到他们都只是趴在地上,对张梦阳的问话并不作答,在座的金军将领都是十分地懊恼。拔离速腾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几个腌臜泼才,分明就是弄了一封假书,有意地信欺骗我等来着,既然问不出他们的实话来,那有何必再问?干脆一股脑儿全都扔到油锅里炸一炸算了。”
信使中为头的那个中年人见此情形,知道眼下实已到了决定自身和几个同伴生死的关键时刻,对那大男孩儿的问话,无论如何也要给出个答案来,万一要是老天开眼,瞎猫碰着死耗子,误打误撞地全都答对了,岂不就能捡回一条命来了?
因此,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来,气喘吁吁地答道:“皇城里的物事,即便是细若毫发,也都属宫禁里的不传之密,我等身为殿前禁卫亲军,岂能随意的泄露天机?既然列位将军们一再逼迫,为了换得一条性命,我也只得勉为其难地告诉各位将军,来远堂东西廊柱共有八个,廊前所植花木,梧桐,石榴和几株老柏。”
张梦阳听了他这话,当时气的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莎姐姐的眼光果然不差,这几个人哪里是什么殿前禁卫亲军了,分明是受了他人派遣到此来给赵佶那老小子栽赃陷害的。
原来,这几人果然是受了刘豫的派遣,假装做贩卖私盐的马商,来此冒充大宋朝廷密使之人。刚才那挣扎起来勉为其答的中年汉子,所说的东西廊柱八根,廊前遍植梧桐、石榴云云,都是真定府刘豫提刑司衙门里的物事,纯粹是百般无奈下的信口胡说,哪里能和皇城里的来远堂对得上榫?
张梦阳心道:“来远堂背山面水,极得风水之佳,前廊内外共十六根廊柱,堂前栽植着一溜古柏,前庭处是牡丹、芍药和海棠花。当时虽正是隆冬季节,未曾看得到花叶,但这是钱尚宫多多同志亲口告诉过我的,岂能有误?可见得这几个家伙满嘴跑火车,根本不值得可怜。”
张梦阳哈哈笑道:“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倒想变着法儿替你们开脱一下呢,没想到却更坐实了你们的伪使身份。实话告诉你们,道君皇帝的来远堂我是曾经去过的,于其内外的物事情形,也略曾记得一些,可跟你们所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当我们这些人真的不知你们是什么人吗?”
见此情形,拔离速突然厉喝一声:“说,刘豫到底派你们干什么来了!”
听了拔离速的这声厉喝,身上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几人,面色都是为之一变,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抬起头来看了张梦阳一眼,但随即就又把眼目低垂下来,满脸惶恐地一句话不说。
在座的金军将领纷纷指斥喝骂,拔离速甚至都拔出刀来,立即要把这几个冒充信使的家伙挥做两段。
但这几人只趴在地下不哼一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莎宁哥冷冷地道:“还是算了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先把这几个带下去,好生地看管起来,慢慢地开导于他们才是正经。”
粘罕点头道:“不错,莎提点所言甚是。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拉了下去,严加看管,待他们伤势略好一些了,再行拷问不迟。”
听了粘罕的这话,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油然想到了古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因为偷了仙界的火种赠予人类,被宙斯大神捆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之上,每天派一只鹰去吃他的肝脏,又在每天晚上让他的肝脏重新长好,以使他日日承受被恶鹰啄食肝脏的痛苦。
张梦阳想到,这几个可怜的家伙,等待着他们的或许就是普罗米修斯那样的下场吧,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经常不断地受到金军的严刑拷打,打他们个半死不活之后,再给他们几天的时间调养伤势,待得伤势稍有好转之后,又一轮的皮肉之苦便又再等待着他们了。
只是普罗米修斯所为乃是为了全人类,眼前的几人如此硬挺却是为何?那个刘豫到底是个何等样人,真的值得这些人为他如此不惜性命地尽忠么?
那几个所谓的信使被带下了去之后,粘罕又开口说道:“其实,赵佶的这封书信不管是真是假,实在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和斡鲁的死相比起来,简直都可以说是不值一提的了。”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如同在所有的金军将领耳边响了个晴天霹雳的一般,甚至娄室和婆卢火几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斡鲁死了,那怎么可能?他可是大金国东路军都统,手上的十几万大军东慑高丽,南窥大宋,端的是举足轻重。他如果没了的话,那在大金国绝对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娄室等人似没听清地问:“元帅,你……你说什么?”
第四百五十五章 深层的疑虑
粘罕站起身来,眼睛望着堂外,一边轻轻地往前踱着步子,一边表情沉重地说道:“斡鲁元帅已经遇了难了,据报信之人所讲,乃是中毒而亡。斡离不害怕军心动摇,对外只宣称是陡然中风而卒,并把此消息以铁骊灵鸽报飞速给上京和咱们这边知道,并提醒咱们随时做好应变的准备。”
众人听罢,人人都又是吃了一惊。斡鲁中毒而亡,那就是非正常死亡了,是谁害了他,害他之人是究竟是何许人也?
粘罕又道:“从日期上推算,斡鲁元帅遇害的时间,应该就是咱们碰巧捉住这几个伪信使的时候。我心里拿不准,猜不透下毒加害斡鲁之人,与差派伪信使究竟是不是一伙儿。倘若是同一伙儿人所为的话,这中间的关节可就大了去了。”
粘罕说到这里,恰好正走到门前的一米之处,天空中蓦地斜劈下来一道闪电,瞬间把房外的整个庭院照得一片雪亮。同时,也照亮了粘罕的那张沧桑的、满是花白须髯的脸。
外面下起了雨来,噼里啪啦地打的屋檐砖瓦以及花木枝叶一地里乱响。
屋内在坐的诸人,除却张梦阳和莎宁哥而外,人人面上的表情都是十分地沉痛与愤怒。莎宁哥粉面上遮着一层蓝色轻纱,只从她那深邃的眼睛里,根本看不出她的任何感情来。
而张梦阳本身因与斡鲁并无过多的交集,只在从中原北上到达燕京的时候,与斡鲁有过短暂的相处,只觉得那是一个态度和蔼,脾气还不算是太坏的金军老将。陡然间闻得了他的噩耗,只觉得为之感到惋惜而已,心里面并不如娄室、拔离速他们那等的愤怒与悲伤。
娄室开口道:“既然为人所害,原因么,不外乎公仇与私怨。如果是出自私怨的话,事情相对地就要简单一些了,只要把仇家查找出来,剖了他的心肝肺肠,给老将军报了仇,好好地祭奠上一番也就是了。可若是出于公仇的话,事情可就如元帅所说的那样,棘手得紧了。”
婆卢火道:“斡鲁叔叔一向待人宽厚,与人为善,除却在冲锋陷阵之时对契丹人多所杀伤而外,何曾有过什么私仇了?据我看,定然是那些不甘心家亡国灭的契丹人,复国无望之余,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
其他的金军将领也纷纷符合婆卢火的说法,就连娄室也觉得极有可能是契丹人干的,甚至很有可能还是天祚帝那厮亲手策划了这场对斡鲁的谋杀。
在娄室看来,天祚帝阿果向来心胸狭窄,报复心极重。比如他派人不远数千里地追踪到上京会宁府,把杯鲁捉回到夹山的举动,就完全可以说明此人实是胸无大志的草包一个,只在耍弄一些小聪明上沾沾自喜,自以为得计。让这么个没用的人君临如此辽阔的一个国家,非但不足以为其邀福,却适足以为其招祸。
阿果那厮既能煞费苦心地派人到上京去与张梦阳为难,那么,派人到斡鲁的驻节之地,燕京东边的滦州去毒杀斡鲁,那也自是在情理之中的了。
可娄室转念又想,军兴以来,对阿果那厮逼迫最紧的本是自己与粘罕两人,想这以大同府为中心的西京道诸州郡,十之八九都是自己个粘罕两人统兵率将攻打下来的,照理说他该当对自己和粘罕两人更加的恨之入骨才对,为何却独独地对斡鲁下了此等狠手?
娄室又猛然想到,既然斡鲁能招此暗算,那自己和粘罕以及其他的军中将帅,岂不是也时刻都陷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粘罕转过身来,看着大家说道:“在你们赶到之前,我已传令咱们军中所有的将士,弄清楚这事的原委之前,但凡职司在猛安以上者,每人皆要加倍地小心谨慎,一应饮食酒水都要以银针尝试无事之后,方可宽心进用。本帅之所以着急地请你们赶来此处,其意也就是在于此了。”
这时候,莎宁哥开口道:“最最要紧的是,要尽快地查清斡鲁元帅究竟是何人所害,何人主使了这次对他的谋杀。如若不然,上至皇上下到每一个将士,岂不是每天都要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了?”
粘罕点头道:“莎提点所言极是,也正是因为此,本帅才想要把这件事交给您来办理的。要说咱在大金国开疆拓土,能征善战的功劳上,诸位将军们自己本帅,可以说每一个都劳苦功高,功勋卓着。可所若论这侦敌破案的本事,整个大金国可以说无出莎提点之右者。侦办斡鲁元帅被害一事,大伙儿可都指望在海东青提控司和莎提点的身上了。”
说着,粘罕对着莎宁哥一躬到地,语气和态度都显得极是真诚。
莎宁哥坐在那里并不起身,只是抬起胳膊来将手一摆说道:“这个乃是我小女子的分内之责,元帅用不着如此客气。请元帅放心,不管对手是何等样人,既然有胆量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定然要让他尝一尝咱女真人的厉害。”
这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大起来了,沙沙地敲打着地面,敲打着屋瓦,敲打着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随着更次渐深,随着雨水的紧密,屋内之人,也都感到了一缕缕深秋之夜的寒意来。
莎宁哥略一沉吟之后说道:“听了粘罕元帅今晚所说的两件案子,我从一开始便有着一种感觉,觉得这两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其背后的主使者,或许会是同一个人。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可是我执掌海东青提控司,替皇上替朝廷办事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莎宁哥说过之后,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一人说话,静默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细密的雨声中,人人心里都知道,如果把这两件事真的合二为一地来看的话,那可实在是让人感到有些阴森恐怖了,而且矛头也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即刚才他们讨论中所说的那位河北西路提刑官——刘豫。
但这究竟只是莎宁哥的一种猜测而已,拿不出十分充足的证据来。而且据莎宁哥本人说,这也只是他的一种感觉,甚至还会是他的一种错觉,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两件事压根儿就风马牛不相及,只不过是世间无数的巧合事件当中,最为寻常不过的一例罢了。
斡鲁曾经在对大辽的作战中,杀戮过无数的契丹人。他还在对高丽人妄图攻占保州和宣州的觊觎中,把高丽人狠狠地敲打了一顿,迫得他们付出了数百士卒的牺牲,远远地避开了金兵的锋芒,撤退到了鸭绿江口以东,把他们侵占的一百多里的土地乖乖地让了出来。
如果说是因为公仇而遭到报复的话,那凶手首先应该是契丹人,其次则应该是高丽人,可那个刘豫再怎么有钱,他也不过是大宋的一个地方官而已,斡鲁能和他有什么仇怨?惹得他千里迢迢地派人跑到北国的滦州去杀害斡鲁?
可是这层疑虑,当着莎宁哥之面又不敢公然说了出来,大家都只是想着,过了今晚之后,于私下里再把这份疑虑当面说给她,试试她心中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莎宁哥道:“察觉出这个刘豫的不轨来,也是事出凑巧。那还是娄室将军在汴京街头上巧遇了杯鲁殿下之后,派人密奏给皇上。当时与宋国的《燕京交割筹议章程》尚未签下,皇上立即派我前往中原一趟,旨意命我务必设法详查清楚,宋廷是否有意扣留杯鲁以为人质,以为其在谈判桌上增加讨价还价的筹码。
当我赶到汴京之时,娄室将军已和宋国签下了章程,为我国家赚得了白银二亿两,并且也查得了杯鲁并非是为宋国君臣有意扣留,我也便没有现身与他们相见。
娄室和张梦阳都是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她当时也在汴京。”
第四百五十六章 小雪鸽姑娘
莎宁哥接着说道:“就在我想要离开汴京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在我所住宿的客栈中,忽然听到了一声女子的哭泣。那声音极是短促,也并不如何清晰,寻常人的听力根本无法辨识出来。彼时虽说时辰已近三更,可我仍无睡意,便动身起来,去查探着声音来自何处,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张梦阳心想:“莎姐姐好奇心也忒大了些,夜间男女偶行夫妻之事,做妻子的情不自禁的叫出些声来,也实属寻常。待她们发觉不适立时掩口,往往已是不及,声音已然多多少少地送出了些去,这也就造成了她所说的极是短促的效果了。哪里有什么稀奇了?
在我和莺珠、姨娘她们一起的时候,便就是如此,和师师、萧淑妃、月里朵她们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有汴京皇城里的那些娘娘们,一个个地知道自己做贼心虚,无论如何摆布她们,她们也都银牙紧咬地坚持,自始至终不出一声。当然,那样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就不能以寻常而论了。”
就听莎宁哥接着说道:“我在那家客栈的房间逐个儿地搜寻下去,终于在后跨院的一间单房里,又听到了那女子的一缕哭声。但这缕哭声极轻极细,较之我头一次听到的那声还更短促些。
当时我还以为是汴京的泼皮地痞之徒,诱拐了良家女子来此,做那等没天理的勾当,但我很快就发现,黑暗里的门窗之上,有两个黑乎乎的人影趴在那里,似乎是在朝屋里头窥看。
我虽觉吃惊,但并没去打扰他们,只是更加好奇那件单房里面究竟在发生着什么,趴在门窗处的这两个人,究竟是寻常好事的流氓无赖,还是有着险恶用心的大奸大恶之徒。
我便纵身飞上房檐,倒挂在后窗之上朝里窥看。由于是紧贴在窗户之上,所以听得较之方才那是更加清晰了不少,而且从舐破的窗纸洞中,看到屋内的方桌之上,点着一碗灯,那灯苗只不过如一粒豌豆那般大小,却也把房里的情形照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看到,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正逼迫着一个衣着鲜丽的女人做那等见不得人丑事,那女子的嘴上,已经被塞上了一团物事,再也出声不得。我当时只想看看趴在门窗外的那两人到底意欲何为,这场闹剧最后会以各种方式收场,因此也就默不作声地躲在那里等待着。心想若只是歹徒劫色那么简单的话,最后将他们一股脑儿地杀了也就是了。”
粘罕和娄室等人都是想:“既然她把这事儿在如此郑重其事的场合里说出来,就肯定不只是歹徒劫色那般简单了。”
张梦阳心中也想:“照莎姐姐这么说来,此事还不是夫妻间行正常的周公之礼了,两口子哪有穿着衣裳搞事情的?而且还把人家女子的嘴巴给堵上。看来此事果真有些蹊跷。”
“但那男子完事儿之后,一脸满足地搂着那女人说话儿的,像是在对她说着些安慰之类的言语,而那女子只是嘤嘤地低泣。就见此时房门忽然被人自外推开,一直在外偷窥窃听的两个家伙撞了进来。他们进去之后便把门掩上,一脸谄笑地对着那男子作了一揖,口称‘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将军而今美愿得偿,终于把蔡太师的小雪鸽弄上手了,我等在外边看着,也是着实替将军您高兴呢。’”
“那被称作将军的男子看到他们进来,似是吃了一惊,应该没料到外面有人居然有人在窥探着他的勾当。但他立刻便镇定下来,冲着那两人拱了拱手说,承蒙二位帮忙玉成此事,本官不敢或忘,回去之后立马就将五百两纹银奉上。只是,这后事还得请二位继续去操劳一番,天明之时到城外雇辆骡车,咱们得把雪鸽姑娘悄悄地运出城去才可以,在此处多耽得一刻,恐便增一分夜长梦多之虞。”
那两人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道:‘马将军这么说可外气得狠了,我两个刚刚托庇在大人的府上,对大人尽点儿孝心那是理所应当。银子不银子的,倒也不如何放在心上。’
“那姓马的武官听了这话之后,表情微微地一怔,随即说道:‘哦,银子嘛,你们只管收下便是,今后你两人便是我的心腹亲随,待事机凑巧之时,一定会给你们谋个好的前程的。’谁知这位姓马的把话说到这地步,那两人仍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冲着他呵呵地坏笑。”
那姓马的武官见他们如此,脸上的神色当时便有些惶然,已没有了方才的镇静,紧锁着眉头对他们说:‘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么?’那两人中较矮胖的一个说,实话对大人您讲,我们哥儿俩不图您的钱,也不指望你给我们谋什么前程,咱哥儿俩只是想告诉您知道,这小雪鸽姑娘,在蔡太师所有的姬妾当中,算的是极得他老人家宠爱的。莫说这身材样貌是万里挑一的,就是她的琴棋书画,那一样不是极好的?我看就是和御香楼的李行首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呢,说她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你只把区区五百两银子拿出来搪塞,可把咱哥儿俩瞧得太小了,也把雪鸽姑娘瞧得忒也贱了点儿。’”
张梦阳心想:“这两个家伙,居然把那什么小雪鸽拿来跟师师比较,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别说师师的技艺在汴京城里领袖群伦,单只是她的相貌,她的身材,也只宫里头的几个娘娘勉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岂是他蔡府当中的一个寻常小妾所可比拟的?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遑多让云云,这可真的是胡说八道满嘴放炮了。”
“那姓马的听他们如此一说,脸色当时便沉了下来,问他们说:‘你们到底是谁,究竟想怎么样?’那个矮胖之人告诉他说,他们只是奉命来汴京公干的,有一个人托我们给你带了一封书信来,前因后果,你只一看便知。说罢,他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来,递在了那姓马的手上。”
“那姓马的把信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脸色当即大变,把书信在桌子上一拍,怒道:‘你们这两个混蛋,原来你们竟是刘豫的人。这都是你们布置好了圈套让我往里跳来着。告诉你们,休想,你马爷我半生走的端站得直,想要我屈从于刘豫那厮,别坐你娘的清秋大梦了。
另一个较为高瘦的汉子说道:‘是啊,你马大爷行的端站得直,一向都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从来不干那卑鄙龌龊的勾当。可你终究也不过是个表面光鲜的驴粪蛋子而已,否则,你怎么会把人家雪鸽姑娘弄到了自己的床上来了,还逼迫着人家把身子都给了你?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蔡太师对你也是一向不薄的吧?你这么做,可有点儿忒不是东西了。’
谁知那姓马的却甚是硬气,呸的一声吐了高瘦汉子一脸唾沫,说道:‘没错,蔡太师的确是待我马光远不薄,没有蔡太师的提携,我今天也做不到这安利军防御使的位置上。我对不起他老人家。都是因为我色欲熏心,狗胆包天对雪鸽姑娘暗生情愫,这才会不知不觉地堕入你们这些狗杂种的彀中。我不光对不起蔡太师,也对不起雪鸽姑娘。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们能使我得到雪鸽姑娘,我对你们是千恩万谢,将来绝不会亏待你们。但你们要想以此作为要挟,逼迫我听从刘豫那厮的摆布,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马光远好歹也是武举出身,堂堂的朝廷命官,安能听从你们这些鹰犬之辈的胁迫指使!’”
第四百五十七章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粘罕此时插嘴道:“这个马光远的职司是安利军防御使,这个安利军是在什么地方?”
莎宁哥道:“据我后来查访所知,安利军是在河北西路的最南端,距离汴京仅只百十里地,朝发夕至,是汴京以北的一个极要紧的重镇。”
娄室点头道:“不错,安利军就在黄河岸边的黎阳那地方,去中原的时候我曾从那里途径过,听赵良嗣说,汉末的袁绍与曹操决战之时,袁绍大军就是从黎阳渡河前往官渡的。安利军的所在,可以说是汴京皇城的咽喉锁钥。”
粘罕点头道:“原来如此。按着莎提点刚才所说,刘豫那家伙想要控制住马光远,目的也就是奔着他所在的安利军去的了。难道说他对中原的赵家官儿,还有什么异图不成?”
莎宁哥道:“有异图那是肯定的了,他的种种作为让人看在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在编织着一张大网,在这张大网后面隐藏着的,是刘豫那厮的一个天大的阴谋。”
张梦阳问:“莎姐姐,如果说刘豫对赵家官儿有所异图,那他把他的那张网编织到咱大金国的地盘儿上算是怎么回事?笼络咱们的文臣武将,尤其是投降来的辽官辽将,那又是所为何来?”
莎宁哥紧蹙娥眉,低着头沉思道:“这个也是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之处,几个月前在黄龙府的时候,你就曾这么问过我,可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那家伙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拔离速道:“这个狗娘养的,竟然算计到咱们的头上来了,我看莎提点该当找个机会一刀宰了这个老混蛋。”
莎宁哥道:“我也曾这么想过的,但又考虑到他的阴谋,未必真的就是针对着咱们来的,便决定暂且先放他一马,也顺便看看这老小子到底想干些什么。要知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咱们目下已经察觉的他的异动了,但赵家官儿和他的那些朝臣们却是对此一无所知。就算有一天真的情况有变的话,当先身受其害的,也只会是宋国君臣,咱们只要对其予以密切监视,预先做好防范,也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娄室呵呵笑道:“这么说来,刘豫那佬儿倒能变成咱们手上的棋子了,不管他愿不愿意,知不知道,只要咱们应付得法,这佬儿对咱们只会有利而不会有害。”
莎宁哥道:“对,我一直认为,对刘豫其人,咱们要做的只是不招不惹,静观其变也就是了。”
张梦阳心中惦念着马光远和小雪鸽的事,见他们渐渐地扯远了,于是赶紧地插口问道:“莎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个马光远,他后来怎么样了,可把小雪鸽带回黎阳去了么?”
莎宁哥笑了笑道:“那个姓马的倒也是条好汉,面对刘豫的那两个喽啰的逼迫始终不挠,甚至最后说出了要带同小雪鸽去蔡京府上负荆请罪,也绝不想刘豫那贼子低头俯首的话来。”
张梦阳目光出神,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马光远也算是有些傲骨的人。虽然他被哄骗着睡了蔡京的女人,但若是去向蔡京登门请罪,把事情的原委将清楚了,蔡京未必不会放他一马,对他网开一面。”
莎宁哥道:“你心怀善念,但别人未必都能有你这样的宅心仁厚了。中原人都说蔡京那厮面和心窄,口蜜腹剑,得罪他的人向来没什么好下场。他要是知道马光远给他带了绿帽子,把他变成了乌龟,就算当时假作大度不予计较,时间长了终会找个由头把他给做掉的。”
“那这个马光远,也是够倒霉的,偏偏被刘豫给盯上了,也是他命中该当有此一劫。”张梦阳口气中带着一缕不平与惋惜地道。
莎宁哥笑道:“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找上他那也不是全然无因的。这个马光远虽说有着一身胆气,身手也还说得过去,但却天生有一样好色的毛病,则未免显得英雄气短。后来我听说,马光远是在一次去蔡京府上贺寿之时,所备生辰纲甚厚,因之被蔡京留在府上与家人一块儿吃寿酒。就是在那次的酒席宴上,马光远第一次见到了蔡京的侍妾小雪鸽,并让小雪鸽的相貌与歌喉给迷得七颠八倒。”
张梦阳心中暗笑:“看上了上司的女人很属正常,但大多数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儿罢了。也不知这位马大人积了什么德,最终竟能和心上人春宵一度,不管怎么说,这辈子也算是值得了。”
“马光远离了蔡府之后,心里头对小雪鸽一直是不能忘情,以后他又以各种借口去蔡府了多次,但蔡京的家眷都在宅门深处,哪里再能轻易见得?百般无奈之余,他就写一些歪诗寄托他的苦思。后来又突发奇想地想要把他的这些歪诗偷偷地送到小雪鸽的手上,想要以此来博得佳人垂青。可不知怎么的,这事儿后来被让刘豫的人得知了,刘豫那厮便如获至宝,很快就借着小雪鸽出城踏青之时,弄了一帮人把蔡府的家丁奴仆打了个四散奔逃,把小雪鸽裹在一条船上,又给悄悄地送回了城里。”
张梦阳拍手道:“此计大妙,这一招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蔡府的家丁回去告诉蔡京,那蔡太师必定以为劫了小雪鸽的贼人会远远地逃了开去,而那些人却带着小雪鸽又跑回到了城里,绝对算得上是上上之策。”
莎宁哥笑道:“这回又让你说对了。我所说的那家客栈,恰就在蔡府的边上,蔡京那贼佬儿任怎么猜测,也想不到掳去了他爱妾的强人们,会把他心爱的小雪鸽给藏到府第旁边的客栈里。”
“怪不得那马光远会在那家客栈里下榻呢,原来是为了拜见太师方便起见。”
“嗯,应该也有这个原因吧。”莎宁哥道。
娄室忽然问道:“干那抢劫姬妾的勾当,人数必不能少,在客栈中要挟马光远的人,除了那一高一瘦两个汉子而外,定然还另行埋伏得有人。”
“都被我给杀了。”莎宁哥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在我全神贯注地察看着屋内情况之时,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被我听到了,让我一发袖箭,哼也没哼就倒在了地下。黑暗里另一个声音‘咦’了一声,也被我一箭放倒。我轻轻地跃下地来,又向四周看了看,见再无一个人影,这才放心地继续窥看屋内的情形。”
张梦阳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地暗暗咋舌,心想这莎姐姐看上去年轻美丽,体态轻盈妖娆,与寻常大家闺秀没多大区别,没想到杀起人来竟是这般地干净利落,简直就如喝口茶一般地轻松。
莎宁哥继续道:“当时我就在想,如果马光远坚不答允投靠刘豫的话,到头来定然是要被这几个人给杀掉的。一开始刘豫的人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既然逼迫马光远不成,再将这马光远留在世上,以马光远和蔡京之亲密,迟早都会给刘豫带来灭顶之灾。”
粘罕道:“莎提点无意中的出手,却是救下了马光远的一条性命,这似乎也是长生天冥冥之中的安排了。”
听了粘罕这么说,娄室以下诸将都纷纷出言附和,说莎宁哥宅心仁厚,若不是莎提点及时出手,马光远那厮定然性命不保,于马光远而言,莎提点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莎宁哥耳听着他们这争相而来的马屁声,鼻中冷冷地哼了一下,并不理会。
第四百五十八章 非他不嫁
莎宁哥接着说道:“当我从后窗中再向屋里张望之时,发现屋里的情形那时又已大变。见马光远始终也不愿归附,那胖瘦两人便开始动了杀机,他们对马光远说:‘既然马将军敬酒不吃,那也就怪不得我们了。’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从旁观望的小雪鸽从床上却跳下地来,抬手就给了马光远两个嘴巴。
小雪鸽的这两下嘴巴,一时间把马光远打得愣在了那里,拿眼睛盯着小雪鸽,不知道这是何意,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就听那小雪鸽对他说:‘想你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怎地如此脓包没志气。刘豫大人看上了你,那是你命里的福分,定然前程似锦,你以为跟定了蔡太师,将来就一定能发达得起来么?’”
听到这里,在坐的诸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被马光远钟情着的这个小雪鸽,也是跟刘豫一伙儿的,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刘豫联合小雪鸽一块儿挖给他的坑。
莎宁哥道:“我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小雪鸽竟还是刘豫的堂妹。其实从一开始,但也不是小雪鸽有意地想要勾搭他,而确实是他被小雪鸽的容貌所吸引,被小雪鸽察觉之后,便跟他的堂哥将计就计,给马光远那蠢货下了这么个套子。”
诸将都想,这个刘豫果然了得,竟在蔡京那老家伙的府上也安插了他的人,这样一来,岂不是连朝廷里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尽在掌握之中了么?
张梦阳道:“莎姐姐,马光远被小雪鸽打了两个嘴巴,后来又怎样了?”
“还能怎么样,大英雄难过美人关呗,他答应小雪鸽,要改换门庭,从此唯刘豫的马首是瞻。小雪鸽也答应将来嫁给他做妾,但目前却是不能,因为他的堂哥把她安排在蔡府里面,还有些事情等待着她去做。但她对马光远发誓,今生今世非他不嫁,还又说什么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张梦阳笑道:“自古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听这小雪鸽的名字,就像是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这样的人的话,岂能信得?”
刚刚说完这话,他的心中突然一动,想道:“不对不对,我这话如今可说得偏了,师师也是青楼里的女子,他可不是和无情无义的人,可见凡事都有例外的,不可以一概论之。”
莎宁哥又道:“从这件事上,诸位元帅将军们可以见识到刘豫的手段。这个马光远算是较为幸运的,小雪鸽虽然给了他一个空头许诺,不过也使得他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有些人便是没他这般幸运了。赵家官儿的汴京皇城里有一个内侍省少监,因为不想受制于刘豫,且还图谋揭发刘豫的奸谋,便被刘豫串通了宫中的一个名叫钱多多的女史,暗下毒药给害死了。”
听到此处,张梦阳惊讶得叫出了声来:“什么,钱多多?”
听得他这一声叫,在坐的诸人全都用讶异的眼神看着他,包括莎宁哥在内,也在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他看,不知他因何如此惊诧。
张梦阳看着大家望将过来的眼神,口中“哦”了一声,然后解释说道:“在汴京的时候,我也曾听别人说起过这个人,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也是刘豫的人。这个钱多多很是贪财,近些年来,使用各种手段积累下来的银钱多达十数万两之多,可能刘豫也是看上了她贪财的这一脾性,然后不惜花费重金把她收买下的吧。”
同时他心中却也想道:“那女人可不仅仅只是贪财,她还贪淫得很呢,小爷我甚至还差点儿死在了他的手上呢。她那些银子的很大一部分,就是靠出卖小爷我的肉体获得的。只是那是小爷我人生中极不光彩的一页,不对你们诸位说知也罢。”
莎宁哥心想:“这臭小子,对宋国皇城里的事倒是比我懂得还多,也不知他这消息都是从哪儿得来的,确也不确。”
“莎姐姐,刘豫指使钱多多毒死了那个内侍省少监,所用的手法听起来与毒杀斡鲁叔叔的可有点儿类似了,我猜你是在怀疑,杀死斡鲁叔叔的这事儿,也一定是刘豫干的了?”
“不错,我的确是有此猜想。但想要完全锁定刘豫就是凶手,还要查出下毒之人是谁,所用的是哪种毒药来。”
拔离速道:“不管是不是刘豫干的,刘豫是个卑鄙阴险的小人那是绝无可疑的了。毕竟此人是他宋国的臣子,一旦查实清楚,我看直接就逼迫中原的赵家官儿把人交出来,给他来个碎尸万段就得了。”
莎宁哥缓缓地道:“就算查出是刘豫干的来,那咱们也得弄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与其杀了他,倒不如留着他,看他最后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相比于咱们来,这刘豫对中原的赵家官儿似乎更像是一个祸胎。俗话说敌国之患,邻国之福。我们和宋人虽未必是敌国,且还有着一纸兄弟之盟的约定,但赵家官儿的身边,始终有着不少的大臣想要把山前山后的十六州之地,尽皆收入他们的囊中。
再者说,咱们给他了燕京周围的几座城池,而由此迫他们支付了煌煌二亿两白银,别说是他们满朝文武,就连那赵家官儿本人,心里头或许也有着些不平之意。这些,都给南北两国的将来埋下了不少的变数。所以我说,留下刘豫这么个祸胎,或许于咱们将来会有些用处的。”
听到这里,粘罕和娄室都是击节赞叹道:“莎提点深谋远虑,所言极是!”
娄室道:“咱们只需暗中观察,提防着刘豫那厮莫要使什么对咱大金国不利的阴招便是,至于他接下来还会有何动作,咱们就·静观其变。至于给斡鲁叔叔报仇之事,倒也不必急在一时。汉人们不是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
粘罕也说:“嗯,相信斡鲁叔叔在天之灵,也会理解咱们的一番苦衷的。”
莎宁哥笑道:“虽说斡鲁叔叔之死,我把一大半都怀疑在刘豫身上,可咱们目前毕竟还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这样吧,我立马就带领着海东青提控司的一众孩儿们,到东边的滦州去一趟,务必要将斡鲁叔叔的死因查他个明明白白。”
这时候,一名侍卫进来报道:“启禀元帅,撒鲁浑将军遣人来报,说有重大军情禀报。”
粘罕一抬手说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员偏将打扮之人便迈步走上了厅堂,冲着上面一抱拳说道:“末将沃土海,见过元帅,见过列位将军。”
粘罕站起身来问道:“可有消息了么?”
沃土海道:“元帅,阿果自香草谷逃出来后,一路向西而去,打算奔逃至天德军,然后自牟那山避入西夏去。被我军一阵截杀之后,现今已折而向南,朝着与宋国接壤的朔州与应州方向逃窜去了。撒鲁浑与阿里剌两将军已身率三千人马追袭而去。”
娄室听了沃土海的话,拿手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拍,腾地站起身来说道:“这老小子逃亡西夏不成,这是要改道去大宋避难的架势啊。”然后回过头来对粘罕道:“元帅,我这就去点齐五千人马,由此向南截杀这老小子一阵,务必要将这老狗生擒活捉,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粘罕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但务须要小心在意,阿果的御营亲军虽说在香草谷一战几乎损失殆尽,但耶律护思手下尚有数万兵马,未曾受到一些儿损失。虽然耶律护思号称五万大军,难免不尽其实,但两万多人怎么说也还是有的。”
娄室应道:“这个我理会得。我此行目的只在要活捉阿果,至于耶律护思么,尽量避开他也就是了。只要是拿住了阿果,护思的那几万兵马也就了不战而定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真聪明,我的傻孩子
然后,粘罕又分派其余几位将领带领数路人马从旁策应娄室,还派出使者前往大宋的代州和忻州等地,吩咐大宋守边官员不得收纳辽国走投无路的辽国君臣,否则以大宋背盟论。
娄室以及各路将领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天不亮便即各自领兵,按着沃土海所指示的方向分进合击去了。
在沃土海告辞了粘罕准备回程之时,张梦阳跟到了外面,一把拉住了沃土海的手,告诉他说:“你回去告诉撒鲁浑和阿里剌两位将军,天祚帝阿果和他的宠妃萧莫娴都是皇上指定了要必须活捉的人物,要他们追上天祚帝之后,务要设法保全他们的性命,否则即便是大获全胜,也必当严惩不贷!”
沃土海见张梦阳说的郑重,不敢怠慢,当即对他保证道:“殿下放心,末将一定把话一字不落地给您带到,务必让两位将军活捉了他们给您带来。”
张梦阳点头道:“如此甚好。其他几路将军,他们事先都知道皇上有这旨意,所以我也并不担心,只是害怕你们那边的两位将军不明上意,到时候惹得皇上发起怒来还不知怎么回事,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你说是不?”
沃土海点头道:“嗯,殿下的慈悲我理会得,一定把殿下的照拂之意说给二位将军知道。”
张梦阳把手一摆道:“行了,去吧去吧。”
沃土海这才对着他施了一礼,告辞而去。
其实张梦阳一直都在为萧淑妃的安危担心,好想跟着娄室等人一块儿带兵前去朔、应二州合围天祚帝,以便于火中取栗,把萧淑妃平平安安地弄到手上。
萧淑妃和莺珠与月理朵一样,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她也一直有从天祚帝手上脱身出来,相从于自己之意,因此心中委实是放心不下,这才想到撒鲁浑和阿里剌正率军追踪于天祚帝君臣,他们的队伍如今是距离逃走的天祚帝最近的,把话交代给他们最是合适不过。
况且在宣德之时曾与撒鲁浑与阿里剌有过一面之缘,那两人对自己也颇为奉承听话,交代给他们,他们定然会尽力去办。如无意外的话,萧淑妃平安到手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在给沃土海交代了这些话后,粘罕又把张梦阳叫回了厅上,对他解释了一番为何没有分派他领兵前去朔、应两州的话。
“其实本来,我也想要你带一支兵去的,但念你这些日子来在阿果那里很是受了些苦,如今对你来说,调养身子比什么都来得要紧,所以这才决定把你留下来。擒拿阿果虽然十分重要,但就目前掌握的军情来看,阿果与宋国和西夏都有勾结,抓捕阿果的同时,更要做好对宋、夏两国的提防,你就暂且留在这里,随我一块儿应付好宋、夏两国的事吧。”
粘罕已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张梦阳当然清楚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儿,他其实是担心自己好容易从虎口中逃生出来,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的话,没法儿对远在上京的金主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交代,什么提防好宋、夏两国云云,哪用得着自己来操什么心?
张梦阳笑了笑说:“既然元帅吩咐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唉——,这就对了!”粘罕满意地道。
从粘罕的府上出来,张梦阳在一队金兵的护卫下,前往萧太后和月里朵的安置之所。
刚走到一半的时候,莎宁哥自后面追了上来,让扈从的金兵原地等候,跃下马来,拉着张梦阳的手走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
张梦阳以为她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想要告诉自己,没想到她一上来便是抱住了自己,在黑暗中把面纱掀了起来,送给了自己一个长长的香吻。
吻过了之后,莎宁哥告诉他说:“姐姐明天就要东去滦州了,又要好长时间不见你面了。你可要乖乖地听话,莫要让我再为你操心了,知道么?”
张梦阳尚沉浸还在刚才她给予的那热吻的销魂滋味儿里,站在那里呆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应道:“嗯嗯,知道了姐姐,你放心,吃一堑长一智,经了这次的劫难,我岂有不长记性的?这次都是我不好,害得姐姐路远迢迢地赶去夹山搭救于我,如果不是这一番耽搁的话,刘豫的事儿可能就让你调查得更加清楚了,斡鲁叔叔之死,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了。”
“哪里是什么糊涂账了,凭姐姐这些年来办案的经验,害死斡鲁之人哪,跑不了就是他刘豫。”莎宁哥掠了掠额前的秀发,对张梦阳说道。
“他用这种卑鄙手段笼络中原的官吏或许管用,想照搬来对付斡鲁叔叔,斡鲁叔叔岂能吃他那一套?就算换做是我,我是不会轻易屈从于他的。”
莎宁哥摇了摇头道:“他之所以要毒杀斡鲁,其目的跟对付汴京皇城里的内侍省少监是不一样的。从我的初步判断来看,他这么做,更有可能是想要嫁祸给宋国朝廷,惹得南北两国因此而起刀兵,他也就好趁着天下大乱,从而浑水摸鱼了。”
张梦阳被她这一番话给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他这不是想要咱大金国出兵,去进攻中原么?他身为大宋的朝廷命官,食着大宋朝廷的俸禄,怎会怀着如此险恶的用心,他这么做,于他又能有什么好处了?”
莎宁哥一边用手指玩弄着他的耳垂一边说道:“真傻,他刘豫软硬兼施地牢笼下了那么许多的有用之人,官场的上上下下,甚至江湖上啸聚山林的绿林草寇,只要是他认为用得着的,他都在想方设法递收入囊中。你想想,他这么做既不想升官也不为发财,还能为了什么?”
张梦阳脑中灵光一闪,拍着脑门说道:“原来,原来是他想要起兵造反,推倒了赵家官儿自个儿当皇帝!”
莎宁哥在他的腮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道:“真聪明,我的傻孩子,他的心中一直都在谋划着的,的确是想要有朝一日身登大宝,君临天下。只不过他再怎么四处收买和牢笼人才,想要打败宋国的八十万禁军,那还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他目前唯一的办法儿,就是借助咱大金国的铁骑,把赵家官儿的八十万禁军打他一个落花流水,他便也就好从中取利了。假如我算得不错的话,边境上还会接二连三地有事情发生的,你就等着瞧吧。”
张梦阳忿忿不平地道:“莎姐姐,咱们应该立刻把刘豫图谋不轨的证据,报知给汴京城里的赵家官儿,让他赶紧地把刘豫给杀掉,既给斡鲁叔叔报了仇,也防止刘豫的阴谋得逞,惹得中原大好河山生灵涂炭。”
“你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也不想想,咱们跟他宋人虽名义上为兄弟之国,而且还白字黑字地载入了盟约,可他们一直想要得到的十六州之地,只拿回了一个零头,他们宋国君臣私下里岂能甘心?况且这几个零头交付给他们之时,娄室又向他们勒索了二亿两白银的赎城费,这一来就更加惹得他们心里面不服了。”
莎宁哥叹了口气又说:“这也都怪他们自个儿不争气,十几万大军攻几座孤城,居然打了大半年都打不下来,咱们也是应他们的请求,才出兵给他们帮了这么一点儿小忙的。可是出力不能白出,给他们要点儿钱也是理所应当。只不过是他们自个儿想不通,觉得委屈罢了。你想有这么大个心结横亘在胸中,咱们这时候却对人家说,你的臣子某某人图谋不轨,意图抢夺你屁股底下的那把位子,他可能信得过咱们么?”
张梦阳挠了挠头,邹着眉头说道:“姐姐说的也是,可是……可是咱们就眼看着刘豫那厮这么胡作非为不成?”
第四百六十章 胆敢对姐姐无礼
“当然不会。你别忘了那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刘豫的这些所为,虽没必要告知给南边儿的道君皇帝,可咱自个儿的皇上可不能不告诉。明天我就写一封密奏,把我能知道的、想到的都告知给皇上,咱们接下来如何动作,就耐心地静候他老人家的旨意便是。”
张梦阳此刻的心中却甚是焦急,心想:“不行,你不告诉赵佶那老小子,我可不能不告诉。我不能眼看着刘豫那厮祸害中原的黎民百姓。再者说,我还跟他的儿子康王赵构有着结拜之情呢,况且师师还跟我说过:既然与之行了结拜之事,就应当履行结拜之情,否则一个头磕到地下,你不认真,皇天后土可是认了真的,若是做出了于结拜之情有违的事来,纵然康王不放在心上,上天的眼光,可是能够洞察秋毫的,那样一来,于你应享的福禄有损可怎么办?”
想到了临别之时李师师嘱咐的话,张梦阳又是叹了口气,默默地想道:“放心吧师师,我不会忘了你说的话的,赶明儿我就把刘豫的事儿写明白了告诉给我那结义的兄长,让他瞅个时机,把这事儿说给他老子知道也就是了。”
又想到李师师之所以有此交代,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那赵家官儿道君皇帝着想,想要宋金两国世代友好,以保他赵家的江山世代昌荣,张梦阳的心中便会升起一股浓浓的酸意上来,暗暗地想:“那赵佶不过是个半老头子罢了,有什么好了,除了琴棋书画,附庸风雅一类的事小爷我不如他,他哪一点比我强了?”
他还记得临别之时,师师还对自己交代过:“到了北边,若有南来的敕使客商,别忘了让他们捎封书信给我。”自己也真是够粗心的,到了北边都这么许久了,竟是把这事儿给忘得干干净净,想来她在那汴京城中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也会朝着北边的天空,骂自己没心没肺的吧。
正好,趁这次派人南去汴京的机会,也给师师捎一封平安信去,告诉他自己安好,她的女儿和女婿也都安好,说不定再过上一段时间,自己会带着他们一道去汴京看望她呢。
张梦阳一边想着,脸上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一抹浓浓的笑意来。
莎宁哥哪里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心下颇感奇怪,惑然问道:“怎么啦,又犯呆气啦你,平白无故地傻笑个什么?”
被她这一说,张梦阳这才醒悟过来,答道:“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莎姐姐身材这么窈窕,肤泽又是如此白皙,模样么,定然也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呢,我为身边有着这么一位美姐姐相伴而偷着乐呢。只是姐姐你总带着这么一副劳什子,让我不得看见你的真容,不免要让人心存遗憾了。”
说着,他把嘴唇贴在莎宁哥的额头上亲了亲,然后趁着她不注意,悄悄地把手绕到她的颈后,想要把她的面纱给解下来。
莎宁哥立时察觉,抬手便把他推倒了一边去,娇声斥道:“胆敢无礼,当心我老大耳刮子打你!”
张梦阳哪里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嬉笑着纵身而上道:“今天我非要看看不可,看看你到底是个女魔头还是个女菩萨。”
哪知道他刚刚才近得莎宁哥身,只听的一声脆响,脸蛋子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她的一巴掌,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上火辣辣地疼。
莎宁哥“嘿”地一笑,身形一晃,瞬间已退到十米开外去了。
“刚已跟你说过了,胆敢对姐姐无礼,那是要吃大耳刮子的,可你自己不信,那又怪得谁来?”
张梦阳一边揉搓着半边被打的脸,一边笑着说道:“想看姐姐你的真容,那正是出自对姐姐的一片爱慕之诚,这可算不得无礼,相反恰正是有礼得很呢。”
说着,张梦阳便又嬉笑着纵身而上,扎煞着两只手,对着莎宁哥当胸抓去,心想你既然说我无礼,我打总给你来个更加无礼的瞧瞧。
待他扑到了莎宁哥的立身之处,却猛然发现莎宁哥已然不见了,两眼之前空空如也,不知她人跑去了哪里。
忽然听到前边莎宁哥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莫要闹了,赶紧回去歇息去吧!记住姐姐给你说的话,一切千万小心。”
张梦阳知道,她既然不想给自己她的真实面容,那么即便是追了上去也是白搭,凭她的身手,若是想始终拒绝自己碰触于她,自己岂能近得了她身?
想到此便只好悻悻地答道:“嗯,知道了姐姐,你也一路保重,照顾好自己,咱们后会有期!”
他的声音喊过,只见前方的一片黑魆魆里,听不见半点儿回音,想来莎宁哥早已经走远了去了。
张梦阳只觉此刻的心中空落落地,怅然若失,就好像与一块儿难得的奇珍异宝擦肩而过的一般,有一种隐隐的可惜之意藏在胸中。
“哼!这回让你给逃过了,下回给我逮到了,非把你那劳什子给扯下来不可。”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来到了安置给萧太后和月理朵的下榻之处。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正中一溜抱厦,两边各是一列配房,庭中栽种着几棵高大的枣树,还有一些寻常的花草相衬。
去往粘罕的帅府之前,他就把萧太后和月里朵安排在这所院子里。萧太后在抱厦主屋的卧房里歇下了,月里朵也在右侧的耳房里安顿。院子的外围,有二十个上夜的金兵,在担负着守卫之责。
到了院门前,守护在此的几个金兵冲他举戈行礼。张梦阳略一摆手,便迈步走进了院里。
他先是钻到角落的茅房里解了个手,哗哩哗啦地撒了一大泡尿,然后提上裤子扎好腰带,直奔着萧太后歇息的抱厦主屋卧房里来。
来到屋外,伸手去推那紧掩的房门,却是纹丝不动,显然,这门是从里面上了闩的。他蹑手蹑脚地溜到了窗下,对着窗子的缝隙间轻轻地呼唤:“姨娘……不对!娘子,我回来了,快给我把门打开。”
喊过之后,房中却是半天没有动静,没有办法,他只得拿手在窗框上轻轻地敲打了几下,又轻声地呼喊道:“娘子,我的好娘子,亲亲娘子,你的亲亲老公回来啦,快给我把门打开。”
这一次,窗内传来了萧太后醒来之后的慵懒的应答声:“都这么老晚了,你不会另寻个地方去凑合一晚么?干么还到这儿来吵闹我。”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咱两个新婚燕尔的,正宜每日双宿双飞,哪里有让我单独宿窝的道理?”
里面萧太后的声音满是怨气地说道:“我也是真服了你了,在阿果那混蛋的作弄下,那事儿你整得还不够么?这些天来我都已经被折磨的身疲腿软了,没法再伺候你了,就让我好好地修养几日吧,就算你好心行善事了,行么?”
张梦阳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段话来,心想什么身疲腿软的,有那么严重么?肯定是她贪睡不想陪我。照理说我比她耗费的体力精力更多才是,我怎么没有那身疲腿软的感觉?
他哪里能够想到,自从修炼神行秘术以来,他的精神和耐力都在不知不觉间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增长,在给天祚帝关押在渔阳岭大营的期间,即便是没有玉真神龙散的药力相助,萧太后在他的龙马精神面前也是难以招架,何况得了那药力的助益之后,几乎每天都在他的疯狂之下被折腾得神疲力竭。
再者他比萧太后年轻着将近十岁,而且往往在发挥过之后,倒头便睡,精神体力也都是恢复得极快,药力再次发作之时,丝毫不影响他的连续作战。
第四百六十一章 吃了闭门羹
而萧太后那时候却是心事重重,既担心自己的名声被天祚帝和萧得里底等人给败坏,又担心改嫁了张梦阳,将来九泉之下无面目与先夫天锡皇帝耶律淳相见,再加上亡国的痛感和前途渺茫的失落感,往往使得她的心情分外沉重。
在渔阳岭的那些时日里,每当张梦阳药力发作之时乱捣一通之后,他都会因为疲乏而不管不顾倒在茅草堆上沉沉睡去。而萧太后,则会在兴奋和悲伤的交替折磨中了无睡意。有时候她很困,可一闭上眼睛,那本来感觉颇为浓重的睡意,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当她终于在那种交替的折磨中挣脱了出来,快要昏昏迷迷地进入梦乡的时候,张梦阳却又突然睡得饱足醒过来了。每当那时,她体内的药力也便开始作起怪来,把她本应有的困倦驱逐的干干净净,遂也不得不和他再度陷入那无尽的纠缠之中了。
因此,在渔阳岭被关押的那些时日里,萧太后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下,几乎从没得到过像样的休息,而张梦阳则是抱定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心态,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基本上都是有如一匹负责任的种马或者种猪一般,不知疲倦地耕耘着,排解着。
今天晚上,从香草谷一路奔波地来到了大同府,萧太后好不容易得了个独自歇息养乏的机会,没想到半夜里还又被这个小老公给吵醒了过来,心中便不由地有气,更懒得给他开门,并支使他另寻别处睡去。
张梦阳心想:你贪睡不给我开门,那我去找月里朵不就得了。也亏得有个月里朵随在身边,不然的话今夜岂不难熬得很?刚才和莎姐姐吻了那一阵,把我身内的邪火给勾起来了,不得个通道予以排解排解怎么能行?
于是,他隔着窗子对萧太后说道:“好吧娘子,既是你困了,那我就到偏房里去睡吧。晚安,咱们明儿再聊。”说罢,他就转过身来,朝着月里朵的房间走去了。
萧太后见他离开了,这才放心地拉松了口气,把身上的被子理了理,翻了个身,心中暗暗地想:“这小混蛋,这么些天的折腾下来,他怎么还这么精神饱满的,真是奇了怪了。”
张梦阳来到了月里朵歇息的偏房门外,在门框上敲击了两下,只听门里月里朵的声音传出来:“我刚刚把门闩给下了,你推门进来就是了。”
张梦阳轻轻地把门一推,门扇果然朝内辟易进去。他的心中一喜,心说:还是我的月里朵乖觉听话。
没想到一只脚才刚刚迈进门里,右边的耳朵猛然一痛,已被月里朵的小手给揪了个正着。
月里朵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给牵到了屋里,同时用脚把两个门扇踢上,手上微一用力,便把他给搡到了炕上,说道:“果然不出娘娘的所料,你跟德妃娘娘果然是有一腿,刚才那么娘子长娘子短地叫了一阵,人家还不是给你吃了闭门羹?呸,我都替你臊得慌。”
张梦阳揉着耳朵笑道:“好姐姐,怎么她欺负我,你也跟着她学,也欺负起我来了?这般地落井下石,你也忍得下心来么?”
月里朵道:“我如果也来欺负你的话,便也给你个闭门羹吃了,岂能容你进得门来?你好大的本事啊,把我们淑妃娘娘给弄上手了,害得她整天价为你牵肠挂肚的,如今和德妃娘娘也早已经成了好事了吧?否则怎会一口一个娘子地叫得那等亲切?没想到好好的一对姐妹花,到头来竟都是插在了你这滩牛粪上。”
张梦阳走过来,将她一把揽在了怀里,笑着说道:“淑妃为了我牵肠挂肚,那你呢,是不是也一直在为我牵肠挂肚呢?”
月里朵一些儿也不挣扎,任由她抱在怀里,嘴上却是说道:“呸!你好香么?我才不会如娘娘那么傻呢,为了你这个傻瓜那等劳心费神的。”
张梦阳嘻嘻一笑,拱着下巴上的胡茬去摩她细腻的脖颈。月里朵咭地一笑,双手推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把他给推开,嘴里笑道:“你这人好讨厌,痒死人家了。”
但张梦阳早已用力把她给紧紧地揽住了,凭她的力气那里挣脱得开?
张梦阳一脸坏笑地说:“她们那一对姐妹花插在牛粪上了,你这棵理朵花儿插在哪儿了?”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用下巴上的胡茬去呵她。
月理朵被他逗弄的痒得不得了,嘻嘻地笑个不住,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把身子往下猛地一出溜,直接坐到地上去了。
张梦阳不再逗她,弯下身来把她轻轻地抱起,在她的脸上亲了亲,接着便把她给抱到炕上去了……
可能是张梦阳在粘罕帅府之时喝的茶水过多,约摸四更天的时候,便被一泡尿给憋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钻出了被窝,披上衣服,趿上了鞋子,就要到外面小解。
月理朵也让他撩被惹来的凉气给弄醒了,睡意朦胧地问他道:“你干嘛?”
张梦阳也不回头地对她说道:“没事儿,我出去浇浇花儿。”
“你事儿真多。别去打扰人家了,赶紧回来,当心着了凉。”
“嗯,知道了!”张梦阳一边口中答应着,一边心中想道:“姨娘是我拜过天地的正式老婆,怎么能说是人家呢!”
月理朵看着他开门出去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便裹了裹被头,又闭上眼睛睡去了。
张梦阳才刚走出门来,就听得远处传来阵阵的金鼓声和喊杀声。他的心中顿时一惊,心想这黑咕隆咚大半夜的,怎么突然起了战事了?这是哪儿出了问题?
他心中一慌,便也来不及冲进茅厕里解手,飞身跃上了墙头,展目往四下里一望,发现西边不远处的城头上,无数的灯笼火把来回地乱窜。其他方向上也有不少的火把,如同一团团火焰组成的河流一般朝着西边汇集而去。显见得全城的队伍正在朝那边紧张地集结着。
张梦阳心中纳闷儿,想着这些年来金人一直都兵势雄强,他们不去打别人,人家都已经要烧高香了,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跑到大同府这里来抢城池了。
他立马吩咐在外面上夜的金兵士卒备马,想要前往西城门处一探究竟。不料,在门口当值上夜的一个金军小校告诉他说:“禀报殿下,刚才元帅那边派人前来告知,说有一支辽兵趁夜突然来袭,眼下已被咱们打退了两次了。
由于天黑看不亲切,也不知来敌到底有多少,但从他们的攻势来看,应该不会太多。元帅吩咐让殿下只管放心安睡,来的这点儿敌人不值咱们大军一扫。不让我们任何人就此搅扰了殿下清梦。”
“哦,原来如此!”张梦阳沉吟了一瞬后,又问道:“辽兵自在渔阳岭和香草谷被我军大破了之后,都已经死的死降的降了,剩下的也都跟着天祚跑去南边的朔、应两州了,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的一支辽兵,元帅可查清楚了么?”
那小校答道:“听报事的人说,攻城的辽兵打的都是卫王耶律护思的旗号,渔阳岭一战,我王师歼灭的都是萧得里底的所部,盘踞在青冢寨的护思则未受波及,大伙儿都猜测来者该当是耶律护思的兵马。”
张梦阳心中恍然:“原来是老丈人来了,只是不知莺珠可随他一起来了没。”
第四百六十二章 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于是他点点头道:“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了。咱们都以为在渔阳岭辽兵损失大半,剩下的护思等人必定被吓破了胆,为了保存实力跟着天祚远远地逃开去了。岂想到竟会在这暗夜里杀了个回马枪,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小校道:“听说元帅早就料到契丹人或许会有此一招,天祚那厮逃出香草谷后,元帅就已经传令各部严加戒备了。耶律护思自以为此来会打咱们一个手忙脚乱,岂不知咱大同城中的尽是有备之师呢。”
张梦阳心下稍安,口中喃喃自语地说道:“这就好,这就好,否则万一城池被老丈人打破了,我的两个老婆在这儿岂不要遭受池鱼之殃了?”
可是转念又一想:“不对,莺珠若是也跟着老丈人一块儿来打大同的话,万一他们攻城失利,莺珠岂不也会落入险境当中了?不行,我得赶紧跑到西城去看看,万一辽兵被打败的话,得想办法儿让粘罕他们莫要太过追杀才是。就算阻止他们不住,他们执意要追杀穷寇,我也得自告奋勇地领一支兵参与追击,不管想什么办法儿也得护得莺珠的周全。”
想到此处,张梦阳口气坚决地吩咐那小校道:“大敌当前,我身为金吾卫上将军,虽不是粘罕元帅的属下,但眼看着敌兵深夜夺城,岂有不去给元帅分担些忧劳之理?你赶紧去备马,我要立刻赶去助元帅一臂之力。”
小校答了声是,便跑出去安排了。
张梦阳转身就要去月理朵房里更衣。可刚转过身来,却是看到萧太后和月理朵都已经披衣起来,各自站在门外盯着他看。
张梦阳冲着她们责备道:“你们怎么都出来了,被夜凉伤着了可怎么好!都赶紧回被窝去暖和着吧,我去去就来。”
萧太后从台阶上慢慢地走了下来,对他说道:“是护思带队来攻城了么?”
张梦阳笑了笑说:“有可能是,不过也不一定,俗话说兵不厌诈,打着别人的旗号行军布阵的事儿,不是多了去了么?”
萧太后叹了口气,感慨地道:“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护思还能使出这么一着来,这也是明知不可而为之啊。这一仗过了之后,我大辽,怕是再也不会有这等声势的反攻了。护思这个家伙虽说毛病多多,可到底也不愧了他这一身的皇族的血脉。”
张梦阳道:“嗯,你说的也是,到这个时候儿他不求保存兵力,给自己的将来图个进身之阶,却是乘夜鼓噪着前来攻城,怎么也得算他是个孤胆英雄吧。”
“你去看看不打紧,可一定要披挂齐整了,否则万一被流矢暗箭给伤到了可不得了。”
月理朵这时也来到了他的身旁,说道:“既然粘罕元帅都吩咐让你只管安睡了,我看你不去也罢了,你们的人若真是有备的话,或许等不到天亮,卫王见攻城难以得手,说不定就此收兵撤退了。你去不去的又打什么紧?”
他看了看月理朵,又扭头看了看萧太后,只见萧太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也在赞成月理朵所说的话。
眼见着两个老婆的眼神中,都满溢着对自己的关切,张梦阳的心中一暖,一左一右地拉住她们的手,便想答应下来,拥着她们回屋一起睡觉,可心头上一想到小郡主莺珠,却又觉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和姨娘、月理朵一样是自己的老婆,若只顾着和她们两个在此温存,而置莺珠于险境之中而不顾,未免对她太也不公。
念及此处,张梦阳便不再犹豫,出口说道:“你们用不着劝了,若是不去看看的话,心里头也始终放心不下。我去去便回,你们好生在家等我便是。”
说着,他把两个女人一边一个地搂在怀里,分别在她们的脸颊上和额头上亲了亲。
萧太后和月里朵两人都不知对方和他的关系,不防他突然有此一吻,口中都是“呀”地一声,都红着脸把他推开,又都同时嗔怪地出拳打了他一下,都在心中暗怪他当着外人如此轻薄自己,实在是罪不可恕。
此刻的她们哪里想得到,对方其实也跟自己一样,早已经是属于他的女人了。
两只粉拳打在身上,张梦阳只觉心花怒放,浑身说不出的舒坦,哈哈笑着回屋穿戴了衣裳,便又走出来跟她们告辞。
“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两个女人几乎是同时对他出声嘱咐,而且所说的话也是一般,出奇的是竟然连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萧太后和月里朵顿时都羞红了脸,互相对视了一眼,旋即心中都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便都不再说话,一扭身各回各屋去了。
张梦阳站在那里哈哈大笑,觉得十分有趣,冲着月理朵房中喊了声:“月理朵姐姐,我可能得有一会儿才能回来,你替我把姨娘伺候好了,不然的话我回来可是要打你屁屁的。”
说罢,便笑嘻嘻地出了大门,跨马而去。
月理朵一人在屋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叫人家姨娘,一会儿又喊人家娘子,德妃娘娘怎么会成他的姨娘了?她到底是他的娘子还是姨娘?如果既是娘子又是姨娘的话,那岂不就成了乱伦了?”
……
张梦阳飞马跑到了攻防正烈的西城门处,随便让人找来副披挂穿戴起来,就匆匆忙忙地跑到了城头上。
到了城头上一看,见金兵正用弓弩箭矢不断地射击着城下蜂拥扑城的辽兵辽将,滚木礌石都已经告罄了,城头上面架起了一口口铁锅,铁锅中都盛满了水,锅下的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得甚是旺盛。待得锅中水滚沸之时,一群金兵便抬起锅来,七手八脚地架到墙垛之上,对着密集处的辽兵倾倒而下。城下随即便会响起一片惨叫哀嚎之声。
张梦阳抓住一个金兵头目问道:“元帅人在哪里?”
那头目答道:“元帅正在箭楼上吃酒呢。”
张梦阳心想:“如此紧要的当儿,他居然还有心思吃酒,这心可真够大的。”
张梦阳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箭楼之上,看到粘罕正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听着俘获来的契丹女子弹唱着潢河古调,切割着刚刚烤熟的肥嫩的羊腿,不紧不慢地品尝着从草原上运来不久的马奶酒。
粘罕见他披挂整齐地走了上来,招招手对他说道:“我不是吩咐小的们不许去打扰你么,你怎么又跑来了?”
张梦阳笑着走上前去说道:“元帅今晚真是好兴致啊,外边儿打得热火朝天的,你这上边儿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真是里外两重天啊。”
粘罕哈哈笑道:“你忘了么,哥哥我虽是个粗人,可也想附庸风雅地当一员儒将。于歌舞谈笑间,退敌百万雄兵,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手笔呢。来来来,你既然不睡觉了,就陪着哥哥我喝上几碗酒,听听这几个契丹妞儿唱得如何。”
张梦阳也是哈哈笑道:“元帅果然是有大将风度,既然是这么着,小弟我就叨扰几杯吧。”说着,旁边有金兵小校搬来了个马札,在粘罕的旁边撂了,张梦阳在马札上一坐,立马就有伺候的人给他摆碗斟上了酒来。
两人先是对饮了一碗,然后张梦阳问道:“元帅如此高枕无忧,想来破敌是不在话下的了。只是我听说前来攻城者乃是天祚那边的耶律护思,不知道这消息可确实么?”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一名心腹校尉
粘罕道:“旗号是护思的旗号,想来是不假的了。不管是萧莫娜还是阿果那厮,他们的兵力都已经给咱们消灭的干干净净了,唯独护思这老小子阴差阳错的,成了个漏网之鱼。眼下除了他手下还有个一两万人马,其余的契丹将领都搞不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想此刻在城外鼓噪攻打的,除却他还能有谁?”
“果然是我老丈人来了。”张梦阳暗想。
“元帅,辽兵总这么死攻不退,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儿,不如让小弟我带领一支兵马,从北城杀将出去,迫得他们知难而退,远远地逃开去吧,也省的弟兄们大半夜的在城头上辛苦。”
粘罕一碗酒刚喝了一半,听他这么一说,碗不离唇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剩下的就一饮而尽,放下碗来哈哈笑着,一脸狡黠地对他说道:“兄弟莫要心急,哥哥我要的就是他这个死攻不退。”
“哦,元帅此话怎讲?”
粘罕不悦地道:“你别老一口一个元帅的好不好,咱哥儿俩原先是何等亲密,怎么你非得整出这等生分模样?原先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的多亲切,哥哥我也爱听,怎么去了遭中原就把你给祸害成这样了啦”
张梦阳笑道:“哥哥你别忘了,人家中原可是礼仪之邦,满大街的都是谦谦君子,小弟我耳渲目染,自然也就成了这样子了。既然你不喜我这么叫,那我还是照看样子,继续叫你哥哥便了。”
粘罕这才满意地点头道:“哎——,这就对了。”
粘罕心中暗想:都说杯鲁的脑子坏了,可看上去这不也挺正常的么。就是跟以前相比略为拘谨了些,说话不如前时那般高声大嗓了,性子似乎也随和了些。这不挺好的么?”
张梦阳也想:“我怎么知道杯鲁原先叫你什么,他在天开寺的时候儿有没跟我说起过。”
“兄弟你想,辽国的七十万大军,绝大多数都被咱大金国给打得散的散了,降的降了,死的死了,偏偏只剩下耶律护思的这一支人马尚还算完整,是怎么个道理?”
张梦阳笑了笑说:“想来是因为他善于用兵,善于趋利避害使然吧。”
粘罕道:“兄弟你说得不错,这护思打起仗来也确实有点儿小本事,否则也轮不到他小子活到今日。再者说,这护思虽然一直以来都跟着阿果那厮东奔西窜,像是对阿果忠心耿耿的样子,其实他呀,是有着自己的打算的。”
“哦,是么?哥哥,这个……此话怎讲?”
“怎么,莎提点没有跟你提起过耶律护思的事儿么?”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我和莎提点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很少听她说起这样的事儿来。”
粘罕暗忖:“你和她躲在萧莫娜的燕京城里鬼混了那许久,在给你们假以些时日,怕是连娃娃都要生了出来了,你却跟我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儿不多,装得可真够像的。”
粘罕清了清嗓子,说道:“杯鲁兄弟,不管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既然咱哥儿俩把话说到这儿了,哥哥我就不嫌唠叨地在给你说上一说吧。说这话还是在去年上半年的时候儿,是莎提点察觉出了耶律护思有废除阿果,取而代之的想法儿。”
张梦阳暗想:“莎姐姐果然了得,连这种事儿都是瞒她不过。可这事儿自始至终也就我和卫王、莺珠几个人知道,莎姐姐是从何得知的呢?真是奇哉怪也。”
他记得当初在受卫王护思和小郡主的派遣前往燕京给萧太后传递密信之时,他只是知道卫王护思想要联合燕京的萧太后,想把天祚帝废去之事,至于把天祚帝废去之后由谁来做皇帝,他当时可还真是没有多想。
但从卫王护思和小郡主莺珠的口气中看,他们当时像是有着奉立远在燕京的萧太后为尊之意的。
得知卫王有着篡权自立的想法,还是从燕京返回青冢寨以后,在小郡主的口中,得知了他们父女差遣他这趟燕京之行的真正用意。
“莎姐姐不简单啊,真的不简单!”张梦阳感慨地说道。
粘罕接着道:“那时候我军已经攻下了大同府,而后又在九十九泉跟护思的辽兵开了一仗,打得护思一路溃退,一直跑到了金河山以北的玉女关方才收住了队伍。那也是耶律护思损失兵力最多的一次败仗。”
听他提到了九十九泉,提到了玉女关,张梦阳一时想了起来,这都还是他在莺珠的手下当卫王府校尉时候的事儿呢。那时候的他落落如丧家之犬,而小郡主莺珠则如是高贵的天鹅一般,两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那时候的他,就好像癞蛤蟆一般的卑贱,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朝一日居然能够吃上天鹅肉,而且还吃了不止一口,不止一只呢。
想着想着,他的脸上又带出了莫名的笑意来。
粘罕并未觉察出他的异样来,只是继续往下说道:“那时候阿果已经带着萧淑妃躲进夹山香草谷去了,萧得里底也已经在渔阳岭扎下了大营。由于玉女关距离夹山和渔阳岭均甚遥远,护思担心自己独木难支,遂在玉女关稍作休整之后,便也向夹山方向开拔,最终在青冢寨落脚,与渔阳岭的萧得里底形成了掎角之势,以图抗拒咱们的西路大军。
但护思在从玉女关撤退之前,曾派出了一名心腹校尉趁夜离了关城朝东而去。那时候莎提点也正在大同府公干,她也已经料到护思与阿果的小朝廷若即若离,或许会将有异图。总而言之一句话,护思这家伙绝对不是阿果的忠臣。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完全可以对护思许以高官显爵,令他归附于我大金,那样一来,不仅可以斩断阿果的一支臂膀,也能使我们在攻打夹山之时,得到一个有力的臂助。”
张梦阳听他说到这儿,顿时心中一动,心想他说的护思从玉女关撤退之前,曾派出一个心腹校尉连夜东去,那不是说的自己么?他的一颗心登时便悬了起来,扑通扑通地在胸膛里跳个不停。
“那个小校尉其实就是小爷我,也不知这帮金人们晓不晓得。若是由此而了解到我只不过是个冒牌货的话,那可就乖乖不得了。”
由于他心中担忧着这事儿,所以粘罕接下来又说了那些话,他并没有全然的听进耳中。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哥哥,你刚才说护思派了个小校尉趁夜东去了,那个小校尉是谁?护思派他去干什么了?”
粘罕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看着他,莫名其妙地道:“我刚才想什么呢,不是跟你说了么,护思派这个小校东去,有可能是想联络那时候尚占据着燕京城的萧莫娜。至于他联络萧莫娜想干什么咱们却是不知。所以莎提点亲自跟踪那小校尉一段时间,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消息,说是护思有心联络萧莫娜,一块儿造阿果的反,事成之后奉萧莫娜为辽国新主。”
张梦阳笑了笑道:“小弟刚刚在念着外头的战事,这一出神,便没把哥哥的话听得真切。”
第四百六十四章 务要斩杀耶律护思
“战事你用不着担心!”粘罕一摆手说道:“这深更半夜的,咱们不知辽兵到底来了多少人马,所以不想冒险出击罢了,若是大白天的一望十数里地下去,尽能看清得个虚实,早就把这些杂毛们打退了。
不过这么着也好。趁着这大黑天的,先用弓箭把他们消耗上一阵子,等把他们伤亡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大军尽出,伏兵四起,让他来个有去无回便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西边的火烧山和东北边的奉义,都有咱的兵马屯驻,我已经传令给他们了,让他们在护思撤退时的必归之路上设伏,务必要杀他个干干净净。
如果哥哥我猜的不错,护思那小子只不过是想趁着天黑,我大军不敢冒然出犯,才在这里不住地鼓噪扰攘的,妄想着奇迹发生。你放心,天光之前若仍然没有进展,他绝对不敢继续于此逗留,提早便得收兵撤队逃之夭夭。”
张梦阳只在考虑着粘罕刚才所说的莎宁哥的事儿,故尔于他现下所说的这些话,竟是半点儿也没听进心去。他只默默地想:“照他这么所说的话,在我当初受莺珠所命去燕京的时候,莎姐姐是在跟踪着我的了,可是我怎么一些儿也察觉不到?密信的内容的确是岳父大人想要联络姨娘共谋大事,莎姐姐又是何时把这消息得去的?以至于很快地便给粘罕他们知道了?如此说来,那时候我们的一举一动,岂不都是给他们金人知道了的?”
想到此处,张梦阳不由地脊背发凉,觉得莎宁哥的本事的确是神通广大得出奇。但为了进一步了解那个所谓的小校尉是否自己,他便有些心虚地问粘罕道:“哥哥,当时莎姐姐把消息传回来之后,可曾把那个小校尉给杀掉了?”
粘罕摇了摇头道:“这个么,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依莎提点的性子,那个小校肯定是活不成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儿,莎提点凭空消失了一段时间,咱们再得到她的消息之时,她人已经在燕京城里了,兄弟,你说怪是不怪?”
粘罕这话,本意是要旁敲侧击地挖苦于他,暗暗地埋怨他跟莎宁哥一起鬼混,不成体统,可张梦阳哪里能猜想得到这一节?他只点了点头说道:“嗯,这个么,我以前倒也曾听别人说起过,想来莎姐姐想要在燕京城里多探听些萧太后的情报也是有的。想莎姐姐只不过是一介女子,为咱们大金国付出良多,丝毫不亚于咱们这些须眉男子之流,实在是让人佩服得紧。”
粘罕冷笑一声,心想这小子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张梦阳也心想道:“被辽东五虎给捉在长青县衙里的时候,就在挞懒和大迪乌的对话里,听得他们说莎姐姐和杯鲁的事儿。那时候她和杯鲁也在燕京城里,而且还住在了一起。怪不得莎姐姐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异样,而且还抱过我,亲过我,原来她也是把我当成了杯鲁看待了。
她和杯鲁在燕京城里蛰伏着刺探姨娘我们的军情之时,我恰和暖儿也在燕京城里头过得逍遥自在,有滋有味儿。那时候的我,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太后娘娘,将来会是我张梦阳的老婆。嘻嘻,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
“可是暖儿那小妮子究竟是跑去了哪里呢?”想到暖儿称呼自己的那一声声“老爷”,张梦阳只觉得连骨头都是麻酥酥的,说不出的惬意受用。
他又是想到:“等乱过了这段时间,得一定想办法儿把暖儿找回来才行。如今我借着杯鲁那厮的光,也算得是富贵了,发达了,可不能任由她个小妮子无依无靠地在江湖上漂泊才行。”转念一想:“若是由她来伺候我的姨娘老婆,凭小妮子那细心的性儿,绝对能令姨娘感到满意的。”
张梦阳和粘罕两人又谈谈说说地消磨了好一会儿时光,连干了五六碗马奶酒,便有一员偏将打扮的人跑上来奏报:“启禀元帅,眼下已是五更三点,天眼见着就要亮了,敌军攻势已经明显地缓了下来,出城攻敌的人马都已经准备就绪,单等元帅下令,即行开城杀敌。”
粘罕又端起酒碗来,仰脖一口干了,然后站起来传令道:“把准备好的号炮和火箭一齐发射,立即打开城门冲砍敌军,务要斩杀主将耶律护思,全歼来犯之敌!”
张梦阳刚想要出声阻止,但那员偏将已然高喊了一声“得令!”然后扭转过身去,飞快地冲下箭楼去了。
张梦阳站起来对粘罕道:“哥哥,兵法上说穷寇勿追。我看敌人虽已有了收兵的架势,但天色尚未大亮,敌情究竟未明,还是放了他们去吧。岂不闻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辽兵已然认栽而去,在城根儿处丢下了那么多尸首,万一把他们逼得急了,造成我方将士损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粘罕笑道:“兄弟,你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可哥哥刚才不跟你说了么,这一仗,咱们是有胜无败。奉义和火烧山上的两路精兵已然在前面截断了他们的归路,咱城中的几千兵马在于此时冲杀出去,谅护思的那些疲惫之师也逃不过今日这一劫去。走,咱哥儿俩也喝得差不多了,到城头上看看小的们是如何追杀护思的那些虾兵蟹将的。”
张梦阳转念又道:“既是如此,那小弟也带领一支兵去凑凑热闹去得了,那些辽兵搅扰了我的好梦,不亲自杀他们一阵,如何能出得了胸中的这口气?”
粘罕只说如此布置已然稳操胜券,不必他亲自下场。可张梦阳不知小郡主在不在辽兵队中,心中委实是放心不下,执意要跟上去亲眼看看方才罢休。
粘罕见他心意坚决,便也不好一直阻拦,在自己的亲兵队中抽出了五百人交给他带去,告诉他追出三十里便即回还,切不可贪杀冒进。然后又暗自吩咐几员亲兵将领,要他们一定要保护好杯鲁殿下的周全,若是稍有闪失,几人便要提头来见。
交代已毕,号炮早已经响过了,火箭也已经高高地射入空中,张梦阳带领着这五百亲兵,追随着另外的几千城守部队,如同蛟龙入海般地冲出了城去。
前来夺城的辽兵撤退的甚是有序,并没有张梦阳想象中的那种溃败时候的狼狈之相。殿后的辽兵辽将还不时时机地放射出一轮又一轮的箭矢,对前来追击的金兵造成不断地杀伤。
因此,金兵便与撤退的辽兵尽量保持着两箭之远距离,只在后边鼓噪喊杀,不离不弃地紧紧地跟寻尾随着。
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当辽兵撤退到距离大同府二三十里远的时候,刺耳的笳鼓声陡然间嘶鸣了起来,两旁道路的草丛林木之中一下子涌出了无数的金兵,冲着辽兵不由分说地便兜头截杀过来。
这些金兵得了粘罕的将令,早已候在此处多时,端的是以逸待劳,对付从大同府败退下来的疲惫的辽兵,直如虎入羊群的一般,使得局势瞬间便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辽兵见识到这些拦路金兵的厉害,迫于无奈,只得又纷纷撤退回来。而此时从大同府杀出来的金兵恰也如一阵旋风般地冲到,与埋伏在此处的金兵形成了两面夹击、四面合围之效。
撤退到此的辽兵登时便陷入了混乱和被动之中,队形完全被金兵冲散,变成了俎上鱼肉一般,落入了任由敌人砍杀的惨境之中。
第四百六十五章 穷追不舍
张梦阳此时也带着一哨人马冲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此种乱象,虽有心想要双方罢斗止杀,但双方已然杀红了眼,哪里能有办法把他们分拆得开来?假如莺珠果真在这其中的话,那可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今天他算是真正的领教了金兵的厉害了,也真正的领教了什么叫做:大军所到,玉石俱焚。
惊惶之中,张梦阳急得只想大哭一场,他扭头吩咐一旁的亲兵将领道:“赶紧设法让他们停下来,赶快!”
身旁的将领听了他的吩咐,一个个地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是何意,但对他这个驸马爷殿下的话又不敢不遵,只得与就近的亲兵们扯开喉咙大声叫嚷:
“杯鲁殿下有令,所有辽兵只要放下手上刀枪,即可免杀!”
“杯鲁殿下有令,所有辽兵只要放下手上刀枪,即可免杀!”
……
正在拼力抵挡的辽兵听到金人那边有此叫喊,于必死的境地之中,顿觉眼前闪现出了一线生机,人人都知道大势已去,想要就此罢手投降。但金兵却煞是厉害,稍远一点儿的压根儿就听不到张梦阳的命令,手上的刀枪剑戟仍还不停地往辽兵身上招呼过来,哪里肯给他们罢手的机会?
因此,辽兵的伤亡仍在不断地增加着,双方的鏖战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
看到双方仍然杀得难分难解,一众亲兵将领又再扬声喊道:“所有女真将士和契丹将士,听到笳鼓声响,两边一齐罢手,否则不管是谁个,格杀勿论!”
如此接连喊了三遍之后,便命人吹响了笳鼓。
呜咽的笳鼓声,自黎明前的暗夜里远远地送出,如泣如诉,使人听起来不胜伤感。
这样的声音,如果一直持续不断的话,本是金军发起冲锋时的号角,而此时此刻,却是吹得时断时续甚有节奏,变成了止戈罢斗的信号。
这一次没有像方才那般毫无反响,听到了这悲鸣的笳鼓之声,大多数金辽将士都是立时收住了手上的兵刃,向后退出了七八步之远的距离。只有极少数的仍还在枪来戟往地互相攻杀,待见得四下里几乎全都住手罢斗,便也互相跳跃开来,紧握着手上的兵刃,虎视眈眈地戒备着。
此刻,东方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来,微弱的晨曦已经开始了对暗夜的驱赶。相较于方才的混战厮杀,眼下虽说尚还留有着将士们的喘息声,兵刃偶尔碰撞地面的叮当声,马匹的响鼻和弹蹄声,给人的感觉却是出奇的寂静。
张梦阳看着局面已得到了控制,不由地暗自了松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众辽国将士听者,我大金国皇帝和粘罕元帅,一向有好生之德,不欲多所杀伤,尔等只要放下兵刃不再反抗,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及你们的性命。但凡放下手中刀枪者,我大金国将士也一律不得对其妄杀,违命者军法处置,尔等可听清楚了么?”
众金兵得了此令,一齐出声响应,应声齐整如雷鸣,极具声威气势。张梦阳听着这应答如响的人潮之声,耳中和心中极是受用,生平第一次领略到了身为一名大将军的高大与威严,嘴角上不由地浮现出了一抹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笑意来。
张梦阳传令,在已经投降的辽兵辽将当中细细搜寻,看其中有无诸将耶律护思和女扮男装之人。一众亲兵得令,立即便在被围困在垓心的辽兵中大索了起来。
众亲兵人人心头上都是有着一团疑云:搜寻诸将耶律护思自是在情理之中,搜寻女扮男装之人是怎么个意思?但既然殿下有此命令,大伙儿便谁也不敢多嘴,只照着他的话猛力去做便是。
很快便有了搜索结果了,所有缴械的辽兵辽将当中,并无诸将耶律护思,也未发现有着什么女扮男装之人。
张梦阳心想,这些粘罕亲兵又不识得护思长的什么模样,他们只不过是从外观的披挂上去辨别罢了,岂能做得准?于是他的心中又生出了一个办法儿来,把所有这些被俘的辽兵辽将当中,偏将以上之人全都叫了过来,向他们这些人逼问卫王护思的下落。
有一个王府校尉模样的人上前来告诉张梦阳道:“禀殿下,卫王在传令撤退以前,已带领少数人马先行逃脱去了,因此所有在场的将士中,并无卫王在内。”
张梦阳低头一看,原来此人是当初和他一同在卫王府担任校尉官的契丹人麻答,张梦阳没想到还能于此处见到故人,心中实是大喜,跃下马来握住了麻答的手,亲切地道:“原来是麻答老兄,多时不见,小弟我对你还真是时常念及呢。”
麻答满是灰尘的脸上,涌动着受宠若惊的感动,也握着张梦阳的手道:“殿下,我们也是时常想念你。府上的弟兄们都对你为了掌握卫王军情虚实,不惜纡尊降贵到卫王府上与我们这些人朝夕相处,如此大智大勇,令弟兄们由衷地感佩呢。”
张梦阳听罢之后,打了哈哈哈说道:“那个……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大金军中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什么的。”紧接着他又压低声音,向麻答问道:“你可知小郡主跟着队伍一块儿来攻城了吗?她人现在何处?”
这麻答也是个伶俐鬼,一听之下便知道他心中什么意思了,便也低声地回答说道:“小郡主在渔阳岭大营出事的那天夜里,就已经离营出走了,去了哪里我等也不知晓。至于王爷他知不知道,我等就更是不得而知了。”
张梦阳闻言大吃一惊:怎么?莺珠离营出走了,不见了?这可真是怪了去了。这人海茫茫的,若是没个线索的话,可到哪里找她去。
张梦阳不由地心中焦急,看来只有把老丈人护思先行抓住,向他逼问莺珠的下落了,那样或许还能得到点儿确信。于是,他拉住麻答的手便问卫王往哪个方向逃去了,麻答回答道:“王爷一路往南,奔着应州方向去了。”
接着,张梦阳传令把俘获的数千辽兵押解回大同府,那五百粘罕的亲兵,跟随自己向南全力追赶,就算是追到应州城里,也一定要把卫王耶律护思给生擒活捉。
可是由此处一路向南,张梦阳带领着众金兵马不停蹄地追赶了两个时辰,竟连个辽兵的人毛都没看到。
麻答也被张梦阳带在身边,便向他问道:“你能确定,卫王确实是跑到南边儿来了么?”
麻答答道:“殿下只管放心,由大同往北往东往西,三面皆有大金国的重兵屯扎,王爷再怎么冒险,也绝对不敢往那三个方向去。如今天下虽大,可除了应州之外,王爷已然再没别的容身之处了。”
张梦阳点头道:“天祚帝阿果那厮,听说也是逃到应州去了,王爷想来是要到那里与阿果会合去了。”想道到天祚帝,随即又想到了萧淑妃,心想临在香草谷撤退之时,天祚帝指使铜拐李掠跑了萧淑妃,此刻,萧淑妃说不定也在应州城里,过了应州便是大宋的地面,难道天祚帝真的想挟了淑妃逃往大宋不成?
“哼,淑妃于我有救命之恩,说什么也要把她从老公的手上解救出来。”
如此一想,张梦阳瞬间一怔,方才觉察到天祚帝耶律延禧方才是淑妃的亲老公,而自己顶多就是个插足的第三者而已,便不由地苦笑了一声,心想:“莫娴向来不待见她的皇帝老公,想要跟着我在金国谋个安稳的立身之处,我岂能眼看着她被延禧那混蛋裹挟着四处颠沛流离,不替她满足这个小小的愿望?”
再一想到小郡主莺珠,张梦阳咬牙切齿地发誓: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这娘儿两个给挖出来。
张梦阳把手一挥,冲着两翼和身后的士卒大喊了声“追!”然后便一马当先,直奔着应州疾驰下去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贤婿,原来是你?
将近中午时分,一条白晃晃的大河横在了眼前,左右一望,桥梁舟楫皆无,张梦阳问麻答道:“你们来时,可也是从这条河上过来的么?”
麻答道:“我们随王爷来时,曾临时搭建起一座浮桥来着,想是王爷从此处撤退之时,把浮桥给拆毁了吧。”麻答朝对岸张了张,指着一个地方说道:“殿下你看,那边铁链串起来的几个舢板,应该就是他们拆毁浮桥之后留下的。”
张梦阳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溜舢板,被条铁链串着,在对岸边上随着水流隐隐地晃动着。心中暗忖道:“老丈人的心可真是够黑的,后面尚有自己的队伍未能跟随着撤退下来,他倒做得干脆,自个儿过河之后便把浮桥给拆了。那些刚才被俘的数千辽兵假若逃亡到此,岂有不寒心痛骂于他的?”
几个亲兵将领问他道:“殿下,此乃是桑干河水,面阔水深,弟兄们徒涉是无法过去的,不如派人回大同府报知于粘罕元帅,从上游调拨水营来此,助我等渡河追击。”
张梦阳眼望着正午阳光照射下的白花花水面,点头说道:“眼下也只得如此了。”
张梦阳跳下马来,缓步走到河水边上,喃喃地自语道:“莺珠,莫娴,你两个现在哪里,如今怎样了?夫君我可是把你娘儿两个思念得紧呢。”
他忽然想到,刚才那个亲兵将领说这乃是什么桑干河,那自己当初随着姨娘在六聘山和大安山一带周旋,最后还碰上了钱果老和廖湘子那两个家伙,不也曾在桑干河上走过那么长长的一程么?可那六聘山与大安山是在燕京左近的,而今在距离燕京千里之遥的大同府附近,怎么也冒出了条桑干河横亘在这里?难道说这里是桑干河的上游,而燕京那边的乃是下游么?
他又比较了一下眼前的桑干河与记忆中的那条桑干河间的差距,觉得眼前这桑干河的河面与水流,较诸记忆中的那条来,果是稍显得偏狭了些。
他又想到自己当初在六聘山那边的桑干河上,凭借着飞快的奔行速度,脚踏在水面上与钱果老与廖湘子两人斗智斗勇的情景来,胸中的豪气一时陡生,便决定要再施展一番那样的水上漂功夫来,跑过对岸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回头对麻答和几个亲兵将领说道:“你们在这里静候水营之来,待我先到对岸去探看一下敌军虚实。”
说罢,他便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迈开脚步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在白晃晃的水面之上踏水而过,只眨眼的功夫便已到达对岸。而河面之上,他的脚尖点水之时所留下的一线水漂纹,却兀自没有消散。
他的这一手功夫,只把麻答和一众金兵看得目瞪口呆,简直都在怀疑自己刚刚所看到的是否真切,怀疑自己此刻是否是在梦中。
甚至还有的亲兵以为自己所看到的杯鲁驸马,并不是生在人间的肉体凡胎,而是根自天上的神灵星君,心中不住地暗叹:“杯鲁殿下真神人也!”
麻答更是没有想到,这个曾经与自己同在卫王府担任校尉之职的张梦阳,其真实身份不仅在大金国尊贵无比,竟还有着这么一手蜻蜓点水的功夫,直被惊讶得张口结舌,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来。
到了河对岸,张梦阳丝毫不做停留,沿着道路直冲了下去。
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奔出去了究竟有多少路程,直到远远地看到前方有一簇人影般的黑点晃动的时候,他方才警觉起来,立即便放缓了前冲的脚步,只在道旁的树荫之下悄悄地接近着,跟随着。
等到距离那群人影足够接近了之后,张梦阳方才看得清楚,走在前边的这些人果然都是辽兵辽将的装束,显见得是跟随护思渡过河来的攻城队伍。
这些人不少都是卫王府的亲兵装束,因此张梦阳判断,卫王护思有很大的可能就在前边的这群人中。
只是眼下的张梦阳仅只是孤身一人,他不知道该当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直接追上去向卫王护思询问小郡主的下落?那肯定是不妥当的,自己把人家女儿拐跑了那么长时间,他看到了自己之后岂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凭自己的奔跑速度,虽说肯定不会被他抓住,但想要从他的口中得知莺珠的下落,那也无疑是痴心妄想。
他思索了一忽儿,觉得还是静静地跟在他们的后边为是,卫王在前面的应州城里总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只要一直跟着他,说不定很快就能见着莺珠的人呢。
既已打定主意,他便就不动声色地紧紧跟随着,为了不被发现,他尽量地放轻脚步,在树荫浓密之处潜行。有时候脚步赶得紧了,离得那一簇辽兵稍微近了,他便乖觉地躲进草丛里藏匿一会儿。待与他们的距离又拉开一些的时候儿,这才又自草丛中钻出,重新悄声地迈步跟了上去。
当他如此这般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之时,神神密密地又往前赶了五六十米的距离,蓦地自乱草丛中伸出了三四个挠钩来,一下子便钩住了他的腿脚,往后一拖,瞬间把他拖翻在了地上。张梦阳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只听得草丛中有人发声喊,数十人乱纷纷地从草丛中钻将出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拿绳索来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群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地地把他推到了大路上来。
此时,一直在头前有着的那一哨人马也尽都停下了,纷纷兜转过马头来朝这边观望着。
张梦阳被捆得五花大绑,心中很是恐惧,心想:可恶,原来自己盯梢在后面,早已经被人家察觉了。耶律护思对自己成见甚深,这一番落在他的手上,怕会是凶多吉少了。
他被四下里的的辽兵不住地拳打脚踢,拖拖拉拉地直带到卫王护思的面前来,心想此刻的莺珠若是能够出现的话,或许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就算是死,让自己再见她最后一面,或许也能死得安心一些。
“不对!”他立即醒悟到:“如今问我已不再是单身,我是已经和姨娘结过婚的人了,我是已经有了家室的人了,姨娘和月理朵都在大同府城中等待着我的归来。此刻的我,就算是当着莺珠的面死去,也未必便能心安。姨娘和月理朵她们等我未归,不知道她们心中将会何等的难过。”
想到此处,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抹遗憾与不甘,挨到身上的拳脚竟一点儿也未感觉到疼痛。辽兵们的咒骂,也仿佛离得他十分地遥远,仿佛他们所打骂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距离自己十分遥远的一个家伙。
突然,耶律护思的声音炸响在他的耳边:“啊,贤婿,原来是你?”
张梦阳瞬间仿佛被一声炸雷给从梦中惊醒过来的一般,他抬起头来一看,见自己已被带到了卫王耶律护思的跟前,耶律护思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俯视着他。
至于护思刚才的那一声喊的是个什么,他却是根本没有听清
张梦阳看着卫王的脸,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王爷,我此来并无它意,只想见一见莺珠而已。”
卫王护思翻身从马上跃了下来,立即对身边的人传令:“赶快,赶快给我贤婿松绑!”
第四百六十七章 岳父
这回张梦阳可听得清楚了。“他叫我做什么?贤婿?他已经在心中接纳我了么?这怎么可能?他是大辽的皇族,而我则被他认做是金国的驸马爷,金国皇帝吴乞买的儿子。金人灭了他的祖传江山,他与金人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就在昨天夜里,他还率兵趁夜前往大同府猛攻城池,想要从粘罕的手中收复这座大辽西京道的首府。这会儿怎么突然叫起我贤婿来了?难道是我被痛苦之念迷了心窍,耳朵听错了不成?”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护思已亲自走上前来,和几个辽兵一起给他松了绑。护思还颇有长者之风地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口中说道:“贤婿,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我大辽中兴无望,想来这也是天意使然,非人力所能为也。你我都是辛苦了一夜,来,咱们到那边坐下来谈。”
说着,护思一手挽了张梦阳的手臂,一边引着他走到了道旁的长亭里,二人在亭中的棋盘石桌处相对而坐,几员辽兵大将在亭外负手而立,更多的辽兵将士则在较远处立地围观。
张梦阳解释道:“王爷,小人我此来别无他意,只是将近两月未见莺珠之面,心中的确是惦记非常,不知她现在可好么?”
护思一摆手说道:“既然你与莺珠情投意合,那也是你们前生注定的缘分。先前我之所以阻拦于你们,一来是迫于皇上和萧得里底那厮的所迫,二来也是那时尚且怀揣着中兴大辽之梦,雅不欲莺珠与你们金人有什么纠缠瓜葛,以被阿果等君臣当做弹劾排挤的把柄。而今时势已定,我也不再做那等无谓的妄想了。
祖宗的江山社稷沦落至此,我护思有死而已,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将莺珠一个人留在世上,我的心中委实是放心不下。今后,就只好把莺珠托付给你来照顾了。望你看在莺珠对你一向钟情的份上,好好地相待于她,莫要辜负了她才好。”
张梦阳听他这口气,竟然是面对破败的时局,已然生无眷恋,已经打算好了想要自杀殉国似的。然而他终于肯将小郡主莺珠嫁给自己为妻,也是在话中表露得相当明白,令张梦阳听在耳中,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不胜唏嘘的感慨。
“王爷放心,小人定然不负您的所托,会一生一世地把她照料好的。另外,小人还想再对王爷您说句不当说的话,请王爷千万不要怪罪才是。想王爷已为大辽的社稷存续拼尽了力气,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俗话说天命难违,既然时局已然破坏了今天这副模样,也绝非是王爷一人之失,应负亡国之罪者,天下人都知道是哪一个,王爷您又何必代人受过呢?
眼下,大金国已经统有了整个北国江山,吴乞买皇帝也算是个有道的明君,王爷您何不就此弃暗投明,带领属下弟兄归降于大金,凭您的本事,定然会受到金国朝廷的重用。而我和莺珠二人,也能朝夕侍奉于您的膝下,一家人无忧无虑,和和美美,您也仍然得享荣华富贵,难道不强似过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么?”
张梦阳的话,把个卫王护思说得怦然心动,此时的他,其实也已经动了降金的心思了,可若是经张梦阳如此一说,他便就此一口答应了下来,岂不是显得太也没面子了?岂不显得自己这个堂堂的大辽王爷,倒像是心里头迫切渴望着归降于敌国似的。
护思想到,当年太祖天皇帝阿保机登基称帝之前,曾经学着汉高祖刘邦的样子,在群臣的再三祈请之下,方才做出一副迫不得已,勉为其难,为天下苍生不得不尔的样子,先加九锡之后,方才践祚称尊的。眼下若要降金,怎么也得效仿一下天皇帝当年的做派才行,经过那三推三让,做出一副百般无奈,痛心之余迫不得已的表象,方才显得合情合理,显得恰如其分。
于是,护思立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贤婿,你莫要再说此话了,我是已经决定要身死社稷的人了,我身为大辽的卫国王、南院统军使,受皇命所托甚重,不能够杀敌保国,延续皇统,而反倒兵败投降了敌国,那成何体统?那岂不是要让天下后世都戳我耶律护思的脊梁骨么?此事断不可行!”
张梦阳不知他心中所想,还道他所说的乃是他的肺腑之言,不自觉地在心中为他点了个大赞,觉得大辽将亡之际,有他这样一个人物能为两百余年的大辽结尾成一点缀,太祖皇帝阿保机在天之灵,想来也是该当颇感欣慰的了吧。
张梦阳略一犹豫说道:“这个……岳……岳父!”
既然护思对他以贤婿相称,那便是等于是认可了他和小郡主的终身大事,张梦阳便也红着脸膛,弱弱地唤了他一声岳父。
护思见他改口叫自己做岳父了,看向他的眼光中,也不自觉地多出了一份慈和,悠悠地说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岳父,人生在世,但求一个问心无愧,为了挽救大辽的危亡,你其实已经尽了力的了。天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亡国之责全在阿果那厮,你是抱着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决心,与金人拼杀到了最后一刻的。汉官们常说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已是如此,你的人事也可以说是已经鞠躬尽瘁了。又何必非得为了他人的过失而陪葬上自己的性命?
再者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大金得国是天命所归,那咱们又何不想开些,顺应天命,在金国谋个立足之地,不一样可以有你的用武之地么?潢河岸上,是天皇帝的龙兴之地,那里尚有着几十万的契丹父老散处而居,你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那些无人照拂的父老们想一想吗?你在金国能立住脚跟的话,那些潢河两岸的父老们,也便不会再有人任意欺凌了。”
这时候,立在亭下的那些辽兵将领们也都开口对护思说道:
“王爷,如今事已至此,非战之罪也。咱们的确是不值得为他人的过失赔上自己的性命啊!”
“王爷,郡马的话的确是金玉良言,咱们是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了啊!”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郡马的话有理,王爷莫再犹豫了。”
……
众将虽都不愿降金,但眼下保命乃是第一等的要务,眼见得大辽已经无药可救了,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索性也都趁着张梦阳对卫王护思的劝解之词,乱纷纷就坡下驴,想要卫王投靠了金国,通过眼前这位大金国驸马爷的路子,在金国谋个高位,自己一帮人也好跟着他分一杯羹。
张梦阳听见众将口称自己做“郡马”,心中甚是高兴。虽说郡马驸马都是马,但这一声郡马,可是比照着莺珠而叫的,相对于自多保真处得来的驸马之称,更令张梦阳觉其得来的新奇不易,因而对这一声郡马,也是倍加地受用与珍惜。
护思一看手下的将士们也都出言相劝,当即便想要就坡下驴地答应下来,但看了看那些眼巴巴的将士,又看了看张梦阳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你们大家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护思铭感在心,你们也都是为本王,为大辽尽了力的人,没必要随着我一起毁灭。”
接着,他转过头来对张梦阳道:“贤婿,我手下的这些兵将们,都对我一向忠心耿耿。他们中有的是你认得的,有的是你不认得的,但不管你是认得还是不认得,我就都把他们托付给你了,希望你能够善待于他们,也希望他们跟着你到了金国,人人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至于我么,你们大家就用不着管了,总之,我是要身死社稷的。”
说罢,护思便即站起身来,迈步就要出亭而去。
第四百六十八章 岳父圣明
张梦阳见状一把拽住了他,心情激动地说道:“岳父,将士们对你一向忠心,你怎能忍心抛下他们而去呢?大伙儿不计辛苦地跟着你,为的就是同生死,共富贵,你是这一起人的主心骨,没有了你,大家怎能去的无牵无挂,去的心安理得?再者说了,我若是由着你就这么去了,待见了莺珠之后,怎么跟她交代?”
将士们听了此言,也都跟着起哄嚷嚷,定要让护思带领着他们一起投奔前程,都说若是王爷不肯降金,那么大伙儿也都坚决不降,不管王爷走到哪里,大伙儿都铁了心地跟随着他。
护思对他们的话置之不理,迈步出了长亭就要离去。张梦阳拽住了他胳膊,说什么也不松开。亭外的兵将们也都围拢了过来,祈求他千万不要抛弃将士们自去。
护思见此此情此景,知他们挽留自己的心意甚坚,心中甚喜,也就更加放心地做出了决绝的姿态,将拦挡着他的众人推向两边,迈开大步执意要行。
两边的兵将见他与金国的杯鲁驸马已有了翁婿之名,哪里肯容他就此而去,皆知必得卫王带领大家一同归附,方更能得到杯鲁驸马的周全照顾,自己一众人马方才更能在金国站稳住脚跟,因此人人叫嚷阻拦,说什么也不放他。甚至有的将领为此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双腿死活不放。
护思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的地步,不过心中对这样的结局却是相当满意,他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不脱将士们的纠缠,知道火候儿已到,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于是他闭着双眼,仰天长叹地说道:“你们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张梦阳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这一声长叹中似乎意有所动,于是便赶紧趁热打铁地说道:“岳父,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不为莺珠我们着想,不为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们着想,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大辽列祖列宗的皇陵从此荒草满目,香火断绝么?天祚阿果罪孽深重,金人是断断饶他不得的。天锡皇帝也早已经驾鹤西去,德妃姨娘……她……她如今也已无法再行奉祠大辽先皇庐墓了,如果你再甩手而去的话,列代先皇在天之灵,想来也是无法原谅于你的啊!”
护思见他把大辽的列祖列宗都抬了出来,心中更是满意,这等于是说他耶律护思投降于金人,并非是什么背叛社稷背叛朝廷的悖逆之举,而成了为保全列祖列宗的陵寝香火不断,所行的仁孝光明之举了。这一反一正,其间的差别可是有如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了。
接着,只见护思又是仰天叹道:“罢,罢,罢,既然你等执意如此,为了我大辽的历代先皇,我便忍痛应了你们一次吧!”
张梦阳和众位将士这才松了口气。张梦阳且向他躬身说道:“岳父圣明!”
“王爷圣明!”
“王爷圣明!”
“王爷圣明!”
……
将领们向护思扬声赞颂之后,远远地站着的普通士卒也都知道了这里的情形,人人都是高呼万岁。一时间,“万岁”“万岁”的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护思把手一摆说道:“传我的将令,今后但凡关于本王之事,圣明、万岁这样的字眼,休要再提。我等既已归降于大金,受大金正朔,处处都要小心谨慎才是。好在我贤婿不是外人,这样的话被他听了去也不打紧,可若是让其他的金国将官的听了去,岂不就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了?”
众将领闻听此言,尽皆躬身领命。
护思扭头对张梦阳道:“贤婿,昨夜我以为你们为了抓获阿果,精兵四出,大同城内必然空虚,这才趁着夜色深浓,领兵直扑到大同城下,打算夺回大同,再以大同为根基逐个儿地夺回西京道的其余州县。岂知你和粘罕等人早已有备,致使我强攻了半夜,落得个损兵折将,一无所获的下场。我想,粘罕等人定然会因为我无故兴兵来犯而怒我,这时候前往投顺,会不会得不到他们的谅解,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是羞辱?”
张梦阳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岳父放心,有我在,我看他们哪一个敢。再说那边的那些个将军元帅们,也都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尤其是娄室和粘罕,他们惜才爱才,从来不会对外族的投降将官们存有任何偏见的。”
护思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就更无顾虑了。”
张梦阳道:“岳父,莺珠没跟你在一起么?她现在在哪里?”
护思叹了口气说道:“不瞒贤婿你说,莺珠那丫头如今在哪儿,我也是毫无音讯。自她让丑八仙抓了回来以后,阿果便令我把她严加看管。可在青冢寨还没待上一天,香草谷里的淑妃便有旨意着我将她送到行宫里去了。但紧接着便战事陡起,渔阳岭大营惨遭打破,香草谷行宫也毁于一旦,眼下莺珠应该也是和阿果和淑妃他们一起吧。”
张梦阳点头道:“原来如此。那,阿果其人现下身在何处,岳父可有确切的消息么?”
护思抬起手来,朝着左前方一指,说道:“此刻,他应该是逃进了应州城里了。他让人穿着龙袍假扮成他的模样,引诱得各路金兵追袭向朔州去了。而他却带人悄悄地跑到了应州。在从朔州到应州的半道上,他派人传旨意给我,要我北去攻打大同府,得手的话便去大同安身,不能得手,便继续向南绕过恒山,由雁门关逃向大宋的代州去。所以这时候么,我想他应该是落脚在应州。”
张梦阳高兴地道:“应州就在眼前,咱们何不现在就赶到那里去,此刻他并不知咱们已是易旗降金,索性就哄他说已经攻下了大同府,请他移驾前往坐镇,待得见到了他时,直接把他拿下,绳捆索绑了解去大同岂不干净?顺势也可把莺珠接回到身边来。”
护思暗忖:“即便你不渡河追上来,不给我说这番话,我也是要把阿果那家伙赚在手上,解去粘罕那里去当人头状的。如今既然由你亲口说了出来,那是最好不过。”
护思点头道:“眼下也只好如此了。贤婿,自来兵贵神速,咱们说干便干,否则娄室等人到朔州扑了个空,一定会折转过来到应州与咱们抢夺功劳的。咱们得趁他来到之前,先把事情搞定了再说。”
张梦阳也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
……
两个时辰之后,他们一行人便赶到了应州城下。护思看到城门紧闭,一马当先地跑到了护城河前,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城上说道:“我是卫王护思,快快放下吊桥,我有要事要向皇上奏报。”
城上戍卒朝下看了看说:“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放进城中。”
护思怒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清我是谁么?别人不许进城,难道我也不许么?少要废话,赶紧把吊桥给本王拉了起来,再要饶舌,当心待会儿打断你的狗腿。”
城上半天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又见一个人头冒了出来,只听他冲着下面的护思喊道:“王爷,皇上让我告诉你,他现在很忙,没工夫见你,让你先在城外屯扎下了,弄清楚虚实之后,再行放你进城不迟。”
护思怒道:“什么弄清楚虚实,他想要弄清楚什么虚实?难道还怀疑本王我是冒充的不成?真正是岂有此理。”
第四百六十九章 潜入应州
戍卒的声音又从城头上飘下来道:“禀王爷,皇上派去大同的人刚才回来报说,王爷并未攻下大同府,还损折了不少的兵将,可王爷却说打下了大同府,皇上不知道该听你们哪一个的是,所以他要弄清楚虚实之后,才能放你进城。”
护思闻听此言,心头上更是有气,暗忖道:“原来天祚那厮早就不放心我了,居然还暗中派人去观我攻城。看来这家伙也是粗中有细,竟还给我留了这么一手。”
护思抬头盯着城上说道:“你去告诉皇上,莫要听信他人的胡言乱语,否则让那被金人收买的奸细给卖了,还坐困在孤城中懵懂不知呢。”
这句话说过之后,上面便再也没有了动静。护思又朝上喊了几句话,见城头上无人应答,不由地内心焦躁起来,后悔当时在大同府撤退之时,只顾着自己逃命了,没能多带些人马回来,否则的话,这小小的应州城岂不是一攻即破?哪儿用得着现在这么忍气吞声地与他费这许多唇舌?
于是护思打马跑了回来,对张梦阳道:“贤婿,阿果那厮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如今对我也不信任起来了,始终把这城门紧闭,这可如何是好?若再耽搁下去,娄室的人马自朔州赶来,这一场功劳可就要成了他的了。”
张梦阳看着眼前的应州城,觉得这城墙也不甚高大,如果想要摸进去的话,应该算不得太难,便对护思说道:“岳父不必烦恼,等等再说吧,眼下该当是酉时左右了,再等上一两个时辰,等天色暗了下来之时,咱们再从长计议,谅这么一座小小的城池,也不至于便难住了咱们。”
护思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心中已有了计较,便点头说道:“也只好暂且如此了。咱们目前这几百人,我看分成几队,分别守住四面的城门,以防阿果那小子狗急跳墙,真的给他跑到了宋国代州地面儿上去,再想要越境抓他可就有点儿棘手了。”
“对,岳父所言极是,是应该防备着点儿。”
说罢,护思就令手下的几员将领,各自带领着一些士卒,分赴四下里的几处城门处隐伏了下来,防止天祚帝可能的冲突逃逸。由于担心天祚帝会从南城门逸出,向南边的大宋方向逃窜,因此护思和张梦阳两人带了两百多士卒,亲自把守在了南城门外的树林里。
天黑之前,护思又命人冲着城头喊了几句话,仍然是连一些儿反应也无。
张梦阳料定天祚帝已然对岳父起了疑心,想让他自动打开城门,那是想也休想了,因此他沿着应州城池转了一圈,发现这应州城,城也不高池也不深,尤其是城的东面墙体甚是老旧,也不知被风雨侵蚀了多少年了,上面坑坑洼洼,可供手脚着力之处甚多,他想凭借着自己的功夫,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攀爬上去,应该不会有多大的困难。
他不知道的是,由于宋辽之间自澶渊之盟后,百余年来未动刀兵,两国交界之处,除了关城险隘之外,很多地方并不设防。而如应州这样的城池,也便在这持久的和平之中日渐破损了下来,即便偶有修补,也不可能遍处周及。
张梦阳如今所发现的这一处破旧的墙体,即属于这种漏修漏补的墙段。
好容易盼到了天黑之后,张梦阳吃了一块士卒身上携带的干粮,喝了几口凉水,便悄悄地摸到了那段城墙的所在之处。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无声无息地下入到护城河水中,轻轻地游到了对岸。由于水并不太深,洑水的时候,他的手脚好几次都碰上了藏在水下的尖利的竹签,以至于身上的好几处都被划伤。这却是他起初所未曾料想到的。
上了岸之后,他把伤口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用护思给他的短剑,从衣衫上割下了几块布条,简单地包扎过了之后,便开始了对城墙的攀登。
他用神行秘术中有关提纵的功夫,调整好了呼吸之后,借助着墙体之上的裂隙与坑洼,只几个纵跃,便即攀上了城头。
一队巡城的戍卒高擎着火把走了过来,吓得张梦阳攀住了女墙的外沿,隐身在雉堞外的黑暗里,只等这一队戍卒走得远了,方才纵身重新跃上了墙头。
此时,远处又有一对举着火把的戍卒走了过来,张梦阳赶紧从城墙的内面寻了个靠树的地方,顺着伸在墙体外的枝杈,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应州城内的城墙根儿下。
应州城虽说不大,但想要在一排排的房屋之中找出官衙的所在来,在这夜色深沉的条条大小街道之上,却也不是易事。
这城中的街道,别看说是街道,其实更像是后世里的夹道胡同,有些地方的宽度,仅只能令两三人勉强并排行走而已。这令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家乡老城区的东西两夹道来。他在上学的时候,便是经常地在那夹道胡同里回来穿梭,虽说比走大路要绕好几个弯,但他始终乐此不疲,听老人们说,夹道里的房屋民宅虽说有新有旧,但大小胡同的格局,却是自几百年前传承下来的,始终没有改变过。
对东西夹道里的每一条胡同,他都是走熟了的,简直就是如数家珍。有在那样的胡同里,除了能够避开大路上的时常呼啸而过的大型车辆之外,还因为沈瑶芙的爷爷奶奶便住在夹道中一个临桥的门洞里,她有时候放学去爷爷奶奶家吃饭,他便借机与之同行。放学的时候送她一直到家门口,上学的时候便从她爷爷奶奶家路过,叫上她一块儿去学校。
“她和莺珠长得可真是太像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难怪莺珠见了她的照片要大起疑心了。”
他漫步在这一条条的夹道胡同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一般,仿佛沈瑶芙爷爷奶奶,就在这脚下不远的地方在向他招手。
又转过了两个弯之后,终于来到了一个较为宽阔的石板路上,借助着月色的光亮,他看到了一座较为气派的宅邸显现在眼前。
“这个应该表示应州城的府衙了吧。”他一边默默地猜测着,一边溜着暗处的墙根,神不知鬼不觉地踅到了这座宅邸的门外。
宅邸的门外,连一个侍卫都没有,只有几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抱着刀剑在那里打盹。
张梦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经过了渔阳岭和香草谷两场大败,天祚帝手下可用的兵将已经是屈指可数了,能打仗的侍卫亲军等,都已经被他派上城头担负戍守之责去了,而这座暂且作为行宫的宅邸,也只好把太监们武装起来,交给他们这些身体和心理上皆有残缺之人来保卫了。
天祚帝耶律延禧,这个曾经统有整个中华北方的真龙天子,而今所下辖的疆土,便只剩下了这小小的应州县城,无望地蜗居在这座连富家宅院都颇有不如的县衙里,等待着属于他的末日的来临。
由此,他不自觉地想到了以前课堂上老师曾经讲过的一个典故,说是太平军攻陷南京,天王洪秀全找来一个学识渊博,才高八斗的文人,给他新建成的天王府写一副对联,这位满心看不起这帮泥腿子的文人也不推辞,提起大笔来一挥而就,写下了一副把洪天王气得七窍生烟的大作。
原来这副对联的上联是:一统山河七十二里半;这是指的当时南京城周长为72里半,讽刺洪天王实际掌控的江山不过数十里之多。下联是:满朝文物三百六行全。用以挖苦太平军多是穷苦百姓出身,三百六十行者样样俱全。
当时正是意气风发,期待着万国来朝的洪天王怎能受得了如此羞辱?立即怒发冲冠,无明火蓦地冲起万丈之高,喝令左右将这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人文推出殿外枭首示众。
张梦阳心下暗笑,心想洪天王的南京城周长有七十二里之多,而这位天祚帝如今所蜗居的应州城,无论如何也是没有那许多的,这岂不是连洪天王那么个泥腿子都不如了?
第四百七十章 狠心的陛下
他不想惊动那几个打盹的小太监,他们也都是苦命之人,何必非得要把他们杀掉呢?
他又朝县衙的一侧走上了一段距离,然后脚尖点地,纵身一跃,飞身跳上了衙署的一个屋顶上。站在屋顶上朝里望去,只见这座衙署的正中间,是一长溜宽敞的庭院,庭院的两侧建构着几座更小的宅院,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每一座小院都是黑漆漆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歇息在其中。
庭院的最深处,有一个二道门伫立在哪里,形制气派与大门相同,只不过看上去稍小一点儿而已。二道门内的正厅门窗处,隐隐地透了些灯光出来,
虽然相隔得较远看不真切,但他基本能断定,那里头定是有人在的。天祚帝应该也在那里吧,淑妃应该也在,莺珠呢?她会不会也跟她的姨娘姨父在一起呢,还是在后厅或耳房里歇息呢?
他想到此处,便立即沿着衙内的一溜屋顶纵跃了过去,绕过了二道门,直接跃落在了正厅所在的内院里。
他朝四下里张望了一遭,见这偌大的院落中,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影,只从正厅之处的门窗里面,有暗淡的烛光显映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踅到了窗牖下面,约略地听到有一个女子在里面嘤嘤地抽泣,似乎还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从这声音听来,不像是小郡主,应该是萧淑妃。
她怎么哭了?
是她的皇帝老公给她气受了么?
还是她的皇帝老公在欺负她?
张梦阳用口水把食指沾湿了,小心翼翼地在窗纸处洇出了个小洞来,把眼睛凑上去朝里观看。
只见萧淑妃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旁,背对着窗子,面朝里看着桌上的那盏孤灯,正在喃喃自语地小声说着什么。他屏息静气地听去,只听她幽幽怨怨地说道:“……只把我一个人撇到这里,你也不想办法来搭救于我,狠心的陛下啊,我的小冤家,你真是好狠心……”
张梦阳闻言一怔,心想:“原来她在想念她的皇帝老公了,她的皇帝老公哪里去了?”转念一想:“是了,这应州城乃是天祚帝的最后一个落脚之处,再往后退就只能退到大宋的代州去了。对于这最后一根稻草,他岂能不死命地抓住?此刻应该是跑到城上巡防去了吧。这么空荡荡的一个院落,只把她一个人撇到这里,也难怪她要害怕,伤心,哭泣了。”
萧淑妃的处境,激发出了他内心里的无限爱怜之意,当即就要推开窗子跳了进去,告诉她用不着害怕,有自己在这里陪着她,保护着她。
还未等他的手掌碰到窗框,就听萧淑妃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我的陛下,我的小冤家,你可知道么,这样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得日子,莫娴我是真的过够了的。我宁愿跟你过几天寻常的日子,哪怕过几天村妇村妇的清淡日子也所甘愿。你耕田,我织布,那……那才是一个正常人所该有的日子呀!”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暗忖:“你那皇帝老公虽说岁数不小,可他自幼生在深宫,长在妇人之手,要他耕田,他可真未必有那两下子。”又想:“她称天祚帝做小冤家,这明显是对他的昵称了。人家到底是两口子,虽说她对老公不忠,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在这孤独寂寞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对他产生出一些眷恋来吧。”
接着,便又听到了淑妃的哭声,一边哭一边自语道:“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也不知道在我临死之前,还能否再见你一面啊……当初用那交气冲血之法救得了你一条性命,本指望着能在你那里得一个好的归宿,只是你这块宝啊,终究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张梦阳听她说道交气冲血,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她这一口一声的陛下,一口一声的小冤家,指的根本就不是她的老公耶律延禧,而是自己这个冒牌货的大金国驸马爷张梦阳。
“陛下,早知道如此啊,我还真不如那时候随你一块儿逃出香草谷去呢……你说去大同找你的粘罕叔叔,哪知道你却是拐跑了莺珠,带着那小妮子跑去了德妃姐姐那里……你个狠心贼,你骗得我好苦……”
他忽然想到,在他离开香草谷的那一次,她和月理朵两个趁着夜色,把自己送出谷来,当时就曾对自己口称陛下来着,她还在自己的面前自称是臣妾,就仿佛自己将来真的能继承金国大位似的。
接下来,便听不到她的自言自语了,只听到了她的一连串的啜泣之声。
张梦阳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把窗扇推开,安安静静地说了声:“莫娴,我没有骗你,我的心里一直都在想着你,念着你,你说的不错,这些日子,我们都过得太累了,是应该过几天平淡的的日子了,如那些无知无识村妇村妇一般,你耕田,我织布,那的确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日子。”
萧淑妃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一时间大吃一惊,连忙从桌前凳子上站起,转过身来观看,只见窗口处模模糊糊地站着一个人,从刚才说话的声音听来,应该就是她心中一直在想念着的那个人。
“你……你是杯鲁?”
“恭喜你,答对了,我就是杯鲁。”说着,张梦阳纵身一跳,自窗口处纵了进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前去,一把将淑妃搂在了怀里,伸出一只手来抚摸着她的脸,道:“莫娴,我来得迟了,让你在此受苦了!”
萧淑妃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在这心境绝望的时刻,忽然看到了自己念兹在兹的杯鲁出现在了眼前,立马变觉得头晕目眩,仿佛一下子掉进了迷茫的雾里的一般,立刻便软倒在了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有如梦呓般地看着他,有气无力地问道:“杯鲁,真的是你吗?这……这不会是我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梦,你仔细地听听,还能听到我的心跳声呢。如果是梦的话,哪能让你听得这般真切?”
萧淑妃把脸埋藏在他的怀里,抱住了他,仿佛梦呓般地轻轻说道:“功夫不负有心人,陛下,臣妾到底是把你给盼来了。”
张梦阳笑道:“刚开始在窗外听你口里称陛下,还以为是你想你那皇帝老公了呢,心里暗怪他把你一个人抛闪在这里,想要找他赶紧地回来陪你呢!”
萧淑妃把脸儿从他的怀里拿起来,不悦地锤了他一拳道:“从嫁给他一直到现在,我就从来没有这么样地思想过他。能让我这么惦记的呀,你可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人。”
张梦阳又是笑道:“那你生命里的第二个是谁?你这么有才华,可能预测的到么?”
“那还用得着说么,第二个肯定还是你啊,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一千个,也都还是你。”说着,萧淑妃便又落下了眼泪来。
耳中听着她的说话,眼中看着她脸庞上的泪水,张梦阳一时间颇为感动,抱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道:“用不着难过了,原先我是居无定所,无法把你从香草谷里带出去,现在就不一样了,月理朵和姨娘现下都在大同府里呢,我这就带你去找她们。”
“姨娘?哪个姨娘?”萧淑妃抬起脸来疑惑地问。
张梦阳笑了笑道:“就是你的姐姐,秦晋王妃,德妃娘娘啊。”
第四百七十一章 杯鲁,不要杀他!
萧淑妃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道:“你不是一直都是把她叫做太后的吗,怎么又成了姨娘了?”
张梦阳便把这其中的缘故,简要地对她说了一遍。只把他和萧太后在渔阳岭牢中做成了好事,拜天地成了夫妻之事略过了不提。
淑妃听罢之后,咭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既然我德妃姐姐做了你的姨娘,按这么论哪,对我你也应该叫一声姨娘呢。”
“你想让我叫我就叫了,叫你姨奶也没问题,不就是个称呼么?你们该是我的什么人还是什么人,有什么妨碍么?”心中暗忖:“就是叫你们做姨祖宗,实质上还不都是我老婆么?”
他忽然又想起了小郡主的事来,卫王护思说莺珠应该是和天祚帝和淑妃在一起的,可这里只淑妃一个人,连莺珠的影子都没看到啊。
他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得房门“哐”地一声,猛然间被一股大力给踢了开来。
尚自搂抱在一起的张梦阳和萧淑妃,被这陡然间的一响给吓得身子一颤,慌乱间连忙分开,同时扭过头去观看,只见天祚帝耶律延禧已经双睛冒火地站在了那里,几个持枪的侍卫也随即撞了进来,护在了他的两侧。
“坏了,人家的亲老公来啦!”张梦阳平复了下慌乱的心情,默默地忖道。
天祚帝咬牙切齿地喝道:“淑妃,枉我这么多年宠你护你,这回你还有什么话说!”又扭过头来喝问张梦阳道:“你个小狗杂种,连你皇帝老子的食儿你也敢偷吃,真是大胆包天,罪该万死。来呀,给我把这个不开眼的东西给我拉出去,凌迟处死!”
萧淑妃闻听之下大吃一惊,连忙把身子拦挡在张梦阳的身前道:“这一切都是我愿意的,跟他无关,你要想杀人的话,就干脆把我也杀了吧!”
天祚帝怒不可遏,甩手就打了她一个嘴巴。这一下打得颇重,将萧淑妃身子打得一个趔趄,嘴角上顿时便流出了血来。
张梦阳刚要伸手去扶住她,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便即冲了上来,出手便要把他拿住。
张梦阳身形倏地往后一退,几个侍卫一下子扑了个空,他随即挺起手中长剑,如离弦之箭般地往前一冲,一把长剑登时便刺穿了一名侍卫的胸膛。
一击得手之后,张梦阳不稍停顿,猛然间向左一闪,还不等剩下的几个侍卫反应过来,他手上的长剑已经接连地招呼在了两名侍卫身上。
就这般形如鬼魅地在厅上闪转腾挪,只一眨眼的功夫,几名侍卫便已接连地了结在了他的剑下。
这一幕不仅天祚帝万没料到,就连立在一旁的萧淑妃也是看得瞠目结舌,她只是见识过他那快逾风雷般的奔行速度,这等杀人于转眼之间的手段,在她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实在令她想象不到,一个人身形的瞬移,居然可以快到如此无法想象得地步。
张梦阳把那把尚还滴着鲜血的长剑斜指着地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祚帝道:“大辽皇帝陛下,我张梦阳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可我刚一来到这个世上,就让你手下的人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你说这笔账,是不是应该算在你的头上?”
“呸——”天祚帝恶狠狠地吐了他一脸唾沫,骂道:“你这个无耻的金狗狂徒,睡了朕的女人,你竟还有脸说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话来,追杀于你,那的确是出于朕的旨意,怎么了?难道说睡了朕的女人,朕倒要派人去感谢你不成?”
张梦阳冷笑一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你刚开始所认为的那个人,我并不是纥石烈杯鲁,你信还是不信?”
“我信你奶奶个熊!”天祚帝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径朝着张梦阳的脑门上砍去。
张梦阳摇头冷笑道:“果然是个昏君,既然如此,那我也用不着跟你客气了!”说着,张梦阳挺起手中的剑来,便是跟天祚帝交手在了一起。
天祚帝耶律延禧虽然生得身材高大,骑射功夫也颇为了得,但与人动手过招的本领,与那几个被张梦阳轻而易举杀掉的侍卫也强不了多少,因此只在张梦阳手底下过了个七八招,便被张梦阳一剑刺在了手腕上,一把绣春宝刀呛啷啷地一响,掉落在了地上。
张梦阳手中乘势长剑中宫直进,直抵天祚帝延禧的咽喉。
一旁的萧淑妃给吓得大惊失色,失声叫道:“杯鲁,不要杀他!”
张梦阳闻声,遂把剑尖抵在天祚帝的咽喉处不动,回过头来笑着对她道:“怎么,心疼起老公来啦,不想背上个谋杀亲夫的罪名是不是?”
萧淑妃满面凄苦地道:“再怎么说,我也和他做了这许多年的夫妻,他对我也算爱重,咱们……咱们还是放过了他吧。毕竟是咱们做下了对不起他的事,我……我不忍心眼看着他死在你的手上。”
此刻,天祚帝也被吓得脸色苍白,他一向只以为这个给自己扣上了绿帽子的小贼,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了,从没想到过他的身手居然是如此的了得。
张梦阳把剑收了回来,拉着萧淑妃后退了一步,对天祚帝说道:“虽然你昏庸不明,但在这件事上,我的确有着对不住你的地方,被你杀了剐了,我也算不得十分的冤枉。虽然我也喜欢淑妃,但对她我只是被动地接受,始作俑者其实另有其人,我没有责任代人受过,也不想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希望你能理解。”
就在这时,蓦地从窗口处飞射进一个物件来,直冲着张梦阳横掠过去。吓得张梦阳大叫一声“不好!”随即拉着萧淑妃横躺在了地上。
耳听得“哐啷”“嘎吱吱”“克啷啷一连串大响,张梦阳回头一看,搁在墙根儿处的一架书条,已被飞进来的那件东西砸断成了两截,上面摆放着的许多物件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另有一块斗大的青石滚在地上翻转了几下,便即不动了。显见得那被投掷进来的东西便是此物了。投掷之人的劲力之大,令人咂舌。
还没等张梦阳站起身来,一阵哈哈哈的放肆狂笑声已在厅上响起,张梦阳的心中立时明了:“原来是他。”
他扶着萧淑妃站起身来,朝那狂笑之人望将过去,一看之下,方知自己所猜果然不错,高瘦得如同一根麻杆似的铜拐李,正手拄着他那根熟铜拐杖,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
粘罕的那些亲兵眼见着张梦阳以极其迅捷的身法,在河面之上踩水而过,交口称赞之余,也立即派人回去将情况报知与粘罕。
粘罕听得派出去的追兵为河水所阻,立刻派出水军前往桑干河处增援。
原来辽国西京道一向备有一支人数不多的水师营,主要用于把从中原的川蜀与河东等地交易得来的丝绸、茶叶等物,通过桑干河水东运到燕京和中京大定府,进贡给皇家和南北两院的权贵们享用。
而粘罕在率军攻下了包括大同府在内的大部分西京道州郡之后,不少辽兵辽将纷纷投降,被粘罕编入到了金军序列当中。其中负责转运资财器物的水师营,也同时被粘罕保留了下来,但一时又想不起这样的一支水师营能有什么用处,遂只令他们暂且驻扎在绕大同府东城而过的御水河岸上。
本来想着就这两天之内把这水师营给遣散了的,没想到事情竟然又出现了这样的变故,却正好能把他们派上用场。
于是粘罕立即传令,命水师营即刻向南开拔,到御水与桑干河交汇之处,渡大军过河去追击逃亡应州的敌军。
粘罕也随即点齐两千人马,亲自率领着由陆路赶赴到了御水河口,然后由水师营分批次渡过了桑干河南岸上。
不待兵马全部渡完,粘罕忧虑张梦阳的安危,便迫不及待地率军朝南面的应州城追袭而去。他料定,昨夜攻城的辽兵必是龟缩到应州城里去了,而张梦阳单人过河之后,也必定是跑去了那里。
粘罕的兵马行军颇为神速,天色刚刚黑下来之时,便已抵达了应州城下。
第四百七十二章 小畜生的鬼门道
一员偏将跑到粘罕的马前禀报:“启禀元帅,在城外的林中发现了一小支辽兵,他们说是已投降了杯鲁殿下的,现下正奉杯鲁殿下的指示,等候着元帅的到来。”
粘罕眉毛一挑,道:“把他们为头的给我带过来。”
很快,卫王耶律护思便在金兵的推搡下,被带到了粘罕面前。
粘罕和护思虽在战场上有过几番交手,但两人却是从未近距离地谋过面,因此互相之间并不认得。护思因为自己爱婿不在眼前,害怕粘罕会追究自己深夜攻城的罪过,并不敢对着粘罕直承自己是辽国卫王、南院统军使耶律护思,只是说自己乃是天祚帝的南院统军都监,已在杯鲁殿下的劝说之下,归附于大金国为臣了。
粘罕问及杯鲁现在何处,护思倒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对粘罕告诉了一遍。
粘罕道:“杯鲁一个人身涉险境,实在是凶险万分,你等既说受了殿下的招降归附于我大金,怎能够在此藏头露尾,不去助他一臂之力?”
护思道:“元帅明鉴,末将手下尽多寻常兵将,像杯鲁殿下那样飞身爬城的本事,那可是没一个能学得来的,否则哪里有让杯鲁殿下一个人去孤身犯险的道理?”
粘罕道:“话虽如此,但如果你等在外边鼓噪攻城,必会把城中上下的精力牵扯到城门处来,着力于对城池的守护,杯鲁殿下在城中可能遇到的凶险,岂不就要小上许多了么?”
护思把手一摊说道:“元帅所说的道理,末将非不明白,可是手下可用之兵,只有五百人不到,更无攻城器械相助,加之四下里漆黑一片,冒然攻城的话,只怕会适得其反,万一杯鲁殿下不幸落在敌人的手上,我等再在外边鼓噪攻打,那可就后果不堪……”
没等护思把话说完,粘罕抡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朝他抽了过去。
护思压根儿就没想到粘罕会突然动手,因此心中毫无防范,让粘罕的这一鞭子在脸上打得甚是结实,只把他疼得“嗷”地一嗓子叫唤,连蹦带跳地退出了好几步去。
粘罕骂道:“满嘴的狡辩之词,你说你已经向杯鲁投诚了,有谁见来?我看你是在此编造谎言,妄图逃过一死。”接着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想要活命,却也不难,立刻收拢齐你的人马,现在就给我攻打城池,你不说缺少攻城之具么?本帅也都给你带来了,立马就去,赶快!”
卫王护思在大辽身份贵重,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众星捧月般的氛围里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平时就算是一句恶语都极少能听到,粘罕的这一鞭子只打得他半边脸上一道鲜红的血印,左眼睛一时间连睁都不能睁开,眼泪也止不住地在眼缝中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护思当时便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剑把粘罕劈做了两段,但他随即便冷静了下来,知道周围的金军数倍于己,此时对粘罕动手,非但伤他不到,只怕自己和自己手下的这几百兵将,立时便得葬身在这应州城下。他咬了咬牙齿,让身边的副将传下令去,集合队伍准备攻城。只盼着自己的贤婿顺利地摸清了城中的虚实,出来给自己主持公道。
很快,攻城行动便开始了,卫王护思和他的几百兵将,冒着城墙密集的箭矢和石块的不断投掷,冲锋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则是粘罕指挥的金军大队鼓勇向前,不断地把箭矢射向城头,掩护着护思的数百人艰难地涉过了护城河,直扑到了城门脚下。
……
张梦阳见铜拐李猛然间闯了进来,而且一块大石几乎丢到自己和淑妃的身上,使得自己两人的性命差点儿就此交代,惊吓之余,也使得他心头的怒火不了遏制地直冲脑际。
张梦阳扶着萧淑妃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回转过身来冲着铜拐李冷笑了一声,骂道:“你个该千刀万剐的死瘸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且跟你的结拜弟兄莽钟离也有着不浅的交情,你却甘愿受这昏君的指使与我为难,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铜拐李哈哈大笑道:“就凭你这么个小毛孩蛋子,也配朝你大爷我来问话。实话告诉你,你大爷我什么也不为,就是闲着没事找事玩儿,不可以吗?”
张梦阳只给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地连说了几个“好”字,道:“在上京之时,你能把小爷我捉在手上,你只不过是你趁人之危,你以为你真的很了不起么?凭你的本事,在我们莎宁哥提点的手上连十个回合都走不过去,我就不明白了,你有什么可得瑟的。”
铜拐李哈哈笑道:“莎宁哥那骚娘们儿,的确是有那么两下子,你大爷我是自愧不如。不过可惜啊,如果你个臭小子能有那骚娘们儿十分之一的本事,就可以跟你大爷我走上几个回合了,不过现在么,你只有在大爷我的手上乖乖地受死的份儿了。”
说罢,铜拐李欺身直进,以手上的铜拐作剑,杖头径冲张梦阳胸口处点了过来。
张梦阳知道单凭力道敌他不住,于是将身形蓦地向高里一纵,待得他的铜拐点到之时,两脚恰好点在铜拐的上方。
张梦阳将脚尖在在他那杖头上一点,飞身窜到了铜拐李的身后。铜拐李只曾听钱果老和麻仙姑等人说起过,他的身法快捷直如闪电,因此在动手之前也曾加着几分小心,但他心中却是始终横着一个念头:一个人的身法再怎么个快法,又岂能真的如闪电那般有若一瞬了?
待见得张梦阳的身形往高里陡地一纵之时,铜拐李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义弟义妹所言不虚,眼前的这小畜生果真是有点儿鬼门道。
铜拐李急忙转过身来,却看到张梦阳的一只脚正朝自己的面门狠狠踢来,距离自己的面门已然不过半尺。铜拐李口中“啊也”大叫一声,抬臂格挡的同时连忙低头闪避,却还是稍微慢了一点,张梦阳的脚尖正自他的头顶处扫过,将他的发髻踢的散落了开来,一头长发披散得满肩都是,几乎将整个面目都遮盖了起来,看上去显得极为狼狈。
铜拐李害怕张梦阳会乘势来袭,因此将铜杖在地下用力地一点,身形迅疾地往后退去。
还没等他站稳身形,张梦阳手上的长剑已经递了过来。铜拐李惶急间把熟铜拐杖自下而上地一撩,耳听得“叮”地一响,张梦阳手中长剑被那铜杖一碰,登时觉得虎口剧震,手上的那把长剑立时脱手飞出,直朝房屋的顶上激飞而去。
铜拐李随即左掌翻出,冲着张梦阳的右肋狠拍过去。张梦阳身形倏地往后一退,躲过了他这恶狠狠拍来的一掌。
此时,被铜拐李击飞的那把长剑翻转着掉落下来,张梦阳手疾眼快,纵身往上一抢,已把长剑重新抓在了手上。
萧淑妃见张梦阳几个回合之后竟然毫发无损,始终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微放下了一些,心中不住地念佛祈祷,恳请如来千万显灵,莫要让张梦阳伤在了那丑八怪的手上才好。
铜拐李冷笑道:“你虽没有莎宁哥那骚娘们儿的本事,不过这逃跑的功夫倒也算的是天下第一了。”
张梦阳也是微微一笑道:“你懂个屁,这叫做趋利避害,跟逃命可是绝不相同的两码事。怎么,你害怕了么?如果害怕的话,现在讨饶还来得及,小爷我看在莽钟离大哥的份儿上,说不定会留你一个全尸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 声东击西
铜拐李“呸”地一声骂道:“让老子我向你讨饶,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你!”说着,铜拐李把手上的拐杖一横,一个泰山压顶,便又朝张梦阳站立之处砸将下来。
张梦阳见他每一下进攻,熟铜拐杖上的力道均极是猛恶,知道若给他砸实在身上,立马就是个筋折骨断的下场,一条性命只怕就得当场交代,因此也是丝毫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之全力应付。
这样一来,大厅之上便只看到交手的两人一个招式精妙且势沉力猛,另一个眼疾手快,闪转腾挪极是灵活迅疾,趋退进取之间有如瞬移一般,无论那熟铜拐杖怎样舞得风雨不透,却是连张梦阳的衣角都不曾沾上个一星半点儿。
站在一旁的天祚帝方才被张梦阳把剑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当着自己爱妃的面,一条性命几乎便要交代在那顷刻之间,心中是既羞又怒,恨不得铜拐李一杖下去便把张梦阳打个粉碎,尸横当场,给他出了那口积压在胸头的恶气。没想到铜拐李武艺高强如斯,全力进攻之下,与张梦阳来来回回地斗了几十个回合,竟始终是奈何他不下。
天祚帝看在眼中,不由地焦灼起来,便想要寻个空隙,趁着张梦阳不备,在斜刺里给他一刀,尽早地结果了他。
可张梦阳在整个大厅中兜转不休,疏忽来去,很少能寻得到下手的机会。有一次见张梦阳“唰”地一下退到了自己近身之处,抡起刀来对着他的后腰横削而下,却不想萧淑妃在后面惊叫了一声“当心!”使得张梦阳立时警觉,连忙朝旁边躲闪开去,险险地避开了天祚帝的这一刀之击。
天祚帝见淑妃出口相帮情敌,不由地大怒,回过身去甩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张梦阳见淑妃挨打,心中甚是有气,一边与铜拐李周旋一边冲天祚帝道:“天祚老狗,看你把江山丢得一塌糊涂,打起女人来倒是毫不含糊。你等着,待我收拾下这了这个死瘸子,立马就跟你算账!”
天祚帝手持佩刀,站在那里紧盯着在厅中倏忽来去的张梦阳,指望着他再行接近自己身边的时候,定要把他一刀挥成了两段。可是张梦阳有了刚才的教训,却是再也不向他这边靠拢过来,天祚帝手提着佩刀空自等了半天,也没能寻着下手的机会,心中大是恚怒,回过头去就又打了萧淑妃一个嘴巴。
这时候,张梦阳和铜拐李间的打斗已然出现了变化,铜拐李在躲开了张梦阳手上长剑从右至左的一记横削之后,头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双眼,张梦阳瞬间反转手腕,那长剑在空中折转过来一个回击,立时在铜拐李的前胸之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铜拐李只觉得前胸处一抹冰凉掠过,随即温热的液体自那冰凉掠过之处涌出,他暗叫一声不好,惶急间一个倒纵向后跃出。
张梦阳一击得手,哪里容他再有喘息的机会,手上长剑一挺,迅疾无伦地向前一个滑步,剑尖闪电般奔着铜拐李的胸膛刺了过去。
铜拐李连忙翻身趴在了地上,一条腿自下而上地反撩过去,打算把张梦阳手上的长剑给他踢飞掉,只可惜张梦阳这一剑刺来得实在太快,还没等他这一脚踢起来,剑身已然贴着他的鞋底擦了过去,张梦阳的身形一时间收势不及,下巴正撞在了铜拐李的脚掌之上。这一下你踢我撞恰逢其时,只痛得张梦阳“哎呦”一声,情急之中,手腕急忙翻转向下,把长剑回削向铜拐李的后背。
这么一来,铜拐李就算是反应再快,这一剑也未能躲得开来,剑尖自他的后背至右肋和后腰处,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尤其是右肋上的伤势颇为严重,剑伤深及骨骼,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再战的了。
铜拐李一个就地十八滚,贴地远远地滚了开去,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与此同时,熟铜拐杖在身前顺势一扫,以防张梦阳再次趁势进击。
张梦阳看了他的狼狈之相,知道他应该已经受伤,低头朝自己的剑身上看了一眼,看到一滴殷红的鲜血正自剑尖处向下滴落,一抹微微的笑意,顿时爬上了他的嘴角。
铜拐李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但他感觉到了前胸后背处的伤痛,已经开始在折磨着自己了,黏糊糊而又热乎乎的鲜血,已经流到了小腹上,已经流到了臀部和后股上。他没有想到,自己纵横江湖这许多年,罕有敌手,今天却是栽到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手上。此刻他心中的痛楚,比之身上的伤痛更加带给他许多难言的苦楚,而且,他已经看到了那小畜生嘴角上噙着的一抹笑意来,那抹笑意对他来说,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张梦阳笑嘻嘻地道:“瘸子大哥,虽见你时常拄拐,但你到底是那一条腿瘸,我还真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让小弟我长长见识。”
铜拐李恨恨地道:“不要仗着你身有妖术便得意忘形,当心乐极生悲。”
“哈哈哈,既然我有妖术在身,那怎么还会乐极生悲呢?乐极生悲这四个字,我看用在你的身上方才合适吧。既然你不告诉我是哪条腿坏,那小爷我可就要生气了,小爷我一生气,后果很严重,你滴明白?现在,我可要打你个大嘴巴子,当做你对小爷我不敬的惩戒了。”他貌做沉思状地说:“你说我该先打你哪边脸蛋子好呢?”接着又点点头道:“男左女右,若是麻仙姑那烂泥汤子在场,那自然是要打她右脸的,但你这个家伙么,该当打你左脸才是。”
说罢,张梦阳欺身直进,抡起左手掌来便向铜拐李迫了过去。
铜拐李举起铜杖来在身前一挡,同时身形急速向后退去,并拿起另一只手来护住了自己的面门,生怕果真被他一巴掌打在脸上,所受之羞辱可当真是非同小可。
就在他用铜杖护住前胸,身体后撤,用左手护住了面门的同时,只觉左边的大腿之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地“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耳中只听得张梦阳嘿地一笑,只一瞬间,其声已在两丈开外了。
铜拐李的坏腿乃是右边的一条,张梦阳在跟他交手之时早就看出来的了,故意有想要打脸的那么一问,其意只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当他往前一冲迫到铜拐李的身前之时,手中长剑却是对着他左边的好腿直刺了下去,几乎将他的一条大腿刺了个通透,使他那瘦如竹竿的一个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张梦阳笑着说道:“这叫做声东击西,兵法中之上上策也。”
萧淑妃见他捉弄铜拐李于股掌之上,“噗嗤”一声,忍不住地地笑出来了声。
这其实也是铜拐李被他连伤两处,心头上既是愤怒又是痛苦更是伤心,且又加上十二分的无奈,因此心神大乱,所以才会在他这等雕虫小技之下遭了暗算,否则以他江湖经验之丰富,张梦阳的这一声东击西之计岂能轻易得手?
料理完了铜拐李,张梦阳又转过身来冲着天祚帝道:“趁人之危,背后下手,这样的卑鄙手段,可是你这个堂堂天子所应为的么?你说吧,该让小爷我怎么惩戒于你。”
第四百七十四章 选老公
天祚帝以为他真的有妖法在身,能令武功再怎么强的高手也都无法捉得他到,因此上心灰意冷,知道连武功之高如铜拐李者都那他毫无办法,自己就更无本事奈何得了他了,于是便冷笑一声道:“杯鲁,你就算是妖术再怎样厉害,朕对你也是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你清白无故地勾引朕的爱妃,以你们女真人的王子之尊,行那窃玉偷香的丑事,带给朕以无尽的羞辱,朕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是绝不会放过你的,也绝不会向你讨饶一声的。”
张梦阳正色笑道:“那你是认定我就是纥石烈杯鲁的了?你不觉得我是被你误会和冤枉的么?”
天祚帝骂道:“呸!简直是无耻至极,自己做的那等见不得人的事,你还想要不承认么?朕要是误会冤枉了你,这几十年的皇帝也是白做的了。”
张梦阳哈哈笑道:“罢,罢,罢!这些话即便是对蒲速婉和多保真她们说了,她们尚且不信,想你个昏君极少见到杯鲁之面,又绝无猜到小爷我身世之可能,这须也怪你不得。可你到底是一国之君,跟她们女子家不可同日而语,惩罚么,那一定是免不了的。这样吧,刚才你打了莫娴两个嘴巴,那现在就由我替她打还给你,也算是替她报了仇了。”
说罢,张梦阳身形一动,对着天祚帝迅疾地直逼过去。
天祚帝以为他还想效方才刺伤铜拐李的故智,明里说要打自己嘴巴,实则想要用剑来刺自己大腿,因此立即挥刀护住了自己下盘。
哪想得道张梦阳此次却是说到做到,对他毫不相欺,瞬间近得身前,抬手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旋即又迅疾无伦地退了回去。天祚帝只觉两边脸蛋子上火辣辣地痛,只眨眼的功夫,已然结结实实地挨了他的两下嘴巴。
萧淑妃心想:“这孩子可真是调皮,打他就打了他吧,却还用那等轻佻之言糊弄于他。他说他的话就是多保真和蒲速婉尚且不信,何况于延禧?他这么做,也许是怕自己所为之事传出去有损他大金国皇室的脸面吧,岂不知这么做却是欲盖弥彰,一些儿效果也没有的。多保真是他的原配妻子,那个蒲速婉是他的什么人?以前可没听人说过。”
天祚帝当着爱妃的面被情敌打了那两下嘴巴,心头上极是窝火,虽然知道凭自己的本事奈何不了张梦阳,却还是拎着佩刀哇哇爆叫着要去跟张梦阳拼命。
张梦阳只用了两三个进退,便把天祚帝刺伤在了地上。并且拿剑指着他说道:“天祚,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害得我几次性命几乎不保,按理说我本该一剑结果了你的狗命。但是看在莫娴的面上,我也不来跟你这个洞察秋毫的英明皇帝一般见识。但是从今以后,萧莫娴便是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知道么?她不再是你的女人了,也不是杯鲁的女人,而是我张梦阳的女人,你懂了么?”
萧淑妃听他如此一说,心中便是,却又苦笑着摇头暗想:“看来他不把人骗到棺材里,是不肯罢休的了。你不是杯鲁,我还不是萧莫娴呢。我这皇帝老公本来脑瓜子就不精明,倘若果真把他的话信以为真的话,岂不就迷糊得更是厉害了?”
天祚帝怒道:“放你娘的屁,淑妃和我做夫妻,已非一日了,当初是曾拜过天地诏告四海了的,岂能凭你一句话说不是就不是了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张梦阳把头连摇地道:“这个你就不懂了,在我们那地方,讲究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不光男人可以休掉女人,女人对男人心怀不满,也可以休掉男人。这件事儿么,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咱们闻闻莫娴的意思怎样?她说是便是,说不是便不是,你看怎样?”
天祚帝冷笑道:“你们女真土酋,到底是不通礼仪的化外蛮夷,男女平等,女人可以休掉男人,那岂不和圣人的礼教相违背,那与活脱脱的畜生群体有什么不同?”
张梦阳道:“少要在这儿饶舌根,活在这个世上,必须懂得尊重女性,否则的话那才是活脱脱的畜生呢。”他回过头去问萧淑妃道:“莫娴,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既不是他的媳妇儿,也不是我的媳妇儿,眼下你就从我和他两人中间选一个当你老公吧。你说你是选我,还是选他?”说着便朝天祚帝一指。
萧淑妃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一张粉面羞得涨红了起来,心想:“这孩子可真是胡闹,历来只有男人选女人的,哪里有女人挑男人的道理?再者说了,就算是让我挑的话,我也只会挑你,不会挑他,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当着他的面,可让我这句话如何说得出口来?”
就在萧淑妃尴尬地为难之时,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女孩子的呼喊:“姨娘,姨娘,快来救我,老九和这个丑八怪要杀我啊!”
张梦阳和萧淑妃几乎同时出口惊呼:“莺珠!”
张梦阳脚尖在地下轻轻一点,身躯“嗖”地一下自门口处窜了出去。
一来到门外,果然看见莺珠从一侧的月洞门中跑了过来,张梦阳大喊道:“莺珠,怎么回事,快到这边来。”
小郡主一听是他的声音,心中大感奇怪,浑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看得到他。她内心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脚下的步子却并不稍停,直朝着张梦阳这边快步奔来。
很快,一个人影便也从月洞门中透了出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身形样貌,但从脚步声来判断,此人脚下步履平稳,节奏均匀明快,显然有着颇为不俗的轻身功夫。
小郡主还没跑到张梦阳站立之处,张梦阳便一个箭步跃将过去,拦挡在了她的身前,同时手上长剑递出,迎向了奔着小郡主追袭过来的那人。
那人知道有人替小郡主出头,倒也加着几分小心,在距离他们三四米远的地方便即刹住了脚步,冲着张梦阳喝道:“喂,你是干什么的?我是奉皇命来捉拿这小妮子,要把她押到城墙去退敌的,你快给我滚一边儿去,耽搁了皇上的大事儿,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时候,张梦阳也已经听到了北边和西边传来的呐喊厮杀之声,料到金兵大队即将赶到,眼下已开始了对城池的攻夺。
张梦阳冷笑一声道:“皇上刚刚就在厅上和我议事,我怎么没有得到要抓郡主去城头的圣旨?”
这时候,又一个人从那月洞门处闪现出来,迈着大步跑上前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说道:“莺珠,莺珠……你……你没事么?”
小郡主在张梦阳的身后出声娇斥道:“滚一边儿去吧,你个坏老九,竟然帮着这丑八怪想要抓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坏蛋!”
来的这人却是萧麽撒,面对着小郡主的斥责,只听他气喘吁吁地答道:“不是的……我……我是来帮你的。”
第四百七十五章 欧阳先生
……
小郡主前日在渔阳岭大营,想要窃取囚禁张梦阳和萧太后的石牢的钥匙而不得,因而赌气出走。萧麽撒闻讯后急急忙忙地追赶了出去,费劲唇舌地想要劝说小郡主跟他回营,被小郡主严词拒绝后,万般无奈,萧麽撒只得保护着小郡主一起前往青冢寨大营里去。
可是路才走了一半,小郡主就改变了主意,说什么也不回青冢寨大营去了,兜转过马头来,想要去香草谷找淑妃姨娘去、。萧麽撒万般无奈之余,也只得跟在她的身后陪她一同前往。
可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渔阳岭方向烟焰四起,杀声震天,显然渔阳岭那边已经出了事了。
小郡主和萧麽撒两人都是吃惊不小,虽猜不透内中的究竟,但肯定是金兵趁夜袭营无疑了。萧麽撒心中担忧着营中眷属的安危,立时便要折转回去一探究竟。
小郡主拦住了他说道:“你这时候回去济得甚事,除了搭上自己一条性命,于胜败之局毫无益处。你父王已经跟着皇帝姨父前去香草谷了,此刻并不在渔阳岭大营里,你也用不着担心于他。营中虽然有些妇女亲眷,但她们人人手无缚鸡之力,想来金人也不会怎么难为她们。这时候你不如快速赶到香草谷去,把这里的情形向皇帝姨父和你父王报知,请他们从长计议便是。我么,则还是得赶回青冢寨去,把这事儿对父王说知,也让他提早做好准备,预防金兵也去他那里劫营。”
对小郡主的话,萧麽撒不以为然地道:“那怎么能行?香草谷地形隐蔽而险要,金兵就算是本领通天,一时半会儿也决计摸不到那里去。倒是岳父那边有被金兵偷袭的可能,咱们应该立刻赶过去看看,如果只是渔阳岭这边出了事,那边并无金兵攻袭,自是最好不过。如果岳父那边也不幸遇袭,咱们就算是拼着性命不要,也得助他老人家一臂之力。”
小郡主冷笑道:“你太客气了,只是我们家门楣太小,容不下你这么个王世子女婿。”
其实小郡主见到渔阳岭大营烟焰冲天,首先便是想到了张梦阳和萧太后的安危,恨不得立刻便奔回去一探究竟。但又一想能够在几万人的营盘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的,眼下除了金兵还有谁人?而金兵劫营必然是冲着解救张梦阳去的,因此眼下的情形对张梦阳和德妃姨娘两个来说,实在是一个逃脱缧绁的大好机会。
如此一想,她非但不再担心于他们两个,反倒将一颗本来悬着的心放到了肚里。所以才又以旁观者的身份,冷静地相劝萧麽撒莫要感情用事,以免凭白地搭上了他自己的一条性命。
恰在这时,只听旁边黑暗里一人笑道:“郡主也不要这么说嘛,九公子对你是一片痴情,连你跟杯鲁那小子私奔出逃这么大的事儿都不予计较,足见胸怀之广大。你就给人家一次机会,有又何妨呢?”
萧麽撒和小郡主两人都是一惊,继尔萧麽撒怒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暗处偷听我二人谈话?”
一个黑影在暗夜里晃动着说道:“九公子莫怪,我也是恰巧从这里路过,碰巧正听见你们两人在这儿,可绝对不是有心要偷听你们,万望九公子和郡主娘娘千万莫怪。”
说着,那黑影对着他们二人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
萧麽撒道:“你还没答我的问话呢,你是谁,深更半夜的跑到这里来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九公子,你怎么贵人多忘事啊,咱们这才几个月不见,你怎地就把我欧阳洞宾给忘到脑后去了呢。”
小郡主一听他报出了姓名,当即便心中一怯,暗想:“他是丑八仙中人,黑更半夜的跑到这里,莫不是受了皇帝姨父或者父王的命令来此,想要抓我回去?”
萧麽撒“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欧阳先生,这好几个月不见你,你不是奉皇上的差遣,到金人的贼巢里去公干了么?”
欧阳动宾走到距离他们数米之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答道:“不错,我也是跟着大哥他们,一块儿到东边去捉拿张梦阳那小鬼去的,没想到张梦阳那厮便是金国的纥石烈杯鲁,金国的纥石烈杯鲁便是张梦阳,经过了一番波折,我五妹一直跟踪杯鲁到辽东,几次想要出手作掉他,但却屡屡为人所坏,这才传信给我们哥儿几个,前往助她一臂之力的。”
萧麽撒道:“原来如此,前些天我只见到令义兄义妹们大获成功归来,并没看到欧阳先生,还以为你受皇上差遣另有要务,因此也并未向别人问及。”
“哈哈……”欧阳洞宾大笑了几声道:“九公子乃是豪门贵胄出身的人,自然不会把我们这样的小人物看在眼里了,我们弟兄几个在你们的眼中,那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问不问的,也就那么回事吧。
你说我们兄弟大获成功归来,这只是说对了一半。大哥他们这一趟回来,虽说抓住了张梦阳那个小淫贼,可却也失陷了我们两个弟兄在金人那里。”
说到此处,欧阳洞宾转过头去看着小郡主道:“郡主娘娘,你知道我那两个兄弟死得可有多惨么?”
借着夜空中微弱的月光,小郡主只看到一个身材高瘦的青衫道人,身后斜背着一柄宝剑,手摆弄拿着一柄拂尘,一双黑魆魆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小郡主知道他丑八仙里的人都是武功甚高的江湖匪盗,一见到此人在这夜间突然出现,本就已经觉得十分怪异,再看他用那双怪异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看,心头上便不禁然地发毛,身不由主地倒退了两步,躲在了萧麽撒的身后。
萧麽撒道:“欧阳先生,两位令兄弟是如何遭遇不测的?”
欧阳洞宾冷笑了一声,道:“还不是让张梦阳那小畜生给害的?为了抓捕张梦阳那小畜生,我和六弟八弟闯到了金人老巢会宁府的皇宫里去夺人,由于金狗人多势众,且又有张梦阳那小畜生为虎作伥,我们并没能顺利地把张梦阳那厮给抢到手上,六弟和八弟也为此成了他们的阶下之囚。
我三弟和七弟到了会宁府后,潜入到张梦阳那厮在会宁府的宅邸之中,再次想要把他给抓回来。不知怎么的,他们竟在那里碰上了金人的皇帝吴乞买,便老实不客气地把那鞑子皇帝给揍了一顿,他们两个也因此受到了鞑子侍卫的围攻。若不是我大哥及时出面替他们解了围,恐怕他们两个也得让金狗捉了去。那鞑子皇帝挨了他们的一顿胖揍,抓不着他们两个,自然也就把满腔的火气撒到了六弟和八弟的身上。”
萧麽撒道:“所以,你六弟和八弟他们,就遭了金人的毒手了?”
“不错。那些金国的狗鞑子们实在是狡黠得很。他们找出了两个与我六弟八弟身材相貌大致相当的家伙,穿上他们的衣裳,被娄室带在军中南下来了,想要用这两个冒牌货从我大哥手上换出张梦阳来。可我六弟八弟他们呢,则被金人留在上京会宁府,偷偷地给杀了。”
小郡主站在萧麽撒的身后,不服气地说道:“张梦阳跟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又不曾招惹到你们,你们平白无故地去寻他的晦气,这怎么能说是让张梦阳害得呢?”
欧阳洞宾怒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金狗,改名换姓地在这世上招摇撞骗,哪里是什么君子行径了?这样的人即便没有你皇帝姨父的旨意,那也是人人得而诛之,哪里管得着他招惹不招惹我们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按不住心猿意马
小郡主见他说得蛮不讲理,以为他不过是个不明事理的浑人,因此也就懒得再跟他费那没用的唇舌。
欧阳洞宾叹了口气又道:“我那两个兄弟死得惨哪,被金人寸磔而死,每个人都让金狗给生生剐了三千多刀方才毙命,鲜血淋漓得满地都是,最后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还连在脑袋上。那些残忍的金狗,又把他们二人的骨架烧成了灰,填充到火铳里面,给崩到了万米高空里去。现在就算是想找到他们的骨灰来祭祀一番,也已经是不可得的了。所以,我与那些金狗的仇恨,往后便是不共戴天了。”
小郡主默默地想到:“这叫做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们却又怪得谁来?”
萧麽撒道:“欧阳先生,张梦阳那小畜生不仅是和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也和我们所有契丹人有着无可调和的家仇国恨。欧阳先生,张梦阳那小畜生已经被皇上带回到香草谷去了,你若是想要报仇的话,不如现在就赶到香草谷去,不管皇上允是不允,直接把那厮给做了得了。金狗怎么杀的你那两个弟兄,你也便怎样杀死张梦阳。皇上对那小畜生一向恨之入骨,你若是杀死了他,皇上绝不会对你有任何怪罪之词,你就只管放心便是。”
小郡主听他说张梦阳此刻已不在渔阳岭大营了,心中先是一宽,觉得眼下渔阳岭发生的那场战斗,无论怎么个乱法儿,张梦阳都不会受到波及。
但同时她深心里也是颇有些失望,知道金人若是在这场大仗里救他不出,他和德妃姨娘仍还摆脱不了缧绁之苦,仍还是随时都有着性命之忧。但听萧麽撒说到要让欧阳洞宾到香草谷去杀死张梦阳,而且还是以那等惨无人道的手段,因此对他的这番借刀杀人的怂恿极是恼恨:
“老九,你还要不要脸。杀死他那两个弟兄的根本就不是张梦阳其人,你为什么要引诱得他去把张梦阳杀了?就算杀死了张梦阳,真正的刽子手还不照样在金人的上京城里逍遥快活么?想把人家欧阳先生当枪来使,你以为人家就那么容易上你的当么?”
为了不致欧阳洞宾真的做出杀害张梦阳的事来,小郡主在言语中迫不得已地称呼了欧阳洞宾一声先生,只愿他意识到萧麽撒的险恶用心,不会立刻便去与张梦阳为难才好。
欧阳洞宾道:“郡主娘娘用不着担心,反正张梦阳那小子死是死定了的,就算我不杀他,你的皇帝姨父也不会放过他的。只不过九公子说的对,只有让我亲手来杀了那小畜生,才足以告慰我那两位贤弟的在天之灵。
所以么,我这趟从上京回来,之所以要这么连夜地赶路,就是要奔回香草谷去,非亲手寸磔了那小畜生不可。九公子能说出那番话来,和我只不过是英雄所见略同而已。”
小郡主道:“你要去香草谷,那就和老九一道去吧,我要赶回青冢寨去,告诉我父王这里发生的事,让他千万做好抵御金兵的防备。欧阳先生,咱们就此别过了!”
说罢,她冲着欧阳洞宾一拱手,闪身就要离去。萧麽撒上前拉住了她手道:“莺珠,我跟你一块儿去!”
小郡主厌恶地把他甩开了说道:“你去找你父王,我去找我父王,你跟我去干什么。”说罢便打马而行,朝青冢寨的方向疾行去了。
可刚刚才跑出百十来米,蓦地觉得身后一阵风声响动,紧接着肩头处忽地一痛,像是被一只铁钳给拿住了的一般,小郡主“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随即一个转身跳下马来,将拿住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掌给打脱了,顺势一拳挥出,朝后面偷袭自己的那人击去。
谁知“啪”地一声,她这一拳,却是打在一张蒲扇般的大手掌上,见她的小拳头打了过来,那蒲扇般的大手掌陡地一握,便把她的拳头给牢牢地抓住了。她接连发了几次力想要把拳撤回,恰是连一丁点力道都使不出似的,根本摆脱不了那张大手的掌控。
小郡主知道跟自己为难的是欧阳洞宾,心中气恼已极,抬起脚来便朝他的小腹上踢去,口中娇声斥道:“反了你了,你这个狗奴才!”
可她这一脚非但没踢着欧阳洞宾,被他攥着粉拳的那条手臂却是被他稍微用力一拧,又是“啊”地一声呼痛,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反背过去,一条手臂便被他给拧在了后背之上。
欧阳洞宾笑道:“奉劝郡主娘娘还是听话一些的好,小人我听说过你和张梦阳那小畜生的故事,也知道你两个情好甚笃,但我却是觉得你和九公子才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我可不能看着你在那小畜生的诱骗中越陷越深,置九公子对你的一片真情于不顾。”
小郡主一条臂膀虽被他拧得如欲断裂,但心中的气恼却更是令她无法忍受,于是便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本郡主的事儿也轮得着你来多管……”
欧阳洞宾哈哈大笑:“狗拿耗子虽说有多管闲事的嫌疑,但这耗子么,却是替猫儿来捉的。为了你的皇帝姨父,为了你的父王,更为了你的夫君九公子,我可不能任由你这块肥肉掉进张梦阳那张狗嘴里。”
说过了之后,欧阳洞宾便挥出一掌,击在了小郡主的太阳穴上,把她打昏了过去,交由萧麽撒抱在在怀里。
萧麽撒感激地对欧阳洞宾道:“谢过欧阳先生了,欧阳先生的大恩大德,我老九没齿难忘。”
欧阳洞宾嘿嘿一笑说道:“为九公子效劳乃是分所当为,你又何必客气了?渔阳岭是回不去的了,咱们这就带她去香草谷吧,如果能赶到天明之前到了那里,你还能将她抱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泄泄火,把她生米做成熟饭,她以后可就算是你九公子的人了,哈哈……”
萧麽撒激动地点了点头道:“嗯,也只好如此了。”
就此,小郡主便落在了萧麽撒和欧阳洞宾两人的手上,被他们连夜给带到了夹山,准备进到香草谷去报告军情。只是香草谷行宫的关防甚严,里里外外都由御营亲军严密把持,纵然是在白天里,任你是天皇老子,如果没有天祚帝的亲传口谕,想要进去的话那也是困难重重,如今在这漆黑的夜晚,在这渔阳岭遭遇袭击的当口,想要凭几句话便进到谷里去岂不是痴人说梦?
无奈之余,他们两人只好下马坐等,等待着天亮的那一时刻的来临,然后好让关防亲军往谷里进行通报。
萧麽撒抱着小郡主坐在一块草中的大石上,温香软玉被他置放在大腿上,将她的臻首枕放在自己的臂弯里,感受着她那吐气如兰的微弱呼吸,闻着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芬芳,萧麽撒不由地意乱情迷起来,按耐不住心猿意马,真的好想就此一亲香泽,与心上人做那成年伴侣该做之事,立即好事成双,如欧阳洞宾所说的那样,泄泄火的同时,也把她生米做成熟饭。
但此处并非是隐蔽的屋室,且欧阳洞宾就在近旁,萧麽撒虽然心中欲行好事,但碍于欧阳洞宾在此,他也不敢就此天当被子地当床地把小郡主公然拿下。尤其是他一直感觉欧阳洞宾似乎已经洞悉了自己内心里的念头,始终在用他的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朝自己这边窥视着,脸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淫笑。
第四百五十七章 九公子客气了
萧麽撒拘谨地把小郡主搂抱在怀里,感觉到欧阳洞宾不注意的时候,便将嘴巴贴到她的脸颊上,偷偷地亲吻一下。
好容易等到了天明,终于可以让守关将士向内通禀,得以通过一道道关卡,最后进入到了香草谷内。可是小郡主也已经在昏沉的状态之中醒过来了,萧麽撒虽然把她放到了淑妃娘娘的居室之中。举世内空无一人,也不知道淑妃去了哪里。
可在这种地方,哪里还容他再有机会行那非礼之事?萧麽撒不由地为错失昨夜那天赐良机暗暗地懊恼,心想若不是欧阳洞宾那厮始终在场,自己早已经得了好事了,那厮既然洞悉了自己心中的念头,当时就该识趣地远远走开,等自己把事情做完了再踅回来才是,可是他呢?
萧麽撒一想到夜里头欧阳洞宾的那双满含着不怀好意的奸笑的眼神来,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对欧阳洞宾的反感,甚至是恨意来。
娄室带兵闯入了夹山,被萧查剌的“先礼后兵”给打了个全军覆没,随后娄室等人成了辽兵的俘虏,被带到了香草谷行宫,面见天祚帝。
从面见天祚帝的整个过程,到押解着娄室等人去谷后观看张梦阳和萧淑妃的**之表演,萧麽撒都相跟着父亲萧得里底陪侍在天祚帝的身边,因此当金兵自秘道攻进谷内,在香草谷中大肆砍杀之际,萧得里底告诉萧麽撒,这香草谷中另有通道可逃,一定要紧跟在皇上身边,千万不可走散了,不然性命难保。
萧麽撒听得了父亲的嘱咐,第一时间便带人跑去把小郡主从萧淑妃的居室中抢了出来,带着他跑回到了天祚帝和父亲的身边,直至最后跟随着天祚帝从另一条秘道中逃脱生天,他始终都把小郡主带在了身边。
小郡主也知道在这大军交战的混乱里,如果不跟他走的话,怕是难免玉石俱焚的下场,便只得跟随着萧麽撒和皇帝姨父一块儿,惊慌失措地逃出了香草谷,直奔南边的东胜州而去。
到了东胜州之后,萧查剌向天祚帝献计,由他穿了皇帝的衮服,释放出假消息去,引诱的金兵前往朔州追赶,而天祚帝则带领残存的御营亲军直奔应州,以图万般无奈之余,在雁门关以东的某个小山口处,避开大众的眼线,越境逃往大宋的代州,以免宋金之间为了此事而发生龌龊。
因为雁门关和其他重要隘口,早已经有金人安排的使者和细作等待在那里,勒逼大宋守将不得允许任何残辽官民越境进入中原,因此想要从雁门关等地方堂而皇之地进入代州,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就这样,小郡主跟随着天祚帝和萧麽撒等人绕过了朔州,来到了东边的应州。
天祚帝现在唯一的一支还算完好无损,且有战力的大军,就属卫王耶律护思的青冢寨营兵了,因此尚未赶到应州,他便得知了护思率领大军赶来护驾的消息。而萧得里底一向与卫王护思不睦,自己的兵力已经损失殆尽,生怕护思到了应州之后,仗着手上兵多,挟天子以令诸侯,于自己的地位和性命带来不利,因此上便向天祚帝献策,说金兵大举西出,大同府城必然空虚,可令卫王护思统帅三军即刻北上大同,争取一鼓拿下城池,以为皇辽兴复的根基。
天祚帝因为自己被金人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也害怕手握重兵的护思会对不利于己,因此当即便采纳了萧得里底的建议,派人命护思立马率军攻打大同,不得有误。
同时命人把小郡主严加看管,不得自己的旨意,任何人不许放她出城,并着麻仙姑负责看管,一旦稍有差池,便要拿她是问。
萧麽撒为了能常见到小郡主之面,便也自告奋勇要相助麻仙姑一臂之力,天祚帝心乱如麻,也顾不得细思,见他如此相请,便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也是合当有事,这天晚上二更天时候,欧阳洞宾背着老大铜拐李不知道,偷偷地跑到县衙内软禁小郡主的跨院里,与麻仙姑私会,在一间小屋里面翻云覆雨了个不亦乐乎。
正在麻仙姑与欧阳洞宾两人闹得正欢之时,突然传来城外金兵攻城的喧嚷。很快金源郡王萧得里底便弄清楚了,冲在攻城队伍最前列的,乃是清一色青冢寨营兵服色。萧得里底知道卫王护思已然投靠了金人,站在城头上破口大骂了一阵之后,立即命人去暂充皇帝行宫的应州衙署内搬取小郡主登城,试图用小郡主的性命逼迫卫王护思立即停止进攻。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卫王耶律护思,也已经陷入到了势成骑虎的处境,被粘罕等人的刀箭相逼着,硬着头皮勉力攻城而已。
萧麽撒得了父亲的将令,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去把小郡主迎请上城来,他也心知父王不是真的要杀小郡主,只不过是要用她来迫退卫王护思的攻城之兵罢了。
萧麽撒带着十几个戍城士卒来到了关押小郡主的跨院里,想要把父王的意思对麻仙姑说知,然后带她到城头上去装装样子。哪知道紧闭房门的当值房中,竟传出了麻仙姑的听似痛苦呻吟之声,萧麽撒不明就里,还以为是麻仙姑突然害了什么病症,于是便一头闯将进去,于黑暗里关心地问道:“仙姑大姐,你怎么啦?是身上不舒服么?”
没想到两个人影“腾”地从床上跳下地来,麻仙姑的声音略显惊慌地道:“没……没什么……没事的……”
萧麽撒心知情况有异,便赶紧地从房中退了出来,立在门外,把来意对麻仙姑说知了。
只听麻仙姑说道:“那好,那你就把那小妮子带过去吧。”
麻仙姑的声音还没落下,就见欧阳洞宾讪讪地笑着,整理着衣衫从里边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
萧麽撒立即便明白刚刚里边发生了什么,于是嘿嘿地笑道:“原来是欧阳先生在此,这么大半夜的,真是辛苦你了。”
欧阳洞宾脸皮虽厚,一时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不尴不尬地笑道:“九公子客气了……这个……不辛苦,不辛苦……”
欧阳洞宾走过去把关押小郡主的房门打开,回头对萧麽撒说道:“九公子,小郡主在里边已经睡下了,你自个儿进去相请吧。”
小郡主虽被软禁在此,可也未遭受麻仙姑的什么刁难。这晚她本来已经睡着了,听到城外隐隐的喧嚷声,便就醒了过来,意识到是金兵已经开始攻城了,心下颇觉慌乱,不知道一旦城破,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院里有人说话,紧接着又听到有人拿钥匙开锁的声音,于是折身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是谁?”
萧麽撒道:“莺珠莫怕,是我,老九。”
“老九,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萧麽撒于是把卫王护思投降金军,正在挥军攻城的事儿对她说知了,并把父王萧得里底的打算也告诉了他,并安慰她道:“你放心莺珠,父王想把你请上城去,只不过想让你来劝劝岳父,让他暂且退兵,绝不会伤你一根寒毛的。”
小郡主闻言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父王这么快便投降了金人,而且他又向来与萧得里底不睦,更兼自己跟随张梦阳逃婚之事弄得那老畜生颜面扫地,如今想要把自己拿上城去,岂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他如果想要杀我,就算老九拼命阻拦,也未见得能拦得他住。那可怎么办?
第四百五十八章 要想俏一身孝
小郡主心思电转,只一眨眼的功夫,头脑中便已有了计较。只听她一边披衣下床,一边对萧麽撒说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跟你走一遭吧。父王也真是的,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降了金人呢,想这其中必有缘故,等我跟你到城上去问问他便了。父王对我向来疼爱,他定是还不知道我被姨父囚禁在这城中,说不定待会儿只让我几句话,就说得他退兵了呢,甚至能劝得他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萧麽撒浑没想到今晚的莺珠竟会是如此的乖觉听话,善解人意,心下顿觉一宽,高兴地说:“如果得能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不过了。莺珠,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赶紧过去吧。”
小郡主道:“那可不是?救急如救火,这事儿可耽误不得。”
说罢,小郡主迈步出屋,朝外便走,萧麽撒也随即跟着她出了屋。
“莺珠,用不着太急,你等等我。”萧麽撒在后面紧跟着喊道。
没想到小郡主刚一出了跨院,便猛然间拽开脚步朝前疾奔,根本不理会萧麽撒在后面的呼喊和追赶,直冲着州署衙门跑下去了。现在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到淑妃姨娘哪里去,除了她之外,如今在这应州城里没人能救得了自己了。
“莺珠,你去哪里?赶紧停下,你难道连我也信不过么?莺珠,快停下,等等我……”
无论萧麽撒怎样在后边大呼小叫,小郡主始终置若罔闻,口中既不答应,脚下的步子也丝毫不见停缓,在街上折了两个弯,竟是一直跑进州署衙门里去了。
麻仙姑身负看守小郡主之责,萧麽撒前来提人撞破了自己和欧阳洞宾的丑事,心下本已颇为恚怒,及见到小郡主使诈逃脱而去,于是口中一叠声地催促些欧阳洞宾前去追赶,并且威胁道:“只要追不那小丫头回来,老娘的身子你以后休想要再碰得半下。”
欧阳洞宾得了五妹的严令,心中哪敢怠慢,立即便冲出屋去,跟在萧麽撒的身后狂追了下去。
欧阳洞宾颇有些轻身功夫,在追进州署衙门之前,便已经超过了萧麽撒,距离小郡主只有十几步之遥。当他从月洞门间闯进了衙署内院之时,正见张梦阳一个箭步抢将上来,拦在了小郡主的身前。
欧阳洞宾只以为他是宫禁里的偏将士卒之类,因此便抬出天祚帝来,想要拿大话把他给震慑住了,何曾料到天祚帝已在正厅之中,被他接连打了两个嘴巴,还被他一剑刺伤倒在了地上,此刻正被伤痛和气恼折磨得半死不活?
欧阳洞宾此刻已从他的声音中听了出来,眼前这说话之人哪里是什么偏将士卒了,竟是曾在上京会宁府的皇居中与自己交过手的大金国驸马爷纥石烈杯鲁,对外伪称做张梦阳的家伙便是。
欧阳洞宾怒道:“好你个小畜生,在你们上京的时候碍于人多势众,四爷我奈何你不得,反倒折陷了我的两个兄弟。四爷我本想要在香草谷寸磔了你的,给我那两位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不想正赶上大战陡起,使得你趁乱逃过了一劫。四爷我正愁找不着你呢,没想到你自个儿倒跑来自投罗网了。这可真是天堂走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尔自来投。看剑!”
说着,欧阳洞宾抽出了佩剑,剑花连点地冲张梦阳攻了过去。
张梦阳“嘿”地一声,快逾奔雷般地往斜刺里一闪,躲开了他这攻势凌厉的一剑。
欧阳洞宾在上京皇居里领教过张梦阳那如鬼似魅的身法,知道他的功夫实在一般,所可惧者,全在他那来去无踪,不可捉摸的怪异身法,因此递出一招尚未使老,剑身即已变换了方向,冲着张梦阳掠去之处又是疾刺了过去。
欧阳洞宾哪里料到,张梦阳的这种怪异身法,在黑暗中施展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如虎添翼,他自我感觉这一剑递出的极是快捷,不防张梦阳却早已转到了他的身后,手中长剑直奔他的后心刺下。
欧阳洞宾见一剑刺空之后,暗叫一声“不好”,料定张梦阳已然窜到了他的身后,匆忙间将身形一矮,张梦阳本来刺向他后心的一剑,却刚刚从他左侧的肩胛骨穿过,疼得他“啊”地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躲远了开去了。张梦阳手上的长剑兀自插在他的身上,月光从四下里洒将下来,照在那明晃晃的剑身之上,显得甚是诡异和恐怖。
欧阳洞宾虽在一招之内便即败下阵来,但张梦阳却也因此失去了手上的兵刃,无法乘胜追击,否则将身形掠过去补上一剑的话,欧阳洞宾只怕登时就得命丧当场。
几乎在张梦阳一剑得手的同时,一道白色的身形自月洞门处闪掠进来,飞快地攻向张梦阳的身后。
小郡主大喊一声:“小心后面!”
张梦阳知道定是丑八仙中的某人来袭,脚尖在用力地在地上一点,“噌”地一下窜上了院中一棵梧桐树上,躲开了那来自身后的一击。
张梦阳从树枝间往下看去,只见一个身形苗条的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衫裙带,仿佛身着重孝的一般,正站在地下仰脸朝上望着,冷冷地说道:“这么厉害的人物,我还想着要给你面对面地斗上几十个回合呢,你怎么比猴子窜得还快呀,这样的高手姑奶奶我还是头一回碰上呢。”
一听这说话的声音,张梦阳立马就听出是谁来了,他蹲在树杈上哈哈一笑地说道:“我当是谁来了呢,原来是我们仙姑五姐驾到啊,小弟多日不见,请恕我礼数不周,便在这树上给你作揖了。”
“少他妈给我套近乎,谁是你的五姐!”麻仙姑怒气冲冲地道:“害死了我的两个兄弟,如今又刺伤了我的四哥,咱们之间可以说仇深似海,今天晚上有我没你有你没我,有种的便给我滚下来受死。”
张梦阳手上失了宝剑,没有了利器相助,还真不敢冒然下去向她应战,只是在树上尽量地拖延时间,只要城池一破,金兵攻打了进来,想丑八仙这些人立马就得自顾性命,作鸟兽散了。只是在城破之前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可实在是令他煞费脑筋。
无奈之余,张梦阳蹲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向麻仙姑问道:“我说五姐,你身上穿着这身重孝,可别提多好看了,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可真是所言不虚,你今天晚上的这身打扮,可真像是月宫里的嫦娥啊。小弟我能否动问一下,你家里死了什么人哪?如此一身热孝,让人看了难免不心生怜悯呢。”
麻仙姑道:“你个小贼怎么明知故问?我两个丈夫被你给害死了,在上京被你们这些金狗寸磔而死,难道你会真的不知么?”
张梦阳惑然道:“不对,不对,你刚刚说我害死了你的两个弟兄,已经让我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你这会儿又说我害死了你的两个丈夫,这话可是从何说起?”
麻仙姑冷冷地笑道:“我们丑八仙之间的事儿,你又不是没有耳闻过,我的这些个兄弟,说是我的兄弟我好,说是我的老公也罢,其实对我而言哪,我拿他们更像是自己老公的多一些。
虽然他们一个个地相貌丑陋,可是一直以来全都对我忠心耿耿,虽然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在外头寻花问柳,但他们快活完了之后,还是要回到我的身边来,并不会对外面的女子有着任何留恋,更不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他们。
自从跟他们一个头磕到地下的那天起,我就把他们既当成是我的哥哥弟弟,更把他们当成是我的老公,我的丈夫。他们人长得丑,世上没有女人会真心的喜欢他们。可是我,却能让他们每人都在我这里得到妻子的温暖,他们也能够对我不离不弃,把我当成是他们生命里共同的妻子。”
张梦阳听了这话后,只觉得实是匪夷所思,没想到天底下居然会有他们这样的义兄义妹,尤其是她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炫耀口吻,更令张梦阳对他们这些私生活乱到极致的仙人们感到羞愧无语。
第四百五十九章 这小贼的话你也信得?
正在张梦阳为麻仙姑的无耻感到吃惊的一瞬,麻仙姑已开始动手了,乘其不备地攻上树来,叉开双手就要把他从树上揪下。
张梦阳慌忙间又是向上一窜,跃到了更高的一根树杈上。麻仙姑再攻,张梦阳再躲。
张梦阳跟麻仙姑在树上倏忽来去地捉迷藏,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弄得树叶枝丫劈里哗啦摇动不已,纷纷扰扰地朝地下落去,麻仙姑却始终是抓他不到。
麻仙姑气忿忿地从树上跃下,仰起头来喝道:“你总像个猴子似的在树上乱窜个什么,有种的下来!”
张梦阳在树上嘿嘿地笑道:“想要我下来那很容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麻仙姑冷哼了一声,道:“分明是怕死不敢下来跟我比试,当着你心上人的面,扯东扯西的你也不嫌害臊么?”
说着,麻仙姑把身形一掠,一把扣住了小郡主的肩头。小郡主冷不防地被他拿住,抽身便想要躲开,麻仙姑手上稍一加劲,小郡主便即抵受不住,不由自主地出声呼痛起来。
萧麽撒见麻仙姑对心上人无礼,怒道:“你欺负她干么,赶紧把她放开!”说着,萧麽撒扑将过去就要去拉扯麻仙姑。
只可惜他的功夫跟麻仙姑相比实在是差得太多,被麻仙姑几个回合便给踢翻到了地下。
萧麽撒骂骂咧咧地掣出腰间的佩剑来,扑上去再行跟她拼斗。
这时候,欧阳洞宾肩胛处插着张梦阳的长剑,跳将过来一脚踢在萧麽撒的屁股上,踢得他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去,口中骂道:“为了你老婆,胆敢欺负我老婆,你个小王八蛋我看是活腻歪了。”
欧阳洞宾的骂声还未止歇,就觉面门上被人狠狠地踢上了一脚,疼得他“嗷”地一嗓子惨叫,往后便倒,摔了个仰八叉,插在他肩胛处的长剑剑柄在地上一撞,使得本已刺透肩胛骨的剑身,又在前肩透出了半尺多长。
只听张梦阳口中骂道:“莺珠是我的老婆,不是他的老婆,你嘴上再敢胡说八道不干不净的,我拿剑把你的胸膛插个通透你信不信?”
麻仙姑见他从树上跳了下来,也便放开了小郡主,和身向他扑了过来。
张梦阳此刻手上无剑,除了躲避之外毫无办法,便只好仗着身法的快捷,跟她在这府衙的内院里周旋起来,虽然无法令她近得了身,但想要伤她以摆脱眼前的困境,却也是难以办到。
张梦阳一边躲闪一边拿话作弄她道:“我们那边的拔离速将军,也曾经跟五姐有过夫妻之实的,自从五姐离他而去之后,你不知他可有多伤心了,成天价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快成竹竿了。我劝你还是跟我去大同一趟,跟拔离速见上一面,与他重续前缘,要不他为了你,非得丢掉性命不可。跟着他锦衣玉食的,岂不比跟着你这几个落魄的兄弟们在江湖上浪荡强得多了,你说是也不是……”
麻仙姑对他的话丝毫不理,只是集中精力与他忽左忽右地来去周旋,而张梦阳却由于说话分神,有好几次差点儿被他给拿住,于是便也闭起口来,打起精神与之从容应付。
可张梦阳的这些话却是被伤在地下的欧阳洞宾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地信了个七八分,心中不由地打翻了醋瓶,开口便是骂道:“麻仙姑,你这个贱女人,你曾经发誓这辈子只跟我们哥儿几个好的,你怎么又跟金人的那狗屁将军滚到一起去了,你把自个儿说过的话当放屁么?除了那个狗屁将军,你还陪人家谁睡过了,跟你爷爷我从实招来。”
麻仙姑怒道:“你嘴上莫要不干不净的,这个小贼的话你也信得?他这是故意辱我,故意气你来着,连这你也分辨不出么?他说我跟玉皇大帝一床上睡过,难道你也信他不成!”
此刻,铜拐李虽说受伤颇重,也挣扎着从厅内来到了门外的台阶上,站在那里说道:“五妹,四弟,这个小贼手上已没了剑,他只不过是身法怪异而已,咱们只要分呈品字形方位站定,渐渐地收拢起来,把他围在垓心,那样兴许就能把他给治住了。”
听他一说,张梦阳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死瘸子的确是说中了自己这手功夫的软肋之处。自己身法的快捷,全仗四下里的地势开阔方才能派的上用场,倘若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那简直就如一个被束缚在瓶中的蚂蚱,即便是蹦跳得再高再快,人家只要是想捉他,那也是易如反掌。
当初在汴京街头上跟郭药师和他的军健遭遇,刚开始他把郭药师玩弄在股掌之上,后来被他的二十几个军健站成人墙围在了垓心,以致身形快捷的优势发挥不出,从而险些丢掉了性命,便也是这个道理了。
“若是只我自己的话,现在想要逃脱可也不难,可是莺珠和莫娴她们娘儿两个可怎么办?”他念及此处,心下不由地焦躁起来,与麻仙姑周旋着的身形难免有所缓滞,一个不小心,便被她给料敌先机,迎头截住了他腾挪所去的方位,一把抓住了后心的衣衫,抬手一掌劈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小郡主见到张梦阳失手被拿,便想要从后面偷袭麻仙姑,却被欧阳洞宾拦截下来,一出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一条的手臂反拧在背后,令她再也动弹不得。
萧麽撒立即抢将上去,试图趁着欧阳洞宾有伤在身,把小郡主从他的手上搭救下来。可他距离欧阳洞宾还有着好几米远,就觉得手臂上和腿上分别一痛,一个趔趄便歪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身来。
原来是麻仙姑见他企图向欧阳洞宾发难,立即发射出两枚荷花镖射伤了他。其实就算她不出手,凭萧麽撒那三脚猫的功夫,顶多也就是在欧阳洞宾手里对付上几个回合,哪里能会是他的对手?
但麻仙姑爱夫情切,且刚才与欧阳洞宾效那鱼水之欢正到火热情浓之际,却被这萧麽撒突如其来地生生打断,心中也颇为恼他搅扰了自己的好事,因此一见他试图对欧阳洞宾动手,立即便将两枚花镖射出,阻住了他对欧阳洞宾的攻袭。
麻仙姑对张梦阳实是恼恨已极,既恼自己的两个老公因他而死,又恼他刚刚刺伤了欧阳洞宾,更恼他北去上京的一路之上,接连地得到莎宁哥的暗中护助,使得自己几番铩羽而归,几乎性命不保,所以此刻将张梦阳捉在手上,接连扇了他好几个嘴巴,力道使得颇重,打得他两边脸颊都肿将起来,两边嘴角上也流出了血来。
“小畜生,老娘我今天就吃了你的肉,扒了你的皮!”说罢,麻仙姑就口便朝张梦阳的肩颈之处狠狠地咬去。
张梦阳不愿意就此束手待毙,任由她对自己横加折磨,伸出未被她拿住的另一只手去,在她的胸上使劲地抓了一把。
麻仙姑一时吃痛,准备咬在他身上的一口便就此做罢,但心头上恼他死到临头还胆敢对自己无礼,无明业火更是猛涨,遂拳掌并用地猛加在他的身上,只三下五除二便把他给打倒在地。
铜拐李拄着铜杖艰难地走了过来,对麻仙姑道:“慢着,这小畜生欺我太甚,让我来结果了他!”
麻仙姑看到铜拐李颤巍巍地站在那儿,显然受伤颇重,赶紧地跑过去扶住了他,心疼地问道:“怎么了大哥,你也是让这小畜生给伤到了么?”
第四百六十章 变故陡生
铜拐李哈哈哈地苦笑了一阵,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凄凉,语声颤抖着说道:“这么多年来,就算在莎宁哥的手上,大哥我也没有败得这么窝囊过,没想到今晚竟被这小畜生戏弄成了这副模样,这么大把年纪,我可真是白活了呢。”
麻仙姑道:“大哥莫要难过,如今这小畜生已成了咱们的俎上鱼肉,你说要他怎么死才能出了这口恶气,妹妹我替你代劳便是。”
铜拐李道:“用不着,我的这条腿也伤得厉害,你扶住了我,让我一杖下去打他个脑袋开花便了。”
“嗯,好!”麻仙姑把扶在他身上的手臂又加了把劲,铜拐李把铜杖高高地举过头顶,蓄饱了势便要往下砸落。
这时候,小郡主眼见着张梦阳就要命丧当场,突然间猛力挣脱了欧阳洞宾的掌握,飞身扑了过来,挡在了张梦阳的身前,娇声喝道:“死瘸子,要打你就先打死我吧,我和我夫君死也要死在一块儿的。”
萧淑妃也已厅堂中跑了出来,站在台阶上道:“丑八怪,你若是真敢杀我陛下,我便是做了厉鬼也是不会放过你的。”
在场诸人除了张梦阳之外,听了她这话之后都觉得惑然不解,心道:“他要杀的是张梦阳,何曾说过要难为皇帝了?”
张梦阳被麻仙姑打得浑身痛不可当,挣扎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但听到小郡主和萧淑妃娘儿两个的话,心中却是蓦地一暖,心说:临死前能得她们两人如此相待,我张梦阳即便是一死也值得了。只是苦了姨娘了,我那新婚不久的妻子,她若是得知了我的死讯,怕也是要和她们这般寻死觅活的吧。我的命苦,她们的命也苦。唉——
就在铜拐李的铜杖毫不理会地往下砸落之时,猛地听到天祚帝哈哈哈的大笑之声:“打死他,打死他,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
铜拐李咬牙切齿地道:“好,那老朽我就先打死了你这个臭丫头,然后送这小畜生跟你一块儿归西就是!”
眼见着铜拐李的铜杖即将落在小郡主的头顶,小郡主抬起胳膊无助地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之时,萧麽撒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捞过了一边。小郡主冷不防他会突然窜将过来,因此被他那瞬间到来的大力一扯,身子直往斜刺里摔去。
如此一来,倒在地上的张梦阳,便直接面临着铜拐李直劈下来铜杖了。
萧淑妃看到眼前的景象,心痛地一声惊呼,闭上眼睛转过了头,不忍心让那血淋淋的场景更加刺激自己那脆弱的神经。
眼见着在场诸人都以为张梦阳必死无疑之时,突然一个白花花的物件从树上猛地窜将下来,如同一条巨大的手臂般蜷住了铜拐李的铜杖,然后往空中看似极为轻松地一带一挑,铜拐李和他的那杆铜杖蓦地如风筝般被甩到了半空之中,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之后,直朝十数丈外的月洞门处掉落。
还不等铜拐李掉落到地上,这白花花的如一条粗大的手臂之物已然延伸到了那里,仰首向天,张开了血盆大口,把自上而下掉落的铜拐李连人带杖一下便吞没进了肚去。
如此一番变故,把在场诸人全都惊呆在了当地,恍恍惚惚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不知这白花花的东西究竟是何方神物,更不知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只觉满心之中全被巨大的恐惧所充满。
张梦阳却是在呆了一瞬之后,心中立马便明白了过来:是它又来了,那条曾经与自己交气冲血,互救了对方性命的血火灵蛇。看它的样子,似比当初在燕京初次见到它之时,个头又大了两倍之多,本来碗口般粗细的身躯,此时已然增大到了如水桶一般,身长也较诸那时增长了两倍之多,这看上去哪里还是什么灵蛇了,简直就是一条传说中的神龙。
只见这条灵蛇在吞吃了铜拐李之后,用它那粗壮的尾巴把不知所措的麻仙姑、萧麽撒、小郡主、欧阳洞宾全都扫倒在地上,然后折转过身来把他们全都一口一个地吞吃进了腹中。
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的天祚帝拽住萧淑妃的衣袖就把她拉进了屋内,随即将门扇阖上,立即下了闩销好。
岂知这扇看似颇为牢靠的门扇根本就没被灵蛇放在眼里,它把身躯竖立起来,如同一条巨大的鞭子一般朝门板上抽打过去,耳听得劈里啪啦地一通响,那扇被天祚帝视作防线的门板,已经被破坏成了一堆碎烂不已的垃圾。
灵蛇将头低探着钻了进去,把惊吓的魂不附体的天祚帝和萧淑妃逼迫在角落里,又是一口一个。也把他们吞吃下肚去。
此刻的院落当中,空荡荡地,只剩下了张梦阳一个人,刚才的喊打喊杀的热闹场景,仿佛是只存留在于印象中的一场梦。
此时的他,虽说已没有了生命之虞,再也用不着担心铜拐李的那杆熟铜拐杖会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可是敌人被消灭的同时,他的小郡主和萧淑妃也一块儿被被这该死的畜生给吞进了肚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这空无一人的院落里。
此刻的他,难过得只想大哭一场,心中的痛苦,导致了他已经感觉不出刚刚被麻仙姑打出来的伤痛,他努力挣扎着站起身来,恨不得把那条灵蛇斩成数段,把被它吞进肚里的小郡主和萧淑妃解救出来。
灵蛇把院中除了张梦阳之外的所有人全都吃进了肚里之后,便从厅堂间折转出来,把身体缠成了数匝围绕在张梦阳的身边,将它那如同西瓜一般大的头颅抵在他的脸颊上,伸出它那黏糊糊的长舌来把他舔舐了几下,然后对他挨挨擦擦地极显亲近。
张梦阳此刻已顾不得害怕了,直恨不得它把大口一张,将自己也一口吞进它的肚中去才好,那样,他就能和小郡主与萧淑妃娘儿两个一块儿共赴黄泉了,在与她们共赴黄泉的路上,也可以保护在她们的身周,免得丑八仙和天祚帝、萧麽撒再欺负和骚扰她们。
可是眼前的这该死的畜生,却是连一点儿要吞吃他的意思都没有,仿佛久已离家的宠物终于找到了主人似的,对他十分的巴结和依恋。
张梦阳一把推开了它,对着它拳打脚踢,口中不听地斥骂道:“你个该死的东西,你一直都追踪着小爷我干么?你以为老子我很是待见你么?既然把我老婆都给吃了,小爷我也不活了,我先杀了你,然后我再自杀,咱们来个同归于尽罢了!”
张梦阳跳出了它的身体围成的圈子,想要找出一把刀剑来把灵蛇斩杀,可是屋里屋外全都找遍了,别说是防身用的刀剑了,就连一把厨下用的菜刀都没有找到。恨得张梦阳对着灵蛇的腹部一边痛哭一遍踢打,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道:“莫娴,莺珠,你们死得好惨,你们死得好冤枉啊。你们放心,为夫的我无论想什么法子也要把这个该死的畜生给剁成七八块,给你们报仇雪恨……”
灵蛇身上的鳞片和皮肉坚韧如铁,张梦阳踢打在上面,直如踢打在墙壁上的一般。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仍还是一拳一拳地猛捶下去,一脚一脚地狠踢下去,直捶得手背之上鲜血淋漓,脚趾和脚掌几乎都要断裂了开来,也没有丝毫要停歇下来的迹象。
而这条灵蛇果然是个神物,见他一劲地捶打自己的腹部,似乎是猜出了他的念头,开始蠕动身体鼓动肚腹,很快便就把嘴一张,从它的喉咙里吐出了个人来。
张梦阳竟未料到有这等奇事,见状赶忙跑过去一看,见是刚刚被这畜生给吞进肚去的萧淑妃。
第四百六十一章 生死攸关
只见萧淑妃的头脸之上和衣衫之上满是灵蛇肚腹中的粘液,他立即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把萧淑妃脸上的粘液抹了个干净,晃着她的肩膀叫道:“莫娴,莫娴!你快醒醒啊,莫娴……”
而萧淑妃只是昏迷着,紧闭着双眸,哪里还能听到他的叫唤?他将手拿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感觉不到她有任何的呼吸之象了,但试了试她的胸口,似乎还有着极其微弱的心跳,还在那似有还无间隐隐地传递出来。
这时候灵蛇继续鼓动肚腹,又接连地吐出了两个人来,分别是天祚帝和欧阳洞宾。张梦阳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线希望,觉得他们被灵蛇吞进肚中的时间尚然短促,如果抢救得及时,未必便一定没有救还的可能。
他跺着脚对灵蛇催促道:“我要的不是他们,我要的是莺珠,你赶快把莺珠吐还给我。”
灵蛇果然又是吐出了两个人来,张梦阳捞过来一看,却是萧麽撒和小郡主。
他又赶紧地把小郡主的头脸擦拭干净,在她的胸口处摸了摸,也只是感觉到一些似有还无的心跳,于是把她和萧淑妃并排着放到一起,轮流不断地给他们做着人工呼吸。可是折腾了半天,却是一点儿效果也无,她们两人的心跳似乎还更加微弱了下去。
这时候,灵蛇又把麻仙姑和铜拐李也吐在了地上,然后爬行到张梦阳的身前,将头颈直竖起来对着他,似乎是自以为完成了任务在向他炫耀请功的一般。
张梦阳怒骂道:“去你妈的,给我滚开,你个该死的畜生,我两个好好的老婆让你给害成了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若是她们果真一命呜呼的话,老子非得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他又是施救了半天,可仍然还是不见她们娘儿两个醒转过来,但是由于对她们所做的人工呼吸,使得她们胸腔之中纳入了新鲜的空气,呼吸已开始逐渐地有所恢复。
张梦阳这才方始心神大定,激动得泪流满面,转过头去对灵蛇说道:“谢谢你蛇兄,莫娴和莺珠若果真没事的话,我张梦阳一定会好好地相谢于你的,并和你结拜为兄弟,同生共死!”
虽然如此,但小郡主和萧淑妃始终不见睁开眼来,未免令张梦阳本已稍微平复的心情,重又焦灼浮躁起来。他把这娘儿两个抱到了厅堂里,就着灯光一看,不由地吓了一跳,只见她们眉头紧蹙,嘴唇发青,把她们的眼皮撑开一看,居然看到瞳孔有着些许放大的迹象。
他立刻便想到那条灵蛇十年间服食各类毒虫多不胜数,养得体内毒质极为恐怖,虽说与自己交气冲血之后其本身毒质泄去了大半,可即便是体内残存的毒质,也足够致人死命的了。
难道,是她们中了蛇毒不成?
张梦阳又擎起一碗灯来,到外面把天祚帝、铜拐李、麻仙姑等人看了一遍,见他们也都是呼吸微弱,唇色发青,与萧淑妃和小郡主同样的症状,立刻便断定了自己猜测的不假:他们除了在蛇腹中因缺氧而致昏迷外,同时还被蛇腹中的毒液所伤。
随即他又是想到,为了起到消化和分解食物的作用,动物的肚腹之中都含有着大量的胃液,这种胃液的腐蚀性有时候也是颇为厉害。
“如果不把她们皮肤上的粘液赶快清洗掉的话,难保这些粘液不会腐蚀她们的肌肤,说不定还会令她们的中毒症状加深也说不定。”
于是他立即跑到院中的水井旁边,用水桶吊了一桶水上来,提到了厅内给她们洗擦身体。把她们的头面之上,脖颈之中,以及双手和手腕,凡是裸露在衣物之外的肌肤全都给清洗了一个干净。
他想应该立即找一个医生来给她们娘儿俩瞧上一瞧,看上一看,否则继续这么昏迷下去,究竟也是性命难保。可自从渔阳岭和香草谷被攻破了之后,尚医局里的御医统统都做了金军的俘虏,天祚帝的手下如今已无御医可用。那么,眼下只有在城中寻一两个江湖郎中勉为一试了。
他立即飞奔出了州府衙署,发现刚才还在门外上夜的几个小太监,也都已经跑得不知去向了,大概他们已经料到金兵眼看就要打破城池,都各自去找寻自己的逃生门路去了吧。
张梦阳摇头叹息了两声,心想生逢乱世,如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性命之贱原是不如城外的野狗。如果自己不是因为阴差阳错地代替杯鲁之身,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金国皇帝的私生子,成为了多保真公主的驸马老公,命运岂不是连这些个小太监都有所不如?
感慨了一瞬之后,他便跑到了大街上,想要找出一个郎中来到衙署内给自己的两个老婆施以回春妙手,救回她们已然半入了鬼门关的性命。
他知道郎中的药铺门前都会悬挂着一个药葫芦,因为传说在东汉年间,曾有一个名叫费长房的异人,闲来无事,便时常在一家酒楼上喝酒解闷。有一天,这个名叫费长房的人偶见街上有一卖药的老翁,见他斜扛在肩上的竹竿上,悬挂着一个药葫芦兜售丸散膏丹。
只见那个老翁卖了一阵之后,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陆续散去,这卖药的老翁见四下里已悄然无人,就将身形一小,悄悄钻入了葫芦之中。
费长房看得真切,吃惊之余他断定这位老翁绝非等闲之辈,于是他买了好酒好肉,将这悬挂着药葫芦的竹竿扛回了家中,恭恭敬敬地等待老翁的出来,想要一问究竟,然后向他拜师学艺。
老翁感他其意甚诚,吃了他的酒肉之后,遂让他闭上眼睛,领他一同钻入那绑在竹竿上的药葫芦之中。待得钻进了那药葫芦,费长房睁眼一看,只见目力所及,尽是朱栏画栋,富丽堂皇,奇花异草,宛若仙山琼阁一般,实未想到他的这葫芦之中居然别有洞天。
在接下来的十余日当中,费长房随卖药老翁学得了不少救死扶伤的奇方仙术,临行前老翁还把那支竹竿也赠送给了他,从那以后,费长房便以所学得的仙方在民间医百病,除瘟疫,大有一番作为。
后来,民间的郎中为了纪念费长房这位医术高超的先师和那位挑着药葫芦济世的异人,便都在药铺门前挂上一个药葫芦作为行医的标志。这也便是“悬壶济世”这一说成语的由来。
张梦阳几条街转了下来之后,但见到处都是黑洞洞地,家家户户关门上板,更看不到任何一个门前悬挂有药葫芦的人家。
张梦阳懊恼地大骂了一声,心想如此没头苍蝇地瞎找一气,终究也不是办法。再者即便是找到了一两个没什么名气的郎中,未见得就能济得了甚事。
可是眼下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眼看着莫娴和莺珠就那么气息逐渐微弱下去,直至最后丧失了一切生命体征吧?
他背负着双手在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上来回踱着步子,双眉紧蹙,心想如果她们娘儿俩果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自己也是决计不会独活了的。
可是自己若随她们共赴黄泉了的话,姨娘和月里朵可又该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她们两个扔在这世上,任由她们孤零零地无人照顾吧。
思来想去,总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也都割舍不下,只急得他抓耳挠腮,浑身似有着无穷的力量,可却怎么也得不到发泄的一般,说不出的痛苦与无奈。
第四百六十二章 答对了我的爱妃
正当他焦躁得恨不能拿头把墙顶个窟窿的时候,忽然想起在燕京之时,与暖儿一起研究过一部九册装订的推拿认穴的书籍,那是他幻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走了桃花运,能有机会给萧太后和莺珠她们娘儿两个推拿解乏,讨到她们的欢心,同时自己也能多学到一些人体经脉穴位的分布走向,以为修习神行秘术打下坚实的基础。
在那当时,他只觉得有一日苍天开眼,能用自己学到的推拿术给她们两人按摩一下身体,缓解一下她们身体的疲乏便算得是难以企及的桃花运了,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把她们娘儿俩双双弄到手上,把她们变成与自己厮守一生的伴侣。
他记得那一套推拿认穴的书籍中,在最末卷的“解毒”章里,曾记载过一些为中毒者择药、施针等等方法,在其“择药”一节中曾记载道: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救蛇毒之药存焉,世间万般毒物,皆同此理,无他,此乃天地间万物生克之至理使然也。
这时候,那条粗壮的灵蛇也已从衙署的围墙上攀缘而出,游走到他的身边来,仿佛一个忠诚护卫一般,将上半身直竖在他的身旁,像是随时准备对想要不利于他的人发动攻袭似的。
张梦阳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心中对它已没有了多少畏惧之感,心知这条灵蛇之所以会把萧淑妃和小郡主以及铜拐李一干人不分良莠地吞进肚去,大概是以为他们所有那些人都在跟自己为难吧,它那么做,其实也是出于想要搭救自己的一番好心而已,有什么错了?只是它一个畜生,哪里会知道当时在场之人,并非全是跟自己为敌者,这才会造成如今这般严重的后果来。
张梦阳拍了拍它的脑袋,无可奈何地说道:“蛇兄啊蛇兄,你的一番好心。虽然救下了我的一条命,可同时又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啊。”
他想到,那套书中所说的毒蛇出没之处,乃是指其巢穴而言,可这灵蛇的巢穴乃是在河湟大雪山中,就算是它的巢穴处长有可以疗治她们娘儿俩的草药,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莫娴和莺珠已经是命在顷刻,真的是片刻也耽误不得了。
他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虽然此处没有与之相伴而生的草药,可是自己曾经与它交气冲血过,血液中吸附了它身体中毒质的大半,而那些毒质经过了与自己血液的融合、锻炼,是否具备了与其本身蛇毒相克的药性了呢?
他虽然一时间有此猜想,但想到先前那些被自己的血液给毒杀了的人,心下便不寒而栗,暗忖若是冒然以自己的血液喂食给莫娴和莺珠,救不了她们的性命,反而致使她们立即殒命身死,那自己可就真的是万死莫赎了。
“既然如此,何不先在铜拐李、麻仙姑那些人身上试上一试,这些现成的试验品的死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想到此处,他飞奔跑回到了衙署里面,从欧阳洞宾身上抽出了那把长剑来,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了几滴鲜血出来,徐徐灌入欧阳洞宾的口中。
为了确保实验的有效性、普遍性,他还分别又挤了几滴鲜血灌到了麻仙姑、铜拐李、萧麽撒以及天祚帝的嘴里。
稍微等待了一瞬之后,见此举并未给他们这些人造成什么更加明显的中毒迹象,心中便大致有了底,遂立即跑到厅堂里去,撬开了萧淑妃和小郡主的嘴巴,把自己手指上的血液,向她们每人的口中都灌入了几滴。
由于有着他前时清洗处理身体以及人工呼吸的助益,萧淑妃和小郡主两人服食了他的血液之后,很快便是恢复了过来,呼吸逐渐开始变得均匀有力,脸色也恢复了本有的红润之泽。
张梦阳乐得哈哈一笑,心道:“小爷我的血液,果然是克制那蛇毒的妙药良方。反之亦然,中了我血液之毒的人,那蛇毒便是与之相生相克的解药了。天下之事竟然有如此神奇者,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为了不致她们再重新沾染上蛇毒,张梦阳除下了她们身上满是蛇液的衣衫,把她们抱到了耳房里的床榻上,扯过一床棉被来给她们盖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小郡主“嘤咛”一声醒转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这儿是哪里,我是不是到了阴曹地府了?”
张梦阳笑道:“净胡说八道,有老公在这儿伺候着你,这儿只会比天堂低一级,比阴曹地府还高着十八层多呢。”
小郡主点点头,“嗷”了一声,眼皮一沉,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萧淑妃也醒转了来,她张着迷离得双眼看了看张梦阳,问道:“陛下,是你么?”
张梦阳道:“恭喜你,答对了我的爱妃,你可算醒过来了,让陛下我等得你好苦啊!”
萧淑妃感觉自己直如喝醉了的一般,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地对他说道:“陛下,你知道么,刚刚臣妾做了个梦,梦见有一条神龙闯到了屋里来,把我和延禧给一口吃到它肚里去了。那个梦啊,想起来就像是真的一样,都快把我给吓死了。”
张梦阳笑道:“人生本来就如是一场梦,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归根结底呀,其实全都是假的。你用不着害怕,知道么?有陛下我在这儿守着呢,没人能伤得了你。”
“哎呦!”萧淑妃软弱无力地叫了一声,说道:“我的头痛死了,我是不是喝的太多了啊!”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你是喝得挺多的,一连干了十八碗呢,我想劝你都劝不住。没想到爱妃你还真是海量呢,连陛下我跟你相比,都是自愧不如。”
萧淑妃道:“你别鬼扯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平时能喝上三碗就已经醉得不行了。”
张梦阳探过身子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道:“既然头疼就再睡会儿吧,等睡醒了之后再陪我喝上十八碗,咱们非得比拼出个高低来不可,你刚刚喝了十八碗,莺珠也喝了十七碗,你可要加油继续努力啊,稍一松劲怕是就要让她给超越了呢。”
“哦,是真的么?”萧淑妃意识模糊地说道:“那她可真是厉害,我可比不了他。”说罢,萧淑妃便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地又睡了过去。
这时候,忽然身后的地面上传来“嗤嗤”的声响,张梦阳立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敌人自背后袭来,赶紧扭过头来观看。这一看之下,方才松了口气,原来是那条灵蛇拖着它那水桶一般的身躯爬了进来。
张梦阳生怕它会再伤到她们娘儿俩,因此大喝一声:“给我滚出去,你它妈的爬进来想要把人给吓死么?没我的允许,不许你随便进屋,明白了么。”
这条大蛇似有灵性的一般,被了他的这一通咋呼,果然弯转过身躯来重行爬出了耳房,进入到正厅里去了。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阵阵清晰可闻的喊杀之声,兵刃相交也较之刚才明显地密集了起来,张梦阳的心中一动:难道是城池已被攻破了么?
与此同时,外面的厅堂里蓦地传来一个人的惊呼之声。张梦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地跑出去观看,原来是天祚帝此刻也已经醒转了过来,步履蹒跚地摸到了屋里,却正撞着灵蛇自耳房中出来,一下子被它扑倒在地上,用水桶般粗壮的身躯把他紧紧地缠绕、捆绑,困得天祚帝口中不停地发出“嗬嗬”的痛苦之声。
张梦阳跑过去在灵蛇的身上拍了拍说:“蛇兄,放过了他吧,这人虽说可恶,但到底也算是个十分可怜之人,求你就不要再以他为食了吧。”
那灵蛇真的似能听懂他的话语的一般,立即把绑缚着天祚帝的蛇身松解了开来。
第四百六十三章 弟兄们切莫动手
张梦阳抬起脚来踢了他两下说道:“虽然你愚蠢颟顸,屡屡因为自己戴了绿帽子而得罪于我,但看在莫娴的面子上,你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你不义。况且你头上的那顶绿帽子,后来也的确有着我的一半儿责任,这个我也不来跟你赖账。可话我必须得给你说清楚,我和莫娴能在一起那是上天赐给的缘分,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无聊龌龊。”
他恍然间又想到,天祚帝既然能醒转过来,丑八仙中的那几位人物和萧麽撒也该当能醒转来,尤其是丑八仙里的那几人武功高强,说不定吞咽了自己喂给他们的解药之后,恢复得较常人为速,倘若他们贼心不死,还想要跟自己为难的话,那倒是不可不防。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厅外的院子里,只见月光如水的内院里,已经是空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影了,只有自己刚刚用过的那把长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月光的陪衬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
“咦!老九和那几位神仙都跑到哪里去了?”张梦阳不由地心下狐疑:“难不成他们又让我那位蛇兄给吞到肚里去了?”
他匆忙反身回到了厅堂里,看到灵蛇正大模大样地盘卧在大厅的正中,看到他进来立即竖起了上半身来,“嗤嗤”地游走着向他爬了过来。
张梦阳看了看它的腰身,也未见其腹部有何涨大,老九和铜拐李他们应该不在里面。想来是他们醒过来之后,由于被刚才的一场劫难吓得魂飞魄散,都远远地逃开去了吧。又或者他们醒来后听到金兵已经打破了城池,知道大势已去,匆忙间都各自逃生去了吧。
张梦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抬手在灵蛇的脖颈处拍了拍说:“蛇兄,在这世上有的是牛马驴骡,猪狗羊驼,你就不要再以两条腿的人类为食了吧。他们虽说有好有坏,但毕竟也都是我的同类。你若是吃了他们,岂不是把自己变成了人们说的皮肉棺材了么?那样一来可着实吓人得紧,兄弟我可不敢跟你交往下去了。”
灵蛇吐出了它那黏腻腻的舌头,在他的脸上舔了两下,像是在对他的话做出回应。张梦阳心中大喜,说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从今往后还真不能纯然地拿你当畜生看待呢。”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张梦阳走到院中,将自己用来打败欧阳洞宾的那把剑拾起来,我在手上,心想一定要把她们娘儿俩保护好才行,否则乱兵一会儿冲了进来,万一撞在一些愣头青的手里后果可不堪设想。毕竟那些金军士卒们认得自己是杯鲁驸马的不多,自己亮出杯鲁的名头来,也未见得就能把他们那些杀红了眼的家伙全都给镇唬住。
突然,耳房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呼救声,听那声音似是从萧淑妃口中所传出。
张梦阳还以为又是那条灵蛇在作怪,于是手上提着宝剑冲了进来,一看之下,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只见天祚帝拖着他的一条伤腿爬到了床上,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掐住了萧淑妃的脖子,正在咬牙切齿地狠命发力,看样子是想要结果了她的性命。
张梦阳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一剑递出刺在了他的后心上,随着天祚帝的一声惨叫,张梦阳把手上的长剑往回一带,天祚帝高大的身躯一下便栽倒在了地上。
张梦阳扳住萧淑妃的肩头问道:“怎么样莫娴,你没事么?”
萧淑妃一脸痛苦的表情,闭着双眼并你不说话,双手捧在喉咙处,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梦阳转过身来,恨恨地踢了天祚帝两脚道:“本来看在莫娴的面子上不想杀你的,可是你心存歹念,想要伤害于她,我迫不得已出手救人,可不是存心想要你死的,这是你自作自受,可怨不得旁人了。”
这时候,金兵已经冲进了州府衙署之中,高擎着火把逐院逐屋地搜索了过来。当他们闯进这间内院的正厅之时,被盘踞在正中的灵蛇给吓了一跳,高声尖叫着窜了出去,纷纷在外面张弓搭箭,想要一举将灵蛇射杀。
张梦阳高叫了一声“且慢”,飞身跑到厅前的台阶上,对一众金兵说道:“弟兄们切莫动手,这灵蛇乃是少有的神物,有我在,它是不会伤着你们的。”
内中有一人认出了他来,道:“咦,这不是杯鲁殿下么?”
张梦阳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员猛安服饰的将领,看上去甚是面熟,可一时间想不起此人是谁来,于是便问他道:“哦,不错,我是杯鲁,请问你是哪一个。”
那员将领走上前来说道:“殿下不记得我了么,我是赛里该啊,在昌平的时候我跟殿下一起灭过火的,殿下可还记得么?”
张梦阳一拍脑门,恍然道:“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晚上一把大火烧去了半个昌平城,害得咱们弟兄差点儿葬身在火海之中,要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及时雨救命雨,咱们再见的时候说不定就得在阴曹地府了。”
赛里该笑道:“可不是怎的,那时候的昌平城本就没有多少百姓了,再被了那场大火一烧,更加变成了空城一座。他们宋人花了那么大的价钱,只买回了几座空城去,这事儿至今想来都还觉得好笑,弟兄们闲来无事都把这当做一桩话题来说呢。”
张梦阳想到那时候廖湘子和钱果老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便是他们要找之人,还把姨娘掠去,要自己三天之内拿所谓的张梦阳到昌平城隍庙里前去换人。
想到此处,张梦阳的心情忽然一下子沉重起来:“在那三天之中,也不知道姨娘被他们给祸害可不曾。如果姨娘那时候便失了贞操,那我张梦阳可不就等于捡了个便宜帽子带了?”
可他转念一想,在渔阳岭大营的石牢里,自己跟姨娘第一次发生关系之时,分明地见到了她下身流出来的处子之血,于是便又松了口气,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其实我才是姨娘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这有什么可怀疑的了?我那天晚上见到的处子之血便是明证,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可见钱果老和廖湘子那俩家伙虽不是什么好人,可对这江湖上的信义还是颇为讲究的。”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与钱果老和廖湘子两人周旋得久了,钱果老重伤落水,姨娘被廖湘子用奸计捉住,抬起手来在她的脑袋上劈了一掌,登时把她打昏了过去。并且告诉自己说,三天之内他绝对不会动姨娘一根汗毛,三天以后那可就难说的很了。他还说留给自己的时间仅只三天,三天之后必须把张梦阳那小王八蛋带去见他云云。
张梦阳心中暗笑,心想那时候他们若是知道小爷我便是他们想要找的张梦阳,那恐怕可就麻烦得很了,得亏了这年头没有照相技术,他们从天祚帝那儿看到的自己的画像与真人未必全然吻合,且那时候整日价劳苦奔波,边幅不修,胡子拉渣而又灰头土脸的,否则那时候便被他们杀害了也未可知。
张梦阳问赛里该道:“对了,你不是在东边的平州一带驻防么,怎么也跑到这边来了?”
赛里该道:“从昌平撤出后不久,我就随着大军西调到大同来了。本来说的是去天德军备御西夏,但是一到了长青就被粘罕元帅留了下来,说是要剿捕阿果,西边暂时用不着我去了。”
张梦阳哈哈笑道:“原来如此,你要剿捕的阿果就在里边,有胆量的话就进去把他提拎出来吧,这可是件足以光照史册的大功呢。”
赛里该听他这么说,抬脚便欲进去捉人。但刚一进到门里,看到那条盘踞在正厅里的灵蛇,便又吓得退将出来,笑向张梦阳道:“殿下,里边的这位神物看上去实在是吓人得紧,还是先让我射杀了它再去拿阿果吧!”
第四百六十四章 皇上有旨
张梦阳道:“这位蛇兄身上的皮甲极是坚韧,无论是刀枪还是箭矢,我看都不一定能奈何得了它。万一你要是射它不死,惹得它性发起来,那可是乖乖不得了,你的身材虽说高大,却也够不上它的一顿饭呢。”
赛里该为难地道:“可是殿下,这等畜生野性难驯,万一它暴起伤人,猝不及防可是要酿成大祸的。”
张梦阳笑道:“我不都给你说了吗,用不着担心,有我在,它保管是伤不着你的。”
“可是……”赛里该对张梦阳的话未敢全信,站在那里手握着腰刀,觉得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心下踌躇不定,颇感为难。
这时候,又是一队金兵簇拥着一员大将走了进了内院里来,张梦阳借着明晃晃的火把望将过去,见这来人非是别人,乃是和他分别未久的娄室。
张梦阳高兴地跑过去拉住了他手道:“娄室大哥,你怎么也来应州了,你不是带着大队人马朝朔州方向去了么?”
娄室道:“谅那小小的朔州城,怎当得住哥哥我的神勇,没用了一个时辰就让我给打下来了。听那城里的降兵说,阿果并未到过朔州,而是从东胜州直接奔应州去了,哥哥我便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马折转过来,一刻也未停歇,一直急行到了应州城下,看到粘罕元帅正挥军攻城甚急,我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插了一腿进来,没曾想竟比他们先进得城来了。”
张梦阳笑道:“这么说来,赛里该也是你带过来的了!”
赛里该道:“不错,我从大同跟着娄室将军一路打到了朔州,又从朔州来到了这里,一路上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可是累得够呛。还好咱们从西边率先打破了城池,这一趟辛苦终究也没算是白费。阿果那厮若真的在里面,咱们可就更加的功成圆满了。”
张梦阳道:“瞧你这话说的,就跟本殿下撒谎取笑似的。阿果可真的就在里面,还让我在他后心上刺了一剑呢,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死翘翘了。”
娄室问是怎么回事,张梦阳就把自己如何进得城来之事大概说了一遍,说到厅内有条大蛇盘卧着,赛里该犹豫不敢冒然进去之时,娄室把眉毛一竖说道:“听说汉人以前有个皇帝叫高祖刘邦的,就是因为斩杀了一条白蛇之后才诛秦灭楚,成就了一番事业的。若果真阿果在里面的话,岂能让一条白蛇给挡住了去路?”
说着,娄室便执刀在手,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张梦阳本来就是想试试赛里该和眼前的一众金兵的胆量,故意出言相戏于他们,没想到一条大蛇虽然能吓住赛里该和这些金兵,却是吓不倒娄室,见他提刀走了进去,生怕灵蛇会伤到了他,也担心娄室天不怕地不怕,手上的那把刀会伤到了灵蛇,因此见到娄室迈步闯进了厅去,也赶忙跟在他的身后抢了进去。
灵蛇一见有人闯将进来,本已就竖起的上半身立马向后倾斜,蓄势准备攻击。娄室则把刀横在胸前,准备径朝灵蛇的颈部挥去。
张梦阳赶紧嚷道:“蛇兄不得无礼,这是我的好哥哥娄室将军,还不赶快退下!”
他说完了这话之后,灵蛇果然放低了身形,游走着朝厅堂的角落处爬去。
娄室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大是诧异,说道:“杯鲁兄弟,你何时驯化了这么一个畜生,看起来这倒是个不可多得的灵物。”
娄室说罢便直奔耳房冲去,只转眼的功夫,便把天祚帝拖拽了出来,抛到了台阶之下,向左右传令道:“快把随军郎中唤来,给阿果这厮救治伤口。”然后转过身来对张梦阳道:“兄弟,多亏你那一剑刺得稍微偏了一点,否则这会儿他早已经死了多时了。”
张梦阳道:“哦,是么?那哥哥看他如今的这伤势,可还有的救么?”
娄室笑道:“那谁能说得准,这得看他老小子的福荫和造化了。”
……
经过随军郎中的一番紧张施救,天祚帝伤口止住了血,但由于伤口甚深,能否最终保得性命无忧,却还尚在未知之数。
接着,城中所有残存的辽兵全都缴械投降。娄室和粘罕会着之后,分出了一支金兵留在应州,协助已然投降辽兵戍卒在此驻守,带领着得胜之师返回大同。
经了张梦阳对粘罕与娄室两人的说项,卫王耶律护思投诚效顺之后克城有功,命其暂摄金肃军防御使之职,协同谋良虎和银术可备御西夏,待奏明朝廷之后,再对其另行封赏。
天祚帝解往大同之后,请来太医为其精心调治,经过半个月的救疗,保全性命已无大碍。根据皇帝吴乞买的诏旨,不日将派人将其押往上京会宁府,听候朝廷的发落议处。
那条灵蛇也被张梦阳带到了大同,为防止它伤及周围人的性命,张梦阳把它锁在了一口大木箱子里。只在每天的一早一晚之时,命人把这大箱子拉出城外,放它出来在田野或者河边之处兜兜风,其余时间都把它锁在箱中,不许出来。这条灵蛇也是性耽沉静·,甚是乖觉,把它锁在大木箱中从来也不折腾喧闹,只默默地盘在其中,有时候一两天不放它出来也能耐得住寂寞,直如闭关修行的入定老僧一般。
小郡主和萧淑妃被张梦阳带会到了大同,与萧太后和月里朵俱在一处起居。萧太后与萧淑妃姐妹二人已是数载不见,见面之后皆是欷吁感慨,相对垂泪,都没有想到在这乱世之中,居然还能有再见的机会,更没有想到彼此都本为大辽东西两帝的妻室,而今竟是都已成了张梦阳的女人。
几日相处下来,言谈话语之中,萧太后发觉萧淑妃和月里朵并不知张梦阳的真实身份,想当然地认为他就是金国的驸马殿下杯鲁,当下也顺其自然地并不说破,与小郡主两人都守口如瓶,替张梦阳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因为她们知道,身处在四处都是金人的险恶环境里,这个秘密埋藏得越深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便是自己的至亲也不例外。
在攻下了应州之后的数日里,张梦阳在萧太后的房中歇了两晚,在小郡主和萧淑妃以及月里朵的房中各歇了一晚。由于他与几个女人的关系尚未公开在台面上,所以晚上在谁的房中歇息,都是他随心而定,几个女人心中也都知道彼此是怎么回事,因此也都彼此心照不宣。
尤其是萧氏姐妹和小郡主,只觉得相互之间都是至亲,张梦阳对谁更好一点都无所谓,反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张梦阳乐得含混,她们便也都随之含混下去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与他的关系全都公开的话,彼此见面倒会显得尴尬一些。
因此,张梦阳在白天当着她们的面,仍还是把萧太后称作姨娘,只有在夜晚关起门来,在他们的纯私人的空间里,他才会对她以娘子相称。
萧淑妃也在私底下对他拜托,希望他能在金国皇帝面前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天祚帝延禧一条性命。张梦阳答应她一定会尽力而为,请她只管放心便是。
在大同府修养到第六天上,粘罕指定由张梦阳为主将,拔离速和赛里该为副将,点齐五千鹞子军,押送天祚帝延禧北去上京会宁府接受处置。
张梦阳这几日来在几个老婆的温柔乡中过得是既温暖又甜蜜,实在不愿意长途跋涉到那如天边一样遥远的女真人腹地里去。可是若想保全天祚帝一命,履行对萧淑妃的承诺,还必须得硬起头皮来走此一遭不可。
尤其是粘罕在与他饮宴的空当里,悄悄地告诉他说,派他押送天祚帝北还上京,其实乃是皇上的主意,另外多保真公主还让信使千里迢迢地给他给他寄送了一封信来,张梦阳回到下处偷偷地拆开一看,一缕柔滑的青丝带着芬芳流了出来,张梦阳苦笑了两声,心说多保真这又是搞得什么鬼?
第四百六十五章 江山依然,故国不再
把那喷香的撒花流云笺展开来一阅,却原来是多保真写给他的一封吐露相思之意的绵绵情信。信中除了倾诉对他的相思和挂念,还对自己以往的蛮横霸道作了检讨,并说只要他愿意,在外面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都不介意,只要他心里永远记着,只有她才是他的结发妻子那就够了。
多保真在信的末尾还说,她派人到小姑里甸去,想要接蒲速婉来家里一起住,但蒲速婉坚辞不就,她也没有办法,希望他回来以后能劝劝她,让她搬到京里来朝夕相处,除却成全了她们姐妹感情之外,也好一起相研探讨侍奉君子之道。
张梦阳看了之后,对她的话将信将疑,笑着心想多保真这是唱得哪一出,她说的这些都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联想到了《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在知道了老公贾琏在外面购置了外宅,把尤二姐养在那里,便假意地与尤二姐套近乎,妹妹长妹妹短地亲热得不亦乐乎。及至把尤二姐骗进了贾府之后,才慢慢地用尽各种手段把她折磨至死。难不成多保真也想用这种手段来对付蒲速婉么?
还好,蒲速婉冰雪聪明,给她来了个“坚辞不就”,倘若多保真果真有此恶念的话,蒲速婉到了纥石烈府上,岂不是凶多吉少?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暗想:“管她呢,她要是真的动这样的小心思,那小爷我就给她来个敬而远之,待在小姑里甸不回去了。有着姨娘、莫娴、莺珠、月里朵和蒲速婉她们陪伴着我,我这三妻四妾的其乐融融,把她远远地晾到一边儿去,看她还敢不敢耍这些小聪明!”
此间之事已了,张梦阳拖延了几日之后实在是找不到继续拖延的理由,便只好辞别了粘罕和娄室等人,与拔离速和赛里该点齐了五千鹞子军,带上了萧太后等几个女人开始北返,第二次踏上了前往上京会宁府的路程。
天祚帝被上了手铐脚镣,并取了一面三十斤重的行枷给他戴了,弄了一辆囚车木笼把他锁在了里面,置于队伍的中间靠前的位置上。
张梦阳命人置办了四辆车辇,萧氏姐妹和小郡主、月里朵每人一辆,自己则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或前或后地相跟着她们,骑马骑得累了,便随便钻到哪个车里去跟她们调笑取乐,闹到兴致浓烈之时,也不管是白天夜晚,只是任情地胡天黑地一番,相互间难免不说一些我心永恒,山盟海誓之类的动情话。
因此从大同到上京的路途虽远,张梦阳一路之上却是调莺弄燕,昼拥西施,夜卧貂蝉,畅快得美不可言,一日一日地过得颇不寂寞。
至于统领三军的任务,他一股脑儿委托给了拔离速,看押天祚帝的责任,也全权授予了赛里该,而自己这个三军主将,则彻彻底底地沦为了护花使者兼采花使者。
有一天,萧淑妃无意中得知了天祚帝被关押在囚车木笼中的困苦之状,便请求张梦阳对他能够略为看护一些。张梦阳虽然身为此行的主将,但对天祚帝的死活其实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也并不知道如今的天祚帝在自己的手下究竟是个什么待遇。及至他得了萧淑妃的告诉,跑到天祚帝的囚车跟前一看,立即命人打开锁在他脖颈处的长枷,脚镣和手铐也尽量给他弄得宽松一些,并吩咐赛里该于饮食上不可亏待于他,一有伤病之时也要及时给他延医用药,不可怠慢,并说:
“皇上之所以要把这个祸害活着押赴上京,按粘罕元帅的话说,可是要用来在太庙中献俘的,用以祭告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若是还没到上京之前就让他死在了这半道儿上,咱们大伙儿谁也吃罪不起。”
赛里该这才恍然道:“殿下放心,我一定吩咐弟兄们,给这老小子好吃好喝,赶到上京的时候,把他养的四白大胖的。”
张梦阳点头道:“嗯,这我就放心了。还有,这天气渐渐地转凉了,越往北边儿走越他娘的凉。派人赶往前边的大定府,让他们立即给弟兄们备办五千套御寒的衣裳,三天之后等咱们赶到了的时候儿,若是少了一件,立马摘了他府尹的脑袋。”
“是,末将这就派人快马飞报。”说罢,赛里该即刻便让人吩咐下去了。
张梦阳还在此处分别给汴京的康王赵构和李师师写了一封书信。再给康王的书信上,说了些久违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就转入正题,要他转告其父皇道君皇帝,金国朝野之间多有对大宋怀有敌视之意者,要他们尽量遵守好南北两国的盟约,做好防范,并派人解释好边境上招降张觉和与天祚帝暗通款曲的一系列误会。
而给李师师的信中,则主要是一些儿女情长的思念之词,并告诉她晴儿和她的夫婿赵德胜都很好,很平安,赵德胜在金军中做了将领,将来视其军功定当酌情升迁等语。两封书信写好之后,命跟随来此的几个红香会弟兄快马南回,前往汴京分别投递。
在从大同府出发之时,张梦阳曾让人打造了一口长三米宽两米的大木箱,把那条灵蛇盛储在其中,用一辆双驾的马车拉着,跟在队伍的后面一起朝北进发。
刚开始的时候,负责拖运的将士甚是害怕,他们从小到大没人见过这么大的蛇,生怕这条灵蛇会一时犯性,突然伤起人来,因此大木箱中始终都上着锁。只有当张梦阳过来察看的时候,才敢将木箱上的锁打开,将这条大蛇放出来撒撒欢,让它在草地间游游走走地活泛活泛。
这条灵蛇倒也乖觉听话,自从在应州府衙中得了张梦阳的教训,它果真未曾再伤害过人命。张梦阳以前曾在《人与自然》中看到过有关蟒蛇的介绍,说蟒蛇有时候能够一口吞下一整头牛犊,而可以整整一年不再进食。
为了防止它因为肚饿而暴起伤人,在走到奉圣州东北面的望云县之时,张梦阳命人弄来一只又肥又大的绵羊,当做食物喂给了它吃。
眼看着灵蛇把一整只羊都活生生地吞到了肚里,只把个张梦阳看得满身是鸡皮疙瘩,苦笑着拍了拍灵蛇的脑袋说道:“蛇兄啊蛇兄,看你吃起羊来倒是比豺狼们文明得多了,至少还给绵羊留了个全尸,可我怎么觉得,你这种进食的方式,比之豺狼们还要瘆人得多呢?”
灵蛇刚吃饱了羊,肚腹胀大,但依然还是极为灵便地爬回到了它的那口大木箱子里,盘起了身子睡大觉。
张梦阳哈哈笑道:“吃饱了就睡,怪不得这家伙长得这么快呢。”
当队伍在一片金黄的草原中行进了七八天后,便来到了大辽的故都中京大定府。萧太后扶着张梦阳的手走下车来,看了看周围的故土山川,看了看大定府巍峨高峻的城池,心下不由地感慨江山依然,而故国不再,不禁然默默地落下了几滴眼泪来。
张梦阳猜到了她此时心中的感慨,便就轻轻地握着她手,小声地对他说道:“娘子不必难过,古往今来的历史上,有几个能够万世长存的王朝?人人都把皇帝称作是万岁万岁,可是真正能够活到百岁的君王又有几个?东汉西汉,晋朝唐朝,哪一个不是二百多年便就完结了?更多的是那些几十年或者十几年就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短命王朝,在史书中不也是有其一席之地的么?
咱大辽能够雄据北疆二百余年,享国之长堪比汉唐,也算得上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奇迹了。俗话说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别看他们金人现在跳得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得让他们拉清单。他们的人蛮横残暴的多,心怀善念的少,让我看哪,能撑过一百年就算是他们的运气了。”
萧太后拿出手帕来拭了拭眼泪,道:“一切繁华,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你用不着来安慰我,现在的我,只想着要跟你平平安安地走完后半生,至于别的事情,我也就不去多想了。”
张梦阳笑道:“对,就让过往的一切,都消逝在风里吧,咱们只管往前看。”
萧太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也得亏了这些金人们把你错当成了他们的杯鲁驸马爷,否则呀,天下茫茫之大,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藏身好呢。”
第四百六十六章 送俘到京
张梦阳道:“可不是怎的,这大战之后百业凋敝,到处都是被战火摧毁的荒村空城,要想恢复过来,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我看是够呛。这会儿拿着钱都不一定能买来安定富贵的好日子过。既是他们把咱错当成是杯鲁了,咱们索性将错就错,陪着他们好好地玩儿玩儿,什么时候咱们找到适合隐居的好山好水了,就从他们的国库里弄出他个几千几百万两的银子,好好地去享受那富家翁的生活。”
萧太后“嗯”了一声说道:“眼下也只好如此了,听说南边的大宋也不怎么太平,各地的山贼草寇多如牛毛,干得大的还能啸聚山林,打败官军,也没一点儿太平世道的样子。如若不然,咱们跑去大宋那花柳繁华之地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呢。就是在大宋人生地不熟的,咱们不知境况地冒然前去,也不知哪里才适合咱们静静地隐居。”
张梦阳心道:“人生地不熟么倒不至于,在他们赵家官儿的汴京城里,就还有我的另一位娘子呢,还有一位和我结拜过的康王大哥呢。可那里虽是难得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可我在他们那里只不过是一个无用的外国人而已,隐居起来也就是个平头百姓罢了,哪里能如在北国这边顶着杯鲁的招牌,混迹在女真贵族里的逍遥快活?”
大定府尹是个辽国降官,对张梦阳着力巴结,饮食供张甚盛。得知这位杯鲁殿下随身带着好几房妻妾之后,更是在民间一些仅存的富户之中,搜刮出了一些珠宝钗环之物进献到张梦阳眼前,当做自己的孝敬之心。张梦阳见到了之后略为谦逊了几句,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笑纳了。
他也分不清这些珠宝钗环的成色贵贱,便按着自己的浅见,胡乱地分给了萧太后等几人。
张梦阳向府尹所要的几千套御寒冬衣,府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只筹备到了两千多套,并对张梦阳说,三天之内筹备五千套冬衣,即便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是难以备办完毕,求张梦阳千万再宽限几日,届时一定将五千套一件不少地完全交付。
张梦阳这才明白他之所以对自己竭力地巴结孝敬,原来是为了这个,害怕自己真的会以贻误军机的罪名摘掉了他的脑袋,于是也就大方地一摆手说道:“既然你果真是尽力了的,那我也就不予以深究了便是,恰巧我的几位夫人也在路途中走得累了,要在这大定府城中将养将养,我便在此等上几日也是无妨。”
府尹见他这么说了,心中当即便是一宽,趴在地下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兴高采烈地跑了去办差了。
十天之后,五千套毛皮冬衣全部置办完毕,另外还给张梦阳制作了一件红猩毡的貂皮大氅,几位夫人每人一件雪白色的银狐裘披风,外加每人一套玫红锦缎镶兔毛小袄。
张梦阳很是高兴,对他着实夸奖了几句,说他办差得力,堪比当今之萧何。把个府尹乐得合不拢嘴,在张梦阳跟前一再逊谢,说能为杯鲁殿下效劳,对自己来说既是分所当为,也是自己平日积功累德修来的福分,实在是当不起杯鲁殿下的如此谬赞。
张梦阳哈哈一笑说道:“你也用不着十分谦虚,既然你办事如此认真,等到了上京之后,我一定会在皇上面前替你多多美言的,你只管放心便是。”
府尹听了之后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不提。
休整得差不多了,一切准备就绪,张梦阳才让拔离速和赛里该,明日朝食之后部引三军出城,继续向北进发。
出了大定府,走了七天之后来到了武平,在这里,张梦阳遇到了从咸平府赶来与之相会的完颜兀术。由于从武平再往北便是契丹人的龙兴故地临潢,金主吴乞买担心张梦阳的队伍从此经过时,会有忠于天祚帝的契丹死党前来捣乱,因此命咸平府都统兀术率兵等在武平与临潢交界之处,与张梦阳一块儿负责押送天祚帝极其妃主进京。
同兀术一块儿前来的有……等人,这些人中有的是皇族里功名显赫的王孙贵胄,有的是女真各部中的贵族子弟,都是在历次灭辽之战中大显身手的风云人物。
他们受吴乞买的皇命驻扎在咸平府,主要震慑潢河一带的契丹旧部,同时备御东边臣服大金未久的高丽王国。如今天祚帝已然成了大金国的阶下之囚,曾经盘踞燕京的萧莫娜也久无音讯,下落不明,金国君臣都在猜测萧莫娜或许已经死在了逃窜的路上,在荒山野草间被野兽吃了个尸骨无存也未可知。
因此都认为足以凝聚起契丹人心的两杆大旗已然倒下,契丹人中已无可以一呼百应的人物,能够对大金军在潢河和辽河一带的统治构成威胁,因此特地命兀术等人安顿好咸平府左右的防务之后,协同杯鲁押送天祚帝一块儿来京。
只是令金国君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认为已然尸骨无存了的天锡太后萧莫娜,非但没有香消玉殒,反而悄无声息地下嫁给了他们的杯鲁驸马,正跟随着押送天祚帝阿果的队伍,第二次接近了深处女真人腹地的上京会宁府了。
只不过这时候的萧莫娜,已没有了当初为延续和中兴大辽国祚而随时准备一死的抱负和决心,如今的她,已经在和夫君的新婚燕尔中,波澜不惊地过着她们的小日子,为他们将来的出路和归宿暗暗地谋划着。
……
还在大同府尚未出发之时,张梦阳便已命人先期赶赴上京南郊的小姑里甸,在那里新起了一座宽敞的庭院,偏正房屋加起来总共二十余间,准备用来安置萧氏姐妹和小郡主、月里朵四人。他是宁愿这几位夫人和蒲速婉一处起居,也不愿她们在多保真处寄人篱下。
况且上次萧太后与小郡主和徒单太夫人、多保真闹得很不愉快,如果把她们放在一起的话,还不知她们又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张梦阳只是想着这趟来上京,尽力地保住天祚帝的一条性命的同时,也要把遗落在此的梅里、月里以及萧迪保、赵德胜、晴儿等人找到,然后带着他们赶紧回到较南边的平州或奉圣州等地去安顿,因为此时已是阴历的九月末,天气正变得日趋寒冷起来,远处极北之地的上京,冬天更是到来得比之中原早上一个多月。当张梦阳和兀术等人带领着队伍,押送着天祚帝赶到上京的时候,阴暗的天空里,已经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这日,张梦阳先把萧太后等几个宝眷安置在小姑里甸,然后进到上京城里。见到了皇帝吴乞买,对他说了些留下天祚帝一条性命,以示大金国皇帝至仁如天,怀柔四海之意。
本来吴乞买在纥石烈府上,被钱果老和廖湘子当着老情人的面扇了几个嘴巴,自觉大损龙颜,当初是发誓要把天祚帝拿来碎尸万段的。可是后来时间一长,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身为大金国皇帝,青天白日的跑去外面,去和功臣的遗孀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以致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这说什么也是一桩有损圣德的失明毁誉之举,也不能全然怪罪在天祚帝阿果的头上。
况且把抓住的孙采和与侯国舅酷刑折磨了半月之久,知道了他们与殴打自己的丑八仙乃是一伙儿的,便对他们处以了极刑,拖到按出虎水边上凌迟处死。凌迟之后的零碎骨肉全都喂给了狗吃,不仅让他们受尽了酷刑折磨,也使得他们死后落了个尸骨全无,心中的恶气其实也已经出了大半。
再后来又有身边的汉臣对他说了些历代开国之君善待前朝末帝的往事,赢得了后世史书的交口赞誉,遂使得吴乞买逐渐地萌生了放弃寸磔天祚帝的打算,但说要饶他一命不死,却又觉得不怎么甘心。
第四百六十七章 获赐萧淑妃
而今张梦阳押送着天祚帝辽国宗室一干人归来,听到张梦阳的“至仁如天,怀柔四海”的一番说辞,使得吴乞买这位金国皇帝又回想起了那些汉臣所说的话,青史留名的长远眼光,终于战胜了快意恩仇的私欲,令他当即决定放过天祚帝阿果,不但放过他不杀,而且还要仿效前朝雄主封他和公侯之类的爵位,以令天下人人都知道他这位北方的夷狄皇帝,跟历史上中原的汉家皇帝相比,胸怀与仁德是毫不逊色的。
张梦阳见他有此表态,登时便松了口气,庆幸终于不负萧淑妃的所托,使得她的这位前夫不致在太庙献俘之后,立即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吴乞买听汉臣们说南边大宋的开国之主赵匡胤,在废掉了后周天子柴宗训之后,把他封为郑王,并且还赐给他丹书铁券,以示世世推恩,永不相负之意。
吴乞买觉得宋朝的江山取自柴家,乃属来路不正,厚待柴氏子孙实属不得不尔,自己的大金国江山乃是由列祖列宗积少成多,又由兄长阿骨打和自己兴兵伐辽所取得的,得国之正远迈大宋,若是仿效赵氏把阿果这厮赐以王爵,该给他丹书铁券,岂不是太也便宜了他?
因此虞仲文、康公弼等原辽国降金的汉臣,又提到宋太祖发兵攻灭之后,迁其后主于汴京,册封其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爵拜秦国公,灭掉南唐之后,封其后主李煜为违命侯的典故来。
吴乞买权衡了一下之后,心想这还差不多,以阿果这厮的所作所为,封他个侯爵已然是格外开恩了,公爵中书令什么的就免了吧!经过思量,吴乞买决定降封天祚帝为海滨侯,把他远远地发配到胡里改路的混同江入海口去,在那冰天雪地里冻也冻死了他。如此一来,岂不既得了至仁如天的美名,又如愿以偿地要了阿果那厮的性命?
张梦阳听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心下颇有不忍,于是便想到了曾经在音乐课上学过的那首“苏武牧羊”的歌来。在学唱那首歌之前,老师先是给他们简略地讲了一遍与苏武牧羊相关的故事。
说是苏武奉西汉朝廷之命持节出使匈奴,不想却被匈奴单于无理扣留。单于为了迫使苏武投降,用尽了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怎奈苏武气节凛然,始终不屈,单于无奈,最后便生了个无厘头的办法来作弄他,送给他了一群公羊,把他迁到了一个叫北海的地方去牧羊,告诉他要公羊产下了羊羔之后便可释他归国。
张梦阳心想,何不把这个故事说给吴乞买知道,让他也以这个办法儿来恶搞阿果一下,好歹能让阿果有羊肉吃,有羊皮穿,不至于立刻便冻饿而死。等他把羊都吃完了的时候,相信他已经能够掌握一些在那苦寒之地谋生的技能了吧。
于是张梦阳便把自己的这个恶搞天祚帝的想法说给了吴乞买知道。果不出所料,吴乞买听了之后大感兴趣,心中的恶作剧之念立刻蓬蓬勃勃地涌动起来,当即便传旨发配海滨侯耶律延禧去数千里之外的混同江海口,并赐给他五十只公羊,待何时这五十只公羊产下了羔崽,方始令他南还回到内地来。
待到张梦阳出去传旨之时,又悄悄地把赐给天祚帝的五十只羊改做了五百只,心想这么一来,可算得上对他仁至义尽了,在萧淑妃面前也好有个完整的交代了。
他甚至还打算着过上个一年半载,派人悄悄地给他送一只母羊过去,产下了羔崽之后就可以把他迁回到内地里来了,用不着再在海边受那地狱般的苦寒了。
可转念又一想,可他若是回来之后,淑妃偶尔想起他以往对她的好来,偷偷地与他私会可怎么整?以前是我给他戴绿帽子,如果真成了那样的话,可就成了他给我戴绿帽子了。那样一来可是大大的不妙。
“一日夫妻百日恩,莫娴毕竟跟他过了这许多年,若说对他一点儿感情都没有鬼才相信。她求我想方设法定要保全阿果一命,即是眼前的明证!”
“算了吧,就让他这位大辽的末代皇帝老死海滨吧。每天都能看到蔚蓝的大海,看到起伏的高山,还能整天有羊肉吃,长年有羊皮袄穿,也能算得上是小康生活啦,哈哈哈……”
然后吴乞买又传旨把天祚帝的后妃和公主们赐给朝中大臣和有功将士。其中西路军元帅粘罕获赐了天祚帝的元妃萧贵哥,东路军帅府留后斡离不获赐天祚帝的女儿金辇公主,金吾卫上将军杯鲁获赐天祚帝的淑妃萧莫娴及其侍女月理朵。并命礼官择吉日于太庙举行大典,以灭辽之事告慰祖宗的在天之灵。
保住了天祚帝,还又得到了获赐萧淑妃和月理朵的允诺之后,张梦阳又通过会宁府尹找到了梅里、月里以及赵德胜、晴儿等人。原来在娄室离开上京之前,曾对他们这些人做了妥善的安置,在此处过了两个多月衣食无忧的生活,终于又重新和张梦阳相见,众人都是不胜欣喜。
张梦阳告诉他们萧太后和小郡主如今都在小姑里甸,没有把她们带到城里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众人闻听之后更是高兴,当即便要到小姑里甸去找寻她们,张梦阳也是满心的高兴,打算跟他们一块儿前去,今晚上便来喝个团圆酒,一醉方休,然后再把姨娘好好地宠幸上半宿,舒舒服服地睡到大天亮,只要天塌不下来,那说什么也得先舒服享受了再说。
正当他眼看就要起身前往小姑里甸之时,几个纥石烈府上的铁臂奴来到了下处,对着张梦阳毕恭毕敬地见过了礼,说道:
“太夫人和公主知道殿下脱难归来,心中着实欢喜惦念,要我们几个来对殿下说知,宫里的事完了之后赶紧回府·,公主已备下了家宴,专等着给殿下接风洗尘呢。”
张梦阳高兴之余,竟没料到有此一着,只得让萧迪保和赵德胜带着大家先去,自己到府上见见老夫人和多保真便来。
萧迪保凑在他耳边嘻嘻地笑道:“好兄弟,你只管去便是,记得装得像一点儿,要不然咱们这一起子人可都得让人家给咔嚓了。莺珠你用不着惦记,我这个做舅舅的会替你解释好的。”
张梦阳苦笑着心想:“你知道个毛线啊,现在我惦记的可不仅仅只是莺珠一个人了,你的两位姐姐也已经都让我给收入麾下了,你这会儿是我的舅舅不假,可同时还是我的小舅子呢。”
张梦阳冲着萧迪保打了个哈哈,然后便辞别了众人,骑在马上跟着几个铁臂奴前往纥石烈府上去了。
到了纥石烈府上,徒单太夫人见了张梦阳一把抱住,一叠声地痛哭“我苦命的儿”。张梦阳也抱住徒单太夫人,泪流满面地哭着:“娘啊,你不孝的儿回来啦!”同时心中想着:“你那不孝的儿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苦命呢。”
两个人楼抱着哭了一会儿,张梦阳便挣脱了徒单太夫人的怀抱,把站在旁边的多保真一把搂在怀里,将她使劲地紧拥,口中哭着喃喃地说道:“媳妇儿唉,老公我可算是活着回来啦,我还以为再也见你不到了呢。”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这两个月来所受的苦楚,想着杯鲁那厮虽然命运不济,但到底还有着家人关心惦念,不似自己这等孤苦无依,一时间触动真情,竟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真个痛哭了起来。
谁知他的这一番做派,倒弄得多保真小脸儿发烧,浑身不自在了起来。做母亲的搂着许久不见的儿子大哭那是常见了的,可哪有做老公的当着婆婆的面,搂着自个儿媳妇儿哭得这么伤心的。
可多保真虽觉得他这么着不大合适,却又不舍得将他一把推开,只好颇为尴尬地任由他紧抱着自己大哭了一阵。
第四百六十八章 多保真的疑心
张梦阳虽然哭了个泪流满面,但这么样的一个温香软玉搂在怀里,究竟难以避免产生些通电的体验,所以下面的弟弟逐渐不自觉地昂起了头来,已经隔着衣物,开始触在了多保真的小肚子上。张梦阳这才警觉,便不得已地松开了她。
接着张梦阳便以有事为由,想要抽身离开,跑去小姑里甸找自己的那些妻妾乐呵去。可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哪里肯放他去,太夫人只说便是有天大的事,今晚上他也得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就算是皇上怪罪下来,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张梦阳见脱身不得,只得无奈地留下来与她们婆媳两个周旋,慢慢地筹思脱身之计。哪知几杯酒下肚之后,逐渐地陶醉在太夫人和多保真带给他的家庭的温馨氛围里,居然不怎么着急于离开此地了。
“本来按着雨露均沾的原则,今晚上该当与姨娘共度良宵的。既然事已至此,看来今晚上只好让这个多保真替她代劳了。上次来上京之时由于各种原因,没能把这个小娘皮给拿下了,看来这次小爷我想让她守身如玉也是不可得了,瞧她们婆媳这副架势,哪里还容我深入宝山空手回?”
“哼——不走便不走,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在这儿安营扎寨便了。”
果然酒足饭饱之后,张梦阳和多保真把太夫人送回了她的院里,然后便顺理成章地陪着多保真回到了杯鲁她们两人的院落房间之中,携手来到了内室里。
丫鬟仆人们还给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可这时候的张梦阳早已醉意熏然,心怀大畅,哪还有心思讲究那些个?三言两语地把他们打发走了之后,便和多保真宽衣解带,开始上床例行公事了。
就在这波澜不惊的静夜之中,张梦阳第一次把这个大金国公主给拿下了。事过之后,他才觉得终于替杯鲁完成了一件大事,自此方才觉得与自己跟“大金国驸马爷”这一称谓名实两符起来。虽然他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但这并不妨碍他自我感觉上的充实良好。
他本来打算着在上京跟吴乞买、徒单太夫人见上几面之后,稍微住上个七八天便扯个理由,带着萧太后、小郡主她们南下去大定府和奉圣州一带居住的,毕竟自己是个冒牌货,在这里待得时间过长难免会有差池,万一在哪个环节上出了漏子可不是玩儿的,自己一人落入险境之中那还罢了,如果连跟随自己的那些妻妾以及赵德胜、晴儿等人也因此遭受了不测之危,那可就罪莫大焉了。
其实,要找个离开此地的理由那可是再简单不过了,如今大辽方亡,由于金军的残暴,原先大辽土地上的辽西、辽东、西京道和中京道的契丹人和汉人时有反抗不说,西夏也尚未对金国表示臣服,占领着东胜州和天德军的一部分土地不肯归还,吴乞买命娄室率军攻打西夏,必要他们吐出本属辽国的土地来。
再者,本已投降金国的平州守将张觉,在斡鲁遇害之后,竟然举营、平、滦三州之地,反水投靠到大宋一边去了,而大宋也偷偷地接纳了张觉的投降,并封他为世袭的泰宁军节度使。从而令大宋在谈判桌上没得到的营、平、滦三州之地,如今靠着招降纳叛轻易地取得了。惹得吴乞买大发雷霆,认为这是公开撕毁盟约的挑衅之举,传旨命中京路都统阇母率军攻打张觉,务要收复三州之地,即便冒着与大宋撕破脸皮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种种迹象表明,虽然大辽已亡,但天下并不太平,眼下的时局,仍然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如今在金国的南边,东西两面都在用兵,可以说正是在用人之际,因此,张梦阳觉得只要自己以助讨张觉或助讨西夏为由,向吴乞买提出请求,吴乞买定然无有不允。
岂知徒单太夫人担心他的安危,生怕老情人再给他安排差事,早已经趁着进宫之机给吴乞买吹过耳边风了,因此吴乞买便以要他养病为由,在上京安心地待上些时日。
这一来张梦阳可就没有办法了,只好暂且在上京会宁府安顿下来,静静地等待时机的来临。
此后的一个多月,张梦阳便往来于城中的纥石烈府和城外的小姑里甸,把多保真也算作自己的老婆之一,连同蒲速婉总共是六房妻妾,每一房皆是雨露均沾,六天轮一遍,公平对待,童叟无欺。
但由于牵扯到徒单太夫人在多保真身边,出于孝道,张梦阳顶着儿子的名分,有时候不得不在城中多住上一两晚,可在接下来的一两天中,他总得抽出时间来,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给所亏欠的那一房补上,用以表示自己的公正无私。
有时候在大白天里填补亏欠之时,这些如花似玉得老婆们一个个地骂他歪厮缠人没正经,甚至是动手推拒打他,实则心里头却是欢喜得紧,那种欲拒还迎之态更是惹得张梦阳心痒难搔,雄风大起。
就这样日复一日,上京的天气愈见寒冷,张梦阳的小日子过得却是温暖如春。
……
一天夜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弓腰驼背地来到了纥石烈府。门上的人问明了来意,便让人进去给她通禀。一会儿进去通禀的人跑回来说:“公主让她进去呢。”于是,这个老婆婆便拄着拐杖,对门上的人道了声谢,颤颤巍巍地朝府里去了,一边走一边道:“自从皇宫里头和这府里头出了那档子事儿,门口儿可都比从前难进得多啦。”
老婆婆让仆人引着来到了公主的正房里,多保真命人看座,然后仆人便带上门出去了。
“请坐吧,阿里喜嬷嬷。”多保真随意地说道。
那位婆婆见屋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人,便站直了身子,向公主告了座,然后在公主下首椅子上坐了。
原来这位婆婆非是别人,正是被杯鲁安排在小姑里甸侍候并监视蒲速婉的阿里喜。
阿里喜坐下来之后,小声地对多保真说道:“公主,奴婢奉您的吩咐,已经暗中观察杯鲁殿下多日了,但看他的言行举动,果然是与之前颇有些不同之处,但若说他不是杯鲁殿下本人,奴婢却是不敢下此妄断。”
多保真听罢,松了口气说:“可是外间流传的那些谣言,难道说都是空穴来风,毫无根据的么?在这会宁府里,和杯鲁相识的人甚多,大家既有这个猜测传出来,想来这么看他的人不止一个了。嬷嬷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又不是外人,不管说的对错,都只是烂在你我的肚子里,嬷嬷用不着多虑。”
阿里喜听了公主的话眉头一皱,琢磨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请恕老身直言,单从相貌上看,眼前的杯鲁殿下跟以前是没什么两样的,可是若从身材上看,还是有一些小小的不同的。”
多保真听了此话,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透露着疑问的光芒。
阿里喜略一点头,便接着小声说道:“老身也是在那天听了公主的疑问之后,才开始注意到这点的。我印象中的杯鲁殿下,膀臂似乎比眼前的这一个稍微宽厚一点儿,身材上么,似乎也比眼前的这一个稍高。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他以前和蒲速婉大姑姑站到一块儿的时候,蒲速婉大姑姑头顶上的钗环,恰好是到他的上耳尖之处,可如今大姑姑梳着跟以前相同的发髻,戴着同样的首饰,那钗环却又盖过了他的眉毛。
公主你想,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眼前的杯鲁殿下,比以往的杯鲁殿下个头儿矮了那么一丁点儿。这可就真是奇了怪了,成年人的身高,只有到了暮年花甲之时,随着气血的衰败,骨肉出现了萎缩之征,身材才会较诸以往稍有所降,可像他这样的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有身材往上长的道理,哪有不增反落的理儿?”
第四百六十九章 这厮辱我太甚
多保真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淡,点了点头说道:“嗯,嬷嬷说的很是。若说他膀臂不如以往之宽厚,那或许是他为一年多来的辛苦波折所扰,身形较之先前瘦削了些也是有的,可这身高岂有不增反降的道理呢。”
阿里喜道:“公主也不必为这个而纠结,奴婢老眼昏花,记忆减退,记得的和看到的或许有些差池也是有的,我的这些话,公主只拿它当个参详罢了,倒是用不着太过往心里去。”
多保真听她这么说,不由地心头有气,心想:“你这死老太婆,这不是分明拿话儿来消遣本公主了么?既是你老眼昏花,记忆力减退,又给我提起这些个干什么,徒然惹得我烦恼。”
这些时日以来,多保真手下的铁臂奴在城里颇听到了些公卿子弟的街谈巷议,都说杯鲁殿下大病了一场之后性情大异,好些原先认得的人,记得的事,现在全都记不起来了,而且跟他说起以往的事来,不是答非所问便是顾左右而言他,令人心中疑窦丛生。
更有的人甚至还猜测到,现在上京城里的这个杯鲁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杯鲁驸马,而是一个跟杯鲁驸马长相极其相似的另外一人。
几个铁臂奴们把这样的话听了之后,也并不怎么相信,都只当他们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哪里就当得真了?只是他们回到府上之后,把这样的流言蜚语当做笑话说给了多保真听,岂不知正是他们这不经意间的一说,搅起了多保真心中本就深埋着的一桩疑惑,立即便令她无限地纠结与烦恼起来。
其实她也多多少少地有些觉得,自己的这个丈夫跟以前的那个相比起来,虽说相貌全然相同,可性子却是有着很大的差异。虽然都说他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或许把脑子给烧坏了,可是他那性子有时候表现得颇为细腻,甚至有时候不乏精明,细一推想又不像是脑子有问题之人。这可就很是令人费解了。
她的婆婆徒单太夫人性格粗粗拉拉,且又爱子成魔,根本考虑不到这些个细节,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生了场大病变得与先前不一样了,但似乎比先前懂事多了,和儿媳妇也不怎么吵闹了,小夫妻间和和睦睦,这也未见得不是好事,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给她生出个白嫩可爱的大胖孙子来呢。在徒单太夫人看来,这是自己经常吃斋念佛,和那些姑子们搅在一起修来的福分。
多保真对自己的这个婆婆太了解了,所以自己心中的这份疑虑也从未对她提起,知道对她提了也是白提,说不定还会责备自己“庸人自扰,杞人忧天,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者“难道还想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欺负你就高兴了?”之类的话。
而自己的叔叔吴乞买皇帝,他虽然是杯鲁的亲生父亲,可杯鲁由于是他的私生子,从小到大不方便于与他相见,因此对杯鲁虽说关心疼爱,但对杯鲁的了解到底也不是很多,让他来分辨如今的杯鲁与原先的异同,他也未必能分辨得出个一二三来,更不会想到现在的杯鲁其实并非他与太夫人所生的儿子等等。
其实在多保真的深心里,她又何曾愿意相信杯鲁有假这样不着边际的猜测?如果眼前的这个杯鲁真的不是自己的丈夫的话,那自己也已经失身于他,果真传开了的话,自己这个堂堂的大金国公主,今后哪还有脸见人?假如真是如此,那自己的老公,真杯鲁又会去了哪里?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多保真觉得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真心不愿接受这世上有着两个杯鲁。即使退一万步讲,现在的这个杯鲁果真不是自己的夫君,那也要把事实调查个清清楚楚,真杯鲁跑哪儿去了,还在不在这个世上,这个假杯鲁究竟是何许人也。
为此,她找来了早就被她买通了的小姑里甸的阿里喜,让她暗中察看杯鲁与先前相比,有着哪些异同之处,对待蒲速婉和下人们有着怎样的变化。
此刻,多保真听了阿里喜汇报道:“那,据嬷嬷看来,眼前的这个杯鲁,究竟会不会如外间传言的那样,有可能是个赝品?”
阿里喜道:“禀公主,咱们现在的这位杯鲁殿下,性子比先前可随和了多了呢,对待奴婢下人也少有打骂教训,甚至彬彬有礼,我猜想啊,这是他在中原住过了一段时间,染上了那些南人们的礼教之风也说不定。总而言之,奴婢倒觉得这是好事一桩,公主又何必为那些个外间的风言风语所困扰呢?”
多保真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把事情整个明白罢了。倘若他真是因为一场大病而忘记了许多的人和事,性子也改变得温雅随和了些,我给神佛烧高香还来不及呢,怎会拿这桩事来自乱阵脚?我怕的是万里有个一,这杯鲁竟是个来历不明的人,那……那这厮岂不是辱我太甚?”
说着,多保真黛眉含愁,身体发抖,心事重重坐在那里神魂不守,不发一言。
阿里喜皱着眉头犹豫了一瞬,然后恭恭敬敬地对多保真道:“公主娘娘,既然你不拿我当外人,老身也就说句当说的话,切望公主莫要怪罪才是。”
“嬷嬷但讲无妨。”
“公主,你和杯鲁殿下做夫妻已非一日了,照理说他身上的隐私你应该是最清楚了解的,难道你就没在他的身上发现有点什么不一样的来么?”
听她这么说,多保真的脸上一红,略微犹豫了片刻道:“不瞒嬷嬷说,这几次与他……与他在一起,我都在闺房里多置了两碗灯来着,把他满身上下都细看过了,他的前胸后背甚至屁股上原有几道疤的,是他几年来冲锋陷阵的时候儿落下的,全都明摆清晰地刻在那里,不容我再存疑虑。可是……可是……”
阿里喜问:“既然如此,那就证明这个真的是杯鲁殿下啊,哪还用得着再予怀疑?公主你还可是个什么?”
多保真粉面羞红地嗫嚅道:“可是他的那个……那个东西上,如今却多出了个黑痣来,让我本已平复的心,突又起了波澜,又是让我变得疑心重重起来了。”
听多保真说到此处,阿里喜不由嘿嘿地笑了起来。多保真见状,本已羞红的俏脸更是觉得挂不住了,怒道:“你笑个什么?”
阿里喜止住了笑说:“公主莫要生气。奴婢比公主多活了一把年纪,对这样的事儿倒是见怪不怪了。公主所说的黑痣这东西,不管是男女老少,哪一个是身上没有的?不管是未满周岁的婴儿,还是我这样年过花甲的无用之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生发。不说别人,就拿老身来说吧,我膝盖下边就有一个小黑痣,在六十岁之前是从没有过的,在六十岁上才见有了的。这种东西,生生长长的实在是太过平常,今年有了明年或许就没了的,公主拿它当一件证据来为难自己,疑心于杯鲁殿下,奴婢的心中,窃以为大可不必呢。”
“你是说,这个杯鲁就是杯鲁,咱们用不着这么疑神疑鬼的了?”
阿里喜点头道:“外面的流言蜚语,本就是好事之人闲极无聊的无稽之谈,甚至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咱们理那做甚?只要你们小夫妻俩情投意合,早日诞下麟儿,这才是一本正经的大事呢。”
多保真又问:“那几个女人的身份,你可摸清楚了不曾?”
第四百七十章 大延登
“果然不出公主所料,那几个女人当中的确是有两个名叫秦燕燕和张莺莺的,是姨娘和外甥女娘儿两个,另外还有一个名叫萧莫娴的,据说是天祚帝阿果的宠妃,如今也让杯鲁殿下安置在一间大院子里,陪着她住着的是一个叫月理朵的女子,听说本是萧莫娴的丫鬟,如今也让殿下当成一房妾室正经收纳了的。公主,听说在此次北来的路上,在皇上未曾颁发明谕之前,杯鲁殿下就已经把这个萧淑妃私自留为己用了,这私纳亡国宠妃的罪名,历来可都是被当做谋逆重罪来看待的,为了殿下的前程计,公主应当好好地为他善后一番才是啊!”
多保真看着阿里喜那意味深长的眼光,莞尔一笑说道:“我明白嬷嬷的意思,你是想让我拿这个当做一件兵刃,把萧莫娴和那个丫鬟从他身边夺走,让皇上收留自用或者赏给其他的大臣。可是嬷嬷你不知道,把这个萧莫娴赏给他,是咱皇上早先就已经许了他的。而且他这趟回来之后,在宫里头当着皇上的面把这许诺又重提了一次,所以那萧莫娴啊,现在是皇上正经赐给他的女人,咱们可都拿她没办法儿呢。
倒是那个秦燕燕和张莺莺,上次在府上本公主好心赐宴给她们,她们竟然不知道好歹,动手殴打太夫人和我,实在是让人咽不下这口气去。萧莫娴和她的那个丫鬟也还罢了,蒲速婉那贱人我也可以宽容,唯独那娘儿两个,本公主绝不能轻易放过了她们。”
阿里喜点点头,嗯了一声说道:“可是公主,我看殿下对秦燕燕那娘儿两个,竟是爱重得比萧莫娴两个还多一些,而且如今那秦燕燕又有了身孕,我怕咱们一时半会儿的想要动她,却是有些困难呢。”
听了此话,多保真惧然一惊,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秦燕燕那臭女人有了身孕了?”
“不错,奴婢看得真切,这几日来她总有头晕畏寒,乏力嗜睡的症状,对任何食材也都提不起胃口,尤其是晨起之时还总是干呕,开始时殿下还以为是她对北地水土不服,抑或是偶感风寒所致,后来在城里请了太医去给她问脉,太医说从脉象上来看,的确是梦熊之兆,与寻常风寒却是无关。”
多保真猛地站起身来,内心里涌动着一股难言的酸痛,带着嫉妒的语气恨恨地说道:“没想到这个贱人,竟走到本公主的头里去了,这如何能让我咽得下这口气去。”
阿里喜也站起来安慰她道:“公主莫要心急,据我平日里观察,殿下在那秦燕燕的房里歇卧的次数最多,有时候晌午还在她的房间里许久不出呢,然后便让丫头们舀水进去,你想想他们还能干出什么好事儿来?秦燕燕先得喜讯自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如今秦燕燕有孕在身,殿下不敢再如往常那样与之频频同房,公主可要多上心些,把殿下牢笼住了。老身再在殿下跟前想法子多劝他一劝,安知公主在今年以内不得梦熊之喜?”
多保真出了口长气,坐了下去悠悠地道:“我乏了,嬷嬷也回去早点儿歇息去吧。有事的话再来回我。”
阿里喜并未便去,而是略一欠身,对多保真道:“公主,殿下若真是在外面生过一场大病,或者被什么邪祟给撞磕着了,何不请求皇上给下一道旨意,让大延登给殿下看治一下,说不定能助他恢复正常也说不定。”
多保真的美目突然一亮,看着阿里喜说道:“大延登?你说是那位号称善善道人的大延登?”
阿里喜笑道:“不是他还能有谁?各部里老人们都知道这个大延登是个有着起死回生,仙术高强的通人,只是这些年一直都在混同江北边的活剌浑水上闭关不出,非有皇上的旨意,别人恐怕是难以请得他动的。”
“你不说,我都几乎把他给忘记了。我曾听叔皇说过,父皇病发的时候是在南边的部堵泊,距离上京太远了,要是当时是在上京的话,大延登说不定就能把父皇给救转过来呢。”
阿里喜应道:“公主说的是,这大延登的确不是个寻常的人物。比我年纪还大的人都说此人的本事通天,不管是什么样的疑难怪病,到了他的手上没有个治不好的。而且天文地理八卦阴阳没有他不精通的,就是先皇在世的时候儿,也偶尔去找他拆疑解惑呢。
只是任是谁都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大的年纪,大伙儿也都知道他十几年前突然就凭空消失了,听说是在一处偏僻的地方闭关,有人传言他是在活剌浑水上逍遥自在,不问世事,可任谁也很难在那里见到他。因此上,也没人能说得清他到底是在哪里,究竟还是否活在这个世上。这都快二十年过去了,即便他如今活在世上的话,除了皇上之外,恐怕也没人知道他的确切所在。公主何不进宫去问问皇上,若是这个人还在世上的话,让皇上下道旨意给他,让他给咱殿下也瞧上一瞧也是好的。”
多保真为难地道:“就算是他活着的话,叔皇也未必知道他的所在。曾有人见过他脚踩在一根苇草上横涉混同江,也有人在大夏天见他不知从何方回来,头顶上竟还带着雪花,实在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你想就这么一个人,肯定是居无定所的,他的闭关之处,岂能让外人得知么?”
“公主刚才不说了吗,先皇崩逝的那会儿,今上曾说部堵泊距离上京太远,要是在上京的话,说不定大延登就能把先皇给救过来了呢。既然今上这么说,那就说明他知道大延登的所在。而且呀,这大延登自从你皇曾祖那会儿就跟你完颜家交情非浅,蒲察部,乌古论部,温迪痕部和纥石烈诸部的归服,听说大延登都曾出过不少力呢。直到你完颜家基本收服了生女真各部,在混同江一带已无敌手,他这才不问世事,闭关隐居起来的。”
多保真点点头道:“哦,这么说来,这个大延登还是咱大金的功臣了。”
“嗯。我年轻那会儿,在纥石烈部给部长家扎筏子,曾听杯鲁殿下的爷爷伯伯们谈论起此人来说,说他的祖上本是渤海国的皇族,后来渤海国被契丹人给灭了,他的祖上就跑到长白山去采参为生。
大延登年轻时候曾有志于恢复祖上江山,没少联络渤海旧部,但那时候契丹人国势方强,虽举过几次事,但到底都归于失败了。到了他中年以后,知道复国无望,就大老远地跑到咱女真这边来,辅佐你皇曾祖你皇祖父他们东征西讨,统一女真各部,想要借你完颜家之手,来跟大辽为敌,以出他胸中的一口恶气。”
多保真又是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毕竟帮助我们家做成了这么大的事业,怎么说也都得算他是一个有功之人。”
阿里喜道:“公主明见。这实在是一个能文能武,知古察今,甚至还能预测未来的神仙人物呢。要不是他渤海国亡了一二百年,人心早已涣散,难成基业,说不定用不着假手咱女真人,他自个儿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多保真说道:“我知道了,明儿一早我就进宫去,让叔皇招来这个大延登,让他给杯鲁瞧瞧病,看是否能助他恢复正常。”
说罢,多保真便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阿里喜冲她鞠了一躬,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公主也早点儿歇着吧,有事儿的时候我再来向公主告知。”
说着,阿里喜拖起她的拐杖来走出了屋去,又恢复了她来时的弓腰驼背的模样。
阿里喜去了许久之后,多保真的心情仍然无法平静,在她的深心里面,她仍然还是无法断定如今的这个杯鲁,跟自己先前的老公究竟是否同一个人。
第四百七十一章 呸,不要脸!
其实,多保真内心里是喜欢杯鲁现在的这个样子的,虽然他在小姑里甸还有着其他的女人,可他对自己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体贴,浓情蜜意,仿佛自嫁给他以来,直到这会儿他才真正拿自己当一个公主和老婆来对待,不像从前那么不服管,一说不让他总往外跑就凶巴巴地蛮不讲理。
现在的她,倒真心的愿意杯鲁是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之后,把以前的许多事都忘了,从而变成了眼下的这个样子的。
可眼前这位杯鲁心思之细腻,头脑之清醒,耐力之十足,无论怎么都令人觉得不像是大病之后的应有之状。别人不晓得,她这个做妻子的岂能不知?他的那脏东西和以前相比都大小不一。别的都还好说,这东西是天生的,难道成年之后也有再生长的道理么?
想到此处,她便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烧,认为有必要把自己的疑虑委婉地说给叔皇知道,或者说着说给皇后,自己的婶母,让婶母转奏给叔皇,让他把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但是同时她又非常地担心,担心调查的结果出来了,证实眼前的杯鲁跟以前的那个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那可怎么办?
她心里喜欢的实在是现在的这个杯鲁,她是真心地希望自己的疑虑完全是多余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总也睡不着。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把事情整个明白,让大延登来给他瞧瞧,要是能治疗得他恢复原状,就证明自己是想多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杯鲁,没有第二个。如果连大延登也拿他没办法,断定他从未生过那场所谓的大病,就证明他果真不是自己的夫君。
可是那样一来,也就证明自己的夫君就又回到了那个只知道寻花问柳,不知道爱惜珍惜自己的家伙了,而现在的这个对自己颇为疼惜与体贴的夫君,则成了来历不明的冒牌货。而且这趟回来之后,他还把自己睡过了这么些次,假如事实真的是那样的话,自己本来干净的完璧之身,可就成了被这冒牌货玷污的不洁之躯了。
一直到了天明时分,多保真才最后拿定主意:就算是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也要让叔皇把事情查个清楚,就算到时被天下人耻笑,也总比这么满心疑虑地纠结着强,果真证实他是个冒牌货的话,一定要从他的口中逼问出真杯鲁的下落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再给这冒牌货来个碎尸万段便了。
发了一回狠之后,多保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苦笑了一声想道:“事情那里就有这么离奇,这么严重了?还有可能只是自己多心了而已。眼前的这个杯鲁,他压根儿就是自己的夫君杯鲁,哪里来的又一个杯鲁了?”她又是苦笑了一声,暗暗地摇了摇头,眼皮一沉,迷迷糊糊地便堕入梦境中去了。
第二天进宫见了吴乞买之后,她只说想要治好杯鲁的病,并没有提及其他,而且还对叔皇说出了想求善善道人大延登出面相助的话。
吴乞买听了之后眉头一皱,说道:“那大延登闭关了好些年了,目的旨在详研袁天罡的易理阴阳之化,在推背图中摸算出天下大势的递邅演变,外人一概不见。就是连朕,都未必能请得他动呢。”
小郡主拉着他的袖子不依地道:“叔皇,难道你就看着杯鲁这么浑浑噩噩地病下去么?以前的事好多他都不记得,以前的亲朋好友他也有些不认得了,这么着一直下去,你不觉得他好可怜么?”
吴乞买道:“可怜?我怎么没觉得他可怜,我还觉得他挺好呢,心思变得缜密了,不像以前那么有勇无谋,我看啊这是你的杯鲁长大啦,连你婆婆都在我眼前夸他懂事呢,你应该高兴才是,知道吗,傻丫头!”
多保真摇头道:“可是叔皇你想,杯鲁既然落下了那么个病根儿,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再犯?若是再犯了的话,会不会又变了回去,甚至是变得比先前更傻了起来,那可怎么整?不如把他的这个病根儿想法儿给找出来,咱们对症施治,让他长保这份懂事,才是个长久的法子呀。”
吴乞买听侄女这么说,心中也是一动,心道:“这丫头所虑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便应道:“嗯,这样也好。不过大延登那佬儿性子怪癖,他肯不肯给杯鲁瞧瞧,那也得看咱家杯鲁自己的造化了。这样吧,叔皇我命人放一只十三黄海东青过去,明天午时,你让杯鲁独自到混龙江北的活剌浑水上去找他。能不能见到他,见到他后能不能得他看视施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你懂么?”
多保真咋舌道:“还得这么麻烦啊,你直接下一道圣旨,让他进宫来不就得了么?”
吴乞买苦笑道:“傻孩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大延登是你皇曾祖的至交好友,连你父皇我们都还是他的孙辈呢。咱完颜部从你皇祖父那会儿开始做大,他便退隐江湖,一心钻研天地命理,阴阳术数去了,扬言没有天大的事,不许任何人前往打扰。
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能不能在活剌浑水上找到他都很难说,哪里能一道旨意便把他给招了来?这样吧,叔皇亲笔给他写一封书信,你让杯鲁去的时候带在身上,若是有幸能见得到他,就把我的这封书呈上,他若是知道杯鲁是咱完颜家的人,自会对他另眼看待的。”
多保真见他这么说,也只得无奈地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叔皇了。”说着便走下来,对着吴乞买行了一礼。
第二天,多保真指使铁臂奴赶到了小姑里甸,把张梦阳请回了城中府上,把自己和皇上的打算说给了他知道。
张梦阳闻听之下哈哈大笑,道:“我说爱妃,你真是太可爱了,我现在能吃能睡的,哪来的什么病了,你说的那个老神仙,我去找他做甚。有这功夫还不如多跟你亲热亲热呢。”
说着,张梦阳便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过来,抱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多保真没他力大,挣脱不得,只好由他抱着,语带怨气地说道:“什么爱妃不爱妃的,这样的话也是说得的么?万一让人听了去,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不赦之罪呢。”
经她一提醒,张梦阳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这段时间在小姑里甸跟萧淑妃调笑惯了,关起门来她总是陛下长陛下短地称呼他,他也总是爱妃长爱妃短地与之瞎逗,没想到刚才跟多保真这么一闹,顺嘴竟把“爱妃”这两个字吐了出来,真可谓是习惯成自然了。
张梦阳嘻嘻一笑说道:“这屋里头就咱两个人,哪里就会让人给听去了。在外头呀,是皇上的天下,在咱这家里头,是我的天下,我就是咱这院子里的皇帝,你就是我的爱妃,这有什么错了!”
多保真道:“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这样的玩笑以后不许再开。”
张梦阳一边亲她一边说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的话就是我的圣旨。”
多保真一边把他的头往外推拒一边气恼地说道:“你给我滚远点儿,别老回来就缠人好不好,人家把你唤回来是想要跟你说正事儿的。”
张梦阳对她的撑拒毫不理会,继续拿嘴巴不停地纠缠她,并且说道:“正事儿是要身体力行来做的,不是用嘴巴来说的……”
多保真急道:“今天真的不行,我……我身上不方便!”
张梦阳从她怀里把头抬起来道:“不方便?你说是大姨妈来了?那还不简单,前门不走走后门就是了。”
多保真气得抬手甩了他一个嘴巴,骂道:“呸,不要脸,这么脏的话亏你说得出口,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德行了!是不是跟城外的那些个贱人们也经常干这种让人恶心的事儿?”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一口答应了下来
张梦阳被她打了一巴掌,虽说心下并不生气,却也假装怒道:“大胆,竟敢平白无故殴打老公,今儿个的这一顿惩罚那是说什么也免不了的了。”
说罢,他抱起多保真来扔到了炕上,转身过去把房门关上,回头又走过来摁住多保真就要对她施以惩罚。
多保真没他力大,更没他力量的持久,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就抵抗不住了,眼睛里留着泪水说道:“那次我就说身上不方便,你非要……非要……你可知那样有多疼么?都三天之后了,我去行方便的时候,都还在出血。”
张梦阳抚摸着她的脸颊,满怀爱怜地说道:“那是第一次,肯定会疼得厉害点儿,这回一定会好得多的,相信我。”
多保真顺手从枕边摸出了一把剪刀来,抵在自己的胸口处,满眼含泪地说道:“你要是非得这么着,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完事之后,去到活剌浑水上去找善善道人,让他给你看看到底是生的什么病。如果不允我的话,我立即就死在你的面前,休想再让我吃你的那种罪受。”
张梦阳见她如此坚决,心中便不敢再以嬉戏的态度对待,立即抓住了她手,把她手上的剪刀夺了下来说道:“好,你说怎么便是怎么,其实你这也是为了我好,我心中岂有不知?等完事儿之后,我立刻就按你说的办去就是。”
多保真一脸地倔强,美目含泪地道:“你若是骗我的话,做完了之后胆敢不去,那我也是决计不活的了,你能看得了我一时,但你能一整天一整天地都看着我么!”
张梦阳欲要不答应她,就此作罢,但一想到上次走后门的销魂滋味儿,却又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暗忖:“答应便答应,大不了去那活剌浑水边上去走一遭,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只野兽都难碰上,怎会有什么人住在那里?待会儿完事儿之后我只去那地方空走一趟便了,折一些那地方的花草来给她看,让她知道我去过了,只不过未找到她说的那位老神仙也就是了。”
想到此,张梦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将那把剪刀远远地甩在了地上,翻过多保真的身子来便就寻门而入……
……
出了上京往西北行几十里地,便到了混同江,此时的混同江水开阔而寒冷,过了混同江之后,便是混同江的支流活剌浑水注入所形成的三角洲之地。
据多保真的告诉,沿着活剌浑水河口,继续向北上行三十里,在东岸上看到有海东青盘旋之处,有一簇密集的丛林,即是那位有着神仙之称的大延登隐居之地,要他在那里仔细地寻找,或者静静地等待,切不可匆匆走上一过,便就空手而回。
多保真本来打算跟他一块儿前来的,但被他折磨了一通之后身上略带小伤,便只得在家养病,由张梦阳独自一人前往。
混同江的南岸上,有三三两两以打渔为生部落乡民,稍微给他们一些银两,便可买得他们渡自己过得江去。但此时的张梦阳,刚在多保真那里满足了征服者的欲望,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番身为霸道总裁的快意舒爽,正是身心内外意气风发的时节,那种俗人的过江方式令他不屑为之,既然是去见所为的神仙,总该用点儿与众不同的方法嘛。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襟来,运起神行法,如同流星赶月一般地脚踩着江面横涉而过。只一眨眼的功夫,两脚便即踏在了混同江北岸的黑土之上。
此番前来,他把那条灵蛇也带在了身边,为的是担心在这活剌浑水一带会有野兽出没,他目前的本事仅只是身法快捷而已,所是遭遇野兽自背后偷袭而反应不及的话,那便极有可能会有不测之危了。
他现在可是马上要做父亲的人了,姨娘已经有了身孕将近两月,照这日期来推算的话,坐胎应该是在大同府城中或者是在离开大同府不久的路途上,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渔阳岭大营的那座石牢里面。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孩子来得可就太有意义了,因为就是在那间石牢里,自己和姨娘行了拜天地的大礼,从此在皇天后土的见证之下成为了正式夫妻。所以说那间石牢于自己夫妻两人的意义是极其重大的,会在他们两人的印象中永不磨灭的。
而现在,若果真是在那间石牢里,自己令姨娘怀了孕的话,那间石牢于自己夫妻两人的意义,可就要更加地深厚上一层了。
既然即将为人父了,他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对自己的生命也比往时看得有价值了些,不能再像原先时候,面临危险之时总把身家性命看得可有可无。
况且,来之前多保真还建议他出了携带好应手的兵刃和弓箭之外,多带几条身强力猛的猎犬随身,只不过他嫌那些猎犬们吵吵嚷嚷,十分地惹人心乱,因此从木箱之中把灵蛇放了出来,带着它一起涉江往活剌浑水而去。
他本以为灵蛇涉水的速度会远不及他,且由于水面的开阔和江流汹涌,灵蛇怎么也得游上好一阵子方才到达江水北岸。
哪知道他刚刚歪在枯草从中,准备歇息一阵,做好了等它好半天的准备,就听见哗啦啦一通水响,灵蛇已然游上岸来了。
张梦阳高兴地道:“蛇兄啊蛇兄,没想到你在水里的速度也能这么快,兄弟我真是小瞧了你了。”
他走过去在灵蛇的湿漉漉的身体上拍了一拍,然后就转过身来,沿着活剌浑水东岸向北行进,灵蛇在他的身后紧紧地相跟着。
在河岸上走了好一会儿,只见肥沃的黑土地上绝少人行,到处是枯黄了的草木,偶尔点缀着一丛翠绿之色,也都是经冬耐寒的松柏之类。
此情此景,虽有灵蛇在一旁相伴随行,也令张梦阳心下暗生凄清孤寂之感,暗忖:“都是多保真那臭丫头多事,非得打发我来寻什么老神仙,他们北国本就人烟稀少,得亏了上京还是都城呢,这才往北走了多远,就荒凉成这等模样了?”
他又想:“越往北走越无人烟,荒草树木的越是萋萋茂盛,天祚帝阿果的那一百多只公羊,应该是越养得肥壮吧。”想到此处,他不由地纵声大笑起来。
他本来想着这秋冬的北国郊野,怎么该也当有着些适应寒冷气候的花朵生长着的,可以采摘一些回去送给多保真,既向她证明自己的听话服从,是的确到这活剌浑水边上来过了的,也以此向她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慕之心,以及临来之前给她造成的伤痛的歉意。可站在此处四下一望,除却漫天的黄色间点缀着些可怜的绿色而外,再就是远处那白花花的河流,根本看不到其他的色彩,更别说是想象中的花朵了。
“再往前走上一阵,假如还是什么都遇不到的话,小爷我可就要打道回府了,我才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高人神仙呢,没点儿唯物主义的观念,果然是什么都易于轻信。”
他一边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一边引着灵蛇在水草树木之间一脚高一脚底地朝前迈步缓行。走到后来,联想到自己那即将来到世上的孩儿以及妻妾成群的幸福来,居然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曲儿,顺手拔下了一根草梗,饶有趣味地放到嘴里啜着那既甘甜又苦涩的滋味儿。
正在他无所事事自得其乐的当儿,忽然一阵风从近旁的树林中卷了出来,呼啦啦地扑在身上。紧接着耳只听“嗷——”地一声咆哮,一只吊睛白额锦毛大虎自林中奔雷般窜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冲着他直扑过来。
第四百七十三章 晚生岂敢
张梦阳只给吓得“啊也”一声,急忙运起身形朝后闪去,同时一抬手抽出了腰刀来,心想凭借自己的快捷身法,对付这只猛虎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于是也就放下了心来,在十数丈开外立定了身形。
等他定了神再往那只猛虎看去之时,不由地惊得呆了。只见那条灵蛇已然奇袭而上,在枯败的草丛间跟吊睛白额虎左盘右旋地争斗起来。
但见那只猛虎在没膝的草丛间,或扑或掀或剪,虽然身躯庞大,可跳跃纵窜却显得身形极是灵活。那条浑身雪白的灵蛇,则是拖着长达十数丈的身躯围绕着猛虎,或上或下地旋转飞腾,这哪里还是什么灵蛇,简直就是传说中飞舞回旋的神龙。
虽然吊睛白额虎灵活威猛,忽左忽右地扑腾攻守,却总也不能逃开灵蛇上下翻飞的躯体的困扰,渐渐地开始焦躁了起来。
突然间它猛地一声咆哮,陡地一个前窜,一口咬在灵蛇的鳞甲之上。可这灵蛇的肤皮鳞甲既坚且韧,如同将士身披的重盔铠甲一般,它这一下咬合的力道虽达千斤之巨,端的十二分厉害,却是根本未能伤得了灵蛇一分半毫。
与此同时,灵蛇上半身闪电般回转包抄,一口便咬住了猛虎的脖颈,水桶般的长大身躯随即缠绕了上来,只几秒钟的功夫便把一只体长将近四米的吊睛白额虎缠绑了个结结实实,困得它再也动弹不得,而且每吼叫一声,腹中呼出之气便是减少一分,灵蛇的捆绑便是越加紧迫一层,不到一分钟的功夫,这只猛虎已被窒息的痛苦折磨的无法忍受,尚未被困住的左前肢和右后肢拼命地挣扎蹬踹起来,眼见得已是到了垂死之象。
张梦阳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见灵蛇已然稳操胜券,便把腰刀插还到了鞘中,把双臂交叉着抱到胸前,悠闲自得地旁观着这场龙争虎斗的最后结局。
突然,一抹红芒蓦地在眼前一掠,眨眼之间,一个人影便已闪到了灵蛇和猛虎的跟前。只见这人抓住灵蛇的尾部,手臂陡地向上一扬,灵蛇加猛虎将近两千斤的重量,如同一个棉花团般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上,瞬间向上飞出,在半空里转了一圈之后,又如一个巨大的重锤般被他轰然砸在了地上。
耳听得“嘭”地一声大响,两千余斤的重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登时砸得草屑泥土纷飞,好似一颗炮弹猛然间在眼前爆炸了开来,吓得张梦阳匆忙间向后退出了十几步,方才敢停下身来。
而那灵蛇经此一番折腾,也开始松懈了对那只吊睛白额虎的捆锁,迅速地游到了张梦阳的脚边来。
张梦阳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多保真所说的那位善善道人么?”
只见那人须发皆白,身着一袭大红鹤氅,满是皱纹的脸上,隐隐地透着一抹重枣色的红光,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少年纪。微风起处,鼓荡得他浑身上下衣带飘飘,果然好似传说中的神仙人物一般。
这老人并不搭理张梦阳,只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那只尚还倒在地上的猛虎,口中喃喃自语道:“你这个畜生,平时总觉得自个儿不可一世,百兽之中无可与你匹敌者,今天你总算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经了他手这几下抚摸之后,那只猛虎忽然似恢复了精神与体力的一般,一抖身便站立了起来。
有那老者和猛虎站在一块儿一做比较,张梦阳这才看出那只老虎的高大威猛来,将近四米的身长不说,单只肩高至少也得有个一米半以上,看过去直跟一只冲锋陷阵的战马小不了多少。
那老人一翻身骑上了虎背,犹如骑到了马鞍上一般随便稳当,口中似自言自语地说道:“走吧,走吧,回家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说着,那只吊睛白额大虎便听话地迈开了脚步,驮着老者往树林中走去。
张梦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看到的这一切是真是假,迷迷糊糊地如在梦中的一般。
眼看着那只猛虎和那老者就要进入林里去了,张梦阳方才如梦方醒地叫道:“老神仙,老神仙请留步,老神仙请留步!”
那老者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怎么,我这猛虎没有成为你那神龙的口中食,你要代它打抱不平么?”
张梦阳连忙走上前打恭说道:“老神仙误会了,晚生岂敢。晚生此番前来,乃是奉了大金国皇帝之命,想要前来向您老人家求教,希望老神仙予以指点迷津的。”
老者骑在虎背上,居高临下地说道:“是阿骨打那小子让你来的?他为什么不亲自前来。”
张梦阳笑了笑说道:“不是的,阿骨打乃是我的伯父,也是小人我的岳父,如今已经驾鹤西去了,被今上尊谥为太祖皇帝。现在当朝的今上乃是太祖皇帝的亲兄弟。”
那老者点点头道:“这么说来,是吴乞买那家伙派你来的了?”
张梦阳高兴地道:“正是,正是!皇上还有一封亲笔信在此,让晚生转交给您呢!”说着,张梦阳从怀中摸出那封书信来,双手递上。
岂知那老者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说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连你爷爷我是谁都不知道,难道就不怕认错了人,回去惹得你们皇上生气,打你的屁股么?”
张梦阳笑道:“启禀老神仙,在我动身前来之前,内子都已经告诉过我了,在这混同江以北,方圆几百里都难见人烟,只有您老神仙一个人在此闭关修行,不是你还能有谁?且刚才我又亲眼见过了你的身手,果然是出手不凡,名下无虚,晚生我敢保证不会认错的。”
“哦,那你且说说为什么不会认错,看能对得上么?”
张梦阳道:“你的名号叫做大延登,渤海族人,人称善善道人,对不对?”
“嗯,算你说对了吧。”说着,伸手从张梦阳的手里接过了那封信来,撕掉了封口的火漆,展开来看了一过。
看过之后,大延登随手把书信一扔,任其飘落到了草丛中,悠悠地说道:“原来你是吴乞买那家伙的儿子,怪不得他对你的病如此上心。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自己可能说的清一二么?”
张梦阳道:“我哪里有什么病嘛,是他们非得说我生过了一场大病,然后就变得浑浑噩噩的,不可理喻起来。可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啊,精神头儿十足,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何曾有过什么病了。”
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是暗忖:“那是他们想当然的认为罢了,我压根儿跟杯鲁就是两个人,说话、做事、记忆当然会有差池了,又有什么奇怪?不知这位老神仙的神通到底如何,我且看看他到底如何给我诊断便了。”
大延登手捋着颔下白须说道:“但凡是有病之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病在何方,以为浑身不痛不痒,便是无病之征,更有一种风痴失魂之症,更是血气紊乱以致心脉失常而不自悟,也难怪别人要说你有病了,遇到这种事也确实难办,真的得了这种病也确实难治。这样吧,你随我来,让我给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大延登骑着那只吊睛白额虎,缓缓地朝着林中走去了。
张梦阳听大延登说他“心脉失常”云云,心下大不乐意,暗忖:“什么你妈的老神仙,敬你一大把年纪了,给你个尊称罢了,竟然说我心脉失常,什么神仙,我看你不过是个神棍而已。要不是小老婆非得闹着要我来此,小爷我理你作甚。哼!”
虽然心中不甚乐意,但既然来到了此间,也只得硬起头皮来跟在大延登的后面,朝树林中迈步走去。
第四百七十四章 珠穆朗玛高山
在林中左旋又绕地走了将近个把小时,方才来到了一间木屋之前,木屋左侧有一个碧绿的池塘,塘中满布着些枯败的荷花,一条条肥硕的锦鲤在其中自由上下,偶尔吐出一串串明亮的水泡。木屋的前后栽种着一些叫不出名目的花草,开得颇为新奇。
张梦阳一见之下,心中立即涌出了一股意外之喜,心想这回可以免于空手而归了,从这些花中采摘一些回去送给多保真,她一定喜欢。
进到了木屋里,张梦阳见里边的陈设极是简陋,仅只一几一榻而已,几上放着几卷被翻得极为破旧的古书,张梦阳看到最上面的一卷,书封上用篆体写着“皇极经世”几个字。
张梦阳暗想:这是什么书?没听说过。要换做是我的话,怎么也得弄几本四书五经,三国演义什么的点缀点缀。
大延登在那几旁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提起茶壶来在一个茶杯里斟满了水,拿起茶杯来一仰脖把水喝干了,随即又是斟了一杯,又一仰脖喝干了,丝毫没有相让张梦阳的意思。
张梦阳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怎么在乎,待会儿离开的时候,只要送几束花儿给我,别说慢待与我,就算是踢我几脚都不打紧。
大延登喝过了两杯清茶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张梦阳说道:“假如老夫猜得不错的话,你带来的那神龙,应该是叫做血火灵蛇吧。”
张梦阳闻言一愣,没想到他一出口便说准了这灵蛇的身份,惊诧莫名之余,也觉得这大延登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
张梦阳愣了一瞬之后,连忙点头道:“不错,老神仙果然是慧眼识珠,一见之下便是认出了这神物的来历,晚生实在是佩服得紧。”
大延登接着道:“那唃厮啰国的哈巴温,是你的什么人,他是你的师父么?”
张梦阳摇摇头道:“不是的,我从没见过哈巴温国相,但他却是我的救命恩人。”
大延登眉头一皱,道:“此话怎讲?”
张梦阳便把如何得哈巴温相救之事,大略地对他说了一遍,只不过并未告诉他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里穿越来此,只说自己是被仇家追杀伤重,被两个契丹贵族女子所救。也没告诉他这两个女子是谁,只说她们是心怀善念,礼佛虔诚的信女。
大延登听罢之后,眼睛望着窗外,手捻须髯默默地说道:“那哈巴温既然肯把此宝物用来救你一条性命,他对那两个女子,应该不是无所求的吧。如果老夫所料不错,这两个女子定然是在辽国皇帝面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想通过她们,恳求辽皇出兵为他复国,对不对?”
张梦阳听罢之后又是一惊,难以置信地说道:“怎么,你也知道哈巴温想要复国之事?”
“怎么不知道。头几年他还到此处来找过我呢,也是为了他的复国大计,想要我给他出些主意。可当时阿骨打和辽国正打得甚是热闹,局势还不像后来的那样明朗,况且我已经隐居世外,不再过问世事,便也未曾应允于他。
谁知他的执念竟是如此之深,为了他那所谓的复国大计,竟把他一向视作性命的血火灵蛇都献了出去,真是让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也许是他没料到阿骨打他们进展竟会如此迅猛吧,仅仅又过了几年的功夫,便是把个兵势雄强,声威远震的辽国给打没了。他要是能料到这一层,说不定啊,这灵蛇他就拿来孝敬我了呢,也就没你的什么份儿了。”
张梦阳听得出来,他对这灵蛇很是在乎,似乎在为哈巴温没拿这灵蛇来贿赂他赶到十分地惋惜,于是便笑着说道:
“按说哈巴温国相也是个博古通今的人物,见他那般的学识也没料到几年之后形势竟会急转直下,以致江山易主,可见一个人再怎么博览群书,也难以全然算得准天命所归。”
大延登哈哈一笑,说道:“莫说是他了,就连是老夫我,若不是那天偶然占得了一卦,也是没料到阿骨打那小子会进展得那般顺利,这便是圣人常说的天命攸归了。”
张梦阳也跟着陪笑道:“听说那哈巴温也是精通好几种语言的通人,学富五十车都不止,可还不如你这案上只放着几本旧书的老神仙呢。可见读书不在多寡,关键是要学以致用。”
张梦阳本来以为他是在吹牛皮,想拿话儿绕着弯儿讥讽于他。没想到大延登似乎根本就没听出来,只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说道:
“有多少人曾经立志要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可是到头来,在这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之中,却是发觉于自己真正致用的,也不过就那么数本而已。何用得着许多?”
张梦阳笑道:“老神仙说的不差,世间的书多得数不胜数,堆起来能有珠穆朗玛峰一样高,想要都读尽它那不是痴心妄想么?还是挑几本最对自己心思的,读得烂熟于胸,说不定倒能读出些感悟来。”
大延登向他投过来赞许的一瞥,点了点头说道:“嗯,孺子可教也。”接着又问他道:“珠穆朗玛山远在西天近旁,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吐蕃国有这么个珠穆朗玛高山?”
张梦阳挠了挠头问道:“怎么,老神仙也听说过中尼边境上有个珠穆朗玛峰?”他觉得自己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知道珠穆朗玛峰乃是世界最高峰实乃是常识,并不足为奇,可生活在一千年前且还避世隐居之人,能听说过这一远在数万里之遥的异域高山,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难道,他也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不成?
只听那大延登道:“数十年前,与哈巴温的一次闲谈中,曾听他说起过,由吐蕃的京城往西南八百里,有一座直插云天的圣山,叫做岗噶玛山,也叫珠穆朗玛山,在岗噶玛的南面,便是天竺所属的泥婆罗国了。”
张梦阳笑道:“哦,吓我一跳,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能说得出这山名,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小子,别废话了,既然吴乞买让你来找我,就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象吧,看看你究竟是得过什么病,或者哪里不对付。”大延登语气和缓地说。
张梦阳道:“老神仙,其实我早就说了,我这身体倍儿棒,本没什么病,是我媳妇儿多保真怀疑我有病,非得缠磨着今上写了那么一封信来麻烦于你。其实按我的打算,我是想到这里走上一遭,不管能不能见得着你,只当是出来游玩了,回去便对他们说找着老神仙了,老神仙说我没病,只需好生静养云云,也就打发过去了。希望老神仙予以谅解,莫要怪罪晚生才是。”
说罢,张梦阳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待抬起头来,只见大延登低垂着眼皮,在那石墩之上端坐着,一言不发,似乎是入定去了。
张梦阳走上了前去,轻轻地叫了一声:“老神仙?”
大延登并不回答,依旧微闭着双目毫,对他毫不理睬。只见他呼吸细微而舒缓均匀,似乎是瞬间便睡熟了,进入梦乡里去了。
张梦阳笑道:“老神仙,既然你睡着了,那我也就不打扰你了,我这就告退了,多保真还在家里等我回话儿呢。有机会的话,改日再来拜访你。”
说罢,张梦阳转身便行。刚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一事来,便又转身回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延登跟前,轻声细气地说道:“老神仙,你屋外的花儿开得甚是好看,我采几支给我媳妇儿带回去好么?”
第四百七十五章 老神仙的手段
见大延登仍是不说话,张梦阳便道:“你不说话,那我可就当你默许了。”又想了一想,从口袋里摸出几文钱来,撂在了大延登的几案之上,然后回头便走,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什么狗屁神仙,我看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傻老头儿罢了。我看连二十一世纪里摆地摊的算卦瞎子都不如,哪里有多保真说得那么神乎了……”
他自言自语地往外走着,可还没走到门外,一股强大的吸力便猛地自身后袭来,他霎时间便立脚不住,“啊”地一声惊呼,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直至撞在了一根如钢似铁的手掌之上。
那根手掌的掌心恰正抵在他后背的风门穴上。出奇的是,如此大的力道撞在这坚硬的手掌之上,竟不觉得如何疼痛,仿佛中间隔了一层厚重的棉絮一般。
他刚想要回过头来观看,就觉得后背上陡地一烫,那抵在风门穴上的手心,如同一根烧红了的铁棒一般,正把一股股令人难以抵御的热浪注入自己的身体里来。
张梦阳难受得又是“啊”地一声大叫,猛地向前一挣,便想要从那手掌的抵触上脱离开来。奇怪的是,任凭他怎样发力,身子竟似牢牢地粘在了那只手上相似,无论怎样用力都挣脱不开。
那一股股的滚烫热流,如同决堤的滚水一般绵绵不绝地注入张梦阳的体内,立马就灌注到了全身每一个角落,使他觉得整个身体仿佛都泡在了滚热的油锅之中。
这时候,抵在身后的那只手掌不知何时已然拿开去了,张梦阳一得自由,立即便扑倒在了地上,难受得他发疯了一般地滚来滚去,口中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音,一边吵嚷着“热死我啦,热死我啦!救命啊,救命……”
就在他浑身烧热得即将晕去的时候,一股大力卷将过来,把他的身子轻轻地托起,刚才的那只手掌,便重又抵在了他的风门穴上。
与刚才相反,这一次背后却是瞬间一凉,一股冰冷的寒流自那掌心间送了过来,霎时把那滚烫灼热的感觉全都驱散了开去,代之以令人无法忍受的阴冷寒凉,而且瞬间布满了全身,令他如堕入了北极的冰窟地窖之中,被冻得牙齿格格打战,身子跌在地下,抱成一团,只感觉自己立马就要被冻死了,恨不得让人把自己丢到油锅里炸一炸,方才能卸去这令人无法忍受的寒冷。
他虽然冷得身子几乎要冻僵,但神智并不模糊,知道这全是那大延登弄得鬼,可能是自己那几不可闻的自言自语被他给听了去,因此才施出这种手段来惩罚自己。
于是他一边浑打着哆嗦,一边从牙缝间出声讨饶道:“老……老神仙……饶命,饶……饶命……”
大延登呵呵地笑道:“你个黄口小儿,既说是奉了吴乞买的旨意来找我瞧病,可又一口一声地说你没病,你这不是存心消遣老夫来着么?消遣老夫也不打紧,可你还要把我外面栽种的奇珍妙药当成是花朵摘了送给你媳妇儿,这可是眼里只有女人,没有我这个神仙了。让你受些小小的惩戒,也不算冤枉了你。”
说毕,大延登伸手在他的后背上揉搓了几下,他立马便觉得身上的寒意解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么冷得难以忍受了。
但他仍然浑身打着哆嗦,左右看了看,想要在大延登这屋里找点棉衣、被卧之类的御寒之物,可他这木屋里面实在是简陋得不像话,别说棉衣被褥,就连一件多余的被单都看不到一袭。
大延登从那几上的茶壶中倾出了一杯茶来,递到他的跟前说道:“喝下去!看在你是乌古廼的曾孙的分上,也看在当初乌古廼对我言听计从的分上,今天便让你少受些折磨。通过今天这事儿,也让你这黄口小儿见识见识我这太爷爷的手段,以后也好知道些尊敬师长之道。”
张梦阳颤抖着接过那茶杯来,吃力地将茶杯凑到了口边,哆哆嗦嗦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这杯茶一入肚中,顿时觉得五脏六腑全都被一股暖洋洋的气血所包容,说不出的通泰畅适。继尔四肢百骸也都被这股暖洋洋的畅适所波及。
终于,刚才那折磨得自己欲生欲死的阴寒之感全部褪去了,身体重又恢复了正常。
张梦阳喘了几口粗气,只觉浑身的气力似被抽空了的一般,软绵绵地无所附着处。
他强力挣扎着坐起身来,冲着大延登拜了下去,口称:“小子有眼不识泰山,万望……万望老神仙……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等一句话说完,上半身便不受控制地朝前抢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就此人事不知。
当他醒转过来之时,天色已经全黑,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根根圆木制成的粗糙的屋顶,这才意识到自己似是躺在一个硬实的床板之上,肩背之处被硌得生疼。
转过头去观望,见旁边的那张木几之上,一盏微灯如豆,欲明不灭地点在那里,那位名叫大延登的老神仙却是不在屋中。
这时候的他虽说一觉醒来,但仍觉得浑身绵软无力,想着白天所经历的遭遇,心中对大延登其人颇有恨意,糊里糊涂地琢磨着,怎生想个法子报复他一下才好,否则凭白地让他戏弄了一通,害得自己生不如死,如狗一样地向他讨饶,岂不是太也吃亏,太也没面子了?
想着想着,便又觉得眼皮沉重,慢慢地合上眼睛,重又沉沉地睡去。
睡梦之中,他看到方天和等红香会众兄弟来到上京找他,给他带来了多得数也数不清的七毒软骨香,一车车地自南边运来,车队从城门处一直蜿蜒到了天边,端的是源源不绝。
方天和握着他的手说道:“好兄弟,大家知道大延登那老匹夫作弄了你,特地给你带来了这许多的神香,咱们一起麻翻了他,痛打他一顿,然后再往他身上撒泡尿,只气也把那老匹夫给气死了……”
方天和似乎还说了好多话,但他却是一句也没听清楚,满脑子都是用毒香麻翻了大延登,然后左右开弓地抽他嘴巴的情形,最后好多好多的红香会弟兄,解开裤带一块儿往他身上淋尿,众多尿线汇集成了一个汪洋大海,大延登在其中挣扎起伏,大呼救命。
张梦阳见此情形,只乐得拍手称快,哈哈地大笑不止,由于笑得太过大声,竟致一时喘不过气来,开始不停地剧烈咳嗽,咳得他甚是难受,只想着要把五脏六腑全给咳了出来方才过瘾。就在他自感觉咳得将要断气之时,忽然一只大手按到了他的胸膛处,紧接着一股清凉之气自这手上传来,瞬间遍布在了他的肺腑咽喉之处,说不出的舒爽自适。
张梦阳睁开了眼来,只见大延登站在一旁,正把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胸膛间所感受到的那股清凉之气,正是由他的手上所传而来。
看到他已醒转过来,大延登便收回了掌力,那股盘旋在胸腹和咽喉间的清凉之气也随即消散。
只听大延登开口说道:“可能是昨天的寒热交攻,损及了你的肺阴之气,寒热之邪瘀滞在肺腑间,才会令你感到不适的吧。我现在已把那瘀滞的邪气给你化去了,你用不着担心。”
天光自门窗处透了进来,张梦阳这才察觉到此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多谢老神仙动手施救。”张梦阳在榻上欠身逊谢。
第四百七十六章 诡异的丛林
大延登道:“我要去百里之外的耶里温山上采药,要到晌午才能回来,屋后的春台之上有我刚刚熬好的药膳,既可充饥又可疗病。这周围杂树丛生,走在其中极易迷失,奉劝你吃饱之后莫要乱窜,试图自个儿从此处溜出去,那可是痴心妄想。”
说罢,大延登便轻甩袍袖地转身出屋去了。片刻之后,屋外传来了一声雷鸣般的虎啸,随即一阵风起,伴随着远处几下木叶摇落之声,继而,一切便又重新归于沉寂。
门窗外艳阳高照,显见得今日是个晴空万里好天气,怪不得那老家伙生心要到百里之外的山里去采药呢。
“百里之外晌午便回,这速度也是没得比了,放眼天下,只怕除了我与戴宗那厮之外,便要算这老小子最快了。可这老小子似乎是把那只大虎当成了脚力来使的,可见他的速度全然取决于那只猛虎的快慢。如果那只猛虎也和世间的宝马良驹一样有着日行千里之能,那可就比小爷我稍微要快上那么一点点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到门外,把放在屋后春台上的那碗药膳给吃了。没想到这碗药膳闻起来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儿,吃到嘴里却不怎么难吃,略去那股子药膳本有的苦涩,竟还能品尝出一丝八宝粥的香甜来。
三下五除二把药膳吃了个干净,立马就觉得浑身有了力气。心想那老东西不让我乱走乱窜,说什么杂草丛生,极易迷失,进来的时候也没感觉怎么费劲啊,怎么出去就会变得那样困难起来?他转念一想,觉得很有可能是那大延登故意想拿瞎话吓住自己,让自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他回来。
“哼,真要是乖乖地等那老东西回来,指不定又给小爷我什么罪受呢。他这里的石墩做着冰凉,床板睡得也硌得慌,怎有在多保真的闺房里和小姑里甸的那些老婆们怀里头温暖舒适?既享清福又享艳福,那是何等的快美难言?何必在这里既吃苦又受气的。”
想到此处,他决定趁着大延登不在的有利时机,在屋外给多保真采摘几束好看的花儿,便立马赶回上京城去。
采摘了几支他认为最漂亮的花朵,张梦阳便唤了灵蛇出来,带着它一起朝远处的林中走去。他记得很清楚,在跟随着大延登来到此处之时,就是从那边的树林中走进来的。
林中的树木有大有小,尤其大树所处的方位忽左忽右,并不如寻常大道两旁的树木排列得那么有序,而是显得杂乱无章,有时候往前走不了几步,便是迎头一棵大木横在当前,遂不得不朝左或是朝右绕行。可是如此走不上几步,便又会遇见相同的问题,于是迫不得已,还得再行或左或右地绕行。
终于,如此这般地绕来绕去的,张梦阳终于在这片诡异的树林里迷失了方向。
他的心中不由地大急起来,额头上的冷汗直冒,心中既气大延登那老东西用如此怪异的林子将自己束缚在此间,又暗怪多保真好心办坏事,非得要自己到这种鬼地方来寻什么神仙治病。可见女人的话只好听听而已,倘若真的言听计从地按着她们的话去做,吃亏的只会是男人自己而已。
也不知走出了有多远,当他感觉选对了方位,即将走出这座树林的时候,走了一段之后却是发现,自己仍然还是在原地打转。
他不由苦笑地想道:“看来还真是如大延登那老混蛋所说的,自个儿一个人试图从这鬼地方逃出去,的确是有些痴心妄想呢。”
此时的他,真的是既累又渴又饿,真恨不得能躺倒地下来睡上一觉才好。可是在失望、生气和疲惫的数重打击之下,竟是激发起了他深心里的斗志出来。
“哼,有志者事竟成!伟人曾说,坚持就是胜利,只要咬定青山不放松,把一切困难都看成是纸老虎,胜利就一定是属于自己的。”
想到此处,他在灵蛇那粗壮的身躯上拍了一拍,精神抖擞地说道:“蛇兄啊蛇兄,也不知道你是累还是不累,反正兄弟我是累坏了。人人都说你是千年难遇的神物,既是神物,你应该是不会这么容易便累的吧。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再次上路,这次非得从他这鬼林子里闯出去不可,明天咱就派人来把他这鬼地方给烧成了白地,看他还有什么神通能奈何得了咱们。”
在如此草木密集的树林里,他的神行法无由施展,只得如常人那样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挨。
又这样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一大片空地出现在林子的尽头,张梦阳心中一喜,心想终于有救了,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折腾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看到这片鬼林子的尽头了。
他加快脚步紧赶慢赶,一眨眼的功夫就走出了这片林地,可站在这林地的边缘展目一望,嘴巴一咧,差点儿没哭出来,只见眼前不远处的空地上盖着一间小木屋,木屋的旁边是一个满是败荷的池塘,屋前屋后栽种着些松柏和各种草药,一棵青松之下立着一个须发皆白,手拄一根松木拐杖的红衣老者,却不是那大延登是谁?
原来自己辛辛苦苦地在密林中跋涉了一整天,竟是在其中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这木屋的所在,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一场了。
大延登也老远地便看到了他,站在树下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过去。张梦阳无法,只得硬起头皮来,迈步朝那树下走了过去。
来到了那棵树下,大延登面无表情地说道:“老夫已在此候你多时了,估摸着你天黑之前定能赶得回来,因此也没有到林中去寻你。先到屋里去吃饭吧,吃饱了饭咱们再说话不迟。”
张梦阳垂头丧气地说了声:“谢谢老神仙。”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进到屋中一看,只见那张矮几之上,放着两个瓷盘,一个盘中放着几张烙好的大饼,另一个盘里是炒好的白萝卜。
张梦阳先拿起那只茶壶来咕咚咚地灌了一通水,然后抓过一个大饼来就吃。
折腾了这一大整天,他也的确是饿了,只一会儿的功夫,便风卷残云般地把萝卜和大饼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已然到了日暮时分。他走出了木屋,来到了大延登的面前道:“老神仙,我已经吃饱喝足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爱打爱骂我都认了,但别再用那种忽冷忽热的法子折磨我就行。完了之后,我还得赶紧回去见我媳妇儿去呢。算上今天,我都已经两天没回去了,他一定在家里担心得很。”
大延登道:“放心吧,待我给你瞧过了病之后,没什么大碍之后便会让你离开。若不是吴乞买那小子荐你来此,你就算是想在我这儿多待上片刻,恐怕还容不下你呢。”
张梦阳闻听此言,心中便是一宽,心想:“那敢情挺好,我本就没什么病,随便让他给我瞧瞧,就把我赶出去得了,多保真和姨娘她们指不定得多担心我呢。”
大延登在树下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把手一抬,道:“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象。”
张梦阳走到他的身前蹲下,将袖子撸起来,把手递了过去。
大延登一手扶着拐杖,一手伸出两指切在他手腕的寸口处,微闭着眼睛给他珍起脉来。
张梦阳心想:“看你这大名鼎鼎的老神仙,究竟能给我诊出个什么病来。”
第四百七十七章 生不如死
号了一小会儿的脉象,大延登让他换一只手去。张梦阳便把另一只手又伸了过去,大延登又是用两根手指切在了手腕的寸口处,用心地号了起来。
时间转眼过去,张梦阳只感觉连一分钟都还不到,大延登便将他的手腕放下,睁开了眼来,缓缓地摇着头自语道:“不对,不对,从这脉象上来看,至少这四五年之中,倒不像是得过什么大病的样子。”
张梦阳咽了口吐沫道:“可不是怎么的,我本来就说我没什么病的,可能是喝酒喝多了烧坏了脑子,有些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他们就硬要编排我得过什么大病云云,完全是毫无根据的瞎猜罢了,岂可信得?”
大延登道:“也不是,从面相上来看,你不想是个惯常喝酒的人。”
张梦阳诧异道:“怎么……连这个面相上都能带了出来?”
大延登道:“嗯,八九不离十吧。”说着,大延登转过脸来朝张梦阳注视了一会儿,又拉过他的手掌去,看了下他手掌上的纹路,然后把他的手放下,悠悠地说道:“吴乞买那小子在信上所写的你的生辰八字,与你的面相和手相全然不符。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吴乞买所告诉给我的生辰八字是错的,再一个是,你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个人。”
张梦阳闻听此言,心头上悚然一惊,几乎要从所蹲着的地方蹦了起来,浑没想到眼前这老不死的,居然连这一节都猜想得到。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延登,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咽了口唾沫说道:“老神仙,老爷爷,这话可不是乱说的,传到了外边去,可是容易弄出人命来的。”
大延登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也是活了一百多岁的人了,没有一些根据,岂会随便拿口乱说的?一个人的出生年月和生辰八字,记得最清楚和说的最可信的,无非是此人的父母了。所以说,不存在吴乞买写错的可能。也就是说,第二种可能,才是最有可能的可能。”
张梦阳被他的这话给惊得冷汗都冒了出来,接连地后退了几步,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如临大敌一般地戒备了起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的自己,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张梦阳结结巴巴地道:“老神仙,我尊敬你,叫你一声老神仙,可你不要不识抬举,胡言乱语,否则的话,我和灵蛇两个就算打你不过,也要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你信不信?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绝不容许你以这种方式诋毁于我。”
大延登呵呵地笑道:“年轻人,你现在的这副模样,不恰正说明了你的心虚么?既然你果然便是纥石烈杯鲁的话,那你为什么要心虚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什么又要恼羞成怒?这可不是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说到此处,大延登用手捋着胡须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瞧着他。
张梦阳看着他望将过来的眼光,仿佛这眼光是从一个极深邃的远处射将过来的,直看透到他的深心里面,仿佛把他心中所有的秘密,都给窥探了去似的。
看着他面露拘谨和惶恐之色,大延登便把脸色一肃,冷声说道:“你到底是谁,假冒了杯鲁混迹于上京朝堂之上,到底所为何来?”
张梦阳虽然心虚害怕,但仍强作镇定地说道:“我便是杯鲁,哪里用得着假冒了。不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却是想问问你,你这么胡言乱语地污我假冒他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到底是意欲何为?”
大延登冷哼了一声道:“好小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怪不得老夫出手了。”
大延登倏地把手一伸,根本就未给张梦阳反应的机会,几根手指去钢叉一般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张梦阳立即便觉得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如同不听使唤的一般,那倏进倏退的快捷身法还没来得及施展,便已经受制于人了。
张梦阳只气得破口大骂:“老匹夫,老王八蛋,够狠的话你就直接杀了小爷便了,想把小爷我屈打成招,你可错看了人了,小爷我可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主儿。”
大延登一边皱着眉头沉思着,一边摇了摇头说道:“不行,我是不会杀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你是谁,混到金国来想干什么。”
张梦阳冷哼一声说道:“你越是想知道,小爷我越是不会告诉你,你赶紧下手弄死我吧,这样你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了,就永远不会知道我大老远地跑来是想干什么了。哈哈哈……”
他心中恼怒,只顾着拿嘴混说,殊不知这么一来却是等于不打自招,等于是承认自己是假冒了杯鲁之身,来到此间欲图不轨之事了。
大延登哈哈笑道:“不给你吃点苦头,我看你是到底不肯老实交代的。”
大延登的这句话尚未说完,张梦阳就觉得一股极阴寒之气,自肩井穴上灌注进体内来,本已酸麻无力的半个身子,瞬间便被这股阴寒之气所充满,冷得张梦阳又是如昨天那般,仿佛堕入了冰窖,堕入了地狱,说不出的苦不堪言,只恨不得即刻便死了也比这冰窟里的滋味儿要好受些。
他想要出声讨饶,但性子之中的那股倔强之劲却是突然涌了上来,瞬间让他把心一横,心道:“你这老王八蛋倘若好言相求于我,我便把实话说给你知道也是无妨,但你想弄手段相强于小爷,想让我屈服于你,那可就适得其反了,小爷我就算是冷死痛死,也绝不会对你说一句讨饶的话的。”
正当他浑身发抖,只觉难受得无法忍受之时,另一边肩膀的秉风穴上,一股滚烫的火热气流便又无可阻挡地直泄而下,瞬间就把他的另半边身子置于炙烤般的煎熬里。
令他更加感到痛苦的是,这一寒一热两股劲气在他的体内并不兼容,虽然在任脉督脉之处偶有交叉攻防,但大部分时候却是誓不两立般地各守疆界,使他真正地体验到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儿,是何等的痛苦难熬,是何等的生不如死。
张梦阳虽说身处巨大的痛苦折磨之中,可却仍然不住口地痛骂大延登,各种各样难听的肮脏言语,瞬间口无遮拦地喷涌了出来,把从方天和等红香会弟兄处听来的恶毒詈骂,全都用在了对大延登的辱骂攻击上。
骂了一通之后,张梦阳实在是忍受不了那种寒热交攻的痛苦,便把心一狠,拼尽全身的力气,猛然间一头朝大延登撞将去,意图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大延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年轻人,自作孽不可活,你这又是何苦呢。”见张梦阳一头狠命地撞将过来,只得将手掌一伸,挡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张梦阳“砰”地一声,只感觉是撞到了一堵厚实的墙壁上,立即便将自己的头颅撞了个翻江倒海,仿佛天旋地转的一般。但由于体内寒热交攻所带来的痛苦,对这一下撞却也并未感觉到如何疼痛难忍,只是在感到一阵晕眩之后,便即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就此人事不知。
……
混混沌沌中,他只仿佛被投进了一口巨大的油锅里面,身子在滚烫的油锅中不停地滚来滚去,还有许多的狱卒小鬼在拿着钢叉,不停地把浮上油面来的他无情地戳刺,把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戳按到了这口油锅的深底里去。
但他在滚烫的煎熬中实在无法忍受,拼尽全力地向油面上挣扎。可一当他浮到油面上来,就感觉油面上的空气寒冷得要死,传说中南极北极的极低气温,想来也不过如此。
正当他冷得难受之际,众小鬼们的钢叉便又攒刺下来,把他重又戳回到了滚烫的油锅深底里面。
第四百七十八章 人蛇大战
如此的浮浮沉沉,寒寒热热,把他折磨得神智混乱,一劲地大喊:“姨娘,莺珠,快来救我!娄室大哥,粘罕大哥,拔离速大哥,你们快来救我啊!”可是无论他怎样张口大喊,竟是丝毫发不出丁点儿声音,仍然无能为力地任由狱卒小鬼们摆布。
他想既然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等痛苦,索性便伏在油锅的最深处不出来便了,也省的挨那些小鬼们的钢叉戳刺。
这么打定主意之后,他便果真伏在贴近锅底之处不在动弹了,那些小鬼们的钢叉也便不再往他的身上招呼。但油锅里的滚烫还是痛苦得他无法忍受。
说来也怪,虽然深处滚油之中,但那极寒的阴气仍还会一阵阵地袭来,仿佛与油锅里的滚烫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一来一往地轮番折磨着他。
然而既已脱离了小鬼们的钢叉,他便稍稍能稳定下心神来,舌尖一顶上牙膛,稍微调整了下呼吸。只一忽儿的功夫,便觉丹田之处有一缕细微的暖流,沿着任脉极其左右两边的穴道缓缓攀升。
这股暖流行进得虽说柔和,但攀升之势却是十分地强劲,在所经过的脉络之中,不管是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寒气还是那如煎似沸的热气,好像全都被这一股暖流给化解了的一般。
殊不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呼吸之法已经暗合了得自“神行秘术”的吐纳之规,已经在用藏蓄在丹田以及体内的元阳真气,把一寒一热两种自体外透入的阴阳邪气逐渐地化解融合,并在这种融合之后,又把它们作为自己本身的真气加以收储归藏,用于对体内所剩余的寒热交攻之气的化解。
如此一来,起自丹田中的那股暖流,循着他周身经脉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那种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的寒热之感,便已经被他化解融合了个净尽,并且全部归纳入丹田之中,成了自己本身元气的一部分。
他的心中登时一喜,暗忖道:“早知道如此便可以对付得了那老匹夫的手段,我哪里还用得着受那等非人的折磨。”
此时的他,虽然身处油锅的深底,但却不觉得锅中的油如刚才那般灼热难耐了,反觉其冷热适中,说不出的舒适爽朗,如在浴池中泡澡的一般。尤其奇怪的是,自己的呼吸在这锅滚油的没身浸泡之下,竟然丝毫没有阻碍,气流吐纳,运转自如,而且吸入肺腑中的空气竟然还是那么的清新,这是怎么回事?
“呀!难道是我在做梦不成?这样的离奇怪事除了做梦之外哪里还有更好的解释?”如此一想,他便拼命挣扎往油锅的上面冲去。
这一猛地使力,陡然之间从油锅之中坐了起来,同时也睁开了眼睛。
他展目一望,身体周遭哪里有什么油锅滚油了,自己正混混沌沌地坐在那棵大树之下,大延登与那条灵蛇正在十丈开外的地方搏斗得甚是激烈。
原来,刚才的情景乃是他昏厥之后所经历的一场梦境。在梦境之中,他居然下意识地使用神行秘术之中的运气吐纳之法,把大延登注入在体内的寒热邪气融化净尽,得以摆脱了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重新清醒了过来。
可大延登和灵蛇怎么又斗在了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张梦阳略一思索,心下便即了然:“这定是蛇兄见我受制于人,出于护我之心而与那老匹夫晦气起来了。”
张梦阳所料不差,正是在他被大延登以两种邪气注入体内,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破口大骂之际,灵蛇意识到他是受到了身旁之人的迫害,身处险境之中,便立即朝大延登攻击了过去。
大延登见这畜生来得凶猛,知道灵蛇乃是神物,大意不得,便晃动身形,挥起拐杖与灵蛇全力周旋起来。
灵蛇也舞动起身形,上下翻飞,带起了阵阵阴风,把地上的落叶或吹到了一边,或卷到了空中,一时间把和大延登困在了其中。
灵蛇数次差点儿把大延登的身体给蜷锁起来,都被大延登眼疾手快,极为灵敏地闪掠了开去。灵蛇张着巨口对着他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奇袭,也都每每被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里有惊无险地躲过。
令大延登感到懊恼的是,这灵蛇体长粗壮且皮糙肉厚,一层鳞甲在身简直刀枪不入,他的拐杖虽无数次地点在它的鳞甲之上,却是根本不能给它带来一些儿的伤害,即便是击打在它的头颅之上,也只不过令它的攻击速度滞缓得一瞬,想要使它受伤甚至是知难而退,却是毫不能够。
大延登眼见如此情状,又与灵蛇斗上了片时,心中便即有了计较。
在他又一次躲过了灵蛇的巨口攻击之后,身形往斜刺里一闪,一伸手绰住了它的尾巴。灵蛇随即弯转过身来冲着大延登再一次地咬了过去。
大延登手上拽着灵蛇的尾巴,往高处里一跃,在它长长的身躯之上纵了过去,然后又拖着它的尾巴,在它的身躯所形成的圈环之中窜将过来。随着灵蛇前冲的劲力和大延登往后的顺势拉扯,灵蛇长长的身子霎时间被他给打上了一个怪异的死结。
这一来立即便给灵蛇的翻腾攻守带来了极大的不便,成了它克敌制胜中的一大累赘,对大延登的攻袭,也立即便显得滞缓笨拙了许多。
大延登乘此机会,又在他的身上打了两三个同样的死结。如此一来,灵蛇即便是有着飞天的能耐,此时也已经无由施展,在大延登的面前只有挣扎翻滚的份儿了。
张梦阳恰在此时从梦中醒来,看到此情此景,知道灵蛇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而遭此挫折,见大延登手持着他的那条曲里拐弯的松木手杖,正欲对着灵蛇的头部点去。张梦阳情急之中大喝一声:“老匹夫,得罪你的人是我,与这条灵蛇无关,求你放过了它,你想知道的,小爷全都说给你便是。”
大延登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神态镇定地坐在那里,眼神中立时透出了几分怪异的色彩。他迈步朝张梦阳走了过来,又将他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道:“怪事,怪事,老夫的太阴与太阳两股真气,居然让你小子给自行化解了去,真是邪门儿。”
张梦阳跳起身来冷笑道:“什么太阴太阳的,小爷我压根儿就不在乎,我之前做那等痛苦之状,全是假装出来给你看的,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心罢了,你以为你的那两道邪气真的能奈何得了我么?”
对他的这话,大延登根本不会相信,不过心下却也知道眼前这黄口小儿或者是天赋秉异,或者是先前得过那灵蛇的好处,否则没有自己的相助,是绝对不会在那两股真气的折磨之下摆脱出来的,心知他也是个异人,便也不再为难于他,只是冷冷地说道:“说吧,你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地潜入到女真人的地盘儿上来,究竟意欲何为?”
张梦阳知道既然身陷此地,想要逃离出去那是万分地困难,这老匹夫除却那一寒一热两种邪气而外,肯定还会有着其他的办法儿来折磨自己,事已至此,看来只有把实情跟他讲清楚了,这大延登老于世故,极是精明,若是给他撒个谎编个故事什么的,肯定糊弄不过去,还不如径把真相和盘托出,大不了自己这个假驸马不做了也就是了。
反正以杯鲁的身份玩儿了这么长时间也过瘾了,连多保真这个公主都让自己睡了不止一遭了,还有萧淑妃,还有月里朵,还有蒲速婉,自己替杯鲁对她们广施雨露,在她们身上享足了艳福,看来碰上这个大延登之后,这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
四百七十九章 出乎所料之外
张梦阳暗忖道:“毕竟苍天有眼,不会任由我这么一味地假冒他人的儿子,假冒他人的夫君的。也不知多保真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有多么的恨我,或许拿刀把我劈做了八瓣都不解恨吧!”张梦阳无限伤感地想到。
他猜不透萧淑妃和月理朵知道了真相之后,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相待于自己,“从大同府启程以来,姨娘和莺珠一直都没有把我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淑妃她们。按着姨娘和莺珠的认为,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越少越好,否则万一把真相泄露了出去,结果肯定是九死一生。那时候,这些生性残忍的金人们,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逼迫于我,迫我说出真杯鲁的下落来。可真杯鲁在哪儿我又怎会知道?说是在什么河东鬼城总坛,可是谁能说得清那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
就如天祚帝的香草谷一样,世代生活在夹山一带的牧民从没听说过有个什么香草谷,那只不过是天祚帝为了迷惑外人耳目而使得障眼法罢了,除了他们自己人知道而外,旁人哪里能够得知真相?那个什么鬼城总坛,光听这名字,也就知道是个和香草谷一样的障眼名称而已,其真实的名称和方位,恐怕外面的人也是无从知晓的吧!”
想想金人即将对自己的残酷对待,想想多保真和萧淑妃、月里朵、蒲速婉得知真情后的可能产生的后果,张梦阳的心中便是充满了凄凉与悲伤。萧淑妃和月理朵或许还好,可多保真和蒲速婉呢?很有可能会像冲动的母狮一样把自己这个玷辱了她们得冒牌儿货,一口一口地撕成碎片吧。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即便真的那样,也属于自己罪有应得的报应,只是姨娘和莺珠该怎么办?她们可是自己在这个世上真正的亲人,何况如今姨娘还身怀六甲,腹中有了自己的骨肉,自己怎能舍了她们而去?
可如今事势所迫,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好先把眼前的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于是乎,他便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自己的故乡籍贯,自己从何而来,来到这个世上所受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对大延登讲说了一遍。
这一说,便是整整的一个时辰,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都已经漆黑了下来,他方才把所有的一切说了个大概清楚。
由于自己的经历太过离奇,刚开始时,他还担心大延登会不相信自己的话,会认为自己在对他谎言相欺。没想到大延登听完了他的话之后,却是连连点头,口中喃喃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你身上有着一股的异常的气息,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原来,你竟是从另一个世代无意中来此的。可是,在看了你的生辰八字之前,我对你的话还是不能够尽信。”
“生辰八字,可是我不知道呀。我只知道我是阳历的哪年月日出生的,根本不知道阴历该当如何个换算法儿。就算告诉了你又有何用?可我也不知道按我们的算法儿,这会儿是哪一年啊,我的生日距离现在有着多少个春秋,就算是老神仙你是个通人,又如何推算出我的八字来?再说了,那八字有那么大的用处么?能令你鉴定我所说的话的真假来?”
大延登笑了笑说道:“别人或许不能,但老夫我自信还是能够做到的。从你的八字里面,我能推算出许许多多的事情,许许多多,你懂了吧?”
张梦阳听了他的话,感觉好像他这声音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的,既神秘又可怕,又仿佛他不是人,而真的是一个可以通灵的老神仙一般。
张梦阳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手心之中全是冷汗,沉思着到底该当如何准确的取得自己的生辰八字给他。
突然,他的脑瓜里灵光一闪,想到了历史教科书中写到宋太祖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的年份是公元九六零年,而那一年距离现今有多少个春秋,大延登应该是知道的。再把这个年数加上960,便是眼下的公元年数。再把自己在二十一世纪里的出生年月减去这个年数,得出来的就是眼下的辽金时代距离自己出生年月相差的年数。
于是张梦阳便问大延登道:“宋朝的太祖皇帝黄袍加身,距离现在多少年了?”
大延登对他的这一问倒也不感到稀奇,只张口答道:“已然是一百六十五个春秋了。”
张梦阳在心中把960加上165,便得出了1125之数,喃喃自语道:“原来眼下的这个时候儿,是历史上的公元一一二五年。这么说来的话,姨娘和莺珠他们岂不是比我大着八九百岁?哈哈哈,这可真是段不可思议的绝妙奇缘。”
于是,张梦阳便把自己刚才所想到的推算之法告诉了大延登,大延登听罢之后略一沉思,便把心中的黄历往前推算了八百九十五年,再问明了他的出生月日,便准确地得出了张梦阳的生辰八字来。
大延登走进了那所木屋中,提起了笔来,把得出来的张梦阳八字誊在了一张草黄色的宣纸之上,然后对着那八个字认真端详了一番,又结合了张梦阳的面相和手相,心中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妙啊,妙啊,实在是妙不可言。”
张梦阳坐在他的对面,不解地问道:“你算出个什么了?说出来给我听听,让我看看你和江湖上那些个算命打卦的骗子有什么不同。”
大延登道:“那还能算出个什么来?知道你所说的都是实话也就是了。老夫本来想要印证的也仅此而已。”
张梦阳道:“我知道你是多保真祖上的功臣,也知道你对完颜家族的忠心耿耿。既然事实都已经清楚了,那么是杀是剐,就由你的便吧。”
大延登笑道:“我何曾说过想要杀你了?我不但不会杀你,还会传你一身的本事,然后把你送出林外去,让你与多保真公主她们重新团聚。”
张梦阳听他这么一说,大是出乎所料之外,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这……这是为何?对女真皇族来说,我可是个赝品啊,难道你能容许我继续顶着杯鲁的头衔,在这个世上招摇撞骗么?你就不担心我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将来会把那个真杯鲁杀掉,而这么一直伪装下去么?”
大延登呵呵地笑道:“是赝品,也是真品,是伪装,也不是伪装。一切都是冥冥中的造物安排,又哪里用得着我来担心了。”
张梦阳冷笑一声,心想这老家伙故弄玄虚,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听大延登接着说道:“只是请你不要去杀害了那个纥石烈杯鲁,你的身世,实和他有着莫大的关联,如果真的把他杀掉的话,或许会为你的以后带来许许多多不确的变数,化解起来可能会十分地困难。请你千万切记?”
“他,和我的身世有重大关联?我说老神仙,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糊弄人也没你这么个糊弄法儿的。我和他所处的时代相差着近一千年呢,而且我是汉人,他是女真人,我和他压根儿就八竿子打不着,风马牛不相及,哪里能关联到一块儿去?”
“不错,你是汉人,但你也是女真人。”
张梦阳挠挠头,难以理解地说道:“这……这……此话怎讲?”
大延登一脸严肃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到最后关头,这话是不能够轻易说的。”
第502章 难得的机遇
张梦阳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心想:“这老头儿也确实是有两把刷子,既然一眼便能看出我是从另一个世代里来的,那他说的话也就不能全然不信。只要他不再难为于我,能让我继续拥有多保真和萧淑妃她们,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我又何必跟他犟这些个没用的?”
“老神仙既然这么说了,那自然是不会差的,晚辈不敢有丝毫的疑心。别说我不知道那杯鲁是在什么地方,即便是知道,我也不会去动他一根寒毛的,老神仙只管放心便是。”
大延登道:“在如此乱世之中,单只凭身法快捷躲闪趋避,终究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上天既然把你带到了我的面前,也算是咱们老少之间的缘分,且你为了修习那神行法,力量上很是有了些根基。只要能稍微得老夫点拨一下的话,何愁不能神功盖世。”
张梦阳闻听此言,心中霎时一动,道:“老神仙这么说,难道真的是想收我为徒么?”
“嗯,难道你不乐意么?老神仙我这满身的本事,你想要学些什么,只管说了出来,看在我和乌古廼相交一场的份儿上,我都会应允你的。不过,从你这修习了神行法的体质上来看,可以先学习一些武功剑术,将来到了两军对阵的战场之上,也能派得上些用场。”
此刻的张梦阳,听到大延登不在为难自己,而且还把自己当成是女真人来看待,尤其是言语之中似乎还有为自己遮掩身份的意思,本来还觉得穷途末路的心境,一下子便又觉得无限宽松喜悦起来,只想着立刻便回到小姑里甸或者多保真的身边去,跟那些个老婆们好好地温存一番,然后便想办法儿带着她们远迁到南边宋境上的州郡去定居,以防大延登哪天心血来潮,搭错了哪根神经,再把自己的底细给抖落出去,那样一来又会使自己面对着无法预料的尴尬处境。
因此现在的他,实在是不想在这里跟大延登多所纠缠,经历了这两天的折磨,他是真正地体会到了家的温暖舒适,对家心生出了无限的眷恋来。什么是家?在他看来,有老婆的地方就是家。
因此,张梦阳略带歉意地对大延登道:“老神仙有此美意,晚辈实在是受宠若惊,感激莫名,论理晚辈该当即刻磕头拜师才是。只是晚辈性耽沉静,常图安逸,恐怕将来学无所成,有负老神仙的善心期许,待到为他人所败之时,难免会于老神仙的威名有损。因此晚辈是想,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这功夫么,晚辈不学也罢。”
听他如此一说,大延登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惊疑,然后便又带出了一丝遗憾来,满含惋惜之意地摇头说道:“既是你这么说,那自是强求不来的了。倘若不是出自真心地想要上进,就算是强迫你来学习的话,所能有的成就也是极为有限。”
大延登轻抚着胡须,眼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沉思了一会儿道:“看来,我的太阴真气和太阳真气两样堪称绝世双璧的功夫,往后只能独传一枝了。可惜莎宁哥那女娃儿体制秉阴,只能传我太阳真气的一路功夫,否则的话,哎——”
张梦阳听他突然提到莎宁哥,眼睛蓦地一亮,心头上立即涌动着一缕甜蜜蜜的滋味儿,忙开口问道:“老神仙,莎宁哥姐姐,她……她是你的弟子么?”
“嗯,她的一身功夫,都是我所教的。那女娃儿天资聪颖,体制素秉阴寒,惜其只适合修炼太阳一路真气。这或许也是我大延登的宿命使然吧。”
张梦阳挠挠头道:“可我曾见过她与人对敌,杀人的手段极是高明,可从未见他用过你说的什么真气伤敌啊!”
大延登笑道:“凭她的本事,放眼天下可以说罕有其匹,只用寻常的武功便足以克敌制胜了,哪里用得着这等厉害的门道了。这等功夫一旦施展出来,即便是冰天雪地的严寒之日,也足以把人给蒸死热死了,一般情况下哪里用得它上?”
张梦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大延登又道:“我见你带着血火灵蛇这等神物在身边,只以为你是一个奇人异士,身上必然怀有惊人艺业,岂知道你的身手平平。否则我也不会一出手便以这等上等功夫教训于你了。”
张梦阳暗骂:“亏你还有脸说,以如此身份欺负我一个无名小辈,还用这手段折磨得我半死不活的,小爷我若是学会了这手功夫,非得在你这老匹夫身上也试上一试不可,让你也尝尝这么被人欺负的滋味儿。”
“我的手掌一触及你的身上,便是发觉周流在你经脉中的内息强劲,绝非常人之可比。只是你的这种内息,得自于神行秘术中的修行之法,绵长有余而刚猛不足,闪转腾挪间虽然也能够倏忽进退,快捷迅疾,但仍然还是差着那么一点儿意思。若是能把这种缺憾补上的话,那方才称得上是完美无缺。”
张梦阳听了此话之后,不觉怦然心动。他知道,自己于武功一道实在是个门外汉,之所以能在历次劫难中化险为夷,甚至和丑八仙那样的高手们对阵时也多能取胜,其实全是因为自己将神行法的奔走竞速化用在了打斗时的进退趋避之间。虽然也能时常以此险中取胜,但的确如大延登所说的那样,其缺陷与危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就比如在稍为密集的丛林里,或是陷入到多人的包围之中,而没有了可供回旋的余地的话,自己身法的快捷便无由施展,往往便会陷入到极大的险境之中。
导致形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个是自己对神行法的修为尚浅,这种功法的高深秘奥,自己尚未窥得。第二个便是自己毫无武艺根基,那种暗含章法且灵巧从容的打斗方法自己从来没有学习过,虽然向莎宁哥或者红香会弟兄们请教的机会也不是没有,但总是因为缺少闲暇时机或者自己的懒惰而一次次地作罢。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大延登既是莎宁哥的师父,他能把她一个女子调教成了那等厉害的风云人物,自己拥有着神行法的根基,如能得了他的指点的话,成就就算是超越不过她,能够和她比肩或者是相差无几那也是的以往不敢根本想象的收获啊。
这老东西既看出了自己内息的“绵长有余而刚猛不足”的缺陷,肯定也能有办法对其加以查缺补漏,使其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达到完美无缺的地步。
“既然能有如此好处,在此处冒险留上一段时间,跟他学上一学,也许会成为一番难得的机遇呢。”
他又想到了不知曾在哪本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话:常人之所以抓不住机遇,是因为当机遇来到他的眼前时,他们不把它看做是机遇。
张梦阳觉得眼前这样的机遇,值得冒一回险把它抓在手中,正所谓人生难得几回搏嘛。
想到此处,张梦阳对着大延登纳头便拜,口称:“小子无知,万望师父开恩恕罪,如果真能学到莎姐姐那样的本事,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弟子愿意克服懒惰之心,秉承师父所教,刻苦用功,专心学艺。万望师父莫要计较弟子言语上的过失,倾囊解惑,不吝赐教!”
大延登笑道:“你这个小子,我刚刚想要收你为徒之时,你讲这讲那地推三阻四。等我已经打算把你这块废料弃而不用之时,你却又突然伶俐起来了。我是收你还是不收,此刻尚还在两可之间,你这声师父么,也先不用叫得这么早了。”
第503章 又回到了温柔乡
张梦阳笑道:“那是我不知道你这个师父的手段到底多高,还以为你不过是个会释放寒热二气的妖僧妖道呢,你一说莎姐姐是你的徒儿,我立马就心中有数了。莎姐姐都那么厉害,师父的本领之高也就可以想见了。所以么,我就又改变了主意,万望师父大人不记小人过,予以包容成全才是。”
大延登捋着胡须说道:“你也用不着改变的这么快,想要学得真功夫,就非得下一番刻苦功夫不可,不可稍存懒惰懈怠之心。这样吧,我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你回去好好地琢磨琢磨,果真打定了主意再回来拜师不迟。”
张梦阳本来还想说自己不怕吃苦,练起功来绝不会偷懒懈怠之类的说辞,可一听大延登说可以让他回去考虑三天,立马便又心动起来,知道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又可以在他的安乐窝里一亲香泽了,于是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道:“好,师父既如此说,那我就回去好好地思量一番,不管结果如何,三天之后一定再来此间面见师父。”
大延登摆了摆手说道:“那你现在便回去吧,回来不回来的倒也无所谓,这都是随心随缘的事情,老夫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现在就回去?”
张梦阳心想:这么大黑天的,你可让我怎么个走法儿?光是周遭的那片奇怪的树林子我都走不出去。
不等他发问,大延登便道:“骑在那条灵蛇的背上,他自会带你按原路返回的,用不着担心迷路。”
“骑在它的背上?”张梦阳的心中仍然是一片惑然,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道:“好吧,那我试试看吧。”
他站起来对着大延登鞠了一躬,转身便走出了木屋。刚刚一脚跨出了木屋的门槛,却突然想起了一事来,觉得不得不问个清楚,遂一转身便又跨了回来。
“师父,吴乞买皇帝那边,你还用得着复一封信给他么?”
“不用啦,你带个话儿给他也就是了,就说我给你看视过了,一年前在和他人的争斗中,脑部遭受过重击,致使略患离魂半失之症,身体上却是别无他虞,让他只管放宽心也就是了。”
张梦阳“嗯”了一声,对着他又是鞠了一躬,便即退了出来。刚一走到门外就松了口气,心想:“他可以放宽心了,我也可以放宽心了,这个杯鲁驸马该干的事,我就勉为其难地继续替他干一干吧。”
他召唤出了灵蛇来,按大延登所说的骑在了它的背上。灵蛇的身躯甚是庞大,较之寻常水桶还略粗一些,张梦阳骑在它的背上也不觉得如何不适,双腿略蜷,说了声:“蛇兄,咱们回家吧!”灵蛇便腹部肌肉蠕动着,驮载着便他开始行进了起来。
张梦阳虽觉得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无从辩及方向,但灵蛇却是丝毫不受如此漆黑长夜的阻障,行走起来极是迅速。进去了那片树林之后,灵蛇左旋又绕,蜿蜒而行,如同目能视物的一般,速度丝毫不受草木障碍的影响。只用了一小会儿的功夫便钻出了树林。
张梦阳在大感诧异的同时,心中也是惊喜异常,没想到自己的灵蛇还有如此奇特的妙用,早知如此的话,哪里用得着之前试图逃出这片怪林的奔波跋涉之苦?那时候自己像是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这林中撞来撞去,兜了个大圈子竟又撞了回了大延登的小木屋那里,这条灵蛇不明自己的意图,也跟着自己在林中绕来绕去地白忙了一遭,哪知道它自己便是一个极为高明的向导呢。
张梦阳暗想着造物对人的捉弄,不由地苦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灵蛇继续沿着活剌浑水岸上的草地向前爬行,张梦阳只觉得由它奔行的迅速所造成的逆风,直吹透了身上的内外衣袍,深深地使他体会到了这遥远的北国寒夜,较之中原提早一个多月便是进入了浓浓的隆冬季节。
他觉得无法抵御这深夜的寒冷,便坐在灵蛇的背上,开始按着神行秘术中的调息之法,默默地吐纳运起了气来。当藏匿在丹田中的元气运行在全身的经络之中,身体里的寒意便被驱除了大半,甚至开始感觉出了淡淡的暖意出来。
可这种暖意刚刚才感受了三分钟不到,灵蛇便载着他来到了混同江边,毫不征兆地一头扎进了水中,他的腰部以下立即便被浸泡在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张梦阳毫无心理准备,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刺激得大叫了一声,哭笑不得地直嚷:“蛇兄啊蛇兄,你下水之前怎么也不提前告知兄弟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准备也好啊,让我自己在水面上徒涉过去也好啊,你这可真是害苦我了……”
灵蛇基本只在水面上蜿蜒穿行,并不向水深处下潜,因此张梦阳身体浸泡在水中的,始终仅只是腰部以下而已。可饶是如此,也令他刚刚经过一番行功方始获得的三分暖意,瞬间被水流冲散得无影无踪。
涉过了混同江,又朝前赶了一程,终于来到了上京城下之时,正好是子夜时分,城门紧闭,高高的城墙之上,只看得到一些明灭闪烁的火把在那里颤晃,他不想在在这深夜之中跟城上的逻卒多费唇舌,便骑乘着灵蛇,掉头直奔小姑里甸去了。
到了小姑里甸,张梦阳心疼萧太后和小郡主等人,不欲去打扰她们安睡,而是到了蒲速婉的门外,打开了门,把灵蛇锁进了大木箱中,就立即命令仆人们烧水更衣。
蒲速婉得了奴婢的告诉,连忙披衣起来,来到前厅,问他这么晚了才来。张梦阳只说:“一言难尽,本来以为触了大霉头了,不想竟是得了个大便宜。”说完便把身上的湿衣服脱光,跑到内室,一出溜钻进蒲速婉的热被窝里去了。
蒲速婉不明所以,追进房中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张梦阳便把多保真如何强迫自己去找大延登瞧病,如何遇见了大延登,如何与大延登发生了冲突,最后又如何得了大延登的许诺收自己为徒,一五一十地都对蒲速婉说了,只把大延登辩出了自己是冒牌货的一节略去不讲。
蒲速婉听他说罢,了解到莎宁哥提点的师父,竟然肯收自己老公为徒,心中很是代他高兴,说道:“这两天里,多保真公主派人来我们这里问了两次,我们也派人到她那里问,都甚是惦记于你,没想到你竟是碰上了大好事儿。若是真能学到莎提点那样的本事,你就又能给咱大金国立下许多的汗马功劳了,我们这些当老婆的啊,也都觉得脸上有光呢。”
张梦阳一把将她搂过来香了个吻,道:“那是。我立的功劳越多越大,在皇上跟前说话就越有分量,多保真就越不敢嚣张,她也就越不敢欺负你们了。”
蒲速婉道:“其实这半年多来,多保真公主待我挺好的,并没有怎么为难于我。偶尔还跑到我这里来,或者是把我请到她那里去,和我说说话拉拉家常呢。”
张梦阳一听,呼哧一下坐起身来,道:“她请你到府上去倒不打紧,只是她留你吃饭的话,可千万别听她的,万一她在饭菜中下毒害你,那可乖乖不得了。”
蒲速婉打了他一下说道:“你看你,光着个膀子便坐起来了,感了风寒可怎么好。”说着伸出芊芊素手来扶他躺下,一边给他盖好了被子,一边笑着说道:“这还用得着你教么,我才没那么傻呢,不论她怎么挽留我啊,我都是婉言相谢,从没在她哪儿吃过一顿饭,喝过一口水。”
张梦阳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道:“这就对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我不在的时候儿,千万得小心在意。”
蒲速婉道:“这个我理会得。还有个事儿我没告诉过你呢,有一回她来我这儿的时候,我一口一个妹妹地奉承着她,让下人们给她弄了好些个美食,你猜怎么着?她也是揣着小心,从始至终都不下筷,就连我递给她的茶都没喝一口呢。”
第504章 大吃一惊
张梦阳笑道:“虽然你们都一个个地冰雪聪明,可老这么着下去也不是办法儿,让我这个做老公的夹在中间情何以堪呢。赶明儿见了她我得说说她,她作为大老婆怎么也得包容着你点儿不是?”
蒲速婉笑着把嘴一撇说道:“你还说大老婆小老婆呢。她来的时候啊,我总是把她妹妹长妹妹短地叫着,人家还不乐意呢,你可知道她给我说什么话么?”
“哦,她给你说什么了?”
“她给我说啊,我称呼她做妹妹可是不成的,在南边儿的汉人和契丹人那儿,大户人家中的正妻不论年纪大小,偏房妾室们都一概地称之为姐姐的。所以我虽然年纪比她大着十来岁,但既然都同属是你杯鲁的人,按照礼法,我应该称她一声姐姐才对的。”
张梦阳听罢,哈哈地大笑起来,问道:“这个小丫头片子,懂得倒挺多的。那你怎么回答她的,可认她做姐姐了不曾?”
蒲速婉白了他一眼,幽怨地道:“你说呢?她都把话儿明着说出来了,我能不改口叫么?她对我这么着已经算是好的了,不管大老婆还是小老婆,至少是说明她能接受我了,我呀,才不跟她计较这些口头上的得失呢。”
张梦阳把她抱到炕上来,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然后调笑道:“你既然都已经叫她做姐姐了,是不是也该改口叫我一声哥哥才对?”
蒲速婉打了他一下,啐道:“她个小妮子来消遣我也就罢了,你个该死的也来消遣老娘,就连你也小着我五六岁呢,你们两口儿可真是一对活宝,落在你们两个的手里,也算我蒲速婉这辈子倒霉。”
张梦阳笑着心想:“比你小着五六岁的那是纥石烈杯鲁,我张梦阳可比你还小着八九岁之多呢。”
张梦阳搂着她道:“怎么,比你小就不能当你哥哥了么?你把自己保养得这么水嫩水嫩的,谁看上去都得说你是我妹妹,让你叫我一声哥哥还委屈到你了么?”
蒲速婉被他这么一奉承,只乐得眉花眼笑,道:“你是咱们的一家之主,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我的好哥哥……”
“哎——这就对了,哥哥我啊!就喜欢听话的好妹子。”说着就又扳过她的脸儿来香了个吻。
这时候,门外的奴婢们禀告道:“殿下,大姑姑,开水已经烧好了,已经兑了凉水在澡盆里了,厨房里火炉生得正旺,异常暖和,就请殿下到厨房中沐浴吧。”
张梦阳应了一声:“好的,我这就来。”接着凑在蒲速婉的耳边上说:“再叫我两声好哥哥,我送个顶好的礼物给你。”
蒲速婉信以为真,便温温柔柔地喊了他两声“哥哥”,问道:“你要给我的顶好的礼物是个什么,在哪儿呢?”
张梦阳一脸坏笑地道:“我要给你的礼物呀,你熟悉得很的。说着,他便拉过蒲速婉的玉手朝自己的身上摸去。
蒲速婉一张粉脸羞得通红,打骂道:“好没正经的下流胚子,老娘大半夜的起来伺候你,也不好好地跟人家说话儿,看我还理不理你了!”
一边说着,蒲速婉一边生气地起身要走。张梦阳嘻嘻笑着缠住她道:“洗澡水都已经烧好了,趁着这功夫,赶紧地让我做上一回,然后陪我一块儿去洗个热水澡去。”
蒲速婉啐道:“这么大冷天儿的,我才不陪你洗呢,洗病了身子还得吃药……唔……唔……你——讨厌……”
……
第二天睡醒之后,张梦阳在蒲速婉这里吃过了茶点,然后到了萧太后的宅子里告诉他这两天来的遭遇。萧太后埋怨他也不提前来告诉一声,整两天不见他面,心中着实惦记。张梦阳告诉她说,若是真的跟那大延登学功夫的话,往后一段时间里来家的时候儿可能就更少一点了,要她保养好身子,天气越来越凉,莫要伤了风寒,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萧太后点头应允,也嘱咐他:“好好跟大延登学功夫,在这乱世当中,多一分本事便多一线生机,将来传给咱们的孩儿也是好的,也能让他多一分在世道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张梦阳道:“嗯,你说的可是呢,就算不为了我自己,为了咱们的儿孙也不能轻忽了这个机遇。”
见过了萧太后之后,又挨次到小郡主、萧淑妃和月理朵房中,把这两天来的变故也简略地跟她们说了一说,惹得她们又是埋怨又是担心还又是替他高兴,与她们打情骂俏了一阵,一直坐到了晌午,才与她们暂时作别,赶往城里找多保真去了。
到了纥石烈府上,正赶上多保真在宫里头用膳回来。多保真见他安然无恙地回了家来,心里头甚是高兴,可面上却一脸寒霜地瞪着他道:“这两天你跑得个无影无踪,可见到了那大延登没有?”
张梦阳笑道:“若是没见着他的话,我不早回来了么?正因为见着了他,所以才耽搁了这许久才回来的。”
“哦,是么?你把叔皇的信给了他后,他怎么说?”
张梦阳便把临来时大延登交代给他的话说了一遍,多保真点头道:“原来他也是这么说,看来你这脑袋瓜子还真是受过意外的创伤呢。你两天多时间不见人影,可把我担心得不行。刚我去宫里找叔皇去了,说担心你会有危险,让他派些人手去活剌浑水那边去找找你呢。叔皇还夸你呢,说你的本事连丑八仙那样的高手都打得过,就算是碰上个什么狼虫猛兽的也尽能应付得了,要我用不着担心。你要是早回来一会儿,我也就不用去宫里这趟跑了。”
张梦阳把想要拜大延登为师的事对多保真说了一遍,多保真也没想到大延登竟还是莎宁哥的师父,心中很是为他高兴,问他:“那你拜了他为师以后,还能经常回家来么?”
“能,怎么不能,凭老公我那飞行奔跑的能耐,想你了的话,还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赶回来么?”
多保真黛眉微蹙地道:“按理说多学些本事才是长远的正道,可现今天下的局势有变,叔皇还说要让你去南边协助斡离不和兀术他们集合队伍,准备对南朝用兵呢。也不知在这节骨眼儿上,他会不会让你去活剌浑水上拜大延登为师。”
张梦阳闻言大吃一惊,忙问:“什么,要对南朝用兵?你是说,皇上要准备出兵进攻中原么?”
他一听多保真说吴乞买准备对南朝用兵,首先考虑到的却不是中原百姓们的安危,第一个闪现在他脑海里的形象,竟是那美如阆苑琼姬降世,柔似桂宫仙姊临凡的李师师。
“是啊,你感到很吃惊么?我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呢,叔皇说咱们和南朝虽然互换有盟约,但他们赵家官儿的禁军屡屡在河东河北一带调动布防,很是让人放心不下。
前段时间斡鲁叔叔莫名其妙地死了,辽国的降将张觉也反水投降了南朝了。据莎宁哥提点传递回来的加急密信说,张觉的反水,有宋国新任的河北宣抚使王师中和副使王安中策反的嫌疑,使得咱们平白地失了营、平、滦三州之地。
本来叔皇让人携带国书去汴京质问赵家官儿的,要他们把张觉等降将送过来,可你猜他们怎么做的?”
张梦阳道:“肯定是他们不同意,要保护那个降将呗,皇上很震怒这才决意攻打他们的。”
多保真摇摇头道:“不是!他们竟然找了个跟张觉模样差不多的人来,把那人杀死,将首级割了下来,骗咱们说张觉已经死了。可咱们这边的不少辽国降将,以前都是跟张觉熟识的,他们看过首级之后,认出了这首级并不是张觉的,然后报告给了叔皇,这回可把他老人家给气坏了呢。”
第505章 事机紧迫
张梦阳问道:“这都是这两天刚得到的消息么?怎么我三天前进宫的时候儿,皇上还没对我提起过呢?”
“可不么,就是也刚才在宫里陪着叔皇和娘娘用膳的时候,听叔皇这么给我说的,他还说已经派了兀术和阇母、萨谋鲁、移剌古等人返回南边斡离不处听用,还说让你回来之后也到南边去部领三军呢。”
张梦阳着急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那赵家官儿这不是脑子进水了么?两国既然定有盟约,就这么诚心相待地维持兄弟关系多好,干么非得整这么一出呢。”
“还不是因为他们老惦记着山后的那些州县,老觉着那是他们汉人的疆土,得不着老跟吃了很大亏的一样。叔皇说,赵家官儿或许倒不怎么坏,可他身边有想法儿的大臣们谁能保不齐没有?听说原先童贯是主张一个不落地收回全部燕云十六州的,可他们的兵将实在太也不争气,居然连一个萧莫娜都打不过,只好低三下四地求咱大金国出兵了。”
张梦阳连连地点头道:“对啊,他们宋人连萧莫娜都打不过,怎么会敢跟咱大金国较量呢?这一定不是赵家官儿的本意,这其中定然是有奸臣在作怪,不行,我得进宫去把事情给皇上说个明白,两国既然约为兄弟之盟,如果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冒然兴兵,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说着,张梦阳站起身来就要进宫去面圣。多保真一把抓住他道:“你傻啊,叔皇只不过是担心宋人会有什么异动,提前做些防备罢了,就算他真的想要出兵的话,如此大事,凭你三言两语的又怎么能说得他动。”
“咱大金国在南边的元帅大将们本来就多,精兵也是都在平州、儒州和大同府一带屯扎,这些地方距离宋国边境可都不远,可以说朝发夕至,如今又把兀术他们弄到南边去,还要让我也去南边带兵,这眼见着就是要对大宋出兵的架势啊!”
说到此处,张梦阳又想到了李师师,心中暗忖:“师师虽是个出身于风尘的女子,可一向有着家国情怀,她的心里面,肯定也是不愿看到两国交恶吧。”
“叔皇可没给我这么说。尤其让他生气的是,西夏人此前不是应阿果那昏君的请求,派兵入境企图帮助阿果抗拒咱们的么,结果他们得知阿果被擒之后也不收兵,占住天德军和东胜州两地,想从咱们手上分一杯羹。可是辽国既是咱们给灭了的,他们的疆土就应该都是咱们的,他夏人连声招呼都不打,凭什么来捡这现成便宜?好在昨天粘罕送来的奏报上说,娄室已在可敦馆击败了夏人的兵马,斩获了两万多级呢。”
张梦阳吃惊地道:“斩获两万多级?西夏的兵马也这么不经打么?”
多保真白了他一眼道:“不是夏人的兵马不经打,是咱们的兵马太厉害了才对。”
张梦阳冷哼一声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没有不好的士兵,只有不好的将军。肯定是他们西夏带兵的将领饭桶。”
多保真听了他的话,略有所思地点头道:“只有不好的士卒,没有不好的将军。你这话说的可真好,这是你在战场上总结出来的么?”
张梦阳打个哈哈说道:“那个……是啊,怎么说我也带过一段时间兵,打过几场打仗的,总结出一点儿心得来,也很正常嘛。”
多保真道:“要照这么说的话,夏人的士卒也未见得那么没用,倒是他们的统帅李良辅不中用了。”
多保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道:“就在娄室他们还没和夏国的李良辅决出胜负来的时候儿,你猜怎么着?宋国居然偷偷地派兵到东胜州南边的麟州和府州策应他们,只是见夏人惨败了,他们才没敢轻举妄动,又偷偷地把兵马撤回去了。”
张梦阳也是眉头一皱,道:“有这等事?”
“那还有假,是粘罕派在宋国境内的细作报给帅府知道的。你这回可知他们的居心叵测了吧!”
张梦阳暗忖:“倘若果真如此的话,那我可得写封密信给我那远在汴京的义兄,让他劝说其父皇赶紧向金人这边派遣使臣来,把发生的这些事儿做一番辩解才行。还要告诫他既然划定两国边界的筹议章程已经签下了,双方就应该约束边疆阃帅,遵守条约,各守疆土,不然造成大的麻烦可是不易收拾。不管这些话他爱听还是不爱听,我都得把要说的交代给他才算尽了义气。”
多保真又道:“在交割燕京的时候,他们宋国还许了咱们二十万石的粮草呢,这会儿他们也不认账了。粘罕派人到太原去见河东宣抚使谭稹,要求他们兑现承诺,把那二十万石粮草尽快交割。
可这个谭稹居然是个滑头,说那二十万石粮草是赵良嗣私自许诺的,他们赵家官儿可从来没答应过,所以那个许诺是做不得数的。听叔皇说到这里的时候,连我都被气坏了。真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张梦阳笑道:“他们虽然不要脸,可咱们也用不着生气,反正白字黑字的写在章程里的,他们的封疆大吏不认账,就到汴京去找他们的赵家官儿理论。臣子们或许不懂事,可我看那赵家官儿皇帝,文质彬彬的,并非是一个不讲理的人。”
多保真在他头上打了个爆栗,说道:“理你个头的论啊,对那等不要脸的人,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了,粘罕已经派人攻下了蔚州,还分兵占领了宋人的飞狐、灵丘两座县城。听说这两座县城,一个紧邻着宋国的河东路,一个紧邻着他们的河北路,位置是极其要紧呢。”
张梦阳哭笑不得地坐下说道:“怎么这才不到两个月,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呢,早知道还不如不回来好呢。”
多保真把肘臂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你要是不回来啊,说不定就能赶上那么多的热闹了,又能给咱朝廷立下了几桩大功也说不定呢。”
张梦阳道:“什么呀,我不是说的这个,我是说我要是能在场的话,就能调和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化干戈为玉帛了,说实话,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我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
多保真抬起手来,“啪”地一声在他的后脑上拍了一下子,俏生生的小脸儿上满是不悦,斥道:“什么化干戈为玉帛,本公主不喜欢,好男儿就该当在杀场上见真功。你是咱女真人里的男儿汉,大伙儿提起你来都知道是我多保真的驸马,你就应该带领将士们冲锋陷阵,屡立奇功才是,没有战场也得想方设法创造战场,老窝在家里在女人堆里混,能有什么出息?”
张梦阳道:“好哇你个小战争贩子,居然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你就不担心我有一天死在战场上,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么?”
“凭你那种倏忽来去的本事,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再说你就算是战死了,那也是为朝廷开疆拓土而死的,死得轰轰烈烈,人人景仰,有你这样的一个老公,我整个后半辈子都觉得面上有光。”
张梦阳自拍桌子站起身来,怒道:“胡扯!做老婆的哪有盼着自己老公去死的?你一定是不喜欢我了对不对?盼着我赶紧地死了,你好再嫁一个更疼你的老公对不
第506章 真是好笑啊好笑
多保真听了他的话,直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半晌才道:“你……你怎么会这么说?我正是因为太喜欢你,太在乎你,才想你去做一个大英雄大将军的啊!咱女真人里的男子,哪一个不是如此?你说出这话来,如此污蔑于我,真是太没有良心了……”
说着说着,多保真的小嘴一撇,还未哭出声来,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滚落下脸颊了。
张梦阳看着她那真心委屈的模样,心中一软,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或许是有点儿过了,也许她们女真人的女子就是这样呢,把丈夫的功名看得比生命都重。
他又拿小郡主莺珠跟多保真比较了一下,觉得莺珠虽未见得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好像也把自己男人的功名看得颇重,姨娘虽说对自己甚是疼爱,愿意自己与她长相厮守,可他清楚地记得,以前在燕京城里的时候儿,她曾经对自己说过多读史书,多跟古来的贤臣名将们学学,必定会获益良多的的话。她还说:“咱大辽历朝皇帝的实录,就记载着不少这样的贤臣名将,可惜金人攻破中京之时,这些史籍典藏被劫掠散佚了大半,不然的话,你逐一读去,肯定能多有所获的。”
她又说:“想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想为延续祖宗的基业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不愿虚度此生,何况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汉,怎能甘心于一生中庸庸碌碌,默默无闻?”
张梦阳苦笑一声想道:“或许她们这些蛮族女子都是如此吧,既愿意自己的男人随军出去征战杀敌,抢掠财物,博得美好的功名,也在言辞行动上鼓励他们这样做。或许从匈奴、鲜卑以来雄长北方草原大漠的蛮族,其女子对于所谓的功名,都是抱着这样的一种态度的吧。
中原的汉人们只看到了那些番邦蛮族的男人们好勇嗜杀,可这种好勇嗜杀的背后,女人们的期许甚至是鼓励,或许才是他们真正一往无前,悯不畏死的一大动力呢。
汉家的女子们就不如此,她们往往宁愿国家委曲求全些,也不愿自己的男人去到那地阔天长的边塞之上寄身锋刃。比如师师,如果让她在愿意自己的男人留在身边,还是出去杀敌建功两者之间做一选择的话,她肯定会选择前者的。”
张梦阳心中一边这样琢磨着,一边把多保真搂在怀里缠磨着她,口中仿佛喃喃自语地道:“我也想去杀敌建功,但我更舍不得离开你,让我接连好几个月不见你,可不把我想也想死了……”
“哎呀,你不要这么没出息好不好……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多保真一边推拒着他,一边无奈地说道。
张梦阳轻轻地叼着她的耳朵说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难道你不喜欢我这样么?”
“你真恶心,把人家的耳朵都弄得疼了,快给我滚一边儿去!”
张梦阳死皮赖脸地继续歪缠她道:“多保真,我的好老婆,我的亲亲老婆,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呀,你竟真的这么狠心,要把我从家里头赶出去么?你不要我了么?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死在冰凉的战场上,何如死在你的肚皮上来得快活……”
多保真给气的一把推开他,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怒道:“少给我来这套,肉麻兮兮的,这样的话在小姑里甸对你的那些老婆们也没少说吧!这会儿又跑到这里哄我来了。实话告诉你,不管你以后是活是死,我多保真都是你的人,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再嫁,你听懂了么?我这辈子就只是你杯鲁的女人,放心了么?”
张梦阳心中暗笑道:“你不光是杯鲁的女人,还是我张梦阳的女人呢。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男。你个小番女也想学学汉家女子的忠贞么?可惜老天爷要算计于你,你已经失贞于我姓张的了,惜乎还不自觉,真是好笑啊好笑!”
张梦阳揉了揉被打疼的脸道:“你这人真是好不讲理,人家不过说几句真心话而已,干么下手打得这么重,半边脸都给我打得火辣辣地,几乎都要肿起来了。也不怕打得自己手疼。”说着,他就拉过多保真的小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细细地给她揉着,又拿到口边轻轻地吹了几下。
多保真把手抽了回来,无奈地说道:“哎呀我说大哥,你一天天地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受不了,还不如和以前那么成天价给我吵吵架斗斗嘴呢。”
张梦阳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过来,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亲亲热热地对她说道:“告诉你说呀,我可再也不是以前的杯鲁了,再也不会如以前那样跟你吵架斗嘴惹你生气了。现在呀,老公要讲个故事给你听,你就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听我把故事讲完,不许插嘴,如若不然我可是要打你屁屁的,知道么?”
多保真叹了口气,并不搭理他,只是由着他抱坐在腿上,后背倚在他的臂弯处,微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仿佛是困了,想睡觉了。
张梦阳看着她那俏皮地弯弯上翘着的睫毛,不由地怦然心动,仿佛看到的那不是少女的睫毛,而是花蕊上的蕊丝一般,好想把嘴唇凑过去在那蕊丝上亲一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动弹,只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便把心中所知道的有关刘豫的事情,对她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
多保真听他说罢,眨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道:“这么说来,这里边都是那刘豫在捣鬼了?并不是汴京城里的赵家官儿想要跟咱们为难?”
张梦阳点点头道:“莎宁哥提点是这么认为的,但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但这刘豫在大宋朝廷里收买和贿赂权臣,以图满足他的私欲则是无疑的。所以我倒不是不愿意和宋国打仗,只是不愿意让那刘豫把咱们当枪使罢了。”
“真是这么着,那也没什么,他利用咱们,咱们也利用他,斡离不哥哥、粘罕和娄室他们好多前线的将帅,都认为十六州他们宋人只拿回了几个,心有不甘,两国之间迟早会有一战,既然如此,那就不去先下手为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给他们的燕京夺回来,再让他们割让出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作为两国之间的缓冲,否则的话,两国之间一旦有事,那可就被动许多了。”
张梦阳道:“他们实在奏折里对皇上这么说的么?”
“是啊!”多保真道:“刚在宫里的时候儿,我还向叔皇请求跟你一块儿带兵去南边呢,可叔皇说我一个女孩子家,而且还太小,怎么也不同意。”
张梦阳笑道:“你可拉倒吧!别说我不会去,就算去也不能把你带在身边啊,打仗那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你见人家哪一个有带着老婆一块儿去的。”
多保真正色道:“怎么,你瞧不起我么?我的骑射功夫可是一点儿也不输于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然咱俩到外头去比划比划如何。”
“用不着,待会儿咱们到床上比划比划就行。”
多保真揪住他的耳朵一拧,道:“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再跟我没正经我把你的耳朵揪下来你信不信?”
第507章 多保真的要紧事
张梦阳一边呼痛,一边嘻嘻地笑道:“哎呦呦,疼死我了,我改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多保真松了手,张梦阳揉着耳朵道:“莺莺你们两个,手劲儿都是不小,头几天她揪的那个,今天你又来揪这个,我这一左一右俩耳朵,就是给你俩长的,迟早让你们都给揪下来不可。”
多保真俏脸一肃,从他的腿上蹦下地来说:“那是你活该,自找的。你再多找几个女人藏到外头,只怕两个耳朵还不够用呢。你也真是大人有大量,那个秦燕燕和张莺莺上回把咱妈都打了一顿,你居然又把她两个给带回来了,你可这真是个只认老婆不认娘的大孝子啊。要不是妈知道了秦燕燕怀了你的骨肉,着急抱孙子,早就跟你闹翻了呢。”
“怎么,妈也知道她们娘儿俩又回来了?”
“怎么不知道,是我告诉她的。反正纸里包不住火,被妈知道那是迟早的事儿,还不如提前告诉她,把事儿说开了,你也可早点儿卸下个包袱。”
张梦阳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为我着想的贤惠老婆,能把这事儿给我压下了,老公接下来可得好好地谢你呢。”说着,张梦阳对着她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多保真黛眉一挑,问道:“你打算怎么谢我?”
张梦阳笑道:“还能怎么谢?向皇上请求别派我去南边部领兵马了,让我在上京多陪陪你,等把你的肚子搞大了,赐你个孩儿再放我到南边去。怎么样,这样的谢法儿,可够意思么?”
多保真被他说得脸上一红,黛眉微蹙,脸上挂满了一层寒霜,怒道:“人家正八儿经地跟你说话,你老这么满嘴胡说八道地调侃人家,是不是皮肉又痒了,想让我捶你一顿?”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是甚喜,张梦阳这句话可是说到她的心里面去了。
自从她和杯鲁成亲以来,夫妻之间的次数也不算少,可她的肚子却总也没有动静。由于她年龄尚小,一开始也不怎么心急,徒单太夫人也不着急,年轻人反正有的是时间,再说这东西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儿,就算是着急也没什么用。
可后来知道了杯鲁常在外面寻花问柳,小姑里甸还公开地放着一个蒲速婉,若是自己的肚子始终没什么动静,倒让别人替他产下了麟儿来,那自己这个正牌儿的结发妻子岂不是太也没面子了?所以她这才把生养之事当成一件要紧的事儿来对待。
到后来杯鲁凭空消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多保真把杯鲁安置在小姑里甸伺候蒲速婉的管家阿里喜嬷嬷收买了下来,从而密切监视着蒲速婉的一举一动,同时也知道杯鲁并不在蒲速婉那里,这才略略地放下了心来。虽然心中惦记的杯鲁,可杯鲁既然丢得个无影无踪,不知去向,自己怀不上蒲速婉也一样的怀不上,倒令多保真在想念老公之余,也略觉得放心了一些。
多保真后来的善待蒲速婉,再还后来又默默地包容了萧太后、萧淑妃姐妹和小郡主与月理朵,就是想以自己的包容退让来取悦于老公,好让他时常地回家宠幸自己。如果不然,惹得他不高兴了,十天半月地不着家,整天待在小姑里甸和那些女人们厮混,等到她们一个个地肚子都大起来了,自己这边却是毫无动静,岂不是太也吃亏了?
现在听张梦阳当面说出了这话来,多保真虽然表面上装作生气,心里其实甚是喜欢,这么长时间的退让包容,自己图的不正是这个么?
张梦阳道:“说实话,我觉得咱们灭了大辽以后,不管是将士们还是普通士卒,普遍都存在着一股骄气傲气,让人看上去很是轻浮,虽说都不厌战,但对大宋明显地都存着一股轻蔑之心。俗话说骄兵必败,我待会儿见了皇上,得劝他莫要轻信粘罕他们的话,刚刚灭了大辽,打下了这幅员万里的疆土,做下了这等前无古人的事业,该当好生地修养几年才是,待到军中的这股轻浮之气渐渐地平复了,那时候再想着开疆拓土也不迟。”
多保真又在他脑壳上弹了个爆栗,道:“看不出来,你这家伙整天浑浑噩噩的,倒还真有点儿眼光。其实叔皇也看到这一层了,所以他昨天下旨把南边的那些将帅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让他们做好防守,静观其变的同时,不得他的旨意,任何人不许轻启战端。
叔皇还说,童贯去年北伐时所率领的一十五万大军,都是他在江南平定乱匪之时所用的厢军和禁军。宋国打仗最强的,其实是驻防在西夏边境上的边军,打败西夏,消灭唃厮啰国,用的其实都是那支边军。所以千万不能因为童贯的无能,就对宋军意存轻视。”
张梦阳听得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皇上到底是皇上,站得高看得远,着眼全局。宋军么,绝非咱们想象的那么孱弱,这战端么,绝对不可轻开。”
多保真又道:“刚才,国相撒改爷爷也在宫里头呢,我听他对叔皇说,中原那地方,从燕京到汴京,虽说沟壑纵横,但地势平坦开阔,毫无山岭阻隔,如果想要对宋国开战,只要能用互守疆界,各不相侵的言辞许诺迷惑住他们,让他们信以为真,然后咱们再突然出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不出一个月便能打到汴京城下,那时候就算是他们想把西北边军回调,可也来不及了。他的这个主意,叔皇听了之后不以为然,他说和南朝总还要以和为贵,他们虽然背了约,但只要肯承认个错误,也不至于就到了大动干戈的地步。他还说,与南朝交往,要本着什么共处,什么原则的,反正要尽量不动刀兵地解决问题。”
张梦阳道:“皇上说的,是不是和平共处?”
“对,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这个建议是你提出来的呢。你说是要留着宋国,跟它结成兄弟之盟,譬如在咱们旁边养了一头肥大的母牛,只要保证它不死,它就能给咱们源源不断地贡献奶水,是么?你小子为什么会打这么个算盘,叔皇也对我说了,他还一劲地夸你老成谋国呢。”
张梦阳笑道:“上次在上京之时,我的确是那么跟皇上说过。我对他说,假如有朝一日,咱们出兵夺了他赵氏的江山,大军所过,玉石俱焚,中原的繁华富庶不再,州县乡村都被打得破破烂烂的,城邑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咱们不仅一文钱得不到,还得到处派兵把守驻防。兼且中原的那些个占山为王的流贼草寇又一向极难驯服,打败他们简单,征服他们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到时候咱们劳师动众,又赔钱又折兵的,岂不是得不偿失么?
所以,我一再对皇上坚持,灭了大辽以后,咱们跟中原的赵家官儿最好相处方式,便是像大辽当初跟他们在澶渊约为兄弟之盟的那样,跟他们来个和平共处,每年向他们多勒索一些金银绢帛也就是了,而不必垂涎他们中原的尺寸土地。皇上还说他很喜欢和平共处这几个字,还说要让人把这几个字刻在乾元殿里,时刻提醒他,供他瞻仰不忘呢。”
多保真哈哈笑道:“你这个家伙,得到了叔皇的如此赞许,可不能骄傲自满,还得继续努力发奋,多长些见识,多有些担当才是,等你功成名就,名满天下了,我这个做公主的也觉得脸上有光呢。”
张梦阳也笑道:“那你可得把老公给伺候好了,否则我可没有心情努力上进的,也不会让你脸上有光的。”
说罢,张梦阳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要把她朝卧房里拽。
多保真一边往后挣着,一边小声地哀求道:“你别这么不要脸好不好,大白天的你也这样,让人撞见了可不丢死人了……”
第508章 热血涌动
张梦阳一边把她拽进了内室,一边答道:“待会儿我就把房门下了闩,我看哪个没眼力见儿的敢来打扰我的好事儿!”
多保真身小力弱,强挣不过他,被他没费多少功夫便给弄上了床,无奈之下,只好叹了口气任他胡来。
本来多保真月事刚过,正在备孕的最佳时期里,原也盼他的这番操作能一发命中,让她步在秦燕燕的后尘之中,能够珠胎暗结,来年给他产下个麟儿。
哪知张梦阳并不理会这个,又如大前天那般给她来了个后门而入,害得她平白地受了回苦不说,还让她暗结珠胎的愿望又一次落空,气得她咬牙切齿地暗骂“混蛋”不止。
……
完事儿之后,张梦阳命婢女端了盆热水进来,用热毛巾擦拭了下身体,然后坐到外间的紫檀交椅上,惬意地喝了壶茶,然后就打理得衣帽整齐,骑上高头大马,哼着小曲儿逍遥自在地进宫去了。
见到了吴乞买,把在活剌浑水上见到了大延登之事汇报了一遍,然后吴乞买又给他讲了些大延登与完颜家族的渊源故事,让他对大延登要多所尊敬,不要失了礼数。张梦阳都一一领教了。
吴乞买又给他提及南边与宋、夏两国边境上的时事,说既然大延登有意教给他本事,那可是几世都难得的机缘。据吴乞买对他的告诉,大延登的武功怪异,收徒条件也是极为苛刻,必须得看体质的秉性适合才行,否则纵然是呕心沥血,也根本学不来他的那些功夫。
完颜皇族里的不少子弟,女真权贵里的不少才俊,数十年前都想拜在大延登的手下学习搏杀之技,皆是因为天生体质禀赋不合而未能如愿。几十年来,能让大延登觉得机缘合适的,仅只是一个莎宁哥而已,听说莎宁哥也只得了他的半数真传。即便是这半数真传,也已使得她在江湖上罕有其匹了,若能得了他的全部真传的话,本领会强悍到各种程度,实在是难以想象。
所以张梦阳与他一见之下便能得他垂青,实在是万幸中的万幸,军旅之事,就先不要参与了。
张梦阳又对吴乞买重提了一次上次谈到的与宋人和平共处之事,对他的畜牛取奶之道又进行了一番重申与坚持,并说:“一旦开战,必然致十数万大军陷在中原,万一在潢河和辽东的契丹人生起了变故,再想要抽身实属不易,这战端可还是轻易开不得的。”
吴乞买道:“这件事儿咱爷儿俩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朝廷内外,你是唯一一个和朕持此同样的主张者。可是数月以来南方边鄙不宁,多由宋人违约寻衅而起,阃帅中多有主张吊伐之辈。朕也是屡次三番遣使入宋,希望他们对无端滋事的封疆大员予以弹压,战端么,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咱大金是不愿意轻开的。”
张梦阳高兴地道:“皇上圣明,咱大金的疆土如今已经幅员万里之广,眼下首先当做的是休兵息民,以求生聚才是,开疆拓土么,倒是大可不必。”
吴乞买点头道:“虽说咱们不愿轻开战端,但中原君臣毫无信用和不断地耍小聪明,也实在令人讨厌,朕这两天从你的和平共处四个字里,又想出了一个变通的办法儿来。”
张梦阳不明白他这个所谓的变通的办法儿,所指者何,于是便道:“孩儿愿闻其详。”
吴乞买道:“粘罕、娄室和斡离不他们的意思,是要出兵把赵家官儿教训一下,然后割取他们的太原、中山与河间三镇,或者黄河以北的地盘以为两国间缓冲之地。在我看来,这实在只不过是一个下策而已。咱们刚才说了,战端不可轻开,可是一旦开启,就不应当只着眼于三镇的归属了,而该当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朕是想,如果要动刀兵的话,那就直接打到汴梁,把他们赵家官儿从龙椅上给拉了下来,换一个外姓人做中原的皇帝。你想,咱们扶持了这个新皇帝君临中原,他还不得对咱大金国五体投地,感恩戴德么,也自然会对咱们马首是瞻,唯命是从了。咱们也不要他的一寸土地,仍还是用他们汉人来治理汉地,那时候你的畜牛汲乳之道,作为大金的国策,其效用就可以更加地保障显明了,你意下如何呢?”
张梦阳没想到他的变通之法,指得竟然是这个,心中虽然觉得大大地不妥,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可用的言辞来予以反驳。
吴乞买所说的这个办法儿,归根结底虽仍符合他主张的畜牛汲乳之道,可前提是要出兵打掉汴京城里的赵家官儿皇帝,革了他的命,另立新君,而这个新君还不属于赵氏一脉。果真如此的话,那还是避免不了要大动刀兵的,中原百姓还是避免不了要受那刀光剑影的兵燹之苦的,这和他想要保全大宋江山,使中原百姓不受侵扰的初衷是截然相反的。
张梦阳皱着眉头思忖了一番,再度说道:“皇上的这个计策本是极好的,只是孩儿曾到中原去过,知道历代的赵家官儿皇帝都轻徭薄赋,厚泽深仁,在中原深得民心,若是冒然给他们换个皇帝的话,难以服众,恐怕还是会生出乱子来的。”
吴乞买道:“嗯,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在新皇帝的人选上,还是要细细地斟酌,总得是品位高,德行好,为众所敬服者为先。等你立下了足够多的功劳了,朕就封你为王,由你带一支兵驻在汴京左近,既替新皇帝张本协防,也可就近弹压那些心有不服的官民人等。等时间长了,新皇帝恩泽普及,也就一切都能安稳下来了。”
张梦阳嘴巴一撇道:“让……让孩儿带一支兵驻在中原?”
“嗯,朕也是斟酌再三,才下定这么个决心的,在咱们女真人的小一辈人中,多的是哪些敢打敢杀的统兵战将,少的是你这样老成谋国的眼光之士。再大的仗打完之后,终究还是要求安稳的,朕相信你有这个见识和能力,经过足够的历练,是能干出一番大事来的。
本来朕是想着让你在抓获阿果的战事中大放异彩,然后再堂而皇之地赐予你王爵的。可是让那丑八仙里的人一通捣乱,把咱们起初的打算都给搅黄了。这回如果宋国真的想要耍什么小聪明的话,这于你而言,或许倒是个天赐良机。仗么,让粘罕、斡离不和娄室他们去打,你只要跟着他们稍微建些功劳就可以了。
朕给你的最大差事,不是要你立多少显赫的战功,而是要你在战后养好中原的那头肥牛,好给咱们提供源源不断的乳汁,这可比在战场上立几件像样的战功难得多,也要紧得多了,这关系到咱大金国的长治久安之计,切不可等闲视之,这也是关系到你个人前程和青史留名的大事,你可要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之重啊。”
张梦阳被他这一番话给说得热血涌动,既能立下大功,还能裂土封王,还能青史留名,这样的好事儿随便是哪一件,都不能不令一个正常的热血男儿动心,如今从吴乞买的口中说出来,竟是要把这三样东西一股脑儿地同时塞给自己,如何不让自己心有所动,心痒难挠?
可在张梦阳的深心里,始终都觉得中原百姓是自己的汉人同胞,理论上,自己即便不能够阻止金兵南侵,总也不能助纣为虐的才是。如今在功名爵位的诱惑面前,他却于两者之间颇感彷徨,甚难取舍。
尤其是自己本来对他讲的畜牛汲乳的牛,乃是自己的义兄康王赵构的老爸道君皇帝的江山,可如今让吴乞买这一变通,竟成了扶持伪政权,改头换面后的另一个张三或李四的江山。虽觉得甚是不妥,可这个吴乞买说的好像也是入情入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当如何反驳才是,只好暂且点头说道:“事关重大,倘若事情果真不可收拾,竟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的话,孩儿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第509章 治国先从齐家开始
张梦阳口中说着,心中念头却是电转,琢磨着如何措辞和应付的方法。
两人间的谈话进行到了这一地步,吴乞买一挥手,便是令他暂且退下了,因为殿外还有着其他一些等着皇上接见的内外大臣候着接见。
张梦阳无奈之下,只好给他行了个半跪的胡礼,然后转身出宫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思绪如飞云一般,只觉面对如此复杂的时局,深感孤军奋战,力不从心。只想着若能有一二个红香会的弟兄在此就好了,能把他们使为心腹替自己往南朝传递些紧要的消息。可在从大同北来之时,都已经把方天和为首的红香会弟兄打发回中原去了,这时候突然想起他们来,真可谓是远水不解近渴。
忽然,他又想到红香会设立的主旨,乃在于推翻赵家官儿皇帝,抢夺中原江山自立为君。方天和的义父方腊,就曾经在江南举事过,攻占过两浙间的数十个州县,自号为“圣公”。在他们而言,所谓的圣公也就是皇帝了,既然僭号称尊,与大宋朝廷必然也就势同水火,终于惹来了童贯、宋江等十数万官军的围剿,风风火火地闹腾了一年多,结果还是落得个昙花一现的失败下场。
“方天和大哥把红香会做这么大的目的,就是想要寻找机会重新起事,把道君皇帝拉下马来取而代之。想要红香会弟兄帮忙做那于道君皇帝有益之事,怕是不能够的吧。说不定他们还会趁此机会搅乱时局,以便从中浑水摸鱼呢。
“想那道君皇帝,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方天和与刘豫那样的对大位心存觊觎之念者的暗中窥视,朝堂之上还有蔡京、童贯等奸臣当朝乱政,而今中原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也不知那道君皇帝知不知道自己眼前的处境。”
张梦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想:要命的是,有些宋朝的边疆将帅们觉得燕京交割筹议章程签订得丧权辱国,朝廷在为金人所欺的同时,也是为当朝的奸臣们所误,因此时不时地以对士卒约束不当为由,在边境上制造些不大不小事端,给金人添堵的同时,也给汴京里的朝廷制造些外交上的麻烦,更在官场上和百姓间体现他们的对外强硬和爱国立场,博得上下一致的交口称赞,丝毫不觉得这么做会给朝廷会给百姓带来怎样的巨大危机。
最最要命者,是道君皇帝既不想和金人撕破脸,却往往对这样的边阃将帅不予惩戒,反倒予以或明或暗的纵容。
大宋对两国盟约的公然违反,是偷偷地接纳了张觉的献土投降所造成的,刚刚在吴乞买的口中,张梦阳得知了此事大致的来龙去脉。
张觉本是萧太后朝廷认命的居庸关守备,辽兴军节度副使,后被萧太后解除了居庸关守备之职,调回到了平州任上。去年张觉带着下辖的营平滦三州土地投降了金国,后又受人蛊惑,造起了金人的反来,带着三州之地有投降了大宋。而身在燕京的河北宣抚副使、燕山府知府王安中,以及汴京城里的道君皇帝,居然冒着违反盟约的风险接纳了张觉的投降。
按着宋金两国的约定,双方均不得接纳对方叛逃的官员士卒人等,也不得改变现有的疆界分割。道君皇帝这么做,除了受到朝中大臣的蛊惑之外,也是被张觉手上的十万大军给迷惑住了,心想只要张觉的这十万大军能顶得住金人的攻打,就说明他们是颇有战力的,只要对他们接济粮草供应,就能指望他们守住营平滦三州,且还能从燕京的左翼,对金人形成有效制衡与震慑。
可这张觉也实在是不争气,在金军的进攻面前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打了个大败亏输,不仅三州之地尽被金国大将阇母攻取,张觉也被迫只身逃到燕京,向大宋河北宣抚副使、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寻求庇护去了。
金人向王安中索要张觉其人,王安中把一个与张觉长相差不多囚犯杀掉,割取了首级送到阇母营中,被阇母军中的辽国降将辨认了出来。阇母又继续向王安中施压,这才迫使他把真张觉杀了,将他的首级用水银浸泡了之后,送到了阇母手上。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这件事本身令金国朝野的文官武将们极其不满,也让原本抱着与道君皇帝和平共处的吴乞买大为震怒,这才调兵遣将地在两国边境的一些州郡布控防备,以防再次生出类似于张觉这样的变故来。
据吴乞买从莎宁哥传来的飞书中得到的消息,这个蛊惑张觉反叛金国之人,与宋国河北西路提刑官刘豫有着或明或暗的关联。
面对这样乱糟糟的时局,张梦阳真的是不知道该当如何应付解决了,甚至都不知道该当从何处着手为好。
“既然管不了,那就索性不管了吧,孔子不是说齐家才能治国,治国才能平天下么,我还是先从齐家开始吧,先把我的几个老婆摆平了再说。至于那些军政大事,慢慢地再想办法儿料理就是了。”
来到了纥石烈府门前,想要进去见见多保真,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觉得刚才折磨得她也够了,还是回小姑里甸看看姨娘她们是正经。
想到此,便拨转过马头,一头哼着小曲儿,一头信马由缰地跑出城外去了。
在接下来的一天里,他便主要在小姑里甸跟萧太后着意温存。萧太后胎气渐盛,妊娠反应颇为剧烈,时常出现头晕乏力,恶心呕吐等症状,惹得张梦阳甚是疼惜,命人从自大定府辽国皇宫中俘获来的女医官里挑选了两个医术高明的,赏了她们不少银钱衣物,令她们专门在萧太后身边照料伺候。
这趟从活剌浑水回来,蒲速婉是已经被他宠幸过了的,萧太后有孕在身,不方便侍寝,小郡主略感了些风寒,这日吃了女医官配的一剂药,早早地便睡下了,也是不便于侍寝。所以这天晚上,张梦阳便在萧淑妃的院里歇了。
萧淑妃让奴婢们把炕烧得火热,撂上炕桌,和月理朵两人盘坐在炕上陪着张梦阳嘴对嘴地吃酒。
一对娇妻美妾把下人们都屏到屋外去了,两人一递一口地称呼“陛下”不绝,张梦阳则左拥右抱,吃着月理朵夹过来的菜,喝着萧淑妃喂过来的酒,只乐得个心痒难挠,仿佛自己真个已经荣登九五,君临天下做了皇帝似的。
吃到酒酣耳热之际,便呼进来两个奴婢,把炕桌收了去,另有奴婢端上了沏好的两壶茶来。张梦阳遂又在娇妻美妾的共同伺候下,吃了几杯茶解酒,然后又出去解了个手,回来就在她们两个的服侍下宽衣解带,三人一块儿滚到炕上风流快活去了。
第510章 太阴真气
第二天一大早,张梦阳起床吃了早点,便由淑妃和月理朵陪同着,到萧太后这边来打了个照面,把安心静养的话嘱咐于她,又吩咐两个女医官用心伺候,将来绝不会亏待于她们。两个女医官连忙答应不迭,口称:“殿下只管放心,奴婢们定当尽心尽力,绝不敢有负殿下所托。”
辞别了她们之后,张梦阳便到城中又辞别了多保真和徒单太夫人以及吴乞买等人,再返回小姑里甸的蒲速婉住处,从箱中放出了灵蛇出来,骑在它的背上赶往活剌浑水去了。
骑乘在灵蛇的背上,张梦阳没费多少功夫便经过了那片怪异的丛林。他不由地在心中感叹,这个大延登果然是个异人,光是这片树丛的设置,就使得他与外界全然隔绝了开来,若非上次无意中碰上了他的那只猛虎的袭击,想凭自己一人的能力找到他,那是想也休想。如果他不想见任何人的话,即便是再过一百年,应该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他吧。
在这片活剌浑水上的丛林里一藏,看似距离上京并不遥远,实则遥远的有如天边一般,自己能够因着那只猛虎与之意外相逢,那也是上天冥冥中注定了的缘分。
……
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张梦阳便在大延登的指教下,系统地学习了呼吸吐纳的导引之法。他原先根据《神行秘术》中的记载,胡乱摸索着所学到的这种功夫,毕竟存在着不少的疏漏和欠缺,此番经过大延登的指点,把所有的漏洞之处全都补齐,在盘坐行功之时,便更易于得天地间的灵气以为己用,助长自身的元气快速精进,使得他原先所修习的神行法,也很快地便又得到了一次质的飞跃。
本来他的神行功法,由于近半年来经历波折甚多的缘故,习练不如先前为勤,兼之行功方法上的漏洞,内息虽强但驳而不纯,因此也都一直停留在第三阶草上飞的水平上,一直都没有取得新的进展。
可在大延登的指导之下,他的内息日益精纯,仅十几天之后,他便发现自己能够在林丛的树梢间纵跃自如,脚尖仅只在树梢的枝叶上微一借力,便能够纵出数丈之远,在另外的树梢上也是微一借力,又是数丈之远纵了出去。
他的心中一喜,知道随着自己内息的日益精纯,神行法也随之有了新的突破,达到了第四阶“凌云飞”的境地。
达到了这样的水平,便已经到了传说中的“飞檐走壁”的境界了,往往能够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纵跃如飞,而不稍停顿,自下而上地观之,直如飞行在云端里的一般,“凌云飞”的名号,也便是由此得来。
而今张梦阳在树梢上纵跃自如,较诸寻常的飞檐走壁又是难能可贵得多了,这都是因为大延登的修炼内息的法门,较之《神行秘术》上所载的还要高明一些,所获内息自然更为精纯强劲。因此张梦阳如今所掌握的“凌云飞”功夫,相比于神行太保戴宗的“凌云飞”来,可以说并无多少逊色的地方了。
他原先在水面上快速行走的之时,由于需要在水面上频繁借力以使身体不致坠入水中,所走的皆是步伐交替紧密的小碎步,虽说其中道理与“凌云飞”颇有一些相似之处,但较诸“凌云飞”的每借力一下,即能跨出七八步远的距离,实是有着天壤之别。
丛生的林木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是按着奇门遁甲以及六十四卦方位精心种植,及至林木长成,重叠往复,变化无端,形成了一道足可以屏蔽千军万马的绝佳障碍,行走在其间,若是不得高人指点的话,轻则深陷其中数日不得逃脱,倘若由死门而入,甚至永陷其中再无生路可还。
上次张梦阳在林中胡闯乱撞了一回,天幸是从生门而入,故在其中兜了个大圈子仍还回到了原地,若是从死、伤、惊、休等门而入的话,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而今他修成了“凌云飞”的功夫,能够在丛林的树梢间纵横来去,用不着在林间穿行,林下的阵形方位对他而言就形同虚设了。所以现在,即使是没有灵蛇那惊人的嗅觉和感知能力相引导,他也一样能凭借凌云飞的功夫,在这能够阻挡住千军万马的障碍之上自由出入了。
大延登看着他如腾云驾雾一般地在树梢上穿梭来去,捋着颔下的白须慨叹道:“此子际遇奇佳,倘若老天再假我数年寿限,使我将平生所学尽相传授,他将来的成就或许能及于莎宁哥那孩子也说不定……可惜,留给我的时间已然不多矣……”
内息日渐精纯,张梦阳的体力精力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长,但离大延登对他的要求还有很远的距离。因此,大延登一边让他继续修习领悟上等的呼吸吐纳之法,引得天地间的灵气持续不断地滋养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一边开始传授他一些精妙的刀剑之术。
由于张梦阳在修习内息上本有根基,因此修炼起来感觉十分地顺畅,并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艰难阻碍之处,但对刀剑之术的学习却毫无经验可以照搬,使得他用功吃力不小,取得的进展却是不尽如人意。
有时候折腾一整天下来,所能够记住使熟的招式还不能达到大延登所要求的半数。大延登对此却是不管不顾,只按着每天既定的日课教授督促,根本不管他对所学是否能够领会消化。
张梦阳偶有不明白的地方向他求教,他从来都是悉心耐烦地予以指点纠正,但要求他压减一些每日所授的招式数量,却是遭到了大延登的严词拒绝。大延登对他冷笑道:“光阴荏苒,岂容随意拖延!这等细微末技,本来学不学的也没什么要紧,能把太阴真气修炼成功,才是我对你的最大期望。这种用以健体强身的玩意儿,你能领会到多少便是多少吧!”
张梦阳听他说要把太阴真气的功夫传授给自己,高兴得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语音颤抖地问:“师父,你说的可是那种曾经把我折磨得全身都要冻僵过去的那种功夫么?”
大延登点点头道:“不错,太阴太阳两种真气乃是经我本人和师父师祖三代人的呕心沥血,方始凝成的世间奇功,一定要在你的手上传承下去,倘若因为我的离世而令这两样奇功就此失传于这个世上,那就算是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也是难以赎此罪孽了。”
“我记得师父说起过,莎宁哥姐姐体质素秉阴寒,只适合修习太阳一路真气,怎么修习这种功夫,怎么还得论到体质所秉是寒是热来?人身不都是阴阳两气同时并存的么?”
大延登解释道:“世间万物莫不秉阴阳二气而生,人身之能生于天地之间而不毁坏,其实也正由于平衡阴阳所致。可我所说的体质之阴寒阳热,非是指的人体本身的阴阳二气而言,这种阴寒阳热,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气血秉性,皆属于世间常人所不具备者,往往在万千人当中,都难以寻得到一个,偶尔能寻得到一个,也会由于资质体气上的大小缺陷,而与此种功法无缘。”
张梦阳恍然道:“原来如此,照师父这么说来,我的身上是具备这种秉性的了?”
第511章 这就好,这就好……
“你与莎宁哥那女娃儿正好相反,她的体气素秉阴寒,只适宜于修习太阳一路,而你的体气则素秉阳热,只适宜于习练太阴一路的功夫了。”
张梦阳皱着眉头,挠了挠头道:“也就是说,我只能学太阴一路的真气,而莎姐姐只能学太阳一路的真气,我们俩谁也不能将两种功法同时学到手了,是么?”
“即便是这,也算得是极难得到的机缘了。我师祖为了找寻合适于的修炼人才,于茫茫人海中寻找了三十多年,才在机缘巧合之下,于净州遇到了我师父,我的师父为了把这两样神功传承下去,也是寻找和等待了四十多年,才在渤海的汤州与我相逢。由此可以想见,如要修炼这门功夫,对人才和机缘的所求是何等的苛刻了吧。”
张梦阳道:“太师祖当初煞费苦心地创制了这么厉害的功法,没想到想要与万千人中找出个合适的传人来,竟会如此的麻烦。他倘若一开始便知道会这样麻烦的话,或许也就不会苦心孤诣地创制出这么一套玩意儿来了吧,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大延登哈哈笑道:“你个小娃儿懂得什么。其实你太师祖也不是突然之间凭空想象出了这么一套玩意儿来的,那也是在历代先贤多少人的心智的基础上,加以推演完善而得以成此大功。
先贤们在修习钻研之时,只知苦在其中,乐在其中,哪里有功夫想得到此种功法是否利于发扬传承?当初你太师祖神功大成之日,或许并没有想过要把这种功夫传诸久远的,他后来能得你师祖为徒传授,也全是顺其自然的一种机缘,绝非强求得来。
我之能得恩师的启愚教化,也是他老人家四十多年里抱着可遇而不可求的心境恰巧偶得。如果没有此种凑巧的机缘,神功就此淹没无闻也不可知,师父师祖也未必就觉得有何可惜之处,只不过为师的我确是没有他们两位的那般从容豁达,只想着倘若这两样神功自我而失传于世的话,窃以为不仅有愧于前贤,而且有罪于后世了。”
张梦阳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师父是说太祖师爷于咱们的这套功夫,就和后世里的吴承恩和施耐庵于《西游记》和《水浒传》一样,只不过是个集大成的整理者和完善者,并不是由他个人的天才于一朝一夕之间开创出来的,对么?”
大延登呵呵笑道:“这回你说得对了,还有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不也是如此么?”
张梦阳笑道:“对对对,《三国演义》也是在前人话本的基础上,参考了陈寿的《三国志》和裴松之的注解之后加工创作而成的,也是一部古往今来不可多得的名着呢。”
说到这里,张梦阳猛然间醒悟道:“不对,这《三国演义》乃是元末明初时的作品,还在眼下这时代的二三百年之后,老师是怎么知道的?……我知道了,老师你也跟我一样,是个从后世来的穿越者对不对?”
大延登笑道:“胡说八道,你以为都得如你一样的际遇,才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么?那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位圣人岂不也都有着和你一样的经历了。”
张梦阳挠挠头笑道:“老师教训得是,古来博学的通人,都是能知过去未来的,你本来就是和李淳风、袁天罡他们一流的人物,我一时间吃惊,倒把这个给忽略了。对了老师,你能把预知未来的本事教给我一些么?让我也做个你们这样的无所不知的通人。”
大延登不答他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虽然我年轻时候相助于乌古廼做大了女真人的事业,很是付出了一番心血,也从女真人中接触到了不少的资质良佳的晚辈子弟,只可惜在我所接触到的这些晚辈子弟里面,却没碰上一个适合于修炼太阳与太阴两种真气之人。倒是在二十年前,我都已经在此处隐居许久之后,遇到了莎宁哥那女娃儿,发现她的体质,倒是适合于修炼太阳一路的真气。”
张梦阳见老师答非所问,便知道自己没有那种预知未来的天赋,心中虽然不喜,但也只得接着他的话问道:“老师在如此隐秘的居所度日,怎会碰到莎姐姐?”
“那时她和几个小孩子追逐一只受伤的野猪,跑到了活剌浑水上来,可巧跟兀鲁吉那畜生在林外遭遇上了。”
经过这些天来的相处,张梦阳已经知道兀鲁吉便是大延登豢养的那只猛虎坐骑的名字。受此影响,张梦阳也给那条灵蛇起了个名字,叫做“小白”。大延登见他给那么大一条看上去神龙一般的灵蛇,取了那样一个听起来如此乖巧的名字,心中甚是觉得好笑,但也并不出言干涉。“小白就小白吧,反正就是一个畜生罢了。”
张梦阳听他说尚还是小孩子的莎宁哥跟兀鲁吉那只猛虎遭遇,虽然心知终究逢凶化吉,但还是把一颗心陡然间给悬了起来:“莎姐姐和那几个小孩儿跟兀鲁吉遇上,可曾让这畜生给伤到了么?”
“那时候兀鲁吉尚还是一只没长大的幼虎,体长也就比寻常猎狗稍大一些,但也足够把那几个孩子给吓够呛了。当时除了莎宁哥,其他几个孩子都是掉头就跑,但可莎宁哥那女娃娃却甚是硬气,弯弓搭箭就朝兀鲁吉射了一下子,可当时的她身小力弱,所使的弓箭也都是甚为细弱,这一箭射在它的身上,非但伤它不深,反倒激起了这畜生的野性来,当即便吼叫了一声,朝那女娃儿扑了过去。
我那时听到兀鲁吉的吼声,还以为它又再捕食鹿子獐子一类的东西,想要打打牙祭呢。哪知道从林中出去一看,却正见它在为难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手上拿着一把女真人常用的短刀,和兀鲁吉打斗周旋,脸上虽有些惧色,却也是毫不气馁。她的那些小朋友们则都吓得目瞪口呆,远远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既不敢上前相助,却也没有抛弃她一个人远远地逃离。”
张梦阳愤愤不平地道:“那几个家伙也太不仗义了,由着莎姐姐一个人跟老虎搏斗,一点儿也不知道同仇敌忾,若不是老师现身出来,莎姐姐岂不是就要葬身虎口了么?”
大延登这回仍没理会他的插话,只是说道:“我见她一个小小女娃竟有如此不凡的胆魄,心下也是颇感惊讶,想要看看她一个人单挑老虎,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局面收场。那兀鲁吉原先抓些狍子獐子野猪之类,都是追逐一阵然后扑倒锁喉,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从没见过有什么猎物敢于跟它反身搏斗的。
可那天居然碰上了这么个小小的人儿跟它缠斗了半天,又始终也奈何她不下,可能便有些犯怯起来,我当时看那架势,兀鲁吉都已经要转身逃来了,却不想莎宁哥那女娃儿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跤坐倒在了地上。那畜生见此情形,竟又反身扑过去一爪将她按翻在地。”
张梦阳又是“啊”地一声惊呼,急促地问道:“莎姐姐没让那畜生给伤到吧?”这句话出口之后,又觉得此话问得太没水平,于是又改口问:“莎姐姐……可让这畜生伤得厉害么?”
大延登摇了摇头道:“兀鲁吉刚一下把她扑翻,我便闪身过去将它抓过了一边,它岂能伤得她到?”
张梦阳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放回到了肚里,一叠连声地说:“哦,这就好,这就好……”
第512章 火鲁火疃
大延登接着道:“我后来问她,怎么正和老虎打斗着,会忽然间坐到地上哭了起来。她回答说是因为与老虎搏斗得久了,身上累极,心中一吓,一泄气便就坐倒在地了。”
“可不是么,莎姐姐那时候那么小,又是个小女孩儿家,本来追野猪追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和兀鲁吉那畜生打斗了那么长时间,岂有不身疲力尽的!”
“也是从那一次,我偶然发现她的资质,倒是适合于修炼太阳一路的真气的,惜乎于太阴一路却是相克,那也是没有办法儿的事了。”
张梦阳不解地问道:“莎姐姐只适合于修太阳一路的真气,那太阴一路的便无法修炼了么?可老师你怎么可以太阴太阳两路兼修?这其中又有着什么道理?”
大延登道:“论理说,宜于修习此种功法之人实所罕有,一旦寻得,往往根质之中阴寒阳热两种资质俱备。可莎宁哥那娃儿根质却是极奇,竟单单只有阴寒一质储藏于其身体的纯元之中。当时为师已在潜心钻研李淳风和袁天罡的术数之学,于两样神功的传承已不抱什么希望,但自从遇到莎宁哥这女娃儿之后,又将我那久已寂灭的执念哄动了起来。
从那时起,我便收她为徒,不光把太阳一路的真气功夫授予了她,还把我平常强身健体之用的刀法和剑法也一股脑儿地教给了她。没想到,她竟靠着我教给她的这些强身的玩意儿,在江湖上和疆场上闯下了好大的名声,这倒是我当初始料未及的。”
张梦阳眼光中满含兴奋地道:“可不是么,莎姐姐的功夫可以说是独步江湖,就我目前所知,能在刀剑上胜过她的还真是一个都没有呢。要是我以后在刀剑上也能有他那样的修为,今生今世也就别无所求了。”
大延登冷笑道:“我刚才说了,这只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小玩意儿,和太阴太阳两路神功相比起来,可以说是可有可无,我之所以要你习练这种小玩意儿,一来是为了让你锻炼筋骨,增强体气之用,二来也是在等火鲁火疃山上大雪纷飞来临的这段时间里,不至于无所事事罢了。”
张梦阳疑惑地道:“火鲁火疃山上?那……那是个什么所在?”
大延登道:“火鲁火疃是女真人的极北奇寒之地,想要把太阴真气修炼成功,少不了要得到那里的奇阴奇寒之气的助益。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到时候我会把你根质中的纯阳之气激发出来,用以和那种奇寒之气相抗的。待到你的纯阳之气将那奇寒之气全部包容化解之时,太阴真气也就在你体内具备了锤炼根基。以后按着我授予你的功法口诀勤加修炼,假以时日,定然会小有所成的。”
张梦阳点点头道:“哦,原来还这么麻烦啊。相对于中原和辽东,女真人打地盘已经够北的了,这女真人的极北之地,离这里可有多远啊?”
“不远,不远,从此径直往北两千多里,过了黑龙江外有三日的路程也就是了!”
张梦阳吃了一惊道:“什么?两……两千多里地?”
“嗯,两千多里。听起来像是颇为遥远,但我们的兀鲁吉和小白都是兽中神物,有他们可供咱们骑乘,这两千多里地只需三天便可走完。然后过了黑龙江再走上个三天,便是汇聚了天下至阴至寒之气的火鲁火疃。”
张梦阳这段时间在此处跟着大延登修炼功夫,由于距离上京并不是太远,他仗着自己凌云飞的功夫,也能隔三差五地回去与自己的那些娇妻美妾们,忙里偷闲地温存一番,大延登对此也并不约束。
可是如今听他说要跑到数千里之外的火鲁火疃去炼化什么阴元寒气,心中立马就觉得万般不舍起来,萧氏姐妹、小郡主、多保真、月理朵、蒲速婉等人的娇美容颜和曼妙身姿,如幻灯片一般地在他的眼前闪晃而过,令他的心头上更加地涌动出无限的不舍与眷恋来。
听了大延登的话,张梦阳面有难色地挠了挠头说:“老师,其实我觉得吧,就咱这活剌浑水上的冬天,就已经称得上是奇寒的了,听我的妾室蒲速婉说,有一年的冬天连洞穴里冬眠的黑熊都给冻死了。依我看呀,真要练功的话,就在咱这儿也不算赖了,何必非得好几千里地跑那么远?我倒是没什么,老师你这一把年纪的了,万一抵受不住那等奇寒,得个大病小病的,可不是件小事情。”
大延登冷笑道:“在活剌浑水上修炼也并非不可以,但你到头来所得的成就,会因为吸纳转化的阴元寒气的不够精纯,而致使你的真气功阶,永远固化在少阴的层次上,而再也与太阴高阶无缘了。”
张梦阳瞪大了眼睛道:“哦,原来咱们这套神功,还有着高阶与低阶的分别呢。”
“你以为呢。倘若阴元寒气不够充裕或是不够精纯的话,就不能在你的体内形成扎实浑厚的根基。俗话说根深而叶茂,你基础不牢,将来所得的成就也就随之有限,反之亦然。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为师的劝你,切不可因为一时的怠惰,致遗终身之憾呀。”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说,方才觉得事情不似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但却仍还不死心地道:“难道咱们练功,不是由低到高按部就班地来的么?咱们在此处先练到少阴阶段,等把少阴真气掌握的纯熟了,再来修炼太阴真气不是更加的有根基保障了么?”
大延登面现不愉地道:“你要知道,别人就算是想要我把他带到火鲁火疃去苦修,即便是烧香拜佛也还得不着这个机会呢,修习这太阴真气,你这一生只有一次打牢根基的机会。根基一旦形成,就再也没有了增减更改的可能,就会在你的丹田和气海之中固化下来,直接决定着你将来成就的大小。
火鲁火疃乃是全天下的至阴至寒之地,所蓄的阴元与寒气也是至精至纯。在活剌浑水这地方,你把那驳而不纯的寒气阴元吸纳进来,所得的基础只够你成就低阶之用,就算真气终究在你体内生成,也始终就止步少阴而已,再想到火鲁火疃重新来过,由于根基已然固化,那是永无可能再有突破的可能了。”
说到此处,张梦阳这才算是彻底死了心,暗暗地在心中把家里的娇妻美妾和刻苦努力的付出所得相权衡,觉得娇妻美妾都是已然到手的宝贝,而那所谓的太阴真气却是还没到手,而且这功夫一旦学到手的话,不仅足以保证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安危,还足以加强自己对那些娇妻美妾的保护力度,甚至即便没有了杯鲁头衔的光环,自己仍然能够对她们尽到最大的保护之责。这对自己而言,实是失之而不可再得的机会。
“学一阵子,用一辈子。为了神功的获得,只好和那些宝贝儿们暂时别离一番了。”他在心中暗暗地自忖。
下定决心之后,张梦阳对大延登道:“老师所说的话,学生都懂得了。请老师只管放心,孩儿为了能学成此神功,如今已经做好了上刀山下油锅的准备了,别说是火鲁火疃,就是去遍地北极熊的斯瓦尔巴群岛,学生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地随你前去的。”
第513章 朦胧的自卑之感
斯瓦尔巴是位于北极圈里的极地自然群岛,隶属于挪威,北极科考站黄河站即位于群岛的丹斯克岛上。此地极度严寒,冬季有一百多天的极夜,而夏季则有一百多天的极昼,群岛百分之七十的土地为冰川所覆盖。张梦阳在中学的地理课堂上曾学到过有关此群岛的一应知识,印象颇为深刻,所以在对大延登表决心的时候,便顺嘴说了出来。
大延登虽然学问该博,通天彻地,可到底也算不出遥远的西北极地之处有个什么斯瓦尔巴群岛,但对徒儿口中誓言的决绝之意,听在耳中却甚是欣慰,轻捋着颔下素髯对他说:
“能以火鲁火疃的阴元寒气为根基,只要经过不到一年的勤习苦练,便能够小有火候,达到少阴的第一重境界——初履霜。”
“哦,这功夫不仅有着太阴少阴之分,原来每一阴当中也有着不同的境界。”
“太阴和少阴各有三重,少阴的第二重境界叫做水不流,是取初冬之时流水初结为冰,封冻不流之意。第三重境界叫做鸟飞绝,指的是飞鸟不出,大寒将到的意思。过了这鸟飞绝之后,真气便可修炼到太阴之境了。太阴之境的第一重叫做高峻寒,第二重晶莹雪,第三重坚冰至。待你将来能修炼到坚冰至的时候,一掌拍出,将此阴寒之气注入敌手体内,即便是在溽热难当盛夏时节,也能令其冻毙而死。”
大延登的几句话说完,更加使得张梦阳心痒难挠,对如此神奇的功夫心向往之。
大延登接着说道:“为师的从修成少阴的第一重开始,到最后功成圆满到得了坚冰至,期间经过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其间所付出的辛苦自不待言,但这所有的辛苦,都是由最初在火鲁火疃吸纳储藏的精纯无筹的阴元寒气以为基础的。一年之中,火鲁火疃的至寒时节多则一个月少则二十天,为时极为短暂,而其对修炼者的意义却是重大非常,所以这一趟火鲁火疃之行,那是说什么也也耽搁不得的。”
张梦阳态度坚决地点了点头道:“老师放心,只要临行前跟家里人打声招呼,让她们知道我是去干一件大事,用不着为我担心,即便是出去个一年半载的也决然无碍。”
大延登道:“嗯,那就好。你的师姐莎宁哥在随我修炼太阳真气的时候,刚刚与不术鲁部的习谷出缔结姻亲,两个人正是好的如胶似漆,难分难舍的时候儿,为了采撷精纯的阳元之气,她与习谷出分别了将近半年之久,随我到天下至为溽热的暹罗赤土之地扎实根基,也才能有她后来如许可观的成就。相对于那数万里之遥的赤土,火鲁火疃实在算得上是近在咫尺呢。”
张梦阳并未听清他所说的数万里之遥暹罗、赤土等语,只是听他提到了莎宁哥的老公习谷出,顿时来了兴趣,紧跟着问道:“老师,莎姐姐的这位夫君长得什么样儿,你可曾见到过么?”
大延登冷笑道:“长得高大威武,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和你相比么,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张梦阳笑道:“老师这么说可真是取笑了,要说我一表人才么,还勉强算得上,要说我高大威武,那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儿,这一点徒儿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大延登笑道:“说你高大威武确是有点儿勉强,不过你的眉眼倒还算得上是清秀俊朗,也可以填补些高大威武的不足吧。”
张梦阳听了这话甚喜,心想:“我虽不如她老公的高大威武,或许莎姐姐喜欢我的,正是老师口中的这份儿清秀俊朗吧。”这么一想,便又略为找回了一些自信来,心头上洋溢着一丝淡淡的甜蜜之感。
大延登叹了口气道:“按着先师的遗教所说,但凡适宜于修炼这种功夫之人,根质一律是阴寒与阳热两种资质俱备,可那女娃儿的根质中独秉阴寒,只适宜于修炼太阳一路,而你的根质中独秉阳热,只适宜于修炼太阴一路,此事虽说怪异至极,想来也是冥冥中的天意使然。自此而后,创自于师祖的无上神功,看来只能一阴一阳分为两枝向后传承了。”
大延登的话中虽略有欷吁之感,但在张梦阳听来却很是高兴,心想自己和莎姐姐的根质一阴一阳,合二为一不就可以阴阳互补了么,自己和她的姻缘,说不定真的是天作之合呢。
只是想到莎宁哥的那位名叫习谷出的老公来,张梦阳的心中对他那高大威武的形象,难免会有一些抵触之感,隐隐地有一种朦胧自卑在心底里作怪。
“倘若不是因为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令我无法等到根质阴阳寒热俱佳的人才,想来这也都是上天的安排,结局虽并不圆满,令人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可也算是了却了我临死前的一桩心事吧。”
张梦阳听他说得伤感,知道自己并非是他中意的授艺之人,又听他话中的意思,竟像要不久于人世似的,心情也因之变得暗淡了起来,只得勉强拿话安慰他道:“我看老师精神饱满,仙风道骨为世人所仅见,且还有神功护体,就算是再活上一百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何必要说这等丧气话诅咒自己呢?”
大延登哈哈笑道:“世人都说我是老神仙,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其实都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揣测之词,人世间哪能真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神仙存在。像我大延登知古察今的异人,五百年前有的是,五百年后也有的是,只是创自师祖的这项神功,一旦失传的话,怕是再也没人能将它复制出来了。所以,为师本以为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的憾事,如今已因你而全,不久之后,我也可以了无牵挂地驾鹤西去了。就算九泉之下见了师父师祖他们,也可以有一份不错的交代了。”
……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张梦阳刻苦地从大延登那里学习拳脚功夫和刀剑之术,大延登虽然教得含糊,但张梦阳学习起来却是极其认真学习,白天所学的招式,有时候一直熟悉揣摩到深夜,直到把当天大延登所授的招式练熟弄懂为止。因此连回家陪老婆这样的大事也给耽搁了下来,有时候一连三五天都不回去一趟,只是为了要把白天所学全都消化成记忆,储存在自己的脑海中和感觉里,把那些防身之术真正的变成自己的功夫。
而萧氏姐妹和多保真等人,也都知道他在活剌浑水上拜师学艺,对他也不怎么惦记,任由日子这么一天天地度过。其间多保真和住在小姑里甸的几房女人们也都派人到活剌浑水上来,给他送些御寒的皮衣和美食等物,但都由于那片按八阵图排列种植的林木的阻隔,大部分都无法把东西送到,仆人们在林中左盘右绕地兜转了一遭,重新又回到了林外来。只有多保真和月理朵派去的那两个高丽仆人身陷其中数日不得生门,几乎被困死在里面,两人又困又累又饿地被折腾了个半死,才被大延登所察觉,过来引他们脱离了困境,将他们手上的衣物代张梦阳收下,告诫他们说不可再来此地,杯鲁殿下在此处衣食无忧,待到功夫小有成就之时,自会回家与列位夫人团聚。
两个仆人唯唯连声,不敢更有异言,只得对着大延登磕了头,跑回上京和小姑里甸去向各自的主母回复去了。
第514章 飞龙在天
张梦阳心知自己不是师父中意的传艺之人,之所以要把太阴真气神功传授与自己,全然是因为自己具有修炼此种功法的根质,并非是因为师父喜欢自己或者因为自己是天生练武的材料。也正因为此,张梦阳更加下定决心要学有所成,不能让师父小瞧了自己,更不能让师父有所择非人的憾叹。
到后来,由于大延登传授得太快,张梦阳根本来不及吸收消化,只好把师父当天交给的刀法剑招,于晚间拿笔记在纸上,有些招式过于纷繁复杂,他便用简单的人形姿势配以简单的文字解说,恭录于草黄色的宣纸之上,图形文字虽说丑陋潦草,但好在他自己能够辨识,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延登在旁边看了,也不禁为他的用心之诚暗暗地点赞,对他的这种记忆方式既不赞许,也不干涉,本来只想着他能学到多少便是多少,只要他能记住领会得这些功夫的十之二三,便也足以能够在江湖上立身行事的了,可照此看来,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自己所交给他的所有刀法剑术以及拳脚功夫全都记在纸上,而无一遗漏。
大延登微笑着心想:“莎宁哥那丫头学到的多,那全是凭她的天资聪颖,这傻小子倘若这么学下去的话,虽说进境不如那丫头当初的迅速,可能学到的本领,却是较那丫头完善得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张梦阳积攒的图形和文字手稿越来越多,很快地便达到百十张之多了。张梦阳高兴地心想:“等回小姑里甸的时候,把这些鬼画符都拿去给蒲速婉,让她拿针线给我缝制起来,装订成册,以后我抽时间慢慢地钻研便了,只要有韧劲,肯吃苦,将来一定会有莎姐姐那样的成就也说不定。”
……
有一天晚上,大延登告诉张梦阳说:“今儿晚上就先不用辛苦练剑了,早早的睡了吧,明天咱们便出发去火鲁火疃。”
听大延登一说,张梦阳先是一怔,继而点点头道:“嗯,知道了老师,我这几天只顾着练剑了,天都已经大冷了却还没在意。咱们这活剌浑水上都已经滴水成冰了,想那火鲁火疃山上,应该更是奇冷得无以复加了吧。”
大延登道:“如今那里应该是已经大雪封山,不管是地下的走兽还是空中的飞鸟,都已经是绝了迹了。所幸咱们的兀鲁吉和小白都是兽中神品,它俩会带领咱们轻松地翻越重重山岭的阻碍,最终到达咱们想去的地方的。”
“老师,咱们此去,还要多带些衣物前往么?”张梦阳问。
“用不着!”大延登答道:“假如真的抵御不了那里的酷寒的话,可以打坐行功一周天,把丹田中本储的纯元阳热激发出来也就是了。咱们在那里并不会待上太久,只要你把那里至精至纯的阴寒之气吸纳储存得够用,咱们便可以打道回府了。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天吧。我已经准备下了不少的干鱼和干肉,只要省着吃,足够咱们充饥二十来天的。只要消耗完了这些干粮,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张梦阳“嗯”了一声,走到外边烧了半锅开水,兑了些冷水之后,分别舀在两个木盆里面,端到屋里来让大延登盥洗了,自己也盥洗过了,然后又泡了泡脚,这才上床歇卧。
这活剌浑水左近极是寒冷,张梦阳和大延登所盖的却都只是一床极普通的薄被。睡到半夜无法抵御寒冷之时,便于昏睡的迷蒙之中运气行功,逐渐地提取丹田里的阳元之气温暖身子。日复一日,张梦阳逐渐地习惯了这种于睡梦之中的行功取暖之法,不光是温暖了身体,内息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愈益浑厚起来,为他即将吸取火鲁火疃山中至精至纯的阴寒之气创造好了条件。
第二天一早,师徒二人每人喝了碗热粥,吃了块鹿肉之后,便开始登程前往火鲁火疃。
他们骑乘着猛虎兀鲁吉和灵蛇小白,出了活剌浑水上的丛林之后一直往北,奔行的速度极是快捷,兀鲁吉和小白仿佛铆足了劲要在路途上一较高低的一般,你追我赶地互不相让,仅在第一天里便驰出了九百多里,在蒲与路的一个林中部落里借宿歇了。第二天又是驰出了近千里的路程,于日暮时分渡过了黑龙江,在一个名为济噶苏的野人女真部落里下榻休息。
从济噶苏再往北,所能遇到的部落村寨便愈发稀疏起来。又过了一整天之后,再往北便全都是一望无垠的林海雪原了。
到了这等地方,灵蛇小白仿佛如鱼得水的一般,在厚达一米多深的雪地上穿行来去,毫无阻碍,只在积雪的表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猛虎兀鲁吉虽然身躯庞大,体重不输于高头大马,但由于奔行起来速度奇快,通常也只是刚在雪地里留下些深及数寸的趾印,而其身躯却是已在数百米之外了。
有时候小白跑得性起,驮着张梦阳窜到树梢头上,在密集的树梢间左旋又绕地穿跃飞行,宛如行走在天上的一般。大延登自下仰头观望,哈哈笑道:“这不是周易乾卦里的“飞龙在天”么?其爻辞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可见此行上吉,必将满载而归。”
兀鲁吉虽说上不得大树,但在林海间也是穿行如飞,偶尔还能捕捉到一只驯鹿或者野鸡之类,除了给它自己打打牙祭之外,同时也给张梦阳和大延登提供了充裕的食物来源。
又过了两天之后,一列冰峰耸峙的山峦,便遥遥地出现在师徒二人的眼前,白晃晃地甚是亮眼,这便是大延登所说的火鲁火疃了。
火鲁火疃为金国的极北之地,此处只有极少数的野人女真和北山女真部落偶尔狩猎到此,一年四季极少见有外人到来。山峰上终年积雪,似莹白如玉的宝石般扣在上面,看上去极具美感。山峰的下面,一道道冰河如锦带般地在山脚下缠绕而过,仿佛装饰在这大地上的水晶一般。总而言之立身于此处,但凡眼界之内,大部分都被洁白的颜色所充斥着。
在大延登的指引之下,他们在皑皑的雪峰之间又跋涉了两天的时间,便攀登上了一个陡峭的山峰的峰顶。峰顶上坎坷不平,放眼望去也尽是皑皑的白雪,方圆七八十平米的空间里,生长着十来株叫不出名目的矮树,还有一株树上开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瞧花瓣既不像梅花也不似桃花,争相绽放在这酷寒的空气中,仿佛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这遗世独立的峰顶上的凄清似的。
伫立在峰顶上朝四下里一望,只见脚下的这座山峰,并不是此处最高的一座,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上,另有四座陡峭的峰峦,或近或远地排列在周遭,隐隐约约地把脚下的这座山峰拱卫在中央的样子立即便令人想道《论语》中孔子所说的“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的话来。
张梦阳虽不懂得地理方舆之术,但只看五座山峰的排列之状,便已感觉出了这处峰顶的不凡之处来。
大延登站在积雪齐膝的那株朵朵花开的矮树之旁,哈哈地笑了许久,泪流满面地道:“一百一十年了,一百一十年了啊,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临终到老,还有机会再来此处,按着当年先师教授我的次第,把神功真气传授给这个傻小子!”
张梦阳虽然跟着大延登练功已有个把来月了,可每当问及他的年龄,大延登都是讳莫如深,手捋着颔下白须,眼睛深望着远处,貌做沉思之状,良久不出一言。两次三番,大延登每次皆是如此,张梦阳便也就懒得再问了。
第515章 傻人有傻福
虽然张梦阳知道他的年龄高古,可耳听得他说一百一十年重来此地的话,还是为他的寿数吃了一惊。他在心中暗暗地琢磨,只觉得即便是最保守的估摸,老师的年龄总也得在一百三十岁开外。谚语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可自己的这位师父,却是足当得两个古稀之年的叠加之数了,按这年龄计算,他就算是当自己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差不多够格了吧。
可一眼望将过去,眼前的这位被人称作老神仙的师父,仍还是显得那么的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哪有一点儿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样子了?
在峰顶的西北方向上,有一面突兀地伫立在那里的石壁,石壁有五六米之高,扒开下面的积雪,有一个黑魆魆的洞穴隐藏在那里。据大延登说,在一百一十年前,这个洞穴是他和他的师父挖凿而成的,用来在闲暇之余躲避风寒之用。
由于手上不曾带得工具来,张梦阳费了好大的功夫,方才把洞口处的积雪、柴草、乱石清理了个干净,然后低头钻了进去。洞口之内有一溜满是灰尘的粗糙的台阶倾斜向下,直通到下面三四米深的地方,底部是一个七八平米的狭小空间,相对于洞口外面的酷寒,自是显得温暖许多。
突然,张梦阳看到了两只淡绿的灯泡一般的东西在对着他闪烁着,心中登时骇了一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立马伸出双掌护在胸前,做好了准备应战的姿势。
忽然一阵风声响动,这两盏小灯突地朝他快速逼迫了过来,张梦阳还以为是有人朝他施以袭击,万没料到此处竟然还会隐藏有敌人,随机把身形快速地一低,同时一拳倏地向上挥出。
耳听得“砰”地一声,拳头如打在了一面毛茸茸的鼙鼓上一般,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即又听到“嗷”地一声动物的惨叫,一团黑影在地下扑地一滚,而后快捷无论地顺着那粗糙的台阶,冲着光亮的洞口直窜上去。
张梦阳急匆匆地从洞口处爬出,只见在大延登站立的地方,一只体型硕大的金钱豹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腿脚和尾巴还在有节奏地抽搐着,显然是刚刚被大延登一拳给毙在当地的。
大延登笑道:“没想到今番故地重游,老天爷还送了个大礼给咱们。这头豹子可够咱爷儿两个吃几天的了,皮毛还可以做件冬衣抵挡风寒,不错,不错!”
张梦阳道:“没想到是这么个畜生,刚刚在下面吓得我满身冷汗,魂灵几乎都要出窍了呢。”
大延登道:“别废话了,看看下边儿还有什么东西。”
张梦阳“嗯”了一声,扭头便又钻了下去。
果然,在洞穴的角落里,张梦阳又找到了两只体长半尺的幼豹,双手倏地齐出,一下子抓住了它们的脖颈,笑嘻嘻地将两只毛茸茸的活物提出了洞来。
大延登笑道:“没有了母豹的喂养,就算是放走了它们,它们也是无以为生,还不如把它们全都斩杀了,放净了血,留在晚上当干粮。”
张梦阳看着这两个毛茸茸的幼豹,虽说不忍心下手伤害,但既然师父有此命令,也只得硬起头皮来将它们摔在地上,抽出腰间的佩剑来,一剑一个把它们全都斩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梦阳就按着大延登的指教,有时白天,有时黑夜地在峰顶之上打坐行功。他坐在莹白的雪地上,凛冽的寒风带着哨声呼啸而过,时常把地上的积雪卷做一股股的粉尘,甩在他的脸上,身上,即便运起丹田里的热量在周身经脉中运转数十个周天,也无法抵御这几乎零下五六十度的极度严寒。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感觉到这火鲁火疃空间里的精纯至极的阴寒之气,通过自己身上的毛孔缝隙源源不断地透入进来,加入到自己的阳元之气在经脉中的运行,并逐渐地被阳元之气所炼化,储藏在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
过了几天之后,火鲁火疃的晴空不再,到处都开始变得阴沉暗淡起来,寒风逐渐地收住了劲势,但漫天的雪花又开始了洋洋洒洒地飘舞。雪越下越大,很快便把他们所处的这座山峰和四周的山峰,以及远处的山峦全都染做了纯白之色。即便是在深沉的夜晚,放眼朝四下里望去,都能体会到那天地间到处积雪的皑皑压迫之感。
这样的夜里,他开始感觉到了那种寒冷得无以复加的痛苦,仿佛已经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中的一般。每到他感觉忍无可忍之时,就会体察到一股股热浪自后背处的风门、大椎等穴涌入进来,参加到自己本身气血在经脉中的运行,逐渐地把那无法抵御的酷寒之意渐渐地推出去。
他知道,那是师父大延登在以太阳真气相助自己抵御这变态的空间里的严寒,同时加速对周围至精至纯的阴元寒气的吸纳、炼化和收容。
这场大雪一下就是七八天,使得这峰顶的高度几乎增长了一丈。随着内息的不断深厚和行功运转的愈加自如,他逐渐地仅凭自己的力量便可以跟那外界的酷寒相抗衡和对接了,并把那不断涌入进来的阴寒能量征服、控制,化为己用。
大雪不断地落在他的身上,一层一层又一层,渐积渐多,渐积渐高,终于把他整个儿地埋没起来。刚开始时看上去还像是个雪人。但这个雪人随着雪量的不断加大,慢慢地变得臃肿起来,到后来完全失去了雪人的形象,远看过去,直如一个坟包相似。
大延登看了看四围阴沉的天色,看了看漫天飞卷而下的雪花,又看了看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被大雪埋没的如同一个坟包也似的徒儿,心中默默地思索了一阵,缓缓地点着头自言自语道:
“已经是第四天了,这家伙看起来笨头笨脑的,没想到吃苦的能力竟然如此奇佳,若不是亲眼所见的话,哪里能够想得到呢?这等天赋他自己并不晓得,旁人也不晓得,若不是机缘巧合地撞在我的手上,这一生只怕也就这么碌碌无为地蹉跎过去了,岂不是一桩极大的浪费?
禀赋既佳,又遇上了这等几十年不遇的恶劣天气,看来此行提前好几天就能功成圆满了呢,这家伙到时候怕是直接就能获得少阴的第一重境界初履霜。这样的机遇就连我年轻时那会儿,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偏偏让这个傻小子给撞上了,这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哈哈哈……”
大延登于年轻之时,为了修炼太阴真气而在这峰顶上逗留了达一个月之久。可能是他在此之前已经练成了太阳一路真气的缘故,修炼太阳真气的经验用在这太阴真气的修炼上,却是格格不入,走了个好大的弯路,才在师父的指点下重新步入正轨,因而本来应该二十几天便可扎牢的根基,却是拖了一个多月方始告成。
而张梦阳则无这样的波折,一上来便按着大延登的指点努力做去,既无先前不相干的经验的打扰,又有天公作美的恶劣天气保驾护航,精纯的阴元寒气在这火鲁火疃山中蕴蓄得极其饱满,非常有利于张梦阳的吸收存储。
大延登清楚地记得,一百多年前,在那一个多月的最后几天里,自己接连数日不吃不喝,只感觉身上不冷反热,浑身的内息畅通无阻,奔流迅疾,精纯的阴元寒气完全被自己体内的阳元之气所包容,两者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处的极其融洽和谐,仿佛天地自然生成的一股纯洁的精力一般,身心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畅快,仿佛在经历着一个甜美的梦,不知时间流逝的迅速。
虽然如此,只要日后需要,随时都可以把这股阴寒之气从那和谐的气团中剥离出来,用在战场上的伤敌之用。
第516章 命悬一线
而今的张梦阳,也已经坐在那里不吃不喝数日之久了,他如今所盘坐的地方,就是大延登于一百多年前所坐之处,只不过一百多年前的那一次,并没有这么漫天的大雪,并没有这么凛冽的寒风,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静待着大功告成的一刻的来临。
张梦阳却是在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里,在厚厚的冰雪的覆盖之下,经历着这相同的一刻。从到达火鲁火疃的那一天算起,到今日为止,只不过才短短的十三天而已。
大延登在对此感到满意的同时,心中也是不无遗憾,摇着头自言自语道:“只可惜这孩子的根质只适宜于修此太阴一路,若是去我这般太阴太阳两路可以兼修的话,日后的前途可实在是难以估量了。他和莎宁哥那女娃儿各秉一气,也不知这是他们各人的运数,还是老天爷注定了有此安排。”
大延登忽然想到:“若是让他和莎宁哥那女娃儿结合生下个孩儿,也不知那孩儿能否兼得他们两人的根质,通过修炼,可以把太阴太阳两种真气俱备于一身。”
这只不过是他脑中随机闪过的念头,也知道这压根儿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想那莎宁哥大着他没有二十岁,也得有个十七八岁,从年龄上看根本就是两代人,哪里有什么成亲生子的道理?
再者莎宁哥于二十年前便已经嫁人,不仅有着自己的如意郎君,还和那如意郎君生下了两个男孩儿。那两个男孩儿,应该和这傻徒儿差不多大了吧!
大延登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把这转瞬即逝的荒诞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这一日的午时,张梦阳感觉到本已被压伏、收容的阴寒之气由于太过盛大,陡然间又从体内本有的阳元之气里剥离了出来,在经脉穴道之间横冲直撞,惹得他身体的各部位间忽而极冷,忽而极热,想要催动内息对这两股气流加以压制,却是怎么也不能够使之重新融合在一块儿。
随之而来的痛苦也是难以克当。他只感觉整个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所有了,而成为了任由那两股强劲蛮横的气流任意驰骋的战场。
他想要出声向大延登求救,可是无论张口发声,却是送不出一丁点儿声音。他睁开眼来,但见得眼前黑乎乎地一片,山峰上的雪,树,花,还有师父大延登其人,还有那个仅足以藏身的洞穴,还有凛冽如刀的寒冬,漫天飞舞的大雪,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眼前这黑乎乎的混沌。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张梦阳强忍着身体内寒热两股气流交攻的痛苦,惑然不解地疑问着。
原来,数日来只顾专心行功的他,并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冰天雪地里连续坐了好几天不吃不喝,不知道无休无止的风雪已经把他全身都埋没了起来,在外间望去直如一个鼓起的坟包一般。
他此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死了,生命的失去,已经把我和阳世间里的一切全都隔绝了。可这黑乎乎的地方是哪里?既不是自己曾经生活过得阳间,也不是传说中牛头马面、鬼怪纵横的地狱。
他的心中,不由地无限伤感起来:“传说究竟是传说,都是人为编造出来的子虚乌有的想法儿,都是吃饱撑的没事儿干的人作弄愚夫愚妇的胡说八道。没想到人死之后,竟然会来到这么一个古里古怪的地方。”
想到萧太后和多保真、小郡主她们那些人,想到萧太后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儿,张梦阳的一颗心,顿时被难以忍受的悲苦所吞没。
“我那大延登老师呢?他既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在关键时刻会任由我无辜送命?凭他的本事,若是适时出手相助,我又怎会有眼前的这个下场?难道,从一开始他就是在作弄我不成?”
想到此处,他心中恼恨已极,伤心已极,双目泪如泉涌,两只拳头紧握,一股无边的悔恨之意自他的心胸间涌动奔腾起来,本来那一寒一热相互对撞的两股气流也顿时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道天地间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的强大能量,在他的心胸间猛然上冲,直从喉咙间喷发出去。
他这一声高昂浑厚的长啸陡一出口,一下便将重压在他身上将近半米多厚的积雪迸溅得四下纷飞,如同深埋在地下的火药蓦地炸裂了开来,将地面上的物事崩得冲天而起,直朝半空中迸射了许久,方才因势竭而落,又稀里哗啦地在周身掉落了半晌。
他朝四下里一望,只见眼前仍还是那座山峰的峰顶之上,狂风暴雪仍还在无休无止地刮着、下着,那株叫不出名目的矮树上的花朵,似乎比数日前开得更加鲜艳了许多。
大延登站在那洞穴的跟前,看着他微微地笑道:“竟然比我预知的圆满之期提前了八九天的时间,很好,很好!”
张梦阳的头脑中昏沉沉地,仿佛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一般,对眼前所感应到的一切,仿佛全都在似真似幻之间,听了大延登的话,方才有些明白了过来,站在那里傻傻地问道:“老师?……我……我还活着对吗?”
大延登笑道:“傻话,你要是死了的话,还能站在这里说话么?”
张梦阳心下登时一宽,便也笑着说道:“我还以为自个儿已经死了呢,还以为再也见不着老师你了呢。”接着,他便把自己刚才所经历的那种寒热交攻的痛苦之像对大延登说了一遍,又把自己误认为已经身死,下到了阴间的胡思乱想也当做笑话一般地也对大延登说了。
大延登道:“这也是吸取的阴寒之气与你身内本有的阳元之气最后交融的应有之像,无足为怪。为师当年即将储气圆满之时,也是这么一连数日冷热交融,身体舒适异常,直等到了最后关头,那一大束本已融入丹田中的寒气似乎是猛然间逃离了束缚,开始在满身经脉中胡闯乱撞了起来,不经过如此的一番压制、融合,这股极强的阴寒之力就永远也不会与你本有的阳元之气合二为一,为你所用。”
张梦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哪里出了差池,一不小心走火入魔了呢。”
大延登手捋白须,微笑不语。其实他的心里非常清楚,这傻徒儿在储气圆满之前的那种痛不欲生的时刻,实在是命悬一线,极其危急,能不能顺利闯过那一关,完全看他个人的造化,自己即便是想要对他施以援手,却也是根本无能为力。
这既是修炼此种功法的必由之路,也是师祖在开创此功之时的一个极不完善的地方。这一个欠缺虽然经过师祖、师父和自己三代人的努力弥缝,但仍然还是不尽如人意。在起初一点点地吸取周身的精纯之气的时候,能够用自身的阳元之气缓缓地降服并予以收容,可这些被收容的阴寒之气聚集到一定数量之时,便开始试图从阳元之气的包容当中解脱出来。在这个时候,只要体内的阳元无法对这极精纯的阴寒形成有效压制,就会因为这阴寒的强,反噬之力而经脉尽断而亡,即便是神仙降临也难以解救,所以绝对算得上是修炼者命悬一线的紧要的生死关头。
但是这一层,他事先却并没有对这傻徒儿有所告知。
第517章 姨娘丢了
大延登年轻时修炼太阴真气之时,早已经修得了完整的太阳真气在身,因此凭借自身极为精纯的阳元之气足以对抗那阴寒之气的反噬,将之彻底地降伏,融合为任由自己随意支配使用的一匹驯兽。
可张梦阳并没有修炼过太阳一路的真气,仅凭自身的阳元来对抗那股强大的阴寒的反噬,则就显得凶多吉少了。虽然他本身由于修炼了神行秘术上的功夫,阳元之气小有一些根基,但用来对付那脱缰野马般的阴寒,究竟还是显得太过薄弱了点儿。
刚开始之时,大延登并没有对张梦阳把这一节说知,只怕他心存惧意,而生退缩之想。只想着这傻小子果有造化,那自然是能够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若是他命里不该有这么一桩奇遇的话,让他就此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自己已是尽了力的,就算到了九泉之下,见了师父师祖也能勉强有个交代了。
没想到这傻小子果然是吉人天相,被那反噬的阴寒之气一通折磨之后,居然成功地达到了圆满之境,令大延登感到庆幸的同时,也是暗暗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并不觉得张梦阳的一条贱命有何可惜之处,但这傻小子毕竟承载着自己把太阴一路真气传扬下去的希望,因此也由衷地为他战胜了那股阴寒的反噬之力而高兴。
大延登在一开始之时,已然从张梦阳的八字上测定了他并不是吴乞买信中所说的那个儿子,本想着把真相告知于吴乞买,是杀是剐任由他怎么处置便了。可很快又察觉出张梦阳的禀赋根质适宜于修炼太阴一路的神功,遂又改变了主意,把他当成试验品给带到这冰天雪地的火鲁火疃来了。心想着他若是侥幸不死的话,就把他真心地当做一个传人来对待,如果他不幸在阴寒之气的反噬当中丧命了的话,那也没什么可惜之处,重新再把实情对吴乞买说知也就是了。
而今见这傻小子真的瞎猫碰着死耗子地度过了这道险关,储气阶段功成圆满,心中也实在是为他高兴,同时也为自己高兴。
“从这一刻开始,这傻小子可就真成了我大延登的徒儿了。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得给他守口如瓶地隐瞒下去,一直到我入土为安的那一刻,也都不可对任何一人说知。”
张梦阳自然是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着如此大的一个关节,只为自己取得了这阶段性的成功而兴奋不已,似乎自己和莎宁哥因为这太阳太阴两样神功,而被世人合视为双璧的一天已然遥遥在望了。
他对大延登心存感激,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么个本领高强的师父,实在是三生有幸,对大延登前所未有地敬重起来,跑前跑后地伺候得极是周到。
而大延登也从此时真心地拿他当徒儿来对待,对他的态度中,自也是多了一份难得的慈爱与祥和。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在此便没有多所停留的必要了,师徒二人简单地打点了下行囊,便将兀鲁吉和小白召唤了来,骑乘上了它们,迅疾无伦地离开了火鲁火疃,沿着来路朝活剌浑水上疾驰而去了。
……
回到了活剌浑水上的丛林深处,师徒二人又在那间小木屋之前的空地上,每天你教我学地活跃起来。
大延登把少阴境界和太阴境界的修行要点对张梦阳简要地说知,然后就督促他自行练习。
由于有着修习神行法的经验,张梦阳知道这种功夫也和神行法一样,得循序渐进,是没有捷径可走的,想要急于求成是万万办不到的,只有靠自己的韧性数年如一日地坚持下去,方才有一步步提升的可能。因此他白天练刀练剑,晚上便坐在屋里行功打坐。
按大延登的说法,他如今已经达到少阴境界的第一重初履霜了,可直接向着此境界的第二重水不流方向修习,这种行功打坐的修习方法,只要记住行功的要诀,一般不像刀剑拳脚那般需要大延登的随时指点,因此他每每一到日暮时分,便向师父请辞,回上京城里或者小姑里甸的家中去,一方面可以每天见到自己的那些如花美眷们,另一方面也不耽搁每日该行的少阴功法,可谓是两不耽误,两全其美。
当他回到小姑里甸的时候,看到在蒲速婉和萧太后她们居所的东边,正在大兴土木,到处都是热火朝天,匠作监的金军士卒正在挥舞着鞭子,督促着从南边俘虏来的契丹、高丽、汉人等紧张地忙碌着。
张梦阳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在一头雾水的时候,看到了他的亲军头目窝拉答的身形在匠作监士卒当中晃动。当即便指使灵蛇小白赶了过去。
许多金军士卒和服役的劳工见到这么一条大蛇驮着个人冲了过来,都是吓得哇哇大叫地四散逃开,避之唯恐不及。窝拉答在他第二次回到上京之后,一直跟随在着他在城里的纥石烈府和小姑里甸侍候,知道这庞然大物乃是杯鲁殿下豢养的宠物,对灵蛇见得惯了,也不觉得如何可怕,因此他见张梦阳赶到,立即跑上前来向他请安。
张梦阳问道:“窝拉答,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么多人来我这儿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我向来喜欢清净么?”
窝拉答连忙笑着回道:“启禀殿下,这不是小人的意思,这是皇上他老人家对殿下的一番大大的恩典呢!”
张梦阳不解地道:“大大的恩典?这话从何说起?”
“殿下有所不知,自从你到北边去老神仙那儿拜师学艺,皇上从咱们太夫人哪儿得知了秦燕燕夫人身怀六甲的喜事儿,当即便龙颜大悦,亲自给匠作监下达旨意,要他们在小姑里甸众位夫人们的居所的东边,辟地八十亩,另起一座新的府邸赐给殿下你呢,而且明令新府邸要按着亲王规格建造,要建造得雕梁画栋,雄伟壮观。
为此,除了末将外,迭里戈、萧迪保和赵德胜等几位将军也被派来此处监工修造,所有在上京的建构、园艺的能工巧匠、工役,除了在城里修缮皇居者外,全都奉旨赶来此处,说是要等明年秦燕燕夫人诞下皇孙之时……额不……给殿下诞下麟儿之时,必须全部完工呢。”
张梦阳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忽然冒出这么多人来,乱糟糟的,影响了姨娘的心情可怎么好,那对她腹中的孩儿也是没有好处的。”
窝拉答听了他的这话,疑惑地说道:“殿下,你……你没跟秦燕燕夫人在一块儿么?
张梦阳道:“大白天的,你说什么胡话,我跟随老师跑去了极北之地的火鲁火疃得将近有二十多天没回家了,只在梦里和姨娘相见过,哪里会和她在一起了?怎么,姨娘这会儿不在家么?”
窝拉答把嘴一撇,苦瓜着脸应道:“殿下,实不相瞒,在你去活剌浑水的这段时间里,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前几天,秦燕燕夫人忽然不见了,我们到处找了都没有找到,直到天黑都还没有见她人回来,因此不敢耽搁,就把这事儿报给了皇上知晓,皇上考虑到燕燕夫人腹中怀着殿下你的骨肉,自是不敢怠慢,连夜派侦骑四出找寻。
可是成百上千的人找了一天一夜,仍然是一无所获。所以蒲速婉夫人和莫娴夫人她们,都断定燕燕夫人是去活剌浑水上找你去了,连末将都以为她是和你在一起,可接连派了百十个人到了那里,却无论如何也走不进那片树林子里去,便只好暂且作罢。皇上一面命人四处寻找,一面在宫里等你回来,还相望着燕燕夫人会跟你在一块儿的呢。谁知……谁知竟会是这样。”
听他说完,张梦阳的脑瓜顿时便惊得嗡嗡作响,急道:“混账东西,你们派去的人走不进那树林子里去,难道她就能走进去了么?”
第518章 月理朵的提醒
张梦阳急得时而搓手时而抓耳挠腮,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当地来回走动,口中不住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她一个女人家,怀着身孕能跑到哪里去?”
突然,他定住了脚问道:“窝拉答,夫人消失的头几天里,可有什么异常的言行举动么?”
窝拉答道:“诸位夫人们的内院,末将从来不敢擅入,平时连见夫人一面都不可得,哪里会清楚她言行举动?”
张梦阳一想也对,便不再搭理他,转身朝小郡主和萧淑妃她们各院里奔去。
各房老婆们见他安然返回都很欣慰,也都对他说起了萧太后数日消失不见之事,人人都脸现疑惑和焦急。张梦阳问她们姨娘在走失之前,可曾说过什么可疑的话,做过什么可疑的事情没有。老婆们一个个地都你看我我看你地摇了摇头,然后便都给了他一样的回答。
张梦阳问道:“姨娘离开之前,多保真那丫头可曾来过这里么?”
几个老婆们又都摇了摇头。小郡主对他说道:“自从姨娘有了身孕的消息传开之后,多保真便再也没到这里来过一次。”
“那姨娘无征无兆地怎地突然不见了,她如今身体不便,万一有个好歹可让我如何是好?真是急死个人了!”张梦阳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心中空荡荡地,无奈地说。
萧淑妃走上前来劝解他道:“你也用不着太过心急,姐姐她一向敬礼佛陀菩萨,是个福报甚厚之人,就算真的有个什么不测发生,也必是能够逢凶化吉的。”
见张梦阳并不说话,萧淑妃顿了一顿又说道:“据我看来,姐姐之所以这么毫无征兆地下落不明,无非是两种情况。”
张梦阳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哦,你快说说是哪两种情况?”
萧淑妃道:“其一,德妃姐姐是自行离开的。她曾做过大辽皇后和皇太后,虽是个女流之辈,性子一向刚直不阿,对任何事情从来都是不轻易服输,如今让她在此寄人篱下,尤其还是被她视为仇雠的金人篱下,她心有不甘,所以才会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离此远去了。”
张梦阳歪着头,惑然地看着她道:“有这种可能么?”
萧淑妃道:“这我可不怎么说得准,我也只不过依着她的性子做此猜想罢了。咱们这么一大起子人,如今都得依靠着你在金人中的贵重,才能平安无事,得享尊荣。她若是要求咱们都跟着她一起走的话,又怕有些不近人情之处,这才趁着你外出不归的当儿,悄悄地离开的。
我想,德妃姐姐在离开的时候,也是下了好大的勇气才出走的,她应该是觉得你快要回来了吧,如若不然,她应该不会走得这么匆忙,这么无声无息的,因为她心里清楚,只要是再见上你一面,她肯定会下不了那出走的决心的。”
张梦阳细想了想,觉得她分析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应该还会有着其他的一些原因,于是便叹了口气说道:“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太也自私了?难道就一点儿也不为我考虑,一点儿也不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么?”他拉住淑妃的手说道:“那你快说说第二种情况是个什么?”
“第二种情况便是,有人成心掳走了她!不过,这个可能性不是太高。德妃姐姐一向心思缜密,有胆有识,在小姑里甸这地方又有着你派驻在这里的许多兵将,窝拉答又是对你忠心耿耿,而且三保和赵德胜、迭里戈他们暗中也对我们颇多保护,就算有人要强掳她去,又怎会这么无声无息,毫无动静?
就算有人想把她骗出小姑里甸再行动手,那也是不能够的。想我德妃姐姐是何等聪明之人,不相干的鼠辈们想要把她从家中骗诱出去,她岂有轻易上当之理?再者说,我们姐妹娘儿们成天价你来我往地在一起,也没见过有谁来想要算计德妃姐姐啊?”
张梦阳被她说的也是没了主意,皱着眉头沉思不语。
这时候,月理朵插话说道:“除却娘娘所说的这两种情况,我觉得还有第三种可能呢。”
听她这么一说,张梦阳的眼前一亮,问道:“是么?那你快说说,这第三种可能又是个什么?”
月理朵道:“我觉得或许是德妃娘娘走出去散心,不小心迷了路了,回不来了。”
张梦阳让她这话给说得苦笑不得,道:“真是胡说八道,她这么大一个人了,又不是宋国没见过世面,不常出门的小脚女人,哪有这么轻易就迷路了的道理。”
月理朵道:“你还别不信。上回我们几个派人给你送了些衣物吃食过去,那些个奴仆伴当们,不就有好几个在活剌浑水边上的树林子里迷了路么?在里边兜转了一整天也得不着个门路,还有几个差点儿被困死在里边儿,若非是得你师父的解救,他们怕是早就渴死饿死在里边儿了呢。”
月理朵这一言倒是提醒了张梦阳,他想这丫头说的倒是有些道理,那处怪异的丛林,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是个极危险的所在,在里边绕上半天不得深入那还罢了,倘若执意往深处里走的话,是极有可能在那迷魂阵般的密林里迷失的。
在那种地方,一个人走失了的话,就算是派出个成百上千的人在四下里搜寻,又哪里能轻易搜寻得到?
张梦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便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到那里去看看!”言罢一纵身便出了堂屋,出了院落,骑上灵蛇小白,朝着活剌浑水上的林地间如飞般地奔去了。
小白爬行的速度虽不及张梦阳的凌云飞来的奇快,但它辨识起路径来极其准确,因此出了小姑里甸之后,没多久便返回到了活剌浑水上。
他来到了林前,对小白说道:“蛇兄,姨娘因为想我念我,在这片林子里走失了,一会儿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咱们一块儿在此间来个空地大搜索,定要把姨娘给找出来才好。你只要看到了姨娘,就把她驮在你的背上或者卷在你的尾巴上,把她带到林子外边去,只是在卷住她的时候,千万不要用力太大,否则伤到了她或者惊了她腹中的胎气,我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饶你的。”
小白待他说完之后,拖着它那长长的身躯,如一列疾驰的火车一般直冲入林中去了。
看着小白似是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的心中甚慰,便也不再迟疑,脚尖点地腾身而上,飞立在了树颠之上,然后展开凌云飞的身法,在林地的树梢间奔走起来,一边奔走还一边高喊:“姨娘——姨娘——,你在哪里,听到的话赶紧回答我,孩儿念你念得好苦,姨娘——姨娘——”
可任凭他如何大呼小叫地呼唤,林丛之中始终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些儿反应。有时候林间的枝叶过于稠密,根本无法看清下面的情况,他便跃下地来,在林云覆盖的底部细细地搜索。每当这时,就总能看到小白的身形如幽灵般地闪现出来,他便知道自己虽然在上面纵横驰骋,小白也始终在地下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自己。
搜寻了许久之后,当他又一次见到它的背上和尾部空荡荡地,便无奈地问它道:“小白,也也跟我一样,始终没有看到姨娘的身影对么?”
小白翘起了上半身来,冲着他吐了吐舌头,把一对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视着他。
第519章 冤家路窄
“看来姨娘没有来过这里,咱们回去吧!”张梦阳垂头丧气地说着,便骑到了小白的背上,沿着来路返回了。
当他途径上京西城门尚有四五里地的时候,看到前面一群人正围聚在那里吆喝吵闹,中间似乎有人在那里动手打架。
张梦阳把手在小白的背上拍了一下说道:“走,咱们过去看看出了何事。”
小白得了他的吩咐,立马驮着他如风一般卷了过去,直突入到人群的中间里去。
围拢在那里的人群猛然间看到这么大的一条白蛇出现在眼前,都被吓得火烧了似的连蹦带跳地远窜了去,有一些胆小的还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在垓心里动手的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本来围拢着的人们全都逃开了去,便也都暂且各自罢斗,互相退开十来步的距离,察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张梦阳一眼望将过去,所看到的竟然都是熟人,对面的五人非是别人,正是丑八仙里的铜拐李、钱果老、欧阳洞宾、麻仙姑和廖湘子,他们各自手执着兵刃,眼望着张梦阳和灵蛇小白,也都是张口结舌地一副惊诧之态。
这一边,则是徒单太夫人、多保真和十来个铁臂奴中的好手,也是一脸的的惊诧之状,只是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眼神里的惊诧,明显地还透露着一丝欣喜的神色。
徒单太夫人道:“我的好孩儿来得正好,我和你媳妇儿去你那死鬼爹的墓上烧纸,还没进城就撞上了这么几个浑人。上次给你老娘我吃了苦头的那两个东西也在这里,快让你的蛇儿咬死他们。”
丑八仙几人听了徒单太夫人的话,各把兵刃护在身前,十分警惕地朝张梦阳这边戒备着。
张梦阳走过去笑问道:“妈,虽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可也是冷得够呛,你和多保真两个不在家里守炕头,非得跑出来撞这个晦气干么?”
徒单太夫人张口骂道:“你还说呢,还不都是你和臭小子干的好事儿,你以为老娘我愿意没事儿出来闲逛么?”说着,就将嘴巴凑在了他的耳边道:“多保真的肚里有喜了,你个小混蛋很快就要当老子了,我带她去你的死鬼老爹墓上告慰可他一番,又到完颜家的祖坟上磕了几个头,让祖宗们保佑来年给我添个大胖孙子呢,谁能猜得到会碰上这几个坏蛋!”
张梦阳闻言顿时大喜过望,激动不已,浑没想到找寻姨娘不得的失望之余,竟能得着这么个好消息。如此说来,多保真是继姨娘之后第二个怀孕的老婆,看来姨娘还真是做了个表率,给她们全都带了个好头呢。
他一把拉住多保真的手,满脸喜色地问:“好媳妇儿,快告诉我,这是真的么?妈说的可是真的么?”
多保真一下把手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瑷玉也似的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偏过了头去不搭理他。
张梦阳一时间情难自制,伸出手去在她的小肚子间摩挲了起来。多保真抬手将他的手给打开了,娇声斥道:“都是因你得罪了人,害得妈我们两个没来由地受这场惊吓,万一害得惹动了胎气,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折了才怪。”
就在这时,就听脑后传来一股强劲的破风之声,他知道是丑八仙中的某一个已经开始动手了。
原来丑八仙诸人因为半年来追杀张梦阳屡屡受挫,不仅搭上了己方的两个弟兄,另外几人也都是数度濒临生死险境,这实在是他们这些人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未走过的挫折。因此,本来追杀张梦阳的动机仅只是受雇于天祚帝的指使,及至应州一役铜拐李诸人死里逃脱之后,便转变为对张梦阳的单纯仇恨了。
本来铜拐李以及他手下的弟兄,时常为了争抢麻仙姑而争风吃醋,相互间的关系算不上如何融洽,甚至有的还明争暗斗,颇有矛盾,但自从侯国舅和孙采和在上京惨被金人千刀万剐,死于非命之后,不仅麻仙姑悲痛欲绝,就连铜拐李诸人也都是起了兔死狐悲的敌忾之心,誓要向金人报此仇恨。在他们看来,金人中害死侯国舅和孙采和的首恶,便非张梦阳莫属。
因此铜拐李在逃出应州劫难之后,养好了伤势,便商诸麻仙姑等人,同来金国北边的上京会宁府,寻找张梦阳算账,以为死去的两个弟兄报仇雪恨。
说来也巧,这天他们刚刚才接近上京,距离西城门还有数里之程,竟然巧遇上了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在铁臂奴和武士们的护卫下扫墓归来。
钱果老和廖湘子认得那不满四十的中年妇人,便是上次与金人皇帝在纥石烈府上纵情放肆的女子,更知道她便是化名做张梦阳的纥石烈杯鲁的母亲,于是几人一声吆喝,上前便把她们一行人拦在了当路。
铁臂奴和众武士见来者不善,便也纷纷抽出兵刃来护住了太夫人和公主两人。丑八仙数人话不多说,绰家伙便动起了手来。
一方人多势众,一方武艺精良,刚开始时倒也打了个难分难解。但仅只几分钟的时间,铁臂奴和金军武士里便有数人受伤,无力再战。眼见着丑八仙稳操胜券,即刻便要把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捉住的当儿,张梦阳突然骑乘着灵蛇闯了进来,把丑八仙等人即将到手的胜利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铜拐李等人见到灵蛇的那一刹那,都不由地倒吸了口冷气,实在想象不到世间居然会有如此粗壮的蛇类。说它是蛇,可竟跟传说中的神龙大小有着几分相似。
铜拐李眼睛注视着灵蛇小白,对欧阳洞宾和麻仙姑说道:“四弟,五妹,在应州城里的时候,一口把咱仨人吃进肚去的,就是这个孽畜吧。”
欧阳洞宾道:“不错,就是这么个东西。如果不是它陡然现身搅局的话,那会儿张梦阳这小兔崽子早就让大哥打个脑袋开花了。”
麻仙姑道:“大哥,这孽畜身形虽说长大,但到底只是个畜生而已,上回咱们是吃亏在毫无防备,这才差点儿落得个葬身蛇腹的下场。这回咱们兄妹几人齐上,定可斩它个七八十段。张梦阳那小贼只不过仗着这孽畜撑腰,咱们便先在扑杀了这孽畜,然后再去找那小贼的晦气!”
还不等麻仙姑的话音落下,钱果老便已手持两条乌黑的钢鞭,朝小白的脑袋上快捷无论地击去。他知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因此一上手便毫不留情地直击小白的要害。
小白的身形变化也是奇速,将上半身迅疾地折了个弯,然后尾巴自后面卷将过来,直冲着钱果老的头顶砸落。
不待小白的反击奏效,张梦阳脚尖一点地,身子倏地冲钱果老弹射过去。他这一跃比之钱果老身形跃得稍高,一脚正踹在他的额头之上。
钱果老只觉眼前一花,额头上随即遭受了一下重击,一阵钝痛传来,身子直朝地下跌落。
不待钱果老身子落地,廖湘子飞身而出,手中铁笛在他的腰下一托。钱果老便借着他这一托之势,一个鹞子翻身,两脚着地落在了地上,未受丝毫损伤。
张梦阳此时也在前方站稳,脸不红心不跳,背着双手如玉树临风般地站在那里,一副潇洒自得的神气。多保真看在眼里,暗暗地为自己老公的本事点一大赞,颇为能有这样本事这样帅气的老公而感到自豪。徒单太夫人也是为自己儿子的如此身手而高兴得心花怒放。
连麻仙姑也没想到他居然能使出如此轻松帅气的一式身手,再看到他那俊美潇洒的神态,心中竟不由地一动:“我这些个丑老公虽说个个本领不俗,可若论风姿神采,有哪一个能及得上他万一的?”
第520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但这种念头在她的心头上只是转瞬即逝,不稍停留,随即便又想到:“这人是我的杀夫仇人,两个老公因他而惨死,其余的几个除却莽钟离而外,无论哪一个也都曾在他的手上受过折辱,他实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一生我不管想什么办法,也定是要将他碎尸万段,为我的这些个夫君报仇雪恨。”
张梦阳双脚一沾地,立即转过了身来笑道:“钱三哥,幸亏小爷我出手及时,倘若再慢得那么一瞬的话,那蛇尾若是扫到你身上任何一处的话,那可立刻便是个筋折骨断的下场。对你这么个东西,我还能不计前嫌地出手相救,可算得是以德报怨之至了,你还不赶紧谢谢我!”
丑八仙数人见那灵蛇非是凡品,以一个畜生之身,遇袭之后居然颇明腾挪攻守之道,若非是天生神异的话,定然是被人驯养得方,否则以它那粗长壮硕的身躯,哪里会有这等矫健灵活法儿?
因此几人心中都是颇怀畏惧,暗暗地盘算凭己方数人之力,能否制得住这条怪蛇。如果制它不住的话,今后再想要寻张梦阳的晦气,那可就要难比登天了。
欧阳洞宾道:“能把一条畜生驯化到这等地步,也不得不算你小子是个人才,虽然四爷我打心眼儿力看不起你,但还是要对你抱拳说声佩服。”说着,欧阳洞宾双手抱拳,冲着张梦阳拱了拱手。
张梦阳也是笑道:“欧阳先生这么说可是太客气了。实不相瞒,把一条蛇驯化出这个本事来,小可我还真没这个能耐。这条灵蛇么,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做小白,它乃是出自河湟大雪山上的珍奇之物,据说每一千年方得一见,本是河湟的一位异人进贡给天祚帝阿果的贡品,辗转到如今,落到了我的手上,实在是千年难逢的一件幸事啊。”
铜拐李道:“那天在应州城里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救下你一命的,也就是这个孽畜了?”
张梦阳道:“不错,正是。那天若不是我这蛇兄及时现身相救,我这脑袋瓜子呀,早就让你个死瘸子给砸开花了。不过呢,你们弟兄几个只管放心,我与你们几人之间的恩怨,由我单独来跟你们了结,绝不会借助我这蛇兄小白之力来取你们性命的,否则即便是赢了你们,你们也必定不服,日后还会寻机来向小爷我啰嗦的。”
麻仙姑把手掌一拍,道:“说得好,这才是好汉子的行径,也不枉了仙姑我瞧得起你了。人和人之间的过结,本就不应该由畜生来插手的。从此之后,在仙姑我的眼中,也算你小子是一个人物吧。”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五姐果然是冰雪聪明,难怪你身边的这些个丑八怪都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你呢。不过五姐却是用不着用这等激将法来僵住我,我说过不会借助我这位蛇兄之力,那便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无反悔的,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张梦阳话锋一转,将脸往下一沉地说道:“可你们有事情不直接来找我,却在这当路上欺负我妈和我老婆,单是这笔账,就算是你们跑到天涯海角,小爷我也绝不会跟你们善罢甘休的。”
张梦阳回过头去对小白说:“蛇兄,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个人恩怨,我自己来解决就可以了,用不着你出手帮我,听懂了么?”
张梦阳话音还未落下,也并未转回过头来,身形便已如闪电般朝钱果老激射过去。钱果老只觉眼前一花,暗叫一声“不好”,手举双鞭防御已是不及。
就在这时,铜拐李、麻仙姑和欧阳洞宾、廖湘子四人见张梦阳毫无征兆地袭向钱果老,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挥动兵刃朝张梦阳攻了过去。
张梦阳手上并无兵刃,只一拳打在了钱果老的鼻梁上,然后身形朝左侧一掠,在铜拐李的脸上扇了两下嘴巴,清脆响亮,随即退身撤到了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跟前去了。
张梦阳的这两下出手,直比兔起鹘落还要快捷数倍,当围观的铁臂奴和众武士反应过来时,只见他已然先声夺人,占饱了便宜,笑嘻嘻地站到母亲和媳妇儿身边了。
只此一招,丑八仙诸人已察觉出了张梦阳的身法,较诸先前是更加地迅疾无伦了,也难怪他刚才说话面带笑容,洋洋洒洒地有恃无恐。
他们虽猜不透他这近一个月时间来所得的奇遇,但都知他所练习的那门怪异功夫,是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了。
铜拐李道:“咱们几个把他围了起来,结成阵势,防止他左冲右突,令他的古怪身法无由施展,合咱们五人之力,擒他必定不难。”
钱果老、麻仙姑等人得了他的吩咐,呼啦一下将各自的距离拉了开来,把张梦阳和徒单太夫人、多保真围在了垓心。
张梦阳见敌人把她们婆媳也给围在了中间,生怕动手手来无暇顾及她们,致使她们身受其害,因此双手把拳掌一亮,冲着右前方的欧阳洞宾闪电般攻了过去。
欧阳洞宾见他陡然攻了过来,连忙朝后跳跃,试图躲开他这迅疾的一记猛攻。铜拐李等人见他攻向欧阳洞宾,便也弃了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婆媳,纷纷把手上的兵刃朝他身上招呼。
这么一来,张梦阳仍然还是个被他们包围在垓心的局面。
如在一个月之前,丑八仙数人若以这等手段来企图困住他,还真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而如今他经了大延登的指点调教,不仅神行法已经提升到了凌云飞的高度,拳脚上的功夫也从最初的三脚猫的门外汉,一下子变得登堂入室起来。
刚一开始之时,张梦阳在丑八仙诸人的群殴之下四面受敌,颇有些手忙脚乱的狼狈之相,但随即便使用出大延登所授的攻防闪转之术,接连把廖湘子和欧阳洞宾逼退了开去。
这一来张梦阳见师父所授的玩意儿果真管用,遂逐渐找到了自信,心神也从最初的慌乱不经变得镇定从容了起来,在他们几人的刀来剑往中,一招一式皆抵挡攻防得似模似样。
以往和丑八仙中人对敌之时,张梦阳只是借着身法的快捷投机取巧,于格斗之道也仅只知道个皮毛而已,从不敢面对面地与人长时间打斗。今日与铜拐李等人这样你来我往地动手过招,自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遭经历,虽然临敌之际有些招式未免使得生硬和粗蠢,看上去十分难看,但对他而言究竟是一番崭新的临敌经验,因此虽然在五人的联手攻击之下,数次遭遇奇险,他却是毫不气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跟他们尽力周旋。
多保真刚才见自己手下的铁臂奴和众武士们联手,都打不过这五个远道而来的坏人,知道他们每一个的身手都是极为不凡,现在竟又看到自己的夫君一人独战他们五个,居然硬撑了一大半天还未呈露出败相来,自觉在外人面前极是得意,不禁然地小声对徒单太夫人道:
“妈,你看咱家杯鲁也不是只会一味地进退闪避,他与人格斗的手段也是不俗呢,看来跟那个老神仙学了这一阵子,果然是又有了进益了。”
第521章 心中暗怪
徒单太夫人洋洋得意地道:“那可不是,你别看这臭小子一天到晚地没个正形,其实心里头有数着呢,眼看着斡离不、兀术和斜也那些弟兄们屡立大功,你以为他看到了不眼馋么?他这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有了功夫有了手段,还怕将来不会功成名就么?”
多保真道:“他虽然失踪了大半年,跑了的无影无踪,但也学会了那样来去如风的身法,看来他也不是只在外头寻花问柳,一味地胡闯,还是有些头脑的呢。就是那秦燕燕娘儿俩那回面对面地欺负了咱俩,这家伙居然还是走把她们两个给带回来了,我心里的这口怨气始终咽不下去。”
徒单太夫人拍了拍她的小手说道:“哎——这都是妈我上辈子造的罪孽深重,这辈子活该要受儿媳妇的这等羞辱呢。我听常给我讲经的那两个姑子说,受人欺辱打骂,那是佛祖在给咱们消业呢,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看在那秦燕燕也有了杯鲁的坏种的份儿上,咱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们这一遭吧。”
多保真一跺脚,拉扯着太夫人的衣袖不乐意地道:“妈,那秦燕燕怎能算是你的儿媳妇呢,只有我才是,他养在小姑里甸的那些女人,都只不过是他的侧室而已,对咱们来说都是奴婢一样的人,你怎能把她们跟我一样相提并论呢。”
徒单太夫人又拍了拍她的小手,笑着安慰道:“对对对,妈都让这起子坏人给气糊涂了,她们只不过是些不听话没教养的野女子,你是咱大金国的公主,堂堂的金枝玉叶,她们呀,就算给你提鞋都不配呢。”
一边说着,太夫人心中一边想道:“只要能给我生出大胖孙子来,便都是我的儿媳妇,老娘我才管不了那许多呢。”随即叹了口气,又是想道:“那秦燕燕莫名地失踪了这几天,看来定是让这几个丑陋的怪人给掠了去了,但愿我儿赶紧把这几人坏人收拾下了,向他们逼问出她的下落来才好。”
其实,张梦阳打从见到铜拐李等人与铁臂奴和金军武士动手的那一刻起,就暗中料定萧太后的失踪或许与他们几人有关,因此在动手之前便已打定主意,此番遭遇不仅要把这几个仙人成功地打发了,更要从他们的口中弄出有关萧太后的讯息来。
由于他的功夫新学未久,应用起来总是不那么得心应手,因此时间一长,在铜拐李等人的奋力围攻之下渐渐出现了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之感。
张梦阳心想:“今番若想要取胜,看来还得故技重施,利用身法之捷来把他们各个击破才是正途。”念及此处,他便猛地使了个旱地拔葱,从丑八仙数人的纠缠中倏地往高处激射上去。
铜拐李大声嚷道:“赶紧散开,莫要让他跳出了圈外。”
其余四人听到他的嚷声,立即四下里分散开来,抬头注视着张梦阳的下一步动向。
张梦阳落下之时,手中长剑一挥,直朝钱果老迫将过去。
钱果老刚才想要突袭灵蛇小白之时,已被张梦阳一拳打得鼻血横流,虽然得廖湘子出手卸去了从空中往下掉落的力道,却也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因此在五人的包围圈中,钱果老处算是一个较为薄弱的突破之点。
张梦阳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身形下落之时把剑尖朝下,直冲着钱果老头部刺去。
丑八仙的另外四人见状,不约而同地齐朝张梦阳落下之处攻袭过去。
张梦阳撤剑回防,剑尖恰好点在铜拐李的拐杖之上,剑身登时一弯,继而又向上一弹,张梦阳在空中借此一弹之力,随即一个后空翻向后落在了地上。
他的双脚刚一着地,不等铜拐李等人围攻上来,便立马往斜刺里一掠,快逾闪电般地掠到了麻仙姑的身前,手中利剑直刺麻仙姑的咽喉。
麻仙姑“啊”地一声惊呼,匆忙间侧身避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梦阳已然如同鬼魅一般地又转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将右手上的长剑一翻,剑尖指在了她的颈部的动脉之处。
张梦阳道:“想要她死的话,你们只管放马过来便是,试试我可会手下留情么?”
这一来,麻仙姑的性命落在了张梦阳的手上,其余的四仙立马便心有所忌,害怕自己的老婆被他一剑杀了,都是在一瞬间如一棵桩子般钉在那里,不敢稍有移动。
见此情景,铁臂奴和众金军武士也都手持兵刃护在了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的身前,防止他们使出围魏救赵之计,不利于她们婆媳两个。
铜拐李大声喝道:“小畜生,你若是敢碰她一根汗毛,老夫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要把你全家杀个精光,你信不信!”
钱果老、欧阳洞宾和廖湘子见大哥吼出这样的话来,料想麻仙姑虽然身处极度危险之中,听了他这话必也芳心感动,便也都纷纷咋呼起来,说出些与铜拐李的吆喝相类似的言语来。
只是他们虽然嘴上威胁得硬气,脚下却是不敢移动半步,生怕那小畜生脑瓜一热,一剑下去在麻仙姑的颈部开个口子,那样一来他们几兄弟即便是把眼睛哭瞎了,这辈子也怕是要在悔恨里度过余生了。
张梦阳见制住了麻仙姑果然能令他们一个个地束手听命,不敢心存侥幸地冒然相攻,这才知道麻仙姑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之重,心中暗怪,就这样一个麻脸婆,值得他们这些成名的英雄们用情如此之专么?而且连拔离速那家伙和他有过了鱼水之欢以后,也是对她念兹在兹地无法忘情,真的是令人无法理解。
想到此处,张梦阳低下头来,快速地向麻仙姑瞥了一眼。但只是瞥了这么一眼,张梦阳便是发现,这女人虽是一脸麻子不假,可她的脸型与五官的搭配比例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完美无瑕,肌肤虽是白里透着些暗黄之色,可却见不着有多少皱纹刻在她的脸上,这在三十几岁的妇人之中,绝对算是一个少有的尤物。
由于经常练武的原因,她的身材不仅苗条而且矫健,堪称力量与柔美的完美结合,加之一袭素白的热孝在身,更增添了她身材相貌的与众不同。
她实是一个掩藏在麻脸与恶名之下的美女,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以前的自己由于对她较少近距离观察,也由于对她以一身而侍多夫的荒诞不经的偏见,竟然从未发觉她居然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美女。
虽然名列丑八仙之一,可除了满脸的麻点之外,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有一点丑陋的地方了?
只是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什么会自甘堕落到情愿被六七个男人玩弄的地步,连她自己都曾恬不知耻地说:“我的这些个兄弟,说是我的兄弟我好,说是我的老公也罢,其实对我而言哪,我拿他们更像是自己老公的多一些。”也真难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说得出口。
这样的女人在世人的眼中,骂她是破鞋那都是在抬举他,简直就是一滩不可救药的烂泥汤子,这可真是可惜了老天赐给她的一副好皮囊了。
第522章 出言不慎
就在他稍一愣神的时候,铜拐李察觉出了他这刹那间的失神和瞧向麻仙姑眼神的异样,心中一动:“莫非这小淫贼对我们这老婆也动了心了不成?”但他知道这是搭救五妹脱险的良机,因此丝毫不敢耽搁,心头上带着一缕隐隐的醋意,悄悄地揪下了衣衫上的一粒纽扣来,对准了张梦阳那只握着利剑的手便弹射了过去。
耳听得“嗤”地一声破风之响,张梦阳就觉手腕上蓦地一痛,随即“哎呦”一声,宝剑撒手掉在了地上。
就在他一声“哎呦”刚刚叫出口的当儿,其余四仙手上的兵刃几乎同时出手往他的身上招呼过去。麻仙姑也是趁机一个肘击,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这一来,痛得张梦阳又是一声“哎呦”,只觉得被她这一记肘捶给打得自前胸疼到了后背里去,而且眼前金星乱冒不止,连五脏六腑也被牵扯得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地疼痛起来。
麻仙姑随即一个转身,欺身直上,左右开弓地扇了他两记脆响的嘴巴,又在他的胸膛上猛地狠掏了一拳。
张梦阳忍着身上的疼痛,连忙向后倒纵出六七丈之远,而且还撞翻了好几个金军武士。
一众铁臂奴和金军士卒等人纷纷涌上前去,护拦在了他的身前。丑八仙诸人随即攻了过来,乒乒乓乓地与众武士和铁臂奴打了个不亦乐乎。
张梦阳镇定了下心神,调整好呼吸之后,从身旁一个铁臂奴手中一柄弯刀来,身形往前一个瞬移,直取铜拐李。铜拐李正一杖扫出把一个铁臂奴打翻在地,没有防备张梦阳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只觉后背上蓦地一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知道自己已然中刀,右腿急忙后撩,踢向张梦阳的小腹。
可张梦阳一击得手之后,早已经闪掠到麻仙姑那边去了。麻仙姑只觉以前一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乳上突然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惊得她“嗷”地一声叫唤,向后躲了半步之后,手中长剑随即刺出。
可这时候的张梦阳早已快逾闪电般地撞到了别处,哪里还能刺得他着?
就这样形如鬼魅般地在众人之间倏忽来去,一眨眼的功夫在铜拐李、钱果老、欧阳洞宾和廖湘子每人身上特砍了一刀。因为要在他们身上弄清萧太后的着落,因此把他们砍得都不甚重,目的只在迫使他们知难而退罢了。
唯独对麻仙姑,张梦阳一忽儿掠到她的身前,一忽儿飘到她的身后,也并不用刀伤她,惹得麻仙姑又羞又愤,恨不得抓住他当场剥了他的皮。只是他来去迅疾,有如闪电一般,哪里能抓得他到?
至此,麻仙姑也是明白了,凭自己兄妹五人之力,如今已经奈何这小畜生不下了,倘若他并不是要存心戏弄自己,而是拿他手上的刀在自己身上随便戳上几下,眼下的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只是令她想不明白的是,这小畜生的怪异身法自己以前也是亲身领教过的,虽然对付起来极是麻烦,可绝无今日的这般被动。这小畜生所施展出来的身法,似乎比先前更加地快捷迅速,更加地令人无法捉摸了。
麻仙姑有心要发射荷花镖伤他,可他瞬移的路线只是围绕着自己的几个老公盘旋,而且他的速度又是那样的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真怕一个不小心荷花镖打出去伤他不着,反把自己的老公们伤了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岂不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所以,一直都握在手上的几枚荷花镖,麻仙姑竟都一枚也没来得及放出去。
又是周旋了几个回个之后,除却麻仙姑之外的四仙,都由于身上刀伤过多,先后被金军武士和铁臂奴打倒在地,被绳捆索绑地成为了阶下之囚。
麻仙姑见事已至此,也不欲独自逃生而去,把手上的长剑往地下一扔,随着“呛啷啷”的一声响过之后,麻仙姑放弃了抵抗,心甘情愿束手就缚。
几个金军士卒也毫不客气,手持着绳索走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麻仙姑捆绑了个结实。
多保真见张梦阳大获全胜,面上虽仍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对老公大赞了数十回了,娇声喝道:“杯鲁,把这几个胆大妄为的贼人悉数砍了,一个不留!”
张梦阳回头冲她说道:“公主娘娘吩咐,我这个当老公的不敢不从,只是咱们的萧……哦这个秦燕燕兴许是被他们掳了去,还得着落在他们的身上找还,所以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把他们都砍了呢。”
多保真冷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去不再理他。徒单太夫人连忙接茬说道:“对对对,臭小子说得在理,那秦燕燕不怎么可惜,但她肚子里怀着咱纥石烈家的骨肉,说什么也得给老娘我找回来了。”
张梦阳哈哈一笑,答道:“妈只管放心,这个孩儿理会得。”于是转过头来吩咐道:“把他们几个贼人都给我推上前来。”
铁臂奴和众武士轰然应命,把几位仙人或拖拖拉拉或推推搡搡地带到了张梦阳的跟前来。
铜拐李等人骂道:“小畜生,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若是想杀我们,只管给我们个痛快的便是,皱一皱眉头的便不是好汉!”
其余几个也都是骂骂咧咧地叫嚷不休。
张梦阳抬起两手来,做了个往下虚压的手势,乐呵呵地笑道:“你们放心,小爷我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正人君子,说不杀你们,那是绝对算数的。我只是有一个小小要求望你们能够成全一下,若是答应了我的话,小爷我可以大人大量,对你们既往不咎,一概释放,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铜拐李道:“对不起,我们兄妹几个虽算不上什么好人,却也绝不是向人摇尾乞怜,苟且偷生的人物,你和你那不正经的老娘说的什么秦燕燕,我们不认得,也从来没有见过!”
徒单太夫人气急败坏地道:“杯鲁,这丑八怪出言不逊,辱及你老娘我,你还不给我狠狠地教训他!”
还不等张梦阳说话,多保真冲着一名铁臂奴一使眼色,那名铁臂奴抬起脚来对着铜拐李的小腹“哐”地就是一脚,踢得铜拐李闷哼一声,皱着眉头弯下了腰来,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张梦阳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说你一大半年纪了,又何必逞这些个口舌之快呢。”
麻仙姑凤眼圆睁地说道:“我们一路北来,还没到上京就碰上你的媳妇儿和老娘,哪里见过你的什么秦燕燕来。”
张梦阳道:“这个秦燕燕,五姐也可能不知道,她就是曾被你的三哥和七弟掳到昌平城隍庙里去的那个女子,被我称作姨娘的那一位便是。可巧不巧,她这才刚刚失踪没几天,你们几位就不揣冒昧地现身在了这里,你说我不怀疑你们搞鬼还能怀疑谁?”
钱果老道:“什么狗屁姨娘,那分明是受你哄骗诱拐,跟你私奔逃了出来的天锡太后萧莫娜。在渔阳岭大营里的时候儿,你和她每天做那好事之时,我们兄妹可没少给你们站岗放哨,这会儿怎么又成了什么秦燕燕了?”
张梦阳一向在金人之中隐瞒着萧太后的真实身份,担心金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之后,会对她的安危产生不利,因此上对任何人,都只说她是张莺莺姑娘的姨娘秦燕燕,而绝口不提她以往的太后身份。
如今自己出言不慎,被钱果老当众给点了出来,立即心虚地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娘儿俩,见她们看着他,眼神中也隐隐地透露着疑问之色,于是心中一慌,便高声冲钱果老斥道:“你知道个屁,天锡太后早就在与大金军的作战中身死社稷了,我说的这个姨娘,乃是天锡太后的亲表妹,名字叫做秦燕燕的,她们姐儿俩长得一模一样,被你们几个混球误当做天锡太后给拿了,你们还真的以为她便是萧莫娜么?”
第523章 给你们十天的时间
张梦阳害怕他们会在这个问题上多所纠缠,引起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的疑心,因此就厉声喝道:“告诉你们,不管我那姨娘是不是你们几个给掳了去了,反正小爷我就着落在你们身上要人。我给你们十天的时间把我姨娘找到交出来,否则的话——”
张梦阳抬手朝麻仙姑一指:“五姐其人可就不再是你们几个的了。实话告诉你们,我大金军里有一位大将军,曾经姻缘凑巧,偷偷地和五姐做了将近二十天的夫妻,从那以后那位大将军便对五姐情有独钟,念念不忘,屡次三番地恳请我帮他促成和五姐的好事,我虽然答允了他,但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给他办成。这次你们亲自将五姐送上门儿来,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那位大将军,可终于能如愿以偿,跟她再续前缘啦,哈哈哈……”
他看出了铜拐李等人对麻仙姑爱逾性命,知道他们万万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落到别人的手上,若是姨娘果真被他们藏了起来的话,那定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来与自己交换的。因此说完了这些之后,遂吩咐众武士道:“把这位仙姑带回城里去,其余四位就留他们在这里,让他们好好地合计合计吧!”接着一摆手吩咐道:“走,收兵撤队,回城!”
众武士们轰然答应了,也不给铜拐李、钱果老、欧阳洞宾和廖湘子几人松绑,只把他们拳打脚踢地打翻在地上,扛起了麻仙姑,护卫着徒单太夫人和公主、驸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城去了。
铜拐李等四人身上多处受伤,全身又都被捆缚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梦阳等人把麻仙姑扛走,几人歪在地上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空对着张梦阳等一行人的去向破口大骂而已。
待张梦阳他们去得远了,终于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他们几人便也骂得够了,心中想到麻仙姑可能的遭遇来,想到张梦阳所说的那个对麻仙姑念念不忘的金国将军来,无不心中酸楚,气愤填膺,自己一行人北来到此,何曾见过他的什么姨娘来着,天下之大,又到哪里去寻他的姨娘来交给他?
如果十天之内找不到那萧莫娜的话,自己几人的老婆麻仙姑就要成为他人的身下之物了,这对他们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事。
更令他们几人心中酸痛的是,张梦阳说麻仙姑曾和那个什么狗屁大将军做了近二十天的夫妻,这岂不是等于说,在那二十天的时间里,她天天都陪着人家睡来着?
在应州县城里的时候,铜拐李和欧阳洞宾就曾经听张梦阳说起过这样的话,当时麻仙姑抵死不认。可今日张梦阳再次把这话题当做一件把柄说了出来,铜拐李和欧阳洞宾就算是心中不信,也未免要生出些疑惑来。钱果老和廖湘子则更是醋意大发,骂够了张梦阳之后又开始大骂麻仙姑淫荡无耻,背叛当初的誓言,辜负他们几兄弟对她的一片忠诚。
丑八仙诸人虽说人人爱重麻仙姑,但铜拐李则更是对她爱逾珍宝,他虽然也怀疑五妹或许真的做出了出轨之事来,但耳听得几位兄弟们口中骂得难听,心中也颇觉得于心不忍,于是开口替她辩解道:“你们都不要再嚷嚷了,杯鲁那小畜生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咱们岂可因他的几句离间之言,便对五妹如此诅咒?五妹这人我最是了解,我不信她会做出那种事来。”
听他一说,钱果老也点头说道:“不错,大哥说得很是,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杯鲁那小畜生空口无凭,捏造瞎话侮辱五妹,很可能也是有的?”
廖湘子虽然被莎宁哥斩去了命根子,成为了废人,没法儿对麻仙姑做那种事情,但在他身体健全之前,在他们几兄弟中,麻仙姑对他和铜拐李私下里要算是最好的了。他可以容忍麻仙姑和六位兄弟或单挑或群殴地翻云覆雨,但听到她出轨他们几兄弟以外的人来,也是醋意爆棚,骂骂咧咧地斥骂个不住。
及见老大说出了那样的话来,心中虽是仍有疑虑,可也只好闭上嘴,不好再说什么了。
接着,欧阳洞宾用嘴叼起落在地下的一把剑来,把捆绑在铜拐李身上的绳索给割断了。铜拐李手脚一得自由,立即便给另外三位兄弟松了绑,几位难兄难弟先是在伤口处涂上了些金疮药,然后便都心情沉重地商议起如何搭救麻仙姑的事来。
他们都觉得身上所受之伤不止一处,如果不找个清净之地好好地修养几日的话,就算是找上张梦阳的门去,也根本无法把老婆搭救出来,兴许还会就此白送了性命也说不定。
……
张梦阳护卫着太夫人和公主临近上京的西城门之时,只见前面尘头大起,一支宫中禁卫旗号的人马快速奔了过来。张梦阳催促胯下的小白迎向前去,一看原来是皇帝吴乞买得了铁臂奴等的奏报,知道老情人和公主在城外遇到歹人袭击,连忙点齐一彪人马驰来救援。
吴乞买见自己儿子居然骑在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身上,非但毫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杯鲁,你所说的那条与你有恩的大蛇,便是你现在所骑乘之物么?”
张梦阳从蛇身上站了起来,跑到了吴乞买的跟前奏道:“回皇上,这大蛇就是前此孩儿给你说过的血火灵蛇,乃是河湟大雪山所产,孩儿如今已给他去了个名字,叫做小白。”
吴乞买笑道:“很好,很好!倘若能骑着它冲锋陷阵,那可是更加的好了。”
张梦阳道:“皇上,孩儿虽说没有骑着它冲锋陷阵过,可在应州的时候它帮我打退了好几个强敌呢,没有它的相助,孩儿这脑袋早让铜拐李那厮给敲开了花啦。”
吴乞买笑道:“既是如此,朕便封它为神威无敌大将军,将来随你一起开赴军前效力便了。”
张梦阳躬身谢道:“孩儿代小白谢过皇上恩典!”
这时候,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在铁臂奴和武士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吴乞买的驾前。吴乞买看到老情人和侄女全都安然无恙,心下甚慰,问张梦阳道:“和她们娘儿两个为难的什么人,可曾拿住了么?”
张梦阳道:“还是丑八仙里的那几个,孩儿和他们结下了点儿小小的梁子,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地小肚鸡肠,非要置孩儿于死地不可,上次他们大老远地赶了来此,陷没了孙采和与侯国舅两个,今番又巴巴地跑来自讨没趣,孩儿已把他们中的麻仙姑捉在手上了。”
吴乞买道:“很好,那也用不着带回城里去了,就在这儿五马分尸便了,让他们那些不开眼的见识见识,和咱大金国朝廷作对会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张梦阳见他要就地处决了麻仙姑,实在是有违自己以人易人的本意,便连忙劝阻道:
“皇上息怒,这麻仙姑杀不得,孩儿留着她还有一番大用处呢。这丑八仙执意与咱们为敌,如今已成了咱们的心腹大患,我是想把这麻仙姑握在手上,把她当成一个诱饵,诱使她的同党前来搭救,到时候咱们布下罗网,以逸待劳,把他们这伙儿神仙们一网打尽,唯有如此,咱们一家老小方才能高枕无忧。而且,孩儿的妾室秦燕燕失踪数日不得下落,我觉得也要着落在丑八仙这几个人的身上寻得。所以这麻仙姑么,暂时还是杀不得的。”
“嗯,既是这样,这个麻仙姑你就先命人严加看管,等逮着了剩下的那几个,把他们一块儿凌迟处死便了。”
说罢,吴乞买跳下马来,走到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跟前,拉着她们的手道:“以后出来给我说一声,也好从海东青提控司里拨一些身手了得的家伙给你们扈驾,你看今日可有多吓人。”
徒单太夫人把手由他握着,眉开眼笑地道:“咱杯鲁回来了,以后就用不着那么些人来扈驾了,你没见咱杯鲁刚才有多了得呢,一个人对付那五个成了名的江洋大盗,丝毫不落下风,要不是为了找回秦燕燕,另外那四个也都让他捆了来呢。”
第524章 你可怎么谢我
吴乞买虽然对徒单太夫人甚是爱慕,此刻也是拉着她的手不舍的松开,但眼下当着这许多人,面上却是一沉地说道:“你还说呢,这次到城外给祭祖,肯定也是你的主意对不对?真丫头如今非比寻常,在家里头静养最是要紧,你带着她出来瞎转个什么!”随即,吴乞买又将嘴巴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下次再若如此,必当家法伺候!”
徒单太夫人被他说的脸上一红,暗骂了一声:“死鬼。”
吴乞买说完之后,又走过去翻身上马,对张梦阳道:“你回来得甚是其时,先回府去把你娘和真丫头她们安顿好了,你也好好歇息歇息,申时以后来宫里一趟,朕有要事要交给你去办。”
张梦阳冲他一抱拳应道:“是,孩儿遵命。”
吩咐过了,吴乞买便在众侍卫们的前呼后拥之下进了城门,回宫去了。
……
陪着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回到了府上,张梦阳把小白请入了大木箱里休息,然后命人摆下酒宴给她们婆媳二人压惊,同时也庆贺多保真得了梦熊之兆,居然也怀上了自己的骨肉,端的是双喜临门。
进膳之时,张梦阳问:“皇上说有要事交给我去办,你们可知他说的是什么事么?”
徒单太夫人和多保真告诉他皇上准备起兵南伐,可能是要让他带一支兵随着粘罕或斡离不他们一块儿攻打中原。徒单太夫人兴致勃勃地说:“皇上已经允给多保真我们娘儿俩了,只要你这一行立下了功劳,就要封你为王呢。”
张梦阳听了之后摇头笑道:“这又是唱得哪一出?皇上曾答应过我要和南朝和平共处的,怎会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
多保真道:“难道妈我们还骗你不成么?叔皇想要你在这次出征中大建功劳,一直都在盼着你回来呢。”
“是么?”张梦阳对她们这话将信将疑,不知该当如何回答才好,犹豫了一瞬,只得应付着说道:“那我待会儿得到宫里去一趟,问问皇上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再说吧。”
酒足饭饱之后,张梦阳命人把麻仙姑安顿好了,然后将拔离速请过了府来,说要告诉他一件好消息。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拔离速便带着几个军健,骑着高头大马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一见了张梦阳之面,拔离速便即高兴地道:“好兄弟,可把你给盼回来啦,这一个月的时间,你可让哥哥我好找啊!”
张梦阳惑然问道:“怎么,难道你不知道我奉皇上的旨意出门办差去了?”
拔离速苦笑道:“正因为知道你奉旨去了活剌浑水上,我屡次三番地派人到那一带去找你,可连你的人影儿都见不着,我骂他们那些人没用,亲自带人到那里见你,竟然也和他们一样,一连找了二十来天都是一些儿效果也无。光是那个大树林子就进进出出了好多次,把人折腾得晕头转向,好几回都迷失了方向,差点儿摸不出来,你说怪也不怪?”
张梦阳笑道:“哥哥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大事要办么?”
“可不是怎么的!”拔离速坐了下来说道:“你刚刚到了活剌浑水上,南边的粘罕、娄室、阇母和斡离不等人就接连上章请求攻打中原,在上京的忽鲁勃极烈斜也与国相撒改也向皇上进言,说宋国惦念山后诸州和营、平、滦之地,害死了元帅斡鲁,诱降了平州节度使张觉,还曾与阿果那厮明里暗里勾勾搭搭,罪在不赦,理当即刻出兵讨伐,以儆效尤。
皇上本来也不允他们之请,只说契丹人跟咱女真人乃是世仇,太祖皇帝在时也只遗命要灭亡辽国,并不曾有要和宋国构兵的遗旨,还说南北两国既有盟约,便当以诚相待,和平共处云云,反正就是执意不允内外臣工所请。”
张梦阳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皇上果真是圣明天子,不仅见识独明,而且乾纲独断,大金有幸,大宋有幸,全天下的黎民百姓有幸!”
拔离速睁着一双圆眼怪问道:“怎么,你也认为不应当出兵攻打南朝么?”
张梦阳道:“咱大金已经灭了辽国,接收了原先契丹人所有的地盘,可以说威震天下,雄长北方,眼下正是偃武修文,休养生息的时候,怎么能妄动干戈,兴那不义之师以干天谴呢?”
拔离速挠了挠头道:“可是他们宋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屡屡在边陲上制造事端不说,朝廷和帅府派去汴京问责的使臣,也得不到他们个正经的解释与交代,最后连皇上都生气了,传旨令各路军兵向大同府和平州两处集结,准备挥师南伐。兀术和斜也他们早就跑到南边儿预备去了,卯足了劲要搴旗斩将,积累功劳呢。
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向皇上请旨了好几次,也要到南边去随军出征,可皇上命我在此地等你回来,和你一块儿南下。皇上还传旨让你以金吾卫上将军领东路军副元帅职衔,解除了我的燕京道签军统制之职,命我以燕京道正军都统随你一同南伐。
可你人都找不到,根本就无法启程赴任,皇上说只要你一天不回来,就不允我独自南下到平州去报签。你说这可不急死我了。你既然回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你赶紧地收拾收拾,咱们明早也就启程上任去。”
张梦阳被他的一通话给说得晕头转向,如堕五里雾中,目瞪口呆了半晌才道:“这么说,多保真和太夫人说的是不假的了。”呆了半晌又道:“好哥哥,照你说来,皇上的决心已下,是不可更改的了?”
“那可不是,皇上金口玉言,说过的话岂能随意更改?我说杯鲁兄弟,我本来还担心灭了大辽之后,也就没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了,没想到上天又给了咱们这么个大好彩头,既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运气。听说中原的繁华富庶远迈大辽,那汴京城里更是金珠满地,美女如云,只要咱们奋勇向前,这一仗绝对能满载而归。”
听了他的话,张梦阳立即便想起了汴京城里李师师来,心中不由地焦灼起来,心想师师一向替道君皇帝着想,渴望着南北两国久沐笙歌,永息干戈,若是知道了金人南伐的消息,指不定要忧心成什么样子呢。
他不听地搓着手,在屋中来回地踱着步子,口中喃喃地道:“坏了,坏了,不得了了,这可如何是好?师师若是因此忧心成疾,或者是饿瘦了一点儿可怎么整?”
“不行,我得立刻进宫,向皇上说明这一切都是刘豫那王八蛋使的坏,根本怨不着人家宋国的君臣!”
拔离速拽住了他道:“你先别忙啊,你不是说有个好消息那要告诉哥哥我么?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先给哥哥我说了再去。”
张梦阳笑着对拔离速道:“好哥哥,先前你托我替你办的事儿,小弟我今番给你办成了,你可怎么谢我?”
拔离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所指的是哪件事,便问道:“是么?可能是哥哥我托你办的事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是哪一件了。”
张梦阳笑道:“难道你忘了上次回京的路上,那个陪你翻云覆雨的大美人儿了么?”
拔离速经他一指点,恍然悟道:“原来……原来是她?”
“就是她,那个香喷喷的麻仙姑,小弟我手到擒来,给你弄了来啦!”
第524章 诚望将军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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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你以后就是我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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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给他来点儿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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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吴乞买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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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既济终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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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不知驸马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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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对那破鞋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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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逼问廖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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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多亏了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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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看谁能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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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定一个君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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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那个名叫柳银儿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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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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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廖湘子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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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英国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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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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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廖湘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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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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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全都按战死沙场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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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假传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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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郭药师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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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冤枉,冤枉,末将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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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惊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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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第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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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我看哪一个胆敢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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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郭药师想通了
郭药师被他这一嚷给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不知所措地说道:“元帅,清河在我们南下的路途中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所在,且距离汴京相当遥远,攻占那地方实在无太大的必要。”
张梦阳接过侍从递过来的一只茶杯,轻轻地呷了口茶说道:“这个用不着你来操心,本帅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行军之道,最要紧的是在避实击虚几个字上。当年红军长征那会儿,在湘江战役中损失惨重,是***果断地提出了向贵州进军,避开了国民党布置在湘西的重兵,才能够一举攻克遵义,扭转了革命的被动局面的。
本帅之所以要坚持去打清河,跟***的这一战略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正因为宋军想不到咱们会去清河,所以他们便会疏于防范的,对不对?他们疏于防范,咱们就可以一鼓作气,轻而易举地把那城池给拿下了对不对?既然有这便宜好捡,咱们便到那里去走一遭有又何妨?”
郭药师被他给说得脑瓜儿里面一塌糊涂,既不知道红军长征是怎么回事儿,也不知***是何许人也,更不知国民党是个什么东东,还以为他说的都是金辽之战时候儿的往事呢。
可就算清河再怎么疏于防范,再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地能够拿下,可那地儿对于奔袭汴京毫无助益,果真分兵去打的话,只会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的败笔。但这话他又不敢对张梦阳公然直说,只是欲言又止了半天,方才应道:
“额……这个……元帅所言甚是有理,末将我也深表赞同。只是在进兵之前,跟斡离不元帅你们二位再相商一下最好,看看到底从那条线上进兵更好,你们二位主帅意见趋同了,我们这些统兵之将才好无所顾虑地猛力去做,不至于……不至于……”
张梦阳哈哈一笑,抬手在郭药师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不至于什么?不至于无所适从对不对?你放心吧,我这个元帅怎么说也是个副的,一切还都要以斡离不元帅的马首是瞻,是不会喧宾夺主的。我只是考虑着咱们沿着河北中线一溜南下,西边的河东路自有粘罕元帅他们对宋军形成牵制,可东边的山东两路,宋廷也布置有不少的军州大镇。
他们倘若从侧翼袭扰的话,是定然会对我军形成很大不利的。本帅是想分一支兵出去,迅雷不及掩耳地拿下清河,或许能对山东两路的宋军造成敲山震虎之势,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咱们的主力呢,便好如你所说的,一直向南,直迫汴京而去。”
郭药师听罢之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道:“哦,原来元帅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说呢。”
郭药师随即眉头一皱,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是……可是末将没听说宋廷在山东那边驻有什么重兵啊。”
张梦阳把脸庞一肃说道:“难为你还是个带兵之人呢,怎么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都不懂?你在大帐里也说过宋人对你是既用且防,他们的虚实虽说让你知道了不少,可岂有一点儿不剩全部透露给你的道理?所以我军对东面一线,是不得不防的,那个清河县么,也是一定要敲它一下子的。”
话说道这份儿上,郭药师实在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诺诺连声地口称“受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了。
刚走到门外,张梦阳便又把他给叫了回去,望铺在大案上的河北两路山川地形图一指,说了声:“这个拿去吧,送还到斡离不元帅处。”
郭药师应了一声,把案上的地形图卷好,告辞而去。
郭药师走出张梦阳的帅账,心中恨得牙根儿痒痒,心想“这个小王八蛋狗屁不通,却在这里强词夺理地胡说八道,只要在河北打下几座较大的城池,山东那边的大小官吏就得被吓破了胆,惶惶不可终日,自顾不暇,哪里还能从侧翼对大金军造成压迫之势?”
他想到斡离不那里把刚刚与张梦阳的谈话告知于他,并告诉他副元帅如此担忧纯熟多虑,一旦过了白沟河只宜并力向前,分兵向东毫无必要。
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往日在宋军中是个降将,此时在金军将领们的眼中,又何尝不是如此了?自己说出来的话那些金人未必肯信,倒是那小王八蛋和他们都属女真鞑子,说不定还真就允了他的绕道攻打清河之计了呢。
“既然如此,我何不就顺水推舟地做他一个人情,在斡离不跟前赞成了他的夺取清河之计,稍微弥缝些这小子对我的敌意。反正能否顺利攻下汴京,拿下中原,归根到底还是他金人自家之事,与我郭药师有什么相干了?”
“嗯,对,就这么干!”
正所谓一通百通,郭药师紧接着便又想到,自己今番投降金国,能否在金人当中站稳脚跟,实在是跟这位年纪不大的大金国驸马爷有着莫大的关系,倘若他一直都心念着往日之仇的话,自己在这金人之中,潜在的危险只怕比之在宋军中时更加的难以预料。
他又想到,这位驸马爷虽说年纪不大,可却是好色成性,当初为了泡女人不惜纡尊降贵,不避危险地改名换姓,跑到萧莫娜的朝堂上去当什么近侍局副都统,为了钓到萧莫娜那娘们儿可以说是下足了功夫。
后来他又大老远地跑到了汴京,去泡道君皇帝的姘头李师师,那和偷睡皇帝的老婆有什么两样?可见这小畜生为了漂亮女人可以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放着在金国的荣华富贵不享,什么腌臜事儿,什么下流手段都使得出来。
“倘若我老郭给他整两个国色天香、貌美如花的女子贿赂于他,说不定他就能把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了,不再斤斤计较地找我麻烦了呢。”
郭药师越想越觉得有理,遂又打定主意,要在接下来的时日里留心,要想尽办法儿搜罗到几个姿色上乘的佳人,不管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女子还是青楼瓦舍当中的风尘女子,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讨得杯鲁的喜欢,自己在金国便算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安身立命了。
“倘若那小畜生荤素不吃,如此还不能换得他的谅解的话,那郭爷我也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用个借刀杀人或者瞒天过海的什么计策,送那个臭小子一命归西去了。”
想到此处,郭药师丑陋的刀条脸上,露出了一丝凶狠的狞笑来,目光中也满溢着浓浓的杀机。
……
在燕京略作了两日休整之后,斡离不留宋朝投降文官蔡靖知燕京留守事,统领三军向南攻占了涿州、易州,渡过白沟河攻打保州与安肃军。由于这两地的宋军拼死抵抗,斡离不恐怕伤亡过大,下令停止攻击,转而向南攻打,接连攻克了祁州、望都、唐县。
由于张梦阳三令五申,不许杀戮无辜百姓,因此虽然金军攻下了数座县城,百姓们却是没有受到丝毫的侵扰,市井晏然,群黎安堵,仿佛不曾有战事发生过的一般。
第550章 兵临城下
百姓们开始还惧怕金军屠城,吓得闭门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及至一天两天过去了,并未见城中有何骚乱的迹象,也未听说有人死在金军的刀枪之下,这才敢大着胆子开了家门,小心翼翼地走到街上来,东瞧瞧,西看看,见街衢之上行人不多,既有平民亦有金兵,相处得平安无事,甚至还看到有的金兵在拿钱向城中的百姓买东西。
如此咄咄怪事百姓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们以前只听说金人在与辽兵作战之时,异常地残暴凶狠,屠杀百姓,坑杀降卒之事累有发生,甚至层出不穷。因此当他们听到燕京所属的诸州县尽数落入金人手中之后,早已经吓破了胆,很多人都已经收拾细软之物开始向南逃奔了,可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逃走,金军便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过来。
本来百姓们都已经认定自己九死一生了,哪里想得到金军入城之后非但不事杀戮,反倒和和气气地公买公卖,颇有一些王师气象,大伙儿这才渐渐地把悬着的心放进了肚里,觉得以前听说过的金军如何如何凶狠残虐,都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不实之词,毫无半点儿可信之处。
可他们这些小民们哪里晓得,他们眼见到的金军并非不凶狠残虐,以前所听到的也并非是以讹传讹,只不过此时的金军之中,坐镇着一位大金国驸马爷、东路军副元帅在约束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暗暗地给他们提供着保护罢了。
紧接着,金军包围了定州中山府,攻打了数日,城中守将詹度凭城坚守,誓死不降,斡离不见该城急切间难以攻下,遂采纳了郭药师的建议,放弃该城继续向南推进。在接下来的数天里,接连攻下栾城、宁晋、隆平、赵州、邢州等地,一路上攻州陷郡,如入无人之境,深入到了中原腹地。
有些州城的守将早已被金兵的到来吓破了胆,还没见到金兵的影儿,便已经做了长腿将军,卷起铺盖来逃之夭夭了。有些州县的黎民百姓本来害怕金兵到来屠城,后又听说金兵此番出兵,不事屠戮,甚至还公平买卖,善待良民,所以为了取悦于金军,就有一些地痞流氓忽悠不明真相的城中百姓,联合起来驱逐甚至杀害州县长官,早早地打开城门迎降,为自己谋得了些不大不小的权柄,以至于这类州县对金军而言,都属于不劳而获,不战而得,真正做到了孙子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而此时西路军的粘罕等人则顿兵在太原坚城之下,与守城的宋军陷入到了胶着的鏖战之中,几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未能取得丝毫进展。
斡离不不由地私下感叹:“叔皇一向夸赞杯鲁这小子甚有远见,能够做到老成谋国,我一向还都对他这话不怎么服气,以为疆场上的功业,靠的都是真刀真枪的浴血厮杀,善待平民,秋毫无犯云云,都不过是文人不靠谱的瞎掰,何曾想到此番出兵,对我这杯鲁兄弟言听计从,对已得州城的军民不事滋扰,竟换来了如此显而易见的战果,在中原推进得如此神速,看来今后还真不能小看了杯鲁这家伙呢。”
张梦阳则在这数日间里见惯了那些降兵降将和开门迎敌的刁民百姓,直恨得牙根儿痒痒,浑没想到自己爱护百姓,约束金兵秋毫无犯,不得随意滥杀无辜的一番苦心,竟然收到了如此意想不到的恶果,虽说成功保护了众多百姓,然而却也使金兵势力在河北急剧坐大,一路向南的进军也变得越发畅通无阻,各地宋军或逃或降,望风披靡。
如此辉煌战果的取得,不唯给斡离不带来了巨大的成就之感,也使张梦阳在金军中的威望达到了顶峰,文官武将们的交口赞誉接踵而来,简直令张梦阳都有点儿应接不暇了,直搞得他哭笑不得,心想这完全是弄巧成拙,哪里是自己想要的了?
与此同时,河北各地的警报如雪片一般接连不断地飞向汴京城的皇宫里面。道君皇帝闻得金兵入侵的消息,害怕在官民中引起大的慌乱,因此半月来都把如此重要的军情隐匿下来,留中不报。只是没日没夜地召文武大员到宫中商讨对策,一直商讨了十来天,也没拿出个像样的办法儿来。
直到金兵深入到河北腹地,身任河东河北宣抚大使的童贯在太原惊慌失措地逃回了汴京,河东河北遍地烽火的消息才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
金人的东路军虽然看上去颇有些军纪严明的样子,但粘罕的西路军却是一如传说中的杀人恶魔,每攻一地,若是城中稍有抵抗,城破之日必定大开杀戒,不论是男女老幼,一律诛杀。因此太原以北遭受兵燹的城乡,往往是头颅满地,血流成河,俨然是人间地狱一般。
太原守备张孝纯和儿子张浃曾极力劝阻童贯莫要离开太原,以免动摇士气军心,但童贯心中已然被金军吓破了胆,横亘了个金军不可战胜的念头,打着官腔说出了几个自己必须回京的理由,然后又说了些要他们父子身负守土之责,一定不可轻弃城池,务要坚守待援之类的鬼话,然后便匆匆忙忙带上十几个亲随开了城门,快马加鞭地扬长而去了。
所幸张氏父子对朝廷对百姓一片赤诚,面对金人如潮水一般的进攻毫不胆怯,仗着城高池深,组织城内军民多方守御,粘罕虽然软硬兼施,用尽了各种办法儿,太原城却始终坚韧不拔,屹立不倒。
而粘罕也似乎跟张氏父子较上了劲,咬牙切齿地发誓,定要在太原城破之日,在城中大杀三天三夜,良贱不分,鸡犬不留。
就在粘罕把太原城围得铁桶相似,奋力攻打之时,斡离不东路军却因有张梦阳“秋毫无犯”四字的加持,很快地便推进到了离黄河不远的相州。而张梦阳则向斡离不要了一支几千人的兵马,带同着郭药师和大将阿里刮,奔着恩州清河县直扑了过去。斡离不虽也不赞成他带兵去打清河,但看他持意甚坚,也不好一味地阻拦,便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张梦阳在郭药师和阿里刮的拱卫之下,率军从邢州向东渡过了一条大河,又渡过了一条运河,便来到了清河县城之外。
张梦阳趁着夕阳的余晖,望见清河县城城门紧闭,吊桥高起,成头上戍守的宋兵士卒人人披盔戴甲,手执长枪大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张梦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才是我汉家男儿汉该有的模样。
“哎——也不知道方天和大哥与莽钟离大哥他们在不在这座城中,如果他们果真是在城中的话,如果廖湘子那丑鬼所说的话靠谱的话,我应该很快就能见着姨娘了。只要能找到姨娘,我带着兵马掉头就走,也免得城中百姓看到这些金兵们人心惶惶的。”
张梦阳命一个偏裨小将打马跑上前去,隔着护城河朝城头之上大声喊话,告诉城中守将,杯鲁元帅此来并非是要攻打城池,乃是要寻找一位好朋友的,如果城中能把这位好朋友寻出,并痛痛快快地交出来,杯鲁元帅定会善待城中所有军民人等,绝不滥杀一人。
一番话喊出之后,城上便有人放声回答,告诉城下的金兵稍安勿躁,已经派人把消息报与知州徐大人和本州团练使陈将军去了,片时就有回话。
那员偏将兜马跑回,将情况告知与张梦阳。张梦阳身披重裘,坐在亲兵安设在平地上的一把交椅上,点了点头,挥手令他退下。
第551章 希望破灭
等了还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只见城上突然竖起了一面白旗,城下的那扇大门呀呀地怪叫着向里打开了。
过了一忽儿,一个文官打扮的人手捧着一卷图册,后面跟着一个穿盔戴甲的武将,两个人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子,自城门里走将出来。两个人的身前身后并没有一名士卒跟随,远远地看过去,颇觉其形单影只,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惶寥落之感。
张梦阳坐在那里,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大起疑惑,喃喃自语地道:“他们这是唱得哪一出,这两个人是谁?”
大将阿里刮在旁边笑着说道:“元帅,这两个家伙应该就是清河县里守城的官儿了,前边儿的那一个,手上抱的好像是军民图籍之类,看样子是来向咱们投降的吧!”
张梦阳欠起身来,瞪大了眼睛说道:“可是……可是我没说让他们投降啊,那封信上只是说让他们代劳帮忙找两个人而已,怎么……怎么事情会弄成这样?”
阿里刮立在一旁哈哈笑道:“恭喜元帅贺喜元帅,这帮酒囊饭袋畏惧元帅的虎威,还不等咱们开始攻城,他们便就吓得尿裤子了,拱手来降,这倒是省去了咱们不少麻烦事儿呢。”
郭药师不以为然地说:“杯鲁元帅自军兴以来,御下严明,士卒不敢妄杀,所下州县不管有无抵抗,一概秋毫无犯,末将看这一文一武两位官员,是让杯鲁元帅的民胞物与的气量所折服,心甘情愿地献出州城归降与我大金呢。”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只是瞪着眼看着远处的那两个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心中恨恨地想道:“他们若果是前来献城投降的,那小爷我待会儿可就要赐他们一顿好打了。”
那两人来到距离张梦阳数十米的地方,被拱卫的金兵拦住,问明了来意,见果真是前来表示献城投降之意的,他们一个是城里的知州徐清臣,另一个是本州的团练使陈存宝。两个金兵把他们两个身上搜了个遍,见不曾带得有兵刃,方才押着他们两人走了过来。
两人来到张梦阳的跟前,双膝跪倒在地,口称:“下官等不知是杯鲁元帅统兵驾临,不曾出城远接,万望元帅宽恕我等怠慢之罪。”
张梦阳冷笑道:“二位连一仗都不曾接得,便这么拱手而降,心中不觉得太也吃亏了么?你们这么做,难道就没有对大宋朝廷和道君皇帝的愧疚横亘于方寸之内么?”
徐清臣和陈存宝猜不透这位副元帅有此一问是何用意,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徐清臣开口应道:
“元帅所责甚是,我等身为大宋臣子,本是负有守土职责的,但连日来一向听说杯鲁殿下约束部伍甚严,所过之境,不事滋扰,秋毫无犯,黎民安堵,鸡犬不惊,为阖州百姓安危计,下官与本州团练使陈大人决定元帅献上本州军民图册,只求元帅进城之后,善待阖城百姓,我二人即便是身膺斧钺之诛,死后亦可以含笑九泉之下。”
张梦阳本来还想要发作一通,把他们臭骂一顿,然后让人拖下去各打五十军棍,用以惩戒他们不忠不义的汉奸行为,待听徐清臣说出了这么一番貌似有理有据,义正辞严的话之后,便又把心头的愤怒暂且按奈了下来。
“巧言令色,说得倒是好听,照你这么说来的话,你们这么做非但不属于不忠不孝之行,但倒是出于爱护阖城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了?”
徐清臣答道:“元帅所言不错,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好一个社稷次之,君为轻,我问你,你做了我大金的臣子之后,也仍然是抱持着民为贵,我大金的社稷次之,我大金皇上为轻的念头么?”
徐清臣犹豫了一瞬之后,说道:“不错,作为一州的父母官,首先当做的便是爱民如子,把黎民百姓的安危放当作头等的大事。”
张梦阳哈哈笑道:“很好,把黎民百姓的事儿放到第一位,本帅很是赞成,做官嘛,就应该心中始终横亘着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念头才是,什么忠君爱国,假如不落实到为人民服务的上头来,说得再好听都是假大空的虚话,套话!”
徐清臣和陈存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眼前的这位金军副元帅的话似懂非懂,却又不敢开口动问,只好唯唯诺诺地连声答了几个“是”字。
张梦阳顿了一顿又道:“本来么,本帅还想要各打你们五十军棍,给你们长点儿记性的,看在你徐知州徐大人回答得还算得体的份儿上,这一顿打就权且记下吧!以后有了新账咱们再加到一起打总算。”
徐清臣和陈存宝同时叩首在地道:“谢元帅法外施恩!”
张梦阳将手一摆说道:“好啦好啦,都起来吧。我让你们帮我找的那家两个人,你们可给我找到了没有?”
徐清臣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元帅话,您所要的这两个人皆是红香会中的大魔头,朝廷的钦犯,在本州地面儿之上,还不曾闻得有红香会里的人出没,不过下官已命人在全城之内进行大索,倘若真的有线索查出的话,定当第一时间把两个贼酋押来送给元帅处置。”
张梦阳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明白,自己是彻彻底底地上了廖湘子那丑鬼的当了,本来盼望着能见到姨娘的那一丁点儿希望,遂也就此破灭了。
眼下的清河县城,对他而言已经是毫无吸引力的了。本来他凭着自己的神行法赶到此地来打听一番,或许就能很快地知道廖湘子是否在谎言相欺,但在他的深心里面,似乎早已经隐隐地预料到了那丑鬼的话相当地靠不住,只是在这个谎言没有被戳破之前,至少还多着一线姨娘能被找到的希望,所以他也就没有提前跑来此处探听虚实,而是跟着大军的推进自然而然地赶来此处。
其实他如此天真地自我蒙蔽,自我相欺,与掩耳盗铃又有什么分别了?当事实终于升起在眼前的时候,所带给他的,只能是更加的失望与痛苦。
想到姨娘至今下落不明,想到派去龙泉镇和苏州的那两拨士卒也未必能够打听出方天和与莽钟离的下落来,而且既然廖湘子的话毫不可信,那么他所说的把姨娘接到中原,在红香会中等待自己前往相会之类的话,也就全都是毫不可信的鬼话了。可是,那该死的畜生到底把姨娘弄去了哪里呢?
他在心中暗自忖道:“那畜生为了骗我相信他的鬼话,还跟我虚情假意地谈什么条件,要我把麻仙姑送给他,说要带她去一个什么狗屁岛上隐居终老,屁话,全是他娘的屁话!他真正想要得到的,想要霸占的是我的姨娘。这该死的丑鬼,从一开始就把小爷我给骗了,给骗了个糊里糊涂,给骗了个昏天黑地!”
既然这样,就算是找到了方天和大哥他们又能怎样?说不定他们压根儿就没见过廖湘子,更不知道那畜生把姨娘掠到了哪里。
“哎——今生今世,也不知还能否再见到姨娘一面,万一他把姨娘强行带到了一个远离大陆,毫不知名的荒岛之上,再想要寻找起来岂不是有如大海捞针的一般?”
想到此处,泪水已经开始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了,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第552章 西门庆的遗孀
张梦阳从交椅上站起身来,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寒冷,便把那件重裘又裹得严紧了些。
他不想让大伙儿看到自己眼眶中的泪水,便把手一挥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进城吧!”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迪不野和郭药师分别带领着五百亲军和一千谋克兵,拱卫着张梦阳,押解着知州徐清臣和团练使陈存宝开进了清河县城里去。阿里刮则统领着剩余的两千兵马驻扎在城外,呈犄角之势分成两营屯扎,以防一旦有不测发生,能够与城中的兄弟部队相互援应。
迪不野和郭药师进城之后,立即把城中的所有宋军兵将全都驱逐到了城外,并且下了他们的刀枪,交由城外阿里刮的两营金军严密监管。
知州衙门不用说,自是让给了张梦阳用来歇息下榻,郭药师和迪不野把城防和州府衙门内外全都布置好了之后,便也在州府衙门里安顿下来。
在徐清臣和陈存宝的操持下,城中最好的厨子,城中最好的倡优全都被刀枪逼迫着请到了州府衙门里来,煎炒烹炸,献歌献舞,在这座州城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予了张梦阳这位金军副元帅以最好的最高的迎接和礼遇。
这一夜,张梦阳耳中听的是轻歌曼舞和拍马奉承,眼中看的是淡妆侍女和浓抹艳姬,口中吃的是珍馐美味,喝的是玉液琼浆,本应当是自得意满,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的时候儿,但他的心中确是因为萧太后的丢失,满怀都被巨大的悲伤和痛苦所充斥着,周围的一切热闹,仿佛发生在遥远的天边外的一般,根本就走入不到他的心坎儿里去。
这一晚上,他唯一不停在做的就是喝酒,喝酒,喝酒,不停地喝,张三来敬也干,李四来敬也干,真个是酒到杯干,例无虚发。歌舞刚进行到一半儿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了。
他作为大金军的副元帅,是此番清河之行的主将,本来是今晚这场宴会的主角,迪不野和徐清臣等人见他酒够了,且看上去心不在焉,似乎对轻歌曼舞、艳姬嫦娥压根儿就提不起性致来,也就挥手把那些歌伎和鼓乐班子斥退了,着人把副元帅拖拖拉拉地给架到了后院当中上床安歇。
可这时候的张梦阳虽说喝了个酩酊大醉,但酒力触动愁肠,使得他更加地伤心悲痛了起来,一闭上眼睛便是姨娘冷艳的面孔,一闭上眼睛便是姨娘婀娜的身姿,但他又非是醉得全然人事不知,心中明白姨娘已然被廖湘子给掳去了不知什么地方,说不定还有可能今生再也见她不到,于是便越发地心疼痛苦起来。到后来索性泪流满面地号啕大哭起来,口中不住口地呼喊着:
“姨娘,姨娘,你在哪里啊,你可知道孩儿想你想得好苦么,姨娘……我想你想得苦啊,姨娘……姨娘……”
众人看他这副涕流满面的模样,哪里像是一个得了胜仗的金军主帅了,完全就是一个比死了爹娘还惨的可怜孤儿。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解了半天,也丝毫得不出一个眉目来,一个个地全都面带愁容地束手无策。
徐清臣把迪不野和郭药师两人拉到了一边,皱着眉头问道:“二位将军,杯鲁元帅看似心绪极是不佳,不知元帅近段时间以来,家中可曾遭遇了什么变故不成?”
迪不野一年多来都是来往于辽东与平、滦等州,不曾回过上京,并不知杯鲁殿下有一位名叫秦燕燕的夫人下落不明之事,面对徐清臣的询问,只是把头摇了摇应道:“杯鲁元帅的高堂徒单太夫人一向贵体康健,并不曾闻有染恙之说,多保真公主更是年少无忧之时,哪里会平白生出什么变故来?”
郭药师接口道:“你们有所不知,在燕京的时候儿,杯鲁元帅就执意要绕道到这清河县城里来走一遭,上至斡离不元帅下到每一个统兵的将军,都觉得他如此坚持有些莫名其妙,不得已才由着他分兵到此地来的。
论理说他如愿地到达了清河,也顺利地把清河县城给拿下了,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意,该当心情愉悦才是,真不知元帅是被何事触动了愁肠,竟然如此地伤心痛哭,令老郭我看在眼中,心里边儿也着实是凄恻不已。”
迪不野问道:“那据你看,元帅如此悲伤,那是所为何来呢?”
郭药师眨巴着小眼睛,故作深沉地说道:“元帅是个重情之人,他执意要到这地方来,必是有他的缘故的。你没听他一边哭一边一个劲儿地念叨‘月娘,月娘’么?”
张梦阳醉得口舌发木,心中念兹在兹地只是忘不了萧太后,一边哭一边不听地念叨“姨娘”,谁知他醉后吐字不清,咬音不准,被郭药师听在耳中,竟然给误听做了是“月娘”。
迪不野也听说过杯鲁驸马爷以往的许多风流韵事,知道这位副元帅为了钓马子做出过不少的荒诞不经之事,被郭药师这一提醒,立马回头问徐清臣道:“徐知州,你这清河城里面,可有这么一个名叫月娘的女子么?”
徐清臣锁着双眉想了一瞬,答道:“回将军话,我这满县城里的粉头儿,十分出色的今晚上都已请到了咱们这衙门里来了,有名的青楼瓦舍当中的头牌粉头儿,吴银儿,李娇儿,洪四儿,齐香儿全都赫然在列,独独未听说过有个叫什么月娘的。”
站在一旁的团练使陈存宝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人,凑到徐清臣的耳边说道:“大人怎么忘记了,那不幸得了溺血之症而死的西门大郎的浑家,不就是名叫做月娘的么?”
徐清臣听他一说,方恍然悟道:“你说的,莫不是在县城东街上住着的原提刑千户西门庆的遗孀?”
陈存宝“嗯”了一声道:“可不是怎的,他那寡居在家的大娘子,我记得人说她的闺名便是叫作吴月娘的,元帅口中一直念叨的,莫非就是此人?”
迪不野听在耳中,问他们两人道:“这个吴月娘是何许人也,长相姿色如何?”
徐清臣连忙应道:“这吴月娘乃是我这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嫁给本县走川广贩卖药材的西门庆做了填房继室,虽非国色天香,却也生得伶俐标致,是本县里少有的美貌妖娆的佳人。后来那西门庆攀上了京里的蔡太师,得了个提刑所千户的官封,这吴月娘也顺便成了命官夫人。只可惜那西门庆虽有财运也有官运,却是命不长久,在三十三岁上得了一场大病,竟抛下个偌大的家业,撒手西去了,只害得这吴月娘,年纪轻轻的带着个遗腹子,守着偌大的家业守寡度日。”
迪不野不悦地道:“如此说来,这吴月娘至少也得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婆娘了,就算是再怎么伶俐标致,又能标致到哪儿去,凭我们元帅的眼光,怎么会看得上她?”
徐清臣和陈存宝见迪不野面露不悦之色,都是诺诺连声地不敢再说什么。
郭药师不以为然地道:“事情可不能这么看,迪不野将军,我老郭虽说归降大金时日未久,但对杯鲁元帅却是颇有一些了解的。杯鲁元帅一向喜欢熟女,越是比他大个七八十来岁的,他越是爱得热烈,你比方说天祚帝的萧淑妃,还有天锡太后萧莫娜,不都是比他年龄大着许多,被他爱逾珍宝地追逐过么?还有汴京城里的李师师,也同样是曾让杯鲁元帅充做下陈的尤物。所以末将觉得这个吴月娘,真与杯鲁元帅有过一些斩不断理还乱的情缘,也说不定。”
第553章 恍恍惚惚,似真似幻
陈存宝插口道:“郭将军所说末将也甚是赞同。而且我也是分明听到,元帅一直念叨不休的确实是月娘两字,何不命人把吴月娘招到衙门里来,让她跟元帅见上一见,倘若他们以前果真是旧相识的话,元帅见到了她之后,说不定就化悲为喜了呢,那对他们二人而言,岂不就都是一场乐事了?”
徐清臣摇头道:“那吴月娘乃是西门庆生前的正房娘子,而且头上还顶着官诰,其为人也甚守妇道,是一个极贞洁的女子。若是西门庆的另外几房侧室还在的话,从她们当中拘来一个倒也不妨,尤其是那人称六姐的潘金莲,更是一个妖妖娆娆,甚解风情的尤物。只可惜因为一桩人命案子,被武二那厮给害死了。
另外的几房如李瓶儿,孟玉楼、庞春梅等,如今也都在西门庆之后死的死了,嫁的嫁了,独独只剩下了这么个吴大娘子,守着偌大的家业,带着个孤儿和一帮丫鬟奴仆们过活。此人秉性刚烈,我只怕强要她陪元帅侍寝,她定然不从,若把她逼迫得紧了反而闹出人命来,传扬出去,只怕于元帅的名声会有些妨碍之处。”
迪不野把眼珠子一瞪说道:“放屁,什么妨碍不妨碍的,咱元帅看上了她,那是她臭娘们儿的福分,只管派人把她给我拘了来,胆敢寻死觅活的话,老子这刀把子可不是吃素的,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她全家给杀个鸡犬不留。”
徐清臣和陈存宝见迪不野高门大嗓地咋呼,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好唯唯连声地应承不迭。
徐清臣对陈存宝道:“既然这样,就烦请陈团练带人前去东街西门府上走一遭,说什么也要劝得那吴大娘子来此处与元帅一会,莫要辜负了元帅对她的一番情意才是。”
陈存宝应道:“放心吧,末将理会得。”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出。
迪不野唤住他道:“且慢!”
陈存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迪不野扭头问徐清臣道:“你刚才说,这吴月娘膝下还有一个她先夫的遗腹子,是么?”
徐清臣躬身答道:“是的,她这遗腹子今年五岁了,小名唤做孝哥儿。”
迪不野又对陈存宝吩咐:“你去的时候,把她的这小儿也给我带了来,只要胆敢撒泼耍赖,不用心尽力地时候我家杯鲁元帅,先把她的这乳臭未干的小儿剥皮抽筋,再将她全家一门尽都杀光,就连她那死了的千户老公,也给她从坟坑里刨出来挫骨扬灰,拿炮轰它个干干净净。你这就去吧,把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说给那婆娘听。”
陈存宝见事已至此,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拱手答应了一声,点起衙门外伺候的一应差拨、节级,乱哄哄地朝东街西门府上撞将过去了。
……
张梦阳满心地悲伤,这一晚也不知为了姨娘流了多少眼泪,真正体会到了借酒浇愁愁更愁的滋味儿,对姨娘的思念和痛苦,还真的是比清醒着的时候儿更加地难以忍受。
也不知迷迷糊糊地睡了多少时候,只觉混混沌沌间,自己的被窝里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人来。他鼻中立刻闻到了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芬芳,迷离着眼睛望将过去,恍惚间看到一个美貌白皙的女子,正和自己共处在一床被窝底下。
这个女人满脸泪痕,显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头上发髻蓬松,云鬟半亸,似乎她身上还没有穿任何衣物,一抹酥胸映入眼帘里来,只看得张梦阳胸中如揣了一只小兔子般,突突地乱跳。由于她的身子大半都掩盖在被窝之中,自胸部以下的物事,就难以看得到了。
他昏昏沉沉地如堕五里雾中,不知眼前突然出现的这女子是真是幻,他醉眼微睁地问道:“你……你是谁?”
这女子并不答话,只是和他偎在一个被筒中不停地抽泣,胸中似有无限的伤心事一般,却还不敢大声哭了出来。
恍恍惚惚间,这香喷喷的女子开始与脑中一直萦绕不去的姨娘的形象,不知何时,更不知为何开始重叠在了一起了,于是张梦阳心中一喜,立即破涕为笑,抬手擦了一把眼泪说道:“原来是你啊姨娘,你看我可有多糊涂,今晚上喝酒喝得太多,居然连你都不记得了。”
说着,他搂住了那女子,轻轻地在她的脸上香了个吻。
那女子对他的亲热举动,既无回应也不推拒,片刻之后,忽然抬起两手来捂住了脸面,压低声音嘤嘤地痛哭了起来。
张梦阳于昏沉之中忽然想到:姨娘让那廖湘子给掳了去,定时在他的逼迫之下受到了淫辱,自以为失了身对不起自己,这才如此伤心地一直哭泣不止的。
想到此处他怒不可遏,拿手扣住这女子的肩头,轻轻地晃动着问道:“姨娘,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廖姓丑鬼对你做出了非礼之事?你说啊,你告诉我,我一定把那丑鬼逮住,把他抽筋剥皮,把他万股凌迟,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女子不答他的话,仍然还只是拿手捂住脸面,哭泣个不休。
张梦阳见劝她不住,便也搂住她陪着她一起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拿话语安慰于她,拿嘴唇不停地亲吻于她。但由于她始终拿手捂着脸面哭泣着,张梦阳的这些饱含着爱怜与安慰的亲吻,竟大部分都落在了她的手背之上,还有一些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和耳根上。
他就这样在被底拥抱着她,和她脸对脸地哭泣了好半天,却又忽然间想起来:廖湘子那畜生早已经被莎宁哥给削去了造业的行货,已然是一个废人了,姨娘就算是落在了他的手上,让他强迫着猥亵一番或许是有的,岂能真的会受到他的淫辱?一头阉猪再怎么身强力壮,没有了作案的工具,面对着姨娘这么国色天香的女神级人物,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而不会真的被他给占了便宜去。
想明白了此节,他的心中才又是一宽,对着这女子笑着说道:“你瞧我醉得可有多厉害,莎姐姐早把那丑鬼的脏东西给割了去了,我糊里糊涂地竟把这茬给忘了,平白地难过了这半天,哭出了这么些的眼泪,你瞧我傻是不傻?”
“姨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可知我有多么的惦记你么?幸亏那些个将官士卒们不知道我是为你流泪哭鼻子,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啊,又得说我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姨娘,不要难过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管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在我的心中,你都是我冰清玉洁的姨娘,完好无损的姨娘……”
“来,姨娘,这么许久不见了,让孩儿好好地疼疼你吧,你也好好地疼疼孩儿……”
他搂着她尽情地温存亲热好一阵之后,方才从她的里面退了出来,在混混沌沌的状态里依偎着她,嘴角上挂着惬意的微笑,心满意足沉入到梦乡里去了。
……
第554章 不卑不亢
被他当做是姨娘的这个女子,便是清河县提刑所已故千户官西门庆的娘子吴月娘了。
这天午后,清河县城里的百姓们得知了金兵即将渡河,来攻清河的消息,因此城中很是慌乱了一阵。幸好知州知县出榜安民,告诉吏民百姓人等,知州和团练使大人今已有了退敌之策,令城中老幼勿得惊慌,并将四面城门紧闭,禁止百姓出城渔猎樵采。
吴月娘乍一得知金兵来攻的讯息,和城中的大多百姓一样,先是惊慌不已,急忙派家里的小厮玳安到街上和县里打听,看看消息是否确实。
那玳安到了街上,也不听街上老幼妇孺们的混说,直接来到县里,向衙门里一个经常一起吃酒的差拨探问,得知金军主力已自邢州南下,奔黄河北岸去了,到清河来的这一支,实乃是数千人的一支偏师而已,知州和团练使大人已经在暗中布置,听说正在设法全歼这一支来犯之敌。
玳安把打听到的这些,回到家里一五一十都对吴月娘说了,并且安慰说道:“娘用不着担心,州里的文武官员都在咱清河,听说已定下了一个计策,要先把来的这支番兵引诱到城里来,然后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一个不剩地把他们包了饺子呢。”
吴月娘不大相信地道:“不管是戏文里唱的还是先生们评书里说古,都只听说要御敌于城门之外的,哪有一仗未接便将敌人放进城里来的?我看你得来的这个消息未必确实呢。”
玳安道:“这个娘可就不知道了,听说这些金人们能骑善射,个个都是砍人的一把好手,而且还善会出计用奇,正面跟他们硬刚十有八九是要吃亏的。这些金人们向来都有个惯例,他们所到之处若是开城投降,那便毫不杀伤,一切都好,倘若稍有一些抵御行为,城破之日那便格杀勿论,鸡犬不留,就连洞里的耗子都得掘出来一只只地摔死,一个不剩呢。徐知州和陈团练担心开仗万一不胜,未免累及阖城的黎民父老,所以才定下来这么一个计策。可我打听的那人他也只是听说,也说不上这消息确不确实。”
吴月娘道:“你个怪小油嘴,只顾拿起嘴来混说,金人狠厉,不分良莠地杀人是听说过的,杀鸡屠狗来炖了吃了,也或许是有的,可从来没听过连洞里的耗子都一只只地摔死的话,耗子又不曾招惹了他们,他们跟干嘛跟那些耗子们过不去?”
主仆二人又就这话题说了一阵,后面五岁的儿子孝哥儿本被让丫头们带着玩耍,这时不知因何事哭嚷了起来,吴月娘遂将这事暂且丢过,扶着一个丫鬟,到后院里去看孩子去了。临去之时叮嘱玳安,让他带人到街上去采买些菜蔬米粮,多预备些在家里,生怕金兵围城久了,有钱买不到这些日常家用之物,免得到时候一家老小为吃喝所困。
虽说城里四处张贴了安民告示,玳安也打听了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回来,可吴月娘一个妇道人家,撑持着这么个偌大的家业,心中究竟是免不了害怕忧愁。待得黄昏时分金军开到了城下,听说知州徐清臣和团练使陈存宝献城投降,心中虽觉徐陈二人此举实属不忠不义,但想起玳安所说的若是开城投降,他们便毫不杀伤,一切都好的话,心里便又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踏实之感,当晚便令人早早地闩了前后院门,不许任何家下人进出走动。
“哎——只要能让我们孤儿寡母免去了这场灾厄,替先夫守住了这摊子家业,待孩儿成人之后不愁吃穿用度,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其余的何必多所计较。不管是大宋还是大金,只要他们不杀不抢,善待群黎,谁来谁去的,于我等这些小民又有什么关系了?”
果然,金兵进城之后并不骚扰百姓,强占民宅,反倒内外鸡犬不惊,市廛不扰,与耳闻中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金兵大不相同。
见到此情此景,本来一直揪心着的吴月娘,更是放下了心来,知道玳安下午探听得来的消息果真确实,并非坊间毫无根据的道听途说,只在心中把“阿弥陀佛”念诵了几千百遍。
当夜二更之后,天寒露重,大雾迷天,孝哥儿在丫鬟的摇晃下早已经熟睡多时了。吴月娘在灯下给孝哥儿缝了半天年节间穿的虎头鞋,又拿出了一卷《白衣观音经》来念了许久,遂觉着有些寒意上来了,打了两个哈欠之后,便准备宽衣解带,上床安睡。
恰在这时,忽听见外面一片混乱,丫头小厮们惊慌失措地乱喊。吴月娘不知出了何事,心中只暗怪下人们不晓事,孩儿这时睡得正熟,吵醒了他又得哄上半天方能安生。
吴月娘罩上外衣,正准备开门出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却听到小丫鬟秋菊在门外急促的打门声,而且一连声地嚷叫:“娘,娘,快起来啦,陈团练带了不少的节级、押番半夜闯进咱家来,把门的仆人丁智因不给他们开门,被他们撞将进来一刀给砍死啦。”
吴月娘闻言吃了一惊,自先夫西门庆病逝了之后,自己这家中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官府的人来过了,今天忽然间来了这么多人,且还是这半夜三更的,这究竟是出了何事?
她隐隐地觉得要出大事,而且这事似乎该跟金兵的到来有些牵连,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却实在难以逆料。
按理说女人家不宜抛头露面,而且自己还又是个丧夫的未亡人,若是大白天里的话,便就使小厮们去去请自己的两个兄弟来应付一下,可这深更半夜的,即便派人去请一时半会儿的也请不到,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团练和差拨们来得火爆,还不由分说地砍伤了人命,看他们这样子,岂肯久等?
没办法,只好自己穿戴齐整了,硬着头皮到外边看一看,这些人究竟所为何来,自己怎么也是个有着诰命在身的前官夫人,谅他们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
吴月娘由一个小厮打了灯笼在前导引,自己扶着秋菊从后院里迈着莲步,忐忑不安地走到前边的厅上来。
到了前厅上,只见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公人差拨,灯笼火把照如白昼,陈团练一身披挂整齐地居中而坐,看那模样不怒自威,一副如临大敌的气势。
见到吴月娘出来相见,陈存宝赶紧起身相迎,冲着她打了个问讯,开口说道:“末将陈存宝深夜来见,惊扰到夫人了,实在是抱愧得紧。”
吴月娘对着他万福为礼,应道:“妾身自夫主亡故之后,一向自居深宅内院,鲜少出来走动,当此国家危难之际,不知身犯了那条衙门里的律例,惹得陈团练深夜造访于我一个妇道人家。”
吴月娘寥寥数语,说得不卑不亢,问得陈存宝一个粗蠢的大汉有口难言。陈存宝对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吭吭哧哧了半晌,也不知道究竟该当从何处说起。
吴月娘见他如此,心中反倒稍微镇定了一些,从从容容地说道:“团练有话不妨直讲,倘若无事的话,就请不要在此滋扰,你们无缘砍死我家下人之过,妾身也不敢深予追究,明日自会派人到衙门里去,向知州大人禀说明白,果然是妾身犯有重罪的话,倒也不惧那牢门之禁,斧钺之诛。”
第555章 从未经历过的奇耻大辱
听吴月娘如此一说,陈存宝岂能听不出她言语中的见责之意,只好将跟随来此的节级、差拨等暂且打发了出去,先是对着她作了一揖,然后开口说道:
“西门夫人,由于事急紧迫,我等来得甚是匆忙,差拨们叫了半天门总也叫不开,一时间性起,被一个押番失手把家下守门的老仆砍死了,末将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还请夫人大人大量,千万饶恕则个。末将今晚夤夜前来,实是有一事想要相求于夫人。”
“团练有何指教,但说不妨。”吴月娘仍是语气和缓,不卑不亢地说道。
接着,陈存宝便把此番来意对吴月娘一五一十地说明了,而且还转述了迪不野的话告诉她说,倘若稍有不从的话,不仅西门府名下的万贯家私难以保全,就是她和西门千户唯一的爱子孝哥儿,也有被金军抽筋剥皮的危险。。
吴月娘乍一见他把从人们都撵了出去,还以为他要对自己行非礼之事,岂知待他说完之后,方才明白他居然是要逼迫自己去陪那入城来的鞑子元帅,心中是又羞又愤,只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伸出玉指来指点着陈存宝说道:
“你……你……亏你还是一方的团练使,朝廷的从六品武官,有负于朝廷委派的安民守土之责也就罢了,可是你……你竟然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来,你……你还算是个人么?”
陈存宝被吴月娘一骂,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如此来逼迫她一个良家女子去做那种事,实在是有太也卑鄙,然而事已至此,自己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只好硬起心肠来说道:
“西门夫人,事情并非似你所想的那样,末将与徐知州行此下策,也是情非得已,来龙去脉,并不方便对你妇道人家说知,总之阖城官员百姓们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令公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能否延续西门家一脉的香火,也全在你一念之间。名节虽然要紧,可牺牲一己之名节,能够换得阖城百姓们的性命,未尝不是一件善事,就算是在佛祖面前,也是一桩莫大的功德呢!当此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恳请夫人就先暂受一些委屈吧。”
吴月娘闻听此言大怒,“呸”地一声啐了陈存宝一口,骂道:“好没有廉耻的贼囚根子,凭你也配在我的面前提起佛祖功德来么?功德从你这张臭嘴里说出来,你也不怕染脏了这两个字么?既然是如此的一件善事美事,你何不让你的妻妾女儿去做,非得找上我这无依无靠的寡妇人家作甚?”
陈存宝此时也是大为光火,怒道:“你这贱人不要不识抬举,那鞑子元帅点名要你前去陪侍,并没有提及别人,是你自己和他先前密有私情,不清不楚的,这时候倒来装傻弄乖,不然的话人家怎么专叫你不叫别人?实话告诉你,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若是胆敢抗拒不从的话,陈爷我立马就要你的好看你信不信?”
吴月娘斥道:“胡说!我一个小女子家,自幼生在清河县长在清河县,足迹不曾出过这方圆百里之内,何曾见过他们的鞑子元帅了,你在这里生捏硬造,血口喷人,就不怕将来死后会下拔舌地狱么?”
“我懒得在这儿给你废话,那鞑子元帅要的是不是你,等到了衙门里一看便知,倘若不是你的话,立刻命人将你送还回来也就是了。”
吴月娘还想要再说什么,只听得后院里一阵吵闹,孩儿的哭啼声瞬间涌入了耳鼓。
“你们这群天杀的,莫要碰我孩儿!”
说了这句话之后,吴月娘只觉气血攻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便要栽倒在地。陈存宝连忙上前扶住,同时呼唤候在外面的差拨进来,把西门夫人连推带搡地弄到门外的轿子里去了。
吴月娘虽然厌恶这些个臭男人触碰自己的身子,但在头昏脑涨之中使不出半分反抗的力道,只好由着他们挟持到了府门之外,塞进了事先预备好的一乘暖轿里面。
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陈存宝的话说:“夫人放心,只要你让那鞑子元帅快活了,不仅你的孝哥儿没事,事成之后知州徐大人哪里还会有重赏的。”
吴月娘只给气的用手扶住了额头,流着泪颤抖着说道:“你们……你们这些天杀的,欺负我家无夫主,竟然……竟然……”
当吴月娘被抬到了衙门里,让两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老婆子给从里到外剥了个精光,塞进了张梦阳的被窝里之时,吴月娘已被这莫大的羞辱给折磨得连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要咬舌自尽的话,本也是件极容易的事儿,可她一想到自己那尚未成人的孩儿,这西门家族留在世上的唯一的一点骨血,竟就下不了那毅然赴死的决心。若是真的因为此一番变故,害得西门氏一家的香火自此而绝,那自己这不详的身子,岂不是罪上加罪?
就在她感觉无比的羞耻与犹豫的当儿里,她感到了与自己共处一被中的男子,把他那带着浓烈酒气的粗重鼻息,热辣辣地喷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和脸颊上,顿时惹得她一阵心慌意乱地恐惧。
吴月娘只觉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这般的奇耻大辱,她想要把眼前的这男子一把推开,立马从这房间里逃脱出去,但她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在这衙门的里里外外,不仅有本州的节级、差拨等把守着各道门槛,更有不少的金人士卒拱卫在周遭,将这衙门给护卫的风雨不透。
而且,倘若自己对这鞑子元帅稍有不从,果真惹怒了他,他一声令下,真个把自己的孩儿抽筋剥皮的话,那自己可就要心疼得死上千遍万变遍了,而且就算死了之后,也无法面对九泉之下的西门氏列祖列宗。
“罢,罢,罢,经过了这一番耻辱之后,我便只当是自己死了。只要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含羞忍愧地把孩儿抚养成人,我便在这个世上了无牵挂了,到时候我便借助那三尺白绫,或者是一碗砒霜,结果了自己的这一条贱命,死后也不让孩儿把我葬入先夫坟茔,只把我拖到城外化人场上烧化了,将骨灰抛洒到河水之中,随着长流把我冲入大海。但愿河水与海水经年累月的冲洗,稍微能把我这受了玷污的身子,冲洗得干净一些就好……”
“你……你是谁?”那男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激动地问她。
听他这说话的声音,竟像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说他是个成年男子甚至都有些勉强。怎么,这么个几乎还算是孩子的人,居然会是金国鞑子的元帅?他这么小,是谁灌他喝了这许多的酒,大半夜的还让自己过来侍寝于他,这是他的本意,还是那些降官门弄此手段来巴结他的?
他的声音中,为什么还似刚刚哭过的样子,像他这样年龄的少年,便已经在鞑子军中做到了元帅这样的高位,想来他的父母在北国必是极有势力的。既然如此,又有谁胆敢欺负于他了,还使得他伤心地哭起鼻子来?
第556章 关门打狗之计
正当吴月娘心思凌乱的当儿,依偎在他身旁的这个大男孩儿抬起手来擦了一把眼泪,声音中透着欣喜地说道:“哦,原来是姨娘你啊,你看我可有多糊涂,今晚上喝酒喝得太多,居然连你都不记得了。”说着,他那喷着酒气的嘴唇便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吴月娘见这孩子已经开始猥亵自己了,心中害怕得要命,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躲避抗拒都是没用,只好伤心难过地哭泣了起来。
吴月娘只觉得这孩子真的是喝多了,口里说着不着边际的混话,一声又一声地称呼自己姨娘不说,还发着狠地说坚决不放过什么廖姓丑鬼,要把他剥皮抽筋什么的。
吴月娘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酒话,心中实是厌恶得很,便也不去理他,只是拿双手捂着脸轻轻地抽泣着。
她只听见这孩子又说了些类似酒话、疯话,说那丑鬼的脏东西给什么姐姐割了去,还说如何如何的惦念自己,更不停地拿他的嘴唇胡乱地亲吻自己。到最后,这醉酒的熊孩子居然跟着自己一块儿抽泣着哭起来了,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与此同时还紧紧地搂住自己不放,听他那腔调哭得还很是伤心。
最后只听见他说:“来,姨娘,这么许久不见了,让孩儿好好地疼疼你吧,你也好好地疼疼孩儿……”
……
这时候的吴月娘,眼睛里反倒不再有泪水涌出了,是自己的泪水流干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今后在着清河县中,是再也没脸见人的了,若是自己还想再活下去的话,看来只有等局势安定下来之后,将家产全都变买了,带着孝哥儿和丫鬟婆子们远远地迁到外乡去住了。
她就这么思绪纷繁地胡思乱想着,耳中听着张梦阳均匀的呼吸之声,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
约摸五更四点左右,四下里一派漆黑,只有微微的寒风偶尔掠过庭院,摇动一下院中曲曲折折的干枯树枝。屋内一灯如豆,摇摇晃晃地燃烧了半夜,到这时也已将碗中的灯油燃尽,恰在这时,一丝从窗缝间溜进来的贼风蓦地扫过那一盏如豆的灯光,将这盏本已因油尽而行将熄灭的灯光,“扑”地一下扫灭了。
这一来,整栋房屋全都陷入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远近暂时还听不到鸡鸣的相和之声,这是黎明即将到来前的最安静的时刻,也是一整夜当中最黑暗的时刻。
吴月娘想到,也许这个时候,衙门里上夜的节级差拨和金军侍卫,也都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里吧,假如这个时候自己偷偷地披衣下床来溜将出去,能够从这个虎穴狼窝中逃脱出去么?
“哎,还是算了吧!”吴月娘默默地想道:“如果他们对我不依不饶,就算是逃出去了,又能躲藏到哪里去,还不是很轻易的就能让他们给抓了回来?只要我那苦命的孩儿安然无恙,我也就在此破罐子破摔,认命了吧!”
这么一想,无限的委屈便又涌上心头,不自觉地又开始哭泣了起来。只是她担心会吵到张梦阳,担心他醒来之后又会来缠磨自己,因此尽量把哭声压得极低极低,尽量地不吵到身旁的这位鞑子元帅。
忽然,屋外不远处起了一阵骚动之声,刚开始之时这声音还只是在东北方向的一隅,但只是片刻之后,四面八方全都乱了起来,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兵刃的撞击声。
很快,这衙门里便也混乱起来,脚步杂沓,人声鼎沸,明明灭灭的火光也自门窗间透了进来。
“先去杀了鞑子元帅,金兵便不战自乱了……”
“弟兄们赶紧啊,手脚麻利地把事情给做了。”
“老杨,你带些人先去把后门给封了,莫让鞑子元帅从后门跑了!”
……
这是从近处传来的声音。
“南蛮子们的人手甚多,赶紧去各处放火,把城外的人马放进来……”
“衙门的留守不够,赶快冲进去保护元帅……”
“旗鼓司的人先去后边射住阵脚,莫让宋兵自后攻了上来……”
这是较远处传来的声音。
吴月娘本是个冰雪聪明之人,当此之时已然明白,原来徐知州和陈团练是假装献城投降,把金兵放了进来之后,是准备要来一个关门打狗之计,把鞑子们的元帅将领们给一股脑儿地全歼了呢。
他们之所以强迫自己侍寝于这个小鞑子元帅,其用意当也是要麻痹和稳住他,然后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里,反戈一击,把金军尽都杀死了,然后重新夺了城池,这恩州,这清河县,便仍然还是在大宋的掌握之中。
“原来,他们是把我当成一枚克敌制胜的棋子了,当真是岂有此理。”
张梦阳此时也被外面的喊杀声给惊醒了过来,知道外边出了大事,连忙披衣坐起,揉了揉眼睛,晃了晃脑袋,对吴月娘说道:“姨娘莫怕,有孩儿我在此,没人能伤得了你的。”
说着,他便跳下了床去,随便地套好了衣衫皮裘,在墙上摘下了护身用的弯刀,就要开门出去。
吴月娘开口说道:“我不是你的姨娘,你是认错了人了吧!”
说话的时候,吴月娘心中暗暗地想:“可惜我手上没有刀剪针锥之类,否则我趁他不备,在他的后心上戳上那么一下子,既给自己报了受辱之仇,也成全了州官团练们杀鞑子的关门打狗之计,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梦阳听她这说话的声音果然不像是萧太后,回过头来,向着屋里的一团漆黑里问道:“你……你不是姨娘,那你是……你是谁?”
吴月娘道:“我是清河县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妇道人家,论年纪么,倒也能做得了你的姨娘,你是为了这个才称呼我做姨娘的么?”
这时候,已有七八个宋军兵将闯进了后院里来,很快便杀到了张梦阳和吴月娘所在的这间屋子之外。
张梦阳抡起手上弯刀,毫不客气地迎将上去,借着来人明灭的火把的光芒,没费多少功夫,便将这些人都给砍翻在地下。
屋里的吴月娘也已穿衣下地,本想寻一个棍棒之类的物件,在后面狠狠地给张梦阳一下子,待见了他出手杀人的手段,心中一怕,又不免有些犹豫了起来,心想: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便能做得鞑子的三军元帅呢,看来果真是有些不同凡品,金人这么厉害,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亏得这屋里一时间找不到应手的家伙,否则我这一冒然动手,岂不是白白地送了性命?把我的孝哥儿抛闪在这世上,谁来尽心抚育于他?”
第557章 不愿做那负心之事
又有一些衙门里的差拨、押番闯了进来,张梦阳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三下五除二地把他们全都结果了性命。见到一时间不再有宋兵闯将进来滋扰,遂将沾血的弯刀垂下,从地下捡起一根尚在燃烧的火把来,走进屋中,对着吴月娘这一照看,方知这女子果真不是自己的姨娘,心中难免生出些失落之感,于是开口问道:
“请问你是哪家院里的姐姐,昨晚上宴饮之时,我似不曾见过你面,你……你是怎么到了我这儿来的?”
吴月娘听他说话温文尔雅,跟他刚才杀人的伶俐利落颇不相符,心中倒是有些意外,但对他把自己当成翠馆红楼中的妓女,心中不禁有些恚怒,蹙眉应道:“奴家非是院里的行首,乃是县中提刑所已故千户西门庆的浑家,受那些昏官的逼迫,前来陪侍于你,望你看在委身受辱的份儿上,命人将我的孝哥儿还了我吧,这衙门里外如此乱糟糟地,我那苦命的孩儿,这会儿尚不知如何地担惊受怕呢,更不知他的性命此刻是否还在。”
说到这里,吴月娘的喉咙哽咽,便又要落下泪来。
听她这么一说,张梦阳立马就想起了《水浒传》和《金瓶梅》里的西门大官人来,满口惊讶地道:“哦……哦,你说的那个西门庆,可是在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的西门大官人么?”
“不错,那正是奴家的先夫。”
这时候,又有一些人接连不断地闯入这后院里来,他抡刀在手,或进或退,忽左忽右地与这些宋兵尽力周旋,把从大延登那儿学来的刀法全力地施展出来,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杀死杀伤二三十个。
可是,喊杀着不断涌将进来的宋兵越来越多,明晃晃的火把将屋外的一切照耀得如同白昼,张梦阳虽说丝毫不惧,就算是飞身上屋,展开凌云飞的功夫逃出城外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任由吴月娘这样活色生香的女子,落在这些乱兵们的手上,那后果可实在是不堪设想。
她本是个良家妇女,为了自己的这一趟清河之行,平白地失去了清白之身,心中实在是对她抱愧异常,因此打定主意,定要带她闯出重围,逃离到安全地带去。
张梦阳见对手涌进来的越来越多,有一些甚至还自房顶上攀了过来,在上面揭起瓦片来朝自己投掷,弄得他左支右绌,渐显狼狈之态。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身法即便再快,手上的弯刀即便再怎么锋利,又怎能一下子便杀得了这么多人?倘若房顶上的那些家伙投掷的不是瓦片,而是细小的暗器石子之物,那自己肯定是应付不来的,脱身逃走的话虽是轻而易举,但一想到尚在屋中的西门娘子,男子汉的担当便在胸中蓬勃涌动,使得他宁死也不愿做出那样的负心之事。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冲进来要杀自己的,除却少数的一些是衙门里的差拨和节级,大多数竟都是身着普通百姓的各色布衣打扮,心中立即就明白了过来:进城之后,郭药师和迪不野虽已把城内的守军大部迁到了城外,其实仍有不少的宋军兵将换上了百姓服色,化整为零地潜藏到了城中各处,专待时机成熟之时,把自己和进入到城内的金军一股脑儿地包圆围歼。
“妙,妙,实在是妙啊!”他在心中暗赞着徐清臣和陈存宝的歼敌计谋,觉得这趟中原之行终于碰上了两位有些血性、忠于王事的良臣义士,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汉人之中不全是唯利是图、只谋自保的鼠目寸光之辈,还是有一些忠于朝廷、奋起抗金的忠勇之士的,自己作为汉人中的一员,在感觉到欣慰的同时,也不得不在心中为他们暗暗地点一大赞。
可是这些人虽然忠勇可嘉,毫不畏死,可眼下却成了想要摘取自己脑袋的死敌,更有可能成为自己保护吴月娘脱险的极大障碍。
他既为这些人的勇猛点赞,甚至为他们的行为感到自豪,然而此时他们的这种勇敢,却也实实在在地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和困扰,把他推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很显然,西门庆的这位娘子,乃是徐清臣他们这些人用来献媚和稳住自己美人计,而她作为一个普通大户人家的妇人,未必就甘愿为他们的这一计策所摆布,极有可能是在他们的各种威逼利诱之下,含羞忍愤地来到此间向自己奉献她的贞操的。
这样的女人,按理说是有功于徐清臣和陈存宝他们这些守土一方的文官武将的,但是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年代里,往往也会被人视做不详之物,在被人利用完了之后,落得个极其可悲的下场。
他清楚地记得,在民间传说和各类影视戏曲当中,春秋时候的美女西施,在被越王勾践送进吴王夫差的宫中,使得夫差沉溺酒色,荒于国政,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西施奉献出了自己作为女儿家最为宝贵的贞操,助力越国勾践完成了复仇大业,也算是功成圆满,便跟随范蠡泛五湖而去,隐居民间不知所终。
但这仅只是个传说而已,西施真实的下场其实相当地悲惨,她是被勾践当成了亡国宠妃,当做了红颜祸水来对待的。她的奉献非但没能换来越国君臣的感恩,反而被他们残忍绑在了一块大石之上,沉入了江水之中溺死。
如今的西门娘子,在徐清臣他们算计自己的计策当中,也算得上是有功之人,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处置她呢?张梦阳心中实在是拿不准确,他这个在二十一世纪里生长起来的中学生,对古代文人士大夫们心中的观念,了解得实在是极其有限。
外面的金兵的呼喝之声,开始变得愈益整齐和响亮了起来,
显然他们在与宋军的砍杀之中,已经开始扭转了起初的被动局面,逐渐地掌握了场上的主动。
可是这种转变对衙门里的张梦阳而言,压力并没有丝毫的减轻。非但没有减轻,那些不断攻过来的宋兵较之刚才,反倒愈加拼死地冲锋了起来,使得张梦阳的抵御,已经明显力不从心了。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好好架不住群狼,在张梦阳于手腕和右臂两处接连受了枪伤之后,一个宋军士卒手上的朴刀冲着他的下盘横扫了过来,他急忙跳跃起来躲闪。
与此同时,屋顶上一枚瓦片倏地向他投掷了过来,其势挟风,来得极是迅疾。此时的他,身子尚在半空,欲要躲避,手脚却是毫无着力之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瓦片朝着自己的头顶飞落。
“啪”地一声响,张梦阳顿觉脑门之处一阵钝痛,他暗叫一声不好,身子随即向地下直堕。
刚一落到地上,一股粘稠滚烫的液体随即顺着额头、鬓角、耳后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下伤得不轻,还想要挥刀抵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十余把刀枪斧钺眨眼间同时攻到,全都是指向他肚腹和胸肋间的要害之处。
他把眼睛一闭,心想:“完了,我张梦阳交代到这儿了!”
第558章 一只男人的脚
与此同时,他似乎还听到了身后屋中,那位西门娘子轻轻的惊呼之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梦阳突觉脖颈后的衣领蓦地一紧,一股极大的力道迅速将他提升到了半空之中,宋军手上的那十余把刀枪斧钺,居然同时刺了个空。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那些一心要把张梦阳置于死地的宋军兵将未曾料到,在屋中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吴月娘没有料到,就连头颅之上满是鲜血,已经束手待毙的张梦阳,也是根本没有料到居然还会有此一节。
瞬息的惊诧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莎姐姐到了。
想到莎宁哥,他的心中登时一暖:“原来莎姐姐仍还在一如既往地保护着我,她在暗中,我在明处,每当我身遭大险之际,她总会不失时机地出手搭救,使我免遭于锋锷之危。如此天高海深的恩情,可让我张梦阳今生今世如何报答才好呢。”
张梦阳就这样被拎着,在街衢间的屋檐之上飞快地穿越,街上纠缠打斗在一起的宋金两方军士,往往也能被他居高临下地收入眼底。
就这么奔跑了一小会儿,他被提拎着从房檐之上一跃而下,然后被搁在了一匹白马的马背上,那人随即也翻身上马,骑在了马鞍之上,把双腿在马腹上一夹,将马缰绳轻轻一抖,这匹马便撒开四蹄,泼喇喇地在这青石板道上奔跑了起来。很快,这匹马就在宋金两方军士混战的城门之处一掠而过,一支箭矢误打误撞地射在了马的臀部,这匹马吃痛,一声长嘶之后,更加飞快地疾驰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便载着他们两人冲入了城外黑魆魆的暗夜里。
张梦阳脸孔朝下,肚腹被担在马颈与马背相交的地方,只觉的呼吸不畅,甚是气闷,迫不得已,他只得开口说道:“莎姐姐,咱们已经脱离了险境了,将我放下来吧,我自个儿跑得能比这还快些。”
他这话说过了之后,竟换不回莎宁哥的一些儿反应,耳中只能听到马蹄敲打地面的得得声响,和因快速奔行产生在耳畔的呼呼的风啸之声。
他又用祈求的口吻把刚才的那话说了两遍,可莎姐姐仍然对他是丝毫不加理睬,只一味地在暗夜中策马朝前飞奔。
虽说胸腹部憋闷得难受,但由于凉风的作用,使得手腕和右臂上的伤痛,也略微地减轻了些,他默默地心想:“莎姐姐冒着危险将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应该是在暗怪我的任性和大意了吧,若是我听曾听从斡离不他们的劝阻,不那么一意孤行地非要带兵来这恩州清河县的话,怎会惹起这么一场危及性命的灾祸?
我总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上次临分别的时候儿,她亲口嘱咐我的,说要我乖乖地听话,莫要让她再为我操心了,还让我一切千万小心。哎,我总是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惹祸,害得莎姐姐搁下她的要事,分心前来帮助于我,也难怪她会生气了,她不搭理我,不也是应该的么?”
如此一寻思,他便也内心坦然了起来,他知道莎宁哥越是不搭理他,越是弄手段惩罚于他,也就说明她对自己关心得愈是真诚和深厚,正所谓爱之愈深,责之于切。况且自己也却实是应该好好地受些教训的。
一时间,刚才的那种气闷之感,似乎离他远去了,他感到心中暖洋洋地,仿佛已然身处在莎姐姐的怀抱里的一般,随着马匹奔驰的颠簸,逐渐地自我陶醉了起来,从里到外满是甜蜜蜜的感觉。终于,在不停地颠簸之中,他的呼吸愈益均匀,意识也不知不觉地透过昏昏沉沉的暗夜,进入到亦真亦幻的梦境里去了。
待他睡饱了一觉醒过来之时,发现天色已然大亮,那马仍还四蹄翻飞地跑在路上,地面如飞驰的列车般不住地往后退去。他的眼睛余光一扫,突然看到马镫之中踩着一只穿着麻鞋的男人的脚。
他大吃一惊,侧过头去细看,果见一只大脚套在男人常穿的麻鞋里,布袜与小腿上的绑腿相连,显然马鞍上的骑乘者乃是一个男子而非是莎宁哥。
“喂,喂,你是谁,赶紧把我放下来,你这是要把我带去哪里?……”
可是无论他怎样叫喊,此人就似如充耳不闻一般,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载着他不住地往前飞跑。
张梦阳心中动气,心想难道这个人是个聋子,或者是个哑巴不成,就这么押着自己一连跑了好几个时辰,连一个字都不曾听他说出过。
既已知道搭救自己之人并不是莎宁哥,他的心中失望之余,也是满怀着疑惑,猜不透这个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会在自己行将丧命的当口儿,忽然对自己施以援手,更猜不透他如此马不停蹄地朝前赶路,是要把自己带往何方。
“喂,你赶紧放我下来,这么个姿势,都快把我给憋闷死了……哎呦呦,我的肋骨硌在你的马鞍子上了,赶快放我下来呀,疼死我了……”
可这人仍然是对他不打不理,只顾着策马朝前飞奔。
张梦阳见他对自己总也不理不睬,便开始努力地挣扎起来,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从马背之上翻身跃下,即便是摔个七荤八素,或者是筋折骨断,也誓要摆脱这种脸孔朝下的囚徒滋味儿。
就在他的身子开始缓慢地朝下褪去,眼看就要掉落到地上的时候,马鞍上的男子抬起手来,对着他的后颈处便狠劈了一掌,疼得张梦阳“嗷”地一声惨叫,眼前一阵发黑,几欲晕去。
这名男子将大手在他的衣带处一扣,又把他重新提回了马背上。
张梦阳呻吟了一阵之后,待的疼痛稍轻,便开口骂道:“你个龟孙王八蛋,我只不过想下到地上松口气,这要求过分么?虽说你救下了我一条命,却也休想要以此为资本虐待于我。”
只听到马鞍上一个声音说道:“你个臭小子啰嗦些什么,老夫救了你出来,是要把你带到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去享乐的,那地儿要比你在刀光剑影的战阵之中强得多了,你莫要如此不识好歹。”
张梦阳嚷道:“我又不认得你,干嘛要听你的安排?像你这么蛮横霸道的家伙,一定不是个好人,你那鸟语花香的地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再说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鸟语花香之处,你赶紧地把小爷我给放了下来,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莫及的。”
那人哼了一声道:“我不是好人,怎会把你从敌军的围困之中抢救出来?从现在起你若是再敢说一句话,老夫也定会让你后悔莫及的。”
张梦阳给气得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早知在你手上落得个如此下场,还不如死在那些个宋兵宋将们的手里呢!”
刚说完这一句话,他的脖颈之上便又挨上了重重的一掌。这一次他都没来得及嚎叫一声,就在剧烈的疼痛中昏死了过去。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只缓缓地行驶在水面上的篷船里,篷外咿咿呀呀的荡浆之声,节奏均匀地传入耳内。他稍微一动,便觉得颈骨疼痛异常,仿佛已然被人斩断了的一般。
他只用两个肘部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撑持着身体坐了起来,才又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人用麻绳给捆了个结实。
第559章 请你去一个地方
此时天已经大亮,和他共坐在这船篷里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老者,蓬中的光线虽然暗淡,但仍能较为清楚地看出他身上的衣饰,全不类于中土汉人,甚至和北国的契丹人与女真人都大不相同。他的面容清瘦,眼皮低垂,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愁苦与沧桑,难以说清楚他到底有多大年纪。脑门上光秃,只在鬓角和耳朵的上方,稀疏地垂挂着些灰白色的发丝。
“你……你到底是谁,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张梦阳问。
“老夫,唃厮啰国哈巴温。”
这人回答的声音虽不甚响亮,但被张梦阳听在耳中,却好似如雷贯耳的一般,他那满是敌意的眼神中,也立即化作了柔和的敬意。
“哦,你便是唃厮啰国的哈巴温国相,晚生真的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听内子说,当初若无国相的仗义施救,我的这一条性命,此刻早已是归西多时了。晚辈早就想一睹尊颜,向您当面表示谢意,只是无缘不得拜会,今日得能一睹国相仙颜,实可谓是大慰平生,三生有幸。”
哈巴温不动颜色地说道:“你用不着在本相面前溜须拍马,我之所以救你,也不过全是当初为我个人打算,跟大辽国的淑妃娘娘做的一桩交易罢了,并非是出于救死扶伤的菩萨心肠。”
“这个我当然知道。”张梦阳道:“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你,就没有我张……这个……没有我杯鲁的今天,所以么,晚辈的这一声谢谢,还是一定要对你说的。”
哈巴温并不说话,依然是低垂着眼皮,盘腿坐在那里,仿佛是跑了半夜的路,实在是太过劳累,已然睡去了的样子。
张梦阳耳听着外面的摇桨之声,又扭过头去看了看外面雾蒙蒙的水气,再回过头来看看自己那被绑缚住了的双脚,想想这哈巴温夜来在马上对自己的痛打和折磨,觉得这人虽说对自己有着前后两次救命之恩,可是今番对待自己,实在是殊乏善意,猜不透他如今把自己弄到手上,究竟是要作何打算,这么又是陆路又是水路的日夜兼程,究竟是要把自己带往何方。
曾听萧淑妃说过,此人上知天文,下识地理,端的是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单就博学这一点而论,似乎这世上只有自己的师父大延登一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
此人曾是唃厮啰国的国相,因此自己一直都把他当做是博学多才的番邦文人,从没想到过他的武功也是极高明的,居然能以那样干净利落的雷霆手段,将自己从清河县衙的混乱之中一举救出,委实堪称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奇人异士。
“恩公,晚辈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请教!”张梦阳小心翼翼地说道。
“说!”哈巴温抛给他的,就只是这么冷冰冰的一个字。
“恩公先是在天祚帝的宣德行宫里面,用千年一遇的血火灵蛇,为我行交气冲血之功,从半死的垂危中把我救活了过来,仅此一遭,便是对我杯鲁的天大恩惠,我杯鲁必定生生世世,没齿难忘。”
哈巴温冷冷地应道:“虽然为了救你,耗费了我的不少心血,还搭上了我好容易得来的血火灵蛇,但淑妃娘娘终究也没能兑现对我的允诺,让她的夫君助我恢复国家。”
张梦阳道:“恩公,这个也实在是怪她不得。那时候的大辽精锐全都用来对付金人的侵略,想要分出兵马来助你夺回江山,并不是一句话就可办到的事儿。那时候的天祚帝耶律延禧,本已在和大金商讨议和之事,大概淑妃是想着和议达成之后,然后再借给你几万兵马,助你夺回河湟,恢复故土,哪知道天不遂人愿,两国合谈最终破裂,再动刀兵。大辽到最后也没能抽出兵力来相助于你,这绝非是淑妃有意食言,还望恩公明鉴。”
“你说得不错,也正是为此,老夫一直都没有怨恨淑妃娘娘的意思。”哈巴温语气平和地说:“但是淑妃娘娘没给我做成的事儿,你却未必做不到,老夫今番之所以要请你去一个地方,也正是为此。”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处心积虑地把自己弄到手上,竟是为了要自己履行当初淑妃对他的许诺。
他心中暗想:“淑妃如今已是我的老婆了,她对人欠下的许诺,自然是由我这个做老公的代为偿还了,何况那个许诺本就是因我而起。”
张梦阳笑道:“原来恩公一直都念念不忘的是这个啊,这个对如今的我来说,真的是太容易不过了,眼下我是大金国的东路军副元帅,等斡离不元帅的大军打到了汴京城下,让他在提给赵家官儿的条件里面,加上大宋从河湟退兵,允许唃厮啰国重建也就是了,这有何难?用得着这么把我当贼似的捆起来么?”
哈巴温眼睛微眯,不以为然地道:“你们金人野心勃勃,志在四海,对你们的话,老夫是绝不敢相信的。”
张梦阳道:“恩公这话可说得差了,大金起兵灭辽,统一北国,那是受了契丹人的横征暴敛,迫不得已而为之,而今灭了大辽,已然雄长北方,哪里有什么志在四海之说?只要我把你想要复国的意思转述给我们皇上,由大金派兵护送你和你的幼主返回河湟,唃厮啰国也就名正言顺地恢复了。到那时候,大金和你唃厮啰国订立兄弟之盟,世世友好,岂不是两国人民间的一大幸事?”
哈巴温睁开眼来,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少在这儿大话欺人,等你们金人替我收复了河湟,你们还会把吃进嘴里的肥肉吐出来么?你们和大宋之间,不也曾订立过什么兄弟之盟么,到头来怎么样,燕云十六州只给了大宋一个零头不到,而现在,你们连那个零头也给一股脑地拿回去了,还驱动大兵长驱南下,想要把你们的这个兄弟之盟,变作第二个大辽,真的是好义气,好手段啊。”
张梦阳把头连摇地道:“不,恩公,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大金此番出兵,并非是想要灭亡大宋,只是为了宋室君臣老惦记着山后诸州,惹得大金皇帝心生恚怒,想要出兵教训一下那赵家官儿,割去大宋的几座军镇作为南北两国的缓冲之地,根本就没有要把他变成第二个大辽的想法儿。”
哈巴温的眼皮往上一撩,道:“此话当真?”
张梦阳道:“这是我们皇上亲口说给我的,岂能有假?”
哈巴温冷哼了一声道:“你们皇上的话,就一定可信么?老夫曾经到上京走过一遭,也见过你们的那个皇上,但他在言语之中,对老夫我极是敷衍,一点儿也看不出有相助我们的诚意来,所以,我也只能给他来个不辞而别,另谋出路了。
真的任由你们金人灭了大宋的话,换由你们来经略河湟,只怕我唃厮啰国再无中兴之望了。所以么,老夫和刘豫刘彦游达成了一桩交易,我助他登上中原皇帝的宝座,他则答应我撤出河湟的汉人兵马,使我重建国家。”
张梦阳哈哈笑道:“刘豫这佬儿乃是普天之下的头号大忽悠,论理说恩公你这么察今知古的一个通人,不会不知道他的为人,怎会相信他开给你的那种空头支票呢?真是让人觉得既是可怜,又是可笑。”
第560章 果然是毫无善意
“可笑不可笑的,中原的不少英雄好汉,在奸佞把持的朝堂之上进身无由,不得不去追随刘豫这个河北提刑,经过了这许多年的经营,也已经隐隐然地形成了不小的气候。趁着这天下大乱的时候,未必就不能够做出一番大事出来。”
张梦阳道:“刘豫想做皇帝不假,他想做皇帝,就必得把赵家官儿给拉下马,而想把赵家官儿拉下马,就必得借助大金的兵马才有做成的可能。恩公你想要怎么做,只管跟我言语一声也就是了,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把我捆到这儿来,难道说,是想让我答允你复国的请求么?”
哈巴温道:“老夫我虽说并不精明,却还不至于出此下策,你说得不错,为了把你弄到那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去,这段时间来,老夫我确实是煞费苦心。你们金人从平州刚一出兵,我便受那刘彦游所托,要去你们军中捉一大将前来,以当做将来与你们金人索取条件的筹码。
老夫思来想去,觉得斡离不那小子是动不得的,他作为三军的主帅,没了他,你们六万大军岂不就成了一盘散沙,赵宋在中原的根基便无由撼动,刘彦游火中取栗的计策,也就要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了。
而自阇母、忽鲁,雏鹘失以下诸将,在你们金主吴乞买的眼中,对他们又都谈不上十分地喜欢重视,即便将他们控制在手上,也难以起到人质的效果。所以么,我与刘彦游经过权衡比较,便都把目光落在了你杯鲁殿下的身上。
你这小子,既是南征的东路军副帅,又是你们金人的前狼主阿骨打的乘龙快婿,更是你们今上吴乞买的外宅之子,也许只有你,才是刘彦游所需人质的上佳人选,才能让吴乞买那厮行有所忌。”
张梦阳哭笑不得地道:“恩公,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金人为了打仗胜利,什么时候在意过人质的生死?莫说是我,即便是金国皇帝本人不幸做了你们人质,按着他们军中的惯例,打起仗来也是丝毫不会有所顾忌的,你和刘豫都是挺聪明的人,竟然会想到用这种办法儿来要挟那帮六亲不认的家伙,说出去可真是够让人笑掉大牙的了。”
哈巴温微微笑道:“这些我都不管,刘豫要你去做人质,我就努力地给他办成,至于你这人质管不管用,可不在老夫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张梦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如今自己不幸落到了这步田地,眼下要做的是如何尽快脱身,若是任由他把自己送到刘豫的手上,说不定就凶多吉少了。那刘豫为人极是阴险狡诈,为达到目的向来不择手段,当初为了嫁祸给宋廷,不惜派人暗害了金军元帅斡鲁,安知他将来担心阴谋败露,为了撇清自己而甩锅给道君皇帝,不会把自己变成第二个斡鲁呢?
张梦阳坐在那里苦思了半晌,也想不出个万无一失的脱身之计,心中的愁苦,便不由地更添了一层。耳听着篷外咿咿呀呀的摇桨之声,一时间,他的思绪又飞回到了遥远的桑干河上,飞回到了他和萧太后两人乘舟下行,与钱果老和廖湘子二人斗智斗勇的那一幕往事之中。
“我如今身陷囫囵,不得自由,姨娘此刻也不知怎样,应该在廖湘子那丑鬼的控制之下,也和我一样的愤恨难过吧!但愿那廖姓丑鬼痴迷于姨娘的美色,不会太过为难她才好。”
眼下,最让张梦阳吃不准的是,这个哈巴温的武功究竟是有多高。是和莎宁哥在一个层次上,还是和丑八仙里的铜拐李差不太多。但从他通今知古的学问之博大上来看,既然于武功一道有所涉猎,自然也非是泛泛的浅尝则止,甚至能和莎姐姐相提并论也不可知。
正因为此,他才对哈巴温心有所忌,不敢以自己刚学未久的生疏功夫,对他冒然相攻。那样一来,不仅自己要吃一番极大的苦头不说,而且眼下尚然未受绑缚的双手,也会如两脚那般被捆扎一个结实,再想要图谋脱身的话,那可就难比登天了。
张梦阳琢磨了半天,觉得如要逃脱这哈巴温的掌控,第一是要寻找时机突然出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招制其要害,甚至是出重手杀死了他,永绝后患。第二便是要稳住他,让他误以为自己毫无逃走之念,使他放松对自己的警惕,那样才能瞒天过海,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手将他制住。
念及此处,张梦阳抬手揉了揉脖子,脸上带出疼痛非常的表情来说道:“恩公看上去至少也有个七八十岁的人了,没想到出手力道如此之猛,都快要把我的颈骨给劈断了,这一阵阵的疼起来,可真是能要了人的命了。”
哈巴温眼皮低垂,对他的话恍若不闻,一些儿反应也无。
“对了恩公,在我被宋兵围攻,差一点儿就丢了性命的当口儿,你怎会那么神灵一般地从天而降,伸手把我从鬼门关下给捞了回来?你是一直都跟在我的身边,寻找机会下手捉我么?”
哈巴温道:“老夫从燕京一直尾随着你们大军到了邢州,由于你小子一直混在大军里面,老夫我不方便于出手,没想到你会单独带一支兵跑去了清河,这实在是我当初未曾料想到的。更没有想到,那些宋兵们居然对你假意投降,想要暗中取你性命。
老夫本待要在五更初潜入衙门里去直接拿人的,凑巧赶上了全城大乱,才知宋人知州对你耍了手段。若不是我去的恰如其时,从燕京开始的这一程千里追踪,也许就要功亏一篑了。若再想从你们金人当中找出个你这么合适的人来,哪还会有这般容易?”
张梦阳听哈巴温如此一说,才知他出手搭救自己,果然是毫无善意,全是为了一己之私,心头上对他残存着的最后一丝好感,遂也被扫得荡然无存了。但他仍然还是笑着说道:“这就是晚辈和恩公之间的缘分了,你的存在,天生就是我命里的福星,我刚才说过,无论如何,你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长爷娘,虽说大恩不言谢,但对恩公你的两次相救之恩,我还是要磕上几个头,表达一下我的感恩之诚的。”
说着,张梦阳挣扎着在船舱里跪好,端端正正地对着哈巴温磕了个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他磕下第四个头的时候,脚尖和膝盖猛然用力,将额头一挺,毫无预兆地朝哈巴温的面门陡然撞去。
面对张梦阳的这一下突然袭击,哈巴温虽说毫无防备,却是反应极快,在张梦阳的额头即将抵到自己的下巴之时,身体急忙后仰,躲过了张梦阳的这下奇袭。几乎与此同时,哈巴温探出干枯如柴的双手,扣住了张梦阳的双肩,两手陡一发力,将张梦阳如一个铁锚般地丢出了舱外的船头上去。
张梦阳刚一跌落船头,哈巴温已然转身扑了出来。
张梦阳手上没有兵刃,只能双拳同时挥出,击向哈巴温的面门。哈巴温将一只手臂朝下一扫,把张梦阳的两拳同时压下,另一只手掌对着张梦阳的囟顶直劈下去。
张梦阳急忙把头朝右一偏,哈巴温这狠厉的一掌,正打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张梦阳一时吃痛,口中“啊”地一声叫唤,心中想也不想,就要抬起左脚踢向哈巴温的小腹。
可是他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的两脚腕是被麻绳给捆缚着的。由于力道不均,右脚虽也被连带着想上抬起了一些,去势却是既缓且柔,连哈巴温的毛发都不曾伤着一根。
第561章 大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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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钱夫人
那位被称作三哥的人,口里嚼着一块烤肉说道:“听这位姓哈的国相说,这么做也是遵从了咱主公的意思办的。”
那人说道:“这我可就琢磨不透了,梁山泊是在咱们的东边,可咱们却带着这位爷巴巴地朝西赶,又是水路又是旱路的,走得倒是挺卖力,可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儿才是个头啊。”
那三哥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就叫做声东击西,你搞不懂,金人更加想不到,咱家主公要的就是这效果。”
“哦,我有点儿明白了,你是说主公担心金人会算出咱们的来历,一路上追踪而来,再把这个小驸马爷抢回去对么?这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叫……”
另一人答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对对对,我就是想说这句话来着。还是中条大哥记性好,我喝了酒之后就不行了,不是忘了这句就是想不起那句。”
三哥笑道:“瞧你那熊样儿吧,你张宝钥就是不喝酒,记性也从没见怎么好过。”
张宝钥哈哈一笑道:“三哥说的是,我宝钥的记性的确是不怎么强,这喝上了一点儿酒,便要更差上一些了。不过,你要说我这记性差吧,可我对主公新娶的那位夫人,怎的偏就过目不忘呢。”
旁边一人闷声闷气地道:“张宝钥,我看你他娘的是活得不耐烦了,这种话也是你随便说得的么,当心传到主公的耳朵里,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去。”
张宝钥已经有了八分醉意了,仍是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拉倒吧,中条大哥,这么大冷的天儿,他们关起门来都在屋里头睡得跟死猪一样,连门窗缝都恨不得拿布条塞严实了,生怕钻进一丝贼风去。你放心吧,咱们说的话,他们一句也听不着。”
中条大哥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张宝钥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主公的正室里头,本有一个正牌夫人在哪儿放着,听说还有好几房妾室,等他登基做了皇帝之后,这些个大小老婆一概不用,单要立那个姓钱的女人做皇后。要我说啊,还得说咱主公有眼光,那个姓钱的娘子呀,我曾偷偷地瞄过一眼,果然是十分地姿色,那模样搁谁都会是过目不忘,也不光是我张宝钥,连你们两个见着了的话,也是一样。”
听张宝钥的话音里面,很是为能见到主公的新婚夫人而感到自豪不已。
中条大哥闷声说道:“主公之所以休去董夫人,也并非全是贪图钱夫人的美色,只为钱夫人熟习宫中礼仪掌故,主公把她纳了过来,将来登基坐位,荣登九五,把钱夫人立做了皇后,钱夫人自然便是一位最合适不过的贤内助了。”
张宝钥道:“哦,怪不得呢,我就知道其中必有来由,平白无故地夺了董夫人的正室身份,大家私底下都暗暗地为她打抱不平呢,说咱主公弃此糟糠之妻,待董夫人未免不公。原来这钱夫人不仅人长的好看,还是一个熟悉宫中礼制的才女呢。”
“那可不!”中条大哥道:“咱主公不仅是汉室宗亲,汉高祖刘邦的嫡派子孙,且向来目光远大,而又心思缜密,所做的每一件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张梦阳在车中听了他们的对话,便知道他们口中的所谓主公,应该就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刘豫了。听他们话中意思,刘豫定是忽悠大伙儿说自己是刘邦的后人,理应代有天下,承继大统,恢复汉室江山。哎,真是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我张梦阳姓张,我还觉得我是老天爷的后人呢,吹牛谁不会吹。哼!”
而且,刘豫这老家伙似乎还是个萝莉控,新娶了一位什么长相美丽的钱夫人,而把元配的董夫人给休了去了。
那位董夫人,年纪应该也和刘豫差不多,有个五十来岁了吧,此生嫁给这么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也堪称是个不幸的女人,本应该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竟被平白地夺了正室夫人的头面,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给鸠巢鹊占了,向来余生只能在凄风苦雨的悲催当中度过了。
只听那张宝钥又道:“听说车里的这位驸马爷,他的老婆是北国的多保真公主,听说那也是个在女真人当中仅见的美人儿,只可惜咱没那眼福,这辈子只怕也是无缘得见了。”
三哥笑骂道:“你这小子,就是个满脑子都是女人的贱种,往主公府上办差之时,让你无意中得见了新夫人一面,就已经是你小子几世修来的福分了,你小子居然得陇望蜀,还妄想着看人家金国的公主一面。我奉劝你小子啊,赶紧地多喝两杯,待会儿换了班之后,回屋里去蒙头大睡,说不定在梦里能见着金国公主长什么样儿呢。”
张宝钥不服气地道:“这回三哥你可就真的说错了,人能不能很对主子靠的是运气,能不能捡着金元宝是运气,能不能见着天仙般的女人,靠的同样还是运气,他们大金国的驸马爷都让咱们给逮着了,你怎么就知我这辈子一定见不着他们的公主娘娘?
再者说传言总是传言,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金国的公主咱没见过,主公的这位新夫人咱可是亲眼见过的,金人的那位公主娘娘啊,说不定还真没咱们的这位新夫人长得好看呢。”
张梦阳在车中听了此言,暗暗地骂道:“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没见过我的多保真,就在这儿大言不惭地吹嘘你们主公的那位新夫人,也不怕让人听去笑掉了大牙。”
这张宝钥又是几碗酒进肚,又跟三哥东拉西扯地说了不少的废话,那位中条大哥却是话不很多,一直到他们这一班结束,说的话加起来,总共也超不过十句。
当天色刚刚放光的时候,他们这一行人便起来打火做饭,各自简单地吃上了一口便即上路了,仍然是哈巴温的车子在前,张梦阳的车子在后,其他人前后左右地跟随护持,车轮滚滚,蹄声得得,在或宽或窄的小路上走得尘土飞扬,不亦乐乎。
此时斡离不的金军已把汴京城围困了多时,来自四方各路军州的大宋勤王之师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到了离汴京不远的地方,与斡离不打了几场硬仗之后,尽皆大败亏输,却是纷纷在距离金军较远的地方屯扎了下来,设好了警戒,不敢再轻易向金军挑战。
如此便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局面,斡离不的金军围住了汴京城,而各地远道而来的勤王之师则围住了斡离不的金军。金军围住城池四面攻打,而更外围的诸路勤王之师,则只在侧翼对金军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牵制和骚扰。
哈巴温体内的阴寒只用了三天便即清除净尽了,他每日端坐在车中,指挥着这一小支人马在金兵和宋兵间的隙地穿行而过,由远离市镇的乡村向南绕过中牟,绕过汴京东南的陈留,在陈留的一个荒废的寺庙中躲避了将近半个月之后,方才登程折向东北,在沟通着汴京和梁山泊的广济河弃车登舟,搭载着一艘快船和一艘小船,日夜不停地驶往梁山泊去了。
又过了十余天之后,原本狭窄的广济河水面,一下子变得开阔了起来,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真个是一眼望不到头。只有一簇簇枯黄的芦苇,或近或远地点缀在碧波澄澄的水面上,恍惚如同座座波水相接的小岛一般。
一大一小两艘船一直向波心里驶去。大约向东北方向划行了几十里之后,便看到了一座掩映在朦胧水气里的小岛。小岛之上高低不平,在一列斜坡之上,一座红墙碧瓦的庄院掩映在绿黄相间的松樟之间,由于水气的弥漫,若不是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几乎看不到这座小岛之上藏有如此规模的一座庄院来。
第563章 幸灾乐祸
两艘船在岛子的东侧抛锚停泊了,岸上有不少军兵模样的人手持兵刃戒备在那里,过来勘验过他们的身份之后,一行人才杠抬着捆绑得粽子也似的张梦阳,众星捧月般地护持着哈巴温,沿着七彩卵石铺就的小径,向着那座隐身在半山之上的庄院走去。
一路之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得如同皇家禁地一般森严。张梦阳看到如此气势,不由地暗自感慨:这哪里像是宋江等落草为寇的水洼野地了,分明是刘豫那厮关起门来做皇帝的深宫禁苑。
只是令他想不通的是,大宋朝廷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平定了寇乱,干么不将这水洼内的山石付之一炬呢,至不济也该把这处水泊里的一应大小岛屿尽数封存,不许任何人在其中避世谋生,以防宋江那样的寇乱再次发生。
“难道是刘豫那厮违反了禁令,暗中在这座巴掌大的岛子上积蓄力量,以图包藏他那倾覆朝廷的祸心么?”
转过了几个弯之后,又走过了一个汉白玉的石桥,再在一列弯弯曲曲的坡道上走完了一百零八级台阶,就来到了那座幽雅的庄院的门前。
门前的八根廊柱下面,有十来个虎背熊腰的侍卫把守在那里,手中持着各色斧钺钩叉,一个个地面容肃穆,犹如冷面无私的铁将军一般。
张梦阳暗想:“刘豫这厮所居之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静雅的所在,不像是一个富丽堂皇的高官宅邸,倒似是一个远避俗尘的书院一般。只是这些个把门的侍卫不与之相称,看着有些添足之感。”
哈巴温上前说道:“烦劳哪位节级给进去通禀一声,就说唃厮啰国哈巴温求见彦游将军。”
一个虞候模样的人应道:“我家主公有要事去汴梁往会金国斡离不元帅去了,此刻不在庄上,你还是打道回府,在家静候些时日,等我家主公回来后再来吧。”
哈巴温皱了皱眉头道:“老夫与彦游公相约此日要带一个重要人物来此交在他的手上,怎么这会儿又有了这等差池?”他抬头又问道:“你家主公可曾说起过何时回来了不曾?”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那虞候一脸不屑地道:“主公去时又不曾对我说知,如今庄上只有夫人在此静养,主公何时回来,或许应该只有夫人才知,我们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岂敢妄闻主公的大事?”
“你说的这位夫人,可就是彦游公新立做正室的钱夫人么?”哈巴温问。
“不错!”
“哦,如此甚好,那就烦劳将军使人代为向夫人通禀一声,就说彦游公所要此人极为要紧,直接关乎着他的鸿图大业,不可等闲视之。此人老夫已经带来了,如何处置,老夫倒是想听听夫人的高见。”
这位把门的虞候显见得是不认识哈巴温,而且他本人也是没什么见识的,既不知他究竟是何等身份,也不知他所说的唃厮啰国是个什么东东,只听他话中的意思,还以为他是想要面见夫人,于是不由地心头火起:“呔!哪来的你这么个贼秃,都已经给你说过了,主公有要事外出,此刻不在庄上,你居然还要在此啰嗦,竟想打扰我家夫人,你可真的是好不晓事。带着你的这些人,这就给我滚下去吧,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需得等候我家主公回来了再说。”
张梦阳见此情景,颇有些幸灾乐祸,心想:“哈巴温看来也是头一遭到这岛上来,否则这些看门人怎会不认得他?而且随同哈巴温的这些家伙,虽说都属于刘豫的狗腿子,但看来他们之间也都互不相识,否则那看门的虞候,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果不出张梦阳的所料,跟随着哈巴温同来的那些人,听了这虞候对哈巴温出言不逊,纷纷你声我嚷地叫骂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知道这人是谁吗?这乃是唃厮啰国的哈巴温相爷,连主公都对他甚为礼敬!”
“你不会说点儿人话就别在这儿装人,你的脸不值钱,丢了主公的脸你可是吃罪不起的!”
“不会说话就赶紧滚一边儿去,换一个会说话的来,什么东西!”
“大爷们历尽波折,为主公办差,难道就是到这里来听你狂吠的不成?”
“打死他!”
“打死他!”
“打死他!”
“对,打死他!为主公除了这个祸害。”
……
跟随着哈巴温来此的二十几人一边呼喝叫骂着,一边撸拳伸腿地便要动手。
那十几个看门的节级见势不好,不约而同地在门前排成了一条直线,手上的斧钺钩叉等齐齐地兵刃指向了哈巴温等人。
在山坡之下警戒着的军士们见庄门之前乱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遂一声呼哨,就近之人纷纷朝庄门之前聚拢上来。
等他们这些人登上了一百多级石阶,看到庄门前的侍卫已经同刚刚登岛的哈巴温等人动起了手来,乒乓五四地打得甚是热闹。
哈巴温身材颇为高大,站在打斗的人群之中高声呼喊:“大家都是自己人,切莫动手,都是自己人,切莫动手……”
可是这时候双方已经有人受了伤,开始打红了眼,哪里还听得进他的劝阻?甚至有些个吃了亏的,竟开始以兵刃性命相搏了起来。
那些刚刚抢上台阶来的军士们见两边人已然打了个难分难解,且还有不少自己人已经吃亏,遂也都顾不得其他,一拥上前加入了战团,开始了对哈巴温所带来之人的围殴。
张梦阳见双方打得甚是热闹,心中的幸灾乐祸之心更甚,只愿他们之间打得再狠一点儿,下手再重一点儿才好,最好是把押送自己来此的那二十几号贼人全都打死了,那就更加地称心如意了。
可他虽然全身被绑地横倒在地上,那些人的刀枪戳砍不到他的身上,可是你来我往地厮杀斗狠,难免会踩踏到他。他的头脸手脚接连地被踩了四五下之后,知道自己处于这战场中心的危险,只好寻着间隙,翻翻滚滚地躲到一边的太湖石之后去了。
他才刚刚匿身到安全地带,就听台阶上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主公不在家,你们这是要造反了么?”
经这女孩儿的声音一喝,那些原本守护在门前的侍卫人等首先歇手罢斗,纷纷把手上的兵刃抡圆了一阵猛攻,然后一个个地向后跳出了圈外。那些随哈巴温来此的家伙,见他们歇手罢斗,知道刚才高声呼喝的这小女孩儿身份非凡,也全都不敢再行纠缠,便也纷纷向后退了几步,有的拿眼瞪视着对方侍卫,有的拿眼看着站在门前的小姑娘,猜不透她是主公府上的何人。
张梦阳在一旁偷眼看去,只见这小女孩儿十二三岁年纪,眉清目秀,身上穿着亮闪闪的绫罗绸缎,看上去贵气逼人。张梦阳的心中不禁嘀咕:“这位说话如此威严的小姑娘,难道就是那位张宝钥所说的什么钱夫人?可她看起来这么小,很明显还是个孩子啊,这刘豫老不死的,真的是色迷了心窍,无耻至极,让这么小的一个姑娘伴着他那样一个老头子,简直是暴殄天物嘛!”
侍卫中那位为头的节级说道:“杏儿姑娘,这帮家伙跟着这个番佬儿闯到咱们的禁地里来大呼小叫的,说是奉主公的旨意,抓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来此,说是要亲手交到主公的手上。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这些个是真是假,咱们告诉他主公外出干办大事去了,只有夫人在庄上修养,他们还是在这里胡缠不肯离去,说到后来竟还动起手来了,打算仗着人多硬往里闯……”
第564章 好一个粉妆玉琢的妙人儿
还不等他说完,哈巴温身后的那些人便又聒噪起来:
“放你娘的屁,谁仗着人多硬往里闯了,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
“咱们是沧州泥沽寨的营兵,早就归附了主公的了,什么真的假的,你什么意思?”
“你们他娘的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们先骂的人,先动的手。”
……
那被称作杏儿的姑娘把脚一跺,不耐烦地道:“都不要咋呼了,如此乱糟糟地,成何体统!”
张梦阳暗忖:“原来这小女孩儿不是刘豫的新婚夫人,是叫做什么杏儿,听着名字,倒似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小丫头。”
杏儿把小手朝下一指,对着那位守门节级说道:“他们腰里挂着的,不都是咱们的青龙牌么,你干么说他们是假的。”
那位守门节级道:“杏儿姑娘,小人不曾说过他们身份有假,倘若他们有假的话,一上岛就给下面的弟兄们拦下了,到不得咱庄前。我只是说,咱家主公不在家,也不知他老人家何时回来,可这个番佬儿却说,主公不在,想见见夫人,听听夫人的意见。
你想咱家夫人乃是九天玄女下凡,神仙一样的人物,岂是他们这些脏兮兮的俗人想见就见的?我让他们走开些,说夫人没空见他们,他们不乐意,这就很咱们动起了手来。”
那二十几人听他说的难听,于是便又呼喝斥骂了起来,一时间庄院门前又是乱糟糟的一片。
这时候,又一个小丫头在门缝间探头出来,问道:“杏儿,夫人有些生气了,让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人咱这清净之地里搅扰不休。”
杏儿于是便叫了一声:“菱儿姐姐!”两手提着裙裾跑了过去,把门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她。
那菱儿把门打开了一些,露出了半个身子来,看着立在阶下的几十个人,看着受伤倒在地上呼痛呻吟的伤者,秀眉微蹙,说道:
“主公委托一个外国人去办件大事,这个我以前倒也听他和夫人谈起过。”说着又扭头问哈巴温道:“你便是那个什么唃厮啰国的国相么?”
哈巴温并不答话,只是微微地点头嗯了一声。
菱儿道:“主公确实不在,刚出去没几天,这也不能全怪他们。这样吧,人既然给带到了,你们也是够辛苦的,我进去请示一下夫人,看夫人如何示下,你们都在外头等着。”
说罢,菱儿阖上庄门,朝里边汇报去了。
张梦阳心中暗赞:“还是这个小丫头说话得体,既替把门的侍卫们说了句维护的话,还又对哈巴温等人道了声辛苦,寥寥两句话,就讲打斗双方全都安抚下了,端的是举重若轻。难为她小小年纪有此见识,真的是难得的狠。”
哈巴温则站在那里,心中怒气填胸,浑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本来高出刘豫甚多,乃是堂堂的一国宰相,身份与大宋朝中的蔡京、童贯等人相埒,他刘豫是个什么东西,在大宋只不过是河北一路的提刑官而已,平时见了自己都是恭恭敬敬,以晚辈自称,没想到在他的这座湖中小岛之上,竟受到了他的这么多不入流的下人们的轻慢,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果真动手杀了他这里的几个门卫丫鬟,谅他刘豫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可是那样一来,岂不是太也失了身份了?
“哎——谁让我是一个亡国宰相来着,谁让我有求于刘豫这厮来着。小不忍则乱大谋,老夫我这许多年的忍羞含辱都熬过来了,怎地今天如此沉不住气?若真的是动手杀了几个不入流的奴仆以泄愤,我这几十年的书,岂不是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真是罪过,罪过!”
哈巴温心中如此自责着,同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手上默默地结出了一个阿三摩倪手印,口中轻轻地诵起了绿度母真言咒语,一时间,将外界的一切尽都屏诸在了万里之遥,心地里顿感澄澄澈澈,朗朗清清,里里外外纤尘不染,只有一尊慈眉善目的佛陀的形象,瞬间光辉和高大了起来。
哈巴温于如此入定的状态中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是许久,也许只是眨眼间的一瞬,只听那杏儿小丫头的声音如风铃一般地响在耳边:“夫人说了,哈国相乃是咱们岛上的贵客,如此相待已然失了礼数,叫请哈国相带同捉来的那个金国大官进去呢,其余人等在外相候。”
听了这话之后,哈巴温从入定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迈步朝门内走去。张宝钥朝着被他唤做三哥的那人使了个眼色,就立即在太湖石之下拖出了张梦阳来,两人一起把他扛在了肩上,跟随在哈巴温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进入到庄院里面去了。
在迈步跨入门里之前,那把门节级轻声说了句:“我都不曾一睹夫人仙颜,不想今儿个却便宜你这秃番佬儿了。”
哈巴温并不答话,恍若一无所闻一般,跟在杏儿的身后进到了门里。
庄院里的殿宇回廊均不甚高大,穿插回环的小溪也甚是清浅,边角之处凝结着一层白晃晃的薄冰。四下的奇石姿态万千,分布得恰如其分。小小的石桥两边,点缀着些斑斑翠竹。在这座小小的石桥上走过,穿过两座殿宇样的大屋,便来到了一座被碳火熏烤的十分温暖的花厅之上。
在院中打扫伺候的,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婆子老妈子,而在这间花厅里,只有几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女侍立,菱儿、杏儿两个小丫头也都在列。
菱儿恭请哈巴温入座,命人端上了一杯热乎乎的腰果杏仁茶来,搁在了哈巴温座旁几上,又一个小丫头放了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然后便都退下去了,厅中只余下杏儿与菱儿两个。
张宝钥和三哥知道此处乃庄子的深宅内院,不得吩咐不敢进厅,只把张梦阳丢在了地上,肃手站在门首处,时不时地张着眼睛朝里窥探。
等了好久好久,也不见钱夫人出来见客,哈巴温坐在那里既不吃茶,也不食用糕点,只管微闭着眼睛神游物外。门外的三哥也还罢了,独独那张宝钥,只觉等得时间尤其漫长,似乎等的花儿都要谢了,也不见那梦中的钱夫人一些儿身影。
又是等了好长时间,菱儿小丫头说了句:“夫人来了。”接着就听到里面环佩叮当,一个身着大红色狐裘的女子,脸上也以大红色的轻纱遮面,扶着一个小丫头莲步轻移,徐徐从后面走了出来。
菱儿对那一身火红的女子说道:“夫人,这位就是主公的好友,唃厮啰国的国相哈巴温大人。”
哈巴温这才撩起眼皮来,慢慢地站起,冲那浑身火红的女子微微颔首。
那女子身着一身大红,衬得她的额头和脖颈上的肌肤极是白皙光洁,一双素手也是莹如白玉,让人一见之下,不由地发自内心地由衷赞叹:好一个粉妆玉琢的妙人儿。
那红装女子听了菱儿的引见,走上来对着哈巴温万福为礼,说道:“小妇人见过哈国相,我家夫主不在,下人们不晓得礼数,怠慢了国相,万望国相不要见责才是。”
哈巴温道:“夫人用不着客气,只因事关重大,彦游公外出公干,在金人万军之中所捉来这人如何处置,老夫只想恭听夫人一言。”
哈巴温心想:“这女子应该便是刘彦游新纳的钱夫人了。你夫主虽说不在家中,但这事儿我到底是给你们家办成了,杯鲁这小子如何处置,只要你这个主母发下句话来,也算是老夫我有始有终,不曾违了与刘彦游的誓约。”
第565章 抓错人了
钱夫人一笑道:“拙夫出门之前,曾对小妇人吩咐过来着,说哈国相乃是当今举世闻名的亡国宰相,为了兴复国家,可以说屡仆屡起,始终不挠,虽说十来年过去了,国相奔走得一些儿效果也无,可这股锲而不舍的劲儿,拙夫和我谈起之时,内心之中可是深表感佩呢。”
哈巴温听她语带讽刺,不由地把脸往下一沉,暗忖:“这妇人怎地说话如此不中听,难道是暗怪我在外边冲撞了她的那些门前侍卫么?如此小肚鸡肠,哪儿有一丝贤妻来头?”
哈巴温不动声色地道:“夫人说笑了,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为人臣子的,虽说本领不强,但说到忠于主君,为主君的中兴之梦奔波,勉效微劳,还是不敢遽辞劳苦的。”
“那是那是,我也常听拙夫说起过,哈国相是一个不世出的大大忠臣呢。哦,对了,你抓来的那个金国大人物是谁呀,是金国的皇帝么,他在哪里呀?”钱夫人在对面的暖椅上坐下,笑靥如花地问。
哈巴温不动声色地道:“金国皇帝老夫没有抓到,但是抓来的这人,却是跟前后金国的两位皇帝,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哦,是么?小妇人愿闻其详。”
哈巴温道:“这个人,是金国已故皇帝阿骨打的女婿,当今皇帝吴乞买的私养子,在金人那里被称作纥石烈杯鲁的便是。”
“什么?是……是他!”钱夫人一听哈巴温说出了“纥石烈杯鲁”这几个字,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口中惊诧地问道。
哈巴温未曾料到钱夫人的反应竟有如此强烈,心中甚感疑惑,但面上仍还是毫无表情地应道:“不错,是他,夫人也曾听说过此人么?”
钱夫人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哦”了一声,重又坐回到了暖椅之上,道:“这个什么杯鲁么,小妇人我的确是曾有些耳闻,听说他还曾跟郭药师在汴京的街头打过一架呢,那一架打得啊,把整个汴京城都给惊动了呢,上至九五至尊的皇帝下到每一个平头百姓,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也幸亏恰巧遇到金国的使臣娄室打从保康门那儿过,要不然啊,郭药师那时候可就捅了个大娄子了,后来的结局可就不是处死他那二十几个亲兵那么简单了。”
张梦阳身在门外,一开始听到这钱夫人的说话声,就觉其有些耳熟,只是这位夫人似乎有意地戏弄哈巴温这位亡国宰相,说起话来有意地拿腔作势的,给人以嗲嗲的感觉,再者她的面上以红纱相遮,使人看不到她的真容,致使张梦阳虽觉她的声音耳熟,一时间也联想不到究竟是和哪一位相识的女子类似。
这时候,张梦阳听到钱夫人谈起了自己和郭药师的往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即开口嚷道:“夫人明鉴,夫人明鉴,这个哈巴温满口的胡说八道,我不是他所说的纥石烈杯鲁,是他抓错了人了。这老东西用谎话唐突夫人这等天仙一样的美人儿,实在是大逆不道,罪在不赦!夫人既生得比天仙还要美丽,自然也是冰雪聪明,胜过天仙无数倍的,恳请夫人明察,还我一个公道啊!”
钱夫人笑着说道:“呦——这天底下还有嘴巴这么甜的驸马爷,可真的是让人难以想象呀!喂,外边儿的,把这个叫撞天屈的驸马爷给我抬了进来,让我看看他到底是副什么德行。”
不待哈巴温吩咐,候在外面的张宝钥巴不得一声,和三哥抬起了张梦阳,就迈过门槛走到了厅上,来到钱夫人的跟前,把张梦阳“嗵”地一声往地下一扔,满脸谄媚地冲她笑道:“夫人可千万别听这小子的胡说八道,这一路之上可没听他叫过一句屈,没想到见着了夫人,竟这么大呼小叫地喊起冤来,我看十有八九竟是假的。”
菱儿在一旁打趣道:“你们是凡夫俗子,他或许知道对你们喊屈也是没用的,现在见到了我家夫人,知道是夫人是天仙下凡,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当然就会喊冤,请求夫人给予明断的了。”
立在一旁的张宝钥闻听此言,不愿意错过对夫人拍马的机会,急忙把头连点地说道:“对对对,小姐姐说的没错,夫人之美,何止是天仙下凡啊,我看天上所有的仙女儿加到一起块儿,也及不上夫人之美的万一。”
张宝钥作为一个外来军汉,本来能容他进入到庄院里面,便已经是特事特办了,没想到这时候他居然还公然插嘴说起了话来,说的还尽是些对夫人阿谀谄媚的讨好之词,这要是在一般的诰命之家,下面的仆人奴婢们早就出言呵斥,甚至直接把他轰了出去了,可是现在,张宝钥说了一通浑话之后,不仅两个小丫鬟们都是面含微笑,就连钱夫人自己也是不以为忤,眉花眼笑地说道:“啧,啧,啧,没想到你这看去粗蠢的汉子,还能说出这么文雅的词儿来,真真是难得的很呀!”
张宝钥得了钱夫人的夸赞,简直是受宠若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夫人接连地磕了好几个响头,说道:“小人张宝钥,起小儿在村口听先生们说书听得多了,看到夫人金面,想也没想就顺口说了出来,要是搁在往常,就算是打死了小人,我也是万万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钱夫人这次却是没有理他,走过去几步,看了看被绑在地下的张梦阳,喘息顿时觉得稍稍急促了起来,如果不是有那件大红狐裘隔着,甚至都能看出她胸部的起伏不定来了。
“果然是他!”钱夫人心中暗自断定。
张梦阳见钱夫人朝他瞅了一眼,立即便又大喊冤枉,乞求夫人开恩解救。
钱夫人回过身来问哈巴温道:“国相,请问你以前可曾见到过大金国的杯鲁驸马么?”
哈巴温答道:“不瞒夫人说,之前老夫并没见过杯鲁驸马,只是从燕京一路南来,一直尾随在金军大队的左右,望着这小子的副帅旌旗不断跟踪,直到了他分兵清河县城,方才得了机会把他擒来,押解到此处。”
钱夫人冷笑一声,说道:“你既不曾见过杯鲁驸马,说不定真就抓错了人,也是有的。”
张梦阳本来以为自己被无端抓来此处,且一路之上吃了不少的苦头,心想着这一落到刘豫的手上,即便能勉强留条性命,说不定也得历尽千劫,甚至落个肢体不全的下场,那都是极有可能之事。
他刚刚那么大呼小叫地嚷喊冤枉,本也没指望真个能在这位钱夫人的手上脱困,只不过见到这位夫人乍一露面,便对哈巴温貌似恭敬,言语中却是颇多挖苦讥讽之意,他虽然不明白这位钱夫人何以如此,但想着她既然看哈巴温不顺眼,自己何不趁此机会捣乱一番,给夫人挖苦讽刺他时增加些作料,也藉此略微地宣泄一番自己心中的气闷。
没想到这位钱夫人却甚是上道,自己那么瞎胡乱的一通嚷嚷,她走过来只看了自己一眼,就立马以此向哈巴温质疑起来。
哈巴温被钱夫人这么一问,也是大出所料之外,只道这位夫人小肚鸡肠一至如斯,或许只是要拿这事儿给自己出些难题,捞点儿口头上的便宜,岂会真的要为这与他无亲无旧的金国贵戚说话?如此一想,便就把心头上涌动着的怒气暂且压下,悠悠地开口说道:
“老夫在动手拿他之前,早已暗中摸清楚了他的下榻之处,又捉住了他的一个亲兵逼问了一回,方才得以找得到他。夫人尽管放心,这个人的确便是纥石烈杯鲁,是断然不会错的。”
第566章 我看你们哪个敢拦
钱夫人不以为然地道:“哈国相,实不相瞒,小妇人我在恩州清河县还恰巧就认识一个人,在清河县的衙门里头当差,和你抓过来的这个人,相貌还真是有着八九分相似的。所以小妇人我才怀疑,国相或许搞错了呢。”
“这……这怎么可能?”哈巴温难以置信地道:“夫人莫要开此玩笑,此事可关涉着你夫君刘彦游的宏图大业,可不能随口随便乱说。”
菱儿见眼前这个番佬儿对夫人出言不逊,当即便在一旁指斥了起来:“亏你还当过一国的宰相,怎地说话如此没有水准,我家夫人知书达礼,寻常一万个大家闺秀也难以及她万一,怎会是毫无根据地乱说话之人?”
哈巴温道:“老夫自和夫人说话,你一个小丫头家胡乱插嘴干么?”又扭过头来对钱夫人道:“夫人,尊府上的奴婢如此不懂规矩,可真的是令老夫大跌眼镜了。别说是刘彦游这等要干大事的人,就是寻常财主人家的宅里,出了这种奴婢也是要让人贻笑大方的,何况是在这远离尘俗的湖心岛上。”
钱夫人笑道:“你说的那是在人间凡世,那些个世俗的礼法的确是大行其道。可在我这远离尘俗的仙岛之上,是断然不讲那些的,只要是话说得有理,即便是身份贱如乞丐,我们也会是公平采纳的。当然了,在我这世外仙岛之上,可是不会有什么乞丐的,小妇人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而已。”
不等哈巴温开口说话,钱夫人又道:“这样吧,我所说的那位在清河县衙里面当差的兄弟,曾尽学了一手我们家传武功,小妇人幼时好动,对我们的那种只传男不传女家传武艺也能略知一二,要不暂且先给国相带来的这个倒霉蛋送了绑,让小妇人和他动手过过招,是不是我所说的那位弟兄,只要一试便知。”
哈巴温见她要给张梦阳松绑,急忙拦阻道:“夫人万万不可,此人身上的功夫极为怪异,他掌上能生出一股极阴寒的力道,中者如堕入到霜雪之中,浑身寒不可当,老夫曾一不留神曾中过他的一掌,一直打坐行功了三天三夜,方才把那股寒气逼出体外。夫人千金玉体,何等贵重,以身试险,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要平白地受那恶寒裹身的苦恼?”
张梦阳听见说钱夫人要给自己松绑,大出意料之外,不知她存心要搭救自己脱困,还是平日里任性惯了,要以这等恶作剧来打发她空虚寂寞的时光。但不管是何种原因,这对自己来说都是一个绝佳的脱身机会,倘若错过了的话,再想要得此良机,那可就难比登天了。
因此他待哈巴温话音一落,立即反唇相讥:“你这个谎话连篇的老畜生,我见过不要脸的,可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明明是你在河里光屁股洗澡,染上了风寒,发烧感冒,高烧七八十度,是你自作自受,这时候却诬赖小爷我使了什么阴寒掌,试问天下,何曾听说过有这门功夫了?夫人见多识广,冰雪聪明,岂能受了你这老畜生的糊弄?”
哈巴温冷了一声,恶狠狠地道:“这小子满嘴胡言乱语着是实该打!”
一旁的张宝钥听了这话,立马抬起脚来,冲着张梦阳便踢了一下狠的,为了在钱夫人面前显英雄,双手握住绑在张梦阳身上的绳索,“嗨”的一声,一下便把张梦阳举过了头顶,随即便想要把他重重地朝地上摔去。
谁知他的这番举动,倒把钱夫人吓了一跳,高声娇斥:“干什么你,谁让你打他了,赶紧把他放下来!”
张宝钥以为自己只不过是殴打一个阶下囚而已,哪里想得到夫人竟然会如此着恼,于是便听话地“哎”了一声,脸上讪讪地笑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夫人的脸,蹲下身来,把张梦阳轻轻地放回到了地上。
钱夫人满眼都是厌恶地瞪了张宝钥一下,上前一把将他推开,低下头来看了看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张梦阳,又抬起头来,对张宝钥命令道:“把他给我解开!”
张宝钥“哎”了一声,以为自己刚才无意间触怒了夫人,实是大大的过失,此时得了她的吩咐,乃是个极难得的赎罪机会,于是赶紧蹲下身来,翻过绳结处就要拆解。
哈巴温大喝一声:“且慢!”然后走上前去狠狠地瞪了张宝钥一眼。
张宝钥面含恐惧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钱夫人,无奈地咽了口唾沫,肃着手退到一边儿去了。
钱夫人眉目含情地冲哈巴一温笑道:“呦——哈国相对小妇人我还真的是挺关心的哪,生怕一给这厮松了绑,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会打他不过,反会伤在他的拳脚之下,我早听拙夫说过,哈国相的唃厮啰国里头,庙堂和民间的人多是吐蕃种儿,敬礼佛陀,其来有自,就是国相本身也是佛学精湛,炼就了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呢。哈国相如此迫不及待地关心于我,足证哈国相疼我爱我,有着一颗怜香惜玉的佛心,小妇人在此可要谢过国相爷了。”
说着,钱夫人冲着哈巴温又是敛衽为礼。
听了钱夫人的这番话,哈巴温的一张老脸之上也禁不住地有些发热,心想汉家女子向来腼腆含蓄,怎地这位钱夫人说话如此地妖媚,还又如此地不顾廉耻,还“疼我爱我”,这些话也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可以当众说得的么?
哈巴温合十还礼道:“夫人不必客气。老夫心知夫人乃是金枝玉叶,贵重无比,与这等北国番酋动手过招,传出去难免有损于夫人的清誉,所以老夫劝谏夫人,还是莫要与此人一般见识了吧。”
钱夫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道:“哈国相未免管得也太宽了点儿吧,咱们两家既然说好了的交易,你把人送到了我们这儿,便算是完成了你的差事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处置他,自当由我们说了算才是,我说给他松绑就是给他松绑,我看你们哪个敢拦。”
接着,钱夫人又嘻嘻一笑地对哈巴温道:“放心吧你,用不着为我担心,等我果真打他不过了,你再出手救我不迟。我家拙夫不在,这会儿啊,小妇人可就得倚靠泰山那么倚靠着你啦。我呀,肯定会一辈子记着你的好儿的。”说罢,钱夫人还顺手在哈巴温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子。
哈巴温心中是既觉好气又觉好笑,心想他们汉人向来顾及男女大防,讲究男女授受不亲,怎地这位钱夫人如此地不知尊重?又暗忖道:“你这空有一副好皮囊的蠢妇,既是你自个儿要找苦头吃,我又何必阻拦,倘若我执意不许的话,说不定你还会在老公面前胡言乱语地编排我,说不定什么难听无耻的话都编得出来。唉——那刘彦游一世聪明,怎么会娶了这么个看上去妖媚放浪的女人!”
哈巴温冷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坐回到椅中去了。
钱夫人冲站在一边儿的张宝钥道:“你,可以把她松开了。”
这时候的张宝钥,两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钱夫人傻看,以至于钱夫人吩咐的话他压根儿就没有听见。他心里不明白,夫人今天为何脸上要遮着个红色的纱巾,使得他无法尽窥她的真容,待会儿退了出去,岂不要有深入宝山空手回的憾叹了?
钱夫人见他无动于衷,只拿那双死狗似的眼睛盯着自己呆看,心头上不免有气,上去便踢了他一脚,怒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我说话你没听见么?”
第567章 心里头甜丝丝地
张宝钥小腿上蓦地挨了一脚,“哎呦”一声,这才从对钱夫人的呆视中醒悟过来,期期艾艾地说:“夫人……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钱夫人都被眼前的傻东西给气乐了,于是便又说了一遍道:“我说啊,让你把这倒霉蛋身上的绳索,给他解开了。”
“是,夫人!”
张宝钥弯下身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被绑缚着的张梦阳给解放出来了。
张梦阳的身体一得自由,躺在那里也不即起来,动作慵懒地活动了下四肢,说了声:“舒服啊舒服,痛快啊痛快!尝过了阶下囚的滋味儿,才真正能懂得自由的可贵哪。”
然后翻身跪到钱夫人的面前,冲着她“嗵”“嗵”“嗵”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说道:“夫人果然是九天玄女,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今生今世,小人愿意留在夫人的身边以供差遣,夫人但有所命,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决计不皱半下眉头,以报夫人明察秋毫的相救之德。”
钱夫人笑道:“用不着这么啰嗦,我问你,你都是学过些什么功夫,让你和我放对过招,你可能打得过我么?”
张梦阳听到她刚才对哈巴温说,她那个在清河当差的兄弟,学得了一套家传武功什么的,于是便就顺着她话茬应道:“回夫人的话,爹爹把我送在清河县衙门里当差已有好几年了,自幼学过一些家传的拳脚功夫,全都是些三脚猫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强身健体勉强有余,要是和夫人放手过招,那肯定是十打九输,哪里会是夫人的对手?”
钱夫人笑道:“少在这儿拍马屁,待会儿过招的时候儿,不许你掖着藏着,必须把你全不得本领都使将出来,知道么?”
张梦阳一抱拳说道:“夫人但有所命,小人无有不从!”
钱夫人嘻嘻一笑道:“那就好,你被他们捆绑了这许多天,身上肯定有许多不自在,你先来活动活动你的胳膊腿儿,免得待会儿过招之时突然腿痛抽筋,说姐姐我占你的便宜。”
她的这几句话说出来,尤其是她最后那一句姐姐的自称,被张梦阳听在耳中,只觉得这位钱夫人话声温柔无限,还透露着一股大姐姐对小弟弟的浓浓的怜悯和关爱,他的心中一动:“难不成,这位钱夫人也和杯鲁那厮有过一腿,此时也去也如淑妃和师师那般把我当成杯鲁来对待了?”
如此一想,顿觉眼前生机无限,这一遭梁山泊之行,非但可以免去性命之忧,甚至还有品尝这位钱夫人禁脔的机会,与她共同谱写出一曲令人难忘的风流乐章呢。
“好,既然姐姐有命,小弟我便悉听遵命便了,先舒展舒展筋骨,省得到时候向姐姐请教之时,会有什么滞碍之处。”
既然钱夫人自称是姐姐,那他便也老实不客气地对她以姐姐相称起来了。而后,便按照以往体育课开始前的热身运动忙活起来,什么屈伸运动,转体运动,高抬腿,头颈绕,正压腿,侧压腿等等不一而足。
哈巴温坐在一旁,一边防备着张梦阳窜出花厅逃跑,一边满脸厌恶地看着他热身的种种做派,恨不能一巴掌拍死他。
而钱夫人则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看得却是饶有兴致,还语带怜悯地说道:
“他们这么一天到晚地捆绑着你,看你这手脚,倒还没怎么麻木得厉害。”
“他们也不知道给你洗洗脸,看你的脸上全是灰尘。”
“胡子拉碴的,也没有给你剃剃,一个小孩儿家,都快变成脏老头子了。”
面对钱夫人的关心,张梦阳心怀感激地应道:“没事的姐。这还不是拜了哈国相他们的照顾?再说我可不敢让他们剃,他们若是拿着剃刀顺手在我脖子里这么一划,那可乖乖不得了。”
厅上其余的人,可没有钱夫人近距离观察得那么仔细,那么周到,他们只对他那怪异的体操动作颇感兴趣,甚至杏儿、菱儿她们还嘻嘻哈哈地随着张梦阳的热身运动,一起依样葫芦地混做了起来。
大约几分钟过后,张梦阳热身完毕,肃立着对钱夫人道:“姐姐,我活动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钱夫人道:“那么你就先出手吧,你应该不是姐姐的对手的。”
张梦阳道了声:“好,那弟弟我就领教下姐姐的高招。”说罢,张梦阳欺身直进,亮出一只手掌来冲着钱夫人的面门晃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施展出那快逾闪电的身法来,钱夫人武功再怎么强也必不能当,何况她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厉害的武功?不过是些用以消闲解闷的花拳绣腿罢了。因此这一掌打出去,生怕钱夫人躲闪不开,故而去势甚慢。
钱夫人见他一掌拍了过来,遂将自己的身形一侧,顺势将他攻过来的手掌一拉一带,张梦阳口中“啊”地一声,随着钱夫人的拉带,身子往前突地一抢,假装立脚不定,一个踉跄摔倒了茶几地下去了,“哎呦”“哎呦”地呼痛不止。
钱夫人面上十分地得意,笑道:“就你这两下子,换做是我,也能把你从万军之中取了过来,哪用得着堂堂的哈国相亲自出马了?姐姐猜你定是手脚麻木,还没有充分活动开来,这招只当是你让姐姐的吧,下一招可不许这样了。”
张梦阳从茶几底下钻了出来道:“活动但是活动开了,就是没料到姐姐居然真的有些功夫,小弟我犯了轻敌的毛病了。姐姐,这回我可不再轻敌了,你可要放心了。”
“好,只管施展出你的真实本领,放马过来就是!”
张梦阳“嗯”了一声,遂又晃动双掌攻了过去。
就这么,两人在这厅上一来一往,一进一退,一递一招地打斗在了一起。
数招一过,张梦阳便试探出钱夫人的拳脚功夫实在太过一般,虽较之花拳绣腿稍强一些,但用于临敌应战却实是稀松平常得紧。
他存心要在拳脚上相让,用以取悦于她,所以一再故意地显出身手的生涩笨拙来,该快却慢,该攻却守,该守却攻,如此接二连三地一番神操作下来,他的身上已被钱夫人的小拳头打中了十几下子。
没想到她的小拳头看似白皙如玉,直如两个大一点儿的乒乓球相似,可打在身上,却也甚觉力道,尤其是打在他胸肋间的那两拳,竟然令他果真尝到了些疼痛的滋味儿,这可殊出他的所料之外。
张梦阳虽然疼在身上,嘴上也是接二连三地呼痛不止,但心里却是暖洋洋、甜丝丝地十分受用,终于在钱夫人又一拳挥过来的同时,下面暗使一脚踢向他的小腹,张梦阳顺利地躲开了她上面的一拳,却是假装没料到她下面踢过来的一脚,只是将身子一拧,把小腹换成了左胯,结结实实地迎上了她踢来的一脚。
耳听得张梦阳“嗷”地一声呼痛,随即身子摔了个侧趴,哼哼唧唧地倒在哪里扭动呻吟个不休。
钱夫人虽然武功不济,可也已经试探出了他的武功高出自己甚多,若不是他一再地藏拙容让,就算是再有十个自己一块儿上,也早就败下阵来了,因此心中对他的识趣配合很是满意,觉得这一番玩耍下来颇为过瘾,大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
钱夫人心中高兴非常,脸上却是蓦地一肃,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使用的竟然是我娘家祖传的钱家拳法,说实话,你……你究竟是谁,难道……你竟是我那苦命的兄弟钱奇么?”
说着,钱夫人走上前去,一把将倒在地上假作呻吟的张梦阳扶坐起来,俏眼含泪地说道:“兄弟,你……你真的我的好弟弟么?你……怎么被他们欺负成了这般模样,这可不要心疼死姐姐了么?”
第568章 钱家鞭法
她这一提“钱奇”,张梦阳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位钱夫人,这位刘豫的新婚妻子,非是别人,乃是曾在汴京皇城里的琴语轩,把自己囚禁了两月之久的钱多多,怪不得自己刚进厅时一听到她的声音,便觉得似曾相识,没想到这位钱夫人居然竟会是她。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为了逃避戴宗的抓捕,刚刚落到汴京皇城里的时候,躲在一个僻静处小解,被她阴差阳错地给逮了个正着,用她的葱白也似的手满把攥这自己下面的那根脏东西,给强带到了她的琴语轩里头。那时候,她糊弄自己说她叫什么陆观音,自己也骗她说名字叫做钱奇,因为思念堂姐钱多多,所以才想办法儿混进宫来找姐姐的。可哪里想得到,那个所谓的陆观音,便是自己这位“钱奇”口口声声要找的堂姐钱多多,真是摆了一出好大的乌龙。
而今,钱多多居然离开了皇宫,来到这梁山泊里的小岛上,摇身一变,成了刘豫那老家伙的夫人,真的是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
钱夫人一把将张梦阳搂了过来抱在怀里,把她那光洁的额头贴在张梦阳胡子拉碴的灰头土脸上,肝儿啊肉儿啊的痛哭不止。
张梦阳既知她是钱多多,遂也老实不客气地把脸儿埋进了她的怀中,沉浸在她身上喷洒的百花露的香泽里,拱动着她胸前的两坨肉,配合着她呜呜地哭个不休。
令他感到遗憾的是,目下正是腊月隆冬时节,虽说花厅之上被碳火熏得甚是温暖,但钱夫人的狐裘之内,也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紧身小袄,使自己在她胸前的拱动难免有些隔靴挠痒之感,倘若在夏天里头,说不定能隔着她身上的薄衣,把她的那两粒紫葡萄含在口中啜弄。那样的话,不知自己的这位多多大姐,还能如现在这会儿哭得这么认真投入么。
“怪不得她从一开始就变着法儿地为自己开脱,变着法儿地挖苦作弄那位国相大人,原来她早认出是我来了。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碰头了。”
张梦阳还想到,那次自己落入了她的手上,被她逼迫着带到了琴语轩的那间密室当中,自己想要动手制服她,迫她带自己混出宫去,在那当时,就已经跟她动手过过招了的。那一次因为自己身上没有武功,也因为那密室的空间过于狭小,居然只一个回合就被她给打倒在地上,可见她并非如寻常的宫中女子那般,只懂得琴棋书画,竟还是略微会一些武功的。
饶是哈巴温聪明多智,这时候也被眼前的一幕弄得云山雾罩,搞不清这对楼抱在一块儿痛哭的男女是唱的哪一出。
但哈巴温坚信自己绝对不会搞错,这个被钱夫人称作是钱奇的人,就是金国东路军的副元帅纥石烈杯鲁无疑。如果说错,错的只能是钱夫人,难道是她的兄弟跟这位纥石烈杯鲁长得一模一样么?
但哈巴温随即摇了摇头,知道世间的事绝不会有如此的巧法儿,难道,果真是自己弄错了么?
哈巴温上前一步说道:“夫人,暂且莫要悲伤,你不妨在仔细看看,眼前的这位,可真的是你的兄弟么?”
钱多多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我自家的亲兄弟,难道还有认错的道理么?”
“额,老夫倒不是这个意思,只因为事关重大,这个亲倒也不急于冒认,他到底是金国的纥石烈杯鲁,还是夫人的兄弟钱奇,只要待彦游公回来,派人去详查一番,自然能弄得明白。”
钱多多冷笑一声道:“你哈国相也知道,我和拙夫新婚未久,我这兄弟虽是他的小舅子,可却还尚未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又怎能把这事儿弄得明白了?要他派人去详查一番,你这岂不是说,我自家的兄弟,小妇人倒不认得,别人竟能比我认得还准确的了?试问普天之下,哪里有你这个道理?
难道你唃厮啰国里头,自己一家子人里头全都互不认得,倒要靠外人来帮忙介绍么?要真是这么着啊,我看你那唃厮啰国,人人浑浑噩噩,个个糊里糊涂,亡就亡了吧,不亡给大宋,迟早也得亡给吐蕃、西夏、大金,复国不复国的,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哈巴温被她这一顿抢白,给气得颔下的髭须都翘了起来,用抖动的手指指着她道:“你……你……你一个妇道人家,不知大事,在这里胡言乱语,你……你……”
钱多多见他给气得直哆嗦,心下极是得意,笑道:“哈国相莫要生气,你既怀疑他不是我的兄弟,小妇人不妨就再试他一试。刚才我试他之时所用的乃是钱家拳法,他与小妇人接招之时,所用的也是钱家拳法。接下来,小妇人再试试他会不会我们的钱家鞭法,如果连钱家鞭法他也会使,那就足以证明他是我的兄弟而无疑,如果他不会使的话,那就算是我认错了吧,把他拉出去任杀任剐,随你的便,你看如何?”
说罢,她也不待哈巴温回答,抬手招呼菱儿和杏儿道:“你两个进来伺候我更衣。”
两个小丫头应了声“是”,然后就跟在钱多多的身后,亦步亦趋地步到内堂去了。
哈巴温冲张宝钥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时步到厅门外面,一左一右地站到了两边,如门神般地封住了门洞。
张梦阳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小爷我已获自由,这傻番佬儿此刻还以为我是他的掌中之物么?就凭那两个憨货,想来阻住我的去路,真是痴心妄想。别说是他两个,就算是你哈巴温,待会儿也得让你尝尝小爷我的厉害,若不是在清河县衙里身处险境,请你这老家伙的本事,未必能奈何我得,即便是打你不过,跑你总归是跑不过我的。且看我那多多大姐还有什么好玩儿的把戏,等我陪着她玩儿得够了,再跟你这老畜生算账不迟。”
过了一小会儿,钱多多摇着一把折扇,做一身书生打扮地走了出来,冲着张梦阳笑嘻嘻地道:“小奇奇,既然哈国相不相信咱们是堂姐弟,咱俩就给他演示一番正宗的钱家鞭法给他瞧瞧,让他知道知道姐姐我所言不虚,可不像有些人,认人认不清楚,动不动就抓错了的。”
张梦阳笑道:“那是,那是,姐姐怎么说,兄弟我便怎么奉陪,从小到大你都那么疼我,我从来也都是最听你话的,咱现在就演示给他看吧。”
钱多多声音嗲嗲地笑道:“嗯,真乖,姐姐我可真的是没白疼你呢。”又回过身对杏儿说道:“杏儿,把扇子给小舅送过去。”
杏儿应了一声,便跑过来将一把折扇递在了张梦阳的手上。
张梦阳接了过来笑道:“姐姐,这大冷天儿的,咱姐儿俩一人拿着把扇子干么?摇上几下子再给吹感冒了可怎么好!”
钱多多道:“瞧你那傻样儿,我刚不是说了吗,咱要演示钱家鞭法给哈国相看看,可这庄上找了半天也找不出件铜鞭钢鞭什么的,姐姐我想啊,咱们就退而求其次,每人那一把扇子权充作是钢鞭吧,比划比划,有那么个意思就成,又不是性命相搏,只不过是给哈国相看个真切,让他知道咱们没有说谎骗他也就是了。”
张梦阳道:“好,姐姐这个主意真是妙得很,木扇拿在手上不仅轻巧便捷,互相之间还不容易造成误伤,较之钢鞭铜鞭什么的劳什子,可以说好上百倍了。”
钱多多道:“废话少说,让姐姐看看你的鞭法近年来撂下了没有,若是还没什么长进的话,虽当着这许多外人,姐姐是要扒下你的裤子来打屁屁的。”
说罢,钱多多举起手中的扇子来,照着张梦阳的脑门儿劈头盖脸地砸下。
第569章 姐姐的暗示
张梦阳心中暗笑:“你倒是装得挺像,莫说是哈巴温他们了,就连我也快要让你给忽悠瘸了。”
张梦阳口中大叫了一声:“来地好!”迎上去的同时,把手里的折扇往上一挡,同时左手作鞭状横扫而出,瞬间将钱多多逼退了半步。
钱多多娇声喝道:“好,不错!看来你这半年多果真没有闲着,姐姐还真得全力应付你呢。”
张梦阳心中暗笑:“刚才还说近年来什么的呢,这会儿又成了半年多了,编瞎话也得尽量逻辑起来才行啊,这样的破绽一多起来,以哈巴温之聪明,岂能骗得他过。”
他们两人一来一往,打得甚是起劲,只是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比武较量,更像是一男一女合伙儿排练的双人舞蹈。钱多多哪里懂得什么鞭法了,所谓的钱家鞭法云云,只不过是她子虚乌有地胡吹大气,一招一式之中,多是化掌为鞭,把手上的折扇当做是自己的手掌,以掌法来冒充鞭法,虽说未免有些生涩迟滞之感,可却也打得似模似样,骗骗菱儿、杏儿之类的小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张梦阳则是把手里的折扇当做是一把短剑来使,把从大延登那里学来的剑法,用在了和钱多多的攻防较量之中。两人你来我往,一递一招地往复周旋在这花厅之上,伸拳放腿之间,带起了一阵阵的风声,虽是装模作样,形同游戏玩耍,却也给人以虎虎生威的色彩。
哈巴温看在眼中,心中既是冷笑又是疑惑,猜不透这位钱夫人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老夫果真抓错了人,此人真的并非纥石烈杯鲁,而是她的兄弟钱奇么?”
哈巴温又摇了摇头,暗忖:“此人是我亲自在清河县衙署中捉来,万不会有错,就算我能认错,那些在时常在县衙里走动的官兵节级也不会弄错。他们之所以集中全力地围攻那所院落,目的就是要置他这个副元帅于死地,动手之前早已布置的万分妥当,是没有理由弄错的。”
“且不管她。”哈巴温暗暗地想:“且看她到最后能玩儿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时候,由于张梦阳的容让,钱多多手上的折扇已经在他身上接连拍了好几下,钱多多口中不无得意地道:“臭小子,姐姐手中的这把折扇若是换做了钢鞭,这会儿你该早就被我打得筋折骨断了吧。可见你这些时日不好好用功,看姐姐我今儿晚上怎么教训你。”
张梦阳听了这话之后,知道她这是在明显地暗示自己,今晚上要跟自己再续前缘,好事成双,心头一喜,想道:
“既然你肯垂赐欢愉,那我就再送你个大大的胜利又有何妨,等到了晚上我再跟你床头上见真章,掌握主动也就是了,也给刘豫那厮戴顶大大的绿帽子,岂不两全其美?”
想到此,张梦阳卖个破绽,被钱多多手持折扇中宫直进,他口中故意“啊”地一声惊呼,急忙向后躲闪,同时抬腿朝钱多多的扇子上踢去。
钱多多把折扇往回一收,然后自下方上撩,撩在了张梦阳踢过来的小腿上。张梦阳立马借着她折扇上的力道,故意把腿抬高,给人以钱多多突然将他一条腿高高挑起来,令他站立的身子失去重心,马上就要摔倒的样子。
钱多多见他配合得好,心中高兴的同时也甚是知趣,左脚跨前一步,把身子一侧,陡地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
张梦阳本来就似失了重心站立不稳,胸口上再经了她这轻轻的一拳,立时夸张地嚎叫了一声,向后便倒,极为难看地摔了个仰八叉。
钱多多上前两步,蹲下身来打了张梦阳一个耳光,声音甚是响脆,佯怒道:“你个败家子儿,咱家的鞭法被你使成了这副熊样,祖宗的脸都快让你给丢光了。”紧接着“啪”地一声,又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打了个结实。
张梦阳心下既觉好气又觉好笑,暗中骂道:“臭娘们儿手劲倒是不小,演个双簧至于这么下这么大力道么,看小爷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张梦阳又是一把搂住了钱多多,把脸儿埋进了她的怀里呜呜地干嚎道:“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偷懒了。”
钱多多一把推开他,揪着他的耳朵道:“这还差不多,以后要是敢不听姐姐的话,看我不扒了你三层皮才怪。”
张梦阳乖觉地点头·“嗯”了一声。
钱多多站起来说道:“这样吧,你的钱家拳法和钱家鞭法都使得差劲极了,接下来姐姐再试试你的钱家枪法,假如还是使得这么一般般的话,姐姐我一气之下,就将你逐出我钱家的门楣,我钱家再也不要你这好吃懒做的不肖子孙了。”
张梦阳笑道:“姐姐此言差矣,你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如今已是刘家当家立计的正室夫人了,钱家的事儿你可说可不算,你要是想把我逐出家门,得让爹爹和伯伯他们发话才行。”
钱多多闻言作势欲打,张梦阳嘻嘻一笑躲了开去。钱多多“哼”了一声说:“站在这里不许动,等我更衣回来再给你算账。”
张梦阳道:“要不我跟着姐姐一块儿进去更衣去吧,这半个多月来我这身衣裳可是脏得够呛,正好进去换身姐夫的新衣,最好是给我准备香汤沐浴一下,免得再行动手过招之时,弄脏了姐姐的手。”
钱多多笑道:“只要你听话,如此安排也不是不可以,那你就随我进来吧!”
说罢,钱多多由菱儿扶着,迈步朝内堂里走去,张梦阳答应了一声,在后面紧紧地跟随。
哈巴温大喝一声:“站住!”然后欺身直进,探出双手直朝张梦阳的双肩上扣去。
张梦阳回过身来,见他的双手如同鹰爪一般地抓将过来,脚尖点地腾空而起,身子朝前划了个弧线,自哈巴温的头顶上纵跃过去。在从他的头顶上跃过之时,手上的折扇向下挥出,“啪”地一声打在了哈巴温的秃脑壳上。
哈巴温只觉脑壳上一痛,赶紧收住了身形,再看前边已经没有了张梦阳的身影,急忙回过头来观看,却见张梦阳已然站在了门首之处,双臂交叉地抱在胸前,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哈巴温刚才但觉眼前一花,脑壳上糊里糊涂地挨了一记扇子,再看张梦阳,就已经从眼前跳到了身后,动作快得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哈巴温镇定了下心神,开口说道:“你这小子,身份尚未弄清,不许你离开这厅堂半步,否则可别怪老夫我下手无情!”
张梦阳笑道:“哈巴温,哈大爷,前时乘着我在清河县衙筋疲力尽的当儿,被你突施援手地捉在了手上,而后我又以为就我的人是莎宁哥姐姐,黑暗中也没来得及细察,才致着了你这老匹夫的道儿,难道你还真的以为我打你不过么?你说什么,不许我离开厅堂半步?是么?”
说到这里张梦阳的身子猛然间倒纵而出,如一支离弦的箭矢一般,窜到了花厅外的台阶之下。“小爷我出来厅间有几个半步了,你倒是过来数数,还说什么要对小爷我下手无情?我的胆子可小极了,你可别把我给吓死了!”
说着,张梦阳又快如闪电地跃回了台阶之上,抓起一左一右守在门首之外的张宝钥和三哥两人的发髻,把他们两人的面孔狠狠对撞了一下。张宝钥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两个头颅已然火星撞地球般地碰了个结实,直疼得他们两人一声惨叫,立即捂住脸面歪在了地上。鼻血,说着他们的指缝不断地涌将出来。
“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莫怪得老夫不客气了!”
哈巴温说着,把双掌在胸前一晃,朝张梦阳猛扑出来。
第570章 休得伤她!
张梦阳跳到了台阶之下,转过身来,以手上的折扇当做武器,与哈巴温你来我往地打斗在了一起。
哈巴温身形的移动之迅虽不如张梦阳远甚,但他拳脚出招之时却是快极,往往令张梦阳防不胜防,因此刚开始之时,他的手臂上、肩膀上、两腿上接连地被哈巴温的拳脚扫中,简直是疼痛彻骨,跟钱多多方才的玩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张梦阳知道想要以真实功夫胜他,眼前还是远远不能,迫不得已只好采用老办法,仗着自己身形的瞬移之速,与之在更大的范围里游走周旋,倏进倏退,将现代拳击和击剑的精髓,化用在了对敌的较量攻防之中,以求以快打慢,克敌制胜。
这一来,场上的形势瞬间大变,只见张梦阳飘忽不定,形如鬼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哈巴温出招虽然快捷无比,怎奈捉不着他个人影,想要迅速将他打倒在地,重新将他捆绑起来,看来一时半会儿的绝非易事。
短时间里无法取胜也还罢了,尤其令哈巴温气恼的是,自己的前心后背等处还接连被张梦阳的拳脚和那把折扇击中,虽然也不觉得如何疼痛,但到底优势尽失,攻守势易,老是处在这等被动挨打的局面,如何才是个了局?倘若他手上拿的不是一把扇子,而是一柄匕首或者短剑,那结局又当如何?
想到此,哈巴温的脊背不由地阵阵发凉,实在搞不明白,自己在唃厮啰国中不论文武之才,绝对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佼佼者,到了北国和中原,虽然很少与人动手打斗,甚至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身怀武艺,可是十几年来中原的绿林豪强,江洋大盗等也见识过不少,自信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跟自己相比,相差不啻是泰山拳石之别,因此自己虽是隐藏得极深,却是从来不把中原和北国之人的武功放在眼里。
而眼前的这个小子,十日前先是在船上用一记怪异的掌法将自己打的如同堕入了冰窖之中,在哈巴温看来,他的那种掌法,极似北国大延登的太阴真气掌法,但和大延登的太阴掌又颇有不若。他清楚地知道,大延登的太阴掌施展出来,一掌下去,即便是在极其炎热的三伏天里,也能把人瞬间冻僵冻毙。可如今在这五九的正月天里,这小子一掌拍过来之后,那感觉却似陡然间赤着身子堕入了冰冷的河水中,与大延登那瞬间致人死命的骇人冰冷,实在是大有不同。
或许于这种功夫,他还仅仅是初学乍练,功夫尚不到家吧!那大延登效命完颜家已是数十个春秋了,把这路太阴真气的功夫传授给了这小子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难道他会是大延登的徒弟么?还是他的徒孙辈人?”
可在哈巴温的印象中,大延登虽说于武功一道涉猎甚博,可从未见过和听说过他有这么一门奔走起来快逾闪电,如鬼似魅的怪异功夫。
他这门古怪厉害的功夫,又是传自何人?
他这稍一走神的功夫,后脑和左乳先后被张梦阳的折扇戳中。哈巴温虽觉吃痛,口中却是毫不出声,牙关紧咬地隐忍了下来。
经过和张梦阳的这一番交手,哈巴温全力应付之余,也默默地注意到了张梦阳这门功夫的缺陷:即必须在开阔的室外庭院之中,方能这么大距离地纵横着穿插来去,假如把战场移入较狭小的丛林里或者是房屋之内,树木和桌椅之类的障碍物,会极大地影响他这倏忽来去的身法的发挥。
哈巴温的这一番见解,可以说是与郭药师、铜拐李等人英雄所见略同,的确是一眼便看出了他这门功夫的软肋之处,这好比是在平原开阔之地可以任意驰骋,纵横来去的草原骑兵,到了谷地重叠、沟壑连绵的山地便失去了快速机动的优势同一道理。
哈巴温想明白了此节,遂一声爆喝,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瞬间又跃回到了花厅之上。
张梦阳也料到了他的用意,嘿嘿一笑,心想:“如今我这神行功夫已经达到了凌云飞的境界,已然非往日之可比,你便是想要倚仗空间的狭小对付于我,也不过是拖延得了一时而已,想要胜我却绝非易事,正可以让我在多多的面前大显身手,让她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念及此处,张梦阳便也把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倏地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如一发炮弹般地射回到了厅中。
哈巴温知道他身怀太阴一路的真气,因而与之周旋之时便尽量躲避开他的一双手掌,不令他那阴寒的掌力伤着自己。所以张梦阳手上的折扇虽是屡屡戳中打中了哈国相,但手掌想要拍上他的身子,却总是被他将及未及地险险躲了开去,少阴真气的“初履霜”,也始终未能发挥出应有的效力来。
战场这一转移到了花厅之内,由于场地的局促,莫说是手掌总也够不着哈巴温,就连手里的扇子再想要打中他一下都是难上加难。
两人之间的打斗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他们也都是怀着一样的心思:“这么耗下去,虽然不至于落败,但想要稳操胜券却是大大的不能。”
哈巴温在与张梦阳竭力周旋之际,突然横向里飞过来一个花瓶,对着他的脸颊直砸过来。
“哼,果然是刘彦游的好老婆,居然如此地吃里扒外,敌我不分,我看他心中的大业,迟早要断送在这不贤的妇人手上。”
哈巴温挥臂格挡,“啪”地一声响,被钱多多抛过来的一个青瓷花瓶随即被击成了一堆碎片,“哗啷啷”地纷落了一地。
哈巴温又躲避开了张梦阳奇袭过来的一掌之后,抓起一张楠木大椅朝他劈头砸了过去,同时身形晃动,蓦地欺到了钱多多的身旁,探手朝她的肩膀抓落,口中狞笑着说道:“让老夫试试你的钱家拳法!”
钱多多的那点儿微末功夫,多是些用以自娱自乐的花拳绣腿,用以对付街上的地痞流氓犹嫌不足,岂会是哈巴温这样浸淫此道多年的好手之比?她右臂向上格挡的同时,没想到哈巴温那鸡爪一般难看的手指蓦地一变,竟朝她的左肩抓落。
张梦阳也没料到哈巴温竟突然会对钱多多动手,心中这一惊直比钱多多本人更甚,当下不及细想,大喊一声:“休得伤她!”随即朝哈巴温猛攻了过去。
哈巴温心中暗自得意:“小子,怕的就是你不来,老是躲躲闪闪的抓你不到,这回你可中了招了。”
张梦阳之所以能在与哈巴温的对战中形成优势,主要是利用了他身法的迅捷无论,倏进倏退,令敌人抓摸不着,而他则可以乘其倏忽的间隙,猛然施以突袭,不管能否打得着对方,都是一击之后便即闪电般地速退,根本不给对手还手的机会。
而哈巴温的武功招数,实是胜出张梦阳太多太多,而并非是张梦阳的本领足以与他旗鼓相当。哈巴温之所以难以制胜,主要也是由于张梦阳的身法太快,如惹人厌的苍蝇一般围绕着他飞旋来去,而他的手脚虽快,而想要抓得着他却是谈何容易?
如今哈巴温突然改变策略,摸不着张梦阳,竟向钱多多陡然间攻了过去,不仅把钱多多吓得花容失色,更是把张梦阳吓得惊叫出声,就连躲在角落里的菱儿和杏儿反应过来之后,也是大吃了一惊,同时出声娇斥。
张梦阳为了相救钱多多,这一主动送上门来,可就着了哈巴温的道儿了。只见哈巴温头也不回,左脚在地上一点,右腿向后猛然踢出。
张梦阳一个收势不及,正被他这一脚踢在了小腹之上。
张梦阳痛叫了一声,翻身摔倒在地,随即于厅上呻吟翻滚个不休。
第571章 如此误会
钱多多见张梦阳被踢倒在地,立即发出了阵银铃也似的笑声,然后一边鼓掌一边赞道:“好!哈国相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机智勇敢,拙夫果然慧眼识英,没有认错人。”而后扭头对站在门外的张宝钥两人吩咐道:“你两个还不进来,把这个冒充我兄弟的金狗给我捆了!”
哈巴温往后一退,那眼睛注视着钱多多,防止她以什么诡计伤了自己。
张宝钥和那位被他称作三哥之人,此时脸上的血迹尚未全干,得了钱多多的吩咐,迈步进入厅来,拾起地上的绳索,把倒在地上呻吟不住的张梦阳重新捆绑了个结实。
钱多多冲着哈巴温重新行了个礼,并开口说道:“感恩国相爷,感谢国相爷。我那个不成器的兄弟,向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在街坊邻里间偷鸡摸狗,惹是生非,早在三年之前便被家叔逐出了家门,并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府,与之断绝了父子之情,是家父感念他年幼无知,不忍他孤苦伶仃地一人在江湖上漂泊浪荡,方才打点了恩州清河县衙,委做了在那里一名奔走的小吏。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钱多多抬起罗袖来,轻轻地拭泪。
哈巴温瞬间被他的话给搞蒙了,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满腹狐疑地道:“夫人,如此说来,这个人果真是你的那位名叫钱奇的堂兄弟了?”
钱多多摇了摇头道:“刚开始之时,我也以为是他,可是小妇人也是三年多来未曾与他谋面,一时之间哪能认得真切,又兼此人满脸尘土,胡子拉碴,看上去也是令人觉得似是而非,只不过他的年纪与钱奇相仿,声音也几乎可以乱真,所以一听你说是从清河县捉来之人,我第一个便想到了有可能是他。
只是刚才与之近距离照看,方才疑心他并非是我的兄弟。因为小妇人记得清楚,钱奇的脖颈后面,生有一块拇指般大的胎记,这东西无论你长多大,都是擦不掉抹不去的,可是这人的脖子后面,却是什么没有,因此我才知道,自己误把他认作是自家兄弟,实在是冒失了,万望国相爷予以见谅才是。”
说着,钱多多对着哈巴温又是行下礼去。
哈巴温点点头道:“如此说来,此事须也怪不得夫人。只因夫人心中念兹在兹地记挂着钱奇兄弟,所以才致生出如此误会来。”
钱多多抹了把眼泪,走过去哐哐踢了张梦阳两脚说道:“最可恨者,是这厮见我错认了他,居然也不辩白,竟将计就计地以钱奇的身份糊弄起我来了,实在是该杀该剐,死有余辜!”
说罢,钱多多抬起脚来,又是在张梦阳的身上狠踢了两脚,然后命令:“来人,把这冒充我兄弟的金狗给我拖了出去,乱棒打死!”
哈巴温赶忙阻止道:“夫人,此人虽说该杀该剐,但眼下还没到送他归西的时候儿,尊夫彦游公留着他还有大用,不如暂且让老夫把他带了去,待彦游公事了归来,如何处置,一听尊夫的意思便了。”
菱儿给钱多多递过来一块云帕,钱多多接了过来,又沾了沾眼中的泪水,说道:“既然国相大老远地把这厮带了来了,再将他带去却又何必?不如就把他监禁在这岛上,由庄外的军健们严加看管,待拙夫回来之时,任他如何处置去吧!”
这时候的哈巴温,把钱多多的种种言行看在眼中,对她已经是再不敢相信了,甚至在暗暗地怀疑这位钱夫人以前受过什么刺激,导致其行事说话有些不寻常,如果她不是故意惺惺作态的话,那定是她的头脑多少有些疯癫之症,把好容易弄到手的张梦阳交给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夫人,把此人留在庄上,老夫以为万万不可,刚才老夫与他动手之时,夫人也是亲眼见了的,此人武功极其怪异,除却拳脚功夫根基尚浅之外,他的身法之快,简直到了来去无踪的地步了,而且他那阴寒的掌法尚未施展出来,若不是老夫吃过他那掌法的苦头,对他的一双手掌防备甚严,说不定此时又已经再他的掌底下吃了大亏。彦游公不在此处,把这么一个厉害的家伙搁在夫人的身边,岂能让老夫放心得下?还是将他交由老夫,暂且带了去吧!”
钱多多语含感激地说道:“哈国相时时处处为小妇人着想,真的是令小妇人感激万分,那么便依国相所说,你先把他带了去,待拙夫家来,你再将他带了来吧。”
哈巴温恭敬地问道:“请问夫人,不知尊夫何时归来,可有个准确的时日么?”
“他呀,此时正在陈州干他的大事呢,已经飞鸽传书,召集各州绿林豪杰和暗中归附咱们的官兵,要在各路勤王之师的外围,布置截断他们的归路,以助大金军摆脱他们的干扰,早日攻下汴京,终结了他们的赵氏江山呢。”
哈巴温道:“如此甚好,咱们如今已把吴乞买的儿子握在了手上,彦游公再助力金人打破了汴京城池,可称得上是功勋卓着,于情于理,金人就都应该立彦游公为中原之主才对,到时候,夫人可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
钱多多此时眼中尚含着些泪水,到听了哈巴温的这话,也不由地笑了起来,悠悠地道:“但愿吧!即便是能坐上中原的皇帝,可是江南、川蜀、湖广等地,尚有忠于赵官家的二百多座军州,他们能那么心甘情愿地归附于我们么?我看未必。”
钱多多叹了口气又说:“哎,反正从古到今,这打天下的事儿啊,没有那么轻轻松松便能做成的,我看这以后的乱子啊,还多的很呢。”
哈巴温点头说道:“夫人也不必为这些个烦心事所困,彦游公为了等待这一天,早已经从容布置了无数春秋,也到了厚积薄发的时候儿了,他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岂会轻易动手发难?退一万步说,即便此番兴师有着一些未曾料到的变故,彦游公也早就备下了从容身退之策,你们贤伉俪也仍然是坐拥几百处庄堡草场,家下囤积着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二十年穿不着的绫罗绸缎,更有着几生几世都挥霍不完的金银财宝,所有这些,不都足以供你们到曾孙玄孙辈,仍然是安富尊荣,长享富贵么?”
钱多多冷笑一声道:“我那夫君啊,他若只是为了享受这些个,就用不下着如此煞费苦心辛苦经营了,还不是因为他二十年前听了一个算命的瞎子说辞,说他是高祖刘邦的第四十六世玄孙,是正经的汉室宗亲,高皇的嫡亲血脉,这才兴出了要做皇帝的念头。
所以啊,他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安富尊荣,长享富贵,我呀,在赵官家的皇宫里待了那许多年,也着实想趁着有生之年,博取个皇后娘娘的行头来穿戴呢,这可是拙夫在聘娶我的时候,亲口向我许诺的呢。
哈国相,大宋朝不也曾经给你封官许愿,让你长享荣华富贵的吗,你怎么放着那自在日子不过,非得要为你的兴复大业四处奔走,你这是为的什么?”
哈巴温道:“哈巴温深受唃厮啰国几代先王知遇,理当扶保幼主兴复江山,再整河湟基业,只要能把这大事做得成功,老夫即便是宵衣旰食,呕心沥血而死,死后也可以对得起唃厮啰国的列代先王了。”
“还是的啊!”钱多多语气中颇含不满地道:“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你可以为了你的兴复大业不辞劳苦,为什么要劝我们过那安富尊荣的平淡日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得么?”
第572章 被这贱人给暗算了
哈巴温微笑道:“夫人责备的是,男儿汉生于天地间,就当做出一番不愧于此生的大事业,方不负了在这世上的辛苦一遭。尊夫彦游公志在四海,夫人也是不甘居于人下的巾帼英雄,对那世俗的荣华富贵,自不会看在眼里,老夫也一定会尽心竭力,为贤伉俪成此大事,相助一臂之力的。”
钱多多白了他一眼道:“讨厌,这还差不多!好啦,不说啦,你把这金国的小王八蛋替我们贤伉俪捉了来,小妇人甚是感谢,就请哈国相在我们庄上聊饮一杯薄酒,聊表我们夫妇二人的谢忱吧!”
此时的哈巴温对钱多多已毫无信任可言,更无法断定她话里的真假,更不知她准备给自己聊饮的这杯薄酒是什么样的酒,因此对钱多多的厚意一再地婉拒推辞,最后竟惹得钱多多发起怒来,把一双俏目一瞪,蛮不讲理地嚷道:“国相如此地不给情面,难道是怕小妇人在酒中下毒害你不成。”
其实哈巴温原本就是揣着这个小心,而今见钱多多当众说了出来,反倒显得自己胆小多疑,胸中毫无赤诚坦荡之概,遂只得含糊应道:“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来?只因在下于此打扰多时,叨扰了夫人的清净,故而心怀不安,岂敢相疑于夫人的厚谊之诚?”
见哈巴温这么一说,钱多多粉面之上立马堆出笑来,嗲声嗲气地说道:“哎——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好国相呢!如若不然,拙夫回来之后知我怠慢了国相,不知道该怎么向小妇人我生气呢。”转头吩咐菱儿道:“派人把金国的这小畜生带了下去,着人严加看管。”另吩咐杏儿道:“传我的话,在清音阁大摆宴筵,哈国相一路辛苦,咱们得好好地酬劳酬劳他才是!”
菱儿和杏儿躬身答应。
哈巴温一听说她要把张梦阳给带下去,心中哪里肯放?连忙出声阻止道:“夫人且慢,杯鲁这小子功夫怪异,诡计多端,交给下人们看守,老夫委实是放心不下,不如就由老夫将他带在身边,就算他使出什么幺蛾子来,老夫自信也能制得住他。”
钱多多冷笑道:“既然哈国相如此自信,那你就怎么放心怎么来吧!”
哈巴温不动声色地应道:“谨遵夫人吩咐!”
言罢,钱多多便扶着菱儿自前门走出了花厅,走出了跨院,在庄中的卵石小径上朝后走去,经过了几处奇石花木形成的景致之后,就来到了一处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之上。
钱多多相请哈巴温在一张洁净的春台前坐了,自己坐下对首相陪。扛着张梦阳上楼来的张宝钥,在把张梦阳放到了角落里之后,便肃手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冲着钱多多傻看。钱多多对着他嫣然一笑。这一笑,直把张宝钥的魂儿都给勾了去,一颗心直如泡在了蜜缸里相似,心想:“能够博得她对我一笑,便把我这条贱命丢在这里,也是不枉的了。”
不一时,五颜六色的菜肴就摆满了整张桌子,烫好了的桂花酒也倾入了杯中,整座楼阁之上,都溢满了扑鼻的酒香。
钱多多笑吟吟地举起酒来,对着哈巴温说道:“新年伊始,有幸在这孤岛之上一识哈国相尊颜,真的是三生有幸,小妇人我先满饮此杯,以表我区区方寸之诚。”
说罢,钱多多把羊脂玉的杯盏凑在红唇之上,一饮而尽。
哈巴温见她一杯美酒喝下肚去,知道她并未在酒水做什么手脚,这才端起面前的杯盏来,向钱多多道了声谢,然后一仰脖喝干了。
酒过三巡,哈巴温为了以防万一,是只喝酒,绝不动筷,无论钱多多怎样殷勤相劝,他都只是笑谢而已。
钱多多笑道:“早就听说唃厮啰国乃是西陲之外,仅次于西夏的大国,官民人等无不礼敬佛陀,故而,小妇人命下人们整治的这些杯盘,都是净锅净灶之后做出来的干净素食,国相怎么就这么不给薄面,宁可一杯一杯地干喝,也不肯将就着简单用些儿?”
哈巴温道:“老夫来时刚用过饮食未久,素酒不妨用些,菜肴却是吃不下的,并不是老夫存心客气,夫人用不着为此些微小事介怀。”
钱多多道:“原来如此,这倒是小妇人多心了,我还以为是国相嫌奴家怠慢了你呢!既是这么说,这些个素肴不用也就罢了,咱们让人给撤去了吧,就由小妇人陪着国相多喝两杯水酒也就是了。”
说着,钱多多又命菱儿杏儿倒酒,与哈巴温对饮着喝了,并让两个伺候的婆子把桌上的一应菜肴全都撤了下去。
接连五六杯酒下肚之后,哈巴温忽然觉得小腹之中有些异样,似乎有一团无法抵御的灼热之气,正沿着肚脐间的曲骨、中极、关元等穴一路上行,直冲脑门。
哈巴温暗叫一声:“不好,这贱人竟在酒中暗下了催情之药,她……她这又是整的哪一出?”
哈巴温抬头朝对面的钱多多望将过去,只见钱多多粉面如玉,正一如常态地坐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没有一些儿被催情药剂所扰的迹象。
哈巴温暗忖:“她分明和我饮用的同一壶酒,也并不比我少喝一杯,怎地她却没有被这药力哄动的乱相?”
当他低头看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这才恍然悟到,原来刚才摆在桌上的那些菜肴之中,便有些是放了克制此种药力的解药的,是自己自恃聪明,怀疑那些菜肴中会被这钱夫人做下手脚,丝毫不肯享用,岂知如此小心谨慎,竟还是被这贱人给暗算了。
“很明显酒中参杂的乃是闲常人们用以媚内的春药,非是要人性命的毒药。只是这贱人骗我这大把年纪之人服此药物,究竟安的是何等居心?这药力如此亢强难制,又是种什么古怪的药物?”
这时候,哈巴温体内的那股灼热的能量,已由本初的涓涓细流,渐进成为蓬蓬勃勃,汹涌如潮的巨大能量,他只觉得血脉贲张,情欲难制,望向钱夫人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恍惚迷离起来,竟开始有了一种想要把她揽入怀中亲热一番的强烈冲动。
“哎呦不好,这贱人岂不是要引老夫堕入魔道,毁坏我堂堂国相的一世清誉么?将来传入刘彦游的耳中,更是要把我视作生死之敌,再想要他助我恢复国家,怕不过是一枕黄粱,永无实现的可能了。”
钱多多把室内的诸人全都屏却到了外面,并向菱儿使了个眼色,要她把房门关好,说:“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我和哈国相有一件大事要在此商量。”
菱儿会意地一笑,道:“知道了夫人,菱儿理会得。”
当菱儿关好了房门出去之后,室内除了钱多多和哈巴温,就只剩下了一个被五花大绑,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张梦阳了。
钱多多冲着哈巴温笑吟吟地道:“哈国相,我听拙夫说起过,你虽然在唃厮啰国身居高位,实则是一位精研佛理,修行了得的维摩诘居士呢。他还说你一生从未娶妻生子,洁身自爱,对主君始终忠心如一,实是一个诸葛武侯一样的人才,使得奴家我对你呀,心里头很是器重和爱慕,更没想到今日一见,国相不仅修为高深,满腹经纶,且仙风道骨,犹如从世外桃源中走来的人物,惹得奴家我呀,更是对你钦佩之至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钱多多趁着酒酣耳热,且屋中数个炭盆内的火焰正旺,遂一径将那外衣褪下,把酥胸微露,云鬟半亸,将那一双清澈的美目,脉脉含情地朝哈巴温望了过来。
第573章 粉面骷髅
可哈巴温到底是几十年的修行功夫,非是寻常凡夫俗子可比,见此情景,便坐在那里,微微闭目,观想佛陀。
钱多多嘻嘻一笑,道:“国相爷为何闭起了眼来,是害怕我了,不敢看我么?”
哈巴温与钱多多对面而坐,她身上馥郁的芬芳之气阵阵袭来,与他体内灼热的欲望,对他的定力形成了内外夹攻之势。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想要抽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受这身外诱惑的困扰。
可是当他站起身来之时,稍做犹豫,便又坐回到了位子上,双睛直欲喷出火来,死死地注视着钱多多。
钱多多的脸上,满是妖媚至极的笑意,这笑意之中,似还参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儿。
哈巴温几十年如一日的苦行僧般的生活,到底是久经考验,面对玉真神龙散和钱多多如此强大的内外夹攻,他的神智仍还清醒。钱多多虽然貌美如花,但在他看来,实是一具粉面骷髅的臭皮囊而已,想要凭着这春药和色相让他堕入魔道,让他的这数十寒暑的修行之功毁于一旦,眼前的这女子,还是太过小瞧了他哈巴温了。
哈巴温呼吸急促地说道:“夫人,我……我有些不胜酒力了,请让人把刚刚撤下去的那几味素菜,再端了进来吧。”
钱多多盈盈一笑说道:“那些不过是寻常的庸俗菜品,我知道入不了国相大人的法眼,这才命人撤了去的,国相留恋那些玩意儿作甚?你的眼前,正有一道至为难得的人间美味,你怎么假作正经,视而不见啊?真的是太让人家伤心啦,讨厌!”
说着,钱多多站起来了,轻移莲步,款款地走到了哈巴温的近前,伸出了纤纤玉指,抚在了哈巴温那油腻的光头之上,然后又滑向了他满是皱纹的老脸上。
她微微地弯下了娇躯,粉面几乎贴在了哈巴温那苦大仇深的脸上。她的玉指一直向下,经过了他的下巴,胸膛,小腹……
钱多多吐气如兰地说道:“听说你那唃厮啰国和吐蕃一样,有一项男女双修的法门儿,奴家从来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究竟怎么个双修法儿,我的好国相,求你教教我好么……”
此刻,被扔在角落里的张梦阳忽然看到,钱多多的手上霎时多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悄悄地对准了哈巴温的后心准备刺下。
自从第二次被哈巴温给制住,张梦阳见了钱多多犹如变色龙一般地见风使舵,既是气愤又是伤心,早已在心中把她千**万**地骂了无数遍了,以为似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最是无情无义,为这样的一个女人伤心失望,不仅是自讨苦吃,也是毫无意义。
哪知刚刚才自我宽慰着把心情平复下来,便看到钱多多在色诱哈巴温的时候,手上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亮出了锋利的匕首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错怪了她,她之所以突然见风使舵地向哈巴温献媚邀宠,居然都是为了想要搭救自己,算计于他。
按着钱多多的想法,是要将哈巴温作弄得神魂迷乱之际,后面的匕首陡然刺进他的后心,而后快速抽身退开,如此计策,保证可以万无一失。
哪知道她的玉手才刚刚滑到他的小腹,哈巴温便一声怒吼,宛如平地里响了一声霹雳,霍地站起身来,甩手给了钱多多一个嘴巴,然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厉声骂道:
“无耻贱人,老夫乃是维摩诘菩萨转世,百世修行得来的金身罗汉,安能受你这狐服貂裘裹着的粉面骷髅的作弄。若不是看在刘彦游的面上,只此一遭,便让你毙命在老夫的掌底之下。”
钱多多冷不防经此一推,立马摔倒在地,所幸她身上的狐服袍袖宽大,随即将她的一双玉手遮没在了袖中,因此她手上的凶器,竟没被哈巴温看见。
哈巴温骂过之后,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拽开步子就朝门外走去。
哪知道拽开门之后,竟一脚踏空,那高瘦的身子顿时不由自主地朝下堕去,直下堕了十好几米,方才狠狠地摔在了实地之上,眼前一黑,登时昏死了过去。
……
当哈巴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锁在了一个拇指粗细的铁条做成的狗笼子里,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镣铐,每一只镣铐都以一根链条连接着狗笼的一角。
这个狗笼子被放置在一个高耸的土丘之上,土丘的四围都是些松杨榆柏之类的常见树木,在这样春寒料峭节气里,只有松树和柏树还呈现着葱葱绿意,其他则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三三两两地挂着些尚未飘零的败叶。
一棵干枯的杨树杈上,还有一个用无数的小树枝构成的雀巢,在冷风中显得异常牢固,不知是否有鸟雀藏身在它的里面。
哈巴温直到此刻方才明白过来,那钱夫人之所以要把他请到清音阁上,其实本就在蓄谋想要害他,他防着她在酒食中做手脚,后来又防着她以美色对自己的引诱,没想到在那楼阁之上还另外设有机关,最终还是使自己没能逃过那妇人的手掌。
其实,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倘使他当时定力稍差,这时候怕是早已经被匕首插入心脏而死了,连这陷入囚笼里的待遇都不可得了。
这也是钱多多在将他抓获之后,考虑到他乃是自己新婚夫君的座上宾,直接害死了他恐怕在夫君面前不好交代,和张梦阳商议了一番之后,不如先把他监禁在狗笼子里,串通好了身边的丫鬟仆人等,共同诬陷他个道貌岸然,见色起意,图谋侵犯夫人的罪名,由夫君做主处置他便了。
哈巴温见自己被囚禁在这铁笼之中,手脚之上俱被加上了铁链镣铐,自以为有生以来实未受过如此之大的羞辱,狂怒之意蓬勃不可遏止,两手抓住狗笼铁条使劲晃动,使得铁链和铁条来回碰撞,发出哗啷哗啷的响声。
两个军健闻声走上土丘,对哈巴温大声呵斥,可哈巴温哪里理会他们这些,怒气勃勃地对钱多多大骂不休。
其中一个军健持着手中的哨棒,骂骂咧咧地对着笼中的哈巴温狠狠地戳了几下。
没想到哈巴温劈手夺过了这根哨棒,蓦地往外一推,这根白蜡杆做成的哨棒竟自那军健的身体贯胸而入,把他扎了个透心凉,棒头在后心突出将近半尺之多。这名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即歪倒在一边,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
另一个军健见哈巴温被囚在笼中尚能杀人,吓得一声惊叫,屁滚尿流地滚下土丘去了。
哈巴温又猛力地摇晃这个狗笼,铁链和铁条相撞击,又发出了哗啷哗啷的阵阵响声。可这狗笼乃是熟铁打造,任凭他怎样摇晃,根本造不成一些儿损坏,徒然累得气喘吁吁,满身臭汗。
过了一会儿,一对身着锦衣狐裘的男女,互相说笑着走了上来,哈巴温抬眼望过去,见走上来的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在花厅间以堂姐弟相称的杯鲁和钱夫人。
哈巴温怒骂道:“死金狗,贼贱人,你两个奸夫**,用此下流手段谋害老夫,有种的就把我弄死了,士可杀不可辱,把老夫关在这等地方,用这卑鄙无耻的伎俩折辱于我,就不怕将来会遭报应么?”
张梦阳笑嘻嘻地走到狗笼边上说道:“哈国相,哈巴狗,我钱奇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干么平白地替我姐夫把我抓来此处,一路之上把我五花大绑地捆在车里,小爷我想要舒展舒展筋骨,透一口气都不可得,你那手段就称得上光明正大么,你觉得你干的事儿,一点儿也不卑鄙无耻么?有句俗话说得好,乌鸦落到猪身上,只见得人家黑,见不得自己黑,实话告诉你说,乌鸦和猪加到一块儿,也都不如你这老匹夫黑得厉害!”
钱多多也笑吟吟地说:“哈国相也真是够厉害的,我那玉真神龙散,我老公服下了之后,那一晚上要了我七八次还嫌不够,你服用了之后居然还能那么正襟危坐,对小妇人我也始终能规矩受礼,果然像是个修行得道的罗汉,小妇人我呀,真的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你呢!”
第574章 机枪扫射
(昨晚的第五百五十三章因为内容违规惨遭屏蔽,正在努力修改中。大致内容为钱多多设计囚禁了哈巴温,救张梦阳得脱束缚,他二人把哈巴温关在了一个狗笼之中,置于土丘之上,然后步到土丘上来戏辱于他)
哈巴温怒道:“呸!你这一对丧尽天良的狗男女,你们哪里是什么堂姐弟了,分明是一对奸夫淫夫,当老夫心里不知么?”说着朝张梦阳一指:“你和辽国的萧淑妃,早就做下了那挨光的丑事,没想到你和这贱人也有一腿,刘彦游瞎了眼,老夫我也是瞎了眼睛,好容易捉住了你个小畜生,却巴巴地老远赶着给这娼妇送了来,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
钱多多怒道:“这老狗嘴里不干不净的,实在是该赏他两个嘴巴,然后割了他的舌头!”
张梦阳踢了踢倒在地下的死尸,道:“姐姐不要生气,这老狗现下已经醒来,他的力道甚是厉害,他此刻虽是关在笼中,着实也是接近不得,莫要为了一时痛快,让他把咱们伤到了可就不妙了。”
钱多多笑道:“既然接近不得,那还不容易,这土丘上有的是土坷垃,随便赏他两块岂不是好?”说罢,钱多多弯身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对着那狗笼便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土块儿砸在了笼子的铁条之上,碎成了无数的小块,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这个没砸着,再来!”钱多多又拾起了一土块,再次冲着哈巴温砸了过去。
这次准头儿不赖,土块自两铁条之间空隙里飞入笼中,“啪”地一声打在了哈巴温的鼻梁上。打得哈巴温鼻血横流,看上去既恐怖又狼狈。
钱多多蹦跳着拍手叫道:“太好了,太好了,第二发一举上垛,姐姐我厉害么?”
张梦阳赞道:“姐姐果真是厉害得很,不偏不倚,正中靶心,不知弟弟我有无这么好的运气。”
钱多多不悦地道:“胡说八道,什么好运气,姐姐我这是久经考验,例不虚发,基本功扎实得很呢!”
张梦阳笑道:“对对对,是姐姐本领高强,打炮打得好,还真不是全凭运气。”
钱多多揪住张梦阳的耳朵骂道:“你个小坏种,什么打炮打得好,难听死了,一不留神就想占我的口头便宜,要不要我给你也来一发试试?”
张梦阳嘻嘻笑着嚷痛,一叠声地求饶道:“姐姐饶命,姐姐饶命,这可纯属是口误,我可真不是故意的。”
钱多多将他的耳朵松开,拍了拍手道:“既然这样,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果你也能在三发之内正中靶心的话,姐姐一高兴就能饶了你,如果连我都还不如的话,今儿晚上你就独自个儿睡冷板凳去,不许钻我被窝儿。”
张梦阳道:“那还不容易,姐姐但有所命,兄弟我无有不遵,你可就瞧好吧!”
说着,张梦阳也从地下捡起块土坷垃来,一甩手朝狗笼间砸了过去。
土坷垃顺利地飞进了笼中,“啪”地一声打在了哈巴温的下巴上,瞬间摔做了碎屑,溅得他满身都是。
这一来弄得哈巴温是又气又痛,口中一边哇哇咆哮着,一边狠命地在笼中挣扎了起来,一时间笼中哗啷啷哗啷啷不止歇地作响,看哈巴温这副模样,竟是要把笼子的铁条劈断,试图从中摆脱出来。
张梦阳看着给气的疯狗一样的哈巴温,心中大感得意,笑道:“哈国相,你用不着这么费劲了,你要是能把这笼子给晃开了,那它也就不叫是狗笼子了。”说罢,一弯腰又捡起块土坷垃来,对准哈巴温的鼻子瞄了瞄,然后甩手扔了过去。
这一块儿仍是不中,砸在了哈巴温的肩膀上。
钱多多发出了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张梦阳的脑壳上弹了个爆栗,说道:“真蠢,还不如刚才那一下子呢,看来姐姐对你得宽大处理了,再给你次机会,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再敢把握不住的话,当心姐姐狠下心来,真把你丢到单间里去睡冷板凳。”
张梦阳笑道:“其实我射箭的本事挺不赖的,怎么投掷起这劳什子来,反倒失了准头儿了。”说着,张梦阳一甩手,又是一块土坷垃投向了哈巴温。
哈巴温在笼中不住地咆哮摇晃,在他疯狗一般的叫嚷声中,这一次打在了他的左耳根子下,仍是不中。
钱多多不悦地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张梦阳二话不说,手中攥紧了土坷垃,手臂向后伸展,蓄饱了势,然后陡地向前抛出。
土坷垃直直地摔向狗笼,“啪”地一声,在铁栏处撞成了粉碎。
这一次,把钱多多都给气乐了,揪着张梦阳的耳朵笑道:“好不争气的小混蛋,你故意的是不是?是不是晚上不想和我亲热,有意地在这儿弄鬼?”
张梦阳咧着嘴,假装呼痛地叫道:“好姐姐饶命啊,这都是我运气不佳,可真不是我有意弄鬼。要不,咱不比这个了,让我使出我的看家本领,对他机枪扫射得了。”
钱多多哼了一声,把手拿了下来道:“什么机枪扫射,那是怎么个玩儿法?”
张梦阳坏笑了一声,道:“机枪你是见过的,不仅见过,还玩儿过N多次呢,只是这扫射的把戏你见没见识过,我可就说不准了。”
钱多多疑惑不解地道:“你这家伙又来胡说八道了,下边的军健们使枪的多了去了,有什么双钩枪、单钩枪、环子枪、素木枪、丈八蛇矛枪,从没听说过有一种枪叫什么机关枪的。”
张梦阳笑道:“姐姐没听说过不要紧,我现在就来跟你表演一番,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机枪扫射。”
说罢,张梦阳走到狗笼子的近前,解开裤带,掏出他的弟弟来,对着哈巴温说道:“你我之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可你为了一己之私,甘听别人的指使,竟然对我暗下毒手,图谋伤我。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对不起了,这可是你先找茬于我的,须怪不得旁人。”
说罢,张梦阳微一放松,一道热淋淋的尿水霎时喷射而出,直冲着哈巴温的鼻尖淋了过去。
哈巴温做梦都没想到,这堂堂的大金国驸马爷,竟对他祭出如此侮辱至极的大杀器,立马就使得自己从头到脚,淋满了他那肮脏至极的温热液体。
哈巴温在笼中疯狂地嚎叫起来,疯狂地摇头晃脑地躲避着。但他却手脚俱被铁链锁住,不得自由,哪里能躲闪得开?
钱多多不嫌事儿多,在一旁看得拍手大笑,一劲地为张梦阳加油叫好:“太棒了,原来这就叫做机枪扫射,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想不到呢。”
一会儿的功夫,张梦阳排解完毕,一脸轻松地系好了裤带,踌躇志满地对钱多多道:“怎么样,兄弟我的机枪扫射不简单吧,是不是把你的成绩一下子都给比了下去了?”
钱多多捅了他一拳说道:“放屁,这谁不会,你这也能算是成绩的话,似乎也太简单了点儿吧!”
张梦阳笑道:“姐姐莫要眼高手低,你说简单了点儿,有能耐你来一个给我试试?”
钱多多冷哼一声:“你莫激我,实话跟你说,看了你小子的表演,我还有点儿跃跃欲试,也想要给他来个机枪扫射呢。”
张梦阳听了她的这话,乐得直不起腰来,笑道:“好姐姐,你可真能逗我,莫说机枪了,你连手枪都不趁一支,你拿什么扫射于他?”
“这个么,就得请你来帮帮忙了,你抱住我,居高临下地给他这么一淋,不就是你刚才说的机枪扫射了么?你说怎么样?”
张梦阳闻言,一时勾起了他的恶作剧心态,将手一拍说道:“太棒了,姐姐的这个创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了!”
钱多多打了他一下说:“别老整那没用的,快想个折,怎样才能扫射得他如落汤鸡一般,涓滴不剩。”
第575章 姐姐的孩儿
“你若是淋他个涓滴不剩,我岂不是又得输给你了?那可不行,绝对不行。”张梦阳把头摇的破浪鼓也似的说。
钱多多神情不屑地又捅了他一拳道:“别废话,我答应不让你睡冷板凳也就是了,赶快点儿!”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让我睡冷板凳,你那么说其实都是逗我玩儿的。”
“放你娘的屁!”钱多多踢了他一脚骂道:“不信咱今儿晚上就试试,看老娘我舍不舍得。”
“不不不,姐姐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可千万别,你就真当是我放了个屁,不予计较了吧!”张梦阳又歪着头皱着眉说道:“你这么一个女人家,想要赢过我……这还不简单,你蹲到这笼子的上边......不就得了。”
“胡说八道!”钱多多怒道:“这老东西被咱俩整得如此发狂,万一被他伤着可怎么整?你这个法子不妥。”
张梦阳挠着头说道:“那……那怎么整。”
钱多多急得跺脚说道:“哎呀,真是笨死了,明明有那么个现成的好办法儿,你怎么就想不到呢!”
张梦阳疑惑不解地道:“是么?你既知道有现成的办法儿,告诉我不就得了,要我在这儿想啊想猜啊猜的干什么。”
钱多多嘻地一笑道:“你个死鬼,这个办法儿,姐姐我怎么好说得出口啊!”
张梦阳眼珠一转,将大腿一拍,立即会意道:“对对对,姐姐的这个主意的确高明,可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好办法儿么。”
钱多多笑着拧了他一下说道:“该死的,你小声点儿,当心被下面的人给听了去。”
张梦阳跑到土丘边儿上,对着下面侍候的军健吩咐道:“你们去搬一把软椅上来,夫人审问犯人审得累了。”
很快,一把楠木软椅就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狗笼子正前方的五六米处。
张梦阳把军健打发了下去,告诉他们夫人正在问一件大案子,不得夫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跑上来。那两名军健唯唯诺诺地去了。
张梦阳把椅子的软垫丢到了地上,又把椅子挪到了紧挨着狗笼的地方,站了上去,回头伸手给钱多多道:“姐,上来。”
钱多多把手递给了他,顺着他往上一拉的力道,轻轻松松地也站了上去。
把钱多多拉了上来,张梦阳把手伸到了她的腰间,就要去解他的裤带。钱多多脸上一红,笑着把他的手打开,说了句:“滚,我自己来!”
在他们的这一通操作中间,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哈巴温听在了耳中,气得个他爆吼如雷,如同疯了的一般,狮吼虎啸般地叫骂个不住。
可任凭他怎么怒骂,仍然阻止不了钱多多的......自他的头顶上方飞流直下,冲着他的秃脑壳源源不断地淋了下来。
狗笼中空间狭小,任哈巴温怎样将脑袋前后左右地躲闪也都无济于事,因为张梦阳在上面捧着钱多多,始终把那一溜尿线对准了他的秃脑壳,不管他的脑袋躲向何方,如影随形,想要躲开,谈何容易?
突然,只听见狗笼中传来“哐”地一声响,张梦阳吓了一跳,忙将钱多多放下,低头观看,竟见哈巴温的一条手臂之上全是鲜血,连接着腕上镣铐的那条铁链,居然被他给硬生生地挣断了开来。
他的这条手臂一得自由,立即与另一条手臂形成合力,把笼子上方的一根铁条使劲地望下拉,并眼见着这根铁条弯曲变形,最后“邦”地一声,被他给从笼子上拆卸了下来,如同握了一根弯曲的铁棒。
张梦阳和钱多多都给吓得一声惊叫,浑没想到这番佬儿貌不惊人,居然在受辱之下能爆发出如此神力,于是双双从楠木椅上跳了下来。张梦阳叫道:“姐,咱们快走!”钱多多也不假思索,便由张梦阳扶着,慌里慌张地快步跑下土丘去了。
他们刚刚跑下土丘半步,被哈巴温拆下的那根铁条,便挟着劲风砸了过来,险险地贴着他们的头顶上方飞了过去,把钱多多吓得惊叫之余,花容失色,神魂俱失。
张梦阳扶着她刚刚跑到土丘的下面,就听见上面“哐啷啷”一连串的大响,回头观看,只见哈巴温操纵着狗笼正自上而下地滚落,直奔着他们两人砸落下来。
钱多多吓得娇声呼喊,拽着张梦阳急忙朝前飞奔,张梦阳见那狗笼的滚落之势甚速,不由分说地甩开了钱多多握着的手,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略调整了下呼吸,猛地朝前一窜,眨眼功夫已立身在了半里地之外。
一众军健们奉钱多多和张梦阳之命,只在土丘之下听候,不敢擅自登上土丘,待得钱多多和张梦阳大惊失色地逃了下来,又见关人的狗笼“哐啷啷”地朝下飞速滚落,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张弓搭箭,对准关着哈巴温的铁笼一通乱射。
可哈巴温此时尚在铁笼之中,铁笼又自上而下地连环翻滚,这些匆忙射出去的乱箭怎能射得他着?
耳听“叮叮当当”地一阵乱响过后,翻滚的狗笼子“哐”地一声抵在了一块儿斗大的岩石上,就此不动。军健们纷纷舞动刀枪棍棒,大呼小叫地上前察看究竟。
只见哈巴温另一只手上的铁链也已挣脱,他把半个身子探出狗笼之外,将两条铁链挥舞得如同两条软鞭一般,众军健凡是被他够得着者,无不惨叫连连,倒在地下,非死即伤。
张梦阳见此情景,知道哈巴温此刻虽未完全摆脱束缚,但仅凭山丘之下的这二十几个军健便想要将他制住,已然绝非易事,于是对钱多多说道:“姐姐,这番佬儿经了咱们刚才的一通羞辱,此时已近疯狂,俗话说一人拼命,万人难敌,我看这二十几个军健制他不住,得赶紧从前边再调些侍卫来此助阵,最好是多准备些弓弩箭矢才好。”
钱多多道:“管他做甚,他打死的人越多越好,等你姐夫回来了,我才有话好说。这岛上没有什么出色的射手,弓弩箭矢所备也不多,万一整这老家伙不死,你我二人性命可就危矣。是非之地不可久待,咱们不如索性离开这个岛子,去那边找我儿子吧?”
张梦阳一听之下颇觉诧异,问:“怎么,姐姐都生出了孩儿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真是可喜可贺啊!”心中暗忖:“不知她这孩儿是不是刘豫那老小子的,说不定是赵佶那皇帝佬儿的,兴许还有可能是我的呢。”
钱多多道:“先不忙说这个,从这里再往后走,有十来条小船泊在岸边,咱们先上了小船再说。”说着,急匆匆地拉了张梦阳东拐西拐,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踏着一地里的枯枝败叶,从无路处走出了一条路来,跑到了一个长满枯黄芦苇的水岸边上。
钱多多用手分开稠密的芦苇,一排碗口粗细的树桩显现了出来,她回头说了声:“随我来!”便迈步踏上了树桩,一边分拨着稠密的芦苇,一边沿着一米一个的树桩朝苇丛深处走去。
张梦阳见此情状,大感兴趣,立即跟着钱多多钻进了苇丛,寻找着树桩落脚,一步一步地跟在钱多多的后面。
苇丛在他们的身后重新合拢,将他们分拨开的缝隙遮掩得分毫不剩,自远了看去,根本看不出苇丛中的水面上藏有可供人踩踏的树桩来,更看不出刚刚有一对男女沿着那些树桩走了进去。
第576章 两者兼而有之
走到了苇丛的尽头,是一架通往一座小小的凉亭的平板石桥,钱多多拉着张梦阳的手,沿着平板石桥,走进了那座四面透风的凉亭里。亭子的下面,或横或竖地系着些仅可容纳两三人的舢板船。
钱多多回头问张梦阳道:“呀,刚才走的匆忙,忘记了问你可否会划船。”
张梦阳点点头道:“会呀,这有什么难的,我曾经划着一条比这些个舢板大得多的船,一夜之间溜出了一百多里的水程呢。”
钱多多道:“好啦好啦,用不着吹这么大的牛,只要会划就好,咱们得先上了小船,再赶赴几十里之外的大船上去。”
张梦阳“咦”了一声,道:“怎么,几十里外头还有大船接应咱们么?”
“这还用说,你那姐夫呀,他可是个满腹经纶的机灵鬼呢,既然敢造赵官家的反,岂能没点儿狡兔三窟的本事?”钱多多口中略带着些得意地说道。
张梦阳听她夸赞自己的老公,心头上隐隐地泛起一层醋意,暗暗地想到:“你那老公再怎么满腹经纶,脑瓜儿再怎么聪明,还不是被我张梦阳给戴了绿帽子了,不止以前戴过,今儿晚上还要再给他奉上一顶大大的绿帽子呢,有什么好神气的?”
“哦,我明白了,姐夫大人是害怕身边出了叛徒或是大宋官军偷袭来攻,专门安排了一艘大船远远地泊着,以备不时之需对不对?”
钱多多道:“那可不是!那艘大船之上火工水手应有尽有,每隔三日换一次班,都是对你姐夫死心塌地的忠勇之士,一旦岛子上情况有变,划着这舢板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登上那艘大船,从那里起锚下行,再走上个二十多里地就是你姐夫的屯兵之所梁山了。”
张梦阳惑然道:“怎么,咱们脚下的这座岛子,难道不是传说中的梁山么?”
这时候,只听见身后的远处又传来哈巴温的爆喝与军健们的惨叫之声。
张梦阳一个健步,跳到了一条舢板上,伸手给钱多多,扶着她也上了舢板。
钱多多道:“当年宋公明和卢俊义等人占据水泊作乱之时,梁山上能屯扎下十多万人马呢,你想想可得有多大?咱这个小岛子才多大一点儿?”
张梦阳把系在凉亭旁木桩上的缆绳解了开来,然后坐在钱多多的对面,扳动船桨,将舢板划离了凉亭,一点点地朝湖心里划去。
“你姐夫啊,他也就是看到了这梁山深处水泊之内,易守难攻,想要学一学当年的宋公明,在这蓼儿洼里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呢,你这个做兄弟的,现居着大金军副元帅的要职,可得想办法儿帮帮他呀!”
张梦阳心想:“你那个死鬼老公刘豫,既是个奸臣又是个汉奸,我张梦阳岂能是非不明地去帮他?真是可笑。”
张梦阳笑了笑说:“姐姐放心,只要有小弟我能尽力的地方,定当万死不辞,定当想尽一切办法相助姐夫成此大事。”
钱多多闻听此言高兴地扳过他的脸儿来亲了个嘴,道:“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助你姐夫搞成了这件大事,姐姐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张梦阳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一劲地用力划桨,把舢板按着钱多多指示方向,吱吱呀呀地朝远处驶去。
现在他的心中多多少少地有些不快,原先他一直以为在这里邂逅了钱多多,蒙她搭救自己,全是因为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和他在汴京皇城里头,如夫妻那般地生活了没有百日,总也有个六七十日,自己怎么也得算是她的半个老公,所以她才不计后果地相救自己。
可听了刚刚她所说的话,她真正搭救自己的动机,似乎并非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至少并不全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在她的心目中,竟还是向着她老公的更多一些。
“他老公想要夺取赵家官儿的江山,自己登基做皇帝,而她此刻的身份乃是刘豫那厮的正妻,难道她是想要做皇后么?”
这时候,他们看到刚刚逃离的那座小岛上,突然间烟焰冲天,张梦阳辩了下方位,起火处正是钱多多所居的那所庄院。
张梦阳“啊”了一声说道:“不好啦姐,哈巴温那厮定是已经彻底地挣脱了狗笼,闯到你的那所庄院里杀人放火起来啦。”
钱多多扭过头去观看,冷笑了一声,道:“管他干么,我本来还担心他会跑到你姐夫那里说咱俩的坏话,这回就用不着担心啦,他杀了咱们的人,烧了咱们的岛,已经完全变成了理亏方,就算他以后再怎么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只要有我的枕边风吹着,你姐夫也是不能信他的了。”
张梦阳笑道:“只是太可惜了那么一所大好庄院了,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咱们刚才就不该对他玩儿那等机枪扫射的游戏,我不扫射他,你不扫射他,兴许他就不会被气得发疯发狂,也就不会激发得他挣脱狗笼,放火烧毁了咱这偌大的家业了。”
听他这么一说,钱多多反倒咯咯地娇笑了起来:“一个庄院毁了就毁了,没有什么可惜的,反正你姐夫他有的是银子,让他再给我另盖一所也就是了。不过你这机枪扫射的玩意儿,我可真是觉得好玩儿得紧,我从小长这么大呀,可从来没有玩儿过这么有趣的游戏呢。对了,反正这会儿已经离得岛子远了,四下里无人,你在抱着我玩儿一回机枪扫射的游戏怎样?”
张梦阳哈哈地笑道:“我猜姐姐不是想玩儿游戏了,你是想尿尿了对不对?”
钱多多嘻嘻一笑,道:“两者兼而有之吧!”
“那有何难,只要姐姐愿意,小弟我就陪你玩儿个不亦乐乎。”
说着,张梦阳抛下了双桨,弯腰将钱多多抱了起来,又如大人把持小孩子撒尿那般,捧着她玩儿了一回机枪扫射。
看着自己的一溜尿线射入水中,钱多多高兴得欢呼不止,张梦阳也兴奋地说道:“可惜这些这么好的圣水,一发不落地全给洒进水里去了,要是还能洒在哈巴温那厮的秃脑壳上,他指不定对咱姐儿俩怎么感激涕零呢。”
……
两个人互问别来之后的情由,张梦阳把自己从汴京返回金国之后,所经历之事大概对钱多多说了。
钱多多也告诉他,他们金国的斡离不元帅兵临汴京城下,刘豫找到了斡离不,想让金兵替他出面,在宋帝后宫里面索要一位熟习宫中事物的女子,以便将来他登基称帝之后,协助他的夫人打理后宫中一应事物。
当时的后宫之中一听说是金人索要,无论是妃嫔还是女官,没一人愿意前往,甚至有的要以断发出家以明志,誓死不从。只有她钱多多知道自己的那位结拜兄弟张梦阳,实则是大金国中的杯鲁殿下,而且听说此番金人出兵,那位小杯鲁还是东路军的副元帅,因此便自告奋勇,答应以自己一人之身,替朝廷分忧解难,前往城外营中与金人一会。
钱多多虽也被道君皇帝召幸过多次,却是没有替皇帝诞下过子嗣,因此将她派往金营,倒也不违反宫廷礼制,只是道君皇帝究竟是于心不忍,亲自把这位钱尚宫召了去,温语垂询,以示宽慰。
道君皇帝见钱多多面色如常,毫无悲戚之感,方才放下了心来,当晚便驾临了琴语轩中,最后又幸了她一次,第二天便将她盛装妆扮了起来,派人护送到了斡离不营中。
哪知斡离不忙于攻城和与宋朝君臣谈判,也来不及相看钱多多什么模样,就直接命人给刘豫送过去了。
刘豫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自以为捡了个大大的便宜,同时庆幸斡离不戎马倥惚,没有机会接见于她,否则这天大的馅儿饼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口中?
第577章 喜得贵子
本来刘豫是想要钱多多协助自己的原配董夫人,逐步建立和完善起后宫制度来的,但与钱多多一见之下,顿生相见恨晚之意,竟直接把与自己恩爱了几十年的发妻董夫人给休了,将钱多多纳为正室,而且还打算把她立作自己将来的皇后。
钱多多本来以为到了金人营中,只要提起杯鲁的名号来,很快便能与他在军中相见,再续前缘,哪知还没见着金军主将的面,便被转手送到了一个名叫刘豫的人的手上。
钱多多刚一见到刘豫之时,见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满心里生起了厌恶之感。及听他说出了他心中的抱负之时,不禁又为他所描绘出来的似锦前程给吸引住了。
钱多多本是青楼妓女出身,自知身份低贱,能够阴差阳错地进入到宫中,成为伺候皇上的女官,受封尚宫之号,可以说已经实现了人生的华丽转身。
只是皇帝身边的女人成百上千,她钱多多只不过是这众多女人当中的一个,在宫中实在是体会不到有什么存在感,因此才兴心想到要到金人营中寻找张梦阳,与他再续前缘的。
可她也知道那位杯鲁殿下年纪虽小,在北国也已经是有了正室之人,自己即便是如愿地嫁给了他,也只能屈尊做一个侧室。
而这刘豫虽然年纪大了些,可他对自己一见钟情,甘愿为自己休了发妻,将自己立作他的正室夫人,更许诺将来要把自己立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这可是大大地出乎钱多多的所料之外。
她自幼出身在贫苦之家,刚满十岁就被卖身到了青楼学习声乐技艺,年龄稍长便既卖艺又卖身,开始了卑微下贱的皮肉生涯。可以说她有生以来,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帝的老婆,成为母仪天下的正宫娘娘。
刘豫的话被她听在耳中,芳心之中泛起了层层涟漪,实没有想到命运居然会如此地垂青自己,使自己这么快地便又碰到了一个华丽转身的机会。
钱多多本是妓女出身,既有心要在刘豫的身上实现自己的皇后梦,自然是对他温柔体贴,着意奉承,把自己练就的笼络男人的手段全都使用了出来,在令刘豫尝到了温柔乡的美妙滋味儿以后,偶尔也会因为些小事情对他撒娇弄痴,耍些小性儿,勾引得个老刘豫对她是越发爱怜,简直与她是片刻也分离不得。
可刘豫究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钱多多顶多也就二十七八岁,忽然得了这么个如天上掉下来的妙人儿,自然是情难自已,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难免把那男女之事做得多了,身子淘渌得有些虚乏。
恰巧这时金兵大举南侵,中原举国骚动,命运给他的野心送来了千载难逢的机遇,所以刘豫遂联络被自己收买的黑白两道上的各类豪杰,准备乘着汴京被困之机,约期大举。因此也就以此为借口,躲开了他的新婚夫人,把钱多多一个人留在了湖心岛上。
没想到哈巴温恰于此时抓住了张梦阳,押解着他来到了这湖心岛上,非但未能如期见着刘豫,却撞在了刘豫的新婚夫人钱多多的手里,被她一通作弄之后,被她和张梦阳给关到了狗笼子里,蒙受了难以想象的奇耻大辱。
张梦阳问钱多多道:“姐,你说咱们去那边找你儿子,你和姐夫才结婚多长时间,怎地就生出儿子来了?你和姐夫俩人也是未婚先孕么?”
钱多多啐道:“胡说八道,我就是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生出个三十多岁的儿子来,还未婚先孕,先你个头啊先!”
被她这一说,张梦阳更是大惑不解:“三十多岁的儿子?这……这是怎么说法儿。”
原来,刘豫的正室董夫人膝下无子,只为他生养了两个女儿,长子刘广和次子刘麟分别为侧室范氏与韩氏所出。范氏早亡,因此长子刘广遂交由董夫人抚养,当做是刘豫的嫡子。
但次子刘麟知道父亲有化家为国,争取天下的图谋,因此一直都在暗中谋划,想要让父亲将来废长立幼,将自己立为皇太子。在刘麟看来,他与刘广二人将来谁能做得了皇帝,那可不能仅仅凭嫡庶出身说了算,那还得看谁能协助父亲在打天下的过程中立得战功最多。
唐朝的奠基者李世民就是唐高祖李渊的次子,不一样凭借军功和谋略,战胜了哥哥李建成,成功地夺得了皇位么?可刘麟生性好勇斗狠,不喜读书,倒是刘广自幼遍览群书,博闻强记,颇有乃父之风。因此两个儿子当中,刘豫对长子刘广较为偏爱一些,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刘豫登基坐位,立刘广为皇太子几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刘麟当然不愿意坐以待毙,只等着时机到来,一展身手,让父亲知道打天下是要靠真刀真枪地浴血拼杀的,而不是只凭摇头晃脑地掉书袋子就能够办成这样的大事。
当刘豫得了钱多多,把她当做是宝贝一般供着,遂废了董夫人的正室之号,把钱多多立为自己的正妻。因此刘广为母亲的无辜被废而心怀怨望,刘麟却认为是上天垂青于己的天赐良机,虽然他已是三十大几的年龄,比钱多多还大着好几岁,但他却甘愿伏拜在钱多多的石榴裙下,认钱多多为母,且在她的面前执子礼甚恭,母亲长母亲短地叫得好不亲热。
钱多多刚刚嫁入刘家,便取代了董夫人的地位,心中也颇为担心家里头小儿辈和婢仆之辈暗地里不服,见刘麟主动认自己为母,正是求之不得,遂也就商之于刘豫,向他表达了把刘麟过继在自己名下为子的意愿。
刘豫正在为长子刘广的不晓事而大失所望,见到次子刘麟对钱多多如此乖巧奉承,高兴之余,也是老怀大慰,遂在新修的家谱之中,把刘麟划入了钱多多的名下,算做事从钱多多所出。
如此一来,事情便明显地朝向有利于刘麟的方向发展,他虽然并非是刘家的长子,但凭着投靠钱多多,成为了名义上的嫡子。
刘广则因为心疼养母董夫人的遭遇,明里暗里表达对父亲的不满,惹得刘豫甚是懊恼,认为读书的长子,反而不如不喜读书的次子有孝心,有格局,因此把往日对刘广的器重之心,一股脑儿转移到了刘麟身上好些,使得刘广在无形之中丧失了嫡长子的身份。
所以,这些日子来钱多多不仅多了个野心勃勃的老公,还平白捡了个三十多岁的大儿子,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因此他刚刚所说的“不如索性离开这个岛子,去那边找我儿子”的话,便是指的刘麟而言了。
张梦阳明白了之后,再次向钱多多表示道喜,笑着说道:“真是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没想到咱姐儿俩这才多长时间不见,你就已经有了子嗣了,兄弟我真是打心眼里儿里替姐姐你感到高兴呢。对了,我那个大外甥,现今是在梁山那里练兵么?”
钱多多道:“你姐夫现如今被朝廷解除了河北提刑官的头衔,任着济南府知府的差事,这梁山泊与济南府中间,有着百里之长的济水沟通着,一旦有事,两处之间可以互为声援,朝发夕至,轻而易举便可控制半个山东,是你姐夫争夺天下的一个很好的根基呢。
被你姐夫笼络起来的各路豪杰,如今已在梁山上汇聚了不少人,皆由你那大外甥在那儿立帜召集,听说现在已得了五七千兵马了。他要是得知你这当舅舅的来此啊,肯定要大摆宴筵,与你喝个一醉方休呢。”
第五百五十八章 恶人先告状
张梦阳哈哈笑道:“只可惜我这个当舅舅的此番是落魄来此,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想送给外甥一个大大的红包,眼下也是办不到的了。”
钱多多笑道:“你如今可是大金国东路军的副元帅,想给他个见面礼还不是小事一桩,只要你心里头记挂着这事儿呀,倒也不忙在这一时,以后什么时候儿有机会了,你再补还给他也就是了。”
张梦阳道:“也只好如此了,就怕我外甥心中暗怪我这舅舅乱开空头支票,心里头把我瞧得小了呢!”
“他要是那么着,我这当妈的也不乐意啊。你放心吧,虽说那家伙一肚子的心机,但对我这个母亲啊,倒是十分地孝敬。毕竟若不是我认下了他,他怎会有如今的这个嫡子名分?”
说着,钱多多偎了上来,扑入了他的怀里,双手从他的腋下环抱在他的后背上。
张梦阳笑道:“你这么着,可让我怎么划船呀!”
“我这会儿觉着有点儿冷,在你怀里头暖和一会儿。再说我又没拽着你的两手,怎么就不能划。”
张梦阳笑道:“那好吧,只要你能暖和一点儿,就在我这儿猫着吧,只是把我弄得起了性致,在这船上一晃一晃的,咱们可不好短兵相接。”
钱多多在他的怀里嘻嘻一笑道:“用不着担心,真的害你起了性致呀,我有嘴也有手,自然有办法给你弄出来。”
张梦阳立即兴奋地道:“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可不许反悔!”
“呸,想得美!逗你一下还就当真了,想要姐姐我言必信行必果,就看你这傻小子今晚上的表现了。”
过了一会儿,钱多多仰起头来,醉眼惺忪地看着他说道:“到底是个傻小子,身上的火力可真是好,偎着你呀,就像是偎着个火炉一样……”
……
果然,划出了二十多里地之后,在一簇好大好高的苇丛后面,一艘约二十几米长、五六米宽的平底沙船停泊在那里。
张梦阳轻轻地说了一声:“看见大船了。”
钱多多把脸儿从他的怀中拿了出来,看了看远处的那艘大船,说道:“划过去吧!”说着便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发髻和身上的衣衫,站起了身来。
钱多多负着双手立在船头,等小船靠的近了,大船之上便有人认出了主母来,立即便有人从上面伸下了一根长竿,钩住了张梦阳他们的舢板,几人一合力,轻轻松松地便把舢板拽到了大船之下。
钱多多一登上了大船便吩咐道:“立即扬帆起锚,驶往大梁山。”
船上的水工杂役们得了夫人的吩咐,也没人敢来多嘴多舌,立即便把十几米高的桅杆竖了起来,张梦阳仰头观看,只觉阳光从斜刺里射将过来,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而船上的这几根桅杆,似乎比印象中的电线杆还要高出许多。
铁锚也被船工们摇了起来,油布篷帆也被拉了起来,这似乎与整个船身一般大小的油帆,随即便吃饱了风,被调好了斜角与航向之后,便带动着巨大的船体,缓缓地移动了起来,开始了它的北航之程。
随着风力的持续,大船的航速也持续地加大了起来,最后在惯性的推动之下,在寒冷的梁山泊里乘风破浪,快速地行驶。
钱多多和张梦阳在船舱里围着炭炉向火,品着香茗,嘻嘻哈哈地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不觉时之既过。等到外面伺候的船工告诉他们说已经临近了梁山泊了,张梦阳立即放下手里的茶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舱外,展目观望,只见正前方不远处,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峰横亘在那里,虽不如想象中的高大,却也有画师笔下的盘龙卧虎之状,颇显气势。
“百闻不如一见,这水泊梁山果然是易守难攻的好去处,难怪宋公明带领着他的一众弟兄,能够闯下那么大的名头来呢。”
大船在距离岸旁约一里之远便即落帆抛锚,一发响箭射向空中,金沙滩上立马有数只舢板划了过来,把钱多多和张梦阳接上了岸去。
舢板刚一拢岸,立马就有人飞快地跑上山去,向刘麟汇报去了。
刘麟听得新认的母亲大人来此探看,立马带领两百亲随,满列旗幡,吹拉弹唱,敲锣打鼓地迎了下来。刚到半山腰间,便即迎到了钱多多,连忙跪下叩头道:“孩儿元瑞叩拜母亲大人。”
钱多多满脸堆欢地扶他起来笑道:“快起来吧,这大冷天儿的,何必行此大礼,可别把膝盖儿给凉着了。”
刘麟拱手说了声:“谢过母亲!”然后便站起身来,从旁边一个侍从手里接过一个锦袋包裹着的圆盒暖手炉来,递在了钱多多的手上。
钱多多含笑接了过来,回头把张梦阳拉了过来介绍道:“跟我一块儿来的这位呀,是我的叔伯兄弟,名叫钱奇,虽然他年纪小,可论辈分啊,你还得管他叫一声舅舅呢。”
刘麟笑道:“母亲说的是,你的兄弟自然便是我的亲娘舅了,与年龄大小有什么分别?”说着,刘麟冲着张梦阳行了个半跪之礼,拜见道:“外甥元瑞,见过阿舅!”
张梦阳看这刘麟虽称不上仪表出众,却也是相貌堂堂,乍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约摸三十二三岁的年纪,唇上颔下蓄满了乌黑的胡须,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许多。
这么一个年龄似乎比自己大着一倍的人跪在面前,自称是自己的外甥,朝自己跪拜行礼,竟使得张梦阳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当如何还礼才是,于是也手忙脚乱地跪了下来,答道:“额……这个……这个,公子不必客气,你我都不是外人,还望以后多多指教才是。”
刘麟倒是显得颇为大度,站起身来的同时,伸手把张梦阳也搀扶了起来,哈哈笑道:“阿舅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这做外甥的今后还得要承蒙你的耳提面命,敦敦教导才是正理。”
钱多多在一旁乐得眉花眼笑地说道:“瞧你们两个这股客气劲儿吧,你也谦虚他也谦虚,让外人看了倒不像是一家人似的。”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与刘麟一左一右地陪侍着钱多多,在众多侍卫亲兵们的拱卫下,一起朝山上的宛子城大寨中走去。
路上,刘麟问起钱多多缘何突然到此,钱多多没好气地答道:“还不是为了那个哈巴温。你父亲让他去金军营中捉个有分量的皇族大将回来,押在咱们手上,以后在和金人讨价还价之时,也能有一张王牌攥在手上,以令金人有所顾忌,不至于太过亏欠了咱们,这事儿你知道的么?”
刘麟点头应道:“父亲当初会见哈巴温的时候,孩儿也曾在场,主意是父亲出的,是哈巴温自告奋勇,要独担此任,他当时还说,即便是捉不来斡离不,也要把他们军中的杯鲁、阇母或者挞懒等大将捉来一个,献在父亲大人的阙下。
当时父亲对他说,斡离不乃是东路金军主帅,万一使他有个什么闪失的话,必然导致金军群龙无首,致使局面有利于宋,而不利于金。那样子来,就无法是他们两败俱伤,我们也就无法坐收渔人之利了。所以,父亲当时就驳回了他欲擒斡离不的打算。”
钱多多冷笑了一声道:“主帅擒不得,也就只好在人家副帅的身上打主意了,这本是为了你父子俩心中的大业,原也无可厚非。可是那位哈国相啊,没有本事擒住人家的元帅副帅的,倒是有本事偷梁换柱,弄个与金人毫不相干的人来糊弄你们父子呢。”
第五百五十九章 杀剐任凭阿舅处置
刘麟不解地问道:“哦,竟有这等事?母亲是从何处得知的,那哈巴温既然胆敢弄此手段,咱们该当即刻奏报给父亲知道才是。”
钱多多叹了口气道:“要说这事儿啊,可真是天佑你们父子呢。你的这位小阿舅呀,两年来一向在恩州的清河县里充当皂吏,笨手笨脚,老实本分的,没招过谁,也没惹过谁,谁知金兵的副帅杯鲁带兵攻打清河,拿下了城池之后,就住到了县城的府衙里。
那位哈国相呀,以为杯鲁带兵离开了金兵大队,一定是好对付得很,哪知道人家金兵侍卫重重守护,好手如云,想要把杯鲁抓在手里,谈何容易?他害怕没办法儿向你们父子交差,所以呀,就随便从府衙里头抓了个人带回咱们的湖心岛应付去了。
也是事出凑巧,你父亲潜往汴京城外的刘家寺密会斡离不去了,把我一人留在了岛子上。哈巴温把他带来的人一看,你猜怎么着?被他抓回来充数的这人,原来就是你小舅,你说这可不是要把人给气死了么?”
刘麟闻听此言,停下了登阶的脚步,把眉头一皱,怒道:“这哈巴温答应相助我们干成大事,父亲也答应他平定了中原之后替他复国,这本来是一个童叟无欺的君子协定,没想到这哈巴温竟敢如此相欺于我父子,母亲,这该死的老狗现下在哪里?”
钱多多以手轻轻拭泪地说道:“我当场揭穿了他的阴谋,说这个人乃是我的兄弟钱奇,并不是金国的副元帅杯鲁,他见我当众拆穿了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很是下不来台,居然硬要坚持说你阿舅就是杯鲁,天下人谁都可以抓错认错,独独他是绝对不会弄错的。
最后说僵了,那该死的番佬儿竟然想要杀我灭口,幸亏咱们岛上的侍卫们忠勇可嘉,费了好大的牺牲才把我们姐弟两个救了出来,否则啊,这会儿咱们母子可就是阴阳两隔了呢!”
说道这里,钱多多已然是泣不成声,一手拉着刘麟,另一只手搂住了张梦阳,趴在张梦阳的肩头上哀哀地痛哭起来。
刘麟劝解道:“母亲不必伤心,孩儿这就点起兵马,前去捉住了那天杀的番佬儿,不管是万剐凌迟还是五马分尸,一定替你和阿舅出了这口恶气。”
钱多多道:“我和你阿舅虽然受了些惊吓,但到底还算是全身而退,最可惜的是咱们的那些忠心的将士们,没能死在替你父子打拼天下的征途上,却毫无意义地死在了哈巴温那厮的手下,实在是让为娘的我心里难受得很。
如今咱们的人已经让他给杀了,岛上的那座庄院,也已经让他给烧成了白地,想来那番佬儿闯下这么大祸,也知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这会儿的他啊,指不定逃到哪儿去了呢,想要捉住可他替我们出气,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刘麟气愤填膺地道:“即便是如此,那也得派人去看看咱们的家人侍卫还剩下多少,伤亡在那厮手上的有多少,再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奏报给父亲,也让父亲知道知道这番佬儿是个怎样言而无信的货色。”
钱多多拭了拭泪说道:“也好,就按你说的办吧,别忘了把菱儿和杏儿那俩丫头给我带过来,假如她们侥幸不死的话。”
说着,钱多多携着张梦阳的手拾级而上,继续朝山上的宛子城大寨走去。刘麟在对身边的一员将官吩咐了几句之后,也随即迈着大步赶了上去。
……
原先宋江在时的忠义堂,而今被刘麟改做了维新堂,取《诗经·大雅·文王》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义,寓意他的父亲是周文王,而他刘麟要做周武王,要将来取代赵宋王朝,君临天下之意。
张梦阳展目观瞧,但见这维新堂的四周,宫观殿阁,屋宇房舍,应有尽有,站在断金亭上朝下俯瞰,看到别处的山峰和山腰之上,也有着不少的房舍,底部外沿还有蜿蜒如龙的城垣拱卫。据刘麟所说,所有这些建筑,大部分都是宋江为山寨头领之时,外号青眼虎的李云与九尾龟陶宗旺所筑。
自宋江等人受了大宋朝廷的招安之后,这些远远近近的殿宇房舍遂逐渐空闲了下来,后来年复一年,终于全部弃置荒废,有些甚至已经开始颓圮坍塌,直到被刘豫他们父子相中了此处的地理之形,把这里当成了积蓄力量,操演兵马的后院,方才把这些构建重新利用了起来,拆拆建建,修修补补,倒也没费太大的财力和人力,便重又使这里成为了颇有人气的牢固营盘。
而置身之处的断金亭,三面环临深谷绝涧,十二根石柱,撑起一个歇山卷棚式的屋顶,四檐上翘,脊兽栩栩如生,大有凌空欲飞之势,与其他各处的亭台建筑相比,颇显得夸张大气。
张梦阳知道,这便是当年林冲为纳劫了生辰纲的晁盖、刘唐等七人入伙,一怒之下抽刀火并了白衣秀士王伦的地方。
在断金亭上伫立了一会儿,遥想着宋江等一筹好汉替天行道的抱负,屡败官军的业绩,张梦阳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地心向往之。
在他看来,倘若宋江等一百单八名好汉得以全存至今的话,由他们尽起梁山泊人马抵抗金兵,或许,就不会有大宋朝廷如今的被动局面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的时候,钱多多在下面喊道:“那亭子上风大,当心受凉感了风寒,还不赶紧下来!”
张梦阳经她一喊,这才回过神来,“嗷”了一声,便转身下亭去了。
当天晚上,刘麟在维新堂东边的松鹤轩里摆满了美酒佳肴,既为母亲劝解压惊,也为阿舅接风洗尘。
钱多多相陪着他们两人各饮了三杯,害怕张梦阳喝得个酩酊大醉,晚间难免影响了美事,因此频频告诫刘麟:“你阿舅年纪还小,莫劝他喝多了,每次只让他喝半盏也就是了。”
钱多多既有此吩咐,刘麟岂敢不遵?故而自己对张梦阳每每以大盏相敬,却令张梦阳以小盏相陪,而且每次皆是只饮半盏,因此欢宴到二更时刻,张梦阳也只是耳热微醺,并无十分的醉意。qqxδnew
张梦阳对刘麟说起了自己在清河府衙被哈巴温捉住,一路之上所受的种种委屈,一直说到了湖心岛上与姐姐邂逅,方才脱此大难,又说可见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会坐看奸人阴谋得逞等等,使得刘麟对方才母亲的所说,更加信得坚实了。
刘麟乘着酒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宽慰张梦阳道:“阿舅莫要为此屈心,那哈巴温既然如此相欺,惹得母亲担惊受怕,害得阿舅含羞忍辱,还杀了咱们的无数勇士,烧毁了咱们的碧水山庄,就算是追那厮到天涯海角,外甥也一定要把他捉了来,献到阿舅的跟前,杀剐任凭阿舅处置。”
张梦阳举起酒杯来说道:“既然公子如此说,那我就当着姐姐的面满饮此被,以表示对公子的诚挚谢意。”说罢,张梦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刘麟道:“阿舅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既是我母亲的兄弟,那便是我刘麟的亲阿舅,你以后莫要再以公子长公子短的叫了,你就如父亲母亲那般,径呼我的小名儿元瑞就是了。”
钱多多也在旁笑道:“我说也是呢,公子长公子短的,让别人听在耳中,未免显得生分,我看你就依了元瑞所说,今后径称他的小名吧!”
第五百六十章 冬天里的春天
张梦阳把头重重地一点,道:“好,既然你娘儿两个都这么说,那我这当舅舅的以后也用不着客气了。元瑞,来,为了你刚才的话,舅舅要诚心地敬你一大杯!”说罢,便转头吩咐侍从道:“把我的杯子也换成了大号的。”
钱多多抬起粉拳来打了他一下道:“心诚不诚的又不全在酒中,论喝酒啊,你可不是俺家元瑞的对手呢,待会儿喝醉了可怎么整?”
张梦阳把胸脯一挺说道:“姐姐放心,元瑞刚才的那一通要杀剐哈巴温的话,让我心里本有的憋屈释放了不少。这心情一舒畅啊,稍微多喝一点儿,也是没什么的。”
钱多多白了他一眼道:“敢给我喝得烂醉如泥,看我赶明儿怎么收拾你。”说着,偷偷地抬起脚尖,在他的脚上使劲地踩了一下。
张梦阳脚上吃痛的同时,恰刚刚把一大盏酒满饮了下去,立即便痛得龇牙咧嘴地道:“这酒……这酒……劲儿好大……”
酒足饭饱之后,刘麟把钱多多安置在松鹤轩后面的仁寿斋中歇卧。这本是宋江给他的父亲宋太公颐养天年的所在,火炕暖炉应有尽有,刘麟到此之后,命人把这斋中的小院落和几间屋子重新收拾了一过,以供自己的父亲刘豫过来察看之时歇脚之用。
他还又命人给斋中的房屋添置了熏笼、地龙、火墙等取暖设备,以保证在严寒的冬季里,室内能够始终温暖如春。
今天夜里,军士们早已经给火炕、地龙等添饱了柴炭,把供钱多多歇卧的内室熏烤得暖意融融。
钱多多对刘麟说道:“夜里头就让你阿舅在门下屋中伺候吧,他还太小,让他住得太远我也放心不下,这样我们姐弟俩也都能安心一些。这些日子来你也很是操劳,就不要替为娘的守着了,早早地下去安歇吧。”
刘麟道:“话虽如此,可是由孩儿在门下伺候着,便于对母亲的昏定晨省,这也是孩儿分所当为的人子之道,若是让阿舅代劳,虽然也说得过去,可是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心下怎能得安。”
“反正你父亲又不在这里,这些个无用的虚礼,该免得就免了吧!”钱多多打了个呵欠,又道:“如果菱儿、杏儿还能找回来的话,明天就把她们带到我这里,这些日子来我用她们用得挺顺手的,真给我换上两个人使唤啊,兴许还真不习惯呢。”
说罢,钱多多就由张梦阳扶着,朝后面的仁寿斋中走去了,刘麟一直恭送到了院门之外,方才打了个躬,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刘麟安排好了警戒的士卒之后,就在维新堂里安歇,以便于母亲那边万一有个大情小事的,也好有个照应。
关上了院门之后,小小的仁寿斋院落之中,便只剩下了钱多多和张梦阳两人了。他们来到了斋室的卧房里,被房中融融的暖意给熏蒸得无比舒适,钱多多嘻嘻一笑说道:“果然是个孝顺儿子,知道我这为娘的怕冷,早就把地龙、火墙什么的烧起来啦。瞧这股暖和劲儿,怕是烧了至少也得两个时辰了呢。”
张梦阳冲着钱多多作了一揖说道:“小弟我可得再次恭喜姐姐,贺喜姐姐呢,这些时日不见,姐姐不仅得了个抱负远大的老公,更得了个孝顺无比的孩儿,可真的是双喜临门哪!”
钱多多的面上春情涌动地笑道:“不对,你说错了我的傻弟弟,姐姐我从那深宫里头出来,获得了自由之身,这可比得个什么老公儿子的强得多了,应该说我是三喜临门才是。哎呦,不对,今儿个咱姐弟俩再度重逢,结结实实地羞辱了哈巴温一顿,救你脱离了险境,应该说我四喜临门才对。”
张梦阳笑道:“四喜临门,五谷丰登,说不定用不了多少时候,你怀上了姐夫的龙种,生出个自己的亲生骨肉来,那可比这所有的喜事加到一起都令人喜欢得多呢!”
钱多多把嘴一撇说道:“就他那么个老东西,有没有那两下子还不好说呢,姐姐我这辈子想得个自己的孩儿啊,说不定到头来只是个镜中之月,空自想想罢了。”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真是个坏姐姐,故意在这儿给我装可怜是不是?明知道我这做兄弟的不会袖手旁观,在这事儿上少不了要助我姐夫一臂之力,却还说出这样的话来惹我爱怜,真是该打!”
说着,张梦阳抬手在钱多多的屁股上狠拍了一记。
钱多多“哎呦”一声,回手便朝张梦阳的胸膛上捅了一拳,口中骂道:“你个死鬼,都把我打疼了你知不知道?”
张梦阳一把将她抱住,朝前几步便她扔在了那柔软温暖的大炕之上,道:“打疼了你可是不白打的,接下来还要你个爽歪歪呢!”说着,张梦阳手脚麻利地宽衣解带,然后往炕上扑了过去。
一阵亲吻缠绵,两人都沉醉在相互拥有的美满快意之中。钱多多语声恍惚地说道:“若果真从你有了身孕的话,那生出来的孩儿是姓张啊还是姓刘啊?”
张梦阳本来肚中就有了酒了,这时候只觉醉意似乎更胜了三分,微微气喘地应道:“当然是姓刘了,你是刘豫的正室夫人,替人家传宗接代乃是你的本分,我只不过是替人代劳罢了。”
“如果跟他姓刘的话,那你疼不疼咱这孩儿?”
“当然得疼了,真有了这孩儿,他可是咱们两人的亲骨肉啊,我岂有不疼他之理?”
“嗯,那我就放心了。等真的从你生出了孩儿那天,就让他认你为干爹,那样一来,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叫你做爹爹了,你也能光明正大地称他做儿子,你觉得可好么?”
“你要你愿意,什么都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重又亲吻缠绵在了一起。室外的寒冷被严严实实地阻挡在了外面,室内的地龙、火炕、火墙提供的温度整夜地持续不减,给他们的寻欢作乐营造了春天般的温暖。
张梦阳想到了一本曾在学校的图书阅览室里见过的书,书名叫做《冬天里的春天》,他并没有翻看过那本书,根本不知道书里头都写了些什么内容,作者的名字更是给忘到爪哇国里去了,只是今夜所处的环境,令他油然想到了那本书的名字。
今晚,自己在这间斋室里所享受到的,不正是冬天里的春天么?
这一晚,描摹不尽的被底恩爱,流淌不尽的似水柔情,一出的龙凤呈祥的好戏,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被诠释得妖娆万种,畅快淋漓。
张梦阳自被哈巴温捉了之后,受尽了呼喝斥骂和旅途颠簸之苦,今番骤然得脱缧绁,苦尽甘来,而且还得了个这样久惯风月,本领高强的女子倾情侍奉,只觉这些日子来所受的那些委屈羞辱,也全都是不枉的了。这不正是佛家所说的因缘与福报么?
那刘豫已经是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了,自得了钱多多之后,虽抖擞起精神竭力逢迎,但到底是根气已衰,标阳渐竭,很是有些力不从心,故而每每不能令钱多多尽兴,非但不能够尽兴,相反倒是扫兴的时候更多一些。
今晚上她重新得了张梦阳这个血气充盈,精气满溢的少年男子,简直喜欢的无可如何,恨不得一口将他吃进肚里去才甘心过瘾,当然也是使劲浑身解数,极其卖力地讨好于他。
室外寒露重重,室内春意浓浓,两人都陶醉在羞云怯雨和海誓山盟的甜蜜里,不知时之既过,月之西移。
……
第五百六十一章 人小能耐大
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内,张梦阳白天或乘轿或步行或乘船地游山逛水,欣赏传说中的水浒英雄起居习武,屡破官军的故地所在,晚上则与钱多多颠鸾倒凤,大被长眠,小日子滋润得不亦乐乎。
他心中对萧太后的惦念始终不忘,但茫茫人海,到底廖湘子那丑鬼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心中委实是猜想不透,虽然也曾派人去苏州察访了,但他对结局并不怎么乐观,因为以廖湘子那满嘴跑火车的可恶,此事该当与红香会没有多大的关联。
师父大延登虽说在北地有着神仙之称,但究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就算他能够预知当下与未来之事,难道就没有什么失算率么?如果姨娘并不在苏州的话,那可到哪里再去找她?
苏州,不管她在不在苏州,都是他心目中的一个正在燃烧着的,尚未熄灭的希望,假如真的脚步匆匆地赶去了那里,根本未能打听到有关姨娘的半点儿讯息,那这个尚在燃烧的希望,可就要被彻底熄灭了。
与其那样陷入到绝望之中,何如把那绝望来临的时间推迟一些,让自己的身心暂且寄托在这梁山泊的山水之间,无忧无虑地逍遥快活几日呢?
虽说这样不免有些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意味儿,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找不出更好的解脱之方来了。
“哎——姨娘啊姨娘,那丑鬼到底是把你带去了哪里,拜菩萨托个梦给我也是好啊,怎么这些日子来连梦也不做了呢?”
等把梁山上可逛的地方都逛得够了,便于第四天上,骑上马带了刘麟派给他的两个伴当,沿着梁山东岸的狭长地带朝南走,想到大岛最南头的一个山角上去看看。
因为他听说那处山角甚是偏僻,也并无什么可以泊船的水滩,而且自南而北的水流在那山角处被裁割为二,两股水流分别顺着大梁山岛的两侧继续朝北流淌,在岛的北岸重新汇合,最后争入济水,蜿蜿蜒蜒地朝济南府奔涌去了。
因此,这个山脚所在之处,既无用以耕种或建房的土地,也没有适合停泊船只的幽深平静的水域,而且山势险峻奇陡,自宋江等人盘踞水泊中时,便极少有人于此山角处来往,只在山角的高阜处建有两处烽燧,用以观测远处的敌情。
现如今,由于刘麟所部兵马仅只数千,远不如宋江时候的规模宏大,因此高阜上的这两处烽燧也就一直被弃置不用,直到如今。
张梦阳在两个伴当的引领之下,傍岸走了约摸十几里地,便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水响,既似轰鸣,又如呜咽,还似乎藏匿着一股隐隐然的骚动。
张梦阳猜测,这声音,应该便是那山角切割水流所发出的,可展目望将过去,一道从主峰上分开的险峻的山梁,倾斜着伸入水中,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张梦阳问跟在身边的伴当道:“你们所说的那个山角,难道就是说的这里么?怎么我听着轰轰的水响,是从山梁的后面传来的呀?”
其中的一个伴当应道:“舅老爷有所不知,这地方不是咱刚才所说的那个山角,山角是在这座山梁的后面,把泊子里的水劈做两股,左边的一股分向东边,流到此处之时,再受这道山梁形成的斜角干扰,向东折过去将近有一里多地,过了这斜角之后,有半数的水在斜角和水岸形成的湾里成了个大回漩。
舅老爷你看,咱来处的水都是贴着水岸自南向北,独独眼前这湾里的水,受了那回漩之力的牵引,是自北向南的,在前边的山梁下撞了个个儿,才又掉头汇入了主流,向北流淌去了。”
张梦阳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朝远水处观望,果见近岸处的水流贴着沙岸,隐隐然地朝南流动,如同一支壮观的大军般朝横亘在前的山梁脚下冲了过去。
那伴当又告诉他道:“前时曾有咱们的一艘沙船从湖心岛那边过来,是从这个斜角处绕过来的,没想到刚过了斜角,就被卷入了这个回漩里,结果被推到了近岸处搁浅,后来费了好几百人之力,七八艘大船牵引,方才把那船重新拖回了水中。
因此刘麟将军命令,今后所有南来北往的船只,俱不许从这山角和斜角处经过,都要从大岛的西侧行经。所以这地方就一直荒废着,咱们的人很少有过来这里的。”
张梦阳坐在马上点了点头道:“我说这里除了有些水声鸣响而外,四下里显得一派清幽呢,却原来是这个道理。我听说宋江时候曾在山崖上修了两个烽燧呢,你们可知是建在哪里,怎么从这里往上看,一点儿也看不到?”
“这个小的们就不知道了,这处山崖过于险峻,从没有人上去过的。听说在宋江那会儿,也只有解珍、解宝兄弟带着些善于攀爬的喽啰们在上面轮番值守,很少有别人能上得到那儿去的。”
张梦阳有意要在他们两人面前显本事,打算徒手爬上这看似险峻的山崖上去,也好让他们回去在军中传扬一下自己这位舅老爷的本事,让刘麟这老小子和他的手下们都知道知道,别看自己年纪小,本领可是一些儿容不得小看的呢。
若是能由悠悠众人之口,曲里拐弯地传到钱多多的耳中,可比自己直接地向她炫耀显得本事多了,说不定由此她会更加地喜欢自己,离不开自己了呢。
想到此处,张梦阳打了个哈哈说道:“如此说来,在你们的眼中,解珍、解宝二人都是世间少有的善于登山攀爬的健将喽?”
两位伴当答道:“可不是怎地,听说他们兄弟都是山里的猎户出身,惯走山路,还又善于隐蔽身形,征讨方腊之时,黑夜里头爬上了壁立千仞的乌龙岭。虽说他们哥儿俩最终死在了那一阵上,但只凭那攀爬山岭如履平地的本事,近世里头恐怕就找不出第三个人来。”
张梦阳哈哈笑道:“虽说他们兄弟本领高强,我也是深信不疑的,但你们若说这世上论起攀登高峰来,除却他们便没有第三个人了,我却是不敢苟同。你们估摸着,我攀爬山岭的本事比之他们兄弟两个如何?”
两个伴当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说道:“舅老爷的本领,自也是世间第一流的,这个早就听我们大将军说起过的,别说是这个小小的山崖了,就是三山五岳的那些个只有飞鸟能通过的奇峰险壑,在舅老爷的脚下也不过是和走泥丸似的,跟玩儿一样,只是咱们今儿个出来得够久的了,为免夫人在家中悬想,还是赶早回去是正理儿。”
说着,两个伴当牵了张梦阳的马就要往回走。
张梦阳把手一抬说道:“且慢!你们这两个家伙,话虽然说得好听,可当我听不出来么,你们压根儿就不相信我能爬上这座高崖去是不是?”
说罢,张梦阳勒住了马,从马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道:“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我好,害怕我一时兴心,爬高上低起来万一摔坏了,回去之后没法儿对夫人交代,难保不会挨一顿打骂,可实话告诉你们,我这一身的本事一旦施展出来啊,别说是你们,就连夫人也未必见识过呢。”
第五百六十二章 白日飞升
两个伴当闻听此言,都连忙你一言我一语地分辨,说自己对舅老爷的话绝对信得过,舅老爷的本领有口皆碑,人人夸赞,小的门岂有不信之理云云。
张梦阳笑道:“这你们可又说得错了,我虽然有一些攀爬飞纵的本事,可在中原却是少有人知,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马屁用不着拍了,不漏一手给你们瞧瞧,谅你们也信不过我说的话。”
说着,他抬手朝远水处一指,问道:“如果我说有人能不乘船,靠两条腿从水面上小跑着过来,你们信是不信?”
那个瘦脸话不多的伴当笑道:“舅老爷说笑了,您这话我们可是不敢苟同了,能仗着两条腿从水面上跑着过来,那除非是这泊子里的湖神,再不就是精灵鬼怪什么的,大活人谁能有那样儿的本事?”
待这瘦脸伴当的话音刚落,张梦阳二话不说,提一口气在胸膛,调整好了呼吸,陡地像一道闪电般地掠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便即冲到了水面之上。
张梦阳抖动两腿,脚尖轻点水面,其行之速,如同飞行在水面上的一般,离远了看,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回漩的水面上大兜圈子,他的两条腿如何运动的却是看不真切。
两个伴当只看得目瞪口呆,真难以相信这个正在水面上纵横飘忽之人,就是刚刚那个还在跟他们说说笑笑的少年,那个公子爷的小阿舅,主母夫人的堂兄弟钱奇,就是眼下这个在水面上飞奔来去的人么?
还没等他们从惊诧之中缓过神来,张梦阳遂已经风驰电掣地掠回到了岸上,霎时间立在了他们两个的跟前。
看着他们两人张口结舌的呆傻模样,张梦阳嘿嘿地笑道:“怎么样,两位老哥,这回若再跟你们说我能徒手爬到这座高崖上去,说心里话,你们是信还是不信?”
两人闻听此言,全都双膝一软,“腾”地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如磕头虫一般以头触地说道“是,是,是,舅老爷真乃是神人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舅老爷这么年纪轻轻的,没想到竟是个得道的神仙,恕小人等有眼无珠,怠慢了舅老爷,还恳请舅老爷大人大量,千万饶恕则个。”
张梦阳笑道:“又来胡说八道了,你们这几日来对我奉命唯谨,何曾怠慢过我了?再说我只不过学过一两手速来速去的法门而已,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了,若奉承我是得道的神仙什么的,是万万不敢当的。”
话音刚落,张梦阳把身形一晃,如离弦的箭矢般朝前面的山梁脚下疾驰而去了。
两个伴当的一声“舅老爷”还没叫出口来,但见张梦阳的身形几番晃动,已沿着山梁崖壁上的乱石和树木,纵跃攀缘着朝上飞升去了。
这段崖壁虽说陡峭,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着一些坡度,而且也有着不少凸出的怪石和纵横从生着的树木遍布其上,使得张梦阳借助着“凌云飞”的功夫朝上纵跃,倒也不觉着如何的惊险吃力。仟千仦哾
这令他想到了当初在天开寺初逢尚是大辽皇太后的姨娘,为了讨她的喜欢,不自量力而又自告奋勇地要去替她招安逃之夭夭的方天和等红香会众,不想在途次遇到了神行太保戴宗那厮,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给提拎着带到了一个壁立如墙的险峻高崖之上。
后来阅读了那本《神行秘术》才知,那时候戴宗所使的攀崖之术叫做“通天纵”,是神行法最高阶的奇异功夫,堪称神行法的天花板。
据那书上说,通天纵的厉害之处不在于速度之快与日行距离之长,而在于它能使修炼者在壁立的山崖或者高墙之上,不管是千仞还是万仞之高,只要能够寻着借力之点就能够飞身直上,毫无阻碍。
而且每一下提纵,身体皆能够向上纵起四五米之高,所耗体力则是与横向的凌云飞奔走之时无太大的差异,甚至与使用小追风时于平路间奔行所耗体能,大致相当。
其实说到底,所谓的通天纵就是在凌云飞的基础上,把飞檐走壁的功夫用之于攀登山岭间的绝壁,即由横向的来去飞行变作了纵向的上下飞升,也是“神行秘术”中的一项与其他几阶功法颇有不同,实则又紧密相关的神行技法。
张梦阳自从得了大延登的修习内力之方,内息上的修为可以说得上是突飞猛进,几乎没费多少时日就突破到了凌云飞的功阶,这自然是神行太保戴宗做梦都想不到的千古奇遇。
在对凌云飞功法掌握得日益纯熟之后,张梦阳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可以把凌云飞的翻檐走壁,用之于在崎岖山岭间的提纵跳跃,如此一来,待得内息更加圆润纯熟之后,待得对凌云飞的运行之法掌握得日益精练之时,不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由凌云飞过渡到通天纵的功阶了么?
当然,这只是他闲来无事之时,脑中的灵光一闪而已,究竟由凌云飞过渡到通天纵,是不是转折得这么自然而然地,毫无违和之感,他的心里可就是拿不太准了。
碰巧今天当着这两个伴当的面,他有心要让他们加油添醋地把他的水上漂和凌云飞的本事转述给钱多多知道,不管这种转述是直接还是间接,待得转述到她的耳中之时,不知已经经过了多少人的口,经过了多少人的添油加醋,说不定果真把自己吹嘘成了飞升得道的神仙也说不定。总之是绝对可以令她大吃一惊并且难以置信的。
“不知我那多多姐姐得知了我并非只是个会吃软饭的草包,而是身怀着如此特殊的异能之士之后,或许对我就不仅仅只是简单地喜欢了吧,说不定还会在这喜欢之上,加上些诚挚的敬重呢。就算她到时候什么都不说,甚至恼我对她有所隐瞒不搭理我,待她从惊掉下巴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自也会在心里头给我暗暗地点一大赞的,令我在她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当他快要飞升到崖巅之时,用手臂挽住了一棵斜生出来的树干,扭回头来朝下观望,只见和他同来的那两个伴当和三匹马,都已经变成了蝼蚁般大小的一小点儿了,那两个伴当似乎还在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但由于相距已经太远,他们是在说些什么,张梦阳已经听不真切了。
张梦阳扯开嗓子朝下喊道:“你们在下边等我会儿,我在上头随便地走走看看,马上就下来。”
说罢,张梦阳两脚在突兀的岩石上稍一借力,身子陡地朝上窜了上去,几个起落之后,便已经站在了满是黄草枯藤的崖巅之上。
这几日里,梁山上的诸多遗迹都已经被他踏看的差不多了,只有传说中建在崖巅之上两个烽燧,还不曾过来看过。
由于此处山势过于险峻,水波也是较为险恶,刘麟手下的将士逻卒们几乎都没有来过此地,大家都只知道那两个烽燧一个建在崖巅之上,另一个建在稍低一点的位置,具体是在哪里,却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张梦阳左右看了看,见稀疏的树木间隙里,似乎能辩得清几百米外有一个方形的砖石建筑立在那里,样子有点儿类似抗日神剧里的日本鬼子的炮楼,但大小却要比炮楼逊色多了,而且还显得甚是寒酸。
张梦阳轻笑了一声,心想这便应该是建在崖巅上的那一个烽燧了吧。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来,防备着会有什么豺虫虎豹突然窜出,然后就饶有兴致地朝那烽燧所在之处走了过去。
构筑烽燧所用的石块,全是在这崖巅之上就地取材而得,石块虽然大小不一,但却是垒砌得严丝合缝,看上去给人以巧夺天工之感。
烽燧的后面,有一个低矮的门洞,一扇小小的木门倚侧在那里,显是已在风吹雨淋中朽坏了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另一位姐夫
他大着胆子走进去看了看,发现了一些随便扔在地上的刀枪棍棒等物,最里边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小的方桌,一个石质的香炉歪在桌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想来方桌上本来是供有一个神像的,守在此处的士卒在撤走之时把神像给带了去。
一架颇见朽败的木梯竖在一边,通过这架木梯,能够登上一根根的圆木搭成楼板的二层楼上。
张梦阳仰头看了看,那一根根圆木也长满了青白相间的霉菌苔藓,猜不出内里究竟朽败成了什么模样,所以也就打消了顺着木梯登上去观览的兴趣,但以这所烽燧的高度来推想,果真站在上面的话,必然是弄够居高临下,了望得到水边天际的一切动静的。
张梦阳见没有什么新奇的发现,难免有些兴味儿索然,没情没趣地溜了出来,朝山崖另一侧的下方看了看,便开始朝下边走去。
这一边的山崖也甚是陡峻,张梦阳只得手攀脚踩着横伸而出的枝杈和凸起的岩石,一点一点地朝下滑落,可都下落到了半壁中腰之处了,也仍然没有发现另一所烽燧的所在。
张梦阳一无所获,感到意兴阑珊,便想要重新攀上高崖去,去其他的地方重新找过。可正在这时,他却听到了下面隐隐地有人说话,仔细地侧耳倾听,似是两个女子在相互谈论着什么。由于他所在之处还太高,无法听清楚这两个女子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张梦阳大感奇怪:“不是说这地方是梁山泊里人迹罕至的地方么?即便是在宋江的时代里,也是极少有人来此的,怎地今日竟冒出来两个女子在这里说话?我还以为这梁山上只有钱多多一个女人呢,没想到在这僻静如世外的地方,竟还藏有两个说话甚是好听的女子呢。她们是谁?她们是人还是仙?她们来此何干?难道,这个时代里,还真有传说里的世外仙姝不成?
张梦阳好奇心起,想要探知一下下面的这两个女子是否神仙,遂继续一点一点地朝下滑落。只是为了不打扰到那说话的两个女子,他这番滑落的速度放慢了好些,也放轻了好些。
当他又这般下行了约摸二十几米的时候,便透过丛生的树杈,看到了一红一白两样服色的女子,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相对而立,私语交谈。
他展目朝左右看了看,见这地方也并非是山崖的最脚下,看样子倒像是半山腰处的一个平整的所在。
不知为何,这两个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这样的话,你也用不着多说,只要我和他能够安然地渡过了这一劫,姐姐我自然会对你感恩莫名的。不过若是你想拿这事儿要挟我的话,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做此痴心妄想了吧!”
张梦阳闻听此言后全身一阵,几乎立即便呆傻在当地,喃喃自语地说道:“师师,是师师!”
又听另一个女子笑着答道:“瞧姐姐这话说的,咱俩可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姐妹,我倒是想要挟你呢,可我也得有那个胆子才行啊。你们两个只管安生地在这儿藏着,既然姐姐不愿意,妹妹我也不来勉强,等金兵退去了之后,你们就只管回汴京去过你们的快活日子就是,我绝不会泄露你们半点儿行藏的。”
张梦阳一听这女子开口说话,心头上便又是一惊:“是多多,怎么……怎么她也到了这里?”
原来在此处说话的两个女子,一个是钱多多,另一个正是与张梦阳在汴京相处得恩爱缠绵,与他许久不见了的花魁娘子李师师。
张梦阳的一颗心嗵嗵直跳,在自己的手背上掐了两下,断定不是在做梦了之后,张开嘴来深呼吸了几口,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朝她们两个接近了一些,在一株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柳树后藏了,沉下心来听她俩低声细语地说话。
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李师师作为道君皇帝养在御香楼里的外宅,在汴京城里身份尊贵,荣宠无比,怎么会大老远地跑到了这个藏污纳垢的水泊子里来?
钱多多在这个岛上自己是知晓的,她不管是出于怎样的原因,现身在这个如此偏僻的地方还能够让人理解,可是师师为何突然现身在此?难道是斡离不攻破了汴京城,师师逃难到此的不成?
听多多刚才的话中,说什么“你们两个只管安生地在这儿藏着”,如此说来,师师并不是孤身来此,与她同在此处的,还另有其人。那么和她一起来此的那人是谁?难道是御香楼里的那个老鸨子李妈妈么?
只听李师师冷笑了一声道:“随你的便吧,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如今新皇登基,陛下已经退位成为了太上皇,他就是有与你的夫君共抗金兵,平分天下的念头,如今也是说话不算了的。听说新皇启用李纲总览全局,危机已然渡过去了,就算我把你的意思转述给陛下知道,他又岂能同意你们的条件?
金人只不过是要咱们割让河北三镇,而你刚才所说的条件,却是要和朝廷以鸿沟为界,把中原一分为二,你们居东而朝廷居西。要照这么个分法儿呀,偌大的汴京城都得拱手送给了你们呢。”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只听李师师又道:“多多啊,你光明正大地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向往着似锦前程,此也乃人之常情,须怪你不得。可你既提起了鸿沟来,咱们院里的说书先生常演的楚汉相争的故事,你怎么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你不记得楚霸王捉住了汉王父亲,威胁汉王要把刘太公脔割了醢做肉羹,汉王是怎么回答他的么?汉王答他曰:‘吾与汝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乃翁,必欲烹乃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你试想想,他们这些南面为君的,果真瞪起眼睛来争夺天下,有几个会把亲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你们想要拿陛下作为人质,要挟与当今天子,天子又岂会为了一个退位的父皇,抛弃祖宗一百余年的江山基业于不顾?你那夫君刘豫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你闲来无事也可问问他,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可曾有过一个为了父亲而不要江山的皇帝么?
你们若是留陛下一条命在,兴许他在你们的手上还能有些用处,倘若果真狠心要了他的性命,只会更增加你们和朝廷之间的仇恨,到时候民心道义俱归于朝廷,当今天子仗义兴师,岂不是要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么?
果真到了那一步啊,你那刘豫莫说是皇帝没得做,就算是在整个中原,恐怕也再不会有立足之地了吧?赵宋立国中原一百余年,厚泽深仁,就算你们真的想取而代之,也要先以争取民心为要,想要杀一个退位的皇帝便即篡位成功,易姓革命,天下事哪有这般容易的?
多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真诚的奉劝你,想要干办大事,谋取荣华富贵,可以应用的办法儿多得很,何必非得要做那欺君叛国的乱臣贼子?像蔡太师,杨太尉,高太尉他们那样的人臣,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享那人间少有的泼天富贵么?”
钱多多哈哈笑道:“姐姐啊姐姐,你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替你那皇帝老公开脱,我说过了,在那宛子城内就我一人知道姐夫的身份,也就我一人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啊,看在你的份儿上,说什么也不会把我的皇帝姐夫给出卖了啊?
何况我多多不也曾经是他的女人么,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钱多多再怎么坏,也不会为了现任老公而把前任老公害了吧?对了姐姐,我那另一位姐夫也在这个岛子上呢,你能猜得着他是谁么?”
第五百六十四章 是你,真的是你……
本来张梦阳听钱多多把道君皇帝称作姐夫,心中很是有些酸酸的醋意,再一看到李师师言语间对道君皇帝极是维护,他甚至都要产生出心痛的感觉来了,这时候一听钱多多提到“另一位姐夫”,立即便意识到她说的乃是自己,因此也顾不得痛楚心酸了,连忙支棱其耳朵来仔细地倾听,倾听她们姐妹二人会如何把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李师师不悦地道:“你这丫头说话总是道三不着两的,我这些年来真心侍奉的就只是陛下一人,对其他人都不过是逢场作戏,又哪里来的这姐夫那姐夫的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钱多多笑道:“这么多年了,姐姐你还是这么容易害羞,虽说你的芳心已经归属了陛下,难道其他的文人学子或者奶油小生什么的,就从来没一个让你动心的么?就算是你说的逢场作戏的那种,也总该是有一些的吧,姐姐不妨试着猜上一猜。”
李师师略思索了片刻,应道:“难道你说的,是号称清真居士的周邦彦?”
钱多多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对,姐姐再猜?”
又片刻之后,李师师道:“你说的,可是崇德公主的驸马,左卫将军曹湜?”
钱多多依然摇头道:“我说的这个姐夫呀,虽说也是位驸马,可却不是姓曹的这位驸马。姐姐再猜。”
李师师又道:“难道,是被陛下发配到南方去了的贾奕?”
钱多多哈哈笑道:“贾奕既狗胆包天,背着陛下不知与你私会,岂能得了什么好下场了?只怕他这会儿啊,在南方那烟瘴之地早已经生死不知了,难为姐姐你还记得起他来,他的魂儿若是在九泉之下有知啊,只怕也是要高兴得活转过来了。”
李师师冷哼了一声道:“你不要乱说,他的获罪是因为干犯了朝廷律令,跟会不会我的有什么相干了?再说他跟我只是谈论了几次诗文,听我抚了几首琴曲而已,根本就没你想象的那些。”
钱多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姐姐这么说可就是欲盖弥彰了,我让你猜的是在这岛子上的另一位姐夫是哪位,这贾奕贾翰林若真是如你所说的,和你只是谈诗论文,抚琴听曲那么简单,你怎会在想起周邦彦和曹湜来之后,紧接着又想起了他?这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么?”
李师师轻打了她一下,羞恼地斥道:“我心里只是在胡乱猜想你说的那人是谁,哪里承认过他们是你姐夫了,你故意地拿话气我,跟我胡缠,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接着,张梦阳便听到了她们姐妹的打闹之声,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钱多多跟她提起所谓的“另一个姐夫”之时,她居然没有立马联想起自己来,而是接连地说出了其他的几个男人的名字,真的是让他既感失落又感伤心,自己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日日缠绵恩爱,把那你情我爱的话儿说了不知有几千百遭,临到此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
她自幼生长在烟花巷中,经历过的男人非止一个,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令张梦阳感到伤心的是,在跟她分别以后,自己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还经常不断地想到她,梦到她,是真心地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娘子来看待的,可是没想到,没想到自己在她芳心里的排名,居然会如此的靠后,这岂能不让他满怀醋意与懊恼?
又听钱多多笑道:“如果你猜得中了,我就把他悄悄地给你带来,让你们再续前缘,如果猜不出来的话,那可就怪不得妹妹我心狠,要把他独个儿留在身边,自家享用了。”
李师师道:“爱说不说,不说拉倒,我才没那功夫跟你猜来猜去的呢。既然你有那个心,就留着他自个儿用吧,我才懒得管你那破事儿呢。”
说着,李师师抽身便欲走开。
钱多多扯住她道:“姐姐真个猜不出他是谁么?曾经为了他,你还打过我一个嘴巴呢,难道你这就忘个一干二净了么?”
李师师听了这话,没有回头,只站在那里略微犹豫了一瞬,说道:“不错,除了陛下,如今任何人我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就莫让别人来搅扰我了多多,就算是姐姐我求求你了。话不多说了,我得赶紧过去了,陛下的中觉应该快要睡醒啦。”
说完了这话之后,李师师便轻移莲步,摇摇摆摆地走远了去了。
钱多多见李师师真的去了,站在当地愣了会儿神,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明明是冰雪聪明,偏偏给我在这儿装傻充愣,给我扯东扯西的,我就不信你真的记不起他来。”
说罢,钱多多将娇躯一拧,快步朝着另一面的山坡走下去了。
看着两个女人都已经离开了,张梦阳方敢从粗壮的树干后面转过身来,迈步走了过去,站在她们两人刚刚所站的位置上,只闻遗香犹在,而佳人却已离开,顿时心潮起伏,往事一段段地从心海的深处升浮起来,搅扰得他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他记得在被钱多多困在汴京皇城里之时,浑身烧热得厉害,任何发散的药物服下之后都不见效果,最后竟至性命垂危,到了奄奄一息的程度。
那时候,就是师师趁着夜深,自御香楼后面的秘道之中潜入了琴语轩里,向钱多多质问把自己藏在了哪里,钱多多慌乱之间答非所问,甚至还试图遮掩,结果被师师给狠狠地扇了个嘴巴。
刚才钱多多提醒她“曾经为了他,你还打过我一个嘴巴呢”,应该指的就是这件事吧?按说多多这么讲,实在是已经提醒的够到位的了,可为什么师师还仍然要假作不知?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真的把自己给忘了个干干净净了?
他站在这里傻傻地呆想了半晌,不知时之既过,心里头满是难言的酸楚和迷茫,只觉得如今的李师师虽然与他共处在一个岛上,可以说是近在咫尺,然而在此刻的他看来,他和她,却是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遥远了起来。
他想沿着李师师的去向,去找她当面问个明白,问她为什么把自己看的如此一文不值,自己和她口中所说的周邦彦等人相比,在她的心中到底算是个什么。
想到这里,他便迈步朝刚才李师师所去的方向寻了下去。
就这么一直朝下走了约摸半里多地,两边除了光秃无叶的树干之外,便只是一些深绿的松柏之属,再不就是些裸露在荒草之外的青石,除却这些,竟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儿来,也不知刚刚才下来不久的师师,此刻究竟是到了哪里。
又朝前走了十多分钟的样子,就看到了浅绿色的湖水,随着缕缕的东南风,轻轻地拍打着近处的沙岸。
他朝四周看了看,看到沙岸和近处的草地之上,根本辩不出可供人走的路径,猜不出师师走到这里,究竟是朝左还是朝右去了。
他用左手和右手剪刀、锤子、布地较量了一回,结果右手三局两胜,打败了左手,便转身朝右侧里摸索过去。
由于心中只盼着见到李师师,只顾着抬头向远处观瞧,根本没有顾及到脚下的路径,在左侧的林中走上了没有十米,就不小心被隐在草丛里的一根手腕粗细的树干给绊了一跤,一个立脚不住,往前猛地一跌,随即摔了个狗啃屎。
所幸脚下的枯草身后,摔在地上也不觉得如何疼痛,随即一骨碌便爬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身子站直,就觉得一阵香风袭来,眼前陡地一花,一个身穿雪白狐裘的绝美女子,手持着一把匕首指在了他的胸膛处。
张梦阳先是吃了一吓,一看这女子的容貌,立即便又是心中一喜:“啊,师师……是你,真的是你……”
第五百六十五章 百般辩解
拿匕首指着他的这个女子,正是他为之追踪而来的李师师。
李师师一脸寒霜地瞪着他说道:“你这个该死的金狗,夺我江山,害我百姓,迫得我陛下亡命在外,有家难回,简直是死有余辜。”
说着,李师师手里的匕首朝前一递,就要从他的心口刺入。张梦阳给吓得连连倒退,口中不听地叫道:“不是的师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可李师师似乎不耐烦听他这些,又持着匕首朝他挥砍过来。张梦阳无可奈何,只得又朝旁边闪掠了开去。
几招一过,张梦阳便看出李师师丝毫不懂武功,只不过晃着一把匕首胡砍乱刺,空有力道,只恨不得立即将自己劈做两半的似的,于攻守之间却是毫无章法。
张梦阳心中嘻嘻一笑,心想:“原来如此,既然你毫不讲理,那可就别怪老公我不客气了,先把你制住,再给你耐心地解释也就是了。”qqxδnew
念及此处,张梦阳瞅准了一个空隙,飞起一脚来,脚尖正踢中在她的手腕处。
李师师只觉手腕一痛,匕首脱手飞出,口中“啊”地一声,随即向后退了两步。
张梦阳赶紧冲上前去,一手拽住了她手臂,另一只手揽住了她腰肢,防她跌倒在地。
“师师,金兵攻打中原我曾百般阻止,但我一个人一张口究竟太过势单力薄,简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李师师被他揽在怀里,极力想要挣脱,可是既没有他的力大,也没有他的力量持久,强挣了几下见毫无效果,无奈之下,只得“呸”地向他啐了一口,骂道:“该死的狗鞑子,你们向来背信弃义,说话不算,都到这时候了还想要哄骗于我,真当我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懂么?”
张梦阳“扑嗵”一声跪倒在地,楼抱着她的两膝说道:“师师,我知道事已至此,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信了的,假如我告诉你说我压根儿就不是金国的纥石烈杯鲁,我实是一个正经八辈儿的汉人,你肯定是更加的不相信的。但你一定要知道,我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坏,我对你的喜欢是发自内心的。
我之所以跟着斡离不他们一路南下到此,其实是想要尽量多地保护中原各地的百姓,使他们能够躲过兵燹之灾,免遭刀枪屠戮之苦。你不信可以打听打听,随我一起南来的东路金军,可曾血洗过一座城池,妄杀过一个百姓么?”
李师师甩手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怒道:“亏你还有脸说来着,你不妄杀我中原百姓,难道是果真怀着什么好心么?还不是想要借此收拢民心,想要长此霸占我汉家江山!你这个该死的东西,看似心怀仁义,实则比那些个到处妄加杀戮的金兵还坏得厉害。你……你放开我,你老缠着我干么,有种的将我一剑杀了……”
张梦阳道:“你明知我舍不得杀你,干么还要用这话来徒增我的心痛?只要你能谅解我,我是宁愿被你一剑杀了,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说着,张梦阳送来了揽着她双膝的手臂,站起身来,从旁边捡起了那把自李师师手上脱飞的匕首,倒转把柄,对着她递了过去。
李师师把匕首接在手中,抬起手来朝前一送,刀尖,便重又抵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刚开始之时,她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着自己,猜不透身后这人是何许人也,也猜不透这人跟着自己到底意欲何为。单从脚步声上来判断,她料定此人绝不会是刚刚才跟自己分手的钱多多。
她心中怀着极大的恐惧,转了个弯之后便在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藏了,同时顺手将一截手腕粗细的树枝横在了枯黄的草丛里。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居然是和自己分手已然半年多了的杯鲁。
现在,她虽然再次把宝剑抵在了他的胸口上,然而经了他刚才的那番表白,此时此刻的她,如何还能再狠心把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李师师手上的匕首,就这么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便随着手臂缓缓地放了下来,眼眶中的泪水,却立马滚落下了脸颊。
“是多多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吧。”李师师声音哽咽着说道:“这个臭丫头,她到底还是出卖了我。”
张梦阳忙把双手连摇地说道:“不,不,不,师师你千万不可误会,是她的老公刘豫派人抓了我来,打算利用我来当成筹码,好使金人帮助他做成中原皇帝的。是多多趁着刘豫不在家,念着往日的旧情,救我脱出了牢笼。我这几日在这岛上闲得闷了,随便走出来散散心,谁知竟碰见了你们两个刚刚在山坡上谈心,待你们分了手之后,我这这才急匆匆地赶过来寻你的。”
李师师冷笑道:“我们谈心的时候你怎么不敢现身出来见我?是害怕多多吃我的醋么?”
“哎呀师师,你想到哪里去了。”张梦阳着急地说道:“我虽然也喜欢多多,在我的心里,你比她要重要得多得多,我怎会顾忌到别人的心情而舍不得出来见你?实话跟你说,自从上次跟你在汴京一别,我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有许多的话想要对你说知,如果当着多多的面的话,有些话我……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得出口啊!”
“废话少说。”李师师把俏脸一肃,道:“我现在懒得听你那些没用的啰嗦。你既已经发现了陛下我们的所在,你打算意欲何为?朝廷中已经立了新天子了,如今的陛下只不过是一介草民,你们就算把他抓了去,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张梦阳道:“我的好师师,我刚才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怎么还在怀疑我?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真的是跟着多多落难到此处的,绝不是追踪着道君皇帝你们而来。你放心,有我在这里,就算金兵真的突袭来此,他们也绝对不敢把你和陛下怎么样的。”
李师师冷笑道:“谢谢,用不着你在这儿充好心,陛下的安危,自有忠于他的臣子们安排得妥妥帖帖,你这位大金军的副元帅,还是赶紧地把心思用到别处去吧。”
说着,李师师扭头便走。张梦阳紧跟两步,一把拉住了她手哀求道:“师师,求你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你老对我这么冷言冷语的,你可知我的心里头有多难受么?”
李师师将手一甩,骂了一声:“滚!在这附近有不少跟随陛下来此的大内高手,倘若我声张起来,是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的,你信不信?”
张梦阳苦瓜着脸道:“师师,就算你对我绝情,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念着晴儿和他的夫婿么?看在他们的面子上,难道你就不能再信我一回么?我本来是打算要带着他们一起南来的,让你们母女久别重逢,以慰你这些时日来对她的悬想之苦。
只不过事出意外,我从上京赶来得匆忙,竟没能携他们一起前来见你。不过你放心,等回去见着了斡离不他们,立马就派人飞鸽传书,把他们小两口儿招到中原来,让你们母女好好地团聚团聚。”
李师师冷冷地盯着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拿晴儿他们来要挟我么?是不是我胆敢不屈服于你的恐吓,你就要捆了他们或杀或剐?”
第五百六十六章 伤透了心
张梦阳闻听此言,立马瞪大了眼睛,浑没想到李师师竟然会对自己的话误会至此,他张口结舌了半天,方才左右开弓地连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哭丧着脸对她发誓说道:“你这么说可就真是冤枉死我了,我想的只是你对我绝情,可总不至于对晴儿也绝情吧,所以想提起她来换取你回心转意的,你……你怎么可以想到那个地方去呢。”
李师师见他打自己的那几个嘴巴下手颇重,嘴角上都带出了血来,心中这才一动,暗忖:“难道我对他,真的是疑心错了的?他真的不是奔着捉拿陛下而来的?”
可她转念又一想:“山的那边驻有刘豫的几千人马,陛下在此的消息除了多多而外,别人并不知晓。可刘豫那厮与金人素有勾结,要真是相信了他的话,存有侥幸心理,岂不是要把陛下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之中么?看来得赶紧地把他打发了,通知于陛下,赶紧地离了这是非之地。
“原以为这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看来脚下的这处水泊子,也已经容不下我们了。这杯鲁虽然看似对我忠心,可他到底也是金人那边的大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他起心要不利于陛下的话,陛下身在此处,岂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瓮中之鳖了么?”
李师师想到此处,便叹了口气说:“陛下于我有恩,如今他处在家国危难之中,所以我不得不尽我所能地保全于他。倘若你有朝一日也和他一般地身处在险境之中,我也会如今日保全于他的这般保全于你,这一点,你能理解么?”
张梦阳把头连点地道:“理解,当然理解,去年的腊月天里我先于娄室他们赶到汴京,为了能见娘子你一面,稀里糊涂地混进了艮岳禁苑,倘若不是得了你的曲意护全,我这条小命儿早就报销多时了,这会儿岂还能站在你的面前,对你倾述我心中的委屈么?”
李师师叹了口气,道:“你赶紧走吧,你在这里,我总是心怀忐忑,放心不下。陛下若是因你而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如何对得起陛下呀。”
说罢,李师师转身欲行,张梦阳上前攀住她衣裘道:“师师,我的好娘子,求你留下来再跟我说几句话吧,这么长时间不见,你真的就这么忍心离我而去么?”
李师师回头啐了他一口,低声娇斥道:“滚!懒得理你。”
随即,李师师挣脱了他拽着自己衣裘的手,沿着草木稀疏的林路,摇摇摆摆地走了去了。
张梦阳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终于在林木间隐没了,鼻子一酸,泪水顿时模糊了眼眶,声音哽咽地自言自语道:“姨娘被那丑鬼捉了去了,你的心里又只有那道君皇帝,对我是如此地绝情,我张梦阳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啊。”
呆立在这儿痛哭流涕了好一会儿,方才抹了一把眼泪,心中暗想:“我就不信你真的会如此地绝情,反正我知道你和你那陛下的栖身之处了,你今天不理我,我明天再来,明天不理我,我后天再来,只要你的心不是冰块儿做的,我就总有信心给你捂热喽。”
想到这里,他紧闭了下眼睛,把眼眶中的泪水全都挤了出来,用衣袖擦了把满脸的泪水,然后扭转过身来,毅然决然地顺着来路走回去了。
在树梢和岩石间飞身而上,没用了多少功夫,他便在那陡峭的山肩之处翻越而过,向下寻找到了陪他同来此地的那两个伴当,翻身上马,没情没趣地往回走。
走了约摸六七里路,转过了一个山坳,突然听见远处人声鼎沸,无数人的吆喝喊嚷之声在山林之间传了过来。
张梦阳不明所以,扭头问那两个伴当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有人打起架来了?”
两个伴当皱着眉头回道:“舅老爷,这地段儿是咱家大爷据住了的,可能是他老人家读饱了书,又带些人跑出来练习骑马射猎的。他跟我们家二爷向来不睦,咱们最好别招惹他,赶紧地回宛子城去吧。”
张梦阳点点头道:“你说的这位大爷,就是元瑞的哥哥刘广对么?”
伴当答道:“舅老爷说的是,自从老爷新纳了咱夫人,原先的董夫人就被大爷移居到了这里来孝敬,他们母子对二爷和夫人他们恨得不行,要不是因为上头有老爷镇唬着,说不定他们哥儿俩早就掐起来啦。”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朝前摆了摆手。两个伴当遂引着他,快马加鞭地向前跑过去了。
刚跑到一棵大柳树下,从山林间猛地窜出了一头野猪来,偏巧不巧地撞在了张梦阳胯下马匹正在四蹄翻飞着的马腿上。
那马被惊得一声嘶鸣,前蹄猛地抬起,张梦阳猝不及防,一下就被从马鞍上掀翻了下来。
他上身摔落在地上之时,一只脚尚还套在马镫之内,被受惊的马匹拖带着跑出了百十米米方才解脱出来,只令他觉得脚腕处奇痛难忍,侧卧在地上弯身一看,看到那只脚已经向内弯曲得不成样子,明显的是已经脱臼了。
“舅老爷!”
“舅老爷!”
两个伴当一地小跑着追了上来,扶着他坐了起来说道:“舅老爷,您……您……没事儿吧!”
张梦阳一脸痛苦地指着自己那只受伤的脚说道:“我的脚……我的脚……不行了……”
两个伴当转目一瞧,这才发现他的左脚已然脱臼,脚腕处颇见肿胀。
一个伴当在军中待得久了,曾经见到过这种症状,心里知道如何施治,他对另一个伴当说道:“你扶着舅老爷坐好。”然后对张梦阳道:“舅老爷,是您的脚踝脱了臼了,问题不大,您忍着点儿疼,小的这就施法给您纠正过来,否则待会儿肿得厉害了可就麻烦了。”
不待张梦阳回答,这伴当双手握住他那只脱臼的脚,陡地往后一拉,而后顺势往外侧里猛地一掰。这一来只把个张梦阳痛得如杀猪般大叫了起来,额头和两鬓间的汗珠子都滴滴答答地朝下淌。
这一下疼痛,直害得张梦阳差点儿昏死过去,耳听得那个伴当的声音说道:“没事儿了舅老爷,变形了的脚小的已经给您装回去了,回到宛子城上修养个十天半月的就能如常行走的,舅老爷不必担心。”
张梦阳垂目看了看自己的那只脚,见外观上果然已经恢复了常态,所感到的疼痛也迅速地消褪,于是松了口气道:“好……好……谢谢你了。”
后面一阵人马杂沓之声传来,就听一个声音说道:“启禀大爷,刚刚那头野猪撞在了一匹马上,掉了个头发疯一般跑去对面的林地里去了。那马被惊到了,上面驮着个人也摔在地上受伤了。”
“哦,是么?就是前边倒在地上的那个么?没什么大碍吧?”一个男子的声音略含关切地问道。
紧接着,便有一个人打马跑过来问道:“喂,我们大爷问你是什么人,伤得重不重?”
陪同张梦阳的一个伴当接口应道:“请您过去告诉大爷,我们这位哥儿是二爷请来吃酒的客人,伤得不重,只不过是脚踝脱了臼了,回去将养些日子也就好了,请大爷不必挂念。无意中搅扰了大爷的雅兴,还望大爷多多恕罪。”
说罢,两个伴当扶了张梦阳上马,急匆匆地便要走开。
张梦阳心中纳闷:“听那位大爷的口气,也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怎么这两个家伙如此地慌张,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站住!大爷还有话问你们呢,不许就走。”
接着,好几匹马分从左右自后面包抄过来,跑到前边调转过马头来,挡住了他们三人的去路。
第五百六十七章 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张梦阳回过头来观看,见一丛人簇拥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骑马汉子跑了过来,到了跟前兜住马头,用马鞭朝张梦阳一指问道:“你就是我二弟请来岛上吃酒的客人么?”
张梦阳一眼望将过去,见这人眉清目秀,颔下一绺髭须,头戴皂角巾,身穿一领青绣团龙绣花袍,手握一张弓,腰插一壶箭,虽是一身武者的打扮,却着实透露着几分书生的精神。
张梦阳一看此人就自然而然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来,全不似乍一见到刘麟那会儿拘谨得厉害,于是便就忍着脚上的疼痛,冲此人一抱拳说道:“不错,在下姓张,名叫张梦阳,请问您就是彦游公的大公子刘广对么?”
“不错,在下正是刘广!”刘广也冲张梦阳抱拳为礼。
刘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家二弟虽然交游广阔,但与他经常来往之人在下也尽都相识,只是你这样的一个小朋友,我却是从未见过。”
刘广旁边的一人高声说道:“大爷,莫听这小子瞎说八道,我刚刚分明听到那两个家伙称他做舅老爷来着,可证此人年纪虽小,可却绝不是二爷一般的客人呢。”
刘广点头道:“不错,我也听他们喊叫什么舅老爷来着。”于是眼光望向那两个伴当,问他们说:“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那两个伴当垂手立在地上,神态极是恭谨,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地半天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广看在眼中不由地恼怒,抬手一鞭甩出,劈头盖脸地朝一个伴当抽打了下去。
那名伴当头脸之上蓦地着了一鞭,登时便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口中嗷嗷叫个不住。
张梦阳一看这个挨打的伴当,正是刚才给自己施治脱臼脚踝之人,心中便大感不忍,指着刘广责问道:“你这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也像是个读书人,怎么做事如此地不讲道理,几句话不合就动手打人?”
刘广身旁一人喝道:“好大胆的猴崽子,敢说我们大爷做事不讲道理,我看你是他妈的活腻歪了。”
说罢,这人跃下马来,大踏步地走上来,一把将张梦阳从马上拉了下来。
张梦阳脚腕上的疼痛尚未全消,见这来人动作粗鲁无礼,心中大感愤怒,骂了一声:“混蛋!”便一拳朝那人的鼻梁上打去。
那人可能是素来蛮横惯了,浑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竟会突然对他动手,因此事先毫无防备,被张梦阳一拳狠狠地打中了鼻梁,就觉鼻梁处一阵热辣辣地酸痛,随即两行鲜血自鼻腔中流淌了下来。
这人见一上手便就吃亏,面子上十分地挂不住,顿觉恼怒非常,甩起手中的马鞭来,照着张梦阳就是一顿狠狠地抽打。
张梦阳因为脚上有伤,施展不得神行闪避之术,只落得个被动挨打的局面,但他自从跟随大延登学到了些拳脚功夫,已非复昔日的张梦阳可比,挨了几下鞭子之后,瞅准时机,一翻手抓住了那人的鞭梢,猛一发力将马鞭夺了过来,随即甩动鞭梢,以鞭身带动鞭柄,鞭柄如同一根烧火棍般朝那人的脸面上戳去。qqxδnew
那人身手并不利索,张梦阳的这一击又来得太快,因此鞭柄结结实实地戳在了那人的额角之上,那人啊地一声痛叫,随即捂着头退了下去。
见到张梦阳年纪轻轻,竟然身手不凡,刘广身旁的众人纷纷大声斥骂了起来,不少人都抽出了马鞭,同时朝张梦阳的头顶击落。更有一些人还亮出了兵刃来,准备着刘广一声令下,就要把他大卸八块,拖回去喂狗。
张梦阳毕竟拳脚功夫根基尚浅,临敌经验尚有不足,这么四面八方地敌人同时动手,难免使得他有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起来,很快地头上脸上身上都挨了不少的抽打,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叫唤起来,不得已倒在地上,用双手护住了头脸,由着他们在身上的其他部位尽力地狠抽。
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被这些人抽打了好一会儿,刘广方才出声阻止道:“行了,打几下出出气也就是了,果真是二弟请来的客人,打得狠了于兄弟们情面上须不好看。”
听刘广这么一说,他手下的那些人方住了手,刚刚被张梦阳以鞭柄戳中额角的那人照着倒在地下的张梦阳“呸”地啐了一口,又骂骂咧咧地踢了他一脚。
张梦阳吃了他们的这顿打,非但毫不气馁,反倒激起了他性子中的倔强之气来,先是哈哈笑了一通,然后骂道:“一群大人合伙儿欺负我这么个负伤之人,可真的是够光棍,够威风,要不是我脚上有伤,就你们这帮蠢货,分分钟就让你们尸横当场。看你们这一副副的德行,小爷我都替你们感到羞耻。”
刘广面无表情地道:“少年,是你先动手打了我表哥的。我们打还给你几下也是应该的,你既是我二弟请来的客人,我也不再难为于你,你这就去吧!”
张梦阳“呸”地一声骂道:“是你的人先动手打我的伴当的,你这会儿倒强词夺理起来了,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就是把官司打到你家老子刘豫那里,小爷我也要告你个以大欺小,以众欺寡之罪。”
刘广把眼睛一瞪说道:“你这臭小子忒也放肆,虽说我们打了你,可你也打了我们的人,咱们也就算是扯平了两不相欠。再者说了,家父的名讳,也是你这样一个小孩儿家随便提及的么?这么没大没小地混说话,我看你也不见得能站得什么理字。”
刘广转头向从人吩咐道:“来人,把此人的首级给我割了下来,让他到阎王爷那里说理去吧!”
得了刘广的吩咐,立时便有几人抽出了兵刃来,奔着张梦阳就要狠下杀手。
张梦阳带来的一个伴当急忙大叫一声:“大爷不可!”横身拦挡在了张梦阳的身前。另一个伴当跑到了刘广的近旁,对着他小声低语了几句话。
刘广听罢之后,抬头看了看张梦阳,随即口中爆出了一阵哈哈的笑声,道:“原来这小子是那姓钱的贱人的兄弟,这可真是天堂走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了。小的们,暂且莫要伤他性命,将他带回山去,当着夫人的面狠狠地折辱他一番,也好让夫人出一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恶气。”
他这一声吩咐下去,立时便有人过来,把张梦阳捆绑在扛抬猎物的木杠上,前面两人后面两人,跟在刘广的身后,扛着他一溜烟般地跑到山上去了。
张梦阳被人抬到了山顶上的一所厅堂里,当做一个猎获的野猪一般给丢在了地上。
刘广冲着一个负责拾掇打扫的老妈子道:“你去把夫人请了出来,就说我们在山下捉了一个仇人在此,特地请他老人家发落来了。”
那老妈子放下手里的抹布,应了一声便走进内堂去了。
不一会儿,老妈子搀扶着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走了出来,看样子五十上下的年纪,虽说是一身衣着毫无华丽之处,可自里而外难掩一股贵妇人的气质,令张梦阳油然想到了电视剧《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母亲王夫人来。
刘广快步走过去扶住中年妇人的另一只手道:“娘,刚刚孩儿在下面围猎解闷,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碰上了钱多多那贱人的兄弟也在下面游走,孩儿问明了情况,然后就命小的们捉上了山来,当着母亲的面,将他或油煎或烹煮,给母亲出一出憋在心中的恶气,说不定您的病体就会好转得多了呢!”
第五百六十八章 死里逃生
张梦阳心中害怕之余,暗暗地想道:“原来这上了年纪的女人就是的刘豫原配董夫人,她必定对多多怀恨已极,我今番不幸落在他们母子的手上,看来是生还无望了。可惜我这脚腕伤得不是时候儿,神行瞬移之法无由施展,否则怎会虎落平阳,受他们这些泛泛之辈的欺辱?”
只听那董夫人由刘广搀着,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了下来,开口说道:“那贱人的兄弟?就是下边儿捆着的这个人么?”
刘广答道:“不错,就是此人。这小子由宛子城那边的两个伴当陪着,大老远地跑到咱这边儿游山逛水来了,母亲,你说这可不是天缘凑巧么?”
董夫人半天不言语,而后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道:“儿啊,你的孝心娘是知道的,咱们娘儿两个落到这步田地,虽说跟那贱人有些干系,但主要还是因你那糊涂老子是非不明,须也不能全怨在外人身上。”
刘广不以为然地说道:“母亲总是这么心慈面软,才会落到今天这么个结果的。仇人就是仇人,父亲我们动不得,难道姓钱的那贱人也动不得了么?孩儿早晚要寻个机会,给那贱人来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让她身首异处呢。
以前孩儿也和你一样心慈面软,这才好没来由地被人欺负到这地方来的,孩儿从今往后,也要学着父亲和老二他们心狠手辣一些才是。那贱人被父亲和老二他们守护得紧,孩儿暂时无法得而诛之,今天便先拿这个臭小子撒撒气也是好的,母亲只管在一旁看着便是。”
说着,刘广转头朝外边吩咐道:“马上在院里架起油锅来,把这臭小子剥洗干净了炸一炸,然后剜出心肝来趁热吃酒。”
外面众人一齐答应,立马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董夫人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刘广关切地在她的后背出拍了一阵,道:“怎么了母亲,今天又觉得气闷心痛了么?”
董夫人顺了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要是听娘的话啊,就把眼前的这人给放了吧。就算是杀了他,空自出了口气,于咱们又能带来什么好处呢?只不过是更增那贱人对咱们的记恨,更加让你父亲疏远于你,也更加让元瑞有了在你父亲跟前搬弄是非的口实。”
董夫人抬起头来看着刘广道:“儿啊,你不是跟娘说过,你要干办一件大事么?既然要成其大事,就得在这些小事上戒急用忍,谨言慎行,万不可为了一时的痛快,葬送了你自己的前程啊?为娘的这辈子已经是这样儿了,你若是再没有了前程,那咱们娘儿俩在这世上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苟延残喘啦。”
刘广听了母亲的话,低头想了一下说道:“母亲,其实你说的这些,孩儿非是不知,只是这些时日来见母亲心疾加重,请不少郎中看过了,都说母亲是急气攻心,愁闷郁结所致,故而今日碰到了这个小子,才想到拿他当做一味药材,给母亲舒解郁闷的,既然母亲这么说,那咱就不杀他了。”
董夫人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冤各有头债各有主,那个姓钱的顶替了娘的位置,未见得就是什么有福之人。为娘的被你父亲给废置在此处,也未见得就是什么大不了的祸事,咱们娘儿俩啊,都得想开些,看开些,莫要因小不忍而乱了大谋。”
张梦阳听到此处,心中不免疑问:“什么小不忍则乱了大谋?她口中说的刘广要干办大事,会是桩什么大事?真是奇哉怪也!刘豫和刘麟一直谋算着要化家为国,抢夺赵官家的江山,不论好坏总也算是干办大事,难道刘广这家伙,也想要在他爹和他兄弟的造反当中分一杯羹么?”
刘广答道:“既是母亲如此说,那就先把这小子关起来吧,跟他随行而来的两个伴当也扣留在这里。就算是不杀他,悄悄地把他掌握在咱们的手上,后面兴许也能有点儿用处。”
董夫人道:“这就随你去处分吧。那卷经娘还没有念完呢,我回后边儿念经去了。”
刘广立即吩咐那老妈子:“快扶太太进去,用心伺候着。”
老妈子答应了一声,便又搀扶着董夫人回里边去了。
刘广来到张梦阳的身边,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啐了一口道:“小子,我母亲自来积德行善,忌荤茹素,碰上了她老人家就等于碰上了活菩萨啦,算你小子运气。”
然后刘广转头吩咐左右:“来人,把这臭小子押往后山,关到牛头峰后的地窨子里去。”
左右的喽啰们一声“得令”,扛起张梦阳来就把他押往后山去了。
……
牛头峰后的地窨子里,张梦阳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绵软的麦秸草上,这地窨子虽到处显得狭小、阴暗和肮脏,但由于深处地底,倒也不似外头那么寒冷逼人,甚至还使他略略地觉出了些温暖之意来。
就算是十分地寒冷,可他有着熟练的调控内息的法门,那寒冷,对他造成的苦痛也是十分地有限,何况这个地窨子还令他感到有些朦胧的暖意,对他而言,实在算得上是一个十分中意的养伤之地了。仟千仦哾
躺在厚厚的麦秸草上,张梦阳陷入到深深得自责当中。他责怪自己虽然从老师大延登那里学会了不少的拳脚功夫,但由于为了这事儿那事儿的牵累,始终也没能把那些功夫细细地消化温习,以至于碰上了敌人往往处于猝不及防、手忙脚乱的境地,不但给老师丢人,也给莎姐姐那位漂亮的师姐丢人现眼。
不过还好,刘广和他手下的那些喽啰们,似乎不知道自己脚伤好了之后行动起来能有多迅捷,对自己防范得也不如何严谨,自从把自己丢进了这个地窨子里,便把自己的手脚从那木杠子的捆缚中解脱了出来,使自己可以手脚自如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活动。
他血液中的剧烈毒素,有着极强的愈伤之能,使得本来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痊愈的脚踝脱臼之伤,仅只三天便基本好个差不多了。于是,他便开始琢磨着如何从这阴暗得牢狱之中摆脱出去。
外间每日送给他的吃食仅只是些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饭,但肚子饿得极了,他也无暇计较食物的良劣,端起碗来便往肚子里一阵狂吞海塞,他知道,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够让脚伤好得更快一些,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养足力气摆脱这个狭窄牢狱的束缚。
地窨子的入口,是在一个倾斜向上的甬道尽头,那里有一扇坚固的铁门封堵着,张梦阳就是从那里被塞进来的。他如果想要逃出去的话,那里也是他唯一的希望所在。
铁门中间有一个比巴掌略大一点的小门,他所用的吃食就是从那里被人递进来的,每一次有人递饭菜进来之时,他都能看到一条长长的手臂自上而下,把饭碗放了下来,而后把自己撂在那里的空碗拿了上去。
他知道,想要出去的话,就必须得从那条伸下来的手臂上打主意,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可是,送饭的这人在这里是个什么身份?他的身上可带得有钥匙么?如果他身上没有钥匙的话,冒失地伤了他的话,那岂不是等于自断饮食了么?
他思来想去,总也得不出个稳妥可行的办法,无奈之余,只好决定冒险一试,不管这人身上有无能够打开铁门的钥匙,他都是自己目前唯一能够利用的棋子。
他躺在散发着麦秸香气的干草上,闭目细细思索着心中的计划,而那个计划,也像是一个生长的胚胎一般,逐渐地在他的脑海中发育成长,最后终于变得成熟可见起来。
思虑成熟之后,他的嘴角上微微地显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然后就怀着一份狡黠的满足,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连哄带骗
一阵克啷啷的铁链声响,把他从睡梦中吵醒了过来,他连忙坐起身来,朝那甬道的尽头处望去,果然见到那条长长的手臂又已经探了进来,把一盘菜和两个窝头递到门框里,把自己用过的空碗收了回去。
张梦阳不待这人的手臂完全抽出,已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伸手把那人的手腕紧紧地攥住,手上一运气,一股阴冷的气息直从手臂间涌出,通过那人手腕上的太渊、内关等穴,源源不断地迫入到他的体内去了。
那人手腕被抓,先是“啊”地一声惊叫,继而便觉一股阴寒的气流经手腕处直涌过来,顿时整条手臂都仿佛注满了霜雪的一般,冷得他浑身打战,哆哆嗦嗦地说着:“你……你……干什么你……”他使劲地想要把手臂挣脱出来,可此时张梦阳的手上,仿佛有着极大的粘力一般,任他如何猛力地挣扎,也始终摆脱不了他手掌的控制。qqxδnew
张梦阳在底下阴恻恻地笑道:“赶紧把这门给我打开了,小爷我保证饶你不死。”
那人颤抖着应道:“……我……打不开……”
张梦阳道:“少他妈给我废话,待会儿只要寒气攻心,就算是神仙也救你不活了,难道你真不想要命了么?”
“……开门的……的钥匙……在张虞候的手上……我……!我……”
张梦阳料定他身上的确没有钥匙,遂将手一松,将他的手腕放开了。
那人虽说终于得了解脱,可一条手臂竟如不听使唤的一般,费了好半天劲方才缩了回去。
张梦阳道:“你的身上已中了我的太阴真气,此真气不仅仅只是阴冷,更具一种别人极难消解的寒毒,倘若在你身中盘桓三日不去的话,你的性命便即休矣,就算扁鹊华佗再世,也定然拿你无能为力。
限你半日之内去张虞候处把钥匙拿了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是能把我放了出去,我定会竭尽全力的给你解毒,保你性命无忧无碍,你可听懂了么?”
那人从未见人使过有人如此古怪的手段,惊慌之余被张梦阳如此一说,也不由得他不信,因此只得开口应道:“……我……我尽力而为……一定……一定……”
张梦阳冷笑一声道:“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的,知道么?必须的!这不是我在求你办事儿,这是你在竭尽全力地救你自己的命。这中间的关节,我劝你可莫要搞糊涂了。”
“……是……是……在下明……明白……”
张梦阳又道:“你可能也知道,我乃是当今钱夫人的亲兄弟,二爷刘麟已被我姐认做了亲儿,我如今的身份,不仅是老爷彦游公的小舅子,更是二爷刘麟的阿舅。我姐姐钱夫人在老爷手上炙手可热,说一不二,跟着我和二爷混,不比你跟着这个过了时的董老夫人和不受宠的大爷刘广有前途么?你放心,只要你设法救我出了这牢笼,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绝对比你在这地方当个牢头风光滋润得多。”
那人闻听此言,把头连点地应道:“……舅……老爷……放心,我这就……去把……去把钥匙偷了来……”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废话不多说了,我的意思你也听明白啦,这就赶紧办事儿去吧。”
上面那人又浑身哆嗦着应了一声,然后就跌跌撞撞地离此远去了。
张梦阳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也顾不得吃饭,回到麦秸草上打了个滚,躺在那里,翘起二郎腿来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其实他的少阴真气才只练到了初阶初履霜,还远远达不到致人死命的地步,一般寒气在体内停留两日之后便会逐渐地自行消解,三日之后便会恢复如常,所谓的什么寒毒攻心,神仙难救云云,都是张梦阳胡诌出来哄骗此人的,至于保证他下半辈子吃香喝辣云云,也不过是兴之所至地随口乱许,丝毫没把此话放在心上,用意只在使他苦受威逼之余,再对他啖以利诱,必要使他落入自己的彀中,想尽一切办法地搭救自己脱此囹圄,恢复了自己的自由之身。
“哎,也不知这几天里,多多见我莫名其妙地失了踪,得着急成什么个样儿呢。我那便宜的孝顺外甥,说不定已经发动了他手下的军兵,开始漫山遍野地找寻我这个小阿舅了吧!哈哈哈。”
他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半天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可甬道上方的那扇铁门,依然是半点儿动静也无。
张梦阳的心中不禁着急起来,他倒不担心那人会不顾性命地出卖自己,他担心的是那家伙手脚笨拙,兼且身上中了自己的少阴真气,万一行动不便,盗取钥匙不成,反被人家给发觉关了起来,那可就麻烦得紧了,那自己想要借此机会脱身出去的愿望,就要终成南柯一梦,落成个充饥的画饼了。
他的心中焦躁不安,开始用手去触摸这地窨子的四壁,试图寻找其他摆脱困境的可能。
可他沿着四壁摸了一圈下来,发现到处都是冰凉坚硬的岩石,偶有一些泥土之处,也是硬如石块,单凭手指之力,根本抠挖不动。
他的身上本来带有一把宝剑来着,但在山下被刘广擒住之后,那柄剑也被他们给收了过去,目前自己的身上,已无一点金属之物可用于对付这地窨子坚硬的四壁了。
他有些绝望,有些颓丧地坐到了麦秸草上,感到心中的气恼无处发泄,于是便扯开喉咙大声骂了几句娘,无可奈何地歪倒下去,不知道自己的这番囹圄之苦,牢狱之灾,到底何时才会是个了局,自己的出头之日,究竟会是在哪一天。
就在他满心里惆怅之时,甬道的上方,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若不是张梦阳没情没趣地歪在哪儿丝毫不动,这声响动,很有可能使他产生不了一丝察觉。
他一骨碌从麦秸草上坐了起来,竖起耳朵来仔细倾听上面的声音。
说来也怪,好半天过去了,上面居然又连一些儿动静也没有了。
“怪事,难道是我听错了?”他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自问了一句,然后又躺倒了下去,无助地叹了口气。
突然,“克啷啷”一串铁链抖动的声音响过,铁门处蓦地透进来一阵清新的冷风,直扑在他的身上。
张梦阳知道自己所盼之事终于到来,心中顿感一阵狂喜,遂连滚带爬地朝甬道的尽头处抢去。
“舅……舅老爷……”
听声音,正是被自己连哄带骗地支去盗取铁门钥匙的那人,听他的声音如许之近,张梦阳知道和他之间的已没有了铁门的阻碍,只是由于此时正是黑夜,所以才没有一丁点儿光亮照射进来。
他两手朝上伸出,分别扳住门洞的两侧,脚尖配合这两手同时发力,“噌”地一下便从地窨子中窜了上去。
由于上跃的势道过猛,那人被他给一脑袋顶去了一边,疼得那人闷哼了一声,登时便滚在地上呻吟不止。
张梦阳的脑门也给撞得甚是疼痛,但重获自由的欣喜,远远地把这疼痛给遮掩了过去。
他摔在了地上之后,立马爬过去拉住那尚在地上打滚呻吟之人说道:“小弟今番重获自由,哥哥你居功至伟,请哥哥坐好了,受小弟我一拜。”
第五百七十章 柳暗花明
说着,张梦阳便冲着此人拜了两拜。
这人忍住了疼痛说道:“舅老爷莫这样说,小的冒死在张虞候的酒菜里做了些手脚,把他麻翻在屋里了,咱们得赶紧走,不然待他醒来见自己中计,咱两个可谁都跑不了了。”
张梦阳点点头道:“我晓得了,下山的路径你定是熟识的,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对了,小弟光顾得高兴,一时竟忘了问取哥哥你的尊姓大名了?”
那人道:“舅老爷……可别这样……这样客气,小人……小人常希大。”
“哦,原来是常大哥。常大哥,此处地形我不熟悉,又兼天黑辨不清方位,还得请你给我指点带路才是。”
常希大瑟瑟发抖地说道:“舅老爷……跟……跟我来!”
说着,常希大就朝张梦阳的手中递过一根木棍来,他自己也拄着一根木棍,抖动着身体,扭头朝前走去。
张梦阳手中握着他递过来的木棍,不明所以地先是一怔,但随即朝明白了过来:他是担心自己脚上有伤,害怕自己走不得路,所以才找了这么根棍子来给自己当拐棍使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位常希大,倒也是个心细之人,难为他替自己想得这么周到。
张梦阳也辩不清此刻是个什么时辰,只紧紧地跟在常希大的身后,绕着大树和山石东拐西拐,一点点地沿着下山的道路朝前摸索。
终于摸到了山下之时,常希大浑身冷得厉害,便小声哀求张梦阳道:“舅……舅老爷……能不能……先……先给我……去了这股子冷劲儿……”
张梦阳嘻嘻一笑说:“这个不妨事,你先坐在地下,待我行功先给你驱除了体内的寒毒,只要寒毒一去,你这瑟缩害冷的症状也就去了一半啦,只要调理得当,三日之后必当完好如初。”
“谢舅老爷。”常希大满心欢喜地坐在了地上,等待着张梦阳给他行功驱寒。
张梦阳将右手手掌按在了他的脑门顶上,轻轻地往下按压,口中装模作样地念了一通咒语,然后抬起手来说道:“好啦,我已经给你把身上的寒毒驱除净尽啦,顶多两日之后也就没大事了,放心吧!”
常希大闻听这话,虽是身上的寒冷之意丝毫不减,但由于有了如此的心理暗示,便也觉得精神振作了不少,扭过身来冲着张梦阳磕了个头说道:“谢……谢谢……舅老爷。”
张梦阳摆了摆手应道:“好啦,不多说了,咱们已到了山脚下啦,接下来该怎么走?”
常希大站起身来,把嘴凑在张梦阳的耳边,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想法儿,一五一十地对张梦阳说了一遍。
张梦阳听罢一拍大腿,高兴地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过去。”
原来,这常希大日常烧火做饭之余,时常到后山一带砍柴割草,无意中发现过一个极为隐秘的小路,通向外间山坳里的一个缓坡,那缓坡之上树木极多,一直延伸到水岸边的湖水之中。那些生长在浅水处的树林子里,藏着三艘榆木舢板。
一开始常希大也不知这几个舢板是谁系在那里的,到后来砍柴往那里去得多了,发现三艘榆木舢板偶尔会少两个或者少一个,还有的时候三艘一齐消失不见,但当他下次再去之时,又会发现三艘舢板一个不少原样儿藏匿在那里。毫无疑问,这三艘舢板是被人有意地隐藏在此处的,而且还时常地有人驾着它们离此而去。但是谁把它们藏在这里的,又驾着它们驶往何方,常希大却一无所知。
当时他还以为是大爷刘广身边的人里头出了叛徒,有人私自和宛子城那边的人暗中联络,把大爷这边的消息透露给二爷知道,他遂想要为大爷刘广查出这些人来,然后到刘广跟前去邀功请赏,也好在刘广这支小队伍里头博个出人头地。
可是直到前几天,他才发现这经常驾着这些舢板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心想要巴结的大爷刘广。
常希大被这事儿搞得一头雾水,猜不透这位刘家大爷搞得如此神秘兮兮地,究竟是所为何来。这几只舢板既然是他在此暗用,那自然不会是去到宛子城那边与二爷刘麟勾结,他们哥儿俩本就是亲兄弟的关系,倘若有事商量的话,完全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来往,怎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了?
这常希大也不是傻子,知道因为老爷刘豫立了新夫人之事,使得刘广、刘麟两兄弟搞得势不两立,形同水火。由董夫人一手拉扯大的刘广对父亲此举心怀记恨,带了自己的亲信和一小支队伍在这梁山的牛头峰上屯扎居住,奉养母亲。
而并非由董夫人生养的刘麟则认了受宠的新夫人做娘亲,受到父亲的重用,在宛子城里统领大军,准备趁着天下大乱干出一番大事。
常希大明白,这兄弟两个虽然都被老爷安排在了此处,却是互不统属,各自为政,虽不至于矛盾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但若说他们哥儿俩私下里有什么联络,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既然这样,那大爷刘广这么神神秘秘地,时常驾船去往何地?
常希大百思不得其解,可他也知道刘广既然如此行踪诡秘,所行之事不管是好是坏,定然是不欲被人知道的,他万一发自己撞破了他的形迹,则自己的处境将会变得大大地不妙,说不定于自己的性命也会带来大大的妨碍,因此,常希大遂熄了原本指望着此事邀功请赏,出人头地的念头,砍柴之时也不再朝那边的山坡之处走动。
如今常希大受了张梦阳的胁迫,迫不得已救他摆脱了束缚,且又被他描绘出来的前景给给吸引住了,当被张梦阳问到该当如何逃脱生天之时,便把自己发现的那条偏僻的小路,和水林之中藏着的几条舢板之事告诉了他。
并且断定如此月黑风高之夜,那几条舢板一定藏在那里,只要能得到其中一条的话,那他们两人也就算是脱离了险境了,因为从这里驶往宛子城,须臾可到,待天亮之时上面的人发现张梦阳破囚而逃,他和常希大两人早已经在宛子城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了。
张梦阳听了常希大的计策,心中的那份高兴用心花怒放都不足以形容,似乎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身在宛子城声色犬马的逍遥生活,白天吃酒玩乐,晚上搂着钱多多大被长眠,让刘豫这个大汉奸的头顶上,长满葱茏茂盛绿草地,那才叫一个快活呢。
“最好是让多多从我而得了梦熊之喜,将来让刘豫那老家伙糊里糊涂地替我养儿子,那才是小爷我这个爱国者,对他的最大的惩戒呢!”
张梦阳心中美滋滋地想着,口中一叠声地催促常希大赶紧地去找那几艘舢板的藏身之所。
“舅老爷,跟我来!”常希大迈步在头前带路,张梦阳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后,在崎岖的山石间七转八转地,用了不多时,竟渐渐地似又有了登山的趋势。
张梦阳问:“老常,这黑灯瞎火的,那路径你可记得确切么?”
第五百七十一章 随波逐流
“确切!”常希大虽然冷得浑身发抖,但在那根拐棍的撑持下却走得并不太慢,也许是因为对路径的熟悉,他往往能在山石林木蔽障的地方,看似毫无途径可寻之处,或在仅可容身的缝隙间,走出一条别样的活路来,频频给紧跟在后的张梦阳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终于,他们所走的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起来,常希大脚下的步子也开始变得缓慢和笨拙。
张梦阳在后边道:“常大哥,你累了么?要是走不动的话,咱可以就地歇上一歇。”
常希大道:“没事儿的舅老爷,等待会儿到了船上,咱在好好地歇歇就是了,这会儿还是赶路要紧。”
张梦阳一想也对,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心中只是想着赶紧找到那片丛林,找到他所说的那几条舢板,只要身子坐到了舢板之中,那才可以真正的松一口气了。
正走着的时候,常希大忽然在前边的黑暗里哎呦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他的身子在碎石间朝下滚落,同时传来枯枝草茎被轧断的噼噼啪啪之声。
张梦阳吓了一跳,一颗心立马便被提到了嗓子眼上,急忙开口问道:“常大哥……你怎么啦?你没事儿么?”
张梦阳没有听到常希大的回答,听到的只是从下面一二十米处传来的痛苦呻吟之声。
被迫无奈,张梦阳只得黑暗中踏着斜坡处的乱石,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朝常希大跌落的地方摸索下去。
等终于在下方找到常希大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被摔得头上、脸上、身上到处是伤,所幸皆是皮肉之伤,腿骨、臂骨、肋骨等处却无大碍。
“常大哥,你感觉怎样?”张梦阳着急地问。
“舅老爷……我……我身上痛得厉害……”
“不急,你先好好地休息一下,眼下这地方已经够偏僻的了,就算他们发现了我已然逃脱,想来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见咱们。我这一通走也累得够呛,要不咱索性在这儿歇息到天明,等天大亮了,容易辩出路径的宽窄险远,那时候儿再走就安全得多了。”
常希大点头道:“舅……老爷……也说的是。”
张梦阳心中却是想:“等到天色放亮,看得清周遭形势,凭我那凌云飞的本事,这些许险远的山路对我而言还不是如履平地么?到时候就算刘广那些杂碎们追踪到此,小爷我也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大不了把你老常扔到这里任他们杀剐,我自己则轻轻松松地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去也,岂不自在?”
就这样,张梦阳把常希大背到了一个平缓的所在,让他平躺在地,自己则背靠在一株大树之上静静地养神。
终于等到天色大明的时刻,张梦阳和常希大几乎同时醒来,一抬头,只见刺眼的阳光自头顶上方,透过干枯的枝丫照射下来,看样子已是早上九点或十点多钟的样子了。
张梦阳看到周围到处静悄悄地,似乎刘广等人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出逃,或者发现了尚还没有搜索到这地方来。
事不宜迟,张梦阳立即将常希大负在背上,按着他所指示的路径,施展开凌云飞的功夫,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了那片生长在近岸处的水林之中。
常希大趴在张梦阳的背上,只见他行走起来脚不点地,迅疾异常,耳旁呼呼生风,两边的树木如疾驰的大军一般朝后退去,心中是既惊且惧,实在猜不透背负着自己的这位舅老爷到底是人是妖,抑或是仙。
林中本有的三只舢板,等他们赶到了的时候,发现只剩下两只了,另一只不知道去向了哪里。
张梦阳问常希大:“老常,你记得没错么,你原先发现他们的时候,确定这里是有三只舢板船的,不是两只?”
常希大挠了挠头道:“小的到这里来不止一遭了,怎会有记错的道理?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三艘船泊在这里,船头上的缆绳系在树上,船尾各有一块大石头做成的简易的锚,在水里把船固定住。”
张梦阳也挠了挠头道:“这可真是奇哉怪也,难道有人划船出去了不成?那他们从那边山上过来之时,怎么没有发现咱俩?”
这时候由于太阳光照的充足,常希大也不觉得身上如夜里的那般冷得厉害了,说话也便也开始变得流利了一些,听了张梦阳的疑问,常希大道:“舅老爷,依我看,小的跌伤的那处地方偏之又偏,且咱们歇息之处又遍生着丛林和芦苇,就算有人从咱们上头经过,也决计发现不了咱们。还兴许是昨天或者前天,大爷就派人划船出去公干了的,这会儿还没回来也说不定。”
张梦阳点点头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不管这些了,能安全地逃到这儿是咱哥儿俩的幸事,赶紧上船吧,尽快地回宛子城去是正经。”
有两溜木桩在水中通向三只舢板所在之处,他们两人沿着木桩上到了一只舢板上,解开了缆绳,提起了石锚,将舢板划出了林子,顺着湖中的水流朝东北方向奋力地划去。
在他们前方的不远处,梁山的地势有一个朝左边伸出的折转,向北的水流在那地方受阻之后,在更外围的地方形成了一个较大的回漩,逆着主流反而向南强劲地反流回去。
张梦阳和常希大不明此理,正在顺风顺水地朝北行驶着,行驶出了好长一段,蓦地被一下卷进了那巨大的回漩之中,然后被这回漩的水流急速地向后推去。
张梦阳口中“啊也”一声,没料到情况居然会如此反转,急忙挥开双臂使劲地扳动双桨,力图把这舢板从回漩之中摆脱出去。可这地方水深势大,自水面上看去水流虽不如何急促,但其中力道实是不可小觑,凭他怎样卖力地扳动双桨,所乘的舢板前进的距离总是有限,可稍一松劲,遂又随着回漩之流不断地向后退去了。
忙活了一阵,张梦阳觉得徒劳无功,也就不愿再费那没用的力气,放手任凭这小小的舢板随波逐流,也不再管水流究竟要把它冲到哪里去,反正是离得刘广那厮越远越好,又何必在意小船儿如今是向北还是向南?
就这样,这艘舢板在回漩的水流中不断地向南漂流而去,而且离水岸越来越远,张梦阳体会到的安全感也是愈益坚实,到最后索性躺倒在船头上,闭着眼睛养起了神来。
舢板在水中荡漾漂流,张梦阳在这种温柔的晃荡中,在太阳充足的光照中,感觉了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只觉此刻即便是刘广的喽啰追到了咫尺之近,也要先美美地睡上一觉再说。
他这一觉睡得好长好长,当他睡了个饱足睁开眼来的时候,坐起身来一看,发现梁山所在的那个岛子,都已变成了个几不可见的黑色小点儿了。
在这里,那回漩的强劲水流也似乎走到了尽头,舢板的移动也变得十分地缓慢。
第五百七十二章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问常希大道:“常大哥,我睡了大概有多久了?”
常希大坐在对面毕恭毕敬地应道:“回舅老爷话,您睡了将近一个半时辰了。这回可觉得解乏了么?”
张梦阳道:“还行,睡得挺舒服的。咱们已经离岛这么远了,要划回去的话,可得避开这股回流,要不咱费了半天劲划回去还得落个徒劳无功。”
常希大道:“咱们调转船头先行向东,走上一段在折而向北,从蓼儿洼的东侧里过去,就能避开这股回流了。”
张梦阳笑道:“这个容易。你身上有伤,只管在舱里歇着,让我来一展身手,让你见识见识我划船的手段。”
说罢,张梦阳便往中间的舱板上一坐,把双桨当做了舢板两侧的翅膀,立即便前后用力地划了起来。
绕过了那一大股回漩的水流之后,果然一地里顺风顺水,加之张梦阳的耐力持久,舢板便又一点点地朝大梁山岛接近了过去。那岛开始还是一个小点儿,慢慢地变大了起来,逐渐地显出了岛屿和山角的轮廓。
等到和岛子足够接近之时,张梦阳停下手里的船桨仰望那高高的山角,立马辩了出来,这里的山角,就是几天前自己登上去寻找烽燧的那个大梁山岛最南头的山角。
张梦阳正欲顺着岛子的东侧朝宛子城方向驶过去,突然觉得一阵肚痛,似乎有一股东西在肠道之中叽里咕噜地来回乱窜。
张梦阳骂道:“这一遭来中原可真他娘的不顺遂,不仅哈巴温、刘广这些孙子们跟我过不去,这肚子也跟我闹起了别扭来了。常大哥,小弟我这会儿肚痛得紧,可能要出恭,我把舢板傍上岸去,你在船上等我一小会儿,我完事儿就回来。”
常希大笑道:“舅老爷何必那么麻烦,你就蹲到这船尾上,直接拉到水里不就得了,完事儿就用水洗的干净了,不比上岸去省事儿得多么?”
张梦阳笑道:“那怎么可以,那显得对你常大哥多不尊敬,再说我当着别人的面,也解得不痛快。”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舢板慢慢地靠上岸去,把石锚往浅水处一抛,脚尖在船头处一点,船头受力微微往下一沉,张梦阳已然一个箭步窜上了岸去。
他往里走了一段距离,寻了个僻静之处,蹲在一株大树之后行起了方便。qqxδnew
一通稀里哗啦的排泄过后,他感觉腹中舒坦了不少,遂长出了口气,随手摸过一块儿土坷垃来把屁股胡乱地抹了抹,提起裤子来就要走人。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较远之处有人隐隐地说话,心中顿时惊疑起来,想到了此前在这一带邂逅的钱多多和李师师间的对话,心头上顿时涌起了一阵火热:“莫不是师师和多多她两个又在这里说悄悄话了吧?”
因此,他也就不急着回岸上去找常希大,而是循着这说话的声音,鬼鬼祟祟地朝前摸索过去。
等借着树木的遮掩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将那说话的声音听得更真切了些,方才听清楚,在远处说话之人乃是两个男子,心中顿时大感失望,当即便想要回头离开,但又一想:这两个男子是谁?他们跟师师可有些什么关系么?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我何不凑过去仔细听听,若能听到些与师师有关的消息,岂不是好?”
这么想着,他便伏低了身子,继续朝那两个说话之人接近了过去。
幸而这岛上树木众多,虽是天寒时节,高低枝桠上尽都光秃秃地,也尽有供张梦阳藏身的所在。
等他接近到了与那两人三四十米的距离时,他已经看清楚了,那两个对话的男子非是别人,一个是如今已经退了位的前任大宋天子道君皇帝,一个是把自己关在地窨子里好几天的刘豫的大儿子刘广。
张梦阳的心中大感奇怪,实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在此处碰上了他们两人,更没想到刘豫这个大反贼的儿子,竟会和道君皇帝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神秘地会面。
“刘广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张梦阳满头雾水,对眼前的一幕百思不得其解。
只见刘广站在道君皇帝的一侧,毕恭毕敬地道:“目前微臣的探马掌握到的情况,就只这些。金人统帅斡离不似乎比较贪财,对增加的两百万两岁币倒不怎么在乎,但对能立刻到手的金银看得更重一些。皇上和朝中大臣们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能把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圆满呢,只是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让给他们,未免让人痛心。”
道君皇帝赵佶叹了口气道:“是啊,这都是太祖太宗留给后世的基业,乍一拱手送人,朕的心里也是痛心得狠呢,可是除此之外又无退兵的良策,只好暂且委曲求全,远远地把这些番兵们打发了去,消去这眼前的灾祸,慢慢地徐图他策便了。”
刘广“嗯”了一声答道:“陛下所见极是圣明,想当年勾践败于夫差,矢志报仇恢复国家,最终得能报仇雪恨,灭了吴国,可见天下无难事,只教有心人。失去的金银可以再得,失去的疆土亦可以再得,三镇暂且送给金人,也只不过是令他们为咱们代守罢了,陛下不必为此太过忧心。”
赵佶呵呵地苦笑了两声,道:“朕都已经这把年纪了,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看到三镇还朝的一幕。只可怜害得师师也跟着我东奔西走地来到这里,受那旅途颠簸劳顿之苦,可实在是朕之过也。”
刘广笑道:“话虽如此,但不经此一番磨难,又怎见得李娘娘和陛下同心相结,不离不弃呢?俗话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陛下和李娘娘两个今番却是抱定同生共死之心,这可真是千古以来罕有的佳话呢。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微臣以为陛下与李娘娘的这段真情着实弥足珍贵,事过之后,理当为陛下好好地庆贺一番才是。”
刘广的这一番说辞,把个道君皇帝说得极是高兴:“爱卿所言甚合朕意,这一番播迁劳顿,你于朕也是大有功劳的,等返回了京城之后,朕就向皇上保举你为太子少傅、翰林学士承旨,你就留在朕的身边,咱们君臣共享富贵便了,你父亲和你兄弟的叛国背君之罪,也仅及于他们两人,绝不会妄加株连,朕就算是自己的性命不要,也定要保你们母子安然无恙,爱卿只管放心便是。”
听道君皇帝如此一说,张梦阳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刘广不和他爹和他弟弟沆瀣一气,跑到这里来向道君皇帝大献殷勤,原来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免得将来刘豫事败被诛,连累的他们母子两人。如此看来,这家伙并不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傻缺,还是有一些远见的。他把小爷我捉到他那山头上之时,他母亲董夫人说他要干办什么大事,想来所指的也就是这事儿了。”
刘广闻听赵佶此言,立马撩衣跪倒,口称:“臣谢过万岁不杀之恩,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趴到地上以额触地,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佶弯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道:“说了这一早上,朕也有点乏了,你跪安吧,路上小心些。去后你便拿着朕的手谕,去与郓州知州筹办车驾仪銮,一切从简,后日返京之时,就由他从州县里调拨些许军健,以便衣扈从即是,用不着太多。”
刘广答应了一声,毕恭毕敬地倒退出了十米开外,方才转身离去。
赵佶又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事情好算是有了眉目了,我和师师也回京有望了。”
说罢,赵佶便迈着四方步,缓缓地朝岛子的深处里走去。
第五百七十三章 奇花异卉
张梦阳心中暗骂:“这老小子空自才艺惊人,却是个颟顸不醒的惫懒货,时局被他弄到如此糟糕的地步,他不觉得愧对祖宗,不觉得愧对天下黎民,心中念兹在兹的只是我那宝贝娘子,都还不如我张梦阳脑瓜儿圣明呢。”
想到此处,张梦阳心中忽地一动:“这老小子此去必是去找师师,我悄悄地在后面跟踪着他,说不定就能见着师师的面呢。知道了师师的居所何在,再要来此找她的话,可就轻松许多了。”
于是,他远远地跟在赵佶的后面,悄悄地往深处里走着。
走了一段距离,便在各处看到了不少穿盔戴甲的侍卫,数量虽不甚多,戒备也不怎么严谨,但他们的存在,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彰显着皇家的威仪。
张梦阳晓得,在这处险恶的山势水势包围中的岛屿一角,外人根本无由想到此处有人居住,再加上有着刘广在大梁山中段的蓼儿洼盘踞着,将此处与宛子城远远地隔了开来,这地方可以说是万分地安全,只要刘广对赵佶足够地忠诚,这些侍卫基本上可以说形同虚设,他们跟随着这位太上皇躲在此处,不过是为了防备万一罢了。仟千仦哾
为了不打扰这些侍卫们,张梦阳飞身跳上树梢,借着松柏浓密的树冠的掩护,轻松地穿越了他们的警戒线,来到了禁地之内。
当他溜着树干轻轻地滑落下来的时候,展目朝四下里一瞧,只见这地方有着用山石铺就的平整干净的小径,有着在山石间有序地点缀着的梅花,杂草在此处被清理的一些儿也无,新起不久的洁白的围墙院落,和院落里屋宇廊庑的脊顶,在淡淡的雾气中隐约可见。
可那赵佶老小子跑哪儿去了?他躲到几座院落的哪一座里去了?
他没想到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赵佶就不见了踪影,找不到他就找不到师师,这可如何是好?
张梦阳左右看了看,也不见周围有什么宫女太监之类的在外伺候,想要抓一个人来问问都不可得。
他想了想,觉得道君皇帝应该居住在那所最大的院落里,如果能想办法儿进到那座院落里头,当能见着师师之面。
他绕到了那座院落最后一间屋子的后头,舌尖一顶上牙膛,“噌”地一下拔地而起,轻轻地落在了房檐之上。
他慢慢地爬上了屋脊,小心翼翼地朝下俯瞰,见这是一套前后五进的院落,两旁厢房廊庑齐备,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丫鬟和小厮服色的人物,在下面的穿堂和庭院里走动。
他不敢冒然下去,趴伏在屋顶上寻思对策。可他思来想去,觉得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不论怎样小心地跃入院中都难免不会被人发现,唯一保险的办法儿,还是趁着夜深之时潜入探看,方能够保证万无一失。
他在房顶上趴了约摸有半个时辰,觉得时间实在是憋闷难熬,遂又从房后悄悄地溜了下来,转到僻静之处溜达了一阵,无聊至极,方才想到应该先回岸上告诉常希大一声,免得他在舢板上等得心焦。
打定主意,便想要沿着来路往回走,可刚转过身来,就看到树林之外的远处,一个白衣狐裘的女子飘飘若仙地扶着一个小丫鬟,正自朝这边缓缓地款步而来。
张梦阳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虽然距离尚远,但他却一眼就辩出了这女子正是自己以娘子相称的李师师,而走在她旁边的那个小丫鬟,却不是梅香是谁?
张梦阳喘息着按奈了下激动的情绪,又展目朝她们的周遭看了看,确定了只有她们两个再无旁人,就想要从林中抢出去与他们相见。
可才迈出了两步,想到师师几日前对自己那么冷冰冰地无情,火热而激动的心立马又如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说不出的伤心难过,已经迈出去的脚,遂又重新放了回来。
“她对我是那么地绝情,她以为我欺骗了她,带领金兵入侵中原想要夺取她陛下的江山,可我心里的苦衷她又怎能得知呢?我的解释她又全然不信,也许,只有我当场死在她的面前,把我的心生生地剜出来拿给她看,她才能相信我说的全都是真心之话吧!”
想到这里,他的鼻子一酸,眼眶都开始湿润起来了。
这时候,李师师和梅香两人已经走了过来,在林外青石板径旁的一株梅花树下停了下来。梅香笑向李师师说道:“娘娘你看,这株梅花与艮岳禁苑里的可多像,没想到在这梁山贼寇们的巢穴深处,也能开出这么好看的花儿来。”
李师师笑道:“你懂得什么,禁苑里的花草,都是从五湖四海搜求到的奇花异卉,那些个花卉本是在山野湖海间生长着的名种,集中到一起自是显得花团锦簇,若把它们分散到各个山海之间啊,行走之人想要与它们一遇,那可是需要天赐的缘分呢。”
梅香叹了口气道:“娘娘莫怪我多嘴,陛下对你是那么的宠爱,你对陛下也是十分地敬重,陛下如今已经退位为太上皇了,你莫如就此答应了陛下的请求,入宫与他相生相伴,既全了陛下对你的恩情,也使得娘娘你有一个好的归宿,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儿么?
梅香就是想不明白,陛下都跟你提起那么多次了,你都是以各种理由来搪塞于他,也亏得陛下那么好耐性,要是换做了我啊,早就一道圣旨把你收进宫里去了,看你答不答应,敢不答应的话直接拉出去打板子。”
听了梅香的话,李师师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个小丫头子懂得什么,要是咱陛下像你那么不讲理啊,就是有一百个李师师,也都还不够他收的呢。”
梅香也笑道:“你就是欺负咱陛下脾气好,故意惹得他拿你没办法儿,以此来吊他的胃口的,对么?”
李师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也许吧。”她犹豫了一瞬又道:“香儿,等你再长大一点儿了,也许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了。对天底下所有的男人来说啊,家花不如野花香,野花不如家花长。为什么会这样?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的。问题就在于这野花儿的香啊,能给男人以持久的新鲜感,倘若把这野花儿变作了家花,这份儿新鲜感也就即刻削减于无了。
陛下富有四海,被他选在身边的妃嫔们不管是相貌还是才艺,难道真个就没有胜得过我的?非也,就因为她们是被陛下养在深宫里的家花,无法带给陛下以足够的新鲜感,所以才会被我这么个青楼里的女子得了空子呢。若是我同意了陛下的请求,离了咱们得御香楼,混到他的深宫里去呀,只怕我也就成了他的家花了,对陛下而言,还能有什么新鲜感可言?你说对不对?
再就是啊,我若随他进宫,你自然也是要跟我一块儿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的,你这小丫头的一辈子,可能就永远得不着男人的滋润了,那可不就等于是把你的一生葬送在那里头了么?所以我不想要入宫去,除了为我个人着想,更多的还是为小丫头你打算的多一些呢!”
梅香嘻嘻笑道:“娘娘莫往我身上推,你当我不知道么,你不想入宫去,哪里是为了我着想了,分明是你如今的心里头,还装着另一个人呢。”
第五百七十四章 香儿的心事
李师师斥道:“胡说,不许你在我面前提起他,我今生今世都不愿再见他面呢。”说着,她便左右张看了一下,见周围没有旁人,方才放下心来对梅香道:“说话一点也不知道小心,这话若是被人听了去,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可不是玩儿的。”
梅香也朝四周看了看,张梦阳赶紧把身子更伏得低低地,躲在树后不敢再露头瞟她们一眼。
只听梅香笑道:“娘娘这可不是不打自招了么?我只说你心里头装着另一个人,可没点名道姓地说是哪一个。你此刻心里想到的那个人是谁,便一定是他不假了。”
李师师伸出手来揪着梅香的耳朵笑道:“你个小歪蹄子,偏就这么多的鬼心眼子,你还有脸说我,你不也是整齐整夜地心里想着他么,我只不稀罕说你罢了。”
梅香闻听此言,登时气急败坏地道:“哎呀娘娘,你可别没有根据地乱说,我每天只知道忠心耿耿地伺候娘娘,哪里有功夫想这想那了,压根儿就没有啦。”
李师师笑了笑,揶揄她道:“还说没有呢,咱们出来之前,趁我不在的时候,你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干什么?”
梅香睁着大眼睛,一张小脸上满是无辜地应道:“我一个人在屋里头弹琴啊,弹得累了就倒在炕上睡觉,睡得够了就去找小玉、娇红、香翠他们去抹牌打双陆,还能干什么了?”
李师师压低声音道:“真是个铁嘴钢牙的小贱人,我问你,那次我在宫里回来,见你在和香翠她们玩闹,也没让人去叫你,可到屋里头一看,一张撒花宣纸上写得满是杯鲁俩字,这可不是我冤枉你吧?哎,我可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那么丑陋的字啊,真的是可惜了那张上好的蝉翼撒花宣纸了,被你横一道竖一道鬼画符地糟蹋,真是我见犹怜啊!”
张梦阳听到此处,心头上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激,实是想不到梅香这小丫头这么小,居然也对自己有意,在此之前真是从未想到之事。而且听她们两人的对话里,似乎师师心里头装着的那个人,也是指的自己而言,因此,张梦阳的心中顿时大感欣慰,庆幸自己这一趟偷偷摸摸地来到此地,果然是不虚此行,知道了师师面上虽对自己那么冷冰冰地,其实心中究竟是对自己难以忘情,只不过对自己存了误解和偏见,一时半会儿的懒得搭理自己罢了。
如此一想,他的心中瞬间热络了起来,原本罩在心里的阴影,也都立时被吹得烟消云散,全都被一种甜滋滋的感觉所取代了。
可梅香听到这里却是急得几乎哭了出来,道:“娘娘,原来……原来……那张纸是被你给看到了的。”
李师师得意地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那之前我还感觉奇怪呢,怎么我这向来不喜欢写字的香儿,居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用功练起字来啦。只是你练字跟别人家练字大不相同,既不临碑也不摹贴,就只关起门来一个人在屋里头鬼画符。直到那天被我撞破了,乍看之下我都还不知道你写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呢。仔细辨认之下,才勉强认出了是杯鲁两字。”仟千仦哾
梅香急忙辩解道:“根本不是的,你弄错了娘娘,那是我模仿着观里的道士们画的祛病辟邪的神符,只是没人教我,画得不像,我哪里会写他的名字了,当我真的没事儿干了么?”
李师师笑道:“还不承认呢,你说的这些别说我不相信,就算是你自己,怕是也不会相信的吧。我再来问你,你每天睡觉的时候,怀里都得搂着个酒杯子是什么缘故?”
梅香被李师师这话给羞得满面飞红,跺着脚道:“那……那是我预备着夜里口渴之时,用来盛水喝的。”
李师师笑了笑,拉住她的手温柔地道:“真是我的傻香儿,女人喜欢男人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儿啊,常来御香楼走动的才子官人们,我都认得好许多个了,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杯鲁大不了你几岁,说来你们也算是同龄人,你喜欢他我非但不吃醋,反倒很是为你高兴呢。”
梅香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娘娘,你真的不生我气么?”
李师师白了她一眼道:“真是个傻孩子,我一直都是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心里头对你只有疼爱,怎会生你的气呢!”
李师师又叹了口气道:“只是……杯鲁那家伙,到底是一个金人,圣人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和我们之间,到底是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壁障,你这番心思啊,将来到底如何收场,还真的是不好说呢。”
梅香撅着小嘴道:“娘娘不要光说我,你和杯鲁公子将来如何收场都还不知道呢。你当我不知么,虽然你嘴上说气话骂他,其实心里头也对他很是惦念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陛下虽然对你有恩,但你对他除了敬重而外,更多的是怕。反对杯鲁公子你就不同了,在他跟前你可以无拘无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是笑起来也比平日里开心得多,你对他其实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李师师道:“你这个臭丫头,被我说的没理了,又开始朝我身上攀扯了对不对?我在他跟前无拘无束,可我在陛下面前不也一样表现得无拘无束么?我在周邦彦和晏几道这些大才子们的跟前,不也是一样的无拘无束么?真正是岂有此理。”
梅香辩解道:“那是不一样的,你在陛下面前表现得豁达自如,那是你的演技高超罢了,我都跟了你两年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叫这个都看不出么?周学士他们你当然用不着怕他们,因为陛下的原因,他们反倒都还有些怕你呢。
可是你不管是和陛下应酬还是和周大学士他们应酬,完事儿以后很少见你有伤心叹气过。可是自从杯鲁公子走了之后啊,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沉默寡言,唉声叹气的,这可是往常时候儿从来没有过的呀!”
李师师冷哼了一声说道:“那是时候儿我还当他是个好人呢,把南北两国和好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没想到他那北国人的狼性不改,终究做出了与咱汉人为敌的事儿来,我岂能还如以前一样对他那么好?”
梅香道:“娘娘,说不定公子他也是迫不得已的,他是金人那边的大官,如果他们的皇帝非得让他带兵南来,他又怎么敢毫无理由地拒绝?说不定……说不定他也很是为难的呢!”
张梦阳心中充满感激地想道:“师师啊师师,这样浅显的道理梅香这小丫头都明白,你怎么就无法谅解于我呢?哎,没想到香儿这小妮子居然对我种情如此之深,每晚都要抱着个杯子睡觉。杯鲁,杯子!杯子,杯鲁!也亏她联想得出。以后逮着个机会,把那杯子从她被窝儿里扔出去,让她搂着我这个真正的大杯子美美地睡上一觉,以慰她的相思之苦便了,嘿嘿!”
第五百七十五章 李师师的心事
只听李师师悠悠地道:“香儿,你说的这些个,我也并非没有想到过,可不管怎么说,他们金人杀咱们的百姓,占咱们的疆土,害得我跟陛下有家难回,我这心里头呀,就总是觉得罪有应得似的。
一想到我这不详之身曾让一个金人白玩儿了两个多月,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也说不清是恨他还是恨我自己,又或者是恨天还是恨地。几天前见到他的时候儿,看着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的模样,我当时只感觉心中一软,几乎就要弯下腰去拉他起来了。”
梅香听到这里难以置信地道:“什么……娘娘,你……你几天前见到过他了,是在哪里,他现在在哪里?”
李师师徐徐地道:“看把你急得那样儿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他那天会突然冒了出来,起初倒还吓了我一跳呢,当时我还以为金人已经打到这梁山泊附近了,咱们和陛下已经陷入到了他们的包围之中,吓得我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便迫不及待地催促着陛下赶紧动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说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这八百里水泊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金兵,可能是神灵在托梦给我,警示陛下此处有危险,赶紧得三十六计走为上。
哪知道陛下听了我这话,并不相信我,还取笑说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朝廷和金人已在商讨议和之事,哪里会又分兵到这看似荒芜的水泊子里来?还又拿善言把我宽慰了好一番,当时把我给急得呀,真恨不得把实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他知道。”
梅香忙道:“可不能让他知道了,依陛下那脾气,他若是知道了你给他戴了绿帽子,岂能善罢甘休,只怕咱们整个御香楼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呢!”
李师师犹豫了一瞬,然后道:“知道了他还能怎么样,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个院里的行首罢了,又不是他宫里的嫔妃,就算他龙颜大怒,又能给咱们什么好果子吃?我只是怕呀,陛下知道了会伤心难过,因此在那时候儿两相权衡,终于忍住了没把实话说出来。”
梅香松了口气,拍着小胸脯道:“娘娘可真是大仁大义,要是你把杯鲁公子的事儿说给陛下的话,只怕他舍不得杀你,我们这些在你身边的人,怕就要给拉出去泄气了,被打个半死不活都是幸事,很有可能得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呢。
李师师点头道:“这倒不一定,若真的告诉他金国的副元帅只身来到了梁山泊,而且还和我见了面的话,以陛下之聪明,绝对能猜得出事情的大概来,到时候,或许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梅香不满地道:“娘娘,说了这半天,你还没告诉我是从哪儿见到的他呢,是他来这儿找你了吗?”
李师师摇了摇头,仰头望着在风中摇曳的花枝,慢慢地把头几天私会钱多多,完了之后碰到张梦阳的事情对梅香大概说了一遍,并说道:
“当时的我,心里头满是激动,还打了他几个嘴巴,而后就把他给撵走了,还真没顾得上问他因何来到了这里。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和你多多阿姨一块儿来此的。多多如今已是刘豫的正室夫人了,而刘豫又跟他们金人素有勾搭,所以我猜测,是多多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担心金兵会突然出现在这泊子里,屡屡催促陛下尽快离开此地的同时,也吩咐刘广密切注视着这水泊内外的动静。还好,远近都还风平浪静,陛下也被我说动了,应该就在这两天就动身离开此地,暂且到济州待上一段时间,等金兵大队北还之后,咱们就可以回京城里去了。”
“娘娘,公子为了能见你面,向来不避艰险,你忘了在艮岳禁苑里的时候,他冒着被禁军活捉打杀的风险,躲在听琴台的树上,一不小心掉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呢。也亏得当时陛下已去,要不然事情可麻烦得紧呢。
这回咱们躲在这儿如此隐秘,就连朝中的大臣也没几个知道的,也不知他是怎么寻来的。会不会是娘娘你晚上给他托梦,告诉了他咱们的所在,他这才寻着你的味儿找来这里的吧?”
李师师道:“胡说八道,你当他长得是个狗鼻子么?他就是本事再大,如果没有和多多在一块儿的话,他也决计找不到这里来。这几天里我想了很多,我估摸着,或许是他悄悄地从宛子城那边跟了多多来到这儿的,也说不定。”
梅香叹了口气,道:“要是世上没人知道这地方,只咱们三人生活在此的话,那就好了,我给你们洗衣做饭,收拾房屋,打扫庭院,快快活活地,说不定比咱御香楼里的日子要逍遥自在些呢。”
李师师道:“好啦,别说傻话啦。你别忘了他的身份,他可是金人那边的驸马爷,三妻四妾的怎么不得有十来个?怎会舍得陪着我这个青楼里的女子在此孤独终老。刚我还觉着你今天说话像个大人呢,可这说着说着,就又成了孩子话啦。”
张梦阳听到这里,恨不能立刻就冲出去对她说:“舍得,舍得。只要你肯原谅我,能让我每天都见着你面,就算让我在这里当牛做马,我也是乐意得很。”随即转念一想:“最好是把姨娘和莺珠他们也都接到这里来,大家一起其乐融融地,岂不是更好?”
梅香道:“他三妻四妾的又怎么啦,陛下的妃嫔们加起来总也得有七八十个,不比他多的多么,还不一样总把心用在你一人的身上?就像娘娘你接触的才子官人那么多,到头来能让你放在心里的,还不就陛下和杯鲁公子两个么?”
说到这里,梅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哎呀叫了一声,道:“娘娘,你同时爱着两个男人,可不是唱词里说的用情不专么?这个你了不如梅香我啦。”
李师师叹了口气,悠悠然地道:“傻香儿啊,作为一个女子,尤其是我们这样的青楼女子,这一辈子应付上千百个男人,也都是轻轻松松地,毫不费事,可是要在心里头同时装下两个男人,那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呢。”
“那么,陛下和杯鲁公子两个,你到底更爱哪一个的多一些?”
李师师白了她一眼道:“你今儿个话怎么这么多,真是啰嗦得紧。”
梅香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娘娘心里头装着的人,是和我一样的。”
“你咋呼个什么,当心被陛下的人听到。”
“是娘娘你做贼心虚啦,这儿除了咱俩之外哪里还有别人?不得咱们的吩咐,那些宫女太监们谁敢公然跟在咱们左右?那可不是活腻歪了么。”
李师师道:“你就嘚瑟吧你,赶哪天吃了亏你就知道疼了,那些人在宫里头啊,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还是少惹他们的好。好啦,今天也走得累了,陛下接见那刘广应该也回来啦,咱们回吧!”
说罢,李师师便扶着梅香的手,莲步款款地沿着青石小径,绕着树林往西南方向去了。
张梦阳本打算立即跳出去与她们相见的,但由于刚才偷听她们密底私谈,被她们得知了不仅会使她俩觉得难堪,也显得自己行为猥琐,或许还会被她们轻视也说不定,因此决定远远地跟着她们,看她们是住在哪所院落里的,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再悄悄地摸进去与她们相见不迟。
第五百七十六章 你真不要脸!
他远远地尾随着她们,直到看着她们进了那座最大院落的门里,方才默默地走开,想着入夜时分再想办法踅进去与她们相会,就算是见不着师师,偷偷地见一见香儿那小丫头也是好的。
他在隐蔽处候了将近一个时辰,抬头看了看高悬的白日,揣测大概是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样子,距离天黑肯定还有一段时间,他等得十分地不耐,心中烦躁得厉害,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一株高大的柏树,心想跳到树上借着枝叶的遮掩,闭目养神或者睡上一觉,或许倒是个打发时间的不错方式。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那座院落的大门一开,小丫头梅香从里面走了出来,沿着两边满是枯草的青石小径,走到东北角上的另一个较小的院落里去了。
“她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师师怎么没过来?”张梦阳心中好奇地自问。但他略一思忖,便猜到师师肯定是被道君皇帝留在身边伴驾,不是陪他说话就是为他抚琴什么的,说不定还会大白天里搂着她缠绵恩爱,张梦阳心中的醋意便蓬蓬勃勃地爆发出来,两手变成了拳头紧紧地握着。
他知道,如今的赵佶已是个退位的皇帝了,所谓无官一身轻,此时的他再无往日那日理万机的操劳,又加之国破山河在的愁闷横亘心中,形成困扰,他必定常把时间寄情在书画、音律和女人身上,真不晓得这段时间里的师师,究竟是承受了多少他的雨露之泽。
发了一回狠之后,他不由地扪心自问:“我和这皇帝老儿之间,究竟是谁欠谁的?究竟是我给他扣了绿帽子,还是他给我扣了绿帽子?论道理说,师师既不是他的老婆,也不是我的老婆,我跟这皇帝老儿之间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可是……他喜欢师师,我也喜欢师师,这……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烦恼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踅到那较小的院落里去看看,看看里面除了梅香之外,都还住着些什么人。
他从林中绕行过去,到了接近了那座小院落的时候,迈步到了林地边上,调整好呼吸,突地朝外一窜,闪电般窜到了小院落的后墙之外,紧接着脚尖点地,“噌”地一下窜到了高高的墙头之上,趴在墙头朝里观看。
院落的堂屋之后,是一溜青石铺就的空地,修墙起屋之时剩余的砖瓦,整整齐齐地码在靠墙的一侧,正好形成了个可供张梦阳下行的阶梯。
“嘿嘿,难道说这本来就是给小爷我准备好的么?”
他沿着砖瓦垛蹑手蹑脚地走了下去,从旁边的一条小夹道摸到了前边。他猫着身子朝院子里窥望,见有两个小太监打扮的人正在拾掇花草,打扫庭院。屋子里似乎还听到有人说话。
他担心被人发现,急忙闪身又躲回到了夹道里。他从地下捡起了一块石头,探头探脑地又朝庭院里张了张,顺手把石头冲着西侧角落的一口水缸扔了过去。
“咣”地一声响,水缸虽未被砸破,但发出的响声却是把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几乎同时扭头朝那边看去。
张梦阳趁此机会一溜烟般地穿过了庭院,自前排房屋中的穿堂间窜了过去,跃入了更前边的院子里。
可这前排房屋也听到了动静,窗户一开,一个丫鬟声音问:“什么声音,后面出了什么事儿了?”
吓得张梦阳连头都不敢回,惶急间一个箭步窜进了小院西南角落里的茅厕里。
谁知一头撞进茅厕里,才发现里面正蹲着个人,吓得张梦阳几乎失声叫了起来。
里头蹲着的这人乍一见有人闯进来,也是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张口大叫,便已被张梦阳伸手按在了嘴上。
张梦阳稳住心神,定睛一看,原来这蹲在此地如厕的人非是别人,正是刚刚看到走入到这院落里来的小丫头梅香。
张梦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梅……梅香?”
梅香此时也认出了他来,但苦于嘴巴被他的大手给捂住了,出声不得,便只闭着眼睛,冲他稍稍点了点头。
张梦阳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不要声张,我是偷跑进来的。”
梅香被他捂着嘴巴,胸腹间憋闷得厉害,想要说话却是出声不得,只好扳住他的手臂使劲往外拉扯。
张梦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拿开,口不择言地说道:“对不起,你……你没事儿吧!”
梅香深呼吸了一口,哀怨地小声道:“还好啦,没有被你给憋死啦。”然后问他道:“你怎么跑这里来啦?”
张梦阳道:“我想你们两个想得厉害,又不敢公然现身出来见你们,只好出此下策了,没吓坏你吧?”
他不问还好,被他这一问,梅香小嘴一扁几乎哭了出来,语带哭腔地道:“你说呢,这么冒冒失失地,把人家的魂儿都要给吓出来了。”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好香儿不哭,都怪公子我太冒失了,我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啦!”
说着,张梦阳扳过她的小脸儿来,照她的唇上亲了过去。
梅香推拒着他道:“……唔……唔……哎呀……你别在这里……这儿臭烘烘的……”
梅香身小力弱,哪里能把他推得开,只好等他把自己亲得够了,方才抡起小拳头来把他狠捶了几下。
张梦阳正色道:“好啦香儿,咱们不闹了,我既然已经来到了这儿,跑是跑不出去啦,外头这么乱糟糟的,你怎么也得想办法儿救我一救啊。”
梅香急道:“你……那你得先出去啊,让我把裤子系好吧!”
张梦阳道:“那怎么可以,我这一出去不就露了馅儿了吗?”
“可是你在这儿……你在这儿……我怎么……”
张梦阳一脸坏笑地道:“我在这儿你不好意思对不对?那没关系,旁公子我来伺候你穿裤子不就得了。”
说着,张梦阳两手叉到她的腋下就要扶她站起身来。梅香恼怒地将他一把推开,同时口中压低了声音斥道:“你滚!”
张梦阳随即醒悟过来:“哦,对了,你是蹲在这里拉便便对么?应该还没擦屁屁吧,来,让公子爷先给你把屁屁擦干净了。”
说着,张梦阳劈手夺过梅香手上的细纸来,随即弓腰前探,用一只手将她肩膀按住,另一只手则拈着细纸探到了她的下面,竟然真的去给她擦屁屁了。
此时的梅香真是又羞又愤,但又被他的一只手有力地按在肩上动弹不得,只羞怒交加怒骂道:“坏公子,你真不要脸!”
没想到她这一发怒,嚷得声大了,外面的一个小丫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开口问她道:“怎么啦小姐,有事吗?”
这一来把张梦阳和梅香都给吓了一跳,两人也不敢再闹下去了,梅香在里边一面把裤子提好,系好了裤带,一面应声答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是说,刚才后边院里怎么啦,怎么乱糟糟地?”
外头的那丫鬟答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好像是有个什么东西从房檐上掉了下来。”
“你去告诉所有的人,都去后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这座院里屋里一个人都不许留。”梅香口气严厉地吩咐道。
“哦,是!”外边的小丫头答应了一声,连忙迈步朝后院里跑去了。
梅香拉了张梦阳的手,对他轻轻地说了声:“跟我来!”
第五百七十七章 还是我的香儿最好
张梦阳把手由她牵扯着,一溜烟钻出了茅房,跑进了西面靠里间的一所屋子里。
梅香扭身把房门关好,上闩,转过身来拍着胸脯松了口气道:“真是吓死我了,若是给他们知道了这里来了陌生人的话,怕是里里外外立马就得炸了锅了。”
“可不是怎的。”张梦阳一脸无辜地道:“若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才不愿意甘冒大险,涉身此地呢。你知道吗香儿,为了能见着你何娘子两个,我把整个儿大军都丢给了斡离不了,按照大金军的律令,战时弃军而逃者,是要处以大辟的,现在的我啊,终于在这里见到了娘子,也见到了你,这时候儿就算让我即刻死了,我也是没有一点儿遗憾了。”
梅香把他的话信以为真,着急地道:“你这人真是糊涂,有官称有职司,手里有兵有将,想见娘娘什么时候见不着啊,你非得要捅这么大个娄子,今后可怎么办啊!”
张梦阳在右首边的一把交椅上坐下,若无其事地道:“你说错了,我来此地,并非只是为了要见娘子而已,同时也想要见见香儿你呢。”
“你……见我干什么?”梅香眨着眼睛问道。
“真傻!这还用问么,想见你给你擦屁屁呀。”张梦阳嘿嘿一笑道:“怎么样,刚才擦得匆忙,兴许没擦太干净,来,让公子我再来好好地跟你擦过。”
说着,张梦阳伸手就去拽梅香的裤子。梅香嘻地一笑,蹦跳着躲开了,口中道:“你真不要脸,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不好意思哪,用那么大力擦人家,那里早给你抹了个干净啦。”
张梦阳笑道:“没擦干净也不要紧,待会儿让他们烧一壶热茶,让公子我帮你洗一洗也就是了。”
梅香笑道:“你真恶心,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坏的人。”
张梦阳上前拉住了她手说道:“好香儿,为了金人南侵的事儿,娘子她总也不谅解我,好像我成了金人进攻大宋的主谋似的,我要是真有那个志向,就不会把心思全都放在你们两个的身上了,你说对不对?”
梅香乖觉地由着他把自己的手握着,只觉浑身软绵绵地,如痴如醉,一时间呼吸急促,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她闭着眼睛镇定了一会儿,方才回应他道:“我知道,你若是心里头没有我们,也就不会甘冒奇险地流窜到这儿来跟我们厮见了。”
“还是我的香儿最好,最能理解我的苦衷,要是娘子她也如你这般善解人意啊,我这辈子可就别无他求了。”
“快别这么说,其实娘娘心里头也是希望谅解你的,可是国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汴京皇城被你们金人围困,连陛下都退位把皇位让给太子啦,为了活命大老远地跑来了这么个鬼地方,你想娘娘的心里她能好受么?得亏了是你来了,要不我们指不定还得在这地方待到猴年马月呢!”
张梦阳道:“哦,是么,此话怎讲?”
梅香道:“还能怎么讲,陛下跑来这地方图得就是个安全,如今娘娘知道你来到了这里,怀疑这水泊子里藏得有你们金人大队,就鼓捣着陛下赶紧离开这儿呗。
可巧新皇帝向你们的斡离不送了不少的钱,还答应割给你们三座大镇,你们的斡离不也答应了立即撤军北返,陛下不正可以趁此机会回到皇城里去么?他也就用不着继续这么担惊受怕地过日子啦。”
张梦阳接着问:“我不明白的是,道君皇帝这样的万金之躯,不跑江南不跑四川,怎么偏偏跑到了梁山贼寇的老巢里来了。大反贼刘豫的好几千人马都还驻扎在北边的宛子城,这不等于是在反贼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么?道君皇帝一向谨小慎微,今番怎么会突然出此下策?”
梅香道:“听娘娘说,那刘豫虽然奸滑,但他的大儿子刘广却一向心怀忠义,早在一年前就暗暗地把刘豫的图谋通过康王告知于陛下了。”
张梦阳道:“康王?可就是那位在汴京跟我结拜为兄弟的康王么?”
梅香点头道:“对,就是他。至于刘广和康王怎么交结上的,娘娘就没有告诉过我了。反正是朝廷对刘豫这人早走防备,还屡次下诏招他进京许以高官厚禄,准备在京城里把他软禁起来。可那老狐狸鬼精得很,不管朝廷怎样诱惑他,他就是不上套。
虽然刘豫始终逍遥法外,但陛下还是认为刘广忠心可嘉,暗地里把一位皇家公主许配给他呢。这次你们金人大举南来,可把陛下给吓得不轻,把皇位传给了太子之后,就带上了娘娘和一些宫里的亲随跑路到商丘去了。
你不知道呢,那一天正是大年初三,汴京城里的百姓们都还在过着大年呢,突然就传来了你们金人过黄河的消息,陛下二更天就派人把娘娘我俩从御香楼里接出去了,在汴河里乘船出城。
出了城陛下嫌船走得太慢,所以又改乘了肩舆,可是换了肩舆还是觉得太慢,就只得征用了运送花石纲的快船乘坐。没有吃的了,就只能跟船工们要了些粗糙的烙饼,你猜陛下吃了那饼之后怎么说?”
张梦阳道:“他那肚子,吃惯了山珍海味,肯定觉着老百姓的糙饼难以下咽呗。”
梅香笑道:“错了,陛下吃了两个参杂了豆面的饼子之后,居然连说好吃,还说没想到世间竟然有这般美味,实在是意想不到。”
张梦阳哈哈笑道:“那是他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换了一番口味儿便觉得新奇罢了。若是让他把那饼子连吃三天,恐怕他就得叫苦不迭了。”qqxδnew
梅香继续说:“我们到了商丘以后,陛下是准备从那里乘船前往扬州去的,那时候刘豫早已经休了他的原配夫人,娶了多多阿姨当新媳妇儿啦,刘豫的原配夫人就是刘广的妈妈,刘广见他妈妈无端被废,给气得七窍生烟,更加坚定了他的效忠朝廷之心。
所以,他就找到了护驾前行的马步军都指挥使范讷大人,说金人多是骑兵,奔行迅速,一旦汴京城破,便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追赶而来,最好的办法儿,莫如让陛下的銮驾沿泗水南去扬州,把金兵引到南边去,陛下则轻车简从前往梁山泊的分水滩躲避敌锋。
所以呀,我们就跟着陛下躲到这里来了,童太师和高太尉他们则都假装护卫这銮驾跑去了扬州。让人头疼的是,就在我们走到任城之时,恰正碰上多多阿姨的车队也经过那里,她也是要到梁山泊里躲避混乱的,当时陛下坐在车里,只娘娘我们两个见到了她。
那会儿娘娘就觉得去梁山泊太过危险,就想让陛下改道去往别处,可是刘广立功心切,他派来的军健又人多势众,执意要让陛下到这分水滩下的僻静处潜隐,陛下和娘娘扭不过他,所以也就被他半请半劫地给弄到这儿来啦。”
张梦阳点头道:“怪不得多多也知道你们躲在这儿呢,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个原委。”
第五百七十八章 我堂堂七尺男儿
梅香道:“多多阿姨还是挺够意思的,自始至终也没把陛下在这儿的消息透露出去,要不然可就凶多吉少啦,陛下不给金人抓住,给刘豫那老糟头子逮着了,不也是一样的结果吗?”
张梦阳笑道:“你这个多多阿姨啊,做什么事情都喜欢给自个儿留条后路,你忘了他在宫里的时候,在她的琴语轩里还做了个暗门密室了么?这个娘们儿可不一般,她可是大大地狡猾呦。”
梅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但愿你,我,还有娘娘和多多阿姨咱们几个,全都平安无事就好,渡过了这场大难,就不用整天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张梦阳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有我在这儿,就算是金人真的打了过来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也得给我立马乖乖地滚蛋!”
梅香高兴地道:“我就知道公子你是个大好人,不似娘娘担心的那样。”
张梦阳抚摸着她一头柔顺的黑瀑,说:“你还太小,幸而遇上了我这么个真正的好人,要是别人对你这么说啊,你可不能轻易就信,当像娘娘那样抱着怀疑的态度,留个心眼儿。那才不至于让人给卖了呢。”
梅香不服气地抬起头来道:“瞧你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儿吧,我还太小,你就很大了么?”
张梦阳抬手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道:“少废话,很大不很大的,比你大就行。”
这时候,张梦阳忽然心生了个主意道:“香儿,这次我找到了你们,不想立刻就走,我想跟你们一块儿待上一阵子,你看可行么?”
梅香瞪大了眼睛道:“恐怕是不可以吧,外边知道陛下在这儿的,没有几个人,这里的人也都似惊弓之鸟一样,整日价紧张兮兮的,若是突然冒出了你这么个陌生人来,大伙儿岂有不奇怪的?”
“这也是!”张梦阳松开了梅香,皱着眉头在屋里头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道:“怎么也得筹思个把他们都瞒得过去的善策,不然惹起他们的疑心来,事情可难办得紧。”
梅香笑道:“你这人真是自寻烦恼,反正后天陛下就要启程还朝了,等到了汴京,陛下还是得回宫里去住,我和娘娘还是回咱们御香楼,到时候你想见我们不是天天都有机会么?”
张梦阳道:“话虽如此,可你不知道我心底里还有一桩私事尚未了结,心里头实在是烦恼得紧。”qqxδnew
梅香问道:“哦,是么,什么样的私事,可以对我说吗?”
张梦阳停下脚步来,看着她道:“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被坏人给藏起来啦,虽然我已派人到处打听寻找去了,可至今也没个眉目,心里头实在是烦闷得很。若能得娘子你们两个相伴的话,会稍解一下我心中的愁闷,我接下来的日子或许就能好过一些了?”
梅香点了点头问道:“对你很重要的人,他是你的朋友么?”
张梦阳心情沉重地道:“她……在我的心里,是和娘子你俩同等重要的人。”
梅香恍然大悟地道:“我知道啦,你说的这人是你家里的老婆,是你的多保真公主对不对?”
张梦阳摇头笑道:“不是的啦,这个人是谁,你以后就清楚的,暂时先对你保密。”
梅香小嘴一扁,白了他一眼道:“还要对我保密,你以为我好稀罕么?只怕是娘娘问你的时候,你就不打自招,什么都说出来了。”
张梦阳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又在屋里踱着步子思索了起来。
突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睛放光地冲着梅香笑道:“有啦香儿,我只说南北两国和议已定,作为大金军副元帅,受了元帅斡离不的派遣,自愿前来给道君皇帝当人质的,以示大金国与中原朝廷的和议之诚,你说这个办法儿可好么?”
梅香不以为然地道:“恐怕是不行吧,就算你这么说,陛下他可能信你么?”
“怎么不行,在汴京那会儿他又不是没见过我,还曾在宫里头专门设宴,替郭药师那老小子给我赔礼道歉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还用跟娘娘在商量商量么?”
张梦阳一摆手道:“用不着,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跟她商量怕是也商量不出个什么结果来,还不如干脆给她来个先斩后奏,等她想要阻止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道君皇帝的阶下囚了。”
梅香不无担忧地道:“真成了阶下囚的话,那你可就没了自由了,任人宰割了,万一他们要对你不利可怎么办?”
张梦阳笑道:“这个不妨事,以我如今的本事啊,只要他们不把我的手脚全都捆了起来,想要把我困住,那是再也休想了。”
“行啦,别吹牛啦,要是被娘娘知道了,她肯定不许你这么冒险的。万一你本事不济,真被人家捆成了个大粽子,娘娘再想办法儿救你的话,那可又得大费周章啦。”
张梦阳不以为然地道:“瞧你这话儿说的,就好像我堂堂七尺男儿,在她手上是个吃软饭的一样。等我这两天找个机会,给你露一手,你就知道公子爷的厉害了。对了香儿,娘子她也跟你一起住,还是跟道君那佬儿住在一块儿?”
“到了这里以后,陛下他无事可干,当然就和娘娘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多喽。不过陛下读书作画的时候,或者娘娘想睡中觉的时候,都是到这边来的。夜里么,基本都是在那边陪着陛下的,所以我也要常在那边伺候着。这会儿赶巧了我溜到这边来解手,不想就碰到了你这么个坏蛋撞进来,要不呀,你可惨了我告诉你。”
张梦阳拍手笑道:“这可太好了,也就是说,娘子她白天是有可能到这边来歇着的对不对?只要她来,我就有办法儿就能逮着机会打动她。”
“行啦,都这种时候啦,你就别想那些没用的啦。你既然愿意跟着我们一起,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对娘娘措辞吧,如果她不想你做跟屁虫,我看这事儿悬。”
“那好吧。”张梦阳应道:“那我就在这里等她便了,你记得不要让外人到这屋里来,在外头把门锁好。”
“用不着你交代,我会对他们假传娘娘的旨意,让他们任何人都不许踏进这跨院里一步的,你放心就是。”
张梦阳心中一高兴,扳过梅香的小脸儿来“啧”地一亲,道:“香儿真是我的好香儿,时时处处都比我考虑得周全。”
梅香一把将他推开了说:“好啦,人家得赶到那边去伺候娘娘了,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张梦阳挠挠头道:“那晚一会儿,你能过来陪我说说话儿么?我一个人跟鬼一样在这院里孤苦伶仃的,有什么意思?”
梅香想了想道:“那……我可来不得太早,等娘娘和陛下他们都睡下了,我才能寻机跑来看你,只怕到时候你都已经到了睡得跟死猪一样了!”
“这是什么话,不能得与莺莺会,且把红娘来解馋。我一会儿出去尿泡尿,回来倒头就睡,等养足了精神晚上好陪你说话。”
梅香也不知他说的“且把红娘来解馋”是个什么意思,但听他说晚上养足了精神陪自己说话,心里头便知道他这所谓的“说话,可绝不真的仅只是说说话那般简单,对自己动手脚揩油什么的都是轻的,说不定……说不定他还会趁此机会把自己一举拿下,让自己从一个小女孩儿变成一个小妇人。
第五百七十九章 李师师的眼神
梅香脸上一红道:“我晚上过来是可以的,不过咱先把话说到头里,晚上我来这里只是陪你说说话,否则的话,从今往后我可是再也不会睬你的。”
张梦阳拍着胸脯道:“这个你只管放心,我杯鲁行得正,坐得端,站得直,一定会对香儿姑娘以礼相待便是,如果我自食其言的话,就是乌龟王八蛋,生个儿子没屁眼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梅香打了他一拳道:“好啦好啦,难听死啦,谁让你发这些个毒誓了!”
张梦阳嬉皮笑脸地道:“怎么啦,我说得这么认真,你还不高兴么?”
梅香的脸上又是一红,啐了他一口道:“懒得搭理你。”说完就转身出去了,把门在外面掩好。
张梦阳心里头甜滋滋地,心想:“我发的誓虽毒,但那可是代杯鲁发的,跟我张梦阳可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就是对你个小丫头动手动脚了,真有什么报应的话又怎会落到我张梦阳的头上?再说就算晚上我对你守之以礼的话,你不一样也得搂着个杯子代替我,伴着你个小丫头共入梦乡么?我就不信了,在你心里头我连一个杯子都不如。”
他打定主意,今晚上如果可能,就直接把这小梅香给拿下便了,“如果她执意不许的话,也得退而求其次,要她那小手帮我效劳一番。”想到此处,一缕狡黠的坏笑,浮现在了他的嘴角之上。
他溜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把门闩好,然后就倒在炕上,盖好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这么舒舒服服地享受睡眠的滋味儿了,这一倒下去,闻着被褥上幽幽的香味儿,立马让他想起了李师师身上的体香来,这种味道,是李师师最爱的玫瑰花露的清香,也是他对李师师印象最深刻的味道。
所以,整个睡眠的全程,李师师的面容,李师师的身影,李师师的味道,都时不时地在他的梦境中起起伏伏,使得他的整个梦境里,到处都流淌着甜蜜的芬芳。
这一大觉,也不知睡了有几个时辰,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屋外都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他觉得口干舌燥,便摸索着找到了几上的茶壶,提起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一通猛灌。
“也不知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香儿怎么还不见来?难道师师和那该死的皇帝佬儿这会儿还没睡么?”
他下了门闩,又跑到厕所里哗啦哗啦地撒了泡尿,然后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静静地发呆,盼着梅香赶紧过来陪伴自己,脑子里不断地想象着如何软硬兼施地把小香儿拿下,一幅幅香儿半推半就,讨饶挣扎的香艳图景,在他的脑中如幻灯片一般地翻来覆去地闪现着,最后直把自己勾惹得欲火难捱。
就这样等了好半天,外面一点儿动静也无,张梦阳的心情不由地焦躁了起来:“这臭丫头怎么搞的,下午的时候不会是在拿鬼话糊弄我吧。
他觉得百无聊赖,又喝了两口水,然后踱到院子里仰头观望星空,只见一轮半月暗淡地挂在高空里,显得辽远和冷漠。他所了解的天文知识有限,单从月亮所处的位置上,根本辨别不出此刻该是夜里的什么时辰。
他懊恼不已地想道:“定然是这臭妮子识破了我想要拿下她的意图,故意躲到那边不肯来见我了。哼,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今番公子爷我一定得找机会开了你的苞。”
正在这么想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之声,脚步杂沓,人声乱嚷,远处还有人群高呼“你们已被包围了,乖乖地把太上皇绑送出来,否则格杀勿论!”。
这样的叫嚷之声似由千百人的口中齐呼出来,一遍又一遍,在这静夜之中尤其显得响亮和恐惧。与此同时,声音沉闷可是传送得极远的鼙鼓的“咚咚”声,也不断地撞击着岛上诸人的耳鼓,也极大地增加了岛上诸人的惊惧之感。
近处也开始传来了男人女人惊恐的喊叫之声,还有人在大声地嚷嚷:“莫要慌乱,保护陛下要紧,莫要慌乱,保护陛下要紧……”
“不好,可能是有人走漏了赵佶在此的消息,惹得敌军前来包围了。我得立刻前去保护师师和香儿她俩。”
张梦阳立马结束好了穿戴,拉开房门便抢了出去。
到了院中,张梦阳飞身上房,只见远处的湖水之上到处是灯笼火把,仿佛天上的繁星全都降落到了水里的一般,眼见得水面上布满了船只。
零零星星的箭矢,不断地从水面上放射过来,落在远处的林间和近处的泥土里。很明显,他们之所以要射来这些箭矢,其用意并不在伤人,而是要给岸上的道君皇帝和守护着他的侍卫们以心理压力,迫使这些人乖乖地投降,把道君皇帝捆绑了献给他们,那样一来就可以省却他们许多的麻烦事儿了,也更加有助于把道君皇帝生擒活捉。
只是深夜鼓噪前来的这支队伍都是些什么人呢?是斡离不的金军?是刘豫那厮的叛军?要是金兵那还好对付一些,只要自己亮出东路军副元帅的身份,把师师和梅香她们保护下来不在话下,可要是刘豫叛军的话,那可着实麻烦得紧。
他转头朝那座较大的院落望去,但见那边也是一片嘈杂混乱,由于灯火稀疏,无法辩出师师和那皇帝佬儿是否在那里。
“不管是什么情况,能否顺利脱身,总得过去先给她们碰上面才好。”
他展开凌云飞的功夫,在房檐和墙头之上数个起落,便飞身落到了院墙之外,然后快速地朝嘈杂混乱之处奔去。
到了那边的大门之外,只见一簇灯笼火把之下,道君皇帝赵佶披着一件皮裘,脚上趿着鞋子,神色慌张地站在那里,看着往来传递消息的侍卫和太监人等,不住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可见到了这种时候,他的身边连一个出谋划策之人也无。反观站在他身旁的李师师,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眉眼之间倒是神色自若,仿佛对眼前的危急全不在乎的一般。
只是距离她稍近些的时候,方才看到她的一双眉目之中,也在隐隐地含着一缕似有还无的愁烦。
张梦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到她朝身侧的道君皇帝瞥了一眼。就在李师师的这一瞥的之中,张梦阳似乎捕捉到了她眼神中深藏着的轻视之意。
见此情景,张梦阳的心里突然一动,暗忖:“师师表面上对这位前皇帝无比敬重,难道,深心里面也对他的轻佻和治国无能暗存蔑视么?”
这让他瞬间想到了后蜀末帝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在看到赵匡胤大军兵临城下之时,自己的夫君皇帝未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纳土归降,无奈之余所写的那首着名的亡国诗来: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竟无一个是男儿。
在这首诗里,花蕊夫人对后蜀君臣面对宋朝军队的攻打,未做拼死抵抗而解甲投降之事,满怀悲愤与无奈,透露出了一个处在深宫中的女子,面对无奈时局的沉痛,和对那些误国的须眉男子的轻蔑之意。
而张梦阳在刚才李师师对道君皇帝那不经意间的一瞥当中,居然似有还无地捕捉到了类似的轻蔑之意来。
第五百八十章 公子好厉害
这使得本来对李师师把一颗心全部放在道君皇帝身上而大生醋意的张梦阳,似乎瞬间明白了点儿什么,使他猜测到:“或许,师师对她的这位陛下,真的如香儿所说的那样,除了敬重而外,更多的是惧怕,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做到无拘无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香儿还说,师师对我,才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喜欢呢!”
想到此处,张梦阳脸上微微地发烧,心头上涌起一股难言的甜蜜,便摇摇头苦笑了笑,心想:
“香儿那小丫头片子知道些什么,师师虽然是一介女流,可向来颇有城府,她心里的所思所想怎会轻易被香儿那小妮子察觉出来?那些话,说不定只是她们主仆间打趣的言语罢了,我怎么就傻乎乎地当起真来了呢?张梦阳啊张梦阳,别把你自己看得太美了,离开了这纥石烈杯鲁的身份呀,其实你什么也不是。”
这时候,有一些水里的船只开始尝试着登岸,但被守备在岸上的禁军侍卫一通乱箭给逼退了回去。
但如此一来,立即惹得围攻的船上鼓噪斥骂了起来,他们把更加密集的箭矢如雨点一般狂猛地狠射过来。岸上守备的禁军侍卫立即有人或死或伤,叫嚷着纷纷向后撤退过来。
禁军侍卫人数本就不多,所携带的箭矢更是少得可怜,这一下便只得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单以水面上的灯笼火把来看,围攻而来的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一旦登岸的话,岸上包括太上皇在内的所有众人便都得束手成擒,成为人家的俎上鱼肉。
道君皇帝和这些侍卫们死了的话,张梦阳倒不觉得如何可惜,但李师师和香儿对他来讲可是有如亲人般的存在,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儿搭救她们逃脱此地,若是眼看着她们落入敌人之手,后果委实是不堪设想。
当此危急时刻,张梦阳想到了被称作鹰头嘴的那处高高的山角,以及山角之上分别列在鹰眼位置上的两个烽燧。
从山脚下到鹰头嘴,山势陡峭险峻,仅凭常人之力根本难以攀登。但他张梦阳自从练到了凌云飞功阶之后,已然非常人之可比。
他相信,自从按着大延登所授的方法精纯了内息之后,不仅自身可以借助树梢枝叶奔腾纵跃,就算是背负上一个人,应该也没有多大的问题,只要赶紧将师师和香儿两个或背或抱地抢送到高高的鹰头嘴上,就能暂且远离眼前的凶险。
事不宜迟,张梦阳打定主意之后,便飞身窜到了惊慌失措的道君皇帝跟前,说道:“陛下,敌人已经开始登岸了,咱们需要赶紧离开此地才好。”
这时候的道君皇帝赵佶已被吓得六神无主,也来不及细问眼前这说话之人是谁,便急忙张口应道:“这还用得着你说么?此地三面环水,一面临山,临山的一面壁立千尺,乃是绝地,水面上满是贼寇船只,你让朕走往何处去?”
张梦阳道:“在下曾遇名师,跟名师学得过一些翻山越岭的小术,今儿晚上说不定能派得上些用场。”
说罢,张梦阳朝梅香一招手道:“香儿,你过来。”
梅香正躲在李师师的身后,不知道他叫自己过去做什么,但此刻事机紧迫,且当着道君皇帝之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低着头乖乖地走到了张梦阳的跟前。
张梦阳二话不说,调整好呼吸之后,猛然间将梅香横抱在手,吓得梅香一声惊呼,张梦阳也来不及多做解释,运起凌云飞的身法来,一下子窜到了山脚之下,然后飞身上树,借助着熹微的月光之色,踩踏着山石树梢,迅疾无伦地朝上飞升而去。
等到纵上了鹰头嘴的山顶,张梦阳将梅香放到了地上,梅香拍了拍胸脯,定了定心神,张着眼睛左右地看了看,似乎还没明白了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香朝下面望了望,只见远处的水面之上火光点点,尽收眼底,跟刚才在下面平视着眺望之时,观感自又大大的不同。
梅香恍然大悟地一声欢呼,高兴地拉着张梦阳的手道:“公子,没想到你还是个神仙呢,你把我们瞒得好苦,真是太好啦!”
梅香年纪幼小,高兴之余不知所云,话中既埋怨张梦阳有此本事从没对自己说起过,又觉得他凭此本事既能助自己脱险,自也能助娘娘脱险,因此又兴奋地说“太好啦”。
可她这两句话连起来听,似是在为张梦阳“把我们瞒得好苦”而叫好,让人听起来哭笑不得。
张梦阳捞过她来亲了一口,笑道:“满嘴的胡说八道,你儿子才是神仙呢,你孙子才是神仙呢!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下去把娘子也接上来。”
说罢,张梦阳朝下一纵,“嗖”地一声便消失在山角下面的黑魆魆里了。
张梦阳这一突然消失,把梅香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这高高的山角之上,立即便使她感到十分地孤单害怕。一阵凉风刮过来,把四周的枯枝摇曳得哗啦啦作响,更令梅香产生了近处有人藏匿的错觉,只吓得她小嘴一扁,差点儿哭了出来,于是便扯足了嗓子朝下喊道:“公子,公子,你快点儿回来——”
还不等梅香的眼泪溢出眼眶,下面黑暗里便传来了轻微的枝叶颤动,自下而上地直响过来,然后,猛然间眼前一个黑影倏地窜了上来,跃落在她近旁的七八米远处。
梅香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公子,是你么?”
“香儿,你没事么?”
是李师师的声音。
梅香心中一喜,连忙循声跑了过去,拉住李师师的衣袖说道:“娘娘,咱们一下飞上来这么高,我感觉就跟做梦的一样,那些坏人可就拿咱们没办法儿啦。”
李师师也激动地把梅香揽在怀里说道:“是啊,我还以为今晚要难逃一劫了呢,这可真是……真是……”
见李师师如此激动,张梦阳笑着打趣道:“香儿刚刚还夸我是神仙呢,我要真是个神仙啊,即便有天大的劫难,我一举手投足也都能给你们化解喽,哪里用得着这么费事?”
李师师转过身来对他道:“好相公,求你赶紧去把陛下也搭救上来吧,陛下的那些侍卫虽说忠心耿耿,可毕竟寡不敌众,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梦阳听她改口称自己作相公,知道她的心里已然全然原谅了自己,心中一时高兴,随口答道:“好,你们等着!”
说罢,他便又是朝下面的黑暗中一纵,眨眼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梅香对李师师道:“娘娘,公子他真的是好厉害,刚才他带着我往上飞的时候,就听见耳边风声呼呼直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公子就已经把我放在这上面啦。”
李师师道:“是啊,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连我这会儿都分不清他究竟是人还是仙啦。”m
梅香问道:“他刚才说他不是神仙,还说神仙是我儿子是我孙子呢!”
李师师笑道:“你儿子你孙子要都是神仙的话,那你不也就成了神仙了吗。最起码我们香儿未来的老公必须得是神仙才行的。”
梅香顿时在黑暗中羞红了脸颊,忸怩地说道:“哎呀什么老公不老公的,香儿一辈子不嫁人,一直都在娘娘的身边伺候着。”这句话说过之后,梅香连忙岔开话题道:“娘娘,你说公子他既不是人也不是仙,他会不会是妖怪啊?”
第五百八十一章 百无一用是君王
“是啊,那还用你说,这么高的地方他都能飞上来,凡人绝对不能有这个本事的。他又说他不是神仙,那必然是妖怪无疑了,你待会儿可要小心点儿啊,当心一不小心他会吃了你。”
梅香笑道:“娘娘莫骗人,公子他有血有肉的,才不会是妖怪呢。就算他是妖怪,也一定是个不吃人的好妖怪。”
李师师道:“那次他突然出现在艮岳禁苑里的时候儿,我就觉得他不是个一般人。你想想,皇家禁苑里一向门禁森严,手上没有公凭的话,怎能轻易出入?而他却说什么贿赂了门上的侍卫。假如门上的侍卫就那么一两个人,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可是禁苑诸门不管是白天当值的还是入更上夜的,人员何曾少过了?那些侍卫们对待陛下忠心耿耿不说,而且上下之间相互戒备,没人会傻到为了金银财宝而搭上自己的似锦前程和身家性命的。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那次他究竟是怎么混进去的。
还有就是跟郭药师在保康门左近的那场遭遇,你没见他当时脚步进退有多快呢,只把我看了个眼花缭乱,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跟做梦一样。要不是郭药师那厮仗着手下兵多,就是再有十个八个的郭药师,也未必打得过他。真不知道他这么厉害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金人当中和他一样的,还有多少。”
刚说到这里,就见一个黑影从下面的暗淡昏沉里直冲上来,霎时已然纵到了她们两人的身边,只听张梦阳的声音道:“娘子,陛下我已给你解救出来啦。”
紧接着就听道君皇帝的声音道:“好险,好险,真的是好险!真真是要把朕给吓死了。”
李师师连忙关切地问:“怎么啦,陛下没被那些作乱的贼子们给伤到了么?”
被吓得灵魂出窍的赵佶知道此刻已然脱险,也来不及回答李师师的问话,只在黑暗中冲着张梦阳作了一揖说道:“多谢壮士仗义出手相救,如若不然,朕这一条性命可就交代到这儿了。”
张梦阳连忙还礼道:“陛下用不着客气,您乃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冥冥中自有神灵护佑,小人之能来到此处,说不定正是应了神灵的暗中安排,前来救助陛下得脱此难的,陛下如此相谢小人,可真是折杀小人了。”
说罢,张梦阳竟又跪了下来,给道君皇帝磕了个头,同时心中暗忖:“你后宫里的妃嫔被小爷我睡了个大遍,送你了那么多的绿帽戴,今日我救了你一命,另外再磕个头还你,从此咱们二人可就两不相欠了。”
赵佶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救了自己性命,还又磕头给自己,以为他是想要报效朝廷,谋个官做,所以也就端起了架子来,将手一摆说道:“壮士平身,你今晚的功劳,朕是会牢记在心的,待到回京之后,定会在皇上跟前一力抬举你便是。”
张梦阳道了声谢,然后站起身来。
李师师扑哧一笑,在张梦阳的腰间轻轻地拧了一把,然后对赵佶说道:“陛下今夜能在此绝境中脱险,不唯是有神灵相助,也是陛下御极以来,善养天下黎民,厚泽深仁所致的福报呢。咱们在这高处,虽令下面那些贼子们够咱们不着,可也究竟不能算是全然脱险,故而陛下还得要和这位小壮士从长计议才是。”
赵佶听了连连点头道:“不错,师师所言甚是。”又扭头对张梦阳道:“此处虽说高峻难攀,但下面之人既知我等脱身在此,必然不肯轻易放过,不知壮士可知这里有活路能令我等脱身么?”
张梦阳道:“不瞒陛下所说,这个山角之上,数日前我曾经机缘凑巧来过一次,此处东西南三面都是极难行走的高峻山崖,只有向北的一道山梁,虽说颇有起伏,或可能够供人行走。眼下,咱们也只好朝北去勉为一试了。”
赵佶道:“既是如此,就由你头前带路,李娘娘我们几人在后跟随便了。”
张梦阳道:“陛下,如果向北果真可行得通的话,走不多远可就是刘豫的大儿子刘广盘踞的所在了。刘广虽说因为母亲被休一事与刘豫闹得水火不容,但他们到底是父子之亲,可不可靠,实在是难说得很。倘若下面围攻陛下之人正是刘广所派,那我们有此向北的话,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赵佶皱着眉头犯起了难来,捋着颔下髭须说道:“这个么,朕也不知来人究竟是不是刘广所派,但相较于刘广其人来,朕但是觉得屯扎在宛子城的刘麟嫌疑更大。因为刘广若是想要将朕拿住以为人质的话,绝不会等到今天才行动手,在这之前他有的是机会。
再者他知道朕的随身所带的侍卫极其有限,对这鹰头嘴下的地形又甚是熟悉,他想要对朕不利的话,只要带一小支人马趁夜悄悄来此,即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把朕掠为人质,何必等到今晚这么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地前来?”仟仟尛哾
张梦阳点点头道:“如此说来,来者必定是刘麟而无疑了,他不知岸上虚实,生怕伤亡惨重,所以才这么锣鼓喧天地鼓噪而来,而且以箭矢为先导,大概是想要陛下的侍卫们知难而退,主动把陛下绑缚了献给他们,以换得一条性命。既然敌人不是刘广,那就用不着太过担心了,你们跟我来!”
说罢,张梦阳就折了几根比大拇指略粗的树枝,给赵佶他们三人当做拐杖使用,然后自己在前边给他们三人做了开路先锋。
赵佶自幼生长在深宫,妇人之手,是个从来不识奔波劳苦之人,李师师和梅香也是长年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自在无忧,他们三人今晚受了如此大的惊吓之后,而今又在这人迹罕至、坎坷崎岖,到处是荒草枯枝的山顶上艰难行走,只走得一时半刻,已是走得腿酸脚软。
尤其是赵佶,身体胖大,步履蹒跚,接连跌了两跤之后,已是摔得鼻青脸肿,叫苦呼痛不迭。
张梦阳见他在美人之前出丑,心中极是得意,心想如此一来,师师对他的蔑视之意应该又添了一层,而自己在她心中的得分,则是相应地水涨船高,这实在是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善事。
他心中虽是得意,面上却是装作对赵佶甚是关切的模样,见他跌倒之后连忙跑过去伸手相扶,不住口地询问摔在了哪里,摔痛了没有。
赵佶坐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呻吟着,问道:“壮士,从此北去,还有没更好走些的路径?朕磕伤了小腿,实在是走不得这样的长路了。”
张梦阳心中暗笑,嘴上却是以忧虑的口吻答道:“从左右两边往下,都是近似于悬崖峭壁的陡坡,只有向北一途能有生望,还望陛下勉为坚持,再走个七八里地,等到了刘广的营寨之时,便有软椅热炕供你享用了。”
赵佶听见他说软椅热炕,顿时便想到了在汴京皇城里衣食无忧,逍遥自在的日子来,与那种日子相比,今晚所经历的简直如地狱一般惨不堪言,便就没口子地叫苦与叹息了起来。
在张梦阳的鼓励和搀扶之下,赵佶在山肩之上又高高低低地走了一程,最后实在走不动了,遂喘着粗气一跤坐倒在地上叫嚷:“朕的腿脚痛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动了。”
这次任凭张梦阳怎样鼓励怎样帮扶,赵佶似乎是乌龟吃秤砣铁了心,连一步也不想再朝前迈了。
无奈,张梦阳只好对李师师道:“李娘娘,既然陛下如此,那咱们就只好在这里暂歇一下便了,我想你两个也是都走累了的。”
他当着赵佶的面不好称呼李师师为“娘子”,生怕李师师在他的面前会觉得难看,因此破天荒地改口叫了她一声“李娘娘”。
第五百八十二章 大事不好
李师师点头道:“嗯,也只好如此了,说实话,这样的山路我也是头一遭走呢,真的是有些不习惯。”
于是,他们几人就都围在赵佶的身旁,坐下来歇息。
可能是赵佶累得狠了,刚坐下来没一会儿,便就眼皮沉重,发出了打鼾之声。李师师怕他着凉,便把自己的狐裘脱了,罩在了赵佶的身上。
张梦阳见她如此,舍不得她在夜风中受冻,遂把自己的裘衣褪下来给她披上。
李师师心下感动,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握住,低低地说了一声:“相公,你真好!”
张梦阳笑道:“你也很好,你都那么舍己为人了,我自也不能逊色你太多,否则的话,我杯鲁岂不成了不知怜香惜玉的渣男了?”
李师师脸上一热,知道他语含讥讽,想要反唇相讥,但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把头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梦阳伸手揽在了她的腰间,将唇抵在了她的额头上,一时间心醉神迷,仿佛霎时回到了御香楼里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的种种,重又无比真实地浮现在了他的心头上。
张梦阳正陶醉在李师师一头青丝散发出来的芬芳里,就觉另一个肩头上微微地一重,扭头观看,原来是梅香的小脑袋也靠了过来,于是伸臂把她的腰肢也揽住了,在她的额角上也亲了亲。仟千仦哾
如此左拥右抱,温香满怀,虽是处在深夜荒凉的山顶之上,张梦阳的心中却是充满了浪漫与光明,暖暖的,甜甜的,仿佛蜜里调油一般的舒适畅快。
张梦阳看着她们两个呼吸均匀,眼皮沉重,仿佛转眼之间也都要睡去,心中不由地担心起来,生怕这荒山野岭上的凉风伤着了她们,万一发烧感冒起来,那可麻烦得紧。
于是他轻轻地唤道:“娘子,娘子,香儿,香儿,你们快都醒醒,可别就这么睡了啊。”
李师师听到了他的轻唤,抬起头来看了看他,见没什么事儿,便又靠在他的肩上闭目养神起来。梅香却是毫无反应,倚在他的身上睡得熟了。
张梦阳不由地着急起来,心想如果那些围攻而来的人真是宛子城那边刘麟的喽啰兵,他们必定熟悉这近处的地利,倘若在左近足以攀登之处攻了上来,再想要从容不迫地带着她们脱险,可就真的没那么容易了。
他皱着眉头正在苦思良策,果然听见远处里人声杂沓,似有不少人正在朝这边匆匆地赶来。
张梦阳立时惊觉,赶忙将李师师和梅香推醒,道:“大事不好啦,怕什么来什么,那些贼人们正在沿着山梁朝这边搜索过来啦。”
道君皇帝仍然睡得跟死猪一样,毫无所觉,但她们两个经了他这么一喊,随即都从昏沉的状态中警醒过来。
梅香害怕地问道:“公子,这可怎么办?”
李师师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办,这岛子上到处都是刘麟那叛贼的人,只怕这山崖的下面,也都被他安排下人手搜寻了。这事儿一闹出来,我就知道是多多那贱人卖了陛下,可惜陛下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如果提前两天就赶忙逃离这里,哪会有今晚的这番劫难。也许,老天爷给咱们几个安排的大限,真的就是在今晚吧!”
张梦阳听她语音平淡,脸上也毫无恐惧慌乱之色,仿佛真的把性命都抛到了身外一般,顿时心中爱怜之意大炽,在她的耳朵上吻了一下说:“放心吧,我今晚上拼上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香儿你两个从这险境之中带出去。”
李师师平静地说道:“不用了,谢谢你,我虽然喜欢你,但我也喜欢着陛下,陛下若是死在那些叛贼们手上,我李师师也誓不独活。你还是带着香儿逃出去吧,不管是生还是死,就由我一人在这里相伴着陛下。”
张梦阳握着她的手,语含歉意地道:“师师,不是说我不想救他,只是凭我现在的力量,一旦与那些乱贼们遭遇,陷入到他们的重围之中,我只能仗着身法的快捷,把你和香儿两个扛在肩上冲突出去。我也很想帮助陛下一起脱困,但陛下身躯胖大,一个人只怕比你们两个人的体重还多,如果带上他的话,难免有顾此失彼之虞。
再者说,就算他落在了乱贼们的手上,刘麟、刘豫之辈自也会认为奇货可居,必然不肯轻易杀他。咱们在此脱身之后,赶紧去通知附近的州府和汴京朝廷,让他们筹思营救陛下的良法,方才是两不耽误的上上之策。”
李师师冷笑了笑道:“你说的这个,我岂有不知的?但陛下多年来待我情深义重,若是将他一个抛在这大山之上,弃之而去,我终究于心不忍。你不要多说了,赶紧带着香儿走吧!”
梅香虽然心中害怕,但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小小年纪便也生出了一股难得的倔强来,当即对张梦阳说道:“娘娘不走,我也不走,要死,我就跟娘娘死在一块儿。”
张梦阳被她们两个如此一说,脸上顿时感到火辣辣地,她们两个女子,一个为了皇帝,一个为了主子,都能够做到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全都显得大义凛然,反倒映衬得自己欲要置道君皇帝生死于不顾的念头,显得渺小卑鄙,相形见绌,这可让张梦阳作为男子汉的自尊心受到了大大的损害。
他的心中一急,站起身来跺脚说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咱们保护着陛下,尽力往外冲杀便是了,大不了死到一块儿,黄泉路上谈谈说说,兴许别有一番乐趣呢。”
说罢,张梦阳和李师师便把赵佶摇醒了过来,把情况紧急,敌人搜索而来的话对他说了。
赵佶听罢之后吓了一跳,满身的睡意霎时给惊了个分毫不剩,口不择言地道:“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再往回走的话,如今可使得么?”
张梦阳笑道:“陛下可别开玩笑了,如今的鹰头嘴下面尽是想要刺王杀驾的贼兵,咱们跑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么?往前走大不了一死,往后走也绝对没什么生路。咱们不如打总着往前闯,只要能从来人手里夺到一把应手的刀剑,咱就尝试着冲开一条血路。实在不济的话,大家就只好一起死了,除此之外,也实在是别无他法。”
赵佶听他这么说,心头上顿时升死了无限的伤感,想要让张梦阳背负着他如刚才从山脚下飞升到鹰头嘴那样,再背负着他从山梁两翼的陡坡处向下奔逃。可他朝两边山下张了一张,见下面似也有明明灭灭的火把在闪晃着,知道今晚事势已去,明年的今日,或许就是自己的周年,于是便仰天长叹了一声:“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这样悲声长叹着,泪水已经顺着着脸颊,如小溪一般地流个不住了。
此时,北边顺着起伏的山梁上不断响过来的脚步声,已经离得他们很近了,灯笼火把有如长蛇一般地蜿蜒过来。
张梦阳对李师师道:“娘娘,来的这些人很是不少,看来想要杀退他们硬闯出一条路来是不可能的了,这样吧,你和香儿躲到那边的树丛后面去,待会儿他们过来之时,我尽其所能地杀伤他们几人,待激怒了他们之后,我便背负着陛下朝后方逃去,把他们远远引开,把陛下藏匿在山下的安全之处,然后再回转来接应你们两个,这样咱们四人就都能暂时躲过一劫了,至于接下去怎么办,咱们再从长计议,你看怎样?”
李师师一个女子,当此关头哪有什么主意?听他说得似也有理,便只好答应,和梅香一块儿躲到稍远一点的树丛后面去了。
看着对面的那些灯笼火把越来越近,赵佶吓得浑身哆哆嗦嗦地道:“壮……壮士,要不……朕也得往边上躲上一躲吧!”
第五百八十三章 公子装得可真像
张梦阳笑道:“这个不用,你就只管在地下安安稳稳地坐着,让那些贼人来了之后,认出来你是太上皇了,而且货真价实,如此才能用你做幌子,把他们引远了去,不然的话李娘娘和香儿两个落在他们这些贼人的手上,后果委实不堪设想。”
赵佶听他说要把自己当成幌子来用,心里头便十分地不快,但事已至此,身边一个亲信也无,也只好由着张梦阳随便摆布。
那些蜿蜒而来的灯笼火把很快就来到了张梦阳的近前。他有意地要吓他们一下,因此站在他们正前方的黑暗之中并不说话。
赵佶则被吓得筛糠也似地抖,浑身冷汗涔涔而下,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到那些打头之人的火把照出张梦阳的身形之时,张梦阳学着恐怖片里的鬼怪,发出了一通阴恻恻地惨笑。
这一来,直把走在最前面的几人给吓得灵魂出窍,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几声怪叫,连蹦带跳地向后倒退出十几米远去。
他们任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三更半夜时分,在这空旷荒凉,平时除了飞鸟之外,人迹罕至的高峻山梁之上,居然会撞上这么个怪物,人人以为今夜出门晦气,全都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其中一人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你是人是鬼,拦在这里干什么?”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我是此处的山神,你们这些人事不知的玩意儿,平日里既不给我建庙也不给我烧香,更不给爷爷我祭献贡品,爷爷我在此拦你们个道儿,难道你们还敢挑理么?”
那人听他如此一说,一时间信以为真,于是便对他抱拳说道:“启禀山神爷爷,这座水泊梁山向由贼寇宋江等占据,专门打家劫舍,为害地方。自从宋江等人败没了,梁山上便一直荒废着。直到近些时河北提刑使刘豫招兵买马,图谋反叛朝廷,又相中了这处水泊子的地利,派了一支兵占住了北头的宛子城,这才重新有了人气。
我们这些人到这山上,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不知爷爷为此山神主,实在是多有失敬,大大的不该。待我等办完了大事,从明天起便给爷爷修庙宇,塑金身,四时香火不断,每月贡品不缺,还望山神爷爷不计小人等之过失,网开一面,容我等过去为好。”
张梦阳拿腔拿调地问道:“这么说来,你们是那河北提刑使刘豫指派的人了,你们大晚上的不在巢穴里睡觉,急匆匆地是要往哪儿去?是要谋人钱财,坏人性命去么?”
梅香躲在树丛之后,听得张梦阳拿话调侃来人,差点儿笑出声来,凑在李师师的耳边身旁轻声说道:“公子装得可真像,实在好玩儿得紧。”
李师师连忙身手捂在了她嘴上,训斥她道:“莫出声,不想活了么?”
梅香伸了伸舌头,于是便不再言语。
而赵佶这时候早已经在那些人到来之前,趁着张梦阳不注意,偷偷躲到一旁没膝的枯草中藏了起来。赵佶向来迷信道教,对白日飞升和长生不老一类的方术一直都深信不疑,自然也相信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真的有不食人间五谷,吸风饮露的神仙存在。
因此,他一听到张梦阳装神弄鬼地吓唬那些陌生人,心中便是一动,联想到他搭救自己莫名其妙地飞上鹰头嘴的那种手段,便以为他真的就是此地的山神,不由地心下大慰,以为自己服丹修道多年,果然诚心感动了上界神灵真君,命此山神现身出来,救拔自己于危难之中,故而伏在草莽间,不住地持咒感念上苍对自己的恩德。
只听为头的那人道:“山神爷爷误会了,我等此来,是奉了刘提刑的大公子刘广之命,赶去救应被反贼围困的太上皇的。我们大爷刘广与乃父颇有不同,不仅识得君臣大义,感戴朝廷恩德,更愿意协助朝廷平息乃父的背叛阴谋,将功赎罪,只望将来朝廷能留得乃父的一条性命,全了他的忠孝两全之心。
而今,刘提刑的二公子刘麟得知大公子将太上皇藏匿在鹰头嘴下的分水滩处,乘夜督率大小喽啰前往围攻,势必要拿了太上皇以要挟当今圣上,与赵氏平分江山,各据东西为帝。
所以我等奉大爷刘广之命,赶往分水滩上勤王护驾,大爷刘广率领大队随后赶到。所以我等并非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而是赤心报国的忠君义士,还望山神爷爷予以明察。”
听了此人一通说,张梦阳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登时落下了地来,心想既然是刘广派来的人,对赵佶那老小子来说就是友非敌,自己也就用不着对师师和香儿她们太过担心了。
他心里明白,与自己对话这人既然把自己当做了神仙,那他所说的话自也都是不敢欺瞒神灵的肺腑之词,丝毫用不着怀疑他会对自己以谎话相欺,眼下赶紧地把赵佶那佬儿交给他们,赶紧地卸了这个拖累才好,以后他再伤了死了,师师可就怪罪自己不得了。
想明白了这点,他便冲着对面那人一抱拳说道:“请问这位大哥尊姓大名?”
那人答道:“小人姓陈,大名唤做陈定六,追随大爷刘广多年,与大爷刘广算得上是鱼水之交。”
张梦阳笑道:“不瞒陈大哥说,小弟我并非是什么山神土地,和你一样,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一介俗人罢了,太上皇已被我从险处救出来了,此处坐着的这位,便是……”
他伸手朝左侧地下一指,正想把赵佶指认给对面诸人,可低头一看,却见地下空空如也,那位太上皇道君皇帝刚刚就坐在这里,这会儿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张梦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太上皇刚才明明就坐在这儿的啊。”
陈定六对他的话将信将疑,手举着火把走上前来近距离地观瞧,把张梦阳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之后,脸色顿时大变,道:“你……你不是三天前被我们关在后山寨里的新舅爷钱奇么?”
张梦阳见被他认了出来,便也不打算遮掩,只嘻嘻一笑说道:“恭喜你陈大哥,你的记性可真是好,我便是前几日被你打得脚踝脱了臼的钱奇。陈大哥,钱奇在这里给您见礼了。”
说着,张梦阳对着陈定六一揖到地,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仟仟尛哾
陈定六往后退了一步,朝他的脚上瞟了一眼问道:“怎么,你的脚已经没事儿了么?”
张梦阳笑道:“托此处山神爷爷的福,我这本应三五个月才好的的脚啊,只几天的功夫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了。陈大哥,咱们之间的恩怨误会暂时放一放,目前最要紧的是把太上皇和李娘娘送到这水泊子以外的州府里去,不然的话,不论是你我还是刘广刘大爷,咱们哪一个都担待不起。”
陈定六点头道:“我明白了,新舅爷你也跟我们大爷一样,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都是忠于大宋朝廷的真君子。我们大爷是背着父亲不知而行此险事,你则是背着姐姐、姐夫不觉而暗来勤王救驾,真的是令我等好生佩服,好生敬重。”
“好了,咱废话不多说了,赶紧把太上皇找出来是正经,他见你们人多势众地赶来,不晓得是敌是友,想是在这近处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
说罢,张梦阳便扬声叫道:“陛下,李娘娘,刚刚我和陈大哥的对话你们也都听清楚了,这就现身出来吧,事机紧迫,赶紧设法从这蓼儿洼里逃脱出去是正经。”
第五百八十四章 秀才遇见兵
听了张梦阳的叫嚷,李师师和梅香便自树丛之后走了出来。赵佶则还是有些信不过,又被张梦阳呼唤了两声,这才自草丛里爬将起来,颤颤巍巍地说了声:“不用喊了,朕在这里。”
陈定六等人闻听赶紧高擎着火把跑了过去,在火光里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见了他身上衣袍的明黄服色,遂呼啦一下跪了一地,口称万岁不迭。
直到此刻,赵佶方才彻底相信来者都是刘广手下的忠义之士,并非刘麟所遣的无父无君的暴虐之徒,也就暗自松了口气,开口说道:“卿等皆是忠于朝廷的干城之辈,都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众人起来之后,便护佑着赵佶和李师师等人急匆匆地向着蓼儿洼撤退下去。
由于赵佶走不得路,便由陈定六等人轮流背负着他,倒也丝毫没有影响前行的速度。
张梦阳不愿李师师和梅香被别的男人碰触,又不忍心见她们经历这山路起伏的颠簸之苦,遂把李师师横抱在手,将梅香背负在背上,在队伍的后面亦步亦趋地跟随。
赵佶回头看见了,心中便又增添了一丝不快,既对他如此亲密地抱着李师师心生醋意,更为他刚才任由自己凭着两腿受那赶路之苦,而不肯一施援手而感到恚怒。
走出了一段之后,又碰上了刘广带着一百多人赶来支援。刘广见太上皇已然脱险,不由地惊喜交集,便问是陈定六等人是如何做到的。
通过他们的对话张梦阳才知,原来陈定六等人随身带得有铁钎绳索之类,本打算将绳索在鹰头嘴上栓牢,而后顺着绳索溜下分水滩上营救太上皇,没想到他们还没赶到鹰头嘴,便已碰上了张梦阳救拔太上皇而来,实在是大出他们诸人的所料之外。
刘广叩拜了赵佶之后,拨开众人来到了张梦阳的面前,冲他抱了抱拳说道:“有劳了!”
张梦阳也冲他抱拳为礼道:“大公子何出此言?保护太上皇人人有责,对小可而言也不过是分内之事耳。”
刘广虽已认为这位姓钱名奇者也跟自己一样,是个对大宋朝廷忠心耿耿的人,但一想到他是夺了自己母亲名分的钱多多的兄弟,心中的厌恶便不打一处来,对他实在提不起敬重之意,因此只冲着张梦阳略一抱拳,便再也不搭理他了。
在刘广众人的引领之下,张梦阳和赵佶、李师师、梅香在一个不怎么险峻之处,攀着早已绑好的绳索,顺利地降落到了山脚之下,然后在丛林和沟壑间七转八弯,来到了一处紧贴着林地的水岸边上。仟千仦哾
岸边拢着几只不大的小船,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赵佶扶上了船。
张梦阳正想把李师师和梅香扶上另一艘船,这时候赵佶朝李师师招手道:“师师,到朕这边来。”
李师师应了一声,回头看了张梦阳一眼,然后就由刘广和陈定六扶到了赵佶那艘船上去了,梅香则留在张梦阳的身边,与他同乘一舟。
几艘船搭载了约摸三十人来人,余下的人沿来路返回山寨,刘广则带领着这几只小船向东北方向划去。
由于是在岛子的东侧,没有回漩水流的阻碍,几只小船顺利地绕过了宛子城,又避开了刘麟设在岸上的点子,匆匆忙忙抢到了岸上,一行人护着赵佶和李师师就往郓州方向赶去。
赶到了郓州城下之时,已然是五更二点,虽然远近已是微闻鸡鸣,但四下里仍然是一片漆黑。
城头上的守军听得城下乱糟糟地来了一大丛人,不知道他们是些何等样人,听到他们嚷嚷着喝叫开门,于是便没好气地怼了几句:“这半夜三更的,没有知州和防御使大人的命令,城门岂能擅开?你们全都远远地退开,想要进城,等待会儿黎明了再说不迟。”
刘广怒声喝道:“该死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我等在乱军之中好容易护送太上皇来此,寻常之人不让进也就罢了,难道你们连太上皇也敢拒之门外么?万一盘踞在水泊子里的贼寇追了出来酿成大祸,你一家老小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城上为头的守军并不相信,却反唇相讥道:“呦呵,猴崽子真横啊,编个瞎话儿都不会编,还把太上皇抬出来恐吓我等,这会儿天下人谁不知道,太上皇躲避金兵,远远地驾幸到扬州去了。朝廷与金人和议有成,开始回撤了,太上皇才开始御驾北返,有消息说,太上皇鸾驾昨天刚刚才抵达高邮,怎会一下子打这儿冒了出来?
“再者说了,与太上皇随行的高太尉、童太师手下各有御林军三千,全都是禁军精锐中的精锐,岂会惧怕什么水泊子里的贼寇?你他娘的胡说八道都不会找个地方,还太上皇来了,我呸!我看你们就是水泊子里的贼寇,趁着天黑想要赚开城门进来捣乱对不对?滚,赶紧他娘的给我滚,滚的远远的!不然的话弓箭石炮可就要打将下来了。”
张梦阳见刘广吃瘪,只在心中暗笑,心想这位大爷只管吆五喝六地,把太上皇当做了一块金字招牌,哪想得到人家守军根本不吃这套,这可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刘广也是被上面的这为头的守军不问青红皂白地一顿骂,给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着城头上骂道:“你这个颟顸无礼的家伙,到了天明之时,你定会为你现在的无礼把肠子都悔青的。”
赵佶见此情状,觉得只有自己出面,方才能够顺利地进入城中,因此仰起脸来朝城头上喊话道:“城上军士,尔能忠于职守,恪尽所责,朕甚嘉焉,方才刘卿所言,俱是实情,朕夤夜移驾到此,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尔等可即刻开了城门,但有罪责,由朕为你开脱便是。”
赵佶满以为凭着自己太上皇之尊,几句话说下来,守城将士必定乖乖地开了城门,放自己一行人从容进入。可他未曾想道,这些低级军校白天黑夜地奉命守城,本就甚是困乏劳累,好容易趁着天还未亮睡个囫囵觉,还被下面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给搅了好梦,而且来人还口口声声自称是太上皇,当今圣上的亲爹,众人心中只是不信,认定他们是想要来此赚开城门的金人或是趁乱揭竿造反的贼寇,因此一员偏将捡起弓箭,对着下面说话的方向“嗖”地放了一箭。
刘广手下的一名粗汉“啊”地一声叫唤,脸颊上猛地一下疼痛,箭镞已然透骨而入,痛得无可如何,呻吟呼嚷个不休。
这一来,将包括赵佶在内的刘广等人全都给吓住了,知道城上的这帮愣头青若是犯起浑来,将箭矢雨点般射将下来,自己这几十人立马就是折损大半的结果,连太上皇说不定都得把性命交代在这里。
刘广拉着赵佶的衣袖道:“太上皇,暂且远离此处,莫要与这帮没脑子的军汉争执。”
赵佶也知道是非之地不可久待,把自己的一条性命丢在这这些粗蠢的军汉们手上,殊为不智,只好暂行找个隐蔽之所藏匿起来,待到天亮之时城门打开,那时候在找这帮守军们算账不迟。
赵佶于是又在刘广的护引之下,惶惶如丧家之犬地沿来路往回逃了好一大段,估摸着城头上的箭矢和石炮之类再也无法打到如此远的距离,方才停歇下脚步,或坐或卧地倒了一地。
这时候,李师师拉了拉张梦阳的衣袖,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声:“你跟我来一下。”
第五百八十五章 心里头甜滋滋地
张梦阳不知她有何吩咐,便顺从地站起身来,随着她向左侧走了约有一箭之地。
张梦阳刚开始还以为是她想要跟自己亲热了,心中喜不自胜,兴奋得无可如何,想着在这种地方与师师欢好一次,可就相当于在赵佶那老小子的眼皮底下给他扣了绿帽子了。
可距离那些人足够远的时候,李师师笑道:“你在这儿给我看着点儿,我到那后面去解个手。”
张梦阳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她把自己拖到这里来,原来是要自己给她站岗放哨的。
想想也是,虽说此地四下寂静无人,但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来此如厕,到底还是多加小心更好一些。梅香虽说也能给她提供警戒作用,但若真要碰上个什么歹徒的话,到底不如自己一个男子汉足以护她周全。
李师师唤他来此的目的,虽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但在此给她提供这等服务,也显见得她没把自己当成外人,因此张梦阳的心里头仍还是甜滋滋地,心满意足。
李师师绕到一株粗壮的柳树后面方便之时,张梦阳起了一个坏念头,打算悄悄地兜个大圈子跑到她的身后,拿一根小树枝去撩她的屁屁和下阴,吓她一跳。
可到了想要实行之时,又想到果真吓她一跳的话,定会害得她惊叫出声来,那样就难免会惊扰到赵佶和刘广等人,使得师师陷入到尴尬的境地里,也定然会惹得她心中不喜。因此也就打消了这一恶作剧的念头。
李师师完事儿之后,张梦阳趁着夜色漆黑,和她手牵着手地回到了赵佶与刘广等人的身边。
此时的道君皇帝正唉声叹气地大发牢骚,抱怨时运不济,使得他远离京华,流落在此受这等颠沛波折之苦,还又担心刘麟的叛军待会儿会循迹而来,到时候终还免不了落入虎口的灾厄,便又是忧心忡忡,长吁短叹个不住起来。
张梦阳见此情状,也知道躲在此处并不安全,即便刘麟的叛军跟不上来,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也难保不会受到其他或大或小的匪股骚扰,那道君皇帝一把年纪了,这一辈子享够了荣华富贵,死了也不觉得如何可惜,可师师和梅香却是难免要受到惊吓,虽说有自己保护在她们的左右,但敌人一多起来,难免会顾此失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就算把肠子悔青了又有何用?
“姨娘至今下落不明,已然令我悔恨交加,我可不能令师师和香儿再有个什么闪失了,那样一来,我心中的悔恨可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了。”
打定主意,他便走到了赵佶的跟前说道:“陛下所虑极是,如若不能很快进入城中的话,刘麟那厮的追兵一旦赶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我打算一个人先到城中去走一遭,面见知州和城中守将,对他们说知陛下天黑到此的缘由,请他们立马大开城门,迎接陛下进城将息。”
赵佶点头说道:“如此甚好,那守城门人执拗得很,想要进城去把情况说知,眼下也只有你能办得到了。”
说着,赵佶从身上解下了一枚玉石印章来,交在了张梦阳的手上说:“你把这枚印章交给郓城知州孙可嘉,他自会识得是朕到来这里了。”
张梦阳接过了玉石印章,冲着赵佶抱了抱拳,然后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佶、刘广等人对他的身法之速惊讶不已,在他们看来,刚刚远去的这个少年根本不像是人,而是一个来去无踪的鬼魅。
待张梦阳去了许久,刘广仍还觉得脊背后面嗖嗖地直冒凉气,还真的以为自己在这漆黑的暗夜里撞见了鬼魅,于是便问赵佶道:“太上皇,这个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您老人家可清楚他的底细么?”
赵佶摇头说道:“今晚上朕也是头一遭见到此人,能够顺利地攀上鹰头嘴,此人实在是功莫大焉。说来惭愧,莫要说他的底细,就连他的相貌,朕也是未曾细看过呢。对了,这人好像跟师师挺熟的。”
赵佶扭头向李师师道:“师师,你可认得这位热心的小恩公么?”
李师师应道:“奴家也是和陛下一样,今晚初次与他相见,只听他说是康王德基的结拜弟兄,其他的却也不怎么知道。”
赵佶“哦”了一声道:“原来他是德基的人,怪道他这说话的声音,朕觉得略有耳熟呢。”
李师师闻言一笑道:“陛下朝上朝下接见的人海了去了,哪能每一个都分辨得出来?说不定你哪一天里受过此人的拜见,回头就忘了也是有的。单只觉得他声音耳熟,已是很难得的很了。”
被她如此一说,赵佶觉得甚有道理,呵呵一笑说道:“如今朕已避位做了太上皇,今后那些朝上朝下的琐碎事,就再也用不着朕来打理了。见的人这一少起来,说不定反倒能多记住一些面孔呢。”
陈定六悄悄地对刘广道:“大爷,刚开始那小子面对面地我们说,他是梁山上头的山神爷呢,你说这话靠谱不?”
刘广冷哼了一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有这些个神神鬼鬼的,就算是真有的话,也不见得咱就有幸能碰得着。李娘娘刚才不说了么,此人乃是康王的结义弟兄,又是钱多多那贱人的堂弟,说据我看,他只是个身负异能的高士罢了,山神哪有他这个年纪的。”
陈定六点头想了想,觉得大公子说的也对,那些大小庙宇里的天公地母山水神仙,大多都是须发如银的老者形象,至不济也是如吕纯阳那样三四十多岁的中年样貌,可没一个长相如刚才那少年男子一般的,于是对大爷刘广的话,也就不再怀疑。
张梦阳一溜烟般地窜到了城下,在离城门较远的一个僻静之处,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噌”地一下向上窜起来好几丈高,然后脚尖在城墙的砖石缝隙间微一借力,便又朝上纵起了一大截。
如此接连三次,他便已经攀到了城头女墙的外沿。他把脑袋从垛口处探了进去,看到左右的守城士卒有的朝城下的黑魆魆里观望,有的拄着手里的戈矛靠在墙上打盹。
他悄悄地从一个距离火盆较远的垛口处钻了进去,趁守卒不备,倏地闪到了对面,从城墙的内侧里小心谨慎地滑落。
……
道君皇帝赵佶自张梦阳闪身而去之后,就不断地朝城门所在的方向张望,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漫长。偶尔他还回过头去朝后面察看,生怕刘麟带领的叛军在水泊子里找他不着,就会派人到四下里到处追踪,万一不幸被他们撞来此处,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终于,等了约摸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远远地听到那城门之处一阵骚动,紧接着门扇朝里洞开,无数明晃晃的火把如流水价涌了出来,乱纷纷地朝这边流淌。
赵佶见此情状,立马站起身来。刘广虽知这是郓州知州孙可嘉带人前来迎驾,但为了以防万一,仍然传令手下保护太上皇,并且一马当先地跃到了赵佶的身前,用自己的身子将他遮挡住了。仟仟尛哾
李师师和梅香两人,则不约而同地站到了赵佶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明晃晃的火把,如一条长龙般地朝着这边蜿蜒过来。
第五百八十六章 我算是闲杂人等么?
那些火把距离此处尚远,张梦阳已然如一个幽灵般地先行掠了过来。
他来到了赵佶的身边说道:“启禀陛下,小人顺利摸进了城中,已把陛下您御驾到此的情形对孙大人说知了,孙大人听说是您驾到,激动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就随便点了二百军健,着急忙慌地赶出来给您磕头呢!”
赵佶闻听此言,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微笑着用手轻捋着颔下髭须,又恢复了以往君临天下的潇洒神气,呵呵地笑道:“古有曹孟德赤脚迎许攸,今日孙爱卿待朕之诚,只怕较诸当日孟德之诚犹有过之呢!”
张梦阳心中暗忖:“这比喻可用得不恰当了,曹孟德乃是篡夺汉室江山的大奸雄,你把这孙知州比做曹孟德,难道孙知州将来会篡夺你赵家的大位不成?”
转眼之间,知州孙可嘉便带领着一队军健骑着快马跑到了近前,一骨碌从马鞍上滚落下来,一溜小跑地扑到了赵佶的跟前,扑通跪倒,口称:“郓城知州孙可嘉不知陛下夤夜到此,接驾来迟,真正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说罢,孙可嘉趴在地上不住地朝上叩头。
赵佶大度地一摆手,微笑着说道:“孙卿不必如此,快快平身吧,正所谓不知者不罪,莫说是你,就连朕自己也料不到有朝一日,居然会以这副模样驾临郓州城下呢。”
刘广愤愤不平地对孙可嘉叙说了刚才太上皇在城门之下所受的遭遇,并说在明明告知城上守军太上皇驾临到此的情况之下,仍还给守军蛮不讲理地谩骂一通,甚至开弓放箭射伤了太上皇的一名侍卫,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来被射中脸颊的那人是刘广手下的一员喽啰兵小校,可是刘广刚刚在城下吃瘪,实在是觉得窝囊得厉害,因此故意地把自己的小校说成是太上皇的亲军侍卫,想要狠狠地将孙可嘉一军,意在迫使他重重地惩处那个对自己和太上皇无礼的守城偏将。
赵佶听了刘广的话,却是把手一摆,笑道:“刘爱卿莫要动气,事情虽说是守城将士有些急躁,但他们到底也算是忠于职守,跟他们也就用不着太过计较了。只是那个不问青红皂白开弓放箭者,行径未免失之孟浪,理当好好地教训他几句。”仟千仦哾
孙可嘉闻言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有诺诺连声地应答不迭,并恭请太上皇和李娘娘上马,自己光着脚丫在下面给赵佶牵马坠蹬,将他们一行人引进了郓州城里去。
张梦阳把这一幕看在眼中,深以为这位刘广刘大爷虽也是个读圣贤书的人,却生就了一副鸡肠小肚,没有容人之量,倒不如看似昏庸懦弱的道君皇帝大度能容,知道何者为小,何者为大。
他这一趟城中之行,倒也没费多少周折,入城之后沿着主街顺利地摸到了州府衙门,对门上值夜的家丁只说自己是朝廷钦差,有机密大事要亲口对知州大人说知。
值夜之人不清楚深更半夜他是如何混进城来的,但也心知在这国破山河在的动荡年月里,朝廷果真派人来交代要事也非是绝无可能之事,因此不敢怠慢,急忙命人进去对知州大人说知了。
正在熟睡的知州孙可嘉闻听朝廷派有人来,忙即披衣坐起,小跑着迎了出去。
张梦阳见过了孙可嘉,直接了当地把赵佶交给的玉石印章献上,并简单地交代了太上皇来此的经过和所受的遭遇。
孙可嘉曾经见过这枚刻有“天下一人”的道君皇帝私印,知道绝不会有假,急忙传令召集人手,点起灯笼火把,慌里慌张地撞出州府衙门,由张梦阳引领着,在一地里的昏黑里找到了太上皇的所在,这才将赵佶等人恭恭敬敬地接入城中。
因为那城头上的守将给刘广和赵佶两人吃瘪,张梦阳心中很是觉得痛快,不愿意那守将因此而受到责罚甚至丢了性命,因此随同孙可嘉一起出城之时,便把那守将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孙可嘉,且对这位守将忠于职守的一根筋行为赞不绝口。
及听到赵佶也对这城门守将既往不咎,张梦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地对赵佶的大度点一大赞,对刘广的心胸狭窄则颇为厌恶,深心里对刘广的恶感,在不知不觉中便又增加了一层。
“哼,看来刘豫的儿子没一个好东西,刘麟协助他爹反叛朝廷,刘广虽说对朝廷颇显忠诚,但也未见得是出于什么忠孝节义之念,更多的还行还是因为其母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嫡妻的名分被多多所夺使然。相对来讲,倒是那个刘麟对小爷我较好一些,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那一口一声的阿舅,听起来可是很见诚心滴,嘿嘿!”
顺利地进城之后,赵佶和李师师以及梅香都被安排在了府衙中下榻歇息,刘广和他所带来的人手作为太上皇的亲军,也被安排在了府衙前后的厢房里面。
张梦阳本来是和陈定六等人一起待在东厢房里的,可是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来告诉他,知州大人有令,要他即刻从府衙里面搬移出去,去往离此不远的智通寺里暂歇。
张梦阳觉得莫名其妙,但来人却又催促得甚紧,根本听不进他的辩解。没办法,他只好在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的带领下,住到了距离府衙约有三百多米远的一个小庙里去。
到了第二天日头临窗之时,张梦阳从睡梦之中醒来,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来到庙后的井边打了半桶水,倾在盆里胡乱洗了把脸,而后便从小庙里走出,慢慢地踱到了州府衙门跟前,想要进去跟李师师打个招呼,问候一下她和梅香两人休息得可好,并想要知道道君皇帝赵佶何时启程回京。
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就这么跟李师师分开,他想要以为道君皇帝护驾为名,跟随着他们一行人前往汴京去走一遭,一路上也可以跟李师师和梅香两个寻些亲近的机会。
可他到了府衙门前,守门人根本不让他进去,不管他好说歹说,守门人根本不听,并说府衙已暂时该做太上皇和李娘娘的行宫,不得太上皇传旨召见和刘广将军与孙大人的允可,任何闲杂人等皆不得入内。
张梦阳闻听此言不由地气往上撞,脱口而出说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我是跟着太上皇一块儿来此的,难道也算是闲杂人等么?连太上皇的命都是我救出来的,你也敢说我是闲杂人等?”
守门人听他说得理直气壮,遂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哦,你就是天亮之前被人带到智通寺里去的那位爷台么?”
张梦阳点头道:“不错,正是在下。太上皇回京的路上,或许也少不了我的从龙护驾,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钱奇在外面求见他老人家。”
那守门人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吩咐左右把门看得严谨些,然后就摇晃着四方步踱到里面去了。
等了好大一会儿,将近得有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那进去请示的守门人终于又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了。
这守门人往高高的台阶上一站,语含轻蔑地说道:“我把你的话儿传给知州老爷孙大人了,孙大人又到里边奏报给了太上皇,太上皇的旨意说,钱壮士劳苦功高,昨天夜里累得狠了,辛苦得狠了,着你在智通寺里好生将养身体,余事不必过问。”
第五百八十七章 昏君到底是昏君
张梦阳听了这话,便知道是道君皇帝在有意疏远自己了,只好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回到了那名为“智通寺”的小庙里,向庙里头仅有一个老僧告了扰,便仍回到夜来下榻的那间厢房里睡觉去了。
他哪里知道,虽然他在极度危险之中救下了道君皇帝一命,可那道君皇帝却因为他在大梁山上楼抱着李师师健步如飞,却任由他这个太上皇帝腿酸脚软地艰苦跋涉而大为光火。
况且刘广也以为他是钱多多的堂弟而对他心怀疏远,陈定六等人也对他昨夜冒充山神,使得众人把他的话信以为真,还跪下来给他磕头而觉得受到了羞辱,因此在赵佶的面前将他极力地排斥。
本来赵佶也对张梦阳谈不上喜欢,而且内心里还隐隐地觉得自己的宝贝师师似乎跟这个自称叫钱奇的小子早就相识,单凭他们之间的眼神和亲密程度,赵佶便断定自己的这种怀疑绝对不错。
所以,当他听到周围人都对这位钱奇钱公子颇有意见,所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就坡下驴地命人将他打发回智通寺里待着去了。
张梦阳不明所以,还觉得自己于太上皇有救命之恩,纵然他不对自己感恩戴德,厚加赏赐,总也得对自己表现出些应有的重视才对,哪料到刚一进城便被逐出了州府衙门不说,第二天前去见驾还被吃了闭门羹,心里头实在是懊恼气闷得很,琢磨不透问题到底是出在了哪里。
倒在寺庙的厢房里又睡了一通觉之后,起来陪着庙里的老僧闲聊了一阵。午后老僧摆上饭来,张梦阳见是熬得如同浆糊一般稠的两碗粥,外加几片切得粗细不一的腌萝卜。
虽说此等饭食甚是粗劣,可他此时的腹中也实在是觉得饿了,也就计较不得那许多,拿起筷子捧起碗来,就着几块腌萝卜慢慢地吃喝。
他一边吃粥一边心中默默地想:“这时候的赵佶和师师,应该也在府衙里开始进膳了吧。瞧孙可嘉那货对他们的那股巴结劲儿,肯定为他们备下了不少的珍馐美味,比起我这碗粗粮熬成的破粥来,自不知要精细上多少倍了。”
怀着这种极度的不平衡和失落之感,张梦阳心情郁闷地把粥吃完,向那老僧告了谢,便又走出庙门,在大街之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
在街上逛了一圈,把州府衙门的前后左右都看了个祥实,觉得衙门的围墙虽高,可是对自己而言却是有如走泥丸一般的简单。他打定主意,既然赵佶那佬儿把自己这个救命恩人拒之门外,那就只好等到天黑偷偷地摸进去了。他那狗屁太上皇见不见得没什么稀罕,可师师和香儿两个,一直都被自己沉甸甸地装在心里面,不踅进去见她们一面,心头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踩好了点,确定好了夜里翻墙入户的最佳之处,便又晃晃悠悠地走回到了智通寺里,帮着老僧打理了一下午的菜园,除草松土,挑粪施肥,忙了个不亦乐乎。既助人为乐,又活动了筋骨,所以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倒也过得饱满充实。
天色才刚刚擦黑,张梦阳便即稳不住心神了,吃过了老僧熬制的一碗稀粥,便想要踱出庙门,翻墙入府去会佳人。
可他刚刚走到庙门口,就看到几个手执着水火棍的衙役分成两边站立在门首,显见得是奉了差遣来此处看守他的。
张梦阳心头有气,默默地大骂道君皇帝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
“昏君到底是昏君,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是非不辨,一味地贪淫好色,难怪祖宗传下来的一座锦绣江山,在他手上被折腾得千疮百孔了。”
虽说心里生气,但脸上还得勉强挤出些笑容来,冲着门首的那几个衙役拱手道:“几位老哥辛苦了,在此为小生我把门放风,可让我这心里头着实过意不去啊。”
几个衙役也并不对他还礼,只是告诉他说:“孙大人奉了太上皇口谕,着我等在此处保护钱公子。金兵和贼寇随时都有到来的可能,望公子老老实实地待在庙里,不得孙大人的吩咐,最好不要外出走动,万一有什么闪失的话,后果可就不妙了。”
张梦阳冷笑道:“这城里城外的都是咱大宋朝廷的兵马,不许我出城,或许真的是为我的安危考虑,难道说在城里的这些个横竖街道上,也不许我随意地溜达溜达?”
衙役们说道:“我等只是奉旨行事,其他一概不问。请公子最好在庙里安静地待着,省得弟兄们为难。”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道:“好——好——,我乖乖地听话,不让你们为难也就是了,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儿多活几年呢。”
说罢,张梦阳就转过身来,满心怒气地走回庙内的厢房里。
衙役们的声音在后面跟着他道:“公子只管在庙里安歇,太上皇已命孙大人给你准备赏赐,赶天明儿的时候就会派人给你送来。
张梦阳冷笑着应道:“咱们太上皇可真大度,这可是令小生我愧不敢当呢。你们代我谢谢孙大人,他是个对朝廷绝对忠心的好知州。”
回到了下榻的厢房,张梦阳坐在又冷有硬的床榻上气得呼呼直喘,口里骂骂咧咧地道:“该死的千刀万剐的昏君,既知道我有飞檐走壁、翻山越岭的本事,还派这么几个破兵来软禁我,就凭他们几个,岂能锁得我住?这可真是昏得可以,也真是不枉了被后世冠以昏君俩字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突然一动:“难道说,是赵佶那佬儿故意用这种手段,想要逼我离开此地么?那些衙役们说的让孙可嘉给我准备赏赐云云,根本就是赵佶那老小子无中生有的胡说八道?”
“哼,不管事情到底如何,今晚我是一定要和师师见上一面的。”
张梦阳把心一横,躺倒在榻上闭上眼睛,想要再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去州府衙门里会李师师和梅香两个。
可他正被一股不平之气搞得心浮气躁,虽然有心想要小憩一会儿,但在此种状态之下哪里还能睡得着?倒在榻上翻来覆去地如同烙饼一般,把一个破旧的硬板床榻折腾得吱吱呀呀地惨叫个不休。
好容易等到接近二更天的时候,那老僧已经念完了经睡下,张梦阳便悄悄地摸出了厢房,“噌”地一下窜上了大殿的脊顶,居高临下地朝四下里观望,见除却门首处的那几个衙役之外,庙宇的四周围墙外并无一个人影,于是也就放下了心来,脚尖在脊顶上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窜到了庙墙外的一株大柳树上,又从树上蓦地一掠,落到了近处一所民居的宅顶上。
城中多是平房的砖瓦建筑,高低不同,新旧不一,虽然显得参差错落,却也颇为紧凑集中。这样便给张梦阳施展凌云飞功夫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使得他用不着跳到街上,只在密集的檐瓦之间一地里飞行,眨眼的功夫便窜到了府衙中一所堂屋的顶上。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不过是个第三者而已
他站直了身子,向府衙院落的纵深里看去,看到倒数第二进院落的一所大屋的脊顶稍高,断定那所大屋必是知州大人的起居之所,如今必定被他让了出来给赵佶和师师两人当做了行宫,因此毫不犹豫地冲着那所大屋纵跃了过去。
那所大屋所在的院落,前后门禁森严,左右角门之处亦有手执刀枪剑戟的衙役侍卫人等严密把守,院落之中却是出奇的空荡和安静,给人一种外紧内松的安全气氛。
张梦阳不由地暗忖:也亏了自己熟练掌握了神行法的功夫,如同两翼生出了翅膀一般,否则似此森严的门禁,想要无声无息地摸索进来,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儿。
大屋的门外,有两个与梅香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分站两旁,在那里听候差遣。屋内的灯火荧煌,不知道赵佶和师师这个时间在干什么。
他避开了那两个小丫头,从屋后顺着一颗梧桐树的树干滑入了院中,悄悄地摸到了最东边的一扇窗子的下面。
这扇窗子里的灯光稍显昏暗,应该是卧室的所在。他把身子猫在窗台下面静静地倾听,听不到窗内有任何动静,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是已经歇息下了,还是在另外的房中消磨永夜。
“香儿那丫头在哪儿?要是能找到她的话,想见娘子一面那可就容易得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在心里反复掂量了一番,最后还是伸出手去,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窗子,然后赶紧地把头低伏在了窗台之下。
片时过后,窗内一些儿反应也无。
张梦阳知道屋内没人,这才胆子大了起来,一纵身自窗中跃了进去。
屋内正中放置着一张漆得铮亮的圆桌,桌上点着一盏光泽暗淡的油灯。由于灯上罩了个大红色的纱罩,把本有的光泽减刹了不少,把整间卧房映成了恍惚的暗红色彩,不仅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些使人感觉舒适的暖意,更使得此处的空间变得多情暧昧了许多。
张梦阳苦笑了笑,心想如此温暖舒适的卧房,的确很容易让人春情萌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要整那事儿来。
如此一想,心头上的醋意也顿时浓重了起来,伤心地想到:“也许,师师本就是他的女人,相对于他们俩,我只不过是个插足的第三者而已。若是把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上予以公布,被骂得最惨的,说不定会是我这个自以为被冒犯了的可怜虫。”
这间卧房与外屋相通的,是一个设计精巧的月洞门,月洞门的两边,是摆满了瓷器珍玩的博物架。
从那月洞门处,有两个人的谈话声隐隐地传来。说话的两人是一男一女,不消说,这两个人一个是道君皇帝赵佶,另一个就是令张梦阳牵肠挂肚的李师师了。
张梦阳把月洞门的门帘轻轻地挑开了一道缝隙,借着这道缝隙悄悄地向外观看。
只见外间的大屋甚是宽敞,当中两溜十几张漆木大椅相对排放,四周摆设着书案联牌,临窗是一个铺着软褥的大炕,炕上设着一个小小的方桌,桌上搁着一部打开了的文集。
整个外屋灯烛辉煌,大部分陈设尽收眼底,独独看不见赵佶和师师两个。但听他们的声音,应该是从两溜漆木交椅尽头的正中处传来,那里应该设着一架单人床般大小的长椅,可惜被外侧的一根大红木柱给遮挡住了,看不到赵佶和师师两个是如何坐在那里的,但只要侧耳倾听,他们两个所说的话,却是还能约略听出个大概。
就听李师师的声音道:“既然陛下打定主意如此待他,那也算得是知恩图报了,将他远远地打发了,也了了一桩心事。”
赵佶叹了口气道:“论理说他救了朕的性命,委实是居功至伟,就是在朝中封他个大官做做,也不过是随口一句话而已,但你想他毕竟是钱多多的兄弟,把一个刘广放在身边,朕已经是多少有些无奈了,在加上一个钱奇的话,那让朕夜来如何安枕?就是对刘广,等到了汴京,朕也要给他个团练使或者防御使之类的方面官,将他远远地打发了才好,身边是万万留他不得的。”
李师师嗯了一声,说道:“陛下到底是陛下,做事情永远比奴家想得长远,陛下觉得他们不放心,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留他们在身边的,即便有大功也是不可以的。以前的你呀,是全天下人的陛下,现在你已经禅位给今上了,从今起呀,师师只许你是我一个人的陛下,永远都陪伴在师师的身边。”
赵佶闻听此言,呵呵地笑道:“嗯嗯,师师放心,从今往后哇,朕是每天都能抽出大把的时间来陪你的,再也不受那些俗务的干扰啦。”
李师师冷笑道:“陛下其他的话我全都相信,唯有这句话啊,可是由不得我不信呢。你若真的每天都抽出大把的时间来陪我,只怕你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也要炸了锅了,还不得什么难听的字眼儿都得往我的头上扣,这一来二去的呀,我可就成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那些娘娘们的家世都甚是雄厚,父兄们不是文臣就是武将,你若是真的每天和我待在一起,那可不是把我架在火炉上蒸烤么?师师可不想一下子得罪那么多人。对陛下你呀,我可不敢存有太多的奢望,只要你能隔三差五的来看看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赵佶口气不悦地道:“朕喜欢哪一个,是朕自家的事,他们哪一个胆敢多事的话,朕不要他们的好看才怪。莫说他们的父兄是文臣武将,就是当朝的太师太傅,金紫光禄大夫,朕也能让他们一夜之间变成草民。”
李师师又是一声冷笑:“陛下爱护师师,奴家是打心里头感激陛下您呢。只是如今您已经避位为太上皇,当今皇上君临天下,总揽朝纲,倘若你果真下起旨来,恐怕是未必管用呢。”
赵佶不以为然地笑道:“当今皇上是朕的儿子,虽说现在他是天下之主,可你别忘了,他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子,我说出来的话他岂有不听之理?皇上是天子,天子的父亲,自然便是天了。天子再大,又怎么能大得过天去?”
李师师嘻嘻一笑道:“既然陛下有如此信心能保护得了师师,那你还是每天都花大把的时间来陪我好了。毫不夸张地说罢,师师对陛下你呀,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不到陛下的那些时候,你可不知师师我是怎么度日如年呢。”
李师师的这番话,把和赵佶说得是心花怒放。张梦阳只听他连说了几个好字之后,就听到四唇交接的“啧啧”声,显然他们是在热烈地亲吻。
再然后,张梦阳便听不到一些儿声响了,猜不透他们两个是在长椅上干些什么,但用脚后跟猜测,都能猜想出此刻的他们是何等的如胶似漆,恩爱缠绵。虽未必就能直接做起那等男女间的好事来,但对他们两个而言,总也是月朦胧,鸟朦胧,此处无声胜有声的醉人时刻。
第五百八十九章 无比伤心
张梦阳的深心里面,顿时涌起了无限的酸楚和惆怅,他似乎有点后悔今夜的冒昧地来此了,他本想着到了这里能私下与师师见上一面,向她打探一下道君皇帝返京的日程,以及述说一番自己在智通寺里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并询问一下她今后的打算。
由于晴儿和赵德胜夫妇都在金国,他的心中是有些把握劝动李师师,让她跟随自己一块儿去往金国,去过那无忧无虑的太平日子的。
毕竟和平百余年的中原陡然遭逢兵燹,山林草泽里的寇盗匪帮乘着金兵南侵,在四方蠢蠢欲动,刘豫父子又与金人、盗匪们合纵连横,图谋祸乱天下,往后的中原,眼见得已难再有宁日了,把李师师一人丢在这遍地狼烟的险境之中,实非他张梦阳所忍见,因此在智通寺里便萌生了要把她带到北国去与晴儿相会的念头。
可从刚才她和赵佶两人的对话中听来,她对这位退了位的道君皇帝,似乎是用情颇深,单凭自己的一两句话,还真未必能说得动她。
他又想到了那次在汴京的时候,与李师师谈起晴儿时候的情景来。那时候自己就曾对她描述过北国风光的独到之处,想要时机成熟之时带她到北国去走一遭,让她感受下北国风光的同时,也能和晴儿相见共处,以慰她对晴儿的思念之苦。
张梦阳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李师师,就对他的这种提议不屑一顾,说对塞外的那种苦寒之地肯定不适应,并说她是从小喝着小米粥长大的,喝不惯北国那里的羊奶马奶。
此刻想来,那定然都是她的推脱之词了,试想天底下做母亲的,哪有不愿意女儿跟自己相伴在一起的?除非这个母亲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这个不得已的苦衷,定然就是对她万分宠爱,将她奉若神明的道君皇帝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只有舍鱼而得熊掌。在她的心里面,晴儿是鱼,道君皇帝是熊掌。两取其一的话,她能果断地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可见她心里对道君皇帝的爱重,其实也是相当地深沉的,并不像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那样可有可无。
就在张梦阳大感失落的时候,就听李师师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陛下,要不咱们今晚就启程回京吧,这样既可免去白日扰动全城的招摇,也可免去了与钱奇相见的尴尬。咱们如此对待人家,没来由的把人家关在了小庙里头,倘若真的离去之时与他相见,你我面上情何以堪?不如今晚咱们就走了的干净,好不让他知觉。明日只让孙可嘉派人把一百两黄金和一千两白银给他送到智通寺里也就是了,你看可好?”
赵佶犹豫了一瞬,道:“咱们事先已与孙可嘉等人讲妥了的,让士卒们歇息一夜,明晨一早摆驾出城,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儿,突然又改弦易辙,岂不要引起城中官民们的妄议么?”m
李师师道:“梁山泊距这郓州城近在咫尺,刘麟那厮知道陛下已然脱险,却是一整天都毫无动静,包括刘广、孙可嘉等人派去打探的军士们也无甚消息回传回来,难道陛下就不觉得蹊跷么?”
被她如此一说,赵佶的心中顿时一动,语含恐惧地道:“蹊跷?你是说孙可嘉和刘广他们会与刘麟相勾结,图谋不轨么?”
李师师笑道:“陛下想得多了,奴家可没这个意思。我是说,刘麟在分水滩上意图犯驾不能得逞,是否正在调集他们的狐朋狗党,预备着天明以后前来攻打郓州?暴风雨来临之前,天地间的一切总是出奇地宁静。陛下移驾到这郓州城里一整天了,刘麟那边却是半点消息也无,奴家这心里头呀,总是有那么一点儿不踏实。”
李师师的这番话可是戳中赵佶的要害了,经过了这段时间的颠簸逃亡,她已经看出了这位道君皇帝的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知道想要说服他连夜动身,唯有拿这种莫须有的兵机来恐吓于他,除此之外的其他一切说辞,对他而言都是无效的。
果不其然,赵佶被她如此一说,本来无事的心中,立马就有些疑神疑鬼起来,觉得这郓州城与梁山水泊相距咫尺,叛军如同盘踞在眼皮子底下的一般,他们若是想要跑来与自己为难的话,可以说转眼即至,郓州城里的守兵虽然也颇不少,可是兵无常形,一旦打起仗来,胜败之数可真是难说得很。
李师师见他面带忧虑之色,于是便又是一笑说道:“陛下也用不着过于担忧。咱们蒙那钱公子相救,在刘广的护卫之下悄然来此,想他们未必就能立刻察知咱们的所在。环梁山泊而列者,北有郓州,南有济州,东有兖州,西有濮州,仅是他们派出来打探消息的细作,想要顺利地得知咱们躲在此处的确信,也绝非易事。咱们五更初时被孙可嘉接入了城里来,而且对外严守消息,只要城中兵将没有与刘麟之辈暗同款曲者,一时半会儿的,郓州也就没有被兵临城下的危险。”
可这时候的赵佶,心中的恐惧已然被她给哄动了起来,虽然又蒙她说了些安抚的言语,可这时候的他,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只恨不得立刻飞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你不要说了,朕意已决,咱们今晚就摆驾出城,趁早地离了这个是非之窠。”赵佶口气坚决地道:“也亏得师师你提醒,朕这才想到刘豫那厮如今任着济南知府,拥兵一方,不服朝廷约束,倘若他们父子出其不意,一南一北地夹击起这郓州城来,结局实在是难以逆料。”
说罢,赵佶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外面的,去请孙知州速来见朕。”
门外伺候的小丫头此时担负着宦官的职任,听到太上皇口谕,不敢怠慢,立马跑去前面的穿堂门外传旨去了。
张梦阳躲在月洞门处,偷偷地听了他们的这一番对话,心里头顿感空落落地,无比伤心,他旁观者清,知道李师师说出这样一番恐吓的言辞来,根本的用意只在要使道君皇帝赶紧地撤离郓州,以免去明早离去之时,万一和自己碰面之时的尴尬。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在她的心中,竟然始终都不如赵佶这个半老头子,她嘴上虽说的好听,与自己在一块儿时也都那么浓情蜜意,卿卿我我,可当真正面临选择的时候,她总还是把赵佶这老小子当成她的亲老公。
可是认真想想,赵佶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又是极高,和师师那举世闻名的才艺相比,他们或许才真的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但他一想到师师对自己的软语温存,对自己的体贴周到,心里面又总是对她割舍不下。
“她究竟是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或许,她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温存,在其他的男人面前,也是向来如此的吧。”
“对她这样的女子,或许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对她所寄予的期望值就太高了些吧。把一个妓女的山盟海誓当做肺腑之言来对待,错的是我,而不是她。”
“她毕竟是和姨娘、淑妃、莺珠她们不一样的,我在她身上寄予的怀念与期待,压根儿就是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吧!”
他怀着无比的失落和伤感,打算离开此地,从此之后再也不见李师师之面。
第五百九十章 天地间一蝼蚁
张梦阳又想:“你既想要离我而去,不想我出现在你面前,那我就远走高飞便了,何必让你像躲避瘟疫一般地躲避着我?我也不稀罕你们的那些真金白银,既然得不到你的心,得不到你的人,那些没用的劳什子即便再多,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如粪土一般。”
可一想到李师师那天仙般的容貌,想到她和自己一起的时候的那些柔美多情,心中又实在对她割舍不下,实在不忍心就此离去。
还有梅香那小丫头,如果说师师在自己和赵佶这一对鱼和熊掌的抉择中最终选择了熊掌的话,香儿那丫头则是没有这份抉择的艰难的。
她虽自幼生长在御香楼里,作为师师的贴身使唤丫头,地位非同小可,闲来无事也曾学得些歌舞弹唱,但由于年龄尚小,终究也还不曾被嫖客们梳笼过,现在的她,犹如是一张白纸一般,与寻常人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
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去的话,对师师来说或许不会造成怎样的痛苦,但香儿对自己可是一往情深,她毫无疑问地是会为自己的不辞而别,伤心难过的。
他又想到,香儿对师师的忠心,正如师师对道君皇帝的忠心一样,虽然未必是发自深心里的一厢情愿,但想要让她放弃这份忠心,则难免有些强人所难。
也许,与她们两人之间的纠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应有的错误吧?
一场美丽的错误。
既然与她们注定没有结局,那就让自己发挥一下男子汉的当机立断,把系在她们身上的情丝,抽刀斩乱麻一般地斩断,岂不痛快?岂不两便?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把心思用在一心一意地探访姨娘的下落上,或许才是此刻的我最应该做的。只有姨娘和莺珠她们,才一心一意地把心思用在我的身上,就像师师一心一意地对待赵佶这皇帝佬儿似的,她们才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他正要忍着心中的痛楚,转身离开这个令他伤心失落的地方,孙可嘉已经奉旨来到了这处作为寝宫的行在了。
只听赵佶对他吩咐了些要连夜起驾回京的话,孙可嘉跪在那里提出了些反对的意见,赵佶便举出刚才李师师说出的那些理由来反驳于他。
最后赵佶说道:“回京的路线朕也已经想好了,经濮州、兴仁府回京自是最捷径的,但如今各处大局未定,循此捷径难免不会受到大股或小股的金兵、叛匪的滋扰。朕意欲反其道而行之,由此径往西北,绕道博州、大名而南,由黎阳渡黄河返回京师,你按照朕的这意思,立刻下去安排吧!”
孙可嘉见太上皇心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身退了出去。
张梦阳冷笑了一声,心想:“你们走吧,小爷我也不在这儿待着了。师师啊师师,你喜欢你那皇帝佬儿,愿意跟着他走,跟我明说又有何妨?我张梦阳岂是那等小肚鸡肠看不开的人?哎——”
叹了口气后,他便悄悄地退到了窗牖之处,轻轻地纵跃出去了。
他没再回智通寺,而是通过飞檐走壁一直翻到了城外,既不辩方向,也不择路径,只管往没人的地方大踏步地行去。
他感到前途迷茫,不知道该当去往何处才是,但觉天地之大,宇宙之深,形单影只的自己,直如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粒粟米,弄不清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感觉在空中飞行的昆虫,或在地面上爬行的蝼蚁,好巧不巧地被高空降下的雨滴打落,被路过的行人一脚踩踏成了泥土,它们生命的存在或者消失,于这个美丽的花花世界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呢?
没人会在意它们是否存在过,更没人在意它们是怎样消失的,它们于这个千姿百态、生生不息的世界,简直连沧海一粟都远远地不如。
他感到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飞虫,就是这样的一只蝼蚁,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添足般的存在。
他走的并不快,因为每朝前跨出一步,都意味着和李师师的距离远了一分,所呼吸的空气的味道,和她此刻所呼吸的空气的味道,也就愈不相同。
就这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愈往前走愈觉得无聊,随着夜色的加深,空气也开始变得湿冷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走进了一个村庄,近处的狗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遂“汪、汪、汪”地吠叫个不停。这只狗一叫不打紧,立马就惹得全村里的狗全都此唱彼和地狺狺吠叫起来,一时间令这沉寂在黑暗里的村庄,颇有点儿热闹非凡的意象。
他想要找个庄户人家借宿一晚,但见家家户户全都门扉紧锁,院内屋中一点儿光亮也无。他便知道此时夜已经深了,村民们都已经进入到梦乡里去了。
他找了个没有养狗的人家,轻松地从柴门上纵跃进去,打算悄悄地摸进柴房里囫囵睡上一晚。
也算是他幸运,柴房没找到,却是找到了一间地窖。钻进到地窖里面,回头把木盖重新掩好。
地窖里面甚是温暖,他打了个呵欠,便在一个角落里躺倒下来,全身放松,阖上眼睛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很快睡意上来,不知不觉地沉入到香甜的梦乡里去了。
正在昏昏沉沉地睡着,突然被地面上的一阵嘈杂叫喊之声惊醒过来。
张梦阳知道发生了料想不到的大事,赶忙一骨碌从地上坐起,也没来得及揉揉眼睛便爬到地窖口处,把上面扣着的木盖托举到了一边,把头探出去朝混乱中观望。
只见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强人,手持着两根松木火把,正把土屋里的男女老幼全都哄撵了出来。
这家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意图反抗,但很快就被强人中的两个打翻在地。从这些强人身手的干净利落来看,显然都是身有武功之辈。
只听强人中的一个不耐烦地喝道:“老老实实地跟大王走,保证你们衣食无忧,吃穿不愁,胆敢抗拒不从者,立马送他一顿板刀面!”
此时,整个村子里都处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呼爹喊娘斥责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张梦阳一时间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村子遭遇了一股不明来路的土匪抢劫了。
可这些土匪来到此处,并不只是抢夺财物,似乎是要把人也一块儿带走,这又有点儿解放前青天白日党抓壮丁的味道了。
令张梦阳感到不解的是,传说中这些江洋大盗们向来都只是杀人越货,从来不抢人丁。把这些人丁抓了去,不仅要管他们的吃喝,一个看管不紧,还极有可能引起他们这些人的哗变,实在是得不偿失。
因此,这些强人匪类们多是抢劫金银财宝,顶多抢夺一些女人去供他们寻欢作乐,至于村中老幼和壮年男子,一般情况下不是驱逐就是杀掉了事的。仟千仦哾
可瞧眼前的情状,这些个强人们不仅要把女人们带走,竟连老人、孩子和男子一并都绑了去,令人感到大开眼界的同时,也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
此时的张梦阳心灰意懒,既伤心于姨娘的下落不明,也伤心于李师师对自己的薄情寡义,实在是不想多事,对眼前发生的一幕也就不闻不问,从地窖里面钻出来便想要离开。
可一个强人眼神甚好,居然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黑暗里的他,于是便一声大喝:“喂,什么人,给大爷滚了过来。”
张梦阳心中正没好气,便反唇相讥道:“你倒是给大爷我滚一个看看,示范一下究竟该怎么个滚法儿?”
那强人高声骂了一句,拎着大刀举着火把便冲张梦阳扑了过来。
第五百九十一章 不错,我就是钱奇
张梦阳蓦地朝侧里一闪,顺手把那人手里的松木火把夺了过来,然后将火把伸到他的胡须下面一燎。霎时间火苗循着那人的胡须向上急窜,蓬蓬勃勃地便燃烧了起来。
那人被吓得大叫了一声,连忙丢了手上的大刀,拿双手在下巴上不停地拍打。
张梦阳立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眼见着他把颏下的火焰拍打灭了,可原本浓密的胡须也被烧掉了大半。心中恶作剧的念头大盛,遂手上的火把突地往前一递,又把他剩下的胡须重又点着了。
这人只给气得哇哇爆叫,眼睛根本没看清火把是如何递送过来的,火焰就已经在颔下重新燃起。
这时候院内的其他几个强人见同伴吃了亏,也都撇下了已然被捆绑起来的男女老幼,纷纷拎着兵刃朝张梦阳冲了过来。
张梦阳身上并无兵刃,眼下只有一根松木火把擎在手上,见剩下的几个强人全都朝自己冲杀过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施展开闪电般快捷的身法,把手上的火把当成了武器,在几个强人之间穿插来去,专燎他们颔下的胡须,胡须不如何浓密的,便烧他们的发髻,烧他们的衣衫。
只一眨眼的功夫,这几个人的身上便都被火把点着了,个个都吓得惊慌失措,丢了兵刃,在地上蹦跳滚跌个不住,意图把身上的火焰扑灭。
张梦阳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恶作剧,嘻嘻哈哈地拍手叫好,笼罩在心中的暗淡愁云,也于瞬间被一扫而光。
可这几个强人的惊呼叫喊之声很快就招来不少的同伴,又有十几个人手持这兵刃火把涌进了这间不大的农家院落。
一个在地下打滚的强人扑灭了身上的火焰,指着张梦阳对涌入来相助的同伴们道:“这家伙是个硬茬子,赶紧地把他给剁了!”
那些人闻言二话不说,抡兵刃就朝着张梦阳狠扑过来。
张梦阳见他们一窝蜂般地抢上,便将身形一晃,倏地一下朝角落的黑暗里掠去。
还不等那些强人们反应过来,他又已经掠到了他们的身后,从从容容地拿火把点着了几个人的衣衫和头发。
那些冲在前面的强人们见张梦阳霎时不见,心中正在暗怪,就听见身后的同伴们哇哇乱叫起来,急忙回头观看,却见张梦阳正手持着火把,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笑嘻嘻看着被点着胡须衣物的几个伙伴,狼狈不堪地在地下滚来滚去,仿佛在观看着世间最好玩儿的游戏一般。
这些强人们便又是纷纷喝骂,手挺兵刃,再次朝张梦阳挥砍过来。
就这样,张梦阳展动身形,围绕着这些人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这间农家小院之中与他们周旋起来。很快便又把剩下的这些人打倒了几个,烧着了几个,还有几个见势头不好,连忙跳出了圈外,大呼小叫着往四下里呼唤援兵去了。
张梦阳见把这些人作弄得够了,心头的恶气也出得差不多了,便飞身纵上了屋顶,在村子里连成一片的土墙房檐之间,如蜻蜓点水一般地朝远处窜离而去,离开了这个到处混乱哭喊的是非之地。
没有疾驰多久,天色便开始蒙蒙地放亮起来,他在一个集镇之外刹住了身形,慢慢地踱进了镇子里面。
时辰尚早,镇子里的行人并不算多,张梦阳找了家饭铺,向店家要了一盘包子一碗开水,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喝着。
不大一会儿,有两个手持水火棍的汉子走了进来,向店家点了饭菜,便捡了一张桌子在角落里坐下了。
刚开始时张梦阳对这两个人也不以为意,只自顾自地吃自己的包子,喝自己的水。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两个人各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在自己的脸上看,张梦阳看了看他们,觉得甚是面生,也就冲他们友好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包子,不再搭理他们。
可那两人中的一个却是站起身来,走到张梦阳的跟前,毕恭毕敬地说道:“请问这位爷台,如果我们没认错的话,你可是钱奇钱大爷么?”
张梦阳闻听此言一怔,嘴里含着一口包子没来得及咽下,便抬起头来满眼警惕地看着来人,问了句:“你……你是谁?”
说话的那人应道:“在下两人乃是二爷刘麟手下的干城之将,受了夫人和二爷的差遣,四处打听钱舅爷的下落,不知我二人认错了人否?”
张梦阳一听他们是钱多多和刘麟派来的,立马便放松了下来,站起身来,将那口包子嚼了两嚼咽进肚里说道:“不错,我就是钱奇,你们是怎么得知我在这里的?”
一听他张口应承了下来,坐在角落里的那位也连忙抢上来,脸带兴奋地说道:“舅老爷,你了让我们弟兄们好找啊!夫人为了你的事这些天来甚是忧心,茶饭不思,命二爷派出了上百起的人手,把沿着梁山泊的这些个州县都给找了个遍,却不想你原来落在了这里。”
张梦阳听罢,心里头甚是感动,心想:“相比起师师来,竟是多多对我关切得更多一些。”
张梦阳冲他们二位一抱拳说道:“有劳二位哥哥了。都怪小弟大意无能,不幸落入了贼人之手,倘若不是吉人自有天相,我这辈子都只怕是再也见不着夫人之面了呢。”
说道这里,张梦阳触动情怀,眼睛一花,几乎就要堕下泪来。
那头一个问话者说道:“为了舅老爷您失踪的事儿,二爷和大爷哥儿俩还差点儿打了起来呢。但大爷矢口否认曾见过舅老爷您,弄得二爷和夫人也是毫无办法,只得朝四下里的州县各处广派人手找寻。
最后也不知夫人怎地得知了赵官家的太上皇藏匿在分水滩那块儿,猜测您老人家或许是被太上皇的人给抓了去啦,便命大爷召集人手,趁夜倾巢而出,打算着把太上皇活捉过来,逼他交出舅老爷您来。没想到费了那许多劲,原来舅老爷您却在这儿,看来夫人和二爷他们还真是错怪了大爷呢。”
张梦阳苦笑了笑,道:“什么错怪不错怪的,此事说来话长,并不像你们想象得那样。夫人还在山上么?咱们简单地吃点儿饭,赶回山去向夫人报平安吧,省得她为了我的事儿担惊受怕。”
“舅老爷有所不知,夫人由于担心你的安危,已经派人把你走失的消息告诉了在汴京围城的斡离不元帅,斡离不元帅已经派拔离速将军带了一支精兵向这边赶来,目前已经到达了朝城,朝城离此不远,您要不要先去朝城与拔离速将军碰个面,然后有大金军护卫着就万无一失了。
“否则碰上大爷刘广的人或是大股的盗匪,那可是麻烦得紧。昨天夜里也不知是从何处闯来的一群盗寇,劫掠了好几个村庄,既抢财宝也抢人,凡是抗拒不从者都被吃了板刀面,弄得各处的村镇官府全都惊惧不堪。小人觉得,咱们还是当心一点儿的好。”
张梦阳一听拔离速赶过来了,心中很是高兴,心想可能这家伙在上京和麻仙姑肉战得够了,这才巴巴地赶到中原来参战的,等待会儿见了他,可得好好地拿这话头打趣他一番。
“好!”张梦阳点头应道:“拔离速乃是我在北国交下的好朋友,有他来给咱们保驾护航,那可真的就万无一失了。”随即问他们道:“去往朝城的路怎么走?”
第五百九十二章 混江龙李俊
那人应道:“打这儿往北三四十里地,就是朝城,咱们走得快了的话,应该两个时辰就能赶到。”
张梦阳点点头说:“你们先回山上去给夫人报个平安,就说已经找到我了,让她用不着担心,我先去朝城会一会拔离速将军,完事儿就回山上去见她。”
说罢,也不待这两个人回答,出了店门一溜烟儿地往北窜去了。
那两人见这位舅老爷年纪轻轻,脚程竟然如此之快,简直如鬼似魅,都不由地伸长了舌头,搞不清楚刚才见到的那位舅老爷是人还是妖。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一转身出了店门,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分别赶赴朝城和梁山泊复命去了。
张梦阳往北走了好一阵,打一条河边上路过的时候,看到前边的一处树林中烟尘大起,里面还不断地传来鼎沸的喊杀声和兵刃的撞击声。
张梦阳心中好奇,心想此处距离朝城该当不算远了,拔离速的金兵就驻扎在近处,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大阵仗?
他闯进林中一看,但见稀疏的柳林之中,约有百十名金兵正在围着十几个汉人服饰的男子。发了疯一般地猛攻狠斗。
地下已经躺倒了不少的尸首和伤者,既有金人也有汉人,
张梦阳见那十几个受困的汉人都是清一色粗布褐衣的庄稼人打扮,但是身手却都极是硬朗,面对数倍于己的金兵奋勇拼杀,毫不气馁,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在金兵不断地劈砍攒刺之下,不断地有人负伤倒地。眼见着十几人瞬间只剩下了四五个人,全军覆没只在顷刻之间。
张梦阳觉得这些金兵们以多欺少实在是有失公允,况且这些被围攻者又全都是汉人,内心里自然而然地便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便大喝一声,从躺在地下的尸身手上取过一把朴刀,晃动身形加入了战团之中。
张梦阳这一加入,倚仗着身法的快捷和手段的高强,顷刻间便砍倒了二十几个金兵,使得金兵队中一阵大乱,纷纷向外退去。
张梦阳回头朝另一面看去,只见刚才还仅存的几个汉人,此刻只剩下一人尚在那里挥舞着大刀力战不退。
张梦阳偷眼相觑,但见此人身材颇为长大,目露精光,颔下几缕髭须,虽是个赳赳武夫,但看上去并不像是个粗莽的汉子,真不知他是如何得罪了这些如狼似虎的金兵的。
张梦阳一边挥舞朴刀抵挡再次涌上来的金兵,一边朝那汉子喊道:“这位大哥,你的弟兄已全都被金兵杀死了,再这么死战下去,终究也是个鱼死网破的下场,还得并力杀出条血路,远远地逃离出去才好。”
那汉子也是一边与金兵力战一边应答说道:“多承好汉援手之德,眼前金兵势大,他们当中好手甚多,你莫要管我,还是自己赶紧夺路逃离了这里吧!大丈夫死则死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哈哈哈……”
此人一面砍杀着金兵,一面回答着张梦阳的问话,一面还瞪着眼睛,纵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梦阳斜眼观望,但见这人肩背之上都有刀伤,脸颊和髭须之上都被鲜血染成了赤红之色,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所杀的敌人的血。
张梦阳见此情状,心中不由地对此人好生相敬,暗想汉家儿郎辈若都能如他这般血性刚强的话,金兵即便是再厉害,又怎能如此无礼猖狂,把大宋的江山视作他们的囊中物,认为汉人中没有英雄,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简直视中原百姓如草芥一般。
张梦阳打定主意,一定要搭救这位英雄脱比困境,不能让他就这么丧生在金兵的刀剑之下。
张梦阳大叫一声,把手上的朴刀抡圆了左右冲突,将面前的金兵逼退了好几米远,又转回身来助那位好汉杀死了五六个金兵,然后略略地调整了下呼吸,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衣领和腰上的束带,猛地将他扛上了肩膀,飞身窜上了树梢,踩踏着树梢纵跃而去。qqxδnew
那大汉只觉如同飞行在云里雾里的一般,耳旁嗖嗖风响,转眼之间金兵的喊杀之声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张梦阳不辩方向地狠跑了一阵,待到觉得距离金兵足够远了,这才收了凌云飞的功夫,刹住了身形,从树梢之上跳了下来,将肩扛的那位好汉丢到了地上。
那好汉似乎因刚才砍杀金兵脱了力,支撑着身子刚想站起来,便又一跤摔倒在了地上。
张梦阳连忙过去将他扶住,说道:“这位大哥,你先坐在地上好好地歇息一会儿,等我去寻碗水来给你喝。”
这好汉赶紧握住了他手道:“英雄,英雄,在下已承蒙你救下了一条贱命,岂敢再以此些微小事有劳于英雄。”
张梦阳蹲下身来对他说道:“英雄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都是炎黄子孙,抗击外族入侵乃属分所当为,中原男儿若都能如你这般视死如归,别说他们不敢入侵咱们,只怕来了也早给他反推回去了,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耳了,那方才不负了这堂堂七尺男儿之躯。”
这好汉又道:“看刚才英雄的奔走之快,可见英雄的神行功夫极是了得,敢问英雄的这手功夫,与江湖上享名已久的好汉神行太保戴宗可是系出同门么?”
张梦阳见他如此相问,只得尴尬地笑了笑,信口胡诌道:“实不相瞒,小弟我的这手功夫,还真是与戴院长同出一门呢。他的师父和我的师父乃是一个老师调教出来的弟子,论起来,他还算是我的叔伯师兄呢!哦,对了,敢问英雄尊姓大名?”
那好汉哈哈笑道:“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兄弟你若再要以此相称,岂不是要令哥哥我愈加汗颜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正所谓大恩不言谢,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哥哥我姓李名俊,淮西庐州人氏,人送绰号混江龙。倘若得蒙贤弟不弃的话,哥哥这里就厚颜高攀,愿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张梦阳听他报了姓名之后,不由地大吃一惊,原来这位好汉,就是在水浒英雄一百单八将中排名第二十六位的混江龙李俊,怪不得自己能为他身上展现出来的英雄气概所折服呢。
张梦阳站起身来,对着李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原来哥哥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山泊水军头领,战功赫赫的大英雄李俊,失敬,失敬!”
李俊哈哈笑道:“兄弟真太客气了,所谓的战功赫赫云云,可千万再休提起,那都是过往的事了,我们那许多的弟兄都丧命在朝廷奸臣之手,就算是再怎么战绩辉煌,到头来也不过是输得干干净净,徒惹人耻笑罢了。”
张梦阳笑道:“哥哥这可说得差了,你们闯下的那些英雄业绩,不唯今人口耳相传,津津乐道,甚至还会在几百年后被文人们写成大部头着作,流芳百世呢。”
李俊叹了口气道:“虽说你这是安慰哥哥我的言辞,我也权当真话听了,曾经风风火火地一场折腾,全都化作了一场烟云,随风飘散了去,现下回想起来,真的是让人心有不甘。”
说罢,李俊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五百九十三章 鬼乎?仙乎?
张梦阳道:“哥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何必想那些个自寻烦恼?万事皆由天注定,你我今日在此相会,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咱们就在这里撮土为香,结为金兰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李俊高兴地答了声:“是极!”而后便牵着张梦阳的手跪了下来,对着东岳泰山的方向磕下头去,两人互相叙了年齿,张梦阳一十八岁,李俊三十五岁,整整年长了张梦阳一十七岁,说是两代人的年龄差距也并不为过。
但李俊却是不管这些,自以为结识了这样的一位少年英雄,而觉得这趟中原之行收获满满,一时间竟把刚才在金兵手下吃了的那场败仗,也予以忽略不计了,拉着张梦阳的手贤弟长贤弟短地聊得不亦乐乎
张梦阳也为结识了李俊这样传说中的梁山好汉而兴奋不已。这是他穿越到这时代里之后,结识的第二个水浒英雄。
虽然他和神行太保戴宗早已相识,但由于阴差阳错的各种原因,他和戴宗相处之时的身份并不平等,也导致了他们之间的相处也并不融洽,后来甚至因为童贯军书的事与那孤本的《神行秘术》,两人甚至反目成仇,几乎搞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今日和李俊的相识则大不相同了,一则因为他修炼神行法已有了相当的火候,又经了大延登的指教锤炼,个人的本领大为提升,已非是和戴宗初识时候的张梦阳了。
二来他把李俊从金兵的围攻之中解救了出来,可以算是李俊的救命恩人,因此李俊打从深心里面感恩敬重于他,与当初戴宗对他的作弄戏耍,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也让张梦阳心中对李俊充满了好感。
弟兄两个说了会儿话之后,李俊道:“贤弟,这左近之处不时有金兵出没,这里不是咱们的久待之地,相烦你再带我朝前赶一程路,在黄河故道的转弯处寻一艘船来用,只要是到了水上,就算他金人再怎么多再怎么厉害,他们也决计不是哥哥我的对手。”
张梦阳知道他水里的功夫极是了得,当年梁山泊大名鼎鼎的水军头领童威童猛兄弟,以及三阮兄弟都曾是他麾下的大将,受他的掌控和调遣,水下功夫当世无匹,只要是往水里一钻,即便天兵天将来了也是拿他无法。
张梦阳答应了一声,遂将李俊负在了背上,按着他所指点的路径,调整好呼吸,运起神行法来往前直掠过去。
在张梦阳如飞一般的奔行之下,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一个极为开阔的河面上,岸边上并没有泊着的小舟,只在水汽苍茫的河水中央,有一艘小渔船在那里撒网。
张梦阳借助着飞奔的力道,到了河岸边并不停留,而是径直踩踏着水面,迅速地接近了那艘缓慢地漂泊着的渔船,同时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一圈圈的逐渐扩大的涟漪,
当张梦阳背着李俊腾地一下跳上了船头的时候,正在船尾上收网的渔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观看,见是两个人已经上到了他的船上,不由地既惊且惧,张口结舌地道:“你们……你们……”
张梦阳把李俊撂到了船板上,冲着渔家一抱拳说道:“这位老哥请了,我和家兄出门在外,不幸遇上了金兵,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的纠缠,想借老哥这条小船避上一避,还望老哥容纳则个。”
这渔家看了看距离河岸好百十米的水面,又看了看他俩身上毫无水渍的衣衫,实在猜不透他俩是如何上到船上来的,甚至还暗自疑心他俩或许是这各种溺死已久的水鬼,因此心中极是惧怕,只得瑟瑟发抖地应道:“……好说……好说,二位请便……请便……”
张梦阳道了声谢,扶着李俊进到了舱篷里面,让他在篷中的木板上坐了。
李俊心中暗暗吃惊于张梦阳的神行功夫,在他看来即便是神行太保戴宗的这项本事,也不过是这等水平,实想不到自己的这个义弟年纪轻轻,居然也能把这神行法驾驭得如此炉火纯青。
坐了下来之后,李俊握着他的手问道:“贤弟,不知你那师兄戴院长现在哪里,他一向还好么?”
戴宗自从在艮岳行宫里被禁军侍卫捉了之后,张梦阳只知道他被下到了皇城司的大狱里头,被各种酷刑轮番折磨,给打得个皮开肉绽,后又经皇城司、开封府和刑部三堂会审,问了他个行刺圣上的大罪,只怕早已经被凌迟处死或者五马分尸了也说不定,若说他一向还好的话,也应该是在地狱里头还好吧,在这人世间里,只怕十有八九已经没了他这号人物。
张梦阳听了李俊的问话,把眉头一蹙答道:“不瞒哥哥你说,我这位师兄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也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面了。”
李俊“哦”了一声,道:“曾听说他在泰山玉皇顶上修行白日飞升的仙术,时常不见俗人之面,我和手下的弟兄们也很少去那里打扰于他。时光荏苒,六七年的时间转眼即逝,想来戴院长修真有得,应该比往日更加清健了吧!”
张梦阳心中暗笑:“上了天是成仙,下了地狱那是做了冤鬼,清健不清健得可就不好说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所耽延,于是就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哥哥,你是怎么把那些金兵们给得罪了,惹得他们那样凶狠,必欲将你的弟兄们置于死地?”
李俊哈哈一笑说道:“贤弟,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无事,容我慢慢地讲给你听。”
说罢,李俊伸着脖子问渔家道:“喂,老哥,请问你这船上有酒没有?有的话赏我们几斤,待会儿一发算钱给你。”
那渔家见他们两人行事古怪,且又见李俊的头脸之上满是鲜血,知道他不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便是一个在战场上被杀死的鬼魂,心中实在是怕得厉害,见他要讨酒吃,便忙不迭地答道:“有酒,有酒,只是我穷苦人家,喝不起什么好酒,就怕拿出来不对二位神仙的口味儿。”
张梦阳笑道:“老哥用不着客气,我们在天上待的时间长了,整天喝瑶池里的玉液琼浆都喝得腻了,正好尝尝你的渔家腊酒是何滋味儿的。”
渔家听罢了他的这话,更相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以为他们果真不是凡人。可令他琢磨不透的是,他们既是天上的神仙,怎么还会沾染上了凡人的血渍?尤其是那个年岁大一点的,怎么身上还会带了刀剑之伤?
转眼之间,渔家便从舱中的草席下面捧出了一个大黑坛子来,又拿出了两个半封釉的黑瓷小碗,给他们每人斟上了一碗酒来。
张梦阳和李俊都道了声谢,渔家便钻出了舱篷自去忙活了,留下了他们哥儿两个在里头自在地坐喝。
李俊道:“贤弟,自从我跟随宋公明哥哥平定了江南,便看穿了朝廷中奸臣的借刀杀人之计,雅不欲随同公明哥哥去往汴京受那朝廷的封赏。但看各位兄弟们自以为功成名就,皆有北去拜受天子名爵之心,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便诈称中了风疾,祈请公明哥哥留童威童猛兄弟在苏州相伴于我。
待他们大队去得远了,我们便往太湖榆柳庄上会同了费保等人,将历年来所积攒下的万贯家私尽数发散了,立帜召集了数百弟兄,由太仓港扬帆出海,欲往海东的琉球、东番等处寻求立脚之地,远离中土这个是非之窠。
没想到过了松门山之后,海面之上卷起了大风,把船队都给吹得四散飘零。我和童威童猛几兄弟被狂风一地里吹向东南,待到从一个岛上登岸之时,方知已到了暹罗国的国境上。那岛上全是番族男女,被我等恩威并用,已尽数做了我们的子民,所以那一趟尽管我等出师不利,却也不得不说依着上天的眷顾,小有一番成就呢。”
张梦阳举起酒碗来说道:“这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小弟我先敬哥哥一碗。”
说罢,两人将手中酒碗一碰,俱各仰脖干了。
第五百九十四章 暹罗国王
张梦阳先前观看动画水浒之时,了解过水浒英雄混江龙李俊远走海外,在暹罗立国称王的故事,那时候只不过当故事听听,不晓得真假,今见李俊亲口提及,方才信了后世传说不虚。
他问李俊道:“请问哥哥,你现下是不是已在暹罗做了国王了?”
李俊笑道:“原来这事贤弟也已经知晓了,我还以为如今的中土,都把我这号人物给忘了呢。贤弟所说不错,在那个岛子上立足稳了之后,便又设法回到了中土,在广南两路招揽了不少愿与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大称分金银的汉家儿郎,把他们带到了暹罗的那岛子上,将他们都分派成了部领番族男女的大小头目。m
把那岛子控制牢靠了之后,为了获得更多的给养,哥哥我便挥师向北,臣服了暹罗南边不少的番邦部落。那些番邦部落大的有咱们一个州郡这么大,小者也不过是一个村子的规模。那地儿穷虽然是穷了点,可却是一样的有田地,有百姓,在那穷乡僻壤自在为王,却也极是逍遥自在的。”
张梦阳哈哈笑道:“哥哥总结得真是太精辟了,后世里有个姓毛的大伟人,他打天下的时候儿就专挑那些没人要的穷乡僻壤。他似乎就说过,工农割据不怕穷,只要有土地有人民,就能有稳定的财源和兵源,他甚至还提出过用农村包围城市的理论,最后用他这法子去搞,还真把旧朝廷打翻,把新朝廷给建起来了呢!”
李俊奇道:“猴市里?南洋那边的确经常有这样的猴市,那里的人把猴子抓来当成货品,贩卖到吕宋和大食去,从而赚取利润,只是哥哥我不知道,咱中原这边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猴市了?”
张梦阳见他把“后世里”听成了“猴市里”,心中觉得好笑,但也不多做解释,笑着说道:“那猴市么,距离咱们这里好远好远,我也只是听说过罢了,并没有去过的。”
李俊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难不成你说的猴市,就是哥哥我在南洋那边遇见过的?只是没听见过那里出过什么姓毛的英雄。”
张梦阳道:“好哥哥,我说的也都不过是传闻而已,哪里有你的故事都是这么实打实的确切。你在那边做了国王,是不是也用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
李俊道:“兄弟你可太高看他们小小的暹罗一隅之地了,他们那里像样的村镇都少得可怜,哪里来的什么城市?还是咱们的人到了那里,占了他们的地盘,担心他们不服管束,建起了城墙烽燧之类,既用以控制他们,又可以保证自己不受他们的袭扰。
本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这几年来被我弄到哪里的中土人士愈来愈众,还把一些读书人也带到了那里,竟使得不少的番族男女倾心汉化,除了长相而外,也都与咱们中土之人没什么两样了。”
张梦阳听到这里,抬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哥哥,我弄明白了,你用的这手段,叫做化外殖民,暹罗于你而言,就是一块儿不大不小的殖民地。而你,就是,就是在那里称王称霸的殖民头子。”
李俊笑道:“兄弟你说的这个,哥哥我不怎么大懂,但我知道要在那番族群落里站稳脚跟,要让他们规矩服从,没有足够数量的汉人是不成的。光有足够数量的汉人,没有足够数量的读书人对他们启蒙开化,一样也是不成的。
得让他们知道中国用夷礼则夷狄之,夷狄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的道理,知道忠孝仁义乃为立身行事的本分,让他们自认为与汉人没什么两样,那样一来的话,互相间没有了隔阂,便也就容易控制得多了。”
张梦阳拍手赞道:“哥哥这么做可就又应了一个说法儿了,叫做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要想着把那化外之地变成咱们的地盘,就得深刻地了解殖民的意义,哥哥你能无师自通地做到这等地步,已可谓是深得其精髓了。”
李俊不明所以地问道:“殖民的意义,那是个什么?”
张梦阳清了清嗓子道:“这个么,我也是了解得不多,只是在课外读物上看到过一星半点儿的解说文字。殖民么,就是把自己国家里的百姓,想方设法地弄到不如自己强大的别的国家去。
“自己的百姓们到了那里,夺过土着们的地盘来分给他们,让他们耕种,给他们免税,给他们发刀发枪,让他们对自己的利益形成自觉的维护,他们就会自动协助在那里的殖民总督,比如说协助哥哥你,对付那些被赶走的、失去土地的番族的造反、反扑,巩固好你的王位。
“尤其要紧的是,百姓们距离自己的母国越是遥远,周围敌视他们的番族越是众多,越能使自己的百姓们团结起来凝成一股绳,形成一个拳头,产生出合力的最大效应,最终能把番族部落都变成他们的奴隶,也就是都变成哥哥你的奴隶。
“大航海时代里的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吉利等国家,就都是这么干的。他们这些国家开脱疆土的经验都很成功,一言以蔽之,就是征服行动与殖民行为几乎同时进行。
“你比如说十九世纪初有一个叫美利坚的国家,他们的国土原本只占大西洋上的一小溜,后来他们通过一系列的巧取豪夺,居然向西扩大了好几倍的国土。
“占领了那些地方之后,立马就把他的百姓们移殖过了好多好多去,军队用枪炮保护着百姓,百姓们也用在新土地上的收成养活着军队,形成了鱼和水的关系,原本的那些印第安少数民族,则都被他们圈进了保留地不许出来,形成了反客为主的局面。
“还有一个叫俄罗斯的国家更是厉害,他们占领了外兴安岭以南和乌苏里江以东,包括库页岛、海参崴在内的很多地盘之后,把他们的百姓从欧洲移殖过来,把那些地方的中国人全都给杀光了,连块儿保留地都不给。自那以后,那些地方就永远都是俄罗斯的了。哥哥你说,殖民的意义要紧不要紧?”
李俊被他自言自语般的一通神侃,给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不知他说的大航海时代、十九世纪初是个什么概念,也搞不清楚什么西班牙、美利坚、俄罗斯是些什么样的国家,但他说的大概意思还是约略地听明白了,只是他最后所说的“把那些地方的中国人都给杀光了”,的确是有些寻思不过味儿来,便虚心地向他求教道:
“贤弟,大宋和契丹人、党项人交兵之时,寨堡被攻破了的时候儿,往往中国人会落个尽遭屠戮的下场,那俄罗斯是哪里的番邦小国,怎地哥哥我从来没听说过?”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咱们没听说过的地方海了去了,等以后有时间了,咱们哥儿俩去云游四海,到时候我带你去那俄罗斯走走看看也就是了,这时候儿一句话两句话的也说不明白。”
李俊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他们既然杀了如许多的中国人,哥哥我到了他们那里,也要大开杀戒一番,在他们的路、府、州、县里也痛痛快快地杀他和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张梦阳拍手笑道:“如此甚好,到时候儿咱哥儿俩来个杀人比赛,看一天之中谁个杀得最多。”
二人说到兴高采烈之处,又是将手中的酒碗一碰,喝了个碗底朝天。
第五百九十五章 附庸风雅一番
那渔家趁他们两个说得高兴之时,在船尾处煎了一尾鱼,端了进来给他们当做下酒菜。
张梦阳尝了一口,觉得外酥里嫩,咸淡适中,鲜香可口,对渔家的手艺赞不绝口。
兄弟两个就着这尾鲜鱼,继续推杯换盏,天南地北地神聊了起来。
李俊抹了下嘴唇说道:“随着在暹罗的基业越做越大,咱们所占的地盘儿也是越来越多,如今我在那里根据地亩和人丁的多寡,把占据的沿海那些地方分做了五州十三县。
“选派带过去的汉人书生为知州、县令,喜欢使枪弄棒的弟兄们做将军和团练使,也颇有一些国家的规模气象了。贤弟若是得空的话,不如就随我到那里去瞧一瞧,看一看,以你的本事,在哥哥的手下做个大将军是不成问题的。”
张梦阳笑道:“哥哥说笑了,小弟我一向懒散惯了,就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真给我封个大官的话,反倒如同在我头上圈了个紧箍咒,我是说什么也不干的。”
李俊不以为然地道:“贤弟这是说得哪里话来,在哥哥我的手下做官,岂能让你受那些个没用的拘束?哥哥我当初跟了宋公明反上梁山,为得就是寻个无拘无束的所在,过那逍遥快活的日子。后来宋公明受了朝廷的招安,自食做那寄人篱下的俸禄,哥哥我毅然与其分道扬镳,带领一众弟兄出海创业,为的也就是图个自由快活。你想在哥哥我的手下当差,哪能让你如在赵官家的朝廷里受那等委屈约束?”
张梦阳道:“那些跟你过去的读书人,若是留在中土的话,只怕这一辈子皓首穷经,也未必能得个秀才的功名,随你到了海外殖民地,却能轻而易举地得个知州、县令的官做,说来也是他们此生的造化呢。”
“那还用得着说!”李俊接着道:“他们在那边不仅能有官做,而且打败了那些个不服约束的番族部落,俘虏的男子赏给汉人弟兄们为奴,女子给他们为婢,他们的小日子全都过得极其滋润,不亦乐乎。所有的汉人弟兄们得了好处,所以也就如你说的那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干好自个儿的职司以外,人人都主动地考虑如何把现有的地盘儿巩固、扩大,你想想这么一来,哥哥我的事业能不越发兴旺么?如今便是想不兴旺,怕是都停不下来了。”
张梦阳笑道:“是啊,是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点火,嗖地一声,火箭就升了空了。一旦把这火点着了啊,就是如来佛亲自出马,恐怕也是拽不回来的了。哥哥可得趁着这股势头,赶紧地开疆拓土,把你的国家做大做强才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啊!”
李俊点头应道:“这中间的道理,哥哥我非是不懂得,所以这才趁着中原大乱之机,赶回来招兵买马的。只要是愿意跟我到暹罗去的,保证他们到了那里有吃有喝,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老者有其乐,病者有其医。
“唯一要他们做的,就是铆足了劲地给我生孩子,生得越多越好,生得汉人丁口逐渐稀释了番族丁口,甚至是占到了他们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那样咱们的地位就愈加稳固了。”
说到了这里,李俊叹了口气道:“可惜那些个受了兵燹的村民们听不进劝,总以为哥哥我是巧言令色哄骗他们的,竟然没一个愿意随我前去的。倒不如南海左近的温州、泉州、广州等处的百姓,时常有人去往南洋通商贸易,开过眼界,见过世面,知道哥哥我所言不虚,时常成百上千的随我移居那里,享受那世外桃源般的逍遥日子。”
张梦阳心中一动,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这里的村民百姓们不肯随哥哥前往暹罗开垦,所以你就动用了强制手段,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想要逼迫他们跟你前去对么?”
李俊笑道:“贤弟果然聪明,真个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张梦阳道:“我何德何能,怎能知道哥哥胸中所藏的大计?只是昨晚上我在一个村庄里歇宿,睡到中夜里听到村中的百姓们忽然乱了起来。睁开眼睛一看,看到不少的土匪们在村中抢劫。
“可令我感觉奇怪的是,那些土匪并不只是抢夺财物抢夺女人,似乎是要把是想要把所有的男女老少人一块儿带走,让我感觉莫名其妙,猜不着他们那么做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听说过和见到过的土匪们多是抢劫金银财宝,顶多抢夺一些女人去供他们寻欢作乐,至于村中老幼和壮年男子,一般情况下不是驱逐就是杀掉了事的,可他们却是要把全村的男女老幼一块儿抓走,委实是让人猜不着他们的用意。
“这会儿听哥哥你一说,我这心里头立刻便就明了了,那些所谓的土匪,并非真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强盗,而是你从暹罗带回来的李家官军,想要把村民们都抓回去巩固你的殖民政府的,对不对?”
李俊仰头笑道:“这事儿干得,实在是让贤弟你见笑了,没错,这件看似蛮不讲理的勾当,的确是哥哥我做下的。虽说手段未见得如何高明,可对那些村民百姓们来说,的确是谈不上什么恶意,好声好气地劝他们一块儿去吃香喝辣的,他们一者压根儿不信,再者宁死不从,就好像哥哥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口贩子似的。
“既然他们好话听不进去,那我也就只好跟他们来硬的了。虽说手段不怎么妥当,可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他们好。这正好比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贤弟你说对么?”
张梦阳拍手道:“照啊,哥哥说得实在是太好了,为善的方法有很多很多,不管所用的手段如何,只要是最终的目的是好的,那便毫无疑问地是积德行善,造福子孙。另外哥哥你引用的这句诗也实在是恰当不过。这首刘禹锡的竹枝词,我上小学那会儿背了好几天都还吭吭哧哧,生生歪歪呢!都说水浒英雄多是一帮大字不识的草寇,可在我看来,哥哥倒是满腹经纶,很有一些书生气呢!”
张梦阳的这一番奉承,把个李俊说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哥哥我本是个私盐贩子出身的绿林大盗,满腹经纶可跟我半点边儿都搭不上。只不过在海外做了几年的国王,闲常也听带过去的读书人给番族男女们开蒙,略听进一星半点儿的词句,偶尔也拿出来附庸风雅一番,不想今日却被贤弟你见笑了,实在是让哥哥我惭愧得紧。”
张梦阳也笑道:“哥哥不必太谦,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在海外做了一国之主,不管你是愿意不愿意,自是少不得要跟读书人时常接触的,这一来二去的,他们本身的学养气质,自然就把你给浸润了的,哥哥你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半个读书人了,只不过你还不自知罢了。”
李俊一拍大腿道:“既然贤弟这样讲,这说明你是打心眼儿里瞧得起哥哥的。来,咱哥儿俩干了这碗。”
“好,干!”
兄弟二人又是把碗一碰,然后凑到唇边仰脖干了。
张梦阳喝得高兴,与这样一位世上罕有的英雄畅所欲言,在扭头看到河水碧波荡漾,岸上的杨柳青青,联想到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不由地心情大好,不禁然地想起了刘禹锡的那首竹枝词来,将全诗口诵一过:“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然后向李俊道:“哥哥可知这首诗所写的意境,与咱们弟兄眼下二人所处的环境大相合拍么?”
李俊道:“哥哥哪懂得这些,只不过是对后面的这两句听得多了,耳根子里磨出了茧子来,闲谈之时不经意便随口说了出来。”
张梦阳道:“听我的老师讲,这首诗是刘禹锡于唐穆宗长庆二年正月至长庆四年夏天在夔州任刺史时所作,一开始全诗总共有九首,作完之后他意犹未尽,故又增添了两首于其后,现下咱们念叨的这首诗,就是后来增添的这两首当中的一个了。”
李俊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个到不曾听他们讲过。”
第五百九十六章 暹罗副王
张梦阳听他如此说,于是便心中得意,遂摇头晃脑地给他讲解起来:“按着我们书本上的讲解,这首诗乃是一首描写青年男女爱情的诗歌。它描写了一个初恋的少女在杨柳青青、江平如镜的清丽的春日里,听到情郎的歌声所产生的内心活动。”
李俊闻言,皱着眉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张梦阳继续说道:“哥哥你看,它的首句“杨柳青青江水平”,这句写得可有多好?描写纯然是少女眼前所见景物,用的是起兴手法。所谓“兴”,就是触物起情,它与后文要表达的情事并无直接关系,但在诗中却是必不可少的。这一句描写的春江杨柳,最容易引起人的情思,于是很自然地引出了第二句:“闻郎江上唱歌声”。”
见李俊偏着头并不说话,张梦阳还以为他在随着自己的指点,用心地追寻着诗中的意境,于是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最后两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是两个巧妙的隐喻,用的是语意双关的手法。“东边日出”是“有晴”,“西边雨”是“无晴”,而“晴”和“情”谐音,“有晴”、“无晴”是“有情”、“无情”的隐语。
“你想想这样的修辞手法,可是一般二三流的诗人能够想得出来的么?简直是流离生动,妙笔生花。这首诗以多变的春日天气来造成双关语意,以“晴”寓“情”,十分具有含蓄之美,对于表现女子那种含羞不露的内在情感,实在是无比地贴切自然。
“哥哥你兴许不知道,刘禹锡的诗无论篇幅长短,大都简洁明快,风情俊爽,有一种哲人般的睿智和诗人的挚情渗透其中,极富艺术张力和雄直气势,具有一种空旷开阔的时间感和空间感。这是连李白、杜甫那些唐诗大家,都难以具备的优点呢!”
见张梦阳自顾自地说得高兴,李俊听得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感觉张梦阳所说的跟偶尔听那些书生们讲的大不相同,加之他本身对谈诗论词不感兴趣,因此对义弟的这番炫耀觉得啰嗦透顶,好几次都想要出言打断了他,但看他唾沫星子飞溅地说得甚是起劲,又好几次忍耐了下来。
虽然如此,李俊却是认定他腹有诗书,是个能文能武的全才,更加想要把他网罗到自己的账下,让他为自己在暹罗的开拓基业一展才华。
好容易等到张梦阳有了停顿下来的意思,李俊赶紧地接过话茬来说道:“没想到贤弟不仅武功高强,对诗文也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实在是让哥哥我佩服得紧。以贤弟之才,到了暹罗之后,必定文能经邦,武能治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贤弟,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即便不能博他个青史留名,也当达则兼济天下,不负平生所学。怎么样,跟着哥哥我到暹罗去吧,那里绝对有最适合你施展拳脚的广阔天地,将来暹罗的史籍之上,也必定会留下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俊的话,说得张梦阳怦然心动,使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在燕京的皇城里面,姨娘说给他的那些鼓励的话语。
“……你还这么小,真的要寻找榜样的话,那就该多读史书,多跟古来的贤臣名将们学学,必定会获益良多的。”
“咱大辽历朝皇帝的实录,就记载着不少这样的贤臣名将,可惜金人攻破中京之时,这些史籍典藏被劫掠散佚了大半,不然的话,你逐一读去,肯定能多有所获的。”
“想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想为延续祖宗的基业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不愿虚度此生,何况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汉,怎能甘心于一生中庸庸碌碌,默默无闻?”
伴随着这些回忆,萧太后的音容笑貌,又在他的眼前晃动了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处在燕京心脏部位的深宫里面,似乎闻到了浓郁的脂粉气与淡淡的药香混杂在一起的梦境般的氛围里。
李俊见他并不回答,只是呆呵着眼睛怔怔地出神,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于是便又出言提醒他道:“怎么样贤弟,只要你跟着哥哥去了那里,立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不,副王!”
“什么,副王?”
“不错,哥哥我这个国王是正的,你便是副的。暹罗的江山,便算是咱们哥儿俩两个人的,如何?”李俊一脸诚肯地问道。
张梦阳倒是觉得这个头衔新颖有趣,可细一想想,便觉得有些不妥,把头摇了摇道:“哥哥,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你的如此厚爱,小弟我心领了便是,这个副王我是万万不会干的,不过以后有时间了,我愿意去你开辟的那殖民地上看一看,瞧一瞧,看看咱汉人的殖民地与后世西方列强的殖民地有什么不同。”
李俊见他推辞自己相许的副王职位,心中大感遗憾,但又听他想要到暹罗去瞧瞧看看,心里便立即又感到释然起来,笑道:“如此也好,那就等你何时得了空闲,便到海外去云游一遭,哥哥我在暹罗竭诚相候。”
说着,两个人举起碗来,又是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张梦阳道:“好,待此间大事一了,小弟一定携拙荆前往暹罗看望哥哥,欣赏一下你那南国的殖民地风光去。”
李俊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心中暗想:“只要你到了那里,给你享受了那娇妻美妾、荣华富贵的美妙滋味,不怕你不心甘情愿地留下来辅佐于我。”
李俊又道:“哥哥我此番回到中土,从年前腊月初八到今天,软硬兼施,已经掠得了几千男女在我麾下了,全都驱赶上了大船,一艘艘地沿着黄河东下,由海州出海后折而向南,直奔暹罗去了。哥哥我觉得必行收获颇丰,本打算再干几票大的,再掳掠个两三千人就罢手收兵。
没想到在朝城左近的一处市镇上,包围了好几百的男女百姓,便就如常那般威逼利诱,胁迫他们全都赶赴黄河边上,以便登船出海。可没想到,一个杂在百姓间的麻脸的女子,却突然发起了难来,暴起杀死杀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武功居然颇为了得。弟兄们便见这女人是个硬手,就都奔着她砍杀了过去。
“这么一乱,被围起来的百姓们趁乱起哄,居然趁机逃脱了大半。弟兄们眼见这女人坏了大事,自然是放她不过,遂群起而攻之。那麻脸女人虽说武功高强,但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眼见得要命丧当场,情急之下放了一支响箭,很快便从朝城方向涌过来一支金兵,过来解救这个麻脸女人。”
张梦阳听到此处问道:“哥哥,这个麻脸女人的相貌,你可看清楚了么?什么身材,大约有多少年纪?”
李俊道:“这女子较之寻常女子略高一些,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虽是一脸的麻皮,可却眉眼清秀,模样倒也算不上丑陋。”
张梦阳点头道:“嗯,果然是她,看来拔离速那厮南来之时,把她也一块儿带了来了。”
李俊“哦”了一声,问道:“这个女子是什么来路,兄弟可知道么?”
张梦阳道:“这女子本名叫做柳银儿,江湖人称麻仙姑,在丑八仙中排名第五。”
第五百九十七章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李俊惊道:“原来是她?怪不得身手如此了得,一出手便伤了我十几个手段不俗的弟兄。只是一向听说丑八仙只在中原和湖广一带出没,没想到他们居然跟金人也有勾结。今日若不是贤弟仗义出手相救,哥哥败退到那树林子里,就难免挨金人的一刀了。”
张梦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丑八仙里与金人有所勾结的,也就是这个麻仙姑而已,其余的几个么,跟金人却也没什么交情。此事说来话长,待以后闲来无事了,小弟我再一五一十地说给你知道。”
说罢,张梦阳便叹了口气,接着又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来呷了一口。
李俊看着他的模样,夹了块煎鱼递在口中,边吃边说道:“恕哥哥我直言,我看贤弟虽然与我在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可是你眉宇之间似带着忧愁之色,不知贤弟有什么烦恼之事,可否对哥哥我说知一二么?若是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哥哥我此番带来中土的千余壮士,人人都是肯为朋友两肋插刀,万死不辞的死士,大家一定都肯为你尽效犬马之劳的。”
张梦阳道:“哥哥,咱两人既然已一个头磕到地下,我便也没什么好对哥哥隐瞒的了。小弟的妻子因家庭琐事和我斗了几句嘴,一负气便离家出走了,兄弟我各处寻找了两三个月了,也没有一丁点儿眉目。对这个妻子,小弟我极是爱重,没有了她,我简直都要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可她如今是在哪里漂泊,心里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如此地思念于她,这都是个未知数。哥哥,你说小弟我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是不是很没出息?”
张梦阳所说的实际上是他的姨娘萧太后,因为萧太后其实是落在了廖湘子的手上,他担心如实说出来的话,李俊未必知道廖湘子被莎宁哥阉割之事,一定会以为姨娘失踪了这么许久,肯定已然在那丑鬼的手上失了贞操,这么一来的话,不仅于姨娘的名节有损,还会让他误以为自己结结实实地戴了顶绿帽子,已经做了乌龟,当了王八。
虽然李俊义气深重,嘴上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但他的内心之中,难保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那样一来自己空担了个乌龟王八的臭名声,岂不太也冤枉了么?
因此,张梦阳才对李俊改称她是因为和自己斗嘴负气出走的,这样一来就把问题的要害给绕了开去,还又把自己夫妻两人的现状大致地交代了个明白,总体来说也算不得撒谎。
李俊听罢之后,正色说道:“贤弟这是说得哪里话来,古往今来夫妻情重的故事多了去了,无一例外地都是书上民间广为流传的佳话美谈,哪里有惹人笑话的道理?贤弟,一个女子家独自难以在江湖上生存,但凡离家出走,不外乎投亲靠友之一途,我以为要找到弟妹,还得从她的娘家人身上入手方好。”
张梦阳苦笑了笑,心想她的娘家人在哪里我怎会知道?覆巢之下无有完卵,随着大辽国的倾覆,耶律和萧氏贵族死的死,逃的逃,都已经风流云散了。莺珠和萧迪保那厮倒是她如假包换的娘家人,可他们怎会知道廖姓丑鬼把她劫到了哪里?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能找的地方,我都已经找过了,可是全都一无所获,只不知我这一生当中,还能否再见得她面。”
说着,张梦阳言语触动愁肠,眼睛一花,两行热泪已然滴滴答答地滚下了脸颊。
李俊见他如此,心中暗自觉得他未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当为,但还是劝慰他道:“贤弟何必如此,俗话说人生除死无大事,但能留得一口气在,即便是再难的事,也未必能难得过登天去,只要弟妹你们两个心中各自装着彼此,迟早会有再度重逢的一日。苍天并非无眼,只要你们夫妻皆是有心之人,飞鸟离分,也不过是暂时的波折罢了。”
张梦阳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多谢哥哥的祝福,小弟也相信苍天有眼,必定会让我夫妻离鸟重逢的。酒我也喝得够了,这些天来迭经险恶,害得小弟我囊中羞涩,身无分文,这顿酒么,就赧颜由哥哥相请吧,改日我一定回请哥哥。”
李俊道:“你看你,又来说这见外的话了,咱哥儿俩虽说今日初逢,然已是共过生死的患难弟兄,已不亚于江湖上相交十年二十年的英雄好汉,哪里用得着这等没用的客套?”
说罢,李俊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来,拍在了小方桌上,回头对渔家说道:“老哥,我们哥儿俩在此叨扰多时了,既喝干了你的酒,也吃光了你的鱼,心中着实痛快,这十两银子就赏你了吧,用不着找啦。”
那渔家在河里打渔多年,还不曾见过如此大块儿的银子,简直惊讶得都要把眼珠子掉了出来。要知道这十两银子,可是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啥事儿不干,从从容容地吃喝三四年的,还足以让他在县城里购置一所青砖大瓦房的四合院,委实称得上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面对着这笔从天而降的财富,那渔家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连一句称谢的话都忘了说了。
李俊不再搭理他,对张梦阳说道:“贤弟,咱们走吧!”
张梦阳问:“不知哥哥别后想要去往哪里,是要继续聚拢人口还是径回暹罗国去?”
李俊昂然道:“我带来的不少的弟兄,都惨死在金人的刀下了,还有一些成了金人的俘虏,他们如今被押在朝城,生死不知。他们都曾随我一起在海外开拓,历尽艰辛,今日他们落在敌人之手,我是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把他们救拔出来的。仟仟尛哾
“哥哥我要去召集散落在四处的弟兄,前往攻打金兵盘踞的朝城,即便是不能将被掳去的弟兄救出,也要跟那些狗鞑子们拼个鱼死网破。”
张梦阳闻言笑道:“原来是如此一桩小事,哥哥也用不着那么兴师动众的,由小弟我一人随你前去,保证能把你那些失陷的弟兄顺利救出。”
李俊道:“那些金人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星,这潭浑水你还是不要随我去淌的好。鞑子的箭矢是极厉害的,你还年轻,犯不着为了这事儿轻蹈险地。况且你还肩负着寻找弟妹的重任,朝城之行,你就不要去了。”
张梦阳笑道:“哥哥只管放心,有我随你前去,绝对用不着大动干戈,我只需给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就能说得他们心甘情愿地释放了那些无辜的弟兄们,担保没事儿。”
他俩一起结拜之时,张梦阳并没有对李俊讲明自己的金军副元帅的身份,因此李俊对他的话并不深信,但一想他既然有着神行太保戴院长那样的本事,即便是救人不成,想要从金人的包围圈中逃脱一条性命,也还是不成问题的。
再说他既如此信心满满,自必也是有些缘由的,说不定他与金军中的某位将领相识有旧,果真能把金军说动放人,岂不就省得自己手下的弟兄们去做那无谓的牺牲了么?
因此,李俊点头应道:“既然贤弟如此说,那哥哥我就在此先行谢过了。不过到了那里之后,一切都要小心从事,万不可轻敌大意。”
“这个我理会得,哥哥只管放心便是。其实小弟我也正有一事,要去那朝城走一遭去。据我估摸着啊,咱哥儿俩的这趟金营之行,非但毫无血光之灾,说不定还有一顿丰盛的酒宴等待着咱们呢。”
李俊点头道:“好,既然贤弟也有事要到那里,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咱们这就前去便是。”
“好,事不宜迟,咱们立马动身。”
第五百九十八章 出大事了
说着,兄弟两人就钻出了舱篷,命渔家把船朝岸上拢去。
可这时候渔家在一旁,早已把他二人的言语从头到尾听了个明白,知道他们二人非是传说中的神仙,不过是仗义行走江湖的义士,尤其那个年纪稍大一些的,还是在海外开疆拓土的一国之主,急需笼络汉人助他一同前往海外开基立业,于是便急忙开口将他们两人唤住道:
“二位英雄,二位英雄慢走,小佬儿有话要说!”
李俊回头望着他道:“老哥不必多言,这块银子权当是我施舍于你的,也算是我这趟中原之行的一件善事。”
那渔家隔着舱篷不停地打恭说道:“不不不,小佬儿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这中原如今兵荒马乱的,小佬儿在此打渔也经常被官逼贼抢,一家老小跟着我也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如果二位要召人手到海外屯垦的话,能否把小佬儿一家也都带了去?”
李俊听他原来是这个意思,于是便哈哈笑道:“可以,当然可以,到了那边,我立马就可以拨给你几百亩上好的肥田,赐你几十个番族男女使唤,教给他们劳作稼穑之道,督导他们养蚕耕耘。他们不服从你的使令,自有官府替你做主惩治他们。”
渔家听了这话,一时间大喜过望,跑过去趴到李俊的跟前磕头如捣蒜,为了在李俊跟前显些功劳,还主动要回去劝说全村人都跟随一同前往,为主上多得丁口尽力云云。
李俊甚是高兴,答云多多益善,若能说服几个村子的人都来归附,不但会厚赏于他,到了那边还会赏他一个官做。
那渔家得了如此允诺,更是欣喜不已,拍着胸脯保证回去后一定鼓动唇舌,尽可能多地拉人前来效力。
李俊告诉他召集够了人手之后,前往南边的渡口处找费保费督师报道即可,并拿出了一块腰牌递了给他,告诉他把这块腰牌拿给费督师等人,自会受到他们的善待。
渔家接过了腰牌,千恩万谢,把船迅速地拢到了岸上。
上岸之后,兄弟两人闲庭信步,谈谈说说地望朝城的方向走着。李俊认识前往朝城的路,知道朝城距离他们所在之处并不太远,再者此时已无危险,因此也就用不着逃命般地急急赶路了。
正往前走着,突然迎面撞见了一对巡逻而来的金兵。李俊看到金兵过来,神情不由地紧张,“唰”地一声拽出了兵刃来。
张梦阳轻轻地拍了拍他握着兵刃的手,低声说道:“哥哥用不着担心,区区几个逻卒,交由小弟来打发了便是。”
张梦阳立在路当中,待那十几个金兵骑着马匹走得近了,便即扬声说道:“来者听了,回去上复拔离速将军,就说东路军副帅纥石烈杯鲁在此,要他立刻备下好酒好菜,准备迎接贵客李俊将军。”
那一队金兵闻听是副元帅杯鲁殿下,匆匆赶上前来与张梦阳朝相,瞪着眼睛把他看了半天,也不知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杯鲁。他们都是金兵底层里的士卒小校,平时很少有能见着杯鲁的机会,虽然认他不出,但既然眼前这人自承是杯鲁殿下,便也不敢怠慢,随即由两个士卒打马往回跑着报信去了,剩下的则紧紧地跟定在张梦阳和李俊的身后,还给他们腾出了两匹马来骑乘,分前后左右四角将他二人护定,仿佛生怕被他们跑了似的。
张梦阳知道金人士卒见到自己平安归来,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因此紧紧地跟定自己,是想要尽到保护之责,因此也没有多想。
李俊则是暗暗地吃惊,实没想到跟自己结拜的这个年轻人,原来是个金人中的大官,而且还是什么东路军副元帅。
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如今在海外开基立业,做了番人部族的国王,相对于中原人来说,也已是个番邦异域的人士,和金人辽人没什么本质的区别,所以也就坦然下来,平心静气地随着张梦阳,在十几个金兵的拱卫之下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
就这么又走上了约摸二三里地,只听前面传来了一通马蹄声张。紧接着便看到前方尘头大起,一支百人队规模的金兵风风火火地迎面赶来。
张梦阳摇头笑了笑,暗忖:“拔离速这厮听说我无恙归来,应该是大感吃惊和意外吧。这肯定是他亲自带人迎接我来着。只不知在这小小的朝城之内,他能安排下什么像样的酒食款待于我。”
待到那群金兵跑得近了,张梦阳才知并无拔离速其人在内,领头的乃是曾在燕京道玉田县见过一面的偏将托鲁泰。
托鲁泰跑至张梦阳的跟前,跃下马来朝张梦阳行了个半跪之礼,口称:“末将托鲁泰,见过杯鲁元帅。”
张梦阳忙弓身把他扶起,说道:“将军用不着客气,我这些时日不在军中,一应大小事务,可让你们辛苦得狠了。”
托鲁泰立起身来,一脸霜雪,不苟言笑地应道:“只要元帅平安归来就好,元帅不在的这些日子,军中与国中皆发生了些重大的变故,急需元帅前往处理。”
张梦阳见他如此说,心里头当即咯噔一下。若说军中有大事发生,那是毫不稀奇的,此刻正当金兵进攻中原,与宋人金戈铁马,往还交锋的时候,有大事发生那都是在意料之中的事,若损失了元帅、将官是大事,士卒伤亡得惨重了那也是大事。如果真的与宋廷议和成功,统领大军北撤,更是一件于宋于金都属意义非凡的大事。qqxδnew
可托鲁泰说国中也有大事发生,而且说得郑重其事,可让张梦阳不由地有些担忧起来,猜不透他口中所说的大事,究竟是指得什么。
张梦阳心中纳闷,于是便开口相询:“你所说之大事,此间可方便对我说知一二么?国中这些时日来,出了些什么变故?”
托鲁泰沉着脸,冷声冷气地应道:“此间并非说话之所,还请元帅进了城之后,亲口询问于拔离速将军的好。”
张梦阳见他话说得郑重,料想到事情可能关系到国家重大机密,或许真的不宜于外宣,因此也就不再多想,只心情略觉沉重地跟着他们继续赶路。
跟随托鲁泰前来的百余名金兵士卒,一半把张梦阳和李俊团团围在中间,将他们簇拥在队伍的中央。另有一半在四下的稍远之处,隐隐地呈四角之状守备着。
张梦阳只以为自己上次在清河被哈巴温掳了去,定是害得斡离不等人为自己担心得怕了,是以这次见了自己回来,才会如此隆重地把自己保护起来。
待望见了朝城的城池之时,就见从城门那边又跑过来一队金兵,约摸有四五百人的样子,跑近了之后,一员偏将的打扮、满脸络腮胡的将官对张梦阳行礼之后道:“传拔离速将军令,城中狭小不宜驻扎,相请杯鲁元帅前往城西北处的吕祖庙暂做等候。”
张梦阳闻听此言不由地疑惑起来,心想:“我和李俊大哥只不过两个人而已,吃饭歇息均用不着多大的地方,狭小一些又怎么了?再说朝城虽小,但到底也是个县城,难道还能比什么吕祖庙更小么?那吕祖庙又是个什么所在,难道那里十分地宽敞么?”
虽然张梦阳心中见怪,但对这样的安排也不好说什么,以为凭自己跟拔离速的交情,他这么做,该当是一番好意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张梦阳胡乱地答应了一声,就在这一众金兵的前呼后拥下,转到了朝城的西北角上。
城池西北角的不远处,有一个甚是平缓的高岗,高岗之上有一个破旧的庙宇,看上去也不怎么宏大,虽然占地颇为狭促,而屋宇墙垣都较为低矮,倘若是在盛夏的季节里,周边林木枝叶茂盛,怕是在远处都很难看到有这么个庙宇藏在此处。
张梦阳回头问托鲁泰道:“拔离速也在这庙里么?”
托鲁泰应道:“拔离速将军在城中料理军务,事毕便来拜见元帅,请元帅进庙奉茶。”
张梦阳“哦”了一声,与李俊并马向前,一直跑到吕祖庙的山门之前方才停下,双双下马,把缰绳递给了一旁伺候的金兵士卒,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山门里去了。
进门的同时,李俊以极低的声音地对张梦阳附耳低言道:“我看这庙宇内外俱有杀气,所见金兵也都非面善之辈,愚兄只怕其中有诈。”
张梦阳也觉得今日的气氛和托鲁泰等人对自己的态度,较诸往常有些不同,可又说不清何以如此。但要说拔离速和托鲁泰等人会对自己使什么诈,那他却是决计不信的。
自己一直都被他们当成是如假包换的杯鲁兄弟,自己既不曾露出过什么破绽,也不曾做出过于金人不利之事,更未曾得罪过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他们凭什么要对自己使诈,他们使诈的目的是什么?
张梦阳冲李俊笑笑说道:“哥哥不必多心,到了这里,就等于是到了咱们自个儿的地盘上了,不会有事的。”
山门里侧也有金兵将士恭迎,见了张梦阳都是行了半跪之礼,张梦阳随和地冲他们摆了摆手,令他们平身。
兄弟两人在庙院中小立片刻,看了看院中高大的松柏和左右两座显得极是古旧的八宝琉璃亭,又向前看了看左右钟鼓楼和东西配殿。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座寻常的道家祠庙,从其破旧的样子推断,平日里的香火也并不怎么旺盛。
里里外外地看了看,除却戒备森严的金兵士卒而外,并没看到一个有头有脸的相识将官,张梦阳觉得没啥趣味,才同李俊继续朝里走,踏上在风吹雨淋之中破损不堪的青石台阶,进入到庙宇的正殿,纯阳宫。
吕祖像前燃着三炷劣等的立香,也不知是金兵到来之后点上的,还是这庙里的道士们预备下的。
令张梦阳感到奇怪的是,在这庙中不管是殿堂之中还是犄角旮旯里,连一个道士都不见有,里里外外看到的都是全副武装的金兵将士。
“这个拔离速,也不知他搞的是什么鬼,把小爷我请到这里来,是想让我给吕洞宾烧香磕头么?真是莫名其妙。”张梦阳心中不满地想道。
李俊对着正中的吕祖像拜了几拜,张梦阳也依样画葫芦地拜了几拜,然后就继续朝里走去。
正院背后另有一进院落,正中间是五间玉皇殿,东西各有一座配殿。再往后又是一院,这处院落甚是平整宽敞,在一株颇有年头的松树下面,围坐着十几个宋廷文武将官打扮的人物,一个身材微胖,气度不凡,颔下几绺髭须的中年男子,闭目坐在树下凸起的根茎上。在他的右侧,一个相貌极美的女子依偎着他,脸上和杏眼中多多少少地透露着一丝疲惫之态。
张梦阳一望之下大惊失色,一个箭步窜了过去,蹲下身来握着那女子的手叫道:“师师,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那女子抬起眼来看到他,美目中顿时闪现出了一抹光辉,惊噫了一声道:“是你?”
张梦阳紧握着她的手,激动地道:“师师,是我,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个极美的女子,便就是李师师了,而跟她依偎在一起的那个约摸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是已退位做了太上皇的道君皇帝赵佶。
李师师支支吾吾地道:“我和……我和我们家老爷……”说着,她扭头朝道君皇帝看了一眼,发现这时候道君皇帝也已经睁开了眼来,满脸惊讶地盯着张梦阳。
“我和我家老爷听说大金自东京撤军了,打算回京师看望下……看望下那里的亲戚父老。没曾想未走到半道儿,就让他们给抓了来。你……你给他们说说,赶紧把我们放了吧,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我们都是无辜的呀!”
张梦阳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料定是他们一行人自郓州出来,打算绕道博州、大名,然后折而向南返回京师,好巧不巧地竟撞在了金兵的手里,所以才糊里糊涂地做了阶下之囚,被拔离速他们禁在这吕祖庙里的。
这时候,只听旁边一个声音冷笑着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钱多多那贱人的兄弟到了。夫人,看他这样子,像是也已经落到了金人的手里,跟咱们一样是个身陷囹圄的处境,向他求助,这不是痴人说梦么?有这功夫,还不如阖上眼睛歇一会儿呢。”
张梦阳扭头观看,见这说话之人非别,正是曾在梁山伯里殴打囚禁自己的刘豫的大公子刘广。
刘广向来对赵佶和李师师态度极为恭敬,只是今番不幸落到了金人的手里,情知凶多吉少,说话之间便也没有了往日的恭敬,直接说李师师向张梦阳求助是痴人说梦,口气非但没有丝毫敬意,简直都有些指斥的味道了。仟千仦哾
张梦阳心中甚是气恼,他可以容忍刘广对自己的挑衅,但却绝不能容忍他对李师师的不敬。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刘广的身前,低头看着他。
刘广不知他的身份实乃是大金国驸马爷,东路军副元帅,并非什么钱多多的堂兄弟,因此只坐在那里仰起头来与他对视着,眼光中充满了不屑。
张梦阳笑了笑道:“我当说话的是谁呢,原来是刘广刘大爷。你刚才说谁痴人说梦来着?你自以为了不起,可别忘了你爹不过是个叛君叛国的千古罪人,你虽然有将功赎罪之心,但也不过是你们老爷和主母的一介奴才罢了,好了不起么?”
说着,张梦阳将脸色一肃,抬手指着李师师道:“赶紧为你刚才言语的不逊,向主母道歉,快点儿!”
刘广见状,立即张口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碰上了天底下最为滑稽可笑的事情一般。
笑着笑着,刘广把头一低突然发力,径朝张梦阳的小腹上撞去。
张梦阳本没有要教训他的意思,只想让他给李师师赔个礼道个歉而已,没想到竟被他暴起突袭,霎时间只觉小腹上陡地一痛,“嗷”地一声接连退出了好几步去,倒在地上捂着小腹,把身体弓成了个虾子。
两旁的金兵立即指斥叫骂起来,有几个还抽出了兵刃冲着刘广劈砍了过去。
刘广万料不到自己打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钱奇,居然会引起周围金兵这么大的反响,吓得他急忙朝大树的后面躲了过去。
此时,张梦阳疼痛稍减,已在李俊搀扶下站了起来,随即开口制止道:“你们全都退下,由我来亲自领教领教他的高招。”
金兵闻言,听话地退了下去。
第六百章 冷遇,下不来台
张梦阳身形陡地朝前一欺,快如鬼魅般地迫到了刘广的身前,抬起手来左右开弓,清脆响亮地扇了他两下嘴巴。
打完之后,张梦阳又把身形倏地一退,闪电般地退回到了李俊的身旁。
由于他的速度快得只在一瞬之间,在旁人看来,他的身子几乎始终都站在那里未动,而刘广的脸蛋子上却莫名其妙地着了两下巴掌。
刘广只觉得眼前一花,两边脸颊上一疼,根本没有看清楚是谁人过来打了自己,但他心中清楚打了自己的不会是别人,而正是刚刚被自己一击得手的张梦阳。
刘广心中大骇,还以为张梦阳身有妖法,否则他的身法怎可一快如斯?更令他不敢相信的是,钱多多的这位兄弟,似乎在金军之中甚有威望,在庙中负责看押的这些金军,对他都颇为敬重服从,这……这是种什么情况?
张梦阳一击得手之后,看到刘广站在树下的那副呆傻模样,心中大感得意的同时,也觉得十分地解气,笑着对他说道:
“刘大公子,当初在你的地盘儿上,你和你手下的那帮喽啰们可没少作弄了我,今日你我时移势易,你混到了本公子的地盘儿上了,你放心,我只和你单打独斗,绝不会让你他们动你一根汗毛的。”
刘广心中骇然地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大金国金吾卫上将军、驸马都尉、征南东路军副元帅纥石烈杯鲁的便是。”张梦阳不无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身份。
他的这几句炫耀不打紧,不唯把刘广给吓得差一点儿栽了个跟头,就连道君皇帝赵佶也给惊得张口结舌,实想不到在梁山泊鹰头嘴上救了自己性命的这位年轻人,居然来头如此之大。
李俊也是颇为惊讶,他虽然猜到了自己的这位义弟与金人颇有渊源,可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身份在金人当中竟然尊崇若此。
就在他们愣神的当儿,张梦阳已经又欺身而上,把刘广从树下揪到了院落的中央,把他摁到地上是一顿狠揍。
虽说张梦阳明言此番要和他单打独斗,不会让四下里的金兵动他一根汗毛,但当此情形,刘广先在气势上已经就输了大半,再者身手较诸张梦阳也委实是相差太远,因此在面对着张梦阳的拳打脚踢之时,竟然表现得毫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广就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了,在地上翻滚来去,哀嚎不止。
没曾想刘广虽说如此胆小不给力,郓州知州孙可嘉却是被眼前的一幕,给激发出了文人傲骨,大喝一声迈将出来,冲着张梦阳高声骂道:“坏我大宋江山的狗鞑子,莫要欺人太甚,这姓刘的虽然怕你不敢还手,我姓孙的可对你丝毫不惧。”
一边骂,孙可嘉一边挽着袖子朝张梦阳小跑着扑了过去。
侍候在两旁的金兵见孙可嘉出言不逊,有两个便要持刀上前,把他挥做两段。
李俊在一旁见了,从孙可嘉的几步跑上看出了他丝毫不会武功但,心中敬佩他身陷重围之中,依然毫不怕死的勇气,也担心他就此丧生在金人的屠刀之下,因此上前高叫一声拦挡道:“干什么你,想要对我兄弟车轮战么?先让我姓李的试一试你的身手吧。”仟千仦哾
李俊对着孙可嘉径直冲了过去,抢在了那两个金兵头目之前拦住了孙可嘉,与之拳来脚往地对打了起来。
孙可嘉一介文弱书生,哪里会是在江湖上名头响亮的混江龙李俊的对手?只是李俊出手的用意尽在保全他的一条性命,所以有心容让,但又要迫得他知难而退,不要再来一味地纠缠,以免枉自送了这有用之身,因此接连几下重手使出,打得孙可嘉肩上、背上、腿上数处地方骨痛欲裂,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然而孙可嘉恼羞成怒之余,哪里想得到李俊如此胖揍自己,居然是出于保全自己的一番美意,心中恨极,口中便也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大有“大丈夫死则死耳,有何惧哉”的凛然气概。
张梦阳向站在一边的托鲁泰问道:“他们这些人都是些寻常的中原士绅,因何把他们关押在这里?他们犯了什么错,是谁将他们抓来这里的?”
托鲁泰答道:“回元帅的话,是拔离速将军的新夫人在道上遇见了贼寇,末将奉命带人前往解救夫人,恰巧碰上这一行人从郓州城里过来,是夫人见他们一个个地绫罗绸缎,不像是寻常人物,所以让末将把他们这些人全都抓了,带来此处的。”
张梦阳暗忖:“新夫人?拔离速这厮什么时候又纳了新夫人了?这所谓的新夫人,不会是……不会是麻仙姑那婆娘吧?”
张梦阳“哦”了一声答道:“这些人我全都认识的,只不过是郓州城里的富商大贾,虽然为富不仁的时候多了一些,可也没干过十恶不赦的坏事,让他们给大军捐献些金银珠宝、酒肉钱粮什么的,就把他们都放了吧。”
托鲁泰道:“回元帅话,这些人都是拔离速将军命末将关押在此处的,不得拔离速将军的许可,末将可不敢擅行此事。”
张梦阳听他这么一说,顿觉受到了顶撞,在李师师和李俊面前颇觉下不来台,不由地怒声说道:“我说的话怎地还不如拔离速那厮管用了,你别忘了,就是拔离速在此,我说过的话也是军令如山,连他都违抗不得的。”
张梦阳的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自前堂传来:“不错,元帅和副元帅都是由大金皇帝金口册命了的,所言所行,自是当以大金吊民伐罪的大旨为依归,说出的命令,若是合情合理,于我大金朝廷的事功不相违背,那自是一定要凛遵服从的。”
张梦阳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戎装的拔离速正从前堂走了过来,大步迈下了台阶。
张梦阳见是拔离速到来了,心中顿感十分亲切,过去拉住了他手说道:“这么些时日见不着哥哥,可真是想煞小弟我了。”
拔离速面对张梦阳的亲切举动似乎无动于衷,由他拉着自己的双手,皱着眉头把他上上下下地仔细地打量着,仿佛在打量一个从所未见的怪物一般。
张梦阳见他如此态度,呵呵笑着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道:“怎么啦,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不见,就不认得我了么?我是杯鲁啊,曾把你朝思暮想的仙姑大姐送了给你的杯鲁。”
拔离速听他提起了这茬儿,脸上的表情立马显得不自然了起来,犹豫了一瞬,把一张黑脸蓦地一肃说道:“以后这样的话,在我跟前再也休提,否则我的眼睛认得你是我杯鲁兄弟,我的拳头可认你不得。”
张梦阳完全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松开了他手说道:“哥哥,小弟虽说在上京之时跟你来了个不辞而别,可心中并不是有意为之,实在是因为事机紧迫。
“到了清河,又被番邦匪徒趁我杀敌力尽之时劫持了去,波折辗转,时至今日,方才重见哥哥之面。实不知何时何事得罪了哥哥,使得哥哥对我如此成见,不妨请哥哥直说了出来,若果是我的不是,小弟一定向哥哥负荆赔罪便是。”
拔离速抬起短粗的手指指着他道:“是你小子自己做下的好事,难道你还要假做不知么?”
第六百零一章 谁看见我行凶了,他是谁?
张梦阳被他说得更加莫名其妙,茫然不知他所指的是什么事,听他的口气,看他脸上的气色,好像果真是自己做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一般,便也挺起胸脯来正色说道:“我这人虽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可也绝不是不明是非善恶的小人,自忖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你拔离速对我有什么不满之处,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果真是小弟我的不是,我当着这许多人,立马对你磕头认罪,绝不皱一下眉头。”
拔离速听他这么说,一脸痛心地说道:“你做下的这事,如果只是磕头认罪便能一笔勾销的话,那倒是容易处理了,只怕是搭上了你小子的这条命,也洗涤不净你的罪愆!”
张梦阳听罢大吃一惊,实在没想到自己在他的眼中居然是如此地罪孽深重,遂料定这中间定是有着极大的误会,再不就是自己的假杯鲁身份被他们识出了马脚,否则拔离速对自己的这种态度,对自己所说的这番话,所自何来?
他放眼朝周围望去,只见四下里的金兵将士也都将目光冷峻地对着自己,这目光,哪里像是对着他们的驸马都尉、征南东路军副元帅了?分明是在盯着大敌当前的罪魁祸首。
张梦阳的心里大感惊惶,想到了刚才进庙之时,李俊向自己悄声所说的话来,从脊背到后脑不由地一阵阵地发冷。
张梦阳料定必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他们大概已经掌握了自己并非是杯鲁的确凿证据,所以才将自己引到了这地方来,在这地方对自己发难的。
这时候,虽说张梦阳已经料到了大致的因由,但仍然神色不变,冷冷地笑了一声道:“你好磨叽,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明小爷我到底身犯何罪,律犯哪条,你能不能痛快着一点儿,别像个女人似的婆婆妈妈地,就算是死,也好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好不好。”
拔离速满脸悲愤地道:“你平白无故害死了绳果,你真的是好狠心。他再怎么说也是先帝的骨肉,多保真公主的亲哥哥。便是看在公主的面上,你也不该对他下如此的狠手。”
拔离速的这话,对张梦阳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一般。使得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绳果……绳果他死了?”
拔离速满怀伤感地道:“不错,绳果死了,就死在了你消失不见的这段时间里。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绳果乃是金国的前任皇帝完颜阿骨打的长子,在阿骨打的皇后唐括氏的一帮儿女之中,绳果最长,而多保真最幼,因此绳果在金人的眼中实乃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子。
按理阿骨打驾崩之后,皇位该当由绳果来继承,但在女真人的继承顺序当中,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并行不悖,并不像汉人那样以父死子继的原则为先,只把兄终弟及当做备胎选项。
况且当阿骨打在世之时,即已把他的弟弟吴乞买立做了谙班勃极烈,意即女真人眼中的皇储。阿骨打驾崩以后,绳果率领宗室群臣共同迎奉吴乞买为新皇帝。
故而,绳果不仅是金太祖阿骨打的嫡长子,而且于当今的金国皇帝吴乞买也有着拥戴之功,可谓是根正苗红,吴乞买登基之后,出于投桃报李之心,也把绳果立做谙班勃极烈,当做自己的皇位继承人。如此一来,通过这样的继承,皇位便可仍然回到太祖阿骨打一脉的手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绳果将于吴乞买千秋万岁之后,顺理成章地坐上大金国皇帝的宝座,而张梦阳以杯鲁的身份,也仍然是妥妥的大金国驸马爷,皇亲国戚。
张梦阳自从与多保真公主有了夫妻之实,心中便也隐隐地把绳果当成自己的大舅哥来看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这位大舅哥,居然有朝一日会莫名其妙地被人陷害而死,而自己还会被指认为杀害他的凶手。
这样的罪名对张梦阳来说,实在是无法承受的,也是无法理解的,更是毫无根据的平白冤枉。
张梦阳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道:“你说绳果是为我所杀,请问你可有什么证据么?仅仅是因为我这段时间消失不见,就推断是我下手杀了他,这理由未免太也想当然了吧!”
拔离速道:“你还想要狡辩,我虽然没有亲眼见你行凶,但有人却是亲眼看见了的。”
张梦阳气愤地道:“真是胡说八道之至,我这些天来不是在番邦匪徒的手下做囚徒,就是在梁山泊里头混日子,几时见过我那大舅哥了?你说有人亲眼看见我行凶了,他是谁?你把他叫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张梦阳话音刚落,就从前堂的夹道之中走进几个人来,其中一个扯着破锣般的嗓子高声叫道:“不须拔离速将军传唤了,郭某人在此。”
张梦阳见从前堂和厢房的夹道间走进来的几人分别是兵部主事李靖、大将婆卢火、郭药师和谋良虎。刚才那个应声响答之人,便是走在婆卢火身后的郭药师了。
郭药师仰着一张丑陋的刀条脸,朝张梦阳傲慢地注视着,一丝狞笑之意笼罩着他的半边丑脸,让人看了不禁然地阵阵生寒。
张梦阳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郭大将军到了。”
郭药师嘿嘿一笑说道:“不错,杯鲁元帅,是我到了。郭某人来得突然,提前没跟你这个大元帅打声招呼,实在是有失礼数,还望你这位大元帅不予计较才是呦!”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道:“废话少说,你说是我亲手杀死了绳果,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亲眼看见的呀?”
郭药师胸有成竹地道:“能够见证你亲手杀了绳果勃极烈者自有其人,但却不是我。那个人过不了太久也就要到了,元帅你也用不着忙在一时。”
郭药师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接着说道:“我老郭虽不曾亲眼见你杀了绳果,可我却是知道你压根儿就不是纥石烈杯鲁,而是一个与杯鲁驸马长得一模一样的汉人,你名叫张梦阳,对也不对?”
张梦阳听他当众提起了这茬来,心中便又是一震,料到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对自己不利之事发生了不止一端。既然他们这些人已联起手来公然对自己发难,肯定也是搜集到了较为充足的证据,一来证实自己杀害了绳果,二来证实自己这个杯鲁乃是个冒牌儿的赝品。
只是令他感到不服气的是,说自己不是杯鲁其人,乃是个和杯鲁长得一模一样的汉人那也罢了,虽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这一真相的,可无论怎么说不能算是冤枉了自己,而一口咬定是自己杀害了绳果,则是令自己如何也不能心服。
张梦阳见西洋镜终于要被拆穿,知道自身的处境已然是万分险恶。绳果已死,如果他们不知自己是个赝品,仍然把自己当作是杯鲁的话,说不定动手之时还会对自己留些情面,可眼下这情形,只怕是冲突一起,他们对自己动起手来,就不会有丝毫容情之处了。仟千仦哾
如今凭他张梦阳的本事,如果想要从这些金人的围困之中逃离出去的话,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自己虽然能够轻易地全身而退,可陷在此处的师师可怎么办?梅香那小丫头又怎么办?还有这位刚刚与自己义结金兰的暹罗国王李俊大哥,他们的生死可绝不能弃之如履·,全然不顾。
张梦阳心知眼下若要保全他们的安全,只有对郭药师的指证给他来个抵死不认,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杯鲁,反讥他如此指证乃是毫无根据的血口喷人,否则的话,自己的两个老婆和一个结拜大哥,接下来的处境可就是极其凶险了。
第六百零二章 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
张梦阳呵呵笑道:“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把话说得很是轻巧,你说我不是杯鲁,我还说你不是郭药师呢,有什么意思?不错,我的确曾自称是张梦阳,在萧莫娜的宫廷里混过一段日子。
“可是大金国上上下下的人全都知道,我杯鲁生就一副风流放荡的根性,只要是知道哪里有美女佳人,必然不肯轻易放过,就算当时在燕京朝堂上独当一面的萧莫娜,也是不肯轻易放过。
“所以我就化身做了一名汉人后生,以张梦阳这个假名混入了燕京,骗取了萧莫娜的信任,在她的手下当了个侍卫头儿,以待时机成熟就把她弄上床,尝一尝她的滋味儿。这样的事儿虽不怎么光彩,可也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郭大将军不会想以此来证我不是杯鲁,而是汉人小子张梦阳的吧?”
张梦阳和郭药师曾在萧太后的燕京城里同殿为臣,知道郭药师对自己的那段经历甚为明了,认为他之所以指认自己是假杯鲁,是冒牌儿货,定是以他对自己的那段了解为根据的,遂不待郭药师点破,他自己先行把这事儿抖落了出来,以不使郭药师在口锋上占得先机。
郭药师冷笑道:“你话虽说得好听,但只要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谁不知道,当初大金和宋人南北两方夹击萧莫娜的残辽,萧莫娜的京城和宫禁戒备极是严谨,莫说是一个敌国大员了,就是契丹人的边臣将帅想要接近于她,那也是比登天还难。萧莫娜的谨慎精明,那可是路人皆知的事,请问你果真是杯鲁的话,在燕京城里作为一个陌生人,何德何能那么快就取得了萧莫娜的信任,还提拔你做了她的近侍局都统?”
张梦阳道:“姓郭的,卖主求荣的本事我或许不如你,可若论起泡妞儿的本事来,你可就跟本元帅提鞋都不配了。你可以问问拔离速和婆卢火他们,我从小到大上手了的女人可有多少个,所积累下的经验之丰富,绝不是你这个粗蠢的军汉能够知道的。”
郭药师大喝一声道:“少要给我扯那些个没用的,我只问你,如果你真是杯鲁殿下的话,精明冷血的萧莫娜怎会轻易相信你一个金人的话,还把你安排做了她的贴身侍卫?
一问一答之间,张梦阳心思电转,很快便想好了应对之辞。只听他哈哈一笑答道:“亏你老郭也是一把年纪了,也是从年轻时候走过来的,怎么连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的道理都不懂得么?也难怪你迷人家萧莫娜迷得七颠八倒的,人家连正眼儿看都不看你一眼了。”
张梦阳的这话,把和郭药师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燕京的时候儿,他确实是极为痴迷萧太后,可面对那么个冷冰冰的美人儿,他的心肠虽然火热,可却是感觉无从下手,几度明里暗里的示好告白,也全在或软或硬的钉子面前碰得尊严丧尽,极为尴尬。
因此上他对萧太后既爱又恨的同时,也是满心的疑惑,搞不清自己千方百计地拿不下的女人,凭什么张梦阳那小兔崽子竟能捷足先登。
人都说美人爱英雄,郭药师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统领七军,能征善战,在战场上打得童贯的北伐大军丢盔弃甲,为萧太后的残辽小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和张梦阳相比,难道不是个大大的英雄么?
在郭药师的眼中,张梦阳实在不过是和乳臭未干的小屎蛋儿而已,虽也算是个小白脸子,但在这乱世当中,跟自己这样真正的强人、军神、战神相比,是更应该获得美人的青睐才对,她看不上自己,只能说她假正经或者没眼光,张梦阳那臭小子又有什么好了?
虽是这么想,可他还是弄不明白,当时朝堂之上对萧太后动过心思的文武大臣也不止自己一个,比张梦阳帅气者有之,比张梦阳英武者有之,甚至不乏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不乏文武双全的才智之人,凭什么这些人她全都看不上,最后偏偏选中了个毫不起眼的张梦阳?
在他郭药师看来,张梦阳这小子年纪虽小,但在哄骗女人的手段上,必有不为人知的独得之密。但这独得之密究竟是个什么,却令他一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
郭药师见此刻和张梦阳话赶话地说到了这儿,于是就趁机开口问道:“你说的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那死功夫指的是个什么?”
张梦阳道:“连这个你都要问,看来你真是个棒槌。这死功夫,当然指的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只要是有钱,在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有了钱,有了金银珠宝,你就可以买来契丹人的身份。
“你还可以买来世卿贵胄的血统,你还可以买通在辽廷中升迁的关节,当然,你还可以买通萧太后左右的文官武将、近侍内珰,如此一来,想要在她身边做个贴身侍卫,不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么?”
郭药师道:“你说得很是轻巧,虽然钱能通神,可天下并非尽是些见钱眼开的贪墨之徒,况那萧莫娜一向以任人唯亲闻名,燕京的御营亲军里面,多是她的弟兄甥舅之亲,对他端的是忠心耿耿。当南北两国夹攻他们的多事之秋,她的御营亲军对你岂有不严加察查,只顾收受那黄白之物的道理?”
拔离速和婆卢火等人听了郭药师的话,都是默默地点头,接着都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梦阳看,等待着他的回答。
张梦阳冷笑道:“在疆场上抡刀抡枪地奋勇杀敌,彼时或许我杯鲁并不如你,可若是改头换面地潜伏到敌人内部,跟敌中文武大员称兄道弟,这样的本事你可就跟我望尘莫及了。
“也许你郭大将军想象不到,莫说是萧莫娜的兄弟甥舅,近侍内珰,即便是她的亲弟弟萧迪保,也曾与我结为了八拜之交,互相之间以兄弟相称呢!
“论起这个萧迪保来,真是有意思的很,这个家伙不仅见钱眼开,而且还极为好色,但凡是有些姿色的女子,他都要想办法弄些手段亲近亲近。
“我和他相识,是在距离居庸关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那时候他是萧莫娜朝廷里的西北路招讨使,率领着一支辽兵与我大金军交战,被我大金军打了个大败亏输,连他本人也做了俘虏。
“是我隐匿了身份,把他从咱们金军将士的手上救了出来,他感我对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主动提出来要跟我结拜为生死兄弟。凭着这么一点小手段,我便获得了萧迪保的信任,跟着他回到了当时的燕京。
“作为萧迪保的亲信,我被推荐给了他的姐姐萧莫娜,而后得了个近侍局副都统的头衔。郭大将军,这样的事情在你听来,应该是根本不可思议的对吧?可这却就是本元帅亲身经历的事儿。
“既说要下死功夫,这死功夫几个字,当然不仅仅包括金银收买,必要的时候也得创造些巧遇,耍些手段进行点儿感情投资。可惜你只不过是个大傻缺罢了,这样的方法儿即便是说给你听了,你也未必能依样画葫芦地学到手。”
郭药师怒哼了一声,道:“滚你的臭鸭蛋吧,任你怎么巧舌如簧,今天也休想继续把列位将军们瞒骗过去。”
张梦阳也针锋相对地道:“滚你妈的大傻缺吧,任你怎么卑鄙无耻,今天也休想把屎盆子栽在我的头上。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压根儿就不是郭药师郭大将军,你其实乃是一个下贱无耻的冒牌货?”
郭药师怒道:“放屁,放屁,爷爷我不是郭药师,难道你是郭药师么?”
张梦阳见他发怒,不由得意洋洋地道:“你说你是郭药师,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郭药师?证明不出来,你便是假的。”
第六百零三章 我就是杯鲁其人
郭药师大声斥道:“混蛋,你个小畜生,我老郭自娘胎里生出来便是郭药师,用得着什么狗屁证明了?”
张梦阳道:“还是的呀,你老郭自娘胎里出来便是郭药师,这用不着证明,难道我杯鲁从娘胎里生出来就是杯鲁,就能够平白地被人怀疑么?试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郭药师气鼓鼓地道:“我说你不是杯鲁,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就是张梦阳那小杂种,你说我不是郭药师,那我又是哪一个了?”
张梦阳哈哈一笑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么,只怕我说了出来,立即便要笑掉在场诸位的大牙。”
“呸,胡说八道!”郭药师怒不可遏地说:“既然你说得如此信心满满,你倒是说说,我不是郭药师,我却是哪一个来?”
“你当然不是郭药师,你呀,你的本名姓王,对不对?”
郭药师一怔:“什么,老子姓王?”
“不错,你姓王,名字叫做王八蛋,乃是乌州龟县人氏,合起来便叫做乌龟王八蛋!”
听到这里,郭药师这才恍然大悟,哇哇爆叫着便朝张梦阳挥拳打了过去。
张梦阳见他给气得乱了方寸,心中大感得意,连忙往斜刺里一闪,陡地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往前一带,紧接着身形如陀螺般地旋转了起来,带动郭药师的身躯直转了两三圈,然后蓦地一松手,使得郭药师一个偌大的身躯在离心力的推送之下,直朝殿堂台阶上的大柱撞将过去。
“砰”地一声闷响,郭药师那瘦长的躯干在大柱上狠狠地一撞,随即又被弹到了台阶之下。
经了这一撞之后,郭药师只感觉整个身子都似散了架的一般,躺倒在地上滚了几下,大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整个身子便如棉花团似的软弱无力,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
看着张梦阳于眨眼之间便令郭药师吐血倒地,一旁的李师师等人和一众金兵将士全都看傻了眼,由于张梦阳的身法实在太快,竟使得他们都没看清他究竟是使得什么手段伤到了他。
拔离速一摆手,招呼几个亲兵把郭药师抬了下去,请随军郎中给他调治伤情。
张梦阳立在场中,若无其事地说道:“当初在燕京的时候,咱们的这位郭大将军对萧莫娜的美色也甚是垂涎,只是他这人虽说有些打仗的本事,可那副尊容实在是让美人望而却步。在萧莫娜那里吃了瘪,又让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所以这老小子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才会在诸位弟兄们面前拨弄是非,对这人的话,咱们大伙儿还是要慎重对待的好。”
兵部主事李靖道:“如果仅是因为郭药师的拨弄是非,我等就轻易地钻入他的圈套的话,这不是把我们全都当做三岁的小孩儿了么?杯鲁兄弟,我们之所以怀疑你的身份,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所说的那些口证,只是你失踪之前和回来之后,不仅性情与以前大不相同,就连许多你亲身经历之事,与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你都显得茫然不知,毫无印象,这怎能不引起我辈的疑心呢?”
拔离速打断李靖的话道:“他到底是不是杯鲁还在两可之间,咱们暂且就不要在称呼他做杯鲁兄弟了吧!”
张梦阳忿忿地道:“你以为我好稀罕你叫我做兄弟么?既然你们执意要听信他人的谗言,不信我说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儿。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个世界有太阳,太阳仍会每天升起在世界的东方。不管你们承不承认这个世上有上苍有老天爷,老天爷也仍然每天都在观察着这你们每一人的言行。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我是纥石烈杯鲁,也都妨碍不了我就是杯鲁其人。”
李靖乃是随同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多年的文臣,本贯辽东通州,与唐朝初年大名鼎鼎的卫国公李靖同名,虽是汉人,但军兴以来对金国颇有功劳,深受阿骨打和吴乞买两代皇帝的信任。
李靖见张梦阳如此混赖,便微微一笑道:“我李靖与纥石烈家向来交情不错,虽较杯鲁驸马大着十来岁,可与驸马也算得是个好友至交。你既坚口自称是杯鲁驸马,那么我来问你,驸马有一只脚上患有枝指之症,比常人多出了一个脚趾来,你可能跟我说清楚他这枝指之症,是患在哪一只脚上么?你又敢不敢把鞋袜脱了下来,让我们在场的诸位一齐验看一下?”
张梦阳被他这一说,心里面顿时咯噔一下,心想:“原来杯鲁那家伙生有六个脚趾,这我可倒是头一回听说。可惜在天开寺的时候跟杯鲁那厮相处得极为短暂,他肢体上的这一缺陷没能获知。此刻李靖这厮以此来考问于我,如何应付于他才好?”
张梦阳略做犹豫,便呵呵一笑道:“李主事可真是会说笑。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当众提起这事儿来,可真是太不地道了。”
李靖催促道:“你莫要顾东言西,只要你能说得准那只脚上多一个脚趾,并立马脱下鞋袜来让我们验看清楚,咱们大伙儿自不在会怀疑你的杯鲁身份,如何?”
李师师一直在旁观静听,眼前的一切,把她搞得也是一头雾水,实在想不通这杯鲁驸马居然还有真假之分。
那么眼前的这个是真还是假?曾经在汴京的御香楼里跟自己缠绵恩爱的那一个,又是假还是真?
这时候的李师师心乱如麻,她也是急欲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的这位杯鲁驸马究竟是何许人也。
张梦阳对李靖的话不置可否,但心中却知道西洋镜眼见着就要拆穿,自己的这出大金国驸马爷的好戏终于要演到头了,此时此刻,心绪反倒奇迹般地平定了下来,没有了起初时候的惊慌。
为了保护师师,为了保护李俊,他暗暗打定主意,要在局势无法补救之时放手一搏,先拿住了拔离速以为人质,迫使眼前的这帮金人们闪开一条生路,至不济也要把拔离速、李靖等人杀上几个,以出一出积压在心头的这口恶气。
张梦阳叹了口气道:“李主事,咱们大金国上上下下哪一个不知道,我杯鲁于两年之前猝遇强敌,在激烈交战之中重伤了头颅,醒来之后便对既往之事懵然不知了,从幼年时候起的很多事情,仿佛都从我的脑海之中格式化了的一般,只剩下了一些零星的记忆。
“你此刻突然拿过往之事来考验于我,这不是故意刁难我来了吗?你明知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还故意地拿这种话来刺激于我,你到底想要得到我怎样的回答?”
李靖冷冷地道:“既然这么说,你就等于是不打自招了,说说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们杯鲁的殿下,我们的杯鲁殿下现在何处,是生还是死?”
张梦阳“呸”了一声斥道:“你们这些人简直是无耻至极,定是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用阴谋害死了绳果勃极烈,妄想要把这项罪名加在我的身上,所以才来污蔑我的身份。在这个世上,想要找到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尚不可能,又怎会有两个相貌、身高完全一样的人?”
张梦阳又灵机一动,冲李靖嚷道:“你说我一只脚上多生了一个脚趾,请问除了你之外,在场的诸位还有哪一个曾经见来?”
第六百零四章 血口喷人
张梦阳把周围之人环视了一遭,见包括拔离速等在内的金人全都不说话,便料定杯鲁六趾之事或许只有李靖一人知晓,或者压根儿就是他编造出来的谎话,意图哄骗自己上当就范,心中立刻便有了底,阵脚遂也就稳定了下来。
这一着还真让张梦阳给猜对了,李靖口中所说的杯鲁六趾云云,压根儿就是他出于考验张梦阳之心,随口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完全是毫无根据的空穴来风。
张梦阳遂哈哈一笑,道:“李靖,李主事,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杀害绳果的人便应该是你,对不对?”
被张梦阳如此倒打一耙,李靖顿时心中一慌,道:“你胡说些什么,我一向在上京陪王伴驾,绳果勃极烈远在中京开府,南北睽隔数千里之遥,我怎么会害得着他?”
张梦阳见他语气慌张,知道反守为攻取得了效果,想到了德国军事学家克劳塞维茨的名言“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的话来,立马朝前几步,逼到了李靖跟前道: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又惊慌个什么?果真内心无愧的话,你就该如我这般坦然面对指责,脸不红心不跳地辩解才是,可你为什么要语带惊慌,目露恐惧,你这不等于是不打自招了么?”
张梦阳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几乎已经声色俱厉起来,仿佛已经抓住了李靖谋害绳果的确凿证据的一般。
其实李靖乍一听到张梦阳倒打一耙,指责他杀害了绳果,一时之间确实是感到愤怒和出乎意料,但目露恐惧云云则纯属是张梦阳的添油加醋的瞎掰,但被旁人听到耳中,确是难以分辨真假,十成人中倒有七成相信了他的说辞。
李靖怒道:“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杀害绳果,乃是有人亲眼看见了的,你如此地反唇相讥,想要凭几句空口无凭的狡辩,就想将弥天大罪转嫁他人,我看你想得也太天真了点儿。”
张梦阳道:“你说我想得天真,我还说你做得荒唐呢,虽说你是个汉人,可我大金给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何曾亏待了你?你竟然受了宋人的封王拜相的虚言诱惑,还真想着要在中原裂土为王来着,你也不想想,大宋朝堂上的那些官儿自来狡黠奸险,说话不算话,你也是挺聪明的人,怎么就被他们的那些花言巧语给蒙骗了呢?”
李靖给气得怒不可遏,气急败坏地道:“呸,空口无凭,胡乱栽赃陷害,待会儿证人来了,自会拿出你杀害绳果的铁证,你这会儿就先东拉西扯地过过嘴瘾吧,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看你还能耍弄出什么花样儿来。”
张梦阳抬手甩了李靖一个嘴巴,打得李靖后退了两步,一手捂着脸颊,一手指点着张梦阳道:“你……你……好大的胆子!”qqxδnew
一旁的拔离速和婆卢火也都被张梦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怔住了,但见他的脸上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气色,双睛如欲喷出火来,乍一看过去,仿佛真的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
本来他们得到了张梦阳于近处现身的讯息,全都是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来的,可这时看到了他的这副恨恨然的表情,不由地都想起了以前和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情景来,个人的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了个相同的想法儿:“难道真的是我们大伙儿冤枉了他?”
张梦阳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面孔道:“你扯谎说什么我有六个脚趾,实话告诉你,你儿子才六个脚趾呢,你孙子才六个脚趾呢,可你爷爷我两脚上都是五个脚趾,加起来一共十个脚趾,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老娘徒单太夫人和我媳妇儿多保真都可以给我作证,不信咱可以在这儿等他们来当面对质!”
这么说着的时候,张梦阳一面心里想:“倘若他们都作证见过杯鲁那厮有六个脚指头,那就只有给他们耍赖说我后来做了手术,把多余的那个给切掉了,而且还是为了追女人表忠心毅然决然地切掉的。
《聊斋》里面不就有个粤西名士孙子楚么,为了阿宝的一句戏言,果真手起刀落,把自家的枝指给剁了下来。“只不过孙子楚的六指长在手上,我的六趾长在脚上罢了。”后来孙子楚求亲不成,竟灵魂出窍,跟着阿宝回了家,后来还又附身在鹦鹉的身上,与阿宝朝夕相伴,最后终于成就了一段奇妙的情爱姻缘。
这样的故事只怕这帮金人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要自己稍加变动,把孙子楚改作了张梦阳,把阿宝该作了他们未曾听说过的女子,保证能让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儿。但道君皇帝和师师他们向来博览群书,假如他们翻看过唐宋传奇那样的小道书籍的话,对这样的故事或许不会陌生。可是就算唐宋传奇里的故事情节,也都不免失之于生涩和程式化,跟《聊斋志异》里的《阿宝.自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哪知道张梦阳都已经做好给这些金人们宣讲聊斋故事的准备了,而刚才还言之凿凿的李靖,这时候却突然气馁了下来,他的假话没有欺住张梦阳,反倒把他自己都给弄得稀里糊涂起来,心头上也冒出了和刚才拔离速、婆卢火他们一样的心思:“难道……难道他真的就是杯鲁不成?”
看到李靖盯着自己不说话,满脸的疑惑,而拔离速等人也都是不置一词,张梦阳心里便也更加有了底气了,也更加放开胆量地为自己叫起了撞天屈来,最后竟至潸然泪下。婆卢火和谋良虎诸人看在眼里,也都是皱着眉头,心里头不是个滋味儿。
他们每一个都跟杯鲁交情匪浅,虽然觉得如今的杯鲁较诸以往之时颇多变化,可也难以相信眼前的这位与杯鲁长相几乎别无二致的少年,会是与杯鲁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只不过是绳果之死事关重大,杯鲁身份的真假也传入了皇上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的耳中,皇上吴乞买不得不下旨让以斡离不为首的南征将领予以彻查。如果不是皇上有旨,如果不是斡离不为了兄长死得不明不白而大发雷霆,婆卢火以及谋良虎诸人,实在是不愿意跟眼前的这位杯鲁为难的。
一向与张梦阳交情不错的拔离速,此番却是一副不惜绝交的姿态,言语间不仅怀疑他的身份,似乎还认定了绳果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张梦阳通过察言观色,对此也是有所察觉,估计到这一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的麻仙姑在背后的推波助澜所致,此刻十分后悔当初没有一刀杀了她,还颇为义气地把她送给了拔离速。而今,拔离速肯定是色迷心窍之余,中了那狠毒女人的借刀杀人之计,才跑到这里来跟自己为难的。
哎,有些人为了女人,连自己的爹娘都可以不顾,又怎会顾得了朋友之情,兄弟之谊呢?
很不幸,拔离速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张梦阳转过头来对着拔离速,语带讽刺地说道:“听说拔离速大哥纳了新夫人了,真是可喜可贺啊。咱们弟兄向来交情不浅,和和睦睦,没想到你刚一纳了新夫人,咱哥儿俩的交情立马就急转直下,降至冰点,真的事让人匪夷所思啊!”
拔离速听了这话,一时间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也是略觉尴尬。虽然他听了妇人之言,心里面认定绳果就是眼前的这位杯鲁杀的,但将其上上下下地打量,只觉眼前的这位分明就是杯鲁其人,岂能有假?
第六百零五章 上了那小子的当啦
但拔离速心中的惭愧只是一闪即逝,头脑中随即浮现起麻仙姑的容貌和她妖娆的身姿来。于是便把牙一咬心一横,斩钉截铁地道:“虽然我与你交情不浅,但你杀害了绳果勃极烈,罪不容诛,无论如何,今天我都要把你绳之以法,带到斡离不的跟前去,是杀是剐,任其所为。”
说到这里,拔离速一声令下:“来人,把这个身份不明,杀害储君的家伙给我绑了。”
拔离速的话音刚落,婆卢火随即一声高叫:“且慢!”
拔离速问:“怎么?”
婆卢火道:“咱们先前只是听了人家的一面之词,兼且杯鲁兄弟在清河作战之时凭空消失,因此大伙儿才要把怀疑的矛头全都指到他的头上,至于他如何消失,去了哪里,却是谁都说不清楚,更没有听到过他对绳果之死的解释,我想这于情于理,怕是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面对婆卢火的这番质问,拔离速虽说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也不得不表示认同。
婆卢火接着道:“就算是判官问案,也不会不许人犯辩置一词,何况所涉案件事关重大。我们原先只以为绳果勃极烈就是杯鲁兄弟所杀,见了他面之后他必定无话可说,供认不讳,可事情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杯鲁兄弟坚不承认自己是杀害绳果的凶手。而且他还指认李靖是杀害绳果的真凶,如此一来,案情便不如我等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杯鲁兄弟从铁定的杀人凶犯,变成了杀人嫌疑之人。既是如此,咱们得兵部主事李靖大人,便也得和杯鲁一块儿受绑了。待奏明了皇上,查明了案件的来龙去脉之后,哪一个当斩,哪一个当释,到时候再做决定不迟,你说是也不是?”
拔离速本是个大老粗,脑瓜子反应迟缓,被婆卢火的几句话一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只是脸红脖子粗、吭吭哧哧地说:“这个……这个……怕是不妥……”
李靖也在一旁大声反对,并劝告婆卢火莫要受了张梦阳巧言如簧的欺骗。
婆卢火并不搭理他们,环视了四周的金兵将士,冲他们大声问道:“你们大伙儿都说说,我刚才所说的是也不是?”
周围的这些金兵将士大多只不过是奉命行事,到底眼前的这位驸马爷可否是杀害绳果勃极烈的真凶,谁也都是不明就里,如今见张梦阳口口声冤,见婆卢火对他也是有心维护,遂也都跟着起哄嚷道:
“对,将军说的是,我等赞成!”
“查明真相,莫要冤枉了好人。”
“把案情上奏皇上,由皇上秉公裁处。”
“绝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
张梦阳一看婆卢火把四下里的金兵将士都发动起来了,知道一场泼天大祸,已然是被自己消解去了一半,不由暗暗地松了口气,偷眼朝坐在树下的李师师望将过去,却见李师师这时候也正把一双美目朝他看了过来,悄悄地把玉手从罗袖中探出,冲他极其含蓄地挑了下大拇指。
收到了美人的点赞,张梦阳虽然心中得意,却也不敢麻痹大意,随即把胸膛一挺,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道:
“冤有头,债有主,人在做,天在看,身正不怕影子歪,婆卢火大哥,把我跟李靖主事两个人一块儿绑了吧,咱们当今皇上不仅圣明天纵,而且至仁如天,以他老人家的明察秋毫,相信一定不会冤枉了我的,也绝不会放过了真正的杀人凶手的。”
婆卢火走上前来拍了拍张梦阳的肩膀道:“杯鲁兄弟,用不着那样,我知道你对大金对皇上向来忠心耿耿,绝不致作出那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来。再说你还学会了一项来去无踪的神行法,只要你想跑的话,在这里的人即便是再多,也未必能拦得住你。如果你不想跑,弟兄们又何必拿绳索来招待你呢?”
张梦阳闻听这话,与婆卢火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说道:“哥哥这话说得不假,凭小弟如今的那手功夫,莫说是咱们这些莫逆之交的生死弟兄,即便是在百万军中,我也是来去自如。只不过小弟我问心无愧,又怎么肯就此远离了这是非之窠,那岂不是等于坐实了拔离速他们栽赃给我的莫须有之罪了么?”
说罢,张梦阳便不再说话,调整好了呼吸,然后陡地往高处里一窜,纵到了前堂的殿顶之上,立在檐角之处,低下头来冲着下面说道:“拔离速,李靖,睁大了你们的狗眼看着,要是我想跑的话,靠你们这点儿人能否制得我住!”
他的话音刚落,遂把身形一晃,点踏着庙里庙外的树梢,如一束光似地朝远处里闪掠而逝。
这一来,拔离速仿佛终于逮着了把柄一般,大呼小叫地嚷道:“不好啦,咱们上了那小子的当啦,竟让他就这么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将来见了皇上如何交代?”
忽然,拔离速转过身来,一把揪住了婆卢火的领口,一边摇晃着他一边嚷道:“是你放走了他,是你放走了他,咱们好不容易设下了这个罗网,都是因为你以致功亏一篑的。”
婆卢火一把将他推开了道:“他若真的是凶身的话,随时都能跑得掉,凭你我的本事,能拦得他住么?”
拔离速气急败坏地指着婆卢火道:“不管怎么说,反正就是你听信了那小子的胡说八道,然后放跑了他,这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想赖也赖不掉。”
婆卢火冷笑一声,并不理他。
拔离速转头对李靖道:“李靖,这一切你可是都看了个清楚的,并非是我拔离速强词夺理吧,待见到了皇上之后,咱们可得把亲眼所见的一五一十地告诉给皇上知道。”
他想着刚才张梦阳面对李靖的指责,反咬一口的同时,还打了李靖一个嘴巴,这李靖是说什么也要跟自己站到一条线上的,所以心中便起了拉拢之意。
哪知道李靖却是捋着颔下髭须,摇了摇头道:“眼见未必为实,想是由于我等先入为主,认定了他是杀害勃极烈的凶犯,迫得他气急败坏才出此下策的。此刻细想起来,我等实在是因为在诸般巧合之下,听信了尊夫人的一面之词,才导致了如此重大误判的。他并未如咱们想象的那样甘心认罪伏法,事情自然是还要再费一番周折的了。”
拔离速怒吼一声,骂道:“你这家伙是昏了头了,他当着这许多人指责是你杀死了绳果,你这会儿还在想着替他开脱,我看你是死有余辜。”
李靖道:“此言差矣,尊夫人的那些证词般般俱在,他就算想污蔑于我,那也是没人证没物证的一面之词,无伤于我的。”
拔离速气呼呼地道:“无伤于你无伤于你,他现今已经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我看只能把你捆了起来向皇上交差去了。”
婆卢火冲拔离速道:“你着急个什么,在一个月前派人前往金肃军搬取来的耶律护思不是还在咱们手上么?咱们是否冤枉了他,尽可听听护思的说辞。杯鲁和护思的女儿鬼混得久了,应该知道他的一些底细。听听他如何说,或许会有些益处。”
拔离速道:“那还废话什么,赶紧派人把护思那混蛋给薅了来啊!”
第六百零六章 醋坛子打得粉碎
婆卢火冷冰冰地道:“用不着你来操心,我已经派人去了,护思转眼即到。”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头上的树叶一阵簌簌地响,众人刚要抬头观看,只见一个人影“唰”地从树梢上跃下,落入了庭中。
众人把眼光齐刷刷地注将过去,见这人非别,正是刚刚如飞而去的张梦阳。没想到他离了这是非之窠仅只一转眼间,便又神兵天降般地回到了此地。
但见张梦阳手上拿着一根梅枝,其上点缀这几朵粉色妍美的小花,他笑嘻嘻地冲着大伙儿作了个揖,说道:“小弟刚刚去了趟梁山水泊,在鹰头嘴下的分水滩地方,折了一朵花枝回来,想要送给这位人世间最美丽的娘子。”m
说罢,张梦阳眼望着李师师,迈步朝她走了过去,把这朵点缀着几朵小花的梅枝递在了她的手上,同时微笑着告诉她说:“这是从你和香儿称赞过的那株梅花树上折下来的,你闻闻,可香呢!”
李师师把花枝接了过来,抬头看着他道:“多谢杯鲁殿下好意,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美的梅花。”
随即李师师把话锋一转,道:“女真人中难得有你这么重情重义的男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管别人怎么污蔑于你,你都是你,而不会变成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
张梦阳哈哈笑道:“多谢娘子美言,奸诈小人可以猖狂得了一时,但猖狂不了一世。上苍是不会保佑他们的。”
梁山泊距离朝城有好几十里地,就算是有快马骑乘,来回最快也得半个时辰,而且还得是在道路平坦的前提下。
而张梦阳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跑完了这几十里地,还折了一枝梅花为证,看来是所言不虚的了。
在场的不少人都知道,朝城附近少有梅花,远近梅花最多最有名的,便是梁山水泊以东较远的龚县、瑕县和仙源等处的红香梅。这种梅花在稍近些的梁山上也稀稀疏疏野生着一些。
而张梦阳自远处折来的那枝梅花,正是生长在梁山泊里的红香梅。显然他之所以要采下这枝花来,就是在向众人证明他刚才的确是到了水泊那里的。
张梦阳站起身来,回头对婆卢火道:“婆卢火大哥,世人如蝼蚁,所做的一切,都瞒不过高高在上的长生天。你现在就把我捆了去上京吧,把我交由皇上发落。我相信以皇上之圣明,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婆卢火走上前来拉着他的手道:“杯鲁兄弟,我本来也想要那么做来着,可是现在,我觉得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对婆卢火的回答,张梦阳已然是成竹在胸,但还是故作惊讶地问道:“哦,是么,这是为何?”
婆卢火道:“如果你果真不是杯鲁的话,如果绳果真的是为你所杀的话,这个地方你避之还唯恐不及,怎会顺利脱身之后重又反转回来?这不恰恰证明了你的问心无愧么?”
拔离速不服气地道:“什么问心无愧,我看他是惦记着这个美貌的娘们儿才是真的!”说着,他朝坐在树下的李师师伸手一指。
李师师一脸厌恶地道:“我又不认得他,用得着他来惦记么!”
道君皇帝赵佶看了看李师师,又看了看张梦阳,无可奈何地垂下眼来摇头叹息。
刚刚郭药师在场的时候,赵佶实已是害怕到了极点,因为这里的金人只当他们一行人是落难了的士绅大户人家,并不知道他的太上皇帝身份。可他在皇城紫宸殿里召见过郭药师非只一遭,倘若是被他认出自己的话,后果委实是不堪设想。
幸而从始至终,郭药师的精力都用在与张梦阳的唇枪舌剑上,并无暇顾及到他们这一群俘虏的身上。
待到张梦阳出手重伤了郭药师,拔离速命人把他抬下去救治,赵佶更是谢天谢地,那颗本来悬得高高的心,也终于稍稍回落了一些。
只是令他想不明白的是,眼前这个被人怀疑是杀害金国皇储的少年,分明就是那天夜里在分水滩上救了自己和师师性命的小恩公,而据师师所说,此人乃是老九德基的结拜弟兄,可德基向来深居皇城,怎地会跟这样的少年交结上的?
略一思索,赵佶便就想了起来,去年金国使臣娄室在汴京之时,巧遇了他们的失踪近一年之久的驸马爷纥石烈杯鲁,并把他带回了北国。就是在那时候,德基与这杯鲁更换了年贴,结为了异姓兄弟的。
而这件事情的起因,全是因为郭药师使蛮耍横,在街道上无缘无故地和人打架斗殴而起。
“听说郭药师和杯鲁在保康门内大打出手之时,师师当时也在场的,也不知此说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话,在那个时候,师师就已经和这杯鲁相识的。那么在他在分水滩上的出手相救,也并非是纯粹的出于巧合了。”
联想到张梦阳那来无影去无踪的飞行本事,他如果想要背着自己不知和李师师约会的话,实在是易如反掌,无人能够阻拦,也无人能够察觉。说不定这段时间来,这位杯鲁驸马一直都如影随形地缠在师师的身边,只不过一切都瞒着自己不知道罢了。
想到此处,赵佶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再一看李师师望向张梦阳的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心里的醋坛子登时被打得粉碎,如果不是如今这阶下囚的身份,令他心存顾忌,只怕即刻便就发作了起来。
赵佶刚刚把张梦阳与婆卢火等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知道眼前的这位杯鲁驸马,是在两个月之前发生的清河攻城战中,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的,去向不明。“他去了哪里,这还不是明白着的事儿么?定是跑到朕的身边偷香窃玉来了。”赵佶满心醋意地暗忖。
“亏了我这么宠她疼她,她竟背着我做出了这等事来,等回了京城,定当好好地责问一下这贱人,狠狠地抽她一顿鞭子,方能出了朕胸中的这口恶气。”
虽然赵佶是越想越愤,但眼看着四下里全副武装的金兵,哪里敢便就发作出来?无奈之余,只得紧咬着牙齿默默地隐忍。
张梦阳冷笑道:“拔离速,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重色轻友,把一个麻脸婆当做了世间罕有的东西,便以为世上的男子全都是跟你一个德行么?实话告诉你,好色的男人所在多有,无耻的男人却只有你一个。”
说罢,张梦阳身体发动,蓦地瞬移到了拔离速的跟前,抬起手来左右开弓,清脆响亮地扇了他的两下嘴巴,然后又倏地向后退回原地去了。
拔离速被张梦阳先骂后打,心中虽然恼怒,但也知道理亏,可若就此忍气吞声了下来,又觉得在众多将士面前有损颜面,因此也就硬着头皮摘下了腰间的马刀,嗷嗷叫了两声,做势朝张梦阳挥砍过去。
张梦阳喝道:“怎么,知道自己理亏了,这就想要杀了我灭口么?”随即晃动身形,与拔离速周旋了起来。
拔离速虽然高大威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毫不畏死,可论起单打独斗的本事来,顶多也就是辽东五虎的水平,与丑八仙诸人更是相差甚远,若不是麻仙姑别有用心、甘为妾妇的话,凭拔离速的本事想要控制住她,其实是比较困难的。
此时的张梦阳已今非昔比,在身法快捷的基础上又得了大延登的点拨,丑八仙等人尚且奈何他不得,拔离速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第六百零七章 护思的小算盘
仅仅几个回合下来,拔离速便又已挨了四下嘴巴,两只眼睛上也分别挨了一拳,被打成了一对熊猫眼,看上去甚是狼狈,也甚是滑稽。
拔离速两眼中拳之后,痛得眼泪直流,视力因此难免受限,张梦阳趁机夺下了他手上的马刀,又连抽了他几下嘴巴,一拳捣在他的鼻梁之上,打得他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拔离速此时已知道自己的本事与他相差甚远,这一场打斗周旋,对张梦阳而言纯粹变成了猫耍耗子的游戏消遣,于是便开口想要罢斗认输。
可这时的张梦阳哪里肯轻易饶他?打定主意要他出尽洋相方肯收手。
又是几个回合下来,拔离速已经是鼻青脸肿,头发散乱,张梦阳又在他的裆部狠踢了一脚,恨不得一脚踢废了他,把他变作第二个廖湘子,让他下半辈子空守着麻仙姑而无能为力。
幸亏拔离速反应机敏,赶紧地把双腿一夹,腰身往后弓成了个虾米,这才没有伤得太过厉害。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把个拔离速疼得弓在了地上,翻来覆去地滚个不住,口中嗷嗷地学起了狗叫来。
就在这时,托鲁泰带着一个人从前堂走进了这所大庭院里来,看到在地上痛得翻滚来去的拔离速,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看了看在一旁怡然自得的张梦阳,猜测到眼下的情形已生出了变故,便也不敢多说什么,领着那人来到了婆卢火与谋良虎跟前道:“二位将军,末将已把金肃军防御使耶律护思给带了来了。”
张梦阳也已看到了护思跟随着托鲁泰来到了这里,从刚才拔离速与婆卢火的对话当中,他知道护思此来,必是受了他们的胁迫或者怂恿,为自己的假杯鲁身份做一旁证的。
张梦阳心想他再怎么说也是莺珠的老爸,将来莺珠为自己诞下了麟儿,他还是自己孩儿的外公,对他不可缺了礼数。
想到此,张梦阳冲着耶律护思一揖到地,口称:“孩儿杯鲁,见过泰山大人。”
护思先是皱着眉头犹豫了一瞬,然后就毅然走上前去,一把将张梦阳扶住了,说道:“贤婿别来无恙,莺珠现在哪里,你们都还好么?”
张梦阳站直了身子答道:“回岳父大人的话,莺珠被我安置在了北边,此番南征,并未随我一同南来。她在北边住的是雕梁画栋,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伺候她的丫鬟姬妾少说也有数十,岳父大人只管宽心便是。”
耶律护思闻言甚是欣慰,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就知道跟着你,不会有她的苦吃的。”
张梦阳察言观色,看到护思不像是来此跟自己为难,神色之间反倒对自己颇有亲近之意,遂也就稍稍放下了心来,暗暗地估摸着接下来的事情,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
他哪里知道护思在来此之前,一路之上思想反反复复地起了多少次变化。
护思刚开始接到绳果的死讯,只以为是金人崛起迅速,攻辽攻宋之时杀戮过重,几乎把全天下的人都得罪遍了,杀害绳果的必是为国复仇的汉人或者契丹勇士。仟千仦哾
及至后来与其他的契丹部将分析,觉得绳果也有可能是死于金国内部的权力之争。待得拔离速的使者感到之后,他才听说杀害绳果之人,原来竟是自己的那位宝贝女婿。
按着拔离速的打算,是想要护思从西北启程急速赶望中原,前往证实张梦阳的身份之可疑,给他提供个将功赎罪之机,以免将来受了张梦阳的牵连,致使身家性命不保。
护思乍听之下,知道事态严重,倘若查实了张梦阳就是杀害绳果的凶手,就连金国的当今皇上吴乞买都保他不下,况且他的身份一向可疑,连自己都难以说清楚他这位驸马爷到底是真是假,若追究起来,自己和女儿恐怕都得大受牵连。
在护思看来,为今之计,只有赶紧地与他撇清关系,在拔离速的安排之下证其身份不实,以请求将来能获得个宽大处理,留得一条命在。
可是在来中原的路上,护思猜测这件案子不惟重大,而且疑点重重,假如真的是自己的贤婿下的杀手,那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要知道,自己的这位贤婿既是金国多保真公主的驸马,又是金国皇帝吴乞买的私生子,绳果之于他,既是叔伯兄弟又是大舅哥,他们之间的关系乃是亲上加亲,又不曾风闻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实在是想不到他能有什么杀人动机来。
可是换一个角度考虑的话,他是当今皇帝吴乞买的私生子,而绳果乃是上一任皇帝阿骨打的儿子,对于吴乞买来说,他自然想来是更希望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储,做谙班勃极烈,将来继承大统,登上大金国皇帝的宝座的。
于是乎问题来了,如果做掉绳果的话,吴乞买能顺利地更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储么?如果可以的话,杯鲁作为他的私生子,又有几分把握能够当上大金国皇帝?
经过翻来覆去的一通分析,护思判定杀害绳果的主谋,或许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吴乞买也说不定。
如果主谋真的是吴乞买的话,就算那绳索果真是死在了自己贤婿的手上,自己的贤婿也未必就会因此丧命,吴乞买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地替他开脱,尽力保全于他。
可是若是按着拔离速的点拨,指证自己的贤婿并不是真正的杯鲁,而是一个冒牌货,并且这一指证又能得到证实的话,吴乞买杀起他来可就没什么顾忌了。
想明白了这点,耶律护思颇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知道只要保得了张梦阳的一条命在,自己父女在金国便算是有了个结实的靠山,倘使张梦阳被整倒了整死了,自己父女今后在金国也绝对不会有立足之地。
因此,护思打定主意,待得真正到了对簿公堂之时,绝对不能站在拔离速一边对付张梦阳,反而应该竭尽全力地证明他就是杯鲁,是如假包换的杯鲁,在这个世上只就他这么一个纥石烈杯鲁,根本没有所谓的真假杯鲁之分,所谓的真假杯鲁,压根儿就是自己贤婿的仇人整出来的无稽之谈。
可夜间在驿站里下榻歇息之时,护思不禁然地又想,虽然自己在公堂之上可以不计后果地力证张梦阳就是杯鲁,可照拔离速等人的猜测和坊间的传言来看,真假杯鲁,还是有一半的可能是事实的。
如果真如拔离速等人的所说,张梦阳乃是杯鲁长得一模一样的赝品的话,那么真杯鲁又是个何等样人?他如今人又在哪里?
这个猜测如果成立的话,护思以为,答案或许就只有这位假驸马张梦阳能够说得清楚了。
……
经过个把来月急匆匆的赶路,耶律护思在拔离速所派之人的押解之下,终于来到了正在围城汴京的斡离不的军中。
只是这时候拔离速已奉命与婆卢火、谋良虎等人带兵向东前往朝城去缉拿真凶去了,因为驻在那里的金军得到讯息,说是杯鲁驸马可能在梁山水泊里落入了贼寇之手,命在旦夕,需要即刻派员赶望营救。
得了这个消息,耶律护思又在金军将士的裹挟之下,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朝城。
到了朝城之后,拔离速接见了他两次,果然拿厉害的言语把他吓唬了一通,告诉他所谓的杯鲁如今身犯重罪,罪在不赦,他护思与此杯鲁旧有瓜葛,论亲还算是他的岳父,因此只有将功赎罪,才能免去一门老小的受其株连。
第六百零八章 岳父大人的故事
护思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但面对拔离速的威逼利诱,只做出唯唯诺诺之状,略问了些案发的情由,便答应把所知的有关杯鲁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绝不敢有丝毫的隐晦。
得了他的这等回答,拔离速甚是满意,命人拿出笔墨纸砚来,令护思把所知的杯鲁情状全都写将出来,以作为呈堂证供。
随即拔离速命士卒守护在护思住所的左右,不准其随意出入,只令其安心默写供词,直是形同软禁。
护思见此情形,心下更是惴惴不安,更加觉得自己一家老小,实是与张梦阳同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同呼吸,共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护思在如何下笔措辞之上,实在是大费脑筋,把几页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也拿不定个准确主意。
两天之内,谋良虎、婆卢火等人也先后来见过护思几次,护思但与之虚与委蛇,只说事关重大,定会把所知详情,写成密奏,直接上呈天子御览,他人所问,一概不知。
婆卢火等人见他是这个态度,都猜不透他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但他既把皇帝抬了出来,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由于所涉案情极为重大,护思又是个极其重要的人证,因此婆卢火为了不使其受到干扰,也分派了一些亲兵来此,名为协同拔离速亲兵看守人证,实则是对护思暗中进行保护,既防止他在这种特殊时候受人逼供,也防止他会暗中受人陷害。
这日护思悠悠然地喝了一壶茶,写了几页纸,觉得身陷囹圄,前途渺茫,不由地坐在硬板床上长吁短叹起来。
正在他紧锁眉头,愁闷不堪之际,突然一队金兵闯将进来,硬是把他拉拉扯扯地带进了吕祖庙里。
及到了庙中一看,才知张梦阳已然身在此处,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而拔离速则两手捂着裆部,痛苦地把身子蜷曲成了一团,口中嗷嗷地怪叫不止。
以耶律护思之精明,在此情形之下,立马就料定了刚刚在此发生了什么,还看出了自己这位贤婿似乎已经占尽了上风,稳稳地控制住了庙中的局面。
此刻,护思亲热地拉住张梦阳的手道:
“贤婿,你我分别之后,大事频发,我对莺珠你们两个一直都甚是惦念,今日看到你安然无恙,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下来了。”
说着,护思的眼中竟还或真或假地挤出了两滴眼泪来,弄得张梦阳心中也是伤感满怀,感触良多,便也握着他的手道:
“岳父大人不必难过,如今朝中欲要陷害我者甚多,等过了这道坎儿,我就上奏皇上,把你调来到内地,在燕京、河北一带做个节度使便了,在把莺珠也接到你的身边来,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张梦阳既知他不是受人指使来跟自己为难的,便立即对他以高官厚禄相许,并还提及他的宝贝女儿,给他描绘处一副养尊处优,天伦之乐的图景,好把他这枚棋子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上。
护思听了他的话后,连连地点头说道:“好,好,一切全凭你的安排,只要能时常地见到你们之面,就算给我做个平头百姓,我也是心满意足的了。”
张梦阳笑了笑道:“岳父,拔离速将军约你来此,想来也是跟绳果大哥的案情并我的身世有关的吧,你是个聪明人,就把你所知道的,尽情地给大伙儿吐露出来吧。在这里的都是我大金骁勇善战、明辨是非的忠勇之士,你今日所说的话,在场的所有之人,都是可以给你当个见证的。所以你只管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便是,不要有任何顾忌,不管是远在上京的皇上,还是这些近在眼前的将士,他们的眼睛,全都是雪亮的。”
护思点头道:“这个我理会得。”接着,护思对四下里的金军将士拱手作揖,开言说道:“护思本是契丹人,忝列大辽皇族之后,乃天皇帝阿保机的嫡系子孙,虽然自恃精明,然而昧于大体,不识天命,对大辽素秉忠心,而不识天心已移,负隅顽抗,以致大乱滋昏。及至屡战屡败,后又北连乃蛮,南结西夏,意图挽狂澜于既倒,与大金顽抗到底。
“这时候,是杯鲁殿下从旁劝谏,为我述说天下大势,使我认识到大金将兴,大辽必亡,乃是长生天既定的历数,使我认清了大金皇帝德膺符运,平定区夏,乃是长生天赋予的职责。一席话,说得我是拨云见日,茅塞顿开,终于使我放弃了顽抗到底之心,率土来归,移昔日忠于大辽之心,忠于我圣文神武的大金国皇帝陛下。
“此举使得西土不少城池得以完聚,众多百姓免遭兵燹荼毒,倘若两国在西京道剩余数州兵戎相见的话,不知又将有多少契丹和女真的健儿,将要倒在刀剑之下,血泊之中了。而这一切终究没有发生,皆是拜了杯鲁殿下当初的一席话之所赐。”
“张梦阳心中暗笑,心说:“哪有的事儿!我这老丈人要论起编故事的能力来,可真是一等一的好手。”
耶律护思继续说道:“杯鲁殿下对我的那一番敦敦告诫,至今言犹在耳,恍如昨日。杯鲁殿下对大金的忠诚,对大金将士性命的爱护,使我感铭肺腑,我以为一员统兵的将帅,在狭路相逢的两军战场上,不仅要有一往无前,不畏牺牲的勇猛,也要有关爱士卒,体贴下情的慈心。那时候的我,对杯鲁殿下所知不多,但在对我的那一席谈话当中,殿下对大金军将士之爱护,对大金国只耿耿忠诚,却是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周围的将士把这话听耳中,心中都道:“原来杯鲁驸马还是这样的人。”因此人人心中,都对这位生性风流的驸马爷,多了一份敬爱之心。
护思继续说道:“往岁大金军既克中京,不才与萧得里底护驾延禧狼狈逃往鸳鸯泺,绳果勃极烈并行军招讨完颜杲元帅统领偏师绕小道径往袭之,不才与得里底在中道设伏以待,我与得里底兵多,而绳果勃极烈与完颜杲兵少,又兼萧得里底那匹夫无耻使诈,在山道偏狭之处埋设伏兵多处,上下以强弓劲弩阻击他们,因此绳果与完颜杲进攻得并不顺利。
“他们二人撤退之时,萧得里底布置在外围的骑兵又自林中突出阻挡,混乱之中,绳果勃极烈不幸与大队走散,带着几十人的亲兵往南向天岭方向撤退,是不才率领五千人马尾追勃极烈不舍,在一处小山丘处追上了他们。绳果勃极烈手下的那帮亲兵,与你们在场的诸位一样,都是女真强兵中的精勇之士,他们虽只几十个人,但个个都是人如虎,马如龙,面对我的五千追兵竟然毫无惧色,反身奋勇拼杀。
“说来的确是惭愧得紧,虽然我对自己手下的五千骑兵之战力向来自负,可面对几十个大金将士,数次围剿冲锋却是连连败北,非但没能伤得了绳果勃极烈他们一根汗毛,不才手下的精兵若是损失了一二百,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不才手下的众多兵将,在面对绳果勃极烈的反扑之时,居然一度出现了溃退的迹象,亏得我率领挥起长槊来砍杀了二十余欲反身奔逃的士卒,这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绳果勃极烈趁此机会,带领十几名勇士撤退到了山丘之上,利用地势之高,结成了环形之阵,又四面开花地朝下俯冲了十余次之多,把我那数千辽军将士杀了个死伤惨重,尸横枕藉。
“但是,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就这么着我一直在山丘之下督战强攻,直直损失了两千多人之后,方才勉强将那小山丘拿下。
“诸位弟兄们,请你们试想一下,我平日里自恃天下无敌的五千多精兵强将,面对几十个大金军将士,仅只一仗就被打很损失过半,我当时的心境,真的是五味杂陈,既有羡慕,又有害怕,既有痛心,又有愤恨,那种情绪之复杂,真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也。
“不才当时拍马跑到了山丘之上,看到只剩下了绳果勃极烈和六个将士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那里,他们浑身上下遍体鳞伤,鲜血将他们的战袍尽都染成了赤红之色,尤其是绳果勃极烈,身上的牛皮铠甲中满了箭矢,远观犹如是刺猬一般。
“他的脸上也满是鲜血,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相似,在绝境之中仍还透露着果敢不屈。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单只看到绳果勃极烈的那副眼神,都几乎要让我怕得拨马而逃了,得亏了我当着那许多军校,顾及脸面,强自按奈下心头的恐惧,没有做出那等名誉扫地的举动来。
“绳果勃极烈虽说只剩下了亲兵数人,但那几个亲兵在勃极烈的带领之下,却是视死如归,毫无惧色,不才正准备开口问他们投不投降的时候,勃极烈的一个亲兵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刀来,突地插进了他自个儿的腹部,哈哈地狂笑了几声,倒地气绝而亡。剩下的几名亲军将士,也都接连如他这般地自刺身死。仟千仦哾
“仅剩下了绳果勃极烈的时候,他也如那个亲兵一样从靴中抽出了短刀,冷冷地盯着我说道:女真将士,战死沙场的所在多有,力屈投降的从无一个。说完,他把短刀刀尖对准了腹部,随即便要刺下。
“说实话,面对绳果勃极烈这样豪气干云的天下第一勇士,我护思真的是打从心眼儿里佩服得很,幻想着我的手下若能有他和那些亲兵一样视死如归的忠勇之士,那该当是何等的让人欣喜快慰。
“但我也知道,绳果勃极烈那样的奇男子,是无论如何也沦落不到为我护思尽忠效力的,既然那样的奇男子不能为我所用,留下了他来,便只能成为大辽的一个梦魇了。因此对他的自戕,当时我只瞪大眼睛看着,并未做出任何阻拦的举动。”
第六百零九章 杯鲁殿下命系于天
护思接着说道:“可就在这紧急关头,从横向里飞过一颗石子,猛地打在了绳果的短刀之上,把他的短刀击得脱手飞出。一个人影紧接着扑了上去,将绳果勃极烈扛在了肩膀之上就朝山丘之下狂奔,快逾奔马。
“当时不才和在场的大辽将士全都骇了一跳,浑没想到到了事情末了,居然会是这么个结局。待大伙儿反应过来之后赶忙奋起直追,朝着那救走绳果之人冲了过去。
“弟兄们,你们想那援手绳果之人虽然奔跑得快,可他究竟是两条腿的人,就算他能快得过四条腿的马去,又怎能有马的持久耐力?跑出了十几里地之后,终究还是让我们给追上了。你们可知冒死相救绳果的是哪一个么?”
对于他的如此一问,有些人已经料到他说的是哪一个了,但大多数人尚还沉浸在他所讲述的金军的勇猛之中,未暇细思。
见四下里的金军将士看着自己并不作答,护思把嗓音略略提高了一些,郑重其事地说:“或许弟兄们当中已经有人猜想到了,当时冒着性命不要,拼死把绳果勃极烈救下了的,就是眼前的这位纥石烈杯鲁殿下。”说着,把掌尖朝张梦阳所立之处一指。
此话一出,金军将士当中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伙儿纷纷把目光从护思处转注到张梦阳的身上,有的还交头接耳,谁的心中都是一般的心思:“原来杯鲁曾在乱军之中救过绳果一命,绳果是多保真公主的亲哥哥,也就是杯鲁的大舅哥,绳果有难,他自是要出死力搭救于他的。”
与此同时,大伙儿还想到了一事:“既然杯鲁不顾性命地相救绳果,那他们兄弟俩的交情自是过命的了。既然他们之间有此交情,杯鲁又怎会下手害他?”
此时的张梦阳虽说面无表情,对岳父的所说既不表示认同也不表示反对,心中却是默默地暗笑,对岳父的巧妙构思又点了一个大赞。
李师师对护思的话却是不免怀疑:“以他的身法之速,寻常的马匹哪里撵得他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护思的脸庞,通过护思的这张脸,试图推想出她女儿的样貌来,在脑中勾勒着小郡主,那个跟她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女孩儿的大致模样。
只是她哪里知道,小郡主耶律莺珠身材相貌随母多而随父少,她在这一厢情愿的想法之中还原出来的小郡主形象,与真实的小郡主相貌相差之远,不可以道里计。
张梦阳想,既然岳父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开脱自己,捏造出了这么一篇大好故事来,自己当然也要趁热打铁,全力配合他演好这出双簧,反正绳果已死,就算是把牛皮吹上了天去也是死无对证,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梦阳抬起头来,面带戚容地说道:“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至今想来仍还如在眼前,只是想不到,我绳果大哥今已遭人陷害,骤然做古,与我阴阳两隔,今生永无再见之日,这怎能不令我杯鲁悲痛万分?”
说着,张梦阳双拳紧握,眼眶中泪光闪闪,泫然欲泣,令人看在眼中越发觉其无辜可怜。
护思又道:“杯鲁殿下身法之快捷,为当世所仅见,虽然陷到了重围之中,但他若是想要独个儿脱身的话,原也不会怎么困难的,但他始终护持在绳果勃极烈的身旁,与攻上前来的大辽将士奋力格挡,一副与绳果勃极烈同生共死的架势。
“不才手下的将士们被杯鲁杀死杀伤了数百,他见大辽将士稍有退却,便抱着绳果骑到了一匹夺来的黑马之上,打马又向远处里跑去。我手下的将士们便又在后面紧追不舍。最后,杯鲁殿下见始终摆脱我们不过,只好用索子把绳果绑在了马鞍之上,自己跃下地来,用大槊的倒柄在马屁股上一戳,那马受痛,便一声长嘶甩开四蹄飞奔而去,他自己则留了下来阻挡紧追不舍的辽兵辽将。
“待到杯鲁殿下力屈倒地之时,他的浑身上下满是刀枪剑伤,几乎只剩下了半条性命。就这么着,杯鲁成了我手下的俘虏,被我带回了大营里去。而绳果则在马匹黑马的驮载之下,跑了个无影无踪,不知去向。我恼杯鲁坏了我的大事,心中愤恨不已,岂能让他轻易就死?命人把他带回了大营之后,命令随军郎中给他调治伤势,打算着救他活转过来,再把诸般酷刑挨个儿不剩地施用在他的身上。
“杯鲁虽是不如绳果身份贵重,不如他在大金国有着皇储的身份,但他毕竟也是功臣之后,还是多保真公主的驸马,身份地位自也不俗。故而,我把他交给别人看守放心不下,遂命小女莺珠负责带人看管于他。”
护思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道:“谁曾想,我当初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措置,到后来结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姻缘,小女莺珠佩服杯鲁殿下的忠勇了得,居然对他萌生了爱慕之念。那时我对女儿的心思很是不以为然,觉得杯鲁虽在大金国身份贵重,可彼时只不过是个即将遭受刑戮的囚徒而已,岂能与她大辽郡主的身份相符?
“可俗话说儿女大了不由爷,小女为了搭救垂危的杯鲁殿下,动用了当时军中最好的神医,汇集了军中各类上好的内服外用之药,终于救得杯鲁殿下活转了过来。所以,我才最终明白杯鲁殿下命系于天,非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杀害得了的。
“再到后来,小女为了相救杯鲁脱离我的掌控,背着我毫不知情,私自把杯鲁给放跑了,她害怕我会责罚于她,遂也跟着杯鲁一起跑了。当时这事儿把我气得简直七窍生烟,暴跳如雷,恨不能把杯鲁和那小贱人一块儿抓回来乱棍打死。”
“我也曾派人四下里追踪搜索,可终也没能寻到他们两人的下落,到得后来才知,杯鲁竟是带着小女跑回到大金国的上京城会宁府去了。如今想来,这一切似乎都有上天命定的安排似的,小女幸亏随了他及早投奔了大金,否则到后来国亡家破,终也不免流离失所,依落无着。
“就连不才耶律护思,也靠着杯鲁殿下的举荐,得了个金肃军防御使的职衔安身立命,同时也为大金守备西陲,勉效微劳。说来这一切,都是拜杯鲁殿下宽大能容,大金国皇帝厚泽深仁所致呢!”
护思说到这里,转过身来对张梦阳道:“贤婿,你把胸背袒露了出来,让人见识下你舍命相救绳果勃极烈之时所救下的刀枪之创吧,也让大伙都知道下我耶律护思所言不虚。”
张梦阳“嗯”了一声,将上身的内外衣衫尽行褪下了,光着膀子站在那里,前胸后背上,一道道的刀剑伤疤或竖或斜地映入众人的眼帘,让人看了触目惊心。仟千仦哾
这些刀剑之伤,一部分都是辽东五虎的杰作,一部分是在天开寺外,杯鲁打晕了他之后,在他的身上有意地划刻留下的。护思虽未亲见过张梦阳的这些伤疤,但曾听小郡主说起过他的伤势,知道他的身上必然金疮疤痕甚多,所以才让他袒露出胸背来,给自己方才所捏造的故事,提供一个完美无缺的见证。
可是周围的金兵将士哪里晓得这其中的蹊跷?只认为他身上的这诸多旧伤,真的是当初舍身相救绳果之时留下的,因此人人感慨唏嘘,对这位副元帅的忠勇赞叹不已。
李俊把这一切瞧在眼中,心中更是把这位把弟高看了一眼,他向来最佩服轻生重义的好汉,他把护思的话听在耳中,又把张梦阳这满身的疤痕看在眼里,对这位把弟,当真是打心眼儿里敬重起来。
第六百一十章 杯鲁殿下杀人,绝无可能!
李师师对他的这一身疤痕是早已经见惯了的,可是当初只听他说是被仇敌追杀之时所留下的,而今听了护思的讲述,又听他说这些伤疤是为了搭救金国的皇储之时留下的,心中不禁起了一层模糊的疑云,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但又认为张梦阳先前有欺骗自己的可能,因此芳心中隐隐地产生出些许的不快。
赵佶则是被他这一身的“荣光”给惊得呆住了,他自幼生长在深宫之中,妇人之手,虽也常听人讲起一些疆场上奋勇拼杀,性命相搏的故事,单那终究只是闲来听听而已,觉得那种事情距离自己遥远得很。
况且他在朝堂之上接见的有功的将士,多是履带朝服,衣冠齐楚,根本不曾见过他们作战之时所留下的刀箭之疤痕,因此张梦阳身上的这些“光荣”印迹,对他而言委实是平生所仅见,心中不由默默地自忖:“鞑子兵将果然都是不怕死的狠角色,难怪我大宋禁军在他们跟前连战连败,疆土连州跨郡地失陷了。假如人人都能如他这般勇于格斗拼杀,禁军的战力岂能会如此之差?”
护思见火候已经拱得差不多了,便接着说道:“各位女真人的勇士们,各位大金国的英雄们,请你们试思,杯鲁殿下与绳果勃极烈既是郎舅至亲,又曾不顾性命地于千军万马中搭救了他,反害得他自己在辽国军中做了许久的阶下之囚,几乎性命不保,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好汉,这样的一个难得的忠勇之士,他怎会做出杀害绳果勃极烈的悖逆之举呢?”
护思说罢之后,金兵之中又起了一阵骚动,开始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地交头接耳,嘀嘀咕咕,随后就逐渐变得有些群情激奋起来了,纷纷出言要为张梦阳讨还公道。
“d说得对,杯鲁殿下绝不会杀害绳果勃极烈的!”
“定是有人要陷害杯鲁殿下,赶紧地把这个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谁不知道绳果勃极烈视杯鲁殿下为亲弟,杯鲁殿下视绳索勃极烈为亲兄,说杯鲁殿下杀人,绝无可能。”
“杀害绳果勃极烈的另有真凶,赶紧把那人挖出来,还杯鲁殿下一个公道!”
婆卢火往居中一站,高举双手,示意周围的军士们肃静,四下里的群情激奋方才慢慢地平伏下来。
婆卢火待大家的喧嚷稍歇,便开口说道:“弟兄们稍安勿躁,冤有头债有主,到底是哪一个杀害了绳果殿下,目前尚是无人能说得清楚。只因近来杯鲁殿下遭受了奸人的追迫,下落不明,也正是在他为人所制的这段日子里,绳果殿下不幸殒命,污蔑杯鲁殿下行凶之论也随即甚嚣尘上,这其实都只不过是一种巧合罢了。
“刚才我细细地推想了一番,觉得这事情不唯巧合,而且也是蹊跷得很。大家也不妨想一下,有没有可能胁迫软禁杯鲁殿下者,与杀害绳果殿下者乃是同一伙人呢?他们先行把杯鲁殿下引开,使得他消失在咱们大伙儿的视线之内,然后又动手杀害了绳果殿下,而后把杀人的罪责一股脑儿地扣在了杯鲁殿下的头上。
“杯鲁殿下既是在他们的软禁之中,自然也就不知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也自然就无由为自己申冤辩解了。在此情形之下,奸人们再把栽赃诬陷之辞对准了不知身在何方的杯鲁殿下,给人一种杯鲁殿下畏罪潜逃的迹象,于是乎,所有人便都在悲愤之中,理所当然地认定杯鲁殿下即是杀害绳果之真凶无疑,根本来不及识别这其中的真假。”
婆卢火转头对张梦阳道:“杯鲁兄弟,直到现在,大伙儿都只顾着指责你杀害了绳果,却是没一个人问你这两个月来你都遭遇了什么,现在你告诉哥哥我,究竟是谁把你从清河挟迫了去的,我相信这个人,一定是和绳果之死有着莫大关联的。”
听婆卢火这么一说,张梦阳心中一动,也意识到他的这番见解极是合理,或许杀害绳果之人,还真与哈巴温那番佬有些关系呢。而哈巴温是刘豫那厮的同谋一党,杀害绳果的主谋,会不会就是刘豫其人呢?
张梦阳道:“哥哥,在清河把我劫走,跟我为难之人,乃是河湟前唃厮啰国的宰相,名叫哈巴温。大宋灭了他的国家,十几年来他一直都处心积虑地想要复国,为此他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那老家伙说来也曾对我有些恩惠,只是恢复之计不得其法,致使十年努力,犹如竹篮打水,不见半点成功。此番他之所以与我为难,是为了讨好刘豫那厮。”
“刘豫刘彦游?”婆卢火疑问道。
“不错,就是那个老匹夫。”张梦阳点头应道:“按那老匹夫的说辞,刘豫那厮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要借着咱大金之力,取代奉天承运的赵官家,登上中原皇帝的宝座。他担心咱大金不会如他所愿地相助于他,所以才把想要我掠在手中,当做人质的。
“替他个老匹夫干这坏事儿的人,就是那个哈巴温。刘彦游答应哈巴温,只要是事成之后,他如愿地当上了中原皇帝,就把大宋占据的河湟之地吐出来,还给哈巴温恢复国家。刘豫画了如此大的一张饼给他,那哈巴温也就甘做鹰犬,供其驱使起来了。”
一旁的李靖说道:“这就是了,想要嫁祸陷害杯鲁殿下的,定然是刘彦游无疑。试想我大军之中将帅众多,且其中多有功夫手段不如杯鲁殿下的皇亲国戚,他不冲着那些人下手,而专门挑选了与杯鲁兄弟为难,可见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杯鲁来的,这是他们有意地给杯鲁做下的套。在咱大金这边肯定也有与之相互应和之人,这个人是谁,我想大家都应该心中有数的吧!”
说着,李靖把眼睛瞟向了还在地上呻吟呼痛的拔离速。
随着李靖的这么一说,众将士也都把眼光望向了拔离速。
张梦阳见李靖颇识时务,于此情形之下反正归顺了自己,心里对刚才打了他那两下嘴巴略感歉然,于是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李靖大哥,你说的不错,被别人所收买,处心积虑地想要谋害我的,便是这位现任都元帅府元帅左监军的拔离速。真凶既然显了原形,咱哥儿两个也就用不着继续相互污蔑了。李大哥,小弟刚才怒气横胸,多有冒犯,现在你就把那两下巴掌打还给我吧!”
李靖道:“杯鲁兄弟这是说的哪里话来,虽然你打了我两下,但我在刚才是非不明之际,也曾助纣为虐地帮腔针对过你,咱两个便算是扯平了,两不相欠了吧!”
张梦阳笑道:“这怎么可以,亲兄弟明算账,咱女真人之所以战力无穷,靠的便是赏罚分明四个字,对的该赏,错的该罚,哪里来的什么两不相欠之说?”
说罢,张梦阳抬起两手来,一左一右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啪啪”两声极是清脆,可见用的力道颇为不弱。
“杯鲁殿下,你……”李靖见他如此,心中颇为不忍,原本藏在心里的那丝怨恨之意,也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道鼻血,顺着张梦阳的鼻孔流了下来,很快便越过了嘴唇,淌到了下巴上。
张梦阳没事儿人一般,又走到了拔离速的跟前,低着头看着他道:“其实,我和拔离速大哥也没什么大的过节,我也知他其实是个最耿直不过的汉子,若不是受了外人的愚弄,他也不至于会跟我反目成仇的。”
李靖道:“殿下,拔离速新近刚纳了一个汉人女子为妻,这女子深居简出,来历不明,我看拔离速陡起变化,或许跟这个女子不无关系。”
第六百一十一章 一石二鸟之计
婆卢火道:“我也觉得,自从那个姓柳的女人出现了之后,咱大金国朝野似乎都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当中。从绳果的死,到大伙儿全都疑心是你害死了他,这中间都能看到拔离速在不停地上蹿下跳,大家还都以为你和拔离速两个向来亲近,他之所以这么做,定是拿到了你杀死绳果的确凿证据,颇有些大义灭亲的味道在里面呢!”
张梦阳道:“哥哥你有所不知,那个姓柳的女子,有个外号叫做麻仙姑,乃是在中原臭名昭着的丑八仙里的一号人物。另外几个说是她的兄弟,其实都是跟她一块儿滚床单的姘头。
“那几个无良的王八也把她当宝贝一般哄着供着,各种腥臊恶臭的事儿什么都干得出来,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简直连畜生都还不如。
“本来兄弟我也不曾跟他们有什么仇怨,只因他们贪财好货,去岁受了耶律延禧那厮的收买,处处与我为难,时时想要置我于死地。真的是岂有此理!”
婆卢火道:“原来这贱人是丑八仙里的麻仙姑。去年在咱们上京城里大闹皇居的孙采和与侯国舅,不就是他们丑八仙里的人物么?”
“不错,哥哥说的是。”张梦阳道:“只因那孙采和与侯国舅大闹皇居,惊了御驾,海东青提控司的人将他们二人捉住,碎尸万段,麻仙姑就此失去了两个老公,把她心疼得无可如何,所以,她就把这笔账算在了小弟我的头上,竭尽心思地想要了我的性命,为她那两个死鬼老公报仇雪恨。
“也是小弟我太过大意,想不到那烂女人和拔离速勾搭上了之后,拔离速会对她用情如此之深。在通过一场打斗俘虏了麻仙姑之后,没有当即杀死她,出于弟兄间的义气,我还把她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拔离速,这才给她兴风作浪提供了机会。
“这拔离速大哥向来就是个无脑残,大概是让那臭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失去了主意了,这才落入了她的彀中,被她当成了一枚棋子来使用的。其实他也是个无辜可怜的家伙!看他这痛苦的模样,可能我刚刚那一脚把他踢得不轻,要不,让人把他也抬了下去,请随军郎中也给他看看吧。”
婆卢火不以为然地道:“可怜他干么,让他吃点儿苦头,也是罪有应得宝应,莫要管他!”
众人见张梦阳对李靖和拔离速两个以怨报德,心中都对他甚是感佩,愈加不相信杀害绳果的凶手会是他了。
正在这时,突见金兵队中有两个人扭打了起来,又将众人的眼球一下都吸引了过去。
婆卢火喝问:“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在那里混闹?”
将士们往两边一闪,把两个打斗在一起的人闪现了出来,婆卢火和张梦阳都看到,这两个混打之人原来是偏将托鲁泰和张梦阳的亲军头领迪不野。
张梦阳命人把他两个分开,问他们两个因何争闹。
迪不野站起身来回道:“禀元帅,托鲁泰这厮两个月来在军中也是诬陷你甚力,跟拔离速一个鼻孔出气。我曾私下里跟他说元帅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反倒是打了我一顿,还在拔离速那里告了我个同谋之罪,虽然我据理力争,把给自己辩白清楚了,拔离速没再追究于我,可托鲁泰这段时间来没少为了这事儿刁难于我,给了我很多气受。
“刚刚他看到大伙儿都开始信任你,拔离速他们的奸谋即将败露,就想要偷偷摸摸地逃离,亏得我发现的及时,要不还真就给他跑了呢!殿下,拔离速于国有劳,战功赫赫,托鲁泰这小子可是个籍籍无名之辈,咱们可不能轻饶了他。”
张梦阳略一犹豫之后,摇了摇头,觉得目前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查明真相,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处心积虑地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单仅仅是麻仙姑一个人,绝对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杀死绳果,又鼓动起金国朝野这么多的人来反对怀疑自己。
至于拔离速和托鲁泰这样的人,他不想要针对他们打击报复,反而得想方设法安抚他们,争取他们,通过他们来破解出幕后的这个大敌来。
他正想要开口饶恕托鲁泰,就听李俊的声音轻轻地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对待叛逆一人不能一味心慈手软,以儆效尤亦是王道!”
张梦阳立马就明白了李俊话中的含义,他的意思很明显,是想要自己恩威并用,如此才能起到收伏人心的最大效果。
张梦阳轻轻地应了一声道:“大哥所言极是。”然后便吩咐道:“托鲁泰这厮与拔离速的新妇柳银儿勾搭成奸,甘愿供其驱使,不仅给拔离速戴了顶大大的绿帽儿,更意图陷害于本元帅,实在是可恶至极,罪大恶极,即便是砍下他的头颅,也难以消我心头之恨。但姑念在他与我辈同生于白山黑水之间,共属于女真一脉,就暂且寄下他的狗头,以观后效吧。
说到此处,张梦阳大喝一声:“来人,把托鲁泰这厮给我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装入囚车木笼之中,押赴燕京,等候斡离不元帅裁处!”
托鲁泰听了张梦阳宣布给自己的罪名,完全是无中生有的捏造之辞,立即便扯开嗓子大呼冤枉,可是一旁的迪不野岂能容得他多言,立马招呼人手把托鲁泰反拧了胳膊摁倒在地,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出了庙外去了。
张梦阳心中暗喜,不由地为自己的这一石二鸟之计大感得意,既污蔑了托鲁泰与麻仙姑暗有奸情,给拔离速扣了顶大大的绿帽子,又将托鲁泰打了一顿板子,可以说他们两个人都会因此而损失惨重。
虽说他指责托鲁泰与麻仙姑通奸之事纯粹是信口雌黄,但对这样的男女之事,众人向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而且往往还会是出征在外的将士们闲暇之时,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其实麻仙姑除了她的那些结拜兄弟之外,勾搭过的男人没有一担,也有一筐,却是独独与在金军中职位不高的托鲁泰素无瓜葛,这全然是张梦阳突发奇想的创意。
但他如此指责的特别之处在于,对托鲁泰和麻仙姑的这一莫须有的控诉,是当着庙里的众多金军将士公然讲出的,使得大家对拔离速戴了绿帽子之事,都存了一个明显的印象。
这样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军中广为流布,待到他们班师回到了北国,还会把拔离速戴绿帽做王八的段子带回到燕京,带回但辽东,带回到上京和黄龙府,而且在流传的过程中,还会滚雪球般地添油加醋,将拔离速做王八的过程编造得有血有肉,情节饱满。
托鲁泰虽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在张梦阳看来,他却是比拔离速要好得多了,至少头上没有绿帽王八的名头,用不着受世人的编排与诟病,保留下一个完好无损的名声,这无论如何都得算是不幸中之万幸的大好事。
婆卢火对张梦阳道:“杯鲁兄弟,你与哈巴温相周旋的这两个月里,绳果遇害,奸诈小人们乘机将此罪名扣在你的头上。把你和哈巴温的遭遇,解释成了早有预谋,畏罪潜逃。他们还举出你执意分兵去打清河,目的旨在离开大队人马,便于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绳果死后,朝廷上下到处派人打探你的下落,可是整整搜寻打探了一个多月,连你的人毛都看不见一根。还是头几天里,梁山泊宛子城里的钱夫人,派人告知我们你在梁山泊的蓼儿洼里遭受到了贼人的囚禁,要我们火速派人前往搭救。
“可还没等我们出兵,在外面巡防的士卒们就碰到你了,托鲁泰一面派人报知给拔离速,一面点起兵马将你团团围定,哄到了这座吕祖庙里来,想要凭借人多势众,把你拿住,绳捆索绑起来押到上京去。”
张梦阳道:“刘豫的新婚夫人钱氏,与我素日有些交情,是她救我脱离了哈巴温的掌控,逃到了梁山泊里去的。若不是她,说不定咱兄弟二人就无法在此相见了呢!我已从蓼儿洼那儿脱身两天了,钱夫人尚不知晓,故而才会派人去向大金求救的。”
由于有李师师在场,所以张梦阳只把钱多多相救之事一笔带过,并不多说。
第六百一十二章 蒲结奴国相
听张梦阳说他与钱夫人素日有些交情,婆卢火和李靖等人便即心领神会,心中不由地暗笑,知道刘豫那佬儿头上的绿帽儿定然是戴了个结实了。他们这位驸马爷生性风流,在女真诸部中名不虚传,便都猜想,他所说的被哈巴温劫掠而去未必是真,说不定这两个多月来一直与那钱夫人在一起厮混。m
他们也都深知,纥石烈杯鲁自幼喜欢亲近女色,向来胸无大志,不管他是让哈巴温给劫持去了,还是和钱夫人在一块儿鬼混,在动机上,都是没有杀害绳果的必要,依然可以断定杀害绳果者另有其人。
张梦阳见时机成熟,便伸手朝那边树下的赵佶和李师师等人一指道:“哥哥,我先前到中原之时,曾得过黄员外的资助和照料,而且他一家也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而且对我大金国也未有不恭之处,依我看,就放他们一家离开此处吧!”
因为赵佶此时的身份是中原的太上皇,张梦阳因之取其“皇”字之谐音,尊他一声黄员外。
婆卢火道:“当然,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既然于你有恩,也便是于我大金有恩,弟兄们可能也是在外打秋风,无意间将他们抓来此地的,想来他们于咱金人也没什么得罪之处。”
婆卢火立即传令:“把黄员外一家放了,告诉远近的弟兄们,谁也不许再对他们生事滋扰,违者定不轻饶。”
赵佶听到张梦阳并未把自己的身份戳破,还向婆卢火提议要释放自己一行人离开,大出所料之余,也是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即就肋生双翅,远远地飞离这是非之地才好。
有金兵小校把夺得的赵佶、刘广等人的财物取了来还给他们,赵佶对着张梦阳等人作揖致谢之后,便由金军小校引领着,离开了这处大院,朝庙门之外走去。
李师师走过张梦阳身畔之时,稍停了一瞬,望着他欲言又止,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但略一犹豫之后。终究一句话也没说,便又低着头跟在赵佶的身后离去了。
倒是梅香经过之时,对张梦阳小声说了一句:“公子,别忘了汴京,御香楼。”
张梦阳嗯了一声,很想就此把李师师和梅香两个扣了下来,供自己日后享用,但又心知李师师对金人向来是既害怕,又轻蔑,视他们为夷狄胡虏,化外之人,假如自己强行留下她的话,也不知她心中愿是不愿,如果惹得她不快起来,岂不就跟取悦于她的初衷相违背了?
待得听了梅香的话后,他才稍感释怀了一些,心想先让她们回去汴京也好,自己接下来要把主要的经历放在寻找姨娘身上,等找到了姨娘之后,再去汴京把她俩接到北边去,如果她们不习惯上京的寒冷,就把她们安置在燕京也是好的,再把赵德胜那黑厮和晴儿两个接到师师的身边,师师一定会喜欢的不得了。
“到那时候,晴儿叫师师妈妈,师师叫晴儿女儿,而我叫女儿做嫂夫人,叫妈妈做娘子,哈哈,那样一来,一家人的关系可真是乱得够可以的。最好到时候我把师师的肚子搞大了,赵德胜恰把晴儿的肚子搞大了,让她们娘儿俩同时怀胎,同时生产,同时坐月子,看是谁生出的孩儿更白更胖。”
张梦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吃吃地傻笑起来。
婆卢火、李靖等人都不明所以,觉得他怪怪的,李靖看了婆卢火一眼,而后问张梦阳道:“杯鲁殿下,你……笑个什么?”
李靖连问了两遍,张梦阳这才恍然,挠着头答道:“额,没……没什么……”
他朝前殿的穿堂之处看去,只见李师师和梅香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里了,不由地怅然若失,呆呆地朝那里望着,半天不出一言。
李靖咳了一声说道:“婆卢火将军,既然事已如此,我看事实俱在,足以证得杯鲁殿下不是杀害绳果勃极烈的凶手,在场的百十余弟兄,以及刚刚被咱们误捉在此黄员外一家,都可以给我们可以做个见证。事不宜迟,咱们应即刻将这里所发生之事写成章奏,呈送给远在上京的皇上御览,并派人告知于已在黄河北岸的斡离不元帅,我相信斡离不元帅得知了实情,也定然比较欣慰的。”
婆卢火道:“理当如此,但还是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然的话,我在明处,敌在暗处,我大金国战将千员,岂不人人自危?”
张梦阳这时收回了略为伤感的思绪,回答说道:“要弄清楚这事儿,还必须得从那个人入手。”
婆卢火问:“麻仙姑?”
张梦阳点头道:“不错,或许这个女人,是解开这一大堆谜团的唯一钥匙。”
就在这时,一员小校健步如飞地闯进了这所大院里来,口称:“斡离不元帅三百里加急!”说着就半跪在了张梦阳和婆卢火的跟前,双手将一封书札呈上。
婆卢火伸手接了过来,挥手令那小校下去歇息,然后转过身来,把书札递到张梦阳的眼前。
张梦阳刚欲伸手接过,突然犹豫了一下,便又把手缩了回来,道:“斡离不哥哥并不了解此间的变化,说不定这封札子里写的是要你们将我逮捕讯息呢,小弟我不便拆看,还是由哥哥你和李主事两个共同拆阅为妥!”
张梦阳这话本来是故作姿态的客气之辞,没想到他这话音刚落,穿堂处就传来一个苍老且洪亮的嗓音道:“不错,军情紧急,事关重大,你的身份此刻尚未明朗,究竟是不是我那杯鲁贤孙,还需再细细地查察。这件军书么,还是交由婆卢火拆看的合适。”
张梦阳和婆卢火等人闻言都是吃了一惊,不晓得是何人口气如此之大,竟敢当众这么对他们这么几员金军大将颐指气使,命令安排。
婆卢火正要扭头出声训斥,却见一个女真服饰的老者,在一众亲军的簇拥下正走下穿堂的台阶,来到了这所庭院当中。
婆卢火一见到这老者,不由地为之气夺,原来此人乃是当今大金国的国相,皇帝吴乞买的亲叔叔蒲结奴,不论是辈分还是威望,在金国庙堂之上都极是尊崇,众人都只知他一向在黄龙府治病养身,对军务和政务过问得极少,国相的职任,多数时候都是由移赉勃极烈撒改代为行使。
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一向病体缠身的蒲结奴,会突然现身在中原的一所寻常庙宇之中,大伙儿都料到了此老之来,必然是为了查察绳果暴死之事,便都把眼睛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不知他此番到来,会使得接下来事情,朝向哪个方向发展。
婆卢火等都向蒲结奴躬身行礼,张梦阳也对着他抱拳为礼,口称:“见过蒲结奴爷爷。”
蒲结奴对着他点点头道:“老朽一向深居简出,养生服药,苟延残躯,本不欲闻外间俗务,不想近来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搅扰到了老朽的清修,迫使我强撑病体,也要跑出来走一走,瞧一瞧了。”
他刚说到这里,张梦阳就看到道君皇帝赵佶和刘广、李师师等人在金兵的押解之下,又自穿堂间涌入了来。
张梦阳当然知道这全都是拜了蒲结奴国相的所赐,虽然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看着李师师等人重新回到了那棵大树下面,或坐或站地偎在那里,一个个地神情沮丧。
赵佶更是愁眉不展,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坐在那里低头不语,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李师师紧挨着赵佶坐在了一旁,拿眼镜盯着张梦阳看,一脸的平淡祥和,似乎对身临的险境毫不在意,又似乎对张梦阳有着充足的信心,相信他一定能保护自己安然无恙的一般。
第六百一十三章 急转直下
蒲结奴看了张梦阳一瞬,而后转过了头去说道:“杯鲁那小子,打小便被徒单氏那蠢妇宠溺坏了,偷鸡摸狗,惹是生非,不一而足,素为老朽所不喜,我跟他相见的次数,十根手指便也足以数算得来。虽说如此,对那小子的样貌,我倒也还记得分明。”
蒲结奴说完之后,再转回头来对张梦阳道:“单从身材相貌上来看,你与杯鲁倒也没有什么分别,可是接二连三的怪事发生下来,再加上他人对你的指控,就算是精明如皇上,也不得不对你起了几分疑心。所以老朽之来,实乃是奉旨行事,希望你这小家伙不会怪罪于我才是。”
张梦阳暗骂了一声“老王八蛋”之后,便毕恭毕敬地应道:“蒲结奴爷爷这是说得哪里话,你能来此,孙儿高兴还来不及呢,岂有怪罪之理?但愿您老明察秋毫,把事情调查个清清楚楚,还孙儿一个清白公道才好。”
“那是自然!”蒲结奴说:“不管这个公道于你而言是好是坏,总之一定会还你也就是了。你也放心,在事情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你究竟是不是杯鲁,那是在两可之间的事儿,别人想要平白无端地加害于你,老朽也绝对不会听之任之的。”
对蒲结奴的这话,张梦阳不好接茬,只得无奈地一抱拳说道:“如此最好,孙儿谢过蒲结奴爷爷。”
这时候,一个声音自穿堂处响了进来:“你张口爷爷闭口爷爷的,在外人听来,倒像你真的是蒲结奴国相的乖孙似的,你自个儿不害臊,我都替你臊得慌呢!”
张梦阳抬头一看,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高瘦跛子,拄着一根铜拐走了进来,原来是丑八仙当中的大哥铜拐李。在他的身后,是一个中年的儒雅汉子,身背着一口宝剑,正是丑八仙里的老四欧阳洞宾。
张梦阳想不到在这节骨眼儿上,这两个丑鬼会突然现身来此,而四下里的金兵对他们似也没有阻拦之意,心中顿时明白:“此必是麻仙姑那贱人勾引来的同党,一起来这儿对付小爷我来着。”
张梦阳心内虽说惊惧,可仍然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答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这两个贼王八,是什么风把你两个吹到这儿来的?如果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应该是到这儿来找老婆的吧!”
铜拐李哼了一声道:“找老婆确是不假,同时也是来此揭穿你的骗人伎俩,把你个小王八蛋打回原形。”
张梦阳冷笑道:“我的原形本是如此,你打也是这样,不打也是这样,就用不着你在此费心了。我劝你俩还是赶紧得把自个儿的老婆领回去吧,省得在这儿给你们丢人现眼,五姐柳银儿都已经另嫁他人了,难道你们不知?”
“呸,胡说八道。”欧阳洞宾骂了一声,说:“我五妹的名号那等尊贵,也配从你这张臭嘴里说出来?再敢胡言乱语,当心四爷我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张梦阳道:“好,好,好,你老婆尊贵,你老婆冰清玉洁,你老婆守身如玉,行不行?我也不来跟你抬杠,看来你还不知道她背着你们不知做出来的那腌臜事儿呢。
“实话告诉你们吧,趁你们不在的时候,五姐已经嫁给我我们大金国的一位能征善战的猛将了,幸亏你们来得及时,要是再晚来上几个月呀,只怕是连小将军都生了出来,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你们哥儿几个恐怕连哭都来不及了呢!”
欧阳洞宾气得“噌”地一声,从后背上拽出了宝剑来,想要上前教训张梦阳一顿,但一想到他那怪异非常的身法,想起他那突飞猛进的拳脚功夫,就不由地心生胆怯,不敢冒然相攻。
蒲结奴口气威严地说道:“欧阳先生,老朽受人之托,请你来此,是想要你来做个呈堂见证的,可不是请你到这里来惹是生非的。”
铜拐李也沉着脸道:“老四,快把兵刃收了起来,你一向斯文知礼,怎地今天当着国相之面竟敢如此放肆?且由这小子占些口头上的便宜又有何妨?”
欧阳洞宾见大哥也这般说,只好就坡下驴地把剑还插到了鞘内,怒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张梦阳不依不饶地道:“是不是我占口头上的便宜,很快你们便会知晓,到时候用不着感谢我事先提醒你们就是了。”
蒲结奴瞪了他一眼道:“你也少说两句。”
张梦阳恭谨地答了声:“是!”心想:“难道铜拐李他两个来此,不是被麻仙姑勾结来的,要不他们怎会不知麻仙姑嫁了拔离速之事?”
拔离速身上的疼痛这时候已经大为减轻,已经撑持着身体坐了起来,但仍然面带痛楚之色,心中害怕张梦阳这一脚踢得狠了,果真把自己给踢废了的话,以后无法再和麻仙姑颠鸾倒凤,那不等于变成了个未被净身的死太监了么\/那样的话,麻仙姑岂还能再跟着自己么?没了她,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铜拐李见四弟刚才的鲁莽引起了蒲结奴的不快,因此想要将功补过,见拔离速坐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从他的盔甲上来看,该当是个金军中的重要角色,也不管他是何以如此,便从内兜里摸出一粒黑色的丸药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对拔离速道:
“这位将军想是受了什么伤痛吧,来,把我这粒丹药服了下去,不管是什么样的苦楚,包你立马就能消释大半。”
张梦阳冷笑着暗想:“这死瘸子,若是知道眼前这人是他的情敌的话,相必这枚丸药死也不会送他的吧,说不定还会一拐杖把拔离速的脑袋打开了花。”
拔离速也不道谢,接过药来就捂到了嘴里。
说来也是神奇,这药看起来虽是黑乎乎地其貌不扬,但一入了口便觉满口生香,清凉之意在口腔里漫了开来。待一咽进肚里,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觉的下体疼痛大为减轻,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铜拐李一眼,出口道了声谢。
这时候,一个金军小校飞奔入来,在蒲结奴的跟前行了个半跪之礼道:“启禀国相,河东鬼城的三位尊者已经来到,已在庙门外听候。”
蒲结奴不冷不热地道:“他们的圣母也如约而至了吗?”
小校答道:“他们圣母料理些教中杂务,启程稍晚,但据他们说,也是随后便到。”
蒲结奴点头道:“如此甚好,请他们进来就是。”
小校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张梦阳在一旁把他们的说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颗心霎时间凉了半截,没想到此事黑白教的鬼城的人也参与了进来,而真杯鲁就被他们掌握在手上,倘若他们牵着真杯鲁来到此间,自己这个假杯鲁的西洋镜,可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事实总会升起在人们的眼前,即使用全世界的泥土把它压住,也是枉然!”
莎士比亚的剧中名句,再一次在张梦阳的心头响起。
“我这大金国驸马爷的日子,看来到今日是真的要演到头啦。真不知他们这些人都是怎么搅和到一块儿的。多保真那丫头虽是个番邦女子,可却是比汉女还把自己的名节看得重些,她若知道我冒充她的丈夫,搂着她在一个床上滚了那么许久,怕是要把我恨得咬牙切齿,碎尸万段的吧!”
第六百一十四章 你……你这个无耻贱人
转眼之间,三个人自穿堂间鱼贯走入进来,来到蒲结奴跟前躬身行礼,口称:“黑白教牛头尊者蒋陈皮,马面尊者李万胜,铁面判官杜蟠龙,见过大金国国论勃极烈蒲结奴大人。”
这几个名字,张梦阳听来倒是颇觉得耳熟,立刻想起去年跟随着娄室自汴京北返,被一个名叫柳五的黑白教中人,给引诱到了距离燕京不远的天开寺中,姨娘和莺珠等人皆被他们关押在寺内,其中就有蒋陈皮和李万胜这两个人。
后来自己也被蒋陈皮等人给捉住,若不是婆卢火和真杯鲁带兵骤然赶到,自己还真的是不易脱困呢。
但那时候若不是鬼城圣母趁着夜色把真杯鲁突然又横劫而去,只怕自己的西洋镜当时便有被拆穿的可能,那时候当真是千钧一发,惊险万分。
如果当时杯鲁和自己同时现身在婆卢火以及众金兵的眼前,他们就会知晓这世上其实有真假两个杯鲁的,即便真杯鲁被圣母给捉了去,也必然会引起金国高层的震动和警觉,自己这个冒牌货想要把驸马爷的角色继续扮演下去,也会困难重重,至于到了上京自然而然地品尝多保真与蒲速婉,或许也是绝无可能之事了。
只见蒲结奴一摆手,对蒋陈皮等人道:“被你们称作是纥石烈杯鲁的那人,也跟你们的圣母一起前来了么?”
那生得矮小黑瘦,自称名叫蒋陈皮的人应声答道:“圣母在总坛处死了一批违反教规的徒众,后我等一日启程。但圣母所乘马匹脚力甚快,此刻也应该距此地不远了吧!请国相大人再略候片时,圣母转眼即到。”
“很好,你们这些人虽属歪门邪道,但果真为我大金国办成了这件大事的话,吾皇对你等也是不会吝惜封赏的。”蒲结奴不紧不慢地道。
蒋陈皮微微一笑,对着蒲结奴大咧咧地一拱手:“既然国相如此慷慨,本尊者就在此先行谢过了。”
蒲结奴见蒋陈皮对自己不如铜拐李等人对己尊重,心里便略有些不快,对蒋陈皮、李万胜两人也就懒得搭理。
他哪里知道,他们黑白教鬼城总坛里的规矩甚大,徒众们眼中只知有圣母,从不把世俗的官府放在眼里。在他们的眼中,圣母乃是近乎神灵一般的存在,世俗的皇帝与之相比,也是判若云泥。
试想他们连皇帝都不习惯放在眼中,又怎会把他蒲结奴这样的处于致仕状态的国相放在眼里呢?
蒋陈皮像是没有意识到蒲结奴的不快,仍还若无其事地对蒲结奴道:“国相大人,拔离速将军的媳妇儿柳夫人也到了外边啦,她已经知道了此间所发生之事,想求我向您讨一个护身符,否则她是无论如何不敢进来的。”
蒲结奴把眉头一拧,问:“她这是弄得什么玄虚?还护身符,什么护身符?”
蒋陈皮道:“柳夫人已经得知了自己的夫君在此受了假杯鲁的欺辱,心下甚是难过,害怕进得庙来会遭到与拔离速将军同等的待遇,所以到此半天也迟疑未进,想要借在下之口,向国相大人讨一个担保,担保他进了庙来能够平安无事。”
蒲结奴道:“这个容易,在没有最终结果之前,官司两方的任何人,老朽都可以保之无虞,你只管让她进来便是。”
蒋陈皮应了一声,目视杜蟠龙。杜蟠龙二话不说,噔噔噔大踏步走了出去,很快便领了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走了进来。
张梦阳抬眼望将过去,只见进来的这女子瓜子脸庞,眉目清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坯子,只是一脸的麻皮让人看在眼中颇有添足之感。
不错,这女子正是被张梦阳怀疑是此番变故的最大推手的麻仙姑。
麻仙姑进来之后,为了在蒲结奴面前展现自己小女子的谦卑姿态,低眉垂首,两手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裾,恭谨地走到蒲结奴的跟前,对之敛衽为礼,口称:“奴家柳氏,见过国论勃极烈大人。”
蒲结奴“嗯”了一声,不冷不热地对她道:“在燕京的时候儿,咱们已经是见过一面的了,待会儿你只管把那天对老朽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再对大伙儿重述一遍。自有老朽在此给你主张,你莫要为难害怕。”
麻仙姑装出一副担忧恐惧的楚楚神情来,对着蒲结奴道:“有勃极烈大人给我撑腰,奴家自是什么人都不会怕的。”
突然,她一瞥眼间看到了尚然坐在地上的拔离速,一脸的沮丧,目光呆滞,神形狼狈,仿佛刚刚受到了什么重刑折磨的一般,于是便心疼地扑了上去,语中透露着关切地问:“夫君,你……你这是怎么啦,是谁把你弄成了这副模样的?”
拔离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朝立在一旁的张梦阳望了望。麻仙姑见果真时张梦阳伤到了自己的夫君,便立即转过头来,冲着张梦阳怒目而视,一对眸子中直欲喷出火来。
张梦阳冲着她嘻嘻一笑,打躬问讯道:“五姐多日不见,今番可是变得更漂亮了呢。人都说女人怀了孕之后会变得比往常更加美丽,如果小弟所料不差的话,你该不是怀上了拔离速大哥的骨肉了吧?既然有了身孕,小弟我劝你还是少要出来走动,动了胎气那可大大地不妙。不管你肚里的孩儿是男是女,不都是拔离速大哥你俩的爱情结晶不是?”
麻仙姑听他出言不逊,恨不得手上能有一把宝剑,将眼前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小畜生刺个透明窟窿。但碍于蒲结奴在场,担心小不忍则乱大谋,因此尽管满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也只得强忍着把心头的无名火焰按奈了下来。
哪知麻仙姑能忍,可一旁的钱果老已被他们的对话给激得暴怒起来,大吼一声,宛若晴天之中响了个霹雳一般,将在场之人全都吓了一跳。
钱果老手指颤抖着指向麻仙姑,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这个无耻贱人,我等弟兄几个宠你爱你,你竟……你竟……”
麻仙姑自进庙来一直低眉垂目,以一个弱女子的面目示人,浑不知铜拐李与钱果老两个来得如此之快,已先她一步来到了庙中,既听到钱果老的大声指斥,便已知道大事不妙,回过头来看着他道:“三……三哥,你怎么这么快就来……”
话还没说了一半,就又已经看到了铜拐李,不由地惊慌失措起来:“大哥……你们……我……我……”
铜拐李面露凶光,狠狠地把手上的铜杖往地下一顿,冷冷地道:“我当是哪一个柳夫人呢,原来说的就是五妹你呀!”说着他朝张梦阳一指:“自你落到了这小畜生的手上,我弟兄几个无时无刻不在筹划着解救于你。只不过自从上次老六老八陷在了金人之手,上京和小姑里甸的戒备森严了许多,强弓硬弩迫得我们几个无从下手。
“可你却派人找到我们说,已脱离了张梦阳那小王八蛋的掌握,博取了金国大官的信任,在金国站稳了脚跟,要我们听从你的遥控吩咐,准备干办大事。可我们想要见你一面,你又总以各种理由推三阻四,哪知道,你竟背着我们不知,嫁给金国大佬做了他人妇了。五妹,如此大喜之事,论理你怎么也该告诉我们声,我们哥儿几个虽说贫贱,随份子的彩礼钱,也还是出得起的。”
此刻的麻仙姑当真是尴尬万分,左右不是,她违心地嫁给拔离速,纯是为了给孙采和与侯国舅两人报仇,布局算计张梦阳使然,其实她的心,并不喜欢那个满身腥膻之气,空有一身蛮力的拔离速,只不过是把他当做一颗用来奠定胜局的棋子用用而已。
可是当此情景,看着铜拐李和钱果老满是醋意和愤恨的眼神,哪里还能分说得明白?
第六百一十五章 争风吃醋闹不休
麻仙姑由于惊慌失措,被两个老公的眼神瞪得六神无主,两手还一直扶在拔离速这个临时老公的身上,不知该当如何才好,口中慌不择句地道:“大哥,三哥,你俩莫要生气,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仟千仦哾
钱果老脾气火爆,“呸”了她一声道:“你个不要脸的贱人,这个该死的番佬是你的夫君,老子我又是你的什么人了?”然后一指铜拐李:“咱大哥又是你的什么人了?为了你负气出走的莽二哥又是你的什么人?还有已死了的老六老八,他俩又是你的什么人?”
拔离速握着麻仙姑的手道:“老婆,这俩家伙冲你大呼小叫的干么?他们就是你的那些把兄弟么?”
没想到麻仙姑把脸一寒,甩手便抽了拔离速一下嘴巴,怒道:“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要叫人家老婆好不好,难听死啦!开玩笑也没你这个开法儿的。”
拔离速平白无故地挨了一下嘴巴,更被麻仙姑的话给说的莫名其妙,一脸疑惑地问道:“我不叫你做老婆,那该叫你做什么,难不成要我学着那些蛮子们,称呼你做娘子么?”
麻仙姑明知道拔离速无辜,却也恨他当着铜拐李和钱果老两个,一再地给自己制造难堪,心中气恼难当,便抬起手来又给了他一下嘴巴。拔离速当着众人之面,被老婆接连打了两下嘴巴,甚觉面子有损,因而把眼珠子一瞪道:“你个臭婆娘,老是打我干么?惹得爷爷性起当成把你剥得精光你信不信?”
麻仙姑担心他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惹得铜拐李两个心中愈加不快,于是灵机一动,将嘴巴凑在了他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刚刚那小王八蛋说的不假,我肚子里确是有了你的孩儿了,你好好地听话,我就给你生个大胖小子,若是不听我话,惹我生气,我就给你生个丫头片子出来。若是把我气得很了,害得我小产,我就远走高飞,今生这一辈子都不再见你面了。”
拔离速不知道她对自己说的全是忽悠之辞,只以为她真有想生男就生男,想生女就生女的本事,得了她肯为自己生子的承诺,当即便心花怒放,把自己平白挨了两下嘴巴的事跑到了九霄云外,也顾不得众目睽睽,扳过麻仙姑的脸儿来就亲了一下,高兴地道:“好老婆,只要你说话算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麻仙姑拿话骗他本来是为了安抚他,不使他当着铜拐李和钱果老之面,言辞间对表现得自己太过亲密,哪想到弄巧成拙,反倒被他冷不丁在脸蛋子上亲了一下,这一来可就如捅了马蜂窝一般,热惹得铜拐李和钱果老两个暴跳如雷,发疯一般抢了上来就要跟拔离速拼命。
张梦阳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头甚是高兴,只盼着他们乱成了一锅粥才好,暗忖:“敌国相争,邻国之福也,小爷还以为你们团结得铁板一块来对付我呢,看来其实不然。”
麻仙姑看到几个老公因为自己而到了性命相搏的地步,心中恼恨拔离速当众轻薄的同时,也恼铜拐李、钱果老两人如此不识大体,不顾大局,拔离速再怎么说也是金军大将,这吕祖庙内外尽是金人的精骑劲卒,果真闹将起来,你两个能讨得了什么好去?
麻仙姑无可奈何,只得趁着蒲结奴尚未发话,甩手又打了他们两人一人一个嘴巴,怒斥道:“我跟你们说过了,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再要在这儿捣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两个都给我滚!”
钱果老怒道:“你敢打我们,你还有理了呢,我们都亲眼看见了你跟他在这儿卿卿我我,还说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儿,我倒想问问你,不是那样儿,却是哪样儿?”
麻仙姑冷哼了一声道:“你个颟顸的蠢货,眼见也未见得是实。”
钱果老还要出声跟她争执,铜拐李却是在她这句“眼见也未见得是实”的话中听出了点门道,于是拉住钱果老的衣袖说道:“老三,五妹或许真有她的苦衷也说不定,咱们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先耐着性子把这出好戏看下去吧。”
钱果老忿忿地道:“好戏?还看下去?再看下去老婆都成了人家的了,亏得大哥你平日里以英雄自诩,今日做了乌龟,当了王八,你倒能忍得下去,还劝我耐着性子,把这出好戏看下去。难道你刚没听这小畜生说么,她都怀上人家的种儿啦,这好戏再看下去你我背上的王八壳子可就越来越结实啦!”
钱果老的话音刚落,铜拐李冲着他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大巴掌,打得钱果老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倒在地,鼻孔中两缕鲜血缓缓地流淌了下来。钱果老怒道:“这贱人让你当王八你不打她,你打我干么?”
钱果老骂过了这一声,发现周围的金兵将士全都对自己怒目而视,不由地心里发怵,知道大哥之所以打自己这一下,纯是为了平息金人的怒火,否则金人将帅之中便有人抽出刀来跟自己为难的了。
钱果老心中一怯,知道众怒难犯,便不再言语,扭过头去狠狠地瞪了麻仙姑与拔离速一眼,又抬起袖口来抹了一下鼻孔中流出的鲜血,嘟嘟囔囔地小声牢骚了一阵,便不再作声了。
拔离速今日可以说是委屈至极,先是被张梦阳在裆部踢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地痛苦了半天,又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新婚老婆扇了两下嘴巴,紧接着还又被铜拐李和钱果老两人扑到跟前要打要杀,只把个拔离速弄得脸面扫尽,尊严尽失,似乎若无老婆的保护,一条性命就要给铜拐李两人拿去了似的。
看到铜拐李与钱果老见不得自己跟老婆亲近,拔离速感到张梦阳以前对他所说的那些提醒之辞,似乎开始得到了印证。
张梦阳曾对他讲过的话,从又清清楚楚地响起在了他的耳边:“哥哥,不瞒您说,麻仙姑这个臭娘们儿,实在是配不上你,根本就不值得你对她如此挂念。我听说那个麻仙姑实是个极其无耻的女人,跟她的那几个拜把兄弟每一个都不清不楚的,各种腥骚恶臭苟且下流之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这种女人简直就是个顶风臭着八百里的破鞋、烂泥汤子,你又惦记她干什么?到头来徒惹一身臊而外,什么东西都得不来。”
拔离速想到了这些,觉得自己血脉贲张,脑袋瓜子都大,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麻仙姑叫那两人大哥和三哥,料定他们就是张梦阳口中所说的那结拜兄弟中的两位,于是便向着麻仙姑怒道:“你个臭婆娘,老老实实地跟我交代,你跟这两个丑八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对着我大呼小叫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麻仙姑见摁下葫芦又浮起了瓢,心下不由地恚怒起来,冲着拔离速瞪了一眼,对他道:“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来,一切都等大事儿完了再说,惹得老娘我性起起来,你可莫要后悔!”
拔离速见她如此威胁,也只好服软下来,不再言语,只盼着此间事情一了,好好地向他问个明白。
张梦阳在一旁看了,为之幸灾乐祸的同时,觉得这拔离速实在是太也没出息,居然被麻仙姑这样骚浪贱的女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觉得他实在是可笑得紧。
第六百一十六章 重大机密
张梦阳转念又一想,如果是莺珠或者姨娘她们如此对待自己,生起气来赏自己两个嘴巴,说不定自己也会甘之如饴的。说不定在拔离速那憨货的眼中,这麻仙姑也如莺珠和姨娘在自己的眼中一样,乃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女神尤物呢。
“哼,这都怪拔离速这混蛋眼光太也拙劣,居然拿这世间最为淫荡无耻的女人当了宝贝,这或许不只是眼光低劣的问题了,简直就是瞎了眼了。”
“唉,情人眼里出西施,男女间的情爱,最是世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
见他们终于消停了下来,蒲结奴咳了一声说道:“柳银儿,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拔离速为妻,如今也就算是我大金国的女人了!你跟他们几个的事情,老朽也曾经耳闻了一些,但那都属你们个人的私事,如何了结,我不去管,我也懒得去管。我只是要奉告于你,这样的事儿若是处理不当,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麻仙姑虽说厚颜无耻,但听到蒲结奴当着这许多人教训自己,挑明了自己跟这几个男人皆有纠缠瓜葛的丑事,还是免不了耳根子发热,心中暗恨蒲结奴当众揭自己的短,在心中把他老匹夫长老匹夫短地痛骂不止,但面上却还装出虚心受教的姿态,冲着蒲结奴敛衽为礼,道:“个中缘由,一言难尽,奴家一定谨记国相大人的教诲。”
蒲结奴把手一挥,道:“废话就不要再多说了,你赶紧着说正事儿吧。”
麻仙姑答了声“是”,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众人,便开始说道:“我要说的这些话,在燕京的时候儿,都已经对蒲结奴国相奏明过了的,今天当着众位将士的面,再把我当日对国相所说的话,重新述说一遍,以揭露这个冒充杯鲁殿下的坏小子的阴谋。”
说着,麻仙姑抬臂朝张梦阳指去。
随着她的这一指,众人的目光也都朝张梦阳聚焦过去。
张梦阳笑着耸了耸肩,故作一脸轻松地道:“五姐只管说下去,我倒是想听听你如何能证实我这个杯鲁是冒充的。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无中生有的空穴来风,造谣中伤,可是要遭报应的,当心你腹中的孩儿生出来是要没屁眼儿的。”
麻仙姑见他又提起了这档事儿来,知他有意要拿这话来激得铜拐李与钱果老两个怒意勃发,自乱方寸,把眼前的这潭水搅浑,好趁机从中渔利,说不定还想要借机脱身。于是便冷笑一声说道:
“也不知咱们是哪一个无中生有,造谣中伤,我这腹中有没有孩儿,我自己最是清楚,用不着你在这儿多嘴多舌地聒噪。”
张梦阳嘻嘻一笑说:“不是你亲口对我说的,都已经两个月没来月水了,可不是有了梦熊之喜么?只是你这腹中的胎儿,究竟是谁个的,这我可猜不大准。”仟千仦哾
麻仙姑知张梦阳故意拿话儿来气她,遂也不再跟他一般见识,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大金国的列位将军,列位勇士们,妾身有一位远房表姐,自幼拜在河东黑白教圣母的坐下,辛苦修行二十余年,兢兢业业,深得圣母的赏识与提拔,不仅得以传授了圣母的全部本领,还在圣母归天之后,接下了圣母的衣钵,继承下了黑白教的偌大基业,成为教中的第十三代圣母。
“由于跟这位表姐乃是远亲,两家来往本就不多,再加之年幼我们便即分离,故而时至今日,也没有多少亲近的时光。可是,在两个半月之前,我的这位大表姐,却突然在河东给我寄来了一封书信。”
张梦阳暗忖:“原来鬼城圣母那丑八怪,竟是麻仙姑的表姊妹,我说怎么她两伙儿人居然串通一气了呢。看来这麻仙姑今日不把我的身份揭穿,她是誓不罢休的了。”
婆卢火道:“嫂嫂,你这位表姐既是幼年出家,且又跟你是远房表亲,你们间的来往必是极少的,你人远在北国,距离河东数千里之程,相距如此之远,请问她是如何获知你人在上京的?”
麻仙姑道:“我和夫君在上京完婚之前,曾派人去河东下了一封书子,告诉表姐我的成婚之日,请她届时光降喝杯喜酒,故而表姐才知我人在上京。由于她教务缠身,无法亲临上京为我道贺,所以就派了蒋陈皮与李万胜两位尊者率领百十教众前来,备了许多的花红酒礼前来致喜。”
说到这里,麻仙姑扭头向蒋陈皮道:“牛头尊者,你说我说的是也不是?”
蒋陈皮点头应道:“柳夫人说的不错,我和万胜兄弟奉圣母之命,于十一月初八启程,在路上走了整整一个半月,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方才赶到上京会宁府,幸而不辱圣母所命,在你和拔离速将军的大喜之日以前,将礼物全部送到。”
钱果老听到这里,便又跳了出来斥道:“胡说八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去年十一月那会儿,五妹还和我们哥儿几个在一块儿,盘旋在上京外围设法寻找这假杯鲁的晦气,哪曾跟拔离速这家伙谈婚论嫁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指了指张梦阳,又指了指仍还坐在地下的拔离速。
麻仙姑见自己的这位三哥老在跟自己帮倒忙,心中不由地恨铁不成钢,向他怒目而视地说道:“钱果老,钱三哥,我当时跟你们几弟兄在一起不假,可我利用闲暇,与我夫君花前月下,浅酌低唱的时候,不一定非得让你知道吧!”
“呸,你这无耻的贱人!这样的话亏你还有脸说了出来,论本事论体格儿,我们哥儿几个哪一个不比这个死番佬儿强?”
麻仙姑把俏脸一肃,斥道:“你们哥儿几个再怎么好,老娘我偏就不爱,我夫君虽不是最好的,我偏就喜欢嫁他,你管得着么?”
蒲结奴把手上的拐杖在地下一顿,沉声说道:“这位钱三爷,虽说来者是客,可是你再敢冒失,胡乱打断别人言语的话,老朽可就要让军健们将你叉出去了。”
铜拐李此时倒似乎是明白了一点什么,料到五妹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要给死去的六弟和八弟报仇,嫁给拔离速云云,只不过是她棋局中的一种手段而已,待大事一了,说不定她仍还会回到自己几兄弟身边来的,说不定连绳果之死,都是五妹做的手脚,用以栽赃给张梦阳的,好乘此机会如愿地置他于死地。
只是当着这许多人之面,无法把自己的这一推论公然说给钱果老知道,及见蒲结奴对钱果老沉声怒斥,便也跟着训斥他道:“老三,我说不让你喝太多酒你就是不听,喝多了就在这唱场合胡言乱语,再敢胡说八道,插话截舌,不待国相大人下令,大哥我也要乱棍把你打出去了。”
“大哥,她做出这样不忠……”
还不等钱果老说完,铜拐李抡起手臂来打了他一个嘴巴,同时对他连使眼色。
钱果老见一直都把五妹当做宝贝供着的大哥都选择了隐忍,又见他对自己暗递眼色,况且知道大哥不适合胆小怕事之人,便也稍微明白了一些五妹的所作所为,便也就叹了口气,垂首在一旁不再说话了。
麻仙姑接着道:“只是令妾身想不到的是,这牛头蒋尊者和马面李尊者给我带来的不只是花红酒礼,还更给我带来了一件天大的秘密。我当时看完了那封信后,简直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我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赶紧就把信件拿给夫君看阅,对于事情如何解决,决计听从他的示下。
“夫君看了信后,也跟我是一样的大吃一惊,但一时间不知道信中所说事情的真假,也不敢冒然对外宣扬,既怕冤枉了好人,也怕大军南征之际,一旦揭露了那人的真实面目和身份,惹得他恼羞成怒,狗急跳墙,做出于我大金极为不利的事来。”
麻仙姑说到这里,虽未指名道姓地说出张梦阳来,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听出了她话中的矛头,乃是直接指向了他,也都知道她所说的那封信,揭露的乃是有关眼前这位大金国驸马爷的重大机密。
第六百一十七章 密旨,密信
麻仙姑继续说道:“夫君得知了这事儿之后,真个是急得茶饭不思,夜不安眠,由于和他过从甚密的友人全都随斡离不和粘罕两位元帅南征中原去了,夫君想要找个可以询问商量的人都不可得。最后左右权衡,实在是想不出折来,只好跑到皇宫里面,把信件和送信之人一并呈送给了皇上。
“皇上知晓了信里的内容之后,也是觉得事情离奇古怪,不可思议,当时就决定留中不报,并嘱咐夫君暂不要把此事外传,只命内侍用铁骊灵鸽下了一道密旨给斡离不元帅,并让我夫妻二人往燕京寻找蒲结奴国相,与蒲结奴国相协同相商,共同处分。”
蒲结奴接过话头来道:“不错,老朽自患病以来,一向居住在黄龙府静养,这是大家所知道的,可是自从南征开始之后,老朽便奉皇上密旨,悄悄地移住到燕京,一来防备契丹旧部趁机反叛,二来也为从征的将士们筹措军粮辎重。没想到老朽才刚到燕京没几天,就又受到了皇上的灵鸽传书,将这件奇事怪事告知于我,要我带同拔离速夫妻两个,一块儿南下中原,将此事查明原委,审慎处置。
“将士们也都知道,老朽与皇上,在庙堂上是君臣,在家里头是叔侄,对皇上不仅忠心耿耿,而且不论是皇上的家事还是私事,全都是知之甚详,皇上把这事儿托付于老朽,也是出于对老朽的信任,担心调查不细,推详不周,放纵了奸徒难免被天下后世耻笑,错杀了好人也易于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老朽刚一接到皇上密旨之时,当即便猜想这或许是亡辽或宋人的反间之计,想要用借刀杀人之法,让我大金朝廷自毁臂膀,但是细一想来,却又不然。因为杯鲁在军中所担任的职务乃是东路军的副帅,既不是元帅,更不是都元帅,在军中所起的决策虽说甚大,但相对于粘罕和斡离不两人而言,可也要有限得许多,契丹人和汉人若想用借刀杀人之法,何不径把目标锁定在粘罕与斡离不两人的身上?何必对杯鲁一个副元帅设此毒计相除?仟仟尛哾
“故而,老朽对密旨中皇上的担忧,甚是不以为然,觉得没有十分充足的把握,将自家的孩儿怀疑做敌人打入进来的奸细,不唯失之于轻率,也恰给了不怀好意者以可乘之机。故此,当拔离速夫妇带着那封密信来到燕京之时,老朽是颇给了他们些冷遇的。
“那时候又听杯鲁在领兵南下之时,向斡离不献上不妄杀虐杀、秋毫无犯的计策,使得我东路大军一路之上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端得是功莫大焉,相较于粘罕的西路军顿兵在太原坚城之下,昼夜鏖战,寸步难行来,委实可以堪称是奇功一件。更使我女真人知道了欲取中原天下,不只是有战胜攻取一法可用,倚仗着严明军纪,不肆杀戮,所能够得到的城池,有时候比流血拼杀还要来得容易些呢。”
张梦阳听到这里,不由地暗暗叫苦:“坏了,坏了,当初我只想着让这些恶如豺狼的金人们收敛些兽性,稍微善待中原百姓们一点儿,哪想得到竟起了反作用,使得他们大军推进极为迅速,又令蒲结奴这看东西总结出了这么一条严明军纪,不肆杀戮的教训,今后他们再要为祸起来,岂不是更加得不易对付了么?”
只听蒲结奴又道:“就在我对这封密信的内容愈加不肯相信的当儿,就突然传出了绳果被杀的消息,实在是令老朽大吃一惊,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对我大金国皇储痛下杀手。老朽经此一变,立刻便又想起了拔离速夫妇给我看的那封密信来,并用铁骊灵鸽向斡离不询问杯鲁近来的动向。
“然而,斡离不的回答更加令人想象不到,他居然在飞鸽传书里告诉我说,杯鲁前一日执意要分兵强攻清河,并在攻下清河的当天夜里,莫名其妙地失踪不见了。”
张梦阳道:“国相大人有所不知,清河并非是孩儿用兵攻取下来的,乃是知州徐清臣和团练使陈存宝假意投降,赚取孩儿进城,又趁着我喝了个酩酊大醉,举兵围攻我的住所,就在孩儿性命垂危之际,是唃厮啰国的哈巴温将我给裹挟了去,在当时情形之下,实是身不由己,斡离不哥哥这‘莫名其妙’四个字,可用的不大恰当,也有些别有用心的味道了。”
蒲结奴沉吟道:“究竟是他人别有用心,还是你个人别有用心,这个一时之间也难以辩得明白,究竟这个哈巴温和绳果之死有无牵连,我也会用灵鸽传信儿给莎宁哥提点,让她多花点儿功夫,尽心尽力地详查一番的。”
张梦阳一听他提到了莎宁哥,心里头立马感觉到一阵温暖之意来,觉得以莎宁哥心思之缜密,武功之高强,定然能将此案的来龙去脉差个水落石出,还自己一身清白。
此时的张梦阳心里头明镜也似,知道事情发展至此,众人对自己之攻击指责无非两点,一是指责自己杀害了谙班勃极烈绳果,而是指责自己并非纥石烈杯鲁其人,而是来历不明的冒牌儿货。
他们指责自己是冒牌儿货,这个没什么问题,自己实在赖不下去了的时候,也可以予以承认,但他们硬要指责自己杀害了绳果,可就是无中生有的陷害之辞了,对于这个指责,即便是把自己打死在当场,也绝对没有低头承认的可能。
在张梦阳看来,自己虽非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可对于别人的无端指责,甚至是成心陷害,也绝对不会轻易屈服,即便是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也休想让自己替他人顶下这个罪孽深重的缸来。
张梦阳问道:“莎姐姐,她人现在哪里?”
“海东青提控司直属皇上,莎提点自有她的要事去做,这个我们怎么揣度得来?”蒲结奴不紧不慢地说道。
张梦阳不知这老家伙是真的不知,还是对自己刻意隐瞒,但既然连莎宁哥也参与进了这件案子里来,想自己总不至于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代人受过的。
蒲结奴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绳果之死,与你的突然失踪,两件事所发生之地相隔遥远,看似并无牵连,然而两事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发生,这又不能不让人产生疑问,浮想联翩了。
“绳果乃是我大金国的皇储,堂堂的谙班勃极烈,他的死,自然是举国震惊,所有的官民人等,一体同悲。可是,在绳果之后,又接连有两位朝廷要员突遭横死,这恐怕就非是国人所尽知的了。
“按着鬼城圣母所提供的那封书子所说,这两位朝廷要员和绳果一起,都在假杯鲁想要谋害的名单里面,此外他那名单中尚有粘罕、娄室、兀术、斡离不等人在内,如果不严加防范,这些朝廷的军国柱石之臣,也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一月或数月之内,尽遭杀害。”
张梦阳冷笑道:“这样的无中生有,空穴来风之辞,真的是荒唐可笑至极。蒲结奴爷爷认定我不是杯鲁,而是他人冒充的了?那我来问你,假使我想要谋害斡离不的话,从燕京到邢州一路南来的路上,我与他不管是行军还是下榻,尽皆相处在一起,想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为何直到今日他尚还一根汗毛不少地活在这个世上?”
第六百一十八章 忧心忡忡
蒲结奴犹豫了一瞬说道:“你说的这个,老朽岂有想不到之理?也正是因为这点,老朽才更觉得事态的严重与可怕。中原人一直流传着句谚语,叫做放长线,钓大鱼,假使你果真存了与我大金为敌之念的话,你自然是一定不会轻易的露出马脚来的。”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道:“荒唐,十足的荒唐,你们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就要陷我这个为大金皇族于不忠不孝的境地,甚至还怀疑起我的身份有假,我看你们的脑子真是进了水了。
“不只是进了水了,简直你们脑瓜儿里头装的全都是屎,用来欺骗三岁孩子的谎话,居然把你们这些个自负足智多谋的大金国精英哄得一塌糊涂,说实话,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蒲结奴道:“你错了,单单只凭他们的一封书信,当然不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可是你最近一年来的表现,实在是与往岁之时颇相径庭,南来之前,拔离速夫妇曾把你所有留在上京的亲朋都走访了个遍,大多数都觉得你说话做事与先前格格不入,这的确也是实情。”
麻仙姑也冷冷地道:“连你自己也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们这些人要真的是信了你就是纥石烈杯鲁,那才全都是脑子里进了水呢。即便是你的易容之术再高,骗人伎俩再强,在真神面前,总也得显出原形来的吧!”
张梦阳心里面明镜也似,杯鲁那倒霉蛋被黑白教圣母掌握在手上,而麻仙姑这婊子已经跟圣母那丑八怪勾结了起来,为了揭穿自己,她们极有可能会把杯鲁带来此处,与自己当面对簿公堂,到了那时候,即便是自己再怎么百般冒充遮掩,又怎么能混赖得过去?
自己虽然掌握着杯鲁往时的不少故事,但毕竟不可能点点滴滴,面面俱到,与杯鲁的记忆相比起来,所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对于有关杯鲁的那些自己所不知道之事,自己所不认识的亲友,张梦阳大都以曾受到敌人的迫害,脑袋受损记不起来搪塞。
然而,一旦当真正的纥石烈杯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类似的搪塞之辞可就有如旭日凌霜,原形毕露,再难起到往日的遮掩之效了。
刚才听蒋陈皮的话说,他们圣母在总坛处死了一批违反教规的徒众,后他们一日启程,但圣母所乘马匹脚力甚快,此刻也应该离此地不远了。
既然圣母来到了这里,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想要拆穿自己,给自己扣上一顶杀害绳果的帽子,然后将自己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张梦阳忽然又明白了个道理,他们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仅把害死绳果的罪名加在自己身上是难以达到目的的,因为杯鲁是金国皇帝吴乞买的亲儿子,吴乞买得知自己亲儿子害死了亲侄子,多半会为了保住儿子,竭尽全力地为其开脱,使之免除罪责,甚至还会找出个替罪羊杀掉了事。
而他们一旦揭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令吴乞买得知自己并不是他的儿子,只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货的话,吴乞买自然不会吝惜为了亲侄子而杀掉自己的。
张梦阳明白了这点,只感觉脊背处一片冰凉,心中暗忖:“绳果之死与拆穿我的真实面目,看似是不相干的两件事,实则是一件事,只不过如同一物之两面罢了,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整死我,不留后患。”
可他们如此算计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麻仙姑是想要给她那死去的两个老公报仇雪恨,那个丑八怪圣母为何对自己也是如此憎恨,只是因为自己在天开寺外打伤了她一次吗?似乎跟这事儿有些关联,又似乎不仅只这么简单。
这中间,有没有金国朝廷里的政治阴谋掺杂在其内?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事情则更是要复杂离奇得多了。
既然她们铁了心要把自己往死里整,看来这次是必要把杯鲁那倒霉蛋一起带来的了,只要是杯鲁一到,自己这驸马爷的光辉生涯,也就立即要宣告结束了。
“莺珠和莫娴她们此刻都还远在金国腹地的小姑里甸,一旦我的西洋镜被拆穿了,她们的命运也都将随之一起改变了。莫娴本就和杯鲁那家伙有夫妻之实,重新回到他的怀抱倒也没有什么,可是莺珠该怎么办呢?她可是我张梦阳的女人,跟杯鲁那混蛋可是一毛钱的关系也无。”
他略一合计,便决定一旦事败,立马展开神行法昼夜不停地赶往上京小姑里甸,带着她和梅里、月里两个小丫头三十六计走为上,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们落在了杯鲁那无耻淫贼的手上。
可随即转念又想,金人传递讯息向来善用铁骊灵鸽,假使杯鲁到来之后,命人以铁骊灵鸽传讯给上京,让那边的金人把莺珠强扣下来或是迁往他处,那事情可就麻烦得紧了。
想到此处,他心里头一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一时间只觉茫然无措,脑中似乎一片空白,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
“幸好姨娘让那廖姓丑鬼给劫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要不然事情可就更要复杂一些了。而廖姓丑鬼的行货是让莎姐姐给废去了的,姨娘在他的手上即便不得自由,至少贞操是不会让他给夺了去的,这点倒是尽可放心。”
想到这里,又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莎宁哥,倘若她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纥石烈杯鲁,而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汉人小子,不知她会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对待自己。
“她也是把我误会成杯鲁才对我那么好的,她如果知道我是假冒伪劣的赝品,会怪我欺骗了她吗?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吗?”
他又想到了李师师,不由地把目光转向了她。而这时候的李师师,也正把一双美丽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眼神中充满了关爱与鼓励。
他的心中一酸,心中暗忖道“哎,师师啊师师,要是你知道了我并不是真正的大金国驸马,不是真正的大金国皇子,你还会用这样的眼神关爱我鼓励我吗?”
“对师师,对莫娴,对月里朵,对蒲速婉,尤其是对多保真,我真可以称得上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了,我不仅以杯鲁的身份欺骗了她们的感情,玩弄了她们的身体,还使得多保真怀上了我的骨肉。多保真虽是个番邦女子,可似乎此中原的汉人女子还把名节看得更珍重一些,要是被她知道了我是个赝品的话,怕是要把肺都给气炸了吧,不得手抡双刀把我剁成肉酱才怪。”
“哼,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待杯鲁现身的时候先把他给拿下,掠为人质,以他的性命相要挟,谅在场的这些金人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也不敢把远在上京的莺珠怎么样,只要是把莺珠还我,我也就把一个完好的杯鲁还给他们。将来找到了姨娘,我带着她们娘儿两个远远地离开中原这个是非之窠,寻找个桃源仙境隐居起来,再也不问世事,有她们娘儿两个与我相依相伴,给我生下一堆儿女,也不枉了来这世上行走一遭了。
“至于师师和莫娴她们,跟我还是跟他,就由她们自我抉择吧!师师跟他并无肌肤之亲,说不定选择我的可能性还大些,至于莫娴和月里朵,她们是在我之前已经被杯鲁那坏种给拿下了的,选他选我还真是不好说。至于多保真和蒲速婉,那本来就是他的妻妾,回到他的怀抱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多保真肚里的孩儿,可是我张梦阳的种儿,不知她得知了真相以后,还肯不肯继续妊娠,把孩儿给我生下来。”
就在张梦阳这么拉里拉杂地胡思乱想的当儿,麻仙姑一直在滔滔不绝地对众人讲说着什么,张梦阳也不耐烦去听她的那些胡言乱语,只是愁肠满怀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间麻仙姑一停,问蒋陈皮说道:“牛头尊者,你们圣母离此还有多少时候,现在我们是万事俱备,只欠她这东风的到来了。只要她能把杯鲁殿下准时带到,咱们这儿的这位,可就真假立判了。”
说着,麻仙姑眼睛瞟了张梦阳一眼,又道:“那可比咱们在这儿空费多少唇舌,列出多少证据有理有据得多了,蒲结奴国相一声令下,把假冒他人者捆起来,推出去砍了,这个世界从此没有了这么令人讨厌的渣人,可就又变得干干净净了,明明澈澈了,岂不是好?”
第六百一十九章 河东少有的美人儿
蒋陈皮道:“夫人莫急,按照行程算来,圣母和杯鲁殿下两个也该到了,说不定再过上一碗茶或者一炷香的功夫,他们贤伉俪就并肩现身了呢!”
张梦阳冷笑着想:“贤伉俪,这个词儿用在他们身上简直太合适不过了,杯鲁那厮听到别人如此称呼他和那个丑八怪,不知道会不会恶心得吐出来。”
婆卢火看了看张梦阳,而后对麻仙姑说道:“我还是觉得,眼前的这一个,就是咱们的杯鲁兄弟,我不信这世上竟会有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之人。”
麻仙姑道:“婆卢火兄弟,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们想不到我们见不到,只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个机缘罢了。”
婆卢火摇了摇头,又问蒋陈皮道:“就算你们所言不虚,我杯鲁兄弟为何会跟你们黑白教混在一起,还跟你们的圣母结为连理?他在家中有老母,有娇妻,如此长的时间待在外面,对家中之事全都不闻不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梦阳心中暗赞:“妙哉此问!”
蒋陈皮怔了一瞬,然后支吾着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也都是我教圣母和杯鲁殿下的一段命定的缘分。”
“哦,是么?末将倒想听听,便请牛头尊者当着大伙儿的面儿说上一说。”婆卢火道。
蒋陈皮不尴不尬地笑了笑道:“这个么,涉及到圣母和杯鲁殿下贤伉俪的隐私,我看……这个,在大庭广众一下说起这事儿来,有点儿不合适吧!”
婆卢火冷笑说:“杯鲁殿下和你们圣母的房中隐私,我当然知道说出来不合适,既有伤大雅,也有伤风化。那么,你就捡一些合适说的给大伙儿听听不就得了?”
听婆卢火这么一说,周遭的金兵顿时哄笑起来,还有不少人起哄嚷嚷:
“只要是你知道的,房中私事说一些给我们听听也是不妨。”
“有伤风化有伤大雅的段子才好听,那对我们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
“你们的圣母长什么模样,有我们多保真公主好看么?”
“那还用问,杯鲁殿下对美女最有兴趣,为了她连公主连老娘都不要了,肯定是比多保真公主好看得多的。”
张梦阳见大伙儿你一言无一语地聒噪不休,仿佛自己已然被排除在了选项之外,知道麻仙姑和蒋陈皮等人的鼓动已经起了效果,如果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的话,将会对自己产生极其不利的结果,只怕等不到杯鲁到来,自己已然在这番对决之中败下阵来,到时候强敌环伺,等到杯鲁到来之时,再想要制住他以为人质,保证师师和梅香两个全身而退,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想到此,张梦阳猛然怒吼一声,指着蒋陈皮骂道:“呔——无耻至极的贼子狂徒,你杯鲁爷爷人在此处,哪里来的又一个杯鲁了?你在此妖言惑众,把本殿下惹得性起,立马就让你尸横当场你可信么?”
蒋陈皮昂然道:“这样的话我怎敢随口乱说?杯鲁殿下近两年来一直都在我们鬼城总坛,除了中间发生了些意外,跑出来走了一趟,他跟我们圣母两个无时无刻不在一起,我时常侍奉在他们夫妻左右,这个乃为我们所有教众亲眼所见,岂会有假。你说你才是杯鲁殿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才是如假包换的杯鲁?又如何来证明我们那儿的那个杯鲁是假的?”
“废话,天底下从始至终便只有一个杯鲁,杯鲁便是你爷爷我。你们黑白教这样的邪魔外道,向来妖言惑众,鬼话连篇,我大金军中多的是慧眼识珠之人,岂能被你们这样的鼠辈所蒙骗?如果你们够聪明的话,趁早离开此地,本元帅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不然,可就怪不得我手下无情,将你们一行人尽都留在此处了。”
本来,张梦阳若只想救李师师一人脱此困境的话,原也算不上如何困难,随时都可以携她飞身逃走,可眼前除了她之外,还有梅香、李俊、耶律护思三人也不能弃之不顾,在金人内外的重围之下,要想带着他们几人毫发无损地逃离,他是做不到的,至少现在的他还是没有这个能耐的。
劫持杯鲁或者蒲结奴以为人质,逼迫金军放给自己及师师等人一条生路,虽说看似颇为可行,但金人军中向有为了夺取胜利不吝牺牲人质的做法,劫持人质是否会对他们管用,或者说在多大程度上管用,还真的是不好说。
虽然拔离速、婆卢火等人貌似对蒲结奴极为恭敬,可一旦撕破了脸,把蒲结奴控制在自己的手上,这些人未必会顾惜这老家伙的性命。蒲结奴虽被皇帝吴乞买尊称一声叔叔,但叔叔毕竟不是亲爹,而且他这位叔叔怕也是族叔之类,血缘上与皇帝并不亲近。
所以,掠蒲结奴为人质的话,他的一条老命倘若丢弃在这儿,皇帝吴乞买依照以往的军律,对将士们也未见得会如何加责。
而如果待杯鲁之来,把他掠为人质的话,由于现场有着蒲结奴主持大局,出了再大的事儿也都有他来背锅,将士们会不会爱惜他的性命,也尚在不确之论。
所以,此刻的张梦阳真的是感觉压力如泰山之重,心中好不愁烦,不知道面对即将被人戳破的西洋镜,该当如何带领他们几人全身而退。
他甚至想到,实在不济的话,就跟眼前的这些人来个鱼死网破,人不跑了,也不救了,把杯鲁和丑八怪圣母、麻仙姑、蒲结奴等人统统杀死,然后自己独个儿一人飞身而退,就是将来回想起今日的惨况来,内心也足以对得起师师他们几人了,也足以对得起自己那颗脆弱的良心了。
蒋陈皮见张梦阳对他声色俱厉起来,也便摇晃着脑袋说道:“你也用不着在此张牙舞爪地吓唬我,等待会儿圣母他们贤伉俪到了的时候儿,这天底下是否有两个杯鲁,你们两个杯鲁谁真谁假,自也就到了立见分晓的时候儿了。”
蒋陈皮透过前殿的穿堂,朝吕祖庙的山门所在之处张了张,又回过头来对李万胜道:“万胜兄弟,圣母他们这会儿也应该距此不远了,要不你带几个弟兄沿路去迎迎?”
李万胜应了声“好”,便大踏步走出庙去了。
蒋陈皮道:“我们圣母和杯鲁殿下马上就到,等他们两人到了之后,便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说着,蒋陈皮看了张梦阳一眼,说:“你用不着以那种眼光盯着我看,你说你是杯鲁,我还说我们的那个是呢,咱们目前先自说自话,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成不成?”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道:“随便!”
蒋陈皮清了清嗓子,然后扬声说道:“刚才婆卢火将军问到杯鲁殿下怎会与我教圣母喜结连理,又问杯鲁殿下家有老母,室有娇妻,因何如此长久都不闻不问,这件事儿么,说来话长,绝非一两句话便能说个清楚的
“我看诸位在场的将士们也都想听听,再者说杯鲁殿下跟我教圣母结成了夫妇,我教与大金国,自然也就不分彼此,成为了一家人了。既然大伙儿都不是外人,我不如就趁这功夫,把这事儿简略地给蒲结奴国相和诸位唠叨唠叨吧。
“提起我教圣母娘娘来,那可是我们河东一带少有的美人儿,莫说是在河东,即便是拿到整个中原,放到整个天下,我家圣母的身材样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张梦阳听他这么夸赞那丑八怪,一时间忍俊不禁,竟至哈哈地笑出声来。
蒋陈皮不悦地道:“你笑个什么,我的话有这么好笑么?”
第六百二十章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梦阳道:“实不相瞒,你们的那位圣母娘娘,在下倒是有幸曾见到过一次,我们两个言语不和,还曾经动手过招,只是你们的鬼圣母武功虽是极高的,但跟在下相比,还是稍微差了那么一点儿头发丝儿,那次比试么,在下也就略占上风,不小心差点儿一剑刺死了她,当真是罪过罪过!
“不过你这位圣母武功高是高了一点儿,可若说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就算是你削掉了在下的脑袋,我也是不敢苟同。除非你教黑白颠倒,以丑为美,那她倒也算是个美不胜收的天仙样人物了。”
蒋陈皮听他如此说,知道他和圣母果真是见过面的了,自己的牛皮在他面前不起作用,便也不再跟他抬杠,只好笑了笑说:
“小兄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圣母为了修炼教内先贤留下来的一项奇门武功,需要长年累月地服食一种丹药,此种丹药刚开始服食的时候还不会感觉如何,可是时之一久,皮肤便会变得粗糙黝黑,大眼睛变小,高鼻梁变矮,小嘴巴变大,就连瘦削的瓜子脸,也会变成个丑陋的圆盘之状。我圣母虽说服药多年,容貌远不如先前美艳,但较诸寻常美女,还是要胜出千百倍的。”
张梦阳冷笑了一声,不再搭理他。他知道他们黑白教中人物对那丑八怪的圣母极是畏惧,蒋陈皮之所以这么嘴硬,大概也是生怕对圣母的不敬言辞,会阴差阳错地传入到她的耳中,给自己招来不测之危。
不过他说的圣母服食毒药,使得面貌由美变丑,或许不完全是信口胡说。否则一个生长于天地间的女人,就算再怎么命苦,又怎会丑陋到那种令人恐怖恶心的程度?
蒋陈皮接着说道:“我教圣母虽说相貌甚美,但曾发愿将其一生奉献给广大教众,改善教众疾苦,因此在登上了我教圣母的尊位之后,誓言终身不嫁,要以处子之身终老一生。
“圣母这么说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她老人家每日处理教务,深居简出,粗衣糙食,一年如一日地过得都是最清简的生活,处理的都是最繁杂的教务,我黑白教也在她的操持之下,徒众大增,端的好生兴旺。”
“但是长此以往,圣母他老人家操劳教务之余,闲暇之时难免心生孤寂,慢慢地也就染上了能喝善饮的嗜好,我家圣母虽生就了一个女儿之身,但是酒量相较于我们这些须眉男子,那可是毫不逊色,甚至还犹有过之,委实令我辈是好生敬佩。
“国相大人和列位将军们都是北国的英雄人物,英风豪迈,酒量也都是有口皆碑的,将来若有幸能与我们圣母相会,杯酒言欢,必定能言语投机,深相契阔的。”
张梦阳心中暗忖:“喝了个酩酊大醉,让杯鲁当成了芳姑给暗中拿下了,还好意思说能喝善饮。据我看来,你们那死猪婆人长得难看,酒量也实在不怎么样。”
蒋陈皮接着说道:“若说起我家圣母和杯鲁殿下的姻缘,那也是跟这美酒的保媒牵线,密不可分。那时候大金与大宋连兵攻辽,杯鲁殿下跟随大金朝廷使臣出使汴京,北归之时途径河东,在机缘巧合之下,入我鬼城总坛相访。
“圣母得了教众的奏报,得知了殿下的身份贵重,为表对大金国的相敬之意,在总坛阎罗殿大摆宴席,热情款待杯鲁殿下的到来。”
众人听蒋陈皮说到阎罗殿几个字,都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觉得这所谓的圣母和黑白教着实透露着几分怪异,眼前的蒋陈皮和李万胜两人,分别被叫做牛头尊者与马面尊者,他们黑白教的总坛所在又被称作是鬼城,而在那鬼城之中还又有一个阎罗殿。在阎罗殿之中招待贵客,真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的奇闻,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也是在那场宴席之上,杯鲁殿下倾慕我家圣母娘娘的绝美姿容,我家圣母娘娘也对杯鲁殿下的英风豪气与超越常人的酒量大为佩服,他两人也因互生爱慕之心,几日相处下来,圣母娘娘对殿下虽说好感日增,却也不愿就此抛弃以往终身不嫁的誓言。
“然而杯鲁殿下却是为了圣母天人般的样貌极为倾倒,对我家圣母是迭表忠心,百般求娶。时之既久,我家圣母也是感念殿下相待之诚,终于为所打动,意欲应允,但却对杯鲁殿下提出了几个条件,并说只有满足了这几样条件之后,放才能委身嫁他,众位英雄试猜,我家圣母所提的几个条件是什么?”
也不待众人回答,蒋陈皮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家圣母提出的几个条件,第一,是要殿下加入我们黑白教,协助我们圣母处理一应教务。第二,是要殿下答应永远留在我们鬼城总坛陪伴我家圣母,两人今生今世,永不分离。第三,是要杯鲁殿下今生今世只许有我家圣母一个夫人,对其他任何女人都不得正眼相看。”m
他的话还未说完,四下里的金军将士中便产生了一阵骚动,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不知蒋陈皮所说的这些是假是真,他口中的那位杯鲁殿下,是否应允了他们圣母的这几个条件。
婆卢火开口问道:“请问牛头尊者,你说的这几个条件,第一个也还罢了,入了你黑白教,也仍然可以忠于我大金皇帝,为我大金朝廷效力。可是这第二和第三个条件么,可就有点儿不近人情了。我杯鲁殿下在北国尚有老母在堂,先祖庐墓也在纥石烈部呼兰河畔静待祭扫,倘若杯鲁殿下长久留在你们的鬼城总坛,岂不要落得个不忠不孝的骂名了么?
“再者说了,杯鲁殿下在上京会宁府有多保真公主居于正室之尊,就算你们圣母嫁给了他,也不过是个偏居侧室的小妾,你说的要我们杯鲁殿下今生今世只许有你圣母一个夫人,对其他任何女人都不得正眼相看,不知此一条件把我国多保真公主置于何地,你们圣母未免也自视太高了点儿吧。”
蒋陈皮颇不以为然地应道:“婆卢火将军这话可就差了。须知我家圣母不仅人长得美,心地也是分外善良,她虽要求杯鲁殿下永远留在她的身边,在鬼城总坛陪伴于她,可也并没有说不许他回乡探母,不许他年节返回北国祭扫先祖庐墓。只是要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帮同她在总坛处理教务而已。
“再说多保真公主虽也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儿,但跟我们圣母相比,那还是未免这个……未免这个小巫见大巫了。杯鲁殿下得了我家圣母为妻,从此不再与多保真公主相见,实在是犹如丢了个芝麻,捡了个西瓜,舍小就大,结结实实地捡了个大便宜呢!”
蒋陈皮把这话一说,没想到竟如同捅了马蜂窝相似,金军将士中立马有人破口大骂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敢对我们公主不敬,放心割了你的舌头!”
“你家圣母是西瓜,待会儿她来了我等倒要看看,是西瓜好看还是你们狗屁圣母好看!”
“我们多保真公主是女真人中最美的花朵,更是天底下当之无愧的女神,你们的圣母跟她提鞋也嫌不配呢。”
……
第六百二十一章 谁是贪婪之人?
蒋陈皮抬起两手来,作势往下压了压,待得众人的喧嚷渐渐平息了下来,方才开口说道:“你们大伙儿不要嚷嚷,也不要不服气,倘若我家圣母与你们多保真公主站到一起,到底是哪一位更美,随即就高下立判,咱们用不着在这儿多费唇舌,搭了功夫不说,还平白地伤了和气,有什么意思?”
张梦阳两眼逼视着蒋陈皮说道:“我刚刚给你说过了,你家圣母究竟是副怎样的尊容,我是亲眼目睹过了的。咱们不如就据此来打个赌,待会儿等她来到的时候,她若果真如你说的那般美若天仙,我便当场自刎在地。倘若她丑得比个男人还恶心,我也不要你去死,只把你的舌头割了下来,给你长个记性,以后莫要毫无来走地信口胡诌。怎么样,这个赌你敢打是不敢?”
蒋陈皮表情闪过一起狡猾,然后支吾着说道:“这个……有什么不敢的,只不过我家圣母出行,向来头戴帷帽,以黑纱遮掩面目,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以免歹人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蒋陈皮的几句话说出来之后,引来了周围众人的哄堂大笑,有的金军将士出言调侃:“不以真面目示人,我看是没脸见人吧!哈哈哈……”
蒋陈皮依然嘴硬地说:“你们懂得什么,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越是貌若天仙的大美女,越是不惯于以真相示人,这就跟天上的仙女不轻易下到凡间是一个道理的。我问你们,你们在场的诸位有哪一位见过天上的仙女没有?你们哪一位见过?有见过的没有?”
蒋陈皮连问了数遍,见没有人搭理他,于是便趁势说道:“都没见过吗?这就是了,我家圣母娘娘,也就跟天上的仙女一般,轻易是不会展露自己的形容给你们这些俗人瞧的。”
蒋陈皮的这种解释,不惟巧言令色,而且强词夺理,而且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贬低了,自然又是引来了一阵嘲讽和怒骂。
忽然间,一个清澈悦耳的声音在这纷纭的嘈杂声中响起,嗓音虽说不大,却是犹如在浑浊的泥淖当中涌进了一股清泉,使人的耳朵倍感清新爽利,四下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喧嚷之声,也霎时平息了许多。
只听那悦耳的声音道:“刚才牛头尊者说了那么许多,小女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请教。”
张梦阳循声望将过去,见说话之人正亭亭玉立地站在树下,微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真的是恍如临凡的仙子一般。此人非别,正是和道君皇帝并排坐在树下的李师师。
蒋陈皮见朝李师师看了一眼,只觉眼前陡地一亮,暗忖:“这才是真正的貌若天仙,只不知这是谁家的娘子,怎么她也到这庙里来了?”
蒋陈皮连忙冲着李师师打恭说道:“这位娘子客气了,您有何事不明,只管问来,但教我蒋陈皮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师师不动声色地道:“我是想问问,你们黑白教圣母娘娘向来以帷帽遮面,从不惯以真容示人,而你牛头尊者和另一位马面尊者,言语之间,也显见得对圣母极是敬重,想来你们所说的话都是不虚的了。”
蒋陈皮一笑应道:“那是自然,我教上下都视圣母若神明,关于她老人家的一言一行,皆不敢蹈涉虚妄。”
李师师道:“小女子刚才听了牛头尊者对圣母的一通恭维之后,心中满是好奇,我想待会儿圣母驾到之后,相请尊者为我小女子引荐一番,使小女子能够一睹圣母的芳容,不知这要求可使得么?”
蒋陈皮道:“娘子相请,论理在下应该勉力而行,不当推辞才是。只是刚才我也说了,我家圣母乃是天上下凡的仙子,真容是从来不肯轻示予外人的。娘子的此一要求,请恕在下不能给您如愿了。”
李师师微微一笑,道:“尊者刚才说了,圣母从来不肯以真容示人,乃是因为担心歹人见色起意,图谋不轨,难道说你家圣母对我这样一个小女子家,也丝毫相信不过,担心我会见色起意,图谋不轨么?”
李师师如此回答,立刻又引来周围一群人的哄堂大笑,对蒋陈皮冷嘲热讽的言语也接踵而至。
蒋陈皮神情尴尬地咧嘴笑了笑,道:“娘子你本身就貌美如花,想要见我家圣母一面,原本也没什么的。只是在这等人群稠密之所,多有不便,还望您多多见谅才是。”
李师师又道:“既然圣母如此小心翼翼,对自己的真容又是这般遮掩爱惜,那么她为何在初次相见杯鲁殿下之时,却肯以深藏不漏的容颜见示于他,惹得杯鲁殿下对她倾心爱慕呢?她这么做,与自己的初衷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个……不是这样的……”蒋陈皮只顾着大吹牛皮,浑没想到自己言语中自相矛盾之处被细心的李师师逮了个正着,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言辞来自圆其说。
李师师又紧接着逼问道:“你们的立誓终身不嫁的圣母,难道说存了勾引杯鲁殿下之心,有意地拿她的沉鱼落雁之容作为诱饵,想要钓他上钩么?”
李师师的这话一出口,哄笑之声和对蒋陈皮的冷嘲热讽便又是如潮而至,而蒋陈皮脸上的表情也是更加难看,心中一急,脑筋遂也变得不怎么灵敏起来,瞪着眼睛竟不知该当如何回答才好。
李师师又是微微一笑道:“再者说了,但凡是个容貌姣好的女子,未有不喜妆抹以示于人者,若空有一副天人之相,而整日遮遮掩掩,羞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据我看来,这样的女子不是敝帚自珍,便是疯癫失常,再不就是奇丑无比了,三者必居其一。
项王说富贵不归故乡,犹如锦衣夜行,试问上天垂赐了一副好皮囊,而整日淡抹浓妆,燕居于深宅之中,自珍于帷帽之下,其美丽之处与锦衣夜行者,又何以异呢?”
蒋陈皮被李师师驳得哑口无言,于是便打了个哈哈道:“娘子有所不知,俗话说得好,家有珍宝,不可以示贪婪之人,我黑白教教规历来如此,那也是没有办法儿的事,我家圣母只不过是遵循规矩办事,不得不尔……”
李师师不待他说完,接着又追问道:“你家圣母觉着谁是贪婪之人?杯鲁驸马是吗?在场的诸位英雄豪杰们是吗?抑或小女子我是吗?”
蒋陈皮笑道:“娘子说的是哪里话来,世上贪婪之人虽多,在场的诸位可都不在此列,您若是这么说的话,可让在下把各位将军们得罪的狠了,更把娘子你得罪的狠了,在下虽然愚钝,这项罪名嘛,可实在是担待不起。”
李师师道:“你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要告诉我们说你家圣母很美,但却美得谁也不给看,谁也不能看。你这种自相矛盾的鬼话,只好拿去骗骗村子里愚夫愚妇们罢啦,来此糊弄这里的众位英雄豪杰和享堂里的吕祖爷,却是毫无可能之事。
“鬼话也就是假话,也就是大话。这话是假的,你所提到的那位杯鲁殿下呀,我看也是真不到哪儿去。这杯鲁殿下啊,我看还是咱们眼前的这位更形真切一些。”
蒋陈皮急道:“娘子这话说的可就不尽然了。你无凭无据就说我的话是假话、大话、鬼话,在下是绝不接受的。且由此断定我们的杯鲁殿下是假的,而眼前的这个是真的,更是不足取信于人。待会儿我家圣母和杯鲁殿下贤伉俪来到以后,在下所言到底是虚与不虚,你便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教训麻仙姑
李师师并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跟张梦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以为就算是一奶同胞的孪生弟兄,于样貌身材上也会有大小不等的偏差,哪里会有相像到连家人亲友都分辨不出的?
而根本料想不到张梦阳和杯鲁两个单从外观上来看,还真的就难以分辨出有何等的差异来。若一定要说他们之间的差异的话,那就是张梦阳看上去比杯鲁略为年轻几岁。而实际上,杯鲁二十二岁,张梦阳十八岁,于年龄上也确实是有着数岁的差距。
于是,李师师遂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坐等你们的杯鲁殿下到来便是。只是小女子想要知道,你们圣母他们贤伉俪,究竟还要让大伙儿再等多少时候才能光降啊,在此的蒲结奴国相和列位将士们,可都等得心焦了呢!”
在场的众人当中,不独李师师有此一问,不少人心中其实都是存了一样的心思:“这姓蒋的在此瞎白话有什么意思,只要你说的那个杯鲁来到,要他和眼前的这一个当面对质也就是了。”
蒋陈皮道:“娘子莫急,我家圣母和杯鲁殿下所骑乘的马匹,乃是得自西域花剌子模国的汗血宝马,奔跑速度那是极快的,他们贤伉俪既然知道我们在这儿相等,赶来的速度也应该就在这转眼之间,我的万胜兄弟已经赶去迎接了,娘子还是略为稍等片刻,也请国相大人和列位将军们略等片刻,稍安勿躁!”
麻仙姑见李师师出头为张梦阳说话,又见她一身汉女装束,知她与在场的金人无关,遂走到她的跟前,想要用言语将她呵斥下去。待见到她乔素梳妆,肌肤莹白似玉,不类凡世中人,已经涌到嘴边的谩骂之辞,竟又不忍出之于口了。
李师师对着她盈盈一笑,像是打了个招呼。麻仙姑见她这一笑更加显得美艳绝伦,倾国倾城,想到自己的一张麻脸,不由地自惭形秽起来,禁不住怒往上冲,本来已经咽进肚里的斥骂,便一口气喷了出来:
“你是哪里来的贱人,我们大金国的事儿,也轮得到你来多嘴多舌么?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让老娘看着不爽的话,把你的脸蛋儿横竖几刀,要你今后再也见不得人。”
李师师见她说得强横霸道,又听她说要要拿刀划自己的脸,心中果然生出了些许害怕,正想要开口说话,就见眼前一花,一个青年男子的背影霎时拦在了她和麻仙姑之间。
李师师定睛一看,原来是张梦阳过来保护住了自己,心中当即一宽,本想反击麻仙姑的话,便也没能说得出来。
张梦阳遮挡在李师师的身前,目露凶光地瞪视着麻仙姑,猛然间抬手赏了她一个嘴巴,道:“你再敢对她凶巴巴地,信不信我在你的身上戳个透明窟窿?”
麻仙姑当着众人之面,哪里受得了如此羞辱,只见她上身不动,但将小腿一抬,疾速地朝张梦阳的裆部踢去,想用刚才他踢伤拔离速的相同方法,将他挫辱在地,为拔离速报那一踢之仇。
张梦阳知道她挨了自己的一巴掌之后,必然要出手打还,所以未待她出手之时已然先行有备,见她一脚踢来,身形往斜刺里一闪,又猛地扭转过身来,反身一脚踢在了她的左胯之上。
麻仙姑被他这一脚踢中,痛得一声轻哼,几乎跌倒在地。
这一来可恼火了铜拐李和钱果老两个,他兄弟二人一个手持铜杖,一个手持双鞕,一左一右同时抢上,直取张梦阳的要害而来。仟千仦哾
张梦阳将身形一矮,一个健步朝前窜出,自铜拐李和钱果老两人之间激射过去,眨眼之间到了他二人的背后。
张梦阳从对面金军手里抢过了一把马刀,回身就要朝铜拐李和钱果老劈砍过来,速度之快,出刀之狠,那是立意要把他们两人的性命给结果了的。
麻仙姑见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跳将起来就从一侧朝张梦阳攻了过去。
趁着张梦阳为麻仙姑所阻拦的机会,铜拐李和钱果老二人也回转过身来,与五妹合力迎住张梦阳,四人遂你来我往地打斗在一起。
铜拐李兄妹三人成品字状把张梦阳围在了垓心,攻守之间配合得极是默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
但张梦阳的身法极是快捷,回环往复之间,往往只倏忽一跃,便自他们的包围圈里跳脱了出去。铜拐李三人也只得随之应变,跳将过去分站不同方位,再度形成品字形将他包围在当中。
吕祖庙的这所院落本是较为开阔宽敞的,只因为在其中的东南西北都有不少的金军将士列于其间,遂使得空间显得相对狭小了些。即便如此,这场地也已经足够张梦阳施展的了,只见他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闪转腾挪,将其身法的快捷之利,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铜拐李兄妹虽说人数上占优,但十几个回合打斗下来,已然相形见绌,犹如几个巴掌捉蚊子,虽说手指众多,可总也寻不出个着力之处,总令蚊子在指缝间穿来跃去,应付自如。
待到二十几个回合一过,先是钱果老一声惨叫,已在张梦阳的手上受了伤,一支铁鞭脱手掉落在地上,其人也向后急跃,跳出了圈外。
剩下了铜拐李与麻仙姑两个,再想要制住张梦阳已是更加困难,两人遂也识趣地跃出了圈外,铜拐李拦挡在钱果老的身前,麻仙姑则抢过去察看他的伤势。
对张梦阳的身手,金军将士中不少人交口称赞,蒲结奴则是暗暗地摇头,心中自忖:“这个后生若果是杯鲁的话,凭他的身手,我女真人岂不是如虎添翼?可是我印象中的杯鲁,虽说骑射功夫也颇为不俗,但是要如他这般游斗数名江湖上的顶尖好手,却是困难得多了,怕是随便这三人中的一个,也足以三下五除二地制伏于他。”
李师师在边上冲着张梦阳摆了下手,招呼他过去。张梦阳走到她的跟前,说道:“娘子,那个破烂货居然敢骂你是贱人,我已经出手替你教训她了。”
李师师用手里的云帕,轻轻地给他擦拭了下额上脸上的汗渍,语含埋怨地说道:“人家骂我,咱也照样骂还给她也就是了,你先动手打了人家,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张梦阳笑道:“谨遵娘子吩咐,下次人家再骂你,我不动手打她了,也不骂她,直接杀了她,你看可好?”
李师师那葱白也似的玉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道:“都到这时候儿了,你还有心贫嘴呢!”
张梦阳拉起她的手来说道:“来,师师,咱们到那边的台阶上坐着等吧,看那位比天上的仙女还美的圣母是不是真的头戴帷帽,没脸见人。也看一看那个假冒我的家伙,是不是真的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说着,张梦阳就拉着李师师的手,走到了享堂下的台阶处,把那里的金兵将士们驱赶到了一边,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把台阶上的灰尘掸了个干干净净,方才扶着李师师坐下,他随即也紧挨着她坐了。
两个人将手握在一起,放低了声音,悄悄地攀起了话儿来,仿佛根本不曾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紧紧地看着他们。
蒲结奴见张梦阳并无逃跑之意,便就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了自己的方向,开口说道:“大家今天来到这地方的,都是重任在肩者,热闹可以看,但警惕之心绝不可丢。到底谁是杀死绳果勃极烈的凶手,到底杯鲁殿下有没有被敌人所冒充,很快便要见出分晓来了。一旦见出分晓,说不定立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相拼,大家可要心里有数,千万大意不得。”
第六百二十三章 好饭不嫌晚
说完之后,蒲结奴又转过头去对蒋陈皮说:“你们的马面尊者也去了这许久了,你不是说圣母转眼即至么?咱们到底还要在此等候多久?”
蒋陈皮嘿嘿一笑说道:“国相大人,昨天圣母和杯鲁殿下在马陵道口接到了拔离速将军的确信,说是要在这吕祖庙里与这冒充杯鲁殿下的这位爷当面对质的,说好了的是在午时三刻到这庙里头取齐,论理说这个点儿也该到了,可能是道儿上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住了吧。”
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这时候响了起来:“你说的那个杯鲁又没来,凭什么说眼前的这个是冒充的?就算是他来了,到底哪一个是冒充的还不一定呢。”
李师师一听是梅香的声音,于是便笑着对张梦阳道:“你看咱们的香儿可多仗义,见你被人欺负,为你发声打抱不平来了。”
张梦阳笑道:“那还用说,香儿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这见义勇为的英风侠气,跟你相比可是一点儿都不逊色呢!”
婆卢火冷哼了一声,冲蒋陈皮道:“午时三刻?我看这会儿差不多都已经未时初刻了吧。”m
蒋陈皮道:“都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国相爷何必在乎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呢?按着咱们事先的约定,只要圣母和杯鲁殿下两人一到,立马就将这个冒牌儿的小子绑了,押往燕京菜市口凌迟处死。”说着,他拿手掌朝坐在台阶处的张梦阳一指。
“现在只要将此人看住,莫要让他逃出了这庙里去,那么也就万事大吉了,杯鲁殿下早来晚来,只要是能来,事情也就能按着咱们事先料定的方向去了。好饭不嫌晚,况且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就算是列位将军们等得不耐,我想国相大人定会耐下性子来,对杯鲁殿下予以多多优容才是。”
听了他的这番话,张梦阳心中又是一惊,到这时才知他们的计划,乃是待那杯鲁一到,立时就将自己捆绑拿下,至于他们刚刚说的要自己和杯鲁两人当面对质云云,看来都是他们双方为了稳住自己,所说的欺谎之言了。
张梦阳看了李师师一眼,暗忖道:“你们这些人以为人多势众就可以围困得住我么?岂知小爷我早已今非昔比,再也不是早先那个被莺珠搭救了的,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将我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的张梦阳了。若不是心里头舍不得她,舍不得我那义兄混江龙李俊,不忍把岳父耶律护思丢弃在此任人杀剐,小爷我早就脱身而去了,哪有闲工夫陪你们在此消遣?”
李师师也看着他,将他的手紧握了一下,似在安慰他说:“你才是真的杯鲁,我相信你,即将到来的那个才是冒牌儿货。”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蒲结奴冷冷地道:“嗯,好饭不嫌晚,只要你家圣母一路上平安顺遂,不出差池,老朽倒也不外乎他们到得是早还是迟。”
说过了这话之后,蒲结奴便不再言语了。一个金军侍卫从享堂里搬出来一把折背椅,扶蒲结奴坐了,慢慢地静等。
众人见蒲结奴已经坐在椅上安稳了下来,知道那圣母一时半会儿的未必能到,所以也就都不再说话,安下心来默默地等候。
张梦阳也坐在那里,握着李师师柔滑如荑的小手,脑子里不停地琢磨如何才能顺利地带着她和梅香、李俊、护思几人逃脱生天,在心中把如何劫过杯鲁以为人质,如何逼迫蒲结奴下令放自己一条生路,以及出了这吕祖庙后沿着哪条道儿能够快速远离,往哪个方向跑,跑到什么地方才更安全,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谋划着,完善着。
一个刻钟·过去了,又一个刻钟·过去了,天上的太阳都已经明显地偏西了,说好将要很快到来的杯鲁和圣母贤伉俪,始终也未见如约而至。
虽然蒲结奴并未说什么,看上去依然心情气静地在折背椅上安稳地坐着,但蒋陈皮却是开始心焦起来,觉出了事情大不对头,冷汗也开始在他的额头上涔涔而下了,他不住地朝前殿穿堂入口处张望,可那里除了一些金军侍卫一动不动地侍立在两侧,一直空荡荡地,再也看不见看不见一个人影走入进来。
又这么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忽听见远处西北角传来“砰”“砰”两声巨大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那边施放火炮。在场的金兵将士们都脸现惊疑之色,心说:附近一带的带兵长官都在此处,并未接到有敌军来袭的消息,是何人在那里胡乱开炮?
但紧接着又是数声炮响,震耳欲聋,还隐隐地听到远处有喊杀声传了过来。
蒲结奴抬头看了婆卢火一眼,道:“派人到那边看看去,看是出了什么事。”
婆卢火立即传令,要两个偏将带同二十个小校火速前往察查。
两员偏将带着小校刚刚离开,就听到在同一个方向上,就又听到“嘭”“啪”两声脆响。这两声响虽说既清且脆,但较诸刚刚的那几声大炮所发出的轰鸣,可谓是弱如蚊虫之鸣了。
大伙儿都知道,这是普通的民间的双响爆竹二踢脚燃放所发出的响声。
按理说这样的爆竹燃放在城乡之间实属正常,但在这个时候,随在大炮轰鸣的巨响之后传来这么两下声响,就令人觉得有一些不同寻常了。
此时的蒋陈皮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突然唰地一变,随即一种深深地忧虑在他的面上漾了开来,只是周围的人都各怀心思,没有人来注意他罢了。
蒋陈皮犹豫了一瞬,然后面带喜色地走到蒲结奴的跟前说道:“国相大人,我家圣母娘娘终于驾到了,刚才的那声爆竹之响,就是我万胜兄弟递来的信号!请国相大人安排几百个军中弟兄,随我前往那边列队相迎。”
蒲结奴冷声答道:“我大金国这么多将士在这里候她足有半天之久,而今她姗姗来迟,你还要我们列队相迎,请问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的?我看,你还是一人前去,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吧!”
蒋陈皮闻听此言,对着蒲结奴报以歉然地一笑,点头哈腰地道:“国相大人说得甚是,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然后蒋陈皮倒退着走了十来步,然后一转身,飞快地自前殿穿堂处窜出去了。
这里,金军将士们难免又对方才蒋陈皮的要求指指点点,发了一通牢骚,骂他们邪门外道夜郎自大,在国相面前摆谱充大,真的是给脸不兜着,不识抬举。也有的议论刚才的那数声炮响,不知和这所谓的圣母娘娘之来,有什么关联没有。
张梦阳虽说也心疑那几声炮响来得突然,内心深处不明所以,但听说杯鲁即将来到,知道摊牌的时候儿终于到了,遂也不把那几下震耳欲聋的炮声太过放在心上,而是细心地算计着杯鲁到来之时该当如何应付,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最佳效果。
转眼之间,被婆卢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两员偏将里的一个,飞跑着自前殿穿堂间奔入,来到蒲结奴和婆卢火的跟前半跪着报道:“启禀国相大人,将军大人,多保真公主驾到!”
第六百二十四章 夫妻相会
蒲结奴和婆卢火以及谋良虎等人都是大感意外:“什么,公主来了?”
张梦阳也以为耳朵听错了,抬眼望着那员偏将,口中虽不说话,但确是满脸的询问之色。
在这里的好多将士,虽都听说过多保真公主乃是北国中少见的美人,可几乎全都无福亲见,传说中的公主究竟有多美,大伙儿基本上都只能在脑中凭空想象,而今听说公主驾到,人人都大感意外的同时,人人也都存了想要一睹芳容热盼。
那偏将应道:“是,公主娘娘所带的御林军和黑白教众人在前方的渡口相遇,黑白教人众和公主娘娘强争渡口,惹恼了公主,被公主带来的炮队给打死打伤了不少,余下的都被御林军给杀散了。”
蒲结奴的脑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搅成了一团浆糊,急忙又问:“公主她来干什么了?黑白教的那些人都跑去去了哪里?”
那偏将听了国相的询问,哪里知道根底,只得照实回答说道:“这个……请恕末将不知。公主在御林军的护卫之下已经朝这边过来了,国相不如径问公主便知。”
蒲结奴知道他仓促间也探知不了备细,好在多保真公主转眼即至,所有疑问,立刻便能解开,也就不再多问,挥手令该员将官退了下去。
紧接着,除却蒲结奴仍在庙中稳坐而外,大将婆卢火、谋良虎,还有疼痛已经大为减轻的拔离速,全都走到庙门之外迎接公主。
李师师凑在张梦阳的耳边说道:“你媳妇儿来啦,我还是回到陛下那边去好啦,省得伤了你们小两口儿的和气。”
说罢,她就站起身来,轻提裙裾,飘飘然地走回到了道君皇帝的身旁去了。
张梦阳斜眼望去,只见道君皇帝赵佶正襟危坐在那边树下,本来一脸的严肃,及见李师师回到了自己身边来,方稍稍地显露出了些松弛的迹象。
张梦阳见道君皇帝并不怪罪于她,也在内心里暗自地松了口气。
多保真这个时候现身,她来此有何贵干?张梦阳一时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她也是听说的自己并非是杯鲁真身,带领着御林军和炮队,要把自己大卸八块,然后装进大炮之中将自己轰上天去么?
曾听说曾国藩的湘军攻下了天京之后,对洪天王的尸身就是这么处理的。洪天王对他的信众们许诺了二十几年的天堂,他和那天堂的距离,在那一瞬间,仿佛才真正接近了最大程度的实现。
自己不是洪天王,也从来没有说过死后要进天堂的话,难道多保真的手下和后世的湘军不谋而合,也想要用这种方式送上天么?否则的话,她为什么要带着大炮来到此地?
公主说到就到,前殿的穿堂入口处,先是涌进来十来个御林军官兵,紧接着又进来了几个穿盔戴甲的女护卫,在他们这些人之后,多保真公主身着一副亮晶晶的烂银铠,雪白圆领的素罗袍,腰间系着一根镶金嵌宝的美玉玲珑,不急不徐地带走了进来。
顿时,庭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贯注到了公主的身上。
公主的脸颊白里透红,眉眼之间略显稚嫩,虽少了李师师的那种成熟韵味,可一看便知是个人间少有的美人胚子。
只不过她的这种美,跟李师师的美截然不同,李师师给人的感觉是汉家女特有的温柔婉约,多保真公主的美,则更多地是隐隐地透露着一股北国番族女子特有的英武之气。人们都在心中把这两个世间少有的佳人默作比较,各自得出些见仁见智的感悟心得。
多保真进来之后,先是给蒲结奴行了一礼,叫了声爷爷,然后略作寒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立在台阶处的张梦阳跟前,伸出手去,在他的额头、鬓角、耳朵与脸颊处,轻轻地抚摸了一过。
张梦阳看出了她眼神中的关切来,知她并没有想要为难自己的意思,遂把心中原有的顾虑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想到了往日跟她一起时候的玩闹、缠绵,禁不住抬起手来握住可她的手腕,鼻子一酸,几乎便要堕下泪来。
“多保真,你身子不便,干么要万里迢迢地跑来这里,在家里待着多好,干么要来受这风波劳顿之苦。”
多保真见他这么说,美目中也顿时滚落下了珠泪,以哀婉幽怨的口气说道:“我倒也想在会宁府安安稳稳地待着呢,可是你被人欺负成了这样,如果我再不出面的话,真不知我夫妻两人,今生今世还有没有再见的日子。”
偌大的吕祖庙后庭,此时出奇地安静,谁都不说一句话,甚至连一声咳嗽的响动都没有,真个是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因此他们两人的对话,众人全都听得格外分明。
“原来,公主这么大老远地赶来,是为了保护老公来着。”有的这么想。
“公主既然都认他是杯鲁殿下了,那还有什么错的?人家是同床共枕的两口子,里里外外没有个不清楚的,总不成连自己老公都认错的吧?”有的人也如此暗忖。
张梦阳被多保真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搞得心中大起疑云,不知是她是真的毫不怀疑自己的身份,还是另有着其他的目的。但既然她此刻并不戳破自己,还带着御林军和炮队打跑了他的亲老公和那个丑八怪圣母,自己也不妨随着她将错就错下去,默默地听其言,观其行,试观结局到底如何便了。
多保真又流着眼泪,把他另一边的鬓角、耳朵、脸颊抚摸了一过,然后扭转过身来,上前几步来到蒲结奴的身边,对着他附耳低言了几句,蒲结奴脸上顿时现出惊惶吃惊的表情,紧接着又对多保真低声耳语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头来,吩咐身旁的侍卫:“来呀,把杯鲁驸马请进后堂查验!”
张梦阳不知他此举何意,但看到多保真对着自己轻轻地点头,便也打消了顾虑,顺从地由着两个侍卫带进了后堂,蒲结奴也紧跟其后迈步走了进去。
进了后堂之后,蒲结奴吩咐两个侍卫出去,把门掩好,在门外静听吩咐。
后堂屋中只剩了张梦阳和蒲结奴两人。张梦阳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问道:“蒲结奴爷爷,您有什么话只管问,孙儿绝不敢有丝毫隐瞒就是。”
蒲结奴一脸严肃地说了声:“把你的裤子褪了下来!”
“什么?……这个……”
……
待得蒲结奴同着张梦阳从后堂里出来,多保真开口说道:“蒲结奴爷爷,您验看得如何?”
蒲结奴道:“公主所料不错,这一个果真就是咱家杯鲁呢,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多保真笑了笑说:“我今番南来之前,还向皇上请了一道圣旨呢,蒲结奴爷爷也一并看看吧。”
说着,多保真把手一伸,一个女护卫赶紧将一束明黄色的卷帛,递在了她的手上。多保真又将这卷帛递给了蒲结奴。
蒲结奴站立着接过了圣旨来,又侧身站立着将卷帛打开,恭恭敬敬地览阅了一遍,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将圣旨卷了起来,收进了袖袋里,站直了身子,对着四下里的将士们昂声说道:
“杯鲁自始至终就是一个杯鲁,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真假之分,所有这一切,都是敌军为了使我大金自乱阵脚设下的诡计,若是说别人认不真他,难道多保真公主与他一个屋檐下吃饭,也认他不真么,难道他自己的亲娘徒单太夫人从小把他一手拉扯大,也认他不真么?皇上在旨意中说得明明白白,谁要是再敢以此为借口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格杀勿论,绝不宽贷。”
蒲结奴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爆出了一阵“万岁”“万岁”的呼声。张梦阳瞬间似被这呼声给淹没了的一般,仿佛此前所受到的所有的质疑,都随着这如潮的呼声被冲洗了个干干净净,自己一时间似乎真的成了多保真的老公纥石烈杯鲁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 生擒活捉就不必了
张梦阳走到了多保真跟前,趁着人潮鼎沸凑她耳边笑道:“真是个细心的好媳妇儿,连我自个儿都不知弟弟下面藏着个黑痣,你倒替我记住了,等这事儿过去了,我可得好好地犒劳犒劳你啊!”
多保真推了他一下,把俏脸一肃,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在这当口儿还有心说笑,活得不耐烦了么?”
蒲结奴左右一看,问道:“柳银儿那女人呢?黑白教的蒋陈皮和杜蟠龙他们那儿去了?还有丑八仙里的铜拐李和钱果老呢?”
在场的金军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这几人是什么时候儿溜出去的。大概是刚才大伙儿注意力全都在多保真公主身上,及多保真拿出了圣旨,众人又都将注意力关注在圣旨的内容上,以至于谁都没去注意他们几人。
婆卢火道:“国相,末将以为,可能是公主之来戳穿了他们的谎言,那些人知道再待在此处必无善果,因此畏罪潜逃,提前寻机溜之大吉了吧。他们都是身负武功的江湖异士,若是想要脱身而逃的话,借着上茅厕的机会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乎也。”
蒲结奴把手杖在地下重重一顿,说道:“畏罪潜逃?跑到我大金国这儿来挑拨离间,想要这么不明不白地远走高飞,老朽岂能与他们善罢甘休?”
蒲结奴接着吩咐道:“婆卢火,着你带领所部,立即沿黑白教溃散方向追捕那些邪门歪道,一定要将妖言惑众的狗屁圣母,和冒充杯鲁殿下的贼子生擒活拿。”
多保真插口道:“生擒活捉就不必了,一旦逮住了他们,就全都就地正法吧。那样的贼子狂徒,死有余辜,留着他们做甚?”
说这话的同时,多保真的美目中透露出一股不易为人察觉的、决绝的坚忍之色。
婆卢火一声“得令”,然后出了吕祖庙,点起自己的人马朝西北方向追击下去了。
蒲结奴又吩咐道:“谋良虎,安排你的人手,立刻前往左近路府州县,要宋廷官员把丑八仙数人画影图形,各处张贴,务须将丑八仙数人捉拿归案。”
谋良虎也是一声“得令”,而后出去点起人马各处布置去了。
蒲结奴看了拔离速一眼,道:“拔离速,你受那妖妇的蛊惑,诬陷杯鲁殿下,与殿下为难,已然铸成大错,但念你军兴以来,冲锋陷阵,屡摧强敌,功劳素着,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着你想方设法,去把柳银儿那贱人给我寻了回来,黑白教和丑八仙诸人的一应阴谋,都要着落在她的身上问出端底,切莫再执迷不悟。”
说话的同时,蒲结奴把眼睛死死地盯在拔离速的双睛之上,拔离速似乎被国相的这种眼光给看得心惊胆战,连忙答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庙去了。
蒲结奴拖着手杖走到张梦阳的跟前,语含歉然地说道:“杯鲁,没想到这事情从头到尾,原来都是一场误会,然而奸人用心险恶,布置周全,思之令人不寒而栗。既然他们千方百计地诋毁于你,想来绳果之死,必然也是他们所为了。老朽作为长辈,见事不明,抱着往日之成见疑心于你,也难逃助纣为虐之嫌,老朽在此向你致歉了。”
说罢,蒲结奴对着张梦阳深鞠了一躬。慌得张梦阳连忙跪下磕头还礼,口中说道:“蒲结奴爷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来?以皇上之圣明,都差点儿中了贼子们的奸计,蒲结奴爷爷为所蒙蔽,自也在情理之中。您对着孙儿行此大礼,可让我这做晚辈的何以克当呢?”
蒲结奴伸手将张梦阳搀扶了起来,说道:“好在这一切都暂且过去了,接下来要做之事,就是全力查明绳果被害真相了,倘若这件事情不弄他个水落石出,不仅在皇上那里无法交代,对我大金朝廷,也会始终是一个极大的隐患。”仟千仦哾
张梦阳道:“蒲结奴爷爷放心,这事儿的发生,贼子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孙儿,想要置孙儿于死地,不管是国仇家恨还是个人恩怨,孙儿都与他们誓不两立,不共戴天,定当竭尽所能查明绳果大哥被害的真相,揭破贼子们的阴谋,给皇上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蒲结奴露出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张梦阳扭头看了看道君皇帝和李师师等人,心头上又不自禁地涌起一股莫名的凄凉来,今日的所有麻烦,全都是凭多保真的到来迎刃而解,他对多保真心怀感激的同时,也顿感愧疚良多,实在是不好当着她面对李师师表现出过分的亲热来,所以就回头对蒲结奴道:
“蒲结奴爷爷,孙儿在逃脱了哈巴温之手以后,多承这位黄员外和夫人的掩护关照,只因为近来山东盗寇横行,不得已举家牵往海州做避难之想,却不料在此被咱们的弟兄没来由地给拿了。念在他们本无过失,又曾救助过孩儿的份上,就放了他们去吧!”
蒲结奴道:“既是如此,那还有什么说的?而今误会已消,你仍然还是咱大金国东路军的副元帅,对这些人如何处置,就由你看着办吧!”
这时候,张梦阳似乎听到多保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顿时又觉着有些心虚起来。李师师美艳动人,在这所庭院之中很是亮眼,多保真应该也已经注意到她了,对于她所发出的这声冷笑,张梦阳当然猜到了其中的嘲讽之意。
好在从她到来之后,自己并没有再跟李师师眉来眼去地交流过,更加没有明显地言语交流,多保真心中即便是有些怀疑,也多是停留在猜测的基础上,只要自己假痴作呆,想要混过这一关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张梦阳立刻下令放人,并派出一支百人队护送他们离开此地。
道君皇帝没想到今日竟能从金人的手中死里逃生,实在是感慨良多,喜出望外,生怕逃得慢了再如刚才那般被人堵截或者追索回来,因此对张梦阳派金兵扈从的善意百般推辞相谢,而后便在刘广、孙可嘉等人的簇拥下,携了李师师手,匆匆忙忙地抢出庙门,如同鱼儿逃进了大海一般,立刻跑远了去了。
接着,张梦阳拉着李俊的手对多保真引见道:“多保真,这位是我在中原新结识的英雄好汉,名叫李俊,外号人称混江龙,在中原端的是大名鼎鼎,如今他在海外拓土开疆,自为国主,做下了好大的一番事业呢。如今我们已经义结金兰,成为了异姓兄弟。”
接着又对李俊介绍道:“这就是你弟妹,小弟我的结发妻子。”
金国公主身份贵重,李俊不敢怠慢,连忙对着多保真躬身行礼。多保真也学着汉人女子万福答礼,口称:“多保真见过伯伯。”并说:“你两人既已是自家兄弟,以后还要仰仗着伯伯对杯鲁多多规劝着点儿,教给他一些大丈夫立身行事,拓土开疆的真本领才好。”
李俊闻言忙道:“弟妹如此说可就太也抬举哥哥我了,我这杯鲁兄弟为人豪爽,本领高强,我的一条性命若不是得他相救,说不定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奈何桥了,哈哈哈。”
多保真听他夸赞张梦阳,而且语意甚诚,并非虚假,心中自也喜欢。
李俊又与他们夫妻说了几句闲话,对蒲结奴说了几句久仰大名,好生敬重之类的客套之词,然后就要辞别而行。
张梦阳对他很是不舍,道:“哥哥何必急着就去,眼下风波已定,正是我二人杯酒言欢之际,何不再与小弟盘桓数日,也好令我夫妻二人多聆教诲。”
第六百二十六章 说,你到底是谁?
李俊道:“不瞒兄弟你说,若是弟妹尚未到来,你的处境仍然还是如刚才的那般凶险,你便是打着骂着,哥哥我也绝不会离你而去的。但是如今凶险已过,你也还有许多大事要办,我也就用不着在此多所耽搁了。我这趟中原之行,原打算要裹挟几万百姓到暹罗定居去的。
“昨日的一番波折,不仅折了许多弟兄,而且捉来的百姓也都跑了不少,哥哥这活儿啊,还得重新干起来呢!等他日得了闲,你我皆了却的烦心之事,哥哥我再来中原之时,或者兄弟你到了暹罗之日,咱们再把酒言欢,畅所欲言不迟。”
张梦阳笑道:“好,哥哥说得也是,兄弟我再要挽留的话,倒显得我见事不明了,等你的殖民事业做大做强了,兄弟一定带着花红酒礼前去给你祝贺,到时候咱们定当来个一醉方休。”
李俊哈哈笑道:“不错,就是这么着,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说罢,兄弟两击掌为誓。
李俊又向多保真和蒲结奴见礼告辞,然后拜别而去。张梦阳命人牵了两匹马来,与李俊各乘一骑,一直把他送到朝城郊外,兄弟二人方才依依惜别。
接着,张梦阳又送走了岳丈耶律护思,让随军书办以自己的名义写了封书札,让他带着到斡离不的大军之中,由斡离不量才使用,跟随斡离不的大军一起北返燕京,接下来再想办法让他和莺珠父女团圆。
回到了吕祖庙后,除却多保真随身带来的御林军侍卫,大部分金军将士都已经从庙里退了出来,由炮手护卫着的两列十分崭新的大炮,如雁翅般蹲伏在庙门两侧,看上去极是威武。qqxδnew
就是这些门大炮,轰跑了即将临门而来的杯鲁和丑八怪圣母,将自己从极大的危机和尴尬的处境出解救了出来,这些门大炮于自己而言,真的是功不可没呢。当然,指挥它们的多保真,则更是居功至伟。
他觉得当此情景,应该赋诗一首,将这十门大炮从头到脚地夸赞一番才是,同时把多保真连带进去,把她说成是今时从军的花木兰、穆桂英,诗成之后拿给她看,想来她定然会是喜欢的。只是自己向来不善此道,搜肠刮肚了半天,连一个字也没能吟得出来,只好苦笑着摇头作罢。
一想起刚刚蒋陈皮一口一个的“贤伉俪”,他就不由地在心中暗笑。
“让他和那个丑八怪贤伉俪去吧,小爷我诗作不出来,但和他的美女老婆贤伉俪一回却还没问题的,嘻嘻!”
如此心聊以自慰地想着,他迈步走进了庙门之内,来到了方才上演了唇枪舌剑和刀光剑影的后庭之中。
此刻的偌大后庭,只有几个御林军侍卫和李靖尚还站在西侧的厢房之外,除此之外一个人影也无,蒲结奴和多保真也不知道去往哪里了,因此整个庭院看起来显得空荡荡地。
张梦阳见此情景,问李靖道:“李主事,国相和公主去哪儿了?”
李靖道:“国相大人进城养乏去了,公主娘娘在房中等候殿下。”说着,李靖朝眼前的厢房中看了一眼。然后冲那几个御林军侍卫一招手,带领着他们快步走入了前殿穿堂,赶往前边的院落里去了。
张梦阳左右看了看,见这座院落中再无一个人影,便猜到这定是多保真的杰作了。
“多保真这是要干什么,大白天的想要在这西厢房里和我演一出龙凤配不成?不对,应该叫做西厢记也许才更合适。嘻嘻,张君瑞和崔莺莺是在山西的普救寺里演了一出西厢记,看来多保真和我今天要在这山东的吕祖庙里也来上演一出西厢记了。
不同者只是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发生在晚上,我和多保真的故事是发生在大白天里,相对于他们,我们两人可是更加的敢于冲破封建礼教之大防了,也是更加的可歌可泣了。
呦呵,不对,大作家王实甫写作西厢记的时候,应该还在这一二百年之后,难不成,他是从我和多保真的故事中取得的灵感,加以艺术性的创作,写出来的他那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传世名作么?剧中的张生姓张,我张梦阳也姓张,难道历史上真的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嗐,管他呢,先进去跟多保真说点儿热乎话儿再说,这么长时间不见她面,我还真怪想她的呢!”
一边这么想着,他就一边推开了房门,走进了西厢房里去。
进屋一看,多保真正坐在那里对着他怒目而视,眼光中浑没有了刚才的柔情与关切。
张梦阳不明所以,只以为她是在恼自己相送李俊和护思这许久才回来,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心生不满。
想想也是,人家大老远地为了搭救自己而来,自己却巴巴地去送一个刚刚结拜的义兄和护思远行,而把她一个女孩儿家丢在这里,这让他在将士们面前可多么没面子?
他满含歉意地走到多保真的跟前,噗嗵一声跪了下来,两手搂着她的膝盖道:“多保真,我的好媳妇儿,今天你若是在来迟了一步,后果可就真的是不堪设想了。”
多保真冷冷地道:“去把门给我关了。”
经她这一提醒,张梦阳方才意识到,自己进屋之后只把眼睛盯在了她的身上,竟然忘记了把房门掩上,当真是粗心大意得紧,一旦自己小两口儿的闺房私事被外人窃听偷看了去,让她一个女孩儿家情何以堪?今后怎么还有脸见人?
张梦阳得了她的吩咐,立即跳将起来,跑过去把房门掩好,上了闩,然后又又回到了他的跟前来,依然是双膝着地地跪在她的面前,两手扶着她的膝盖,犹如一个忠心的臣子拜伏在一个高贵的女王面前一般。
没想到多保真抬手就甩了他一个嘴巴,打得清脆响亮,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蛋子都木木地没有知觉。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多保真又抬起腿来当胸跺了他一脚,直把他跺了个四仰八叉,躺倒在地。
张梦阳本想着要跟她叙一会儿话,倾述一下别来的相思,然后叙说到情浓之时,与她效仿一下张生与崔莺莺,在这西厢房中上演一出小别胜新婚的于飞好戏,哪想到好戏还没开场,倒先吃了她的一顿打。
张梦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生气又委屈地问她:“干什么你,人家好好地跟你说话,干什么动手打人。”
多保真冷哼了一声道:“说,你到底是谁?老老实实地给本公主交代!”
多保真的这一问,把张梦阳给问懵掉了,张口舌地道:“我……我是杯鲁啊,你干嘛……干嘛这么问?“
多保真冷笑道:“你是不是杯鲁,我心里头跟明镜也似,刚才之所以不当众揭穿于你,是想给你留条性命,你真以为本公主真是连自己老公都不识得的傻子么?”
张梦阳捂着被踹痛了的胸膛,喃喃地道:“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的,那刚才,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第六百二十七章 没错,我的确不是你的老公
多保真只觉眼前一花,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哽咽着说道:“从你去年第一次到了上京,我就已经觉察出了你的可疑来了,但那时候人人都说你受了汉人的迫害,甚至被汉人给喂了药,染上了离魂之症,以至于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当时人人都这么以为,就连婆婆也都这么以为,我一个人势单力孤,虽说心怀疑虑,但也就跟着大伙儿一起相信了那个理由。”
“可是,虽然你和杯鲁长得很像,可以蒙蔽得了别人,但我和杯鲁曾经朝夕相处过,对他的了解,简直比他的亲娘还要细致很多,和你相处了一段时间下来,从你身上所发现的疑点越来越多,心里头的疑问也是越来越大。
“我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婆婆,有没有觉得她儿子相比于以前,起了不小的变化。可是我那没脑子的婆婆啊,还一直陶醉在儿子失而复得的喜悦里,还一直以为是她的儿子经过了一番波折,变得成熟了,变得乖觉懂事了,还没有想到她的儿子,已经被人给偷梁换柱地掉了包了。”
听多保真这么说,张梦阳知她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自己再要厚着脸皮抵赖反驳,也没什么意义,她既然刚才当着蒲结奴和众金军将士没有当场揭破自己,而是把自己带到这间厢房里来单独审问,还又远远地屏蔽了那些人,也就是说她还不想立刻就将自己置之于死地,而是保留了一线生机给自己。
自己是死是活,就要看如何看待和利用这仅存的一线生机了。
既然事已至此,张梦阳的心境反而较之刚才平复了许多,他盘着腿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多保真的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面无表情问道:
“既然你全都已经知道了,我再要意图遮掩的话,岂不是太也不识趣了?没错,我的确不是你的老公,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姓张,名叫张梦阳,乃是中原山东临清人氏。
“可是话我可得给你说个明白,虽说我跟你老公长得一模一样,也被你和家人友人们误认作是杯鲁其人,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世事所弄,阴差阳错地被动接受的,绝非我存心欺骗,有意为之。”
多保真“呸”地一声,抬腿又要朝他踹来,吓得张梦阳两手在地下一撑,身子倏地向后倒退了两步之多,她的这一脚便也没有挨在身上。
多保真忿忿地道:“真个是好没脸的贼子,这么说来你还是正人君子了?”
张梦阳道:“的确,我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是个正人君子,可我也绝对不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虽是个汉人,但我自从到了上京之后,受封为征南东路军元帅之后,从没做过一件有损大金国利益的事儿。对徒单太夫人也是百般依从,谨守孝道,对你更是爱逾珍宝,从无违逆,我之心天日可鉴,若有半点儿虚假,天打五雷轰,立刻就被劈死在这吕祖庙内。”
还未等他说完,多保真抽噎了几声,小嘴一扁,随即捂着脸庞儿大哭起来。
张梦阳知她伤恼自己当初没有对她自明身份,而是以杯鲁的身份玷辱了她的清白,还使她怀上了自己的野种,细想起来,自己这么做实在称不上如何光明磊落,甚至还相当地卑鄙无耻,刚才所自诩的绝不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云云,岂不是太也打脸了么?多保真之所以哭得如此伤心,说不定也正是为了这个呢!qqxδnew
他思来想去,觉得事到如今,无论用怎样的言语来相劝于她,都只会更增她的伤感和身受玷辱的懊恼,为今唯一可行之计,就是把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给她知道。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平白无故地穿越来此,跟杯鲁被辽东五虎追杀,生死系于一线之际,在宣德小东沟西边的那个破旧祭台之下的祷告,有着直接的、密不可分的关系。
就是在那个祭台之下,奉萧淑妃之命前往小东沟庙里进香的月里朵,发现了已然昏晕过去了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月里朵,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更不知道自己因何会昏死过去,她趁着当时四周没人,急忙找来一块被牧民丢弃的破毡毯,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裹了,又费了好大力气把自己搁在了马上,在一个隐蔽之处躲到天黑,这才敢悄悄地把自己带回到萧淑妃的行宫里去。
然后,她又和萧淑妃一起,把自己偷偷地安置行宫后院的地窨子里,然后就有了哈巴温以雪火灵蛇为自己交气冲血,搭救了自己一条性命的过程。
而自己出现在那个破旧的祭台之前,是杯鲁被辽东五虎追杀得走投无路,才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向着神佛祈祷,祈求神佛在天之灵,能够派过一个与他年龄、相貌、脾性全都相仿的人来,代他解此困厄,就算没有一个这样的与他全然相仿之人,能够相似个大半也是好的。
而据杯鲁亲口所说,当时的他正窝在祭台底下向神佛如此祷告着,突然天空里冷不丁响了一声晴天霹雳,一个斗大的火球从天上朝这祭台砸了下来,害得他猛然间吃了一吓,也不知这霹雳因何如此厉害,居然还蹦出了个火球出来。
这一霹雳和火球,当时只把个杯鲁吓得灵魂出窍,什么也没来得及细想,就撒丫子朝外疯跑去了。
当张梦阳第一次听到杯鲁说这话的时候,把他的这话跟自己后来的经历一加印证,便明白自己之所以会穿越来此,实是与他在祭台下的那番祷告有着直接的关系,也就是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全然是被动的,自己被人当做杯鲁,代他受外人的打杀,到头来又阴差阳错地承受本应由他所享有的一切温柔与富贵,或许,也应该称之为一种被动的接受吧。
当然,自己没有对多保真把这一切予以说明,假戏真做地占有了她,使她因自己而怀孕,这种行为也真的是是称不上如何光明正大,更非正人君子之所为。
这时候的张梦阳,已经打算把这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给多保真知道了,至于能不能获得她的谅解,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于是,他就从宣德小东沟的那个破旧的祭台讲起,把自己如何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如何被月里朵和萧淑妃误认作是杯鲁,并得她们相救,后来又如何被辽东五虎当做杯鲁一阵追杀,并差点儿为此丢了性命,恰巧又遇到辽国卫王府的小郡主耶律莺珠外出围猎,以弓箭击退了他们,使得自己又一次得以大难不死,全都对多保真如实讲说了一过。
然后就是奉小郡主和耶律护思之命去燕京联络天锡太后萧莫娜,后又奉萧太后之命回到了小郡主的身边等等,一直说到在汴京街头被郭药师殴打,为娄室经过所救,并把自己当成是杯鲁带回到了上京会宁府。
多保真耐心地倾听着,听罢之后问道:“然则与你一起到了上京的张莺莺和秦燕燕,她们又是何许人也?”
张梦阳想把这所谓的莺莺燕燕说成是小郡主和萧太后的侍女,但转念又一想,既然今天想要对她开诚相见,这样的事情也不必再行瞒她。
第六百二十八章 将错就错
在张梦阳看来,多保真以大金国公主之尊,若想要探查起一个人的根底来,原也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这会儿,她已经把姨娘、莺珠以及淑妃、月里朵她们的身份全都查了个明明白白了,自己再要骗她的话,除了会惹起她的芥蒂和反感而外,更会让她觉得自己满嘴胡言,连自己刚才所说的那些,也都会被她当成不尽其实的欺慌之语了。
于是,张梦阳苦笑了一声说道:“实不相瞒,张莺莺便是辽国卫王府的小郡主耶律莺珠,秦燕燕就是大名鼎鼎的天锡太后萧莫娜。她们都是于我有恩之人,而今她们都国破家亡了,跟我一样,在这个世界上都成了无依无靠之人。所以我也就把她们一起带到了上京,以便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顾。
“多保真,经过了这许多的波折,她们已经明白了天命所归的道理,知道大辽亡,大金兴,乃是上天命定的安排,而且大金远胜大辽,也为天下万国所共睹,所以,她们也都接受了大金取代大辽的事实,不再存反金复国之想了,求你能对她们网开一面,莫要把她们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好不好?”
多保真把美目一瞪,怒道:“那个亡辽郡主也还罢了,萧莫娜那贱人当着我的面掌掴我婆婆,这件事我绝不会跟她善罢甘休,虽然婆婆把你错当成了杯鲁,以为她肚里头怀的是自己的亲孙子,对她不计前嫌,可本公主的这口气岂能咽得下去,早晚拿住了这贱人,非将她抽筋剥皮,碎尸万段不可!”
张梦阳暗忖:“她肚里怀的不是婆婆的亲孙子,你肚里怀的就是了么?你俩肚里的孩儿将来还是亲兄弟呢,何必对她下那样的狠手,将来让他们两兄弟可怎么处?”
好在多保真虽然说得凶狠,可姨娘她人此刻并不在上京小姑里甸,她就算是有害她之心,一时半会儿也捉不到她人,自己倒也用不着为了她的安危挂怀。
张梦阳见她因生气而胸脯起伏不定,脸上也微现红潮,直是说不出的美艳动人,一时间按奈不住心猿意马,不自觉地对她心生亲近之意,于是跪在地上膝行而前,双手捧着她的膝盖道:
“多保真,我并不是缺德无行的好色之徒,自从见到了你之后,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你的。我本是受人之托,想要借着杯鲁的身份,给一对名叫赵德胜和晴儿的夫妻在大金谋一份差事的,本想着做完了那件事后,就离开上京,到宋国的江南地方去隐居起来,打算着下半辈子就做个江南的富家翁,在鱼米之乡间了此残生。
“可是就因为见到了你,才令我打消了原先的念头,准备着一直顶替着杯鲁的名头,陪伴在你的身边,和你一直相伴到老,即便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一直都把我当成是你的夫君杯鲁,我也毫不在乎,只要能和你朝夕相处,只要随时能见到你面,即便是永远地迷失了我自己,我也毫不在乎。”
听他这么一说,多保真怔了一怔,便又捂着脸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道:“别人家的东西再好,可那是你的吗?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
见她哭的如此伤心,张梦阳也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当如何劝说才好。在她的这种心境之下,任何的劝慰之辞出之于自己的口中,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还会适得其反。无奈之余,他也只好孤独落寞地在跪在地下,把头低着,一副忏悔自责的可怜形象。
忽然,他抬起头来对多保真道:“多保真,我知道你恨我入骨,虽然我此刻也很是悔恨自责,但大错已然铸成,无法挽回,要不你杀了我吧,就当我从未曾来过这个世上,咱们往日的恩恩怨怨,就让它一笔勾销,灰飞烟灭了吧!”
谁知他说了这话之后,多保真竟哭得更加伤心了起来。哭了一会儿之后,略微收住了悲声,两只粉拳如雨点儿般地朝他的头上、身上捶打了下来。
张梦阳跪在那里,并不躲闪,只觉她的拳头在身上打得越痛,自己所造下的罪孽也就随之消减得越多的一般,只盼着他打得越痛,越用力些才好。
多保真将他锤打了一阵之后,又抬起腿来将他狠踢了几脚,然后就坐在那里轻轻地抽泣着,并不理他。
张梦阳挨了一顿痛,深心里面觉得略为轻松了一些,便又抬起头来对多保真道:“多保真,你的老公,而今被黑白教的圣母掌控在手上,说不定这会儿,又被她给带到他们黑白教的总舵河东鬼城里去了,我这就去把他给你抢了出来,然后便自刎死在你的面前,以赎取我所犯下的罪愆,你看可好?”
多保真怒道:“我说过要你去抢他了么?你不是个东西,他比你更加的不是个东西,抢了回来又有何用?”
此时的张梦阳,也被她的一通哭闹给弄得没了主意,除了满心的愧疚之外,脑袋里也是一团浆糊,混混沌沌地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
两个人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多保真开口道:“虽然你不是杯鲁,但是你比杯鲁对我还要好些,杯鲁在外做了错事,回家来我训斥他几句,他总是会对我恶语相向,即便我们因为其他事情起了争执,他也从来不会对我稍加容让。
“你和他相比起来,却是要好得多了,你从来不会为了小事而跟我争执,就算我打你骂你,你也多是笑嘻嘻地,不以为意。他若是在外面有了新欢,有了别的女人,回到家里来,就会对我的态度变得很坏。
“而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却是能依然想着我念着我,回到了家里我依然总是对我拜伏恭敬,我这心里,真的是希望你俩能掉个个儿,你来做我的老公杯鲁,让他去做那个穿越来的小子张梦阳。”
张梦阳听了她的这话之后,内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再联想到她以大炮轰跑了丑八怪圣母和杯鲁“贤伉俪”的壮举,刚入庙之时她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关切,脑瓜立刻便从一片混沌之中获得了一些清晰,似乎刹那间明白了一点儿什么。
“多保真,不瞒你说,自从到了上京以后,我也是真心地希望能跟杯鲁的身份互换一下,作为你的老公照顾你一生一世,可是这毕竟只是我的一种痴想,不管我怎样努力地去做,也终究我是我,他是他。即便我对你再好,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杯鲁的。”
多保真冷笑道:“变成他有什么好的?只要你能一成不变地对我好,不做有损于我们女真人和大金国的事儿,我倒愿意将错就错,把你当成是他呢!”
闻听此言,张梦心中忽地一动,眼光中闪着光亮对她说道:“可我毕竟不是你的杯鲁啊,而且我还是个汉人,假如真的这么着的话,咱俩……咱俩不等于是在自欺欺人么?”
第六百二十九章 我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多保真闻言柳眉一蹙,怒道:“那你说该怎么办?依着我的脾气本来是要把你碎尸万段,喂给我饲养的那些海东青的。可是你这没脸的贼子不光欺辱了本公主,还让我怀上了你的孽种,你这不是给我出了个大大的难题么?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孩子一生出来就没了爹吧!”
张梦阳听了她的这话,不由地暗自庆幸:“得亏了小爷我那段时间比较卖力,如若不然的话,今天可就不会得她美人援手了,这可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呢。”
紧接着他又转念一想:“不对,这小丫头所说的未必是实话,从她刚刚进庙之时对我表现出的担忧和关切来看,可不仅仅只是想给她的孩子留个亲爹那么简单,说不定在她的心里,还真有属于我张梦阳的一小块儿位置呢。”
张梦阳道:“多保真,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你放心,今生今世,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对你好的,努力地扮演好老公的角色,和你一道儿把咱们的孩儿培育成才,让他成为天下闻名的大英雄大豪杰。”
多保真道:“想要安安心心地做我的驸马,仅只是对我好,那也是不成的,你还要努力地把自己变成个女真人,今生今世都得忠于我大金国朝廷,至少不能做出于我大金有损的事,你能做得到么?”
张梦阳立即举起右手握拳,做出一副入团宣誓状:“能,当然能,我不仅要当好你的驸马爷,把自个儿变成个名副其实的女真人,还要忠于大金国,做一个对大金国有用的人,担当好大金军副元帅的角色,忠于皇上,忠实执行大金朝廷的决议,严格遵守大金朝廷的纪律。
“我一定努力学习太祖实录,紧密联系群众,吃苦在前,得利在后,为保卫我大金国,为把我大金国建成资本主义和在将来实现帝国主义强国而奋斗到底。永远不做有损于大金国之事。
“如果有违此誓言,不待老婆多保真动手,我自个儿就把自个儿切吧切吧剁了喂狗。倘若有违此誓,愿受天打五雷轰,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
说完之后,张梦阳在心中暗忖:“我不去做有损于你大金之事,但也绝不允许你们金人做有损于我汉人之事。倘若两者利益冲突,我也只好悄悄地暗助汉人一些。这是我之誓言的补充,可就不能说给你知道了。”
多保真虽不知他所说的实现什么建成什么到底是个啥意思,但从他发誓之时所表现出的那股斩钉截铁的劲儿,也料想得他言之甚诚,伤心之余,也便多了几许宽慰。
多保真张着美目盯着他说:“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可要如实地回答我。倘若你不对我说实话的话,我究竟能不能保得你性命,可还在两可之间。”
张梦阳道:“有什么话你只管问,我张梦阳绝对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若是有半句谎言相欺,下雨就被雷劈死,出门就被车撞死。”
多保真摆了摆手道:“好啦好啦,我又没说让你起誓,你又说这些个干么?我来问你,我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你清楚么?他的死跟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张梦阳见她问的是这个,立马将胸脯一挺说道:“绳果大哥之死,绝对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这两个月来,连我自己也都被人迫害得险些丢了性命呢,我又怎么会去陷害绳果大哥?
“再者说了,他是你的亲哥哥,也就是我的亲大舅子,杀害了他,于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多保真,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拿这个来栽赃陷害于我,其实绑架迫害我的人,跟杀害大哥的乃是同一伙儿人。如果把两个案子并做一个案子来探查的话,说不定倒能很快弄出些眉目来。”
多保真道:“给你栽赃陷害的人,摆明了就是麻仙姑和他背后的那些丑鬼,难道说大哥之死,跟他们也有些关系么?”
“当然跟他们有关系,他们处心积虑地想要把我置于死地,说白了还不就是要拿我当个替罪羊,好替他们开脱罪责么?麻仙姑和丑八仙只是明面上的凶手,在他们的背后到底还有些什么人,咱们还得再详细地查察方能知晓。”
多保真点了点头道:“你所说的,跟莎宁哥提点分析得一模一样。这次大哥突然被杀,对叔皇的震动着实不小,他原本打算派人将你拿了,押回上京亲自审问的。是莎宁哥提点觉察出了案情中的破绽,解释给叔皇听,若是单凭我一己之力,还真不一定能请得下赦免你的圣旨来呢!”
张梦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莎姐姐救了我非止一遭,今番又是蒙她相救,她可真是我命里的福星了。”
他想了想又道:“既然莎姐姐都插手此案了,相必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我这个倒霉的冤大头,想来也很快就能有出头之日了。”
多保真道:“你可真是个傻瓜,这事儿还真不能让莎提点过问太多,最好是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咱们凭着自己的能力先行把真凶给找着了,这样一来,一旦情况有变,咱们应付起来就能主动从容得多了。”
张梦阳不明所以,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不能让莎提点过问得太多?她可是咱女真人里的巾帼豪杰,精明强干,一点儿不输于腹有良谋的须眉男子呢!”
多保真道:“也就是因为她的精明强干,我担心她在查办案件的过程中,打探出了你的真实身份,上奏给叔皇,那可就对你大大地不利了。所以,得赶趁着莎提点刚刚接手,对此案涉足不深的机会,赶紧地把杀害大哥的真凶找出来
“就算是找不出来,也得锁定几个可疑的目标提供给她。否则,有着之前举国上下对你的怀疑,她必然也会把你当成个要紧线索来对待,时之一长,被她查出的漏洞越来越多,你想你这个冒牌儿货可还会有好果子吃么?”
听了多保真的这话,张梦阳的心中暗自欣慰,心想:“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位公主娘娘对我这个冒牌儿货,也真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更应该加倍地对她好一些才是。”
张梦阳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是,要是被莎姐姐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那可着实麻烦得紧。”
多保真道:“莎宁哥提点虽是一介女流,可她的手段狠辣,做起事情来六亲不认,对皇上忠心耿耿,真的被她查实了真相,我就算再拼了命地想要保你,只怕也不会像这次如此顺利了。”
张梦阳道:“处心积虑地想要算计我者,无非就是那么几帮人。其一是麻仙姑和丑八仙,他们的几个弟兄在咱们上京擅闯皇宫之时,被海东青提控司的人逮住了,被处以了凌迟的极刑,麻仙姑他们把这笔账都算在了我的头上,所以一直都在伺机谋害于我。
“其二便是唃厮啰国的哈巴温。这个老东西被他的复国梦给冲昏了头脑,昏招迭出,居然跟大宋的乱臣贼子刘豫勾结在了一起,年前他趁人之危,把我从清河县城里劫去了梁山水泊之中,若不是得友人援手搭救,说不定现在这时候,我都还被他绳捆索绑地关在湖心孤岛之上。
“其三,也便是黑白教圣母和杯鲁他们。他们本来在河东鬼城总坛待得好好地,为什么在这事儿上要横插一杠子,跳出来跟我为难,我委实是琢磨不明白。不过,黑白教和丑八仙已经是公然勾结在一起的了。至于哈巴温和刘豫等人跟他们有无勾结,目前还看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来。”
第六百三十章 唉——冤孽,真是冤孽!
多保真“嗯”了一声道:“你说的这几点,我立马就让人写成文书,飞报给叔皇和莎提点知道,让他们把关注力都集中在这几拨人身上,省得他们总在你的身份上纠缠不休。”
多保真又想了想道:“我还是赶紧回上京一趟,亲自对叔皇讲说明白的为妥。莎提点就算本事再大,果真查出了你并非是杯鲁本人来,她提供出来的证据,调查出来的结果,若叔皇不予承认的话,你就仍然可以高枕无忧。”
张梦阳心中感激不已,连眼眶也不由地湿润了起来,他握着多保真的手道:“多保真,我的好娘子,你对我的大恩大德,张梦阳必将没齿难忘,将来一定更加千百倍地对你好,对咱们的孩儿好。”
听了他的这话,多保真娥眉一皱,脸庞上刹那间掠过了一丝厌恶之色,但随即神色如常地道:“事已至此,还婆婆妈妈地说这些个有什么用?我立马动身北还,你则留在这里把刚才列出的那几个疑点弄清楚了,找出他们杀害大哥的确凿证据来,也好把他们对你的指责洗刷干净,免得给自己留有后患。”
多保真的话中虽然对他满含关切,但她刚刚在眉眼中闪现过的那一丝厌恶的色彩,却是没有逃过张梦阳的眼睛。
张梦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与失落,知道多保真之所以会对自己表现出如此的关心来,或许,主要还是因为她腹中的那个孩儿,她是不想腹中的那个孩儿一出世便没有了亲爹,这才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开脱罪责,而根本不是真正的在关心自己。
说白了,她之所以要大老远地跑来帮助自己,关心自己,主要还是因为自己是她腹中孩儿的爸爸,而自己这个人对她来说,兴许还真的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如此一想,他的心中难免怏怏,刚才满怀的感激之情,也霎时间消散了大半,对她的提议回应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一切都听你的安排便是。”
多保真心中暗想:“要是他能有你这么听话的话,不老跟我吹胡子瞪眼睛,一切也都如你这般地听我的安排,我又怎肯忍悲含痛地相负于他?唉——冤孽,真是冤孽。老天爷可真捉弄得我好苦。”
张梦阳又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请教,就是杯鲁的那些相熟的知交,故旧亲朋,甚至连徒单太夫人和蒲速婉都没能辩出我的真假来,你是怎么认出了我来的?”
多保真道:“我刚开始时也没怎么在意,也只是以为杯鲁在外受了摔伤重击之类,得了离魂之症,不仅失忆了以前所经历的诸多之事,也导致了其性情大变,与前此判若两人。
“可是家里的奴仆之辈,上街采买或者闲逛之余,总会听到些有关于你的流言蜚语,说杯鲁驸马失踪许久,下落不明,如今来到上京的这位驸马爷,并不是杯鲁其人,而是个来历不明之人冒充的。
“你要知道,在咱们会宁府里,和杯鲁相识的人可着实不少,我想大家既然都有这个猜想,或许真的有些根据也说不定。于是就暗暗地把在小姑里甸伺候蒲速婉的阿里喜嬷嬷召到了府里,让她留心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
张梦阳一时恍然,说道:“原来如此,那个死老太婆看上去规规矩矩,忠心耿耿,原来竟让你给收买了监视于我,真的是岂有此理。”
多保真冷笑道:“那阿里喜家世代都是纥石烈部的忠实奴仆,从杯鲁的爷爷辈就开始服侍主子,杯鲁的父亲和杯鲁本人都是在阿里喜的看护下长大的,你想她若是得知有人冒充杯鲁的话,岂有不尽心卖力地为我侦办的道理?”
张梦阳点头道:“那也说的是。可是外间都传言杯鲁是当今皇上和徒单太夫人的私生子,实乃是完颜家的人,并不是纥石烈家的血脉,难道阿里喜嬷嬷连这个也不知么?她为什么还要对这个并非纥石烈家的家伙如此忠心?”
多保真不悦道:“传言终究是传言,在阿里喜看来,这种话岂能当得了真的?再者说了,杯鲁其实就是叔皇和婆婆所生的儿子,我又不是不知,叔皇也没有说过让他认祖归宗的话,所以他名义上仍然还是纥石烈部的猛安。况且阿里喜的孙子外孙都还在军中为将,需要得杯鲁的提拔照应,对他忠心一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张梦阳“哦”了一声,点头道:“也是这么个理儿。那阿里喜按说是纥石烈部的人,是杯鲁的人,可她归根到底还是让你这位公主娘娘给收买了,让她替你做事儿,如此看来,对杯鲁么,也算不上十分地忠诚。”
多保真冷哼了一声道:“那是我对她说了杯鲁有可能已经遇害,而你是个滥竽充数之人,她才会按着我的指示去做的。再说整个大金都是我们完颜部的,不管是他纥石烈部,还是裴满部、唐括部、乌撒扎部、胡论加古部等所有这些部落,都算是我完颜家的臣子。那阿里喜忠于杯鲁这个纥石烈部的勃堇,对我这个完颜部的公主,当然就更有义务服从了。”
张梦阳心想:“理论上的确如此,事实上她对你还是对本部落的勃堇更忠心,那可就因人而异了。”
多保真道:“我令阿里喜暗中把你观察了许久,发现你的言行举动,果然是与之前的杯鲁大有不同,但由于你跟他长得实在太像,因此她也不敢断定你究竟是不是杯鲁其人。
“可是她却又对我说,单从相貌上看,虽然看不出你跟杯鲁有什么差异,可是若从身材上看,还是有一些小小的不同的。我问她不同在哪里,她说在她的印象中,杯鲁的膀臂应该比你要稍微宽厚一点儿,身材上也应该比你稍高。
“她还说以前杯鲁和蒲速婉站到一块儿的时候,蒲速婉头顶上的钗环,恰好是到他的上耳尖之处,可如今蒲速婉梳着跟以前相同的发髻,戴着同样的首饰,跟你站在一处,那钗环却仅只盖过了你的眉毛。qqxδnew
“因此她得出了结论说:眼前的杯鲁殿下,比以往的杯鲁殿下个头儿矮了那么一丁点儿。这岂不让人觉得奇怪?成人的身高,只有到了暮年花甲之时,才会随着气血的衰败,骨肉出现了萎缩之征,身材才会较诸以往稍有下降,可像杯鲁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有身材往上窜的道理,哪有不增反落的理儿?”
“我问那老婆子,眼前的杯鲁究竟跟以前的杯鲁是否同一个人,可那老婆子竟然滑头地跟我说,现在的这位杯鲁殿下,性子比先前可随和了好些,对待奴婢下人也少有打骂教训,甚至还彬彬有礼。
“所以据她猜想,这是因为杯鲁在中原住过了一段时间,染上了些南人们的礼教之风,不一定就如坊间所传言的那样。所以她倒觉得这是好事一桩,还劝我不必为那些个外间的风言风语所困扰呢。”
第六百三十一章 咱们两人,相隔着一千年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那死老婆子的确是滑头得紧,万一那时候为了这事儿咱两个闹将起来,不仅于你的名声有损,万一事情闹大了,咱两人斗个两败俱伤,皇上查询起来,她阿里喜说不定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她肯定是在担心这个。”
多保真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愤怒地瞪视着他,没有言语。
张梦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挨了一耳光之后,生怕她再打,连忙两脚尖一用力,往后倒退出了一米多远,噗嗵一声坐在了地上。
张梦阳笑道:“你总是这么不按套路出牌,打人的时候毫无预兆,抬手就打,让人家一点儿心理防备都没有。”
见多保真白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于是他又嬉皮涎脸地笑道:“其实阿里喜嬷嬷再怎么细心,也不如你有优势啊,你能寻找机会发现了我卵蛋下边的三颗痣,到底寻出了我跟杯鲁不同的标志来,这一点上,包括蒲速婉在内,全天下的人可都不如你了。”
他这话一出口,立马便又给自己招来了大祸,多保真给气得跳将过来,其在他的身上,摁着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口中斥骂道:“亏你这没脸的东西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滥竽充数,顶冒他人,姑奶奶我又用得着出那下策来为你验明正身么?”
由着她打了一阵之后,张梦阳双手搂住了头道:“好媳妇儿,打几下出出气也就得了,千万别用力过猛,伤着了胎气可不是玩儿的。”
一听他说用力过猛,损伤了胎气的话,多保真却也不闹了,将他拉起来搂抱在怀里,急喘了一阵之后,便叹了口气说:“刚进庙里来的时候,我知你受人所困,救你心切,也就没有顾忌太多,张口就把那话对蒲结奴爷爷悄声说了,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羞煞人了。再见到了他老人家,真想象不到可得又多难为情。”
张梦阳暗忖:“你既知我下面有那三颗黑痣,自然也知杯鲁下面没有了,小小年纪,端的是见多识广,你不难为情谁难为情?”
但口中却是咳了一声说道:“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大老远地来受这等难堪,我真是该死得紧,好媳妇儿,等你身子方便了,结束了妊娠之期,我会跪在你的面前由着你打,绝不躲闪半分,只是这个时候,还是该当保养身子为重。”
多保真道:“说起来,这也怪活剌浑水上的那个老神仙,是他告诉叔皇说,你的确就是纥石烈杯鲁真身,坊间流言蜚语,尽属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就是因为信了他的话,我才打消了心里的疑虑的。”
张梦阳笑道:“你这一打消疑虑不要紧,门户可就由我自由出入了,不如此的话,咱们想要得这梦熊之喜,岂不仍还是个水中捞月,到底成空。”
多保真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低着头沉思着自言自语:“大延登的预测,向来都是极准确的,为什么用到你的身上竟然就不灵了呢?”
张梦阳道:“其实这也未必是老神仙失算,有一件事,我一直都还没敢说给你知道呢。”
多保真抬起头来看着他问:“什么事?”
张梦阳道:“在活剌浑水上的时候,受于大延登老神仙的逼迫,我曾把自己的真实姓名,故乡籍贯,从何而来,来到这个世上所受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对他讲说了一遍。
“我的那些经历都实在是太过离奇,我说给他听了之后还担心他会不信呢,没想到他却对我说,早已经觉察出了我身上有着一股的异常的气息了,从那股气息里,他看出了我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多保真“哦”了一声,一脸惊奇地道:“真的么?我就说么,老神仙若连这都看不出来,那还算是什么老神仙,怎么会在我们女真各部中享誉如此之久。”
张梦阳道:“他推算出了我的生辰八字之后,把我的八字誊写在了一张草黄色的宣纸上,然后对着那八个字认真端详了一番,又结合着我的面相和手相参详了一会儿,然后便捋着他那雪白蓬松的大胡子连连点头地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妙啊,妙啊,实在是妙不可言。”
多保真急欲知道怎么回事,轻声娇斥道:“什么妙不可言,赶紧地说了,不要给我卖关子!”
张梦阳道:“可他当时也是这么给我卖关子的呀!他说他虽然推算出了我并不是杯鲁,可是却绝对不会杀我,还说要把我送出他那片林子去,让我重新去跟你团聚呢!”
“哦,这是为何?”多保真眨着美丽的大眼睛不解问。
“我当是也是被他这话给惊到了,对他说,我这个杯鲁可是个名不副实的赝品啊,难道你能容许我继续顶着杯鲁的头衔,在这个世上继续招摇撞骗么?你就不担心我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将来会把那个真杯鲁杀掉,而这么一直伪装下去么?
“那老神仙却是对我说道:你是赝品,也是真品,是伪装,也不是伪装。一切都是冥冥中的造物安排,又哪里用得着我来担心了。”
多保真被这几句话给弄得糊涂了,问道:“他……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张梦阳道:“我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他只是告诉我说,要我千万不要去杀害杯鲁,说我的身世,其实和他有着莫大的关联,如果真的把他杀掉的话,或许会给我的以后带来许许多多不确定的变数,而且化解起来可能会十分地困难。
“我又接着问他,他却总是躲躲闪闪地不肯实说,还说我既是汉人,但也是女真人。我追问他这话里到底几个意思,他竟一脸严肃地告诉我说:天机不可泄露,不到最后关头,这话是不能够轻易说的。”
“然后呢?”多保真紧追着问。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他说你跟杯鲁有些重大联,说你既是汉人也是女真人?”
张梦阳点点头道:“是啊,他是这么说的,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却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多保真蹙着黛眉,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老神仙是在说,你是他的孪生兄弟?从小时候被婆婆弄丢了,被汉人捡起来养大的,所以才说你既是汉人又是女真人?可是……可是我也没听说过婆婆年轻时候生产过双胞胎呀!更没听说过杯鲁还有过一个兄弟。”
张梦阳哈哈笑道:“这些个大神仙小神仙半神仙的话,多是招摇撞骗,欺哄人的时候居多,咱们要是对这样的人的话认真起来,那可就输得一塌糊涂了。”
多保真再次抬起头来看着他道:“照老神仙的话来说,你是从一千年之后过来的人,可我……怎么看着你跟杯鲁他,也没有什么不同呢。”
说着多保真抬起了她柔荑般的玉手,轻轻地在他的脸上抚摸着。
张梦阳笑道:“人从猴子变成了原始人的模样,那是经过了好几百万年的进化呢。据科学家说,咱们现在的人,也还是处在缓慢的进化环节当中,要想看出明显的变化来,那还得等到几百万年之后呢,仅只一千年的功夫,还真的是看不出什么来。根据进化论的理论学说来看,相隔着一千年的咱们两人,实则是共处在一个时代里,哪里能看出什么来?”
第六百三十二章 羊脂玉扳指
多保真不悦地道:“虽然你比他脾气要好许多,可这张爱胡说八道的嘴呀,跟他也没什么两样。还人呀猴子的,难不成这天下的芸芸众生,都是从猴子变过来的不成?还据科学家说,科学家是谁,你把他叫到我跟前来,看我不打他个臭死才怪。”
张梦阳哈哈一笑道:“科学家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就是爱以胡说八道,标新立异为能,而且人人还都有点儿不正常,神经病,你乃是堂堂的大金国公主,金枝玉叶,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多保真道:“能说出猴子变人的鬼话,我看他们也是一帮神经病。”
“他们的神经病还不止于此呢,你比如他们在树下躺着睡觉,一颗苹果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他们的脸蛋子上,把他们从梦中砸得痛醒了过来,疼得嗷嗷学狗叫,等疼完了,他们就会胡思乱想地琢磨:这苹果从枝叶上脱离的时候,为什么不是不是往上飞,而是往地下掉呢?并且还为此冥思苦想,废寝忘食。你说这不是吃饱撑的没事儿干,纯粹的痴傻疯癫么?”
多保真道:“我看也是病得不轻,他们这样的人肯定是有鬼魂附体,该把他们给咱部落里的萨满和巫师们治治,把他们治好了,恢复正常了,可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德呢。”
张梦阳觉得如此调侃她甚是有趣,于是便继续胡诌道:“这还不是最离奇的呢,最离奇的是他们说咱们脚下踩着的大地,其实是一个特大号儿的圆球。”
多保真听罢啐道:“呸,还圆球,也亏他们敢说,真的是圆球的话,他们可能在上边儿站得稳当么?连我都知道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地是浮在大海上,东南西北各有一只大海龟驮着的。看来那些科学家们果然都是些脑筋很不正常的浑人,你以后见了可得离他们远一些才好。”
张梦阳笑道:“那还用得着你说,他们是一群疯子神经病,我看见他们不离得远远地,难道还上赶着跟他们亲热套近乎不成?那岂不连我也会很快变成神经病了!”
张梦阳本想逗着她说笑一番的,但见她始终眉眼含愁,轻易见不到一丝笑容,心中也不由地代她感伤,便也不再与她调侃闲谈了,叹了口气道:“多保真,为了我让你大老远地跑来这里,一路之上,肯定是辛苦得很了吧,要不先进到城里面,找个下处歇息一下如何?”
“辛苦倒是不怎么辛苦,我打小骑马射猎的已经习惯了,这是我头一次跑这么远的路到中原来,一路上虽说行色匆匆,可也见到了些从未见到过的山川阔野,看到了中原一眼望得到天边的良田,到处觉着新鲜,也就不怎么觉得累了。
“只是而今,杯鲁跟黑白教的那些人搅在了一起,又有丑八仙和哈巴温、刘豫等人为助,我想他们这一次阴谋不成,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的。把你一个人丢在中原的话,我还真是有点儿放心不下呢。”
张梦阳道:“这个却是不必,只要你能把自己照顾好的话,我没有了后顾之忧,自然也就能够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了。自从跟老神仙学了个把月的功夫,我打架的本事可是比以前有了长足的进步呢。
“这世上除了莎提点之外,丑八仙、哈巴温之流的虽然也都甚是厉害,可是他们若是单独一个个地跟我硬刚,我倚仗着身法的轻便快捷,自信还是能够打败他们的。就算是他们所有人齐上,我打不过难道还不会跑么?
“你别忘了我这跑路的本事,可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对了,他们那些人是如何在皇上跟前构陷我的,除了拔离速而外,朝中还有那些人跟他们一起同流合污了?”
多保真道:“事情全都是起因于大哥的被害。叔皇命粘罕和二哥他们南伐的时候,大哥作为皇储,坐镇中京大定府担负镇守之责,也借以在松山以南的湿暖之地磕药养病。可大哥到了大定府还不到一个月,就突然传来了中毒身亡的消息。
“叔皇得知了消息后大吃一惊,立刻传旨,令海东青提控司、大理寺和刑部官员赶赴中京,会同大定府尹详验案情,限期破案。由于当时南征才刚刚开始,叔皇担心会扰乱军心、民心,所以严命封锁消息,推案只让他们暗中悄悄地进行。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突然从中原传来了你在清河军中失踪了的消息。所以拔离速和吾扎忽就把这件事联系在了一起,断定是你有着谋害大哥的重大嫌疑。”
张梦阳道:“所以我才会怀疑,哈巴温那死番佬儿有可能跟丑八仙、拔离速他们是一伙儿的。定是他们约定好了的,并且分头行动,先由哈巴温在中原把我掠走,在军中在朝廷皆能引起不小的震动,然后再由丑八仙、拔离速他们在中京下手害死大哥。
“并且在这两件事的时间点上,拿捏得恰到好处,给人感觉我在中原被人劫持,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实则是与他人合谋北上,长途跋涉到大定府去毒杀了大哥。他们的这条毒计一旦得逞,端的是一箭双雕,既害死了大哥不说,还将我陷入了万劫不复,有口难辩的死地。”
多保真道:“刚开始的时候,叔皇对他们的指控也并不相信,世人谁不知道,杯鲁跟大哥既有着兄弟之亲,还又有着郎舅之谊,将来大哥做了皇帝,对杯鲁来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既然人人都认你作杯鲁,当然也都认为你没有杀害大哥的理由。
“可是,拔离速和那麻仙姑却忽然声称收到了一封来自河东的书信,信里面说杯鲁已经在河东加入了黑白教,并且迎娶了黑白教的圣母为新夫人,又说在中原失踪了的东路军副元帅,并非是杯鲁其人,实乃是个与杯鲁年龄相貌尽皆相同的汉人小子所冒充。而假杯鲁之所以要混入大金庙堂,就是为了要杀害储君绳果勃极烈。”
“而且拔离速夫妻和吾扎忽等人还亲自派人到河东北面的云州去过一次,据他们的人说,都还在云州亲眼见到过杯鲁,而且通过一番交谈,认定了加入黑白教的那个,才是名副其实的杯鲁。还说杯鲁托他们带回了一枚羊脂玉的扳指为证,那枚扳指乃是他二十岁那年,由先皇所赐,是得自西方乃蛮国的一件宝物。”
张梦阳道:“怪不得呢,说不定,拔离速他们真的派人去云州见过了杯鲁呢,否则杯鲁的那件随身的宝物,是怎么到了他们的手上?”
多保真道:“我当时也以为是有这个可能的。可我又一想,既然杯鲁真的是在他们黑白教那边,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把他送到上京会宁府来,而只让人捎了一枚扳指来当做证物?”
这时候,张梦阳想把杯鲁为黑白教鬼城圣母所控制的事告诉多保真,并把那圣母其实是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也一并告诉给她。但是转念一想,他们俩毕竟是名副其实的两口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女人们多时感情动物,万一把杯鲁的遭遇说给她知道了,引起了她深心里的怜悯和同情心来,对自己来说未见得是一件好事,于是便咳了一声说道:
“我听说那黑白教的圣母相貌是极美的,甚至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样的词儿,都不足以形容其美,杯鲁把他们那圣母惊为天人,极为倾倒,对那圣母屡表忠心,百般求娶。
“到最后,那圣母终于感念杯鲁的倾慕之诚,也终于为所打动,便就答应了下嫁给他。但与此同时,也对杯鲁提出了几个条件,并说只有满足了这几个条件之后,放才能对他以身相许,否则即便到了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是绝不会嫁给他的。”
多保真这时候的脸色很是难看,将黛眉一扬,问道:“她要他满足什么条件?”
第六百三十二章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张梦阳道:“听说那几个条件很是苛刻,第一,是要杯鲁加入他们的黑白教,协助那个狗屁圣母处理一应教务。第二,是要杯鲁答应永远留在他们黑白教的鬼城总坛陪伴圣母,两人今生今世,永不分离。第三,是要杯鲁今生今世只许拥有他们圣母一个夫人,对其他任何女人都不得正眼相看。”
多保真听了这几个条件之后,一张小脸气得铁青,怒道:“这几个条件,那天杀的全都答应了对么?”
张梦阳道:“那还用说,杯鲁为了能把圣母娶到手,自是一条不落地全都答应下来了,否则那圣母身为一教之主,岂肯委身嫁他?他们的牛头尊者在这里讲说的时候,包括蒲结奴国相在内的所有将士们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怎会有假?”
眼见多保真闻言立即便要发作,却又看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而后长出了口气,似自言自语地道:“随他去吧,反正他现在跟我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别说他娶了个什么狗屁圣母,就是他上了天,拥着月宫里的嫦娥去睡,也跟我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
张梦阳在一旁点头道:“我虽未见过他们的那位圣母,但我想一个女人即使再怎么好看,其容貌也顶多和你是在伯仲之间,岂能真的强过你这大金国最美丽的花朵许多?”
说到这里,张梦阳偷眼看了眼多保真,见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悄悄地松了口气,于是就接着说道:“杯鲁之所以觉着那圣母比你还好,据我看来,不过是喜新厌旧的毛病发作罢了。等他把那圣母玩儿得腻了,再见到一个远不如她好看的女子,说不定也一样的会觉其新鲜可慕,又会毫不犹豫地把那圣母弃之如敝履了。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等等之类的阿谀奉承,岂能当得了真?”
多保真冷冷地道:“我说过了,那都已经是跟我毫无关系的了,他既然能为了那邪门歪道的女子,连驸马都不做了,连他的亲娘都不要了,连在大金国的荣华富贵都弃之如敝履,这种人跟狼心狗肺的贼子有什么不同?我真恨不得他即刻被车撞死了,被马踩死了,掉进水里淹死了才好。这种人在世上多活一天,都是天理难容,都是一个毫无天良的祸害。”
接着,多保真又扭过头来看了看张梦阳,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所以不直接把他送到上京会宁府来,而只让人捎了一枚扳指来当做他才是杯鲁的证物,就是因为他答应了那圣母相嫁的几个条件使然了?”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正是如此,圣母那几个条件里的第二条,是要杯鲁答应她永远留在他们的鬼城总坛陪伴她,两人今生今世,永不分离。我想既然杯鲁将她娶到手了,这些条件自也是全都答应的了,否则除此之外,哪里还有更加合理的解释?”
多保真又是叹了口气,抬起手来一边揉搓着太阳穴,一边缓缓地说道:“就是因为那封信,还有拔离速夫妻和吾扎忽他们的指证,叔皇才终于对你起了疑心的,派出了蒲结奴爷爷南来,准备着把你押送回上京受审,同时还派出吾扎忽引着撒改伯伯到云州去提取杯鲁进京,让你俩在上京朝堂上当面对质,那样一来谁真谁假可就一目了然的了。
“本来叔皇的这一安排也没有什么,可你当时已经在清河失踪了的,叔皇便命二哥在提给宋人的和约里面,加上协助搜捕你的条款,在中原的各路、府、州、县撒下了海捕文书,海东青提控司的人也在想方设法地寻找有关你的线索。
“那时候蒲结奴爷爷突发奇想,向叔皇奏报说你跟中原的匪患红香会勾结甚深,而从中原到上京路途遥远,这一路之上,难保会有不测发生,所以坚持要把杯鲁你们两个就近在中原对质审问。
“在那同时,杯鲁和那个圣母早已经离开云州,回到河东的鬼城总坛去了。没办法,只得由拔离速新娶的老婆柳银儿,又写了一封信,交给一直留在她身边的黑白教徒众带了回去,要圣母立刻带着杯鲁赶赴中原斡离不二哥的军中,意图揭穿你的面目。”
“婆婆更是万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着两个杯鲁,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当初只生了一个娃,而不是双胞胎,而这两个杯鲁一个真一个假,那是自不待言的了,所以婆婆觉得事关重大,就打算亲自到中原来辨识一下,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冒充他的儿子。
“她是杯鲁的亲娘,岂有认不出自己儿子的道理?往事的一桩桩,一件件,一旦两相对质起来,想要辩出他才是杯鲁来,并不是一件怎么困难的事。那样一来,你这个假杯鲁可就要彻底玩儿完了。
“我权衡了整整一夜,觉得想要帮你的话,只有阻止婆婆的这趟中原之行才可,由我出面代她前往。如此一来,帮你还是帮他,可就全都操之在我手了。而用不着被动地听从别人的摆布。”
张梦阳不解地问:“在那当时,你的心里面,是打算着要帮我,还是打算着帮他?”
多保真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略显犹豫,然后转过头去说道:“那还用得着问么,那时候,我也跟大多数人一样,以为是你杀害了大哥,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只怕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但我后来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之后,又觉得杀害大哥的人,不可能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张梦阳道:“万幸你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好女孩儿,要是你也跟他们一样糊涂,我可真是掉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你用不着拍我马屁!”多保真道:“你若真的想要对大金不利的话,在那之前接近叔皇,接近大哥,接近文武重臣的机会多多,要下手早就下手了,何必非得拖到那个时候。再说害死一国的皇帝,不比害死一国的储君更能产生釜底抽薪的震动么?”
“我刚刚也说过了,杯鲁在外面有了新欢,我对他稍稍管束一些,他就会对我大吼大叫,凶巴巴地,好像是我做了错事的一样。可你就不同了,你的性子要比他温和许多,这一点在我和你的朝夕相处中深有体会,想要假装是绝对装不来的。
“况且,我跟杯鲁自成婚以来,始终也没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可跟你相处了才这么短暂的时间,我的腹中就有了动静,也许,这就是天意吧!既然天意如此,我也就……我也就……”
至于“也就”什么,多保真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措辞,张梦阳却是明白她心里想说什么,于是嘻嘻一笑道:“你也就知道亲者不亲,悦己者为亲的道理了,也就知道谁才是你命定的白马王子了,对不对?”
多保真冷笑道:“所幸你不是杀害我大哥的凶手,倘若我认定大哥是你所杀的话,别说是你了,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我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做掉。”
说着,多保真的美目一瞪,一缕令张梦阳胆寒的凶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于是他立即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知道眼前的这女孩儿再美,也是一个在女真部族中成长起来的番邦女子,射虎杀熊样样在手,在基因中就烙印着嗜血狠毒的一面,她既说得出就必能做得到,这个时候儿跟她可千万嬉笑不得。
第六百三十三章 也就你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又想到了多保真带来的那些炮队,那些如猛兽般蹲伏在庙门之外的二十门大炮,正是在她的授意之下,那些大炮一齐开火,将远道而来的黑白教众炸得血肉横飞,四散奔逃。
而杯鲁,可就是跟丑八怪圣母一起混在那些教众之中的,对此,多保真可并非不知,甚至她是明知道杯鲁混在那些人中而有意下令炮手们开炮的。
而枪炮无眼,炮弹一旦弹出炮膛,命中那些目标,可是由不得她多保真做主的。也就是说在那一刹那,她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杯鲁轰死在那混乱之中的。
想到此处,张梦阳不由地咽了口唾沫,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个词儿来:伴君如伴虎!这位公主娘娘虽不是一国之君,但她自幼生长在帝王的家庭里面,在众人的众星捧月中娇纵惯了的,向来说一不二,实是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股蛮横任性的脾气,果真把她惹恼了的话,她把自己毫不犹豫地给“做了”,那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稀罕事儿。
她对待杯鲁,不就是这样的么?虽说她抛弃杯鲁的目的,乃是出于维护自己使然,可那……可那毕竟是他的亲老公啊!
“或许,她自从肚里怀上了我的孩儿之后,在她的心里,亲老公的位置已经由我取代了也说不定。记得胡适还是徐志摩曾经说过:情人间有了孩子,即便是没有婚姻,他们也是事实上的一家人。而没有孩子的夫妻,即便是拥有了婚姻,他们也不过是一对虚有其表的情人。”
“这说法若果是成立的话,那我跟多保真岂不就成了正八儿经的两口子,一家人,杯鲁则降格成了她有名无实的情人了。多保真在我和他之间做出丢车保帅的选择,自也就在情理之中,不足为奇了。”
想通了这点,张梦阳很想知道在她的心里,究竟把杯鲁如何处置才更加妥当,于是便问道:“多保真,杯鲁和他的圣母老婆被你的一通大炮给轰得不知去向了。我想,他们既然立意要与咱们为敌,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应付他们?”
多保真道:“他们如果肯就此罢休了的话,当然最好不过,倘若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不知进退,还用得着跟他们客气么?当然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的为好。”
顿了一顿,多保真又道:“那个狗屁圣母么,捉住了她凌迟处死。杯鲁则不妨给他网开一面,留下他一条性命……把他,找个地方远远地监禁了起来,教他终生不得自由,不来跟你争这驸马之位,你看……你看可好?”
听了多保真此话,张梦阳的心中顿时一暖,意识到在她的深心里面,果真是把自己当成了亲老公来看待了,她念在与杯鲁夫妻一场的份上,想要留下他一条性命,还担心自己会为这想不通,故而征求下自己的意见。自己当然要顺水推舟地做个人情,于是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在心中暗忖:“我连萧淑妃的前老公天祚皇帝都能包容得下,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去黑龙江口放羊去了,多容纳他一个杯鲁又有何难?天祚皇帝去了遥远的极北之地,杯鲁么,寻个机会把他远远地发配到暹罗去得了,让我那李俊大哥把他圈禁起来,再给他配合暹罗女人,要他安安稳稳地在那边了此残生岂不是好?”
于是,张梦阳就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儿对多保真说了,多保真觉得这主意甚好,将来有机会逮着了杯鲁的话,就按这主意操作安排。
张梦阳又问她道:“你从上京赶来这里,前后共用了多少时间?”
“一路上快马加鞭地猛赶,前后也用去了两个月的功夫呢!”多保真道:“我到达了燕京之时,就听说黑白教圣母和杯鲁那两个混蛋离了河东,进入到了河北境内了。我生怕他们先行赶到了二哥的军中,杯鲁若是跟二哥他们照上了面,岂不立马就能辩出他才是真的来?所以我就想要赶在他们头里,抢先在他们见到二哥之前,把他们全都撵散了,不给他们与二哥相见的机会。
“但我又听人说黑白教那些人虽是邪门歪道,但其中却不乏武功好手,就连他们的圣母也是身手颇为了得。我担心制他们不住,所以就把在真定新铸的二十门大炮带了一起南来,反正二哥已经跟宋廷签订了和约,这些攻城使的大炮也用不着了,借给我用用又有何妨?”
张梦阳笑道:“也就你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这么大的面子,这些大炮都是军中利器,换做是旁人的话,别说是借不出来,就算是借得出来,回去也得背一个老大的处分。”
多保真道:“嗐,这事儿若是让叔皇知道了,他也不见得不说我。反正我在军中又没有职衔,也不图将来做个大将军大元帅,顶多给他骂两句也就是了。”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这也说得是,你一个女孩儿家,既无官身又无诰命的,皇上就算想要处罚于你,也无从下手处,这可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多保真待他话音刚落,把手倏地一抬,一个耳光已然在他脸上打了个结实,怒道:“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若不是救你心切,担心带来的那些御林军侍卫不是那些邪门歪道的对手,我用得着拖带着那些又笨又重的家伙到这儿来么?”
张梦阳虽然挨了打,半边脸蛋子火辣辣地疼,却仍然嬉皮涎脸地笑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用词不当,死猪不怕开水烫用在你这大美人的身上,确是有些不妥,那就把他换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看如何?”
多保真道:“把叔皇拉下马,我可没那个胆子。”
张梦阳笑道:“既然你没那个胆子,那咱们就再改上一改,改做:舍得一身剐,敢用大炮轰大傻。这样说既贴切,听着也顺耳,不比你那个拉下马强多了?”
多保真对他的插科打诨,想笑却是没能笑得出来,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快到了洺州的时候,突然又听说你在梁山泊里遭贼寇们所扣留,斡离不二哥命拔离速和婆卢火他们带兵向东准备去扫荡梁山泊,于是我也急忙掉头向东,准备让那些大胆的贼寇们尝一尝大炮的滋味儿。
“可是情况瞬息万变,过了大名府之时,我已经跟婆卢火直接取得了联系,婆卢火派人告诉我说你已经在梁山泊脱险了,拔离速正派人赚你到朝城西北的吕祖庙去,准备在那里把你拿下,然后等待黑白教和杯鲁他们前去跟你对质。”
“那时候,我既已知道你已经脱险,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性命之忧,就派御林军侍卫们四下打听黑白教和杯鲁一从人的下落,想着一定要在他们到达朝城之前,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侍卫们也真是能干,只用了一天的功夫,就把杯鲁他们的方位给摸了个透彻了,得知他们到吕祖庙,必从朝城西北的马陵渡口经过,我便把二十门大炮都藏在了渡口两边半堤上的林子地里。待得他们一到,在他们半渡之时,我就命令炮手们开火了。
“乒乒乓乓地一通打,有的炮弹打在了他们正在摆渡着的船上,可大多数全都落在了水里。可即便是这,也把那些家伙们吓了个屁滚尿流,船只被打散了,没死的全都掉到了水里,没来得及过河的人掉头就跑,已经过了河的也都被我的神箭手一通乱箭给射死了。
“吃了那么一个大亏之后啊,我猜那个狗屁圣母定然疑心大起,以为二哥和蒲结奴爷爷他们成心算计于她,对咱们金人处处提防,这一时半会儿的,定然是不敢再来这里自讨苦吃了。”
第六百三十四章 你也快成了科学家了
张梦阳拍手笑道:“了不起,了不起,我媳妇儿可真的是了不起,即便是花木兰、穆桂英再世,用起兵来也未必能有如此神奇。历代兵家都提倡击敌于半渡,你虽未曾读过兵书,可这一仗打得啊,可是与兵法所倡之义暗合了呢。”
多保真冷笑道:“那些邪门歪道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罢了,又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战阵之师,况且又是乘其不备,打败他们也实在没什么可吹嘘的。好啦,该交代的都已经给你交代清楚了,你的马屁也拍得够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分头去干正事儿去吧!”
“怎么,咱们分开这么久,今天才刚一见面儿,难道又要演一出双鸟离分么?”张梦阳有些不舍地道。
多保真道:“那还能怎么办?现在这个局面,杯鲁他们生死不知,随时都有可能反扑回来揭穿你的身份。咱们军中也有不少的将士受了拔离速他们的蛊惑,认为你的身份可疑。还有莎宁哥提点,她一旦找到了杯鲁和他们的圣母,你小子了真就要完蛋了,你知道吗?”m
张梦阳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危机并没有过去,现在的我,仍还是处在最危险的时候,甚至说处在十面埋伏当中也不为过。唉——也许这就是长生天带给我的考验吧。”
多保真冷笑道:“考验?我看倒更像是给你的惩罚,惩罚你这臭小子冒充他人,顶替人家的爵位,夺占人家的家室。”
张梦阳正色道:“那能怪得着我么?谁让你不喜欢小白龙呢,非得喜欢我这个九头虫?”
多保真黛眉一挑,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张梦阳笑道:“我的意思是说,这事儿也不能全都怪在我的身上。你想想,若不是杯鲁让辽东五虎逼得走投无路,出于私心而向神佛向长生天祷告,要上天派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替他受死,这才害得我从一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里,稀里糊涂地穿越到此,为了他而差点儿丢了性命的。
“你想想,他祷告我来此的目的,本就是来让我冒充他,顶替他的,我有什么过错了?只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时半会儿地还没有让我死成罢啦。不管是惩罚还是考验,反正我是跟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彻底拜拜了,好多现代化的享受,我也是很难再享受得到了。”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可若不是因为这,我又哪里能够获得这么多娇妻美妾来受用?还在道君皇帝的后宫里到处替他播种,这要是在穿越之前,那可是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事儿。
多保真道:“现代化的享受?什么意思?那种享受,难道还能比你现在的驸马爷,大金国东路军副元帅更威风八面了?”
张梦阳嘻嘻笑道:“那不一样的,两者虽然都是享受,但压根儿就没有可比性的。”
“你比方说一千年之后的网络,咱们这会儿就没有。当然了,我说的这个网络,可不是咱们肉眼可见的渔网铁丝网之类,它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看不见摸不着,还又确实存在的东西。好比说我在中原,你在上京,咱们相隔着上万里地,我想要给你说几句话,通过网络,立马就能办到,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你也能听到我的声音。”
多保真黛眉微蹙地道:“满嘴胡说八道,既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岂能真的存在了?相隔上万里还能互相说话,除非咱两个都修成神仙了。”
张梦阳笑道:“你瞧,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咱俩若是手里什么都没有,相隔着这么老远说话肯定是听不到的,这需要咱们两个手上都有一部电话,也就是手机,你对着手机说话,我也对着手机说话,两部手机通过我刚说的那种网络,能够如两块磁铁一样感应到彼此的信号,把咱俩的说话的声音互相传递过去。”
多保真摇摇头道:“不明白你说的什么,反正无论怎么我也不知道真假,随你怎么胡编乱造就是了。”
张梦阳道:“我怎么会胡编乱造呢!只要有一部手机在,别说是隔着万里之遥了,就是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够互相对话谈天呢。只要在手机上下载一个微信软件,两个人隔着好几万里十几万里,还能还能看着对方的模样说话聊天呢,你说厉不厉害?”
多保真抬起手来,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道:“也不发烧啊,怎么突然就说起胡话来了呢。刚还说科学家们是神经病么,我看你这浑小子也快成了科学家了。”
张梦阳哈哈大笑道:“你可拉倒吧,就我这点儿学问,跟科学家可是半点儿边都沾不上。这些你若是不信的话,我若是给你说有一种叫高铁的列车,人坐在里面,半个时辰能跑出一千多里地呢,从咱们上京到这朝城,几个时辰就能跑得过来,这恐怕你就更加的不会相信了。”
多保真一脸鄙视地看着他,说道:“我信,你科学家的话我能不信吗!接着往下吹呀。”
“还有一种能在天上跑的飞机,两边是机翼,中间是机身,机身的中间是机舱,可以载人也可以装货,飞行高度能达到云层以上呢,而且速度也是奇快,最快的一个时辰能飞两万多里地。你从上京来到这儿不是用了两个多月么,假如你乘坐飞机来这儿的话,也就是小半个时辰就能到了,也就是你上个厕所拉个便便那么一会儿……”
不待他说完,多保真娇喝一声打断了他道:“行啦,有这功夫干点儿正事儿不好么,说这些个疯话有什么用?”
多保真上前一步瞪视着他道:“你莫不是真的发了疯了?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把你吓出了失心疯了不成?”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没……没有啊,我好好地跟你说话,哪里疯了?”
多保真伸出手去,扒开了他的眼皮看了看,有拍了拍他的脸颊,口气严厉地说道:“以后不许再给我说这样的话,知道么?对其他人也不许说,若是再被我听到这样道三不着两的胡言乱语,我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喂狗,我这可不是吓唬你!”
张梦阳见她瞪着眼睛一本正经的模样,并不像是再开玩笑,只得点头应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以后再不敢说了还不行吗?”
多保真道:“我宁可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没爹的孤儿,也不能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得了失心疯、神经病的爹。”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都活了这十七八岁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少见多怪。”
多保真道:“不说这些没用的了,我现在立马就启程赶回上京,把你刚才说的那处心积虑地要算计你的那几帮人奏报给叔皇他老人家知道,先把叔皇那头稳住。你在这边则赶紧查实刘豫、哈巴温和黑白教他们谋害大哥的证据,越快越好,越快对我们越有利,知道么?”
张梦阳点头道:“这个我理会得,只是我觉得你这一路上之颠簸劳顿的,怎么也该好好地修养几日才是,这么着急忙慌地来了又去,一旦累出病来,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第六百三十五章 杯鲁不死,我将永无宁日!
多保真道:“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来的时候两个月,去的时候还得两个月,等再回到上京的时候,这身子应该就已经重了吧。”
张梦阳握住她的手道:“我如今好好地,一点事儿也没有,想来你也应该放心了的。这回去的路上,就不要如来的时候那么急急地紧赶了。你若是听我的,回程就别再骑马了,从这里乘船顺河直抵沧州,然后再换乘车轿缓缓而行,临到足月之前回到上京即可。这样的话,你一路之上可以得到充分的修养,对咱们的孩儿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呢。”
多保真微笑道:“谢谢你了,我的驸马爷,我一定会按着你说的去做。你在这边也要多多保重才是,只要你诸事顺利,能够好好地活下来呀,我也就谢天谢地,别无所求了!”
张梦阳打了个响指道:“对,就是这话,咱们谁不把自己照顾好的话,就让谁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你看怎样\/”
说完之后,张梦阳顺势把多保真搂入怀中,为她身上的香泽所感,难免有些情动起来,与她厮磨了一阵之后,伸手就要去解她的裤带。
多保真拦住了他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万一害得我小产了,你可是罪魁祸首。”
张梦阳这时候已然情炽,正是急不可耐之时,哪里还能听得进她这话,喘息着说道:“那还不容易,咱们还用老办法儿。”
多保真怒声斥了一句:“滚!”抬起手臂来想要推拒于他。但她的推拒立马就被力气大她许多的张梦阳给化解于无形,并把她的身子翻转过去,使她背对着他。
多保真又毫无效用地挣扎几下,被他在自己的裤腰处一阵摸索。
多保真羞怒交攻,眼前一黑,急得差点儿晕了过去,口中喃喃地道:“你个混蛋……你若真敢这么着,我……我可就喊人进来了。”m
张梦阳醉意曛然地道:“要喊你就喊吧,我反正是豁出去了,正好让大伙儿都见识见识,我是有多么地爱你,多么地需要你……”
……
张梦阳一路狂奔到马陵渡口的时候,多保真已经乘坐着温暖舒适的车轿,在御林军侍卫的扈从之下,沿着莘县通往堂邑的官道朝北去了。如果在路上没有什么差池的话,应该两个月之后就能返回到上京会宁府。
张梦阳站在马陵渡口,只见到处都是黑白教众的尸体,有的是被多保真的侍卫拿弓箭给射成了刺猬,有的被她的大炮给打成了残渣碎肉,五脏六腑随地抛撒,端的惨不忍睹。
“嘿嘿,果真不愧是太祖皇帝阿骨打的闺女,手段够狠,够霸道。也不管她的亲老公是否在内,只顾让人一通乱轰乱射。哎呦,不对,现在我才是他的亲老公,杯鲁那小子么,算是她的什么人呢?”
张梦阳扣着下巴稍微一想,一个词儿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前夫!“对,杯鲁算是她的前夫才对,我才是她如假包换的亲老公。”
他又想到,如果杯鲁真的就此死在了大炮和乱箭之下,那对自己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最佳的结局。
跟显然,杯鲁如今的行动,已经完全受制于那个丑八怪圣母,他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了人身自由的傀儡罢了,再说得明白一点儿,他只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真正想要对付自己的人,应该是那个丑八怪圣母和她的远房表妹麻仙姑,以及她们背后的黑白教势力。。
他又沿着这一思路朝下想了想,认为麻仙姑想要对付自己,那自是为给她那两个被磔死在上京的老公报仇了。丑八怪圣母呢?她也来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除了要给她的表妹相助一臂之力而外,恐怕还是跟自己在天开寺外的那个密道之中狠狠地刺了她的那一剑有关。
再者说了,杯鲁眼见着自己以他的身份在外四处招摇,占有了他的妻妾,占有了他的官封爵位,享受着他所应享受的荣华,心里头肯定也是极大地懊恼,不平衡,不情愿,说不定非要自己食肉寝皮,方能消他的心头之恨。
在这种情形下,他虽说陷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不得自由,但想要整死自己的心,却是与丑八怪与麻仙姑等人一般无二的,甚至会在这个过程里甘愿充当他们的傀儡和棋子,还会给她们出谋划策,这都是极有可能出现的事儿。
也幸好杯鲁被丑八怪圣母紧紧地掌握在手上,没有半分行动的自由,否则的话,两条腿长在他的身上,上京、中原地任他随便来去的话,自己这个赝品怕是早就让他给拆穿了的,哪里会等得到今日?
这事儿要搁在先前,自己也不会太过在意他这驸马爷和金国皇子的身份,带着莺珠,带着姨娘,带着萧淑妃和月里朵她们,躲在个僻静的、世外桃源般的江南小镇里去,过一世丰丰足足的富家翁生活,不比做一个皇帝还更逍遥快活得多么?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自己已经深陷在江湖、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如果想要对付自己的人里面还有金国的文官武将的话,那么自己如今的真实处境,可就要更加复杂、险恶得多了。
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之下,即便是自己想要全身而退,只怕对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即便是自己退缩到了江南谋小镇甚至是天涯海角,他们也仍然会处心积虑地追踪而至,非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不可。
倘若仅只是自己孤身一人的话,是死是活他倒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可是眼下需要自己保护之人,除却莺珠、姨娘她们几个,还有多保真、李师师、钱多多和梅香等等,而且多保真和姨娘还都已经怀上了自己的骨肉,已非复孤身一人时候的逍遥自在了。
就眼下的处境来看,杯鲁是这些人对付自己的最重要的棋子,只要还一直放任杯鲁活在这个世上的话,那些人针对自己的阴谋,就不会止歇,就等于是在自己身边埋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张梦阳把马陵渡口所有的尸身都验看了个遍,确定了其中并无杯鲁之后,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之感,不由地将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暗暗地发狠道:“杯鲁不死,我张梦阳将永无宁日。”
可是一想到老师大延登对自己的那几句嘱咐,心下又不免有些迷茫疑惑起来。老师嘱咐的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赝品,也是真品,是伪装,也不是伪装。一切都是冥冥中的造物安排。”
“只是请你不要去杀害了那个纥石烈杯鲁,你的身世,实和他有着莫大的关联,如果真的把他杀掉的话,或许会给你的以后带来许许多多不确的变数,化解起来可能会十分地困难。请你千万切记?”
“不错,你是汉人,但你也是女真人。”
“天机不可泄露,不到最后关头,这话是不能够轻易说破的。”
张梦阳把老师的这几句话反复地咀嚼了都不知有多少遍了,但一直都琢磨不透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及至后来,他想到世上的这类神仙半仙们多是欺世盗名者居多,自己的这位老师虽说很是有些能耐,跟那些欺世盗名者不可同日而语,但装模作业,故弄玄虚,说不定跟他们是别无二致的,他所说的话,也未必全都可信。
第六百三十六章 左右权衡
“哼,让我千万不可杀掉杯鲁,只不过是看在他与杯鲁祖宗有些交情的份上,有心想要维护于他罢了,哪里就有他说得那么严重了?还说会给我今后带来许多不确定的变数,化解起来十分困难,这跟街头摆摊算卦的口吻何其相似?”
“还说我既是汉人又是女真人,你干脆说我既是男人又是女人得了,说我既是猪又是狗,既是老鼠又是猫,那不更加好玩儿么。我呸——我张梦阳要是让你给忽悠住了,那我这十几年可真就是白活了。”
他终于打定主意,要把杯鲁从这个世界上给剪除掉了,在这个过程中尽量地不伤及他的性命,而是按着他和多保真已然商量妥的计划,把他万里迢迢地送到天涯海角的暹罗国去。
倘若处理起来不那么顺手的话,难以从黑白教众的手里捉到活口,那说不得,也只好委屈他一些,将他直接送上西天去。即使那样,他也应该比在丑八怪的手下痛失自由,饱受凌辱要快活得多吧!
想到这里,他朝渡口对面辩了辩方向,然后运起神行法来,涉过了河水,朝黑白教众有可能溃散的方向,风驰电掣一般地追赶过去了。
只一杯茶的功夫,他已然奔出了一百多里地,可在这一路之上,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黑白教众的踪迹。他止下身来,在心中暗自盘算,认为从多保真放炮轰击那些邪门歪道开始,到现在这个时候,顶多也就是一个半个时辰,他们人多杂沓,且又在溃败之余,即便再快也绝对走不出这一百多里地来。
因此他认为自己应该是把方向弄错了,黑白教的那些溃众们并没有从这条道儿上过来。
于是他调转过头来,又一阵风般地赶回到了马陵渡口,再从另一条道上往直追了下去。
在这条道上,他几乎整整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可仍然还是一无所获。他的心中不禁然地纳闷儿起来,猜不透那位丑八怪圣母,挟持着杯鲁究竟是跑去了哪里。
这时候天尚未黑,他又把能在渡口处找到的尸身重又翻看了一过,仍然没能发现杯鲁的面孔。他的心中很是不安,知道已经错过了抓捕杯鲁的黄金时段,渡口这地方连接四方的道路非止一条,近处的朝城、观城和阳谷等地,通往外界的大小路途更是回环往复,而今他们究竟是走去了哪里,可真的是难以估摸了。
他不由地后悔起来,后悔不该在吕祖庙中摁住多保真任意地亲热,致使把这这极为宝贵的时间白白地浪费了过去。如今即使自己的身法再快,又怎能把这远近的几十条道路全都搜捕得过来?
即便自己有这个能力,全都搜捕下来的话,又得浪费多少功夫进去?而在自己浪费功夫的这段时间里,黑白教众在他们所行的道路上,也是渐行渐远,终将脱离自己力所能及的搜捕半径。
“张梦阳啊张梦阳,你可真是个分不出哪头轻哪头重的大混蛋,你要想和多保真整那事儿,待料理了杯鲁之后,以后机会不有的是么,可你却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精虫上脑,错失良机,真的是愚不可及。此时后悔,再想要如愿地找回这样的良机,却还哪里能够?”
他悻悻然地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来扇了自己两个嘴巴,以示惩戒,然后就扭转过身来,一边思索着一边朝马陵渡口方向走去。
较之刚才的那种风驰电掣的追赶,这时候的他则走得从容不迫,几乎有点儿信步而行的味道了,他在猜想着丑八怪和杯鲁他们究竟是在哪条道儿上溃逃而去的。
他们应该看得明明白白,炮轰箭射他们乃是渡口对岸的金兵侍卫,他们冷不防地遭到了多保真的猝然袭击,虽会一时间阵脚大乱,误以为是拔离速、蒲结奴等人勾引他们来此,然后背信弃义地想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但是待得他们逃到了安全之处,冷静下来之后,定然会派人找到拔离速等人质问因由的,到那时经了拔离速等人的解释之后,丑八怪圣母和杯鲁等人,也自会明了事情的原委,他们对自己的算计和陷害,也会按照原定的计划重新组织起来。
说不定他们经此一挫,对自己的憎恨会更深一层,互相之间也会更加地团结,对自己反扑起来,也会更加地猛烈,更加地不择手段。
张梦阳联想到眼下踪迹不见的黑白教众,联想到逃脱而去的麻仙姑、铜拐李等人,联想到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拔离速和吾扎忽,联想到颇有城府、深藏不露的蒲结奴,联想到死得不明不白的大舅子绳果,后背便不由地阵阵发冷,对深陷在这是非窠里,感到了不胜的凄凉和恐惧。
多保真已经走在了回上京的路上,她对自己所带来的保护,也已经渐行渐远,虽然皇帝吴乞买已有了明谕,公开承认了自己的杯鲁身份,而且声言谁要是再敢以此为借口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便就格杀勿论,绝不宽贷。
但是,张梦阳能深切地感受得到,对自己身份的怀疑,仍还存在于拔离速、蒲结奴、谋良虎等人的眼神当中,而在职位相对较低的偏裨将佐之中,这样的怀疑,或许还要更多一些。
虽然圣命煌煌,使得他们对其旨意不敢公然违背,但他们却是可以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力和人脉,暗中继续调查取证自己并非杯鲁的证据,以便在时机成熟之时奏报皇上,用十分确凿的证据达到搬倒自己,达到使吴乞买收回成命的目的。
其实,此种证据的获取也是极为简单的,只要说动那丑八怪圣母,让她同意把杯鲁交还给金军,让金军把杯鲁带回上京会宁府去,就足以证明出他那边真而自己这边假来。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他们这么做,或许,也是出于对皇帝吴乞买和金国朝廷的忠诚吧!
可是圣母会那么心甘情愿地把杯鲁交给金军带回去么?杯鲁一旦脱离了她的掌握,获得了自由,哪里还会再回到鬼城去听凭她的摆布?因此,张梦阳认为,以丑八怪圣母对杯鲁的爱慕之深,控制之严,她必定会投鼠忌器,暂时还不会把杯鲁交出手去。
但随着形势的变化,拔离速和蒲结奴等人会不会对她甘以厚利,想尽一切办法儿说动于她,令她同意释放杯鲁回上京去?事情会不会如此发展,这可就难说得很了。
他又细想了想,觉得圣母即使不想还杯鲁以自由,但既然让蒲结奴等人知道了杯鲁在他黑白教的手上,又岂能不想方设法地把这个驸马督尉、金吾卫上将军弄了出来,而任由他陷在邪门歪道的手中,给人家的圣母做压寨夫人?
所以,张梦阳认为,一定要在圣母动心把杯鲁释放之前,或者蒲结奴等人以各种手段把杯鲁弄到手之前,设法将之除掉为妥。
而他们既然是一定要再次勾结起来的,那么,只要盯住拔离速或者蒲结奴等人,暗中守株待兔,圣母和杯鲁自会在跟他们见面之时现身出来。到那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杯鲁掠夺而去,或杀或遣,不就由自己任意处置了么?
张梦阳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比之自己没头苍蝇般地乱跑乱撞,可要有效果地多了。
想到这里,他便想要再次运起神行法,快速地溜回到吕祖庙去悄悄地藏匿起来,在暗中观看蒲结奴等人的动静,看能不能在他们那儿且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他刚刚调整好了呼吸还没来得及迈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娇柔妩媚的呼唤之音:“相公!”
张梦阳听到了这声呼唤,浑身如触电般地瞬间僵硬,似乎另有一个声音在深心里告诉自己说:“师师,是师师!”
第六百三十七章 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松了口气,缓缓地转回身来,看到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正从林中走了出来,这女子素装淡雅,不施粉黛而丽质天成,却不是李师师是谁?
张梦阳只觉心口一热,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一把将她的两手握住了,心情激动不已,竟致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天之后,李师师方才注视着他说道:“相公,奴家跑回到吕祖庙中见不着你面,回头又想赶上陛下他们,却也已经不能够了。我正在这里彷徨无计,天可怜见的,碰巧遇见你从这里经过,要不我还真不知该当如何是好呢。”
张梦阳听她这么一说,便知道她是跟随着道君皇帝离开了吕祖庙之后,还想要再跟自己见上一面,所以又从道君皇帝那从人中抽身出来,返回到了吕祖庙里,不想自己已然护送着多保真离开,再不就是自己当时正搂着多保真在后院厢房之中风流快活,被庙外的御林军侍卫挡了驾,以致她跟自己见不成面,所以才沦落至此的。
甚至还有可能,她是背着道君皇帝不知,偷偷地从他们的队伍中溜出来的,如果不然,以他对师师之钟爱,怎会任凭她独自一人返回那庙里,又任由她一人躲在这里彷徨无计?
眼望着她,用手抚摸着她背后那柔顺的秀发道:“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时局如此混乱,兵匪盗匪四处横行,你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独自行走,万一碰到了坏人可怎么办?”
李师师道:“刚过马陵渡的时候,我就趁着他们都在观看被大炮震碎了的尸首,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林中,逃出来了,我以为你跟多保真公主久别重逢,定然会在吕祖庙里多所耽搁,回到庙里必能见着你面,哪想得到山门外的侍卫不让我进去,还说你跟公主已经离开了呢。
“任我怎样苦苦哀求,他们就是坚不答允,我把价值万两的手镯和头饰都摘了下来送给他们,他们也还是不许,也不知他们是不识货,没见过那等金珠宝贝,还是跟我们中原的军士大不相同,天生的不贪财贿,反正就是如把门的铁将军一般,什么话也都听不进去。”
张梦阳笑道:“你不知道,金人很多都是一根筋的,可不像咱中原人这么聪明活泛。再说也有可能真的是他们不识货,这些金人士卒大都是从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过来的,虽说打起仗来都是些不要命的狠角色,其实内里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李师师也笑道:“我也觉得是他们不识货,要不然见了我那价值连城的宝物,岂有不动心的?最后还任由我离开了远去。”
张梦阳既知她偷跑了出来想要跟自己见面,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又埋怨了她几句,道:“以后可不许再做这样没头没脑的事了,万一碰上了危险可不是玩儿的。再者说了,以后咱俩见面的时候多着呢,等你回了汴京之后,我想见你随时都会赶过去瞧你的。你说今天若是既寻不着赵佶他们,又见不着我面,你孤零零地一个人可怎么整?”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这不是天无绝人之路,让我在这儿碰上了你吗,又没出了什么意外的事儿。”李师师遂将话题扯开了道:“你知道我跑回来见你,是为了什么吗?”
张梦阳道:“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儿跟我说喽!”仟千仦哾
“有重要的事儿说给你倒也不假,可是还有一个目的,是你料想不到的。”
张梦阳笑道:“那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李师师道:“我想见见你的多保真公主,跟她好好地攀几句话儿。”
张梦阳笑道:“嗐——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事儿呢,原来就为的是这个!这原本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了,只是这会儿她人都已经回上京去了,你这个愿望要想实现的话,怕是得等下回。”
张梦阳又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见她了,是想要跟她好好地比一比,看看谁比谁更漂亮么?”
“才不是呢!”李师师轻打了他一下道:“我只是想着,她是你的正牌儿老婆,又是你们女真人里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因为你的原因啊,我可是跟这位公主神交已久了呢。
“今日见她万里迢迢地来到了中原,若不趁此机会跟她亲近一番的话,等我回到了汴京,再想要遇见她的话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所以我才会跟陛下来了个不辞而别,哪知道回到了庙里,又被那些死板得不行的侍卫们挡了驾。看来我跟多保真公主啊,还真是缺缘少分的呢!”
张梦阳笑道:“现在遇着了我,可她却已经乘着舟车走得远了,看来你两个还真的是无缘。不过上次我离开汴京之时,你托我送她的那幅《海棠春睡图》,她看了之后可是喜欢得很,刚一打开看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出自书画院里的翰林们的手笔呢,待我告诉她这画乃是一位在中原颇蒙圣眷的大美女的作品之后,她可是对你啧啧称赞,心里很是佩服得紧。”
其实他把那幅《海棠春睡图》拿给多保真的时候,多保真已经得到了皇上赐给的不少辽国宫廷中收藏的珍品画作,全都是金军攻克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和燕京析津府时候的掳掠而得。
所以,当多保真打开了李师师的那幅画作以后,并未觉得太过稀奇,只不过是觉得一位女子下笔能做到如此工巧精奇,感叹了几句中原教化昌盛罢了,张梦阳所说的啧啧称赞云云,则是他为了讨李师师喜欢,随口捏造出来的瞎话。
张梦阳又问:“你刚说还有重要的事儿要告诉我,那是什么?”
李师师大大方方地道:“我是想告诉你呀,我不想跟陛下他们回汴京去了,我想跟着你到金国去。”
张梦阳闻言既感觉意外,又觉得惊喜,问道:“这是为什么,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这事儿原先我可是跪着求你,都不一定能得你答应的。”
李师师道:“可能是咱俩的事儿,让陛下给察觉到了,在那庙里出来之后,我总觉得陛下对我的态度冷冷的,远不似之前那么亲近了。”
张梦阳笑道:“原来是这样,可能是咱俩这几天表现得太过亲密,让他大吃其醋,心里头觉得不爽了吧。他这人虽说怕死得紧,可他一点儿也不傻,在大梁山顶上我由着他两腿跋涉,却抱着你健步如飞,在吕祖庙里还又大老远地去折了一枝梅花来送你,这些可能都被他看在眼里,心生忌恨之意了吧!”
李师师叹道:“还有咱们坐在享堂的台阶处,携着手儿窃窃私语,表现得太过无间,也太过目中无人了。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能全怪陛下他生我的气呢。”
张梦阳握着她柔软的小手道:“生气不生气的都随他去吧,反正你又不是他的老婆,他凭什么管得那么宽?虽说他把你包养在御香楼里,可你从没有说过想要嫁他的话对不对?他虽数次想要把你收纳到宫中,你也从没有答应过他。所以说呀,直到今天,你仍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对你亲近谁不亲近谁,他是没有资格说三道四的。”
张梦阳又问:“对了,你悄悄地跑出来了,梅香那丫头可怎么办?陛下会不会把心中的怒气,全都转撒到她的身上?”
第六百三十八章 以身相许
李师师道:“那不会,陛下这人我太了解了,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向来自视是一个道德文章尽皆不凡的谦谦君子,他虽然恼我怨我,可是他的心里头呀,也还是放我不下的。
“就算跟着他回到了汴京,他也只不过冷遇我一阵,教训我一顿,不会过重地惩罚于我的。对香儿他顶多也就是盘问几句,不会过分难为她,你只管放心。
}况且,临来之时我悄悄地对香儿说了,她还想要跟我一起来呢,但我没有许她。我看到你们的蒲结奴国相和那些个大将军们,虽然对着多保真公主和皇帝的圣旨不再敢多嘴多舌,但他们心里对你的怀疑,却是没有尽去,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兴心跟你为难的。
“只要能跟着你,我是什么都不怕的,可是梅香她一个小孩儿家却是没必要跟着咱们犯险,毕竟跟着陛下回汴京去,还是较为安稳妥当一些。等陛下消了气之后,我再返回京城去,到御香楼跟她相会也并不为迟,你说对么?”
张梦阳“嗐”了一声道:“既然想着跟我到北国去了,还再回汴京去干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要是听我的,就跟我到北国去与晴儿他们相会,找一个远离尘世的安静所在,自由自在地过起神仙日子来,不比在御香楼里奉承他那么个退了位的皇帝好的多么?”
李师师无奈地道:“可我这些年攒下的那么多金银珠宝,万贯家私可怎么办哪,总不能都丢在那里便宜了别人吧。”
张梦阳点点头道:“嗯,这倒说得也是。”他沉吟着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样吧,等我解决完身边的大事儿,就以大金元帅府的名义,请汴京里的新皇帝把你的那些财宝给送到北国来,到时候你列一个清单,向他们照单索取,少了一件的话,让他们照价补赔便是。”
李师师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其实那也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有没有的也无所谓,你也用不着为了这事儿太上心了,记着到时候把香儿那小丫头片子给我弄来就行,那妮子乖觉伶俐,我用着她顺手惯了,换了别人一时间未必能够称心。”仟仟尛哾
张梦阳道:“你只管放心便是,不管是香儿还是那些金银财宝,定会一个不落地回到你的身边来的。我有一个姨娘,她人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也积攒下了数不清的金珠宝贝,全都埋藏在锦州之外的觉华岛上,待找到了她之后,把她的那些宝贝也都掘了出来,咱们可就是富可敌国了。对了师师,你的那些财宝到手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师师道:“那还能怎么处理,跟你刚才说的一样,找一个远离尘世的安静所在,无忧无虑,锦衣玉食地度过余生也就是了,也算是我李师师一直以来求神拜佛,到头来也得了一个上好的归宿吧!”
张梦阳摇头道:“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么多的财产,你将来打算怎么给儿女们分配?”
李师师莫名其妙地问:“怎么给儿女们分配?你说什么胡话,在这世上我就只晴儿一个闺女,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你现在就只一个女儿,难道将来就不打算给我生个儿子么?我的意思是说,将来咱们子女众多起来了,你这做母亲的可不能亏了这个,或者偏了那个,得一碗水端平才好,否则孩子们打起官司来,可够咱两个受的。”
李师师笑骂道:“你这浑小子,一张嘴就是欠撕,说着说着就没个正经。你以为我是你的多保真公主么,她还那么年轻,就是给你生上十个八个的孩儿都不在话下。我可是不行的了,顶多给你生上个小子或者丫头的也就罢啦。”
张梦阳听她如此一说,知她这次从道君皇帝的手上偷跑出来,已然有了以身相许之意,立即便觉心花怒放起来,笑道:
“这事儿用不着谦虚,虽说你的年纪是比她大着一些,可你保养得宜,看上去可年轻得很,所以别把自个儿说得像个老太婆似的,你和多保真或者晴儿她们站到一块儿,任谁都会说你们是姐妹的,要真的是我功夫到家啊,说不定能让你比他们生得还多呢。”
李师师道:“你就光顾着贫嘴吧,这眼见着就要天黑了,咱们也该寻一个落脚养乏之所,这一通好走啊,可都把我累得够呛了。”
张梦阳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秀发说道:“想找个地方睡觉养乏还不容易,只是我如今这处境啊,今天你也都已经看到了,金国的文官武将之中不少人想要跟我为难,还有江湖上的丑八仙和黑白教那帮孙子,他们都是恨不得食我之肉寝我之皮,你选择在这时候跟着我,可真是不逢其时,可得有一段日子的苦好吃呢。”
李师师道:“那怕什么,跟陛下逃出京时候的颠沛流离,我又不是没有尝试过。你还别说,这颠沛流离的日子啊,虽说车马劳顿的,我倒觉着比老窝在汴京城里有趣得多哩。”
张梦阳笑道:“你可拉倒吧,你随着陛下出城的时候,有控鹤军前呼后拥地扈从着,又有不少朝中大臣和地方官员一路上孝敬着,简直就是在公费旅游,哪儿会有你的什么苦吃?你看河东与河北两路的百姓们,为了躲避战火携家带口地四处奔逃,前有拦路的土匪后有如风一般刮来的金军铁骑,都简直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他们那才是真正的逃难。你这所谓的颠沛流离跟人家相比,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李师师闻言将黛眉一挑,肃然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回头跟着陛下回京吧,你自己好自为之,奴家就不打扰了。”
说罢,李师师将柳腰一拧,转身就要走开。
张梦阳赶忙一把拉住了她道:“师师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虽说我手下没有控鹤军前呼后拥地保护你,但凭我一人之力,也不见得比那几千控鹤军逊色多少,万一真有急难的话,我提一口气背起你来,几步路就能窜出好几里去,任凭有多少敌人也绝不会让他们伤着你一根汗毛的。”
李师师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真的假的?”
张梦阳忙以起誓般的口吻道:“我岂敢骗你,我就是骗神骗鬼,也绝没有胆量欺骗我的师师娘子,否则的话,坏了良心事小,惹得我家娘子生气,陷入到危机重重的险境之中,那可是大大滴不妥了。”
李师师扑哧一笑道:“瞧你那假模假式的傻样儿吧,逗着你说笑几句竟还当了真了。”
张梦阳把面容一肃道:“在我的心中,你可是女神一般的存在,你可以随便说笑,但我对你的话可是必须要奉命唯谨的。”
“你的本事用不着说我也知道。你呀,简直就是个奇人,在汴京的时候儿你和郭药师两个在街头上干架,我就觉出你的本事不一般来了。在梁山水泊里头你又腾云驾雾一般地把我跟陛下还有香儿救上了山头,那时候啊,我简直都觉得是在梦里一样呢,到这会儿回想起来,都还觉得有些恍恍惚惚,根本不像是曾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
第六百三十九章 英雄所见略同
张梦阳一笑道:“别说那时候儿了,就现在这会儿,我也都还觉得是在做梦呢。真的是不敢相信,用不着大老远地跑到汴京去,在这么个荒郊野外之地就能又看到了你。”
李师师笑道:“你的心里是不是想说,我抛弃了九五之尊的皇帝,跑来寻你这个呆头傻脑的臭小子,你可是捡着大便宜了呢。”
张梦阳笑道:“可不是怎么地,就算是遇到了天上的嫦娥仙子,九天玄女下凡,我今儿晚上也都不一定有如此高兴呢。”
李师师把黛眉一扬,看了他一眼,张梦阳立刻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急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是天宫里的嫦娥和九天玄女,也绝不会有你这么漂亮。”
李师师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说:“别废话了,咱们现在去哪儿?”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我是想,咱们要不先到朝城走一趟。”
“朝城?去那儿干嘛?”
“你不知道,当着多保真的面,蒲结奴那老家伙和拔离速他们表现得乖觉得很,一副副唯皇命是从的模样。可我暗中察眼观色,觉得他们面上虽然说得好听,心下未免对我仍有怀疑。我的意思是,这会儿他们肯定已经返回朝城去了,咱悄悄地跑过去看看,探听一下他们的言行动静,我心中也好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李师师道:“嗯,你虑的也是,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我也觉得那些个家伙们未必对你心服,对他们提防一些没有坏处。”
张梦阳道:“既然你也这么认为,那事不宜迟,咱们立马赶过去,看看能不能在那里发现些什么猫腻出来。然后啊,咱们就找一个偏僻肃静的所在,好好地睡一大觉,养养乏。”
说完,张梦阳把李师师横抱在手,调整了下呼吸,“嗖”地一下窜了出去,眨眼的功夫便即无影无踪。
……
快要接近朝城的时候,张梦阳并不停留,以奇快的速度在护城河上一涉而过,而后在城墙墙体上的缝隙与坑洼之处稍一借力,便平地飞升般地攀上了城头。然后又在城头的里侧一跃而下,踩踏着城内的树梢直掠进去。
此刻,由于已是夜幕将临时分,天色昏黑,城上守卒也并不甚多,分布较为稀疏,加之张梦阳的速度又是风驰电掣似地闪掠而过,还不等守卒察觉,他已然横抱着李师师飞进了朝城之内,因此恰似神不知鬼不觉的一般。
他捡了一个僻静之所,由树梢头上纵跃而下,轻声问李师师道:“刚才我走得太快了点儿,你怕了没有?”
李师师道:“怕什么怕,简直爽死了都,待会儿咱们再来一次,简直跟腾云驾雾一样,你要是不问呀,我都还以为自己成了仙了呢。”
张梦阳笑道:“没问题,想玩儿这个那还不简单,只要跟着我乖乖地听话,这辈子可有得你玩儿的呢。不过这会儿呀,咱还得赶去办正事儿要紧。”
说着,张梦阳把她放下了地来,牵着她的手,从角落里溜了出来,出了小胡同,晃到了街面之上。
朝城是一个很小的县城,拿到二十一世纪里甚至都还不如一个稍微大一点儿的乡镇,张梦阳和李师师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该城的府衙所在。
只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蒲结奴和李靖等人并没有在这府衙之内,张梦阳借着夜幕的掩映,飞身跃入府衙里面,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根本没有看到蒲结奴他们的身影。张梦阳暗感奇怪,遂捉了一个士卒来问,得到的回答是国相大人在城外的吕祖庙,尚未归来。
张梦阳一掌把这士卒击晕了过去,然后翻出墙外告诉李师师。
李师师不解地道:“可我离开吕祖庙的时候,明明看到蒲国相他们吩咐手下人,准备离开那里回城去啦,我觉得我,不可能听错的呀!”
张梦阳犹豫了一瞬道:“管他呢,既然他没回来,咱就还到庙里去找他去就是了。”
李师师也道:“就是,反正你跑得快,咱们再玩儿一次腾云驾雾的把戏岂不妙哉!”
张梦阳笑道:“好,这也算是公私两不误吧!”话音刚落,李师师已然被他给抱在了怀里,喝了一声“起”,而后就飞上了树梢,在黑暗之中朝城门之处闪去。
李师师被他抱在怀里,悠悠地道:“可惜这会儿天都要快黑透了,看不清天上云和空中的鸟,也看不清远方的田野和近处的房舍,这腾云驾雾的感觉呀,可是打了不少的折扣呢。”
一转眼的功夫,他们二人已经跃下了城头,又回到了城外。
待得临近吕祖庙之时,张梦阳借着暮色的昏黑,陡然间刹住了身形,将嘴巴凑在了李师师的耳边说道:“咱们绕到后面去,从院后的围墙处偷偷进去,看他们在里头做些什么勾当。”
李师师忽然说:“相公,这庙外面原有许多金兵把守着的,怎么我看前边那些火把下晃动的人影,不像是你们金人的打扮啊,看样子倒像是梁山泊里刘广手下的那些喽啰,是天色昏黑我看不清楚,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张梦阳本没有在意,听李师师这么一说,方才张目望将过去,果见一些明灭不定的火把照耀之下,不少服饰驳杂不一的人影在山门之外幢幢晃荡,与耳重金环、披甲而左衽的金兵士卒大不相同。
张梦阳莫名其妙地道:“怪事怪事,怎地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围的金人全都换成了汉人服饰啦?”
李师师并不答话,一双大眼睛注视着山门那边看了片刻,紧接着又道:“你看他们那是干嘛。”
其实张梦阳这时候也已经看到了,聚在山门之外的那群人,正逐渐地散落开来,人人手上拿着强弓劲弩,全都隐身在墙角树后,似在埋伏着等候敌人的来攻。
张梦阳心想,既然山门之处已经发生了变故,那么在这庙宇的四周,说不定也都已经有人埋伏下了,这些服饰不一之人究竟是些什么来头,蒲结奴等人眼下还在不在庙里,如果在庙里的话,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都是难以忖度之事。
他对李师师道:“看样子这庙里头定是发生了什么古怪,这古怪于我有没有坏处,可是难说得很,咱们可更加地要就去察看一番了。”
李师师轻轻地打了个响指应道:“很好,就是这么办,英雄所见略同。”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用词不当,你一个女人家哪里是什么英雄了,英雌还差不多。”
李师师拧了他一下道:“废话,女人怎么就不能称是英雄了?否则巾帼英雄这词儿是怎么来的?”
张梦阳笑道:“好,好,好,我的宝贝的大英雄,咱这就飞进去看看,里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说罢,张梦阳抱着李师师飞身上树,踩踏着树梢,于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如一阵风般地滑进了庙宇之内。
张梦阳落在了前殿的脊顶之上,站稳了之后往下观看,发现后面的一进院落映出了火把的光亮来,便把脚尖在脊顶上一点,几个起落之后,落在了一颗较为粗壮的柏树的树杈上。
他和李师师站在了一根虬枝如龙的粗杈上,伸手握住了眼前的一根手腕粗细的枝子,一大摊浓密的柏枝柏叶遮挡在身前,露出的空隙虽说不大,却足以令他们二人清清楚楚地看见树下院落内的大部分情景。
院中忽明忽暗的松木火把,由十几个农夫一样的汉子高擎在手上,所发出的光亮虽说甚微,却也足以看得清人头攒动,聚集在此间的人数颇为不少。原先密集在此的那些金兵,却是一个都不见了。
第六百四十章 皇子杀掉了皇子
张梦阳轻轻地问:“师师,站得这么高,你怕不怕?”
李师师也轻轻地应道:“有你在这儿,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把我抱紧点儿不就得了?”
张梦阳笑道:“我这会儿手上没有力气,还是你抱我抱紧一点儿吧!”
“呸!”
待在上面站得稳了,他们两人才安下心来,竖起耳朵来倾听下面之人的说话。
只听一个年老略显沧桑的声音说道:“老朽所说的句句是实,凭什么要编造假话来哄骗于你等?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左道,也将我大金朝廷忒也小瞧了吧。”这是蒲结奴的声音。
一个粗鲁的嗓音斥道:“哼,少你他娘的给我废话,你们和杯鲁都乃是蛇鼠一窝,想用这种糊弄小孩子的鬼话就想要把我们哄骗过去么?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
接着,下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之声,显见得是这粗鲁嗓音之人结结实实地打了蒲结奴一个耳光。
张梦阳大吃一惊,实在猜想不透,下面这些人究竟是些什么来路,怎敢对大金国的国相说打就打。听他们话中的意思,这些人似在对蒲结奴逼问自己的下落。
他放眼望去,但见蒲结奴本就坐倒在地上,被那汉子一巴掌打得一声轻哼,整个身子都仰倒在地。顿时,四周有不少或横或竖地歪倒的金军士卒对这粗鲁嗓音的汉子纷纷喝骂,骂声虽说此起彼伏,却是显得有气无力。
痿倒在地的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有种的就该当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扬名立万,动手殴打一个垂垂老者,算是什么英雄好汉,你不觉得太也无耻了吗?”
张梦阳听了出来,这说话之人乃是金国的兵部主事李靖。
只听那嗓音粗鲁的汉子哈哈笑道:“跟我们红香会的弟兄们,你用不着来这套,英雄不英雄的,也不是由你们说了算。我们眼中的英雄,未必是你们眼中的英雄,你们眼中的英雄,也未必是我们眼中的英雄。说那些个没用的废话有什么用?”
张梦阳闻听此言,便又是大吃一惊,他万万想不到,今夜来此跟这些金人为难的,居然会是跟自己久已不通音问的红香会弟兄。他们向蒲结奴等人索问自己的下落,为的是个什么?难道是他们风闻了自己遭受到金人的质疑,大老远地赶来此处为自己打抱不平的么
张梦阳听出来了,刚才说话的这个嗓音粗鲁的汉子,名字叫做潘虎,在红香会中也是一个颇有身份的头领,平时做事武断还又蛮不讲理,是一位典型的吃江湖饭的汉子。
但听李靖说道:“我们国相大人是何等样人,岂会对你们谎话相欺?你们或许也早听说了,我大金国的绳果勃极烈,便有极大的可能是死在杯鲁那畜生的手上。国相大人猥自枉屈,万里迢迢地亲来中原,也就是为了查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呢。
“一旦查实的话,杯鲁变就是我大金国人人得而诛之的千古罪人。你们既然怀疑方大头领也是死在那畜生的手上,咱们便更应该同仇敌忾,将那厮的罪行查实揭露出来才是,何必在这里徒结仇怨,自相残杀,却任那畜生在法外自在逍遥,你们觉得好有意思么?”
张梦阳听到这里,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大响,眼前一黑,差点儿从树上掉了下来。
“啊,方天和大哥也被人给害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红香会的弟兄们怎么也跟这些金人一样,愣是要把这杀人凶手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但他随即定住了心神,知道在这等重要关头,可万万大意不得,所站立的这地方距离地面八九米高,真掉下去的话纵然自己反应迅速,能够安然着地,也难免不被摔伤。何况身边还有师师需要照顾,岂能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而自乱方寸?
他深呼吸了口气,把身旁李师师的腰肢搂得更紧了一些,继续打起精神来,把注意力贯注在下面之人的说话上。
只听潘虎说道:“你们的绳果勃极烈之死,虽说内外消息封锁得极严,可也禁不住我们红香会耳目众多,无孔不入,所以么,我老潘对你们绳果的死,倒也多多少少地有过一些耳闻。
“可是再怎么说,那杯鲁也是你们金人的驸马,而且还常听小道消息说他是你们当今皇帝和别的娘们儿养的私小子,他其实也是你们金人的一个皇子才对。
“他是皇子,绳果也是皇子,这皇子干掉了皇子,究竟你们的皇帝能不能秉公断案,究竟杯鲁那小子在你们金国能否如你说的那样人人得而诛之,这都是令我们深可怀疑之事。
“说不定你们还会看在皇帝佬儿的份上,对他百般维护,徇情枉法呢。绳果虽说是你们大金既定的储君,但毕竟只是你们皇帝佬的侄儿,杯鲁那畜生可是你们皇帝佬儿的亲儿子,他会为了侄子杀了自己的亲儿?就算我老潘肯信,只怕和我同来的弟兄们,也未必肯信。”
李靖冷笑道:“你所说的这些,虽说也尽在情理之中,可是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潘虎道:“什么你他娘的其一其二的,有话尽管说来。”
李靖哼了一声道:“不知你听没听说过,你们所认为的这位杯鲁,实则乃是一个冒名顶替之辈,他的真名叫做张梦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人小子,跟女真人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更不会是我主当今之子。如果这一说法能有充分确凿的证据加以证实的话,莫说是皇上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怕也难以救他的性命了。”
潘虎“哦”了一声,问:“此话当真?”
李靖冷冷地道:“怎么不真,你们红香会耳目众多,无孔不入,不会连这点子消息都打探不出吧?”
潘虎哈哈一笑道:“行,算你小子厉害。”然后他回头冲着身后一人叫道:“钱大哥,老钱,你别老在后边儿猫着了,赶紧发声拿个主意吧,这家伙说咱们的二头领不是杯鲁那厮,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汉族后生,是真是假我老潘可辨别不清了。”
一个长发披肩,头束青色抹额的中年汉子这时候走上前来,来到蒲结奴的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语含歉然地说道:“国相大人莫怪,晚生钱大礼这厢有礼了!”
蒲结奴这时尚然歪倒在地上,捂着胸脯呼呼气喘,对眼前的这位钱大礼给予的礼敬,就似浑然不见的一般。
李靖见蒲结奴半天没有反应,只好强撑起身子回应说道:“我家国相年迈体弱,又让你们的毒香熏得重了,再加之这一番惊吓,一时间言语不得,还望钱先生多多海涵。”
张梦阳听了这句话,方才明白下面的金人都是中了红香会的七毒软骨香,难怪这些勇武的金人霎时之间都做了人家的阶下囚,痿在地上毫不惹眼,原来都是中了红香会群盗的这种手段。
钱大礼道:“好说,好说,我们会中兄弟悲愤于方大头领的惨死,做起事情来难免有些钻头不顾尾,无意之中得罪了国相大人,实在是大大的不该,晚生在这里向你老人家作揖赔罪了,希望你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切从大处着眼,不予追究计较为盼!”
说罢,钱大礼吩咐道:“来人,去抬一把椅子过来,扶蒲结奴国相上坐。”
第六百四十一章 中了假杯鲁的妖法
很快就有人从厢房间捧了一把木椅子出来,往蒲结奴的旁边一撂,双手捞起蒲结奴的领口和腰带,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如地丢一袋土豆般地把他给搡在了椅子里。
钱大礼笑了笑道:“国相大人,您老可做稳当了,若从椅子上出溜了下来,可就怨不得小人我了。”
张梦阳暗忖道:“这个钱大礼,可称得上是红香会里的笔杆子,曾听方天和大哥介绍说,钱大礼这人的记心最好,红香会里的每一条会规誓约,都被他一字不落地记在肚子里,会中的每一位弟兄的出身来历,何时入会,本领所长,不管过上多长时间,他也总能如数家珍一般,一一道来。
“这钱大礼可算得上红香会中少有的知识分子,可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听他刚才几句话说的,虽说仍是活脱脱一副盗匪的口吻,可相比起潘虎之辈的粗鲁来,却是要明显地文雅许多了。”
只听钱大礼对李靖道:“据刚刚李主事说来,你们的那位驸马爷,也就是鄙会的二头领,的的确确是个名叫张梦阳的小子了,而不是你们大金国的杯鲁殿下?”
李靖道:“虽说不上的的确确,可也有那么八九分的把握了。这世上并行有着一真一假两个杯鲁,说出去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可却又有人亲眼见到过这两个杯鲁同时现身,再结合你们的二头领平日里言行怪异,做出的事与我等印象中的杯鲁殿下殊不相类,所以我们才敢断定现今混迹在我们金国的这位爷,并不是杯鲁其人。”
钱大礼对李靖的话甚有兴趣,问道:“你说有人见到一真一假两个杯鲁同时现身,这个人是谁,能否给我姓钱的引见引见?”
李靖道:“这个人在下了解得并不甚多,但你们常在江湖上走动的奇人异士,或许对这个人常有耳闻。”
“谁?”
“这个人,据说是黑白教的教主,河东鬼城里的圣母娘娘,不知你听说过此人没有。”
“黑白教?听倒是听说过,只不过那些人向来深居简出,行踪诡异,做起事来也是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跟江湖上的朋友们也甚少来往。”钱大礼口气中带着鄙夷地说道:“以我们红香会人头之多,分布之广,对他们也是知之甚少。不知他们的教主是在什么机缘之下,得以同时见到了真假两个杯鲁的?”
李靖道:“这个么,我也说不准具体情形如何。他们的圣母与我们军中一位大将的夫人乃是表姊妹,据那位夫人转述她表姐的所说,曾在燕京城西南的天开寺见到过他们二人。
“今日早间鬼城圣母带着另一个杯鲁自河东远道而来,准备着来此将两个杯鲁进行一番对比,以便识别出到底谁真谁假,可惜中间发生了些小变故,致使功败垂成。传闻中的两个杯鲁,也终没能在这庙里头两相对质,委实是让人觉得可惜可叹。”qqxδnew
钱大礼问:“你们在场诸位,都是女真人里的英雄豪杰,也都是历来和杯鲁相熟了的,只要两个杯鲁往跟前一站,稍一问答便能识别得出真假来,怎么事到临头竟又出了变故呢?你们这些人也真是忒不小心了。”
李靖冷笑道:“我们也倒是小心得很呢,还派人远赴封丘将他们接引来此。只是将到未到之时,被一通炮火给打得风流云散,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钱大礼“哦”了一声,问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从中作梗,胆敢坏了你们北国朝廷的好事?”
“呵呵,这事儿说来也好笑,这个从中作梗之人,便就是杯鲁殿下的内人,我大金国的公主娘娘多保真殿下。”李靖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
钱大礼“哦”了一声,道:“既然公主这么做,那肯定不是无因的了。她和杯鲁夫妻情重,应该比你们诸位更欲知晓两个杯鲁谁真谁假,之所以出手坏了此事,或许在她的心中,早已经知道答案了也说不定。”
“公主娘娘此举,当然是有他的道理,但真的总是假不了,假的也终究会露出狐狸的尾巴,就让他们两个当众对质一番,以释群疑,也绝非是毫无意义的添足之举。所以我和国相商量之后觉得,公主这么做,说不定是中了那假杯鲁的妖法迷惑也说不定。”
李靖刚一说完,钱大礼便即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之后应道:“听你说了这么一大通,我倒是觉得假杯鲁不假,真杯鲁不真。说什么妖法迷惑,我长这么大,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壮年,就从没有见过什么人真的会施展什么妖法。像我这样的在江湖上浪荡之人,都对那些妖法之说毫不深信,没想到你堂堂的大金国兵部主事,居然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施放什么妖法,当真是令人可发一笑。”
李靖不以为然地道:“在下并非是跟你说笑,刚刚在此离去的那个杯鲁,我虽然断不清其身份的真假,可他确实是身怀一种妖术,能够来去如电,无影无踪,比传说中的神仙腾云驾雾都还迅捷许多。你想这不是妖术又是什么了?”
潘虎上前说道:“老钱,咱们的那位二头领,可没有他说的这种本事啊,还来去如电,无影无踪,跟咱们一块儿的时候,他可是他娘的笨手笨脚,随便是个人都能摔他三个跟头。我看他说的这一个,跟被咱们奉做二头领的,并不是一个儿。”
钱大礼轻捋着颔下的胡须,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要不他们金人怎会怀疑有两个杯鲁,一真一假呢,如此看来,这一怀疑也并非是他们疑神疑鬼,庸人自扰呢。”
张梦阳立在高处暗笑:“真是一帮蠢材,我刚入你们红香会的时候,才开始修习那神行之法未久,当然不会那么来无影去无踪地折腾了。你们认为笨手笨脚的家伙是我,李靖说的来去如电的家伙也是我,只是这两者并非一真一假,而是皆假,只不过一先一后罢了。”
李师师轻轻地问他:“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梦阳道:“真亦假来假亦真,我呀,是假的多,真的少。就好像佛经里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管是空还是色啊,也都那么回事儿呗。”
李师师白了他一眼,啐道:“贫嘴!”
李靖问道:“请问钱头领,做了你们二头领的那个,如今也没办法儿分得清他到底是哪一个。能不能请你说说,那小子是如何混入你们红香会去的,还又得了你们如此抬爱,推他做了你们的二当家的。若是其中有什么破绽的话,咱们也可以一起来参详参详,对于鉴别其人的真伪,说不定能有些帮助呢。”
钱大礼点头道:“我们之所以奉他为鄙会的二头领,说起来,也全都是因为机缘巧合使然。那时辽国的萧莫娜尚然占据着燕京和奉圣州等地,你们大金与大宋两方联手,打算一举消灭大辽,你们金人获得耶律延禧的西京大同左右的疆土,而燕京道则由大宋攻取并收回。
“可是道君皇帝的朝廷奸臣当道,鬼魅横行,派出的十几万大军被萧莫娜的数万残卒打得丢盔弃甲,真的是好不狼狈。无奈之余,就有人向童贯那佬儿献计,说既然兵战不下,不如效仿诏安梁山泊宋江等人的故计,诱使萧莫娜朝廷率土来归,也算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一个妙着。
我们红香会在朝廷之中也分派有耳目,很快就获知了这一讯息,而且知道童贯那佬儿已经答应了诏安萧莫娜的计策,并且已经命人着手安排。国相大人,李主事,你们想来也都听说过我们红香会的源起,听说过我们的圣公方腊最终兵败,是死在童贯那厮的手上的吧?”
第六百四十二章 是他来了,他到底还是来了
李靖闻听此言,赶紧不失时机地奉承道:“这个么,在下熟闻久矣,当初你们这一干英雄好汉,在江南割据吴越,做下了一番好大的事业。若不是童贯以宋江、卢俊义等梁山兵做前锋的话,江南之事,究竟鹿死谁手,或许至今都尚在不确之论呢。”
钱大礼“嗯”了一声,说道:“那时候童贯攻打燕京不下,便心存诏安之意,萧莫娜的小朝廷面对南北两大国的夹击,也是摇摇欲坠,危如累卵,对中原的大宋,也是颇有归附之心。
“当时我们的大头领方天和,料定他们两方和谈都不过是权宜之计,彼此皆少诚心,一时半会儿的,必定难以谈得出什么结果出来,所以就先行预备下了算计童贯那老匹夫的计策。”
“我们事先得知了萧莫娜和童贯即将在燕京西南的天开寺会面的消息,所以就趁着他们打打谈谈,信使往还不休的机会,提前数月在天开寺外围挖掘出了一条地道出来,想要趁着童贯前去与萧莫娜面见之机,杀掉童贯那佬儿,为我家圣公报仇雪恨。
“可是不曾想到,那辽国的萧太后竟智高一筹,提前让御林军装扮成了和尚模样,躲在后院的藏经阁里,待得我们把童贯那佬儿扒光了衣服,用铁链拴了起来架上了柴堆,开始烧烤的时候,那几百辽国御林军突然冲出坏了我们的大事。
“那时候争斗一起,留守在寺外的宋兵和辽兵纷纷涌入,还不等童贯被火烧死,就已然被人给救下来了。故此,害得我们辛苦了的数月之功,终究废于一旦,落得个功败垂成的下场,没能为圣公报此大仇。想必圣公的在天之灵,也必然是难以瞑目的吧!”
说到这里,钱大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面上显露出了无尽的哀伤。
过了一瞬,钱大礼便又接着说道:“也就是在那次功败垂成之后,为了躲避大宋和大辽两方的剿捕,方大头领带着我们弟兄没有立即返回中原去,而是让弟兄们分头散处在桑干河以南的大安山中,打算待得风声紧过之后,再行绕道五回岭,渐次返回中原。
“可就在我等于深山里蛰伏隐蔽之时,一个身上衣袍破烂的小头陀却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对我们说他姓张,名字叫做梦阳,他为了在那山间找到我们,大老远的费了不少周折,还为此摔了两跤,整得身上到处是伤,极为狼狈。
“那时候他的肚子也饿得甚是厉害,还开口向我们讨要吃食。我等见他形容猥琐,年纪也不太大,对他的突然出现,遂也没有太过警惕。据他自报家门,说他自己本是什么大辽卫王府的校尉官,刚刚蒙了萧莫娜的提拔,做上了萧莫娜的御营近侍局副都统。
“我等问他所为何来,他说是太后萧娘娘和丞相左企弓看中了我红香会弟兄的英雄了得,想要把我们诏安到燕京去做官,为大辽朝廷尽忠效力的。当时我们方大头领考虑到返回中原,一时半会儿的还有些困难,也就同意了跟他前去燕京。
“出于笼络他意思,临去燕京之前,方大头领邀他入了我们红香会,还请他坐了本会的第二把交椅,随后,我们也就跟着他顺顺利利地回到了燕京,朝觐萧太后去了。
“没想到那萧太后不识英雄,对契丹人之外的好汉皆不予重用,只给了我们方大头领一个琉璃河戍长司的闲散差事,而且行事和粮饷支给还得仰仗南边的白沟河戍长司,真是他娘的气煞人也。”
李靖道:“那萧莫娜,虽也得上是一代巾帼英雄,但到底还是一介女流之辈。若是她的身上一些儿毛病也无,说不定燕京还不会那么快地就易手于我们大金了呢。”
钱大礼道:“这就是我们将那小子奉为二头领的大致根由。那时候的他,在萧莫娜的跟前很受待见,可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萧莫娜的小朝廷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他,竟然会是你们金人的驸马爷,真的是让人大跌眼镜。”
李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说:“你说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我们的杯鲁殿下,眼下也是无从对证。其实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根据各种道听途说以及相互印证,在做一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假如黑白教的圣母带着他们的那个自称是杯鲁的人来此一加印证的话,一切便都能大白于天下了。只是却偏偏让我们的任性公主给一顿大炮轰走了,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又成了一本扯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了。”
李靖的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声音从前院里响了过来:“用不着扯这些没用的,你姓李的跟我相处了那么久,连我的真假你都分不清楚,亏了皇上还把你当成智囊来用呢,我看你这智商啊,比白痴也不过稍微强那么一打而已。”
张梦阳只觉得李师师的身子一颤,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个人……这个人说话的声音,跟你好像。”
张梦阳的心里,此时也是“咯噔”一下,口中似自言自语地道:“是他来了,他到底还是来了。”
张梦阳垂首朝下看去,只见在火把的掩映之下,一个身材相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院落里来。
不用说,这个人就是曾和张梦阳在天开寺外打过交道的纥石烈杯鲁了,那时候的他几乎已经脱离了黑白教圣母的魔掌了,也和金兵取得了联系,准备着把天开寺里的黑白教众一网打尽。只可惜他的运气不济,在夜间跟婆卢火共同领兵赶往天开寺的路上,又被那黑白教圣母陡然现身,给强掠了去。
否则的话,也就轮不到他张梦阳顶着杯鲁的名头,在女真人中间忽悠至今了。
虽说后来在那秘道之中,张梦阳曾奋力搭救于他,但在几经周折之后,终究还是让那丑八怪圣母把他给捉了回去。
自在天开寺与他一别之后,这一年来张梦阳的经历可谓是风起云落,既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桃花朵朵开的艳福运气,也充满了九死一生的历历劫难。而所有的这一切,都与被他冒用着的纥石烈杯鲁的身份,有着最为直接的关联。
张梦阳心想,树下的金人们本就在对自己的杯鲁身份有所怀疑,而今这位货真价实的杯鲁终于现身出来了,看来,真相终于到了要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将会如何发展,对于藏匿在树上的张梦阳而言,当真是难以逆料。
杯鲁带进来的人着实不少,人人手执利刃强行把院内的红香会众挤到了一边,因此很快就和红香会众们发生了口角甚至打斗。
钱大礼本来用毒香熏倒了吕祖庙内外的金兵,把守护在庙外的金兵毫不留情地全都给做掉了,只剩下庙里为数不多的几十人尚未尽杀,但也全都给五花大绑递捆成了粽子,只余下蒲结奴和李靖几个身份较尊的金人没有以缧绁相待。
与此同时,钱大礼还让手下的弟兄们埋伏在庙外各处的暗地里,布置下了不少的飞镖暗箭作为备御,以防敌人趁着夜色前来滋扰,可以说得上是万无一失。退一万步讲,即便是敌手猝然而至,人手众多,躲在暗处的弟兄们支应不住,也总得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方才能够闯进这吕祖庙里来,只要外面打斗声一起,庙里的弟兄们也便有了警觉了。qqxδnew
可是如今,四下里并没有发生一些儿的打斗声响,黑白教的这些人竟然如同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了这殿后的大院里,眼前的一切,立即就让钱大礼感觉到了事情又起了变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或许会对己方极为不利。
第六百四十三章 夫人千万不可误会!
钱大礼扬声嚷道:“凡是我会中弟兄,任何人都不许动手。冒然前来造访的朋友,也都不要斗狠使粗,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家有话好说,且莫因为误会而伤了和气!”
经他这么接连几声嚷叫,正在口角和打斗的双方果然都各自退让了一步,不再相互纠缠,只都手执兵刃,虎视眈眈地怒视着对方,静待各自首领的示下。
只见李靖目瞪口呆地看着杯鲁问道:“你……你是杯鲁殿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杯鲁对李靖的问话并不理会,三两步地迈过去,对着李靖左右开弓就是两下脆响的嘴巴,紧接着便怒声骂道:“你们这帮该死的蠢材,明知道我和圣教的徒众们一起前来,干么还命人开炮伤我性命?”
李靖猝然被打,一脸无辜地捂着脸庞,喃喃地说道:“命人开炮的,是……是公主,不是我们。”
杯鲁哼了一声说道:“哦——是么,这么说多保真那贱人也到这里来了?她人在哪里,说!”
李靖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这位杯鲁,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中立马就辨别出他与今天下午在此接受大伙儿质询的杯鲁并非同一个人,眼前的这个,较之下午出现的那个似乎多了一份疲惫和沧桑,眼神中也流露着几分明显的狠厉怨毒之色。
李靖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一天之中,竟会接连撞上一真一假两个杯鲁,还又莫名其妙地挨了他们每人赏赐的两下嘴巴,心下不由地有些恚怒,但眼见着这位杯鲁身后人多势众,一时之间又不敢冒然发作,只得忍气吞声地应道:“公主认为此间大事已了,已经带着铁臂奴和护军离开这里了。”
“走了?那贱人什么时候走的,她现在去往了哪里?”杯鲁问道。
“这个,在下倒不知道,是另一位跟你一模一样的杯鲁殿下,把他送出了几十里地之后,然后乘车北去的,现在她到了哪里,我怎会知道?”
杯鲁冷笑了一声,恨恨地说:“还另一位杯鲁殿下,单单凭此一句话,就足以证明你这家伙不是真正的颟顸愚昧,就是故意地假痴做呆,在这个世上,只有你大爷我一个杯鲁,哪来的这一位另一位的了?”
说着,杯鲁冲着李靖便又是甩手两个嘴巴。
李靖受了红香会毒香的熏染,本就痿倒在地上浑身乏力,面对杯鲁接二连三的出手,连招架之功都谈不上,更别说是还手之力了。因此这两下嘴巴又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一缕鲜血,霎时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了下来。
李靖虽说浑身痿软,手脚不便,但是口舌之便却是没有妨碍的,当着众人无缘无故地被打了几下嘴巴之后,他的心中不由地怒气勃发,仰头冲着杯鲁斥道:“你……你不是杯鲁,你虽然长着一副和杯鲁一样的皮囊,但是你不是杯鲁。杯鲁殿下虽说性子喜怒无常,但对待将士和弟兄们一向和蔼无间,甚讲义气,哪里会似你这般粗野豪横,蛮不讲理了?”
杯鲁恨恨地道:“你个混蛋,你这时候还竟来指摘起我来了,你可知道这近两年来我都过得是什么日子么?我受苦受难你们不知道前来搭救,却把一个毫不相干的混小子当做了是我,兄弟长兄弟短地亲热个不亦乐乎,你身为我大金国的智囊,却是丝毫没有辩识之能,你说你到底是不是该打?”
说着,杯鲁上去对着已经倒在地上的李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见此情景,高高地藏匿在树冠里的张梦阳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暗想这个杯鲁怎么如此地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你自己糊里糊涂地上了那丑八怪圣母,被她强拘在鬼城里面做夫君,碍着人家李靖什么事儿了?哪里像是一个大度能容、明辨是非的好汉子了?
杯鲁后面的众人之中,有一个头戴帷帽的高个儿之人开口道:“在我那鬼城里面,你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所过的日子,那可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神仙日子呢,是什么人让你受苦受难了呀。”
这人说话的声音尖厉难听,让人不禁然地想起了荒坟野地里的老鸹叫来,张梦阳心中一凛:“这是丑八怪,难看得令人作呕的黑白教圣母。杯鲁只顾着踢打李靖发泄愤恨,却口不择言地吐露了心声,惹得这丑东西挑起了理来,不知接下来杯鲁会如何应对。”
杯鲁听到了圣母的责备之词,似乎很是害怕,转过身来对着圣母低声下气地道:“呃……这个,我是说,我在咱们鬼城里逍遥自在,享受着清福,都是因为他们的愚昧,真假不辩,这才害得咱夫妻两个千里迢迢,颠簸劳顿地来此,这可不等于是在受苦受难么?我想说的实是这个意思,夫人千万不可误会!”
圣母自鼻腔中喷出了一声闷哼,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你不是觉着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那混小子,鸠巢雀占了你的老窝,夺去了你的多保真公主,你心里头大不平衡,执意要来此揭穿于他吗?
“刚才这人的话你也都听清楚了,在马陵渡口放炮欲将我们打成齑粉之人,并不是别个,而就是你心中念念不忘的多保真公主。而这些金人们是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的,居然还能下得了如此狠手,一阵狂轰乱打,那个小妮子对你,我看可是半点儿没有夫妻之情了呢。”仟仟尛哾
杯鲁闻听此言,连忙弓着身形应声答道:“是……是,夫人说得很是,多保真那妮子向来糊涂得紧,我对她……呃……这个,可是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的,夫人放心,夫人放心……”
圣母冷笑道:“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你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看着处理便了,省得让你觉着大老远地跑来一趟,空手而回,毫无所获。只是我要提醒于你,你那多保真公主可是和这些人一伙儿的,引诱我们来此的是他们,开炮打我们的,也还是他们,该当如何了结此事,你就自个儿看着办吧!”
得了圣母的这话,杯鲁仿佛立刻换了个人一般,咽了口唾沫说道:“既然他们惹得夫人不高兴了,那还有什么说的,一句话,格杀勿论便了。”
谁知他的这一回答又惹得圣母挑起理来了:“你这话可又说得不对了,什么叫他们惹得我不高兴了,难道说他们拿大炮来打你,你心里就很高兴了么?你就不觉得给你这些金人们留点儿教训,是理所应当的么?”
“嗯嗯,夫人说得很是,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杯鲁答应了一声之后,立马就有一个黑白教的徒众走上前来,递了一柄长剑给他。
杯鲁接剑在手,扭转过身来,目光盯着李靖,手上的利剑微微颤抖着,朝前跨上了一步。
李靖的目中露出了恐惧之色,虽然身上绵软无力,但他还是强撑着身子向后挪动了两下,望着杯鲁说道:“你……你莫要冲动,我们本在庙里等待着你和圣母之来,也全没想到你们会在马陵渡那边遭遇炮袭,你……你……”
张梦阳在树上望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他看得出来杯鲁虽说对李靖怀有怨恨之意,却是不认为其罪至死,所以也不想就此一剑杀死了他,只是迫于那丑八怪圣母的压力,不得不提剑作欲杀之状。
第六百四十四章 相公,我可真是没用!
就在杯鲁递出的剑尖指在李靖的胸膛上,只要稍一推送便可戳他一个透明窟窿之时,忽然杯鲁回过头来,对着那丑八怪圣母问道:
“夫人,这李靖虽说脑瓜糊涂,可究竟也算是和我有旧的故人,当着这许多红香会贼寇的面杀他,万一被他们声扬了出去,于我的名声上须不好看,要不,咱先把这院里的红香会贼寇全都诛尽杀绝了,再来处死李靖和蒲结奴他们怎样?否则万一让他们逃出去了一两个,把这事儿传扬出去,说我不念旧情滥杀无辜,对咱们的根本大计,或许会造成很大的不利。”
他的这话一出,立马引来了四下里红香会众的指斥喝骂:
“放你奶奶的屁,你以为红香会里的爷们儿都是好惹得么?”
“谁把谁诛杀殆尽,那还要看看谁手底下的功夫更为硬朗。”
“你个白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大爷们容让你等,你还以为大爷们怕了你们不成?”
……
只听圣母口中发出了一声尖厉的爆喝,将院内的嚷嚷之声顿时给压下去了不少,只听她高声说道:m
“红香会的这些家伙们,自以为英雄了得,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而已,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都不懂得,他们自以为用毒药麻倒了里里外外的金人,却没想到咱们圣教的人早就在这庙宇的外围埋伏好了。
“而且事先还盗取了他们的降龙木以避毒,而对这一切他们全都毫无所觉,可见方天和死后,他们红香会里也是没人了。对这样的一些酒囊饭袋,让他们多活一会儿少活一瞬的也没什么区别。
“最可恼的是这些个金人们,我对他们给与了十二分的信任,他们却在马陵渡口设伏截杀于我圣教徒众,当真是岂有此理,他们的罪孽,我看较之于红香会的这些蠢货,还是要大得多的。”
还不等杯鲁答话,红香会的会众们便纷纷喝骂鼓噪了起来,一个个摇晃着兵刃对着近旁的黑白教众开始砍杀。
黑白教众们也对他们早有提防,不待他们兵刃加身,便即鼓勇迎上。这座开阔的院落,顿时陷入到一片刀光剑影的混乱之中。但黑白教众仗着人数占优,从一开始便占据着场上的主动,对红香会形成了一边倒的压倒性优势。
圣母用她那尖厉的嗓音吩咐道:“把这里的金狗们一个不剩,全都杀掉,连同蒲结奴那条老狗,也要给我剁成了肉酱!”
杯鲁一声得令,挥剑就在李靖的胸膛上刺了一下,李靖强力支撑着往旁边一躲,这一剑未刺中他的胸膛,却是在他的上臂处戳了进去。
杯鲁一击得手之后,将手上的宝剑撤了出来,又冲着坐在椅子上的蒲结奴刺了过去。
蒲结奴本就年老体弱,况又中了七毒软骨香之毒,此时瘫在椅中无法动弹,眼看着杯鲁一把明晃晃的利剑朝自己刺了过来,却是毫无应对之方,只得把眼睛一闭,心中暗想:“不想我蒲结奴一世英雄,暮年竟会死在这畜生的手上。”
张梦阳暗叫了一声“不好!”,随即对李师师说了句:“娘子,抓紧!”然后便纵身跃下,对着正欲行凶的杯鲁直撞过去。
杯鲁手上的长剑刚刚刺破了蒲结奴胸口处的皮肤,就觉一股大力猛然间自斜刺里撞将过来,力道之大,直是匪夷所思,使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身子便如同被机括弹中的弹子一般,向侧方飞出了两三丈之远。
张梦阳撞飞了杯鲁之后,又晃动身形,接连出手救下了正受到围攻的红香会钱大礼、潘虎、杜京五等人,打得黑白教众毫无防备,一时间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之中。
张梦阳跳到了蒲结奴跟前,一脸关切地问道:“蒲结奴爷爷,你……没事么?”
蒲结奴一双吃惊的眼神中,霎时间流露出了些许的欣慰来,喃喃自语地说道:“真丫头认得不错的,果然你才是咱们的杯鲁孩儿。”
张梦阳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当如何回答才好,心情一激动,犹犹豫豫地念叨着:“这个……这个……”
只是他光顾着该怎么措辞应答蒲结奴了,可身后黑白教众和红香会弟兄的打斗并未收手,一柄朴刀趁着他这一微愣神的功夫,对着他的后背便就斜劈了过来。
蒲结奴叫了一声:“小心!”张梦阳知道身后有人来袭,赶忙揪住蒲结奴朝斜刺里急滚。
可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身后那人所使的朴刀扫中了右股和左腿肚子,霎时间鲜血淋漓,伤得着实不轻。
张梦阳受伤,蒲结奴倒地,红香会众虽然处于劣势,但也拼死抵抗,毫不气馁,黑白教想要短时间内尽数解决了他们,却也不是顷刻间便能办到之事。
只听杯鲁的声音嚷嚷着说道:“圣母有令,此处距离朝城不远,赶紧地把这些人全都料理了,莫要打扰得金兵出洞,那样一来可就后果不堪了。”
整个院落之中,一时间全都是喊打喊杀和兵刃撞击之声。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惊呼之声自上而下地传入张梦阳的耳中,张梦阳抬头一看,但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正从树冠之上直堕下来。
张梦阳吓一时间吓得几乎都要窒息了,大叫了一声:“师师!”与此同时迅疾地纵将过去,伸出双臂来在空中把李师师接在手上。
张梦阳不敢在这刀光剑影之中多所耽搁,抱着李师师随即跃上殿顶,飞上树梢,朝着西方满天的黑魆魆里狂奔而去了。
也不知跑出了多远,李师师在他的怀抱之中有气无力地说道:“刚刚我在树上好好地,不知怎么突然就胸口烦闷起来,还有点儿想要呕吐的意思,四肢也绵软无力,糊里糊涂地就从树上掉下来了。相公,我可真是没用!”
张梦阳道:“师师莫怕,这定是红香会的那帮家伙们施放的毒香尚未散尽,你是受了那毒香之气的熏染所致,不碍事的。等到前边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喝上半碗冷水便可消解的了。”
李师师嗯了一声,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也就闭起眼睛来,不再说话。
张梦阳奔跑了一阵,感到两腿上的伤势隐隐作痛,血液浸染了裤管,感觉粘冷潮湿,极不舒服。
他知道再这么疾驰下去必定会造成失血过多,万一昏厥过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眼下急需寻找一个隐蔽安身的所在,好好地收拾一下伤口,同时也让李师师稳稳地睡上一觉,有益于她身上所中毒香的排解。
又朝前跑了约摸有十来分钟的样子,张梦阳奔进了一座不大的村庄里面。这座村庄黑漆漆地一片,悄无人声,他接连地敲打了好几家的院门、柴门,可却全都换不回一丁点儿人声,只有或远或近的鸡鸣狗吠之声,在昭示着这个村庄还略有一些生气。
“这莫不是连一个生人都没有,全都逃亡了的鬼村吧!”想到此,张梦阳禁不住脊背发冷,浑身的汗毛孔几乎都直竖了起来。但他随即又想到,这或许是李俊大哥他们的手笔,村里的人全都被他们抓去了,准备带到暹罗国去享清福也说不定。
如此一想,他的精神便稍觉松弛了一些,抱着李师师不再停留,沿着村里的道路直掠过去。跑过村子的另一头的时候,怀中的李师师嘤咛一声,紧皱眉头,眼睛紧闭,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
张梦阳停下身来,低头看着她问:“师师,你感觉怎样?”
李师师答道:“感觉胸口烦闷得紧,直要透不过气来了。”
第六百四十五章 演一回坏人
刺眼的阳光,把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恰是巳时刚过,再过一会儿,就是午时了。
张梦阳睁开眼来,但觉眼前一片花白,看不清任何东西。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已经结了疤,腹中虽说仍会偶尔觉得翻江倒海地痛上一阵,但已经不像十几天前那样咬牙切齿地难以忍受了。
耳中所听到的,已没有了前几日的嘈杂,战马来回奔驰的喧嚷,伤兵忍受不了刀剑之痛的哀嚎与呻吟,似乎都远远地退去。
周围的一切,竟是难得的温和与宁静。他能感受到的,只是身下木榻下被和风所吹拂的草地发出的沙沙声,蚊虫偶尔发出的嗡嗡声,以及草原上的人和车马所发出的平静的生活气息。
他稍微闭了会儿眼睛,调整了一下他那刚刚受到突然刺激的视觉神经,然后再微微地张开。
这一次,眼前的一切渐渐地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这片山谷地里所能看到远处的青山,白云,近处的牛羊,草场,他都不感兴趣,十几天来,他脑海中总会时不时地浮现出那个身姿娇俏的女子,以及她那清脆细腻的呼叱声。
被派来服侍他的那个仆人模样的老者,对他总是爱搭不理,态度冷淡,问他自己为什么会受伤,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是谁救了自己,是谁派他来照顾自己的,他都懒得搭理,就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一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所以,他也不敢向他询问他心里一直疑问着的那个女孩儿。
只是他朦胧中记得,在他被那几个恶人追杀得无路可逃,即将丧命的时候,就听见了那一声清脆细腻的呼叱声,在后来的几天迷迷糊糊的昏睡里,他似乎看到过一个容颜娇媚的鹅蛋脸女孩儿出现过,什么时间,是白天还是黑夜,却是一点儿也记不得了。qqxδnew
他猜想,自己的获救,肯定跟那个女孩儿有着直接的关系。
可是那些恶人为什么要追杀自己,他只记得自己名叫张梦阳,但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竟是一点印象也无。甚至自己是哪里人氏,都懵懵懂懂地记不起来了,一想到这些,恼人的焦躁和懊丧就折磨得他头痛欲裂。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布袋,将他紧紧地捆缚住,令他无法清澈地看到外边真实的世界。
太阳落山之前,他又被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抬回到了那个小毡帐里。
毡帐里黑洞洞的,简单地吃过了一些东西之后,才有人进来点上了那盏微明如豆的羊油灯。他知道进来点灯的这人,就是十几天来一直负责服侍他的老者。
虽然明知他十之八九懒得搭理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他一句:“大叔,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啊?否则,就算我不死在这重伤之下,也会被活活憋闷死的!”
“好好养你的伤吧,后生。不管你是谁,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至少还死不到大辽国的前边。”
“大辽国?”张梦阳吃了一惊。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了这里,但是既有的知识还是深深地根存在他的脑海里的。大辽国,那不是历史教科书上所说的,在澶渊之盟后跟北宋对峙了一百余年的契丹人所建立的国家吗?
他偷偷地朝四下里望了望,又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下,证实了自己并非是在做梦。“穿越!”他脑子里立刻就蹦出了这个字眼。
但他还是难以置信,因此,小心翼翼地向那老者发问:“大叔,你是说,我们目前的这个所在,是大辽国的地盘了,是不是?”
仆人模样的老者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略带忧伤地说:“嗯,现在还是。只要嗜血残暴的金人不打过来,这儿就还是大辽的地盘儿。”
他有一些莫名的紧张,朝黑魆魆的四下里看了看,然后调整了下呼吸。看来,穿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儿,真是被自己撞上了。虽然他对枯燥的历史课毫无兴趣,成绩也差得一塌糊涂,可辽宋金时期大概的历史脉络,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历史上的辽,可不就是那个被金国所灭的契丹人国家吗?金国不仅灭了辽,而且还消灭了北宋。如此说来,眼下的这时代,是金国刚刚建立没多久,国势正处在上升阶段的时期,辽国和北宋也是处在即将亡国的末代了。
那么眼前的这位老者,听口气自也应该是辽国人了。
为了进一步印证这等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实在在的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又向那老者提了个问题:
“大叔,听你的口气,大辽正在和金人打仗是吗?现在战局如何了?”
老者没有回答,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张梦阳又说:“大辽的南边,不是北宋么,他们是否肯对大辽施以援手?”
“你是说大宋么?哼!还援手,他们连坐山观虎斗都没做到,还和金人明里暗里互通使节,准备在大辽的背后捅刀子呢!”
他再无怀疑了,有辽有金有宋,自己糊里糊涂地穿越到的这年头,可不就是历史上的那个乱糟糟的时代么!
虽然心里还存着一些疑问,比如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如何来到了此处等等,但是今天这老者居然对他的问话有了反应,说明他并非是一个哑巴。他的心中,对眼前的这位老者,隐隐地燃起了一丝莫名的感激。
这时候,那老者在羊油灯后边拾掇着什么,一边拾掇一边说:“后生,你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今天下人哪个不知道,大辽的中京大定府,一个月前已经被金人拿下了。大辽的国土,一大半都落入了金人手里,燕京的秦晋王又背叛了皇上,自个儿做起了皇帝。
如今哪,皇上手里只剩了眼下这点儿草场和戈壁滩了。兵将背叛之事在各地几乎天天都有发生。你偏偏在这种多事之秋出现,难怪有人拿你当奸细,定要置你于死地了。”
张梦阳倒吸了口凉气。从老者最后的这句话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居然颇为险恶。有人拿自己当奸细,要置自己于死地,这话可是从何说起。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代里,被人扣上一顶奸细的帽子,那可着实是凶多吉少的事情。
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过来的,穿过来之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即使他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是一无所获。
张梦阳叹了口气说:“大叔,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脑袋瓜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虽说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是又管不住自己偏要去想,然后就头疼的厉害。
而且我身上到处是伤,如果不是拜你这些天悉心照料,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居然有人说我是奸细,那我可浑身倒下都是嘴也辩白不清了。”
老者冷哼了一声,张梦阳能感觉到他那双在羊油灯后边的眼睛里所闪烁着的不屑光芒。
“拜我照料?我还没这份好心。要不是小郡主替你说话,硬保着你,就算你小子有十条命,也不够我们砍的。”
“小郡主。”他的心里嘀咕道,大叔口中说的这个小郡主,应该就是把我从那几个恶人手里救下的女孩儿吧。
“咱营里请进了你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又赶上这么个多事之秋,真不知道小郡主是凭什么对你发善心的。今儿个还专门叮嘱几个抬你出去晒太阳,对你可是着实关心得紧哪。
照理说像你这样的身份不明之人,就算不杀,也该远远地丢掉才是。她既然救下了你还把你留下来,自然有她的用意。
她既然让我照料你,我就好好的照料你,所以你用不着感谢我,要感谢的话,小郡主才是该你感谢的正主。依着我的本意,倒是应该除掉你的,不管你是金人汉人还是契丹人。哼!”说着,眼中向他射过来一丝冷冷的光。
那老者不再多说什么了,他扭过身去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听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这么一个花朵儿般的女孩家,如果不是赶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应该正是女红针黹荡秋千的岁月,哪用得着这么在马背上舞刀弄枪的…”
老者的嘟囔声渐渐远去了,张梦阳想着他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就觉得这些话,仿佛是漫天乌云中的透出的一线微弱的天光,注入了他那一片愁云惨雾般的脑海。
这一线天光虽然微弱无力,但却远胜于这些时日中毫无希望地沉浸在无尽的迷茫里。而且,一直深感苦涩的心头,开始尝到了一缕淡淡的甜蜜的滋味。
“小郡主?”
他又想起了那个貌美白皙的小女子的脸庞,又想起了这些时日来一直回旋在他耳边的那一声细腻清脆娇斥。她是不是这老者口中所说的小郡主呢?据这位大叔说,如果不是小郡主,这里的很多人都要杀死自己。
但是自己到底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呢?之前的几天或者十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是不是受人差遣来这里当奸细的?如果是的话,差遣自己的人又是谁?
在他的内心里,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相信自己是奸细的。否则那位小郡主,回护自己岂不铸就了回护奸人的大错?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又觉得开始头痛了,于是赶紧收回胡思乱想的思绪,看了一眼如豆般微弱的羊油灯,回过头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他的耳边响起了几声凄厉的狼嚎。他梦见自己正在一处狭窄的山坡上往山下疾驰。身后,有几匹红眼睛的饿狼在追赶着……
后边的几匹红眼睛饿狼,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他竭尽全力地往前奔跑着,奔跑着,跑得他精疲力尽,跑得他身体如同被炭火烧烤一般的难受。虽然脚步开始有些踉跄了,但他仍然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地向前飞奔。
他知道,这是在跟自己的生命赛跑,这是在拯救自己的生命,如果真的被身后的那几匹饿狼追上,可以想象得到那将是一副怎样可怕的下场。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腿,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肚腹,在尖利狼牙撕扯下血肉淋淋的可怕画面,自己的心肝肠肺被狼牙扯到了好几米远的地方,两匹狼似乎在为了自己的一节肠肉在各不相让地拼命争夺。
有一截小肠挂在一棵萎黄的枯草上,滴着血水,这棵枯草因为不堪重负,被压弯了腰身,且因为那两匹互相争执不休的狼的碰撞和时而平地卷起得阴风,不停地摇摆颤晃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懵懵懂懂地闯进了一座黑漆漆的森林的,那里到处是枯枝败叶,到处是丛生的荆棘,自己的肉体还没有变成饿狼口中的美食,却已然因为林中荆棘的擦刮,而变得到处都是累累的伤痕。
那几匹狼并没有因为他跑进了这座森林而放弃对他的猎杀,几个畜牲紧跟在他的身后,一阵风样地扑进了这座昏暗潮湿的林地里,然后趁着他体力即将消耗殆尽的最后时刻,以周遭的大树小树为掩护,分从几个方向完成了对他的最后合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左边右边,前边后边,已经全都被畜牲们阻住了去路,而且他也确实是真的没有了一丝力气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从上到下,到处都是软绵绵的,竟连稍微举手投足一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更不要说逃跑了。
汗水加血水加恐怖加绝望,已经强横霸道地把他推到了生与死、人与鬼的边缘。
身后的那匹狼首先发难,扑上来一下咬住了他的后颈,紧接着另外的几匹也一拥而上,分别咬住了他的左肩,胸脯,肚腹和右手。
他仿佛又看到自己的心肝肠肺被狼牙扯到了很远的地方,两匹狼在为了自己的一节肠肉在各不相让地拼命争夺,有一截血淋淋的小肠挂在一棵萎黄的枯草上,被压弯了的枯草的腰身,正因为那两匹互相争执不休的狼的碰撞和时而平地卷起得阴风,不停地摇摆颤晃着。
就在这时,一个细腻的娇斥声想起在他的耳边,紧跟着几支雕翎箭连珠般射将过来。那几匹畜牲竟甚是机灵,见势头不好迅即分散着逃离而去,也正因为此,射向正在撕咬着他胸脯的狼的那支箭,却不偏不倚,正射中在他的心窝…
第六百四十六章 彻夜西风撼破扉
张梦阳闻听此言,更是觉得这事儿有趣,于是拍手笑道:“这么说来,陈三那家伙拐跑了你的老婆,然后你又趁陈三不在家,睡了他的老婆,对么?这岂不就等于你们两个相互换了下老婆么?你这一对活宝可真是够超前的,换老婆这种事儿在一千年后的二十一世纪里,都还是脑瓜另类,少有人行的,没想到你们哥儿俩一千年前就已经在这么玩儿了,真的是让人佩服得紧。”
李师师在屋里头唤他道:“相公,你就别在那儿胡说八道地挖苦人家了,还一千年前一千年后的。外面那么大的风,赶紧让人家去柴房里躲着去吧,若是让人家为此感了寒疾,岂不更增你我的罪过了?”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是了,娘子这话说的甚是,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差点儿忘了人家才是这宅子的正主儿。”他又挠了挠头问那男子道:“可是……刚才你不说你这家里头没有柴房的吗?”
那男人尴尬地道:“柴房是有的,只是这兵荒马乱的,我跟妥娘两个心里害怕,夜里头不敢擅自开门,还望好汉爷莫要见怪才是。”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你说的也是这么个理儿,只怕除了担心害怕而外,我刚刚敲门叫嚷的那会儿,你和妥娘两个正在里头玩儿的入港,怕我搅扰了你们的好事,因此才给我吃了闭门羹的对不对?”
那男人并不搭腔,只是作了个揖道:“还望好汉爷担待则个,担待则个。”
“嗯,行啦,既然你老哥如此识趣,那柴房么,就由着你们暂且容身去吧。再说这儿本来就是你的家,论理该由我们两口儿睡柴房的才对,但我娘子今晚上微染小恙,只好借住你们的正房来用一用了。
“再者说了,我们夫妻进了你家门,便是你家客,让客人睡柴房,你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不是?所以么,就只好委屈下你们两口儿了,暂睡一晚柴房,待我们明早启程之后,再把正房还给你们用吧!”
那男人冲着张梦阳打了个恭,道了声谢,然后拽着妥娘转身奔柴房里去了。
李师师把张梦阳唤回了屋里,对他说道:“咱们既然占了人家的屋子,本来就够霸道的了,怎么好把人家主人撵去睡柴房,要不把那位大姐唤进来,让她跟我同睡在这张铺上吧,让一个妇道人家受这份儿苦,我心里可是不落忍呢。”
张梦阳低声道:“师师你莫要怪我,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对他们。可是如今这世道不喜好人,刚刚你也见了,咱们正经喊门求宿他们不肯,可一使出强盗的蛮横剪径手段来,他们立马就变得老老实实地,这也是深更半夜没办法儿的事儿,让他们在柴房里待上半夜,给他们长点儿记性,也算不得委屈他们。”
李师师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说,可我总觉得这么做不大妥当,要不咱们赶明儿离去之时,留些银两给人家,算是咱们在此叨扰的费用。”
张梦阳苦笑道:“我刚才也是这么想来着,可是在江湖上颠簸了这几个月,早已身无分文,拿什么送给他们。”
李师师道:“这个不妨,我簪子上的这颗珠儿你取了下来,拿去给了他们吧,只要他们能碰着个识货的买主,下半辈子的吃喝可就全都不用愁了。”
张梦阳“啊”了一声,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拿去给他们,岂不是羊肉掉进了狗嘴里,太便宜他们了,像这种村子里愚夫愚妇,岂能识得这等仙家宝贝?说不定给了他们,他们只拿它当做寻常饰物,随手一丢了事呢,那岂不太过可惜了。”
李师师笑了一声道:“管他呢,咱们只做到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张梦阳点头道:“也好,这事儿,待到天明时候再说吧!天不早了,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这会儿觉着好点儿了没?”
“几口凉水下肚呀,还真是觉着舒坦了不少呢。只怕天明起来要害肚痛的吧!”
“害肚痛就对了,跑两次茅房排排毒,说不定身子就大好了,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儿呢!”
张梦阳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了几句话,见她眼皮渐渐沉重,也就住口不再打扰于他,看着他沉沉地坠入到梦乡里去了。
张梦阳搬了一个破旧的马札,在床边放了下来,把肘支在炕沿上,一面保持着警觉一面微微地打盹。
屋外的风刮得很大,呜呜作响,把外面的大小树木摇晃得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连门窗都被吹开了两次。
张梦阳也被这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好几次,及见到是夜里的大风捣的鬼,便又把心放了下来,走过去把窗子闩好,又用一根木杠将门扇顶住,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李师师,见她并未受到这些震动的惊扰,仍然还睡得沉稳安详,心中便大感安慰,重新坐回到那个炕沿旁边的马札上,借着桌上那一盏如豆也似的灯光,欣赏着李师师那张洁白、光滑、红润的脸庞。
他担心李师师着凉,拉过来一床粗布蓝底白花的棉被来给她遮在了身上。虽说这被子看上不去不怎么干净,但总好得过伤风感冒吧。仟仟尛哾
张梦阳油然地想起了汴京御香楼里,李师师房间里陈设的奢华,那精雕细刻紫檀架子床,柔软滑腻的玲珑锦被,金丝楠木的温暖熏笼,无不彰显着房主人的典雅和贵气。
可是今天呵,她跟随着自己狼狈不堪地落难到这里,勉强地得了个农家的寒舍暂且栖身,不得不把这么一床粗糙肮脏的棉被盖在身上御寒,这要是在御香楼的那会儿,她应该是连做梦都想不到她自己有朝一日,会跟着一个傻小子流落到这种境地的吧!
不过还好,让人感到欣慰得是,这床被子还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对师师这样一个天仙般的人物来说,也算不上太过唐突亵渎。
桌上的那碗灯,逐渐地因为油尽而变得微弱不堪起来。终于在摇摆了几下之后,“扑”地一声熄灭了。
灯虽然灭了,但是给张梦阳带来的并不是满屋子的黑暗,透过门窗上的格子,一缕缕暗蓝色的天光隐隐地闪映了进来,使得他能弱弱地看清这间农舍当中的大致陈设与轮廓。他知道,天色已经快要放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接下来,自己带着师师该往哪里去才好呢?
鸡鸣之声也开始闻得见了,或远或近,此唱彼和,很有些生机盎然的乡村味道。他忽然想到,若是就此跟师师在一个孤村之中过一世男耕女织的生活,肃肃静静地,烦事不牵不扰,也未见得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归宿。只不知她能否过得惯这种辛苦平淡的生活。
当天光更加放亮一些的时候,伴随着村庄里一声声的犬吠,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地响了过来。张梦阳悚然而惊,立马从马札上站起身来,侧着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从这杂乱的马蹄声来分辨,来人的数量应该颇为不少。这么多的马匹同时来到,不是行军打仗的将士,便是打家劫舍的盗匪。当然,还有可能是为了安全起见,远道而来结伙行动的异地商旅。
而今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如此之多的乘者同来,是军兵或者盗匪的可能性大,为远道而来的异地商旅的可能性小。
张梦阳身上有伤,且还肩负着保护李师师的责任,自然而然地对这诸多的马蹄声响起了戒心,只盼着他们能来去如风,不要在此地多所耽搁,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第六百四十七章 肥鸡的诱惑
谁知道天不从人愿,怕什么来什么,那些马蹄声响竟然自远而近,一地里直响过这边来了。
片时之后,只听见门前“吁”地一声,一个汉子的声音说道:“杜大哥,这户人家的大门敞开着呢,你不是口渴得厉害么,咱们进去讨碗水喝,再继续赶路也不为迟。”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应道:“都已经追出这么老远来了,想来一时半会儿的圣母也不会来到,咱们大伙儿全都下马歇息一下又有何妨。”
先一人答道:“嗯,确是如此,歇息一下养好了力气,才能更好地追赶那些漏网之鱼。”
张梦阳听了他们的对答,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知道来人全都是黑白教中的匪徒,只不知他们口中所说的漏网之鱼是指的什么人,是被他们打散了的红香会众吗?还是未能落入他们圈套里的金军将士?
张梦阳从门缝处朝外张望,只见这所农舍的门扉大开,几个布衣褐衫的汉子,正大踏步走了进来,门外树上拴着几匹膘肥体壮的红马,另有不少的骑者也从马上下来,一团一伙地站在门外稍事休息。
显然,正踏步走进来的这几个,皆是在黑白教中颇有身份地位之辈,刚才那两个相互对答之人,想来应该也在其中。
张梦阳纳闷,外院的门扉本是闭得好好地,什么时候被人给打开了,使得这帮邪门歪道见状撞将进来歇脚?
他略一思索,立即便明白过来,料定是这房主跟他那姘头妥娘摸不清自己的来路,躲在柴房里担惊受怕一阵,然后趁着月黑风高打开了门溜之乎也,说不定跑去了村东头陈三家里继续他们的好事也很有可能。
“啪!啪!啪!”
几下急促的敲门声响,骇得张梦阳心惊肉跳。外面的黑白教众人手众多,而眼下他腿上的伤势还颇为严重,虽说明显地愈合了不少,可由于失血过多,四肢难免有些虚弱无力,要抱着师师顺利地从那狭窄的门框中疾冲出去,怕是还不能够。
此刻,李师师也从睡梦之中被惊醒了过来,撑持着身子坐起来问:“相公,发生了何事?”
张梦阳回头道:“师师莫怕,是黑白教的盗匪追过来了,你坐在炕上不要动,我来应付他们。”
这时候,外面的打门声又是急促地响了起来:“他妈的里边的人都死光了么,再不开门老子把你的狗窝儿都给掀了。”
张梦阳假着嗓子,装作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应答道:“客官莫急,客官莫急,小老儿年岁大了,腿脚不便,等我穿好了尿布,提上了裤子,趿上了鞋子,这就过来给大爷们开门。”
张梦阳目光在舍内一扫,并未找到什么应手之物可以当做兵刃,只看到炉灶之旁横着一根一米来长、拇指粗细的烧火铁钎。
而炉灶里也正炭火满满,红殷殷地未有熄灭的迹象,看来那房主为了她的妥娘能过一个暖暖和和的长夜,可是下了不少的本钱,加足了整炉的好炭呢。
张梦阳毫不犹豫地将铁钎抓了起来,狠狠地插进了炭火之中,然后又装作老者的声音,对着屋外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客官莫急,小佬儿昨夜炖的一只肥鸡,放在锅里还未动筷呢,等我先把它炖在灶上,就过去给你们开门吧。”
门外之人一听还能有肥鸡吃,心中甚是期盼,便也不再火急火燎地用力打门,只是回应他道:“你个老不死的,有肥鸡当然要先给老子炖上了,大爷们跑了一夜的路,受了一夜的风吹,正需要吃点儿好东西补充补充体力呢!”
又一个声音道:“老家伙,你所说的肥鸡,莫不是你昨晚上吃剩下的吧!”
“不是,不是。”张梦阳答道:“小佬儿刚才不是说了么,昨晚上刚刚杀的,预备着今儿个请里长来家里吃酒的,求他给我说个媳妇儿,人老了没个伴儿可不行啊!”
外面一个放荡的声音笑道:“你个老不死的,这么一把年纪了腿脚还不利索,能养活自个儿就不错了,居然还做梦想着娶媳妇儿,真是他娘的人老心不老,算你老小子有志气,堪为我辈楷模!”
张梦阳故意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声,然后说道:“客官这么说可就不大对头了啊,你没听封神演义里说,姜子牙三十二岁上昆仑山学艺修行,拜阐教掌门人元始天尊为师,到了七十多岁的古稀之年,才被派下山扶危济困,解救苍生,与昔日结拜兄弟宋异人相会。
“之后宋异人做媒,给他介绍了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婆马氏为妻,还成就了一段难得的佳话呢。我老汉今年才六十九,比那会儿的姜子牙还小着三岁,想要娶个老伴玩玩儿,有什么可稀奇的。”
《封神演义》乃是成书于明朝后期的小说,为万历时期的文人许仲琳所编,距离此刻的靖康年代还得延后四五百年的时间,张梦阳所说的这些,对于门外的黑白教众来说较为陌生,却也觉得其故事新奇有趣,于是便有人打趣他道:
“喂,老东西,你今年六十九了,你也学着姜子牙也来找个比你小三岁的媳妇儿,那就是六十六岁,你俩人加起来可得有一百三十好几了,你再努把力,说不定来年能鼓捣出来个大胖小子呢,到时候你可就后继有人啦,哈哈哈。”
屋外的几人随即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张梦阳把插在炉灶里的铁钎抽出来看了看,见还只是红了一半,距离他想要的通红效果还差着一截,所以便又把铁钎重新插了回去,继续在炭火里煅烧。
现在他的手上没有刀剑之类的利刃,做不到一出手便给敌人以最大的杀伤,眼下的这根铁钎虽是金属所铸,但既无尖角也无锋刃,想要一击之下便给敌人以重伤,凭他目前的力道,那还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所以他想把铁钎煅烧得通红滚烫,来增加它本身的威力。他想门外的黑白教众来者虽多,内中的武功好手应该也就寥寥而已,只要打倒了几个好手,其余的普通教众们,想来能为有限,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他一边把铁钎重新插回了炉灶,一边出声继续安抚门外之人:“这位客官,你这么说可就不大对了,小佬儿都若大的一把年纪了,就算娶来媳妇儿,也只是说说话,做做伴儿而已,你们年轻人喜欢干的那些花花事儿,小佬儿就算是想干,也没那个能耐啦,顶多也就是搂搂抱抱捏捏肉儿,再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来?”
“老东西,别光顾着废话,快把门开了再说,老磨磨唧唧的当心大爷撞将进去,劈了你这把老骨头。”头一个声音威胁道。
张梦阳仍在里边不紧不慢地答道:“别忙,别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鲜香可口的大肥鸡。”接着又道:“再者说了,小佬儿这屋子里半个月没通风了,湿味儿霉味儿骚臭味儿一大堆,乍一放你们进来我担心你们受不了。正好借着我炖鸡的香儿给你们遮一遮,你们得有些耐心才行。”
“他娘的老东西,老拿你的炖鸡诱惑爷爷们,都这老半天了,你那炖鸡的香味儿在哪儿那?是你爷爷我的鼻子不大灵敏还是怎么着,我怎么都趴到门缝这儿了还没闻到一些儿?”
张梦阳道:“可能是我把前天炖的一个甲鱼给倒进去一块儿煮,把鸡的香味儿都给盖过去了吧。待会儿煮得滚烫了的时候,肥鸡和甲鱼的香味儿一起窜将出来,那才叫一个鲜香诱人呢。这个甲鱼的个头儿呀,也是颇为不小呢,村东头的陈三说,这么大的甲鱼一百年都难得看着一只,客官们今晨来此,彩头可真的是不小哪!”
第六百四十八章 比宝剑宝刀还好使
“老东西,别光他娘的耍嘴皮子,待会儿进了屋老子若看不到你的肥鸡甲鱼,大爷我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哪儿能呢,”张梦阳看了看半截已经红透了的铁钎,继续假痴做呆地说道:“我一大把年纪的了,都快七十的人了,干么要拿谎话欺骗你们?对了,刚才我光对你们说了姜子牙了,古时候还有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也是娶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人家还生养了一大堆儿女呢,你们可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
张梦阳见外面之人并不回答,便自管自地说道:“这个人啊,料想你们也不知道,这还是我在北国贩卖药材的那会儿,听女真部落里的人说的呢。那个老头儿呀,是当今大金国皇帝的老祖宗,名字叫做完颜函普。
“老函普本来定居在高丽,后来到了女真人的地盘儿上给人家调解纷争,人家为了感谢于他,就把一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太婆赠送给了他,做了他的媳妇儿。他这个媳妇儿可不得了,那可真是有旺夫相啊,给老函普生了八个儿子十个女儿。
“其中有两个儿子可是不得了啊,一个名叫乌鲁,一个名叫窝鲁,都是女真人里的英雄豪杰。如今函普那老家伙啊,被当今金国圣上追谥为懿宪景元皇帝,乌鲁则被追谥为渊穆玄德皇帝,端的是荣宠无比,当真是羡煞了小佬儿我哪!”
门外的几名黑白教众一听,一个乡间农舍里的老头儿,居然还能知道遥远的北国女真人的典故,这样的故事怕是连朝廷里的三公九卿都未必能知道得如此清楚,登时悟到屋中的老者身份不似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杂七杂八地所说的那些闲话,很可能都是胡编乱造的伪诈之词。
于是就中一个头领大喝一声:“呔!你个老匹夫,胡言乱语地讲些什么,立马把门给我打开了,否则的话我让你保个全尸都难你信是不信!”
张梦阳看了看那铁钎,插入炭火中的半截已经被煅烧得成了橘红之色,知道火候儿已经差不多了,但此时却童心大起,仍然拿言语挑逗他们道:“客官可千万不要动怒呀,怎么也得给我留下一具全尸才好,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说不定也能碰着个魔姑鬼母的哪,你们若是把小佬儿我剁得缺胳膊少腿的,在地府当差的魔姑鬼母们看不上我,我这娶媳妇儿的大计可就要泡了汤啦。”
听到此处,门外几人再无怀疑,料定屋内之人全然是有意相戏,存心作弄自己这一大帮人,他刚才所说的什么肥鸡甲鱼之类的,自然也是无中生有的欺谎之词,因此一个个勃然大怒,只三两脚便把门扇踢了个粉碎。
可还没等他们冲入屋中,一根通红滚烫的东西便自内而外地戳了过来,在他们几人的头脸之上连点数下,“嗤!嗤!嗤!嗤!”随着几缕青烟掠起,一股皮肤烧烂的焦臭味儿和剧烈的疼痛之感令这几人全都“啊呀!”地大叫一声,纷纷跳着脚朝后窜去,任谁都没想到尚未看清楚敌人的身影,便已然在人家的手下着了道儿,吃了大亏。
张梦阳乘胜进击,并不停留,手上握着铁钎,如同持着一把锋利的宝剑相似,从门框里跃将出来,对着已然受伤的几人横劈竖砍,又是接连几下“嗤!嗤!嗤!嗤!”地声响过后,那几人的身上、头上皆被铁钎扫中,其中一人的头发过于油腻,甚至还因此燃起了火苗来,只把他吓得大呼小叫,一边扑打跳跃着,一边快步逃出宅院之外去了。
张梦阳经过这一连串的快速发力,自然牵连到了腿上的伤势,惹得伤口处一阵阵地疼痛袭来,因此在一击得手之后,立马见好就收,一个倒纵又跃回到屋里去了。
李师师坐在炕上关切地问他:“相公,你没事吧?”
张梦阳忍着腿上的疼痛说道:“没事,相公我好的很呢,这把烧红了的铁钎可比什么宝剑宝刀的还好使,碰到他们的身子就是一片焦煳,有一个憨货还让我给点着了呢,哈哈哈。”
李师师拍着胸脯说道:“真的是吓死我了,你听,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鼓噪叫骂,听这闹腾劲儿,他们最少也得有个三四十号吧。”
张梦阳虽说内心里也甚是焦急,但还是只得安慰她道:“不要紧,他们来人虽多,但手段高强者就这么几个而已,这几人已都被我的铁钎给伤到了,余下的小喽啰们于我而言,就都不在话下了。”
这时候,突然自外而内地传来了一阵“嗖”“嗖”“嗖”地破风之响,张梦阳还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手臂上蓦地一痛,一枚飞镖已然插在了右臂肘关节上方的两寸之处,鲜血很快便便从衣袖处浸透了出来,红殷殷地甚是可怖。
张梦阳骂了一声:“好贼子!”便顺手绰起立在屋角处的这块木板来,遮挡在了自己和李师师的面前。
外面的飞镖、袖箭之类噼噼啪啪地乱打了一阵,打坏了屋里不少的锅碗瓢盆,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有几枚还钉在刚刚才竖起来的门板上,只把李师师的吓得脸色苍白,本来点染在脸颊上的红润之色,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张梦阳心想若要后顾无忧,须得把师师暂且置于一个屋中的角落之处,免得她被暗器所伤。一旦她被敌人伤到了的话,自己的方寸难免会为之所乱,到时候再想要专心致志地对付外敌,恐怕就不会有这般容易了。
张梦阳一边“哎呦”了两声,假装身上又接连中了两发暗器,一边把木板遮挡住身形,抱着李师师退到了火炕后边的角落里,与李师师一起蹲在那里,半天不则一声。
在经过了一阵叫骂之声和暗器噼噼啪啪的乱射之后,外面的黑白教众还以为屋中之人已被暗器重伤或者射杀,于是便有两个胆大的手持板斧,纵跃进来,想要一探究竟。
见到他们已然进屋,张梦阳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借着屋内光线的黑暗迎将上去,把铁钎在他两人的胸口之上各自狠戳了一下。
那两人猝不及防,还没看清敌人的模样,便各自觉得胸口一痛,只觉胸骨几乎给戳透了的一般,“哎呦”“哎呦”两声惨叫声中,一个后退数武,另一个摔倒外地,一块儿连滚带爬地抢出了屋去。
然后又有几个人尝试着想要闯进屋来,都被张梦阳埋伏在暗处,用铁钎戳中了要害,惨叫连连地败退了逃离。m
张梦阳的接连得手,一下子重创了他们十来人,非但没有迫使这些黑白教众知难而退,反倒激得他们怒火中烧起来,被人称作杜大哥的那人喝道:“大家都不要进去了,去各处拾些柴草过来,把这破房子一把火给我烧了,我就不信这孙子能一直猫在里边当缩头乌龟。”
李师师忧心忡忡地道:“相公,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若是真把屋子给点着了,你我二人再想要逃脱生天,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呢。”
张梦阳此刻也是焦灼万分,眼见着敌人把柴草在外面越堆越多,只要有一点火星溅在了上面,立马就能把这间农舍变成个火焰山。
第六百四十九章 岌岌可危
他原本可以施展凌云飞的神行之法,带着李师师踩踏着檐壁和树梢飘然远去的,但他腿上的刀伤尚未痊愈,对他神行法的速度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若是强行施展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速度不及而跌落在地,从而落入敌手。
再者说,此刻门外的黑白教众把这间小小的农舍围了个水泄不通,根本没有给他留出可以纵跃冲出的空间,眼下的形势,除却毫无意义的困守孤城而外,一时间很难找到合适的避敌良策。
眼看着自己和李师师即将葬身火海,张梦阳心思电转,突然想到去岁在天开寺中被这些黑白教众们用一张渔网给拿住了的情景,只记得那个时候,这些教众们对那丑八怪圣母不仅表面上极是尊崇,而且内心里也是怕得要死,互相之间也是小心提防,生怕稍有疏虞,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对圣母的不敬言辞,会被别人的嘴巴传达至圣母耳中,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杀身之祸。
因此,黑白教里的这些家伙表面上称兄道弟,私底下其实各怀心思,毫无团结至之力可言,更绝非是铁板一块。
念及此处,张梦阳眼前顿时灵光一闪,潜藏在心底的一个主意,霎时间爬跃到了心头之上。
只听他突然扯着嗓子对外头嚷道:“你们这些无知无耻的蠢货,圣母之所以派你们出来追剿敌人,就知道你们会中途偷懒,不肯卖力,故而事先令我藏身在此处,敞开了街门等候你等,哪知道圣母她老人家料事如神,知道你们会为了个把肥鸡、甲鱼而弃置她的圣谕于不顾,更料想到你们会为了这事儿而为难于本尊,甚至还会杀人灭口。
“想烧你们就尽情地烧吧,不怕死的就赶紧地把外面的柴草都给点燃起来吧,看看圣母她老人家会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心怀叵测的蠢材。”
外面的教众们本已晃着了火折子准备放火,及至听到了张梦阳在屋内的指斥嚷骂之声,猜不透他到底是何身份,更猜不透他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禁不住人人心怀犹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位杜大哥的身上。
这位杜大哥便是新近被圣母封为黑白教铁面判官的杜蟠龙,他眼见着四周的小弟们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心中安耐不住地冷笑,暗想:“你们这帮家伙们看我干么?想要我下令放火烧屋么?咱老杜才不会如你们想象的那般傻缺呢。
“万一藏在这里边儿的龟孙真的是为圣母安置的盯梢,我一个命令出口,可不就等于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替你们来扛了?这等赔本儿的买卖,老杜是万万不会来干的。”
杜蟠龙咳嗽了一声,轻捋着须髯说道:“里边的这个臭小子,满嘴的胡言乱语,他说出来的这些,岂可轻易信得?不过,他既然自称是受了圣母的差派来此潜藏,咱们总不能这么轻易地一把火烧死了他了事,我的意思,不如想办法儿将之生擒活拿,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把他带到圣母跟前听候发落,倘若果真是他狗胆包天,捏造圣母谕旨的话,圣母自然不会轻饶了他的!”
听见他如此对下属吩咐,躲在屋里的张梦阳和李师师便都松了口气,心想只要他们不放火烧屋,事情就总有转圜的余地。
李师师松了口气道:“真的是吓死我了,我可不想在这样肮脏的地方火化升天。好相公,咱们得赶紧想个折离开了这鬼地方,否则外面的那帮匪类改变主意的话,竟直接放起火来,咱二人今儿个可就要插翅难逃了。”
张梦阳道:“这个我理会得。只是如何才能令他们自觉地罢手离去,我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是拿不出主意来。要是这屋里头真有一锅的肥鸡和甲鱼就好了,咱俩也就用不着饿肚子了,还能下毒把外面的龟孙们全都毒死。”
“咱们身上又不曾带得有毒药,就算给你一整锅的肥鸡甲鱼,也只不过是便宜了他们一顿好饭罢了。”m
张梦阳笑道:“我还没告诉过你呢,其实我这满身上下,到处都是毒药,放出一点点来就能把他们全部撂倒。”
“都到这会儿了还耍嘴皮子呢,还是想想如何脱身吧,等逃出去了有的是你吹牛的机会。”
正当他们说着的时候,猛然间听到这所房屋的后墙处传来一声大响,震得整个屋子一阵颤抖,墙上和房梁之上的土屑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紧接着又是“咚”地一大响,整个房体似乎都随着这一声大响摇晃了起来,吓得李师师一下钻进了张梦阳的怀里。
张梦阳一边拿手轻拍着李师师的脊背,一边注视着后墙和房梁上的动静,同时把那根铁钎紧紧地握在手上。
终于,随着又一声大响过后,后墙中部的泥砖向内倒塌了大片,一根直径约摸一尺来长的大木赫然撞将进来,把张梦阳骇了一跳,口中骂道:“该死的贼子,小爷就知道你们会用的这么个攻城法儿。”
还不等那根大木撤出,就见有两个人头钻了进来,张梦阳推开李师师,立即抡起手上的铁钎,铆足了劲砸了过去。第一个当即便给他砸晕了过去,另一个后脑勺上挨了一下痛击之后,“嗷——”地一声惨叫,如同**缩壳的一般也闪了回去。
墙洞之外传来一阵指斥叫骂,随即大木便被从破洞之处抽了出去。张梦阳知道如今这个破洞乃是个战略要地,若不尽力将此要地守住,待得黑白教众一股脑儿地冲进来时,再要应付起来可就麻烦至极了。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跳将过去,如同一员困守孤城的大将一般站到那破洞口处,挥舞着铁钎接连不断地击退试图从这墙洞出突入进来的敌人。
黑白教众身上所携带的暗器本就不多,经过刚才的一通猛射,只恨不得把张梦阳当场毙命在屋中,因此所有的暗器都被打了个精光,此时虽然在房屋后墙上捣出了个大洞来,但被张梦阳手持着铁钎拦挡在那里,一根铁钎被他使得神出鬼没,教众们接连被伤到了十几人,想要冲进去把他生擒活捉,一时间竟是极难办到之事。
教众们一看强攻不是办法,遂又另生一计,在柴房、院墙等处拆来不少的砖头瓦块儿,当做暗器来使,接连不断地自那破洞之中投掷进来,张梦阳膝盖上挨了一砖头之后,痛得他眼泪几乎都要落了下来,急忙躲闪到了破洞的一侧,只要见到有人试图闯将进来,就毫不犹豫地以铁钎相招呼。
李师师也在一旁协助于他,以屋内可以应手的坛坛罐罐之类,对试图闯进来的敌人或攻或扰,迫得他们或受伤倒地或知难而退。因此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墙洞,竟被他们二人守了个似模似样,短时间内倒也可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他们二人专心于后墙破洞之时,前门处却是“噼啪”一声大响,整个门扇都被撞飞了起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脸汉子猛地冲进屋中,张着粗糙的五指就朝张梦阳的后领抓了过来。
张梦阳急忙回身格挡,却不想被他顺势给抓住了手臂,把他使劲地往后拉扯。张梦阳没他的力大,被他拖行了两三米之后,另一只手急忙拉住了一根撑持房梁的木柱,有了这着力之点,这才勉强能跟黑脸汉子如拔河一般地僵持在那里。
第六百五十章 妖法……妖法……
但那黑脸汉子身大力不亏,转眼间就在这场角力中占据了上风,张梦阳紧握住木柱的那只手,也开始渐渐地沿着木柱的边缘滑脱,失去了对那木柱的攀附。
眼见着张梦阳就要被那黑脸汉子拖拽出去了,突然,张梦阳觉出他手上的力道猛地轻了下来,本来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也一下子放松了好些,而且还在做着微微地抖动,口中还在说着:“怎么回事,怎地……怎地忽然他娘的冷起来了。”
听他如此一说,张梦阳这才恍然,只觉得有一股阴寒之气,正沿着自己的手臂、手掌,缓缓地推送到那黑脸汉子的手掌之内。
张梦阳顿时心头一喜,暗道:“我都差点儿忘了,小爷还有一路少阴真气的法宝尚未使出来呢,若不是我这呼吸与力道正好与那功法相合,我几乎忘了我还有这么个看家宝贝呢!”
既明此理,张梦阳便主动按着行功之法催动功力,使得“初履霜”的阴寒之气迅速地在体内生成,又不断地沿着手臂上的脉络迫入那黑脸汉子的身体之中。
那黑脸汉子本已觉察出了握着张梦阳的手掌如握霜雪,心知事情不妙,急待把手抽回,可这时候张梦阳由于“初履霜”功法的施为,手上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吸力来,那黑脸汉子想要急速摆脱,竟也成了一时之间难以办到之事。
外面的黑白教众见黑脸汉子已然抓到了张梦阳,两人手拽手地角力了半天,非但纹丝不动,己方的黑脸汉子竟还浑身颤抖了起来,于是纷纷出言挖苦叫骂:“你他娘的死老马,亏你成天自夸神力,居然连一个小毛贼都比试不过,你他娘的还活着干什么,干脆一头碰死算了。”
说着,便有两个人进来欲助老马一臂之力。可当他们的手刚一搭上张梦阳的手腕,立即便感到一股霜冷之气沿着手掌、手臂强劲地涌入进来,心中同时暗叫不好,口内“阿也”一声,再想要撒手却是为时已晚,被张梦阳身上自然而然所生出的吸附之力牢牢地控制住了。
屋外诸人不明所以,见己方的三个弟兄居然拉不出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后生,人人心中大感奇怪,杜蟠龙口中骂骂咧咧地道:“全都是他娘的饭桶,圣母平时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还不如养一群狗有些用处。”
接着,杜蟠龙吩咐:“给我多上些人,连同这几个饭桶一块儿给我薅出来,看看他们到底是搞得什么鬼名堂。”
得了杜蟠龙的吩咐,立马又有五六个人挥拳撸袖子地闯了就去,他们有的拽住老马等人的手脚,有的搭住了张梦阳的手臂,可是这么一来,人人都被张梦阳身上的少阴真气之力给控制住了,欲罢不能,冷阴阴的气流自张梦阳手臂之上,又经了老马等人的身体中转,最后也都迫入了这群人的身内。
“哎呦,不好!”
“怎……怎么这么冷!”
“这……这小子身有妖法,得赶紧撒手!”
“撒不开,撒不开……”
张梦阳本来耐力就好,况又得了师父大延登所授的内力修为之法,精纯之力变得日益浑厚而绵长,而今当此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更是竭尽所能地全力施展出来,力量当真是不可小觑。
这些人都想要尽力摆脱这股阴冷之气的纠缠和控制,但是那股莫名其妙的吸附之力,却使得他们根本无法摆脱。
而张梦阳也是想要他们知难而退,尽快地认输退了出去,不再跟自己和李师师为难,但他却不明白,正是因为自己这少阴真气的功法本身所生出的吸力,使得他们即便想要认输,想要撒手退出这场诡异较量之局,也是处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尴尬境地。
张梦阳一时间没有顾虑到这一层,还以为这些黑白教众仗着人多势众不肯轻易放过自己,心中难免忧心害怕,因此不住地加催内力强攻过去。
可是这么一来,功法本身所产生出的吸附之力越发强劲,使得那些人更加抵受不住如霜似雪的寒气的同时,也被这吸附之力控制得更加牢固。
如此循环下去,时间一久,别说这些被吸附成一串的黑白教众们抵受不住,就是张梦阳的内力再怎么精纯浑厚,也在这不断地消耗之中逐渐减少以致枯竭起来。
但张梦阳生怕自己的内力一收,这些面孔上写满了痛苦和狰狞的家伙们会齐涌上来,会把自己碎尸万段不说,躲在自己身后的李师师也会落入虎口,后果实是不堪设想。因此他只能咬紧牙关,不住地把内力转换成阴寒之气,催逼到对手的身体里去,挡得一时是一时,至于自己内力耗尽之后会是个怎样的结局,眼下的他也已无暇去想。m
李师师躲在火炕后面的角落之中,眼看着张梦阳和这么一大堆人拉扯着手腕相互对决,本以为张梦阳会很快地败下阵来,让这些人拖出去领受难以想象的折磨,一阵眩晕袭来,芳心之内疼痛不已,只待张梦阳一旦遭遇不幸,自己便也一头撞死在这舍墙之下,随他一道西去,绝不能令自己落在这些邪魔外道的手上,以免遭受那非人的折辱。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过去,张梦阳非但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败下阵来,反倒在这场看似一边倒的较量之中,极为顽强地坚持住了。
而那些合力对付他的汉子们,却是一个个地浑身发抖,有的面带痛苦,有的面含恐惧,还有的张目结舌地模样分外怪异,身上还不住地轻微抖动,甚至有几个牙齿还嘚嘚地打战,直把个李师师看得惊奇万分,做梦也想象不到眼前居然会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屋外围观的其余教众,也都觉察出了事情的不对来,但凭他们的见识,哪能推想得出个中缘由?只以为张梦阳果真身怀妖术,自己的这帮教中兄弟,全都被他的妖法给控制住了,无法脱身。
至于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妖术,受了他这妖术的攻击之后能否留得性命,那是任谁也都心中没底。所以人人都不敢再行上前,只呆呆地静立在远处,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最后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梦阳的内力终于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他的手上和臂上的吸附之力也逐渐地减弱了下来,那些一直被紧紧地吸附着的教众们突然得此机会,简直有如死里逃生的一般,拼劲全力地朝后撒去,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间农舍当中解脱出来。
他们一个个瑟瑟索索,浑身绵软无力、东倒西歪、连滚带爬地自那屋中逃亡出来,口中一边咯咯地打战,一边有气无力地喊着:“妖法……妖法……”“快跑……快跑……”
外面的杜蟠龙以及其余教众见此情景,人人心中大骇,他们在鬼城总坛里一直被圣母洗脑教化,对玄玄乎乎的鬼神之说向来深信不疑,待看到十数个弟兄都拖不出一个张梦阳来,竟还一个个地被他的妖法给祸害成了这副惨状,因此,心头之上全都笼罩上了一层难言的恐惧。
第六百五十一章 杯鲁到了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相互递了个眼色,搀扶着那些被“初履霜”给冻坏了的倒霉蛋们,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这所狭小的农家院落,出门上了马,蹄声杂沓地朝远处飞也似地亡命去了。
直到外面没有了一丝动静,张梦阳这才有所放松,吐出了压抑在心头的一口浊气来。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虚脱得厉害,再想要使出一分力气来都几乎不可能了。
李师师也意识到危险已然远去了,便跑过来蹲在他的身边,满心关切问道:“相公,你怎么了……你,你没事吧?”
张梦阳趴在地下,露出来一丝相当勉强的笑容,有气无力地道:“师师,我的好娘子,快扶我……快扶我坐起来。”
李师师见他虚弱成了这副样子,心中极是疼惜,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扣住了他的腋窝,吃力低扶他坐好。
张梦阳倚靠着那根撑持着房梁的木柱,一腿蜷曲一腿伸张着坐在那里,望着李师师笑着说道:“我的好娘子,咱们大难不死,命里的这一劫,终于是给躲过去了。”
李师师一双美目之中满含爱怜之色,拉着他的手说:“我的好相公,你知道吗,你刚才真是好厉害好厉害啊,我简直都难以相信,他们那么多粗壮的汉子,居然拉不动你这么个小孩儿,最后……最后还把他们全都给吓跑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说你身上怀有妖法,是真的么?你真的会使妖法么?”
张梦阳呵呵笑道:“是啊,我会使妖法,我身上的妖法多了去了,我能抱着你在房檐树梢上飞行来去,这不就是妥妥的妖法吗?我刚才使的这妖法,还从来没让你见识过呢,今天迫于无奈使将出来,没想到居然救了你我的性命,所以么,这就不能称它是妖法了,而改称它做仙术。”
“行啦,什么仙术妖法的,还不都一回事儿么,只不过叫法儿不同罢啦。你愿意说是仙术,那就是仙术好了。”接着,李师师又满脸疼惜地道:“你现在感觉怎样?要不我扶你去炕上躺一躺何如?”
张梦阳道:“用不着,我在这儿靠上一会儿就行。”然后他慢慢地合上眼睛迷了一会儿,忽然又警觉地睁了开来,看着李师师道:“师师,咱们不能在这儿久待,得赶紧地想办法儿离开这里。眼下我浑身虚脱无力,就连一个小孩子来了怕是都能弄死我,倘若黑白教那些人回转了来,或者这农舍的房主带着他的姘头回来,咱们可就真的只能束手待毙啦!”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屋外一个声音道:“不错,多行不义必自毙,长生天让你多活了这么许久,也该到了你交出性命的时候儿了。”
张梦阳和李师师听了这话都是大吃一惊,他们本以为屋外的黑白教众全都跑了个干净,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人始终留在外面。
说话的那人手按宝剑,慢慢地走到了门框之外,一脸憔悴的面庞之上,两只眼睛射出了两道凶光,直勾勾地盯在张梦阳的脸上。
张梦阳看到了这人,就如同在一面镜子跟前照出了自己的形象的一般,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老朋友杯鲁大哥到了。哥哥,咱两个在天开寺外一别,可有些日子没见着啦,小弟我还真是有点儿想你了呢。”
不错,外面站立着的这人,正是受黑白教圣母控制而不得自由的大金国驸马爷纥石烈杯鲁殿下。
李师师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杯鲁,也是惊讶于眼前两人容貌身材的相似度之高,张口结舌之余,心中默默地想道:“怪道那么多人都把他两个搞混了呢,看来果真是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倘若事先不知的话,就算是我,一时间也未必能把他们辩得真切呢。”
杯鲁阴恻恻地笑道:“想我?只怕你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我的多保真和蒲速婉吧。也亏你有脸叫我一声哥哥,你借着我的名头身份,不仅蒙骗了我大金国的满朝文武,还把我的女人一个个地都给奸占了。听说你还让多保真怀上了你的野种,这事可确实么?”
张梦阳嘿嘿笑道:“哥哥你这么说可就见外得很啦。您忘啦,你曾经说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原本就是不分彼此的,你向神佛祈求降下一个与你外形完全相似的家伙来替你,不就是要他来替你享受你所拥有的一切的么。神佛答应你了,也满足了你的要求,你内心里该当十分地高兴才对,该当抽个时间去宣德小东沟那边的古祭台下,燃上几炷香,烧上一陌黄纸,对显灵的神佛们好好地还还愿才是!”
杯鲁大怒道:“呸,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竟还敢跟我提起这茬儿来。我对神佛祈求让你来此,是要你替我去挡辽东五虎的刀刃拳脚的,是让你替我去到鬼城里面做那丑八怪的夫君的,没想到天不遂人愿,竟让你小子得了这么老大的便宜,你杯鲁大爷今日送你归西,想你也是没什么遗憾的了。”
说罢,杯鲁“噌”地一声拔出了鞘中宝剑,抬腿就要迈进屋来。
李师师见状连忙叫了一声:“休得伤我相公!”然后便抢身上前,遮挡在了张梦阳的前面。
杯鲁瞟了李师师一眼,接着目光就如钉在了她的脸上相似,面露吃惊之色,以难以置信的口气问:“你……你不是汴京城里的上厅行首……李师师么?”
李师师道:“不错,我就是李师师。他占用了你的身份,那自是他的不对,可也以你的身份打败过不少的江湖好手,还在南征中原时候立下了不少的汗马功劳,这一切好处世人全都算在了你的头上,也算是替你扬名立万了。我劝你们不如就两相罢手,从此后各走各的道儿,他还是他,你还是你,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地度过一生,岂不是好?”
杯鲁冷笑道:“李行首,我记得在汴京城的时候儿,想求着拜着见你一面的人多了去了,就是身披紫袍,腰缠万贯之人,能有幸见上你一面,都被看做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可令人万万想不到,如今你竟跟这臭小子厮混在一起,还沦落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真是让人无法理解。请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李师师道:“这是我两人之间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为何要告诉你。我只望你赶紧地做回你的大金国驸马爷去,去找你的多保真公主吧,我会把这个人带走,带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永远也不来冒充你,打扰你了,你看如何?”
杯鲁闻听此言立即暴怒地说道:“什么,你想让他就这么远远地逃开了算了?我看你想得也太天真了点儿吧!自古以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你想让我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那是连门儿都没有的事!”
忽然,杯鲁又变换了一种口气道:“李行首,在汴京的时候儿,我送给你了那么许多的奇珍异宝,就算是买下半个汴京城该当也不为过吧。可我却只在你那儿听到了几支曲子,喝下了几杯佳酿,却连你的手儿都没碰到过一下。这个臭小子何德何能,为何能得到你的如此垂青?他只不过是个假货,而我才是真的,难道你不知道么?”
第六百五十二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不错,这个又让你给猜着了,在刚刚见着他的时候儿,我的确是把他当成是你了。”李师师面色坦然地说道:“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却一点儿都不后悔。他这个人……比你……比你……强一百倍都不止。”
“胡说!”杯鲁握着长剑的手颤抖着,阴恻恻地喝问:“照你说来,他一个骗子,一个冒牌儿货,反倒比我这个如假包换的还好还强了?”
“不错!”李师师昂然道:“至少他明辨善恶,肯为了所爱之人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可你呢,只顾着自己一人在黑白教里厮混快活,把自己的女人,自己的亲娘,自己的国家全都丢到了脑后,丢到了九霄云外。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就是圣人所说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么?你这个真驸马做到了这个份儿上,我看连他这个假驸马的万分之一还都不如。”
杯鲁听到这里,口中发出了一串痛苦的低吟,而后凄然地说道:“我看你也是让这个小畜生给糊弄得迷了心窍了,你说我把亲娘和多保真他们都抛诸脑后了?还说我在黑白教里厮混快活?哈哈哈,是啊,我他妈是挺快活的,我整天守着个比猪还丑陋恶心的东西,成天被她打过来骂过去,甚至有时不如她意了还会被打得筋折骨断,我他妈真的是快活得很呀!”
李师师道:“你不是和黑白教的圣母结为伉俪了么?那么你在他们教中,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应当尊崇得很,有谁敢这么大胆子公然欺负于你?”
杯鲁冷笑道:“还伉俪呢,现在的我,在他们教中,混得连一条狗都还不如。狗最起码还自由自在,想去那儿就去那儿呢,可我呢,长时间被那个丑八怪派人看得牢牢地,连出屋上个茅房都有人跟随监视,生怕我会偷偷地跑路,你觉得,我这样的下场可跟尊崇搭着半点儿边么?”
张梦阳哈哈笑道:“杯鲁大哥,这是你家圣母爱你愈深,责你愈切,你好几次都想要抛弃她偷偷地跑路,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应该体谅她的苦衷才是,她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儿的办法儿。”
“呸!你个小杂种,都死到临头了还敢说这种风凉话,信不信在弄死你之前,我会让你比死还难受千百倍?”
张梦阳笑道:“信,你堂堂黑白教的教主夫人,说出来的话我怎能不信呢。”接着他把面庞一肃说道:“只是我就纳了闷了,你一个女真人里的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觉得生不如死,干么不干脆来个自我了断呢?何必在那个丑八怪手下受那等腌臜气。一个男人做到你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够让人无语的了。”
“去你妈的吧!”杯鲁恶声恶气地骂道:“你小子想得倒美,你爷爷我寻了短见一命呜呼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放开了手脚冒充爷爷我了是吗?告诉你,你他妈的死了这条心吧!”
张梦阳笑了笑道:“杯鲁啊杯鲁,我看你的脑袋瓜子实在是不怎么灵便,你以为我想冒充你吗?你以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我愿意的吗?这个世界上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微信,没有qq,没有汽车、高铁,没有飞机、轮船,不能打王者不能玩吃鸡,你以为我愿意到这个世界上来么?”
张梦阳说道最后一句话,都几乎要歇斯底里,声色俱厉起来了。他手撑这旁边的木柱,眼盯着手握着长剑,站在门框之外的杯鲁,继续满怀恨意地说道:“如果不是你在那破旧的祭台下面昧着良心祷告,我又怎会从一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里穿越来此,来跟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畜生在这儿相互对骂?
“你知道么?在那一个世界里,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同学,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我每天上上网,打打篮球,看看小说,跟同学们出去吃个烤串,喝个冰啤,日子过得很是轻松快活。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自私自利,把我的那种轻松快活的日子全都给打断了。
“害得我落到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让辽东五虎、丑八仙等人追杀得跟狗一样,接二连三地陷入到危机之中无法脱身,自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有多少次死里逃生,有多少次几乎身首异处,你知道吗?这不都是拜了你这畜生的所赐?亏你还腆着个大脸骂我是小畜生,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这家伙一手酿成的。
“是你出于私心,想要我来这个世界上替你遮灾挡祸,替你忍屈受辱,甚至替你去死,才导致了如今这么个下场的。幸亏老天有眼,没有如你所愿地让我替你背锅,反倒让我劫后余生之余,得到了许多在二十一世纪里难以想象的福分。
“虽说我在这里上不了网,玩不成各种游戏,出行也没有汽车地铁可坐,更没有电影电视剧可供欣赏,但是这儿有师师,有姨娘,有莺珠,有淑妃,还有你的多保真和蒲速婉,他们对我来说,都是在二十一世纪里难以企及的幸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对我而言,也算是个不赔不赚吧。说不定赚得还更多一些呢,哈哈哈……”
杯鲁不以为然地道:“我不知道你小子胡言乱语地,究竟在说些什么,可是今天当着李行首的面,我要告诉你,你爷爷我不是你想象的孬种,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怕死,我之所以忍辱受屈地受制于人,除了不甘心你个小畜**占我的妻妾之外,还有着更大的抱负在我胸中酝酿呢。”
张梦阳轻“哦”了一声,略有些好奇地问:“是么,你心里头有什么样的伟大抱负,能当着李行首的面儿,对我说知一二么?”
杯鲁冷笑道:“反正你都是要快死的人了,说给你知道一些,也并无妨碍。”说着,杯鲁看了李师师一眼,只觉得这位御香楼的上厅行首,体态娇柔,粉面含春,脂粉薄施之下,说不出的妩媚动人,不由地心中一漾,一时间竟痴愣在了那里,望着李师师呆看了起来。
张梦阳暗暗地摇了摇头,想道:“这家伙不只是长得跟我很像,连看到美女的这副没出息的样儿,也是跟我不相上下。”
李师师不悦地道:“你有话不说,呆愣愣地看我干么?”
张梦阳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杯鲁大哥,李行首等着听你的伟大抱负呢,你能不能专业一点儿,先把你胸中酝酿的大计说给我们听听,让小弟我就算是死,也能够死得瞑目,成不成?”
经李师师和张梦阳这一提醒,杯鲁这才恍然,于是冷冷地说道:“李行首,你刚才说我不仁不义,把自己的媳妇儿,自己的老娘,自己的国家全都丢到了脑后,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你觉得我这么做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对么?”
李师师道:“不错,古来的英雄人物,哪一个不是胸怀家国天下的真君子?不忠不孝,便是不仁不义,如果不是你加入了黑白教,跟那些邪门外道缠搅在一起,我相公又何得趁虚而入,冒用你的名头,替你在大金国尽忠尽孝,既全了你的仁,也全了你的义。虽说他在此期间冒犯了多保真公主,想来也是顺其自然,不得已而为之。你须也不能全怪在他的头上。”
杯鲁眼睛一瞪,怒道:“照你这么说来,他睡了我老婆,在我老婆肚里下了他的野种,我反倒应该感谢他的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当真是太可怜了
李师师道:“我没说让你感谢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长久地和黑白教那些人耽在一起,守着你的家,守着你的公主娘娘,他就算想要占你的便宜,却又哪里来的机会?即便是他有过错,这过错,也不该由他一人一力承担。”
杯鲁紧皱眉头,阴恻恻地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以为是我想要跟那些恶心的东西们混在一起么?河东鬼城,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噩梦,我无时无刻不想从那噩梦里摆脱出来,我曾经尝试了好几次,虽说有那么两次的确是跑了出来了,但是又都让那令人恶心的死猪婆给抓了回去了。
你不知道她打我打得可有多狠,打完了我之后又把我关在一个又黑又小,勉强比狗笼子稍大一点儿的小黑屋里。不给我吃饭,不给我喝水,直到把我折磨得没个人样,才肯把我牵到她所住的暖阁里软禁养病。
“在她有了身孕之后,我乘机有一次从那令人害怕的鬼地方溜了出来。虽然我的腿脚很快,但还是没能快得过她,在天开寺在外面的一个洞穴里,我有一次被她给逮到了,又让她给绳捆索绑地带回到了鬼城里。”
“那次,她没有再跟我客气,使出了她最无耻下流的一招,硬给我服下了一向用以控制教属的黑白噬魂丹。从那以后,我就只能乖乖地听从他的吩咐了,不再敢离开她那鬼地方半步。因为只要离开了,等待着我的就只能是个死。”
张梦阳问:“为什么?她喂你吃的那个黑白噬魂丹,是一种很厉害的毒药么?”
杯鲁冷哼了一声道:“那还用得着你说么?黑白噬魂丹,是用他们鬼城后山之上的数种毒虫毒草炼制而成的,配方和炼制之方只有那死猪婆一个人知道。这毒药分黑白两丸为一对,黑丸为毒药,白丸为解药。服下黑丸之后,其毒便在四肢百骸间弥散开来。
“半年之内若是得不到白丸相解,那便会全身皮肤崩裂,肌肉溃烂,远近的蚊蝇虫蚁,蚰蜒蜈蚣之类便会循着那溃烂的恶臭辐辏而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浑身的骨肉被那些畜生们一点点地要啮吞食。
“我曾亲眼见到过因违反教规而被她处死者。她处死教徒的方式五花八门,砍头、剖心、拽肠等等对她而言都是极其仁慈的手段,甚至连凌迟、点天灯都不算是什么重刑。最让人触目惊心的,便是教属毒发之时不给解药,任其全身溃烂成一堆腐肉,被那些虫蚁蜈蚣分食净尽。”
杯鲁看了张梦阳一眼,问他道:“那黑丸在体内毒发之时,你可知那痛苦有多可怕么?”
张梦阳皱眉应道:“你不是说了么,会全身溃烂,最后变成一堆腐肉。”
“但那只是个结果,要是一下子就能化作一堆腐肉,嘎嘣死去倒好得很了,那倒简单得狠了,关键是那溃烂的过程,既他妈痛苦还又漫长,从剧毒发作到全身溃烂,再到被虫蚁叮咬而死,少说也得有个二十来天的时间。qqxδnew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办事失期的教属,被那死猪婆关进铁屋中监禁起来,给他好吃好喝,也不用任何刑罚,就单等着他毒发之期的到来。”
“那人毒发的时候,你们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景况吗?那人先是浑身剧痛,而后便浑身奇痒难当,难受得像狗一样嚎叫不止。他用自个儿的手,把自个儿从头到脚的皮肉抓挠了个稀烂,仅只几天的功夫,便连个人样儿都看不出来了。
“由于血肉之躯全都遍满了剧毒,那剧毒腐蚀血肉所散发出的恶臭,又极易招惹来蚊蝇虫蚁的胡叮乱咬。你们想想吧,一个人落到了那么个下场,该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那种痛苦不堪,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如根针一样往你耳朵里钻,搅扰得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苦不堪言。鬼城中所有的教众,面对此情此景,无不尽生兔死狐悲之感。”
杯鲁盯着李师师问道:“李行首,你以为黑白教里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对那死猪婆那么害怕,那么敬畏,真的仅仅是因为她有着圣母,有着教主之尊么?”
李师师被他刚才的几句描述,给惊得几乎都要神魂不守了,她实在是不曾想到过,在这个人世之上,竟还存在如此骇人听闻、惨绝人寰的杀人方式。
人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与这种残忍的折磨人的酷刑相比,被砍去头颅,简直都是极为佛系极为慈悲的一件乐事了。
面对杯鲁的问话,李师师呼出了积压在胸中的一口浊气,有些神不守舍地应道:“那些徒众们怕她,自然是因为她给他们每一个都服用了黑白噬魂丹的缘故,他们不是怕她那个人,而是怕身体里那不定时发作的毒药,想要她按时赐给他们白丸以解身上的剧毒罢了。”
杯鲁摇头道:“不对,那毒一旦给种在身上,是无论如何也解除不了的,即便服下了白丸也不能够。白丸解毒,只能解得了一时,但却解不了一世。”
“哦,那是为何?”李师师问。
“服下了白丸,只能把体内的剧毒暂时给压制住,待过上个半年之后,倘若不再次服用白丸的话,黑丸的剧毒便仍是要发作的,而且比前此发作起来更加厉害,死亡的过程也是更加地痛苦不堪,难以想象。”
李师师吃惊地问:“如此说来,岂不是等于一旦吞下了那黑丸,这剧毒就等于一辈子在身体里生根发芽了,除了仰仗白丸延缓续命而外,则是毫无根治之法了?”
杯鲁口中发出了几声怪笑,而后语气悲怆地答道:“不错,李行首果然是冰雪聪明,你说得很是,一旦被逼吞服了那丧尽天良的黑丸,那是一辈子都休想再得个自由之身了,只有百般卖力地讨好于那个奇丑无比的死猪婆,按时得她的白丸解毒,才有可能得到活下去的生机。”
李师师道:“你的那夫人……不,对不起,你们的那圣母,手段真的是太狠毒了。只是让我想不通的是,她既然如此无情地对待你们,你们也都是身长七尺的男儿汉,为何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受她的摆布呢?人这一生终有一死,只不过是来早与来迟罢了。
“与其在她如此的胁迫之面苟且求生,何不一块儿起来跟她奋力一搏,引刀成一快,大家拼个鱼死网破,同赴西天,也算死得轰轰烈烈,不枉了来这世上空走一遭。如你们这样的活着,当真是太可怜了。”
听了李师师的这话,张梦阳和杯鲁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她,谁都不曾料到,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这个看似只适宜于养在深闺绣楼里的女子,这个薄施粉黛,淡染铅华的女子,竟能说出如此桀骜不屈的话来。
这让张梦阳油然想到了五代花蕊夫人的《述亡国诗》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首诗,是花蕊夫人在赵匡胤的北宋大军兵临成都城下,蜀后主孟昶君臣被吓破了胆,现放着高城深池,十四万大军而不知利用,在城头上竖起降旗投降了宋朝,心怀悲愤与不甘所作。
张梦阳曾在初中时的课堂延伸读物上,读到过有关花蕊夫人的故事,也记得她所留给世人的这首《述亡国诗》,而且在捧着手机追剧的过程中,也跟随着剧情深入地了解过事关花蕊夫人的一些真真假假的典故。
令世人感到喟叹和唏嘘的是,每一个朝代时值末代倾覆之时,都有各种各样的忠臣义士为之赴汤蹈火,或者哀婉痛惜,比如宋有岳飞、文天祥,明有黄道周、史可法,而后蜀之亡,为其哀婉痛惜者,竟不是那些处于庙堂之高,峨冠博带的须眉男子,反倒是一个被厚养在深宫里的年轻宠妃,这在古今中外的史说传闻上,当真是罕见罕闻的一件奇事、趣事。
而今,李师师听了杯鲁所讲述的黑白教圣母的狠厉与凶残,随后说出的那几句“鱼死网破”“轰轰烈烈”的话,更加让张梦阳觉得自己的这位娘子,虽然出身于月场风尘,却绝非是一个平凡庸俗的脂粉之辈,更非一个肯于轻易屈膝投降的怕死之人。
第六百五十四章 封你做我的皇后娘娘怎样?
对李师师这似乎有些蔑视与责备之意的话,杯鲁的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只见他皱着眉头应道:“李行首能有此高见,可让我这个怕死鬼,当真是仰慕佩服得紧。或许是你觉得死离得你很遥远,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吧!假使你知道死亡已经离得你很近了,我不相信你还会把这话说的这样轻松坦然。
“不错,我们这些被死猪婆逼迫吞服了噬魂丹的人,一个个地确实都很没用。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的确不仅仅是贪生怕死而已。”
李师师秀眉一扬,问:“这话怎讲?”
杯鲁好像要在李师师这个大美女面前证明自己似地说道:“那个死猪婆,强迫我跟她成亲,还想要给我生下个一儿半女的,你们真以为她是想要赖住我这个人么?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她不知从哪儿听来了我其实是当今大金国皇帝的儿子,所以妄想着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想要牢牢地掌控住我的同时,助我夺得大金国的储君之位,好使我将来能够坐上大金国皇帝的宝座。
“而她个死猪婆呢,因为有着噬魂丹控制着我,还又给我诞下了儿女,那么便理所当然地就是皇后娘娘了。她想要凭着这个掌控住大金国,然后把她黑白教的势力延伸到全天下。这才是她最根本的目的所在,这一层,你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吧!”
张梦阳给他这话惊讶地张大了口,半天合不拢来,最后咽了口唾沫说道:“大金国如今兵势雄强,威震四海,她这阴谋果真要是得逞了的话,天下苍生岂不全要遭殃,受她的荼毒了么?”
张梦阳目光一闪,意味深长地看了杯鲁一眼,道:“倘若小弟我所料不差的话,假如她真的给你生下了儿子,那丑八怪在助你等上皇位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直接把你弄死,然后让你们的儿子登基做大金皇帝,由她以太后的名义临朝称制,主宰朝廷政务,那么一来,她虽没有皇帝之名,可却能称得上名副其实的大金国女主了。”m
这时候,张梦阳觉察出杯鲁的眼光中闪掠过一丝惊惧之色,显然,在这以先,他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的。
只听杯鲁咬牙切齿地道:“没错,你说的或许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她利用我,我也要利用她,只要将来能够当上大金国的皇帝,我就能够用手上的权力,收买各种各样的英雄豪杰以为我用,不管是教内还是教外的,想要弄到她那白丸解药的配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我得到了白丸的配方,或者拿到了足够多的白丸,我会不等她对我下手,而给她来个先下手为强的,让她也尝尝被黑白噬魂丹折磨至死的滋味儿。然后我便是君临天下,受万民景仰的真命天子了。她呢,则辛辛苦苦地白忙活一场,反倒为我做了袭嫁衣,想必她也完全料不到将来会有那个结局吧,哈哈哈!”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夫妻做到你们二人这个份儿上,也真是让人无语了。我看你们贤伉俪,就是同床异梦的最好的典范。”
杯鲁看着李师师说道:“怎么样李行首,我这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构想得还算可以吧?待我坐上了大金国皇帝的宝座之后,我封你做我的皇后娘娘怎样?其实在汴京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时时刻刻都把你供奉在我的心头了。你跟着我,绝对比跟着这个臭小子灯光福气得多的。”
李师师冷笑道:“你可拉倒吧,别说做你的皇后娘娘了,你就是给我个王母娘娘当,我也不会嫁你这样的人。我伺候皇帝已经伺候了许多年了,在汴京的那会儿,如果我想要进宫的话,凭官家对我的宠爱,我要想做个皇后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我宁可在御香楼里打茶围,也不愿去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就是为了图个逍遥自在。而今,你却又拿皇后娘娘的名头来诱惑于我,以为我会很稀罕么?荣华富贵,风花雪月,对我而言都如过眼烟云,玩儿也玩儿得腻了,看也看得烦了。”
说到了这里,李师师转过头来,如水般的眸子含情脉脉地对着张梦阳,但语气仍然似在对着杯鲁说道:“余下的日子里,我只愿陪着相公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远离风月场的喧闹,远离名利场的牵缠,尝试着过过那男耕女织的百姓生活呢。”
张梦阳被她的话所感动,拉起她的手动情地说道:“我的好娘子,你的这种愿望,也正是我的愿望,我早就想要带着你,到一个远离兵火的江南小镇上,过那种日高一丈犹拥被的惬意生活。你放心,咱们两个后半辈子的日子,是会平平淡淡,和和美美,安安全全,幸幸福福地度过的,我答应你。”
杯鲁听了他们的对话,顿时怒气勃发地指着李师师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你难道不知他是假的么?我才是真正的纥石烈杯鲁。”
李师师望着他道:“刚才这话你已经问过一遍了,我管你是真的假的,我只知他对我是真心的好,为了我啊,他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不要,单凭这点,他可比大宋当今的太上皇帝对我还要好得多呢。
“再者他心地比你良善,怜惜贫贱,同情弱小,从来都不自以为是,在女人跟前乖觉得很,从来都不摆须眉男子的臭架子。所以在你们俩之间啊,我宁愿要他这个假的,也不喜欢你这个真的。”
杯鲁听到这里,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喝道:“好,好,好——既然你这个贱人如此不识抬举,那你爷爷我今天就送你俩一块儿上西天。”
说罢,杯鲁面目狰狞地挺起手中的长剑,对着李师师便就刺了过来。
张梦阳心中一急,突然间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道,把李师师往旁边猛地一推,偏头躲过了杯鲁恶狠狠地刺来的一剑,然后蓦地站了起来,伸出手去卡住了杯鲁的脖子。
张梦阳知道如果不能制他于死地的话,自己和师师的这条命便得交代在这儿,因此一上来便对他下了狠手。可是由于刚才在跟那些黑白教众的较量中,损耗得内力太过巨大,此时的他为了搭救李师师,虽说凭借着一股残存的力道强撑着站起,可是掐住杯鲁脖颈的那只手,只使出了一半的力气,便觉其绵软虚弱,再想要加注一分的力道,也已经是绝无可能的了。
张梦阳不由地心中焦躁起来,心想此人愤恨自己已极,况且自己又得知了他窥窃金国神器的野心,今日若是不能把他结果了,自己和李师师那是绝无生还理。可是自己手上的力道已空,再也使不出一分半毫,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张梦阳心绪焦灼,自乱方寸之时,被他卡住喉咙的杯鲁却是感到一股如霜似雪的冰寒之气,正自他的手掌处直涌过来,顺着脖颈处的穴道和脉络肆意蔓延,霎时间整个上半身都似乎给浸泡在了冰水之中。
杯鲁暗叫一声“不好”,立刻丢掉手上的长剑,两手推住张梦阳的肩膀,想要把他推开。
但此时张梦阳的手上,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吸力来,任杯鲁怎样推拒挣扎都摆脱不开,这使他油然地想到刚才那些逃跑的教众们,惊慌失措地乱喊“妖法”“妖法”的情景来,禁不住吓得灵魂出窍,暗忖道:“这厮……这厮……看来是果真身怀妖法……这……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杯鲁惊慌失措,悔不当初的时候,突然觉得张梦阳手上传来的寒气与吸力一弱,自己的脖颈一下子从他的掌握之中摆脱了出来。他虽不知道何以如此,但也知道自己的一条性命暂时是无碍的了。
趁此机会,杯鲁赶紧地向后一跃,扭身就向外逃。
与此同时,张梦阳几乎耗尽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身子如同一座小山般地轰然倒在了地上,只觉浑身绵软如一滩烂泥,连一根手指似乎也都不受意志的支配了。
李师师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来将他搂在怀里,一脸担忧与惊慌地问:“相公,你这是怎么啦……相公,你……你不要吓我……”
第六百五十五章 这人是谁?他出手好快!
张梦阳软弱无力地应道:“娘子我……我现在已经成了个废人了,没办法儿再保护你啦……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可千万不要怪……怪我……”
李师师闻听此言,再也控制不住,鼻子一酸,两行珠泪滚滚滑落脸颊,她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说道:“好相公,你莫要这样说,咱们离了这里,就去找一个好的郎中给你瞧病,世上的神医多的是,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张梦阳想要抬起手来抚摸一下她的脸颊,以示安慰,但努力了半天,也仅只手掌动了动,再想要使出半分力气,却也已经不能够了。他只得笑了笑说:“不要哭,不要哭。其实我没什么病,看神医干什么?我只是浑身的力气耗损得太多,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所在,好好地休息几日罢啦。
“可是眼下,到哪儿去找这么个安全僻静的所在啊!黑白教的人要杀我,红香会的人也要杀我,许许多多的金人也都不肯放过我。就连这间屋子的主人,也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这会儿他如果想要报复咱们,咱们可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插翅难逃啦!”
李师师抹了把眼泪说:“你个死人,你干么不早说!既然这么着,咱们就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静养便是。”
张梦阳有气无力地笑道:“我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更别提是走路了。师师,你趁着这天色还早,赶紧地追上太上皇他们,跟他们一道回汴京去,一路上千万要小心,千万要照顾好你自己。只要我这次得以侥幸不死,将来一定会到汴京去寻你的。”
李师师把尚挂着泪痕俏脸一肃,娇声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如果这时候儿走了,那算个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么?告诉你,你可真的是小瞧了我李师师啦。我就算是生拉硬拽,也得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活咱就活在一起,死咱就死在一块儿,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李师师就吃力地将张梦阳夹腰抱起,让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拖着他整个身子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去。
张梦阳心中极是感动,心想她现放着汴京城里的荣华富贵不去享用,离开宠爱着她的道君皇帝不去巴结,却如此心甘情愿地跟我一个倒霉鬼在此身犯险境,这份情谊,不知我张梦阳几生几世才能报答得她完。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他们两人晃晃悠悠地走出屋门,来到了舍外的院落中时,就听外面传来了约摸十几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口音还都是和这房舍主人相似,来者应该都是和他同村的本地人。
张梦阳心中一凉,暗想:“完了,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肯定是那家伙带着姘头妥娘躲到了别处,在此天明之时纠集同村的老爷们儿来这儿探看究竟的。黑白教的大众已去,这里只自己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和师师这么个弱女子,一旦这些个泥腿子不怀好意,想要发难,自己两人立马就是个俎上鱼肉的下场。”
张梦阳此刻浑身虚脱乏力,若不是李师师吃力地将他搀扶住,他是连一步路都走不动的,以他目前的状况,想要临时找一个藏身之处躲避起来都不可能,更不要说桃之夭夭了。
就在他们两个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之时,十几个庄稼汉已经一边观望着,一边朝着这边挨擦了过来,待发现院中仅有张梦阳和李师师两个人时,看到张梦阳神情萎顿,几乎只剩下了半条命,他们的胆子立即便膨胀了起来。
张梦阳斜眼望将过去,见这十几人中,果然有那个被自己打了的屋主,但他的妥娘并未跟他同来,不知被他藏在了哪里。
屋主朝他们两人指了指,对身旁的一人说道:“十哥,就是这个小子,夜来跑我家里捣乱,还把我打了一顿,得亏了我机灵跑得快,要不然他的大队同伙来到的时候,我还指不定什么结果呢!”
那被称作十哥的人瞧了瞧张梦阳和李师师,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看已经走远的那些人,不是他们的同伙儿,这个小子像是受了伤,应该是刚和那些人打了一架。他不是夜里打了你吗?你现在过去打还给他吧!”
“可是……十哥,这小子身上颇有些手段,像是个走江湖的,我怕……一个人弄不过他。”
“真你他娘的废物,他现在都成这副熊样了你怕个屌?他还能吃了你?还是他旁边儿的娘们儿能吃了你?”十哥闷声闷气地骂道:“你玩儿陈三老婆的时候儿,也从来没见你胆儿小过。”
说着,十哥带着人便朝张梦阳走了过来,手握着拳头,面露凶相,眼见着来者不善。
张梦阳把眼睛一闭,心想这一下完了,我没死在辽东五虎的手上,没死在丑八仙的手上,没死在哈巴温的手上,也没死在黑白教众人的手上,不想却折辱在这帮毫不起眼的泥腿子们的手里了。
“我死不足惜,可师师这样天仙般的妙人儿落在这些蠢汉们的手里,不知将要受到怎样的凌辱。她甘心随我来此,而我却护她不周,害得她落到难以想象的惨境之中,就算是死后下到阿鼻地狱里,我也是要被懊恼悔恨苦苦地折磨了。”
就在张梦阳闭起眼睛来等待着受死的那一刻,他突然听到一阵兵刃的破风声响,紧接着几下令人发瘆的惨叫之声蓦地里响在耳边,骇得张梦阳心惊肉跳,连忙睁开眼睛来看,顿时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只见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十几个泥腿子,眼下已经横七竖八地变成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首和伤者。仟仟尛哾
他们有的被削掉了脑袋,有的被砍掉了手臂或双腿,还有的被拦腰斩断,一时不得便死,在地上痛苦地惨叫呻吟。还有一个被开膛破肚,腹中的肠子被拽出来抛出老远,末端还搭在了一根虬结弯曲的树枝上,看上去血腥至极,惨不忍睹。
而其人也是不得便死,眼见着自己的腹中之物竟然如此之多,如此之长,已被吓得神智昏乱,口中发出的声音似狗叫,似枭鸣,眼见得也是活不成了。
而这个被剖腹抽肠之人,就是刚刚还在说话的屋主,那个被拦腰斩成两截,上半身还在蠕蠕而动,口吐血沫的倒霉鬼,正是在这十几人里打头的十哥。
张梦阳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得呆住了,他摇晃着脑袋左右四下地看了看,却只见微风吹拂,枝叶颤晃,根本看不到出手之人的踪影。
他扭转过头来问李师师道:“师师,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他们伤成了这样?你可看清楚了么?”
此时的李师师,似乎也已经被眼前的一幕给吓破了胆,檀口微张,胸脯因呼吸急促而起伏不定,对张梦阳的问话似乎毫没听见,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闪动着惊恐万状的神色。
张梦阳又唤了她两声,她这才“哦”地一声回过了神来,神不守舍地盯着他道:“相公……相公……这人……这人是谁?他出手好快!”
张梦阳疑惑地问:“你……你也没看清是谁动手杀他们的?”
李师师摇头道:“我……我刚才光顾着害怕了,只想着就算是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块儿,根本没等反应过来,这些人……这些人就已经被他祸害成这样了。”
“动手的那人,长得什么样,你看清了么?”张梦阳问。
李师师又是摇摇头道:“没有……没有……他的身手太快了,根本没有给我看清的机会……对了相公,那人……那人身上穿着的是一袭黑衣,一张脸面上,似乎还遮着一块黑布。”
第六百五十六章 难道……难道又会是她么?
“他手上用的是什么兵刃,你看清楚了么?”
李师师想了想道:“好像是一把宝剑吧,又恍惚是一柄短剑、匕首之类的,当时我方寸大乱,根本没瞧大清楚。”
张梦阳沉吟道:“难道……难道又会是她么?”
李师师问:“她是谁?是你的好朋友吗?”
张梦阳点头道:“不错,是我的一个极要好的朋友,也是金国海东青提控司的都提点,对大金朝廷忠心耿耿,武功也是分外了得。师师,你扶着我往外走走。”
李师师嗯了一声,便搀扶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外面的土路上,张梦阳左右看了看,然后扬声说道:“出手相救在下的,可是莎宁哥莎姐姐么?小弟本领不佳,屡遭敌人所害,迭次蒙莎姐姐出手相救,真不知该当让我如何相谢才好。”
他喊过了这声之后,四下里没有一些儿响应,只有尚未死去的那几人的惨叫呼痛之声,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们二人,眼前发生的这些,鲜血淋漓而又无比真切,绝非是梦中演绎的虚幻故事。
张梦阳又高声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两遍,仍然还是得不到任何的反应,便对李师师说道:“师师,咱们走吧,说不定莎姐姐有要事在身,帮咱们解脱了这番困厄之后,已经飘然远去了。等以后见了她面之后,再向她方面道谢不迟。”仟仟尛哾
李师师也点头道:“俗话说大恩不言谢,莎姐姐对你来说也不是外人,咱们把她的这份好儿,用心地藏在心底也就是了,若是专门为此而出言相谢,倒显得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心胸啊,有些失之渺小了,你说呢?”
张梦阳笑了笑道:“娘子说得很是,那就依你,把这件事搁置再议吧。这地方么,仍然还得赶紧离去,咱二人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一时半会儿的,是再也见不得生人了。”
李师师道:“那你说,咱们现在往哪里去好?”
“只要安全僻静一些,随便什么地方都成,即便是猪窝、狗窝的也全不挑拣。我可能得需要好几天的时间,好好地打坐行功,不受任何滋扰,方才能快速地恢复过体力来。”
李师师笑道:“那还不简单,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给你掏个猪窝狗窝的把你撂进去也就是了。”
张梦阳嘿嘿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地谢谢娘子你啦,这可又得让你为我受累了,让你做了猪狗的娘子,令我这做相公的情何以堪啊!”
他们两人就这么一边说笑着,一边挪动着脚步,沿着土路走出了好一段距离,然后下道向左侧一拐,趟过一块没膝的青青麦苗,走入到不远处的一片桑林里去了。
在桑林之中穿行了一阵,张梦阳问:“师师,你累不累?”
李师师道:“我还好啦,你感觉怎样?要不咱们在这儿歇息一会儿?”
张梦阳点头道:“这儿离那村子越来越远了,再说也还时辰尚早,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有人来这儿,咱们就在这林子里坐一坐吧。”
李师师顺从地答应着,扶着他在一个大树墩上坐了下来,接着又背靠着他,紧挨着坐了。
李师师坐下之后便松了口气,道:“相公,刚才的那一幕,真的是吓死奴家了,原先奴家只在唱词话本里听到过什么是杀人如草芥。可直到今儿个,我才算真正见识过了。想想刚才的那一幕啊,我到这会儿都还有种想吐的感觉。”
张梦阳笑了笑道:“是啊,莫说是你,就连我这个倒霉蛋,在江湖上生生死死地经了如此之多的波折,看了刚才的那副惨相,也是心跳得厉害,何况是你这个常在富贵乡里生活的小女子了。不过也亏得莎姐姐适时地赶来,如若不然啊,咱们今天可必定得受那帮粗蠢的村夫们折辱了。”
李师师道:“你真的那么确定,动手相救咱们的,一定是那位莎姐姐,而不会是别人么?”
张梦阳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应该是的,有好几次我身经大险之时,都是得莎姐姐出手相救,方才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的。除了她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等雷霆手段,能够在瞬息之间斩杀十数人,而根本不给被杀者和旁观者以瞧清楚身影的机会。”
李师师点头道:“既然她杀了人之后不欲跟咱们见面,总归是有她的道理的……”她朝左右看了看,问:“你说……她会不会还在附近跟着咱们,悄悄地保护着咱们?”
张梦阳听她一说,也转着头往四下里看了看,然后笑了笑道:“应该不会的,莎姐姐很忙的,皇上交代给她办的事儿都很多很难办的,能顺道保护咱们一程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哪有那么多的空闲一直陪咱们闹下去,接下来能否活得下去,可真就得看咱两个人的造化啦。”
李师师又问:“你说的这个莎姐姐,她知不知道你其实不是杯鲁?而只是一个汉人后生?”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这个……应该……应该知道的吧,她的海东青提控司专门侦办各种大案要案,各种各样的消息应该没有她不知道的。”
李师师道:“那也就是说,她虽然知道你这个驸马爷身份不真,名不副实,可还是跟我一样,宁愿要你这个假货也不稀罕杯鲁那个真品啰?”
“这个……这个……让你这么一分析,我还真的是不好说了。”张梦阳皱着眉头,略有些忧心忡忡地应道。
李师师与他背靠背地坐着,拿手托着香腮,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么,我觉着刚才出手相救咱们的,未必是你说的这个莎姐姐。你人这么好,喜欢你的人这么多,说不定搭救咱们的另有其人也很有可能!”
张梦阳哈哈笑道:“你说我这人很好,这个我不来跟你谦虚,打心眼儿里来说,我的确不是什么坏人,也从没有想到过要做什么坏事。可你要说有这么多人喜欢我,那我可就不敢应承了。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啊,似你这般对我好的人虽说也有,但对我不好的,对着我喊打喊杀的似乎要更多一些。”
张梦阳收敛了笑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即便是对我好的人啊,也多是把我当成了杯鲁才来跟我好的,要是知道我只是个穷小子张梦阳的话,只怕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也都不会再来睬我了。”
接着,他便面露伤感之色,长吁短叹了几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李师师觉出了他心绪伤感不佳,于是便转换了个话题道:“对了相公,你方才跟杯鲁对答之时,说你自己是从一千年后穿越来此的,你这话可真么?还是跟他斗口之时的乱说一气?”
张梦阳道:“师师,这话若是从头说来,你可能都难以置信。但这等怪事,可是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我的身上的。”
于是,他便把杯鲁如何被辽东五虎和黑白教追杀,又如何在宣德小东沟一个不知敬奉何种神灵的祭台之下,做了那个荒唐的祷告,惹得自己从一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里突然被撷取来此,接下来又经过了何等的生死劫难,历尽了江湖上的波折与坎坷,侥幸不死,留得了一条性命等等情节,大致地对李师师讲说了一遍。
李师师听他说罢之后,起身走到他的跟前来,一双妙目滴溜溜地将他上下打量,伸出手来摸摸他的脸蛋,掐掐他的肩膀,又缓缓地揉了揉他的胸脯,一双妙目中充满了古怪的神色。
第六百五十七章 你是……你是暖儿?
张梦阳笑道:“你这是怎么啦,干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从没见过我似的。”
李师师盯着他道:“一千年以后过来的人,怎么我看着……怎么我看着,跟我们这会儿的人也没什么两样啊。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梦阳笑道:“你看看,我刚刚怎么说来,这样的怪事儿,我就知道你是必定难以置信的。被我给说着了吧!”
李师师道:“倘若真是如此的话,咱俩岂不是相隔着一千多年的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奶奶,和一个好小好小的小孙子在一块儿了?”
张梦阳哈哈一笑道:“什么呀乱七八糟的,从古到今,有什么人见过天底下有你这么天生丽质、年轻漂亮的老奶奶了?还极老极老的,也亏你讲得出口,说得出来。还小孙子,好小好小的。别说相公我不小,就算我真的好小好小,在御香楼的时候儿还不照样把你顶得花枝乱颤,翻着白眼儿爽到九重宵上去了?”
李师师打了他一下道:“跟你好好地唠着嗑呢,你个臭小子说着说着就下道儿,满嘴的胡言乱语。”说到这里,她又若有所思的朝四下里看了看,说道:“若是你的莎姐姐果真还在近旁跟着咱们呀,这样的话让人家给听去了,你让我以后可还有脸见人么?”
张梦阳拉着她的手,想把她揽到怀里来搂住她,好好地跟她亲热亲热,但由于虚脱乏力得厉害,手上哪还能使出半点儿力道?扯了两下,非但没能把她拉动,自己的手竟还从她的手掌处滑落了下来。
张梦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以目前自己的这种状态,漫说拉她不动,即便是如愿地将她搂到了怀里,也是铁定的整不成事儿,还不如省省心,省省力,待过上个几天真气复原了,精力也充沛起来了,再图谋把她拿下不迟。
张梦阳道:“此地仍然离那村庄不远,在此处待得久了,仍然难免遇见生人,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动身赶路要紧。”
李师师“嗯”了一声,过来把他搀扶起来,两个人相偎相傍着,便又朝桑林的更深之处艰难地前行去了。
穿过了这片桑林之后,他们又走过了几块墓田,来到了一条小河之畔。河道不甚宽大,两岸上种着些柔软扶疏、随风摇摆的杨柳,一些枝条垂落入碧绿的水中,几只鸭子在枝条碧水之间洑水嬉戏,带给人以浓浓的乡间野趣。
朝前不远处的岸边,系着一只小小的篷船,悄无声息地泊在碧水和绿草之间,在随风飘荡的柳条的掩映之下,显得避世无尘,清静自在。
李师师道:“也不知那小船儿上有人没人,若是能借这条小船儿一用的话,相公你可就用不着受这跋涉之苦了。”
张梦阳也道:“是啊,这一地里走来,可也真把我给累得够呛呢。”他扭头看了看李师师,道:“拖着我这么个半死不活得人,也把你给累坏了吧师师?
”
李师师嫣然一笑道:“累倒是累了,只不过还没坏。咱们走过去看看,要真是那船上没人,空空地系在这儿,那对咱们可是天大的造化啦,直接划着它远远地逃开,可比在这地上行走安全省力得多啦!”
“那可不是!你会划船么?”张梦阳问。
“怎么不会,在皇城和艮岳里陪陛下游玩的时候,我亲自操桨掌舵可非止一遭了呢,你想不想见识见识?”
说着,李师师便搀扶着他朝那条小船所泊之处走了下去。
来到小船跟前时,李师师扬声问道:“请问这船上可有人么?我二人落魄来此,还请船家渡我们远行一程,船费多寡自可商量。”
李师师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揉着眼睛从篷中钻了出来,问他们道:“你们谁呀,要借船到哪儿去?”
张梦阳看了这她一眼,不由地怔了一下,只觉眼前的这小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看上去极是眼熟,只是在这田间野河里,不敢冒然相认。
与此同时,那小姑娘把揉着眼睛的手放了下来,对着他定睛一看,也是身不由主地吃了一惊,然后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口:“你……你是老爷?”
“你是……你是暖儿?”
原来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非是别人,正是曾在燕京城内与张梦阳朝夕相处的暖儿。
自从当初张梦阳奉了小郡主和耶律护思的命令,把密信千里迢迢地自西北送往燕京给萧太后,路途之上在一个小村庄里把萧迪保搭救出来,并连同落难的暖儿一起带进了居庸关。后来在天开寺里邂逅了与萧太后,暖儿遂被萧太后带回了燕京,安排进了内府。
及至张梦阳诏安红香会群盗有成,回到燕京做了萧太后的御营近侍局副都统,暖儿便重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只是后来他再奉萧太后旨意,带着使命重回西北,去向小郡主和耶律护思复命之时,就又把暖儿留在了燕京陪侍萧太后。
再后来,娄室用险计攻破了固若金汤的居庸关,萧太后情知燕京不守,便带领数万人马让出京城,向北经过古北口,撤退到燕山以北的契丹草原故地上去了。
也就是在萧太后大军撤出燕京之后,兵出古北口之前,暖儿竟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而且没人能说得清她的去向。这事儿不管是萧太后和萧迪保,还是赵德胜与晴儿,都向他述说了不止一遭。
当时的他只以为暖儿应该是走岔了路,与姨娘和萧迪保等人的大队相失,说不定哪天她听说了姨娘和自己的所在,还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来的。
谁知道那以后迭经变故,不仅自己居无定所,就连姨娘和莺珠她们也被金人偷袭了大帐,在江湖上如浮萍一般的飘零游荡,暖儿更是再也没有了消息和踪影。
这一年多以来,暖儿除了偶尔出现在他的梦里之外,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虽说可以想见,但却是随着光阴的飞逝,越来越变得遥不可及了。
甚至有时候他会以为暖儿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或许她已经在兵荒马乱中香消玉殒,或许被哪里的逃兵游勇或者绿林盗寇们掠做了压寨夫人或者枕边人。
每当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心中就颇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亏负暖儿甚多,相较于这两种可能的结局,他内心里倒深望暖儿属于前一种,虽说不幸,但却走得清清白白,远胜于在蠢汉们的压迫下身遭凌辱,整日以泪洗面,苟且偷生。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悄悄地自问:“暖儿啊暖儿,你个小妮子究竟是跑去了哪里?不管你是在人间还是天上,你也会如我这样,偶尔地能念叨起你来么?”
好在与暖儿分别之后,他不是为了生存而奔波躲藏,就是身遭险境与人斗智斗勇,再不就沦为了他人的阶下之囚惨遭凌辱虐待。即便是小有平安顺遂的时光,也常在萧太后、小郡主或者多保真、萧淑妃等人的温柔怀中沉迷缱绻,自然也就把对暖儿的思念冲淡了许多。
但在他的深心里面,对暖儿确实是无时或忘的。
而今在这墓田之旁的野河之畔,本以为终生再也见不到的暖儿,又突然似从地缝中钻出来的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可让他如何不惊?如何不喜?
张梦阳急忙抢将上去,难以置信地拉住了她手问道:“暖儿?怎么会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六百五十八章 把被褥和衣裤都尿湿了
暖儿也是跟他一样情绪激动地道:“老爷,你是我的老爷么?我的好老爷,暖儿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说着,暖儿就扑入他的怀中,悲悲切切地痛哭了起来。
张梦阳颇为感动地拍了拍她的脊背说道:“好暖儿,咱不哭了,老天既然安排咱们有再见的这日,今后必定不会再让咱们分开了的。不哭。不哭,让老爷看看,这一年多来你可瘦了些么?”
暖儿从他的怀中把脸儿拿了起来,定睛看着他道:“老爷,这一年多来,你可是让暖儿我好找啊,我把中原塞北都找寻遍了,没想到竟会在这田间的小河沟里把你找着,这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张梦阳点了点头,激动地半天没有言语,深心里充满了不胜唏嘘之叹。
“来,暖儿,我给你引荐个人,你可知跟我同来的这一位是谁么?”张梦阳道。
暖儿朝李师师看了看,“呀”了一声说道:“好漂亮的一位娘子,她……她是跟你一起来这里的么?”
李师师这时候尚还搀扶着张梦阳,近距离地看到了他和暖儿两个久别重逢的惊喜一幕,内心里禁不住大起疑云,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满脸泪痕的小姑娘,一递一口地称呼他做“老爷”,实在是猜不透她究竟是他的什么人。
李师师心中暗笑:“我不是跟他一起来的,能这么毫不忌讳地相扶于他么?”她冲着暖儿莞尔一笑道:“好俊俏的小姑娘,没想到你两个居然还是认得的,真是太好啦。请问,这个小船儿是你的吗?他和敌人打斗伤得挺重,眼下急需歇息将养,要不,咱们还是把他请到你的船上说话吧,在水上毕竟要比在地上安全些,万一仇家循迹追来,咱们也好应对得从容一些。”
暖儿点头道:“好,我这船儿虽小,篷子里却是被褥枕头一应俱全,正是老爷将养身子的好去处!”
说罢,暖儿便和李师师一道,搀扶着张梦阳登上了小船,帮着他在舱篷里的破旧棉褥上坐了下来。
李师师斜眼暼了一眼,见此处虽说被褥卧枕一应俱全,可看上去不唯破旧不堪,而且还显得甚是肮脏,跟暖儿一身清洁素净的衣着毫不相衬,不由地心中暗怪:“这小妮子看上去头面皎洁,衣衫齐楚,怎么所处的舟中竟然是这么一副光景?难道她也是俗常人说的那样驴粪蛋子外面光?不像啊。”
张梦阳一坐到绵软的被褥上,强打着的精神立马就萎顿了下来,李师师索性扶他侧躺在褥上,他又跟李师师和暖儿说了几句话,然后,困意便如陡然间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泥石流一般,将他层层地掩盖了起来。
听着他打起了鼾声,李师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暖儿也颇为宽慰地道:“老爷睡着啦,姐姐你也睡一会儿吧,我去外面把船撑开一些,沿着这河向西北走,几十里之外有一个好大的芦苇荡,咱们的小船儿往那里儿一隐,任他是天皇老子也决计找不着咱们。”
说罢,暖儿便爬出舱外,撑起了竹蒿,把船儿一点一点地驶向了河心,然后又把船身摆正,顺着河槽往正前方向滑过去了。
李师师也昨天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她看了看熟睡中的张梦阳,又看了看在外面撑船的暖儿,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点儿什么,但终究没能开口。她闷闷地坐了一会儿,耳听着竹蒿划动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哗啦”,身体感受到船身轻轻地摇摆和前进着,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仿佛置身在一个大大的摇篮里,跟随着这大大的摇篮在水面上摇啊摇,摇啊摇,似乎直要摇到远方的外婆桥上方始罢休。
就这么在船身不停的轻微晃荡之中,李师师也很快地被睡意便从四面八方给淹没了起来,终于,她无力地把头一低,将额头触在了双膝之上,在张梦阳的身旁沉沉地睡过去了。
虽在睡梦之中,但李师师仍然迷迷糊糊地觉得这小船儿在水面上行驶得越来越快,不断响起在耳边的“哗啦哗啦”的水声,也变得越来越是紧密频繁,她觉得自己离得远方的外婆桥越来越近了,近了,更近了……
当李师师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方才发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很多,扒着船篷的边沿朝外面一望,发现原本的小河已经不见了,如今的小船儿已经摇摆荡漾在一片巨大的湖泊之中,远远近近,都是一簇簇聚集丛生着的芦苇,仿佛一座座点缀在水面上的小岛相似。
斜阳的金辉洒在粼粼波动的湖面上,放眼望去,显得辉煌灿烂。
李师师回头朝船尾望将过去,看到暖儿正把竹蒿搭在舱篷的顶上,在那里晾晒着两件衣物。
李师师道:“暖儿妹子在忙些什么,用不用姐姐过来帮你?”
暖儿笑道:“不用不用,我把老爷身上的衣裳给他脱了下来洗了洗。也不知他怎么睡得就那么死,把被褥和衣裤全都尿湿了也不见醒来,只管埋头呼呼大睡。你说他可有多气人。”
李师师闻言一怔:“怎么……你是说,他尿床了?”
“可不是怎的,把整张被褥都给免的呱呱湿,害得我进这泊子里之前,给他脱下了衣裤之后,又到岸上寻了个人家,拿十斤鱼干换来了一床新被褥,要不他这会儿啊,还在那湿被窝里偎着呢。”
暖儿这时搭好了衣裤,回进舱篷里来道:“姐姐,你说老爷他睡得可有多美,就我这么把他一通折腾啊,他竟始终都在沉沉大睡,就好像我摆弄的是个死人一样,真是让人看了既心疼,又好笑。你们是碰上了什么对手,他怎么就给折磨成了这样儿了呢?”
李师师听罢,心中便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想:“莫说是他了,就连我不也是睡得死沉死沉的么?你给他脱衣换褥之类,我也是一丝儿都没有察觉到呢。”
她见暖儿把张梦阳伺候得如此体贴周到,而且丝毫不避男女之嫌,纯粹是一个小丫头服侍主子的做派,便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关系非同寻常,定是有着极大的渊源,因此在深心里倒也不敢小觑了她。
李师师叹了口气道:“要说这事儿啊,可真的是说来话长。”她就把在朝城吕祖庙里发生的事儿,对着暖儿简要地述说了一遍,又把在那村庄之外的农舍土屋里发生的事,把张梦阳如何以一敌众,最后大获全胜的经过详细地说给暖儿知道。
暖儿听罢之后点了点头,垂下头来一脸爱怜地看着张梦阳,伸出手去捋了捋他额前的头发,心疼地说道:“没想到这才一年多不见,老爷的功夫竟能一进如斯,真的是让人代他喜欢得很。可是……可是在这中间,他又得吃了多少让人想象不到的苦啊!”
李师师安慰道:“一个男子汉家,趁着年轻多吃点苦头,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了,说不定他将来功高盖世,名标青史,都从这段波折与苦头上得来呢。像皇城里的那些皇帝王爷们,虽说一个个地都是天潢贵胄,生来便享受这世间的富贵荣华。
“他们这辈子一些儿的风浪波折都不见有,可是一旦碰上个风吹草动的,应付起来便胆战心惊,不仅贪生怕死,而且心中全无主意,竟是连寻常的农家汉子都不如得很,做一世那样的男人,又有个什么趣味儿?”
暖儿点头道:“嗯,姐姐说得甚是,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要是个小姑娘家也就罢了,像老爷这么年纪轻轻的男子汉,自是该当多经历些风险历练的才好。”
第六百五十九章 径以姐妹相称
暖儿又对她说道:“对了姐姐,我刚才光顾着一顿瞎忙了,还没有请教姐姐的芳名该当如何称呼呢?真的是失礼得很,请姐姐千万莫怪。”
李师师见她虽然年纪尚小,跟晴儿差不多仿佛,但说起话来乖觉可爱,心中对她也实是喜欢,并且知道她跟张梦阳关系匪浅,在内心深处也早已把她当成了是自己人,因此也并不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承是东京汴梁御香楼里的上厅行首李师师的即是。
暖儿听得她说出了自家身份,仿佛难以置信般地瞪视着她,好一会儿才眨动着疑惑的眼睛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就是汴京城里极得皇帝宠爱的李娘娘么?”
李师师道:“怎么,你也听说过我的?”
暖儿道:“怎么没有,提起你李娘娘的芳名来,这满天下的谁个不知谁个不晓?你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工,而且还深得上皇宠爱,朝里的三公九卿,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没有个不奉承,不巴结的。一个女人能做到你这个份儿上啊,那才真是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呢。”
李师师笑道:“人间的富贵繁华,其实都不会是过眼云烟的,转瞬即逝。人活在世上,不也只是这匆匆促促的几十年而已么?对一个弱女子家来说,那些锦衣玉食,那些珠海珍山,不过都是些身外的阿堵之物罢了。能寻得一个真心对自己好,自己个儿也真心喜欢的郎君相守一生,方才不负了这一朝朝的良辰美景,这一岁岁的似水年华。”
暖儿笑道:“我知道啦姐姐,你如今已找到了这么个他既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的人了对吗?”
李师师莞尔一笑,不置可否地道:“这样的人儿,其实是不容易得的。”
暖儿笑道:“姐姐用不着谦虚,你现在不就已经得到了么?你舍弃京华里的富贵都不要,跟着我家老爷出生入死地躲到了这满是水草的湖洼子里来,可见你把他看的比什么珠海珍山都贵重许多呢!我说的对是不对?”
李师师虽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眼下被这么一个明显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女孩子直接点明心事,一时间也颇觉得有些尴尬,应道:
“我倒是想在京城里待着呢,可金国鞑子突入中原,兵临城下,整个京城内外都如累卵之危,我呀,也只好随着大溜,慌里慌张地跑路了。能阴差阳错地跟相公在这板荡波折之中聚首,也算是我俩未尽的缘分吧!”
暖儿拍手笑道:“我一猜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叫他相公,他叫你娘子,不用人说就知道你俩是一对儿。请问姐姐,你跟我家老爷是什么时候拜堂成亲的?”
“拜堂成亲?这个……这个暂时还没有。我觉得两个人只要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也不非得在乎那些个虚礼儿。不过要是将来他有心非要给我个名分的话,我倒也乐于接纳。”
说这话的同时,李师师心中暗想:“陛下宠我爱我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想要把我收进宫去,给我一个名分,我都没有许他。那可是深宫内院啊,跟金丝囚笼有什么分别?哪里是人待的地方了。可跟着我这相公张郎啊,那可就不一样了。
“依着他的性子,只会比赵官家更疼我爱我,而根本不会约束我管辖我,跟着他自由自在,活泼泼地,可不比在皇宫内院过那等金丝雀的日子强出许多么?即如眼下在这芦苇荡中随风飘荡,看着水中的锦鲤游泳,望着西斜的落日在水面上遍洒金辉,也是我在御香楼里想都不敢想的逍遥日子呢。”
李师师问暖儿道:“你和相公很早就认识么?你是打小儿就在身边服侍他的么?”
暖儿道:“不是的,姐姐有所不知,我家本贯大辽奉圣州,祖上是唐朝那会儿从中原迁徙过去的汉人,祖父在道宗皇帝的时候进京取应,博了个科举出身的功名,官做到西京道的弘州节度使,后来弘州城被金人攻破,祖父自觉守土有责,失却封疆,愧对朝廷,罪在不赦,因而怀抱着官印投井殉国。家父也在与金兵的搏杀中历尽不屈,英勇战死。只剩的我和妹妹两个跟着伯父逃回籍贯,在村中的老屋里躲避起来
“没想到我们躲在偏僻的乡下孤村之中没多长时间,金兵就又打了过来。金兵来得很快,当他们闯进村子的时候,大多数父老都没来得及逃掉。伯父将我和妹妹藏在院中的地窨子里,然后就和几个族中的叔伯弟兄,拾起棍棒钉耙,与到处砍杀的金兵去拼命。
“他们人那么少,怎么会是大队金兵的对手,结果寡不敌众,全都死在了金人的刀枪之下,妹妹也死了,死前还遭受了金兵将官的凌辱。那时候老爷和国舅爷萧迪保大人也被金人困在村中,是老爷脱身逃脱出来之时救下了我,要不然啊,我也会跟妹妹是一个下场呢!
“我觉得自家一条性命全是老爷所救,他便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大恩无以为报,奴家便决定跟着他做一个贴身丫鬟,终身服侍于他。故此从那一天开始,我便始终对他以老爷相称了。”
李师师感慨地道:“原来你还是个出身仕宦之家的千金小姐,这可比我李师师的根底光辉百倍了,请徐小姐恕师师我失敬之过。”说着,李师师坐在那里,对着暖儿俯首欠了欠身。
暖儿急忙双手连摇地道:“不,不,不,姐姐可莫要如此,如今的我只是个陪侍在老爷身边的小丫头,小姐之称,从此可莫要再提了。我看你和老爷两个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相互之间的情深爱重,那自是不必说的了,今后也必定是我的家主夫人,暖儿还需要姐姐你今后多多照顾担待一些呢!”
李师师笑道:“你可别这么说,其实你我都是苦命的女人,在这世上挣扎着过活谁都不容易,咱们今后呀,就径以姐妹相称便了,共同把咱这位老爷伺候好,让他少尿几回床,也算是尽了咱们姐妹的本分了。”
“哈哈,姐姐说得在理。对了,姐姐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他睡得这么死沉死沉的,可得看看他又尿床了没,要是又尿了的话,老在湿呱呱的被褥沏着,可不把人给沏坏了么?”
说着,暖儿撩起张梦阳的被子来,朝下看了看,又探出手去在他的身下摸了一摸,而后松了口气道:“还好啦,这回倒是没有。只是脏兮兮的一股汗味儿可真难闻,我去烧锅热水给他茶洗身子,这样他还能睡得更舒服一些。”
一边说,暖儿一边从舱篷里爬了出去,拿一口不大的黑锅在湖中舀了半锅水,然后把锅蹲在了一个青石底座的小小炉灶上,接着便生火烧起水来。
李师师把这一切看在眼中,既是惊讶又是觉得自愧不如,实在是没有想到这小丫头对待自己相公的关心,竟然一至于斯。她情不自禁地想道:“这会儿的他,身上有的怕不仅仅是汗味儿呢,他刚才尿了一次床,身上说不定还多多少少地沾染了些尿骚味儿!”
半锅水一会儿就被暖儿给烧了个滚开,她又从湖里面舀了些凉水兑到锅中,用手试了几次,觉得温热适中,便用一块粗麻布的汗巾子在水中清洗了一下,然后拧干,进来先是把张梦阳的头脸和脖颈擦拭了一过,而后又轻轻地撩起盖在张梦阳身上的被子,把他的胸腹、两臂以及四肢揩抹了个干干净净。
第六百六十章 侍奉君子之道
在这过程中,暖儿还把那块粗麻布拿出去在锅中清洗了两遍,又把张梦阳的身子翻转过去,把他的后背、腋窝和屁股全都擦净了一遍。
李师师在一旁看得颇为感动,心想:“这样忠心护主的小丫头,天底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我李师师虽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黹也都不在话下,可要论起这侍奉君子之道啊,可还真得贴下心来,向眼前的这小丫头子好好地学一阵子呢。
李师师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开口问暖儿道:“妹妹,若是……若是他这会儿突然肚痛,憋不住窜出了一泡稀屎来,那该当如何给他收拾才好呢?那这些被褥都让他给搞脏了,还能……还能再要么?”
暖儿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回过头来冲她笑道:“放心吧姐姐,老爷虽说虚脱得很了,睡了这么久都还沉迷不醒,可他还不至于失禁到这种程度。他要真敢做出这么恶心的事儿来啊,咱就不要他了,直接丢他到水里去喂鱼。”
李师师笑道:“那……那怎么成?真要那样了,咱就给他收拾收拾,还把他变成个干净的人儿,真如你说的把他喂给鱼吃了,省事儿倒是省事儿,可那样一来,咱可就再也没地儿找这么个好相公啦!”
暖儿哈哈笑道:“我就知道姐姐你舍不得。别说你舍不得,妹妹我也是舍不得呢。他要真如你说的那样屙出那脏东西的话,就由我来给他打理好了,用不着姐姐你费心。反正这湖里别的没有,水有的是,拾掇起来也省事得多。”
“哦……原来如此,那……那挺好……”
本来李师师是怀着真心请教的想法儿,想从暖儿哪儿学习下如何侍奉君子的,没想到让暖儿一通说笑,给轻轻松松地一笔带过去了,心里头难免有些怅然若失,于是便扭过头去,望着舱篷之外苍茫迷蒙的水面,望着远处在水汽之中的若隐若现的一簇簇苇丛,静静地出神,不再说话。
等暖儿把张梦阳拾掇个差不多了,便对李师师道:“姐姐,我想麻烦你件事儿,好吗?”
李师师回过头来冲着她笑了笑说:“用不着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
暖儿神色有些忸怩地道:“老爷从头到脚,都让妹妹我给擦了个干干净净了,只有……只有他那个地方没有擦到,我一个小姑娘家,实在是没法儿动手。姐姐,你是他的娘子,他是你的相公,不如,剩下的这点儿活,就由你来代劳了吧,望你不要推辞才好。”
李师师没想到她求自己的是这么件事,心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这小妮子成心作弄自己,不由地气往上撞,脸庞唰地一下肃了下来。
但一看到她那副眉清目秀,诚恳无邪的模样,心中便又是一软,再一想到她刚刚为赤身裸体的张梦阳清洁身体的耐心与细致,顿觉跟她比较起来,自己这位娘子难免相形见绌。
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家都能当着自己一个生人之面,为一个大男人做那等事,自己难道真连她这样的一个小丫头片子都不如么?
何况自己本就跟他有过肌肤之亲,而且还非止一遭,两人之间本就有夫妻之实,这些须小事即便是不待暖儿开言相求,自己也应该责无旁贷地来打理的,如今怎么听了她恳请的话语,自己怎么倒先行恼怒起来了呢?这怎么可以?
于是李师师点头应道:“好的,这本是我份所当为之事,妹妹哪用得着如此客气。”
说着,她从暖儿手上接过了热乎乎的粗麻汗巾子,轻轻地探向张梦阳的下身,小心翼翼地给他揩抹了起来。
这时候,在一旁观看着的暖儿,嘴角上浮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暖儿又把那汗巾拿温水揉洗了两遍,递给李师师,李师师也也毫不避讳的一手拿了汗巾,一手扯着扶着张梦阳下身的那一堆东西,帮他清理了个干干净净。最后甚至连他的后庭都给洁净了一过。
在把张梦阳拾掇了个通体透彻之后,暖儿和李师师两人重新把他放平躺好,接下来暖儿便握着那块汗巾子爬回到船尾去了,在湖水中把麻布冲洗了几遍,又把锅里的温水倒掉,把黑铁锅也在湖水中清洗了一下,又舀了些水在锅里,重新把锅给炖在了炉灶上。
暖儿问她:“姐姐你饿不饿,饿了的话我做饭给你吃。”
李师师一整天都水米未沾唇了,腹中早已是饥饿难忍,只是看不出她这艘小小的船儿里,能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本已打算好了要在这饥渴的状态中打熬一晚上的,听了暖儿的话,不由地问她道:“在这种地方,我们能有什么可吃的吗?”
暖儿道:“鱼啊,在这大湖里边儿有的是虾兵蟹将,想吃的话我一会儿就能给你钓到好几条大鱼上来。”
说罢,暖儿从舷侧摸出了一根钓竿来,将鱼线捋直,在鱼钩上挂上了些不知什么东西做成的鱼饵,然后把鱼竿熟练地朝前方一甩,然后便定下心来,光着脚丫坐在船尾,一动不动地专注着宁静的水面。
太阳落得很快,只转眼的功夫便落到西边的山坡下去了,就连剩在天尽头处的最后一抹霞光,也都在飞快地消逝。
又过了一会儿,李师师望着仍还专心致志地坐在船尾垂钓的暖儿,心中不由地纳罕:“如今已是月色淡然的夜晚了,你怎么能觉察出鱼儿上钩来?”
她出了口气,暗暗地摇头,心想反正都饿了一天了,再接着饿上这么一晚上,又有何妨?
她伸出手去抚摸着张梦阳的脸颊,喃喃自语地说道:“虽说睡觉能恢复体力,恢复精力,可你也不能总这么不管不顾地埋头大睡吧,难道你不觉得肚饿么?你这会儿有没有在做梦?你在梦里吃到什么好东西了?”
就在她这么闲极无聊地自言自语之时,只听得外面的水面上“泼啦啦”地一响,紧接着便听到暖儿欢快的声音:“姐姐,咱们有吃的啦,我钓到了这么好大的一条,你看!”
暖儿的话音刚落,一条肥硕的鲤鱼已被从船尾处抛进了舱篷里来,擦着李师师的鼻尖飞了过去,“呱唧”一声落在了对面的船头之上。
李师师顿觉鼻尖黏腻腻的,一股淡淡的鱼腥之气,似有还无地刺激着她的鼻腔。
但这时候的李师师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因为她看到那条鱼在船头的甲板上不停地挣扎、翻滚、跳跃,而且离得船舷很近,只需一个闪失,这鱼便会摆脱困境蹦入水中,那今晚上的这顿夜宵,可就彻底泡了汤了,在这黑漆漆的夜晚想要重得一条鱼的话,或许就比登天还难了。
李师师对如此活蹦乱跳的鱼儿心存畏惧,哪里敢伸手去捉?于是赶忙呼吁暖儿出手去抓,不然这条鱼可就一个弹跳钻逃进水里逃之夭夭了。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黑暗中暖儿的身形突然出现在船头,一把就将那条肥鱼摁在了手上,口中兴奋地笑道:“姐姐我抓住它啦,咱好不容易得来的点心,才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它给逃了呢。”
李师师见这条鱼终于没能逃脱暖儿的手掌,本来悬着的心立马就落了下来,同时不禁然地暗怪:“她刚刚明明是在船尾,怎么突然一下子闪到船头去了?难道是我记错了么?不可能啊!”
第六百六十一章 太上正一教?姓皇甫的?
暖儿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把小刀子,给那条鱼刮鳞、去鳃,而后开膛破肚,在湖水之中清洗了个一干二净,便由舱篷间穿过,到了船尾,把洗净了的鱼搁在甲板上,用刀子噼里啪啦地剁成了大小不等的几段,全给扔到了那口已然热气蒸腾的黑锅里去了。
暖儿又切了一些什么东西,锅里头一丢,对舱篷里的李师师说道:“姐姐,你不知道在这一带,田间地头上很容易找到一些野葱野蒜,鲜香得很,煮到咱们的鱼里头肯定特别提味儿。”
李师师笑了笑说:“今晚上真是有劳妹妹你了,只可惜姐姐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来,真的是给你添麻烦了。”
暖儿道:“瞧你这话说的,从今以后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说这样的两家话,让人家不知道的听在耳中,还以为姐姐你故意疏远我呢。”
李师师笑道:“你这孩子可真是的,姐姐我哪里有这个意思啊。”
她们两个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许多的话,等鱼煮好出锅了的时候,暖儿用一根细木棍插起了一块最大的鱼肉,热气腾腾地递到了李师师的面前,道:“姐姐将就着吃一点吧,咱们的这船上没有油盐调料,味道肯定寡淡得紧,难以下咽,只不过只比忍饥挨饿稍强一些罢了。”
李师师接过了鱼肉来答道:“谢谢你,在这地方能有得吃就不错了,要是没有妹妹你呀,说不定我这一生都吃不到如此天然的美味呢。”
李师师持着那根细木棍,把这块鱼肉托在自己的眼前,待稍微晾凉了一些,便用手撕下了一小块来放进了口中,细细地咀嚼品味,觉其虽然滋味儿寡淡,但野葱野蒜的鲜香浸润其中,不仅遮去了鱼肉本有的腥气,还和着鱼肉原本固有的嫩滑融为了一体,相对于以往吃惯了的山珍海味,别具一种新奇的口感。
一条肥硕的鲤鱼,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她俩给吃成了一堆鱼骨。都吃饱了之后,暖儿才忽然想起来:“哎呀姐姐,不好啦!”
李师师一脸茫然地问:“啊?怎么啦?”
暖儿道:“咱俩光顾着自个儿吃鱼了,老爷这会儿可还饿着肚子哪,怎么也得想办法儿让他也吃些东西才好啊。”
李师师道:“可他目前的这个状态,哪里能吃得下东西?我看还不如我扶他坐将起来,你喂一些鱼汤给他喝吧!”
暖儿点头道:“嗯,这也使得。”
她二人说干就干,李师师扶着张梦阳在舱篷中坐了起来,暖儿则东翻西找地找到了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用湖水洗涤干净了,舀了一碗鱼汤进来,先是小口地尝试了一下,觉其温热适中,这才将碗凑到了张梦阳的嘴边,打算喂他喝下去一点儿。
可此时的张梦阳仍还处在深度的睡眠当中,对他二人的举动毫不察觉,仍然只顾歪着头靠在李师师的膀臂上呼呼大睡。
李师师抬起手来,在他的脸蛋上轻轻拍了两下,呼喊他道:“喂,相公醒醒,吃点儿东西再睡吧,光睡觉不吃东西,你这体力什么时候才能复元啊?”
她又拍又喊地折腾了好几遍,张梦阳却是依然歪着头只管打鼾,对她的呼唤不闻不见。
李师师不由地心中害怕,心想他别要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直到睡死过去,再也醒不来了吧?那我李师师的后半辈子可托付给何人?
心中一急,手上也就不由自主地加上了力道,对着张梦阳的脸蛋子使劲地就扇了一巴掌,清脆响亮,大声呵斥道:“你这么睡下去什么时候儿是个头?好歹吃点儿东西再睡不可以么?”
没想到李师师的这一巴掌还真的管用,在她的一声呵斥过后,张梦阳摇头晃脑,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来,虚弱无力地问道:“……是……是师师么?”
李师师听到他醒来说话,这才长出了口气,放下了心来,口气也立马变得和缓温柔了许多,轻声细语地说:“好相公,你都睡了这么久了,也该醒醒了,咱喝半盏鱼汤再睡好不好?”
张梦阳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随即就又要把眼睛闭上。
暖儿见状赶紧扳住他的肩膀摇晃了一下,以命令般的口气说道:“不许睡,把嘴张开。”
暖儿把碗凑到他的唇边,小心翼翼地把鱼汤从他的齿缝间灌进去了一些。
也许是张梦阳精疲力尽,劳累得狠了,又加上呼呼大睡了这么一整天,腹中也确实是感觉到了饥渴,那一丁点的鱼汤一润入口腔,立马就又把眼睛睁了开来,主动地就着那个粗瓷大碗,吸溜吸溜地把一满碗鱼汤霎时喝了个底朝天,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两句:“好喝……好喝——”然后就又闭上眼睛,去继续他的周公之梦去了。
暖儿对李师师道:“没事的姐姐,只要老爷能喝得下东西,吃东西便也没什么问题。咱们让他好好地睡一晚上,明早煮一尾鲜鱼喂给他吃,给他补充下体力。况且他还能说话,这说明他的意识还是清楚的,身上并无什么致命的大伤,这么着他睡得越久,恢复起来也就越快。”
李师师听她这么一说,立马高兴得笑靥如花,连连说道:“没有,他身上没有什么致命的大伤,就是跟那些坏人们比拼力量拼得太狠了,他们可是十好几个人呢,合起伙儿来欺负他一个,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后怕。可惜我又帮不了他……哎!”
“姐姐,欺负老爷的那些坏人,都是些什么来头,你可知道么?”
李师师道:“听相公说,他们是什么黑白教的,衣着打扮有好有坏,看上去跟普通人也没多大的区别。对了,他们的教主头头,还是个女的,教中的人们都尊称他做圣母。”
暖儿冷笑道:“原来是他们这一帮东西,从他们的圣母往下数,没一个是有大出息的,本事没有还狂妄自大,见了太上正一教的那位姓皇甫的,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迟早让人打上门去,抄了他们的老窝才算痛快,那样他们才能摆得正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
李师师好奇地问:“你也听说过黑白教么?那些人确实是自狂自大得很,他们的圣母快要赶到吕祖庙的时候,姓蒋的牛头尊者还要大金国的国相前往迎接呢,说不定在那个圣母心里,她还真的把自个儿给当成女皇了呢。”
暖儿忙道:“哦……我对他们这些人,也只是偶尔听别人谈起过,知道得并不许多。可他们既然平白无故地欺负到了老爷头上,等老爷养好了身子之后,也一定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的。”
此时的天色早已经全黑了下来,李师师坐在漆黑的舱篷里,心中默默地想:“就算相公想跟他们善罢甘休,他们怀揣着想要谋夺大金国皇位的阴谋,又怎会轻易地放过了相公?看来以后要想安生地过日子,这个黑白教还真的是不可不除,至少也要把那个胆小怕死而又心狠手辣的杯鲁除掉,相公方才可以高枕无忧。她所说的那个太上正一教又是个什么?那位姓皇甫的又是谁人?”
她刚想要发问,就听暖儿对她道:“姐姐,今晚上你就和老爷一块儿在这舱篷里睡吧,这块儿太小,咱们三个挤不开。”
李师师不解地道:“那你去哪里睡?”
“我在船头或者船尾上随便将就一晚上也就是了。”
“那怎么可以。”李师师道:“夜里头风凉,一个女孩子家万一染上了伤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暖儿笑道:“那可怎么办?这地儿这么窄小,咱两个若是都躲在这里头,总有一个得躺到或者趴到他的身上去睡,那咱两个谁来做他的这床大被?”
第六百六十二章 我这相公是尤物
“那……这个……”李师师还在犹豫的功夫,暖儿已然“嘻”地一笑,一闪身躲到船舱外去了。
“姐姐,别看我年纪小,可我在岸边水上风餐露宿惯了的,身子骨将养得皮实,有点儿小风小雨的伤我不到,你就赶紧跟老爷一处睡吧。若是觉得寒凉难以入睡,就宽衣解带钻进他的被窝儿里睡也可以。只要是不受凉生病,其他都是小事。”
李师师听罢苦笑着摇头道:“瞧你说的,这可真是孩子话了,让你睡在船外的风头里,我却跟他在里头共被长眠,那可成了什么话了?”
“那有什么,你俩本就是两口子,一个相公一个娘子,共被长眠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好啦,姐姐你赶紧睡吧,我也要睡觉了,天明时候儿多钓几尾鱼,两尾咱仨人当早饭吃,剩下的拿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卖,换些能养精复元的补药回来给老爷服用,也算是咱两人的一件功劳了!”m
“嗯,对,这个倒使得。他要是一连几天这么大睡不醒的,还真是我的一块儿心病呢。”
李师师说过了这句话之后,半天也没有听到暖儿的回声,在水面拍打船舷发出的哗啦哗啦声里,在远处的芦苇因受风而摇晃发出的呼啦呼啦声中,李师师渐渐地听到了暖儿那均匀细腻的呼吸之声,便知道她已然睡熟了去了。
李师师心想:“这孩子可真是够耐实的,我在这蓬子里头,都觉得凉意侵人,若是有风吹来便会觉得不胜其寒。而她可倒好,竟能在外边这么快就睡过去了,看样子还睡得甚是香甜,比我这常在富贵乡中养尊处优之人,身子骨可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打小儿学到的一身的歌舞笙箫,琴棋书画,在眼前的这位小姑娘这儿,一下子变得一文不值起来。相公落难,自己既不懂得侍奉君子之道,饥渴难挨,更不懂的垂钓烹煮之方,若非得这个小丫头相助,自己和相公两个能否平安地活下去,或许都还尚在未知之数。
想着想着,她不觉叹了口气,深觉要想始终如一地伺候好一个男人,只给一个男人做妻子,其实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是很多很多的,相比于在御香楼里接客打茶围,吹拉弹唱,或者是服侍道君皇帝谈诗论画,鼓瑟吹箫,可要难上许多的了。
不过再难她也不怕,既然打定主意要一生一世追随他一个,就算前面有再大的艰难险阻,她也会毫不在乎。很多东西不会不要紧,一切从头开始,虚心向学也就是了。
暖儿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了,她的呼吸之声响在外面,而张梦阳的呼吸之声响在耳畔,四周都黑漆漆地,除却偶尔因水波拍打船底而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便是远近芦苇丛为风所摇摆发出的沙沙之声。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孤苦和凄清,仿佛世间所有的人全都一下子远离了她,把她一个人落寞地留在了这个黑魆魆的世上。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张梦阳的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感觉到了他的手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温热,心中随即升起了一种熟悉的安全感,这安全感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刚才所感受到的那股凄清与落寞,都不过是黑夜带给自己的假象,其实自己一点儿也不孤独,相公还真真切切,须臾不离地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她在心中默默地暗祷,企盼着皇天保佑,让自己的相公赶紧地度过这一劫,赶紧地醒来吧,他跟自己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命之人,醒来之后,还有许多大事在等待着他去处理,去善后。
倦意上来了,她还想着如白天那么蜷坐着身体,把脸儿埋在膝盖上闭目睡去。可是才刚刚把眼阖上没有一会儿,就顿觉水面上一阵阵的寒意浸袭而来,使得自己身上的罗衣丝裙顿显单薄,不胜其凉。
她左右彷徨,很想找一个什么东西来披在身上才好,哪怕是一袭破旧的布片或者被单也好,她尝试着摸索了一阵,但这小小的舱篷实在是太过狭小,也太过贫瘠了,除却盖在张梦阳身上的薄被而外,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承认自己困得很厉害,也很想就这么咬牙坚忍着强行睡去。可是眉头紧锁,身体蜷曲着抱成一团,却仍还是感觉凉风浸体,非但把自己折腾的更加难以入睡,反倒较之方才越发清醒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长夜漫漫,凉风习习,在这黑暗和凄清的落寞里一分一秒地打熬,可比在白天的阳光下,看着光洁的水面度日困难多了。
突然鼻子一酸,一个喷嚏无可阻挡地打了出来,吓得她赶紧地抬手捂住口鼻,生怕打扰到了熟睡中的张梦阳和暖儿。她朝他们两人看了看,还好,自己的这一声喷嚏,并没有打扰到他们的熟睡,他们的呼吸仍还均匀流畅,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外力的干扰。
她的内心里,不由地开始自责起来:“这可怎么办?我自己休息不好也就罢了,如果接连几个喷嚏打将出来,吵醒了他们也睡不成,那可成什么话?”
于是她权衡了下利弊,觉得老这么孤寂地坐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就把心一横,把身上的罗衣轻轻地褪下,朝舱篷外张了张,看到暖儿仍还侧着身子躺在船尾的甲板上,头枕着一条曲屈的臂膀,似乎在梦里遨游得正香。于是她再无顾忌,掀开张梦阳被子的一角,轻轻巧巧地钻了进去。
……
当李师师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温暖如春,跟自己睡在一个被筒里的张梦阳,像一个小暖炉般地紧靠在自己的身旁,把他年轻男子汉的火力源源不断地传给自己,令自己受惠无穷。这是她在道君皇帝那样的上了年岁的男子身上,根本不曾体会到的火热。
但这种火热绝不是伤寒烧热在身上引起来的病理变化,这是少年男子本身所特有的一种精力的表现。
李师师伸出手去,在张梦阳的手上、肚上、胸上轻轻地抚摸了一过,感受着他身体的每一处灼热,心中默默地想:“世人都说我李师师是人间难得的尤物,可是在我看来呀,我的这位相公,才真的是世间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尤物呢!”
她轻轻地抬起头来,略含羞怯地朝船尾处看了看,本以为能看到暖儿侧卧在那里的身影,没想到却只看到了甲板处空空如也。小船也被泊在了一丛高高的芦苇之中,根本看不到原本水天相接的光景了。
李师师轻“咦”了一声,不知道小船儿何时被挪移到了此处,暖儿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她又回过头来朝船头处望了望,则看到船头也是空无一人,芦苇随风摆动,时而刮擦着船舷,发出唰唰的声响。
李师师既有些为暖儿担心,深心里却又暗暗地松了口气,觉得暖儿倘若这时在场的话,看到自己跟张梦阳一条被子共眠而卧,而却让人家独自个儿衣衫单薄地睡在外面,自己肯定会觉得有些难为情的。
“暖儿妹子,暖儿妹子!”
她轻声呼唤着暖儿的名字,可却换不回来暖儿的任何回应。
“咦!这小丫头跑哪儿去了?”李师师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与疑问。
第六百六十三章 李师师满心里疑惑
李师师起来罩上了罗衣,来到船边就着清凉的湖水,简单地洗了把脸,又对着湖水中的倒影,约略地整了整鬓鬟,直到觉得满意了,方才坐在甲板上静静地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也猜不透暖儿此刻去往了哪里。不过她心里清楚,那暖儿对张梦阳忠心耿耿,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弃他而去的,她昨晚上说要弄些养精复元的补药来给服用,说不定她此刻便是去干这个了。
那么她把小船撑到这芦苇丛中来,自也是为了自己和张梦阳两人的安危着想,这芦苇丛如此细密,若是在外间远远地观望的话,应该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发现这里面藏匿这一艘小小的船儿的,更不会知晓名动天下的大金国东路军副元帅和东京汴梁的上厅行首李师师,居然会躲藏在此处。
“真是个细心的小丫头,跟她这么相处一阵子的话,兴许还真能学到不少东西呢。”李师师在心中为暖儿点了个大赞。
她想要学着暖儿那样在水中钓一条肥鱼上来,煮熟之后喂给张梦阳吃一些,等暖儿回来之后也能让她直接享用早膳。可是刚把鱼竿抓在手上,才想起这周遭遍布的芦苇,根本无法抛竿垂钓。想要钓鱼必须得先把船儿撑出这片苇丛才行。
可是一旦没有了这片苇丛的遮掩,这条小船漂浮在水面上,就等于立马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张梦阳如今是这么样的一个状态,而自己又是个弱女子家,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有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所带来的后果将是可怕的,说不定还会是极其致命的。
稍作权衡之后,李师师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这块儿待着,静静地等候暖儿的回来,就算是要把船儿撑将出去,也得等到日头偏西,天色黯淡下来了才行。
于是,她又钻进了那狭窄的舱篷里,偎坐在张梦阳的身边,两手托着香腮无所事事,愣愣地看着熟睡中的张梦阳,静静地想着心事。
张梦阳的呼吸一如既往地均匀,只不过和昨天相比,他这呼吸声显得不那么虚弱了,脸色也不像昨天那样黄得如腊渣也似,而是苍白之下微微地显出了一抹淡淡的潮红。这是他体力精力得到恢复的强有力的佐证。
注意到了这点,李师师高兴得心花怒放,几乎都要拍手欢叫起来了。“只要相公平安无事,赶紧地苏醒过来,我也就有了主心骨了,我也就什么都用不着怕了。”
就在她满怀欣慰,心情大好之时,忽然听到外面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地声响,紧接着“嗵”地一下,船头部位微微地往下一沉,一个人的双脚已经站在了那里。
李师师吃了一惊,连忙扭过头去观看,只见暖儿正弯下身来朝舱篷里边张望着说:“姐姐,我回来啦,你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暖儿给她递进了一个碧油油的荷叶裹成的包来。
李师师见是她回来了,舒了口气,把这荷叶裹接了过来,轻轻地笑道:“我猜肯定是你弄来的什么好点心吧!”李师师把这荷叶裹打开,见里面裹着的是十来个柔软喷香的大包子。
暖儿道:“我也不知道姐姐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就把他那里有的每一样都要了两个,应该有香菇牛肉的,大葱牛肉的,韭菜猪肉的,茴香猪肉的,另外一种是什么的我记不起来了,姐姐你就胡乱将就着吃一点吧!”
李师师笑道:“真是辛苦你了,这么一大早就跑出去整来这些好吃的,我这当姐姐的既无功劳也无苦劳,当真是受之有愧呢。”
暖儿又道:“这儿还有一大块牛肉,我还打来了一壶酒,姐姐你就在里头看着老爷,边吃边喝。我来给老爷煮上一碗浓浓的参汤,好好地给他补补身子。”
一边说着,暖儿一边钻了进来,把酒和牛肉递给了李师师,手上抓着一支大号的人参朝船尾处爬了过去。
李师师暼了一眼她手上抓着的人参,只见参体颇多褶皱而肥大,根须密而细长,芦头弯曲,整个儿地看上去憨实而粗壮,一看就是个有着几十年参龄的好参。
这样的宝贝李师师在御香楼里见识得多了,既有道君皇帝赏赐给的,也有年节期间朝内朝外的大小官员们孝敬来的。这样成色的人参,少说也得值上个二三十两银子。
寻常百姓家即使一辈子不吃不喝,也很难攒得出这么多的钱来,这样的好参,普通人家绝对是难得一见。这暖儿一大清早出去,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一件好东西?
这样的好参,在普通的参行里都难买得到,除非是在这附近村镇里腰缠万贯的富户人家求买而来,可是这样的宝贝,即便是富户人家也会当成一件不可多得的奇珍来对待的,绝不会轻轻松松地就拱手转让于人。
李师师实在搞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家,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买得起这东西。记得她昨天晚上说过清晨起来要多钓几尾鲜鱼,两尾当做早饭来吃,剩下的拿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卖,换些能养精复元的补药回来给张梦阳服用。
可是就算如此,在这寻常的湖水之中,不过就是些鲤鱼、鲫鱼、鲢鱼之类的常见鱼儿,再不就是些河虾河蟹之类的大路货,仅凭这点儿东西就想换到几十两银子,得到这棵百年不遇的宝参,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奇事。
就在李师师满心里疑惑的时候,暖儿已经把船儿撑出了苇丛,来到了波光粼粼、视野开阔的水面上。她事先折了些芦苇塞在了炉灶下面,这时候便晃着了火折子把芦苇引燃,黑锅里面也盛上了水,那棵大号的人参也在湖水之中清洗了一下,然后就丢到了锅里。又把一个黑乎乎的锅盖扣在了上面。
暖儿的这么一番操作,立刻又把李师师给惊到了。她记得御香楼里的厨役们在熬制这样的人参之时,通常都是把人参切片,然后用武火急煎,待得两个时辰之后,然后关火收汁,将得到的参汁以冰块儿储藏起来,三日后取出,加入蜂蜜搅拌均匀服用,既能养身又能治病。
可她眼见着暖儿如清水煮萝卜般地把这参丢进了黑铁锅里,仿佛看到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被粗鲁地扔进了一个乞丐使用的讨饭碗里,甚觉其明珠暗投,为这棵颇有价值的宝参鸣屈不迭。
可她转念一想,暖儿这样的炼制方法虽说粗糙,却也未必全无用处,这口看似不起眼的黑锅,说不定一样能把宝参的药性尽都煎熬出来呢,对相公的补益也一样的不可低估。
李师师只吃了两个包子便即饱了,包子的味道不错,她想让张梦阳也尝一尝这乡村野店里的美食,但暼了一眼他睡得不省人事的模样,遂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要喂给相公吃点东西,目前只凭她一个人的能力是做不到的,得需要暖儿的相助才行。可这时候的暖儿,改正忙着一边钓鱼一边煮参呢。
李师师静静地看着暖儿坐在船尾垂钓,并不出声打扰于她。她只是想看看,这小丫头究竟能在这湖水中钓出什么珍奇的鲜鱼肥蟹来。
第六百六十四章 我要撒尿!
只见暖儿坐在那里垂钓得极是用心,一开始垂到水里的脚丫还是来回踢踏的,在水中“哗——哗——”地搅起一串串的水泡。及至后来越发专注起来,两只白嫩的脚丫便也垂在水里一动不动了,只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鱼漂露出的水面,静待着鱼儿上钩。
很快,暖儿猛地把手腕一抖,原本与水面几乎平行的鱼竿此刻倏地上扬,鱼线上挂着一条半红半青的鲤鱼一下子被甩出了水面,奔着暖儿所在的方向直飞过来。
暖儿把鱼抓在手上,看了一看,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货色,留你何用?”说罢将这鱼从鱼钩上褪了下来轻轻松松地一丢了,“扑通”地一声,把这鱼重新给丢到了水中。
李师师看在眼中颇为不解,不知道她如此专心致志地钓鱼,为何钓到手了之后又放生不要,佛家中所讲的放生修行,好像也不是她这么个玩儿法吧?
接下来暖儿接连钓到了好几条鱼,有大有小,一个个地活蹦乱跳,有一条还扯着鱼线蹦到了舱篷里来,把李师师给吓了一跳,但随即就被暖儿把鱼线一抖一拉,重又把它给招了回去。暖儿对这条鱼也是不如何满意,遂也把它给远远地一抛,“噗嗵”一声,放生道碧波澄澄的水下去了。
另外的好几条鱼,也都被暖儿钓上来扔掉,钓上来扔掉,没有一个能让她看得上眼的。李师师面对着她的如此做派,不由地娥眉微蹙,实在猜不透她到底在弄些什么玄虚。
但她并不开口相询,只是坐在里面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到最后究竟能玩儿出什么花样儿来。
在李师师看来,这个被张梦阳称作是暖儿的小丫头,朦朦胧胧中,总是透露着一股神秘的味道,但一定要说出是哪里不对的话,李师师却又犯了难,委实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份疑惑与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
很快,又有一条鱼上钩了,暖儿将鱼竿一甩,一条如手臂粗细的黑不溜秋的鱼儿被她甩出了水面,随后“??”地一声掉在了甲板上,左右扭曲,来回翻滚,暖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掌来,对着那鱼的脑袋就狠劈了下去。
说来也怪,她这个白白嫩嫩的手掌,看上去几乎和寻常女孩儿的手掌没什么区别,甚至还给人以半透明的玉润之感,但劈在那条黑鱼的颈上,却犹如利刃加诸其上,将一个黑滑光亮的鱼头,齐刷刷地斩了下来。
李师师看在眼里,惊在心上,她实在是不明白,究竟是暖儿的这只手掌锋利如刀,还是这条黑鱼的肢体太过脆弱,是不是自己的一掌下去,也能把那鱼头如此这般地轻松切下。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来看了看,深觉自己的这对弹筝弄玉的修长的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轻松松地如暖儿那般,把一条鱼从中瞬间斩断的。
暖儿的手脚很是麻利,她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子,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条滑不溜秋的黑鱼洗剥了个干净,切成小段丢进了那口黑锅里。
暖儿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说道:“本来想找一只老母鸡来跟人参一起炖的,可这周遭村镇上的鸡都让败兵们和盗匪们洗劫一空啦,害得我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只。
“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告诉我说,这湖水里头有一种形似泥鳅的黑鱼,用来煲汤熬参最是合适不过,滋补效果跟家养的老母鸡不相上下。还算是老爷幸运,这一会儿的功夫,还真让我给钓着一个呢!”
听她这么一说,李师师这才恍然,原来她刚才的那种怪异做派,哪里是什么佛家信女修行放生了,竟原来是对所钓到的寻常鱼儿不满意罢了。
李师师略有些释然地笑了笑,心想这样忠心而又能干的贴身丫鬟,在这天底下打着灯笼可也难找呢,相公虽说遭逢坎坷,迭经磨难,不过说到底也还算他是个有福之人,不仅能顶替着杯鲁的名头儿在北国高官显赫,呼风唤雨,还能得到暖儿这样的小丫头尽心尽力地服侍照顾,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
参汤熬好了,暖儿揭起锅盖来,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夹杂着鱼肉的鲜香味儿,瞬间便弥漫了开来,这味道使得安坐在舱篷里的李师师,几乎有些精神一振的感觉。
暖儿拿起勺子来舀了一小口,砸吧着嘴尝了尝,觉得味道略有些淡淡的苦涩,顺着喉咙咽下之后,口腔里竟还能约略地感觉出隐隐地鱼香与甘甜之味,便知道这锅汤到底没有被自己给糟蹋掉,给老爷服下之后一定会大有补益,于是便兴奋地对李师师说道:qqxδnew
“姐姐,参汤已经熬好了,美中不足的是这会儿还太烫了些,你说这锅汤要是全都给老爷服下的话,他会不会很快地就能恢复过来?”
李师师道:“咱俩都不是郎中,这个谁能说得准呢!只盼相公他吉人天相,得了你这棵宝参之力的助益啊,立马就能变得活蹦乱跳起来。只要相公得能无恙,就算是减损我十年的寿算,我李师师也是心甘情愿呢!”
暖儿道:“我也和姐姐是一样的心思,只盼着老爷安然无恙,就算是折我二十年的寿算,我也是心甘情愿呢。”
李师师听了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心想:“我这一回合,可又让她给比了下去啦。”
等把参汤晾凉了一会儿,暖儿拿起勺子来轻轻地舀了小半勺,凑到嘴边尝了尝,觉得温热适中了,便和李师师一起把张梦阳扶坐了起来,连拍带哄地把他弄醒,把参汤盛在粗瓷大碗里,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
一连喝了两大碗,张梦阳突然变得有些神智清醒了起来,他睁大眼睛看了看暖儿,又看了看李师师,然后怔忡忡朝舱篷之外呆看了一忽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我要撒尿!”
说完,就赤身裸体地挣扎起来爬到了篷外,站在船舷之旁哗啦哗啦地撒了泡长长的尿。
好容易尿完了,才又睡眼惺忪地爬了进来,躺到后拉过被褥来盖在身上,闭起眼睛来重又睡去。
李师师和暖儿互相对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上都闪现着欣慰喜悦的神情,知道他虽然睡得太久,头脑里难免混混沌沌,有些癔症不清,但精力到底还是恢复起来了,竟然还知道爬到被窝外面去小解,只此一端,足以证明他的身体已无大碍。
李师师和暖儿所料不错,张梦阳经过了这长时间的深眠大睡,体力和精力皆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复元,他在睡梦之中虽说混混沌沌,但却梦到了和暖儿在燕京城里相处的那些日子,得空便与她相互推拿按摩,或者按照《神行秘术》所记载的行功法门,导引着体内残存着的微弱真气,在全身的经脉之中周流运转。
如此那真气心随意走,在他全身的经络之中一周天一周天地重复下来,使得他体内的真气也以令人惊叹的速度,不断地再生、凝聚、奔流起来,加入到了行功的气流之中,不断地补充着他的精力,恢复着他的体力。
虽说在梦里,他仿佛是按着《神行秘术》记载的方法来行功的,但在潜意识的深处,他却是按着老师大延登所授的法门来做,这种法门较诸《神行秘术》文字所载,更加地绵劲精纯,对他真气亏损严重的身体,也有着更加良好的修补和恢复的作用。
而今再加上暖儿和李师师喂给他的黑鱼参汤,更是在本已热旺的真气当中投入了一把薪柴,越发促进了他真元之气恢复的神速。
第六百六十五章 至亲至近之人
约摸到了日暮时分,张梦阳终于再次醒了过来,尚未睁开眼睛他就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去了一边,呼啦一下坐了起来,口中连呼:“好热,好热!”
李师师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前胸后背,见他身上略微地有些汗津津的,于是便安慰他道:“没事的相公,你这是身子大好之像,感觉热就不要再盖被子了,安安稳稳地再躺一躺吧!”
暖儿见他醒来,赶紧盛了一满碗黑鱼参汤进来,端到他的跟前说道:“老爷刚刚睡醒,再进一碗汤解解渴吧!”
张梦阳“嗯”了一声,接过碗来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满碗参汤吞咽了个净尽。
把参汤喝了个碗底朝天,然后说道:“娘子,暖儿,我觉得腹中饿得厉害,船上可有什么吃的么?”
一听他说要吃东西,李师师更是觉得喜从天降,早晨暖儿拿荷叶裹来的十个包子,她吃了两个,晌午时分她和暖儿又各吃了一个,如今还剩有六个,李师师把包子连同那张荷叶,一股脑儿地托在手中递在了他的面前道:
“相公,这里还剩有几个包子,可惜都凉透了,也没有笼屉给你蒸一下,你果然饿得狠了,就先将就着吃一点吧!”
张梦阳二话不说,从那张荷叶里抓过两个包子来,随即便狼吞虎咽地一顿狠吃猛嚼,两个包子似乎都不够让他塞牙缝,转眼之间便被他给吞下了肚中。
李师师又把剩下的几个包子拿起来喂在他的口中,他也是如刚才那般,风卷残云地霎时吃了个干净。有两次还差点儿咬到李师师那葱白也似的手指,惹得李师师笑骂道:“你慢点儿吃成不成,瞧你这点儿出息吧!”
把包子吃完了,暖儿又适时地递了一碗参汤过来,张梦阳二话不说,接过来就喝了个碗底朝天。喝完之后砸吧着嘴巴,表情略有些古怪的道:“这汤……一股什么味儿……”
暖儿道:“这汤,可是用好大的一支人参炖成的呢,汤里又加了一条叫不出名目的黑鱼,听说这种黑鱼的滋补效果,较之农家的老母鸡还要好上一些呢。怎么,你觉得不好喝么?良药口苦利于病,虽然不好喝,但绝对于你的身子大有益处。”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也不是不好喝,就是觉得草药味儿里夹杂着些鱼腥,后味儿还有些甘苦,虽说不怎么好喝,倒也不是太过难喝。”
李师师把他的晾干的衣服拿来,给他披在了肩上说:“在这种地方,柴米油盐全都没有,暖儿能给你炖出这样的汤来,也算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我看你呀,真该好好地谢谢人家才是。”
张梦阳听了她的话,连忙冲暖儿谢道:“暖儿,我这么长时间不见你面,谁知这才刚见着了你,就让你如此为我费心,这让我这个做老爷的,心里头着实过意不去呢!”
暖儿抿嘴一笑应道:“行啦,我的老爷,我本来就是伺候你的小丫头,跟我还哪来的这么多客套?我不光是炖了汤给你吃,你尿床时候还给你擦身子洗衣裳呢,那时候人家那么辛苦的折腾于你,你还是只管闭着眼睛呼呼大睡,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是不是心里头害臊故意假装的吧。”
被暖儿这一调侃,张梦阳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尚还赤身裸体,只有肩膀上刚给师师披上了件单衫,如此这般地被两个美丽的女子拱卫在中间,顿觉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好在跟李师师早有男女之亲,跟暖儿也算是同甘共苦的红颜知己,她们两人于自己来说都不是外人,面对她们,彻底地抛下自己的一切伪装,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也算不得是丢人现眼,有伤风化,于是便哈哈一笑道: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至亲至近之人,在你们跟前还有什么害臊不害臊的。不过你们放心,等你们那天昏迷不醒尿床了的时候,我也会悉心地为你们擦拭身体洗衣服的,兴许比你们伺候我还会周到些,哈哈哈。”
笑了一阵,张梦阳又问:“对了,这船上可还有什么吃的没有,几个包子下肚,我怎么倒觉得更饿了呢。”
暖儿道:“有啊,现成的就有,锅里面还有我给你熬参汤用的黑鱼呢,一段段的鱼肉又白又嫩的,就是没有油盐,吃起来不一定好吃。”
张梦阳道:“那怕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当吃干粮了吧。”
“那好!”暖儿应了一声,爬出篷外去往锅里盛鱼去了。
李师师道:“暖儿早晨还买回来一块牛肉和一壶酒呢,相公要不要和鱼一起尝尝,那块牛肉里面的盐料放得充足,你就跟鱼肉就着一起吃了吧。”
张梦阳拍手应道:“好极,妙极,我刚还在想,若是在这船上既能吃上肉,又能喝上酒,且还有你两个美女相伴,那今夜可真的就别无他求了。”
李师师见他精神恢复如常,心境也随之大好,早已把一个长条形的小方桌摆到了他的面前,又把酒肉放到了桌上。
暖儿也盛了一碗鱼来放在桌上,碗里面还淋上了一勺参汤,暖儿对他说:“老爷,今晚上你身子才刚刚复元,吃喝也要悠着一点儿,切莫吃得太饱。等赶明儿个,咱们仨到附近的镇子里下馆子去,好酒好菜地随你吃,好好地给你庆祝一番如何?”
张梦阳咬了一口牛肉道:“那可是好,必须的嘛这是。咱们两个历经坎坷,久别重逢,自是应当好好地庆贺一番的。我和娘子两个,终于得能在那帮孙子的魔爪之下逃脱出来,并且性命无碍,也实在是皇天保佑,运气得紧,也是该当好好地贺上一贺的。”
说着,张梦阳提起酒壶来,对着壶嘴滋溜喝了一口,不住口地赞道:“好酒,好酒,在这等乡间水上能喝到这种味道的酒,也算是比较难得了。”
说着,他用手撕下了一大块牛肉填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了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壶酒就给他喝了个空空如也,两斤牛肉也被他海塞了大半。李师师坐在一旁,一脸关切地对他说道:“刚恢复过来就狼吞虎咽的,待会儿难受起来看你叫不叫苦。”
暖儿道:“用不着太过担心姐姐,这时候儿能吃也不见得是坏事。果真难受起来的话,给他用个催吐法儿,把他吃进去的这些东西全都呕出来也就没事儿了。”
张梦阳拍了拍肚皮笑道:“我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吃进去的这些东西,如果再吐出来的话,那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么?”
随即,他转过脸来拉住了暖儿的手道:“对了暖儿,我这和敌人比拼得厉害,虚脱了一场,此刻想来真的有如死而复生的一般。头脑昏沉,傻不拉叽的,除了吃喝什么都想不到。你快告诉我,自从跟太后她们走散之后,你跑去了哪里,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可让我为你担心死了么?”
暖儿叹了口气,把手从他的掌握中轻轻地抽了出来说:“你既然头脑昏沉,那还是以休息为主吧,这个咱晚一两天再说不迟,好不好?”
张梦阳不依地说:“我睡了那么些觉,又吃了那么些的酒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快告诉我,你这一年多来跑到哪儿去了,可有人欺负你么?”
此刻的湖面上,洒满了夕阳的余晖,这条小小的船儿,仿佛漂浮荡漾在一片殷红的血色里的一般,随着细风和微微的波澜,悠悠然地摇摆晃荡着,轻轻松松,自由自在,展现着一派超脱于尘世之外的清幽与闲适。
第六百六十六章 牵肠挂肚地念念不忘
在这一派清幽与闲适的超脱之中,暖儿在把自己和张梦阳分离之后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给他知道。
原来,暖儿自金兵破了居庸关之后,跟随着萧太后一块儿撤出燕京,向北从古北口出关欲往西撤退到天德军或者契丹人起家的潢河故地一带。
但暖儿心中牵挂着张梦阳,雅不欲跟随萧太后大军北去,因此便乘着大军过了密云,即将接近古北口,在金沟馆宿营之时,乘着夜色逃了出来,然后一路向西,打算到西边辽军的青冢寨大营去找寻找张梦阳。
因为当时张梦阳是奉了萧太后的谕旨,又回到了卫王耶律护思的所部,回到了小郡主莺珠的身边的。及至暖儿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赶到了渔阳岭和青冢寨一带的时候,渔阳岭大营已经被金军打破,青冢寨的耶律护思独木难支,也已经帅部逃得不知去向。
天祚帝所藏匿的夹山,也很快被金军攻破,皇子皇孙,后妃公主尽为金兵所俘,只身带领着残兵向南逃窜到了朔州和应州一带,惶惶不可终日。
据暖儿所说,在那等乱局之中,她一个小女子家,要想如愿地找到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她在丰州、东胜州、朔州一带打听找寻了数月之久,始终没有打听到任何有关张梦阳的确信,心灰意冷之余,便只好伤心作罢。
但她记得张梦阳曾经对她说起过,他的家乡乃是在中原的山东临清,于是她便想,老爷该不是早已经离开了这战火纷飞之地,回到了他的籍贯之地躲避兵燹了吧。
于是,她便又千里迢迢地向南过了雁门关,一地里迤逦东南而行,边走边打听,足足地走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方才来到了那个名叫临清的小地方。
张梦阳心怀感激地再次把暖儿的小手握住,动情地说道:“我的好暖儿,为了我这么个惫懒货,你如此辛苦地来回折腾自己,真的是很不值得。早知道如此,太后当初派我出京的时候儿,我就该带着你一块儿去往西边儿的。
“只是我当时顾虑太多,总想着在那兵荒马乱的时局下身负使命远行,路途之上吉凶难卜,若是带着你一个女子随行,实在是太不方便得紧,一旦有个差池闪失,叫我即便是把肠子都给悔青了,又有何用?
“哪里想得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金兵会那么快地打下了居庸关,是我一没想到,你跟随太后撤出京城后独自跑路,跋涉去西疆远寻于我,是我二没想到。至于你会到我的家乡去找我,则更是我没有想到之事。”
张梦阳又摇头苦笑着想:“一千年前的家乡,究竟会是一副什么鬼样子,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暖儿却以为我会躲去那里,虽说有些滑稽可笑,但我并没有告诉他过自己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她做出那种猜测,应该也在情理之中。”
暖儿道:“我把你们家乡的县城和各处的村镇都找了个遍,到处打听有没有个叫张梦阳的人,可是人家都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后来我觉得就那么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也不是个办法儿,就专门打听哪个村子里有姓张的人家,便在哪个村子里着意地打听。可是我啊,接连打听了一两百个村子,还包括大一点儿的市镇,可却是半点儿效果也没。”
李师师感慨地道:“暖儿可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啊,只是你没有听相公说起过,他其实并不是咱们这个时候儿的人,他所说的那个故乡啊,是在这一千年以后呢。一千年以后的临清是个什么鬼样子,你我谁能说得清楚?你在如今的临清地盘上去找他,哪里能够找得他到?”
暖儿听了李师师的话,被她话里的一千年前一千年后什么的给说得云山雾罩,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她看了看张梦阳,见张梦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又问李师师道:“姐姐……你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师师道:“其实我呀,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说的那些个简直是太离奇了,说书先生的传奇话本,也都没有他的身世那么邪乎。大金国那边有一个驸马爷名叫杯鲁的,你听说过没?”
暖儿点了点头道:“听说过啊,这个人不还是进攻咱大宋朝的东路军副元帅么?这个人怎么啦,姐姐?”
“你一定想象不到,那个所谓的杯鲁大元帅啊,跟你眼前的这位老爷,长得可是一模一样呢。你更加想象不到,那位领兵挂帅的杯鲁大元帅,其实就是你眼前的这位老爷!”
暖儿“啊——”了一声,拿手捂着嘴巴,一脸惊奇且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梦阳道:“这是真的吗?这……这……不会吧,大辽虽说亡了国,可老爷毕竟曾在天锡太后的御前称臣,乃是大辽国的心腹臣子,怎地会摇身一变……成了……成了大金国的元帅了?”
李师师对张梦阳道:“看来我这么说,暖儿她是不会信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是由你来亲口对她说吧。暖儿也不是外人,你的身世的种种,我觉得真的没有必要瞒她。”
张梦阳道:“这并不是我想要成心地对她隐瞒,只是我的这种经历,说起来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果真一五一十地对人讲了,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精神病,给关进疯人院去呢。”
他转过头来,一脸郑重地对暖儿说道:“暖儿,刚才娘子所说的都是真话,顶着大金国东路军副元帅南来的那位驸马爷,的确就是我,但我并不是那位纥石烈杯鲁,我只是被人给误认成是纥石烈杯鲁了,你能明白吗?”
暖儿摇了摇头道:“我……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于是张梦阳便从杯鲁因为沾花惹草,而被辽东五虎和黑白教中人不懈追杀说起,一直说到他在宣德小东沟附近的一个破旧祭台之旁向神佛祷告,祈求上天派一个与之长相一模一样之人,来此替他解此困厄,受此危难,来做他的背锅侠,而他本人则金蝉脱壳,逃脱升天,远远地躲开那些人的纠缠和追捕。
因此,自己便从一千年后的二十一世纪里,被糊里糊涂地给丢到了这个世界上,成为了杯鲁的替身,差点儿被辽东五虎砍杀而死,后又得小郡主耶律莺珠援手相助,幸得不死等等情形,全都对暖儿说了一遍。
暖儿专心致志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未起太大的波澜,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到被辽东五虎追杀,恰巧得到小郡主莺珠相救之时,暖儿插口道:“在燕京之时,一直让你牵肠挂肚地念念不忘,在睡梦之中还都在念叨着人家名字的人,就是救了你的这个小郡主吧?”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怎么,我在梦中……也念叨过她么?”
暖儿冷笑道:“那可不,那时候你在里屋里睡,我就睡在外屋里的小床上,你夜里头喝水尿尿,不都是由我亲自来服侍的么?你有时候做梦说起胡话来,偶尔就能听到你念叨出人家的名字来,虽然你睡梦中话说得含混,可郡主和莺珠这几个字,我还是能听得分明的。”
被暖儿当着李师师的面这么一说,张梦阳立刻便觉得大窘,咧开嘴巴笑了笑说:“那时候整天去宫里上夜操劳,身子疲累得紧,到了夜里也睡不香甜,偶尔说些梦话,想必也是有的。”
第六百六十七章 我看这事儿难办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三个人坐在舱篷里面,只能约略地看清彼此的轮廓,彼此面上的表情,却是无从分辨的了。暖儿坐在那里,两肘支在双膝之上,两只手掌托着双腮,语气中没情没趣地说道:“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你便做了小郡主莺珠的王府校尉,然后又受了她的差派到燕京城里给天锡太后送密信的对不对?”
“对啊!”张梦阳道:“也就是在去燕京的路上,咱们两个才有缘相遇到一块儿的,看来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呢!暖儿你知道吗,虽说老天应了杯鲁那混蛋的要求,把我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丢到了这一千年前的古代。
“可是若不如此,我又怎会在此遇到莺珠,遇到你,遇到师师娘子,这对我而言,实是不幸中的大幸。对于杯鲁当初所祈求的那位上天或者神佛,现在的我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相反还倒感激得紧呢。”
一边说着,张梦阳一边伸出两手去,分别把李师师和暖儿的手儿握在掌心里,紧紧地握住。
暖儿语气微有些怪异地问道:“这么说来,你果真不是大金国的驸马、金吾卫上将军纥石烈杯鲁了?”
张梦阳道:“那还用得着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是正八儿经的汉人后裔,炎黄子孙,怎么会是那些茹饮腥膻的夷狄种类?其实所有这一系列的误会呀,都是因为杯鲁那家伙的自私自利而起呢,若不是他行为不检,得罪的人多,想要找人代他受死,替他当背锅侠,哪里会有如此多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李师师道:“也亏得他想要拿你当个背锅侠,否则你怎会被人当做是大金国的金吾卫上将军,还被封做了征南东路军元帅,他的老婆多保真公主,怕是也早做了你的枕边人了吧!如此看来,杯鲁那家伙可是得不偿失的很呢。你虽说代他吃了点儿苦头,但到底性命无碍,反倒是以他的名头享受了一身的荣华富贵,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张梦阳的把李师师和暖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道:“可不是怎的,可见天道始终还是公平的,既不会无缘无故地相助卑鄙的恶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无辜的好人。若不是因他而来到这个世上,我这一生,至少不会遇见你们两个,也不会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漂浮在波涛之间,跟你们两个如此温馨地攀话儿。这也是圣人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暖儿没有说话,半天之后才叹了口气道:“也许,这都是天意,天意让你如此,不管你是怎么反抗都没用的。既然老天让你代他做了大金国的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那你不如就尽职尽责地扮演好这个角色,把你的汉人身份暂且忘掉,为大金朝廷做出一番大事出来。
“如若不然的话,那岂不是对上天安排的一种不敬么?对上天的安排若是敢于不敬,敢于不顺从的话,那所得到的后果,可就真的是灾难性的了,老爷!接下来做事,你可要三思而行啊,切不可意气用事,感情用事!”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暖儿说的也是,我也感觉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已有的安排,但愿果真是这样才好,能让咱们在这乱糟糟的世上,相依相伴,有惊无险地活下去,永远都不再分开。”
李师师道:“虽说这一切都有着上天命定的安排,但相公他究竟还是个汉家儿郎,为金人做事可以,可若所做之事于大宋或者汉人有损,我觉得,相公还是该当如暖儿妹子说的那样,三思而行,切不可意气用事,感情用事才好啊。”
李师师心中虽认同暖儿方才所说的话,但对她所劝说张梦阳说的把汉人身份丢掉,为大金朝廷做出一番大事云云,心下颇不以为然,除却认为女真人非我族类而外,且又当此金、宋两国水火不容之际,忠于大金,为大金做事,必然就会损及大宋与汉家的利益,因此在暖儿的话之后,又对张梦阳一语双关地做了如此交代,以做提醒。仟仟尛哾
还不等张梦阳答话,暖儿便笑着插口说道:
“姐姐这话说得很是,老爷是汉人,要他做出有损于父母之邦的事,这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可是若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的话,大宋和大金,汉人和女真人,实则都是华夏族裔,炎黄子孙,本来都是一家子,用不着太过分彼分此呢!”
李师师虽说涉猎广泛,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样样拿手,但于经史列传一类的书籍却是领略得不多,但对暖儿所说的汉人与女真人原本一家的话,端的是向所未闻,不禁然地皱起了眉头,说道:“女真人和汉人南北睽隔,相距着万水千山,从古便是胡汉有别,极少混杂。妹妹是何得而知南北两国原本是一家的呢?”
暖儿道:“我也是听湖西一个村子里的学究给孩童们讲经时说的。说是上古轩辕黄帝生有二十五子,这些儿子们皆得裂土分封,其中他最小的儿子名字叫做昌意,被分封到了朔方以北的偏远之地,在那幽都以北,混同江以南的广漠原野上,居无定所,畜牧迁徙,射猎为业。
“据那学究所说,女真人便是轩辕少子昌意之后,实与中原汉人同属一脉。汉人和女真人,一样的都是华夏族裔,炎黄子孙,汉人便是女真人,女真人便是汉人,只不过是称呼上不同罢了,两国人本应该是血浓于水的胞兄胞弟才对,如今为人力和地域强分为南北两大部,实则是大没道理,有乖天和之像呢。”
张梦阳笑道:“照这么个逻辑说来,大金就是大宋,大宋也就是大金了?两国打打杀杀的,实际上是兄弟阋于墙,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呗?”
暖儿道:“按着那老学究的说法儿,可不就这么回事儿么!”
张梦阳笑道:“这样的老学究,我都怀疑是金人那边派过来的奸细,专门来挖大宋的墙角的。欲灭其国,先篡其史,用这套理论把娃娃们都教育好了,待他们长大起来了,自然也就认同南北两国一家亲的谬论了,大金若是将来真的占有了中原,这样的学究和娃娃们可是能给他们建下定鼎之功的一大臂助呢。”
“哎——”暖儿叹了口气道:“世人若都如老爷这么想的话,你来我往的互相征伐,真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止刹得住呢。难道让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全都归于一统,变成一个国家。一个朝廷,由一个皇帝来治理,那样不更有利于百姓们安居乐业了么?”
张梦阳道:“那你的意思是说,让大宋、西夏、高丽、吐蕃这些大小国家,全都归命俯首于大金朝廷,全都归大金国的皇帝一人统辖对么?”
暖儿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如此,你想大家都变成了一国了,都向一个君父尽忠效命,山河一统,干戈永熄,真正地把四海融为一家,天下黎民百姓无分南北,无分胡汉,那样岂不是一件亘古未有的极大盛事么?”
张梦阳摇头笑道:“你的想法儿原是极好的,只不过有点儿太理想化了,除了大宋的四百坐军州而外,西方及北方的塞外各地,哪一处不是胡汉杂居,犬牙交错?
“就说胡人的种类之多,怕也不下一百多支,他们言语不通,风俗不同,相互之间抢夺杀戮,想要让他们突然之间罢手言和,立马团结如一人,四海一家亲,我看这事儿难办。
“除非大金国的兵势雄强、声威远震能够一直保持下去,或许能把各国各族的贵族百姓们全都镇唬住,令他们不敢妄动干戈,有了问题及时交由大金国朝廷裁处,如此或许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四海一家之象。
“可是往下几代人之后,继立的大金皇帝们未见得都能有阿骨打、吴乞买这般天纵圣明,到时候四海一统的局面能够维持多久,谁能料得清楚?”
第六百六十八章 女人到底是感情动物
李师师也道:“金人本是极北边远之地的化外之人,虽说是精于骑射,能征善战,但到底是不通人文礼教的蛮夷之邦,就算他们果能以一股蛮力压服了四方万国,想来也不一定能长久地维持下去吧。
“莫说北狄西番那样的鲜卑遗种,漠朔健儿,就是大宋治下的四百座军州,各种各样的英雄豪杰便数不胜数,他们很多都啸聚山林,占据着形胜险要之地,多者数万,少者数千,独霸一方,不服王化。
“就算金人一股脑儿地把大宋朝廷给灭了,想要这些人俯首臣服也是难上加难。所谓的四海一统,共享升平云云,只好在头脑中想想罢啦,真正努力去做的话,任谁都会碰得头破血流的。”
张梦阳听了李师师的话连连点头,道:“娘子所言极是有理。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了那位千古一帝秦始皇来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儿,听我们的历史老师说过,秦始皇当初统一六国,就是靠得百万秦军的一股猛力,蛮力,把东方六国都给压服了。
“可六国的王室虽灭,但底层的英雄豪杰们却是所在多有,不服王化的很。虽说自古秦兵耐苦战,他们消灭六国的时候,打得六国的正规军们丢盔弃甲,一溃千里。
“可是才二十多年之后,一帮子囚徒乞丐们揭竿而起,只几年的功夫就把秦朝给灭了。可见就算是强行把天下都变成一个国家,想要普天之下尽都向一个君父尽忠效命,从此山河一统,干戈永熄,那也是不切实际的空想罢了。
“暖儿你莫听那穷学究的瞎掰,有秦始皇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这把四海融为一家的幻想啊,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还费力不讨好,说不定把金人本有的基业都能给葬送进去,绝对是得不偿失的孟浪之举。”仟千仦哾
暖儿听了他们的话,无奈地笑道:“哎呀,我的好老爷,好姐姐,我只是把心里的想法儿随口一说而已,瞧你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我大加挞伐,这可是看得出谁跟谁是一家儿的来呢,你们再这样的话,我这个外人可就要甩手离开,再不理你们了。”
听了她的话,张梦阳和李师师都笑了起来,李师师忙过来搂住了她道:“你可别好妹妹,咱们可丝毫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和相公两个都是针对着你说的那个老学究而说的。要说一家儿呀,你和相公两个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家子呢,我跟他虽说是以相公娘子相称,但却从未真正拜堂成亲过,今后可不许你再拿这话挤兑人,如此一来岂不显得咱姐妹生分了么?”
暖儿也笑道:“我跟他怎么会是名副其实的一家子?你没和他拜堂成亲,我也是跟你一样呢,只不过算是他的一个身边人而已。”
张梦阳一摆手说道:“你俩都不要谦虚了,什么拜堂成亲,不就是走个形式的问题么?这样吧,今夜月轮圆满,清晖皓荡,咱们就请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为咱们作证,就在这碧波潭里拜了天地,从此便做个有名有份的夫妻如何?”
暖儿听他如此一说,心中倒是颇为感动,声音低低地说道:“就在这儿……?这个……也太草率了点儿吧老爷,你要行那好事怎么也得挑一个黄道吉日,请一个上好的先生,测了咱们的生辰八字,挑选一个像模像样的所在,然后再把我和姐姐两个迎娶过门,那样还算一个操办大事的样子么。”
李师师也道:“暖儿说得不假,我们两个虽都是个苦命的女子,但能得你这样一个君子以诚相待,也算是我俩命中的福分。你若是真的想给我们俩个名分呀,还是应该认真一点儿,正儿八经的好一些,,如此粗略地在这水草中间行事,你当这是在戏台上唱戏么?”
张梦阳打了个饱嗝,左拥右抱地将她们两个揽进了怀里说:“既然如此,那就按你们说的办,等到咱们彻底地摆脱了危险,把意图谋害我的黑白教和丑八仙那帮孙子全都一网打尽了,咱们就把这天大的喜事办了,广撒喜帖,宴请宾朋,好好地热闹热闹,把两件喜事合成一件来办,那样一来不是喜上加喜么?”
在舱篷里的黑暗中,李师师和暖儿两个由着张梦阳拥抱在怀,分别将半边脸颊贴在他的肩上和胸膛上,耳中听着他刚刚口中的许诺,每一个的心中都感觉甜滋滋地,脑海中都闪现出了一副红烛辉煌、凤冠霞帔的温馨图景来,而洞房之外,则是杯酒喧嚣,觥筹交错,贺客盈门……
而张梦阳此刻的心中却是想道:“女人到底是感情动物,就喜欢在意那些个虚有其表的东西,只要我一心一意地对你们好,那不比什么名分不名分的都要紧得多么?
“再者说了,二十一世纪里的口头禅: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放到眼下的这年月里也不见得不适用。说不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倒更能保证和你们的爱情历久弥新呢。
“姨娘和莺珠她们,也都是我的老婆,我张梦阳又何曾给过她们什么名分呢?可在我的心里,她们也都跟你俩一样,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心头肉。
“我既然发誓要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地待她们好,对你两个自然也是一样的,不管有无名分,都会把你们当成我的亲亲老婆来看待的。”
如此将她们两人揽在怀中,伴随着细细的波涛拍打着船舷的声响,张梦阳如痴如醉,仿佛置身在梦境里的一般。他低下头去亲了亲李师师,又亲了亲暖儿,而后轻声细语地说道:
“暖儿,刚才的话你还没有说完呢,你到我的老家把县城和所有的村镇都找了个遍,半点儿效果也没,之后便怎么样了?你从哪里搞到的这条小船,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暖儿把脸庞伏在他的肩膀上,略显慵懒地道:“既然找你不到,我也丝毫没想到你会在北国摇身一变,成了金吾卫上将军、驸马都尉,要是知道你那么风光啊,我早就长途跋涉地过去找你了。
“既然不知道,我也只好傻傻地在临清那方圆几十里内等你了。虽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哪儿,但我相信老天一定会把你送到我的眼前来的。所以我就租赁了湖边一个村子里渔民的船儿,在这湖里和河道中来来往往地打渔卖鱼为生,一边还可以捎带过往的行旅客商,打听关于你的下落,这可是两不耽误的好事儿呢,你说是吗,老爷?”
“哦,原来如此,我说呢。”张梦阳道:“看来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我和娘子两个若是不能阴差阳错地流落至此,你若不是恰巧阴差阳错地把舟子泊在了那里,咱们两个此生还能不能再见,怕都还是极难预料的事呢。”
说罢,张梦阳扭过头来,寻着暖儿的樱唇,细细地品尝了起来,像是再以这种方式庆祝他们彼此功夫不负有心人,此生终于在这里再度重逢,在以后的岁月里,将永不分开。
好在夜凉如水,周围一片黑漆漆的,面对着张梦阳的热吻,暖儿也并不抗拒,仰起脸来积极地回应着他,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瞟了一眼依偎在他胸口上的李师师,发现她埋着头似乎并没有怎么察觉,略觉尴尬的心绪,便也稍稍的平复了一些。
第六百六十九章 莫名其妙的古怪
夜色渐渐地深了,大约接近三更天的时候,两个女子一个趴在他的肩头,一个贴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入睡去了。他的两只臂膀分别揽住她们细嫩的腰肢,使得她们得以紧偎在自己的身上,不至于因为睡眠而导致身子失控倒下。
感受着她们的呼吸细细地轻拂在自己的耳根脖颈,张梦阳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搅扰了她们的清梦。他真的很想知道此刻她们的梦境里,究竟在演绎着怎样的情景画面。
他虽然与她们如此零距离地接触着,如此零距离地感受着她们的心跳和呼吸,但是想要走进到她们的梦里,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头脑中凭空地猜想一番罢了。
时间,就在这如此甜蜜的静夜当中,不着痕迹地流淌过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梦阳也觉得一阵阵地困意接二连三地涌了过来,差点儿就要支撑不住。
但他立马定住了心神,微微地闭起了眼睛,按着老师大延登所授的行功法门,导引着体内的真气沿着奇经八脉缓缓地周流了起来。随着真气在周身的不停运转,他的体力和精力也在做着进一步的恢复,同时也产生出了源源不断的热量。
这热量,不仅在这静夜之中温暖了他自身,也温暖了和他相依相偎在一起的李师师和暖儿,使她们在深夜之中根本没有觉察到凉意的侵袭,直仿佛睡在一个温暖的火炉边一样。
……
第二天,当张梦阳被一阵甲鱼的鲜香从梦中唤醒的时候,发现已然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了。他从舱篷向外望去,看到暖儿正在那里炊火做饭,甲鱼已经连汤带肉地被摆在了舱篷内的小桌子上,热气蒸腾,鲜香四溢。
在甲鱼的周遭,罗列着一圈约有七八个圆圆的鳖蛋,个头儿看上去比常见的鹌鹑蛋还要小上一些,显得鬼巧精灵,极是可爱。
甲鱼的味道张梦阳是品尝过的,可是甲鱼蛋的味道他却是从来没有尝过鲜。他捏起一个甲鱼蛋来丢进了口中,嚼了几嚼,觉得跟鸡蛋和鹌鹑蛋的味道近乎类似,所不同的是有一种入口即化的感觉,蛋黄也比鸡蛋黄要粉一些,总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好吃。
他问暖儿道:“暖儿,你师师姐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在船上?”
暖儿道:“我把她送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洗澡去了,那地方四周全是水,沿遭还有许多的芦苇遮挡着,安全着哪,老爷你只管放心就是了。而且我还烧了两锅热水给她用,保证让她洗得舒舒服服地,干干净净地,到了你的跟前还是香喷喷的,让你看在眼中喜喜欢欢地。”
张梦阳笑道:“你这是在给我说绕口令吗?还整得这么一套一套的。”
“老爷,既然不睡了,你就先起来洗把脸吧,等待会儿粥煮好了,咱们就撑船过去接师师姐上船吃饭。我今天专门到村子里买来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煮的肉,烧的菜,炖的甲鱼可是有滋有味儿的多了呢,包你吃了喜欢。”
“嗯,我的暖儿心灵手巧,保证能把饭菜做得香喷喷地,让本老爷吃了喜喜欢欢地,高高兴兴地。”
当粥快要煮好了的时候,张梦阳便按着暖儿的指示,撑着竹蒿把船儿朝湖水中的一处苇丛接近过去。船儿荡荡悠悠,在水中滑行得极是平稳,仅只不到十分钟的功夫,便已经滑到了那处芦苇丛的近旁。
离得近了方才发现,这处芦苇丛围绕着的,是一个孤零零的,约摸有百十平米的小沙丘,简直就是个隐藏在此处的微型岛屿,暖儿说这是四周全都是水的隐蔽的地方,安全着呢,看来果真是名实两副。
张梦阳冲着芦苇丛中喊道:“娘子,你可收拾好了么,可用得着我过来帮忙么?”
里面李师师的声音答道:“我的好相公,你睡醒啦,我还以为你又得睡上整整的一天呢。你来的正好,快过来帮我个忙。”
张梦阳心中一荡,顿时泛起了层层涟漪,高兴地想:“她是在里边洗澡,我进去能给她帮什么忙?难不成是要我给她搓背去么?真要搓背的话,暖儿似乎比我更加合适吧!她既然点名让我进去,肯来指定是需要我了,我这个做老公的可得抖擞起精神来,好好地给她效劳一番,用心尽尽身为老公的责任了。”
张梦阳兴奋地答应了一声。脚尖在甲板上轻轻地一点,身子飞起,“嗖”地一声便窜进了茂密的芦苇从里。
当他钻进芦苇丛中的时候,李师师都已经沐浴完毕,穿好了衣裙,一头乌黑的秀发显得潮湿而蓬松,只简单地挽了个发髻,看上去云鬟半亸,犹如晨间被露染晕了的梨花一般,看上去芬芳、清爽、诱人。
此刻的张梦阳情难自已,扑过去一把将她拦腰抱住,便在她的脸上、额上、肩上狂吻了起来。
李师师一边蹙着蛾眉推拒着他,一边小声地对他说道:“暖儿就在外边,你……你别这样……唔……我唤你进来,是想要给你说件事的……唔……你给我滚开……”
张梦阳把头抬了起来,喘着粗气地问她:“什么事儿娘子,赶紧说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干正事儿呢!”
李师师道:“我这刚刚才把身子洗干净了,正事儿么是说什么也不能陪你干的。我叫你进来,只是想对你讲……”说到这里,李师师朝苇丛之外瞟了一眼,然后拉着张梦阳的手小声地道:“来,到这边来说。”
他们携手来到距离小船较远一些的地方,李师师回过头来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道:“相公,不知怎么的,我总感觉这个暖儿身上,透露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古怪,你也这么感觉到了么?”
张梦阳不知她意之所指,挠了挠头道:“古怪?没……没感觉她哪里古怪啊?她自从跟了我以来,一直都是这样啊。”
李师师摇头道:“你想她一个小女孩儿家,独自一人在此打渔谋生,每日能换得的贴补能有多少?我估计也就是勉强糊口罢啦。可她弄来的那些酒肉,那棵大个儿的高丽参,可都不像是民间的凡品。
“天下的美酒佳酿,这些年来几乎被我尝了个遍,据我看来啊,光是昨天的那一壶酒,至少也得是窖藏了五十年以上的极品杜康,少说也得价值五两纹银。
“你想她每日打渔能打多少?在这四周水乡之内,家家户户都能垂钓捞捕,又有多少人会有那闲钱来买她的鱼吃?一个月下来能剩下几枚铜板就着实不错了,哪来的那大块银子换酒肉来给我们吃?”
张梦阳不以为然地道:“管她那么多呢,只要她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咱们只管受用着就是了。说不定人家酒馆的老板看着她清秀可爱,故意地拿好酒当劣酒卖给她的呢。”
“你可拉倒吧!”李师师立马反驳道:“周围的镇村到处都是穷乡僻壤,就算是有酒卖的馆子也绝对拿不出这样的上等货色来。再说小本生意的人无不唯利是图,他们岂会为了她清秀可人,就做起赔本儿的生意来?那样的事儿只怕惟有你这样的傻瓜才干得出来。”
张梦阳笑道:“不管是佳酿还是普通的酒水,酿造的工艺都是差不多的,酒虽说是有好有坏,偶尔有两种味觉相差不大的,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娘子你就用着多疑了。”
“那……那棵高丽参又该怎么说?”李师师接着又道:“那棵高丽参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的价钱,这样的一颗好参,又有是从哪里弄来的?”
张梦阳瞪大了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暖儿是从大户人家里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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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 优哉游哉,逍遥自在
李师师白了他一眼道:“这个我可说不准,她偷来的抢来的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这个贴身丫鬟,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要让我细说起来哪里不对,一时间我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张梦阳拍了拍她的脸蛋儿道:“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咱就不说了,你放心,暖儿绝对对我忠心耿耿,就如香儿对你是一样的,用不着疑神疑鬼的,要真是她偷了或者抢了人家的东西,回头我说说她。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走,大米粥的香味儿都窜过来了,暖儿应该把饭做好了,咱们一块儿进膳去。”说着,他拉起李师师的手来就要往回走。qqxδnew
李师师一把甩开了他的拉扯,叹了口气道:“还有呢,你知道吗,咱们来到她这船上的头一天晚上,你在船里头睡得人事不知,她天黑半夜的在船尾处钓鱼,我还以为她指定钓不出来呢,谁知她不大一会儿就拽上来了好大的一条。
“她把那鱼抛给我看,我毫无准备没能接住,那鱼直从舱篷间飞了过去,落在舱前的甲板上了。我连忙扭头向暖儿呼喊,可是你猜怎么着?我明明知道她人是在船尾的,可我一扭头的功夫,竟看到船尾空空如也,她人却如鬼魅般的冒到船头去了,而且还把那条滑不溜秋的活鱼一把抓在了手上,你说怪也不怪?”
张梦阳笑道:“我说这一点儿都不怪,头天在吕祖庙里和那庄外的农户家里,碰上了那么许多的变故,我猜你一定是受惊吓得过度了,有些神魂不属,精神恍惚,眼睛和意识都产生了错觉所致。
“好好地休息几日,应该就没事了的,知道吗我的好娘子,不要胡思乱想地考虑那么多了,我有时候累得狠了,吓得狠了,也会如你这样疑神疑鬼,没点儿安全感的。很正常!”
张梦阳捧住她的双腮,在她的额头上使劲地亲了亲,然后便拉着她朝小船上走去了。
李师师心中默默地想:“或许相公说的是对的吧,我这段时间来,担惊受怕得真的是非止一遭了,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我是被吓出毛病来了?看来我得需要好好地休息几天才行。”
可她转念又一想:“可是今早醒来,船上只我和相公两个人,她则去村子里采买吃食去了。可当时那船并未靠岸,晃晃悠悠地漂浮在芦苇荡里,距离岸边尚还有两百多米远呢,她是怎么上到岸上去的?”
李师师觉得脑筋一片混乱,连忙甩了甩头,努力不如思想这些,她在心中喃喃自语:“可能我是真的给吓出病来了,暖儿分明是相公的自己人,自然也就是我李师师的自己人。她若是想要加害我们的话,趁我们熟睡的时候儿随时都可以动手,可她并没有那么做。难道我看到和感觉到的那些,都只是我的癔症发作?实则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哎——其实细一想想,暖儿也真是个好孩子,对相公那么体贴,对我也很不错,我这么平白无故的疑心于人家,真的是很不应该。李师师啊李师师,你怎么突然就做不到对人以诚相待了呢?看来这段时间所受的惊吓,真的是让你病得不轻,满脑子的朦胧幻象,得赶紧找个靠谱的郎中,开来副药吃吃才好。”
……
张梦阳虽然看上去已然大好了,但整体还是比较虚弱,因此他决定目前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碧波荡漾的清水湖中,在东一丛西一簇的芦苇的遮掩之下,泛舟湖上,慢慢地疗伤养气。
这也的确是一个清幽避世的桃园般的所在,尘世的喧嚣、争斗和各式各样的阴谋阳谋,以及所有一切属于尘世的血腥与肮脏,全都被这里的碧澄澄的水,蓝盈盈的天,以及不断地随风起舞歌唱的芦苇给圈挡在了外面。
这里,就仿佛是被州府官军和江湖豪客、草莽英雄们遗忘了的三昧净土,无量安详,纤尘不染。此处虽说远不如潇湘洞庭的浩荡开阔,但也一样的有沙鸥翔集,锦鳞游泳,一样的有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这里虽没有长烟一空,皓月千里的万千气象,但在清晨傍晚,水面上也一样的浮光跃金,渔歌互答,颇能领略到些桃园世界里所独有的烟火气。
接连几日,张梦阳都在这小船之上,由李师师和暖儿陪伴着悠闲度日,优哉游哉,逍遥自在。行功打坐之余,便偶尔钓钓鱼,唱唱歌,心夜来潮之时,也会把李师师或暖儿拉过来搂搂抱抱,捏捏掐掐,嘻嘻哈哈地猥亵一番,小日子过得说不出的舒爽惬意。
有一次酒足饭饱之后,张梦阳屈肘做枕地躺在船头的甲板之上,翘着二郎腿,手拿着一根鱼刺剔着牙缝,闲极无聊地望着天边的落日缓缓地西下,有口无心地说了一句:“此情此景,宠辱皆忘,要是能得师师在这舟中抚琴一曲,清音入耳,洗涤心肺,那可更加地妙不可言了。”
谁知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暖儿和李师师都把他这话记在了心里,两个人便私下里商量,由李师师褪下了皓腕上的一只蓝宝石祥云玲珑镯来,交给暖儿拿到市镇上的当铺当了,换成银两去买一张差不多的瑶琴回来。
即便是张梦阳不说,李师师每天在这碧波之上悠悠荡荡地无所事事,看着水面上的飞鸟上下来去,盯着渔公渔婆撑着鱼划子偶尔出没在碧波芦苇之间,迎着月之东升,送着日之西落,且身边更有着心仪的良人作伴,心里也略有些耐不住技痒,想要借助琴声一抒胸臆。
还好,张梦阳今日有口无心地提起了这茬儿来,李师师便也就顺水推舟地央求暖儿替自己把这事儿办了,虽说自己的这只玲珑镯价值连城,在这附近的市镇里未必能当得出好价钱来,但这些年经她手花出去的银钱如淌海水相似,这只小小的镯儿虽说贵重,在她而言也不怎么看在眼里。
如今相公想要听琴,她也只希望这只镯儿能换回一张像点样子的瑶琴来,能够让她为相公茶余酒后调弄宫商,排遣闲情,也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暖儿受她之托,也果然把事情办得极其圆满,不上半天的功夫,就捧回了一张颇有成色的七弦琴来。
李师师乃是鉴别丝竹管弦的个中高手,搭眼一看,便知道这琴虽算不上绝品、妙品,可放在寻常的歌楼舞馆之中,也称得上是成色优等的不二之选。
她把自己那葱白也似的纤纤玉指,在琴弦之上轻轻抚弄了一过,其声叮咚,如玉珠落盘般清爽悦耳,又如雨落春涧一般朦胧幽远,顿时让人的听觉为之一新。
从那一刻开始,张梦阳可就真的是掉进蜜罐里了,除却行功打坐,低斟浅酌,享用暖儿或买来或亲自动手烹饪的佳肴而外,还时常能耳听到李师师的轻弹雅奏。
李师师的确是这个时代里当之无愧的艺术大师,她总能根据碧波中静影沉璧,金光映水,飞鸟翱翔,锦鳞游泳,或者根据天日的阴晴,风浪的急缓,阳光或月色的浓淡,甚至根据张梦阳心境的起伏,轻舒玉指,鸣奏出恰如其时,恰如其分的乐章来。
有时候是《平湖秋月》,有时候是《寒鸦戏水》,有时候是《平沙落雁》,有时候是《霓裳羽衣》,还有的时候是《鸟投林》、《昭君怨》、《凤求凰》……
第六百七十一章 绳果真不是你杀的么?
每到晌午时分,阳光折射在水面上,将水面一米以下全都照射得有如温水一般,张梦阳便把船儿撑到湖心里的寂静之处,把身上的衣裳全都脱光,赤身裸体,如浪里白条般地跳入水中,用他所熟悉的泳姿,或水上或水下地陪着各种各样的鱼儿们游来游去。
鱼儿有时候会在他的跟前跃出水面,在空中翻飞半米多高,然后又“嗵”地一声掉入了水里,随即扎进湖水的深处,远远地游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时候不知道什么鱼儿,偶从他的两腿之间滑腻腻地穿过,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鱼儿便已在他的脑后处弄出水响,待他转过头来之时,却只看到了水面上的一圈圈涟漪,鱼儿仿佛是在与他捉迷藏的一般,不知跑去了哪里,真个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他感觉大有意趣。
有时候碰巧走了狗屎运,还能偶然抓到一两条鱼,将手臂一挥,朝小船上的暖儿和李师师两人抛去。鱼儿或被扔进船舱,或被砸落在甲板上。每当此时,便总能换来两位美女的一致欢呼,因为她们又可以省却垂钓捕捞的麻烦,直接烹饪鲜鱼下肚了。
游得累了,他便爬回到船舱里,揩抹干净身上的水渍,就那么赤条条地依偎在两位美女的怀里,一个给他掐肩,一个给他揉腿,舒服惬意得魂儿都飞上了天去。
张梦阳就这么着由着他们掐着,揉着,微闭着双眼,朦朦胧胧地几欲睡去。他的口中喃喃,似自言自语地说道:“要是时光能够静止下来,永远地停在这一刻里该有多好!可惜这样的日子啊,终究还是短暂的,很快就会过去。”
暖儿应道:“老爷说得可是呢,本来咱三个在这水面上优哉游哉地过上一辈子也不打紧,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看到有些与咱们擦肩而过的渔船,他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咱们。就像看到从陌生地方跑来的怪物似的。”
张梦阳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道:“关键是眼下想要对付我的人太多了,既有黑白教的那帮杂碎想要置我于死地,也有红香会的那帮弟兄们对我误解甚深,总以为是我杀害了方天和大哥。还有蒲结奴和拔离速、吾扎忽他们,虽然他们表面上相信了多保真的话,也都便是遵从皇帝吴乞买的圣旨,、。
“可我能感觉得到,他们私下里,仍然是对我猜忌得很,对我用心提防的同时,肯定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儿来收集我假冒杯鲁的证据的,争取有朝一日把我搬倒,甚至是把我送上刑场碎尸万段!”
说到这里,张梦阳睁开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前途表现出了一脸的悲观和迷茫。
李师师道:“相公,杯鲁那厮在吕祖庙里现身的时候,对蒲结奴那些人和红香会的匪类们要打要杀的,若不是你及时出手,他们的性命说不定早就断送在杯鲁的手上了。照理来说,他们不应当再与你为敌了才对啊?”
张梦阳握住李师师的小手,在她的手腕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说道:“不错,在吕祖庙的那天晚上,我的确是出手救下了他们,但那只能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是有着两个杯鲁同时存在的,但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他们那帮笨蛋是无从分辨的。
“再者说了,黑白教早已经和蒲结奴和拔离速他们勾结在了一起,他们的头脑中先入为主,想要打消他们对我的怀疑,绝不是公主的一两句话或者皇上的一道圣旨就能解决得了的。
“而且我相信,方天和大哥一定也是死在了黑白教那帮人的手上,而代表黑白教杀死他的人,就是那个纥石烈杯鲁。是他冒充了我的身份杀死了方天和大哥,然后红香会的那些人自然也就认为我是杀人凶手了。
“他们之所以要如此栽赃陷害于我,就跟把绳果大哥之死推在我的身上,目的是一样的,就是想要更多的人起来反对我,攻击我,揭穿我这个假杯鲁的面目,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再无立锥之地。”
暖儿问道:“老爷,他们金人的那位绳果勃极烈,果真不是你杀的么?”
张梦阳抬起头来看了暖儿一眼,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内心深处却也并没多想,只是顺嘴答道:“当然不是我了,绳果大哥遇害的时候是在中京大定府,而那时候我被哈巴温那厮给抓去了梁山泊,不得自由,两地相距着好几千里之遥,我又不是神仙,分身乏术,就算是想要杀他,又怎么能够得着他?
“再说绳索大哥性子随和,我对他向来极有好感,而且我们之间也素无过节,况且他还是多保真公主的亲哥哥,他将来继承皇位,身登大宝,我还求之不得呢,我平白无故地去害他做甚?”
暖儿“哦”了一声,然后她像是松了口气似地道:“原来他的死真的跟你无关,那可真是太好了。”
张梦阳道:“暖儿,你猜绳果大哥为什么会被他们害死么?”
暖儿道:“我猜不到。他们为什么要害死他,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在暖儿的心里呀,只愿老爷你能平平安安地,健健康康地,我也就别无所求了。但愿他们的阴谋不会得逞,否则的话我暖儿发誓,今生今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儿,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半个不留的。”
张梦阳见她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上虽然静如止水,一双清澈深邃的大眼睛里,却隐隐地透露出了一缕凶光出来,知她这话说的其意甚诚,心下不由地既是担忧,又是感动。仟千仦哾
他知她一个小女子家根本不可能如她说的那样把仇人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个仇人都杀不掉,就有可能把她自己的一条小命给搭进去,但她内心里对自己的那份忠诚,那份爱护,却是在这几句短短的誓言中表达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张梦阳把暖儿的手拉过来亲了亲说:“他们之所以要害绳果,就因为他是大金国的皇储,是谙班勃极烈。黑白教的人把绳果干掉之后,然后勾结金人朝堂之上的内鬼们,比如拔离速、吾扎忽之流,另立他们心仪之人为谙班勃极烈,然后让这人将来继承皇位,以达到他们控制大金国命脉的目的。”
暖儿的眼光中掠过了一抹惊骇,问张梦阳道:“老爷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他们接下来打算推出的谙班勃极烈是谁?你可听人说起过么?”
张梦阳道:“就是那个纥石烈杯鲁啊,当今黑白教圣母的宝贝夫婿。你不知道暖儿,这位大金国的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其实的乃是金国当今皇帝吴乞买的私生子,是吴乞买那老东西借了人家别人老婆的肚皮,瓜田李下,生下的自己的儿子。
“他们干掉了绳果大哥,如果推出杯鲁为继任的谙班勃极烈的话,首先在皇帝吴乞买那里就比较容易通过。毕竟杯鲁是他的亲儿,绳果是他的侄子,对他而言,杯鲁可是要比绳果更加亲近着一层呢。
“再者,杯鲁已经被黑白教给牢牢地控制住了,他将来做了皇帝,便于黑白教对大金国全局进行掌控,他们黑白教控制下属,有一种特制的非常卑鄙的毒药,叫做黑白噬魂丹,这种药歹毒得很,是用他们鬼城后山之上的数种毒虫毒草炼制而成,配方和炼制之方,听说只有他们的丑八怪圣母一个人知道。”
第六百七十二章 女真人中十足的败类
张梦阳接着说:“这毒药分黑白两丸为一对,黑丸为毒药,白丸为解药。服下黑丸之后,其毒便在四肢百骸间弥散开来,半年之内若是得不到白丸相解,那便会毒发身亡,全身皮肤崩裂,肌肉溃烂而死。而且还不是一下子就能化作一堆腐肉那么简单。
“关键是那溃烂的过程,死亡的过程痛苦而又漫长,从剧毒发作到全身溃烂而死,少说也得有个十来天的时间。毒发之时先是浑身剧痛,而后便浑身奇痒难当,难受得像疯狗一样嚎叫不止。中毒者用自个儿的手,把自个儿从头到脚的皮肉抓挠个稀烂,仅只几天的功夫,便连个人样儿都看不出来了。
“由于血肉之躯全都遍满了剧毒,那剧毒腐蚀血肉所散发出的恶臭,又很易招惹来蚊蝇虫蚁的胡叮乱咬。真的是很难想象,一个人落到了那等地步,该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据杯鲁所说,那种痛苦不堪,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如根针一样往你耳朵里钻,搅扰得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苦不堪言。鬼城中所有的教众,面对此情此景,无不尽生兔死狐悲之感。”
暖儿道:“是杯鲁说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就在前几天碰到你之前,在东南方向的那个村子里。”张梦阳道:“我和娘子还差点儿死在了他的手上呢。我和黑白教的那帮杂碎们拼真气拼得太狠了,倒在地下几乎都已经气若游丝了,杯鲁那狡猾的家伙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想要趁火打劫,将我置之死地。
“不过还好,就凭着体内残存的那一丝力气,我还是竭尽所能地,把他连打带吓地给赶跑了,可我自己也几乎虚脱得成了个废人,连站都要站不起来了。若不是仰仗着娘子搀扶,我也只有在那村子里等死的份儿了,这辈子只怕是再也见不着暖儿你啦。”
说着,张梦阳将握着暖儿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暖儿悠悠地道:“这么说来,黑白教想要操纵杯鲁继任皇储,坐上谙班勃极烈的位子,应该是他亲口说给你知道的了?”
“不错,正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当时他见我浑身瘫软成了那副模样,以为弄死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相似,根本就没把我瞧在眼里。是他妄想着在娘子跟前臭显摆,才把黑白教想要推举他为帝的阴谋脱口说出来的。
“他只想着很快就能轻轻松松地把我弄死,这阴谋即便说了出来也不会流传出去。哪想得到天不亡我张梦阳,最后竟让我从必死无疑的险境中脱身出来,他们这天大的阴谋,也被我给获知了去,暖儿,娘子,你们说这岂不是冥冥中天意的安排么?”
说罢,他便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李师师手拿着一把木梳,一边给他梳着头一边微笑着道:“咱们啊,这是吉人自有天相,也亏得咱们当时濒临绝境,要不然怎会知道黑白教那样的邪门歪道,居然还藏匿着那么大的个野心?又怎能推测得出绳索勃极烈是死在他们那帮邪门外道的手上?这也可以算是李老夫子说的祸兮福兮之一端吧!”
暖儿冷笑道:“我只听说女真男儿人人骁勇,个个英雄,头可断,血可流,却从没有向敌人屈膝过的。他纥石烈杯鲁为黑白教的噬魂丹所制,因为贪生怕死而甘为那些邪门外道的棋子,可也真把他女真人的脸给丢尽了。
“论亲情,他和绳果可以说是手足至亲,论道义,他和绳果可以说有着君臣之分。为了他的贪生怕死,为了他的一己之私,他居然能下得了手害死他的兄长,这样的人,绝对算得上是女真人中十足的败类。”
暖儿看着张梦阳道:“老爷,我觉得你自己得尽快地把他们的这一阴谋,上奏给金国皇帝知道,引起整个金国朝野的警惕,那样的话,总比你一个人与他们孤军奋战要强得多。”
李师师也道:“对,暖儿这主意我举双手赞成,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让那些金国大官们都警觉起来,帮着咱们一起对付黑白教和杯鲁他们,对咱们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如此大的事情,当然得想办法儿让金国老郎主知道,可知道的人也不宜太多,太多人知道了的话,难免会打草惊蛇。眼下黑白教在金人内部已经勾结住了不少的文官武将,为把杯鲁送上储君的位置,甚至将来把他送上皇帝的宝座,可谓是处心积虑。
“而他们却自以为这份绝密图谋,金国庙堂之上无人知晓,因此各种各样的动作和奸谋施行起来,往往还显得比较粗糙,并不那么谨小慎微,也较为容易让人识破。
“可一旦他们察觉到金国皇帝和秉政的宗室大员了解了他们的阴谋,那他们在进一步行动起来的时候,就会变得谨小慎微起来,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那对咱们来说,岂不是更加的防不胜防了么?”
李师师点头道:“嗯,相公所虑甚是,如此大的事情,为了以防万一,处理起来确实应该加倍地小心些。那你打算一下步该怎么办?”
张梦阳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道:“我觉得,最好是能联系上莎姐姐,莎姐姐那里有向皇帝专折奏报之权,由她把黑白教的这一大阴谋径直奏报给皇帝知道,当是最为保险不过的办法儿。
“可是莎姐姐做事向来出人意表,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在这纷扰混乱的江湖上很快地找到她,却又一点儿头绪也无,真的是好懊恼人。看来,咱们还得再另寻其他的办法儿才是。
“本来由多保真把这消息带回上京去更加地妥当,可我在跟多保真分手之时,尚未得知杯鲁有篡夺皇位的野心,更不知道黑白教竟还在暗中下着如此大的一盘棋,想想当真是让人害怕得后背发凉。”
李师师道:“你不是说暗中保护咱们的,就有可能是你的那位莎姐姐么?如果真是她在暗中相助咱们的话,我想咱们在那村子里受黑白教众人围攻的时候,她肯定就在咱们旁边的不远处,杯鲁的那通不打自招的话呀,说不定也能给她听了去呢。既给他听了去,岂有不上奏给金国老郎主的道理?”
张梦阳笑了笑道:“其实那也只不过是我的随口乱猜罢啦,究竟那些人的死跟莎姐姐有没有关系,我这心里头呀,其实并不十分确定!谁知道那十几个看似村民的家伙,到底是些什么来路?他们曾经的罪过什么人?
“动手杀死他们的人,究竟是出于保护咱们,还是纯粹因为旧仇杀他们以泄私愤?这些在未能弄清楚之前,还都不大好说。所以我真的不敢断言,那条天出手给咱们扫清障碍的,一定就是莎姐姐。”
暖儿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是这样,你说的这个莎姐姐,一时半会儿的也指靠不住了,咱们还是另想其他的法子,把这事儿尽快地告知金人的老郎主吧。”
张梦阳道:“金国的老郎主和远在边方的重臣们,联络起来经常会用到一种出产自铁骊的灵鸽,这种灵鸽不管是飞出多远,总能把要传达的信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边方将帅们的手上,或者由将帅们奏达给远在上京的皇帝,如臂使指,上行下达十分地方便快捷。只可惜我没向他们请教过这种灵鸽的使用方法,身上也不曾带得有这样的灵鸽。现在想来,还真的是我的一项疏失呢!”
第六百七十三章 这个皇帝,你必须得当
李师师轻轻地揉搓着他的耳垂笑道:“你就不要再做这等无用的懊丧了,既然如此,咱就想想没有这灵鸽,也能快速地把消息带到上京去的办法儿。咱们就告诉金国的郎主皇帝,说黑白教的人不知从哪儿找来和跟杯鲁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子,想要冒充杯鲁篡夺谙班勃极烈的身份,以便下一步谋夺大金国的天下。
“不仅绳果是为他们所害,就连他那个郎主皇帝,指不定什么时候也得变成他们的刀下之鬼,让假杯鲁提前登基为帝呢!这么一说的话,那郎主皇帝就算不疼惜自己的已死了的侄儿,总也得顾惜到他自己的那条老命吧?
“我相信他知道了这事儿以后,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来对付黑白教那帮用心险恶的邪门外道,说不定就没心情来出兵打咱大宋了。这样不仅于咱们大有益处,于大宋朝廷和中原百姓,也都是一桩有益无害的善举呢。相公,我知道你一向聪明机警,足智多谋,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中原的苍生黎民,你可一定要把这件事儿做的滴水不漏啊。”
张梦阳苦笑道:“我的好娘子,你用不着奉承我,就算是不为了中原的苍生黎民,单为了我自个儿,我也会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什么聪明机警,足智多谋什么的,跟我可是半点儿边也沾不上。我只不过是在这世道上,吃亏吃得多了,稍微学乖了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暖儿这时候眼睛里突然绽出了一抹光彩来,她把眼睛注视着张梦阳道:“老爷,你既能为了中原的苍生黎民,把这事儿做的滴水不漏,那何不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为整个大金国的苍生黎民也来做一件舍己为人的大事儿呢!”
张梦阳不知她话中的意思,听她说罢之后哈哈笑道:“你们俩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商量好了故意在这儿寒碜我来着?就凭我张梦阳的本事,在这个世上能活到今天,已经算是老天爷给了天大的面子了,你们一会儿中原的苍生黎民,一会儿大金国的苍生黎民,整得我好像成了个救世主似的。再不许你们这样式儿的挖苦我了,谁要再敢这样式儿的挖苦我,我立马就把她的衣裳扒个精光,就地拿下,你们信是不信?”
李师师笑着抿嘴不说话,生怕他这么赤身裸体地被自己和暖儿抚弄了半天,已然精虫上脑,果真当着暖儿的面对自己做出那等丑事来也说不定。
暖儿则似乎对他的这种恐吓无动于衷,仍然是拿眼睛盯他看,一本正经地说道:“老爷,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别忘了杯鲁是杯鲁,而现在的你也是杯鲁,他一个入了邪教的女真人叛徒都敢觊觎大金国的皇位,你为什么就不可以?
“黑白教的人不是想把杯鲁推举为谙班勃极烈,将来好掌控大金国么?眼下对他们这一阴谋最有力的回击,就是你抢先把谙班勃极烈的名分拿到手,让皇上颁布谕旨,昭告天下,立你为大金的皇储,将来登基为帝,到那时候你若是想要造福普天下的苍生黎民的话,不就是易如反掌,随心所欲的了么?”
刚才李师师赞他聪明机警,足智多谋,要他为了自己也为了中原的苍生黎民如何如何,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具体的应对之策,这时她听到暖儿对张梦阳所献的计策,心里登时一动:
“相公若真是能在金国为帝,想要金人停止南侵,对他而言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大宋答应给金人的岁币、绢帛、茶叶等等,凭他一句话,便也都能豁免了的。金人夺占的我汉人疆土,便也有了归还的可能,莫说是河北三镇,就是燕云十六州也不见得收不回来。
“大宋皇室的列祖列宗一百余年都没能做成的事儿,若是相公能替他们完成了的话,那可真是一件莫大的功德了,就是我李师师也与有荣焉。当年昭君出塞,弥缝了南北两国百余年的烽火干戈,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相公作为一个汉人,若能在北国君临天下的话,对大宋偃武熄兵那自是不必说的了,如果我再给他吹吹枕边风,让他想办法把燕云诸州划归中原,那我李师师的功劳,岂不更在王昭君之上了么?”
因此,李师师抑制住内心的兴奋,也接过暖儿的话茬来劝说他道:“暖儿所言极是。相公,金国的郎主皇帝已认定你才是杯鲁而无疑,多保真公主那边也已经没问题了,现在你的身份就是纥石烈杯鲁,是如假包换的大金国驸马爷。
“想要为无辜死去的绳果勃极烈报仇,想要拯救你自己不为那些奸险小人的阴谋所害,就先得想尽一切办法儿来挫败他们的阴谋。暖儿所说我极表赞成,赶紧把谙班勃极烈的位置抢到手,要是让杯鲁那厮捷足先登,那你可就要被动得许多了。”
张梦阳被她两个这么一说,也不觉有些心动起来,他从一开始糊里糊涂地、被动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所遭受的不是被人追杀,就是颠沛流离,再不就是阴谋暗算、
小小年纪便已觉得身心疲惫,一直以来都梦想着带着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带着这些已经成了自己的女人的娇妻美妾,逃到一个远离扰攘红尘的桃源之境,去过那等富足、安详、惬意的富家翁生活,在一派宁静与祥和之中平安度日,了此残生。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由于世事的剪不断,理还乱,他始终也没能在纷纭的红尘乱世当中分身出来,他所向往的桃源之境的安详、富足、惬意的生活,竟变成了一个固定在他脑海中的、遥不可及的梦。
至于说能有机会当上这个时代里最强大的国家的皇帝,在这之前更是他想都没有想过、想都不敢想的天大馅饼。
这时候张梦阳听了两个美人的话后,不由地有些犯难起来,他挠了挠头道:“可是……可是我从没有想过要做皇帝啊,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带着你们到一个江南水乡建一所大园子,在那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了此一生,在我给自己设计的前景规划里,压根儿就没有当皇帝这一出啊!”
李师师语气郑重地说道:“相公,我的好相公,都到这时候儿了,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糊涂话来呢!现在的问题是这皇帝不是你想不想当,而是为了你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你必须得当。
“想要挫败黑白教的阴谋,不至于让整个大金国都涂炭在他们的魔掌之下,想要拯救中原的百姓免于南北两国的兵燹之灾,想要更有力地保护我和暖儿不被那些坏人欺负,你必须尽快地把谙班勃极烈拿到手里,你明白吗,我的好相公?”
张梦阳仍然颇感为难地道:“这事儿……听上去确实挺诱人的,皇冠砸头上了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的?可是,就算是全天下人都这相信我是杯鲁,可杯鲁名义上毕竟还是人家纥石烈部的子孙。
“真立我做谙班勃极烈的话,在别人看来肯定名不正言不顺,不管是在朝廷之中还是在完颜氏内部,阻力和反对之声肯定不小,能否做得成功,我心中着实是没有把握。”
暖儿道:“你没有把握,人家黑白教和杯鲁那边可是有把握得很呢!在完颜氏部族之内,杯鲁是金国郎主皇帝的儿子,乃是人人尽知的公开秘密,而皇帝又很是待见徒单夫人给他生的这个儿子,只要他认定你就是杯鲁,只要他想立你做皇位的继承人,随便找个由头都能把你归宗到完颜家的族谱里去。
“再者,我听说大金那边不像中原这边礼教昌隆,嫡庶长幼之分半点儿都马虎不得,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在大金那边,只要是大伙儿都认同你是皇上的儿子,即便你只是个托名在其他部族之下的私生子,待认祖归宗以后,也一样可以作为宗子继承家业。”
李师师本来就兴致颇高,见暖儿这么说,更是高兴地对张梦阳道:“相公,你瞧暖儿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她自幼生长在大辽,大辽和大金同属于北国,她对金人的了解应该是不会差的,我劝你呀,就放开手脚去干吧,人生难得几回搏,既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
听了李师师的话,张梦阳又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轻轻地揉捏着自己小腿的暖儿,从她的眼神中,也看到了她那发自心灵深处的鼓励。
第六百七十四章 该当如何做起?
张梦阳又油然地想到了在燕京做御营近侍局副都统的时候,在皇宫内苑的来仪阁,姨娘在交代自己返回青塚寨向护思和莺珠传达旨意之时,她对自己所做的那番语重心长的交代:
“说到底呀,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学习的?你还这么小,真的要寻找榜样的话,那就该多读史书,多跟古来的贤臣名将们学学,必定会获益良多的。仟千仦哾
“咱大辽历朝皇帝的实录,就记载着不少这样的贤臣名将,可惜金人攻破中京之时,这些史籍典藏被劫掠散佚了大半,不然的话,你逐一读去,肯定能多有所获的。
“想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想为延续祖宗的基业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不愿虚度此生,何况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汉,怎能甘心于一生中庸庸碌碌,默默无闻?”
想起了姨娘曾经对自己的谆谆教导,看到了眼前两位佳人对自己的信任和鼓励,张梦阳虽知道干那样的大事与自己的本心殊相违背,但一想到自己将来有可能坐上大金国皇帝的宝座,又顿时觉得心中豪气干云,热血沸腾。
他坐直了身子,右手握拳在船帮上重重地击了一下,道:“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成与不成的,那也不妨试上一试,真把大事儿干成了的话,咱们不仅要把黑白教那帮杂碎们连根拔起,更如你们说的那样,为普天下的黎民百姓也做些正儿八经的好事儿,善事儿。如果干不成功的话,那大不了皇帝不做,仍还和你们俩如今天这样,逍遥自在地泛舟湖上也就是了。”
听他这么一说,看着他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坚毅之色,李师师高兴地搂过他的脸儿来,“波”地亲了一下,高兴地道:
“对,就应该这么想,有这个决心就对了。真干成了的话,就坐拥天下,君临四海,干不成的话,大不了仍然还做你的驸马爷和大元帅也就是了,咱们又损失不了什么,有什么可顾虑的?”
张梦阳点头道:“好,就按着你们说的办,不管将来做成做不成大金皇帝,先争取把谙班勃极烈这一储君之位给他争取过来,断了黑白教那帮杂碎们的念想,阻断他们为害天下的图谋。把杯鲁给做成了个傀儡,又想把这个傀儡推上大金的皇帝宝座,这点子亏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但教我张梦阳有一口气在,他们这见不得人的阴谋,就休想得逞!”
暖儿道:“是啊,那杯鲁虽说是个女真人,可他既贪生怕死还又阴鸷狠辣,而今还又甘心做了人家的提线木偶,若真的在邪门歪道的帮助下给他捷足先登,坐上了上京的皇帝宝座,那大金国岂不就等于名存实亡了么?
“而你虽是一个汉人,但你秉性良善,以杯鲁的名头在大金朝野游刃有余了这么许久,却从没有做出过一件对大金有损之事。可见你对大金,并不像其他汉人那般满怀敌意。我想,真的给你把这件大事儿干成了的话,我相信你不管是对大金还是大宋的百姓们,都定会一视同仁的。”
张梦阳道:“那还用说,不管是女真人还是汉人,其实都同属炎黄一脉,就像是两家相隔得遥远的亲戚,数世不相来往,相互间也就变得生疏起来了,待到了街面上谁也不认得谁,还因为犯口角而撸拳头打起架来,这可就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要是我真的坐上了金国的皇帝座位,必定要把这个道理给南北两国的士人百姓们都讲清楚,让他们都知道两边其实都是一家子人,没必要打打杀杀的,大金和大辽,就跟原先的宋辽之间那样,签订个兄弟之盟,两国之间平等相待,谁也不征服谁。
“互相之间接长不短地派个使节问候一下,送上些花红酒礼,叙叙旧,拉拉家常,那样不挺好的么?何必非得这么打打杀杀的,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好有意思么?”
暖儿和李师师都笑道:“要是那些做皇帝的做将军的都如你这么想呀,这天下早就太平起来了呢!”
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说完之后,张梦阳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该当如何做起。争取得到谙班勃极烈的储君之位的决心已下,但具体该当如何操作,接下来首先要做的是哪些事,他则是茫无头绪,毫无要领。
他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从哪方面入手做起呢?”
暖儿道:“老爷生了这场大病,可真的是没有了往日的聪明果决了呢。想当初在燕京的时候儿,郭药师的数万叛军趁着深更半夜前去夺城,还亏得你向太后献计,使了个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法儿,使得他那八千常胜军损折了大半,就连郭药师本人也差点儿成了咱们的阶下囚。那时候你是何等的精明睿智,怎么今天临到了这样的大事儿,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呢?”
张梦阳笑道:“这还不都怪你们两个,整天在这湖面上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地,我身上的斗志和机智本就不多,还又在你们这温柔乡里了给消磨了好几日,哪里还能剩得下许多。”
李师师也道:“看来你跟那个郭药师,还真的是老冤家了呢,在汴京的时候儿,你和他在街上不也曾干过一架了吗?在那次的单打独斗中,若不是你手下留情,管保能取了那老小子的狗命。”
暖儿道:“也可能是老爷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和皇位有缘吧,我乍一给他提出来这个想头,他一时半会儿的可能还云山雾罩地找不着北呢,不得要领,当也在情理之中。姐姐,你是天下闻名的才女,就尝试着给老爷支个招吧,告诉他怎么样才能坐上皇帝的宝座去。”
李师师笑道:“我说好妹妹啊,你可别要打趣我了,我会的那些个都不过是在歌楼舞馆当中应付那些红尘过客的,干办这种那事儿,哪里用得着那些玩意儿。
“其实,妹妹你倒是官宦人家出身,父祖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大辽也称得上是诗书旧族,文史自然也是耳渲目染过了的,较之我听说过的多之又多。
“咱们三个都不是外人,也用不着那些抛砖引玉的客套,妹妹你有什么想法儿,不妨就直说出来,行与不行的,咱们三个臭皮匠一块儿参详参详也就是了。”
暖儿道:“说实话,让老爷去争这个谙班勃极烈的念头,我也是话赶话地随口一说,刚在心底下冒出来也才就一会儿的功夫,细想起来,也是觉得茫无头绪,说不清该当从哪里下手做起才好。
“谙班勃极烈是大金国的皇储,也就是大辽和大宋所说的皇太子,立谁不立谁,一个是要看朝中宰臣的意见,再一个在外统兵的将帅们的意见,也绝对不可轻忽。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皇族内部公推产生。”
“公推产生?那不就相当于后世里的民主选举么?”张梦阳挠了挠头,满心疑惑地问了一句。
“当初大金的太祖皇帝阿骨打病逝的时候,就是以绳果为首的皇族大臣们,公推今上继位为大金国新皇帝的。”
张梦阳问道:“绳果是太祖皇帝的元后唐括夫人的长子,在太祖所有的儿子中最嫡也最长,为什么那时候大家不推绳果做皇帝,而推了太祖的弟弟、今上吴乞买呢?”
暖儿犹豫了一下,道:“那是因为,在太祖皇帝生前,今上吴乞买就因为功勋卓着,已经被选立为谙班勃极烈了,在太祖阿骨打的诸子中,虽然绳果最长最嫡,但在国家开疆拓土,四战征伐之际,但个人的文功武略还是更为重要些的。
“所以说金人现在的皇帝吴乞买,当初被选立为皇储,也是上顺天心,下合民意的。他登基做了皇帝之后,又立绳果做了他的谙班勃极烈,也算是投桃报李,对阿骨打皇帝的在天之灵,算是有了个拿得出手的交代吧!”
第六百七十五章 李师师的推断
李师师接过话茬来说道:“自个儿有儿子,却把皇位传给兄弟或者侄子来继承,这本来就是十分不靠谱的事儿,古往今来鲜有这么办的。
“就拿咱大宋朝来说,自太宗皇帝以后,基本上都是父死子继的时候儿多,只是上一代的哲宗皇帝没有儿子,才轮到当今的太上皇坐了江山的。”
张梦阳笑道:“你说的可是呢,若是仔细地想想,古往今来的皇位继承顺序,概括起来也就八个字而已——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其中父死子继是最为正统,也最为合法的继承方式,所谓的兄终弟及,不过是种非正常情况下的非正常选择罢了。更别说放着儿子不给,直接给了侄子,那更是出乎常理,让人不可思议之极。”
李师师道:“我在御香楼的时候儿,偶尔听说书人唱话本,曾经唱过唐德宗晚年的一桩趣事。说的就是与咱们这话题相关的一件事。”
张梦阳和暖儿听说是一桩趣事,立马便来了兴致,都催促着李师师赶紧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师师道:“对于这些话本说部的玩意儿,我本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只是在御香楼那样的地方,就算你不想听,从小到大耳渲目染得多了,自然而然地也能记住了不少。这位唐德宗,你们可知道是大唐的第几个皇帝么?”
暖儿摇了摇头,张梦阳也笑着说:“这唐朝的皇帝里头,我只知道头一个是唐高祖李渊,第二个是唐太宗李世民,再往下的可就都不知道了。”
李师师笑道:“瞎扯,难道你连杨贵妃的老公都不晓得是哪一个么?”
张梦阳道:“我只知她的老公是唐明皇,至于这个唐明皇该是唐什么宗,我可是一点儿都说不上来的。”
李师师道:“按那些说书先生们的话讲啊,那唐明皇的庙号叫做玄宗,大才子元稹的诗里面的: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指的就是他了。他是大唐的第六个皇帝,如果把武则天也算进去的话,就应该算他是第七个皇帝才对。
“但听那些先生们说,不管是正经史书还是野史里面,都只把武则天称作是武后,没有人承认她是古代诸帝之一的。咱们要说的这位德宗皇帝呢,就是玄宗皇帝的重孙子了。”
张梦阳拦住她道:“好娘子,你先别忙,让我来捋一捋。你说唐玄宗是大唐的第六位皇帝,唐德宗又是他的重孙子,对不对?让我来算算,这位唐德宗跟那位大名鼎鼎的唐太宗应该是种什么关系。”
张梦阳抠着下巴想了半晌,道:“唐明皇是整个唐朝的第六个皇帝,而唐太宗是第二个,也就是说把高祖李渊刨除去,唐明皇是唐太宗之后的第五个皇帝。
“那唐太宗就是他爷爷的爷爷了对不?而他又是唐德宗的老爷爷,这么说来,唐太宗就是唐德宗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爹,对不对?”
暖儿笑着打了他一下道:“什么啊乱七八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说绕口令呢。人家在这儿等着师师姐说趣闻趣事呢,偏你在这儿夹七夹八地胡打岔。
“只要你把我说的记在心里,真的当成一件大事认真来干,说不定你孙子的孙子以后会是金玄宗呢,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儿子,将来会是金德宗呢。”
李师师也道:“是啊,暖儿说的不错,到那时候但凡是你的儿孙,不是这个宗就是那个宗,不是这个亲王就是那个郡王,遍地里开枝散叶,你想这可得是多大的福报,你可真得要好好地努力啊!”
张梦阳笑道:“努力是一定努力的,眼下你不是要说一件趣事给我们听么?而且这件趣事还与咱们正进行写的这个话题相关。你赶紧说出来给我听听,看看有什么我可以借鉴的地方。”
李师师道:“借鉴的地方么,或许倒是没有,不过很可以为推断绳果之死,提供一个料想之外的思路。”
张梦阳听她如此说,立即便催促着她快讲。暖儿也是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静静地听着。
李师师道:“你们可能都听说过,在唐明皇晚年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安史之乱,后来他的第三个儿子李亨,在灵武,就是现在西夏国的灵州那个地方,自个儿穿上了黄袍做了皇帝,尊玄宗为太上皇,李亨就是唐肃宗。
“肃宗过世以后,传位给他的儿子李豫,李豫就是唐代宗;代宗过世以后,传给他的儿子李适,李适就是唐德宗。我说的这件趣事,就是唐德宗时候传出的段子。”
张梦阳又插嘴道:“李煜不是五代十国时候儿的南唐后主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那位才子皇帝,他写的诗词我上中学时候儿还学过呢。
“什么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什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怎么让你一说,他又成了唐明皇的孙子了?”
李师师白了他一眼道:“这两个人的名字同音不同字,身为南唐后主的那位李煜,是火字旁的那个煜。我刚才说的这位李豫,他时豫是豫州的那个豫。”
“哦,原来如此。”张梦阳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李师师接着说道:“唐代宗李豫有一个妹妹,也就是唐德宗的姑姑,受封为郜国长公主,她的女儿嫁给了唐德宗的儿子李诵,他们两人结成了儿女亲家,也就是说表姑嫁给了表侄子,你们到新奇不新奇?”
“那年头儿世风开化,能出这样的事儿也不算怎么稀罕。杨贵妃在早先的时候儿,不就是唐明皇的儿媳妇么?”
李师师笑道:“是啊,在大唐时候儿,这样的事儿一多起来,也就让人觉得见怪不怪了。本来侄子娶表姑,也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的。
“只是那郜国长公主啊,自幼便生长在皇家,乃是堂堂正正的金枝玉叶,从小便养得了一身的娇贵之气,你想她的父亲是皇帝,然后她的弟弟是皇帝,她的侄子也是皇帝,而且她的女儿还又嫁给了侄子的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
“这样一来的话,她长公主就又成了皇太子,也就是他的侄孙、未来的皇帝的岳母。所以说这位长公主啊,当时的权势和荣宠端的是无以复加,身上的野心和傲气也就随之滋长了起来。
“傲气这一滋长,在朝野中得罪的人也就多了起来,所以后来就有人上奏章揭发她结交朝臣,意图拥立太子谋反。唐德宗让人把揭发她的罪行查实之后,就把她幽禁在了高墙之内。
“这件谋反大案的主谋,自然是郜国长公主而无疑了,可是事情牵涉到了太子,就让唐德宗觉得难办起来了。所以唐德宗就把当时的宰相李泌找来商量。”
张梦阳道:“坏了,这可能是唐德宗要废掉太子吧。皇帝的儿子又不是一个,太子既然涉及到了谋反案子里面,皇帝盛怒之下把宰相找来,肯定是要讨论废太子的事儿。”
李师师道:“相公说得对,这位唐德宗皇帝呀,的确是有心要把太子给废掉的,可问题是,他的膝下只太子这么一个儿子,真的把太子给废掉的话,只能从旁支里面过继一个假子来充数,你想这从常理上能说得过去么?”
暖儿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儿,那这位唐德宗皇帝可不是昏了头了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别无选择,废了他那岂不等于是自绝门户么?”
李师师道:“谁说不是呢,所以当他把这一想法儿说出来的时候,立马就遭到了宰相李泌的坚决反对。其实当时唐德宗除了太子之外,还有一个由他一手抚养长大的侄儿的,这位侄儿乃是他的弟弟李邈的之子。qqxδnew
“而李邈英年早逝,唐德宗就把这位侄儿接到了宫中,和自己的太子一处教养,视若己出。及其长大之后,就将他封为舒王。那个时候的唐德宗,他之所以兴心想要废掉太子,给自己留下的后路,便在这个舒王身上。”
张梦阳恍然大悟地道:“原来,他是想要用这个侄子来取代儿子,千秋万岁之后把一座锦绣江山托付给此人。”
“不错,唐德宗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他认为自己的这个侄子知书明理,孝友温仁,足以担得起江山社稷的这副重担。可是李泌却对他说,陛下您对您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信不过,将来您怎么可能对您的侄子不起疑心呢?
“舒王虽然孝顺贤明,但是眼下最最紧迫之时并不是拿他来跟太子做比较,而是应该查明案情真相,还太子一个清白之身,解除陛下父子之间的猜疑,这个才是眼下至为要紧之事。
“李泌还说,即便是果真太子有罪,也应该径立皇孙,于情于理皆不可以立舒王。把江山托付给太子或托付给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者,犹是陛下的子孙,否则的话,他人之子孙代代为帝,而陛下的子孙则渐渐地沦落为皇室的旁支,甚至在倾轧排挤中为他人所陷害,陛下在九泉之下得知,任是如何心生悔恨,也是再无回天之力的了。”
“也许是李泌的话打动了唐德宗,最终没有使他废掉自己的儿子而立舒王。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案情彻底地查个清楚了,太子果然与谋反之事无涉,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是郜国长公主一个人做下的。
“那时候的唐德宗也十分庆幸没有因为一时之怒而废掉太子,对宰相李泌很是奖掖了一番,还单独在延英殿召见了他,拉着李泌的手说,若非当日爱卿切言直谏,朕今日悔无及矣。”
张梦阳道:“幸而唐德宗没有糊涂到底,也幸而他的身边有李泌这样的一位忠臣,否则自他而后,大唐的江山可就改由他弟弟李邈一枝来坐了,跟他唐德宗可就关系不大了。”
李师师点点头,又道:“其实就咱大宋朝太祖太宗两位先帝,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呢。太祖临终之时,长子德昭业已成年,可是却按照他的母亲杜太后的意思,把皇位传给了他的兄弟太宗皇帝,及至太宗皇帝百年之后,再传给他们的兄弟光美,然后再由光美往下传给德昭。
“可惜杜太后的这一番安排太过一厢情愿,到了太宗皇帝一登基,就先后把太祖的儿子德昭和德芳都给害死了,也没有把皇位传给他的弟弟光美,而是传给了他自己的儿子,所以大宋自太祖而后,皇位的传承,皆是太宗皇帝一脉。
“太祖之后人反倒距离皇位愈来愈远,有的甚至沦为了放牛牧马的田舍翁,不知道的根本猜想不到他们居然是太祖之胤。
“所以,从唐德宗和本朝太祖的故事来看,皇位不传给儿子而传于兄弟,于情于理实属大误,等于是把自己的儿子推给别人去杀。至于传给侄子,那更是昏庸至极的荒唐念头,也只有唐德宗这样的奇葩皇帝才能够想得出来。”
李师师想了想又说:“所以说,绳果之死,说不定是金国的郎主皇帝想要看到的结果呢,是黑白教那帮人替他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之事。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的儿子立为谙班勃极烈了,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暖儿听了李师师的分析之后叹道:“师师姐所说的,的确是很有道理,或许绳果之死,的确是郎主皇帝想做而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如果照这么看来,他倒还真像是一个不动声色的渔翁得利者。”
张梦阳对暖儿道:“瞧瞧你师师姐说得可有多好,你们两个可真称得上是我的女诸葛,个顶个的足智多谋,把我这个当老公的可给比得太不像样子啦。”
暖儿笑道:“接下来,金国朝野之中围绕着谙班勃极烈的储君之位,肯定会有一场明里暗里的较量,说不定还会惹出一番震惊天下的大乱子来,这正给你来火中取栗,提供了大好时机。”
张梦阳道:“经师师娘子讲了唐德宗和宋太祖的典故,我现在几乎敢于斩钉截铁地断定,绳果之死,的确是郎主皇帝最想看到的结果。”
李师师又道:“还不止如此呢,如果没有杯鲁那天亲口所说的话,我几乎都要怀疑这就是郎主皇帝一手操纵的惊天大案了。”
第六百七十五章 平沙落雁
张梦阳点头道:“哦,原来如此。绳果大哥若是不死的话,那毫无疑问地将来就是大金皇帝,只可惜他这一死,把一切都给打乱了,整个大金国说不定将来都会因为皇位的继承,陷入到一场大的危机当中。”
暖儿望着张梦阳道:“绳果这一死,金国宗室里面有资格继为谙班勃极烈的,可不止一个两个,接下来肯定会有一番或明或暗的激烈争夺的,但最后到底推谁立谁,皇帝吴乞买说了还应该是比较算的。所以老爷,暖儿私下里以为,如果不出所料,你的赢面应该还是比较大的。”
张梦阳听她如此一说,心中一宽,耐不住地追问道:“哦,是么?这是为何?”
暖儿道:“绳果死了之后,争抢储位的人或许不少,但放眼整个金国皇室,真正有可能取得成功的,就只有两个人而已。”
“是哪两个人?”这回是李师师追问。
“一个是绳果的嫡长子完颜合剌,另一个,便是素为吴乞买皇帝所钟爱的纥石烈杯鲁,当然,也可以说成是现在咱们眼前的这位浑身形如浪里白条的男子汉大丈夫。”
张梦阳哈哈笑道:“这浑身不着片衣的滋味儿当真不差,只感觉浑身上下无牵无挂,从头到尾地说不出的轻松,你们两个要不也把里外的衣裳都脱了试试?绝对舒爽自在地很。”
说着,他就伸出手去要解李师师的裙带。李师师立马将他的手打到了一边去,斥道:“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又没正经起来了,当着暖儿的面也不怕人家笑话。”
张梦阳道:“咱仨都是一家人,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你怕她笑话,那我先把她的衣服剥下来给你瞧瞧便了,也给你起个示范作用。”说着,张梦阳一双手便又朝着暖儿伸了过去。
没想到暖儿这次却跟他毫不客气,他的手才刚碰到她的身子,她的手腕一翻,一只玉手轻松迅疾地。
张梦阳浑没料到她会出此一招,喘息着道:“暖儿……暖儿……这大白天的,你真的想惹得我失控不成么?”
暖儿笑道:“我的好老爷,你只管放宽心就是了,暖儿我呀,不会害得你到失控那一步的。”说罢,暖儿手上突然加劲,。
张梦阳瞬间就给疼得叫苦连天起来:“哎呦……哎呦呦……暖儿莫要如此,你们以后可就得守活寡了,以后可就有得苦头吃了……”
谁知道暖儿却一改往日的温和柔顺之态,冷笑着说道:“那可好的很啊,那可比你让黑白教中人把你给做了好得多呢。你放心老爷,真的就这么能把你废了的话,师师姐我们两个啊,都会对你从一而终的,这一辈子都会尽心尽力地伺候你的。”
李师师也在一旁笑道:“大事儿当头,他却还有心给人家宽衣解带,想那些没用的无聊事,也确实应该给他些教训的。暖儿,你用不着给我面子,就直接把他做成太监就得了!”
暖儿嘻嘻一笑道:“姐姐这话说的可是有点儿言不由衷吧,我真,你能舍得?”
李师师道:“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要真的能让他长个记性,我倒是还得感谢妹妹你呢!”
暖儿回过头来,对着张梦阳将俏脸一肃,道:“我的好老爷,我主的疼你宠你,就也主的骂你教训你,总而言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能体贴暖儿的这一番良苦用心么?”
张梦阳只觉得他手上又加了把劲,觉得比刚才更疼了些,于是来不及细想也就连连地点头应到:“是,是,是,这天底下暖儿是待我最好的,最疼我宠我的,我这做老爷的岂有不知?暖儿的良苦用心,我当然得体贴,体贴……哎呦——”
他的这一声“哎呦”,叫得李师师的一颗心立马悬了起来:“暖儿妹子,下手轻一点……莫要……莫要真的……”
暖儿吐气如兰地在他的耳边说道:“以后再谈正事儿得时候,不许再跟我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知道吗?现在的你可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了,可比不得从前。想要把大事儿做成,就离不开认真二字,你懂得么?”
张梦阳连连点头地道:“懂得,懂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认真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暖儿放心,我玩笑归玩笑,在这等大事上,我怎敢心存麻痹大意,那岂不是拿着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暖儿把手一松,嘻嘻一笑,抬起手来在他的胸脯上拍了两下说道:
“这么着就对了,这么着才是一个听话的乖宝宝呢!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为了大金国的将来,今后你还应该比现在更自律一些才好,若还似先前那般松松垮垮,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那可是什么大事儿都做不成的。”
张梦阳嗯了一声,然后冷不防一把抱住了暖儿,嘻嘻地笑道:“请暖儿娘子放心,我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我好,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便自律起来,再不松松垮垮,看什么都无所谓了行不?”
暖儿被他的两臂紧紧地箍住,行动不得自由,使劲地想要把他推拒开来,可张梦阳素来以耐力见长,暖儿既被他两臂并拢地紧紧箍住,便有十二分的力道也难以使得出一两分来,霎时间形移势易,一个身子陷入到了他牢牢地掌控之中。
张梦阳狞笑着说道:“好大胆的妮子,居然敢对老爷我动用起家法来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老爷我这会儿也得对你应用一些家法了,也好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说着,张梦阳用胸膛和一只手臂紧紧地控制住她,腾出另一只手来果真就对她“恩将仇报”起来。
“哎呀……坏老爷……你……你赶紧住手……”
张梦阳嬉皮笑脸地道:“你让我住手我就住手了么?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让你住手你怎么不住手?哈哈哈!”
“我……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么?你这人……可不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的事儿我才不会干呢,我对你心存感激还来不及呢,来,我的亲亲暖儿,让老爷我好好地疼疼你……嘻嘻嘻……”
“哎呦——你真的弄疼我啦……”
李师师眼看着他们滚在一起打闹,笑靥如花地说道:“你两个就尽情地闹吧,我去到船头上抚琴一曲,给你俩助助兴。”
说罢,李师师竟真个抱起了那面瑶琴,来到了船头上正襟危坐,琴韵叮咚地抚奏了一曲《平沙落雁》。
舒缓悠扬的曲调,在李师师那葱白也似的玉指和琴弦之间缓缓地流淌出来,流淌进船篷里,流淌到水面上,流淌在高空里,似乎随着这悦耳的琴声,可以看得见芦苇荡的上空有一对时隐时现的鸿雁,在空际盘旋顾盼,回翔瞻顾。
第六百七十六章 原来莎姐姐是你师姐
暖儿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为了他的前程对他良言相劝,微微动用了那么一点儿“家法”,竟惹得他失去了自控,最后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而李师师非但毫不吃醋,反倒还以悦耳动听的琴音来助其兴致,不仅显得十足地大方,而且也深得大家闺秀的侍奉君子之道,令暖儿觉得是既好气是又佩服,只好无奈地闭起眼睛来,认命般地承受着已然发生的一切。
……
随着张梦阳的结束,李师师的《平沙落雁》也将近尾声,在和谐恬静的旋律中缓缓地走向了曲终。方才还恍惚间看到在空际里高飞的一对鸿雁,此时却不知飞向哪里去了,只余下湖面荡荡的水波,和远近簇簇丛生着的芦苇,似乎还仍陶醉在乐曲意境苍茫的意境里。
从这一天开始,暖儿也便正式成为了他张梦阳的女人了,她对他的那一声声“老爷”的称呼,向来为张梦阳所不喜,此时也被张梦阳宣布即时废止,今后只要暖儿和李师师一般,以“相公”两字称呼自己便是。
他和暖儿间的好事做成了,但暖儿所为他谋划的大事,经过他们三人在舟中翻来覆去的商量、论证和完善,也终于在可行性方面,逐渐地显露出了些眉目出来。
按着他们三人的商量,张梦阳要想如愿地坐上大金国的谙班勃极烈,必须地,也是想当然地要得到皇帝吴乞买的鼎力支持。吴乞买手下能干的子侄虽多,但是论军功论资质,能有资格继任皇储之位的,却是寥寥无几。
张梦阳的优势是他如今顶着杯鲁的名头,而杯鲁的母亲徒单夫人是吴乞买所有的女人当中,最得其宠爱的一位。有徒单太夫人的枕边风吹着,加之吴乞买对杯鲁的一向钟爱,张梦阳在争夺皇储的过程中想要得到吴乞买的鼎力支持,可能性还是相当之大的。
除却皇帝的鼎力支持,皇族宗室和功勋贵戚的支持也不可或缺,这些人不仅常年领兵在外,功勋素着,而且在朝廷内外都甚有威望,他们的建言效果,虽不如皇帝那般能够最终一锤定音,却也是任何人都不好轻易无视与忽略的。
在这一点上,张梦阳思来想去,觉得不论是蒲结奴、撒改那样的左右相大臣,还是统兵在外的粘罕、斡离不、娄室、婆卢火等人,本来都还和自己的交情称得上不错,但自从绳果遇害之后,自己的身份在大伙儿的心中就变得疑影重重起来了。
再加上拔离速夫妻以及吾扎忽之流与黑白教勾勾搭搭,不断你在暗中跟自己较劲为难,明目张胆地挖自己的墙角,虽有皇帝和公主出面为自己站台力证,可若说要把自己立做大金国的储君,所受到的或明或暗的阻力,必定也是非常不小。
这都是眼下可以逆睹到的事情,因此对争取宗室大臣和功勋贵戚们的支持,张梦阳表示几乎不大可能。
不过暖儿似乎对张梦阳的担忧不以为然,她告诉张梦阳说,在金国上京以北几十里外的活剌浑水上,隐居着一位不管是在金国朝野还是在诸部民之间皆有极大威望的老神仙,名字叫做大延登。m
她还说,在阿骨打和吴乞买的爷爷一辈的时候,大延登就跟完颜家族交情匪浅,在女真诸部中行医占卜,不惟精准非常,而且简直神乎其技,女真各部上至孛堇下至部民奴隶,人人皆以真神目之。
暖儿以为,只要能够说得动大延登为张梦阳帮腔说话,或许能够拉抬不少宗室勋戚们的对他支持。
听暖儿这么一说,张梦阳的心境立马敞亮了起来,顿觉自己距离大金国的皇位又更加迈进了一步,他抬手在摆放着烧鹅美酒的小方桌上一拍道:“你要说别人的话,相公我心里头还真的是没什么把握,若说是这大延登,我跟他的渊源可是非同一般呢!”
暖儿将信将疑地道:“这大延登隐居在活剌浑水上,精心钻研通天彻地之学,算来已将近二十年不见俗人之面,就算是纥石烈杯鲁在此,也不一定敢说见过那老神仙,你在上京逗留的时间极是短促,哪里会有机缘见得到他了?”
张梦阳笑道:“这个你先不要管,我来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那上京极北之地有这么个老神仙的?至少我还曾到上京去过两次,难道你也到那里去过的么?”
暖儿从容不迫地道:“上京之地那么遥远,我去是没去过的,但曾听到那里走货的行脚商人说起过,知道在女真人的部族里面,隐藏着那么一个厉害人物。
“我爷爷有一年生病,延请了很多的名医,服下了很多的名贵药材都不见有效果,最后就是由往北边贩卖皮货和山参的行脚商人,从老神仙那里带回来了一个海上方,吃下去方才得以痊愈的。”
李师师对张梦阳道:“相公,你和这位老神仙到底是何种交情,奴家还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呢。要是这个人能帮你说上话的话,那可敢情是好,你距离大金国皇帝的宝座啊,可就能更近一些了。”
张梦阳不自觉地将胸脯一挺说道:“不瞒你俩说,这位大延登不是别人,乃是相公我的授业恩师,如今我身上的本领除了神行法而外,不论是内家功夫还是外家功夫,都是承他老人家亲口传授。按照辈分论起来的话,你俩都还得叫他一声老公公呢!”
暖儿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道:“你说的……这可都是真的吗?那老神仙收了你为徒?可是,我听说他都已经十来年闭关在活剌浑水上的老林之中,没有特殊原因的话,就是宗室亲王们想要见他一面,都是难比登天呢!”
张梦阳道:“我在上京待的时间的确不长,我之所以能有机缘与老师碰面,仿佛也全是上天命定的一种安排。那时候,多保真也觉察出了我跟他以前的老公不大一样吧,还以为我真的是脑袋受到了外力的钝击,或者被敌人给下了药,从而患上了离魂之症,把以前的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因此才请下了她叔皇的手谕,要我前往活剌浑水上去找老神仙给我瞧病的。”
接下来,张梦阳便把如何到得活剌浑水上,如何见到了大延登,如何拜他为师,跟他都学了哪些功夫,一五一十地都对眼前的这两位娘子说了个透彻。
最后他又道:“海东青提控司的莎姐姐,是大金国里顶厉害的人物,不管是海东青提控司,还是莎姐姐她本人,都极得老郎主皇帝的器重,大案要案不知道处理了多少,在金国朝堂之上绝对算得上是居功至伟。就连这位莎姐姐,也是大延登师父的弟子呢!”
李师师插口道:“哦,原来你说的那个能一剑砍下好几个人的脑袋来的莎姐姐,还是你的师姐啊!”
第六百七十七章 难得一遇的机缘
张梦阳点头道:“不错,她是先我许多年前就拜在师父的门下学功夫的,那个时候,可能我都还没有出生了吧!老师身负太阴真气与太阳真气两种世间绝学,是经过师父本人和他的师父师祖三代人的呕心沥血,方始凝成的世间奇功。
“太阴真气若是修炼到极致的话,与敌人对战之时,一掌拍出,即便是在赤日炎炎的盛暑天里,往往也能把敌人冻毙在掌底之下。太阳真气则恰恰相反,即便是在冰天雪地的隆冬季节,也能使挨了打的敌人浑身如中了热毒一般,因身体酷热中暑而死。”
李师师闻听此言,觉得他所说的这种功夫的确是邪乎得很,听起来简直有如天方夜谭一般,给人一种玄之又玄,毫不切实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异想天开地道:“你既身负这等功夫,那可敢情好了,到了盛暑时节,我们想吃冰镇西瓜冰镇酸梅汤的时候,就能省去了买冰的钱了,随便让你在西瓜上或者汤壶上拍上一巴掌不就成了。
“冬天里我们觉得寒冷了,就让你在我们身上轻轻地拍上几拍,不要太用力,别让我们觉得酷热中暑,只要浑身暖洋洋的就足够了。”
张梦阳笑道:“娘子虽是个冰雪聪明之人,这话可是说的差了。那种真气一旦从丹田中驱动起来,在掌心送出之时极是伶俐霸道,大小强弱并不由施为者任意掌控。或许我那老师大延登能够掌控得自如一些,我目前还是没有修炼到那个境界的。”
李师师笑道:“只要你老师能做得到,你将来一定也能做得到,世上无难事,只教有心人,你现在能飞檐走壁,腾云驾雾的,也算得上是一个小神仙了,等将来你到了老师那把年纪啊,说不定也能成为他那样神通广大的老神仙呢!”
“老师的本事,那是天文地理,古往今来,五花八门无所不包,旁人只要能把他的诸般本事学精一样,随便拉出去溜溜都得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要把他的本事都学全了,我这辈子是不起这个念想了。”
暖儿道:“你这话如果当真的话,看来那位莎宁哥莎提点,还真就成了你的同门师姐了呢。”
张梦阳道:“那可不怎的,老师还说莎姐姐天资聪颖,可她的体制素秉阴寒,只适合修炼太阳一路的真气,不得两气兼修,否则莎姐姐的本事,较之现在还更厉害得多呢!”
暖儿问:“那么你呢,你是不是把这两样真气都给学全了的?”
张梦阳高兴地道:“莎姐姐都没有那样好的运气,我又何德何能胜得过她?我这体质的气血啊素秉阳热,跟她正好相反,只适宜于习练太阴一路的功夫,我们俩今生是谁也无法将两种功法同时学到手了,老师说,这也是天意使然呢,我们师姐弟各的一偏,总比任这等绝学不得传承,从此在这世上失传了的好。”
暖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如此奇妙的旷世绝学,若要如你师父所愿顺利地传承下去的话,你们两姐弟确实是重任在肩啊,但愿你姐弟将来能收到一个机缘资质都还不错的弟子,把这两样真气一并传授给了他,也了了大延登师父的一桩未竟心愿。”
张梦阳道:“娘子所言正合我意,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从他的言谈话语之中,我也能听得出来,他对不能寻到一个可以同时兼具太阴太阳两种真气的徒弟很是感到遗憾,他说他年轻时候帮助阿骨打和吴乞买皇帝的爷爷乌古廼做大了女真人的事业,很是付出了一番心血。
“他也从女真人中接触到了不少的资质良佳的晚辈子弟,只可惜他所接触到的这些晚辈子弟里面,却没碰上一个适合于同时修炼两种真气之人。
“反倒是在二十年前,他都已经在活剌浑水上隐居许久之后,阴差阳错地遇到了莎姐姐,看出了莎姐姐的资质适合于修炼太阳一路真气,所以就把她就在身边收做了弟子。
“那时候的莎姐姐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她跟一些小伙伴儿们追踪一只受了伤的野猪,无意间闯进了活剌浑水一带,那时候老师刚养了一只名叫兀鲁吉的神兽,是一个体型硕大,极有灵性的老虎。
“那时候的兀鲁吉尚在年幼时期,体长也就比寻常猎狗稍大一点儿,那畜生冷不丁地出现在莎姐姐和那几个孩子面前,把他们几个都给吓得够呛。
“听老师说,当时除了莎姐姐,其他几个孩子都是掉头就跑,那时候的莎姐姐虽是个女娃娃,可是表现得却甚是硬气,弯弓搭箭就朝兀鲁吉射了一下子。
“可那时候的她身小力弱,所使的弓箭也都是甚为细弱,这一箭射在兀鲁吉那畜生的身上,非但伤它不着,反倒激起了那畜生的野性来,当即便暴躁地吼叫一声,朝莎姐姐就扑了过去。
“老师在林子里听到兀鲁吉的吼声,还以为它又再捕食鹿子獐子一类的东西,想要打打牙祭呢。哪知道他从林中出去一看,却正见它在为难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手上拿着一把女真人常用的短刀,和兀鲁吉打斗周旋,脸上虽有些惧色,却也是毫不气馁。
“她的那些或男或女的小朋友们却都吓得目瞪口呆,远远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既不敢上前相助,却也没有抛弃她一个人远远地逃离开去。
“老师见她一个小小女娃竟有如此不凡的胆魄,心下也是颇感赞许,想要看看她一个人单挑老虎,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局面收场。那兀鲁吉原先抓些狍子獐子野猪之类,都是追逐一阵然后扑倒锁喉,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从没见过有什么猎物敢于跟它反身搏斗的。
“可那天居然碰上了这么个小小的人儿跟它缠斗了半天,又始终也奈何她不下,可能便有些犯怯起来,老师说,他当时看那架势,兀鲁吉都已经要转身逃来了,却不想莎宁哥那女娃儿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跤坐倒在了地上。
“那畜生见此情形,竟又反身扑过去一爪将她按翻在地。老师在一旁见势不妙,急忙现身出手,一把将兀鲁吉扔过了一边去,因此莎姐姐也未让那畜生伤到了一根头发。
“也是从那一次,老师发现她的资质,适合于修炼太阳一路的真气,因此也就兴心收她为徒,要把那旷世绝学由她的手中传承下去。也是由此机缘,莎姐姐才得以学成了一身的本事,不仅她自己得以扬名立万,也为大金国立下了赫赫功勋。”
暖儿道:“资质再怎么好的徒儿,若是一生遇不到名师指点,终究也不免沦落于平庸之境,泯然众人。一个通天彻地的名师,如若得不到一个资质俱佳的弟子,满身的奇艺绝学,也无由得以传诸后世。这跟伯乐相马是一个道理呢,不管是伯乐还是马儿,能在一时一地里凑巧相逢,总都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机缘。”
张梦阳道:“娘子说的很是,老师他的确是个人间罕逢的伯乐,莎姐姐也的确是不负他厚望的高徒,我这两下子么,实在不过是滥竽充数,有损于他老人家的令名,当着外人之面,我都不好意思说自个儿是大延登的徒弟。”
暖儿颇有些不以为然地笑道:“你的这位老师如今是个高林隐士而已,且又是在北国享有盛名,在中原这地方,听到过他名头儿的毕竟还是少数,你就算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号来,怕是知道的也没几个呢。”
第六百七十八章 急需料理的大事
张梦阳道:“如此最好,省得一不小心,我这两下子玷辱了他老人家的门楣,惹得莎姐姐笑话起来,那可让我情何以堪?”
李师师道:“其实相公也用不着太过自责,毕竟你从师学艺的时日尚短,就算是老师教得再怎么好,一时间所能领悟的必然有限,奴家相信假以时日,你的本事必定能够突飞猛进,说不定能超过你那师姐也不稀罕呢!”
张梦阳笑道:“莎姐姐那是修文习武的上佳资质,我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蠢木头罢了,要真是能超过她的话,那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
“那你也用不着妄自菲薄,别忘了你还有一项莎姐姐所没有的本事呢——你懂得神行法啊?”李师师道:“你离地飞行起来能够飞檐走壁,能够在云层间腾云驾雾地来回穿梭,这样的本事还不够你傲足天地的么?”
“多谢娘子夸奖,你把相公我说的这么厉害,我可是愧不敢当啊。我那哪里是什么腾云驾雾了,那只不过是行走起来快极,腿脚在树梢枝叶间借力为助,不为常人所发觉罢了。要真能腾云驾雾的话,那我岂不就成了孙悟空了?
“我想啊,等将来见着了莎姐姐,还得虚心地向她请教一番。从老师那里学来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领悟,就被世事牵绊着离开了活剌浑水,如今想起来真的是有点儿遗憾呢。如能得到莎姐姐指点的话,与她共同切磋,于我的进益,说不定就能快上许多了!”
暖儿眼望着舟外波光粼粼,金光点点的水面,略有所思地道:“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师弟,你若是有求于她的话,她肯定会全心全力地帮助于你的。哎——只是……只是……”
张梦阳道:“只是什么?娘子有话不妨直说,在这船儿上就咱一家三口,有什么好顾忌的。”
暖儿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没什么的,我只是想说,你那莎师姐行事飘忽不定,神出鬼没的,你想要得她指点切磋的话,那也得看人家的心情才行!”
张梦阳信心满满地道:“心情没问题,莎姐姐一直待我都很不错的,只要是她不太忙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会对我有求必应。只是莎姐姐她一直都有一个怪癖,就是不管在什么场合出现,都是戴着纱巾露面,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她长得到底什么模样呢。”
李师师“啊——”了一声,将信将疑地道:“不会吧,你张口一个莎姐姐闭口一个莎姐姐地叫得那么亲热,我还以为你两人之间早就熟络得很呢,却原来你连人家的庐山真面目还为曾识得哪。”
张梦阳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有一次就我们两人的时候,我也想冷不丁地揭去她的面纱,想要一睹她的真容,可惜她反应太快,没能让我得逞,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的认识过她的样貌呢。”
暖儿笑道:“听相公这口气,倒很是为了这事儿耿耿于怀,我猜一定是你那师姐她长得人丑,所以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真的让你给见到了的话,说不定还会吓你一大跳,悔不当初呢。”
张梦阳听了这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不会不会,再怎么说我也在女真人当中混了这么许久,听他们说起莎姐姐其人来也非止一遭,知道她不仅是女真人里的才女,更是为大伙儿所公认的美女。姿容那绝对是赖不了的。”
李师师有些恍然大悟地道:“奴家有点儿明白了,你一定是想将来把这师姐也收入房中,让她来跟我们姐妹们做个伴儿,那样的话,你向她请教起功夫来,可就方便得紧了。再说她的功夫那么好,还能够给你添一臂助,保护起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来,可就更加地安全,万无一失了。”
张梦阳哈哈笑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娘子,想得比我想得还周到,只是我张梦阳没有那样的福气,人家莎姐姐啊,早已经是名花有主的人了。”
李师师口中略带遗憾地应道:“哦,既然这样,那也只好作罢啦。我还想着将来能多一个姐妹在身边说话儿呢,看来你和她这辈子只有做同门的缘,而没有做夫妻的分。嗯——其实这也挺好,再怎么说,有着这么一个手段高强的师姐,于你来说,总是一件幸事。”
张梦阳笑道:“听老师说,莎姐姐的老公,是不术鲁部的孛堇,名叫习谷出,长得高大威武,一表人才,也是女真人诸部里的英雄人物呢。他们还生有两个儿子,如今也都该长成了翩翩美少年了吧。”
李师师道:“那可是要恭喜相公了,拜了那老神仙为师之后,你不仅多了一个本领高强的师姐,还多了一个英雄了得的姐夫,更平白地得了两个少年外甥,端的是可喜可贺!”
张梦阳摇头笑道:“可惜我从来没见过这个英雄姐夫和两个少年外甥,莫说是他们了,就是连莎姐姐的真容都没有机会得其一睹,想起来我这个师弟,当得可真是够失败的。”
暖儿目光盯着外面的湖水,仿佛满心里的心事似的,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只要她心里面有你这个师弟,能帮你把想做的事情做成,识不识得人家的家人,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只要你心里头始终都装着她这个师姐,记着她对你的好,也就不枉了你姐弟两个同门一场了。”
“嗯,我暖儿娘子说的很是,莎姐姐对我的好,我当然会永远铭记在心的,岂敢有忘?将来你们每人给我生下了孩儿,说不定还能让孩儿们拜她这师姑为师,由她好好地指点些功夫呢,那肯定比我这两把刷子亲自来教,有进益得多了。”
李师师笑道:“等暖儿妹子我俩给你生下了孩儿呀,说不定那时候你都已经是大金国的皇帝了,哪还能纡尊降贵地给孩儿们教授武艺?自然是得请莎姐姐来给你代劳了。”m
暖儿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所纠缠,于是便转移话题说:“有了郎主皇帝的支持,再加上你老师大延登也能替你说话,皇族宗室和各部孛堇也必然没有二话可说了,必将翕然景从,你这个谙班勃极烈啊,也就算是有一多半拿到手了。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有一件大事必须得提前料理了才是。”
李师师和张梦阳不约而同地问:“什么大事?”
暖儿回过头来看着他俩道:“赶紧地把纥石烈杯鲁给处理掉,如果不尽快的把这个绊脚石给挪开的话,让他捷足先登,取得了郎主皇帝和宗室勋臣们的信任的话,不仅你这大金国皇帝的想头儿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就连你的性命,也随时都有被黑白教和金人拿去的风险。”
听她这么一说,张梦阳不觉又犯起了难来,皱着眉头说道:“我们是在明处,而黑白教和杯鲁他们是在暗处,那帮家伙们行踪不定,他们教中的高手也颇为众多,杯鲁有他们那么多人的保护,要想如愿地将他处理掉,怕也绝非易事!”
暖儿道:“相公,不管易与不易,你都得要免为一试才行,你知道吗?这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如今你和杯鲁之间,你和黑白教之间,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性命相搏时候了,你或许心地善良,没有把问题瞧得如此严重。
“但是人家黑白教和杯鲁,为了将来能够控制大金,却是把你看成了最为妨碍的对手,必欲将你置之死地而后快。即便你毫无争斗之心,即便你逃到了天涯海角,人家总也会对你不放心的,总也会想办法儿找上门来要了你的命的。
“所以啊相公,只要一离开了这芦苇荡,离开了这碧波澄澄的湖水,你可就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没心没肺地逍遥快活了,一旦你无法顺利地除掉杯鲁,除掉黑白教,让他们掌握了大金国的命脉,你想这天下之大,可还能有你的容身之地么?”
第六百七十九章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张梦阳眉头深锁,微微地点头应道:“不错,暖儿娘子分析得很是,你这一席话,真的是让相公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我原先也料到了要想保得自己下半生平安,就必须把杯鲁这厮给解决掉。只是没你所料的这么深刻,这么明晰。
“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今后能给我造成最大威胁的人,就是再不是什么辽东五虎了,也未必是丑八仙,而是黑白教和杯鲁这帮混蛋,他们之所以想要我的命,绝不只是想要出口气那么简单。”
暖儿道:“随着时局的变化,只要是这世上跟你为敌的人,都有可能跟黑白教同流合污,也就是说,对于辽东五虎和丑八仙那些人来说,你今后或许不可以把他们分开来看了。”
听了这话,张梦阳心中一凛,他抬头看着暖儿道:“与我也敌的,兴许还不止辽东五虎和丑八仙这些人呢,还有红香会,他们都以为是我害死了大头领方天和大哥,也在迫不及待地要找我算账呢。还有刘豫和哈巴温他们,兴许,还会有刘豫的大儿子刘广和道君皇帝。”
说到这里,张梦阳扭头看了李师师一眼,说:“道君皇帝向来视师师为他的如夫人,他的禁脔,而今师师因为我而离开了他,他出于懊恼报复,说不定也会指使刘广带人跟黑白教一块儿来对付我的。”
李师师道:“这你用不着担心,他如今因为国事已被整得焦头烂额,又是割地又是赔款,就算是回到了汴京城里,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九五之尊了,兴许还会如唐明皇那般被幽禁在深宫别院里头,想要出入自由都不可得,哪里还会有闲心能想到我,能想到你?”
张梦阳握了握李师师的手,笑道:“我也是被刚才暖儿的一席话给启发到了,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这一层,既然你说不会,那咱们就当他真的不会好了。”
暖儿也道:“目前需要咱们集中精力来对付的,主要还是黑白教和杯鲁,最好能尽快地把黑白教的圣母和杯鲁二人给除掉,余下的不管再怎么厉害,也都是枝叶之微了,并不会对你争取皇位形成像样的阻碍。
张梦阳道:“那,接下来,咱们不如到河东去走一遭,趁其不备地闯入他们的鬼城里,搅他个天翻地覆,即便是杀不死他们夫妻二人,也能敲山震虎,带给他们以足够的恐吓,让他们知道知道,他们可以暗中行事,我们也可以暗中行事,别让他们太过高估自己了。”
暖儿不以为然地道:“你说的虽也有些道理,可那样以来,如果不能将他们夫妻一举铲除的话,岂不等于是打草惊蛇了?再想要出其不意地对付他们,可能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呢。”
李师师也道:“暖儿妹子的意思是,他们想要跟相公争夺皇位,就是仗着手上有纥石烈杯鲁那张牌,咱们只要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直接把杯鲁给杀掉了,他们手上没了这张牌,这皇位么自然也就争夺不去的了,对么?”
暖儿道:“所以我才不赞成相公那敲山震虎的办法呢,要干的话,就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样成功的可能性兴许还能更大些。只是,黑白教虽说近些年来枝蔓得很是不小,但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偷偷地壮大的,在江湖之上也一向低调,很少显山露水,不似红香会那么把事情做得轰轰烈烈的,所以,外人对这么个邪教,所知的都不甚多,就连他们那鬼城所在的具体方位,或许都没人能说得清楚。”
张梦阳道:“我听人提到黑白教的时候,都说他们的总坛是什么河东鬼城,既是河东,那必是以太原为府治的河东路一带了,咱们到那里去打听打听,应该很容易便能打听得到。粘罕的大军久攻太原不下,如今已经班师回应州和云州去了。
“应州离河东极近,一旦咱们打听出鬼城的所在,先用巧手做掉了杯鲁和丑八怪,然后再请粘罕大军进兵围剿,将那些邪门歪道的老巢整个儿地给端了,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你们说这样可使得么?”
李师师奉承道:“既然是相公的计策,那自然是顶好的了,还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只是做起来啊,我和暖儿妹子两个女人家,帮不上你什么忙,让人寻思起来呀,未免有些遗珠之憾呢。”
张梦阳笑道:“这等大事儿哪用得着你俩给我帮什么忙了,只要你俩把相公我伺候地舒舒服服的,把自个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让相公我赏心悦目,通体舒泰,等我将来果真做了谙班勃极烈,你两个便是我的头号大功臣!”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扳过暖儿和李师师的脸儿来,一左一右地各亲了一口。
张梦阳紧紧地搂住她俩,发誓般地说道:“为了你们,为了天下的苍生黎庶,为了我张梦阳能够顺顺当当地活下去,我一定要战胜他们,争取把谙班勃极烈给弄到手,料理了杯鲁,把他们那该死的鬼城连窝儿端掉!”
李师师回吻了他一下,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把黑白教的阴谋透露给远在上京的郎主皇帝知道?”
张梦阳沉吟了一下说:“这事儿乃是整套计划中的重中之重,交代给其他人么,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刚才也已经想好了,由我亲自出马跑一趟便了,把黑白教的阴谋说给郎主皇帝知道,再请求徒单太夫人和老师大延登出面为我说项,我想郎主皇帝应该会考虑由我继任为谙班勃极烈的。”
暖儿道:“大延登是你的老师,徒单太夫人和郎主皇帝都把你看成是自个儿的亲生儿子,他们那边的事情看似要紧,其实倒都容易解决。我觉得相公应该把主要心思,都用来对付杯鲁和黑白教。”
李师师幽幽地道:“这两件事么,最好能分头同时进行,两不耽误,那便好的很了。只是相公他一个人分身乏术,真是让人难免作难。”
暖儿道:“姐姐所言极是,妹妹我也是这个意思呢。我觉着,这一年多以来,为了寻找相公,我走南闯北的在江湖上流浪惯了,不如就由相公写下一封书信来,由我代他往上京跑一趟,先把信交给徒单太夫人。
“再由徒单太夫人琢磨着如何说动大延登师父,说动皇上。这事儿若是交给一个靠不住的外人来办的话,莫说是相公不放心,就是师师姐我们两个,也是十二分的放心不下呢。”
张梦阳听了暖儿的话,丝毫不予考虑地就摇头否决道:“不行,绝对不行,你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身边来,我又怎能舍得你再次离开?何况咱两个新婚燕尔的,相公我这些天也正离不开你呢,你和师师两个在这舟子上轮流侍寝,雨露均沾。你如果一走的话,就剩师师一个人在此服侍于我,一天天地下来,她怎么能吃得消?”
暖儿不悦地道:“你瞧你,说着说着就又没正经起来了,信不信我再给你来一次家法伺候?直接把你给整报废了。”
张梦阳笑道:“可千万别,看在我这几天夜里对你俩努力侍奉的份上,也不能把我给整报废了吧,我就算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呢不是?嘻嘻……”
第六百八十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师师道:“相公莫要玩笑,暖儿妹子刚才所说,奴家觉得未见得不可行,凭她的聪明机智,给她女扮男装地改头换面一番,扮做一个长途旅客或者行脚商人,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池,你用不着太过担心。
“再者说了,古来欲成其大事者,哪里能一点儿风险都不冒的?即便是暖儿妹子不倡此义,奴家也还想要替你去上京跑一趟,把黑白教的阴谋揭露给郎主皇帝知道呢!”
张梦阳笑着打断她道:“你可拉倒吧,暖儿不幸生逢国破家亡,饱经忧患,多历坎坷,我都不放心她离我远去,你一直在汴京城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对世道人心的险恶懵然不知,我岂能让你去做这等样事?”
接着他犹豫了一瞬又道:“不如这样,多保真是按着我的吩咐,在莘县乘坐马车一路向北,经堂邑、宗城到恩州,再从恩州乘船,顺着运河直抵燕京去的。照时日算来,这些天她和那些个侍卫随从们,应该过不了沧州。
“咱们三人租赁几匹快马追赶上去,该当能在燕京的某处码头追得上她。然后把老师大延登和郎主皇帝那边该交代的事儿交给她去办,那不就省却了咱们分身乏术的苦恼了么?”
李师师应道:“那敢情挺好,正好我和暖儿妹子也可以跟她认识认识,亲近亲近,让我们近距离地欣赏下大金国公主娘娘的风采,也是我们一生中难得的荣幸呢!”
张梦阳不以为然地道:“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在你的眼中,也应该把她看做如暖儿一般,当做是你的妹子,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切莫在心里先存了一个她是大金国公主的念头,免得以后把她惯出了毛病来,大家相处起来显得生分。再者说了,欣赏她有什么可荣幸的,今生有幸能侍奉到我这样的君子,才真正应该觉着荣幸才对。”
李师师轻“呸”了一声道:“其实我也觉着吧,应该把你的公主娘娘看做如暖儿一般,当做是我的亲妹子对待,毕竟她现在不是杯鲁的老婆了,而成了你的人了,这心里头,总不能太过外待于人家才是。”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这话说的在理,在我看来,你们今生注定有缘,将来一定能有碰面的机会的,说不定还能长时间地朝夕相处呢。这时候儿见不见她的,也没什么可稀罕的。咱就这么说定了,你俩先在这湖水上等我几日,等我追上了多保真,把要在上京办的事儿交代给她,然后便立马返回来与你们相会,咱们再一块儿远赴河东,去找丑八怪和杯鲁那对贤伉俪算账便了。”
说完这话之后,张梦阳舒了口气,浑身放松了下来,将身子躺倒在了船舱里,缓缓地说道:“说实话,泛舟湖上的这几日啊,有你们两个陪伴着我,我是真的觉出什么是逍遥自在来了。
“要是这一辈子都能这么在水上晃荡下去,钓钓鱼,射射鸟,喝喝酒,唱唱歌,听听琴,睡睡觉,夜里搂着你俩……这个……打打炮,又何必去跟人争抢什么大金国的皇位呢!这样的神仙日子若是能够长久的话,莫说是皇帝了,给我个玉皇大帝我都不带干的。”
暖儿道:“你想这样,我们两个又何尝不希望如此了?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这片湖水本也算不上十分广大,在水中打渔的也都是周边几个村子里的寻常百姓,他们互相之间也都是比较熟络的,不能说彼此间全都认识,至少混个脸儿熟是没问题的。
“而今,咱们三个突然闯进了这片水荡子里,说笑弹琴,纵酒唱歌,毫无忌惮,与这些平头百姓们的行径全不相同,几日下来岂能不惹起人家的怀疑来?若是有黑白教或者红香会的人前来打探,金人或者大宋官府也追缉到此,他们若是想打探出咱们来,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张梦阳坐了起来道:“你是说,咱们在这儿待的时间长了,也不安全?”
暖儿眼中放出质疑的光彩来,看着他问道:“怎么,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么?”
张梦阳被他问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满头雾水地道:“什么……什么我不知道啊?”
“你自己到舱外去看看吧,船头方向,右边,上首。”
张梦阳猜不透她话中所指,只能按她所说的,爬出舱外去瞧。这一看之下不要紧,只见一支雕翎羽箭,正斜向地插在船舷的横木上,另有两支袖箭,插在船篷的中部和上方。
见此情景,张梦阳不由地倒吸了口冷气,回身进来看着暖儿说道:“这么说,敌人已经知道咱们潜身在此处了,他们已经尝试过动手谋害咱们了?”
暖儿一脸凄惶,无奈地说道:“这还用得着我说么?相公,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你不思进取的话,不管你是躲到了哪里,他们都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乐不思蜀啊!”
李师师心中好奇,也爬出舱外去看了看,当看到了那一支箭矢和两支袖箭或斜或正地插在那里之后,当即便吓得惊叫出声来。
张梦阳点了点头道:“是啊,你说的不错,如今的形势,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倒让我想起了拿破仑说过的一句话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他想杀我,我却抢先把他杀了。不,是把他们全都给杀了,看结局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
“相公,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呢!”暖儿不紧不慢地道。
“什么事儿,你只管说就是。”
“前天夜里,咱们不是把船泊在东边靠岸的河口间了么。”
“是啊,那晚上那地儿鱼多,咱们吃饱喝足了直接就在那儿睡下了,抛锚在离岸几十米远的地方,怎么啦?”
暖儿道:“那天夜里,可能是师师姐你两个玩儿得累了,睡得比较沉,所以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张梦阳挠了挠头,略含歉意地道:“呃……这个……可能是吧,那天晚上,我也觉得自个儿睡得好沉,一整晚上,好像连点梦都没做。”
李师师道:“妹子你是说,外面的那箭,是前天晚上留下来的?是有人想要来谋害相公么?”
暖儿点头道:“不错,那天夜里,应该也是很晚的了,怎么也得三更天以后了吧。我正在船板上迷迷糊糊的睡着,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岸上一递一口地说话。刚开始时,我也没怎么太过在意,及至后来隐隐约约地听他们提到了黑白教,提到了什么牛头尊者、马面尊者,我这才不由地警觉了起来,判定说话的这两人或许是黑白教一伙儿的,他们深夜所谋之事,或许与相公大有牵连也说不定。
“因此就悄悄地把充做船锚的那块大石从水里提拎了起来,用竹蒿撑着船,缓缓地朝岸边靠拢了过去。幸而那天夜里漆黑一片,天空里又有些云层,所咱们的船儿靠过去之时,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那两个人竟然一些儿没有发现。
“等离得他们近了,自然也就能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更清楚了些。窃听了一阵之后,我知道了这两人都是黑白教里有些身份的人物。他们像是黑白教下面两个坛的坛主,是奉了他们圣母和杯鲁的命令,带领着一众属下来这左近办理要事的。”
李师师不无担忧地叹了口气,道:“他们在这一带还能有什么要事可办,肯定是来寻相公的晦气的呗。看来这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了呢,咱们都躲到这水洼子里来了,却还是阴差阳错地给他们撞上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无法久留的是非之地
张梦阳颇有些气愤地道:“我现在体力和精力都已经恢复得足够了,一点儿都用不着怕他们,别说是他们区区两个坛主,就是他们的丑八怪圣母亲来,小爷我也是全然不惧,好歹我也是大金国海东青提控司莎提点的师弟,还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么?”
暖儿笑道:“他们只是知道你是大金国的驸马爷,是他们杯鲁争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若是知道你是莎宁哥提点的师弟呀,怕是早就夹着尾巴跑得远远逃开了,哪里还敢来此寻你的晦气!”
张梦阳道:“看来老师教给我的那些功夫,我还真得每天都好好的琢磨琢磨练习练习,万一将来跟敌人对打的时候不小心输了,岂不是折了莎姐姐的名头?我再对人吹嘘是她的师弟的时候,怕是她就要不高兴了。”
暖儿道:“哪里哪里,人家莎姐姐那样的人物,才不会如你说的这么小肚鸡肠的呢,果真折了她的名头,我猜顶多会打你两下嘴巴,督促你今后好好地用功,那至于就不认你这个师弟了。”
张梦阳哈哈笑道:“我也觉得以莎姐姐的为人,她对我那么好,还不至于就到那种地步了。对了,黑白教的那两个狗屁坛主还都说了些什么,把你听到的都给相公我细细道来。”
暖儿道:“那两个家伙边吃边喝,话倒是说了不少,可是由于距离较远,那天晚上又有些风,对他们的话,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而已。好像照他们的说法,在他们黑白教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教派,就连黑白教也只不过是受控于那个大教派的一个分支而已。”
张梦阳听了这话,心里头顿时大起疑惑,同时也变得有些沉甸甸起来。“这么说,想要跟我做对的,还不只是这个黑白教了,这黑白教的背后,还有一个比它更厉害的邪教,对么?”
“不错,那个邪教的名目,好像叫做什么太上正一神教,受它控制的不仅有河东黑白教,还有河西阴阳教,滇黔的乾坤教,还有河中一带的八卦教等等大大小小好几十个教派。黑白教以黑丹白丸来笼络恐吓下属徒众,这太上正一教则以一枚类似的金丹来控御这些教派的头头脑脑们,使他们都能做到对太上正一教的绝对服从。”
张梦阳拍了拍脑门儿,一脸愁苦地说道:“这么说来,这个太上正一教,岂不就成了这几十个教派的总教主了?”略一沉思,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暖儿,你说你说真正想让杯鲁做上金国皇帝的,以便控制天下之人,会不会是你所说的这个太上正一教的教主?黑白教的圣母和杯鲁他们,其实都不过是人家的提线木偶?”
暖儿道:“这事儿么,也极有可能。其实我是头一次那两个坛主提到太上正一教教的名号,在此之前,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这么个玩意儿呢。包括阴阳教、乾坤教、八卦教,我也是从他们的口中头一遭听说。
“可见他们的行踪是何等的诡异,隐密。只是黑白教和阴阳教、乾坤教、八卦教这些玩意儿,在那几十个大小教派中,都属于规模比较大的,他们的教主和圣母之类,也都很受太上正一教的器重和尊崇。我想,越是他们这样的邪门外道,越是处心积虑,野心勃勃,往往想要图谋者甚大,给朝廷带来的危害也是甚多。”
张梦阳苦笑道:“他们想要图谋大金国的皇位,可不是野心甚大么?他们想要把小爷我置之死地,不光是对朝廷的危害甚多,对我的危害更是甚多呢!”
“后来,那两个人可能是察觉到了点儿什么,就把说话的声音放低了下来,虽然我支棱起耳朵来努力地倾听,也很难再听清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没办法,我只好走把船往岸上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
“没想到这么一来,竟被他们察觉到了水里的动静,他们冲着咱这船喝骂了一声,随后抬手就两枚袖箭射了过来,两发袖箭咬尾而至,全都打在了外面的船篷上。我知道咱们招惹不起他们,于是就赶紧撑船移挪开去了。
“他们并不善罢甘休,又接连打出了好多袖箭出来,我急忙把船儿沿着水岸横向划了一阵,黑暗中他们看不真切,以为我朝湖心里划去了,所以后来的那些袖箭都径直打入水中去了。
“他们猜测我已经逃得远了,袖箭再无法够得着咱这船儿了,就招呼了些他们手下的徒众,张弓搭箭地朝着水面上一通乱射,可那时候我早把咱们这船斜斜地划到上风头去了,他们所射的方位全然错误,箭矢基本上全部落入了水中。
“我沿着水岸又横着划行了好一阵,才调转船头往湖心里驶去,离他们那些坏蛋们渐行渐远。可这么一来可也真是把我给吓坏了,生怕他们会纠结起大小船只追赶上来。不过还好,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时候也没见有船追赶兜围上来,这才把心放回了肚里去。”
李师师满怀歉意地道:“怪不得这两天你一直都让船漂在湖水的西面,有时候还藏在芦苇的背面,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啊。”心中却是暗想:“那晚上我和相公真的折腾得很累吗?我们真就睡得那么沉吗?怎么她说的这些,我们半点儿也没有察觉?”
张梦阳看出了两位娘子面上的忧愁来,于是开导她们说道:“我想,他们或许只是把咱们当成了在水上打渔为生的渔民了吧,所以只想驱赶一阵了事,他们不可能猜测出我的身份来的,要真是那样的话,这两天他们早就该兴师动众地在这芦苇荡里大索起来了,哪还能容咱们如此逍遥自在地晃荡玩耍?
“不过暖儿说的也对,如今黑白教的人已经摸到了这里,这儿对咱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世外桃源了,而成了无法久留的是非之地,咱们需要赶紧地离开,不能再在此处多所耽搁了。”
“咱们接下来要到哪里去,要去找多保真公主么?”李师师问。
张梦阳道:“嗯,我打算先去燕京一趟,在那里寻着多保真,把要在上京做的事情给她交代明白了,然后咱仨人就自燕京折而向西,到河东路去走一趟,看看他们黑白教的鬼城到底是个什么鬼模样。”仟千仦哾
李师师成名之后久居京师,汴京以外的路府州县鲜有涉足,各处的山川形胜、林海烟湖、风情雪月,向来只是耳闻,从未亲眼目睹过,因此一听张梦阳说要先去燕京,然后在兜个大圈子前往河东,知道这一路之上风景多多,况且还有情人在身边相依相伴,旅途之上也定然不会寂寞,因此对张梦阳的提议满心赞成,微笑着说道:“也只有这样,才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儿了。”
张梦阳道:“为了能挫败那帮邪门外道的阴谋,为了能如你们所愿地成为大金国的谙班勃极烈,就算是再苦再难,就算是摆在前面的坎儿再怎么多,我也必须得闯过去,趟过去,干出个样儿来给你们瞧瞧。”
李师师听他如此表态,当即乐得眉花眼笑,扳过他的脸来就亲了个嘴,道:“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有这个志气才算是有出息呢!”
第六百八十二章 当今少有的奇男子
听了李师师的话,张梦阳忽然想起了萧太后来,想起了稳居在他心中,令他念念不忘的那位姨娘来。她在燕京的皇宫里面,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鼓励的话,说男儿汉生于天地之间,就得跟古来的贤臣名将们多多学习,做出一番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业来。
她还说,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子汉大丈夫,怎能甘心于一生中庸庸碌碌,默默无闻虚度此生?
他禁不住纳闷起来:怎么她们这些女子,全都一个个地如此抱负不凡,如此地愿意自己的男人拼搏进取,建功立业?姨娘,师师,暖儿,她们莫不是如此,淑妃和月理朵还在香草谷的时候,也说过想要自己将来做大金国皇帝的话。
多保真呢?她虽然没讲过希望自己做皇帝的言语,但似乎也说过希望自己将来能够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一类的话。“怎么我的这些女人们全都一个个地上进心十足?反倒是我这个居于她们中间的男子汉,时时显得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甚至是混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难道我真的是个鼠目寸光,只知道混吃等死的造粪机器么?”
想到此处,他不由地自卑起来,仔细地想了想,觉得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之所以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遭了那许多的误解,虽说全都是因于杯鲁所起,但是同时自己所得的种种好处,所得的种种尊崇,又何尝不是拜他所赐呢?
身份、爵位等等且不说,就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女人们,除却姨娘和莺珠而外,在起初之时,哪一个不是把自己误当做是他,才跟自己纠结牵缠,以致最后水乳交融,如胶似漆起来的?
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除却这冒名顶替着的杯鲁的身份而外,也实在是难说有什么过人之处,根本不值得这些貌若天仙的女子们如此相待。作为一个男人,不就是应该把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当做自己毕生的理想信念来追求么?
要不文天祥怎会在他的《过零丁洋》的末尾里,说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话来?
相对于自己的胸无大志和逆来顺受,杯鲁那畜生倒是野心勃勃的厉害,觊觎大金国皇帝的宝座,自己在这之前那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却是觉得这事儿理所应当,仿佛那皇帝宝座天生就是给他准备的似的。
想着想着,张梦阳越发觉得自己无用,越发觉得自卑起来,不由自主地长吁短叹,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娇妻,认为以自己资质之不才,形容之猥琐,实在是有些配她们不上,于是便悻悻然地钻出了舱篷,盘腿坐在船头处,眼睛呆呆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方黄绿相间的芦苇,怔怔地神思不属,不知所措。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暖儿和李师师一左一右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暖儿见他呆愣愣地只管出神,也不知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便伸出手去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见他仍然毫无反应,于是便笑着说道:“怎么啦相公,怎么刚才还有说有笑地,这会儿倒突然像丢了魂似的,都快变成个木偶啦?”
李师师拿了他的一件外袍给他披在了身上,笑着说道:“就这么赤身裸体的坐了出来,也不怕丑,还好这会儿晌午头上湖面上没人。”
张梦阳扭头看了看她俩,心不在焉地问道:“师师,暖儿,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不配做一个男人?”
暖儿莫名其妙地道:“你……你这是何意,干嘛要这么说自己。”
张梦阳长长地叹了口气,于是便把心中的所思所想,心中的迷茫和自卑,和盘对两位娘子说了出来。
李师师和暖儿听罢之后,全都银铃般的娇笑了起来。张梦阳心虚地看着她们,不悦地道:“你们笑个什么?我说的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李师师道:“我的好相公,你怎么能把自个儿想象的如此一无是处呢。在奴家看来啊,你非但绝非一无是处,而且还是个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呢,别的不说,就说你那一手飞檐走壁、腾云驾雾的本事,试问世间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一个能够使得?
“还有你独自一人面对黑白教那么多人的围攻之时,那份胆气和镇定,奴家我可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你以少阴真气的功夫一下子打跑了那许多人,吓得他们屁滚尿流,试问这样的本事,古往今来的英雄中间能找出几个来?
“所以我说啊,你是当今少有的奇男子,绝非过誉吹捧之词,你把自己看的如此一无是处,可真就有点儿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
张梦阳被她这几句话一说,立马就觉得心中敞亮了许多,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在她面前的表现的确不错,而且她说的什么飞檐走壁、以少胜多云云,也都是实有其事,并非毫无意义的虚夸。
因此,自信又在深心里面恢复了几分,盘算着杯鲁虽说出身高贵,但自己的这一身本事他是决计没有的。而自己以寡敌众,舍身救美、悯不畏死的英雄气概,更是他那样的怕死鬼所万不能及一的,于是嘴角上便不自觉地添了些许的笑意出来。
“师师不仅国色天香,人长得极美,一张嘴巴说出来的话也是顶好听的,难怪道君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却是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对她一个风尘女女子情有独钟若许多年呢。”
暖儿也对他说道:“你觉着自个儿一无是处,不像个男人,可你不知道,你的大名在有些中原百姓们的心中,可是如雷贯耳地响亮啊!”
张梦阳苦笑着道:“可不是怎么地,我是伐宋的东路军副帅,还单独带兵去过一趟清河,把那儿的百姓给骚扰了一下子,百姓们可是记住我了,但他们都只当我是纥石烈杯鲁,谁晓得我张梦阳是何许人也。”
这一说到清河,他猛然间又想起了在清河府衙曾睡过的西门庆的浑家吴月娘来,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甚是楚楚可怜。
自己那一晚醉得也真是可以,竟然糊里糊涂地把她当成了姨娘来对待,简直荒唐得无以复加。她哭得那么伤心,应该是……应该是由于我夺去了她清白的缘故吧。
一想到这事儿,张梦阳就难免会自哀自怨一番。他所拥有过的这些女人,不是把他当成是杯鲁主动地投怀送抱,就是水到渠成地顺其自然地与之共赴高唐,从没有使用过强迫的手段威逼过哪一个就范的,他认为那样不仅是对女子的极大的不敬,也是对自己男子汉人格的羞辱。
可是那天晚上对吴月娘所犯下的错误,不仅违背了她的意愿,也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每每想起此事来的时候,都会深深地将自己暗自痛责一番,深心里面对吴月娘充满了悔恨之意。
然而这事儿已经做下了,想要弥补是无法弥补的了,只能提醒自己今后少喝点酒,喝了酒之后别乱碰女人,自律性强一点,毕竟同样的错误不可以犯两次嘛,如果往后再因为醉酒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儿来,那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屹立于这天地之间?
暖儿对他道:“这回你可真的说错了相公,我说的这些中原百姓们哪,他们交口称赞的可是你张梦阳的大名,跟东路军副元帅杯鲁可是半点儿关系都没有,虽说那个副元帅其实也是你。”
张梦阳莫名其妙地问:“这世上人人都拿我当纥石烈杯鲁,我所做出的所有的大事儿,也都是以杯鲁的名头干出来的,有谁会晓得我张梦阳是何许人也?有谁会知道我张梦阳算是哪根葱?
“好暖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心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用不着拿这话来安慰我。也许,张梦阳这个名字,注定要埋没在这个纷纭扰攘的世道上,上天注定我要以杯鲁的名号来借尸还魂,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吧!”
第六百八十三章 大英雄所当有的本色
暖儿认真地道:“相公,我不哄你,我真的听见有人夸赞你的大名呢,说你在燕京辅佐萧太后的时候,曾经用妙计击退了郭药师的夜间偷袭,还消灭了他的常胜军的大半,迫得他惶惶如丧家之犬,若不是他从阴沟里摸入了护城河,从而逃出了城外,那一仗就能把郭药师给彻底解决了,也不至于让他如今这么嚣张,给金人做了走狗,让金兵如入无人之境地就打到了汴京城下。”
“哦,是么?我还是我在燕京时候的事儿,中原的百姓们也都听说了么?我记得那时候是郭药师刚刚投降了童贯,想要给童贯和道君皇帝献上点儿见面礼,就乘着燕京不备,带着他那些虾兵蟹将们连夜夺城去的。想不到我那时候在大辽做下的一点点业绩,竟还能流传到中原百姓们的耳中。”
暖儿道:“还不是因为中原百姓们痛恨郭药师这个卑鄙无耻的三姓家奴,先是背叛了萧太后的小朝廷,接着又背叛了大宋,勾引金兵南来进犯,中原的士民百姓们,岂有不对他切齿痛恨的?
“及至听说过他在攻打燕京之时曾经败于你手,百姓们对你心存好感,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了。传颂一些有关于你的事迹,当也不足为奇。”
暖儿又道:“我也是因为在此地听到了关于你的这类传言,对这一方百姓们心存好感,才决定在此耽延下来的,冥冥中总感觉相公你有朝一日定然会出现在这里的。
“果然苍天有眼,让我在这里如许长的等待,终于没有落了空,等来了你,也等来了师师姐。这会儿回想起来啊,倒真得感谢这儿的百姓们对你的颂扬和爱戴呢。”
一开始张梦阳听说这儿的百姓对自己交口称赞,只以为她是在有心开自己的玩笑,根本未予相信,待到暖儿如此这般地给他说了前因后果,他就不由地将信将疑起来,颇感兴趣的说道:
“你在这儿守株待兔,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等来了相公我,的确是得感谢这里的百姓们。我张梦阳的名声能流播在此间,为此地的百姓们所知,说来倒是得感谢郭药师那个三姓家奴了。”
暖儿道:“也可以这么说吧,若不是他那天晚上带着涿、易州的蛮子兵夜袭丹凤门,你也就没有那场建功立业的机会了,也不能使得小朝廷里的满朝文武,自那天晚上起,都开始开始对你刮目相看了。”
李师师也笑道:“我就说嘛,我的相公本就是个本领高强的奇男子,不仅能腾云驾雾,飞檐走壁,还能统领大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呢!一个男人能做到你这份儿上,也就可以知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张梦阳哈哈笑道:“那一次,我只不过向太后献上了一条关门打狗的计策,又用红香会的毒香在城中设了个巧,统领大军什么的,至少那会儿跟我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至于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样的词儿可莫在用于我身上了,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了呢。”
李师师嘻嘻一笑道:“这可又是相公你的过人之处了,凡夫俗子们听了这样的夸赞奖掖之词,心里头高兴都还来不及呢,而你却能立定脚跟,头脑清醒,对这样的奖掖之词一笑置之,不为所动,仅此一点,就足以登泰山而小天下,超凡入圣,这可又是大英雄所当有的本色了呢。”
经了暖儿和李师师你一言我一语的鼓励,张梦阳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好些自信,觉得自己虽不是生来享受世间荣华的王孙贵胄,可凭着自己后天的努力和机遇,也颇能算得上是小有成就。
即如暖儿和师师两人所说的那些,也都是自己真实具有的本事和亲身经历过的实事,并非是全然出于安慰奉承为目的的虚夸之词,如此看来,自己也并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造粪机器,在这个世上活得还算是很有些价值的。
接下来三人又闲谈了一阵,都认为黑白教既然已经开始关注这湖面,此处便也不可久待,应该尽快地离此而去,按照方才商量好的计划,立即着手安排前往燕京的行程。
但张梦阳还不想立马离开,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在这湖面上与暖儿和李师师相处的这几日,实在是他最为舒心,最为惬意,最为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刻。因此,他也对这片开阔的芦苇荡,充满了好感和眷恋,想到即将要离开此处,登岸之后又要开始那刀光剑影、险象环生的生活,便对眼前的这湖水,这芦苇,这鱼虾,充满了依依惜别,充满了恋恋不舍。
所以,张梦阳决定,今晚上再在这湖水上休息一晚,明早便上岸买马,再飞程赶往燕京去。反正计划已然有了,也不在乎迟上这半日。
李师师自然是顺从于他,没有什么异议。暖儿虽然觉得事机紧迫,行动起来早一日便有早一日的好处,但看到他们两人都愿意安心等到明天,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无可奈何地说道:“那,既然这样,咱们就继续在这泊子里晃荡半日吧!”
张梦阳笑道:“这就对了,正所谓野渡无人舟自横,难得浮生半日闲。这样悠哉悠哉的神仙日子,这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遇着第二回呢,何必就这么匆匆的舍它而去呢!”
说着,张梦阳就把二女拖进了舱篷,大白天里就要与她们行那种好事。虽然李师师与暖儿都与他共赴巫山云雨非止一遭,但两人同时伺候于他却是从未有过之事,因此相互之间难免有些尴尬。尤其是暖儿,更是开始时说什么也不同意,但经不住张梦阳的一再歪缠,最后没法儿,也只好含羞忍耻地由着他胡来了一回。
这样的把戏他在上京之时,就已经在萧淑妃和月理朵的陪侍之下玩儿过了非止一次,这次舟中只不过把萧淑妃和月理朵换做了是李师师和暖儿罢了。
所以一切都进行的顺顺当当,轻车熟路,虽说荒唐得十足,却也令李师师这样的风尘女子觉其新献刺激,令暖儿这样的似乎刚经了世面的女孩儿大开眼界。
一通折腾下来,已是到了斜阳映水,渔舟唱晚的时节,三个人都觉得累了,用过了晚膳之后,在偏僻寂静之处洗了个澡,就都早早地收拾睡下了。
……
当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张梦阳从被窝里面爬了起来,摸到篷外的甲板上哗啦哗啦地朝着湖水撒了泡尿,然后就又钻进了船舱里,准备接着睡。可他刚钻进被窝里一半,突然意识到篷里篷外就他和李师师两个人,暖儿则不在船上。
他不由地大起疑惑:天还这么早,还没有完全放光,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他又朝船头船尾处张了张,根本看不到暖儿的半点儿影子。“难道这丫头去给我们准备早饭去了?可个时候儿也太早点儿了吧,卖油条豆腐脑的怕是还都没有开张了呢,卖包子和胡辣汤的也应该才刚刚生火,能够开始供应食物怎么也得半个时辰以后吧。
“这丫头也真是心急,反正今天怎么也得离开这儿了,待会儿咱三个一块儿去镇子上逛逛,吃过饭买了马之后,直接就启程不就得了?何必多余的跑这一趟。”
他看了看熟睡中的李师师,又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晨雾,大嘴一张打了个呵欠,然后就一出溜钻进了被窝里,闭起眼睛又睡了起来。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大亮了,李师师都已经起来多时了,对着澄澈如镜的水面,已经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看到他睡醒坐起,李师师面上略带着些沮丧地说道:“相公,暖儿已经走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 有些强人所难了
“走了,她还没回来么?”张梦阳担心地问道:“怎么买个早点去了这么许久,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买什么早点啊,你还在梦里了吧?我说的暖儿走了,是她跟咱们来了个不辞而别,独自一个人去燕京追赶多保真公主去了。”
“啊——?”张梦阳完全出乎所料,难以置信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走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什么啊,枕头边上那不有一张字条么,你自个儿看看吧。”李师师一边对着光滑如镜的水面整了整自己的云鬓,一边略有些慵懒地应道。
张梦阳立马转过身去,抓过枕边的那张纸来看了一遍。暖儿写在纸上的字迹不多,大概是告诉张梦阳,她已经连夜赶去燕京了,想要在那里拦截到多保真公主,把黑白教和杯鲁的阴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她知道,并祈求她转奏给吴乞买皇帝,用心提防黑白教在朝野之中的渗透,并派兵前往河东鬼城,以兵锋剿灭此邪门外道。
并且要张梦阳即刻前往河东,把鬼城所在的方位,所据地形是否险要,鬼城内外的守备情形,大致探听个清楚,以便将来发兵围剿之需。
张梦阳看罢之后,懊恼得无可如何,既恼暖儿给自己来了个不辞而别,也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前往燕京的一路之上,会遭遇到什么危险不测。
“本来昨天都商量好的,咱们一块儿前往燕京,待见到了多保真之后再折向河东,本来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没想到她竟然给我来了这么一手,当真是岂有此理。你说,这兵荒马乱的,一路上若遇到个兵匪强盗的可怎么整?让我怎么能安下心来去河东办事儿?”
李师师冷笑道:“我看啊,暖儿之所以这么做,兴许也是有她的苦衷。让她跟咱们分开一段时间,也未见得有什么不好!”仟千仦哾
张梦阳听出了李师师的话中有话,于是便问她道:“师师,这事儿……这事儿她能有什么苦衷?她临走之时,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李师师道:“她说不定三更半夜的时候就已经抽身离去了,根本不想让你我知道,哪里会留下什么话给我呢。我是说,你昨天那么歪缠着我们两个,非得扯着我俩一块儿陪你整那见不得人的事儿,过后想想都觉得脸红心热,暖儿我俩再相对一起说话儿的时候,都觉得万分尴尬,不好意思。就算是暖儿不走啊,我都还想要偷偷地躲出去待几天去呢。没想到你倒跟没事儿人似的。”
张梦阳听了这话,苦笑着摇了摇头,想想那事儿自己也是做的有些不地道,或许真的伤了她们的自尊心也说不定。
自己和萧淑妃、月理朵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之所以感觉那么做纯属自然而然地情之所致,毫无违和之感,大概是因为淑妃和月理朵两个本就是关系十分密切的主仆,就犹如师师和梅香的密切一般,相互之间熟络非常,几无隐私之可言。
淑妃和月里朵共同服侍自己一个,她们或许原本就心有灵犀,当然不会觉得有任何的尴尬和不妥。
可师师和暖儿则大大地不同了。她们两个才新近结识未久,况且暖儿这两天才刚刚被自己拿下,尚还是个初经人事的小丫头,单独与她共效于飞,恐怕她尚且羞云怯雨,难以自持,况且强迫她和另一个女子同时为自己效劳,那岂不是太有些强人所难了么?
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李师师所言不错,定是自己在这事儿上做得有些操之过急,这才导致她们两个彼此窘束难堪,这才使得暖儿以求见多保真为由,趁自己和师师两个熟睡之际,悄悄地不辞而别的。
张梦阳又是摇头苦笑了笑,心想:“论理说,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这事儿在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里不是经常上演的么?可能是师师和暖儿她们两个所知有限,见闻不广,才会如此的少见多怪。
“这个不要紧,待我将来抽出时间来好好地调教调教她们,让她们经得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不光是她们,还有姨娘和莺珠,还有多保真、淑妃、蒲速婉、月理朵她们,都得好好地调教调教,给她们多长点儿知识,多增加点儿学问,我这个老公才能做得更加的有滋有味儿,哈哈哈……”
李师师见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哪里能猜想得到他的心思,只是用有些怪异地看着他问:“暖儿离你而去了,你还能笑得出来?你是不是被刺激得太过厉害了,有点儿癔症了吧?”
张梦阳道:“她又不是头一遭离开我了,我倒也不至于被刺激成那样儿。再说腿长在她的身上,她如果想要乱跑的话,我们看得了她一时,却看不了她一世。况且她此行也是去干正经事儿,想要替我分些忧劳,我又怎么能太过怪罪于她?
“自从金人打下了燕京,暖儿一年多来一直这么南疆北国地找寻于我,经历的劳苦锤炼绝非常人可以想象,以她的聪明颖慧,路途之上也应该有她的趋利避害之道,但愿这趟燕京之行,她能一如既往地吉人天相,快马加鞭地赶到燕京的运河码头,顺利地见到多保真吧。”
李师师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这就动身去河东么?”
张梦阳沉吟着道:“黑白教和金人本来勾结在一起,想要揭破我的身份,把我置之死地,却不想被多保真横插一杠子,把他们的阴谋给搅黄了,使得他们反目成仇,结下了梁子。
“据我想来,既然那丑八怪圣母兴师动众,千里迢迢地从河东赶来此处,定然不会这么无功而返的,否则她在属下们面前可得多没面子?
“我相信她定然会派人四出地到处搜捕我的,顺带着杀一些金人和红香会的人消消气。总得这么杀气腾腾地折腾上一阵,方才会打道回府,回他们的鬼城里继续装神弄鬼去。”
李师师道:“照你这么说,咱们先用不着去河东了?”
张梦阳道:“非也,非也,咱们这时候儿不仅要去,而且还得赶紧去,这会儿他们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山东、河北一带抓捕我了,根本想不到我会大老远地赶赴他们的老巢去。咱们整好趁着他们的鬼城空虚,人才尽出的空当儿,火速地高去那里探查一番。
“暖儿不是留言给我,要我把鬼城所在的方位,所据地形是否险要,内外守备是否严密摸个清楚么?如果他们的狗屁圣母和教内的好手们都在鬼城的话,咱们的工作,说不定还不怎么好开展呢。没有第一手的情报,将来即便是大军把鬼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也未见得能够一鼓攻入。”
李师师点头道:“相公说的很是,我见先生们的说词唱本上,提到用兵打战的段子,也都说要知彼知己,谋定后动呢。”
“那可不!”张梦阳道:“古往今来的一切战争,实际上打的都是信息战,在开打之前谁掌握的敌人的信息多,谁掌握得敌人的信息全面,谁就能在开仗之前布置得妥帖,谁就能在开仗的时候占足胜面,消灭敌人。”
李师师笑道:“相公说的我明白了,你这番话,按着孙武子的说法就是: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是不是这样?”
第六百八十五章 深心里布满了疑云
张梦阳惊喜地道:“是么,这是孙子所说的原话么?不怕你笑话,他的书我还从来没看过呢。要真是这么着的话,我和他老人家岂不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两个也算得上是时隔千年之久的知音了。”
李师师笑道:“看把你美的,你要有他那两下子呀,也就别叫张梦阳了,干脆改名儿叫张武子得了,将来也写一本书,就叫《张子兵法》,再过上一千年以后,说不定比他还牛叉呢。”
张梦阳道:“用不着费那劲,我将来做了大金国皇帝,定当轻徭薄赋,让全天下的百姓们休养生息,让他们都过上富足的幸福生活,那我就是尧舜禹汤再世,用不着写书,也一样的能名垂青史,也一样的比他牛叉。”
李师师轻打了他一下道:“行啦,不要再废话了,我都已经肚饿了,咱们上岸去吃点东西!”
“到河东去,你愿意坐船走水路还是走旱路?要是愿意走水路的话,咱们就驾着这小船,出了芦苇荡向西,沿着通济渠直达洛阳,然后向北进入河东。要是不愿意坐船,走陆路的话,穿过大名府和磁州,也就到了河东路的地面儿了。”
“要不咱们走陆路吧,这些天一直在水上漂着,走起路来都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会儿的我啊,还是觉得,两脚踩在结实的地面上来得舒服。”
“好,我也正是这么想的,这才叫做英雄所见略同呢。”说着,张梦阳便撑起了篙子来,把船儿一点一点地朝岸边上靠拢过去。
他一边撑船还一边想:“难道真的如师师所说,我那么对她们,惹得她自认为受到了羞辱,面子上觉得难堪,因此而躲出去避一阵子?可我怎么总觉着这理由似是而非呢。
“暖儿经了这一年多的波折坎坷,性情较诸先前变化了不少,不单单是服侍我的饮食起居,就连我的前程也给我规划得无比远大,就以这份眼界卓识,似乎连师师这样饱受诗书浸润的女子都有所不及,真的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他随即又想到:“暖儿的父亲、祖父本就是在大辽登科入仕之人,她其实也是在诗书旧族中长大的大家闺秀,实是薛宝钗、林黛玉一流的人物,若不是赶上了这纷纭扰攘,改朝换代的混乱年月,我又哪里有幸得到她的贴身服侍?
“想来她这样的女孩子,表面上虽说柔弱,内心里的自尊或许倒是极强,我那么对她们,于师师或许不怎么打紧,于她而言,或许真的是有些过分了。”
忽然,他的心中一动,猛然间想起了一事,顿时又让他的深心里布满了疑云。
他想到前两日厮缠着暖儿,第一次迫使她就范,陪着自己做出了那事儿来的时候儿,并不见她有落红迹象,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我张梦阳并非是她生命里所经的第一个男人?
他又联想到了在黄龙府的龙宫寺里,他和小郡主莺珠做出的那件事来。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和莺珠完事儿之后,借着桌上的那一碗微弱的灯光,看到了小郡主遗落在床单之上的那一星鲜红如花的色彩。
第二天,他还找了个没人的僻静之所,把那床单上的一星落红剪了下来,修成了一幅儿手帕的模样,一直给带到了上京,珍藏在了纥石烈府上的一口箱子底下。
那时候,他还曾自鸣得意地想到《桃花扇》里的李香君。李香君受了阮大铖、田仰之流的逼迫,面血溅扇,杨文骢以画笔稍做点染,竟把那几滴血色点缀成了几朵桃花,遂成为了后世传唱不衰的佳话。
他想到,自己珍藏着的这块染有莺珠落红的手帕,将来有幸请到一位高明的画师也来点染一番的话,会不会也能成为流传于后世的一种传奇呢?
“果真那样的话,我和莺珠在龙宫寺里的一夜风流,岂不是要名垂青史了么?”
为此,他曾为这种奇怪的念头莫名兴奋了好长期间。
莺珠的色彩,他是亲眼看见了的,可是暖儿于初夜之时所应有的那抹殷红之色,在他的印象中,却是一星半点儿也追寻不到。难道说,暖儿果真并非处子之身么?
这是怎么回事?是自己在她家乡的村子里救下她之前,她就已经遭到过了金人的玷辱么?还是在那更早,她就曾经和自己中意的少年发生过男女情事?早已经把自己的初夜献给了他人?
他又想了想,觉得还有可能是她最近这一年多来,天南海北地找寻自己,遭受过盗匪的劫持或者蟊贼的暗算,无可奈何之下才落得这么个结果的。
深究起来,这也都不是她的错,全怪自己当初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燕京,急匆匆地赶往西边的云内州去相会莺珠,到头来害得她为了自己孤身一人,跋山涉水,受了那么许多的苦不说,甚至还因此失去了女孩子家最为宝贵的贞操。
但他转念又想起来,记得先前曾在手机上浏览网页之时,有科普说女孩子的那层膜薄如蝉翼,即使没有发生男女之事,仅止外伤和剧烈运动,也足以导致膜体发生破裂,所以说,女孩子家初夜没有落红现象,不一定代表她不是处女。
如此一想,张梦阳顿时觉得心胸敞亮了起来,压在心头上的重负和自责也瞬间减轻了许多。
“嗯,一定是这样的,暖儿一年多来从燕京到西北,又从西北到中原,来回折腾了好几千里地,所吃过的苦肯定难以想象,剧烈运动或者外伤什么的,肯定也在所难免,见不到那一抹殷红之色也尽在情理之中。张梦阳啊张梦阳,你这家伙总爱无中生有地胡思乱想,既是对暖儿的不敬,也是硬拿绿帽往自个儿头上戴,你这不是作茧自缚,庸人自扰是什么?”
很快,他把船儿拢到了岸上,搀扶着李师师下了船,两人相携着手儿,朝附近的镇子里走去。
到了镇子上,找了家粥铺,张梦阳本打算要两碗八宝粥,两盘包子来吃,可这粥铺中匮乏得很,除了黑面馒头之外,就只有稀得如白开水一样的米粥。拿汤勺在锅中一搅,几颗数得清颗数的米粒,似游鱼一般在锅里浮动盘旋,一眼望将过去,这分明就是米水,哪里称得上是米粥了?
张梦阳觉得这种吃食实在太过粗劣,自己用来果腹的话,或许勉强可以将就,拿给师师食用的话,只怕她享受不了这等口福。
没办法儿,只好从这家铺子里出来,另外又寻了一家。没想到这家还不如刚才那个,黑面窝头都是掺了野菜的,喝的除了白开水外什么没有。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是三三两两,稀稀疏疏,人人面上皆有菜色,且无精打采,憔悴彷徨。
张梦阳和李师师不禁纳闷起来:怎地这镇子看上去如此的窘迫贫乏,整个镇子都像是被劫掠了的相似,或者是瘟疫给席卷了的一般。
张梦阳无奈地问店主人道:“店家,我看你这墙上旧有的招牌,包子馒头大米饭什么都有,那边还写着有烧鸡烤鹅,怎么现在除了野菜窝头,要什么没什么,这到底怎么搞的?”
第六百八十六章 跟对了大哥很重要
那店家愁眉苦脸地应道:“一听这话就知道你客官你是远道来的,不解咱这地面儿上的行情。这周边村子里的人啊,大半都让强盗们给掳走啦,那个强盗头儿,原本是水泊梁山上的贼王八出身,叫做什么混江龙李俊。
“这李俊哪,他忽悠着百姓们都一起跟他到海外的什么喽啰国去,说什么到了那里就能有吃有喝,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老者有其乐,病者有其医。百姓们不听他的忽悠,他手下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喽啰们就软硬兼施,把百姓们都给逼着登船运走啦。
“家家户户的粮食,不管是吃的用的,也全都给他们洗劫了一空,一点儿不剩。除了躲起来的或者出门在外一时不在家的,做了漏网之鱼,大部分人这会儿都成了他们的猪仔了,是死是活还都不知道呢。
“原本咱这街面上应该熙熙攘攘的才对,你瞧现在,半天才过去一个俩的,都还不如天上的鸟儿飞来飞去地显多呢。客官你想要吃包子馒头大米饭,只怕这几个月里是吃不着了。要不是我心怀善念,不忍附近这些残存的乡亲们没饭吃,这点子黑面窝头啊,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卖呢。”
张梦阳笑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儿发生的事?”
“就在十天半月之前,接连好几个晚上,邻近的村子里都让那些贼王八们给祸害光了,如今那几个村子,都快成了无人居住的荒村了,一到了晚上都没人敢从村子里过,你说这可不是作孽不是?”
李师师道:“怎么官府就不出来管管,由着他们这么胡闹?”
那店家看了李师师一眼,应道:“夫人不知,自从女真鞑子围了京城,各地州县的兵丁都被抽调去救驾勤王了,这地方上的盗匪就开始猖獗了起来,到处打家劫舍,欺压良善,官府有心无力,哪里还能管得过来这些?
“还是县里和镇上的富户员外们,召集起了一些青壮乡民,结寨自保,方才使得地方上渐次平定了下来,要不然的话,我这门店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开张,客官和夫人两个就算想吃个野菜窝头,还是个奢望呢。”
李师师看着张梦阳,笑着揶揄道:“原来这都是拜了那个喽啰大王李俊的所赐呢,看来不管他换上了什么马甲,也都还是贼性不改,难以救药。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来他的什么义兄把弟的,也都是些不学好的坏家伙呢!”
张梦阳也笑着回敬道:“娘子说的甚是,他的义兄把弟们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连他们的媳妇儿娘子,也都是些从逆的贼婆,等以后抓了起来,也该当跟他们一样就地正法的。”m
李师师道:“那敢情挺好,生则同床,死则同穴,那也算是生得快活,死得其所了。只怕是他们尝够了甜头,下辈子还会祈求菩萨继续当个强盗或者贼婆呢,继续过他们的快活日子,那样可就不好了。”
那店家不知他两个打的什么哑谜,便也接着他们的话头帮腔插嘴道:“你还别说,这年头当官的能活,当兵的能活,当强盗的也能活,就苦了咱这老实巴交的小老百姓,要是真有下辈子啊,我他娘的也豁出去了,也从贼做强盗去,省得憋了巴屈地受这份儿闲气。”
张梦阳笑道:“就算从贼的话,要想日子过得舒坦,那也得看你从的是什么贼,跟对了大哥,才能前途光明,耀武扬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称分金银。若是跟不对大哥的话,别说没有好日子过,连自个儿的一条小命都有随时搭进去的风险。”
“嗯,你这话我信。远了不说,就说东边的水泊梁山那块儿,原先晁天王在世的时候儿,广纳四方豪杰,把一座山寨拾掇得好生兴旺,大小头领和众喽啰们整天吃香的喝辣的,那叫一个快活自在。
“可后来晁天王在曾头市让人一箭给射死了,山寨里换了宋公明当家,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带着一众弟兄们投靠朝廷去了,结果在朝廷的手中南征北讨,虽说立下了数不清的汗马功劳,可那些个大小头领们损折了大半,剩下的寥寥无几,也都让朝廷里的人设计给整死了,端的是惨不忍睹。
“回头想想,想要当贼当得舒爽无忧,这选对大哥还真是十分要紧的,跟了晁天王那样儿的自是没有话说,可若是跟了宋公明那样儿的,可得多留一个心眼儿,要是让他给带沟里去了,那可麻烦得紧。”
张梦阳哈哈笑道:“看不出你这店家,其貌不扬的,倒还有些真知灼见。我们的伟大领袖就曾经批评过,说宋公明所走的路线是投降主义路线,他这一辈子的经历可用传奇两字来形容,他一生中最最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是接受了朝廷招安,带领着一大帮弟兄投降了奸臣环列的大宋庙堂。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那店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张梦阳自鸣得意地道:“你当然不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怕除了我姓张的之外,再没第二个人知道了。实话告诉你吧,伟大领袖之所以说他的投降可圈可点,那是因为他给后来的革命者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他这样做,使后来的革命者们都知道,人民与敌人是水火不容的,是势不两立的,你不消灭敌人,敌人就要消灭你,革命者要放弃幻想,坚决不与反动派妥协,你能明白吗?”
那店家又摇了摇头道:“你说的这理儿,我像是有点儿明白,但你的话,我还是没有听明白。”
张梦阳哈哈笑道:“能把这理儿整明白了,已经相当地不容易了,我的话听不明白很正常,我也不给你多做解释了,天机不可泄露嘛。不过我得实话告诉你,跟着混江龙李俊前往海外去创业,绝对是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好前程,比起在这兵荒马乱的中原待着,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
那店家很是不以为然地摇头说:“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况化外之地,地瘠民贫,到了哪里能不能活下去实在难说。再说他们讲的那个喽啰国,到底在哪儿咱都从来没听说过,到底有没有那个地儿谁也说不准。
“听附近村里漏网的老人们说,那些贼王八们既不杀人,也不烧庄,单单只抓男女生口,说是要掠了他们沿着黄河出海,然后折向辽东卖给金人为奴的,你想落到了金人手里,那可还能得好么?
“莫说金人凶狠残虐,拿咱们汉人全不当人,光是那冰天雪地的苦寒,咱这边人到了那块儿就受不了,过不了半个冬天就能把人都死绝喽,你可千万别听他们瞎忽悠,跟着他们走,那是朝着鬼门关去的,可绝不是什么大好前程。”
张梦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我可是见识到谣言是怎么产生的了,根本不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知道拿起嘴来不负责任地瞎说,而且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越传越夸张,这便是谣言的可怕之处。
“老哥,不瞒你说,你说的那个贼王八混江龙李俊,乃是在下的结拜大哥,他所掳去的那些百姓,绝非如你所说的那样,是要带到辽东去给披甲人为奴的。他是看到如今这中原的世道混乱,败兵横行,盗贼蜂起,真心实意地想要给困苦的百姓们谋条生路的。”
第六百八十七章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张梦阳接着道:“他在海外所开创的那个国家,也不叫什么喽啰国,而是叫做暹罗国。我李俊大哥这人头脑极是精明的,自从他跟随宋公明平定了江南方腊,便看穿了朝廷中奸臣的借刀杀人之计,不甘心追随执迷不悟的宋公明一起去往汴京受朝廷的封赏,遂诈称中了风疾,祈请宋公明留下童威童猛兄弟在苏州相伴于他。
“待得宋公明的大队远去了之后,他们便带领着一帮弟兄,竖起旗来召集了数百人马,由太仓港扬帆出海,欲往海东的琉球、东番等处寻求立脚之地,远离中土这个是非之窠。
“没想到过了松门山之后,海面之上卷起了大风,把他们的船队一直向东南吹去,待到风平浪静之时,他们从一个陌生之处登岸之时,方知早已远离了中土万里之遥。那个地方便是暹罗国的国土了。
“我大哥带领着一众弟兄们,对那**族部落经过了一番南征北讨的苦战,而今已经建立了五州十三县的规模,被那里的番汉百姓们拥立为暹罗国的国王了。那里地处南海的最极端,乃是个一年四季皆为盛夏的温热之地,绝非辽东的苦寒境域之可比。”
听了他的话,那店家将信将疑地道:“客官,你……你今年才多大,那混江龙虽说是个反叛朝廷的贼王八,但那也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会跟你结拜做兄弟?”说罢,他脸含轻蔑地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扭身就要走。
李师师见状嘻嘻一笑,道:“相公,人家看你不过是个刚长成人的年轻后生,不像是英雄好汉的模样,我看你就不必再费那等没用的唇舌了吧!”
张梦阳不服气地把桌子一拍,喝了一声:“给我回来!”
那店家定住了身形,扭转过头来看着他道:“小客官,你要吃的么,我这就去给你端几个野菜窝头来。”
张梦阳没好气地道:“谁说过要吃你的窝头了,你看我年纪小,不配跟李俊那样的江湖好汉们结交是不是?”
那店家冷笑道:“小客官您误会了,我可没这么说过,您要是非得这么认为,那我也就没办法儿了。”
张梦阳觉得当着李师师之面,被这店家如此小瞧,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于是扭头朝店外路上的一棵几层楼高的杨树上看去,只见在约摸十几米高接近树梢的地方,有一个鹊窝搭在那里,于是便打定了主意要露一手给他瞧瞧,便回过头来对店家道:“你觉得树上的那鹊窝,距离咱们有多高?”
店家仰头望了望,道:“这个鹊窝?怎么地也得十五六米吧,这棵树可是我打小儿就见惯了的,最起码得长个二三十年了。”
张梦阳轻笑了一声道:“那好,你给我等着,待会儿麻烦你炸几个鹊儿来给我尝尝。”说罢,张梦阳站起身来,迈步走到店外街上,略略地调整了下呼吸,然后脚尖点地,一个身子如火箭般“噌”地拔地而起,只在半空中的枝丫上略借了下力,便已然窜到了那鹊巢所在之处。
然后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一转眼的功夫便又纵跃回到了地面上,手里却是多了几只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雏鹊。
张梦阳脸不红心不跳地踱进了店来,把双手捧着的雏鹊递给店家道:“拿到后边洗拨干净了,用油煎了来吃,再端上一盘野菜窝头来,让我家娘子尝尝味道如何。”他转头对李师师道:“这黑面窝头可是个好东西呢,在一千年以后的现代社会里,只有高档的酒店里才能有卖,一般人等闲是吃不着的。”
那店家呆愣愣地看看他手里捧着的雏鹊,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眼光中由难以置信的惊奇,迅速地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崇拜,连忙双手将那几只雏鹊接了过来,一迭声地应承道:
“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大王莫怪,莫怪……小人这就去办来,这就去办来。”
说罢,一转身跑到后堂收拾饭菜去了。
李师师笑道:“他一个小老百姓家,你吓他干么?这一来他了不再敢说你的把兄是贼王八了,心里头有什么实话,也不敢跟咱们说了。”
张梦阳也笑道:“这样的小民向来听风就是雨,从来不管听到的传言是真是假,只管添油加醋地四处乱说,把好人传成了坏人,把好事传成了坏事,可你又拿他们没办法儿,因为像他们这样式儿的人太多了,想杀都杀不净,天王老子对待他们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李师师突然想到:“相公,这周边村镇上的人丁和财物都让你那把兄给洗劫了一空,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找不见,你说暖儿那丫头是从哪里给咱们整来的那许多好吃的?
“鸡鸭鱼肉每天都能搞到许多,美酒香醪,陈年佳酿,也每日给咱们供应的充足,你不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过蹊跷了么?”
张梦阳点点头道:“这事儿也确是有点古怪,你说那么多的好东西,会不会真是她在大户人家里偷出来的?”
李师师道:“我也是这么怀疑,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得冒这多大的风险啊,让那些大户人家的豪奴们逮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头,官府式微。这类乡间的富户乡绅们都可以私设公堂,把人犯打死了也没人过问,都是随便找个荒郊野外,草草地填埋了了事。就算是有家人们喊冤叫屈,也都是落得个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下场。”
张梦阳道:“也可能是咱们碰得不巧,到的这边几个村镇都是让李俊大哥他们劫掠过的,所以才会显得如此萧条匮乏。说不定在其他方向上,乡民们都未受到惊扰,丰衣足食完好无缺呢,暖儿能在那里弄到美味佳肴,说不定也实属正常啊。”
李师师道:“那要不咱就到别处去看看,不在这儿品尝人家的野菜窝头了?”
张梦阳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已经坐到这里了,索性就尝尝他的野菜窝头什么滋味儿,我保证你自有生以来从未吃过。说不定味道还挺不错的呢,错过了的话岂不可惜?”
李师师道:“我就知道你会如此替暖儿妹子开脱。其实你的心里呀,也着实是为她担心得紧,替她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怕,那你以后就把她看紧着点儿,别让她总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跑出去。”
张梦阳苦笑道:“我倒是想把她看紧一点儿呢,可她是个长了两条腿的大活人,我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吃喝拉撒全都盯着她吧?”
李师师舒了口气道:“反正我总觉得暖儿这丫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莫名的古怪,可还又让你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仟千仦哾
张梦阳笑道:“你就不要在疑神疑鬼的了,暖儿这丫头,我对她可是知根知底的,她也跟我一样,都是个苦命的孩子,生逢乱世,国破家亡,孤苦无依的,难免性情变得有些与众不同。
“但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儿则是毋庸置疑的。不管她弄到的那些美味佳肴是什么来路,还不都是想让咱俩吃的好一点么,就算真的是来路不正,等下回见到了她,好好地批评她几句也就是了。”
李师师道:“那倒不必,说不定真如你说的那样,这或远或近的其他村子里,并未受到你那把兄的滋扰,还是一如既往地物阜民丰也极有可能呢。”
第六百八十八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多时,店家就将雏鹊洗剥干净,添加了佐料,拿油煎得喷香地端了上来。另外端上来两盘野菜黑面窝头,两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李师师吃了两个雏鹊,觉得味道奇佳,赞不绝口。又吃了两个窝头,然后对张梦阳道:“相公,我觉得这野菜窝头也不怎么难吃呀,不像你说的那么难以下咽。”
张梦阳笑道:“那是你以前从没吃过,便觉其味道新鲜,让你接连吃上几顿,你可就体会到他的粗劣来了。”
就在他们刚吃了一半的时候,店铺的街面之上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在问:“可问清楚了,那一对男女果真是和梁山余孽一伙儿的么?”
一个声音答道:“这可是那少年自个儿说的,怎会有假?如今这对男女正被白四安顿在铺子里饮食,是他让浑家赶来庄上说知此事的。”
张梦阳听了他们的对话,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妙,这些人极像是针对着师师和自己两人来的,事情的起因,想是自己刚才对那店家说起了自己和李俊大哥的交情,附近的乡民门包括这店家对李俊大哥憎恨已极,这才暗暗地纠集起人众前来跟自己为难的。
想明白了这点,张梦阳立即知道这是非之地不可久待,站起身来对李师师道:“师师,咱们走,没必要跟这些泥腿子们一般见识。”
可他们的两脚还没等跨出店铺,人声的喧嚷和脚步声的杂沓便已经响到了店门之外。为首的一个黑紫脸膛、身高接近一米八的汉子两手掐腰地跨立在店铺门前,目光中充满敌视地上下打量着张梦阳,然后问道:“喂,少年,你就是李俊那厮的结义弟兄么?”
张梦阳知道人家既已找上门来,赖是赖不掉的,只在心中暗怪自己麻痹大意了,口无遮拦,无意之中给自己招惹来了这场麻烦。无可奈何之余,只得硬起头皮来应道:
“不错,我和李俊大哥的确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心里敬重他是一条好汉子,所以和他一个头磕到地下,我认其为兄,他认我为弟。”
张梦阳见这些人虽说来者不善,但都是些乡绅富户的家丁庄客的打扮,知道他们寻常也不过是给富户人家看家护院,身上未必有什么了不得的拳脚功夫,打发起来应该较为容易,所以打心里也并不把他们瞧在眼里。
那紫脸膛的汉子哼了一声道:“怎么了?你那位结拜大哥抓走了我们庄上的人,我们窦员外家的二小姐为给他们掳走了。窦员外组织起人手来抢夺了好几次,都因寡不敌众没能成功。
“可巧今日阁下落单在此,就麻烦你跟我们去到庄上走一趟吧,只要你那把兄答应放回我们的二小姐,我家员外定然不会为难于你的。”
张梦阳笑了一声道:“我说你们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寻我的晦气的,原来是想拿我当人质,去我大哥那里换回你们的二小姐。这个还不容易,你告诉我李俊大哥如今在哪里,我亲自去给你们说说情,让他放了你们的二小姐就是了。”
“呸——你他娘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的倒是轻巧。”那紫脸膛的汉子骂道:“容你去李俊那厮处说情,那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了?看你这家伙小小年纪,只怕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少给我整这些没用的,别废话,这就跟我乖乖地走,快点儿!”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这紫脸膛的汉子虎目圆睁,声色俱厉,似乎单从气势上就能把张梦阳给压倒了的一般。
张梦阳握着李师师的手,不为所动地道:“抱歉得很,在下此刻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们去窦员外的庄上盘桓,还请诸位能谅解一二,让条路出来,给晚生行个方便。”
那紫脸汉子怒道:“小杂种,真是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他将手抬了起来从后往前一摆,命令道:“上!把这对狗男女都给我绑了,带回庄上去,交由咱家员外发落。”
那些家丁庄客们得了他的这声命令,呼啦一下子便朝张梦阳冲了过来。张梦阳不慌不忙地把李师师朝后一推,猛地一抬腿,一脚踢在了当先一人的下巴上。
由于他这一脚出得实在太快,那人根本就猝不及防,不等他反应过来,下巴上早已经重重地着了一下,上下牙齿相交,直把舌尖都咬下了一截来,一股血腥之气随即在口腔里漾了开来。
张梦阳一击得手之后,更加信心满满,意气风发起来,上攻下守,左闪右让,瞬息之间又接连打倒了好几个人。
那紫脸膛的汉子阴恻恻地道:“臭小子,看你年纪不大,手底下的功夫倒还有些硬朗!让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说罢,拉起架势就朝张梦阳挥拳打了过去。
按着张梦阳的想法,实不愿意与这些庄客们多所纠缠,只想着要打倒他们一些人,迫得他们让出门前的丈许之地,然后好便于自己带着师师冲出店铺,施展神行法迅速地脱身而去。
可眼前的这帮人竟然好不识趣,虽然接连地被打倒打伤了七八个,却仍然聚在门前没有丝毫退让之意,及至这个紫脸膛的汉子一冲上来,那些家丁庄客们竟然紧随在他的身后,径直攻入了店铺中来。混乱之中,李师师的手臂也不知被谁砍中了一刀,吓得她花容失色,一声惊叫之后惶急地向后逃开。
张梦阳心中又急又怒,心想若不出手重伤他们几人的话,他们一时之间也不会知难而退,师师难免会受到更大的惊吓甚至伤害,在这狭小的店铺里,自己的瞬移之法也难以施展,到头来必将会陷入到极大的被动之中。
那样一来,岂不显得我张梦阳连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传出去不是让人觉得我太也无能了么?老师大延登的颜面何存,师姐莎宁哥的英名岂不要因我而打上些折扣了?
念及此处,张梦阳出手再不容情,把自大延登处学来的拳脚功夫尽数施展出来。那紫脸膛汉子虽说较诸寻常庄客有些手段,但怎能抵挡得住此时的张梦阳全力施为?斗不上五七个回合,那紫脸膛汉子便已经被迫得捉襟见肘。
就连与他并肩战斗的家丁庄客们,也在张梦阳的抢攻之下接连中招,被打得鼻青脸肿,惨叫连连地向外退去。
那紫脸膛汉子刚才虽看出了张梦阳手底功夫硬朗,但也没料到他的功夫竟然如此精致延绵,奇招险招层出不穷,加之攻守进退迅疾异常,浑不似他这个年纪所应有的造诣,于是未免变得心虚起来,又由心虚而生怯意。
终于,紫脸膛汉子一个大意,被张梦阳底下暗起一脚,狠狠地踢在了小腹之上,口中发出“嗷——”地一声惨呼,一个身子直向店门外滚去,骨碌骨碌地连翻了七八个跟头,方才蜷曲着缩在地上,痛苦地抖个不住。
“袁教头!”
“袁教头!”
……
一众家丁庄客等眼见着紫脸膛汉子被张梦阳一脚给踢飞了出来,倒在地上蜷缩着呼痛不止,都赶紧弃了张梦阳,围拢上去察看他的伤势。
张梦阳趁此机会,拉了李师师的手从容地自店中步了出来,然后将李师师横抱在手,对着那紫脸膛汉子说了句:“袁教头,小弟我对不住你了,让你在众兄弟面前失了面子。可我张梦阳也是既为了保护浑家,同时也是为了自保,故此不得不尔,得罪之处,还望你多多海涵。”
说罢,张梦阳怀抱着李师师,便欲飞身上房,离身而去。谁知那被人唤做袁教头的紫脸膛汉子突然忍住了疼痛,挣扎着问道:“什么……你说你叫做什么?你……你名字叫做张梦阳?”
第六百八十九章 果真是英雄了得
张梦阳听他声音有些异样,似乎曾经听说过自己的名字,或者曾与自己相识的一般,于是便应声说道:“不错,在下贱名便是被人称做张梦阳的。怎么,你也有朋友叫这个名字吗?”
袁教头不答他的问话,自管自地追问道:“再请问,你是中原人还是辽国人?”
张梦阳如实地答道:“在下虽是个汉人,但曾在大辽天锡皇太后的驾下为臣,就算我是辽国人吧。”
那袁教头紧接着又问:“曾在燕京丹凤门助守城池,挫败了郭药师那奸险小人的夺城阴谋的,可便是阁下你么?”
张梦阳听到这里,方才有点儿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的大名果然如暖儿所说,经了那一晚上的燕京保卫战,在有些中原百姓们的心中已经如雷贯耳地响亮起来了。
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太不真实,中原的英雄人物多多,自己作为一名北国朝堂上的将领,虽说在那一夜里守卫燕京立下了些许微功,但那功劳是立给大辽朝廷的,与大宋全然没有关系啊。
再者说了,郭药师当时趁夜率军前往燕京夺取城池,那可是他投降了大宋之后的神来之笔,也算得是大宋王室北伐的一个插曲,所以说郭药师那次的失败,也即是大宋的失败,于中原的百姓们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光彩可言。
论理说,自己是挫败郭药师那次夜袭燕京的主谋,使得大宋朝廷丧失了凭借一己之力收复燕京的最后一丝希望,往严重了说,不管是对大宋朝廷还是对中原百姓来说,都可算得上是一个千古罪人,自己作为一个罪人,实在是没有太大理由受到他们的哄传与膜拜的。
张梦阳道:“是,当初相助太后挫败了郭药师的,正是在下。当时大辽尚在,我虽身为汉人,但既在燕京朝堂之上领食萧太后的俸禄,与郭药师也只好各为其主,那是当时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尔罢了。”
那袁教头闻听这话,立马一手捂着肚腹,面朝着张梦阳双膝跪了下来,口中说道:“原来是张梦阳张英雄大驾到此,小人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张英雄的大驾,还望张英雄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予计较才是。”m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磕下头去。
袁教头周围的那些家丁庄客们见状,也纷纷对着张梦阳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把头磕的“砰砰”直响,“请张英雄见谅!”“请张英雄开恩!”“请张英雄勿予计较!”之类的话顿时扰攘成一片。
张梦阳万料不到事情竟会发生如此突变,但瞧这些人的神情姿态,对自己的跪拜奉承全然出自真诚,毫无作伪之象,却又由不得他不信,于是只得先把李师师放下,走过去将跪成一片的众人挨个儿地扶起来。
“大家快快请起,谅小弟我何德何能,岂能承受得了诸位的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袁教头和众庄客在他的搀扶与劝导之下,一个个地站起了身来。
袁教头握着他的手道:“张英雄,你实在不知,女真鞑子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突入中原,抢我河山,害我百姓,都是因为郭药师这样的狗汉奸深知我中原虚实,肯为鞑子们向导所致。
“国家大事虽说自有肉食者谋之,我辈小民向来不得与闻,但金人入侵,各地盗贼蜂起,我辈所受之害首当其冲,对郭药师那厮自也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食其肉,寝其皮。
“但奈何朝廷所用非人,对金人一味屈辱求和,致使河北三镇平白地割让给金人,汴京城中的金玉财帛,也几乎被收刮一空,郭药师那样的狗汉奸也得不到应有的惩处,竟随着金人大军昂扬北去,真的是让人无法忍受。
“到后来,大伙儿听说大辽朝廷里曾有你张英雄这么一号人物,曾凭借一己之力挫败过郭药师数万大军的攻城之战,端的是英雄了得。
“我们都恨中原朝廷里没有你这样的英雄人物,能够为天子助守京师,更没有你这样的英雄人物来打金人和郭药师一个落花流水,以使我大宋军民扬眉吐气,实为我中原官民心中的一件憾事。”
张梦阳踌躇了一瞬,想到了中学历史教科书上曾提到过李纲领导了东京保卫战,抵抗金兵取得胜利的记载。便对他们说道:
“据我所知,助天子守卫京师的,不有一个叫李纲的大官么,听说他鼓励士卒凭城据守,屡屡挫败金兵的破城图谋,乃是朝廷中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单就本领而言,这位李大人可是强过在下百倍不止。”
袁教头应道:“不错,兵部侍郎兼尚书右丞李伯纪大人,论起守城的本领来,的确是可以和张英雄一较高低,但他在保卫城池之时,为了防止金兵用火船从水门突入,将皇家艮岳里的山石和蔡太师家假山上的石头,拆搬了不少去扔在了西水门前的护城河里,用以作为守城的屏障。
“没曾想如此一来,又因此得罪了蔡太师一党,及至金兵刚一撤退,蔡太师主和派得势,立即便上奏章弹劾李大人。而今的李伯纪大人,已经被朝廷贬出了京城,前往河北负责边镇城防去了。”
张梦阳闻听此言,禁不住摇头叹道:“国家多事之秋,有此干练的将才而不知重用,反而将其贬谪出京,这岂不是自坏长城么?”
袁教头又道:“我家窦员外说,身为大臣者,上要取信于君,下要见爱于民,两者缺一不可,缺一则不可以成其大事。李纲李伯纪大人退敌之韬略良谋是很有一些的,报国的赤胆忠心也是毋庸置疑的,但在取信于君这一项上,相对照于张英雄,那可就要差得太多了。
“张英雄不仅有克敌制胜之能,而且能以一个汉人的身份,深得女主萧太后的信任,使在身边为心腹重臣,心腹近臣,身怀真本领的同时,还有具有这份取信于君的能耐,放眼古往今来,只怕也寥寥无多。
“因此,我家窦员外对张英雄备极推崇之意,内心深处着实是仰慕得紧,时常对我们这些身边的人说,孟夫子所说的: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还说大宋朝廷里面若能有一个如张英雄这般的全才之人,所有金人的阴谋阳谋,那是一概都不能得逞的。”
张梦阳听了袁教头对自己的夸赞,觉其所言的确是太过夸张了一些,自己只不过是在对付郭药师的时候,利用红香会的七毒软骨香投机取巧了一把,侥幸捡了个便宜而已,哪里就如他所说的这般伟大,这般辉煌,这般壮烈了?
“李纲是谁?那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忠臣义士,在抗金历史上那是和岳飞、宗泽、韩世宗齐名的民族英雄,我张梦阳算是什么东西?贱名岂敢僭越于他这样的大人物之前?”
于是张梦阳连忙谦逊地谢道:“袁教头可莫要如此说,李纲大人乃是今世之无双国士,大宋朝廷的中流砥柱,要文能文,要武能武,拿我来跟李大人之才具相比,那岂不是拿萤火虫的微光比之皓月,除了令在下倍增汗颜而外,只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要让我寝食难于安了。”
第六百九十章 《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
袁教头一抱拳说道:“张英雄不必过谦,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一带的百姓们全都对郭药师那带路党恨之入骨,把他视做金人攻打中原的元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而你张英雄是唯一一个曾经打得他全军覆没的人,还差一点儿将他生擒活捉的人。
“因此这一带的士绅百姓们,对你的英风高义极是推崇,我家窦员外还亲自动笔写了一篇《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洋洋洒洒数万余言。员外每每感叹记中所载皆为民间传言,道听途说者多,所录张英雄之事迹,难免有残缺不备,挂一漏万之嫌,时常以不得燕京保卫战的亲历亲闻者当面口述为憾。
“这下可好了,张英雄如今亲身来到我们这儿,这可比寻常的亲历亲闻者更加好上千百倍了。在下不揣冒昧,这就相请英雄及夫人到庄上一叙,窦员外若知英雄光临庄上,必定会喜出望外,定然每日大排宴筵,与张英雄亲热个不够。
“若是张英雄能将你的生平以及守卫燕京城之时,挫败郭药师那厮的详细情形细说于我家员外,令他将手定的《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愈加完善,然后交付与书坊早日刊刻出来,必定大有助益呢。”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味地阿谀奉承,又听他想要邀请自己到窦员外的庄上一行,心下顿时略有所悟地道:
“袁教头不必如此,实不相瞒,在下由于一些变故,在其他地方耽搁了数日之久,以至于我那结义的大哥现今到了何处,实在是并不知晓。这样吧,你可以派两个人跟我同去,等找到了我李俊大哥之后,让他将你们的二小姐安全送回,完璧归赵也就是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是说到做到,你意下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中也默默地想道:“一个嫩生生的女孩儿家,落到他们那帮人的手上,想要完璧恐怕是不可能的了,但想要把她性命无忧地送回家来,在我是绝对能够办到之事。”
袁教头道:“窦员外想要搭救二小姐还家确是实事,但对张英雄您的诚心景仰,却也绝非虚假。员外若是得知你来到了我们地方,而没有把你请到庄上与其款待,必定深怪我等办事不力,一顿斥责打骂那必是免不了的了,还望张英雄不辞辛苦,随我等去窦员外处走一遭的为是。”
张梦阳回头看了看李师师,见她蛾眉深锁,面带痛苦之色,臂上的衣衫已被血渍染成了一片殷红,心中不由地甚是疼惜,心想此刻不是跟这帮家伙扯皮的时候,他们景仰不景仰自己的没关系,把不把自己当英雄的也没有关系,眼下须得赶紧带着师师离开这里,找一个僻静之所,以金创药给她止血包扎是正经。
想到这里,张梦阳对袁教头和众人说道:“诸位的好意,我张梦阳心领了,也在此谢过了。只是浑家由于方才的误会,身上所受之伤颇为不轻,在下就不在此多所耽搁了。
“还望袁教头和诸位上复窦员外,说我张梦阳只不过是侥幸打了场胜仗而已,若真论起军事干才来,实在是稀松平常得紧,不值得他如此抬爱。员外和诸位的好意,晚生在此谢过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抱着李师师飞身而起,跃上了店铺屋脊,运起凌云飞的功法来,飞檐走壁地直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了。
“张英雄慢走!”
“张英雄请留步!”
“我们还有话说,张英雄快快转来!”
……
袁教头和众人的呼唤和挽留之声,在张梦阳的身后此起彼伏,尾随着他前行了好长一段距离,由于他奔行的速度奇快,那一系列的挽留之声瞬间就被他给抛闪得极是遥远,很快便一些儿也听不见了。
李师师偎在他的怀中,似乎忘却了臂上的伤痛,用那只未受伤的玉臂环绕在他厚实的腰间,一脸幸福地把脸儿帖住他的胸膛说道:“相公,你真的好厉害,一个人对战那么多人,三下五除二地就打败了他们,我看你跟那个莎姐姐,能耐兴许不相上下呢!”
张梦阳一边向前疾驰一边说道:“他们已经把我吹捧得晕头转向了,你就不要再给老公我灌迷魂汤了。刚才的那些人除了袁教头略懂得些拳脚功夫外,其他人皆是稀松平常的家丁庄客,打败了他们有什么可光荣的?
“莎姐姐斩杀的那些可都是武艺超群,在江湖上名头响亮的英雄好汉。要是换做那些人来跟我对战的话,只怕咱俩今日的结局,就不会有如此幸运了,即便能侥幸脱身逃出,也必然受伤惨重。”
“那是因为你是师弟嘛,你投入大延登的师门才多久?修为上跟她比自是尚浅,等将来你和她拥有了同样的修为之时,我相信你作为一个男人家,一定会比她还厉害的。”
张梦阳笑道:“你就那么愿意我胜过她么?我胜过了她,于你有什么好处?”
李师师道:“瞧你这话说的,你是我的相公啊,我当然希望你的本领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强,这样我的脸上不也是很有光彩么?哪里用得着什么好处了?”
李师师强忍着疼痛又道:“对了,你刚才没听那个袁教头说么,你的英雄业绩在这一带的士绅乡民中间,还真的是广为人知呢,看来暖儿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实实在在的,不只是对你的安慰之词啊。你没听袁教头说么,那位窦员外还亲自写了一篇好几万字的《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改好了之后还要拿到书坊里去刻印出来,广为传颂呢!”
李师师拿脸蛋儿摩擦着他的胸脯,如痴如醉地说道:“没想到我的老公年纪虽小,竟还是个受万人景仰爱戴的大英雄……”
张梦阳将脚步放慢了下来,在一间土屋的房顶上定住了身形,似自言自语般地道:“虽说刚才的那一幕,也都是我的亲闻亲见,可我总觉得事情有着几分怪异,又有着几分不切实际。
“郭药师的那次趁夜偷袭燕京,虽说后来传得沸沸扬扬,中外皆知,但终究不过是一场无关大局的小打小闹罢了,怎能和率领军民保卫汴京,堪称国家柱石的李纲相提并论?我在那场战斗中的作用,实在是让他们夸张得有些过分了。”
李师师道:“管他呢,这是别人心甘情愿地送上的奉承,又不是咱们遮起脸儿来自吹自擂,担那个心干嘛?再者人家不是说了么,这里的士绅百姓们之所以敬重于你,主要是因为你曾打败过郭药师,而且还打得他全军覆没,还差一点儿就要了他的老命。
“中原的百姓们虽说对姓郭的恨之入骨,但大宋的禁军或者是厢军,从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更是对郭药师那厮毫无办法,这才想起你在燕京时候的战绩来,在心里头把你当成郭药师的克星来崇拜,也希望将来在中原的大宋军中,能出一个像你一样能打得郭药师落花流水的人吧!”
张梦阳笑道:“听你这口气,倒像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李师师道:“用不着做蛔虫,就能猜到他们心里头是这么想的。总而言之啊,你是不是事实上的大英雄不要紧,关键是你曾经在燕京守城的时候把郭药师痛打了一顿,窦员外们最看重的是这个。”
第六百九十一章 无家可归的落难夫妻
张梦阳哈哈笑道:“你说的倒也有理,就好像把原子弹扔到了小日本的头上,这弹是谁扔的的,属于哪国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这原子弹炸死小日本成千上万,百姓们就看着解气,就对这原子弹满怀好感,对不?”
李师师眉头一皱说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啊,神神叨叨的,动不动就这么道三不着两的,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不要紧,待到晚上钻到了被窝里,相公我慢慢地解释给你听。”说着,在李师师的红唇上香了个吻。
李师师幽怨地道:“别闹了相公,我这会儿觉得臂上的伤好痛,你看下是不是还在流血。”
张梦阳低头看了看,果然见师师的上臂之处红殷殷地一片,似乎比方才出的血稍多了些。于是连忙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了一条布片,当做绷带,把李师师的上臂仔细地缠裹了一遭,对她说道:
“你先忍着一点儿,咱们再往前紧赶一程,到一个大点儿的村镇和县城里寻个郎中,好好地处理下伤口,再煎几副破伤风的药来吃吃,用不了几天就应该无碍的。”
李师师道:“有碍也无妨,只要别老这么痛了就行。”
张梦阳遂又运起了神行法来,在屋檐和树梢之上不断地闪掠而过,一边飞驰还一边说:“待到给你治好了伤之后,我非得弄清楚到底是那个混蛋伤了你不可。他伤了你一条臂膀,我就砍下他的一条臂膀,给他一辈子都长个教训。”
“用不着的老公。”李师师声音微弱地道:“人这一生多受些苦楚是不妨事的,经上说,为人折辱受人打骂,这是在给自己的前世消业呢,于将来所得的福报,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张梦阳暗自苦笑了一声,并不作答,只是提纵着自己的身形一劲地朝前飞掠着。
转瞬之间,他怀抱着李师师,已经行出了约摸百余里的距离,虽说途中经过了几个大的市镇,但也没有打听出有什么像样的名医来。
有两个开药铺的郎中,一眼望去也不过是跑街头混饭吃的,兼且形容猥琐,张梦阳实在是不愿意请他们来给师师把脉治伤,稍微扯了几句,向他们要了些止血止痛的金创药,然后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给李师师把伤口做了一些处理,敷上了药,然后重新用绷带给她缠好。
李师师虽看上去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秉性却颇有些硬朗之风,在张梦阳给她处理伤口之时,虽说是疼痛难忍,可始终紧锁娥眉,不出一声。
张梦阳本以为她会叫苦不迭,完全没有料到这一通折腾下来,她却是稳稳当当地,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听到。心下不由地对她既是怜惜又是赞叹,深以为这个出身于风尘中的娘子,到头来说不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呢。
处理好了伤口,李师师只觉得浑身虚弱乏力,依偎在张梦阳的怀中,星眸微闭,似乎要沉沉睡去。
张梦阳见状,料知她身子本来虚弱,这一受伤之后失血稍多,难免气血亏损,心想必得先寻一个干净无忧的下处,让她好生地将养一下身体,再请郎中开上几副滋补气血的药物,方能使她的身体和精神尽快地痊愈起来。
他把自己的想法儿对李师师说了,李师师笑了笑说:“咱们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落难夫妻,到处都人嫌狗不待见的,到哪儿去找你说的干净无忧的下处去?
“只能去市镇上找一家像样的客栈栖身罢了。再找个上次那样的农家破院也可以,只是那样人家的屋里脏兮兮的,味道也太冲了些,让人觉得不大舒服。”
张梦阳笑道:“好,那就依你,到前边找家像样的客栈,咱们好好地歇息几日,把身子将养得棒棒的,然后在启程去干大事不迟。”
说罢,他又抱着李师师朝前跑出了好长一段,恍惚看到前方不远处一片葱绿如云的林木,林中隐隐地显露出一些楼台檐角的轮廓,一周遭还可以看得清一溜素白的围墙,在一片如烟拂动的柳条的掩映之下,时隐时现地展露出来。仟仟尛哾
张梦阳高兴地道:“师师,前面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庄院,里面定然有不少干净的房舍可供歇息,这可比之客栈里的房舍要强上许多倍了。”
他见李师师不答,便低头一看,只见李师师已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了。
张梦阳未再唤醒她,打定主意便朝那座看上去颇具规模的庄院里疾驰过去了。
有了头几日的借宿经验,他知道与其对户家主人客气相求,远不如假装出坏人强盗的面孔来强行求宿,更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因此他决定这一次到了那庄院之后,也不跟庄上的主人仆人们客气了,直接摆出恶人的姿态来吓他们一吓,甚至动手打他们一顿也在所不惜。
“没办法儿,谁让他们碰上了小爷我呢!谁让这个世道不喜好人呢!一个好的环境,会把坏人变成好人。一个坏的环境,会把好人变成坏人。小爷我就是在你们这样的环境里,生生地被你们逼成个坏人的。”
他在心中如此地自我宽慰着。
临近了庄院,张梦阳也懒得去寻门户,直接迈着树梢越过了围墙,在一个两层楼阁的檐角上稍微住了下脚,看到下面一个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底下打扫院落。
张梦阳本想着能看到年轻的庄客、仆人之类,然后对他们提出食宿的要求,如有不允,便立即按照算计好了的计划,给他们蛮横霸道一番,欺负他们一个心服口服,然后的事情自然就好办起来了。
没想到这庄院虽大,但所立足的这间院落却只看到老者一人,心下未免踌躇起来,本来打好的腹稿似乎毫无用处,就这么个须发尽白的老头儿,不管是打他骂他,都会显得胜之不武,以他张梦阳的性格,不管是再怎么劝慰自己狠下心来,都不可能对这样的老者下得手去的。
他还想再到别的院落中去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碰到庄院的主人或者是年轻的仆人家丁,就算是碰上个小丫头也比这老态龙钟的老者要强上许多啊,至少一拳两脚的不至于要了他们的性命,给自己的良心之上增添一笔难以抹去的阴影。
可低头看看李师师熟睡的模样,却又不愿再费周折,恨不得立马就把她安顿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令她不被打扰地美美地睡上一觉才好。
于是,原本计划好的蛮横霸道的马甲用不上了,他怀抱着李师师自楼阁的檐角之上朝下一纵,轻飘飘地落向了地面。
那位老者手持着扫帚,正在悉心地打扫着地面上稀疏凌乱的落叶,忽然听到头顶上有动静,便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后生抱着个年轻的女子,正自空中飘飘然地降落下来,坠落之时带起的破风之声,猎猎作响,他们仿佛是从无比高渺浩瀚的天堂里降落下来的一般。
老者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在志怪类的评书话本中听到过神仙自天而降的故事,现实中是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更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亲眼目睹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知道张梦阳是贴着树梢溜进院落里来的,也根本没有想到世间会有身怀如此本领的奇人,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能从天上直落下来的,必定是神仙而无疑。
第六百九十二章 原来这就是嫦娥仙子
因此,待得张梦阳双脚刚一着地,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到眼前的这少年眉清目秀,他怀中所抱着的女子貌若天仙,姿色全不类人间所有,所以心中再无怀疑,赶紧地扔掉手里的扫帚,“噔噔噔”地跑到张梦阳的跟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边连连叩头一边说道:
“老汉程不齐叩拜上仙,不知上仙驾临此处,提前不曾预备得黑猪白羊金银祭物,也不曾准备得灯烛荧煌,香花桌案,万望上仙饶恕老汉不诚不敬之罪。”
张梦阳两脚刚一着地,正想着要怎样开口对眼前老汉说出自己相求借宿之意,不想他却抢在自己头前,跪倒在地给自己整了这么一出。
对程老汉的做派他先是一愣,随即便领悟到兴许是这老头儿平日里太过迷信,见自己陡然间自天而降,错把自己和师师两个当成天上的神仙了吧?
眼见着这老头儿以头触额,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张梦阳一时间倒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了,他连说了几个“这个,这个……”,然后硬着头皮作起神仙语来说道:“姓程的老汉,你不必过多自责,本尊也是从西天远赴赴东海,偶尔兴心下来转转,故而事先不曾通知于你,这也须怪罪你不得,你起来吧!”
程老汉听张梦阳如此一说,方才放下心来,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来,对着张梦阳不住地作揖:“老汉谢过上仙,谢过上仙。”
张梦阳暗觉好笑,但还得强装出一副肃容来问他道:“程老汉,拜托你在这间院落里,寻一间干净舒适的上房,给我怀里的这位嫦娥仙子歇歇脚,好好地养养伤。”
“干净的上房?额,有,有!上仙请随我来。”刚想转身,又耐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张梦阳怀中的李师师,满脸上写满了惊讶地道:“原来这位就是广寒月殿里的嫦娥仙子,怪不得,怪不得。”
说着,又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给李师师磕了个头,然后方才站起身来,引着张梦阳走到院落的一角,从一个月洞门里穿过去,又沿着一道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座精致小巧的院落里。
小院之中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地下正中铺着一溜光洁的鹅卵石,左边一侧栽种着叫不出名堂的奇花异卉,右边栽种着一株梨花和数本芭蕉,几间水磨砖墙的清凉瓦舍,坐落在这座精致小院的东首。
程老汉推开了正中的一间房门,然后往旁边一闪身,恭恭敬敬地把张梦阳请了进去。
张梦阳抱着李师师进入其中,只见小屋不大,装饰得却极为考究,不大的小床之上是绵软的绸被,素色的蚕丝绣枕,床头上还挂着金丝细线织就的荷包香囊,桌子上置放着一副围棋的棋盘,春台上搁着一架古琴。
墙壁上还挂着几副似乎出自苏东坡之手的字画,不知是小苏学士直接赠送给此间主人的珍品,还是比此间主人从他人的手中间接购得,点缀在此处以装潢门面的。
临窗的书案之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一张宣纸正铺开在那桌案之上,在镇纸的作用之下,延展得极为平整。那宣纸上以蝇头小楷写了约有几十个字的样子。
一阵风起,几朵细小的梨花自窗口处被吹落进来,落在了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之上,给人以别样的书香雅致。
看得出来,此间的主人,也是个喜文弄墨的的俊雅之士。张梦阳对这座小院,对这间小舍觉得非常满意。她把熟睡中的李师师放到了柔软的床上,回身对程老汉道:“多谢老丈了,嫦娥仙子身上负了些伤,需要在此处静养几天,这几天里请不要让闲杂人等前来滋扰,能做得到么?”
程老汉答道:“上仙只管放心,这所庄院是家主人的别院,主人闲长不在这里,两个月里也到这儿来不几趟,你和嫦娥上仙只管在这儿将养就是了,钥匙都是由我掌管着,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缺什么用什么只管对老汉吩咐。这辈子能得此机会伺候两位上仙,可是老汉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哪!”
一边说着,程老汉还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泪来。
张梦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地笑道:“好啦好啦,用不着这么激动嘛,本尊已经看出来了,你是一个日常用心行善积德的十全好人,今后我一定会好好地赐福给你的。等嫦娥仙子醒来之后,我也会把你的好处说给她知道,让她也好好地赐福给你,让你长命百岁,老来得子,你可中意么?”
程老汉闻听此言,连忙又跪下来叩头道:“多谢上仙,多谢上仙,老汉我一生参拜三清,礼敬城隍,看来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到底让我见到了真神之面了。”
张梦阳呵呵地笑着扶起他来说:“刚才都给你说了,用不着这么客气,能得到本尊的赐福,那是因为你老汉毕生功课精勤,福至心灵所致,归根结底都是你命里应得的福报。”
程老汉抹了一把眼泪应道:“谢谢上仙提携,谢谢上仙提携。只是启禀上仙,老汉膝下有三子两女,俱已成家,我倒不怎么愁后继乏人。只是我那二小子,娶妻都六七年了,家里头连半点儿动静也无,至今男花女花都无一个。
“上仙若肯赐福的话,不如将老汉应得的福分,转赐予我那儿子与儿媳,让他们不拘男花女花,早日诞下一个两个的,老来之后也好得个照应。”
张梦阳呵呵一笑,大咧咧地一挥手,应道:“没问题,小事儿一桩嘛,本尊一定会把你说的这事儿,当成一件正事儿记在心里的。我跟送子观音在天上是邻居,关系非同一般,只要我跟她打声招呼,来年指定能让你抱上个大胖孙子。”
程老汉听罢之后一脸的惊喜:“原来……原来上仙跟送子观音娘娘是比邻而居,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说着,程老汉又要跪下给张梦阳磕头。
张梦阳忙笑着伸手把他扶住了说:“行啦,行啦,用不着老这么行此大礼,你也老大一把年纪了,把你这膝盖骨跪出了毛病来,后半辈子可就难熬得很了。你这会儿不忙么?如果你不忙的话,去给我抓几服药来。”
程老汉一听他有事吩咐,一迭声地应道:“不忙,不忙,上仙有事只管吩咐就是。想要抓什么药,写个方子给老汉,老汉这就到药铺里去抓来。”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你到了药铺里就跟卖药的说,抓一些受伤之后失血过多,需要些促进伤口愈合,滋补调理的药物就行,然后再来一副破伤风的,让他按着君臣佐使认真的配出药来,切不可轻忽凑合,听明白了没?”
“上仙只管放心,这个老汉理会得,老汉一定认认真真地盯着他把药配好,然后在前堂煎好了给您端过来。”
说到这里,程老汉朝躺卧在床上的李师师瞧了一眼,小声地问张梦阳道:“上仙,抓了药来,是要给嫦娥仙子服用的么?我看仙子的臂膀上受了伤,伤得可严重么?”
张梦阳想了一想,而后笑了笑道:“没事儿,算不上严重,她是因为天蓬元帅喝醉了酒,跑到她那广寒殿里去撒酒疯,两位仙家拉扯怄气落下的伤。”
“天蓬元帅?居然这等事!”程老汉一脸惊讶地道:“咱们凡间都还讲究个好男不跟女斗哩,怎么位列仙班的堂堂元帅,好意思跟嫦娥娘娘动起了手来?这事儿可就是那元帅做的不对了。”
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有人的命,神有神的命
张梦阳听他口气,似乎并不知道天蓬元帅便是后世里传说中的猪八戒,便知道西游记的故事在这个年代里尚未成型,心中也便有了底气,知道无论怎么胡编乱造都不会让眼前这老汉产生怀疑,于是就问他道:“你可知天蓬元帅是谁么?知道他是多大的官儿么?”
程老汉摇了摇头道:“天蓬元帅这个官儿名,老汉倒是听说过的,至于到底是多大的官儿,手底下管着多少兵,可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张梦阳怕两人的谈话打扰到了李师师,便引着程老汉来到了屋外,回身轻轻地把房门掩好,拉着他坐到了台阶之上,对他说道:“反正你这会儿也不怎么忙,就听我好好地给你聊一聊,这天蓬元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吧。”
他见李师师在床上睡得安然,一时之间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索性拉着眼前的程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瞎唠,把自己所知的《西游记》中有关猪八戒调戏嫦娥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倾吐出来,说给程老汉知道,既用以解闷消磨时间,也用以坚定程老汉对自己这位上仙的信赖。
《西游记》的故事是他自小就烂熟于胸的,不管是电影和电视剧,也不管是卡通书还是动画片,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n多遍,这时候面对着程老汉讲说起来,那真是一个口若悬河,洋洋洒洒,说出来的故事情节仿佛他亲身经历、亲眼见过的一般,把个程老汉只听得呆傻在那里,实在想不到天上的神仙们之间也有这许多勾心斗角,纸醉金迷的花花事儿。
待得张梦阳说到天蓬元帅因为调戏嫦娥获罪,被玉皇大帝怒贬下界来,错投了猪胎,变作了个猪头人身的怪物之时,不由一个劲地摇头叹息,为之大呼可惜。
张梦阳笑着问他道:“天蓬犯了天条,玉皇大帝贬他下界为猪,也算是他最有应得,有什么可惜的?”
程老汉皱眉应道:“想那天蓬元帅,能在天庭里做上如许高官,那也当是经历了多少劫的修行得来的善果,却因为一时的酒后糊涂,落得这么个下场,真的是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呀!”
张梦阳道:“这都是他的命,人有人的命,神仙也有神仙的命,这都是前世的宿根所种,想躲是躲不开的,想逃避也是逃避不来的,要不是他一时的酒后犯浑,我也用不着带着嫦娥仙子到这地方找你来了。”
程老汉受宠若惊地道:“怎么,上仙和嫦娥仙子从天庭里降落此间,是专程奔着老汉我来的么?”
“可不是怎地?”张梦阳神色坦然地道:“我刚才不跟你说了吗,孙猴子无法无天,大闹了天宫,把玉帝的凌霄宝殿搅了个一塌糊涂,亏得从西天请来了如来佛祖,把孙猴子镇压在了五指山下,方才阻止了孙猴子想要在天庭里改朝换代的革命行动,维护了天庭里的旧有秩序。
“既然把孙猴子给镇住了,玉皇大帝的宝座自然是再没人敢争抢了,天上的一众神仙们得开酒会,开party表示高兴,表示庆祝呀,天蓬那厮总管着天河水府,也是位高爵显的一方大神,相当于咱们朝廷里的枢密院官,自然也在酒会的被邀请之列。
“也就是在那次酒会上,天蓬没出息地放开了肚皮喝,结果喝了个酩酊大醉,看上了正在给众仙家舞蹈着的嫦娥仙子酒会结束之后,他便东倒西歪地撞进了人家的广寒宫里,死皮赖脸地扯住仙子,让人家陪歇。
“嫦娥仙子向来冰清玉洁,自重身份,哪里肯相从于他。两个人在拉扯当中,仙子的臂膀被天蓬那厮身上的甲片给剐蹭到了,这才落下了伤,流了许多的血。我当时恰巧从那里路过,看到了天蓬图谋不轨,当时便仗义上前,与那厮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打了那厮一个满地找牙,筋折骨断,并且揪着他到了玉帝跟前,将他的无耻行径一五一十地奏报给了玉帝知道。”
程老汉“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若非上仙恰也在那时候赶到广寒宫里,后果可真就难以逆料了。”
张梦阳捏了捏下巴道:“也不能这么说,我刚才不说了么,不管是人间天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宿命,就算我当时不打从广寒宫里经过,也自会有其他的仙长从哪里经过,打天蓬那厮一个满地找牙,筋折骨断的。
“他也一样逃脱不了被玉帝贬下界来,投到了猪胎里变成个猪头人身的怪物的。而且那厮长大之后的住处,我也给打听出来了,是在一个名叫福陵山的地方,那福陵山里有个云栈洞,那厮以后就惯常在那里歇息落脚,变成个妖精。
“你的家人若是以后有打那儿路过的,最好是避开云栈洞绕道走,一旦不巧被那厮撞着的话,后果可是不堪设想,轻则讨他一顿好打,重则成为他的口中餐,腹中食,平白地搭上了性命,岂不是冤枉得紧?”
程老汉得了他的这一番开示,深以为这乃是上仙对自己的垂顾,因此上对张梦阳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个不住。
张梦阳见这老头儿果真上道,心中不由地暗自窃喜,心想:“用这么一番胡话把他给糊弄住,可比武力威胁来得管用多了,保证这几天里无论吩咐什么,他都会乖乖地听话,能办到的会给我去办,办不到的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儿地为我去办。”
张梦阳清了清嗓子又道:“对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老汉姓程,名字叫做程不齐。”程老汉恭恭敬敬地答道。
“嗯,对,你是叫程不齐,我来之前,玉帝都跟我说过了。”
程老汉一听这话,一时间惊讶得长大了口,半天合不拢来,激动万分地问道:“怎么……连……连玉皇大帝也都知道老汉我的名字么?连他老人家也知道在这清河县的乡村野外,有老汉我这么一介草民?”
“哦——你们这里,是清河县所属的地面儿么?”张梦阳问。
程老汉答道:“不错,此处正是清河县所属,距离县城约有四十里地,叫做下湾村。”
张梦阳一听说自己眼下所在的地方,乃是为清河县所属,脑中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西门庆的遗孀吴月娘来。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天夜里喝了个酩酊大醉,稀里糊涂地睡了人家一晚,不仅于她的名节大是有损,恐怕给她带去的心理创伤,更是无法弥补的吧!我之所以紧接着会受到哈巴温与刘广的折辱,说不定就是上天对我张梦阳的惩罚呢!”
张梦阳略微自责了一番,随即便打了个哈哈道:“这个……是啊是啊,在我来之前,玉帝是曾这么吩咐来着,他说下界清河县的下湾村,有个名叫程不齐老汉,一生积德行善,敬虔神道,朕一直想给他提供个机会,使他得能服侍上仙,增加他的福禄寿数。
“正巧嫦娥仙子臂膀受伤,就由你带她下界去寻那程不齐老汉,由他煮粥熬药,看护调养,待得嫦娥仙子痊愈升天,也算是他程老汉的一桩功德,你可要千万叮咛嘱咐那程老汉,一定要好好地用心伺候,这可是一件福德无量,寿算多多的难得际遇。”
程老汉听张梦阳说完之后,激动万分地跑到庭中,当阶跪下,对着天空不住地叩拜道:“小佬儿一介卑微草民,何德何能承蒙玉皇上帝如此眷顾,如此深恩厚重,可让小佬儿我今生今世何以报答!”
说罢,趴伏在地上抖动着身躯,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
第六百九十四章 窦员外,哪个窦员外?
张梦阳笑着将他扶了起来说道:“老汉应该感念玉帝的一番栽培之意,我让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让嫦娥仙子的伤势尽快地好起来,方才是对玉帝深恩的最好报答呀!”
“是,是,是,上仙所言极是,上仙怎么说,老汉便怎么去做,上仙有什么安排,只管吩咐,老汉我虽说年迈粗蠢,但跑跑腿,出些力气的不成问题的。”
张梦阳“嗯”了一声道:“我要吩咐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我和嫦娥仙子今日之来,保守秘密,只许你一个人知道,千万不可泄露了天机,如若被第二个人知道了,你所有该当增加的福禄寿算,可就都一笔勾销了,你能明白么?”
程老汉又把头连点地道:“老汉明白,老汉明白,上仙只管放心,你和嫦娥仙子驾临之事,我绝对守口如瓶,就算是对我自个儿的老伴儿也绝不提及半句,就连做梦说梦话的时候,也绝对不说出来。”
张梦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地赞道:“好,很好,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担心程老汉回到了家里,对家人或者亲朋邻友道及此事,自己编给他的瞎话会被有心之人识破,给自己和师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要如此交代于给他,一定要对外人守口如瓶,万万不可泄露了天机。
“我要吩咐给你的第二件事嘛,我刚才也已经给你说过了,就是去抓一些补气养元的药材来,用心地煎好了给我端到这里来,由我亲自来喂给嫦娥仙子服下。”
程老汉又是诺诺连声地答应不迭。
张梦阳又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一时半会儿的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吩咐的,于是就摆了摆手说道:“还有什么要吩咐你的,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儿再说吧。你这就下去抓药去吧!”
程老汉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张梦阳突然又想起了一事,连忙把他唤住,问:“回来,回来,我问你,这地方既是你主人家修心养性的所在,保不齐他什么时候就踅到了这里来,那样一来,我和嫦娥仙子两个不就被打扰到了么?怎么还能安心的修行,安心的养伤?你是不是琢磨着,先给我们俩人换一个不易被人打扰的所在?”
程老汉道:“上仙不必担心,我刚才不说给你了么,这所庄院是家主人的别苑,主人闲长不来这里,两个月里也到这儿来不几趟,况且咱们所在的这所院落是庄上的神祠,除了我时常来此,到前边的楼阁里打扫上香而外,其他厅堂院落里的人是不怎么到这儿来的,门房钥匙也都是由我经管着,老汉保证不会有人来此打扰到上仙的便是。”
张梦阳脸上含着笑意,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很好,你能如此保证,本尊你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对了,你的主人家贵姓?”
“主人家姓窦,主业在南边大名府城一带,是一个有着菩萨心肠的大善人,曾经助饷过朝廷里的花石纲,因此得了朝廷的一纸官封,从那以后人人都尊称他做窦员外。”
“窦员外?”张梦阳闻言一怔。
“哪个窦员外?可是写下了《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的那个窦员外么?”
“这个……这个老汉倒不清楚,反正在咱们这块儿,就他这么一个窦员外。”
张梦阳点点头说:“哦,那先不管他了。他闲长不来这里走动,你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再者说了,他就算是常来这里走动,你一个扫院子的,也未见得能够知道。你下去吧!”
程老汉又对着他点头哈腰地鞠了几个躬,然后就垂着两手,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了。
程老汉退到了月洞门之外,又回头望了望,方才长出了口气,方寸之中兴奋不已,认为自己有生之年能够目睹上仙,实是人世间极为少有的机缘,想是自己平日里对三清四帝、五百罗汉的虔诚礼敬,终于感动了上苍,才换来了真神降世临凡,给了自己这沐浴神恩的机会。
程老汉又转回过身来,面朝里磕了几个头,而后才站起身来,急匆匆地朝外面快步走去。一面走还一面暗想:
“与嫦娥仙子同来的这位上仙,也不知是列位仙家当中的哪一位,我方才可也忘了问问,当真是糊涂之至。也不知楼阁中的神祠里供着他的牌位和法像了没有,若是没有的话,可得请人好生地刻上一尊,日后也好焚香顶礼,让上仙时时俯察我的虔诚之意。”
他又想到:“天蓬元帅醉入广寒宫,欲对嫦娥上仙图谋非礼之事,偏巧这位上仙也是打从广寒宫里经过,事情怎地会这样巧法儿?以他在天界里的身份地位,肯定也是有资格参与玉帝和王母的酒会的,他当时肚里头定然也是有了酒的,他跑去了广寒宫,是不是也是奔着嫦娥仙子去的?倘若不遇见天蓬元帅非礼上仙,他会不会也一样要对上仙……”
想到了这里,程老汉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来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下嘴巴,自言自语地道:“罪过,罪过,你个老不死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以如此腌臜心思忖度上仙,这不是大不敬是什么?该死,的确是该死!”
可是自责归自责,头脑却仍还不受控制的想:“嫦娥上仙受了伤,干嘛不在她的广寒殿里治伤疗养,还非得跑到下界里来?听说她那月宫里满是仙株灵药,玉兔在其中长年累月地捣之不完,想要疗伤的话,不比在下界里方便得多么?”
但随即他又醒悟过来:“对了,刚才人家上仙可是跟我说过了的,玉帝说我程不齐老汉一生积德行善,敬虔神道,一直想给我提供个机会,使得我能服侍天庭里的仙家,增加我的福禄寿数。
“而正巧嫦娥仙子的臂膀为天蓬所伤,这才派了这位上仙带着她来到下界寻我老汉,由我老汉煮粥熬药,看护调养,待得嫦娥仙子痊愈升天,也算是他程老汉的一项功德。”
“说到底,这乃是上天给我创造的获取功德的机会啊,我小佬儿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一把年纪了还老是胡思乱想的,真是罪过啊,罪过!”
……
当天晚上,程老汉就熬了满满的一碗汤药给张梦阳端了来,同时还提了个食篮,里边放着一只烧鸡,一包切碎了的猪头肉,外加一壶烧酒。
程老汉没敢进屋,只在外面招呼了一声,把汤药与吃的喝的都拿出来摆在了门前台阶上,待张梦阳走出来后,程老汉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张梦阳将他扶起来,与之瞎聊了几句,然后就打发他去了。
李师师这时候也早已经睡醒过来了,在程老汉到来之前已与张梦阳说了好一会儿的闲话,听他说这位名叫程不齐的老汉把自己两人当成了自天而降的神仙,言谈举止之间对自己两人是如何的恭敬,如何的畏惧,心中觉得大是有趣。
及至程老汉送了吃食过来,李师师悄悄地躲在门后偷听他与张梦阳之间的对答,果然听到程老汉张口上仙闭口上仙,对张梦阳恭敬得无以复加,还真的是把自己称做嫦娥上仙,只觉得有趣至极,在屋内暗暗地笑个不住。
将程老汉打发走了,张梦阳把药和酒食都拿进了屋来,笑着对李师师道:“来吧嫦娥上仙,人家老爷子孝敬你的美酒佳肴,你将就着用上一些吧,酒足饭饱了之后再把药喝了,你的伤口就能好得快起来啦。”
李师师笑道:“可真有你的,把人家好好地一个老人家快给忽悠瘸了,你就不怕损了自个儿的阴鸷么?”
第六百九十五章 皇甫总教主
张梦阳道:“什么阴鸷不阴鸷的,别忘了我可是从一千年后的二十一世纪里穿越过来的,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是个坚定不移的无神论者,那些个东西伤不到我的。”
两个人又说笑了一回,这才坐在桌案之旁吃喝了起来。
李师师将一碗药趁热喝下,而后就着两只鸡腿喝了几盅酒便即饱了。张梦阳则是边吃边喝之余,逗着李师师说笑到半夜,方才将酒肉喝干吃净,然后到外面的井台边打了一桶水上来,与师师两个简单地洗了洗,然后宽衣解带,上床睡下了。
……
这天晚上睡到半夜,李师师梦中口渴,张梦阳起来倒了杯水给她,然后又服侍她睡下了。便在这时,屋外忽起了阵阵风响,自窗口处吹了进来,吹得放置在春台上的纱灯明明暗暗地摇晃了几下,幸而未曾扑灭。
张梦阳走下床来,将撑窗的叉杆收取进来,把窗子掩好。正欲转身重新睡下,就听远处隐隐地传来说话之声。这说话的声音听来极是隐约,若不是在这夜深人静之中,若不是张梦阳因为内力精纯而致使听力奇佳,这隐约的人言之声是断乎不会被他察觉到的。
他的心中戄然一惊,心想白天程老汉说得明白,院落里的那处楼阁乃是窦员外的家庙和神祠所在,这处院落和楼阁除却他一人进来收拾打扫而外,日常里都是门钥森严,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的。白天尚是如此,何况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
此刻,在外面喁喁说话者会是谁人?难道供奉在神祠里的三清四帝抑或是窦员外的先祖们显灵了不成?
“他们若真是显灵了的话,可绝对不会如程老汉那般蠢,那般好糊弄,他们是绝不会相信我是天上的神仙的,也绝不会相信师师是月殿里的嫦娥仙子下凡。”张梦阳自嘲地想道。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迈步走了出去,又轻轻地把门掩好,然后脚尖一点地,飞身上房,冲着那隐隐地话声所来自的方向,脚踏着壁脊檐角纵掠过去。
他攀在了黑夜里的大树之上,纵目朝下望去,只见月洞门之外的整个院落,到处都静悄悄的,微弱的月光之下,看不见一个人影。刚才所听到的说话的人声,此刻竟尔听不见了。
张梦阳的深心里禁不住疑惑起来:“方才我明明听到有人在这边隐隐地说话,怎么这会儿偏又听不见了呢?难道是我睡觉睡得癔症了,脑筋里产生了幻觉?”
他又在树杈上观察倾听了一会儿,发现再也察觉不出动静,便即确定或许真的是自己精神过于紧张,致使刚才关窗之时产生了幻听幻觉,误把外面的风鸣之响,听成了深夜里的细语人言。
他苦笑了笑,便要抽身回去继续歇息,可就在这时,猛地察觉到一个人影自西边的墙头之上,倏地窜落进了这间院落,紧接着又如同一个猿猴一样,攀援着那两层楼阁的神祠下面的楹柱,极为麻利地爬到了二层楼阁之上,脚踩着檐瓦推开了一扇窗格,闪身钻了进去
张梦阳把这一幕看在眼中,本已放松下来的神经,立刻便又紧张了起来。刚刚这个人是谁?他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摸地到此,所为何来?既然不敢光明正大地行事,如此鬼鬼祟祟地遮人耳目,自然不会是窦员外的亲戚家人了,想来不是盗寇便是蟊贼。
“那程老汉虽说迷信得厉害,但对我和师师到底也还算恭敬孝顺,这院里的神祠由他负责看管照应,果真弄丢了东西的话,他于主人的面上须不好看,说不定一大把年纪还会受到主人的训斥,因而被炒了鱿鱼,丢了饭碗,那一来的话对他而言岂不是太也冤枉了?
“我既冒充神仙答应赐福给他,不如就装神弄鬼地把这个大胆的蟊贼吓走,令他今后不敢再来此处滋扰生事,让程老汉把这饭碗端得稳稳当当地,也算是本上仙对得住他今晚上的那一顿酒肉了。”
想到此处,张梦阳悄悄地从树干上溜了下来,蹑手蹑脚地绕到了楼阁的另一边,飞身跃上了二层楼的花窗之外,小心翼翼地伏下身子来,用心地倾听里边的动静。
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冷旗主莫要怪罪,虽然事情小有波折,那也并非是鄙教不肯用心用命所致,实在是因为半路上杀出来个程咬金,把即将熬成的一锅汤都给坏了。”
张梦阳听这人说话的声音很是耳熟,很快就由这说话者的声音联想到了一个人——黑白教的蒋陈皮。
“原来是他?这人在黑白教中被奉为牛头尊者,是一个在教中极有位份之人,他深更半夜地跑来此间要干什么?与他说话的那个什么冷旗主又是何许人也?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对这位冷旗主很是恭敬甚至是惧怕。”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我和韩旗主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打探清楚了,知道你教在汤圣母的带领下,近段时间来很是做了些事情。我们已将此事奏知给了总教主,总教主虽对你们此趟中原之行没能一举做成大事很是不满,但好在机会并未尽失,因此决定再给你们个亡羊补牢,将功补过的机会。”
就听蒋陈皮口气恭顺地答道:“在下谨代替鄙教和鄙教圣母谢过总教主,谢过两位旗主。也请二位旗主转达皇甫总教主,就说黑白教上下,在我汤圣母的带领之下,定当竭尽全力地完成任务,绝不使总教主的这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冷旗主道:“你蒋尊者也是个明白人,总教主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把金国的储君绳果给做掉了,为的就是要把纥石烈杯鲁那个憨货推上皇位去。可眼下张梦阳那厮顶着杯鲁的名头,在金国朝野间混得风生水起,搞得众人真假难辨。
“若不及时将那姓张的除掉的话,只怕杯鲁坐上皇帝的宝座,就不会有那么的顺当,即便是坐上了,也不会那么稳当,说不定到头来还会白忙一场,替他人做了身嫁衣裳。那样的话咱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梦阳听到这里,只把一颗心惊得都要炸裂了开来,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趴在窗外的这一番不经意的窃听,竟然获悉了绳果之死的确凿信息,原来绳果是被他们口中的那个什么皇甫总教主给害死的。
不用说,这位皇甫总教主便是暖儿曾经说起过的那个太上正一神教的头脑了,黑白教连同阴阳教、乾坤教等几十个大小门道,全都受到这个太上正一神教的支配控制。
虽然这些个门道教派的独立性相对较强,但他们更像是从属于太上正一神教的几十个卫星,而那个姓皇甫的教主,他不仅是太上正一神教的头脑,而且还是这几十个教派的总教主。
黑白教针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对绳果的残害,追根溯源,原来那个皇甫总教主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张梦阳本来充满了迷茫的深心里面,此时一下子变的通明透亮了起来,他一直都隐约地觉得,在给自己栽赃陷害的那些人的背后,比如丑八仙、拔离速、吾扎忽,以及黑白教等势力的背后,还有一张能够明显感觉得到,但却看不到摸不着的网在笼罩着自己,在操纵着这巨大阴谋的每一个细节。
可是这张看不到摸不着的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却是无法断定,他只是能够明显地它对自己的威胁,它对自己的压迫,它在运用一切手段处心积虑地想要将自己置之死地。
及至在芦苇荡中,听了暖儿的剖析之后,他才明白在黑白教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比之势力更大的太上正一神教,而这个太上正一神教的首脑,原来还是包括黑白教在内的诸多邪门外道的总教主。
第六百九十六章 一个极大的阴谋
张梦阳这才知道,真正想要把杯鲁扶上金国皇帝宝座,然后通过杯鲁控制天下的人,原来还不是黑白教的那个丑八怪圣母,却是这个向来不曾耳闻的皇甫总教主。
张梦阳得此机密,深心里面既觉得恐怖害怕,又为自己无意中获悉了他们的这一大阴谋感到庆幸不已。俗话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了解敌人,明了敌人的阴谋和动向,无疑对自己将来的克敌制胜是极其有利的。
可惜,自己对这个所谓的太上正一神教知道的极其有限,还是在暖儿的口中头一次听到过它的名头。今晚恰又在这窗外窃听之余,知道了他们的总教主复姓皇甫,但所知道的也就仅此而已。
“别说对这个太上正一神教了,就是对黑白教,我又对他了解多少呢?连他们的丑八怪圣母姓汤,我今日也才头一次得知。他们在暗处算计于我,可谓是处心积虑。
“而我呢,却是对这一切懵懂无知,毫无所觉,致使在吕祖庙中撞入了他们布置好的罗网之中,落了个极为被动的局面。万幸多保真在我和杯鲁之间做出了弃保,使得小爷我勉勉强强地扳回了一局。
“否则的话,大金国的庙堂之上,朝野之间,此刻哪里还有我张梦阳的立足之地?若是金国朝野当我是一个假名托姓的骗子的话,全力与我为敌作对起来,天下虽大,也就没有我张梦阳的容身之地了。”
“来看,老天今晚让我栖息在这个起着神祠楼阁的院落之中,竟还包含着对我的眷顾成分呢,我且先不要动,再听听他们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他们因何跑到这间神祠里来,他们这些坏蛋们,还预备了哪些针对我的阴谋诡计。”
既打定了主意,他便继续趴伏在窗格外的黑暗里,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继续侧耳倾听。
此时,就听蒋陈皮的声音说道:
“二位旗主但请放心,张梦阳那小子如今已落在了咱们的掌握之中,而今正美滋滋地朝窦天纲的这所庄院里来呢,赶天明这所庄院里也说不定。咱们黑白教的弟兄们也早已经盯上了他,而他此刻却还一无所觉。
“也就是在这两天里,咱们不管是众起格杀,还是在酒食中下毒,必定要一劳永逸地结果了那小畜生的性命,不至于拖了总教主下一番精心谋划的后腿。”
张梦阳听了这几句话,内心里又是起了一阵惊惧,听蒋陈皮的这话里说,似乎自己和师师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他们黑白教的掌握之下了。
可是自己带着师师一路行来,飞檐走壁,行速极为迅疾,莫说是人,就连空中的飞鸟也都让自己给远远地抛到了后面,那些邪魔外道即便本领再大,又哪里能跟踪上自己了?
突然,他又想到了一件极有可能之事:“听蒋牛头所说,窦员外的名字叫做窦天纲,难道说,这窦天纲本身就是他们黑白教中的人物不成?”
他循着这条思路紧接着又想:“既然他窦天纲是黑白教中的人物,那么昨天在那镇子上的粥铺里,那个说是奉了窦员外的差派,前去跟自己为难的袁教头,肯定也是黑白教中的一份子了?他带去的那些家丁庄客们,也极有可能是他们黑白教众所装扮的了?
“呵呵,这些邪门外道可真是他娘的诡计多端,居然还跟我玩儿了一手先兵后礼的把戏。还一口一个地张英雄,把我夸得比民族英雄李纲还厉害得多,还说了许多他们的窦员外对我无比景仰的话,还说他亲自动笔写了一篇什么《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看来全是他娘的胡说八道,那一通迷魂汤给我灌的,还真差一点儿就信了他们。”
“呀,不好!”张梦阳陡然间又醒悟到:“窦天纲如果是黑白教徒的话,那程老汉岂不也极有可能是他们教中的一员了?刚才蒋牛头说我的行踪一直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那是不是就等于说,程老汉于事先就知道我的身份,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把我当成天上神仙的做派,从头到尾的都是在做戏,都是在故意地愚弄于我?”
“他妈的,我这个蠢货还自以为把人家耍弄的团团转而自鸣得意呢,谁曾想到头来,竟是被那个老家伙给耍弄了。”
张梦阳越想越是感到震惊,越想越是感到生气,感叹自己的命运怎地就如此不济,怎么总是这么出了狼坑又入虎穴,总是摆脱不了仇家的罗网和算计?
他忽然又想到了掌灯时分程老汉提供给自己的酒食,心中又是突地一跳:“那老东西会不会在酒食里下了毒了?还有熬给师师的那碗药,会不会也早已经给他做了手脚?”
“我曾经与灵蛇小白行过交气冲血之功,身体内外自是百毒不侵。可是师师却不过是寻常肌体,他们若真是想在酒食和那碗药里下毒的话,她怎么会抵受得住?
“而且刚刚出来之时,我压根儿就没往这个地方想过,所以也没有观察一下师师身上是否有何中毒的迹象。说不定现在的师师,早已经……早已经……”
想到此处,他再也无心趴在这里窃听他们继续说些什么了,慢慢地,悄悄地从二层神祠的檐脊之上溜了下来,然后一阵风般地跑到了与李师师共同歇卧的那所屋中,一下子扑到了床榻之旁,摇晃着李师师不住地喊道:“师师,师师,你感觉怎样?你没事么?你没事么?”
李师师嘤地一声,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于昏暗之中睡意朦胧地责问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发什么癔症?是不是做噩梦了?”
张梦阳听到她翻身说话,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到了肚里,又赶紧地跑到桌旁把那盏尚在摇晃着的灯端了过来,借着灯光察看李师师的脸色。
只见她的脸色白里透红,看不出一丝一毫中毒的征兆,于是便长出了口气,心道:“难道是我多心了,那程老汉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样阴险狡诈?他提供给我们的酒食都是干干净净的么?”
李师师见他擎着灯对着自己傻看,灯光晃得自己无法入睡,便一腔怨气地怼道:“哎呀三更半夜的你放着觉不睡这是搞什么?赶紧把灯拿开,神经病——”
李师师搂着被子翻了个身,阖起眼睛来面朝着墙里,朦朦胧胧地接着睡去。
虽说被她抢白了几句,但张梦阳的心中却很是高兴,知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那程老汉并不似自己想象中的可恶,他孝敬给自己和嫦娥上仙的酒肉与汤药里,并没有任何的害人之物。
他放心地把那碗灯放回了原处,又轻手轻脚地步出了屋去,把门掩好,听了听屋内屋外再无任何动静,这才又飞身上房,重又回到了神祠二层楼的窗格外面,趴伏着暗听里面之人的说话。
“二位旗主白天出去公干,晚上就安心在这儿歇息养乏即可,窦天纲安排在这儿负责洒扫的老东西,勤快着哪,不管有没有灰尘,每天都把这楼上楼下楼里楼外打扫揩抹一遍,比伺候他自家的祖宗都还上心。
“关键是这个地方不大有人来,二位旗主不管白天去到哪里溜达,只要是加些小心,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这个地方来。而且鄙教弟兄们把张梦阳那小畜生诱来此间,动手除掉他也就准备在这所庄院里。仟仟尛哾
“二位旗主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稍作化装易容,亲临现场观看,看看鄙教今番是用如何巧妙的手段把那小畜生给拿下的。也可以在总教主面前,给鄙教圣母和弟兄们的忠诚不二,做一个见证,呵呵呵。”
另一个旗主道:“这么说来,你们选择的下手之处,就是在这个庄院里了?”
第六百九十七章 百思不得其解
蒋陈皮道:“孙旗主猜的不错,鄙教的弟兄们已经打探清楚了,张梦阳那小贼如今已经受了窦天纲的邀请,目前在他大名府外的庄上享受着座上宾的待遇,听说赶明儿便要同来此处,在这所别院里立上一碑,把窦天纲亲笔题成的《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全文刻在上面,以便为张梦阳那小杂种树碑立传。”
张梦阳被他这话说得脑袋里一团浆糊:“我什么时候受了窦天纲的邀请了?我什么时候成为他庄上的座上宾了?”
孙旗主道:“蒋尊者,对付这么一个小贼,真的用的着如此谨小慎微么?”
蒋陈皮道:“孙旗主有所不知,那小贼虽说年纪不大,手上的功夫却着实了得,不仅有一种平地飞升的本领让人叹为观止,而且还身怀一种妖术,能把其体内所藏有的阴寒之气逼注到他人身上,把人冷得瑟瑟发抖,完全丧失战力。
“鄙教的十几个弟兄在大名府外的鱼柳庄上,本来几乎要把那小畜生一鼓而擒了,就是因为冷不丁地中了他释放出了那种阴寒之气,才致使得大伙儿功败垂成的。
“再加上吕祖庙里的教训,所以我跟鄙教的李万胜尊者,杜蟠龙判官在接到小的们的汇报时,认为此番若想要成功地将他擒获,硬来恐怕是不成的了,必须得略施小计才行,所以我等才定下了这么个计策来。”
冷旗主呵呵笑道:“既然如此,我和孙兄弟就在这里静心地待着,看你们如何手刃此獠,为总教主成此不世之功。”
孙旗主也道:“果真为总教主干成了这件大事,不仅你们黑白教的功劳簿上,要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连我和冷大哥两个的这趟中原之行,也省却了不少的麻烦事儿呢。总教主之深谋远虑,想想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将来总教主掌管了金国朝廷,我辈皆能够加官晋爵,摇身一变,由众人眼中的江湖左道之人,成为了高居庙堂的卿相之士,那样的华丽转身,可是你我当初做梦都想不到的啊,哈哈哈……”
蒋陈皮嘿嘿冷笑道:“总教主英名神武,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忠诚卖命,试问天下再难的事儿,还有什么做不成的呢?”
张梦阳心中暗骂道:“这蒋牛头倒会拍马屁,可幸而老天有眼,让我无意中撞破了你们的奸谋,任你们那姓皇甫的邪教头子再怎么英明神武,你们这些狗腿子再怎么忠心卖命,只怕也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想这些人行事不依常理,心狠手辣,且又为谋害自己绞尽脑汁,处心积虑,实是不容他们多活一日在这世上。倘若寻件利刃来趁其不备,把他们三人全都刺死,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若让他们就死去,又难免会打草惊蛇,无法揪出幕后那一真正的主使皇甫总教主来。
那位皇甫总教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张梦阳的心里十分清楚,眼下自己面临的严峻形势,绝不仅仅只是杀几个人出出气那么简单,重要的是得深挖出真正的幕后主使来,然后想办法儿将之除掉,从根儿上解决这一围绕着自己阴魂不散的祸胎。
张梦阳心中暗自冷笑:“只要我加倍小心,不令你们伤害到我和师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杂碎们是如何把小爷我弄死的。”
他又悄悄地从窗格之外溜了下来,回到了和李师师下榻的那所房间里,摘下了挂在墙上的一把宝剑来,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之上,不敢再睡,竖起耳朵来倾听着窗外的动静,坐以待旦。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远远近近地听到了鸡鸣之声,张梦阳仍然没有听到任何的风吹草动。
他又想到了夜间蒋陈皮和那两位旗主的对话,据那蒋陈皮所说,他们此刻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庄上,竟说什么自己受了窦天纲的邀请,正在他的大名府外的庄上,享受着座上宾的待遇,当真是胡说八道之至。
自己一直都和师师形影不离地在一起的,何曾见过他们所说的那个窦员外来着?
这难道是蒋陈皮那厮应付那两位旗主的欺慌之词?实则他们黑白教根本就未摸到有关自己的半点儿消息?
“可他却又信誓旦旦地对那两个家伙说,赶明儿我要和窦员外同来此处,还说那两位旗主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稍作化装易容,亲临现场观看,看看他们黑白教是如何手段巧妙地把自己给拿下的。也好令那两位旗主在太上正一神教的皇甫教主面前,给他们黑白教圣母和弟兄们的忠诚不二,用心办差,做一个见证。”
“听他这样说来,又不像是在打诳语的样子。”
张梦阳在心中琢磨了半天,真个是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蒋陈皮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他认为想要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眼下只有静观其变,暗中观察着事态到底会如何发展。同时在小心谨慎之余,他也隐隐地觉得蒋陈皮此刻并不知晓自己已经在这个庄上了,他之所以那样的言辞来搪塞两位旗主,或许真的是他别有用心也说不准。
他耳中闻着李师师均匀的呼吸,手上轻轻地拍着那把斜靠在肩膀上的宝剑,暗自琢磨着窦员外果真要来这庄上的话,这间雅洁的小室是自然不能再待的了,不拘大小洁净,总得另换一处不怎么显眼住处栖身才好。
而且还需要一个人给自己来当做眼线,能够及时把庄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窦员外的动向汇报给自己知道。而这两件事情,看来都得着落在程老汉身上来完成了。
程老汉提供给自己的吃食里无毒,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他并非是黑白教中的一份子。
因为凭黑白教想要弄死自己的那股迫切劲儿和处心积虑的劲儿,他们若是知道自己身在此地的话,是绝对不会放过昨天晚上的那个机会的。
事实证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程老汉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庄上的下人,或许平日里连跟主人家见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这个时代里,极为常见的底层百姓的愚昧、迷信的缩影罢了。仟千仦哾
这时候,外面的天色又更亮了一些,几下细微的脚步声响传入了张梦阳的耳朵,立时便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缓缓地把宝剑从鞘内抽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门后的位置,张着眼睛自门缝处里朝外观望。
但见来者仍还是那位程老汉,他此刻正弯身在台阶的下面,自昨天的那个食篮之中把几盘肉食和素食拿了出来,排在最上面一层的青石台阶上。
台阶上还放了一个看上去颇为精致的盘龙香炉,把吃食摆好之后,程老汉又从食篮底部拿出了三根长生香来,插在香炉之内,点燃,而后退到了台阶之下,恭恭敬敬地趴到地下磕头,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他在嘟囔些什么。
张梦阳趁他趴伏在地上叩头的时机,悄悄地把门打开,闪身从门里迈了出来,站在了那个正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之后。
待程老汉抬起头来之时,看到张梦阳正背负着双手笑吟吟地对着他,一张老脸之上顿时充满了喜色,赶忙问道:“上仙……上仙夜来睡得可好?”
第六百九十八章 政治素质好
张梦阳笑道:“这个……好,当然好了,好得很哪。你们凡间虽说没有天上的琼香缭绕,瑞霭缤纷,也没有瑶台彩结,宝阁氤氲,更没有漫天的香花璎珞,遍地琉璃了,不过环境么也很清幽肃静,尤其是清晨起来的鸟叫虫吟,远近的鸡鸣狗吠,也自有一番凡间的乐趣。好,很好,很好。不瞒你说,我现在都有点儿喜欢上了你们凡间的这种烟火气了呢。”
程老汉听他如此说,知道这位上仙对自己安排给他的下处较为满意,内心里极感欣慰,恭谨地说道:“只要上仙住得舒心,就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日,也好让老汉趁此机会,对您二位仙家多敬些孝心。”
张梦阳道:“你的孝心嘛,本尊已经晓得啦,我知道你费心弄这些好酒好菜的也不容易,以后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就准备些你们凡人常用的家常便饭就可以的。
“我和嫦娥上仙在天上吃那些个龙肝凤髓,熊掌猩唇,还有各式各样的珍馐百味,异果嘉肴什么的,早就吃得腻了,你在饮食上,最好随便一些就是了,就比你自个儿平常吃的稍好点儿就成,用不着这么铺张浪费的,你滴明白?
程老汉道:“启禀上仙,小佬儿平时吃的,都是我家那聋老婆子瞎拾掇的稀饭芋头,丝瓜萝卜之类,那样的粗劣饭食,是说什么也不敢拿来敬奉给上仙的。老汉现有的这些,有的是自家里现炒的。
“有的是老汉在村里的熟切担子上买来的,这酒是从西村佘麻子家沽来的,虽算不上精致,不过聊表小佬儿礼敬上仙的心意罢了,哪里就说得上铺张浪费了?”
张梦阳叹道:“你的孝心诚然可嘉,可我刚才也跟你说了,我与嫦娥上仙在天上吃那些好东西吃得腻了,到你们下界来一来是为了养伤,二来也是为了尝尝你们普通人家的百家宴,体察一下你们凡世里的民间疾苦。”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故做神秘地说道:“实话对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其实这也是玉帝交代给我俩的旨意,要把在凡间看到的一切,回去如实地奏报给玉帝他老人家知道。
“若是你总给我整这样的好酒好菜,我回去把这反应给了玉帝和西王母,使得他们以为下界的百姓们天天都在享受着美味佳肴,掌握不了真正的民间疾苦。
“将来再往你们下界赐福的时候,就会打上许多的折扣了,那一来岂不成了咱们得一桩罪过?这可比你们凡间的欺君之罪严重得多了。我说的这些,你能明白么?”
被张梦阳如此一忽悠,程老汉方才知道事情的背后居然还有如此一节,恍然大悟地道:“哦——原来上仙是肩负着玉帝的使命而来,这个老汉事先却不知晓。”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这会儿你知道了,就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你和你老伴儿也都是普通人家,生计也都挺不容易的,就你们平日里吃什么,就给我们预备什么就可以了。”
“嗯嗯,老汉我明白了,一定按着上仙的指示交代去做。”
“哎——这就对了,这就叫政治素养过硬,政治素质好。你知道什么叫政治素质好么?”
程老汉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道:“老汉我愚昧得紧,大字不识一个,我主人家窦员外喜好读书,他的几个儿女也都识文断字,想来都是知道什么叫做政治素质好的,老汉对此却是不怎么明白。”
张梦阳嘿嘿笑道:“这乃是我们天庭里的仙家术语,别说是你家窦员外了,就算你们下界里最有学问的人,也没有一个能知道的。实话告诉你吧,所谓的政治素养好,就是……这个……听话。”
张梦阳对自己的这一解释感到非常满意,于是又倒背了双手点了点头,既似对程老汉,又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对,就是这么着,所谓的政治素质好,就是听话。听话,就是政治素质好。你程老汉一定要做个政治素质好的人,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你滴明白?”
程老汉使劲地点头应道:“上仙放心,我一定听从您的吩咐,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再不敢丝毫有违了,做一个政治素质好的人。”
张梦阳哈哈笑道:“是了,做一个政治素质好的人,做一个政治素质过硬的人,这就是本尊对你程老汉的期望,我相信你是不会辜负本尊对你的期望的。”
“那是,那是。岂敢,岂敢!”
张梦阳从程老汉的食篮中取出了一双筷子来,从摆放在台阶上的一只碗中夹起了一块肉来递在了程老汉的嘴边,命令道:“张开嘴,吃下去!”
程老汉一脸地不敢领受的为难神情:“这是……这是老汉准备给上仙的贡品,上仙尚未动用,小佬儿怎敢乱吃。”
张梦阳道:“没事儿,我知道你这大清早的也还没吃早饭,这是本尊赏赐给你的,吃了吧!”
程老汉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张梦阳不悦地道:“刚才我是怎么说的?怎地刚说过的话就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程老汉见上仙提到了这茬儿,只好张开嘴来,把一块肉吃进了嘴里。
张梦阳满意地道:“很好,政治素养体现出来了,值得表扬。”接着,他又从另一只碗里夹了一口菜来,递到程老汉的嘴边说:“来,再尝尝这个!”
这一次,程老汉也未再逊谢,把口一张便吃进了嘴里。张梦阳又在每一只碗里都夹了口菜喂给他吃,最后又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来,不由分说地灌了给他。
程老汉只以为这是上仙对自己的垂赐,内心之中感激不已,哪里想得到实则乃是上仙担心酒食中有毒,故而令他先行尝试一番,待见他吃下之后并无中毒迹象,这才肯放心地食用。
张梦阳又问他道:“程老汉,本尊掐算着你家主人窦天纲,今天要从大名府那边的庄上过来,可有这事儿没?如果他要到这边来的话,本尊和嫦娥上仙不想见他,你在这所庄院里,另行给我们寻一个落脚之处,最好是干净点儿,隐蔽一点儿的,嫦娥上仙不欲跟那些俗人们有所接触。”
“哦,上仙连这个都算了出来,果然是从天而降的真神。老汉也是今晨刚刚听鲍二管家告知于我的,要我把这间院落里的神祠扫除干净,说是主人家要携一位当世的大英雄来此饮宴几日,还要在间壁的园子里竖一方石碑呢。
“这会儿天还没亮,整个庄上都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各种打扫清洗那自是不必说了,庖厨中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宴席,如今已经水陆具备,随时都可开宴。
“东首院落里的翠花楼,宝鼎里也焚上了檀香,金瓶里也插上了桂花,还从清河县城里请来了粉头班子,听说准备要唱好几天的大戏呢。
“我老汉平日里闲来没事,就经常有个打扫揩抹的习惯,这神祠院落里长年累月都是一尘不染的,所以也用不着别处那么仓促准备。只督促着我家那聋老婆子给二位上仙拾掇酒菜,可比操持那些杂务强得多了。”
张梦阳暗想:“看来蒋陈皮那孙子得的消息还真不错,那窦天纲员外果真是要来这里给张大英雄勒碑刻铭来了。可是本大英雄早已经来这里度过了一宿了,蒋陈皮却说本大英雄正在大名府那边的庄上做着窦天纲的座上宾。”
“这当真是岂有此理。到底是蒋陈皮对那两个狗屁旗主谎言相欺骗,还是这其中另有别情,看来我还得隐藏的再深一些,拭目以待,悄悄地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便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那个人,他会是谁呢?
就听程老汉继续说道:“主人家此番前来,既有贵客相待,往常都是在翠花楼里待客起居的,这间神祠院落他一般是不会来的,二位上仙不欲跟那些俗人们接触,正好可以在这里安心将养贵体,不必担心家主人会来此间相扰。”
张梦阳咳了一声说道:“程老汉,你的孝心诚然可嘉,但我觉得呢,还是给我们换一个地方较为妥当一些。这间院落,这间屋子,虽说给我们两位神仙居住很是合适,但我还是认为再换一处地方比较妥当,你这就赶紧下去安排去吧。”
程老汉见上仙坚持己见,无奈之余只好答应着去了。
张梦阳这里把饭菜酒食全都搬进了屋里。待李师师醒来,用酒水给她把伤口周边的血渍清理了一下,又扯了一块干净的布条当做绷带,重新给她包扎起来。接下来洗漱,吃饭,不必细述。
程老汉在整个庄院西侧的一角,把一个本已弃置不用的库房给他们腾了出来,打扫一新之后,又在神祠之中搬来了香炉宝鼎,给这间房屋熏上了檀香。
程老汉还要把房前屋后丛生的杂草尽都芟除,被张梦阳给及时制止住了,对程老汉说:“要想不被俗人打扰我与嫦娥上仙的清修,就得保留这种原生态,在外观上让别人看了,以为这仍然不过一间废弃的库房。”
程老汉得了吩咐,自然是依从于他,只把门窗上的窗纸都更换了一过,张梦阳又吩咐他找来了两套庄客家丁们常穿的衣裳,和李师师都换做了仆人的打扮,然后便迁到程老汉布置给他们的新居里去了。
而新居在这处庄院里的位置极为偏僻,几乎是处在整个庄院的外围,毫不起眼。
张梦阳确定了此时除了程老汉以外,不可能再有人知晓自己和师师隐藏在此了,心中方才略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现在,他只需暗中观察庄院里的动静就可以了,等候着窦员外的如期到来,看看有没有一位张大英雄与他一同来此,倘若没有的话,看看蒋陈皮那家伙如何向那两个狗屁旗主交代。
而负责给他传递消息的任务,自然是非程老汉莫属。程老汉得到了能为上仙效力的机会,自是不敢怠慢,便到庄上各处帮着里里外外地忙活,用心探听着有关员外行程的消息。
……
张梦阳在他的新居里面等了一上午,都不见有何动静。直到了下午申时,约摸三点多钟的样子,程老汉偷偷地跑来告诉他说,鲍二管家已经带着吹打乐手前往县码头上去迎接去了,顶多再过上半个时辰,窦员外及其随从人员就要在码头上登岸。
张梦阳问他那个张大英雄可一同来了不曾,程老汉答说并不知情。张梦阳命令他继续打探,程老汉躬身领命而去。
张梦阳仍然身穿着庄客家丁的服色,心想着大名府和清河相隔较远,两处庄院虽说同属窦员外所有,但在两处服侍的庄客和家丁们未必尽都相识。
他打算着待会儿趁窦员外带领着从人们到来的混乱之机,自己侧身杂在人从里面,给他来个滥竽充数,说不定能够安然地混迹其中,而不会有被人发现之虞。
李师师得知了他的打算,不仅高举双手赞成,而且也表示出了对这场热闹的极大兴趣,坚持要陪同着他一块儿参与其中。
张梦阳知道这表面上的热闹之下,实则是暗流涌动,隐藏着料想不到的危机。黑白教和太上正一神教皆有高手窥伺在一旁虎视眈眈,而且蒋陈皮许诺给了冷、孙两位旗主,很有可能在今日便要对自己动手。
他们将会以何种手段对付自己,实在是难以逆料,这个时候让师师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李师师知道了他所面临的危险,却是更加地放心不下,更加地坚持要跟随在他的身旁,无论张梦阳如何地解释、劝阻,全都无济于事,只是告诉他说:
“把我一人丢在家里,我只会为了担心你而如坐针毡,坐卧不宁,那种滋味儿和度日如年有什么区别?还不如陪伴在你的左右,虽说会有些险患,但总强于在家中品尝牵肠挂肚的焦灼之苦。”
张梦阳听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心想着如果换做是她一个人身蹈险地,而自己一人僻居于静处,也一样会为她牵肠挂肚,神魂不守的,与其那样,还不如二人结伴共赴危难来得轻松一些,所以也便答应了下来。
李师师穿戴上了庄客的衣帽,看上去直是一个分外俊俏的后生,张梦阳望着她笑道:“只怕那窦员外的手底下从来没你这么个俊美的仆人,望人丛中间一站难免会显得扎眼。”
李师师不以为然地道:“哪有你说得这么邪乎,待会儿那姓窦的来了,这主角啊,不是他便是你,人家这庄上的人们,这会儿全都翘首企盼着一睹你张大英雄的风采呢,谁会在意我这么个小小的家丁?”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也不知这事情是怎么搞的,咱俩个明明都一直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来可谓是形影不离,怎么那蒋陈皮却说我跟那姓窦在一起呢?
“就连程老汉来跟咱们汇报的时候,也说窦天纲要携一位当世的大英雄到这里来勒碑刻铭,正儿八经地饮宴几日,细一想来,这分明说的是我呀?可是……可是我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个窦员外啊!”
李师师道:“相公,你说他们所说的这位张大英雄,会不会又是一种误会?”
“一种误会,什么误会?”张梦阳不明所以地问。
“我是说,被窦员外当成是张大英雄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杯鲁?你两个外观上看去一模一样,几乎别无二致,就连同时下地的双生子也没有你们这么个像法儿的。
“既然人家能把你当成是纥石烈杯鲁,自然也就能把纥石烈杯鲁当成是你张梦阳。所以据我猜测,与窦员外同来的这个张梦阳张大英雄啊,肯定是杯鲁而无疑。”
张梦阳恍然道:“你分析的这个,的确很有些道理,我之前也想到过。可我后来转念又想,杯鲁现在跟黑白教那帮家伙可都是一伙儿的,就算是窦员外和此处的乡民们不认得他,黑白教的那帮家伙岂有不认得他是杯鲁的?怎还会把他当成是张梦阳来对待呢?这事儿绝不是咱们想象的这么简单。”
李师师道:“你忘啦相公,杯鲁可不是心甘情愿地受黑白教那些人的摆布的,只要是机会恰当,他当然想要摆脱他们的掌控,恢复他的自由自在之身。他这番假冒你的身份,说不定就有可能是寻出了这么个机会来呢。”
张梦阳想了想,继而又摇了摇头道:“还是不对,别忘了那丑八怪可是逼迫他服下了黑白噬魂丹的,那种毒药既然种在了身上,世上是没有药物能够彻底地清除干净的。
“只能按时服用解药以求延缓发作。而解药只掌握在他们的丑八怪圣母手里,也就是说,只要离开了圣母,杯鲁就是个死,除非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那就奇了怪了,既然跟窦员外同来的这人不是杯鲁,那他会是什么人呢?难道又从哪儿冒出来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家伙不成?”李师师黛眉微蹙地道。
第七百章 张大英雄来了
张梦阳哈哈笑道:“我冒名顶替了杯鲁这么长时间,让别人冒名顶替一回也算是罪有应得,也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的,说不定这都是冥冥中造物主的刻意安排呢。等待会儿窦员外带着那位张大英雄来了,一切不就都水落石出了,咱们非得在这儿费那个脑筋干啥?”
李师师道:“话虽是这么说,不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若是能够提前料敌先机的话,咱们不是能更有胜算了么。”
张梦阳道:“问题是可供咱们参考的信息太过有限,无论再怎么参详探讨,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索性顺其自然,见机行事的好。倘若是真有什么不测发生的话,咱们就给他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远远地飞走也就是了,难道还留下来陪他们胡缠么?”
这时候,只听见远处传来了锣鼓唢呐的喧天乐响,还间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之声以及双响炮的升天的炸响声。
李师师眉开眼笑地对着张梦阳行了一礼道:“恭喜相公,贺喜相公,人家窦天纲窦员外大老远地跑来给你树碑立传来啦,这对你来说,可是从天而降的大喜事哪。”
张梦阳笑道:“这到底是蒋牛头故意拿话儿作弄那两个旗主,还是有人冒名顶替我姓张的,咱们待会儿便能见着分晓了。”
他们俩刚想迈步出去,就见程老汉慌里慌张地拖着拐杖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对他们两个说:“两位上仙,两位上仙,我家主人已经和那位姓张的英雄进到了庄上了,现正往翠花楼方向去着呢。”仟仟尛哾
“哦——那位姓张的英雄叫做什么名字,你可打听清楚了么?”李师师问。
“回嫦娥上仙话,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位大英雄的名讳上梦下阳,乃是原先辽国的一位能征善战的大将,曾经把郭药师那汉奸打得落花流水,仅以身免。我家主人今日要立在东园的碑上,所刻的文字全都是记载他的丰功伟绩的。”
“他妈的,这当真是岂有此理。师师……不,嫦娥上仙,咱们这就过去看看去。程老汉,你头前带路。”
“哎——”
……
当他们两个在程老汉的引领下,来到了翠花楼前之时,窦员外等人已在楼前的花园卷棚下宽衣落座。
张梦阳混在人丛之中放眼望去,只见这窦员外四五十岁年纪,白净面皮,看上去端庄质朴,颔下几绺淡薄的髭须,仪容谦仰,举止端恭,一副养尊处优的乡绅模样。
与他并肩而坐的是一个大致二三十岁的黑脸青年,身着大宋文官的大红金云白豸圆领补服,腰围犀角带,头上却戴着一顶辽国武将征战之时惯戴的凤翅紫金冠,整个装束看上去宋辽结合,颇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看窦员外对这人的态度,神色之间极是推崇恭谨,甚至表现得几近巴结奉承的地步。
张梦阳心中不禁纳罕:杯鲁不在此间,这个黑脸的家伙是谁?难道被蒋陈皮称作是张大英雄的,便是此人么?
张梦阳低声对程老汉道:“去打听一下,看和窦员外一块儿坐着的这人是谁,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张梦阳张大英雄。”
程老汉答应了一声,拖着拐杖分开人丛朝前边挤过去了。不一会儿又拖着拐杖自前边挤了回来,凑在张梦阳的耳边汇报道:
“上仙说的一点儿不差,与家主人同坐着的,就是原先大辽国萧太后御前的近侍局副都统,后来因功被擢升为燕京城防马步军都指挥,加太子少保衔的张梦阳张大将军。”
程老汉刚一说完,李师师便在身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梦阳也笑着转头对她说:“看来我还真不算是白活了呢,居然还有人顶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这说明我张梦阳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对吗?”
李师师笑道:“那还用说,挫败过郭药师那叛徒的张大英雄,如今可是名满天下啦,不论是中原还是北国,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是这个假名托姓的家伙呀,长相委实是有点儿磕碜,难免有损于你张大英雄的形象。”
张梦阳苦笑道:“一个大男人家,只要是真有本事,形象不形象的倒也无所谓,只是这家伙的一身打扮,不伦不类的,给人一种草台班子上唱大戏的感觉。”
“相公,咱们要不要当众拆穿他?”李师师轻声地问。
张梦阳朝四下里看了看,不知道此时的蒋陈皮和黑白教众都隐藏在哪里,他们此刻,是否也混迹在这人丛之中呢?还有太上正一神教里的冷、孙两位旗主,他们是否也正躲在暗处,偷偷地注视着楼前所发生的一切呢?
张梦阳心中暗想:“他们不是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我么?现在的我只是庄上的一个普通家丁,而这位与窦天纲并肩而坐的家伙才是我。黑白教众人想要除掉我,就只管让他们除掉就是了,这样一来倒省去我的一番手脚了。”
“不急,按着咱们来前计划好的,静观其变。”张梦阳悄悄地对李师师说。
有不少的乡绅富户打扮之人,手上拿着拜帖,挨次走到花园卷棚之下,将拜帖递上,由窦员外将拜帖接过,并替肃然端坐的“张大英雄”引见。
那位端坐在上面的“张大英雄”似乎架子颇大,对由窦员外所引见之人都只是略微地点点头,连站起身来或者笑一笑的表示都没有。
包括窦员外在内的众人似乎对“张大英雄”的这等作派视为理所应当,人人也都不以为意。
引见完了这些颇有身份的乡绅富户之后,窦员外冲着两边把手抬,众人的喧嚷之声和喇叭唢呐的吹奏之声很快便止息了下来。
窦员外对着众人扬声说道:“诸位今日之来,有的是接了窦某人的名帖相邀,有的是得了窦某人差派的家下人等告诉,还有的诸高邻乡亲们,是听到了鄙庄上锣鼓喧天,喇叭唢呐的热闹而来。
“因此今日庄上的这一番热闹,究竟因何而起,有些高邻乡亲们是听说了的,有些则是未知其详。不管是今日前来的诸位知不知究竟,窦某人都要在此向诸位打总介绍一位当今世上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说着,窦员外把上身一侧,将手掌申平指向了那位端坐在上的“张大英雄”,道:“这位,便是咱们大伙儿久仰大名,但却无缘会上一面的大辽京城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张梦阳张大将军。”
窦员外说到这里,人群之中立刻响起了一片充满赞叹的喧哗之声,大伙儿全都对端坐在卷棚座位上的“张大英雄”投过去了敬仰的目光。
那位“张大英雄”虽说始终架子甚大,沉着面孔一脸的威严,但听到窦员外介绍完了自己,听到庄上的众人对自己的欢呼赞叹,却也站起了身来,朝着大家拱了拱手,道:
“大家不必客气,不必客气,那个他娘的什么郭药师,能有什么屁本事?在燕京的时候,本官就向来瞧不起他,屡屡向我家太后进言,说郭药师那小子的脑瓜子后面长有反骨,一定要对他小心提防。
“可惜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说的话那娘们儿就是不听,结果怎样?还不是让本官给不幸言中了?郭药师那王八犊子最终易帜造反,趁夜带兵去夺我城池。
“倘若不是本官事先料定那那王八羔子必来偷袭,那天晚上,偌大的燕京城说不定就让那王八羔子给夺了去了。果真那样的话,郭药师那龟孙,可就比现在这会儿还要趾高气扬得多了。”
第七百零一章 风卷残云,英雄本色
张梦阳听这位老兄在大庭广众之下口不择言,脏话连篇,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心想这是从哪儿蹦出来个神经病,你老兄假冒我的名头不打紧,可要让大伙儿都以为我张梦阳就这么个德行的话,岂不有损于我的名声?
“不过你们用不着担心。”那位“张大英雄”接着说:“只要有本官在,就一定不会有郭药师那龟孙的好果子吃。他先是背叛了我们大辽,紧接着又投降了金狗,又给金狗带路进攻中原,干尽了吃里扒外的坏事儿。
“我张梦阳无时无刻都想着要操他的祖宗。你们看着吧,老天爷的眼睛是雪亮的,早晚会让那龟孙犯到他爷爷我的手里,非得把他给捉起来,碎尸万段,五马分尸不可。
“在此,我姓张的当众给你们大伙儿立个誓,若不把郭药师那王八羔子亲手除掉的话,我张梦阳就他妈的不是人,是猪,是狗,是畜生,是王八蛋,是婊子养的。”
李师师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地吃吃地笑了起来。张梦阳也是觉得又气又好笑,心想:“小爷我以前时常以杯鲁的名义发誓,甚至是发各种毒誓而毫无顾忌,只以为所设之誓若无法做到,誓言再毒也只会落到杯鲁那厮的头上。仟仟尛哾
“今天可不报应来了?这位满口脏话的仁兄,居然和我玩儿了个同样的把戏,替我张梦阳起了这么多个只赚不赔的毒誓,这难道不是报应不爽么?
在场的人群听到了“张大英雄”如此的一番表态,立即便又是一阵欢声雷动,“张大英雄”左右地看了一看,对自己的这一番说辞所产生的效果,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意思,他有些踌躇满志地点了点头,一张黑脸之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然后一屁股又坐回到椅子里去了。
窦员外此时又道:“当今中原多灾多难,正当我国家多事之秋,郭药师勾引着女真鞑子夺占我河山,摧残我百姓。可惜我大宋朝上上下下,兵马虽多,将帅虽众,却没有一个能如张大英雄这般克敌制胜,全歼来犯之敌的将才。
“张大英雄虽是北国之人,与窦某人并不相识,但窦某人久仰张大英雄的勋名伟业,非止一朝,可以说与张大英雄神交久矣。诚心企盼我国家也能于此乱世之中,出现一个张大英雄这般的人物,上得君父倾心委任,下得将士忠诚用命,摧破强敌,收复失地。
“所以,窦某人于夜深人静之时,把以往所听到的有关张大英雄的英风伟迹,撰成了一篇文字,题其额曰《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预备着刻成碑石,以令张大英雄的丰功伟绩传诸千百年之后,与日月同光,和天地不朽。
“前些日子,窦某人曾让阴阳先生在我名下的几处庄上堪踏了一番,认为清河的这处庄院的东花园,极得风水之佳,将《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的碑文竖在彼处,可祷上天速速降下张大英雄这样的人物给我国家,救拔我黎民于水火,期镇我河山于永固。”
窦员外说到这里,人丛中又响起了一派欢呼之声。这时候,各式各样的美酒佳肴陆陆续续地摆了上来,只一忽儿的功夫,便将翠花楼前面的几十张桌面摆了个琳琅满目。
窦员外和“张大英雄”所在的卷棚下面,则是摆着大桌一张,山珍海味,高顶簇盘,显得甚是齐整,“张大英雄”围着桌面看了半天,倒背着双手连连点头,显然对美食的丰盛极表满意。
“张大英雄”可能是肚饿得狠了,也不待大伙儿落座开席,下手从盘中撕下了半尾鲈鱼来,汁水淋漓地就当众开吃,吸吸溜溜地吃得极是香甜。
李师师道:“这个假名托姓的家伙真可恶,这等没出息的吃相,大伙儿可都算到你张梦阳的头上啦,你心里不觉得好冤枉么?”
张梦阳笑了笑道:“没事儿,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用不着相公我动手,待会儿自然会有人出来收拾他的,咱们只管耐心地往下看,好戏说不定很快就要开场了。”
窦员外见“张大英雄”几下就将半尾鱼吃了个干净,只好着众人笑了笑说:“张大英雄已给咱们诸位带了个好头儿,上阵杀敌,那是要干脆利落,来不得半点儿含糊,吃起东西来,也不能如寻常人那般细嚼慢咽,得如张大英雄这般风卷残云,方能显露出英雄本色来。来,咱们大家也都像张大英雄这般,全都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吧。”
哪知道大伙儿刚刚落座,酒水也斟了上来准备开吃,“张大英雄”却又啃着个鸡腿突然说道:“对了,天纲兄,你用以给我勒碑刻铭的石料,是什么材质的?能先带我去看看么?这可是足以让本官名垂青史的大事,我想要先去看看,回来再接着吃怎样?”
窦员外听到大英雄有此要求,觉得也在情理之中,理应满足,于是说道:
“碑刻所用石料,乃是二十年前的一位族兄,在奉符为县令之时,采自于泰山桃花峪峡谷之中,为云龙阶石质地,原准备着等有包拯那样的清官再世之时,为其勒石纪功的。
“谁知道二十多年过去了,包拯那样的好官清官竟是一个未见,窦某人始知包青天那样诚心为民的循吏,实在是百年难遇,这也算那块碑石与张大英雄有缘。
“窦某人昨晚上已派人前往冀州,礼请上好的石匠来此,将《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全文铭刻在碑石之上。估摸着只需三天便可完工,到时候张大英雄的英名,便可以和岁月同其不朽了,哈哈哈。”
在窦员外的引领之下,众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来到了东花园之内。碑石躺在花圃外围的小径之上,正面朝上,已打磨得甚是光滑。在花圃和药圃之间,有工匠人等正在用砖石泥瓦起着一坐直径约三米多宽的碑亭。
窦员外先带着“张大英雄”看了碑石,把碑石的质地又给他详细地讲说了一遍。
“张大英雄”听了连连点头,只是说:“很好,很好。”可也提不出任何的意见来,可见他虽然执意要来观看碑石石材,但却于石材的选用与鉴别,并不精通。
“张大英雄”围着碑石转了几转,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似自言自语地道:“这么一大块石头,怕不有好几十吨重吧,是怎么他娘的运到这儿来的?真他娘的奇了。”
窦员外连忙搭腔道:“这块碑石从泰山桃花峪搬来鄙处,说起来也着实费了一番辛苦。是我那位族兄受了转运江南花石纲的启发,先是人拖马运,而后又在汶水装载上船。
“一路上沿着水路辗转,直走了半个月,方才在新河口上岸,而后又是一番的人拖马运,费了不少的力气才将此宝石运抵此处。”
“张大英雄”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简单,不简单。”说完了这句,他便又走到了那座正在施工着的碑亭之处,倒背着双手,围着那些散乱的砖石泥瓦看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悻悻地对窦员外道:
“嗯,嗯,很好,都很好。窦员外为了本官之事能够如此上心,本官打从心眼儿里对你是感激得很呢!石头我已经看过啦,果然是正儿八经的泰山石,很好,很好。这座亭子也起得不错,很好,很大,跟我这大将军的身份很是般配……这个……咱们回去开始大吃二喝去吧!”
第七百零二章 真正的好戏要开场啦
一面往回走,“张大英雄”一面又问:“请问天纲兄,请来在这块碑石上刻字的人,不知是何许人也,最好得是位远近的名家才好。”
窦员外笑着答道:“这个不劳英雄吩咐,在下所请到的这位勒铭之人,乃是人称玉臂匠的金大坚的徒弟,于雕刻各种图书印记,碑崖石刻,最是精通拿手不过。仅这勒铭之费,就予他了百两之多呢。窦某人已许给他了,待的碑文刻成,若是果能和峄山石刻或神策军那样的名碑相媲美,窦某人便再加赏给他一百两纹银。”
“哦,你说的那个金大坚,我他娘的怎么觉得挺耳熟的呀,是不是曾经跟着宋江在水泊梁山里造反的那个金大坚?”
“不错,就是那个金大坚。”窦员外笑呵呵地说道:“金大坚本贯青州人氏,后搬在济州城里居住,不论是石刻碑文,还是玉石印记,平生最是天下无双,枪棒拳脚的功夫也略学得一些在身上。
“后来被宋公明手下的军师吴用骗到了梁山之上,胡乱坐了一把交椅。待得宋公明领受了朝廷旨意,率军南征方腊之前,我主道君皇帝爱惜金大坚的人才,把他留在了汴京驾前听用。
“从那时候起他便在翰林院中听差供奉,江湖之上便很少再能见得着他了。如今被请来为咱们镌刻碑文的这位,乃是他的诸位弟子当中最得其真传之人。
“不论是开石刻文,还是真草隶篆诸家字体,相比起他的老师金大坚开,无不毕肖,几可以假乱真。所以窦某人不惜重金请他来此,为的就是要让这通碑,这篇文,与张大英雄的令名相互辉映,并传不朽啊!哈哈哈……”
“张大英雄”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很好,很好,就是这么办,天纲兄可得着人盯紧着点儿,一定要让他把文字刻得精之又精,细之又细才行。”
“这个张英雄尽管放心,窦某人早已经安排下了妥当的人手,绝不会有丝毫的疏忽差池。”
“嗯,这就好,这就好!那咱们赶紧开始吧,要不然一会儿菜都凉了。”
“是,是,是,咱们这就开宴。窦某人还在清河县里请了个戏班在此呢,最善于搬演诸般时兴曲目,无不声情俱妙。接下来咱们就一边畅饮着美酒,妙品着佳肴,一边欣赏清河的名伶们一展歌喉如何?”
“张大英雄”乐呵呵地在窦员外的肩膀上拍了拍,高兴地应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于是一行人又回到了翠花楼前,“张大英雄”仍在卷棚内的主位上坐了,窦员外则在一旁陪同斜佥着坐下。
翠花楼的台阶之上,此刻也已经扎起了彩台,待得丫鬟对窦员外和“张大英雄”奉茶已毕,台上便开始动起了乐来,先是教坊队吊舞,撮弄百戏,既显得热闹又觉得齐整,博得了台下的一片彩声不断。
在台下座席之人一边看戏,一边杯酒言欢,觥筹交错,真个是花团锦簇,萧韶盈耳,人人都觉得今日能有幸近距离接触到这位被窦员外夸赞得神乎其神的“张大英雄”,而倍觉荣宠有光。
有的未能等到酒过三巡,便端着酒杯跑到“张大英雄”和窦员外跟前大献殷勤去了,把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说辞翻过来调过去地奉承了不知多少遍
“张大英雄”也是兴高采烈,被一群人奉承得心花怒放,酒到杯干,一杯一杯又一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数不清已喝下了多少酒水下肚了。
然后便是戏曲班头带领着一众海盐子弟上来给“张大英雄”与窦员外磕头,并呈上曲目揭帖,窦员外伸手把揭帖取了过来,递在“张大英雄”的手上,请他点戏。
“张大英雄”接过了揭帖,也不知是否认得字,只见他把那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不知该当点个什么曲目,最后竟又把贴本还给了窦员外,说道:“我看这上面的剧目都很好都很好,看的本官有点儿……这个,他娘的眼花缭乱,天纲兄就替我随便点两出就行了。”
窦员外似乎也看出了眼前的这位大英雄或许不识的字,便呵呵地笑着把贴本接了过来,说道:“也好,既是如此,那窦某人就越俎代庖,替张英雄点两出吧。”
窦员外拿着揭帖略作翻看,先是替“张大英雄”点了一出《关云长单刀赴会》,又点了一出《尉迟恭单鞭夺槊》,自己则分别点了《韩熙载夜宴陶学士》和《韩文公雪拥蓝关》,然后就吩咐班头搬演下去。
接着众人便一边听唱一边饮酒,唱了几折下来,便开始进献汤饭,割献花猪,割锦缠羊,诸般程序不一而足,虽说显得有些繁琐,却也进行得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落座吃席的都是窦员外请来的乡绅贵客,张梦阳和李师师扮做庄上的家丁,本没有在席面上吃喝的位置,但张梦阳不管那些,心想上面的那位假名托姓的“大英雄”都能大咧咧地坐在那里接受供奉,大快朵颐,小爷我这位真英雄凭什么干巴巴地站在这儿给他们充当杂役。
于是便拉着李师师的手,捡了个角落里只围了少许几人的席面坐了下来,随着这些人一块儿吃喝,听戏,倒也没人来过问他们。
正在大伙儿杯酒言欢,吹弹歌舞的当儿,忽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压过了众人的喧嚷和台上的歌舞之声:
“张大英雄既然被世人尊称做是英雄,胆识见识那自都都不凡的了,功夫身手自也是不俗的。今日既然让大伙儿见着了大英雄的面孔,再听这些个花腔烂调有什么意思?不如把这些个唱的全都撵下台去,只让大英雄拉开把势,给咱们亮上一手如何?”
张梦阳抬头望去,见这说话之人穿着一身大红团袖的紫云绒鹤氅,头上戴着一顶白缎忠靖冠,一副富户乡绅的打扮,但是往脸上一瞧,张梦阳立马认了出来这人非是别人,乃是黑白教里的牛头尊者蒋陈皮。
张梦阳对李师师道:“真正的好戏要开场啦,按理说我应该扮演主角的才对,没想到只能委屈在这里当一名看客。”
李师师笑道:“怎么,有热闹给你瞧,你还不满意呀?你看人家这位蒋尊者,这套行头装扮起来可比你这个家丁显得阔气多了,只是不知道他的演技是否合格,能打多少分。”
张梦阳笑道:“跟主位上的那位张大英雄相比,他可能要略微逊色一筹了。”
听了蒋陈皮的提议,台下人丛之中立马有人附和了起来,声声嚷嚷地要求“张大英雄”登台一展身手,让大家都亲眼见识见识曾经打得郭药师全军覆没的大英雄,手底下的功夫究竟是如何地了得。
经了台下这么多人的一通起哄,窦员外将手臂冲着台上的班头一举,台上的曲文歌舞立马停歇了下来。而后,窦员外满面含笑地对“张大英雄”道:“既然各位高邻乡亲们都有此意,我看张英雄不妨就登台露上几手,让咱们这些不曾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开开眼界,不知英雄意下如何?”
卷棚主位上的那位“张大英雄”似乎没料到居然会有此一着,急忙把双手连摇地推辞道:“不用不用……这个……他们唱的很好,让他们只管接着唱就是了,我这几天偶感风寒,使不得功夫,还是等改天再行献丑吧,改天献丑,改天献丑……”
哪知道大英雄虽然如此谦虚,但下面却是有人不依不饶:“既然别人给你面子,尊称你一声大英雄,你自个儿也恬不知耻地自认为是英雄,如果真要是一展身手的话,献出来的肯定是既帅且俊的功夫,献丑那是万万不会的。废话少说,赶紧地登台给大爷我走两趟王八拳,否则的话今儿个就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此地你信不信?”
这话并非是蒋陈皮所说,但较之蒋陈皮刚才的那几句话,可以说已经相当地不客气了。
第七百零三章 你算是什么东西!
张梦阳朝四周看了看,猜不透黑白教到底安排了多少人手在这里,除了黑白教的人,人丛中是否还混杂了太上正一神教的好手?
他们本来是要借此机会除掉自己的,而像蒋陈皮这样的黑白教高层人物,他们是知道杯鲁的长相跟自己如出一辙,眼前的这位“张大英雄”明显地就是一个假冒伪劣产品的,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受到了愚弄,或者说自己的小弟们受到了愚弄,肯定地是会恼羞成怒,因而迁怒于这位“张大英雄”的。
哎,也是这位“张大英雄”晦气,或许他只是想要假借自己的名头,来此骗吃骗喝的,哪里会想得到自己这位真正的张大英雄此刻却就在这里,更不会想到有不少想要杀死张大英雄的邪魔外道早已窥伺在此处,想要把张大英雄就地处决了呢。
张梦阳猜测,这个假名托姓的江湖骗子,今日很有可能会性命不保。他陪同着窦员外好酒好菜地大快朵颐,哪里想得到吃到肚里的竟会是自己的断头饭。
张梦阳不由地摇头叹息道:“哎,也是个可怜之人,我假冒杯鲁那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这位老兄不知道是哪里人氏,竟因为我张梦阳而遭遇性命之忧,虽说可怜,但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李师师听他这么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揶揄他道:“行啦,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啦,就算黑白教的人能放过他,你这如假包换的真神可能饶得过他?”
这时候,窦员外已经起身在打圆场了:“诸位不必性急,诸位不必性急,既然张英雄今日不肯一展雄才,说不定他身体不适,或者偶感风寒,总之是必有他的苦衷,咱们不如就请他改天再行赐教,今日么,看在老夫薄面上,暂且就免过了吧。
人丛中立马就有一个声音喝道:“你算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大爷们在这里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不想死的给我滚一边儿去。”
这话说的可是相当无礼了,窦员外本是这座庄院的主人,在场众人的一切言行,众人之间所起的一切纠纷,都该当由他这位东道解纷释疑,分解评判才对。
可他的一通息事宁人的言语,非但没有令人丛中起哄者消停下来,反倒惹来了一通毫无道理的谩骂,实在是令窦员外想不到之事,也令在场供役地家丁庄客们尽皆料想不到。
立即,庄上的鲍二管家便冲着那谩骂之人指斥了起来:“是何人在那里大呼小叫,大放厥词?不会说话就把你的臭嘴给闭起来,今日庄上供应的酒菜虽多,可也不招待你这等不懂人事儿的浑人。”
鲍二管家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青衣打扮的汉子火速离席,冲了上去,抡起手臂来在他的腮帮子上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两个嘴巴,直把鲍二管家打得一个趔趄,脚下立足不稳,哐唧一跤跌倒在地。
这一来立马引起了人群中一阵慌乱,不少人纷纷出言指责:
“你是什么人,怎么还动手打起人来了?”
“吃着窦员外的饭,喝着窦员外的酒,怎么连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人家?”
“君子动口不动手,鲍二管家是何等样人?也是你说打就打的?”
在一旁服侍的庄客家丁们也纷纷跑步围拢上去,有的去扶鲍二管家,有的则撸拳抹袖地朝着那动手打人者劈头盖脸地打将过去。
没想到家丁们这一动手,惹恼了好几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们纷纷从靴筒中抽出短刀短剑,对着庄客和家丁们就是一通狠戳猛砍。
那些家丁们只不过想要动手教训一下打了鲍二管家的那浑人,没想到竟激起了这些来历不明者的如此之大的反应,猝不及防之余,登时便有好几人流血受伤。
甚至还有一人被短剑刺中了心窝,一声惨呼之后,往后倒在地上抽动扭曲个不住,眼见得是不活了。
这一下可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连在卷棚主位上相陪的窦员外也是大吃一惊,再看那仍然还在持刃行凶的数人,十分地面生,根本不像邀请而来的乡绅高邻,一颗心顿时便如堕入了五里雾中,既觉得迷茫,又觉得惊惧。
很明显,那几个行凶者皆是身具武功之人,以他们的身手对付这些平平无奇、手无寸铁的庄客家丁之辈,简直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只三下五除二便料理了个停停当当。
在他们动手料理庄客家丁之时,令有数人窜到了卷棚之下,分东南西北几个方位站定,俨然把窦员外和“张大英雄”包围在了垓心。
窦员外早看出来了势头不对,知道这些强人们都是有备而来,而且个个身怀武功,出手狠辣,端的是杀人不眨眼。也很明显能看得出来,他们今番前来挑衅,并不是冲着他窦某人来的,而是针对着自己身边的这位“张大英雄”而来。
窦员外心中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住这些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使他们莫在要滥杀无辜就好。至于那几个死在或伤在他们手里的庄客,少不得要拿出一大笔银子来给他们料理后事,以给他们的家人们一个安抚和交代。
这时人丛之中已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乡绅高邻们见此情景,纷纷离席逃避,有的甚至顾不得向窦员外告辞,已然悄悄地奔向大门,溜之乎也。
窦员外迫于无奈,对着将卷棚围了起来的强人们连连作揖,口中说道:“各位好汉切莫动怒,各位好汉切莫动怒,你等与张英雄有什么过节恩怨,窦某人一概不知,我看大家不如卖给窦某人几分薄面,坐下来喝上几杯,把是非恩怨剖析清楚了,谁对谁错,做一个公平的了断如何?”
只见蒋陈皮趾高气扬地走到了卷棚之下,以责备的口气问窦员外道:“我来问你几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于我,否则的话,老子把你这鸟庄院杀一个鸡犬不留,一把火烧成个白地。”
窦员外诺诺连声地应道:“好汉有话只管问来,但叫窦某人知道的,绝不隐瞒便是。”
蒋陈皮冲着“张大英雄”一指问:“这个惫懒无知的憨货,你是从哪儿把他找来的?你怎么知道他原先是辽国萧太后驾下的城防马步军都指挥使?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张梦阳?”
第七百零四章 群起而攻之
窦员外道:“说实话,我对张英雄也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一门心思地想要仰望结交,奈何上天没有给窦某人安排这项机缘。我也是在昨天方才听得下人们说,在大名府左近见到了张英雄其人的。
“可能列位英雄们也都听说过了,最近山东两路迭遭梁山余孽李俊等人的骚扰,所过村镇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是丁口财物,尽皆掳掠一空。
“窦某人在馆陶城外的一所田庄,亦不幸遭彼等洗劫,年方二八的小女在那庄上,也被贼寇们劫持而去。窦某人虽耗费了无数家资,请遍了山东河北两路的英雄好汉,请大家为我出头,搭救小女。
“但大家一听说元凶是李俊那个梁山余孽,人人都对他心怀畏惧,不肯替窦某人出头。窦某人心急如焚,愁眉不展之际,猛听得人们说张英雄来到了此间,所以就派人到处去寻找于他。
“想着张英雄在燕京的时候曾经跟金人打过仗,郭药师还又是他的手下败将,若是恳请他出头帮忙搭救小女的话,想来他不会害怕那些江湖草寇的,必能应允助我窦某人,相助我一臂之力。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只半天的功夫,窦某人接连派出了七八拨人手,竟有两拨人都声称找到了张英雄。一拨人找到的便是在这儿坐着的这位。另一拨人找到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身边还带着一个美丽的妇人。
“我听下人们回来述说了之后,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怎么会是挫败郭药师的大名鼎鼎的北国英雄?定是大话欺人的登徒子无疑,所以也并未把他放在心上。只把这位真英雄请了回来。”
说着,窦员外朝仍还坐在那里的“张大英雄”一指。
蒋陈皮听到这里,上前左右开弓扇了窦员外两个嘴巴,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他妈的知道个屁!那个拐带妇人的毛头小子才是真正的张梦阳,这一个乃是假货!因为你这个老混蛋的自以为是,把我弟兄们的搜寻线索都给带偏了,你他妈的让我跟上边儿如何交代!”
说着,蒋陈皮揪住窦员外的领口,甩手又是两下嘴巴,声音清脆而响亮。
窦员外当着众人之面,接连被打了几下嘴巴,心中气愤之余,也是充满了疑惑:“你是说……你是说……这个人不是张英雄?”
蒋陈皮没有搭理他,扭回身去冲着两个身着锦袍之人说道:“冷旗主,孙旗主,事情出现了这种差池,实非在下所愿,想来张梦阳那小畜生不会跑得太远。
“我一定安排鄙教兄弟继续全力搜捕。那小畜生向来荒淫好色,身边携带着个女子定然跑不太快,我料定他还会在这一带出没的。
李师师凑在张梦阳的耳边道:“你个小畜生荒淫好色,平白无故地把我拐带来此,人家黑白教里的人都代为打抱不平呢。”
张梦阳嘻嘻笑道:“好色或许有之,荒淫则未必。试问天下的男人有几个不好色的?我如果不好色的话,整日价对着你正襟危坐,无动于衷,你可会喜欢么?”
只听冷旗主说道:“蒋尊者用不着自责,先去问问这个自称是张梦阳者是何许人也,他说不定就是张梦阳那厮的同党,配合张梦阳那小畜生玩儿了一出金蝉脱壳的调虎离山之计。要想找出那小畜生来,说不定还得着落在此人的身上。”
蒋陈皮道:“对,冷旗主所言甚是有理,在下也是这么觉得。”
蒋陈皮转过身去,几步便迈到了卷棚主位之下,冲着窦员外骂了一声:“滚开!”随即一脚踢到了他身上,踢得窦员外一个胖大的身躯,如个肉球般骨碌碌地滚到卷棚外面去了。
窦员外自小生长在富户人家,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什么气,吃穿用度自有下人们服侍照应,呼奴使婢,趋奉自大惯了,何曾在人手下受过这样的打骂羞辱?而且还是当着家下人等和诸位高邻之面?
但眼前的这些强人们一个个地蛮横霸道,杀起人来那是毫不眨眼,他窦员外刚才也是亲见了的,所以虽说挨了蒋陈皮的打骂,心中有气,也只得含羞忍耻不发,躲在一边唉声叹气,自怨倒霉去了。
这时候,坐在主位上的张大英雄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观看者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他并非是这起事件的主角,而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吃瓜群众,只是一个坐在高台之上欣赏表演的看客一般。
踢倒了窦员外,蒋陈皮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张大英雄”的衣领,嘿嘿冷笑着说道:“哪儿跑来一根的杂毛啊,竟敢坏了你爷爷我的好事。说,你是不是张梦阳那小畜生的同党,假冒他的名姓,是不是有意给我们耍了个花招,好让那小畜生逃脱过我们的搜捕?说——”
没想到这位“张大英雄”面对蒋陈皮面目狰狞的斥问,倒还真的表现出了些许英雄本色出来。
只听他冷笑着道:“用不着跟我大呼小叫的,别人不认得你,你爷爷我还不认得你么?如果我说的不错,你应该便是黑白教里的那母大虫的狗腿子,名叫蒋陈皮的吧!”
蒋陈皮听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号,倒也是出乎意料之外,口中轻“咦”了一声,问:“你是谁?你认得我?他娘的,看来你倒也不是个毫无见识之辈嘛。”
不曾想蒋陈皮的话音刚落,“张大英雄”蓦地把头一低,额头冲着蒋陈皮的鼻梁猛抵过去。
蒋陈皮只以为这所谓的大英雄只不过是个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见了眼下的这阵仗定然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如窦员外和他庄上的家丁们一般,只有乖乖地听凭摆布的份儿。
哪里想得到此人居然还敢主动出击,乘其不备给他来了这么一下狠的。
蒋陈皮只觉得整个面孔似乎全都朝里凹陷了进去,只打得他鲜血迸流,连鼻子都歪在半边,当即便似开了个酱油铺,咸的,酸的,辣的,诸般味道一齐都滚了出来。
趁着蒋陈皮晕头转向的功夫,“张大英雄”抡起巴掌来左右开弓,如他方才掌掴窦员外那般,狠狠地扇了他两个嘴巴,然后又一抬脚踢在了他的小腹上,踢得他也如皮球似地骨碌碌地直向卷棚外面滚去。
四下里围住卷棚的黑白教众,见蒋陈皮一眨眼的功夫便吃了亏,便知道这位假名托姓的大英雄手底下的功夫甚是硬朗,绝不是庄客、家丁那样的易与之辈,于是人人绰着短刀短剑一哄而上,对着“张大英雄”群起而攻之。
“张大英雄”见四下里的黑白教众一齐攻上,却也不显得如何慌乱,两手抡起他所坐的交椅来,前后左右地挥舞成了个圈子,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把手持着短刀短剑的黑白教众们全都挡在圈外,令他们近身不得。
如此相持了约有几分钟的功夫,一名在“张大英雄”身后的家伙寻着个间隙,猛然间向前一冲,对着他的后心狠命刺去。
可“张大英雄”就如背后生了眼睛的一般,也不转身,只把一条腿往后一撩,脚尖瞬间踢在那袭来之人的小腹之上。直把那人踢得“阿也”一声惨叫,身子随即向后一仰,躺到在地无法再战。
第七百零五章 似曾相识的杀人手段
身后的危险既已解除,“张大英雄”全力应付身前和左右的敌人,便稍显得从容一些了。但见一把硕大的交椅在他手上使得应手裕如,攻守兼备。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围攻他的黑白教诸人便接连受伤退下,有一人手上的短刀,还被他以空手夺白刃的功夫缴获了过去。
张梦阳对李师师道:“看来这个家伙还真不是一无是处呢,瞧这身手也是个颇有格斗经验的好汉,想要混口饭吃的话,不管是在镖局里当个镖师还是在官府里做个捕快,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他非要假名托姓地冒充我张梦阳来此行骗,真的是让人不解。”
李师师道:“可能是他想当英雄想疯了吧,而又苦于没有进身的门路,碰巧这一带的百姓们把你的名声哄传得甚是响亮,一时间鬼迷了心窍,故而做出了这等事来。”
张梦阳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地道:“以他的这副身手,存心要扬名立万,做一个受人景仰的英雄人物,原非什么难事,照理他是没有必要出此下策的。”
就在他俩在一旁小声嘀咕的时候,又有几个黑白教的人物手持着兵刃,在卷棚之内向着“张大英雄”围攻了起来。
这位“张大英雄”也真的是不含糊,一个人左手挥舞轻盈的短刀,右手舞动着硕大的实木交椅,应付着六七个抢攻而上的敌人,竟然沉着应战,丝毫不落下风,稳稳地占据着场上的主动。
围攻他的那六七个黑白教徒众,很快地便有一个负伤退到了圈外。过了几分钟之后,又一个教徒被“张大英雄”一交椅砸在了脑门顶上,登时砸得他脑袋开了花,鲜血和脑浆崩得满地都是。
剩下的数人见此人如此凶狠,哪里还敢恋战?纷纷把刀剑舞得密不透风,然后一声呼哨,几乎同时跃出了圈外。
“张大英雄”并不善罢甘休,把手上的交椅一抛,身形晃动,冲着斜刺里退得稍慢的一人抢将过去,五指箕张,直朝他的后心处狠抓了过去。
只见他那张开了的五指,如同钢铁铸就的兵刃一般,自那人的后心直透进去。耳听得那人“啊——”地一声惨叫,身子又朝前抢上数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再看那位“张大英雄”,此刻正颇为威风地站在卷棚之下,手上抓着一团红殷殷的物事,一滴滴的鲜血不住地往地下滴落。
很快便有人看了出来,在他手上抓着的那件物事,仿佛是一个活物一般,竟还在一抖一抖地跳动着。原来,这件物事竟是刚刚倒地那人的人心。
窦员外手下的庄客人等见“张大英雄”果然出手不凡,一个人单挑群寇,先后挫败了两起江湖好手的围攻,都已经在下面给他喝起了彩来,认为他果真便是大名鼎鼎的张梦阳张大英雄。
只是他最后这一招杀人的手段,显得过于凶残狠辣,本已经深受鼓舞而为之喝彩的庄客们,看着那颗在他手上血淋淋搏动的心脏,内心里全都起了一丝丝寒意,本已出口的彩声也于这瞬间之内咽了回去。
眼前的这一幕,令张梦阳感到似曾相识,他的印象中似曾见过这样的杀人手段,那也是如他这样的一只丑陋的怪手,呈一个鹰爪状往前猛然往前一探。“噗”地一声,随着一声惨叫,这只手从一个人的后胸间直透而入,然后猛地往回一带,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已给他强行摘了下来。
自己到底是从哪儿见过这样残忍的一幕呢?张梦阳闭起眼睛来,在他的记忆深处略一搜索,很快地便有一个丑陋的形象在他的心头上浮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着肮脏的黄绸袍服的书生打扮之人,他的整张脸如腊渣也似地黄,几乎看不出一点儿血色来,颧骨突出得夸张,右边的眼睛只看得见眼睑,看不见眼珠,另一只眼睛则精光四射,似乎右眼上本该有的光辉全都汇聚到这一边来了。
“是廖湘子,是廖湘子!”
他的心中一亮,蓦地想到自己印象中曾以这种手段取人性命的,正是那个掳去了姨娘的丑八怪廖湘子。
那还是他跟随着娄室从汴京前往金国上京的时候,跟天开寺外跟杯鲁平生第一次碰面,被他使用卑鄙的手段给捆绑在了一个独轮车上,想要把自己割了舌头,找人送上黑白教的鬼城里去,作为他的替身去受那丑八怪圣母的折磨。
那时候,是姨娘扮做一个蒙面女子将自己救了下来,否则的话自己后来的遭遇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在黑白教的鬼城里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的,可就不是杯鲁,而是变成了自己。
后来姨娘跟自己来了个不辞而别,自己在六聘山和大安山中把她一顿好找,好容易才找到了她,与她在一个村店之中胡乱将就了一夜,第二天在客店之外就传来了打斗之声,动手之人,便是廖湘子和牛栏山上的三位头领。
那个倒霉的头领名叫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被他记在脑海中的,便是廖湘子当时那活摘人心的凶残手段,当时只把他吓得一闭眼睛,实是不敢多看一眼。
而今,眼前的这所谓的“张大英雄”,以与廖湘子如出一辙的手段杀死了那个倒霉的黑白教徒,这让张梦阳不由地把他们两人联想到了一块儿:
“这个冒充我的究竟是谁?他和廖湘子有着怎样的关系?他会是廖的同门师兄师弟么?如果是的话,他会知道廖湘子现在哪里么?如果由他顺藤摸瓜地寻到了廖湘子,那么不等于把姨娘也给找着着了么?”
张梦阳如此一想,心情立刻便不受控制地激动了起来,他两手摁着八仙桌,“嚯”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卷棚内的那位“张大英雄”,满脸通红,双睛直欲喷出火来。
李师师见他的神情有异,仰起脸来不无担忧地问道:“你怎么啦相公?”
这时候的卷棚之内,又有两人与“张大英雄”对战了起来。虽然只是两人,但身上的功夫显然比刚才的那些人高出了许多,两人并力御敌,攻多守少,所占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从这两人呵斥叫嚷的声音听来,他们应该便是太上正一神教的冷旗主和孙旗主了。
只见他们两人与“张大英雄”打得甚是激烈,各施兵刃你来我往,身法越来越快,渐渐地但见三条人影绞做一团,扭做一块,一时间居然打了个难解难分。
窦员外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实在想不到世间居然会有身手如此厉害的人物,更想不到武人之间的打架居然会如此地精彩绝伦,激烈无比。
与此同时,窦员外也在心底里对这位“张大英雄”生出了极大的不满来,心想:“你既然有如此俊的功夫,刚才眼睁睁地见我在那些强人的手上受辱,却毫不在意地袖手旁观,枉费了窦某人把你奉做上宾的一番恭敬了。”
忽然,紧紧地缠斗在一起的三人几乎同时大喝一声,各自向后倒纵出了数丈之远,然后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对方。
张梦阳看到,冷旗主的肩上,孙旗主的脸上都挂了彩,“张大英雄”头脸之上和身上似乎一点儿伤也没有。
“难道是这家伙又赢了么?太上正一神教的两位旗主合起伙儿来都打他不过,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七百零六章 小畜生的姨父
可是仔细一看,却又发现“张大英雄”下垂的左手之上,一缕鲜血正顺着手背以及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朝地下流淌着。
“原来他们都挂了彩,哪一方伤得更重,一时间却又难以看得出来。这一场打斗是势均力敌,还是胜负已分?”
冷旗主面无表情地道:“以阁下的身手,应当也是江湖上成了名的英雄好汉吧,鬼鬼祟祟地假冒他人,觉得很有意思么?”
“张大英雄”冷笑道:“我鬼鬼祟祟地假冒他人,那你们呢?你们鬼鬼祟祟地设谋陷害他人,貌似还不如我了吧。”
“废话少说!”冷旗主断喝道:“你到底是谁,来这里捣乱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破坏了我们的煌煌大计,你可知得到的下场是什么吗?”
“这话倒是应该是我来问你吧,你们来这里铺设落网,处心积虑地对付一个少年人,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张梦阳听了“大英雄”的这几句反问,心中不由地大起疑惑:“听此人的口气,他之所以假冒于我,竟像是有心要维护于我似的,真是奇哉怪也。我且先用不着出头,看他们鹬蚌相争个什么结局再做打算。”
冷旗主阴恻恻地笑道:“如果阁下依然还是这么个态度的话,今天的事儿也就没个了局了,你想要从这里全身离开,那是想也休想,说不定想要留下具全尸都不可得。”
从他这话里听来,似乎“张大英雄”比他和孙旗主伤得还重一些,刚才的那场看似未分输赢的激烈比试,实则是胜负已分。
“张大英雄”嘿嘿地笑道:“我么,是无意间打听到了你们这些邪魔外道,想要不利于张梦阳那小畜生,回家之后就把这事儿跟那小畜生的姨娘说了,那小畜生的姨娘对他甚是关切,便求我出头,来此替他遮挡这一番灾厄的。无意之中坏了你们的好事儿,在下在此向你们赔罪了。”
说着,“张大英雄”对着冷、孙两位旗主鞠了一躬。
孙旗主也嘿嘿地笑着说:“既然你那么听他姨娘的话,难不成你是那小畜生的姨父不成?”
“呵呵呵,既然你老兄这么说了出来,那就算我是他的姨父吧。我这个姨父在那小畜生而言,也算是个家中的长辈,不如就由我在这儿给你们做个和事佬儿。
“你们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的,不如随手丢开,相逢一笑泯恩仇嘛,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一起做个朋友,和和睦睦的,岂不比这打打杀杀地要强上许多?”
“张大英雄”刚说到这里,就听见身后传来冷风煞煞,回头一瞧,只见刚刚被他一脚剔出卷棚的蒋陈皮和另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分从一左一右向他袭来。
“张大英雄”见他们来得迅速,转眼之间已到了眼前,只好再次挥动起了那把硕大的交椅来,舞得呼呼生风,令他们手上的刀剑一时半会儿无法攻入。
张梦阳放眼看去,见对“大英雄”突然发难的这两人非是别人,一个是牛头尊者蒋陈皮,另一个是马面尊者李万胜。
想来这两人花费了不少精力布置罗网,到头来却网住了个不知何许人也的假货,不仅自家圣母定会怪罪,就是太上正一神教的总教主和眼前的两位旗主也必然不依。
因此这两人经过一番商量,认为坏了大事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假名托姓的无名之辈,只要将他捉住,一切的罪过尽都可以栽在他的身上,不管是在圣母还是在总教主跟前,也都能勉强有个交代
况且看着他那垂着的手掌之上,鲜血淋漓而下,很明显他的手臂是受了伤的,而且还伤得不轻,就算是他的功夫再好,此刻也难免大打折扣,眼前的现成便宜不捡,更待何时?
因此他们二人为了自身考虑,说干就干,趁着那位“大英雄”与两位旗主对答之机,分从左右包抄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了上来。
没想到“张大英雄”的反应极是迅速,居然听声辨形,不等他们二人近得身来,已然绰起交椅把他们两个防御在外。
“张大英雄”虽然身上已经带伤,但应付起这一对牛头马面来,却显得煞是神勇,沉着应战,不见有丝毫的败乱之像。
冷、孙两位旗主刚开始还对他们袖手旁观,似乎想要看看蒋陈皮和李万胜两人的身手到底如何。待见到他们两人双战“大英雄”不下,心里头便即有了底,知道他们两人的道行跟自己两人相比,还是差着那么一截的。
冷、孙两位旗主不再耽搁,各自挺起刀剑来双双加入战团,使得卷棚内外即立刻形成了四打一的局面。
如此一来,“张大英雄”所面临的形势立马急转直下。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何况这四人皆非寻常的等闲之辈,手底下的功夫一个比一个硬朗,此时的“大英雄”再怎么英雄,在这几人的围攻之下也不免左支右绌,渐渐地显露出了狼狈之相来。
终于,“张大英雄”手上的那把硕大的木质交椅,在抵挡住了四人接连不断的刀砍剑削之下,前腿、后腿、抹头、牙条等皆被削落在地。
现在仍还在“张大英雄”手上拿着的,只剩下了交椅的搭脑和靠背,用以对付他们四人手上挥舞的利刃,可以说已毫无招架之功,直与俎上鱼肉无异。
当“大英雄”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孙旗主和李万胜的一下刀剑合击之后,紧接着又躲过了蒋陈皮自斜刺里飞来的一脚,没想到此时与他距离稍远的冷旗主,却出人意料地把手上的短刀抛手飞出,迅疾无伦地直奔他的面门飞来。
“大英雄”手忙脚乱之余,根本未曾料到这姓冷的居然会把手上的兵刃当成了暗器来使,惶乱间急忙侧身闪避,但还是稍慢了一筹,虽然躲过了身上要害,但飞刀还是贴着他的后背划过,在他的脊梁之上划下了一个半尺来长、寸许来深的的口子。
“大英雄”这一下可伤得着实不轻,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伤口浸浸而下,令他感觉腰背之间热乎乎、黏腻腻地,似乎整个后背全都浸泡在了血液之中。
但那两位尊者和两位旗主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招得手之后,随即不约而同地一齐抢上,手里的兵刃再次同时往他身上招呼而来。
“张大英雄”受伤之余,手上也已经没有了可以用作防身之物的家伙,对四人分从前后左右递过来的兵刃毫无防备之能,只高低左右地窜伏了一阵之后,腿上、臂上以及前胸后背又接连好几处受伤,眼见着就要毙命在他们四人的刀剑合击之下。
张梦阳并不知道蒋陈皮等人有心要抓活口,并非是真的想要了此人的性命,只是想要彻底地打废了他,甚至是斩断他的双手双足,令他再无反抗之能。
然后再把他带到圣母或者总教主的面前,把坏了大事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在他的身上,以减轻自己数人所应承担的罪责。
这个时候的张梦阳哪里想得到这些,眼见着冒充自己的这人命在旦夕,心想从此人刚才的话里,分明地透露出他与廖湘子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他还提到了是受自己姨娘所托,前来此处替自己出头挡下这一番灾厄的。
第七百零七章 你到底是谁,快说!
张梦阳暗想,自己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若说是自己姨娘的话,那必是天锡太后萧莫娜而无疑了,而她如今已是被廖湘子那丑鬼给劫掠而去的了。
至于那丑鬼把她带去了哪里,至今还都是毫无音讯,想要在这茫茫的人海之中找到他,真的是有如大海捞针一般的困难。
而现在,这个自称是受了姨娘的嘱托而来此替自己消灾挡厄之人,从他说话的口气听来,必是跟廖湘子有着极大的渊源,看来这辈子想要再见姨娘之面的话,就非得着落在此人的身上下功夫不可。
既然此人如此重要,若是任由他被蒋陈皮等人杀死的话,展现在眼前的这唯一的一条线索,岂不就从此中断了么?自己和姨娘此生的缘分,从此可就再也难以接续得上了。
顾及到此处,张梦阳再也按捺不住,拍了拍李师师的手道:“师师,到了我非出手不可的时候了,你坐在这里莫动,我去去就来。”
说罢,张梦阳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噌”地一下疾纵到卷棚之内。乘着这一纵之势,侧身以肩膀在蒋陈皮的后背上猛地一撞,把毫无防备的蒋陈皮撞得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又如方才被“张大英雄”踢了一脚那般,好似皮球般地骨碌碌地滚出了好远去。
旁边的孙旗主见到变故陡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在此时此刻还敢替“大英雄”出头,刚刚转头一看的功夫,手上的蓼叶尖刀已被张梦阳劈手夺过,随即被他一记重拳打在了门面之上,痛得他如狗一般“嗷”地一嗓子惨叫,一个蹦跳朝后疾退而去。
张梦阳手持着夺来的蓼叶尖刀,在卷棚之内展开他的瞬移身法,几个进退之间,便把冷旗主和李万胜逼得退出了垓心之外。
张梦阳迈步上前,一手薅住了“大英雄”的头发,一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冷声喝问道:“你的演技还真是可以,居然把这么多人都给欺瞒过了,在下可真是对你佩服得紧哪。”qqxδnew
说着,张梦阳把薅着他长发的手猛地往下一顿,迫得他仰起脸来瞧向自己。
这位“大英雄”不看则已,一看到张梦阳的这副面孔,眼神中立马露出了意外和惊慌之色,喉结骨碌滚动了一下,似乎咽了口唾沫,以难以置信的口气道:“怎么……是……是你!”
这时候,被逼出了卷棚的蒋陈皮和李万胜已经看出了这庄客打扮的仆人,正是自己连日来一心想要寻找的张梦阳,两人也都是大出所料之外,没想到一日之内,在这同一所庄院之中,真假两个张梦阳同时现身出来,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之感。
蒋陈皮又朝四下里察看了一遭,并未发现另有帮手与其同来,遂悄悄地放下了心来。当他的眼光自角落里坐着的李师师面上扫过之时,嘴角上不自觉地掀起了一缕阴恻恻的冷笑。
蒋陈皮凑到冷旗主的身旁,轻声地对他耳语了几句什么。冷旗主听了他的话后,脸上也是立即现出了惊异之色,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卷棚内的张梦阳看了片刻,然后也对蒋陈皮悄声地吩咐了几句。
立即,便有一二十人手持着各式兵刃,分从不同的方位兜裹到了卷棚之外,隐隐地对这卷棚形成了包围之势。
张梦阳在喝问“张大英雄”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也注意到了下面的动静,但他并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只要能从眼前这人的口中迫问出廖湘子的下落,能够得知姨娘今在何处,即便是干犯再大的凶险也都是值得的。
何况现在的他,凌云飞的功夫已经运用得日益成熟,拳脚上的功夫也已经今非昔比,更有初履霜的少阴真气以为臂助。
所以就眼前的局势来看,克敌制胜或许不那么容易,但想要带着师师逃离他们的围困,远走高飞还是不成问题的。
张梦阳冲着“大英雄”笑了笑道:“不错,是我!告诉我你是谁,廖湘子是你的什么人?”
“大英雄”冷哼了一声道:“廖湘子?廖湘子是谁,老子不认得!”
张梦阳用膝盖在他的后腰上狠狠地顶了一下子,喝道:“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回答,胆敢耍花招的话,信不信小爷我眼下就寸磔了你。”
说罢,张梦阳一刀下去,削掉了他臂膀上的一片肉下来。
张梦阳装出恶狠狠地样子说道:“再要不老实的话,我就剁了你的两手下来,还不老实,我就剁了你的双脚,最后再割你的项上人头,看你的命硬,还是我手上的刀子硬。”
“张大英雄”龇牙咧嘴地道:“好,算你小子狠,既然这样,那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李名谦,人送绰号关西燕子的便是。”
“那廖湘子是你的什么人,快说!”
“我不知你说的这人是谁,时至今日,我也是头一遭听说有人叫这么个名字,你便是就地活剐可我,我也是不认得他。”
张梦阳想要先剁了他的一只手掌下来,可又暗自想道:“事到如今,这人仍然还是这般说法,难道他真的跟廖湘子毫无干系么?如果他依然这么硬撑下去,即便是砍下他的双手双脚,要了他的性命,又有什么用处?
就算是杀了他,姨娘于我而言仍然还是个下落不明,不知所踪。眼下最好的办法儿,是带将此人远离此地,将他囚禁在一个隐蔽的所在,细细地审问于他,折磨于他,软硬兼施之下,总有办法儿撬开他的口风。
“可眼下黑白教和太上正一神教的人在四下里虎视眈眈,他们又怎会容我将此人从容带去?况且他们派手下人四处打探布下了这个罗网,本就是冲着我而来。”
就在他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只听得身后疾风响动,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对他出手了。
张梦阳来不及细想,脚尖在地上蓦地一点,身子一下子拔起来丈许之高,一柄钢刀从他脚下数公分的地方直戳而过,正戳中在“张大英雄”散乱的发髻之上,瞬间将他的头发削了大半下来。
幸好“张大英雄”被张梦阳控制之后,一直被迫双膝跪倒在地上,身子矮下去半截,否则的话,这一刀必然戳在他的后心或者腰腹之上,那样一来,他的性命可真的就此交代在这里了。
张梦阳身子朝前疾落,可还未等他双脚着地,卷棚外便又有数人挥舞着兵刃朝他直攻上来。同时听到冷旗主的声音吩咐道:“大伙儿下手用不着容情,这个少年是总教主想要处死的正主儿,诸位皆要并力向前,若再要让他活着逃离的话,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个寸磔而死的下场。”
张梦阳听他对教众们下了死命令,知道今日是铁了心非要将自己置之死地,不由地心头火起,怒喝一声:“既然你害怕寸磔而死,小爷今天便率先寸磔了你。”
他的两脚刚一落地,立刻便又纵起身形,挺起手上的蓼叶尖刀,径朝冷旗主奇袭过去。
由于他所施展出来的身法实在太快,那冷旗主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张梦阳已然形如鬼魅般地闪现在了他的眼前,吓得他吃了一惊,急忙向后闪避,可也已经来不及了,被张梦阳手上的尖刀直刺入了左腹。
第七百零八章 奇哉怪也
也算他见机得快,虽说尖刀刺进了腹部,所幸戳得并不太深,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至于有性命之虞。
冷旗主看起来也像是久经战阵之人,虽然身上受伤,可他并不慌乱,只把手上的钢刀急舞,以防张梦阳乘胜再行攻击。
与此同时,前后左右皆有飞镖、袖箭、石子一类的暗器朝着张梦阳破空飞来,也使得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躲避暗器上去,因此冷旗主竟借着这么缓得一缓的功夫,在张梦阳的尖刀之下捡了一条性命回来。
那些暗器“嗖”“嗖”“嗖”地乱打了一气,不是被张梦阳轻巧地躲过,就是被他以尖刀格挡开来,结果竟无一枚打中在他的身上。
张梦阳心知肚明,眼下仅仅只对付一个“张大英雄”的话,自己是有足够的把我制得住他的,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这些杂碎们,他们奉了那丑八怪圣母和什么皇甫总教主的死命令,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放过自己的。
因此,想要如愿地将那位“大英雄”擒获在手,就必须先得把摆脱了这些邪魔外道的纠缠才行。而想要摆脱他们的纠缠,即便不能把他们全部杀光,总也得令他们遭受一番重创,使他们知难而退才好。
张梦阳既如此打定主意,在接下来对抗他们的围攻之时,便故意地把他们引到了一块儿较为开阔的地方,然后展开他来去如电的瞬移身法,大开大阖地在他们中间迂回砍杀。
包括蒋陈皮、李万胜以及冷、孙两位旗主在内的二十余人,对他的如此战法简直是毫无准备,只见他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看似在左忽而在右,如精灵,似鬼魅,根本就让人无从捉摸。
只一会儿的功夫,张梦阳便仰仗着这飘忽不定的身法,伤了他们十几个人,就连孙旗主和李万胜也被他手上的尖刀所斫伤,不得已退出了战圈。
就在张梦阳认为已经稳超胜券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张大英雄”却突然加入了战团,冲着张梦阳恶狠狠地直扑过来。不知他从哪一位黑白教众的手上抢得了一副鹿角双钩,灵动如毒蛇一般地分刺张梦阳的上下两盘。
“张大英雄”大概是看出了张梦阳不会跟他善罢甘休,算定他料理了黑白教和太上正一神教的众人之后,定然还会回过头来跟自己算账,只是他没想到那两教的英雄好汉们,面对张梦阳这位真正的张大英雄居然会如此地不堪一战。qqxδnew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强行加入战团,也未必便能够扭转战局,但总不能眼睁睁地在一旁坐以待毙,因此他几乎未做任何犹豫,便从一名败退下去的黑白教徒手上劈手夺过了一副双钩,势如疯虎般地加入了战斗。
“张大英雄”一边与张梦阳周旋一边扯开嗓子嚷叫:“赶紧地把桌椅板凳全都丢过这边来,困住了他的脚步,方才有可能胜得了他。”
经了他这一提醒,两教人众方才明白了过来,立即动手,七手八脚地把翠花楼前的桌椅板凳之类全都丢过了这边的开阔地带来了,使得这片原本开阔的广场,登时变得狼藉满目起来。
张梦阳嘿然冷笑道:“你倒是对我了解得很,可惜小爷已经今非昔比了,这法子顶多能让你们晚死一会儿,想要把我困住却是不可能的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这看似简单顽皮的方法,却果真给他的身法的顺利施展,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原先他只需在场上忽左忽右地纵横穿插来去即可,依仗着直线的优势在敌人中间移形换位,往往使得他们目不暇接,疲于应付。
而如今的场上被几十张桌椅给丢得狼藉满地,再想要如刚才那般在敌人中间直线穿插纵横,已是绝无可能之事,因此再想要对场上的敌人巧取奇袭之时,直线穿插纵横,一变而为曲线的纵横跳跃,攻击力度和攻击速度均是大打折扣。
如此一来,蒋陈皮等人和两位旗主重又看到了致胜的希望,一时间士气大振,指挥剩余的十多人,凭借着狼藉的桌椅板凳以为遮挡,此起彼伏地对张梦阳展开围攻。
张梦阳此时身法受阻,想要快速地将两教人众打败已无可能,只能退而求其次,力求把那个假冒自己的“大英雄”生擒活捉,迫令他说出姨娘的下落来方是正经,与他们这些邪魔外道们在此胡缠,实在是没有太大的必要。
所以,张梦阳遂把主要的攻击目标对准了“大英雄”,不管是上下跳跃还是左右纵横,手上的那把蓼叶尖刀多数时候都是往他的身上招呼得多,十几个回合下来,已给他的身上增添了不少的长短伤痕。
“张大英雄”眼见着今日自己这“李鬼”在张梦阳这“真李逵”面前讨不了好去,心想着与其硬着头皮与他顽抗到底,最后被杀死或者捉住,何不如趁着黑白教诸人与他纠缠不休的机会,赶紧地逃之夭夭?省得被他逮着了拷问萧太后的下落。
“张大英雄”又围绕着翻倒在地的几张桌面与张梦阳盘旋了几个回合,趁着冷旗主和李万胜与之过招的机会,抽身跳出了战圈,撒腿向外疾奔。
张梦阳岂能容他就此逃去,大喝一声:“哪里跑!”倏地向前一纵,撇了李万胜等人径朝“大英雄”激射过去。
论腿脚这“张大英雄”怎会是张梦阳的对手,只眨眼的功夫就被他给追到了背后,被他抡起刀来在他的后背上狠劈了一刀,伤口从左肩至右胯,全都翻出了血肉。
“大英雄”只觉后背凉阴阴地,知道后背已然中刀,这一下只怕伤得着实不轻,不知道性命还能否得保,因此心中一慌,脚下慌不择路,一个踉跄,竟然栽进了院落东北角上的池塘里。
池塘虽说不大,但此时的“大英雄”浑身遍体鳞伤,张梦阳生怕他无力自救,就此淹死在里面,因此眼见着他在水中噗噗嗵嗵地挣扎了两下,立马探下身去,揪住他的后衣领猛一用力,把他从水中拎了上来。
张梦阳把他往地上一掼,见他从头到下汁水淋漓,犹如落汤鸡一般地狼狈不堪,深心里居然略略地动了些恻隐之心。他不由地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张梦阳啊,你这妇人之仁的毛病,到底何时才能改得了呢?”
再又朝他的脸上瞧去,却又看到了一件古怪之极的事,但见这位“张大英雄”的脸面,经了池塘之水的浸泡,原本黑不溜秋的颜色零零碎碎地剥落了不少,黑色剥落之处,尽显出了腊渣也似的焦黄颜色,整个儿地看过去,直是一张经过化妆之后,准备登台唱戏的大花脸。
这一下让张梦阳吃惊不小,暗骂了一句,自忖道:“奇哉怪也,这是搞得什么古怪?”
可是紧接着,又看到此人的鼻梁开始塌陷,脸颊之上的皮肉有些地方也开始稀释漫漶,仿佛大热天里,劣质的蜡烛受了阳光的炙烤,明显地呈现出了流淌熔化之像。
张梦阳见到此情此景,霎时间简直比看到了尸变还要觉得惊悚,但他随即便又镇定了下来,猜测到了这或许是便是传说中的易容之术。
第七百零九章 一箭双雕
他弯下身来,伸手在“张大英雄”的脸庞上一抹,一些黏腻的面胶和泥污之类的东西随即被他揩抹下来,露出了一张塌鼻斜眼,黄得腊渣也似的丑脸来。
这一来张梦阳吃惊更甚,原来,这人正是他一直都想要寻找而不得的廖湘子。
“怪不得他的武功令我觉得似曾相识,怪不得他声称是受了姨娘所托,来此替我遮挡一番危厄的,怪不得他大言不惭地口称是我的姨父。原来假冒我名姓的人便就是他。”
张梦阳对着瘫软在地上的廖湘子狂踢了几脚,喝问:“说,你把我姨娘藏到哪儿去啦,你这个心地歹毒的家伙,如果再不老实交代的话,小爷我今天非把你挫骨扬灰不可!”
廖湘子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冷笑道:“你省省吧,就算把世上的酷刑全都在我身上用一个遍,我也是不会说的。有种的你就干脆地把我杀了,看你那即将临盆的姨娘可还有人照顾么!哈哈,哈哈哈。”
张梦阳给气得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骂了一叫:“无耻!”然后一拳捣将下去,直捣得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廖湘子强忍着满身的疼痛又道:“你要杀我,其实是毫无道理的,这些时日来,我把你的浪姨娘服侍得周周到到,你那即将临盆的孩儿,我也打算把他当成自个儿的亲生孩儿来养,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也知道,我已是没了下边行货的人,跟一个名副其实的太监没什么区别,也不会真的把你那浪姨娘怎么样的,你留我一条命在,我定会把他们娘儿俩照顾的体体贴贴,当然,你用不着叫我姨父,我可以跟你结为八拜之交……”
不等他说完,张梦阳“呸”地一声啐了他一脸唾沫,骂道:“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想把我的老婆孩子据为己有,就算我张梦阳答应,我张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答应。让我姨娘跟着你这个死太监干什么,守活寡么?
“告诉你,老婆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在这种根本利益上,是没有什么可商量的。我不杀你,你老实说出我姨娘在哪里,我一定会留你一条性命的,决不食言!”
廖湘子又是“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得有气无力地道:“有人甘心给你当王八,替你养孩子你都不答应,你可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既然这样,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说罢,廖湘子闭起眼睛扬起下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惫懒模样。
张梦阳眼见着他呈现出了这么一副无赖嘴脸,心中急得气得几乎要炸裂开来,一时间却又苦无对策,竟是拿他毫无办法儿。
这时候,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人又再次兜裹了上来,张梦阳转眼望去,只见他们的人忽然间又多出了二三十个人来,这些人一个个穿扎得简便精干,手上持着刀枪斧钺等等各色兵刃,看上去全是身怀手段之辈。
张梦阳瞬间明白,这定是他们两教分派埋伏在附近的人手,得了蒋陈皮、冷旗主等人的命令,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此助阵来了。仟仟尛哾
蒋陈皮高声叫道:“姓张的,你今天是说什么也得跟我们走一趟了,你放心,我们汤圣母大人大量,我们皇甫总教主也是心怀慈悲之人,就算是要了你的性命,也一定会给你留下个全尸给。奉劝你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张梦阳一脚将廖湘子的一条腿踢断,恨恨地道:“待会儿料理了他们,再来跟你这个丑鬼算账!”
接着,他冲着蒋陈皮冷笑道:“姓蒋的,能说出这么愚不可及的话来,看来你今天对取小爷我的性命是志在必得啊。咱们就此立个君子协定如何,假如你杀了我的话,你就信守承诺,留个全尸给我,假如是我杀了你,我也定会投桃报李,留个全尸给你的!”
话音刚落,张梦阳身形倏地朝前直进,陡然间欺到了蒋陈皮的跟前,手上的蓼叶尖刀对着他的胸口直插了下去。
蒋陈皮知道他的身法来去如风,面对他的攻击,倘若不是事先有所准备的话,根本没有抵挡得可能,因此在对他喊话之时,眼睛早已经瞄准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教众。
待得张梦阳陡然间对他发动奇袭,蒋陈皮便毫不犹豫地伸手将这名教众横扯过来,挡在身前。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张梦阳手上的尖刀在那名教徒的心窝间掼胸而入,直从他的后心间透了出来。由于蒋陈皮和这名教众身子贴得过近,那刀尖从他后心的皮肉间透出之后,竟又扎进了蒋陈皮的胸口。
因此张梦阳的这一下奇袭,递出的虽只是一刀,却是收到了一箭双雕的效果。
蒋陈皮只觉得胸口处一凉一痛,紧接着口中“啊也”一声惊叫,急忙将那已被扎了个透心凉的教众,对着张梦阳猛力推出,同时他自己的身形借着这一推之势向后急跃。
蒋陈皮低头检视伤口,只见伤口处于心口稍右的位置上,所幸张梦阳的尖刀透过那名教众刺将过来,长短和势道均已不足致命,因此虽是伤在要害之上,却是有惊无险地捡回了一条性命。
李万胜大叫了一声:“大伙儿一齐上啊,把这个小畜生拿住了,圣母自会重重有赏,赌钱喝酒玩娘们儿,想玩儿什么玩儿什么!”
说罢,周围的数十人几乎同时冲着张梦阳攻了过来。只是他们此刻人数虽说较之方才多了两倍有余,但由于离开了那片桌椅狼藉的场地,等于是失去了地利,又给了张梦阳施展他的瞬移身法提供了便利。
张梦阳也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这一有利之势,在场地之中或迂回或直进,身形神出鬼没,一把蓼叶尖刀在他的手上也被使得出神入化,不到几分钟的功夫,戳伤戳死了二十余人在地上。
眼见这般打法儿继续下去,剩下的二十余人也不值得他一扫,到头来还是仅剩几个武功较高的头领勉力维持,想要立于不败之地都不可得,想要取了他的性命甚至将他生擒活捉,那更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蒋陈皮今日当着众多下属之面,先后被真假两位张大英雄如皮球一般地从卷棚立踢将出去,可以说是颜面尽失,自以为一世的英名在这两位的脚下丧失殆尽,心中那份咬牙切齿的恨意,较之李万胜和太上正一教的两位旗主又自不同。
蒋陈皮看到己方的几十位好汉,把他们放到任何战场上,都是可以以一当十以十当百的英雄人物,哪里想得到,今日集中他们这么多人围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会得到个如此大败亏输的下场。
蒋陈皮心下明白,他和李万胜等人早已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圣母面前夸下了海口,还志在必得地立下了军令状,保证这一次定能毕其功于一役,将张梦阳这小畜生的人头割下献上。
可眼前的形势,正与他想象中的完全颠倒了个个儿,几十位英雄好汉在这小畜生快逾闪电般的攻击之下,竟然毫无反击之力,成了个俎上鱼肉,任人宰割的下场。
蒋陈皮的内心里充满了悲观绝望,他料定自己这一番定然是无幸的了,即便事后圣母不会立即杀他,只要几个月之后不给他白丸续命,任由黑白噬魂丹的毒性在他体内发作,那样的结局,可真比凌迟、车裂一类的酷刑,还更加地令人惊悚可怖了。
就在他满心绝望之际,一瞥眼间,看到了扮做庄客的李师师正站在不远处,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的战况,一张俏脸之上写满了关切。
第七百一十章 把师师当成了盾牌来使
看到如此情状,蒋陈皮计上心来:“看来今日要制住那小畜生,还得从这个宝贝上下手才行。”
蒋陈皮默默地接近了毫无防备的李师师,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一把揪住了她粉腻的脖颈,将手上的钢刀架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师师满眼中全是在场上大显身手的相公,根本未曾想到自己会忽然被人盯上,陡然间只觉得粉颈上一痛,肩膀上一凉,一炳冷森森的钢刀已然从右肩之处探了过来。
李师师只吓得失声惊呼,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说道:“大美妞,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否则我削你的耳朵,割你的鼻子,让你变成个天底下最丑的丑八怪!”
李师师就觉粉颈处给他的手指捏得生疼,忍不住娇声斥道:“你……你无耻……放……放开我……”
在这一片喊打喊杀的嘈杂混乱之中,李师师的惊呼和娇斥之声虽说不甚响亮,但听在张梦阳的耳中,却是令他心头大震,神魂俱失。
他心中这一慌乱,自然就难免分心,纵横来去的速度登时便缓了下来,攻击效果也随之大打折扣。
张梦阳转身朝蒋陈皮直扑了过来,心想这姓蒋的敢动我师师,今日非得让他毙命当场不可。
可是李师师既已被蒋陈皮控制在手上,张梦阳在对他动手之时自然投鼠忌器。蒋陈皮也看了出来张梦阳对李师师是十分地爱惜,在动手过招之时总是尽可能地避开于她,因此每一招使将出来不难免会显得意犹未尽,束手束脚。不然的话,单凭他蒋陈皮的本事,恐怕未必会是张梦阳的对手。
所以从一开始,蒋陈皮便把李师师当成是自己的盾牌来使,面对张梦阳的攻击,总把她遮挡在自己的身前,或者护住自身的要害,一时间竟然立于不败之地。
张梦阳既担心李师师的安危,又对蒋陈皮这样的无耻行径恨得牙根痒痒,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姓蒋的,亏你在黑白教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把一个弱女子家当成挡箭牌,真的是好不要脸,传扬了出去,今后你还有什么面目在江湖上立足?”
蒋陈皮嘿然冷笑道:“姓张的,你小子用不着给我使激将法,今天想要这大美人儿活,你小子就得死,你自个儿想要活的话,她就得死,如何抉择,你就先慢慢地琢磨吧!”
“卑鄙!下流!无耻!”张梦阳面对如此恬不知耻的家伙,肺几乎都要给气炸了开来。
他哪知道蒋陈皮要的就是这结果,要的就是他怒气填胸,心慌意乱,无法集中精力应对己方这么多人的围攻。
果不其然,正当张梦阳蓦地跃起丈许来高,朝着蒋陈皮的身后落下之时,冷旗主绰起了一条板凳来陡然抛出,形如一枚巨大的暗器,对着张梦阳激射过来。
此刻,张梦阳的两脚才刚刚落地,后背正对着板凳射过来的方向,虽然已经意识到背后风声不善,但是想要躲闪已是不及。
但是李师师虽受制于蒋陈皮,却是与冷旗主众人正面相向,从他绰起板凳那一刻起,到他将板凳朝着张梦阳脱手飞出,李师师尽都瞧在眼中。
她知道自己相公本领再高,毕竟后背不曾生得眼睛,冷旗主的这一下偷袭,说不定一个躲闪不开,就会把他撞成重伤。
此时的李师师对将自己掳做人质的蒋陈皮气恼已极,又眼见着张梦阳在众人的围攻之下已陷入了极大的危险,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自身生死,张口便朝卡着自己脖子的蒋陈皮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蒋陈皮只觉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立即意识到这乃是李师师的杰作,心中来不及细想,把那条被咬的手臂猛地抽出,然后一掌拍在她的后心之上。
李师师纤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他这如此大力的一拍?在他的掌力撞击之下,身子立即不由自主地朝前抢将过去,却恰巧与被冷旗主抛来的板凳迎面相撞。
板凳的一端重重地击在她的胸口之上,随着她的胸腔中溢出了一抹轻哼,轻盈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飘出了丈许,然后跌落在了地上。
鲜血,也随即沿着她的两边嘴角流淌了下来。
张梦阳此时已经转过了身来,见此情景大叫了一声:“师师——”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李万胜和孙旗主不失时机地各挺刀剑,自斜刺里一左一右冲着张梦阳攻到。
说时迟那时快,由于张梦阳见到李师师受伤极重,不知她还能否留得一条命在,心中悲痛万分,几乎有万念俱灰之想,因此对李万胜和孙旗主的突然攻袭根本来不及反应,眼见着一刀一剑就要从他的两肋间戳入,顷刻间便是个尸横就地的下场。
不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发暗器自翠花楼花窗之内激射下来,“嗤嗤”地挟着劲疾的破风之声,同时打在李万胜和孙旗主的一刀一剑之上,耳听得“当”地一声脆响,两处火星四溅之中,那被击中的一刀一剑俱各从中折断。
李万胜和孙旗主也都同时“啊也”了一声,但觉虎口剧震,急忙撒手撇了刀剑,惶急间往后急退数武,拿眼睛四下里张望,不知道究竟是何人使何妖法震断了自己的兵刃。
张梦阳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所面临的险境,若不是有人适时地出手相救,此刻自己的一条小命,早已经交代在了这所庄院之中。但是是谁出手救下了自己,深陷在悲痛、气愤和恐惧之中的他,却是懵懂无知。
还不等场上的众人反应过来,翠花楼的花窗之内又接连不断地打下了数不清的暗器下来,飞镖、袖箭、鹅卵石等等应有尽有,而且全都是刚才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徒众们用以飞射张梦阳的那些,如今全都一股脑儿地被送还给他们了。
两教的徒众们全都在明处,发射暗器之人则藏身在翠花楼的暗处里,因此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场上的两教徒众,几乎有大半受伤倒地,“哎呦”“啊也”之声不绝于耳。qqxδnew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青衣蒙面之人自翠花楼上如一只大鹏鸟似的直扑下来,扑到张梦阳和李师师的身前,两臂一伸,如老鹰抓小鸡般地将他二人抓捉在手,随即腾身而起,飞过院落的隔墙,几个起落,便在屋檐树木之间隐没,踪迹不见。
两教徒众伤亡颇重,就连蒋陈皮、李万胜和冷、孙两位旗主,身上皆被兵刃和暗器伤了不止一处,一时间也没有余力追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来历不明之人把张、李二人卷挟而去。
冷旗主叹了口气,而后左右地看了看,问道:“那个冒名张梦阳的家伙何在?赶紧地找一找。”
尚然能够行动的下属们得了命令,立马四下里搜寻起来。可将这座院落甚至整个庄院都搜了个遍,竟然连廖湘子的人影也未能见着。
不用说,此人定然也是趁着刚才的那番混乱,偷偷地脚底抹油,溜之乎也了。
李万胜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经过这一通乱,一真一假两个张梦阳全都没能落在手上,这可让我们如何跟圣母交代,如何跟总教主交代?”
第七百一十一章 青衣女子
蒋陈皮也把兵刃往地上“呛啷啷”地一丢,神情颓废地道:“交代是交代不过去的,不过那又能如何?这都愿咱们命运不济,总之咱们是已经尽了力了的,谁想得到最后竟又杀出来这么个程咬金来,把他们全都给卷了去了,等回去之后,把这话对总教主和圣母实话实说也就是了。他们两位向来圣明得紧,想来定会给咱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的。”
说着,蒋陈皮偷偷地拿眼镜瞟了一眼默然不语的冷、孙两位旗主。
冷旗主拿手轻轻地捋着颔下的山羊胡须,皱着眉头,似自言自语地说道:“没想到,这个假扮张梦阳之人,居然会是丑八仙里的廖湘子。听他的口气,他之所以冒充于这小子,初心倒是想要维护于他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万胜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的一般,连忙接口道:“那姓廖的红口白牙,可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是探听到了咱们打算要对张梦阳那小子不利,他受了那小子的姨娘之托,前来此处假冒于他,想要替他消灾挡难的。这么说来的话,丑八仙那些人岂不是靠不住?这很有可能是他们吃里扒外,泄露了天机所致。”qqxδnew
孙旗主也道:“不错,李尊者说的很是。汤圣母和丑八仙里的麻仙姑乃是表姊妹之亲,想来爱屋及乌,把他们丑八仙里的一众丑鬼全都看成是自己人也是有的。可这姓廖的丑鬼却是如此地阴险狡诈,吃里扒外,坏了咱们总教主的好事,当真是罪不可赦!”
李万胜道:“张梦阳那小子的姨娘是何许人也,你们几位有知道的么?廖湘子自称是他的姨父,我看张梦阳那厮对此并不买账,还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逼问姨娘的下落,当真是奇怪的很。”
“是,那姓张的小子在向他逼问的时候,还说什么想把我的老婆孩子据为己有,就算我张梦阳答应,我张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答应。还说什么老婆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在这事儿上根本没什么可商量的。他们明明讨论的是姨娘的事儿,怎么话里话外地又扯到老婆孩子上去了?让人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冷旗主冷笑道:“他们之间的破事儿,咱们也懒得去管,总而言之,丑八仙的人不怎么靠得住,这已是板儿上钉钉的事儿了,蒋尊者,李尊者,你们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此事如实地奏报给汤圣母知晓。
“我和孙兄弟两人,自也会把此间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对总教主奏闻。一定要让总教主知道,今番之所以未能成功,非战之罪也。”
蒋陈皮心领神会地笑道:“不须冷旗主吩咐,我和万胜兄弟自然明白。保证把此间所生出的变故,一五一十地上复给我家圣母得知,今后对丑八仙里的人物,还是不要太过于信任的好。”
冷旗主点头“嗯”了一声,眼睛呆呆地望着那神秘的青衣人卷挟着张梦阳和李师师远去的方向,默默地不出一语,心里猜不透那武功如此之高的青衣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
偌大的庄院里,又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尸体被搬走了,血渍被清洗了,被打乱打坏了的桌椅家什也全都被归拢了起来,仿佛在这所庄院里面,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一般。
程老汉依然在神祠楼下静静地打扫着院中的落叶,落叶虽然寥寥无几,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滑动着手中扫把,在地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令程老汉搞不明白的是,那位年轻的后生,明明是与嫦娥仙子自天而降的上仙,怎么那些坏人们会把他当成是什么张大英雄,还张口闭口地把他称作是小畜生,真的是岂有此理。
“对上仙不敬,那可是要遭报应的。那些坏人们虽说一个个地穷凶极恶,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可见老天是定心要剥夺他们的福分,不给他们好报的了。”
令程老汉倍感遗憾的是,他虽知道那位女上仙是嫦娥仙子,可那位男上仙到底是天上的哪一位尊神,却始终也没能弄得明白,想在神祠里给他立个牌位朝夕供奉,都不知该让人如何起笔。
“嫦娥上仙生得可是真的漂亮。”程老汉不无感慨地默想:“我活了这么一大把的年岁,何曾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呢!不管是画儿里的女仙还是庙里的菩萨,论模样可都照着她差得远去了。
“就连大户人家里那些穿红戴绿的夫人小姐,我老汉也不是没见过,似她这般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的,那是一个也没的。可见人间的女子,到底是肉体凡胎,跟天上的神仙相比,那是万万不及的。”
……
青衣女子负手而立,体态婀娜,背对着窦天纲,眼睛望着窗外。她的脸上遮着一面淡青色的纱巾,使得窦天纲窦员外始终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究竟长得一副什么模样。
窦天纲吓得瑟瑟发抖,站在她背后数米远的地方,毕恭毕敬地说:“在下真的是一心一意要把姑娘交代的事情办好的,可万没想到半路里竟会冒出个姓廖的来,把好好的一桩好事给搅成了一锅粥,真的是……真的是……哎,有负姑娘所托。”
青衣女子仍然是一语不发,面朝着窗外,猜不透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如此一来,倒更令窦天纲神情紧张,心怀恐惧了,冷汗也已经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等了半天,见这女子仍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只得无可奈何地道:
“这要怪,也都怪在下与张大英雄缘分浅薄,在这以先从没有见到过他老人家的金面,这才让那个姓廖的假名托姓,趁虚而入……这个……倘若姑娘再肯给个机会的话,在下一定亡羊补牢,定将把事情办得圆圆满满,保证不再出半分差池!”
那青衣女子终于冷笑了一声道:“亡羊补牢?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做这事儿的时候,就没察觉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两拨人早已经盯上了你们,布下了罗网想要对他不利么?
“这得亏了那姓廖的在中间横插一杠子,把水给搅浑了,否则那帮邪门外道一上来就冲着他发难的话,结果说不定会更坏了呢!”
窦天纲把头连点地道:“是,是,是,姑娘说得一点儿没错,可见张大英雄福大命大,冥冥中自有神明佑护于他,那些邪门外道的想要不利于他,是万万不能够得逞的。”
青衣女子冷笑了一声,道:“是啊,他的确是福大命大,不过也全都是因为我到来的及时,出手得及时,不然的话,你以为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性命无忧么?”
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道:“不过我刚开始交给你办的事情,你终究没能给我办成,所以咱们之间所定的君子协议呢,也就无法按着先前所说的那般做数了,你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吧!”
窦天纲闻听这话,立即语气惶急地说道:“可是……可是这事情不能全然怪罪于在下身上啊,在下虽说有些家资,花钱在官府里买了个官身,别人瞧得起我尊称我一声窦员外,可在下到底不过是一介平民而已。
“江湖上的那许多恩怨门道,哪里能够得知?我实在是已经竭尽了全力,按着姑娘的吩咐去做了。求姑娘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格外开恩,网开一面,放了我那无辜的小女回家吧。”
说着,窦天纲的泪水潸然而下,滑落在他那忧心忡忡而又可怜巴巴的老脸上。
第七百一十二章 苦苦哀求
青衣女子叹了口气道:“令嫒尚在二八妙龄,生得眉清目秀,煞是可爱,莫说是你这当父亲的了,就算是我见了她都不由自主地心生爱怜之意呢。
“可是我这个人呢,又是向来极为守信,说一不二的人。你让我违背自个儿所定的规矩,这样的事儿,我还真的是从来都没有做过的啊!”
听她这么一说,窦天纲本来存了一丝希望的心,立马重又变得暗无天日起来,仿佛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里似的。
“好姑娘,好姑奶奶,求求你莫要为难我那可怜见儿的闺女吧,办事不力的是我,惹得姑娘你不高兴的还是我,所有的罪责全都算在我一人身上,是杀是剐,都由我来一力承当如何?”
青衣女子仍然是背负着双手,头也不回地道:“咱们当初是怎么说的来?你不会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你的清水陀螺庄被李俊那厮给洗劫一空,你的女儿也被他们给抓了去。幸得我及时出手相救,在贼巢之中杀出了条血路出来,才使得令嫒免遭那些贼人们的玷污之辱。
“当初我可是给你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菩萨心肠,就算是要救苦救难的话,也轮不到你这个土财主的头上。女儿虽说是给你救下来了,人却是不能轻易给你的。”
窦天纲道:“是,是,是,姑娘的吩咐,在下一直都铭记在心,故而一得了你的吩咐,就派人四下里打探张英雄的下落,也曾多方打探过张英雄的为人。得知了张英雄曾在燕京挫败过郭药师的功勋,当真是好生仰慕,打从心眼儿里佩服得紧。”
“其实也用不着你交代的那样,把张英雄的功勋夸大十倍百倍地奉承于他,单是那件功劳本身,对北辽朝廷来说,也的确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擎天之举,在下在那篇《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中,只是如实地记述了张英雄的建功本末,虽说有所溢美,但是绝无夸大之辞。
“同时,在下也召集到了远近的乡绅数百人之多,对他们交代了见到张英雄之后所应说的话。本来都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得好好地,哪想得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张英雄的姨父假托他的名号,把在下给骗了个昏天黑地。照理说,张英雄的这位姨父,才算是坏了姑娘大事的罪魁祸首呢。”
对窦天纲的话,青衣女子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叹了口气,以略带惆怅的语气说道:“其实他也是个命运坎坷,身世悲催的人,年纪轻轻的,就经历了如此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若不是我隐身在暗处援手,我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多少回了。”
窦天纲赶忙接口道:“虽说是姑娘暗中援手,但从另一面来看,可也算是张英雄吉人天相,今后必然前程似锦,不可限量。”m
“打从他来到了这个世上,就一直生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处处被当成是另一个与其毫不相干的人。这使得他极为苦恼,就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活着似的,内心里总觉得自卑得紧。
“其实他的神行术造诣之高,当世已罕有其匹,一手飞檐走壁、腾云驾雾的本事,相信在这个世间除了他以外,再无一个人能够使得了。
“在来你这庄上之前,他独自一人面对邪门外道那么多人的围攻,以师尊所授的少阴真气的功夫,一下子打跑了数十人之众,打得他们失魂落魄,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试问这样的本事,古往今来的英雄中间能找出几个来?”
窦天纲虽早已料到眼前这女子,对那位名叫张梦阳的少年心怀好感,甚至是私相暗恋,但一开始也没有想到那姓张的小子年纪轻轻,竟能以一人抵挡那么多江湖豪客的进攻,而且还坚持了那么许久。
眼下,这个女子口中说的他以什么少阴真气的功夫,一下子打跑了数十个与之为敌的邪门外道,打得他们失魂落魄,屁滚尿流,当然也不是在胡吹大气了,想来必是实有其事的。
“自古嫦娥爱少年,那姓张的小子的确是年轻一辈中少有的杰出英才,难怪这女子对他如此地倾慕备至了。”
窦天纲道:“姑娘所言极是,在你未现身之前,张英雄以一敌众。镇定从容,而且还是明显地占据了上风的。若不是那些人以卑鄙手段分扰了他的心神,相信用不着姑娘出手,光是他自个儿一个,料理那些人便是绰绰有余。”
要想让自己的女儿回家有望,就得把眼前这蛮不讲理的女子哄得开心了才行,而哄她开心的方法,莫过于吹嘘他心中情郎的英勇厉害。
窦天纲本想说:若不是那些人手段卑鄙,胁迫与其同来的那女子以分扰他的心神,否则便如何如何之类的话,但又一想那姓张的小子对他身边那位女子似乎极是关切爱重,果真这么说的话,说不定会犯了眼前这位煞星的忌讳,惹得她心中懊恼起来,那样的话,可就与自己讨要闺女的初衷相违背了。
因此他在提到这事之时,含糊其辞地一带而过,并未径直说破。
青衣女子对窦天纲的话不闻不问,仍只是自言自语般地道:“自卑深植在他的心里,就像是棵毒草一样腐蚀着他的心,侵吞着他的志向。长此以往的话,还谈得上什么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呢?
“你知道吗,他总觉着自己一无是处,总觉着自己不像是个男人。所以我才会顺手救下了你的女儿,作为交换条件,对你提出了那个小小的请求。我就是要给他营造出一种在中原百姓们的心中,他的大名如雷贯耳地响亮,人人都把他奉为顶礼膜拜的英雄人物。
“我就是要让他觉得自己本就是个本领高强的奇男子,不仅能腾云驾雾,飞檐走壁,还能统领大军,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让他变得自负自信起来。唯有如此,他才能肩负起上天即将交付给他的那副重担。”
“呵呵!”紧接着,这青衣女子又冷笑道:“可不管怎么说,事情你是给我彻底地办砸了的,我这人与别人谈条件、下任务,是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的,所以说咱们初始的那份协定呀,自是不能作数的了。不仅不能作数,而且连你女儿的性命,我也是一并要留下来的。”
窦天纲惊慌失措地道:“姑娘,姑娘,在下经了你的吩咐之后,可是真的尽了力了的,求你念在在下的那一点儿心诚之意,薄有微劳,就不要难为小女了,只管把在下叫两口儿的这条贱命拿去,如何?”
青衣女子冷笑道:“我记得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我给你说的是,一旦把事情办砸了的话,就将你全家老少良贱杀个鸡犬不留,把你窦天纲在各州郡的所有产业,俱都烧成白地,是也不是?”
“可是姑娘,当初咱们把话说下之时,所说的把事情办砸了,指的是在下谋划不周,被张英雄看出了周围人全是在逢场作戏,讨好于他,可不是说的……”
青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道:“好吧,那么我再问你,你施散了那么许多的家财,协助官府招募民团乡勇,究竟是为了什么啊?守着这么些钱财舒舒服服地过你的小日子不好么?干嘛要管这些个没用的闲事?”
窦天纲没有想到她突然会有此一问,一怔之后便昂然答道:“那……那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相助朝廷抗击金兵么?为了把女真鞑子逐出中原,还我汉家河山的一片清平世界。”
这次,没有等窦天纲说完,青衣女子猛地一个回身,一枚袖箭倏地自她的腕底发出,没根射入了窦天纲的喉咙。窦天纲喉咙间发出了几声难听的“嗬”“嗬”声响,嘴角也溢出了鲜血来,一个胖大的身躯,似一个小山般地轰然瘫倒在地上。
……
第七百一十三章 她只剩下半条命了
一个时辰之后,位于清河城外的这处窦氏庄院,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红焰黑烟似一眼望不到头,滚滚腾腾,噼噼啪啪地燃个不休。
在这以先,庄上的丁口都已经被屠戮殆尽,鲜血溅满了每一处院落,每一所房屋,每一座楼阁,连同倒在血泊之中的每一具尸首,都在这漫天的烈焰中化成了灰烬。
……
距离清河城北三十里之外,一个年久失修的庙宇之中,张梦阳躺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之上,头痛欲裂,唇齿间觉得干渴异常。
然而身上所受的刀剑之伤,由于涂抹上了专门用以治伤的灵药,却是不觉得如何疼痛难忍,反倒有一阵阵的清凉之意,顺着感觉神经阵阵地传递过来。
灵药所散发出来的中草药所特有的苦涩味儿,夹杂着一股不知所名的清香,时轻时重地刺激着张梦阳的鼻孔,令他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每每地保持着一丝别样的清醒。
他记得在窦员外的那所庄院里,李师师被蒋陈皮那厮一掌打在了后心上,随即又恰巧被那姓冷的狠抛过来的板凳撞中了胸口,而自己当时面对此情此景,悲痛欲绝,已然大乱了方寸。
是李万胜和那姓孙的旗主趁虚而入,几乎给自己来了个两肋插刀,倘若不是莎姐姐适时地出现施以援手的话,这会儿的自己,说不定早已经身首异处,哪里还能有如今躺在这破庙里发呆的机会?
不错,出手搭救自己的,的确就是莎姐姐,果真就是莎姐姐,当自己获救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猜想到是她了。
她虽然用一块儿面纱遮住了她的真容,但她那光洁白皙的额头,和她那一对灵动清澈、有如深潭般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是使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是她给他治了伤,是她给他敷了药。在那整个过程里,他感觉到自己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舒适里,他对她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之后,竟尔觉得眼皮沉重得不行,转眼的功夫便昏昏然地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药力的作用使然。反正他是睡过去了。
当他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重又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莎宁哥不在身边,扭转着头颅四下里看了看,也不见有莎宁哥的身影,内心里充满了疑惑:“咦,莎姐姐到哪里去了?她人怎么不见了?”
直到此刻,他方才觉得头痛欲裂,也方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一块用麦秸编织的破旧的草席上。
“师师呢,师师在哪里?”想到了李师师,想到了她所受到的那致命的一击,张梦阳立马又变得痛心和焦灼起来。
“也不知道师师此刻怎么样了,她如果性命不保,离我而去的话,我张梦阳也誓不独活,定当追随她一起共赴黄泉。”
可是转念又一想,死虽然十分地简单,可是果真追随师师而去的话,莺珠和多保真她们可怎么办?还有暖儿、淑妃、月理朵、蒲速婉,还有……还有屡屡对自己施以援手,相救自己性命的莎姐姐。
况且姨娘至今还在廖湘子那丑鬼的手上,下落不明。真的追随师师撒手西去的话,这些人这些事,又怎么能让自己放心得下?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出相声节目里说过的一句玩笑话,说老婆就像是一盘咸菜,没有呢不行,一旦多起来了还很麻烦。
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这例子举的虽是不伦不类,但也某种程度地道出了问题的实情。
即如今日,一想到师师有可能因伤重而离世,自己虽说有百分之一百二的勇气与决心与她同生共死,可是一想到其他的娇妻美妾,他的这份决心和勇气,却又不能不因此而大打折扣。
也许,这也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这也算是咸菜多了的麻烦之一端吧。
也许是躺的时间太久了,他感觉后背有些发硬,说不出来的难受,于是便腹部用力,两臂撑持着想要坐起身来。
可是才刚一用力,就觉得身上各处的伤口痛不可当,于是赶紧泄了力气,又重新躺下。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开始时还是隐隐约约地,及其由远及近,张梦阳方才听了出来,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单从落脚的轻重来判断,来人似乎是两个女子。
张梦阳心中一宽,料定这必是莎姐姐和师师二人同来了。“这么说师师所受的伤并无大碍,至少比我身上的伤轻得多了。真是谢天谢地,只要她安然无恙,便是让我伤得再重一些,我也是心甘情愿。”
终于盼着脚步声响进这破庙里来了,只见一个身着一袭青衣的女子,脸上以青纱障面,身形瘦削,虽是一身劲装的江湖打扮,但仍可看出她婀娜的体态来。不用说,这人自是屡屡援手于自己的莎宁哥了。仟千仦哾
但是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女子,却不是李师师,虽然这女子的身材相貌也颇说得过去,但跟李师师相比那可是要等而下之许多的了。
张梦阳不由地大失所望,心中立刻就变得沉甸甸起来,布满了疑惑与担忧,猜不透莎姐姐带过来的这女子是谁,也搞不清楚李师师如今人在何处,她的伤势如何了,有无性命之忧。
他的身子动了动,喊了句:“莎姐姐!”
莎宁哥步到了他的跟前,目光冷峻地看着他道:“你身上全都是些皮肉之伤,虽说有些伤口肿胀得厉害,但过不上几天也就没事了,你用不着担心。”
张梦阳对莎宁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迫不及待地问她:“莎姐姐,师师她如今在哪里,她的伤……她的伤不要紧么?”
莎宁哥站在那里,垂首看着躺在草席上的张梦阳,眼神中瞬间掠过了一丝不快,但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冷峻色彩,只听她语气平淡的说:“她伤得很重,心肺都是被极大的外力所伤,我已经延请了远近的名医给她诊治,可是……哎……”
莎宁哥口中发出的一声轻轻地长叹,可她的这一声长叹,被此时的张梦阳听在耳中,直如炸响了一个晴天霹雳的一般,脑瓜子“嗡”地一声,眼前一黑,几欲晕去,胸口也似乎被一记重锤给重重地狠击了一下。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了一股力量,“呼”地一下从草席上坐了起来,眼睛里含着泪花,仰着脸庞望着莎宁哥道:“莎姐姐,师师她……师师她……已经死了么?”
莎宁哥摇了摇头,回答他道:“倒也没这么严重,她只是伤得很厉害,应该只剩下半条命了,我已经遍请名医使用了最好的药物控制住了她的伤情。
“而且还以真气护住了她的心脉和肺脉,即便是这,也只能延续她半个月的性命,如果不能得到及时救治的话,半月之后,她仍然还是一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听莎宁哥这么一说,张梦阳悲痛之余,心头遂又升起了一线希望,连忙问:“那么,这可该怎么办呢?莎姐姐,求求你,一定要想办法儿救救她才行。”
第七百一十四章 莎宁哥的担忧
莎宁哥道:“目前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长河镇上的一位神医,名字叫做王道重,乃是大宋朝廷里的太医院金紫医官安道全的师兄,不管多重的伤情、病情,但只剩得一口气在,没有个他医不好的。
“此人与安道全素有南全北重之称,人人都把他的医术吹嘘的神乎其技,名下无虚。眼下,也只好去找他碰碰运气了。但愿李行首吉人天相,经了王道重的妙手回春,果真转危为安也说不定。”
张梦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我这就带着她赶赴长河镇去。师师呢?师师她人现在哪里?”
莎宁哥道:“她身上伤势颇重,我把她安置在一个僻静的所在了,你用不着担心。”
莎宁哥回身对与她同来的那个女子说道:“芸香妹子,有劳你去把李行首的车子请到这庙门首吧,你就先坐在车上等一会儿。”
那位被莎宁哥称作是芸香的女子,一直都站在她的身后,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似乎对她很是害怕。一得了她的吩咐,连忙答应了一声,转身提着裙裾跑出去了,步伐略有些慌乱。
待芸香出了庙门之外,张梦阳问:“莎姐姐,这个人是谁,她是你的使女么?”
“不是,她是窦天纲的第四房小妾,名叫娄芸香。”
“哦,窦天纲不就是人称窦员外的那个发福的中年人么?家境富足,还又饱读诗书,谈吐也是颇为得体,文绉绉地,而且还又妻妾成群。这样的人也算是比较难得的了。”
莎宁哥叹了口气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全家都死光光的了。这样的下场,也是较为难得的吧。”
“啊——”张梦阳难以置信地问:“黑白教和那个什么太上正一神教的人,怎么会如此歹毒凶狠,那窦员外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干嘛要杀了人家,还把人家满门都斩杀了个精光,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他们还有一丁点儿人性么?”
张梦阳又道:“莎姐姐,我这里正有一件大事要向你汇报呢。”
莎宁哥在他身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目视着庙门之外,语气淡然地应道:“说吧,什么事儿。”
张梦阳想要趁此机会把黑白教和杯鲁合谋害死绳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她知道,还想要把他们妄图谋夺谙班勃极烈之位的阴谋告诉给她,可是转念又一想:
“经过了吕祖庙里的那一番争闹,这世上存在着真假两个杯鲁的消息,怕是莎姐姐也早已经有所耳闻了吧?只是不知她晓不晓得眼前的这个我,乃是那个从一千年以后穿越过来的假货。若是她知道的话,不知她对我会是一副怎样的态度。”
他犹豫了半天才决定下来,那件大事,暂时还是不说给她知道的好,至少不能由自己当面对她说知。或许不由自己出面,另想一种曲折巧妙的方式把这样的大事透露给她,对自己而言更为有利些,也更为安全些。
张梦阳于是改口说道:“那个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他们原来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黑白教和好多邪教教门,都是太上正一教的下属教派。
“他们太上正一教的教主复姓皇甫,号称什么总教主,黑白教所做的一切坏事,背后都有这个太上正一教和皇甫总教主的影子。我听说他们还要对咱们大金国不利呢。”
莎宁哥点了点头,道:“这个我都知道了,放心吧,咱们一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就凭他们处心积虑地要谋害你这一点上,我早就该击杀他们几个头面人物,好好地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了。
“只是他们的那位皇甫总教主总是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别说是他的行踪都让人无法捉摸,就连这个太上正一神教的总坛所在,到目前我们都还是一无所知。
“所以,想要端掉太上正一教这棵大树,揪出这个复姓皇甫的总教主,暂时还不能对他们惩戒得太过厉害,得先要留着他们点儿,把他们的倨傲之心养的更膨胀一些,到了他们感觉目空一切,全天下唯我独尊,谁也奈何他们不得的时候,也就到了他们彻底地放松警惕的时候了。
“到那时候,不管是太上正一教还是皇甫总教主,便都会不由自主地撩起他们的面纱来,走到咱们的视线里来的。当大家全都置身在明处里的时候,那些邪门外道再想要隐身遁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梦阳“哦”了一声,道:“原来姐姐你早就知道这些了,真是太好了。咱大金能有姐姐你这么个干将,真的是咱大金朝廷的福气。”
莎宁哥并不理他,只望着远处出神地说道:“自从绳果死了之后,这些邪门外道的确已经成为了我大金国的一大心腹之患。大辽虽说已经亡国,不复存在了,但是他们曾经的前军都统制耶律大石,带着些人马跑到了西北遥远的可敦城,在那里的部落中啸聚起了不少人马,已成了大金北方的一大隐忧,可想要前往征讨可敦城,其间又阻隔着难以翻越的茫茫大漠,几百人的轻装士卒或许穿越它不成问题,但是拉起一支几万人的大军前往征讨的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真深入进去的话,极有可能还没有找到大石那厮的主力,便会因为给养难继而徒劳无功。如今皇上为了这事儿很是着恼,可一时间又没有什么可行之策。再者,宋人虽说答应了割让河北三镇,可一等斡离不的大军北撤,他们便又生出了反悔之意,暗中使这三镇的守将修缮守备之具,想要把那割地的文书化作一纸空文。
“堂堂一个大国朝廷如此言而无信,不仅惹得皇上龙颜大怒,而且惹得七军将士们也都大起了敌忾之心,听说宋人打算在黄河南北集结几十万人马,要跟大金再决雌雄呢。所以南边的宋人这一块儿啊,虽经了斡离不的一通痛打,等于是得了个空头许诺,一些儿好处也没捞着,仍然还是皇上心头的一块儿隐忧。而且还听说盘踞在可敦城的耶律大石,已经派人南来与宋人通上了消息,想要南北同时出兵夹攻咱们大金呢!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些个邪门外道又不揣冒昧地跳了出来,暗杀绳果,拉拢大臣,想要把这好好地一池春水,搅它个混沌不堪。咱们朝廷所面临的这些烦心事儿啊,真的是一件接着一件,哪一桩处理不好,都会带来极大的麻烦。”
张梦阳心想:“这还不都是你们金人贪心不足蛇吞象,今天灭辽明天攻宋,自己给自己招惹下的祸胎,纯属于咎由自取,却又怪得谁来?”
“莎姐姐,你把拔离速和吾扎忽他们勾结这些邪门外道的行径,奏报给皇上知道不就得了,让皇上提前有所准备,实在不行就清理门户。以咱大金国谋臣如云,战将如雨之众,想要消灭这些个邪门外道,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么?”
莎宁哥道:“我早已经把这事儿奏报给皇上知晓了。可是他们那些人一口咬定是你设谋害死了绳果,朝中也很有一些孛堇大臣们受了他们的蛊惑,随声附和,欲把一应罪过全都扣到你的头上。皇上即便再怎么圣明,想要识破他们的奸谋,想要为你开脱无罪,总也得给他点儿时间才行啊。”
第七百一十五章 跟林黛玉相仿
张梦阳“嗯”了一声说:“姐姐说的是,皇上若真的立心为我开脱的话,总也得找出个服众的理由来才行,虽然身为至尊,毕竟有时候也是无法一手遮天的。”
莎宁哥道:“我现在急需跟踪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那帮人,最好能顺藤摸瓜,摸出他们那位皇甫总教主的藏身之所,搞清楚他们究竟是个怎样的鬼门道,再设法将他们一网打尽,给大金除了这个心腹之患。
“所以,我就不能老跟在你的身边了,所幸去往长河镇的一路之上倒也太平,没听说过有什么匪患响马出没,你就带着师师和芸香两个,一地里打听着去吧。”
他听到莎宁哥说到“我就不能老跟在你身边”这句话的时候,心头上立马升起了一抹即将被抛弃的凄凉感,一股难言的酸楚迅速在他的胸中漾了开来,他感觉自己对眼前的莎宁哥,生出了一种孩童对母亲般的眷恋来,实是舍不得她就此离己而去,真心地渴望她能够留在自己身边,多陪伴自己几日才好。
同时,他似乎也听出了她话语中隐含的一丝不舍与惆怅来,只是跟踪那些邪门外道,摸清他们的底细,乃是一件极重大极要紧之事,既是为了大金朝廷的安危,更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除他们对自己性命的威胁。
因此,张梦阳虽说对莎宁哥的即将离去怀有着十二分的不舍,深心里却是无可奈何,也不好说什么攀扯牵留的话。他犹豫了一瞬之后问:“这位芸香姐姐,也要跟我们一块儿去往长河镇上么?”
“是的。”莎宁哥又恢复了冷漠的语气说道:“带上她一起前去,那王道重不会问你收取一文钱的医资,不仅不会收取医资,还会尽他所有的本事挽救师师的性命。”
张梦阳惑然道:“原来……原来如此。这位芸香姐姐,她是那位王道重的亲人么?”
“她是王道重的表妹。”
“他的表妹?”
“嗯。他的这位表妹,自幼便失去了双亲,不得已寄身在外祖家,也就是王道重家,由他的外婆、王道重的奶奶抚养长大。”
“哦,原来这个芸香,跟林黛玉的命运是仿佛的。”
莎宁哥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刚才一说芸香的身世,我忽然就联想到了一本书里的女主,那位女主也是如芸香这般,双亲亡故之后,被表哥接到了外家,由外婆抚养长大起来的。”
莎宁哥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继续刚才的话说道:“这芸香在外祖家长大成人,与王道重朝夕相处,时间长了两个人便暗生情愫,心心相印,以至于后来竟背着父母私定终身。
“本来他们两个郎才女貌,也算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没想到临到谈婚论嫁之时,却由于算命先生断言他们八字不合,而被家中长辈硬生生地给拆散了。”
“由于芸香已经和王道重有了私情非止一遭,早已非守身如玉的女子,所以王家为她从长计议,只好把她许配给了窦天纲做了第四房小妾。王道重也另娶了一个姓奚的女子为妻。
“那姓奚的女子虽说嫁给了王道重,但自始至终都不为王道重所爱重,听人说他们两人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了几年时间,也始终都不曾圆过房。”
张梦阳心想:“王道重这家伙也够无情的,这点上倒是和鲁迅先生有着一比,这位姓奚的女子,不就是这一千年前另一个版本的朱安么?”
“再后来,在王道重的一再冷落之下,那位姓奚的女子郁郁而终,王道重虽说号称神医,可对他这位夫人的生死却是不闻不问,任由她缠绵病榻,最后撒手人寰。
“夫人死了之后,王道重曾经立誓终身不再续弦,整年累月地把自己关在家中钻研医道,乐此不疲。虽有亲友遇见了合适的女子,试图撮合给他以为继室,也都被他给严词相拒,每每闹得不欢而散,有的甚至还会被他视作仇家一般。”仟仟尛哾
张梦阳感慨一声,插口道:“这种人看似痴情,实则是无情得紧。心理上都是有一些偏执和变态的,他们的心思,都不可以正常人的思维来揣度的。”
“是啊,这样的人的确是挺无情的,因为心里始终忘不掉他的芸香表妹。这就好比是一个茶杯,里面本已斟满了水,那是再多余一滴水都倒不进去的,否则倒进去多少,便溢出来多少。不像有些人,心宽体胖得很,对待女人那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即便是再多也都能装得下去。”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地脸上有些隐隐地发热,仿佛她话中有刺,像是在暗讽自己似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要解释点儿什么,就听莎宁哥接着又道:
“你说的一点儿不错,这位王道重王神医,虽然表面上看去无情得紧,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实是痴情到了极处,他是始终都不曾忘记他的芸香表妹的,而他的芸香表妹早已经成了他人之妇。
“他虽然对她念兹在兹地不忘于心,可也只能在头脑中空自想想而已,想那芸香处身在窦家的深宅大院之中,王道重作为一个外人,想要见她一面那也是水中望影,徒自欷吁罢了。”
张梦阳道:“可……可王道重是神医啊,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有个七灾八病的?他完全可以打着给宅内家眷问诊瞧病的机会,混入到窦家宅院里去私会芸香的,只要他愿意这么做的话。”
莎宁哥头也不回地冷笑道:“如果换做是你的话,这种事儿当然做得出来,可惜王道重是王道重,你是你,驴和马再怎么相像,也不会是一类东西的。”
张梦阳这回已明显地听出了她话中的讽刺之意,知她言下之意是在嘲笑自己的用情不专,内心里难免有些尴尬,脸上微微地有些发烧,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来应道:
“他既然钟情于芸香,当然就应该尝试着去接近她,去了解她的生活。如果她生活的幸福的话,就当默默地为她祈祷,祝福。如果她过得并不幸福,就应该想办法给她幸福,甚至带着她远走高飞。这总好过两个人徒然地心在一起,人却如阴阳永隔地苦相思要好得多。”
莎宁哥又是冷笑一声道:“这种事儿到了你的嘴里,你也能把它自圆其说,我可真是服了你了。就算是你说得对吧,可是那王道重是个极有傲骨的人,自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他虽说对芸香日思夜想,无时无刻忘怀于她,却是不屑于暗中使用手段把她弄到手,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自己锁在浩如烟海的医书里面自讨苦吃,以此来缓解对芸香的苦恋。
“你说这人的行径,看起来也像是个行端品正的君子大丈夫,但却总又给人迂腐不开窍的感觉呢!而你这人虽说也并不聪明,甚至有时候还傻里傻气的,可做起事情来并不死板,这是明显地要比他强出许多的。”
张梦阳得了她的夸奖,一时间如同饮下了一杯蜜水的一般,满心里都充满着甜丝丝的味道,情不自禁地脱口说道:“那还用说,倘若是咱们两个跟他们俩易位而处的话,我是说什么也得混进窦员外的深宅大院里去,把莎姐姐你给……你给……”
莎宁哥脸色一沉,口气冷峻地问:“怎么不说了,你打算把我给怎么样啊?”
第七百一十六章 惊天地泣鬼神的傻事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我是想说,我会混到他那深宅大院里去,跪倒地上求肯莎姐姐你随我逃脱樊笼,远走高飞,一起飞到天边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的。”
莎宁哥道:“那位神医先生的膝盖若是如你这般会打弯儿啊,不管是于他还是于芸香,甚至于他的那位已死了的夫人,都会是一件幸事呢。只可惜他这人脑瓜子一根筋,整日价把想念芸香的心思深埋心底苦熬自己,竟守株待兔般地幻想着好事送上门来。”
张梦阳笑了笑道:“这或许也怨不得他迂腐了,大宋的士人每每读了几本圣贤之书,便觉得自己知善知恶,与圣人一体,自认为是不入流的事情,你就算把刀架到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也是宁死不从的。
“姐姐你刚刚不也提到王道重是个极有傲骨的人么?他们这些士人们的傲骨,与寻常之人的傲骨自又不同,只怕还得更倔强上三五分呢。”
莎宁哥道:“这个,咱们先不管,你只带着师师到长河镇上去找他,就说有一位朋友想要告诉他说,窦天纲一家已经全都给杀了的,他的心上人芸香也已经给他带了来了。
“若是师师的性命他救不活的话,芸香他们两个,可是都要落得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下场的,那等滋味儿,可是要比死去痛苦千百倍,你让他可想清楚了。”
张梦阳闻听此言,心中立马有些明白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窦员外一家,难道……难道是姐姐你……把他们动手杀了的么?”
莎宁哥语气平淡地应道:“不错,是我把他们都杀了。我不仅把他们一家几百口杀了个鸡犬不留,还放了几把火,把他们家的几处庄子全都烧成了白地。”
莎宁哥的这寥寥数语,令张梦阳的内心里颇觉震惊。他的眼前似乎有浮现出了那位年龄约在五十岁上下,白净面皮,看上去端庄质朴,颔下几绺淡薄的髭须,一副养尊处优的乡绅模样的窦天纲来。
还想起了他对“张大英雄”的奉承,想起了他所做的那篇《张大英雄全歼郭逆记》,深以为这人虽说是个广有田畴的大地主,似乎也不是个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大奸大恶之人,把他全家几百口尽都杀光,实在是有些过分了点儿。
“也许,莎姐姐这么做,应该自有她的道理吧。定是那窦员外有什么罪行被莎姐姐探知了,这才惹得她性起,对他如此地痛下杀手的吧。”
张梦阳在心中如此地为莎宁哥开脱着,却是不敢开口相询,生怕她又会说出什么更加凶狠蛮横,不近人情的话语出来。
莎宁哥冷冷地道:“那窦天纲把他的心上人霸占了这许多年,想来那位神医的心里,也是不无醋意的。我既已把心上人夺来送还给他,还又帮他把姓窦的全家斩尽杀绝,这份大礼和这份面子,也算是给得他十足了。
“倘若师师的性命他救不回转的话,窦天纲今日的下场,也便是他王道重明天的下场。你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神医知道。
“想来窦家的下场,这时候已经传遍了邻近的路府州县,他王神医也应该有所耳闻了吧。事情让他自己掂量着办,再告诉他说,我莎宁哥说出来的话,可向来是作数的。”
张梦阳这才明白,原来莎宁哥之所以要杀那么多人,或许是为了立威给王道重看的,是为了能让他竭尽全力地相救师师的性命,不得已而为之的。心下不由地甚是感动,情不自禁地对她说道:
“莎姐姐,你对师师相待如此之诚,她如果知道了的话,不知道要怎样地感激涕零呢。大恩不言谢,我相信她一定会把这份如天高似海深的恩情,永远地铭记在心的。”
莎宁哥又是冷笑了一声说:“其实她的死活,跟我也没什么相干,只是我知道这个女子在你心中的分量,担心她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一时间脑瓜犯糊涂想不开,再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傻事来。
“那样一来岂不就遂了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那帮人的心意了么?那对整个大金国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幸事。所以,我才会尽我所能地搭救于她,希望皇天护佑,不会让我的这番忙活付诸东流才好。”
“原来莎姐姐这么做,归根到底还都是为了我好,她对我的这份恩情,我今生今世真的是不知道该当何以报答。她其实是我的师姐,我是她的师弟,我和她之间是亲师姐弟的关系。
“按说师姐爱护师弟,救护师弟,把事情做到这一地步也全然在情理之中,可是……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这层关系吧!她对我这么好,仅仅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纥石烈杯鲁么?
“可是真假杯鲁的事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金国的朝野之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也应该早就有所耳闻了才对,难道,对我的身份,她真的就一丁点儿都没有怀疑么?”
张梦阳越想越觉得混乱,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越想越觉得没有道理,就好像老天爷成心在开自己的玩笑,变着方法儿来作弄自己的一般。
这时候,芸香已经回来了,站在门楣之处说道:“姑娘,我已经给车子套上了头口,把李行首接过来了,车子就停在庙门外面。”
莎宁哥“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回过头来对张梦阳吩咐说:“你和师师两个,就由芸香照料着一路往长河镇去吧,我去盯上那些邪门外道,他们若还想要为难你们的话,自有我出面为你们打发。若是他们就此罢手,你们这一路之上,自也能平安顺遂地抵达。”
张梦阳甚是不舍地说道:“莎姐姐,你一路上也多加保重,我的体质与别人大不相同,这点儿皮肉之伤痊愈起来是极其快的,顶多一两天就能好得差不多,到时候就算是路上有些个土匪蟊贼什么的,于我而言对付起来也都不在话下,你用不着为我们担心,一门心思地干办大事要紧。”
莎宁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迈开步子出了庙门而去。
张梦阳眼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庙门之处,听着她的步声去的极快,鼻子一酸,竟尔落下了泪来。
过了一会儿,芸香怯怯的声音想起在他的耳边:“张……张大爷,咱们几时启程?李行首服过了药刚刚睡去,要不,我扶你过去看看她吧。”qqxδnew
张梦阳听她提到了李师师,便将脸颊上垂挂着的眼泪抹净了道:“好的,好的,真是有劳你了。”
在芸香的帮助之下,张梦阳艰难地撑持着身体,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拄着一根破旧的桌腿,一步一挨地朝庙门口挪移过去。
破庙的大门之外,一辆骡车静静地停放在那里,藏青色的帷幔把整个车身遮掩得甚是严实,想来重伤之后的李师师,得到了极其悉心的安置。
张梦阳在芸香的搀扶之下,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紧赶几步抢到了骡车近旁,将骡车的帷幕揭了起来,看到干净的被褥把车内布置得极是柔软,李师师平躺在里面,闭着眼睛正在沉沉地睡着。
她的脸色,比先前明显地苍白了许多,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仿佛生命已在她的体内消失了的一般。他伸出手去在她的脸颊上摸了摸,觉得尚有一丝温热,又把手伸进被中握了握她的手,也是一样的尚有温暖之意,于是便轻舒了口气,略略地放下了心来。
第七百一十七章 心事重重
芸香在一旁柔声说道:“张大爷用不着太过担心,只要给她每日按时服药,十几天里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而我也略懂得些用药把脉之方,去往长河镇的这一路上,自会小心服侍的。”
张梦阳朝他投去了感激的一瞥,认真地说道:“谢谢你了芸香姐姐,这一路之上就有劳你了。只要保证师师能撑到长河镇上,你便是我张梦阳的重生父母,再长爷娘,你的再造之恩,无论是到了何年何月,我夫妻都是不敢有忘的。”
芸香又对他逊谢了几句,然后便扶他坐上了车去,她自己也坐到了赶车人的位置上,从扶手的一侧抽出个马鞭子来,扬起来在骡背上轻轻地抽打了一记,那匹骡子便迈开四蹄,拖动着车轮骨骨碌碌地在坚实的土路上行走了起来。
芸香把骡车驾驭得很是熟练,平稳,这点倒是出乎张梦阳的意料。这想来不是她在窦氏宅中做妾之时练就的功夫,应该是在她过门以先,在她外祖家就学会的本事。
因为窦员外家资富厚,庄上奔走供役的庄客奴仆与丫鬟婆子之类多不胜数,尊卑之间不惟泾渭分明,而且行动规矩,也必然极有法度,芸香贵为家主人的姨太太,扬鞭赶驾骡车这样的粗活勾当,那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来亲自上手的。
说不定,她幼年时候和她的表哥王道重,经常赶着骡车在乡村郊野无忧无虑地来去玩耍呢,那会是她和王道重心灵深处永不磨灭的印记吗?
“哎——也不知她现在是个怎样的心情,很快就要见到成年累月地思念着她的表哥了,而她的老公及其一家却被人杀了个尽绝。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这么多年来,她和窦天纲窦员外有感情吗?这么多年来他们曾生下过一儿半女的吗?”
张梦阳紧挨着李师师侧卧在车厢里,看着坐在车帮子上驾驭着骡车行进的芸香的背影,内心深处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喟叹,心想女人的心就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就算是开口问她,应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徒然地惹她伤心难过罢了。
“想那窦天纲家大业大的,身边的女人除了有名分的妻妾之外,没有名分而被他收用过的,自当也不在少数。芸香,只不过是他所有女人当中的一个,平日里能分得的雨露,怕也是少得可怜。”
他想起了小时候曾经看过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情节,十九岁岁的女大学生颂莲,因为家中变故被迫辍学嫁入陈府,但她一入陈府便卷入几房太太的明争暗斗之中,梦想成为姨太太的丫鬟雁儿也对她充满了敌意。
将近一年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之后,颂莲精神恍惚、日渐消沉,经常借酒浇愁,终于到了精神崩溃的地步,变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疯女人。
在那部电影里,颂莲是陈府老爷的第四房姨太太,而眼前的这位芸香,在窦天纲的宅上,也是排行第四的姨太太,真不知在窦家的深宅大院里,这些年来她都经历了些什么样的事情,是否也跟电影中的颂莲一样,早已经厌倦了那些豪门深处的你死我活,尔虞我诈?
真是那样的话,窦家的灰飞烟灭,和如今的这趟长河镇远行,对她来说或许倒是一种另类的解脱,是一种告别过去,打开另一扇新生活之门的重生。
清河距离长河镇约摸有十几天的路程,芸香和张梦阳他们主要是沿着平坦的大道朝前行进的,偶尔辨不清路径之时,就向左近的乡民打听一番,而后也会走上一些较为偏僻的小路,甚至是荒野间少有人行的羊肠小径。
虽说如此转来转去的颇为麻烦,但总归是朝着既定目标一点点地接近,距离长河镇是日近一日了。
李师师在经历了最初几日的昏迷之后,便也逐渐地恢复了意识,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能保持着较为清醒的状态,虽然偶尔也能强撑着身子坐上一会儿,甚至是到车下走动一番,但由于气虚力弱,这样的坐或走的时间,也总是极其的短促。
幸而一路之上有着芸香的协助和指点,不仅使得张梦阳对李师师的照顾平添了一大臂助,也使得她得到了在这个时代里,在这个条件下最为专业和最为周到的护理。
张梦阳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对芸香充满了感激之意,渐渐地把照顾李师师的责任,全都放心地托付给她,而自己则代替她坐到了车帮子上,手执着软鞭驱车吆喝,穿村过寨,穿州过府,居然也能把一架骡车驾驭得稳稳当当。
一路上除了为李师师的伤势忧心而外,最让张梦阳耿耿于怀的,便是在窦氏庄上的那一场打斗之中,没能把假冒自己的廖湘子给捉住了,错失了寻找姨娘的一条主线。仟仟尛哾
这等于是错失了一个天赐良机,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良机在自己眼前溜走,从而与姨娘失之交臂,从今而后,再想要寻找到她,可真就是如同大海捞针,茫无头绪了。
除却这两件事而外,其余的大小诸事,他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至于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如何算计自己,自己能否夺得谙班勃极烈的储君之位,自己将来能否顺利地登上大金国的皇帝之位,在他而言都是不值得牵挂的小事,跟此刻的师师与姨娘相比起来,根本用不着他为之刻意萦怀。
这一天,他们三人在郭桥用过了午饭,向店伙计打听了下道路,知道在前边抄小路顶多二十里地,便是长河镇了。倘若走大道的话,也将近日暮时分便能赶到那里。
张梦阳听了很是兴奋,便与芸香和李师师商量,都认为反正距那镇子上已经不远了,赶时间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索性沿着大路行去,坦坦荡荡的,即便是掌灯时分到了那里,也算是大功告成,没必要去抄那崎岖难行的小路。
商量既定,他们立刻便驱车登程,沿着大路直奔长河镇而去。
长河镇即在目前,张梦阳的心情较诸往日好了许多,一直萦绕在胸中的愁云惨雾,也似乎被这好心绪扫荡了个精光,眼睛所看到的诸般事物,也似乎都变得格外清爽和养眼起来。
就连此刻拖载着他们的那头健硕的骡子,在张梦阳看来也是分外地卖力,有节奏地迈动着的四蹄迅捷而轻快,整整一个下午,就连一下鞭子都没有加诸在他的身上。
果然,约摸掌灯时分,天色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前方不远处便现出了个朦朦胧胧的市镇的轮廓,毫无疑问,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长河镇了。
张梦阳想着到了镇上,先去拜见了王神医,把芸香当做件礼物对他郑重呈上,而后再求他给师师诊断病情,至于莎姐姐所交代的那些恐吓的言语,就先不要拿出来奉送给他了,既然是来求人家瞧病,先礼后兵的程序还是要遵守的。
第七百一十八章 夜半跟踪
“莎姐姐要我转述给他的那几句恐吓言语,即便我不当面说给他知道,相信芸香见了他之后,私底下也会把那话如实地转述给他的。”张梦阳心想:“那天在破庙里,我和莎姐姐之间的对话,芸香虽说人在外面,想来她也都听到了。”
于是,张梦阳回头对李师师道:“师师,咱们到了镇上,先请王道重先生瞧瞧你的病,然后再找个干净点儿的店铺打尖休息如何?”
李师师道:“反正都已经到这地方了,找王先生瞧病,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我倒是觉得,咱们先休息一个晚上,赶明早天大亮的时候儿再去王先生府上把脉问诊,倒显得庄重些,于我这不祥的病体也显得吉利。”
张梦阳笑道:“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有病不忌医,哪来的这许多说道,没点儿唯物主义哲学观点。”
嘴上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按着李师师的意思,到了镇上之后先找了个歇脚的店铺安顿下来,然后对芸香说道:“芸香姐姐,你表哥王先生住在镇上哪一块儿,你可还记得么?论理说一到镇上,我就该先行陪你去到王先生府上拜会一下才是,只是师师她时刻需要人来照顾,使得我也无法分身与你前往,还望姐姐你莫要怪罪才是。”
芸香神色略有些忸怩地道:“张大爷莫要如此说,奴家能侥幸活到今天,陪着你们两人来到这里,已是我意想不到的莫大之福了,奴家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心生怪罪之意?奴家愿意在此照料夫人,待到天明时候便带着你们去表哥府上,表哥一定能治好夫人的,张大爷谨请放心。”
张梦阳听她如此说,高兴地应道:“放心,放心,当然放心。令表兄若是没点儿真本事,岂能当得起这神医二字?我就知道莎姐姐的指点是必定不会错的,这趟长河镇之行绝对没有白来。”
张梦阳把李师师和芸香安顿在一个房间里,自己在她们的隔壁又要了一间房,而后就让店伙计摆上饭来,与她们两人在一处吃了。饭后伙计又烧好了开水,沏上了一大壶茶来。
三人一面喝茶一面谈谈说说,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更天,李师师觉得力倦神乏,就由芸香服侍她宽衣解带,上床安寝,张梦阳这才向芸香道了晚安,转到自己的隔壁房间里来。
经过这些天来的长途赶路,今晚上终于赶到了这长河镇上,大功告成,师师眼看可以得救了,张梦阳只觉得满身轻松,歪倒在床上之后,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即进入了梦乡。
可能是茶水喝得多了,半夜间他被一泡尿憋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披衣起来,打算到后院的茅房里去解手。
哪知这个时候,隔壁传来了几下轻微的脚步声响,紧接着又是房门被轻轻打开和掩闭的声音。
张梦阳心想,这是师师还是芸香,她们两个晚上聊天之时也都喝水不少,应该也是跟我一样,让尿给憋醒了吧?早知如此就不该喝那么多的茶水了,这一趟茅房跑回来,若是走了困的话,这后半夜躺到床上可就难熬了。
他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拽开门来走了出去,扭头左右瞧了瞧,并未看见一个人影,而师师和芸香的房门,依然好好地掩了个严实。
张梦阳心中暗怪:“难道是我听错了么?可是明明就是她们房里的动静,哪会有错?”仟千仦哾
他想要推开门进去看看,又一想这间房内,并非只师师一个人睡在里面,假若果真是自己听错了的话,被芸香知觉了,岂不惹她疑心我行为不检?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便径直奔着茅房去了。
哗啦哗啦地一泡尿撒完,顿觉如释重负,满身地轻松,系好了裤带转身从茅房中走了出来。
满院子中静悄悄地,连一点儿声息也无。而空中的半轮弯月,所洒下来的清冷的光辉,更在无形之中增加了这沉沉黑夜里的静谧。
也不知为什么,从这清冷而沉沉的静谧里,再联想到刚才所听到的她们里的脚步声和关门之声,张梦阳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极大的不安来。
“师师!师师!”他在心中连唤了两声,便拽开脚步,一溜烟地奔到了前院李师师的客房里去。
果然不出所料,客房中只李师师一人睡在床上,另一张床铺上却是空无一人,芸香已然不知去向。
张梦阳走过去看了看,见李师师微闭双眸,呼吸均匀,由于药物和体内伤势的原因,她睡得很是深沉,对身外所发生之事一无所觉。
张梦阳见她毫无异状,高高悬起的心方才落了下来,知道芸香并无害人之心。但她深更半夜的起来干什么去了?难不成她也去上厕所了?
他从客房中退身出来,来到了院子里,调整好呼吸,脚尖轻轻点地,“嗖”地一声飞上了屋顶。
站立在高高的屋顶之上,借助着月色的清冷的光泽,张梦阳看到院外的街面正东,似有一人的身影在半里之外远远地晃动着,瞧那步伐身形,必是个女子而无疑。
张梦阳一见之下,立马从屋顶上跃将下来,弯身朝那女子追踪而去。
以张梦阳的身法之快,想要追上这女子自是轻而易举?待到距离她稍近之时,张梦阳便将脚步放缓,尽量地不去惊扰到她。
这一距离稍近,他便看得更加清楚了,眼前的这个女子,果然便是芸香。虽然她的步伐迈动得匆忙,但到底是个小脚的女人家,行走的速度即便是再快,其实也快不到哪里去。
张梦阳放轻脚步,紧紧地尾随在她的身后,与她始终保持着几十步远的距离,想要看看她深更半夜地溜出店来,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是她许久未见表哥之面,内心里情难自已,虽然表面上装得淡然如水,其实深心里早已经如烈火烹油般地煎熬难耐,迫不及待地要去与她那神医表哥私会去了?
又或者她知道自己表哥的本事不济,最终也难以救治师师的性命得全,担心莎姐姐如杀害窦氏满门那样诛杀她表哥全家,因此趁此深夜之时跑去给他通风报信,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可是转念一想,即便真的想要让他表哥提前有所准备,也犯不着大半夜的放觉不睡,如此火急火燎地跑去传递消息。试想待到天明之时,跟随着自己和师师光明正大地前去王道重家中,到那时他们表兄妹既见之后,倾吐衷肠和私相授受的机会不有的是么?何必在这深夜里放觉不睡,耽搁这无用的功夫?
张梦阳紧跟着她,一直沿着镇上的青石板道朝东边走去,见她走出了一段之后,再朝左侧一拐,进到了一个小胡同之中。张梦阳随即也紧紧地跟上。
第七百一十九章 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在这条小胡同的尽头,是一个普通门楣的人家,门楣之内,是几排看似寻常的青砖瓦房,但屋脊和山墙都起得甚是高耸,与四周的民宅一相对照,立刻就显得鹤立鸡群来。
张梦阳猜测,这应该便是神医王道重的宅邸了,此人既以医术扬名于世,虽不如窦员外那样家资富厚,广有田宅,但较之于寻常的镇村百姓,也应该算得是家底殷实了,从这几间几进的大瓦房来看,便可知道这是这一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康之家。
张梦阳心想:“如此深更半夜的,王道重家的街门必然落闩上锁,倘若提前毫无联络的话,芸香必然要受阻于大门之外,我且看她如何进得门去。”
芸香抬起手来在厚重的门板上拍打了几下,门内一点儿反应也无。大概是夜深人静,人们都睡得熟了吧,就连负责守门的苍头只怕都早已钻进了被窝里,睡了个香甜。在这么个时段想要把门敲开,当真是谈何容易。
可令张梦阳感到惊讶的是,就在芸香打门无果,尝试着往里推了推门扇之时,门扇居然被她给轻易地推了开来。
这一来不仅张梦阳没有想到,就连芸香本人也是大出所料之外,她略微地怔了一下,然后就从推开的门隙间挤了进去。
此刻的张梦阳也来不及多想,晃动身形紧跟而上,也在那门隙处轻轻一闪,便掠进了门里。
为了不被人察觉,也为了自身的安全起见,张梦阳一经进入了门内,立刻便飞身上房,轻飘飘地落在了屋瓦顶上,居高临下地朝四下里探看。
只见三进院二十余间房子,除却最前边一进紧西边的那间透出了灯光来,其余各处尽都是黑魆魆地,芸香的身影进入了院内之后,直接便朝那个房间挨近了过去。
张梦阳也飞身跃到了房屋的脊顶上,趴在檐角处,拽住了一根横伸过来的枣树的树枝,不动声色地朝下方观望着。
芸香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那间房屋的窗牖处,手指弯曲,在窗棂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口中柔柔地唤了一声:“表哥!”
张梦阳心中暗想:“她果然是思念表哥情切,等不到天明便连夜跑来与之私会了。看来不仅是王道重为了她长年累月地承受相思之苦,她对表哥的思念,也是沉埋在心底,丝丝缕缕地缠绵不绝呢。
“男女之间的情爱达到深处,居然能苦人一至于斯,看来古今那些诗人词人所留下的佳作之中,也多是有感而发的至情之作,并不全是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
想到这里,一丝坏笑浮上了张梦阳的嘴角:“他们两人苦苦相恋了这么多年,还又是这么多年飞鸟离分,今天夜里久别重逢,不知该要擦出怎样绚丽的火花出来。如果王道重身体够棒的话,那今夜里可有芸香受的了。一次两次三四次,五六七八九十次,还不得由着他王道重任情驰骋?”
张梦阳又想:“待他们做到情浓之时,我就突然闯将进去,扮成鬼怪吓他们一吓,也算是对芸香这娘们儿背着我和师师不知,来此偷会情郎的一点薄惩。最好能在王道重即将驰骋上巅峰的关键时刻,陡然现身吓他一个心惊肉跳,看能不能吓得他精水回流,从此患上个不举不坚的毛病,也正好考验考验他神医的医术究竟如何。”
就在他这恶作剧的念头刚一闪现的时候,就听芸香的一声尖叫传入了耳中,似乎她在此刻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张梦阳眉头一皱,暗怪王道重乃是当世的神医,无论如何都得算他是一个鼎鼎大名的知识分子,怎地一点儿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做起事情来如此粗鲁?人家芸香姐姐好心好意地给他送上门来,他怎好不事先温存一番,一上来便只凭勇力蛮干,饿虎扑食般地唐突佳人?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超乎了他的想象,只听得芸香尖叫连连,其中还夹杂着辱骂厮打的声音。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狞笑着恶狠狠地道:“你个臭娘们儿,深更半夜自个儿送上门来,临到事前还又他娘的不愿意了!”
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道:“管她愿意不愿意的,既然送上门来就是老天赏给咱哥儿俩的。别给她废话,先把她剥光了再说。老马,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说着,便又是一阵厮打之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芸香的哭喊和讨饶之声:“我是来此投奔表哥的,不是来找你们的,表哥既不在这里了,求你们放我出去……”
“行,没问题。只要你把我们哥儿俩伺候舒服了,我们一定会放你出去,这个你只管放心,嘿嘿嘿,说不定还会带着你一块儿去找表哥呢……”
随即,张梦阳就听到了芸香的又一声尖叫,紧接着“哧啦”一响,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刺耳地传来。
张梦阳一听情况有变,芸香一厢情愿地来此寻找表哥,不想竟然落入了歹人之手,知道再不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便从房檐之上一跃而下,径朝那间透出灯光来的房屋纵掠过去。
张梦阳一脚踹开了房门,看到两个汉子正把芸香按倒在地上,一边嘿嘿淫笑着,一边不住地往下撕扯着她的衣衫。芸香的衣裳已被他们扯下来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白花花的皮肉。
张梦阳二话不说,迈步上前,对着这两个歹人“哐哐”便是两脚,分别将他们踢出了丈许开外,随即弯腰将芸香拉了起来,牵着她退到了房门之外。
那两个被踢了的歹人毫无防备地吃了个亏,浑没想到老天赐了个女人,还没开始风流快活,就被他人突然闯进门来坏了好事,二人全都气得哇哇爆叫,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来,争着抢着纵出门来要与那忽施偷袭者过招。
还未等他们纵出门来,张梦阳身子突地往前一欺,一只拳头猛地击中在了一名歹人的脸颊之上,打得这人“啊也”一声叫,身不由主地往后便倒。
后面的那个歹人眼见着同伴又是莫名其妙地吃了个亏,还不等他闪避开来,张梦阳的一条腿便又自下方伸了过来,一下正踹在他的胯骨之上,踢得他接连退出了两丈开外去。
就这么着,张梦阳堵在这所房屋门外的数步之内,拳脚齐施,倏进倏退,五六个回合下来,居然把一个房门把守的严严实实,那两个歹人非但冲突无功,还都被他给巧妙地拦挡了回去,令他们两人全都落了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下场。
没想到他们这边争斗一起,乒乓五四,吵吵嚷嚷地闹出的动静颇为不小,其他房屋和后面的两进院落,纷纷有人声传了出来,有惊疑声,有喝问声,而且很快就有人手持着刀枪棍棒从各个房间中开门跳了出来。
张梦阳一看眼下的情形,料定敌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但又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些什么来路,他们为什么会深更半夜里躲藏在王神医的家中。王神医他人呢?他和他的家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他稍一犹豫的功夫,被他堵在屋中半天不得出来的两个歹人,蓦地从房中丢了两把椅子出来。张梦阳一拉芸香的衣袖,急忙往旁边躲闪。
与此同时,他只听见身后脚步声杂沓,知道另有敌人来攻。屋中的那两个歹人也几乎同时冲了出来,手上似还挥舞着钢鞭一类的兵刃,对着芸香和张梦阳二人恶狠狠地劈将过来。
第七百二十章 原来是二当家的到了
张梦阳手上没有兵刃,而且还要保护芸香,面对他们的围攻不敢应战,只好伸手揽住芸香的腰肢,深吸一口气,带着她一起腾身纵起,重新飞落在高高的屋脊之上。
下面那些歹人的喝骂之声随即响了上来:
“什么人如此大胆,有种的报上名来——”
“狗杂种你跑什么跑,是好汉的便下来与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这狗日的,把我和老马堵到那边西屋里头,害得我们施展不得拳脚,被这小子占去了不少便宜!”
“快把前门后院全都安排好人手,别让他跑了,四周的房上和墙头之上也都分派上弟兄,待会儿抓住他非活扒了他的皮不可。”
……
张梦阳冲着下面的一个个黑影拱手说道:“下面的各位英雄,在下来到这里,是因为内子身上负有重伤,前来肯恳王道重先生给内子妙手施治的,绝不是成心要跟诸位作对为难。
“据我所知,这里应该是王先生的府邸才是,不知道诸位与王先生怎生称呼,王先生他人现在何处,如果他目前就在府上的话,还望诸位请他出来,让在下见上一见。方才若有失礼之处,在下在此向各位赔罪便是。”
说罢,张梦阳对着下面深深地作了一揖。
张梦阳说了这话之后,只见下面的一个黑影制止住了众人的喧哗,而后快步走到房檐之下,朝上对着张梦阳拱手说道:“请问上面说话的,可是我们二当家的么?”
张梦阳听这声音有些耳熟,问道:“你……你是哪位?”
“在下吕师囊,二头领难道忘了我了么?圣公率领群雄在江南起事之时,吕某人曾被圣公封为枢密使,统领三军经年出生入死,因此时至今日,会中兄弟多称我做一声吕枢密。
“梁山宋江率军到江南与我们圣公为难之时,吕某与贼寇金枪将徐宁于无锡城下交手,一时疏忽,被徐宁一抢搠下马去,幸未伤及要害,依仗假死逃脱了性命。二当家的可有印象了么?”
张梦阳“哦”了一声,道:“听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在六聘山里的时候,我奉太后的懿旨前去招安你们大伙儿,曾跟你有过一面之缘的,还曾听方天和大哥介绍过你呢。”
下面吕师囊的声音激动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你果真便是我们二当家的了?”
张梦阳哪里能够想到,下面的这群吵吵嚷嚷地对自己喝骂之人,却原来竟是红香会的一帮弟兄。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么会跑来神医王道重的家里,难道,那王道重也是红香会里的一员么?
这时候,下面天井里的红香会众人一听说飞身跃上房檐的这位竟然便是本会的二头领,一个个地一改方才的放肆无礼之态,纷纷朝上打躬问候:
“原来是二当家的到了,真是太好了!”
“原来是二头领,刚才属下冲撞了你老人家,还望二当家的莫怪才是!”
“二当家的,你来的可是适逢其时啊,弟兄们为了会中的事物,这些天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都。”
“有二当家的来主持大局,咱们红香会就仍然还是往日的红香会……”
下面的红香会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都是些对张梦阳极表恭敬的言辞,全不似在吕祖庙时候对他的无礼和不敬。
张梦阳想到了方天和大哥的死,心中满不是味儿地说:“吕枢密莫要再称呼我作二头领了,方天和大哥死得不明不白,至今会中还有不少弟兄疑心是我张梦阳所害,在事实尚未查清楚之前,这一声二头领,我是无论如何不敢领受的。”
吕师囊道:“二头领这么说,可真是让我这个做军师的无地自容了。只是咱们方大头领被害之时,是杯鲁那小贼假扮成了你的模样,穿着和你一样的服色,还口口声声地以你二头领的口气说话。
“你们二人的相貌本就相似得如一人一般,再加上他的刻意假扮,我们这些个肉眼凡胎的,一时之间又哪里能够分辨得明白?及见大头领之惨死,人人气愤填膺,也未来得及细思其中的破绽。
“再加上丑八仙那帮玩意儿的挑拨离间,我们也就糊里糊涂地把这笔帐算在你二头领的头上了。回想起来,那可真是孟浪得紧,糊涂得紧,万望二头领心大量宽,对我们这伙儿糊涂虫,莫要太过计较才是。”
张梦阳心下顿时恍然:“原来这里边还有丑八仙的暗中作怪,看来这也是他们想要把我置之死地,背地里给我施加陷害的一环。当真是可恶至极。”
下面又有一个声音说道:“二当家的,自从方大头领吃了他们暗算之后,咱偌大的一个红香会就变得群龙无首了,大伙儿往往都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的不可开交,甚至是拔刀相向,全没了大头领在时的规矩。你如果再不前来主持大计的话,咱们红香会可就真成了一盘散沙啦。”
张梦阳一听这人说话的声音,也觉得甚是耳熟,想了想方才记起,这位乃是在丑八仙里排行老二的莽钟离。由莽钟离又联想到了麻仙姑,于是嘴角上溢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冲着下面喊道:
“下面说话的,可是莽钟离大哥么?咱们弟兄自燕京一别之后,经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长河镇上再度重逢,当真是世事难料啊!钟离大哥,这一年多来你可好么?”
莽钟离应道:“托二头领的福,这一年多来我是吃得饱睡得着,只是时常不见二头领之面,心中难免悬想,除此之外,那是一切都好的。”
在红香会的一众弟兄当中,张梦阳与莽钟离算是相处得最久的,他在燕京做御营近侍局副都统的时候,莽钟离便奉方天和之命暗中保护于他,兼做往来传递消息的信差。
后来张梦阳又奉萧太后懿旨返回西边的青冢寨大营,最初与他随行的扈从人员当中,便也有这个莽钟离在内。而且在半道上遭到辽东五虎的劫杀之时,莽钟离还又奋不顾身地替他遮挡掩护,表现得极有义气甚至是忠心耿耿。
因此,虽然莽钟离是丑八仙里的人物,但在张梦阳的眼中,他与铜拐李、麻仙姑等人却实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在张梦阳的意识深处,莽钟离其人更多地是“自己弟兄”,其次才是一名红香会会众,再其次才算他是丑八仙里的人物。
张梦阳道:“钟离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这一年多来,小弟也对你甚是悬想,看到你别来无恙,小弟心中很感欣慰。而今小弟碰上难处了,我的女人受了很重的内伤,急需恳请王道重神医施以援手。
“如果得不到他及时救治的话,内子的性命,只怕是性命终究难保。我只想请大哥给一一个方便,告诉我王道重神医眼下是否还在府上,如果不在府上的话,到哪里能找得到他。”
莽钟离道:“不瞒二当家的说,那王神医的医术虽是高超的,但他的脑袋瓜实在是死犟得紧,咱们的钱大礼钱大哥在吕祖庙里被黑白教的人给砍成了重伤,大老远的跑来求他医治,这狗日的却是说什么都不给治,如今,那狗日的正被弟兄们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每天都给他吃鞭子拳脚,把他可照顾的周到得紧哪。”
张梦阳问道:“哦,他为何不给治,难道是嫌付的银子不够么?”
第七百二十一章 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这倒不是。”吕师囊应道:“二当家的有所不知,这姓王的医术还是有一些的,只是他曾经立下过一个誓言,说是为了不介入江湖上的纷争,但凡江湖人士因为恩怨仇杀所造成的伤势,不管是轻还是重,他是一概不予医治的。
“以免治好了这一派的人,而无形中得罪了另一派。所以这么些年来,江湖上的帮会教派皆知这姓王的有这么个规矩,大伙儿因为大仇小怨的火并仇杀,倒也很少前来麻烦于他。
“只是这次钱大哥伤得实在太过严重,方大头领已经没了,会中的弟兄们本已悲痛万分,这时候实在不忍心再行看着钱大哥撒手西去,因此为了挽救钱大哥一条性命,弟兄们迫不得已,这才赶到他长河镇上,来请这姓王的施以援手。
“没想到这姓王的果然是铁石心肠,油盐不吃,水米不进,任凭你把好话说尽,他就是眼睁睁地见死不救。二当家的,按理说,咱们钱大哥是被黑白教那帮邪门外道所伤,而黑白教是跟金人有所勾结的,这么一来,钱大哥被黑白教所伤就等于是被金人所伤。
“既是被金人所伤,那就得算是当之无愧的抗金英雄,既是抗金英雄,那么这一场打斗,便也算不得是江湖仇杀了,你说是么?这姓王的就算是把钱大哥等人给治好了,哪也能算他违背往日的誓言了?
“可不论咱们怎么把这道理给他翻来覆去的讲,这兔崽子就是他娘的不开窍,你说可气人不气?弟兄们一不做二不休,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如今已经把各式各样的酷刑都在他身上用了个遍了
“这家伙倒也是真硬气,不管咱们怎么打熬于他,他就是强撑着连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说。我跟几位头领都已经商量过了,只要是钱大哥和那些伤重的弟兄一咽气,咱们也立马送这兔崽子一命归西,那是一点儿都不带给他客气的。”
莽钟离道:“二当家的,你何不下来给弟兄们见上一面,他这府上有酒有菜,咱们许久不见,正有许多话要说,一块儿痛痛快快地喝上几碗岂不是好?”
张梦阳本来还担心这些红香会的弟兄,仍然认为自己是杀害方天和大哥的凶手,因此对他们始终都存着一丝提防之心,及见到莽钟离现身,出于对莽钟离的交情和信任,本来的那份担心,遂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况且在吕祖庙里,他们受到黑白教众的围攻砍杀之时,还是自己及时出手搭救了他们,也是在那一次,他们曾亲眼见过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杯鲁是如何猥琐卑鄙,是如何逞凶肆虐的。
经历了那么一幕,他们应该已经明白杀害方天和大哥的其实是另有其人,跟自己毫无干涉了吧!
想到此处,张梦阳扭头对芸香轻轻说道:“芸香姐姐,你先在这上边小坐一会儿,我下去看看没有危险的话再来接你下去。”
说完,张梦阳不待芸香回应,便即纵身一跃,自高高的房檐之上跳了下去。只把芸香吓得发出了一声低低地惊呼。
芸香向来知道表哥的古怪脾气,也知道他那条不与江湖人士来往的规矩,她之所以今晚偷偷地跑来与表哥私会,就是要告诉他李师师是一个无辜被伤的好女子,要他一定要抛开成见救她一命,倘若仍然固执前见的话,那个姓莎的女魔头可不仅仅是要取他一个人的性命,就连他的三亲九族怕是都得会受到株连被害。
没想到来到这儿之后,表哥没见着,却险些被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歹人羞辱而失去了贞操。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张大爷”,居然会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现身,把她从即将遭受歹人凌辱的境地里救拔了出来,还又兜揽着她轻轻松松地纵上了这高大的房屋顶上。
“看来这位张大爷也是个奇人,年纪轻轻的,居然就有着这么一手好本事,我先时还真是没想到呢。”芸香心中如此暗忖着,坐在光溜的屋瓦之上瑟瑟地发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自房檐之上跌落下去。
夜里的凉气森森,衣衫上被那两个歹人撕扯破了的地方,明显地能够感到湿冷的露气的阵阵侵袭。于是,芸香抖得更厉害了,鼻子一酸,差点儿打了个喷嚏出来,她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来方才强行忍住。
张梦阳跃到了地下,四下里的红香会众果然对他表现得毫无敌意,而且纷纷上前见礼。张梦阳暗暗地松了口气,也对着他们抱拳为礼,开口道:“这么说来,钱大哥个那些伤重的弟兄暂时还没事了?那位王神医,是让你们大伙儿给软禁起来了对么?”
吕师囊道:“有两个弟兄已经因伤重先走了,其余的弟兄和钱大哥也已经没了大半条命。那姓王的犟种被如今被咱们的人监押在镇子外面的土地庙里,”
“怕的是在此对他用刑之时,呼痛叫喊之声吵扰到街坊邻舍,引起四围百姓们的惊慌,这也算是咱会中弟兄们的一点仁爱之心吧!”
张梦阳舒了口气,道:“只要是还没杀了他,那便好的很了。我的一个朋友可能也听说过他所立下的这规矩,担心他宁死也不给内子治伤瞧病,所以让我给他带了个人来,只要他见着了这个人,不管是什么规矩,什么誓言,也都通通不在话下了。”
“哦,是么,这个人是谁,二当家的能否将他请出来一见?”吕师囊将信将疑地道。
张梦阳道了声“好”,然后重又飞身上房,对芸香说道:“芸香姐姐,已经没事了,咱们下去吧。”说着就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衣来,给她罩在了身上,凑在她的耳边嘻嘻一笑地说:“芸香姐姐,你身上的皮肤可真白。”
还不等芸香反应过来,已被他揽住了腰肢,从房顶上“嗖”地一跃而下。吓得毫无心理准备的芸香又是一声惊叫。
张梦阳刚一站稳了身形,便笑着对吕师囊道:“吕枢密,我说的那个人便就是她,王道重神医的亲戚。”
吕师囊闻言把芸香上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对张梦阳说:“二当家的有所不知,那姓王的犟种一根筋得厉害,莫说是他的亲戚了,就是拿他老娘的性命威胁于他,他也是丝毫不为所动。这种连娘都不要了的人,岂会为了个寻常亲戚坏了他的臭规矩?我看这事儿难成。”
张梦阳笑道:“吕枢密先别不信,那王道重老娘的话或许不听,老娘的命或许也可以不要,但是这位芸香姐姐的话,他是必然肯听的,要不然咱打个赌怎样?”
吕师囊听出他话里有话,于是便从旁边一人手里取过来一盏油纸灯笼,挑到芸香的面前,把眼睛在她脸上身上重新打量了一番。
吕师囊乃是个老于世故,精明透顶之人,一看芸香其人三十岁上下年纪,生得肤白貌美,体态妖娆,虽非花容月貌,却也是在寻常女子中出类拔萃的佳人一枚,心中立马便明白了个八九分。
芸香被他这么挑着灯盏细瞧,很快便羞红了脸庞,遂挪动了几下脚步,躲到了张梦阳的身后去了。
吕师囊呵呵地笑道:“妙,实在是妙!二当家的与我们这些粗蠢的汉子究竟不同,能做到料敌先机,知彼知己,我等委实是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第七百二十二章 芸香的目的
张梦阳道:“这段时间里,你们没有太过为难王神医吧?果真把他得罪狠了,就算是有芸香姐姐出面给我们说话,只怕事情也不大好办。”
吕师囊道:“得罪那肯定是得罪了的,鞭子、板子、锥子、刀子,反正是能用上的都给他照顾了个遍。穿鼻、挖耳、拶指也都用了一个遍了,只不过灌屎、吞钉一类的刑罚尚未加诸其身,想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张梦阳苦笑道:“好,好,好,这已经很好了,等见着了王神医咱们好好地给人家赔个话,再有芸香姐姐在旁边跟咱们说说情,我估摸着王神医大人大量,不会跟咱们这些江湖上的粗蠢汉子们一般见识的。”
吕师囊笑了笑道:“二当家的莫怪,属下的话还没有说完呢,这些天里,弟兄们除却对王神医本人略有些不敬之外,对来此拜访他的亲戚朋友们,也颇有得罪之处,甚至还不小心弄死了几个,这事儿也不知道王神医能不能予以谅解。”
张梦阳“啊——”了一声,惊问道:“什么,弄死了几个,你们……你们到底弄死了人家几个人?是两个还是九个,你把话儿说明白点儿,待会儿咱向人家赔话儿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底,说话的时候也好做到有的放矢。”
吕师囊嘿嘿一笑道:“多是不多的,也就是七八个吧。都是他的堂兄表弟,八叔二舅之类的,还有两个是他的徒弟。咱们把他给关押在了土地庙里头,凡是他家里的人也都给牵到那里一并看管。
“他的这所宅院里,全都换成了咱们的弟兄在此守株待兔。只要是来此探望他的,或是来此串亲戚的,只要被咱们问明了正身,那是一概拖到镇外的土地庙去,当着那姓王的之面棍棒交加,只要那犟种一日不吐口,他的这些亲戚朋友们就一日不脱缧绁,而且还得每天当着他的面,为了他而忍受各种酷刑的折磨。”
“要说这家伙也真是个冷血心肠,眼看着他的那些亲人们朋友们为了他忍受着各式各样的酷刑,他居然始终都是那么无动于衷,即便是让咱们的人打得皮开肉绽,筋折骨断,那姓王的却依然是冷笑置之,对待这样的人最是难办。
“他不仅自己能够忍受得各类酷刑的折磨,也能眼见得亲友为了他而忍受各类的折磨,这样一个人,其心简直是铁打的,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够救得钱大哥和那些弟兄们,又不能真的动手杀他。
“二头领,这几天里,弟兄们的忍耐已经被这家伙逼到了极限了,已经在商量着先把他的母亲五马分尸,然后再挖坑把这畜生活埋了算了。正在这节骨眼儿上,可巧你就来了,剩下的这事儿,就全凭二当家的你来做主了。
张梦阳对钱大礼和那些伤势颇重的红香会弟兄,实在谈不上如何关心,眼下让他觉得欣慰的是,神医王道重还没有被这帮家伙们折磨至死,那师师的伤势虽重,便仍然还有加以挽救的希望。
张梦阳道:“这么说来,同被关押在镇外的人里头,还有王神医的老母亲了?他的老母亲,可曾被你们用过刑了没有?”
吕师囊道:“没有,属下等虽然苦逼着他忍受各种各样的折磨,但最终目的不过是想唤动他的一些菩萨心肠,让他把咱们的人给医治好了,同时也给他自个儿积攒一些阴鸷,并非是想要跟他彻底撕破脸,所以对他的老母亲,这些天来还算得上礼敬。”
张梦阳道:“既然如此,那真是太好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赶到镇外的土地庙里去,有芸香姐姐替咱们说话,咱们再好言相求于他,相信他就算是的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动化了的。”
张梦阳既然这么说,红香会诸人自然一致服从,好几十人立即便簇拥着张梦阳准备出此院落,前往镇外的土地庙去。
芸香却拉了拉张梦阳的手,小声说道:“张……张大爷,咱们俩都在这里,把夫人一个丢在店里有些时候了。依我看,咱们两个先回店里把李行首接来此处,让他们去土地庙里取回我表哥,就请表哥在这里给夫人治伤,岂不是两便之事?”
张梦阳点头道:“嗯,你说的很是,把师师一个人丢在店里,其实我也是很不放心呢。”
张梦阳转过头来,便把芸香话里的意思对吕师囊和莽钟离等人说了,他们此刻对他的话自然是奉命唯谨,无有不遵,立即便着人前往土地庙里去搬取王道重来此,吕师囊和莽钟离则带领了十数个弟兄,前后拥护着张梦阳回到了李师师他们下榻的那所客店里头。
回到了店里头,发现李师师一个人在房间里睡得正香,对芸香偷溜出去一事毫无所觉。张梦阳不忍心唤醒她,便小声地吩咐芸香上床歇着,等天明的时候再与她表哥王道重见面不迟。
其实芸香之所以建议张梦阳暂且回归到客店里来,心中记挂着李师师也确是实情,但更要紧的是她身上的衣衫已被刚才那两个歹人撕得烂了,前后上下都已经泄露出了春光,果真这般模样跟随着他们到了土地庙里,被表哥看在眼中的话,他该会作何感想?
虽说小张大爷及时出手搭救了她,并没有被那两个歹人占了便宜去,可是当表哥看到了她的这副狼狈模样的话,即便是把实情说给他听,他可能会相信么?
况且自己身上还罩着一件男人的衣袍,看上去更是让人浮想联翩,只怕是再怎么跟表哥他解释,对他而言,也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饶舌,想要取信于他那是毫无可能之事。
那样一来,他的牛脾气一旦被激得火热了,丝毫不计后果地跟他们作起对来,即便是自己都没有把握能说得他动,真到了那一步的话,表哥一家包括自己,说不定就真得落得个惨遭灭门的下场了。
所以,芸香才会建议张梦阳,让红香会那些人去土地庙里取回表哥,请表哥在家里给李师师治伤,她和张梦阳两个则先回店里去接李师师,然后在店里头寻个间隙,把散乱的云鬟重新整理一番,再找出干净齐整的衣袍换上,把那被扯烂的内外衣衫悄悄地藏过了。
张梦阳也约略地猜到了芸香的心思,因此对他的要求也并不反对,到了客店里看到熟睡中的李师师安然无恙,便也放下了心来,对芸香交代了几句话之后,就关门出去了。
在到了客房外面的天井之中,张梦阳对吕师囊等人把自己不忍心吵醒李师师的话对他们说了,说待到天光之时再回王道重府上找他说话不迟。
见他如此牵挂内子的伤情,论理也属人之常情,吕师囊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心想:“二头领此举也是从夫人的病体上着想,他们少年人夫妻情重,我等弟兄也应该体谅于他才是。”
第七百二十三章 为二当家的一贺
此时,早有手下人把店伙计从睡梦里揪了起来,命他从空闲着的客房,捡大的打开一间,大伙儿好围拢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
接着又有人命伙计去烧水沏茶,那伙计深更半夜的被折腾起来,心中本来就没有好气,见这些人要了板凳又要茶,一时间忍受不住,就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要他们自行到灶下去捅开炉膛收拾。
但就这么几句话,却给这伙计招来了不测之灾,因为随便有几个会中的汉子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拖翻在地,拳打脚踢地一顿胖揍,打得他鼻青目肿,哭爹喊娘,还是张梦阳赶紧地出言相劝,那几个汉子方才罢手,饶他去了。
吕师囊朝那几个汉子训斥道:“你这几个人好不晓事,明知道夫人就在旁边的房里将养,居然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罚你们几个自去厨下生火煮茶,不可再难为这店里的人。”
那几个人受了吕师囊的训斥,不敢再说什么,诺诺连声地去了。
吕师囊、莽钟离和其他的几位会中头领,坐在房里陪着张梦阳谈谈说说,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莽钟离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恭恭敬敬地问张梦阳道:“二当家的,不想这一年多时间不见,你已经成家立业,已然是有了家室的人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只不知这位受了伤的夫人,是出自哪家的闺秀,因何会落下如此严重的伤势?须知但凡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物,不管好坏,常常都惯以英雄自视,轻易不会对女子出手加害的。”
张梦阳冷笑了一下,在心中默默地摇了摇头,心想你莽钟离大哥钟情于麻仙姑,也向来以英雄自视,或许不会出手伤害其他的女子,但红香会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出手加害女子,侮辱女子的事儿难道还干得少了?
张梦阳咳嗽了一声道:“我这个内子么,是往日里在东京的一个旧相识,曾经不止一次地搭救过我的性命,我呢,为了她也曾好几次奋不顾身,几乎把自个儿的小命儿都给交代了进去。
“就在半个月之前,为了她,我都还差点儿死在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手上呢。多亏了一位恩人及时出手相救,否则这个时候儿啊,我们夫妻两个早已经进到鬼门关多时了。”
吕师囊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二当家的和夫人乃是患难之交了,就凭这份真情,和寻常的夫妻比较起来那可是弥足珍贵,属下等当为二当家的一贺。只可惜眼下无酒,不然大伙儿可应该好好地向二当家的敬上一杯了。”
张梦阳道:“吕枢密太客气了,咱们都是自家弟兄,哪儿用得着这些客套。只是内子的伤势的确是十分严重,只怕是和钱大哥他们的所受之伤更加厉害,真盼望这位王神医果真名不虚传,在芸香的劝解之下萌动恻隐之心,能给她起死回生才好。”
吕师囊道:“二当家的既然大老远地带了这个叫芸香女人来,心里头自是有着十分的把握的,我相信这一回那姓王的犟种得了这么个温香软玉,心中感念二当家的好处,必定会苦海回头,对咱们有所回报的。”
在此刻张梦阳的心中,只盼着天色赶紧放亮,见到了王神医之后把芸香给他献上,让他赶紧地给师师施治用药,恨不得师师第二天便能恢复起来才好,实在不愿跟红香会诸人多所纠缠。
可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天光也难以放亮,又不好意思把他们这么多人丢到一边,独自一人回房去睡,便也只好耐下心来,一长一短地跟他们闲聊着。也是从这七嘴八舌的闲聊当中,他获知了大头领方天和被杀的大致情形。
原来,随着金人的两路南侵,河北、河东两路的州县不断地落入金人之手,河东路在宣抚使张孝纯的主持下,依托太原坚城尚能凭城据守,但河北一路却是在金军的进攻之下一地里糜烂,使之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地便打到了汴京城下,四方诸侯震恐,天下骚然。
当此中原大乱之时,方天和认为造反的时机已经成熟,这许多年的蛰伏等待终于没有白费,红香会在他的整顿带领之下,会众已然达到了几十万之多,早已过了初创那会儿“潜龙勿用”的时期。
而今外夷入侵,中原扰攘,正是他这样的英雄人物乘时而起,飞龙在天的时候了。
因此,方天和以勤王救驾,抗击金兵为号召,向各地坛主、香主们发布了红香令,命他们于正月初八日齐集颖昌府长葛县的常乐庄,共同商讨揭竿大事。
谕令发出之后,自腊月下旬开始,便有各地的坛主、香主们陆陆续续地抵达了常乐庄。到了正月大年初二,人人听说他们的二头领张梦阳突然带领着一大彪人马也赶到了常乐庄上,只说是闻得会中弟兄在大头领的带领下意欲图谋大事,他也在京西一带召集起了一支队伍,前来助大头领一臂之力。
当时的红香会弟兄并不知这世上除了张梦阳之外,还有一个跟他身材相貌一模一样的纥石烈杯鲁,因此便错把这位带着人马前来助力的杯鲁,果真当成了自己会中的二头领。
会中的弟兄在那一天晚上,杀牛宰马,屠鸡宰鹅,把美酒佳肴摆了个琳琅满目,既是为他们的二头领接风洗尘,也是为二头领召集了这么一彪人马,堪为此番举事的第一件大功而称庆祝贺。
就是在那一天晚上,众人全都喝了个酩酊大醉,方天和更是觉得自己毕生的梦想将要成真,醉意熏然中仿佛看到了自己已经黄袍加身,坐在高高的金銮殿上,成群的文武百官跪在阶下拜舞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响从金銮殿里透出,直冲到九霄云外。
也是在那一天晚上,约摸四更天的时候,杯鲁和他带去的那一彪人马突然动手发难,把常乐庄上的红香会众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各路头领和坛主、香主们被杀了好几十个,普通的会众们罹难的更是不计其数。
大头领方天和的人头被割了去,只留下个无头尸首被丢在了茅厕里,在茅厕之外的大树上,还被人蘸着人血写着“大金国纥石烈杯鲁到此一游”几个血淋淋的大字。
也亏得当时距离正月初八的聚会之期尚有数日,红香会各路有头面的英雄并未聚齐,否则所有会中的精英人物,岂不都要在那一晚被杯鲁的人马给屠戮殆尽了?
这一笔账,大伙儿自然而然地就算在了张梦阳的头上了,而在他们看来,张梦阳就是杯鲁,杯鲁就是张梦阳,这还有什么说的?
钱大礼、吕师囊和幸存下来的一些头领、坛主等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杯鲁之所以要对红香会痛下杀手,且必要把大头领方天和置之死地,还残忍地把他的人头给割了去,肯定是“勤王救驾,抗击金兵”的口号刺激到了他。
想想也是,他众人虽说奉他坐了本会的第二把交椅,尊称他一句二当家的,但他毕竟首先是个金人,不仅在金国位尊爵显,身为金人的驸马爷,而且还是郎主皇帝的亲儿子,做起事情来自然要处处为金国着想,哪里会把一个江湖帮会的二把交椅看在眼里了?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与弟兄们一个头磕到地下,光明正大地入了红香会了的,而且在会中的地位也甚是尊崇,名列大头领方天和之下,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摆到桌面上来,大家好说好商量,即便是帮助你们金人对付大宋朝廷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干嘛非得对自己弟兄下这等狠心辣手?m
诸位头领和坛主、香主们,怀着深刻的仇恨和悲痛的心情,用榆木刻了个人头安在了方天和的尸身之上,然后在常乐庄寻了个净处,插起了招魂长幡,遍请僧道修设超度罹难弟兄的好事,做了三百六十分罗天大醮。
众人纷纷对天指誓:不管是杯鲁其人跑到天涯海角,都定要把他捉了来剖心挖腹,给大头领和诸位亡故的弟兄报仇雪恨。
第七百二十四章 我是疯子我怕谁
红香会在中原各地盘根错节,势力极大,想要打听一个身在明处的金军东路军副元帅的所在,实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们先是探听出杯鲁因为分兵攻打清河,在乱军之中莫名其妙地消失,不知去向。他们断定,所谓的莫名其妙地消失,只不过是他使得个障眼法儿罢了,实际上就是带着他手下的金兵换上了汉人的装束,悄悄地潜往常乐庄算计红香会弟兄们去了。
但是再一侦查探听下去,却又得不到一点儿有关杯鲁的消息了。不管是收买金营中的将校还是在其他可能的地方详细地搜查,都得不到一定丁点儿有价值的线索。
钱大礼和吕师囊等人都认为,这必定是杯鲁那厮做出了那等天良丧尽的歹事来,害怕会遭到红香会好汉们的报复,不知道躲什么地方当起了缩头乌龟,一时半会儿的不敢出来了。m
既然找不到杯鲁,那就只好把这口怨气撒到金人的身上了,因此在斡离不大军围困汴京期间,红香会组织了大批人手,对金军大营不断地偷袭骚扰,虽说对金军造成的伤亡不大,可也每每颇有斩获。
因此不管是在官军还是在百姓们的眼中,都把他们看做是赤胆为民的义军,铁血抗金的勇士。
但是并没有过多久,就在金军与大宋朝廷达成和议,带着数不尽的金银和人质开始北撤之时,却从金军中传出消息说,杯鲁这段时间一直藏身在梁山泊里,跟刘豫的老婆钱夫人厮混在一起,却又因为得罪了刘豫的大儿子刘广,被囚禁在了山上的洞窟里。
钱大礼和吕师囊立即组织人手前往梁山泊,准备把杯鲁抢出来剖心挖腹,祭奠大头领方天和的在天之灵。
可还没等他们赶到梁山泊,便又有消息说杯鲁已经凭自己的本事在刘广的手下成功逃脱,正在金军的诱使下往朝城吕祖庙方向赶去。
钱大礼、吕师囊等人得到讯息之后,又飞快地传令,让手下的弟兄们调转方向,改道向朝城集结。
经了如此的一番折腾,红香会众人自是耽搁了不少功夫,待到他们前前后后地赶到了吕祖庙外围的时候,已然到了掌灯时分。然后,他们便按计划施放毒香,又待毒香起了效果之后,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外围的金军兵将,闯入庙里拿人。
可他们虽然将蒲结奴和李靖等金人的头头脑脑们拿住了一堆,就中却是不见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纥石烈杯鲁,而且不论对他们怎样刑讯逼供,他们只是说杯鲁已然带着个女子飞走远飏,逃得不知去向了。
而且还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世上其实是有着两个纥石烈杯鲁的,他们红香会众人所认为的那个杯鲁,很有可能是一个冒名顶替之辈,他的真名叫做张梦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人小子。
当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万没想到白天里让多保真一通大炮给轰散了的黑白教众人,又在圣母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杀了回来,又用同样的手法依样画葫芦,料理了庙外的红香会众人,如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了庙里头。
当钱大礼和吕师囊等人亲眼目睹了真正的纥石烈杯鲁那副凶狠猖狂的面目之时,心中立马恍然,知道害死他们方大头领之人,就是眼下这个声色俱厉,为虎作伥的小子。
就在黑白教众人奉了圣母的命令,挥舞起兵刃来对着他们大砍大杀,准备着将红香会众人和金军头脑们一网打尽之际,张梦阳突然自天而降,仗义出手,帮助他们力抗强敌。
红香会众人直到那时,方才明白过来,这世上的确是有着两个外形极为相似的纥石烈杯鲁的,而这后一个出现的,方才是被他们奉为二头领的那个。
混战之中,他们的二头领被人在右股和左腿上狠狠地砍上了一刀,霎时间鲜血淋漓,伤得着实不轻。
可恰在这时,一个女子的惊呼之声自上而下地传到了众人的耳中,大伙儿抬头一看,但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正从树冠之上直堕下来。
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的二头领已然大叫了一声,顾不得身上伤得严重,飞一般地抢将过去,伸出双臂去在空中把女子接在手上,并随即跃上殿顶,飞上树梢,朝着西方满天的黑魆魆里闪晃了几下,便即消失不见了。
当时,整个吕祖庙中全都是喊打喊杀和兵刃撞击之声,几方人马在黑暗中全都杀红了眼,你来我往地血肉相搏斗,如同沸腾起来的烧水锅一般。
再后来,还是朝城里的金兵闻知了动静,派出了大队人马扑将过来,红香会和黑白教众人这才歇手罢斗,乱纷纷地夺路而逃。
也是在那一场混战之中,红香会的精英们死了颇为不少,就连钱大礼和诸多头领、坛主、香主之属,也尽皆身负重伤,性命垂危。这才不计路途的遥远,长途跋涉地赶到长河镇上,诚心地向神医王道重恳请救治的。
可这个王道重性情怪癖得很,自从芸香嫁了人之后,他便心如死灰,仿佛变了个人的一样,因为有伤或有病前来向他求治的人,不管是谁,治与不治全凭个人的心情。
心情好了的话,不管是多么困难的疑难杂症,他都能够手到病除,起死回生。倘若是心情不好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病人,任你是阎罗大王的兄弟,五道将军的女儿,都一概地拒之门外,就算把大天哭了下来,也休想感动他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
就为了这,王道重着实得罪了不少不该得罪之人,在许多的大事小情上,也吃了不少的亏。甚至出门的时候还被人扔过黑砖头,但是所有这些依然改变不了他的怪癖个性,他也依然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所以,渐渐地就有人给他起了个“疯神医”的雅号。
当家里的书童把这个雅号告知了他之后,他非但毫不生气,反倒甘之如饴,把“疯神医”这三个字写成了榜书,高高地悬挂在了正厅的中堂之上,大有“我是疯子我怕谁”的潇洒气概。
第七百二十五章 无法调和的死敌
当红香会众人吵吵嚷嚷地把钱大礼等抬到了王道重家的大门前之时,王道重正在依着古书,在鼎炉之中炼制一种上古丹药,而且正已到了紧要关头,对来人的打扰心中极是反感,当即便给红香会众人吃了闭门羹。
可红香会众人虽说向来以英雄自居,但究竟是鱼龙混杂,且都是在江湖上放肆惯了的,看到王道重如此地不识抬举,既然敬酒不吃,自然就把罚酒祭将出来予他享受。
经了红香会众人的一番打骂折辱,非但没有令王道重服软,反倒激发出了他性子里的倔强之气。“反正我这一生不得表妹为妻,早已是个心死的人了,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有什么意思?眼前的这帮强盗们若是就此杀了我,对我倒是一种解脱。哼哼,死有什么可怕?”
王道重的性子本来倔强,又加上在红香会众人的折辱之下心生逆反,抱定了必死之心,因此面对这种各样的软硬兼施始终不挠,使得向来无法无天的红香会群盗居然也拿他毫无办法。
张梦阳听完了吕师囊诸人的讲述,盘腿坐在床上不住地长吁短叹,对大头领方天和的意外被害极表痛心,他说道:
“方天和大哥功业未成,而猝然遭遇贼子的暗算,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实在是令我会中弟兄无比痛心之事。这倒令我想起了杜工部感念蜀相诸葛亮的两句诗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在我看来,方天和大哥的死,又何尝不是如此?倘若方大哥不为杯鲁那畜生所害的话,以咱们红香会的人数之多,英雄之众,再加上方大哥的雄才大略,咱们是定能够在这乱世之中,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来的。
“可惜在这万事俱备,即将举事大展宏图之际,大头领竟然毫没来由的遭了那贼子的毒手,这对咱们每一个红香会弟兄,都应该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对我张梦阳而言则更是如此,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誓与杯鲁这贼子不共戴天,总有一天要把这贼子生擒活拿,将他的一颗心从腔子里活生生地抠出来,祭奠我方大哥的在天之灵。”
听到张梦阳如此誓言,在座的红香会头领们全都热血沸腾,有的人还激动得眼眶中溢出了眼泪,纷纷说道:“能得二头领归来主持大计,还有什么说的,咱们的这一段血海深仇,总算是有望得报了。”
其实在张梦阳看来,方天和的死虽说来得突然,来得意外,令他感觉这么一个胸怀大志的人物死得悲惨,死得窝囊,却也并未在自己的心中产生太大的波澜。
虽说他跟方天和一样有着结拜之情,但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总得来说毕竟还是有限的,对他的突然离世虽也较为伤心,但相较于久在红香会里的弟兄们,这份伤心却是要显得淡然许多。
他之所以发誓要与杯鲁不共戴天,口口声声要为方天和报仇雪恨,要把杯鲁生擒活捉,剖心挖腹云云,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与之仇怨结得甚深之故。
杯鲁之所以要杀害绳果,目的之一,不就是想要给自己栽赃陷害,让自己成为在金国朝野间千夫所指的大恶人么?而他杀害方天和的目的,当然也是如此,想让几十万红香会众全都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借他们的手来除掉自己,这实在是一个极为阴险也极为厉害的借刀杀人之计。
张梦阳心里十分清楚,虽说杯鲁自身也不过是被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利用的一个工具,但由于自己假冒他的身份占有了本应由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她的女人,所以他对自己的恨,毫无疑问地也是刻骨铭心的,咬牙切齿的。m
就算他不被他人所利用,他对自己的恨也是丝毫不会消减一分一毫的。
实际上,他和杯鲁已经成了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调和的死敌,两人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无法调和的地步。
不只是为了身份,不只是为了女人,更是为了至高无上的大金皇位。
可是令他搞不明白的是,在活剌浑水上的时候,师父大延登为什么要对自己说不要去杀害杯鲁,说自己的身世实和他有着莫大的关联,如果真的把他杀掉的话,或许会给自己的将来招致许许多多不确定的变数,化解起来可能会十分地困难。
老师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所说的那个莫大的关联指的是什么?他所说的那个不确定的变数指的又是什么?
虽然他一想到这个问题,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把这归结为老师看在与杯鲁祖宗有些交情的份上,存心想要维护于他,不愿意眼看着他伤在或者死在自己这个徒儿的手上,所以给自己设了这么个无形的紧箍咒罢了。
可若仔细一想,这个推论又是极站不住脚的,老师之所以拿那话来交代自己,似乎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之辞,在他那些话的背后,或许的确有着难以言宣的更为深刻的原因存在着。
哼哼,不管老师那些话的背后有何深意,眼下都已经是顾不得了,面对着杯鲁那厮各种处心积虑的暗算,自己总不能老是慈悲为怀,伸长了脖子等着他来砍吧!
“我张梦阳可以吃苦受屈,逆来顺受,但是刀来颈受的蠢事儿,即便是我再怎么慈悲为怀也是决不会干的。舍身饲鹰舍身饲虎,那是佛陀他老人家干的事儿,我暂时还成不了佛,还没有那样的胸襟和觉悟。”
既然红香会众人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辜,认识到了杯鲁才是害死方天和的真正凶手,这倒省了自己再费唇舌给他们分辨解释了,也使得自己在对付杯鲁和黑白教的时候,获得了一支强劲的生力军。
毕竟眼下的自己和这些红香会弟兄们,是有着共同的敌人的,别说自己本就被这些人尊称做是二头领,本就算是他们这些人中的一份子,即便是跟他们素来毫无瓜葛,此刻面对共同的敌人,也应该本着求同存异、肝胆相照的革命精神,结成统一战线,并肩战斗,直到把共同的敌人彻底消灭。
与此同时,在张梦阳的深心里面,还有一个似乎更重要的事在他的心中默默地盘算着,那就是通过莽钟离,尝试着来调和与丑八仙诸人的关系,毕竟自己和他们之间,既无什么深仇大恨,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
就算是侯国舅与孙采和的死,也是他们大老远地前往上京寻找自己的晦气,咎由自取的成分居多,岂能一股脑儿地全都怪罪在自己的头上?
尤其要紧的是,他在心中盼望着能通过对丑八仙诸人的和解,来获取有关廖湘子的行踪和讯息,进而把那位受困的姨娘从被劫持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只是这件事情,一时间还不能直截了当地对莽钟离说知,毕竟自己的老婆让别人给抢了去,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即便那廖湘子只是个太监,并不会真的把绿帽子扣到自己的头上,但那也得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以委婉的措辞说出来才显得合适。
就这么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与红香会弟兄们谈谈说说,不觉时之既过,转眼间已到了远近鸡鸣,东方渐白的时候。
第七百二十六章 果然称得上是人间绝色
张梦阳回房去告诉芸香,只管让师师睡个自然醒,不要专门唤醒于她。哪知道李师师听到他的说话声,便已经展目醒过来了,说道:“我已经睡得饱了,觉得这屋里头气闷得很,不如趁着天还没有亮透,街上行人稀少的功夫,到外面去走走的好。”
张梦阳笑道:“都怪我说话吵醒了你,早知如此我就不进来了。你身上不舒服,走两步路就喘得厉害,为什么非要强撑着下地行走?依我看,不如在炕上多躺一会儿。”
李师师道:“你可拉倒吧,这一路上都是听你的时候儿多,不是躺着就是坐着,鲜有下地活动的时候儿,搞得我现在稍一活动就头晕发汗,要是再这么在炕上偎下去啊,只怕我很快就成了个废人了。”
张梦阳笑道:“这么说来,那倒是我的不是了,等见到了王神医的时候儿,咱们问问他,依你现在这么个病势,适不适合每天下地走动,如果神医允可的话,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陪着你到水边林下去散步消遣,走累了的话,就坐在岩石上歇一歇,歇好了之后咱再接着走,看你这一天下来能走出多少步去。”
李师师笑道:“要是我身上伤得不重,就算是陪你走上一天也不怕,又哪里用得着歇了?”接着,她叹了口气说:“也不知我这内伤加外伤的,究竟还有没有得治,若是连这王神医都没有法子的话,也不知……也不知我在这世上,还能有多少日子!哎——”
说着,李师师泫然欲涕,想到了远在北国的晴儿,想到了近在眼前的张梦阳,心中充满了恋恋不舍的酸楚之意,只觉得世上若无这两个人惹自己牵挂的话,撒手西去对眼下的自己而言,说不定倒是一种解脱。
只是因为有了这两个人呵,竟令自己觉得这个世界凭空地多出了无限的美好,再也难以毫无遗憾地舍之而去。
张梦阳见她如此,便笑着安慰她说:“你要是非这么想,那可是自寻烦恼了,人家芸香姐姐的这位表哥,若不是有着些起死回生的真本事,怎能当得起神医两个字?待会儿见了他,说不定几副药吃下去,立马就能看出效验来呢。”
李师师也拭了拭泪道:“本来在路上的时候,我也没有寻思太多,以为见到了王神医之后,必能够为我妙手回春。可是自昨天到了这镇子上,眼看着就能见到神医之面了,我却又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你说是怪也不怪?”m
张梦阳笑道:“世上的好多事不认真不行,但是过分认真了也容易出乱子。我看你就是犯了这个毛病了,这不天都已经开始放亮了么?待会儿就带着你去瞧神医去,我说什么你都以为是安慰的话,必得让神医亲口告诉了你病情无碍,你才能把心放到肚里去呢。”
李师师道:“如你所说的最好,要真的连神医都认为没救了的话,其实也没什么的。这段日子来有你陪伴着我,照料我,我早已经是心满意足了,就算是死,我也可以瞑目的了。”
张梦阳道:“又胡说八道了,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了?一大早的刚睡醒就神神叨叨的乱说。我告诉你,但凡这梦里梦见的吉凶,都和你将要碰上的事情大相反。再者说了,梦这东西本就属虚无缥缈,怪诞离奇,真要把这当成件事儿来吓唬自己,那岂不是庸人自扰么。”
说完,张梦阳就和芸香一起服侍着李师师穿衣梳洗,等妆点好了出得门来,李师师一看院中的天井之内立着十好几个红香会中的人物,只以为他们也都是来此住宿的旅客,心想:屋里的窗格上才微微地见些光亮,这些人居然也起的恁早,他们应该都要预备着远行赶路吧!
红香会众人则是看到二头领和那个名叫芸香的妇人,扶出了一个身着靛青色春坊女衫,下着素白色百褶罗裙的女子出来,仔细一看,但见这女子头上梳着一个长发心的元宝髻,发髻上简单地插着几个明晃晃钗环,再看相貌,则更是人世间少有的绝色佳丽。
大伙儿任是谁都没见过月里嫦娥,瑶台仙子,也不知道月里嫦娥与瑶台仙子究竟是如何个美法儿。但眼前出现的这个女子,大伙儿却一致认为她的美,肯定是不会输于月宫与瑶台里的仙家的。
“原来二当家的所说的内子,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真难为他是从哪儿寻找来的,果然称得上是人间绝色。”
吕师囊、莽钟离等所有在场的红香会大小头领,全都异口同声地冲着李师师打拱道:“红香会属下人等,见过夫人,祝夫人福体康健,万寿无疆。”
他们的如此一番礼节,霎时间倒把李师师给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问道:“相公,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些人……都是你红香会里的弟兄么?他们不再冤枉你,为难你了么?”
张梦阳道:“是的,误会都已经解开了,杀害咱方天和大哥,给我栽赃陷害的,果然便是杯鲁那个无耻之徒,如今红香会的诸位哥哥们,都已经把事实弄了个水落石出了。
“有几个会里的头领在吕祖庙的冲突中受了重伤,也跟你一样,是跑来这里恳请王神医诊治的,只不过比咱们早到了一些时候儿而已,你说这可有多巧?”
李师师笑道:“这么说来还真是挺巧的,这是上天要让你们兄弟消弥了误会,又在这里久别重逢的。”
紧接着李师师对在场的红香会众人叉手向前,行了个万福之礼,口称:“奴家见过诸位伯伯们,伯伯们万福!”
慌得红香会众人连忙答礼不迭:“夫人贵体欠安,哪用得着这许多礼!”
张梦阳笑道:“会里的大小头领,全都是咱自家兄弟,相互之间原也用不着这许多客套的。”
李师师“嗯”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咱就不打扰伯伯们了吧,你扶着我到街上走走,看看他这长河镇上的风物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
说完了这句话,李师师便由张梦阳和芸香两人搀扶着,朝这所客店的大门出缓步走了过去。
有两个红香会的头领赶忙跑了过去,手脚麻利地撤了门闩,将两扇厚实的门板敞了开来。
此刻长河镇的街面之上,暂时还看不到一个行人,被行人的脚步和车辆的木轮打磨得光滑透亮的青石板路,经了晨曦间露水的滋润,看上去略有些暗淡深沉。一条黄白相间颜色的土狗,在稀薄的晨雾里摇晃着尾巴,迈着四条腿悠闲地在青石板路上横穿而过,不知它从哪里来,也不知它到哪里去。
张梦阳和芸香搀扶着她,朝王神医家宅邸方向缓步而行,红香会众人不约而同地跟了出来,在他们的身后远远地尾随着,每个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仿佛都怕惊扰到病势沉重,弱不禁风的李师师的一般。
此时此刻,红香会的另一拨人手业已把王道重从镇外的土地面里,押回到了他自己的宅院里等候着,并告诉他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即将前来给他会面,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屋里听从安排。
在这段日子里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王道重,早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不论何等样的折磨,似乎都已经变得麻木了,至于眼前的这帮土匪们所说的重要人物,他才不在乎会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呢。
就算这些人把地府阎罗搬来又能怎样?把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一齐请将出来,想让他王道重心怀畏惧服软认输,那是想也休想。
哀莫大于心死,他的心,早在母亲无情地拆散他和表妹这对苦命鸳鸯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变得冰冷起来了。更在在母亲的操持下把表妹远嫁他人为妾的那一天起,他的这颗心,其实就已经彻底的化成了一团死灰了。
第七百二十七章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在王道重看来,眼前的这帮红香会的强盗们实在是蠢得可以,用打骂和死亡来威胁自己这个早已经心灰意冷了的人,想要自己给他们的人来治伤瞧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田间和村落里的蠢猪和笨牛只怕都要比他们还聪明些。
“也许,今天便就是我王道重的死期了吧,待见过了他们所说的那个重要人物,待见我仍然不给这个重要人物一丁点儿面子,或许就要把我一刀给杀了的吧。
“呵呵,死就死吧,明年的今日便就是我的周年。这一辈子过得,可真是他娘的憋屈之至。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就彻底地解脱了啊,哈哈哈……”
想到这里,他抬手抓过桌上的一把酒壶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口,顿时觉得入口之物淡然无味,才知壶中所盛之物根本不是自己喝惯了的杜康酒,只不过是一壶普普通通的清茶而已。
王道重“噗”地一下把口中剩余的茶水全都喷到了地上,抬手将那把酒壶朝房门上摔了过去,口中骂道:“该死的直娘贼,就算是今天送老子去见阎王,难道连一顿断头酒也不给吃了么?”
这些日子来,红香会众人对王道重虽说颇多虐待,各种各样的打骂凌辱层出不穷,可最终的目的毕竟不是将他置之死地,因此对他变着法子地虐待之余,于吃喝之上竟是毫不吝啬,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好酒好菜地供应个十足。
所以说,王道重这些日子来虽然在筋骨皮肉上吃尽了苦头,一张肚皮却是丝毫没受什么委屈,尤其是夜间为了保证他的睡眠,反而是要酒给酒,要肉给肉。而他既已抱定必死之心,对这样的日子也就得过且过,到最后甚至连水都懒得喝,只是整日价晕晕乎乎地一味地要酒噇酒。
这日半夜,红香会众人把他从土地庙里押回到了他自家宅上,知道二头领与他有要事相商,且还带来一个女子要奉送给他,担心给他吃酒多了误了二头领的正事,因此这一晚上酒肉都未曾给他预备,只备了一壶清茶给他放在了桌上。
结果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死,想到了解脱,顿悟般地觉得人生在世,不过尔尔,生亦何哀,死亦何苦,与其这么拖着一个臭皮囊毫无意义地活在这个世上,实在是不如趁早地死去更为美好。
如此一想,只觉身心内外满是轻松,眼前虽是黎明来临前的至暗时刻,但在他看来,却是恍然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这束光明仿佛是来自遥远的三十二重高天之上,从神明的至高至尊的所在,一直照射到他的心境里面。
他一时间有如获得了意外珍宝般地欣喜若狂,抓过酒壶来想要对着壶嘴狂饮一番,哪里想到壶中所盛的并不是一向喝惯了的杜康酒,而是寡淡而无味的普通清茶,立即便以为这些强盗们今日送自己归西,竟然连一壶像样的酒水都懒得送了,于是不由地勃然大怒,当即便破口大骂起来。
……
张梦阳陪着李师师在街上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着话儿,只是拿一些好听的言语开导于她,只希望她不要总是顾虑重重地胡思乱想才好。
刚开始看上去她的兴致还是挺高的,对他说给自己的宽慰的话儿,偶尔还打趣地开上一两句玩笑,张梦阳看在眼中也极是欣慰和高兴。
可当沿着青石板路出了约摸有二三百米的时候,李师师只觉得胸腹间一阵钝痛传来,一双黛眉微微地一蹙,先是两条腿感觉轻飘飘地绵软无力,继而浑身都似被抽去了筋骨的一般,她虚弱无力的喊了一声:“相公!”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张梦阳大吃一惊,大喊了一声:“师师!”赶忙伸手扶住了她,见她已经紧闭着双眸昏晕了过去,心中顿时大恐,接连呼唤了她好几声,都不见她有一丝一毫的回应,霎时间方寸大乱,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眼泪也溢出了眼眶,带着哭腔地呼唤着李师师的名字道:
“师师,师师,你这是怎么啦师师,你倒是说句话啊师师,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怎么活啊师师……”
芸香不慌不忙地探了下李师师的鼻息,又观察了下她的脸色,在抓起她的手腕来号了一下她的脉搏,然后微微地出了口气,对张梦阳说:“张大爷先不忙悲伤,尊夫人是因为内伤的原因,致使心脉错乱而导致的暂时昏厥,只要施治及时,再灌以猛剂纠之,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芸香话中的意思张梦阳当然明白,他立即不暇思索地应道:“既然如此,咱们这就去请令表兄施以援手,还望芸香姐姐为了内子,也为了我多多美言才是。”
芸香脸上一红,低声道:“救死扶伤,乃是医者的本分,相信表哥一定会救得转她的。”说罢便低着头在前面走,张梦阳抱着李师师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红香会众人也亦步亦趋地相跟在他们的后面。
到了王道重的府上,一进大门便听到正厅堂屋里头传出来王道重的呵斥叫骂之声,还伴随着摔盆砸碗拍桌子砸板凳的各种声响。
外头负责看押他的几名红香会弟兄也冲着房内与他对骂着:“你个狗娘养的再敢发狂,老子还把你捆起来,抽你一顿鞭子你信不信?今天我们二头领前来看你,本不欲给你动刑,可你也别他娘的太不识抬举……”
还不等这名会众的话音落下,便从房内“嗖”地抛出了一条板凳出来,守护在房门处的几个红香会弟兄急忙朝两边一闪,这条板凳在空中划了个抛物线,“哐”地一声摔落在院中的墙角之下。
“哈哈哈,给我动刑?你们有种的便尽管动吧,今天不把我整死了,你们全都他娘是乌龟王八蛋!你们这群该死的狗杂种,士可杀不可辱,你们不知道吗?把老子我百般折辱,还想要我给你治伤瞧病,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莽钟离的声音这时候在张梦阳的身后响了起来:“姓王的莫要大放厥词,我家二头领亲自来看你了,与你有要事相商,你不怕死不打紧,难道连你老母亲和芸香姑娘的性命也都不顾了么?”
莽钟离的嗓门儿洪亮,话音从大门处送将进去,令在房中暴躁不已,只求速死的王道重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顿时作声不得。“怎么,芸香妹子也落在了他们手上么?这……这怎么会?”
这么想着的时候,芸香的音容笑貌瞬间又闪映在他的脑海之中,使得他呆呆地愣在那里出神,仿佛灵魂出窍了的一般,再也做声不得。
芸香,自从她远嫁到大名府的窦家宅上之后,在王道重的耳边,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知道这是自己那无情的母亲叮嘱了家下人等,令他们任何人不许自己的耳边提起这两个字来,既怕这两个字会惹动自己的无限情思,无限愁肠,也想要以这种方法来让自己把芸香给彻底地忘掉。
“想让我忘掉芸妹,这怎么可能呢?愚蠢啊,实在是愚蠢的可以!他们这些人太不了解我了,也太不了解芸妹了。”
可不管怎么说,芸香的名字,在这些年里的确是从没有在他的耳边响起过,这个名字只常常地被他默念在嘴里,默念在心头,和他心中记忆里的芸妹的形象,浑然一体地紧密结合在一起。
可是今天,芸香这两个字居然从门外那个大嗓门儿强盗的臭嘴里吐将出来,怎能不令他感到意外,感到吃惊?
第七百二十八章 哪一个亲眼见来?
“芸妹,我的芸妹,她这会儿在哪里,她这会儿在哪里啊!”王道重似被魔法给定住了的一般,如一根木头桩子般愣怔怔地杵在那里,口中再也做声不得,脚下再也挪动不得半步。
外面,张梦阳望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李师师,心疼得浑身颤抖不已,他抬起头来,满怀期待地对着芸香说道:“芸香姐姐,王神医就在屋里,师师的性命已在垂危,深望姐姐能够劝得他不再固执己见,寻回医者慈悲为怀的本分才好。”
芸香轻轻地“嗯”了一声,又朝正厅堂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微启莲步,略有些神思不属地、缓缓地朝屋中走去。
令人想不到的是,芸香刚一进到了屋里,望着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的王道重,语音轻柔地叫了一声:“表哥!”随即就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地把房门给掩上了。
张梦阳心想:“他们表兄妹二人多年不见,今晨这乍一相见之下,自是有许多衷情的话儿要互相倾吐,关起门来说上一阵自也无妨。但是你们可得搞快一点儿啊我的芸香大姐,我的师师都已经病得昏迷不醒了,你们就算是有许多的情话儿要说,日后有的是机会,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耽搁太久啊!”
张梦阳虽说怀抱着李师师心急如焚,正厅堂屋的门扇却始终紧闭如初,屋内也未传出任何动静,一切都静悄悄地,实在猜不透此刻的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莽钟离恼火地道:“这一对狗男女,定是久别重逢,不知廉耻地在这大白天里搞起事情来了,待我撞将进去搅了他们的好事,再揪了他们出来,看他们此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说着,莽钟离迈开步子就要前去,被张梦阳一把拉住了说:“钟离大哥莫要如此,想那王道重先生脾气古怪,这段时间来咱们弟兄又把他得罪的狠了,想来芸香姐姐若要开导于他,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开导得通的。咱们再耐着性子等上一会儿不妨。”
吕师囊也道:“二头领说的甚是,对王道重这种又臭又硬,死活不怕的下贱胚子,咱们还是尽着他表妹去开导好了,只要他能从牛角尖里转得过弯来,咱们用了这许久的功夫,便算终究没有白费!”
又过了约摸有半炷香的功夫,房门从内被打了开来,芸香从房里走了出来,快步地走到张梦阳跟前说道:“张大爷,家表兄已经想清楚了,已经答应给你们治伤了,你赶紧带着尊夫人进去瞧病吧!”
张梦阳“嗯”了一声,也来不及考虑其他,抱着李师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了屋内,芸香随即也紧随着他的脚步回到了屋里。
吕师囊和莽钟离等人也正要随入,却见芸香回过身来冲他们轻轻地摇了摇手,然后重又把房门给关上了。
莽钟离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这臭女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号个脉瞧个病吗,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竟然连我也不让进去,真的是好没道理。”
吕师囊捋着颔下的胡须说道:“现在是在给二头领家的夫人瞧病,按理说咱们这些当大伯哥的,也确实是没什么进去的必要。我看咱们还是继续耐着些性子,在这里再候上些时候吧。”
莽钟离冷哼了一声道:“既是如此说,咱们就在这儿继续给他耗上一阵再说。若是他的医术果真如传说中的那样神乎其技也该罢了,可若是他浪得虚名,毫无些屁本事的话,我就把他身上的皮肉一片一片地割了下来喂狗,光疼也疼死了他。”
吕师囊冷笑了一声道:“莫说是你了,这些日子来有不少弟兄都受够了他了,真的让他死的话,你那法子似也太简单了一点儿,怎么也得把咱会里的诸般刑罚统统地给他上一个遍,这才能送他一命归西。”
莽钟离道:“真到了那一步,自是用不着再给他留丝毫情面了,我看这个名叫芸香的女娘,生得眉清目秀,水灵白皙的,你就收了她当个小吧,最好当着王道重那畜生的面把这女娘给搞定了,那可比万剐凌迟、点天灯之类的都能让他痛不欲生的,哈哈哈!”
吕师囊呵呵地笑道:“既然莽头领如此抬爱,果真到了那一步的话,我姓吕的也不好推辞,只好乖乖地笑纳了。虽说老夫我年纪已然不轻了,但能得这么个年轻的女子以充下陈,我自信还是颇能应付得来的。”
莽钟离也笑道:“虽说你老的身板儿能应付得来,可家里的嫂夫人闻听了这事儿之后,怕是少不了要吃干醋的。”
吕师囊道:“那还不都怪老夫我这辈子用情不专,惹得我家那老婆子把这干醋从年轻时候儿一直喝到老,也仍然还没能得个解脱。我要是能像你对麻仙姑女侠那么痴心不改,用情专一的话,天底下卖干醋的只怕都要倒闭关门了吧,哈哈哈……”
莽钟离听出了吕师囊话中的讽刺之意,自己心里这么多年来只装着一个麻仙姑的事儿,会中的不少弟兄都对此心知肚明,或许他们也都听说过自己那五妹以其一身侍奉自己七兄弟的丑事,闲来无事或者茶余饭后,也都把这事儿当做一件谈资和笑话来磕牙消遣。
但莽钟离对此却是毫不在乎,虽说传言中的他们丑八仙的那种伤风败德的丑行,绝非是空穴来风,而是实实在在地确有其事,但是俗话说得好,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自己诸兄弟和五妹做下的事,虽说已经传到了江湖之上,可他们又有哪一个亲眼见来?
不过一想到五妹,莽钟离的心中却又满是情思缕缕,虽说这些年跟着红香会弟兄走南闯北的,劫财劫色的机会时常会送上门来,但他对待女客向来不是杀掉就是放掉,不像其他弟兄那样总是拖到没人的地方风流快活一番。
因为他们弟兄跟五妹一个头磕到地下的时候儿,在誓言中就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这一辈子只愿娶五妹一个女人为妻,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云云。
莽钟离虽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好人,但自信在对五妹的忠诚上,所有七兄弟当中自己是做得最好的。
其他那些弟兄们偶尔背着五妹不知,在外面打打野食的事儿,莽钟离向来是嗤之以鼻,以为男子汉大丈夫迫于无奈,做些坏事儿是不打紧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但自己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就该当一本正经地来对待,否则何以在这个世上立身行事,用誓言来欺骗一个女子,那还算得是人么?
其实,打心眼儿里面,他也是真的很喜欢麻仙姑其人,在深心里面对她无时或忘,他只是看不惯自己的那些结拜弟兄们对五妹时而表现出不忠,时而又为了她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甚至大打出手,所以才愤而离开了他的那帮所谓的兄弟们,加入了红香会打算着另外闯出一番天地来的。
说到底,莽钟离并不像丑八仙其余的人那样那么惫懒,他觉得自己习得了一身的武艺,若是不能做搞出点像样的动静来,做出些令人为之侧目的大事来,岂不可惜了自己年轻之时苦练得来的一副好身手了?仟千仦哾
他知道方天和胸怀大志,把一个本来小小的红香会苦心经营成了一个拥有几十万会众的大帮会,将来天下一旦有变,定然是能够做出一番大事来的,说不定还能登基坐位,黄袍加身。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莽钟离跟随着方天和混,混到最后岂不也能博个开国功臣当当?而且就算方天和的本事和运气并不足以完全取代赵官家,只要他能趁着天下大乱,立一个刘备、孙权那样割据一方的小朝廷,自己也仍然不失上将之封。
果真那样的话,岂不比整天围着女人的屁股转来转去地强上许多么?
第七百二十九章 内子到底有没有救?
莽钟离心中存着这么个志向,而且性格也本来粗糙,不爱与人斤斤计较,所以对他人的风言风语和闲言碎语,往往也不甚追究,尤其对吕师囊这样的会中大佬的揶揄打趣,则更是一笑置之,很少予以计较。
此刻听了吕师囊的话,莽钟离哈哈笑道:“多谢吕枢密金口谬赞,我家五妹若是听了你老如此夸赞于我,那心里头指不定该是如何高兴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你果真得了这个女娘为妾,咱们可得给你好好地贺上一贺呢,你这棵老树这把年纪了又开出了新花儿,这可是咱们会中的一大一事儿啊!”
吕师囊连忙摆摆手道:“莽兄弟此言差矣!咱们说笑归说笑,这样的事老夫岂可行得?想咱们大头领新丧未久,倘若这姓王的医术并不如传说中的神乎其神的话,二头领的这位夫人,性命能不能保得住,只怕也尚在未知之数。
“夫人若是无救的话,你想二头领岂不是要伤心欲绝,肝肠寸断的么?在我红香会连遭大丧的情形之下,我姓吕的即便在怎么没心没肺,也不好好公然纳妾自娱?
“现在的我,只盼着这王道重赶紧地医好了夫人的病,再把钱大礼诸兄弟给救转了回来,然后集合会中的诸位大小头领和各位坛主、香主,好好地议一议咱们会中的头等大事。”
莽钟离见他说的郑重其事,便也不好再跟他玩笑下去,于是正色道:“枢密说的,可是要推举咱会中新一任的大头领么?”
吕师囊点点头道:“俗话说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方大头领被杯鲁那厮所害已经有些时日了,咱红香会如此大的规模,这个领头人的位子么,不好总这么一直空下去的。
“方今天下正当多事之秋,正是英雄大有所为之际,在这四方扰攘之时,各路英雄纷纷崭露头角,若是少了我红香会这一角色的话,那这一场热闹,岂不就显得不甚完美了么?
“况且,方大头领的血海深仇该当如何报法儿,也得等新的大头领推举出来之后,在新的大头领主持之下逐步展开。至于跟天下的英雄们共同逐鹿的那等大事,更是少不了新任大头领的调度主持。所以老夫才说,这是咱会中目前的头等大事了。”
莽钟离应道:“那还不简单么,大头领死了,但是二头领还在,而且他这会儿又在咱们跟前儿,直接把他推为大头领,让他坐上咱红香会的头把交椅不就得了!”
吕师囊把眉头一皱说道:“话虽是如此说,但事儿还得按照规矩来办,咱们这么大的一个帮会,如今在大江南北黄河两岸也闯下了响当当的名头。
“大头领的推举和继任,也称得上是为天下瞩目的一件大事,如果做得过于草率的话,不仅会让天下的英雄耻笑,就是咱们会中几十万弟兄也必然不会答应。
“所以我想,这头把交椅由二头领来继任,虽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也必得按着会中已有的规程按部就班地来办,不仅要办得规规矩矩,而且要办得盛大而隆重。
“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都看看,我红香会虽说没了方大头领,但是又出了个张大头领,一样带领着弟兄们做大做强,干办大事,跟以往是没什么两样的。”
……
在正厅的堂屋之内,李师师此时正被置于正中的靠榻之上,王道重坐在一旁的春凳之上,眼睛微闭,一只手轻捋着颔下的髭须,另一只手按在李师师手腕的寸口之处,正在聚精会神地体认着她的脉象。
到得后来,王道重切在李师师寸口处的双指,所用之力忽轻忽重,额头上沁出了些许的汗珠,眉头也不禁然地紧皱起来。
张梦阳立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看着王道重眉宇间神情的变化,他的心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他知道师师的伤情对眼前的这位神医,或许也已经形成了困扰,那就等于是说,师师所受的伤,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虽然心中无比的焦灼,但他还是紧张地立在那里没有开口说话,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他不敢打扰到神医的诊断思路,只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神医的睁开眼来,把诊断的详情说给自己知道。
此刻的他,只感觉到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就好像一个身犯重罪之人,心情无比复杂地等待着审判结果的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得分外沉重和滞涩。
终于,王道重长舒了口气,睁开了他的双眼,搭在李师师寸口处的手指也缩了回来,抬起眼睛来望着张梦阳说道:“张大爷,尊夫人的脉体浮大,应指散漫无根蒂,时快时慢节律不说,而且脉搏于浅表处起伏强弱不匀,这乃是重伤之余元气耗散,脏腑精气欲绝的征象。”
张梦阳道:“王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只是想问你,内子到底有没有救?”
王道重轻咳了一声说道:“尊夫人而今已然气若游丝,是一个大半条性命都已经离开躯体的人了。若是落在寻常医者的手上,想要起死回生的话那是千难万难。幸而有我芸妹带你们来此,在下虽无十二分的把握能救得尊夫人安然无恙,不过也可以竭尽全力地勉为一试。”
张梦阳把头连点地说道:“晚生大老远地带着内子前来这长河镇上,为的就是恳请先生大发慈悲,施以妙手相救内子一命的。内子而今病势已然沉重,放眼整个中原,只怕除却先生而外,再也没有能够搭救之人了。”
芸香也在一旁说道:“是啊表哥,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把张夫人的性命挽救回来,我和张夫人这一路上相处下来,早已经把她看成是我极为要好的姐妹了呢。”
王道重皱着眉头道:“我刚才也说过了,以张夫人目前的伤情来看,我也只能说是竭尽全力地勉为一试,究竟能否做得到起死回生,我此刻还真的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芸妹,你跟外面的那些人说,让他们把我的药箱取过来。”
张梦阳心想:“他们当医生的,很少有把话说满的时候,他既说没有十二分的把握,那想来十分的把握总应该是有的。看来师师是必能在他的手上得救的,我……我却也不必太过担心。”
他这么忧心忡忡地自我安慰地想着,芸香已从门外之人的手上接过了一个小药箱过来,然后重又把门阖上。
王道重接过药箱,从里面取出几枝梅花针来,先后在李师师两臂上的天府、曲泽、少海等七八处穴位施过了针。随后又坐到了桌案之旁,取过芸香刚刚备下的纸笔,以蝇头小楷的字体工工整整地开出了一张药方出来。
过不多时,李师师“嘤”的一声醒转了过来,立在一旁的张梦阳高兴地叫了一声:“师师!”连忙握住了她手问道:“师师……你……你现在感觉怎样?”
李师师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只突然把檀口一张,喷出了一口黑紫色的血液出来。
慌得张梦阳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赶忙回头问王道重:“王先生,王神医,我……我娘子这是怎么了?”
第七百三十章 有要事求见
王道重刚刚在面前的那张纸上写满了字,用手指轻轻地拈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不妨事的,是我施针把滞积在她胸腹间的淤血给催出来的,如若不然,是没有办法给她用药的。”
听他这么一说,张梦阳这才长舒了口气,把一颗悬着的心又放回到了肚子里去。
芸香对护理病患似乎很是在行,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把她吐出的那口黑血给溅污了的枕头和衣衫都给更换过了,而且把她下巴和脖颈出的血渍也都用湿汗巾给清理了干净。
王道重还告诉他,李师师每日除了扎针和按方服药之外,最需要的就是静养,如此半个月之后,受到损伤的心脉和肺脉当能部分痊可,若是想要大好,无论如何也得在一年之后。
张梦阳高兴地道:“行,行,行,别说是一年之后,就算是再长一些时候也没什么,只要是她这伤有得治,我便就谢天谢地了……这个……更得谢过王先生和芸香姐姐!”
说着,冲着王道重和芸香深深地作了一揖。王道重坐在那里手捻着胡须,坦然地接受了,芸香则赶忙冲着张梦阳还了一礼,又对他说了几句客套的话。
张梦阳又对王道重恳请道:“王先生,内子得了您悉心救拔,眼见着回生有望,如此大恩大德,在下我感铭肺腑,终身不敢或忘。只是比我先来的一帮红香会弟兄,内中有十几人在与金人的对战之中,所受伤势亦是颇重,有几个已然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先后殒命。
“剩下的弟兄若是不得王先生慈悲搭救,只怕也都是亡命在即。还望王先生看在他们抗击金兵,为国为民的份儿上,不吝赐予援手,留他们的有用之身,将来报效在疆场上如何?”
张梦阳不说这话还则罢了,一听他说出这个话来,王道重这心头上的气儿便不打一处来,当即把桌子“啪”地一拍,怒道:“这些王八蛋们把我这一大家子人,折腾得好不狼狈,想让我救他们的命,除非太阳从西边儿出来。”
王道重说出了这话之后,芸香在一旁焦急得不行,冲着他连使眼色。王道重看到表妹心急的模样,不由地心中一软,暗忖:“我受些屈辱原也算不得什么,只是芸妹已然回到了我的身边,我岂能不为了她而给自个儿留些地步?”
于是立刻又换了一张面孔说:“不过话虽如此,既然你张大爷开了口了,又看在他们是抗击金兵落下的这么个结果,也算得是国之英雄,先前对我的种种无礼,也就既往不咎了吧!”
张梦阳闻听此言,赶忙奉承说道:“王先生能做如此之想,当真是有宰相之量,在下于此先行谢过了。”
说罢,张梦阳冲着他就又是深深地一揖。
接下来十几天里,这所正厅堂屋就成了李师师的养病之所,两个幸而没有被红香会诸人杀掉的仆妇养娘,负责照料李师师的用药起居,芸香也时常过来指导她们一些照料病患的常识。
因此在这十几天里,李师师得到了这个世界上差不多最好的治疗和最为精细的护理,原本已经极为危重的病情,也出现了极大的好转,而今已经能够一日三餐自主进食了,还能够在两个仆妇养娘的搀扶下,在房中作些简单地走动。
张梦阳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情绪中笼罩着的阴郁颓废之气,也因之一扫而空,在与人对答之间,也不复当初那么答非所问和心不在焉了,时常也能和红香会诸弟兄说笑上一阵子了。
钱大礼和那十几个伤重弟兄,在王道重的医治之下也很快地有了起色,经过了开刀、续骨、敷药、服药等一通折腾下来,这些本来奄奄一息的汉子们也都日复一日地恢复起来,看样子少则仨月,多则半年,他们便全都能够痊愈如初。
张梦阳在心中暗暗地称赞,这王道重的神医之称果然名不虚传,和原先被宋江劫持到梁山泊里入伙的安道全的本事,应该不相上下,至少在伯仲之间,实在是这个年代里极难得的人才。
……
李师师的伤势既已无大碍,张梦阳心中一直悬着的一颗大石,便也就落到了地上,也就腾出了精力和功夫来琢磨如何报复黑白教和杯鲁对自己的这一系列的伤害。
害死了绳果大哥的是他们,害死了方天和大哥的也是他们,害得师师差点儿丢了性命的还是他们,而且,他们至今都还在处心积虑地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真不知他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还会作出什么幺蛾子来对付自己。
“拿破仑同志讲过,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看来我姓张的再跟他们的较量中,不能继续这么被动下去了,我也得先准个发力点,主动进攻一下子才好,该当如何寻找这个发力点呢?”
张梦阳一边默默地想,一边拿起水杯来呷了口茶,又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睛盯着窗外的园圃里的芭蕉叶子,呆愣愣地出神。qqxδnew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来,立即打断了他的沉思:“启禀二当家的,诸位弟兄们有要事求见。”
这是吕师囊的声音。
“要事,他们能有什么要事?”张梦阳猜不透他们所说的这个要事指的是个什么,于是便冲着门外应声说道:“既是弟兄们有事,那就进来谈吧,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了!”
自从芸香劝动了王道重回心转意,使得他一改往日的倔强之气,用他的医术缓和了与红香会众人的矛盾,红香会众人们也就看在张梦阳的面上,对他以礼相待,而且还从他的宅院当中退了出去,全都搬到了土地庙及其周边的简陋民宅里面住宿。
按着张梦阳的告诫,虽是借宿在民宅里,但一定不能够反客为主,对宅里的百姓们一定要和气相待,而且不许拿群众们的一针一线。
“哼,对待这帮鱼龙混杂的土匪,就得给他们立下些规矩,否则他们中的一些人混在百姓群里那就是害群之马。像那样的人杀上几个立立威,关键时候也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出乎张梦阳意料的是,这段时间以来散处在各处的红香会众人居然与百姓们相处得甚是融洽,欺男霸女抢夺财物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件。
这使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对红香会这样的群体,只要约束得当,他们并非是只可为恶不可为善的。就像是握在手上的一把利刃,关键是在持有之人如何使用了。
但总而言之,他对这帮人实在是谈不上如何喜欢,如果不是当初在姨娘面前夸下海口,自告奋勇地前去招安他们,如果不是方天和大哥和会中的诸位头领们始终对他诚心相待,以礼相待,那他是连片刻都不愿意跟这些人搅在一起的。
现在的他,只盼着师师在王道重的治疗之下赶紧地痊愈起来,等到她彻底地恢复了健康,那时候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再也不跟这帮匪气深厚的家伙们在一起胡缠了。
“这会儿他们能有什么要事求见于我?难道是钱大礼和其他人的伤势出现了恶化么?不可能啊,他们那帮人本就身强体健的,这些日子来被王道重内外科诸般手段一通救治,一个个恢复得比师师还好。
可是除此之外,眼下还能有什么大事呢?”
第七百三十一章 诚心推戴
待得众人进来之后,张梦阳一看之下,才知原来除了吕师囊和莽钟离之外,其他人包括杜京五、褚观舟、苟顺、吴邦、潘虎、老马等会中头头脑脑的人物全都来了,就连刚刚能够下地行走的钱大礼,也拄着双拐,在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会众的搀扶之下来到了这里。
张梦阳一看这阵势,便知道会中必然是发生了重大变故,否则这些人绝不会如此齐刷刷地一块儿前来见自己的。
张梦阳与众人抱拳为礼,然后招呼他们坐下。来到的这些人便也不再客气,七七八八地各自挑选了些能坐的地方坐下了,厅上的两溜红木大椅,书案之旁的鼓凳,甚至连门后的马札,厅中的地毯,一时间都成了他们自以为合适的坐具。
待得他们都坐了下来,张梦阳便不解地问吕师囊道:“师囊大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劳驾你和诸位哥哥们一大早地便来到小弟的下处,你们……你们可都吃饭了不曾?”
吕师囊坐在离他最近的一张红木大椅上应道:“额……回二当家的话,弟兄们都已经吃过了。大伙儿今日此来,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商量好了的。诸位头领和各地的坛主、香主都一致认为,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
“方大头领虽说已经遭奸人所害,作古去了,但咱们偌大的一个红香会,可不能长此无人带领。因此昨日大伙儿一致公推,由二当家的你来继任本会的大头领之位,坐这会中的头把交椅,带领几十万兄弟完成方大头领生前的未竟之业。”
张梦阳听他如此一说,才知他们一大早上的便齐来此处,原来是为了这么档子事儿,于是赶忙把手连摇地道:
“吕枢密这是说的哪里话来,咱会中的弟兄们哪个不知道我德薄能鲜,本来做这个二头领也就是勉为其难,滥竽充数,若是再把这头把交椅让给我做,那岂不是把我撂在火炉上烤么?这事万万不可,小弟我也决然不会答应,还望诸位哥哥们回去再好好地商量商量,从长计议的为是。”
吕师囊道:“二当家的,眼下咱们红香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儿,你可是当年由方大头领亲口授予的会中这第二把交椅,也是和方大头领一个头磕到地下的生死兄弟。不论是出于忠诚还是出于义气,对方大头领留下的这么一大摊子家业,你都没有理由袖手不管。
“二头领有所不知,咱会中这些年来虽说是凝聚了不少的英雄,天南海北的英雄,各样本事的英雄所在多有,可也由于英雄众多,大伙儿都对自己的能耐自信满满,所以他就难免相互之间有所摩擦,各不相下。
“方大头领在的时候儿,其威望素孚,这些矛盾和摩擦虽说时常有所显现,但在方大头领的调和与压制之下,也还不至于掀起多大的风浪。可如今方大头领这一走,如若随便拉上个人来坐这头把交椅,其余的各路英雄们必定心有不服。
“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你拉上一帮子人我拉上一帮子人,大家从此不相统属,各立山头,咱方大头领辛辛苦苦整顿起来的红香会基业,立马就是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二当家的,若是果真到了那一地步,你想咱们方大头领身在九泉之下,心里头会作何感想?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他一手操持起来的偌大事业,就此毁于一旦么?”
张梦阳见他说得郑重,心里头更是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苦笑了一声道:“我说师囊大哥,你如此地抬举小弟我,可让小弟我情何以堪呢?不管是论本事还是论资历,还是论人望或者论名望,在坐的哪一位不比小弟我要强得多?
“我知道,我方大哥死了之后,你们不好饶过我这个名义上的二当家,直接选立别人来坐这头把交椅,怎么也得跟小弟我客气客气,经了小弟我三推三让之后,再选定他人为新任的大头领,这样一来既显得中规中矩,也显得哥哥们有情有义。
“其实你们大伙儿都想的多了,小弟我于此还真的是不甚在意。现在的我啊,只想要内子的病尽快地好起来,然后带着她离开这里。
“你们不知道,在我的心中,还另有一件大事要做呢,这件事要是做得成的话,不但对咱汉人百姓们是一件极大的利好,就是对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走向,也会带来极大的改变。”
他所说的,是在芦苇荡里跟师师和暖儿这两位娘子商量好的,准备要谋夺大金国皇位的事儿,只是他以为这是自个儿心底里的一个极大的机密,不宜于对外人言宣,所以也并不对红香会众人提及,只是在言谈中轻轻地一带而过。
可是他的话被众人听在耳中,却是疑信参半,有的还觉得他这是有意的推脱之辞,于是纷纷嚷嚷着对他刚才的话表示反对:
“二当家的莫要如此说,弟兄们对你乃是诚心推戴,绝不是虚情假意地客套,你千万不可如此多心!”这是莽钟离的声音。
“弟兄们到你这里来之前,已经商量计议了非止一朝,这头把交椅,是非由你来坐不可的!二当家的可莫要多心,更莫要有那等无谓的顾虑。”这是褚观舟的声音。
“二当家的想得也太多了,弟兄们虽说性情各不相同,可也都是直来直去的耿直汉子,哪里会想到那么多的弯弯绕?还三推三让,客气客气,这话可是从何说起?”这是潘虎的声音。
“咱们这些人今天的来意,其中若是参杂有半分的虚情假意,在坐的所有弟兄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对,所真是那样,便立马齐刷刷地自尽在你的面前。”这是苟顺和吴邦的声音。
其他的头领们也都毫无例外地表达了对张梦阳刚才所言的反对和抗议,坚决地表达了这个大头领非得由他张梦阳来做不可,否则由别人任何人来做,在坐的诸位哪一个都不会口服,更不会心服。
面对着众人有如潮水一般的喧嚷之声,张梦阳只得再做出了一些解释和推辞。
可是无论他怎样诚心诚意地解释与推让,在场的诸位大小头领和各位坛主、香主只是不允,就仿佛离了他张梦阳,偌大的红香会真的会眼看着就要风流云散了的一般。
他暗暗地想到,或许,如今红香会所面临的实情,真的如吕师囊刚才所说的那样,诸位头领和坛主、香主们之间各拥山头,互不相下,他们在一起共事得久了,互相之间有些磕磕碰碰、恩恩怨怨的也实属平常。
而他们这些人又各怀武功,人人都自视甚高,若要他们突然之间奉戴其中的一人为尊,无论是心上口上,自然是很难相服。
倒是自己这个所谓的的二头领,自从加入了他们红香会以来,一直都很少涉足他们的会务,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与磕磕绊绊,自己也几乎从不参与,相对而言在这么他们一众土匪强盗或者是英雄好汉之中,竟然保持着一种较为超然的处境。
第七百三十二章 传国玉玺
一想明白了此节,张梦阳的心中立即恍然:原来,他们拥戴我做新的大头领,并不是在跟我玩儿客套,其实,这是他们之间合计来合计去,最后相互之间达成的一个妥协之法儿。
自己对他们任何人都较为和蔼亲近,与他们任何人也都毫无恩怨瓜葛,这才是他们推戴自己继任头把交椅的根本原因。而有关自己的本领、能力、手腕云云,他们则根本就不看中这些。
想通了这节之后,张梦阳在心中默默地觉着好笑,暗想他们在坐的各位,有心觊觎方大哥留下的这头把交椅的正不知有多少,却全都因为平日里互争高下,或明或暗地结下了许多的梁子而互相使绊,互相拆台,以至于任何人也不能够在这关键时候儿得遂所愿。
到头来竟便宜了他这么个与任何人都不好也不坏的毛头小子,这岂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么?
张梦阳又忽然想到《水浒传》中宋江继任梁山泊山寨之主的一节故事来。
当日晁盖领兵攻打曾头市,于乱军之中被一支毒箭射中在脸上,被刘唐、呼延灼等人死命救回到山上,到了第二日夜里三更时分,晁盖便饮食不进,浑身虚肿,到了生命弥留之际,他当时转头看着宋江道:“贤弟保重,若是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之主。”
晁天王在临死之前,可是说得明明白白,哪一个替他报了大仇,捉住了射死他的那人,便继承他的梁山泊寨主之位。
“可是方天和大哥死得仓促,临去之前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虽然此刻众位弟兄们一致推戴我为新的大头领,可是看这情形,一时半会儿的却也推脱不得,我倒不如把晁天王当日的那个办法儿祭出来应付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张梦阳咳嗽了一下,说道:“哥哥们对小弟如此抬爱,真的是令我感激莫名,按理说大伙儿如此诚心推戴,小弟我若再一味地推辞,就显得有点儿不识抬举了。可是眼下咱红香会第一等的大事,便是替方天和大哥报仇雪恨。
“咱不如来立个君子协定,将来谁能够杀掉了杯鲁那厮,替方天和大哥报了大仇,咱们就奉他为新一任的大头领,到那时候不管是谁再对这新任的大头领有着这样那样的意见,也要有所保留,不得再有异议,大伙儿看怎样?”
张梦阳这话说完之后,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当如何回答才好。
钱大礼与吕师囊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转过头来对张梦阳道:“二当家的这个提议,其实甚为公允。只是替方大头领报仇之事,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办到的。
“这个……国不可一日无君,本会不可一日无主,眼下不仅是方大头领留下的诸般会务需要有人打理,就是方大头领的这血海深仇,也需要有人来主持方能够最终报得。
“因此依属下的意见,在给方大头领报了这大仇之前,就由二当家的暂代大头领的职权,所有属下人等一体拱听号令,不知二当家的意下如何?”张梦阳暗忖道:“暖儿和师师给我设定的目标是干掉杯鲁,争做金人的谙班勃极烈,以便将来能继承金国的皇位。而红香会这帮家伙的复仇目标也是杯鲁,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把那小子碎尸万段。
“这么看来,仅就这个目标上,我们跟他们的目标实则是一致的。就算是不做他们的大头领,我不一样得去寻黑白教的晦气,想尽千方百计地去做掉杯鲁那厮么?
“果真做了他们的大头领,不仅与我争当金国皇帝的总目标毫无妨碍,说不定还能借助几十万红香会的众人之力,极大地促成那个总目标的早日达成呢。”
想到这里,张梦阳便决定答应下他们的请求,带领着他们一道,跟黑白教和杯鲁那厮拼个鱼死网破。
他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哥哥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小弟我再要推辞下去,就显得太也不尽情理了。既然这样,咱们这红香会大头领之职,我就暂时先代理一段时间倒也不妨,这也就是相当于后世里的那个……看守内阁吧,等方天和大哥的大仇得报,我张梦阳立刻就退位让贤,将这头把交椅转让给新一任的大头领,你们大伙儿能同意么?”
大伙儿听他同意暂代本会的大头领,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纷纷附和表示同意。
吕师囊和钱大礼等人则是寻思:“只要你同意暂时坐了这头把交椅,其他的便都好商量。”
红香会众人此时早已经在土地庙中准备好了焚香桌案,当即便恭请张梦阳来到了庙里,用银盆净了手面,然后拈香敬拜了皇天上帝,又请他在庙堂里的一张大椅子上坐了,纷纷朝他跪拜磕头。
张梦阳赶忙站起身来还礼不迭,吕师囊不由分说地将他按住了说道:“大头领只管安坐便是,这是新主即位必有的规程。”仟千仦哾
张梦阳听如此解释,也就不再说什么,一脸肃然地坐在那里,将两手放在膝盖上,由着他们时而站起,时而跪下地恭敬叩拜。
待到一应程序全都按部就班地完成之后,张梦阳这才恍然大悟起来:他们的这种膜拜的礼仪,这不分明是大臣们在金銮殿上朝拜皇帝的三跪九叩大礼么?怎么他们把如此大的礼节用在了我张梦阳的身上?
略一思索,他便即明白了过来,这肯定都是方天和大哥在世之时的杰作了。方大哥一直都有推翻大宋朝廷,然后黄袍加身,另立江山的打算。在他的内心里面,当然是把他自己当做天子来自视的,因此在制定会中的一些礼节和排场之时,自然也就照搬了一些朝廷上的礼仪了。
再者说了,方大哥的养父也就是他的亲舅舅农民起义领袖方腊,就曾在江南做过一段时间皇帝的,只不过他那时候不叫皇帝而是叫做圣公,就跟洪秀全建了太平天国之后不称皇帝而叫做天王是一个道理。
“若说我方大哥继承的是他的养父圣公方腊的衣钵的话,那我今日的衣钵自法理上而言,也是继承自方腊的了。方腊是圣公一世,方大哥是圣公二世,我张梦阳则是圣公三世。嘿嘿,没想到还没当上金人的谙班勃极烈,倒先在这长河镇上预演了一回三跪九叩首的大礼。这于小爷我而言,倒是个开门红的好兆头呢!”
张梦阳任由这些大小头领和香主、坛主们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吕师囊弯腰向张梦阳奉上了一个雕工精致的锦匣。
张梦阳站起身来双手接过,不明所以地问道:“师囊大哥,这……这又是个什么物件?”
吕师囊道:“回大头领话,这个锦匣当中,乃是圣公方腊当年为君江南之时所用的传国玉玺。那年青溪帮源峒失守之时,梁山泊的贼寇们都忙着哄抢宫中的金珠细软,无暇他顾。
“当时是咱们的苟顺兄弟揣着这枚玉玺,乘机从小道逃了出来,历经了许多的周折,才把它献给了咱们方大头领。后来方大头领创建这红香会的时候,便让苟顺兄弟做了青龙坛的坛主,也是对他舍命相护玉玺之功的酬劳。”
第七百三十三章 意外之喜
张梦阳一听说这是方腊曾经用过的传国玉玺,心中立时大感兴趣,忙伸手把那个锦匣从吕师囊的手上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将锦匣打开,从里面捧出一个青白玉石质的玉玺出来。
这枚玉玺的纽背之上刻精细的云纹,纽侧也刻着双凤朝阳纹的精美纹饰,玉玺的印面刻着八个古拙的篆体字,张梦阳仔细端详了一下,约略能辨得出是“恭膺天命,福禄寿恒”几个大字。
张梦阳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这枚雕工精致的玉玺,感受着它的光滑和温润,一时间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的皇帝的印章,以前他只在读小说的时候和看影视剧的时候对这东西略有一些肤浅的认识,只知道这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的象征,却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东西竟然会跟自己的生命产生一种交集。
眼下,这枚青白玉石质的玉玺,正像个熟睡的婴儿般趴在他的手上,而这枚玉玺并不是舞台上或者影视剧里的道具,它可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真家伙。
虽说它并不是秦始皇用传说中用和氏璧雕刻成的那个,但它毕竟也曾在做过皇帝的方腊的手上,给无数道圣旨和各类文武官员的委任状上,加盖过它的庄严纹饰。仅凭这点,它的历史价值和文物就绝对不可轻估。
“这么一件东西,若是拿到二十一世纪的鉴宝栏目上去,也不知道那些摇头晃脑的狗屁砖家们会给出个什么样的价格,嘿嘿。”
吕师囊见他拿手抚摸着这方玉玺,眼目中流露出的满是喜爱的色彩,于是又对他说:“大当家的,这枚玉玺自咱们红香会立会的哪一天起,就一直作为本会大头领的信物由方大头领保管,会中所下发的要紧文书、谕令之类,也都由方大头领加盖了玺印之后方才有效。而今方大头领已然作古,这枚玉玺,自然该当由您这位继任的大头领掌握保管为是。”
张梦阳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嗯……这个,没问题,这东西既是我会大头领的信物,也是我方大哥留在这世上的遗物,我一定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地爱护于它的。”
他又把这玉玺拿在手上掂了掂,感觉这玩意儿怎么也得有个五六斤重,虽说是个无价之宝,可是它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单从实际用处上来说,实在是跟一块石头一块砖头并没什么两样。
“我做了大头领之后,这玩意儿虽说是由我保管,可我总不能整天把这么个硬邦邦、沉甸甸的东西带在身上吧,万一一不小心摔了碰了的,岂不可惜得紧?要是一个不小心再给弄丢了的话,那我这个大头领当得岂不是太也失败了?”
他便问吕师囊道:“方大哥在世的时候,可是常把这枚玉玺带在身上的么?”
吕师囊笑了笑说:“那倒不是。方大头领一向把这东西交给钱大礼兄弟代为保管的。钱兄弟手下专门有一些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的后生,由他们直接负责这枚印玺的藏管,类似于赵官家宫里的掌印司。”
张梦阳哈哈笑道:“你这个比喻可不恰当了,在赵官家的掌印司里干活的,一个个全都是不男不女的太监,保管咱们这枚玉玺的可都是咱自家弟兄,这么比喻岂不是把弟兄们都给比成了太监了?”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的红香会众人全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吕师囊也跟着笑了几声说道:“大当家的说的有理,师囊的这个比喻确实是有欠妥当。不过至于两者的职司么,实则是别无二致的。
“等将来咱红香会在您大当家的带领下恢复了圣公方腊的事业,大当家的身登大宝,黄袍加身,到那时候咱们也搞出一个掌印司来,把这个活计交给太监们去做,咱自个儿的兄弟么,就用不着劳心费力地再来担当这个差事了。”
张梦阳道:“这个玉玺么,我今天当着诸位弟兄们的面,在此算是接下了,不过最好还是按照方天和大哥在时的老规矩,交给钱大哥手下的那些个后生掌管吧。
“我这人做起事来粗心大意的,若是把这么个宝贝疙瘩给摔了碰了,可让我如何对得起圣公方腊和方天和大哥的在天之灵?”
说到这里,他随即又想道:“今日得了这么个宝贝,若不拿回去当着师师炫耀一番,难免美中不足,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儿也会觉得颇有遗憾。”
于是遂又改口说道:“不过,一看到因为这枚玉玺,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那死去的方大哥,就好像看到了方大哥就在我的眼前的一般。
“这样吧,这块玉玺就由我今天带了回去,好让我守着它,回忆一下我跟方大哥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看看到了晚上能不能梦见我方大哥,看看他晚上能不能在梦里嘱咐我一些当说的话儿。”
说到了这里,张梦阳竟还真的被自己的话给感动到了,鼻子一酸,居然从眼眶中挤出了两滴眼泪出来。
……
回到了属于他和李师师两个人的小天地里,他把这枚玉玺拿给李师师瞧看。当李师师从床上坐起来,用两只手把玉玺从锦匣中拿了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便说:“你这玉玺好重。”
张梦阳问:“跟赵官家的那枚正宗的传国玉玺相比,你觉得哪一个分量更大一些?”
李师师摇头道:“我没见过他的玉玺。我随他到宫里去的次数、时候不多,那劳什子又不常在他的身边带着,我怎么有机会见到?不过我想,总应该和你的这个差不多吧!”
张梦阳笑道:“这倒也是,想当年方腊占据了江南的七州五十三县,僭号称尊,处处模仿赵官家的皇帝做派,样样都学了个十足,这玉玺么,当然也得从外形、重量、纹饰各方面尽量做得和真的相仿。”
李师师一边拿美目端详着拿玉玺,一边悠悠地笑着说道:“真没想到,我和暖儿两个盼着你将来能做大金国皇帝的,谁知道在半道儿上竟先捡了个红香会的皇帝来做,这对咱们来说,可真是个意外之喜呢。”
张梦阳笑道:“这算哪门子的意外之喜,虽说方腊当年在江南拉起了几十万人的队伍,跨州连府地割据了不少州县,颇有些当年孙策肇基江东的气象,可到头来还不是被梁山泊上的宋江和朝廷里的张叔夜等人给剿平了?
“国土全都被人给夺去了,一滴不剩,传到我这儿就只剩了这么个玉玺了,就算是会中的弟兄们都把我当皇帝看待,也不过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成分多,摸不着个实际,顶多也就算是个山大王吧!”
李师师道:“山大王怕什么,汉高祖刘邦就曾经带着一帮子囚徒们,跑到芒砀山上做了一阵子的山大王。到后来还不是诛秦灭楚,干出了一番偌大的事业出来?
“只要红香会的这帮人对你忠心耿耿,就算他们无法在中原帮你成得了事,你在北国争夺皇储之位的时候,也不见得用不着他们。依我说啊,你也不要小瞧了这个山大王了,任何大事,都是从小的地方做起来的呢!”
第七百三十四章 比登天还难的事儿
张梦阳点点头道:“嗯,你说的很是,在此之前,我也曾想到过这一点了,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想干点儿大事出来,孤军奋战总是不行的,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行。
“我也觉得,在和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角逐的过程里,红香会这帮人对咱们会是一个极大的臂助。这帮人中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人才济济,虽说是鱼龙混杂什么玩意儿都有,但只要驾驭得当,他们绝对会成为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李师师道:“以前我曾经听说书先生们讲,孙权的父亲孙坚,就是在打跑了董卓收复了洛阳之后,在一口井中捞到的传国玉玺。后来孙策又凭着那枚传国玉玺,从他人手中借得了三千兵马,从而报了父仇开创了他孙氏家的江东基业。可见把玉玺这东西握在手上,无论怎么说都是个好兆头。”
张梦阳道:“你不知道,方天和大哥在世的时候,念兹在兹的就是推翻赵官家的大宋江山,重建并光大他的养父方腊的事业。只可惜他出师未捷身先死,谋划了半生,刚刚才欲揭竿而起有所作为,不想却又不明不白地身首异处,当真是让人欷吁不已。”
李师师道:“哈哈,你觉不觉得,那个圣公方腊就好比是孙坚,你的方天和大哥就好比是孙策,而你的角色则是后来的吴主孙权。说不定他们红香会的一段大事啊,还真的该成就在你身上呢!到时候你做了江南之主,是不是也把国号定做东吴,还是另取一个?”
张梦阳扳过她的脸儿来亲了一口,笑道:“我看你呀,真的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一会儿说想让我做金国皇帝,一会儿又说想让我做江南之主,你当我是谁,当我是秦始皇么?我小小的张梦阳哪儿来的那么大本事。”
李师师笑道:“做了金国皇帝然后兼做江南国主有什么不可,就算是兼做中原的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反正你的血管儿里头流的是汉人的血,只要你真心对天下的汉人百姓们好,百姓们自然也会对你投桃报李,诚心拥戴的。”
“那还用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嘛!再说我听了你俩的鼓捣,去争取那金国皇帝的宝座,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咱汉家江山着想么?汉人们不光是在中原九州遍地都是。
“就是在北国南疆和西域这些胡人的地盘上,数量也是颇为不少的。只要东南西北中全天下的汉人们全都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什么大金大辽西夏的,分分钟都能把他们给灭了。又何必像现在这样既割地又赔钱的费力不讨好儿?”
李师师笑道:“你说的可是呢,咱汉人就吃了窝里斗的亏了,听说那西夏整整一国的人,还不如咱大宋一州一路的人多呢。要真的如你说的拧成一股绳,就算再多出西夏国来也不够咱吃的!”
张梦阳叹了口气道:“有时候单只人多,如果不团结的话还真是屁用不顶,那就是一盘散沙,那就是一条一条的虫子。你看人家女真人人数虽少,可互相之间没有那许多夹七夹八的烂事儿,拧到一块儿那就是一条龙。要不怎么会有女真并不满万,满万天下无敌的说法儿?”
这时候,李师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儿的一般。张梦阳冲她笑了笑,问道:“怎么啦娘子,不认识我啦?”
李师师神色庄重地说道:“相公,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张梦阳笑道:“当然可以,只要你说出来的,不管是什么样事情我都会答应的,就算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老公我都绝不会皱一下眉毛的。”
李师师道:“我要你答应我,这一生一定要穷尽一切办法儿,把全天底下所有的汉人全都团结起来,使咱汉人就如你刚才说的那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生生世世再也不受人家的欺负。”
张梦阳见她说的是这个,又见她一张俏脸之上颇有庄严之色,语气之中也毫无玩笑的成分,于是便皱起了眉头说道:
“你说的这事儿,可当真是不易办到呢。这可比让我去做大金皇帝,江南国主什么的困难的多了。须知天底下汉人人数虽最多,比东南西北的所有夷狄总人口加到一块儿都多出好几倍去。
“但他们向来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大部分还都又自以为是,听不进一点儿不同的意见,实则是天底下最不成器的一群人,互相伤害起来刀刀见血,毫不留情。对待外人则是又恨又怕还又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你说这种心态可有多怪?
“想办法儿拯救他们,让他们尽可能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是可以的,真要如你说的那样,要把他们如女真人那样团结成一股绳,怕是要比登天还难。”
李师师拿起粉拳来打了他一下道:“讨厌,那你就试着登一回天嘛,刚刚你不是还说不管多难的事儿都会替我去办的吗,还夸下了好大的海口,又是九天揽月又是五洋捉鳖的,是哪一个说的来?”
张梦阳笑道:“好,好,好,既然你如此信得过相公我,那我就暂且先答应下来了吧。不过这事儿从古到今可从没一人做得成过,我能否做的成,也实在是半点儿信心也无。m
“这玩意儿可不是打打杀杀的那么简单,这涉及到了统一人的思想的问题,人的性格不同,所处的环境也不同,所具有的思想也是大异其趣。
“要统一人们的思想,就先得改变人们的思想,就得把他们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思想改变成一个颜色的,你想想这可得有多困难?
“这光有皇帝的权力和手段是万万办不到的,主要是得有孔夫子那样的大教育家来教化人心才行。而且仅只一个孔夫子也办不到,得各个路府州县都得有才行,多多益善。
“你让我拼了性命地去当个皇帝或许不难,可要让我一下子找出那么许多的孔夫子来,我到哪儿给你去找?你可别忘了,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几千年了也只产生了那么一个孔夫子啊!”
李师师不以为然地道:“那怕什么,这大宋立国一百多年来,别的不说,只这文教昌隆一项,可是历朝历代万不及一的,如今的市井岩穴之间隐藏的大圣大贤多了去了,只要是咱们有这个心,这事儿未必便做不成。”
张梦阳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蛋儿说:“好,好,好,难为你一个小女子家能有如此大的志愿,你说的这事儿我记下了便是。等将来我果真如秦始皇那般统一了天下,头一件要做的便是这事。
“可是这教化之功若是想看出效果来,那可真的是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儿,最少也得用上他个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力气,说不定还会更久,甚至等到咱们都入土为安的时候儿,这事儿都不一定完全办得成功,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李师师道:“你说的也对,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事儿或许只是我脑筋一时发热的异想天开罢了,真的要做起来啊,指不定得有多大的困难呢!”
张梦阳道:“困难不困难的,只要是你嫦娥上仙提出来的,小仙我就无有不遵。不过得慢慢儿来,急不得。我觉得目前最要紧的么,还是先想想眼前的事儿,想想该怎么除掉黑白教,怎么除掉杯鲁那厮是正经。”
第七百三十五章 精进之象
李师师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抬起一只手来扶着额头,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两晃。张梦阳赶忙扶住了她道:“怎么啦师师,感觉哪里不舒服?”
“不知怎么,突然之间就头晕得厉害,你扶我躺下歇一歇。”
张梦阳赶忙放她平躺在床上,只见她脸色苍白,呼吸略有些急促,把她的一只手抓过来握住,觉得有些发凉,不如往时握起来温润可人。
“师师,除了头晕,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待李师师回答便又道:“你先躺着歇一会儿吧,我去把王神医喊过来给你瞧瞧。”
李师师止住了他道:“不用了相公,这么晚了,芸香他们两个说不定都已经睡下了,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们啦。可能是我这几天没有下地活动,在炕上懒得过分了,这才坐起来一会儿,怎么就眩晕成这个样子了。”
张梦阳握着她手道:“只要除了头晕没有其他的不适就好,赶快闭起眼睛来睡一会儿吧,不要再说话了。”
李师师“嗯”了一声,声音微弱地说:“把玉玺保管好,这可是你的印把子啊。”
张梦阳苦笑道:“好啦,我会的,你就别为我操心这事儿了。红香会里这么多人,专门有个掌印的机构替我保管着它的,你就只管放心吧。”
李师师又应了一声,遂闭起眼睛来沉沉地睡去,呼吸也逐渐地变得均匀起来。
张梦阳坐在床前的脚踏之上,渐渐地觉得她的手有了些温热之象,这才略有些放下了心来。又站起来对在屋中伺候的丫鬟仆妇等人交代了几句,接着就把那枚玉玺重新放回到了锦匣之内,回到隔壁自己的房中歇息去了。
张梦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心想这长河镇地处偏僻,一时半会儿的也没人能猜到自己躲在这里,在此处多待上些时日倒也无妨。一来可以让师师在这里得到长时间的静养,有问题可以得到王神医的及时救治,于她伤情的恢复大有好处。
二来也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修炼一下自己的功夫,既包括神行法也包括老师大延登传授给自己的太阴真气。
对这两种功法的修习,一直以来他都没怎么间断,即便是有女人需要陪伴,每天晚上例行完公事之后,他也会在睡前盘起腿来,催动真气在经脉间运转几个周天,每到浑身舒畅,自以为元气满满之时,方才平躺下来心满意足地睡去。
有时候行功到遍体畅快,暖洋洋地舒适无比之时,他还会不知不觉地就这么盘着腿睡了,一直到了天色黎明,外面鸡叫了头遍的时候,这才悠然地醒来。
虽说如此非止一朝,但他醒来之后却是精神十足,毫无疲惫之态,甚至较诸躺平了休息犹觉得畅适解乏。
神行法第四阶的凌云飞,如今他已经掌握得极其熟练了,第五阶通天纵也已经很是领略了些心得,以他目前的本领来攀爬一个壁立千仞的悬崖,只要不是那崖壁之上光秃秃地空无一物,稍能得着借力之处,他便能毫不费力地向上飞升个百十米之高。
只要再还他个一年半载的功夫,他自信能够完全掌握通天纵这一阶的功法,到那时候,就算是世界第一高的珠穆朗玛峰,在他而言想要跨过去那也如同走泥丸一般地简单了。
对少阴真气的掌握和运用,近段时间来他也取得了长足的进展,已经跃升到了第二重境界“水不流”。
其实在芦苇荡边的鱼柳庄上与那些黑白教徒们对战的时候,他体内的少阴真气已经在“初履霜”与“水不流”的临界点上了,只是当时他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待到他与那些人互相拉扯对抗之时,体内真气在他竭尽全力的催逼之下所受的压力,也是骤然剧增,因此便自然而然地变生反弹之力,在这股压力与反弹之力的相互作用之下,本已处在临界点上的少阴真气,陡然间突破了“初履霜”的束缚,一下子跃升到了第二重“水不流”之境。
这一重境界之所以被称作是“水不流”,乃是取初冬之时流水初结为冰,封冻不流的意思。其中所蕴藏的寒冷之意,较之于“初履霜”自是更加深入了一层。在那当时所带给那几十个黑白教徒的打击和伤害,也就尤其显得沉重和突然。
只是在那当时,张梦阳如同被吸干了气力的皮球一般,内力被透支得几乎涓滴不剩,一条性命的去留恍惚也只在旦夕之间,哪里还想得到自己的少阴真气功法,会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获得了一次升华?
直至到了这长河镇上,李师师的病情得到了很大的好转之后,他才终于又获得了闲暇修行他的两种功法。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在行功之时与老师大延登所授的口诀一加印证,才知自己的少阴功夫已然跃升到了“水不流”的境界,这对他而言当真是有如意外之喜,使得这一个月来一直为李师师而忧心忡忡的心理阴霾,霎时间被冲淡了一些。
因为靠着这手少阴真气的功夫,使得他在鱼柳庄上成功地击退了黑白教众人的围攻,不仅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小命儿得以不死,更使得李师师没有落到那些邪魔外道的手上,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令他深深地感到在这个纷乱的世道里,在这个许多敌人都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险恶环境里,多一项本领便多一条生路,如果在习武练功上敢于有一丁点儿偷懒的话,那会是天底下最可怕的自欺欺人,那样的结果,只能是在将来有可能遇到的危险中,给自己带来极大的麻烦。m
所以,在长河镇上的这段日子里,张梦阳除了看护李师师,陪着她排遣寂寞,再不就与红香会众人商讨复仇大计以及相关的会中事物,其余时间只要一得闲暇,便立即关起门来,投入到对功法的修习上去。
因此不管是神行法还是少阴真气,这段日子来都颇显露出了一些精进之象,张梦阳内心里也是暗暗地窃喜,似乎能感觉得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强大,也越来越有信心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任何敌人的伤害,更能保护自己那些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们不受任何敌人的伤害。
随着李师师的伤情日渐好转,张梦阳对暖儿的安危却又日渐一日地牵挂起来。
自从暖儿跟自己来了个不辞而别,独自北去面见多保真以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那丫头说的是见着了多保真之后,把该当交代给她的话交代给她,然后就赶去河东跟自己相会。
可是河东这么大,跟后世的整个山西省大致相当,她就那么笼统地在纸上交代了一句在河东相会,具体是在河东什么地方也没有交代清楚,这可不是要把人给气死急死了么?
张梦阳背着手在屋子里面踱来踱去,心想着按照路程来计算的话,暖儿数日之前就已经应该到了燕京运河码头。如果她能如愿地见到多保真,这时候儿应该已经完成了任务。可那傻丫头完成了任务之后又该会去哪里呢?
“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她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张梦阳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想,他停下了来回踱着的脚步,在窗前的桌案前坐了下来,头脑中映出了暖儿秀丽的脸庞和娇娆的身段,心中的牵挂与烦恼也随之增加了许多。
“再见着这臭丫头的时候,非得给她来个家法伺候不可,不把她折腾得呼叫讨饶小爷我便不姓张!”张梦阳恨恨地想道。
第七百三十六章 暖儿在哪儿?
此时的暖儿,并不知道他张梦阳带着师师躲在这长河镇上。
他想,她既然交代自己去往河东,把鬼城所在的方位,所据地形是否险要,鬼城内外的守备情形,大致探听个清楚,以便将来发兵围剿之需,自然就不会傻到再去那芦苇荡里去找寻自己和师师。
那么接下来该当如何与暖儿取得联络呢?
张梦阳坐在那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在长河镇上这么空等下去了,必须得立刻动身前往河东,即便是抱着侥幸的心里,也得去到河东走上一遭。
暖儿不是要自己去打探出鬼城所在的方位,内外守备的情形么?说不定她到了河东以后,也会一路打听着径到那鬼城去呢。鬼城,不恰正是我和她相会的地点么?
“是啊,我怎么这么笨呢,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
想通了这点,他心中虽是默默地自责,可同时却也十分地高兴,自以为和暖儿相见有日,这几天来一直在为她悬着的心,也颇觉得有了些着落。
他很快地便把自己的想法儿说给了红香会众人知道。当然,在说的时候他并没有提到暖儿半个字,只是说方大哥的大仇不可不报,为了摸清黑白教的虚实,为了将来和黑白教决一死战,他决定要亲自到河东去走一趟,看看他们的鬼城到底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红香会众人于报仇之事早已经是急不可耐了,只是见他整天心心念念地爱护着李师师,几乎是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大伙儿虽是心中对他暗怀不满,可又不好当面说了出来,只好默默地忍耐了下来。
而今见他主动地提出了这事,大伙儿当然是人人双手赞成,几乎每一个都表态要跟随着他前往河东去走这一遭,争取亲手杀了杀了杯鲁,杀了他们的那狗屁圣母,给已故的方大头领报仇雪恨。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弟兄们这股与黑白教誓不两立的决心,做兄弟的看在眼中很是感佩。说实话,我与你们大家是一样的报仇心切,恨不得把黑白教给整窝端了,把杯鲁那厮和他们的圣母剁成肉酱,祭奠我方大哥的在天之灵。
“可是我也必须得告诉大家,兄弟我的这趟河东之行,主要目的是在于摸清他们鬼城的地形险要,守备的情形如何,以给将来调动金兵前往围剿之时,提供些便利。
“你们也都知道,杯鲁至今仍然还被黑白教控制在手上,为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也心甘情愿地做人家的棋子,做人家的鹰犬任人摆布。所以金国朝堂之上的许多大臣们,就连金国皇帝本人,也都还认我是他们的驸马爷纥石烈杯鲁。
“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用金兵来对付黑白教的办法儿。咱们任由他们去鹬蚌相争,而我红香会只在一旁做壁上观就可以了。待那些邪魔外道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时候,咱们在群起而攻之,助金兵一臂之力,把包括杯鲁在内的所有黑白教的头头脑脑尽数杀了,那样岂不两便得很?”
红香会众人听了他的话,纷纷对这一计策大加称赞,一时间马屁如潮,人人都说“大头领智勇双全,这个计策是极好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梦阳接着又说:“正因为这趟河东之行并不是要去与敌人厮杀搏斗,所以也用不着大伙儿跟我一块儿前往,只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前去倒轻省些。”
大伙儿又纷纷表示反对,都认为大头领乃是整个红香会的主心骨所在,万不可一个人轻蹈险地,这样的踩点、探路之类的小事,交给个寻常的头领、坛主之类带领一帮小弟前去即可,哪里用得着他一个堂堂的大头领,亲移玉趾动身前往的?
张梦阳被他们一个个关怀的话语和如潮的马屁拍得晕晕乎乎,他们的好意虽可心领,但这趟河东之行他还是坚持要亲自走上一遭的。
“你们这帮家伙懂得什么,除了踩点儿和探路,小爷我这趟河东之行主要是去找老婆的,只是这话不宜于对你们说知罢了。”
张梦阳一脸严肃地道:“诸位哥哥们说的其实也都在理,小弟我并不是糊涂之人,心下岂有不明白的?只是我和方大哥的交情比亲兄弟还要亲上三分,既然要报他的这场大仇,我是打算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事必躬亲的,诸位哥哥们也就都不要再劝了。
“另外,兄弟我别无所长,只这神行奔走的功夫自信还说的过去,一日能够走上他个几百里地应该不成问题。因此我一个人前往河东的话,来回也就几天的时间足矣,可是咱会中若是派人跟我同往的话,反倒是没有这般迅捷了。”
大家都知道大头领说的乃是实话,凭他的神行速度,所有长河镇上的弟兄哪一个能够及得上他?真要执意随他前去的话,只怕帮不上什么忙,还反倒耽搁时间,所以也都不再坚持。
吕师囊道:“大头领,长河镇上的弟兄不随你前去也可以,但是咱红香会在河东一带分设有好几个香坛,我把你要前去的消息提前飞鸽传书给他们,你到了那里若是有什么事需要人手帮忙的话,直接去找他们吩咐就可以。”
张梦阳点头道:“嗯,这个倒使得,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想了想又说:“师囊哥哥,内子的伤势在王神医的调治之下,已经有了明显的起色。她的性命虽说已然无碍,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也只痊愈了五六分的样子,接下来还是离不开王神医和芸香两个每天的施治和照应。
“我前往河东去以后,这里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内子了,希望我走之后,你能够督促着王神医两口子每天继续悉心地照料于内子,如我在他这府上的一样。”
吕师囊立马拱手应道:“大头领尽管放心,你走了之后,我和大礼兄弟立马就搬进王神医家前进院的厢房里去,一来便于大礼兄弟在王神医的手上调养,二来也可就近察知他们照料夫人的详情。”
张梦阳点点头道:“很好,就照你说的办。”
杜京五在旁边又补充说:“还要不要在周边的村子里雇上个手脚干净,脑筋伶俐的婆子,多赏给她些银两,请她在夫人养病的屋子里就近帮同照料,同时也让她作为咱的自己人,盯好王神医府上的那几个丫鬟婆子,省得她们在伺候夫人的用药起居之时,出现什么差池疏忽。”
张梦阳想了想说:“这个倒是不用吧。其实这也许是我多心了,本来不管是王神医两口子还是那些丫鬟仆妇们,他们对内子的医治和照料一直都是没得说的,对钱大哥和其他伤重的弟兄们也是如此。也可能是小弟我对她关心太重了,所以难免也就想得多了些。这也许就是常人所说的庸人自扰吧!”
钱大礼道:“这个么,在大当家的没有到来之前,咱们会中的弟兄对王道重一家和他本人都没少折辱,此刻对他存些防范之心,也属人之常情。大当家的只管放心前去,我看王道重这家伙自从得了芸香之后,精神焕发,一改往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之态,不论白天晚上,他那小日子过得可是有滋有味儿得紧哪。只要他在这世上生有可恋,做起事来就必然会投鼠忌器,给自个儿留些地步的。”
第七百三十七章 奇哉怪也!
潘虎嘿嘿笑道:“钱大哥说的极是,假使他真的想要报复的话,有咱们这么多人在他这长河镇上赖着不走,他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儿。有几个闲极无聊的弟兄夜间无事,接连几个晚上都溜到王道重的窗下去听房。
“那王道重现在可是如鱼得水,畅快得美不可言,把芸香那朵花儿夜夜给浇灌得盆满钵满,说不定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继承他老王家的香火呢。他现在对大当家的感谢还来不及呢,我相信他绝不会平白地兴起害人之念的。”
众人都被他的话给说得笑了起来,张梦阳一边笑一边说:“咱这些弟兄哪儿都好,就是做起事情来总不免落入下九流的路数里去,咱自家关起门来说也还罢了,若是让外人知道了这偷鸡摸狗的行为,岂不要笑话咱们不够光明正大么。”
苟顺说道:“方大头领在世的时候,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付世上很多看似道貌岸然的王八蛋们,有时候对他们用些鸡鸣狗盗的手段,是颇能收到些意想不到的效果的。大当家不必对这些个小事多所纠结”
张梦阳笑道:“是啊,苟顺哥哥说的很是,在如今的这世道上行走,一味地君子之风是很难捞得到什么便宜的,甚至有时候还会栽跟头,吃大亏。这也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众人在一起又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阵,其乐融融,无拘无束,人人都对张梦阳的宽容大度甚见亲爱。
临到最后,张梦阳又道:“这长河镇地处偏僻,不管是黑白教还是金人,一时半会儿的也必然摸不到这里来,你们大伙儿就安心地在此处休养着,我少则五六日,多则十来天,必定能从河东赶回来。真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就由钱大哥和吕枢密随机处分便了。”
在场的大小头领、香主、坛主得了他的吩咐,全都站起来躬身领命。
张梦阳把自己要到河东去的想法儿告诉了李师师,李师师不愿意他离开,不满地抱怨说道:“你这么着急干么,就不能等我好起来了,带我一块儿去?”
张梦阳道:“你伤得这么重,这才刚刚见好,大老远地跟我跑这一趟干什么?再说我又不是到那边去看风景,万一碰上黑白教或者太上正一教的那些坏蛋们,跟他们冲突起来,你跟着我是很危险的。
“你看看从吕祖庙开始的这一路之上,你跟着我不是挨打就是受伤,再不就担惊受怕地逃窜跑路,好不容易在这长河镇上得了些清静日子,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将养就是了,我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的。”
李师师不悦地道:“可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就算给你帮不上忙,陪着你一块儿挨打挨刀子也是好的。”
“你可拉倒吧,你愿意挨打挨刀子,我还舍不得呢!”张梦阳瞪着眼睛说道:“你知道这些天来我为你的伤势揪心什么样儿了?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心里头整天乱糟糟地,干什么事儿都没心情,就怕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肯定连活都活不下去了。你以为这滋味儿很好受么?”
李师师抬起手来,无力地抚摸着他的脸庞道:“我的傻相公,我的难处其实跟你是一模一样的,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以为我在这个世上还能活得下去么?我只觉得能跟在你的身边,随时都能看见你,心里头就能踏实一些。
“可现在,你要一个人大老远地跑到千里之外去,踩狼坑,踏虎穴,还连一个帮手都不带着,你让我这心怎么能放得下啊,你走了之后,这一天一天的日子,你可让我怎么熬啊!”一边说着,李师师一边抽泣着落下了泪来。
张梦阳笑道:“你看你,这可不是杞人忧天了么?你忘了我的行走如飞的本事啦?果真碰上了坏人的话,打不过我还不能抽身便走么?这世上奔跑起来有谁还能比我还快?所以说不带帮手还好,带了帮手反而误事。”
李师师听了他的话,用手扶着额头说道:“嗯,你说的也是,我这脑子啊,一天到晚昏沉沉地,就跟喝醉了酒的似的,怎么竟把这茬给忘了呢!就是说呢,你的身法那么快,哪里用的着帮手呢,带些帮手在身边,还得分出心来照顾他们,反倒会给你造成累赘的。”
张梦阳握着她的手道:“就是说呢,你现在病体虚弱,精神也虚耗得厉害,就安心地待在这里养病要紧,等你彻底好起来之后,天南海北地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这天底下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把身体将养好了,可是哪儿都甭想去的。”
李师师破涕为笑地道:“我知道啦,可能真是如你说的那样,我这段时间病体虚弱,牵连得精神也损耗的厉害,用脑筋想些事情也是迟钝得紧。你既然要一个人去,那就随你的便吧,只是一定要小心在意,只怕他们鬼城内外布置有什么机关暗器的,你就算本事再大,跑得再快,说不定也会防不胜防的。”
张梦阳在他的脸上亲了亲,心中暗想:“你不会知道,我是真的舍不得离开你呢。可是暖儿你们两个对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照顾不到良心上都会过意不去。虽说这趟河东之行不一定能遇到暖儿,可无论如何我都得去碰碰运气。”
……
当张梦阳行走了一日一夜,紧接着又翻过了乐平山,进入到了河东地界的时候,他便时常地向人打听有关鬼城的消息。可他得到的都是“不知道”或者“没听说过”之类的回答,这令他很是感觉失望和懊丧。
人们提到黑白教总坛的时候,都知道是在一个叫河东鬼城的地方,既然名曰河东鬼城,那自然是应该在这河东路一带的地方了。
眼下,自己脚下踩着的,已是河东路所属的地界,可是这里的百姓们却从没听说过鬼城是个什么东东,更不知道它在哪里了,当真是奇哉怪也!
这个时候,张梦阳想到了暖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黑白教虽说近些年来枝蔓得很是不小,但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偷偷地壮大的,在江湖之上也一向低调,很少显山露水,不似红香会那么把事情做得轰轰烈烈的。所以,外人对这么个邪教,所知的都不甚多,就连他们那鬼城所在的具体方位,或许都没人能说得清楚。”
记得起初听到暖儿说起这话的时候,张梦阳还颇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他黑白教既然要干大事,那肯定是少不了要不断地拉人入教的,既要拉人入教,就肯定不会一直都不声不响,无声无息地,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线索能够打听得到。
没想到事到临头,果真一程一程地打听下来,事情还真的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通过打听,他知道目前所在的地方,是辽州所属的和顺县,位于河东路的紧东边。
这里的辽州乃是晋中所属的一个州城,是处在大宋腹地的汉家故土,与大辽和辽东的辽并不相涉,乃是河东路二十四座军州中的一座。因此张梦阳心想:“这河东路与后世的山西省版籍相仿佛,地面儿委实是大的很,在这和顺一县打听不到,在别处未必打听不到,我再到别处试试去也就是了,只管在这里懊丧些什么?”
这么一想,他便展开神行法,一直向西奔驰着去了。
第七百三十八章 事有转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梦阳把河东路所属的汾州、晋州、隰州、代州以及威胜军、晋宁军、太原府、隆德府等地全都跑了个遍,到处打听问讯,可得到的回答都还和起初一样,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中的鬼城究竟是在哪里。
甚至很多人压根儿就没有听说过河东有这么个地方,就连七八十岁的老人的印象中,都没有一丁点儿有关黑白教和鬼城的影子。
这一下张梦阳可真的是蒙圈了,他满以为河东地盘儿虽大,但依仗着自己神行功法的助力,几天之内跑下来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没错,跑下来是不成问题,可这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却是跑得毫无意义,一点儿效果也没,黑白教,鬼城,就好像压根儿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一般,不管是府城市镇上的工匠,还是大山深沟里的佃农,不管是养尊处优的乡绅地主,还是饱经风霜的走夫贩卒,面对他的询问,回答无一例外地都是否定的。
他也按着来前吕师囊的交代,到红香会在河东的几个分舵前去寻求过帮助,这些分舵的弟兄们也多是河东本地人氏,所知道的有关黑白教的信息,跟他一路打探过来的那些士农工商之属,多少之间也相差无几。
只不过这些分舵的头领事先都已得了吕师囊的飞鸽传书,知道新任的大头领要来河东办理要事,因此提前都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及至张梦阳一到,立即便受到了他们众星捧月般的恭维和环绕。
虽然在这些人当中结结实实地刷了回存在感,体会到了作为红香会的大头领是何等的风光,是何等的荣耀,但他心中却是根本无意于这些,他的脑子里从始至终想的只是:“找不到黑白教,找不到鬼城,可到哪里去找暖儿呢?我的暖儿,她此刻在哪里呀!”
既然得不到黑白教鬼城的消息,张梦阳便也无心在几个分舵里久待,基本都是头天晚上在一片恭维声里吃顿酒席,夜里头睡上一宿,第二天一大早上便即溜之乎也。
他的性格本就不喜热闹,偏好于贪图安逸,况且此时的心境也实在不愿在人多杂乱的环境里与外人胡缠,因此在把几个红香会分舵都逛了一遍之后,便也不再把寻找鬼城的希望放在分舵会众们的身上,而是自己花钱买了头驴子当做脚力,索性安步当车,静下心来缓缓而行起来。
探村问路这样的事,本就不仅仅是速度快能解决问题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东西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与其运起神行法来如飞一般地到处瞎撞,还真不如像现在这样骑上头驴子,走村过寨,穿州过县来得有用。
就算仍然探听不到有关鬼城的任何消息,至少还能骑在驴背之上静静地想点儿事情,想想自己眼下所处的困境,想想如何才能走出这个困境,如何才能破得了眼前的这个局。
他记得莎姐姐在那个破庙之中跟自己分手之时,曾经对自己说:“你和师师两个,就由芸娘照料着一路往长河镇去吧,我去盯上那些邪魔外道,他们若还想要为难你们的话,自有我出面为你们打发。若是他们就此罢手,你们这一路之上,自也能平安顺遂地抵达。”
那时候,她既说是去盯上那些邪魔外道,依她的本事来说,这一番跟踪肯定是不会劳而无功的,如果黑白教那帮家伙此行是奔着他们的老巢鬼而去的话,莎姐姐一定能够顺藤摸瓜,水到渠成地探知他们的巢穴之所在的。
“可是,莎姐姐此刻又在哪里呢?我到哪里才能够找到她?”这么想着,便又摇头叹息了一回,觉得这世界真的是太大了,不管是想找到暖儿,还是想找到莎姐姐,或者是想找到鬼城的所在,都是有如大海捞针的一般,茫茫然毫无入手之处。
这一日,他又骑上了那头毛驴,百无聊赖地走在了村与村间的田埂小路上,呼吸着被露水打湿了的庄稼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耳听着远近务农之人驾驭牲口所发出来的吆喝声,脑筋里如幻灯片一般地杂乱着各种心事,由着驴子就这么一程一程地朝前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觉得腹中饥饿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晌午时分应该早过了,此刻应该是下午一两点钟的模样,他坐在驴背上朝前了望了一下,看到远处有一片村子掩映在陇亩的尽头,便想着赶到那村子里讨口茶饭吃。m
待得进到了村子里,才发现这村子其实并不大,总共也才几十口人家。他从一个村民的口中打听到,出了村再往前走不上十里路,就有一个大的镇甸,那镇甸上既有酒楼也有摊贩,吃的喝的应有尽有。
张梦阳既知如此,便也不欲在这村子里向这些佃户们讨吃喝,驾着他的驴子径直出了村,朝村民所指示的镇子上小跑着去了。
及至到了那镇甸之上,寻了家颇有些规模的酒楼,要了一壶酒,一只酱鸡,又让伙计切来了一盘火腿,坐在一个空桌上自斟自饮,慢慢地吃喝。
此时已经过了中饭的时候,在酒楼里用饭的人本不算多。没想到过了十来分钟之后,忽然在外面涌进来一二十人,三三两两地占住了五六张桌面。
张梦阳不经意地抬头朝他们扫了一眼。不扫这一眼还则罢了,这一扫之下,居然看到了李万胜坐在了靠里的一张桌面之旁,紧皱着眉头,满脸的愁苦之相。
张梦阳浑没想到在此处居然能碰的上他,内心里惊讶之余,更感到十分的喜悦和庆幸。自己自撞到了这河东地面里以来,多方打探鬼城的所在和黑白教诸人的下落,可是却如同大海捞针的,连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查找不到。
没想到在这心灰意懒,准备着打道回府的时候,事情居然出现了转机。既然李万胜和他手下的这些教徒们出现在这里,他们的老巢鬼城,应该便在离此不远的地方。
“也不知道杯鲁那厮和他的丑八怪婆娘此刻在哪里,是否也来到了这处镇甸。如果能在此处碰上杯鲁贤伉俪的话,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张梦阳暗自冷笑了一下,觉得眼下最好是把自己隐藏得深一些,把眼前的这些人当成是顺藤摸瓜的一条线索,暗暗地跟上他们,只要能紧紧地咬住这帮家伙,就不愁找不出鬼城的所在,更不愁寻不到杯鲁和他的丑八怪老婆。
想到此处,他便趁着他们刚刚进店来人多杂乱,酒保声喏招待之机,换了个朝向,面里而坐,背对着李万胜,一边喝酒一边侧耳倾听他们的说话。
只听一中年男子的声音道:“李尊者莫要忧心,已经接连三天都不见那贱人跟上来了,说不定已经被咱们摆脱了也说不定。咱们这么南辕北辙地反其道而行之,就算那贱人是神仙,她也决计料想不到咱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李万胜没好气地道:“我可没你王麻子这么乐观,你也不想想,咱们这么多人,那贱人仅只是一个人而已,他想要盯梢我们容易得紧,我们想要摆脱她可没那么容易。而且她的身手和腿脚比我们在座的哪一个都利索,比你王麻子更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哼!”
第七百三十九章 那个“贱人”
王麻子被他李万胜一顿抢白,不好再说什么,讪讪地笑道:“尊者说的是,单凭功夫和腿脚,咱们想要摆脱那贱人当然是不易于办到。可是你别忘了,咱们数日前和蒋尊者他们途径赤塘关的时候儿,可是把人马分成了三路走的。
“那贱人就算本事再大,谅她也是分身乏术,又岂能把这每一路都跟踪过来?接连三天都不见她现身出来,说不准她人已经尾随着另外两路中的一路去了,若果真如此的话,咱们也就等于是把她给摆脱了呢,你说是不?”
一个嗓子略有些沙哑的人道:“如果是圣母与咱们同在就好了,那咱们就用不着被这个……被这个……额……女侠给收去这么多弟兄了。”
那个王麻子冷笑道:“大马猴,你小子可真他娘的会来事儿啊,你以为你尊称那贱人一声女侠,她就会饶过你不杀么?别你他娘的痴心妄想啦,她一路追杀咱们,折辱咱们,目的是个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
那被称作是大马猴的家伙嘿嘿地傻笑了几声,道:“我可没妄想着她不杀我,我是觉着这娘们儿没有把咱们弟兄一股脑儿地拿绳子捆起来,严刑逼供或者大砍大杀的,而是这么尾随着一路走来,也算得是盗亦有道,如何当不起女侠这两字?”
王麻子“呸”了一声道:“你这马屁拍得呱呱响,我看足以当得起小人两个字了。”
“王麻子,你不要出口伤人,我自追随圣母以来行得正走得端,可从来没有拍过谁的马屁,怎么就成了小人了?再者说了,拍马屁就算是小人了么?要这么说的话,咱们在坐的诸位又有哪一个不是小人了?”
听他说到这里,李万胜气得把桌子一拍,怒道:“都给我少说两句,你们还嫌不够乱的是么?如今面对着强敌,正是大伙儿齐心勠力的时候儿,好不容易紧一程慢一程地赶到了这儿,不说好好地放松一下歇息歇息,反倒做这些个无谓的口舌之争,有什么意思?那贱人很有可能说到就到,到那时候咱们中的某一个,就算是想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都不可得了,你们都好好想想吧!”
经了李万胜的这通训斥,他们大伙儿似乎才想起来近店之后还没有安排吃喝,于是一迭声地呼唤酒保来,又是鸡鸭鱼肉又是刀削面臊子面地吩咐了许多,酒保应声跑着下去安排了。
张梦阳坐在那里默默地想,他们口中所说的又是贱人又是女侠的,好像指的便是莎姐姐吧?试问这个世上能让这帮邪魔外道们如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女子能有几个?
“况且莎姐姐在与我分手之时,说的就是要去跟踪上黑白教的这些鸡零狗碎们,照眼前的情形看来,李万胜带领着的这帮喽啰们,定然是让她给盯上了的,而且似乎还杀了他们不少人,所以才使得他们如此丧魂落魄的。”
想到这里,张梦阳悄悄地回过头去朝门外张了张,又朝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莎宁哥的身影,于是便又稳下心来,端起了酒杯自自在在地喝了起来,一边继续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
从他们的对话当中,张梦阳听了出来,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都笼罩在那所谓的贱人的阴影之下。那“贱人”向他们逼问圣母和杯鲁的下落,向他们逼问鬼城总坛的所在,遭到了他们的拒绝之后,便每天换着花样杀他们一两个人,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总好像阴魂不散般地缠绕着他们,使得他们每一个人都陷入到随时会被摘去脑袋的恐惧之中。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丧生在那“贱人”手底下的黑白教喽啰已有将近四五十号之多,正常情况下每天死一个,最多不超过两个,是一个还是两个,完全随那“贱人”的心情而定。
这样的屠杀方式对李万胜和他手下的喽啰们而言,所造成的巨大心理恐惧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每一个人在每一天里,都无时无刻不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在这些天里,有的人在半夜里的睡梦之中被割去了头颅,有的人在上茅房的时候被一刀劈成了两半,还有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利刃挖腹掏心,更有的一觉睡过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不知道是被什么厉害的毒药给毒杀了。
如此一天到晚饱受恐惧的折磨,对他们来说还真不如与那“贱人”豁出性命地大战一场,即便所有人都一股脑儿地被她给杀了,那也是死得干净利索,痛痛快快,总好过这一天到晚心惊胆战地在恐惧之中打熬时日。
其实,死亡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尤其是明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却不知道具体会在什么时刻降临到自己的头上,那种死亡的随机感带给人的恐惧,有的时候真的会让人感到崩溃。
因此,黑白教众人便不断地把队伍化整为零,用以分散那“贱人”的袭扰目标。跟着李万胜的这一路最为倒霉,不知道为何竟成了那“贱人”跟踪袭扰的重点,不论白天黑夜,每天都有人惨死在她的刀剑之下。
李万胜迫于无奈,只好于两天前走到赤塘关的时候,再次把队伍一分为三,自己带着这二十几人出了赤塘关便顺着朝向东北的这条道路走下来了。
还好,已经接连两天都不见那“贱人”现身了,自然也就没有人成为她的剑底亡魂,这令李万胜心里头暗自松了口气,使他在心中猜想着或许那“贱人”是追踪着另外两路弟兄去了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另外两路弟兄的命运虽说堪忧堪怜,但总好过自己这一路人马被她盯上要好得多。
不光是他李万胜这么想,跟他同行的这路所有弟兄也几乎都是一样心思,所以王麻子见到李万胜依然紧锁眉头,才会说出那么一番劝慰的话来。
很快酒菜便端上来了,这些人便围着桌子埋头吃喝了起来,谁都不再说话,给人的感觉就像即便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撑死鬼似的,如果那“贱人”再要现身出来的话,天知道自己还能否有机会见到今晚的月亮或是明天的太阳,能否有机会吃到如此美味的佳肴,喝到如此醇香的佳酿。
此时,张梦阳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招手把酒保叫了过来,低声吩咐他让后厨做一碗牛肉刀削面来,拿大碗盛,多来点儿汤以便解酒。酒保答应了一声便跑到后面安排去了。
整个酒楼的厅堂之上,一时间除却吃肉吃面和推杯换盏的声响之外,几乎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张梦阳断定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贱人,必是莎姐姐无疑,不光是寻找杯鲁贤伉俪要着军落在眼前的这群人身上,包括寻找暖儿,想要见莎姐姐之面,都要着落在这群人的身上。想要摸清楚鬼城究竟在哪里,它的周边地形是否险要,以及将来如何排兵布阵,还是要着落在这群人的身上。
“让我在茫无头绪之中碰上这么一帮家伙,这可真是天助我也,不管是莎姐姐跟没跟过来,我只管跟着他们一地里走下去就是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走到天边去!”
就在这时,忽听酒楼门外传来“嗵”地一声响,紧接着就听到一声令人汗毛孔发炸的尖叫,随即又是数声满含着惊恐的叫嚷之声响起,把酒楼里在坐的所有黑白教众全都惊得跳了起来。
连张梦阳也是心中一紧,好奇地扭转过身来朝门外的街面上望去。
第七百四十章 房檐上的尸身
只见门外当街的正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显得血腥而诡异。
很快黑白教诸人中就有一个声音惊叫道:“是……是王麻子,是王麻子!”“不错,的确是王麻子,他刚才还坐在这儿喝面呢,怎么……怎么才一会儿功夫,他就……他就……”
李万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街面之上,跑到了那颗人头跟前猛一打量,不由地倒抽了口凉气,但见这颗人头秃顶无毛,左太阳穴上一块鸡蛋大的白癣,右边脸蛋子上分布着一些稀疏的麻点,却不是王麻子是谁?
李万胜朝四下里看了看,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对着手下人低声问道:“是谁杀了他的,可有人看见了没有?他的尸身在哪里?”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瑟缩着答道:“没……没看到,只是突然之间,人头就给扔到地上了,没……没见有人杀他啊!”
旁边又有一个声音说道:“他刚刚在里头跟我一张桌上坐着,我见他喝了一壶酒,吃了几块牛肉,然后就走到后院里上茅房去了。这才转眼的功夫不见,谁知他……谁知他……他就……”
李万胜闷声闷气地道:“都随我来,到后边茅房里看看去。”说就便转身走回到了酒楼里,顺着柜台旁边的夹道朝后边走去。
其余的黑白教众谁也都不敢落单,蜂拥着跟随在李万胜的身后朝酒楼的后院里涌去。
张梦阳虽然猜测这很有可能是莎宁哥的杰作,但深心里却又不敢十分地确定,因此也参杂进他们的人丛里,跟着他们一块儿涌到了酒楼的后院,想要趁着混乱一探究竟。
李万胜带着二十几人闯进了后院,先去墙角落处的茅厕里看了看。里里外外地探寻了一遭,别说是王麻子的尸身,就连一滴血液,一根汗毛都没能找到。
李万胜又命大伙儿把整个院子全都翻找了一遍,尤其是犄角旮旯里,更是细细地搜索了数遍之多,仍然是毫无所获,王麻子的尸身竟如凭空消失了的一般,连半点儿踪迹也无。
张梦阳站在一个不怎么显眼的角落里,看着这些表情严肃、心怀恐惧的黑白教徒们胡乱地忙活了一阵而毫无所获,更没有见到莎宁哥在此处现身,内心里不由地隐隐地有些失望。
他趁此机会溜到厨下,见整个后厨的人都已经被外边的热闹给吸引出去了,眼下这里正是空无一人。他便用灶台旁边的炭灰把自己的脸庞胡乱地揩抹了一通,只三下五除二,便把自个儿一张俊朗的面容给整成了个大花脸。
他就着大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自己的尊容,不由嘻嘻地笑出了声来,心想:“这下好了,莫说是李万胜那厮,就算是莎姐姐见到了我,也未见得能一下就认了出来。”
这时候的后院之中,又是一阵喧嚣混乱,张梦阳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从后厨间踅出去一探究竟。
原来,李万胜带领着众人在院落之中寻找不到任何线索,正准备回到前边的厅堂里去从长计议,没想到刚刚从酒楼的房檐下跨过之时,一珠水滴从两层高的檐顶上滴落下来,正砸落在他的后脖颈里。
他抬手一摸,只觉脖颈处有些黏腻腻地,把手拿到眼前一看,不觉失声叫了起来,只见手掌处红殷殷地,原来这落在脖颈后的根本不是什么水珠,竟是一大滴赤红夺目的鲜血。
李万胜心中委实是害怕得厉害,但他仍然强自镇定地吩咐道:“大马猴,你带两个弟兄上去看看,看看这檐顶之上有什么古怪!”
此刻的大马猴,看上去也是胆怯得很,他声音略为颤抖地应道:“李尊者,我看咱们还是赶紧地跑吧,麻子兄弟已是没了,咱们便是找到了他的尸身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把他弄回鬼城去风光大葬么?眼下还不如赶紧地离开此地为妙。那位女侠今儿个已经杀了咱们一人了,只要不惹恼了她,相信她绝不会再来逼迫咱们的……”
李万胜听到这里,实在是再听不下去了,抡起手来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嘴巴,气呼呼地骂道:“你大马猴还他娘的是不是圣母坐下的弟子,这群人里面除了我李某人之外就数你入教最早,这才死了个把人就把你吓成这副球样子了么?别忘了这世上能让你死的,可不只是那个贱人,有一个人还能让你死得比王麻子更惨烈十倍不止呢!”
被李万胜这一吓唬,大马猴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什么了,赶忙带了两个弟兄,问店家借来了木梯、绳索、铁钩之类,在其他许多弟兄的帮助之下,顺利地攀上了酒楼的檐顶。不一会儿的功夫,便从上面缒下了一具无头尸首来。
大伙儿都围拢过去观看,看到这果然便是王麻子的尸身。虽然这样的结果早已经在各人的预料之中,但当亲眼看到王麻子的尸身被一点点地从上面缒落下来的时候,黑白教众人的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难言的绝望。
他们人人心中都明镜也似,知道王麻子今天的下场,很有可能便是自己明日的结局。这女魔头已经两天没有现身了,不少人还都以为她跟踪着另两路弟兄们去了,不会再随着自己这一支队伍来了。只要在坚持上十来天的时间,应该就能化整为零地悄然返回到鬼城里去。
只要他们人一进了鬼城,这条小命儿就算是彻底地捡了回来了,有了圣母的保护,有了鬼城诸处险要关隘的保护,他们相信,那女魔头就算是肋生双翅也休想飞得进去于他们难为。
也因此,王麻子才会对李万胜说出那贱人“已经被咱们摆脱了也说不定”的话来。何曾想,他这话才刚刚说出十几分钟不到,就已经被人削去了脑袋,尸身还被抛弃到了两层高的房檐之上。qqxδnew
李万胜声音低沉地道:“把他的尸身和脑袋缝合在一起,抬到镇甸外头,找一处地方埋了吧!”
手下立马就有人按着他的吩咐去做了。
一行人谁也没有心情继续吃喝,有几个人抬着王麻子的尸身,剩下的都簇拥着李万胜朝镇甸之外走去。
张梦阳一边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边似有意似无意地四下里张望着,想要从镇子的街道上或者两旁的店铺间寻找出莎宁哥的身影来。
可一直走到镇子外面,他也未能搜索到印象中的那一袭熟悉的、瘦削的身影,以及那副始终被纱巾遮挡住的瓜子脸面容。
远远地看着黑白教众人在一个空地上挖了个不大的土坑,把王麻子的尸身草草地埋葬了,张梦阳的心中又不由地百感交集起来,既为王麻子的突然的死感到悲悯,又因为杀死他的人有可能是莎宁哥,而觉得其死有余辜。
“这家伙在二十多分钟之前,还在那间酒楼里张口贱人闭口贱人地大放厥词,可转瞬之间就已经被埋在了黄土之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看来人处在危险当中,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得反复掂量才行,搞不好就得把自个儿的一条性命给搭进去。要不然为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那个大马猴?”
张梦阳眼看着他们葬好了王麻子之后,或骑马或徒步地沿着田埂间的土路,朝东北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眼下所处的地方视野开阔,周围尽是绿油油的麦田,只遥远的天边处有一抹树林隐隐约约地横亘着。几大朵黄白相间的云彩悬浮在蓝莹莹的天空里,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从旧被褥里扯出来的破棉絮。
行走在如此开阔的田野间,张梦阳更加寻找不到莎宁哥的一些儿身影,真不知道她是如何跟踪黑白教这帮家伙们的。
第七百四十一章 一举两得
说着,暖儿就走到张梦阳的身后,抬手搭在他的两肩上,十指慢慢揉捏,给他按摩了起来。
张梦阳只觉她手指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瞬间觉得全身舒适,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暖儿,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高明的手法,街上的专业按摩师的水平,我看也不过如此。”
暖儿不解地道:“哦,原来街上也有这推拿解穴的,这个我倒不知。”
“怎么没有,在我的家乡,沿着公园的小河边上。半条街都是干这营生的。门店里每天都客来客往,生意可是相当的火爆呢。”
暖儿嘻嘻地笑道:“老爷谬赞了,我这两下子可没人家那么好。我刚开始跟宫里的姐妹们学了才几天,手法还生疏得很,等我学得全了,学得好了,能让太后都觉得满意了,那时候再来侍候老爷,包你比这会儿还觉得享受。”
张梦阳听她一说,顿时来了精神。回过身来抓住了她手问道:“你是说,你学会了这等身手,是为了服饰太后时候用的?”仟仟尛哾
“对啊,每当太后自前朝议政回来,都会让姐妹们给她推拿解乏。可惜我对这手法完全陌生,只好趁着闲下来的功夫,央求着姐妹们教我。老爷,说实话,你觉得我这两下子还过得去么?”
张梦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姐妹们的手法是个什么水平,没有比较,怎么好下结论。”
“你就说,我给你按得这么几下子,感觉舒不舒服,解不解乏?”
“那是当然,舒服得我全身软绵绵的,都快要睡着了呢。等过会儿我真的睡着了,醒来之后岂能不解乏?”
暖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这说明我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等我把本领学得好了,我就白天在宫里侍候太后,晚上回家里来侍候老爷。”
“家里?”张梦阳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如今,我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也漂泊了有一段时间了,何曾体会过家的味道呢。经暖儿这么一提醒,这所宅院于我,还真的有一点家的感觉。
原来太后喜欢按摩,宫里的那些姐妹们的手劲肯定有限,如果换做了是我来给太后推拿的话,我肯定得比那些宫女们强吧?只是人家太后用不用我可就是个未知数了。”
可转念一想,兴许哪天老天爷开眼,让自己命犯桃花,果真把太后和小郡主送到自己的跟前来,让自己给她们推拿解乏呢,真要有那种机会的话,对这推拿之术,岂能不下大力气钻研?记得哪位名人说过,只要肯争取,有信心,有耐心,一切皆有可能。
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即使机会送上门来,又怎能把握得住?看来没事情可做之时,我也不能闲着。暖儿跟她宫里的姐妹学,我则跟她学,想来这玩意儿也就是认穴、识脉以及几种手法而已,还能难到哪里去?
因此,当暖儿给他把周身都捶打按摩了一遍之后,他便向暖儿请教了一些相关的入门知识,接着便让暖儿在床上躺倒,在她的指导之下,一步一步地练起手来。….刚开始暖儿还羞得面脸通红,不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待见他的一双手始终规矩,于自己并无明显的冒犯,才知他心中并无邪念,紧绷着的身体也便渐渐地松弛下来,任由他那双有力的大手在各处穴道上的按压、揉搓。
她认为张梦阳手法和认穴有误之时,也会随时出口指点,像是对她所认穴位之准极为自负,全不像一个对经脉穴位初识不久的新手。张梦阳学习起来也是极为认真,他越是接触,越是觉得这认穴识脉之道,于他扎实神行秘术的基本功夫有着不可或缺的助益。
神行秘术的修习,本是在任督二脉打通的基础上,通过运气与调息对体内的精元之气,进行的一种特殊炼化与应用的过程。既然要打通任督二脉,第一步便是要对全身经络穴位有一个完整正确的认识。
然而这第一步,于他而言却是比较陌生和欠缺的。他虽然对照着《神行秘术》书中的图示,也能够大致囫囵地导引着体内的真气上下运转,但却总是断断续续地难以连贯,所得效果也是难以尽如人意。用以解乏或者强身健体犹可,可要以之扎实神行法的基础,那可就犹如水中捞月,到底成空了。
如今张梦阳通过与暖儿切磋按摩推拿之术的机缘,向她讨教经络穴位的正确分布与走向,不仅有助于他对按摩推拿之术的掌握,更有助于为他修行神行法打下坚实的基础。
也正因此,他向暖儿学习与讨教起来,目标就不仅仅是要为将来有机会取悦于太后创造条件,而是为把自己变成戴宗那样的神行太保,孜孜以求地在修行的道路上精益求精起来了。
接连好几天,夜晚的闲暇都在这切磋与讨教中匆匆流逝。
一天晚上,张梦阳正给趴在床上指导着他认穴的暖儿按摩,忽然想起一事来,便向问暖儿道:“暖儿,我自打和这燕京的大辽朝廷接触以来,所听到看到的,都是太后在大权独揽,那些做臣子的,做百姓的,眼中也都是只有太后一人。可这皇帝到底是哪一个人在做?
是太后的儿子么?是因为皇帝太过年幼,所以才由太后来执掌朝政?你在宫里头这些天,可曾于这事情了解一二?”
暖儿答道:“我刚随太后回到宫里的头两天,也觉得这事挺奇怪,怎么偌大的皇宫内苑,只见宫女太监们围着太后一人转,而看不到皇帝的身影?
私下里向姐妹们打听才知,原来皇帝,是西北的天祚帝的第五皇子秦王耶律定,天祚帝被金人打得丢了中京,丢了上京,一路向西逃去,秦王也与他走散了,如今也不知沦落到了何方,更不知他还在不在世上。”
张梦阳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问道:“这个这个,太后不是和天祚帝势不两立吗?怎么会立他的儿子做自己这边的皇帝?”….暖儿低声说道:“老爷你不知道,咱们太后没有儿子,她跟已经驾崩了的天锡皇帝过了十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天锡帝与他之前的王妃倒是生有一个儿子,名叫阿撒,听说那个阿撒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所以天锡皇帝驾崩之前,遗命由秦王耶律定入继大统。”
张梦阳挠了挠后脑,仍然有所疑惑地说:“可是,那那也不能立天祚的儿子吧,大辽国脉延续了二百余年,宗室繁衍枝繁叶茂,难道就找不出一个比这个秦王定强的来?”
暖儿小声道:“老爷有所不知,听说那天锡皇帝当初,并不想做皇帝的,只是天祚帝害怕金人来势汹汹,燕京不保,仓促逃亡到西北,燕京无人支撑危局,文官武将们这才拥戴天锡为帝。
可天锡向来忠于天祚帝,执意不肯叛君自立,群臣无奈之余,只得趁着他醉酒,把龙袍披在了他身上,给他造成了个势成骑虎之局,方才迫使做了这个皇帝。
虽做了皇帝,但他仍然寄望于有朝一日与天祚皇帝握手言和,因此临终之时,才遗言立天祚之子秦王为嗣皇帝,而不从其他宗室里择立后嗣。
其实老爷你说得对,大辽宗室二百余年枝繁叶茂,岂能没几个人中龙凤可以君临天下的?就是因天锡皇帝心里始终横了一个愧对天祚的念头,才终于借着传位给秦王定,让帝位重又回到天祚一脉的手上。”
张梦阳拍了拍额头说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这样。据我看,这个天锡也未见得是心里有愧,才把秦王立为嗣皇帝的。你想,秦王早在金兵的追袭中走失了,下落不明,甚至是生死不明,说是立他为帝,也不过是徒有其表,做做样子罢了,却到哪里能找得他来?
秦王找不到,整个燕京道自然就由咱太后摄国秉政了。虽然费了些周折,对天锡皇帝来说,大权到底没有旁落,而且还对播迁西北的天祚皇帝有所交代,我看这天锡皇帝不简单,这对他而言,绝对是条一举两得的妙计。”
暖儿笑了笑说:“老爷说得是,我和宫里的姐妹们倒没想这么多。”
张梦阳得意地道:“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如何能想得到这一层?”
暖儿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微微笑着说道:“老爷莫要大声,你这么说,岂不是连太后也包括在内了?小心隔墙有耳。”
张梦阳听她一说,扭过头去朝屋外看了看,只见外边黑乎乎空荡荡地,连半点儿动静也无。回过头来,抬手朝仍还趴卧在床上的暖儿的娇臀“啪”地拍了一下,笑道:“竟敢拿空言吓唬老爷我,该打!”
暖儿浑没想到自己的臀部会突然被他袭击,“啊”地一声轻呼,慌乱着一个翻身自床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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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 神秘的目的地
三胖子回头笑着对五哥说道:“五哥,还真让你给说着了,这小子就是他娘的傻里精,挨了打知道痛,看到了银子知道笑,这简直是他娘的天下第一聪明之人哪!”
三胖子走进树林里面去,把情形对李万胜做了汇报,并把自己想要带上那傻小子同行的的主意也对李万胜说了。
李万胜不以为然地道:“愿意把他带上你就带上吧,让他帮着你跑跑腿好点儿杂活儿是可以的,想要拿他滥竽充数,跟那娘们儿打个马虎眼,我看你小子是想多了。那娘们儿可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说不定他这会儿就在某个地方盯着咱们呢。”
被他这么一说,他身边的黑白教众人全都睁大了眼睛,心虚而又胆怯地朝四周看了看,但见四下里林木葱郁,鸟鸣啾啾,下意识里还真的感觉有一双眼睛隐藏在某个暗处,朝他们这一行人默默地窥探着。
人人都不敢在多说什么了,生怕令自己引起那女人的注意来,也如干掉王麻子那般,在自己的脖子里抹上那么一刀,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他们迅速地穿过了这片树林,沿着田埂间的道路,继续穿村过寨,一程一程地朝下走去。qqxδnew
比起黑白教众人的凄惶落魄来,此时的张梦阳却是兴致颇高,收获满满,他不仅成功地打入了这帮敌人的内部,而且还从三胖子手上得了一柄精钢打就的朴刀,耀武扬威地扛在肩上。
虽然这是三胖子派给他的活计,并且用手势好容易才令他这个“傻子”知道,只要他乖乖地听话,好好地替他扛刀,就把那一大锭银子送给他当做奖赏。
张梦阳假装对那一锭银子表现出了出奇的兴致,甚至还笨手笨脚地对想要动手进行抢夺,被三胖子接连地踢了好几个跟头,这才又如方才那般躺倒在地上,骨碌碌地撒泼打滚起来,一边打滚一边哭闹。
在此之前,张梦阳还真不知道自己居然有着如此高超的演技,能把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小子表演得如此入木三分,简直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惊讶。
他深信,如果不是拜了杯鲁那厮的所赐而穿越来此的话,他说不定将来能考上个电影学院什么的,从此走上演艺生涯闯荡出一番事业也是极有可能的。
当三胖子用手势告诉他只有听他的话,替他扛刀才可以得银子的时候,张梦阳便又立刻装得破涕为笑起来,二话不说就从三胖子的手里接过了那柄朴刀来,兴高采烈地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三胖子抬起手来在他的肩上拍了两拍,以示鼓励,然后就带着他一块儿上路了。
以张梦阳如今的精力之充沛,筋骨之强健,这几十斤的些许负重对他而言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而且由于与之同行的黑白教众人都把他当成是又聋又哑的傻瓜,因此说起话来也都毫无顾忌,并不担心会被他窃听了去,以至于张梦阳从他们的对话里,又获得了一些对他而言颇有价值的消息。
原来他们如此一程一程地往前赶路,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要把他们口中的那“贱人”引得距离鬼城总坛越远越好,用以保证鬼城的具体方位不为外人所探得,即使为此做出全员牺牲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他奶奶的,这些傻缺儿被那丑八怪给折磨的可真是够忠诚的,明知道随时都有被杀的危险,也不肯对莎姐姐吐露那该死的鬼城究竟在哪里,他们这是图了个什么呢?”张梦阳在心中默默地自忖。
他随即又想:“这其实也怪他们不得,都是因为那丑八怪处死他们的手段太过残忍了,眼见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地溃烂,奇痛彻骨,奇痒彻骨,想想那种滋味儿,的确是比干净利索地死去要痛苦千百倍的。”
“到底还是莎姐姐心慈手软,杀起人来从来都是利利索索的,不像丑八怪那么心黑手毒。人都说莎姐姐是女魔头,那这得看跟谁比了,若是跟那姓汤的丑八怪的变态无情比起来,她莎姐姐简直都要成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
张梦阳又不无担心地想:“莎姐姐杀了他们这么多人都还没能使他们屈服,再这么一地里跟踪下去看来也不会有多大的意义。这些人为了保密他们的总坛所在,说不定现在所行的方向正与鬼城的方位截然相反。果真如此的话,如此山一程水一程地走下去,何异于南辕北辙?”
他心想:“若是能和莎姐姐会上一面,跟她好好地商量一番,能得出个应对的计策来才好。可是此刻的莎姐姐在哪里呢?她是不是依然在跟踪着李万胜这帮人呢?我混迹在他们这帮人里,她是否已经发现了我了呢?”
又这么一连走了三日,黑白教一行人都平平安安地,没有发生成员中有哪一个莫名其妙地为人所杀之事,这令黑白教诸人皆感庆幸,也令张梦阳大失所望。
自从王麻子被割去了头颅惨死在那镇甸的酒楼上之后,黑白教众人言语之间便小心翼翼得多了,再不敢以“贱人”来称呼自己的对头,提到她的时候,言必称女侠,甚至语气中都要流露出一丝恭谨之意来了。
张梦阳不由地暗笑,方寸中对莎姐姐的手段大点其赞,在她而言杀一个王麻子只不过轻轻松松之事,但对这些邪魔外道所产生的心理震慑却是不容小觑。
“这些人就是他妈犯贱,不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他们是不会对你心存敬畏的。正如那丑八怪圣母,除了变态地酷虐他们,何曾对他们有什么慈心善护之意了?可他们不管是哪一个,不都是对之奉命唯谨,恭敬异常么?”
张梦阳跟随着他们,风雨兼程地朝前赶路,时而向北,时而向东,不几日便走出了河东地界,进入了河北西路的真定府。他们有时候在城里或村镇之上投宿客栈,有时候错过了宿头,便在水边或者林下露宿一宵,也是甘之若素,丝毫不以为苦。
在这几日里,张梦阳细心倾听他们的对答,终于知道他们此行乃是有目的地的,并非纯是为了保密鬼城总坛的所在,南辕北辙、毫无头绪地胡闯乱撞。
原来,他们遭受到莎宁哥逼迫屠杀的消息,早已经通过各种方式上达给他们的圣母知晓了,他们的汤圣母和太上正一教的皇甫总教主定下了一个计策,要他们各路教徒暂且莫回鬼城总坛,而是一路向北,越过河北西路的真定府和定州、保州、雄州等地,前往一处隐秘的所在。
至于这处隐秘的所在指的是哪里,他们在那里又安排下了些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们却是人人讳莫如深,即便是在荒山野岭间风餐露宿之时,说到了的时候也都是有意避过,心照不宣地毫不提及。
张梦阳开始时还以为他们这么做,是由于自己什么地方演出了破绽,使得他们对自己防范了起来。
可是仔细一想,仔细一观察,却又立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些人归根结底,还是在担心莎姐姐一直在阴魂不散地跟踪着他们,随时都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随时都会取走他们哪一个人的脑袋。
因此,他们相互间在说起话来的时候,自然也就格外地加着小心,尤其在提到此行的那个隐秘的目的地之时,更是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第七百四十三章 故地重游
张梦阳心想:“不管你们再怎么加着小心,只要你们怀疑不到我的身上,我只管跟着你们一地里前去就是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邪魔外道,为了对付我莎姐姐,能变出什么样的花花肠子来。”
所以,他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在等待莎宁哥现身的企盼之中,一丝不苟地扮演着他又聋又哑的傻小子的角色,为三胖子和五哥等人时而扛刀,时而背负包裹等物,充分地发挥好了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偶尔他也会故意地做出一两件傻事来,逗引得黑白教众人哈哈大笑,令他们更加认定他不过是个毫无心机的傻小子,对他的提防之心,也就越发地松了。
虽然对身在长河镇的李师师十分地牵挂,有时候甚至恨不能立刻把她揽在怀里亲热一阵才好,但此时的他也知道,男子汉要干成些大事,就得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尤其是萦绕在心头的儿女情长,更加要用十足的勇气和耐力予以克制才行。
再者说他从长河镇出来的时候,李师师的伤情已然大好,而且内有芸香和王道重的悉心照料,外有红香会众弟兄的拱卫保护,且江湖上也无人得知她此刻正在偏僻无名的长河镇上养伤,更没人会知道红香会的头头脑脑们也全都躲在长河镇上养精蓄锐,休养生息。
所以说李师师的处境,在张梦阳的眼中看来,端的是万无一失。
现在最让他担心的,倒是莎宁哥的去向问题。
他跟随着李万胜等人的脚步,已经翻山越岭,穿林渡涧地走了七八天了,他原以为莎宁哥每天都会动手杀掉黑白教中的一两个人,用这种恐怖的手段,强化在他们心理上产生的震慑效果。
可是自从王麻子死了之后,李万胜一行人居然平安无事行走了七八天,一路上未再有一人遇害在“那贱人”的手上。
这让张梦阳不由自主地想:“莎姐姐这是去了哪里了?她到底跟没跟在这些人的左右?我假痴做呆地跟在这帮人的队里,有一大半的因由就是为了能见到她,若是她心血来潮地离开了他们,去追踪杀害其他黑白教徒众去了,又或者她被其他重要之事牵扯了精力而忙别的去了,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可是担心归担心,忧虑归忧虑,既然已经跟着这帮家伙走出了这么远的路来,怎么也不能半途而废,怎么也得跟着他们走到最后,看看他们究竟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既然那位丑八怪圣母和皇甫总教主全都要现身出来了,那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对付莎姐姐一个人,说不定主要还是为了对付我,这个有碍于他们夺取金国最高权力的家伙才对。”
“如果是师师和暖儿在这里的话,她们一定也会鼓励我随着这些家伙们一地里走下去的,看看他们到底布置下了什么天罗地网,安排下了什么阴狠毒辣的计谋,以便及时恰当地做出应对之策。”
一想起李师师和暖儿,张梦阳的心中立即变得勇气十足和信心百倍起来,便把刚才的担心和忧虑尽皆抛诸脑后,越发坚定地跟着李万胜诸人不断地向着东北方向行去。
又几天之后,他们在雄州北面渡过了白沟河,进入了燕京道的地面上。
过了白沟河即是燕京道所属的原大辽境界,虽然按照宋金两国之间的筹议章程,燕京及其下属府州县皆由金人奉还给了大宋,理论上应为大宋疆土,但自从两国开战以来,大宋官军接连败北,不仅燕京及其治下的各府州县尽属金人,就连河北与河东的不少州县也都落入了金人手中。
因此,自他们一行人自过了定州以后,所经过的地面已尽为金人所有。而今又过了白沟河继续往北,张梦阳的心下越来越觉得大惑不解,实在是猜不透他们这究竟是要走到哪里去。m
当他们过了归义,过了涿州,逐渐地进入了蜿蜒崎岖的山岭中的时候,张梦阳在这似曾相识的地形地貌中,方才辨识了出来,眼下置身的地方非是别处,乃是自己曾经为了追寻姨娘而周旋来去的六聘山。
自己平生第一次邂逅姨娘,第一次遭遇杯鲁那厮,便是在坐落在这六聘山里的天开寺。也可以说自己与这六聘山,与那座古老的寺院,实在是有着难以分拆的不解之缘。
“姨娘啊,你此刻在哪里啊,你可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念着你么?那丑鬼究竟是把你劫持到了何处,你给我做个梦也好啊。这天下之大,四海茫茫,连一丁点儿的线索都得不到,你可让我到哪里去找你啊!”
一想到萧太后,张梦阳便是满心里的苦闷和惆怅,仿佛喉咙间堵塞着一枚难以下咽的苦果的一般,吞又吞不下,抠又抠不出来,其难受的滋味儿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暖儿那丫头不知跑去了哪里,师师的伤情也时常惹我惦念,莎姐姐这些日子来也见不着踪影,而姨娘又是一点儿线索也无。她们哪一个都是惹我牵肠挂肚的人儿啊。哎——女人多了,果真是他娘的麻烦。”
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峦之后,张梦阳发现,脚下的路,原来竟真的是通往天开寺的。他们人人不肯宣之于口的那个隐秘之所,原来竟是天开寺,这不是引着自己去做一次故地重游么?
张梦阳自信,关于这个地方,这些邪魔外道中的任何一人,都绝没有比自己更熟悉的了。
又往前走出了一段,突然从两边的树丛之中蹦出来几个劲装的汉子拦挡去路,刚要出声喝问是什么人,却猛然间看到李万胜和两个在教中有头脸的人物,便知道来的是自己人,遂也不再阻拦,任由他们过去。
愈是往前走,离得天开寺愈近,类似的哨卡也是愈来愈多,端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得极是严密。
张梦阳混杂在李万胜等一从人的里面,这一系列的哨卡对他而言自然也是形同虚设,一关又一关地涉越而过,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天开寺的山门之外。
眼望着天开寺的山门和向两边远处伸展而去的围墙,张梦阳的方寸间波涛起伏,感慨万千。
他第一次来到这地方,那还是跟着萧太后的弟弟、小郡主的舅舅萧迪保在前往燕京的路上,突然接到太后的密旨,然后兼程改道来到此地的。
那时候,萧太后正准备和大宋的河北河东路宣抚大使童贯商讨两国议和之事,以便腾出精力来对付北面的强敌金人。那次议和本来是极有可能成功的,不曾想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却被方天和带领的红香会横插一杠子给搅了局,使得那次谈判功败垂成,也使得萧太后的小朝廷终于没能在风雨飘摇之中坚持到最后,在被金军娄室突破了居庸关之后,迅速地垮台,被迫播迁到了北方。
眼前的这座山门,对他而言是那样的熟悉,这让他想到了与萧迪保和暖儿同来的那天晚上。萧迪保那时候从居庸关带来了一千多兵马,耀武扬威,摆足了派头,定要寺内的方丈明济大和尚亲自出门来接。
回想起来张梦阳便就觉得好笑,萧迪保,这位自己的小舅子兼舅舅,人其实是不怎么坏的,就是在下人们面前总喜欢装模作样,净喜欢搞些个没用的。
但眼前的这座山门,对他而言又是陌生的,因为不管是门前还是墙头之上,遍生着各色的野草,给人一种相当的破败之感。如果不是门里门外把守着不少的黑白教众,给此处稍微增添了一丝生气的话,这完全就是一个荒凉废弃的寺院了。
此刻,三胖子走到张梦阳的面前来,从他的手上接过了朴刀,然后用手势比比划划地告诉他,这儿已经没他什么事儿了,他可以回家去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 梁上君子
张梦阳挠了挠头假装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摇了摇头,眨巴着眼睛瞪着他看。三胖子骂了句粗话,然后又连说带比地把自己的意思给他传达了一遍。
这回张梦阳的样子像是明白了,但他用手语告诉三胖子,让自己回家可以,但他先前许诺给自己的那块银子是必须得给的。
三胖子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口中骂道:“你他娘的该死的蠢货,让你跟着老子出来游山逛水,还管你吃喝,没跟你收钱就算是便宜事儿了,还想赚老子的银子,我看你是做梦娶媳妇,净想没事儿。”
张梦阳平白无故地挨了他的一巴掌,立即又故技重施,躺倒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还时而手指着三胖子,口中咿咿啊啊地发出些奇怪的声响,似在指责他不讲信用,答应过要给的银子吝而不予。
山门内外立即便有几个人出声呵斥,喝问这边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万胜拿眼镜瞪着三胖子骂道:“我看你三胖子是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在这当口儿你招惹这蠢货干么?若是让圣母知道了你带了个不相干的教外之人来此,你想过会是什么后果么?”
三胖子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地道:“是啊,老大你也不早点儿提醒我,这事儿若果真传到了圣母的耳朵里,可的确是大大地不妙,眼下可怎么办?”
李万胜冷笑道:“我原先只想着你把这傻小子大老远地带了来,最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杀掉了完事儿,谁曾想你会一直心慈手软,都到了这当口儿了还没动手。再说你又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要提醒你。”
三胖子没好气地应道:“这里不过是和临时觐见圣母和总教主的场所罢了,又不是咱们的鬼城禁地,就算是传到了圣母她老人家的耳朵里,也未见得真就杀了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走过去把那一锭银子不情愿地塞在了张梦阳的手里,又连说带比地制止住了他的哭闹,心里头恶狠狠地想着:“别看你小子闹得欢,待会儿让你拉清单,一会儿就寻个没人的地方把你给做了。”
三胖子当着这许多人不好杀他,又担心他在这里胡闯乱撞再给捅出娄子来,只好仍然把他带在身边,囫囵着把他领进了山门里面。
张梦阳从他们刚才的对话里,知道这三胖子已经对自己动了杀机,只要机会合适,只怕他很快就要下手了。虽说此时的他要料理三胖子这样的人物,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趁着人多混乱之机,在经过厢房与大殿之间的夹道之时,悄悄地转了个弯,果断地溜掉了。
他对天开寺的殿宇和院落的布局,原本就了然于胸,行走在其中可谓是轻车熟路,加以今日来到这寺里的人黑白教徒与太上正一教徒都有,虽说山门及周边被两教众人把得甚是严密,可进到寺里面来的人,互相间毫不相识的却是占了多数,因此转了一圈下来,虽说与许多人磕头碰脸,却无一人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张梦阳挨挨擦擦地转到了大雄宝殿之后,看到殿后的方丈室被人守卫得极严,想来黑白教的所谓圣母和太上正一教的皇甫总教主应该便在里面。
他默默地动着心思,想着怎样设法进入到那间方丈室里去,只有进入到了那里,才能探听到丑八怪和皇甫总教主他们在讨论些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诡计。
眼见着那些门前窗后的守卫们一个个地劲装结束,手持利刃,警惕性十足,想要囫囵地混进去着实不易,心中不免犯起难来。
他放眼朝殿后的空地上望去,但见原本平整的地面之上,皆长满了齐膝的深草,有几个两教中的头脑,正在指挥着一些教众们在那地面之上,正在做着除草工作。
旁边的一人见张梦阳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衫也是脏兮兮地,甚是破烂,便以为他不过是教内一个极为卑微的普通教众,便毫不客气地呼斥:“喂,你杵在那里干什么,没事儿下去帮忙薅草,一会儿人便要到齐了你不知道?”
张梦阳得了吩咐,答应了一声便跳下去帮忙除草去了。他混在那些薅草的人丛里,一边卖力地埋头工作,一边暗自庆幸自己的这一身叫花子的装扮,居然没有令周围人产生怀疑。这应该既是他们的疏忽,也是自己的运气吧!
等到把空地上的长草清理得差不多了,便又有人吩咐他提着水桶去后面的井中打水,用以揩抹方丈室旁边客舍中的桌椅。
张梦阳有的是力气,当然是别无二话,拎起水桶来便跑到后面打水去了。
来回跑了几趟,他便从与他一同干活儿的人的口中,得知了之所以要把那间客舍打扫出来,是因为皇甫总教主和汤圣母要在召集两教的首脑们,集会商讨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那间客舍,就是当初大宋河北河东路宣抚大使童贯和大辽特进济国公、同平章事左企弓坐在一起,共论两国议和大事的地方。
就是在那间客舍里,他平生第一次接触到了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天锡太后萧莫娜,也是他后来的姨娘。只是当时她化妆成了一个年轻武将,混迹在侍卫之间,竟把他和在场的所有宋朝文官武将全都给欺瞒过了。
如今岁月轮转,竟又让他阴差阳错地重新回到了此地,在暗自唏嘘之余,怎能不让他感慨万千呢!
一想到萧太后,当然便又触动了他的愁肠,令他方寸之间倍加地感到迷茫和伤感,他眼看着这间客舍里的满是灰尘的桌椅,结满了蛛丝的门窗,深深地感到岁月的流逝,已在自己的记忆和现实中间横亘了一道怎样不可逾越的屏障。
于是,他又由萧太后联想到了暖儿,联想到了李师师,联想到了莎宁哥,联想到了莺珠和多保真、萧淑妃等人,先前的念头竟重又攀上了他的脑际:
“她们每一个都是令我牵肠挂肚的人,少了她们哪一个我都会觉得伤心难过。说不定因为对她们的这些思念,对她们的这些牵肠挂肚,都能让小爷我少活十年二十年。
“不过虽然如此,只要能跟她们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别说是少活十年二十年了,就是比这重得多的刑罚我也甘之如饴。我相信老天有眼,不管是再经历多少波折,终会让我们团聚在一起的。”
就这么脑中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提水、揩抹桌凳,似乎只要把这尘封起来的客舍打扫一新,往日的记忆就会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似的。
他瞅了个机会,看着这客舍里空无一人之时,便深呼吸了一口气,脚掌发力,嗖地一下窜上了屋顶的房梁,隐身在了梁柱一侧的三步梁上。
这是一个极佳的隐蔽位置,可以透过纵梁和横梁的间隙里,清楚地看到下面客舍厅堂里的全景,但是若从下面朝上仰视,却极不易发现有人隐身在房梁之间。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负责洒扫揩抹的教众们把整间客舍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又在正中的两张太师椅上各铺设了一个柔软的锦垫,便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
很快便有三十几人自门外走了进来,在分列两旁的椅子前面站定了,却不敢就坐,而是一个个屏息敛声地站在那里,眼睛目不斜视,似在等候着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
第七百四十五章 极为重要的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便听见舍外有人喝道:“恭请总教主和汤教主移驾议事!”
随着这喝声的落下,便见那身材高大,脸似圆盘,眼小如豆的丑八怪,和一个身材瘦长、肤色白皙、模样娇美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们两人并肩走到了尽头正中的那两张太师椅上坐下,然后那模样娇美的女子,用手势示意两边屏息静立的两教首脑们落座。
张梦阳这时候才看清楚,尽头正中的那两张太师椅,看似是并排而设,实则是丑八怪屁股下的那张椅子,相对于那娇美女子的稍微倾斜并偏下首一些,仅此一点细微的差别,便足以见出这位娇美女子在这些邪魔外道们眼中的位份之高。
张梦阳的心中悚然一惊:“怎么,这个看起来模样颇为美丽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皇甫总教主么?怎么……怎么这样的一个厉害的人物,居然会是个女子?”
张梦阳意识到了这点,这才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把那位居中而坐的女人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只见那女子约摸三十来岁年纪,身着一领桃红团花绣月袍,肩上衬着一袭盘金打子菊花瓣云肩,光洁的额头之上勒着珍珠抹额,看上去直似一个王侯之门的贵妇人,根本不像是一个统帅着数十个教门,十几万教众的总教主。
在张梦阳的脑海中,他一直都把皇甫总教主想象成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圈脸胡须的大汉,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相貌极佳的美妇人。尤其跟丑八怪圣母并排着坐在一起,更显得她美丽动人,光鲜亮丽,直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张梦阳的心中暗暗地纳闷:“这个看上去美丽又有气质的女人,就是想把我置之死地,让杯鲁当上金国皇帝,然后间接操纵金国朝政的皇甫总教主?这……这玩笑可开大了吧!”
这时候,客舍内外鸦雀无声,人数虽众,但却仿佛悄无一人的一般。张梦阳斜眼朝外看去,但见外面刚刚被清理过的空地之上,也整整齐齐地坐满了人,就好像坛下听经的和尚似的纵横有序。
只听那模样娇美的总教主开口说道:“这一趟山东之行,大家都十分辛苦,为了对付张梦阳那小贼,牺牲了我教中的无数弟兄,实在是大出我所料之外。
“尤其让我想不到的是,咱们牺牲了这许多人,非但没有要了张梦阳那厮的命,而且连他的一条腿一条胳膊也没能卸下来,想一想,这的确是我神教所有教众共同的耻辱。”
总教主的话音刚落,就听客舍内外响起了雷鸣般的应和之声:“一定要杀了张梦阳,一雪耻辱!”“一定要杀了张梦阳,一雪耻辱!”
张梦阳听了这如雷贯耳的应和之声,不由地心头有气:“你们这帮人还他娘的讲不讲理,我张梦阳招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至于让你们如此咬牙切齿地恨之入骨么?”
停了一瞬,待客舍内外的呼声平息了下来,皇甫总教主便又说道:“除了张梦阳那小贼外,金国海东青提控司的都提点莎宁哥也不揣冒昧地跳出来了,在从山东来此的一路之上,杀了我不少忠心耿耿的徒子徒孙。
“那贱人自恃武艺高强,没人能奈何得了她,那是她没有犯到我的手里,哪一天若是让我撞到了她的话,必定要把她碎尸万段,让她血债血偿。”
客舍内外,随即又响起了有如雷鸣般的吼叫之声:“让她血债血偿!”“让她血债血偿!”……
这吼叫之声整齐而响亮,就仿佛事先排练好了的一般,经过这无数人之口一齐喊将出来,几乎震得山摇地动,就连房梁间的灰尘也被震的簌簌而落。
皇甫总教主把她那洁白如玉的手掌轻轻一抬,说道:“罢啦,那贱人欠下我们的账,我们是迟早要找她算还的。至于这笔账如何跟她算法儿,待会儿还要再详细地给大伙儿商量。这会儿咱们先来谈一谈如何对付张梦阳那小贼的事儿吧!”
说着,皇甫总教主扭头对丑八怪圣母道:“汤教主,你把辽国天锡太后萧莫娜和廖湘子的事儿,跟在场的孩儿们说一说吧!”
张梦阳一听她提到萧太后和廖湘子,霎时间心头一紧,全身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他只知道姨娘被廖湘子掳走了不知去向,实在弄不清楚他们怎么又会跟这些邪魔外道产生了瓜葛,不消说,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因此立刻便支棱起耳朵来,全神贯注地倾听。
汤圣母清了清嗓子,用她那独有的乌鸦般的嗓音说道:“鄙教在获悉了总教主的意图之后,为了除掉张梦阳那小贼,曾在总教冷大全和孙道乙两旗主的通力合作下,准备在清河县的窦家庄上把那小贼一举擒拿。不想中间竟又出了意外,再次让那小贼侥幸逃脱出了罗网。”
“此番让那小贼再次逃逸,主要是由于莎宁哥那贱人的出手干预。鄙教的牛、李两尊者和总教的冷、孙旗主本来都已经把那小畜生困在窦家庄上了,而且把他杀得重伤倒地,再也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就在即将取他性命的时候,,莎宁哥那贱人突然现身攻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致使两位尊者和两位旗主的一番辛苦,终于付诸东流。咱们教中的弟兄因此一役,也是牺牲不小。
“不过,咱们两教中的弟兄这都不是吃素的,面对莎宁哥海东青提控司数百人的围攻,大伙儿全都毫无惧色,浴血奋战,视死如归,为鄙教和总教增了光,添了彩,也体现了对总教主的赤胆忠心。”
她说到这里,客舍内外又便又起了一阵风起云涌的高呼:“为总教主,赤胆忠心!”“为总教主,赤胆忠心!”
张梦阳蹲在房梁上暗骂:“这些人也真是吹牛不上税,什么海东青提控司数百人围攻,浴血奋战,视死如归云云,这丑八怪可真是够能扯淡的。当时分明就我一人单挑他们那帮徒子徒孙,在我为了师师分神的一刹那,莎姐姐才突然出手相助的。”
但他转念又一想:“丑八怪之所以这么说,或许并不是她本人有心夸大其词,极有可能是蒋陈皮和那两位旗主为了掩盖己过,在向她和总教主汇报的时候,对敌人的数量进行的大肆渲染。
“丑八怪和总教主听信了他们的片面之词,信以为真,这才于此时当众宣扬出来的。按说他们的这种行为,在其教内也算是欺君之罪了,不知让丑八怪和总教主知道了其中的实情的话,会对他们这帮家伙做何处置。”
只听那丑八怪圣母接着说道:“除了莎宁哥那贱人的干涉之外,丑八仙里的廖湘子,也在窦家庄里扮演了助纣为虐的角色。原本丑八仙跟咱们的交情那是好的很的,在朝城吕祖庙铺设罗网算计张梦阳那小畜生,丑八仙中的麻仙姑女侠和她的那些兄弟们,也是给咱们出了大力的。仟仟尛哾
“可是这个廖湘子近半年多以来,却是鬼迷了心窍,被天锡太后萧莫娜的美色给迷住了,而这个天锡太后,听说又是张梦阳那小畜生的姨娘,照此说来,张梦阳那小子还跟大辽皇族扯得上关系呢!”
张梦阳爬在房梁上暗暗得意:“那还用说,我是天锡太后萧莫娜的亲老公,她的肚子就是我搞大的,我跟大辽皇族的关系近得很哪。”
第七百四十六章 娘儿两个的丑事
只听丑八怪圣母接着道:“这个廖湘子色迷心窍,背叛了他的那些结义弟兄们,甘心为萧莫娜那贱人所驱使,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咱们要在窦家庄收网捕捉张梦阳的消息,所以就用易容术遮掩过了他的那张丑脸,到处宣称自己便是张梦阳。
“咱们黑白教的多数孩儿们,亲眼见过张梦阳的毕竟是极少数,哪里能辨认得出真假来,所以难免就把廖湘子那厮当成张梦阳来对待了。
“所幸巧的是,张梦阳那小子拐带了道君皇帝的外宅李师师,不知为何,也恰于那天赶到了窦家庄上,所以说,咱们的两位旗主和两位尊者的一番心血,倒也不算全然落空。
“只可惜事先没有防备金人的海东青提控司的大队人马赶到,把张梦阳那厮给强行救了去,让那小畜生又逃过了一劫,想想当真是可惜得紧。”
模样娇美的皇甫总教主笑着说道:“汤教主,你的先生杯鲁殿下,不是跟张梦阳那小子长得一模一样么?怎么你们教中的人认得他的那么少啊,如果你时常让尊夫在大伙儿跟前露露脸儿,让大伙儿全都见识见识,也就不会出现把廖湘子那种模样丑怪的家伙,当成张梦阳来看的误会了。”
丑八怪圣母的听了总教主这含有揶揄滋味儿的言语,也看不清她的黑脸之上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只听她颇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总教主取笑了,虽说属下的家法甚严,但拙夫却是不怎么听话,屡教不改,时常地想要跑回他们金国去,所以在鬼城里的时候,时常把他软禁的时候多些,孩儿们不认得他,也就不足为怪了。”
皇甫总教主点了点头道:“虽然你现在软禁着他,将来总须是要把他给放回去的,你们贤伉俪之间,还是要尽快地琴瑟和谐起来,互相亲爱敬重才是。总不成他将来做了皇帝的时候儿,还总这么囚禁着他,那就不怎么方便了。”
丑八怪圣母恭谨地答应了声:“是!”
而后,就听她继续往下说:“在窦家庄的那一役之后,虽然逃走了张梦阳,但我们却捉住了廖湘子。至于廖湘子和张梦阳之间有着怎样的仇怨,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在窦家庄上的时候,他们两人也是打了个不亦乐乎。而且廖湘子还在张梦阳的手上伤得颇重。
“廖湘子当时趁着混乱之机,准备悄悄地从庄子上逃脱出去,溜之大吉,被咱们守候在外围的弟兄给拿住了,然后又迫他说出了萧莫娜的所在来,如今他们二人,已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
张梦阳听到这里,深心里长舒了口气,心中为终于得知了姨娘的下落而感到十分地欣慰。虽然她落到了这些邪魔外道的手上,仍然还摆脱不了阶下囚的困扰,但对自己来说,毕竟是有了寻找她的线索了,不像之前那么感觉犹如大海捞针一般,茫无头绪。
“那廖湘子倒没什么用处,但是萧莫娜对我们来说,用处可就大得紧了。”丑八怪接着说:“她是张梦阳的姨娘,张梦阳那小子对她也是十分地敬重,只要我们用萧莫娜的性命来威胁于张梦阳,不怕那小畜生不听从咱们的摆布。否则,我们直接就把他的姨娘杀掉了就是,没什么可惜的。”
皇甫总教主开口说道:“听那廖湘子说,萧莫娜产下的那个婴儿,还是他张梦阳的种儿呢。真想不出,他们一个姨娘一个外甥,怎么能做出这么有乖伦常的事来,这娘儿两个,真是够让人替他们害臊的。”
丑八怪道:“既然他们能够做出这种丑事来,自然也就没把伦理纲常之类的教条放在眼里。听说张梦阳那厮本就极是好色,萧莫娜又是人世间少有的绝色女子,虽说那是他的姨娘,对那种色胚来说,也顾不得长幼尊卑,伦理纲常,无耻至极地予以笑纳了。”
皇甫总教主笑道:“就说张梦阳那畜生不顾伦常,萧莫娜以堂堂的国母之尊,也不知道自爱,外甥对她做出那种事来,她居然也同意。”
丑八怪听了总教主的话,也不由地笑了,只是她的笑,直比哭还难看百倍。
冷旗主这时候在一旁说道:“那小畜生既然敢在姨娘身上动心思,那还有什么丑事做不出来的?为了他自己快活,哪里还管得着姨娘愿意不愿意,对他姨娘用强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儿。再者说,他们红香会在江湖上作案之时,惯用七毒软骨香和蒙汗药,又焉知他再对姨娘做那等丑事之时,不会用上这些手段?”
蒋陈皮也坐在那里道:“是啊,不管是张梦阳那小畜生用强还是下药,反正他是把自己的姨娘给奸占的了,而且还让姨娘给他怀上了孽种,简直是连畜生都不如。单是想一想,我都感觉替他臊得慌,难为他怎么有脸在这世上活着呢!”
丑八怪道:“那是人家娘儿两个的家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虽说看不惯可是又能怎样?都随他去吧。只是那小畜生自在窦家庄上侥幸逃脱了之后,近两个月来毫无音讯,就连红香会的那些群丑们也都不见一些儿动静,这不能不让人觉得怪异,让人有些担心。
“方天和是已经让咱们给除掉的了,红香会目前处在群龙无首的境地。张梦阳作为他们会中的二头领,是有可能接替方天和坐上头把交椅的。果真那样,在想要杀掉他的话,或许就更加的不易了。
“所以我和总教主经过商议,才决定把萧莫娜和她那刚出生的儿子当做筹码,来和张梦阳那小子进行谈判,只要他还想要这个姨娘和儿子,那就乖乖地听咱们的话,如若不然的话,那他就只有跟他们黄泉路上相见了。”
张梦阳听到这里,心头上不由地一喜:“原来姨娘给我生了个儿子,真是太好了,我张梦阳如今也是有后的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就算再苦再难,也定要把他们娘儿两个搭救出来,和姨娘一起把这个儿子抚养长大,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了。”
丑八怪接着道:“我相信,张梦阳那小子是得好好掂量掂量的,美人和江山如何取舍,可就在他一念之间了。我们都愿意他爱美人儿而不爱江山,那可就能省去咱们的不少麻烦事儿了。所以说么,接下来如何对付张梦阳,总教主我们已经基本心里有数了。
“今儿个把大伙儿召集到这个隐秘的所在来,主要是商讨如何对付莎宁哥那贱人的。那贱人明知道张梦阳并非是大金国的杯鲁驸马,却还执意要给他站台,帮助他对付已入了咱黑白教的真驸马杯鲁殿下,当真是岂有此理。
“所幸鄙教的杜蟠龙杜判官,近段时间结识了一位少年英杰,这位英杰自称是莎宁哥的儿子,愿意为咱们对付他的母亲莎宁哥,相助一臂之力。”
接着,她对坐在下首的杜蟠龙吩咐道:“杜判官,你说的那个莎宁哥的小子,你可把他带来了没?如果了带来的话,就把他请出来给大伙儿引荐一下吧!”
第七百四十七章 那畜生,使我父子蒙羞
“莎姐姐的儿子?”张梦阳心中一震:“怎么,他们把莎姐姐的儿子也给捉了来么?人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莎姐姐如今与这帮邪魔外道正在针锋相对,她的儿子怎么会冒出来与自己的母亲为敌?
“定是这帮邪魔外道,不知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把这小孩儿给捉了来了,想要以此来要挟莎姐姐的吧?莎姐姐救了我那么多次,对我情深义重,今番我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孩子解救出来,报答莎姐姐对我的恩情于万一。”
想到莎宁哥别有老公和儿子,别有一个完整的家,张梦阳的心中便涌上了一股难言的酸楚,这种滋味儿,真比拿利刃扎他两下还更让他觉得痛楚。
只见杜蟠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冲着上面的总教主和丑八怪圣母拱了拱手,答了声:“是!”然后大踏步地走到了客舍大门之外,扬声喊道:“有请大金国少年英雄习鲁古觐见总教主和汤教主。”
张梦阳嘿然暗笑:“看来当着这位总教主之面,丑八怪也不敢以圣母自居,只让手下以汤教主称之。看来这圣母两个字,她也知道自个儿那副尊容是远远配不上的。”m
很快,便见有一个女真人装束的少年,在两个黑白教徒的引领之下,从厢房前的夹道饶过前殿,步入了这间客舍里来。
这少年走到了总教主和丑八怪的跟前,按照汉人的规矩朝上行了一礼,说道:“女真不术鲁部后进习鲁古,参见皇甫总教主,参见汤教主。”
这时候,张梦阳只听到自己的头顶之上传来一下细微的响动,不由地抬头观看,却见头顶上的驼峰和脊柱之间,露出了一角黑衣,他顿时大吃一惊,自跃到这房梁上之后,他的注意力便只关注在下面的厅堂里,浑没想到在自己的头顶之上,居然还藏得有人。
霎时间他只觉得脊背发凉,深知上面所藏之人若是心怀歹意的话,要取自己的性命那是分分钟的事儿,自己之所以能在这儿爬伏了半天仍还安然无恙,足以断定上面的这人是友非敌,而不是太上正一教和黑白教一党,如若不然,自己此时哪里还有命在?
如此一想,张梦阳紧张的情绪便又松弛下来,继续把注意力关注在下面的厅堂之上。
只见这位习鲁古,比自己约摸小着两三岁的样子,眉眼间似乎有些眼熟,应该是与莎姐姐有些神似。
皇甫总教主冲他摆了摆手,道:“罢啦,今后你既皈依在了黑白教汤教主的座下,就该以一个弟子的本分忠心侍奉,汤教主和总教这边,自然不会亏待于你的。”
习鲁古道:“弟子谢过总教主,总教主的话,弟子必当铭记在心。”
杜蟠龙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既然你已经成为了咱教中弟子了,一切行为做派,就都该按着咱教中的规矩来做才行。按照咱们的习惯,领教了汤教主和总教主的训诲之后,是一定要双膝跪地,磕头谢恩的。”
习鲁古的脸上略略地露出了些难色来,问道:“双膝跪地?我是女真人,也……也必须如此么?”
杜蟠龙收起了笑容来道:“那还用说,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入了咱们圣教,成为了圣教中的一员,那就都不分彼此,一视同仁的。漫说你是女真人,你就算是高丽人,倭奴人,或者是大食人,天竺人,既入了本教,咱们也都是要一体相待的。”
习鲁古“哦”了一声,说了一声“明白”,然后就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上磕了几个头。
待他磕完了头,杜蟠龙拉着他手站了起来,对他说道:“习鲁古兄弟,你莫要伤心,莫要难过,咱们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咱们在场所有人的事儿,将来抓住了张梦阳那畜生,一定把他交给你,让你来亲手宰了他。”
习鲁古闻听此言,眼睛里顿时喷射出了仇恨的火焰,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不错,我一定要亲杀了那猪狗不如的畜生,还要把他大卸八块,把他碎尸万段,我要亲眼看着他疼痛至死,否则难以削我心头之恨。”
孙道乙孙旗主问道:“小兄弟,我听说你的令尊大人习谷出乃是金国不术鲁部的世袭孛堇,令堂大人贵为金国海东青提控司的都提点,你和张梦阳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令尊令堂若要出手帮你解决的话,也该不是什么为难之事,不知你为何要舍近求远地跑来做我们教门中人,要借我们之手替你除掉张梦阳其人呢?”
习鲁古闻言,脸上露出了尴尬和痛苦之色,眼睛望着地面喃喃地说道:“张梦阳那畜生,实在是辱我太甚,更是辱我父亲太甚,使我们父子在整个族人之中都蒙羞,抬不起头来,我……我这一生都誓与之不共戴天。”
孙道乙摇了摇头道:“小兄弟,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我虽知道你对张梦阳那厮恨之已极,但我想要知道你跟张梦阳那小子结仇的具体情况。此处在坐的都没有外人,你只管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便是。
“你既然开口相求大伙儿替你报仇雪恨,总得先让大伙儿知道你和张梦阳之间,到底谁是谁非,到底有着怎样的仇怨吧。我们神教虽说与张梦阳为敌,但也向来秉持正义,你和张梦阳之间结仇,若是纯然因为你的不是,这个公道么,咱们也是不能替你主张的。”
蹲在房梁上的张梦阳也是大惑不解,心想我连你们父子的面都没见过,什么时候成了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了?这个姓孙的说起话来也是大言不惭,恬不知耻,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向来都是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秉持过什么正义了?
杜蟠龙在一旁冷笑道:“孙旗主,这位小兄弟跟张梦阳的仇怨么,说起来有些难以开口,这涉及到人家父母亲的私事,也难怪他把这当成一件隐私来对待了,家丑不可外扬嘛。
“不过,他既然已经和杯鲁驸马一样,成为了鄙教中的一员,他和张梦阳的结怨过程么,简单地给大伙儿说上一说也自不妨。这事儿习鲁古小兄弟不好意思开口,就由我替他代劳,给您老人家唠叨上几句吧!”
接着,杜蟠龙清了清嗓子道:“这小兄弟的父亲不术鲁习谷出,乃是他们本部族的世袭节度使,他们金人那边称作是孛堇。这个么,大伙儿可能都已经知道了。”
“他的母亲,海东青提控司的莎宁哥提点,名头更是如雷贯耳地响亮,手底下的功夫那是更加不必说了。但是大伙儿不知道的是,莎宁哥提点除却功夫硬朗,本领超群之外,还是北国女真各部当中少有的美人儿。
“和战功卓着,英俊潇洒的习谷出孛堇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儿璧人。习鲁古小兄弟生得与他的父亲甚是仿佛,由习鲁古小兄弟的品貌,大家当可推知习谷出孛堇是一位何等样的人物。
“只是人家好好地一璧人,却让张梦阳那畜生给插上了一脚,使习谷出孛堇蒙受了天下所有男人们都难以忍受的羞辱。张梦阳那畜生对女色向来迷恋,凡是被他看上的女子,鲜有不落入他的彀中以致失身者。
“莎宁哥提点本就十分貌美,其人才不类人间凡品,而且习练一种驻颜之术小有成就,虽不像咱们总教主这般成就之大,但看上去也只是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而已,根本看不出她实际已是三十岁以上的妇人。”
第七百四十八章 顶级机密大事
杜蟠龙说到这里,又是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总而言之呢,张梦阳那畜生是用了卑鄙的手段,这个……坏了莎宁哥提点的贞节不说,更让习谷出孛堇在世人面前蒙羞,抬不起头来,端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请大家想想,张梦阳那畜生的无耻行径,使之蒙羞的,绝不仅仅只是习谷出和习鲁古他们父子,而是整个的不术鲁家族。而今,那畜生引诱得莎宁哥提点疏远老公,疏远孩儿,处处跟咱们为难,这笔账归根结底,也都是要算在张梦阳那畜生的头上呢。”
孙道乙点点头道:“这么说来,那莎宁哥岂不是心甘情愿地跟张梦阳那小子跑了么?,这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从古到今都是不共戴天的,想那习谷出孛堇在金国是个有头有脸,身居高位的人,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张梦阳心中暗骂:“一派胡言,完全是一派胡言!虽然莎姐姐对我好,我也对莎姐姐好,可是从始至终我们都是以礼自持,以礼相待,除了过一次互相搂抱亲吻而外,其他时候都是清清白白的,何曾有过什么苟且之事了?这个习鲁古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段子?
“这种段子明显是在编排自己的母亲,难道他竟分辨不出么?即使他年纪小分辨不出,难道他的父亲习谷出也分辨不出么?绿帽子这种东西是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怎么那习谷出大哥还捡来往自己的头上戴呢?”
杜蟠龙又道:“孙旗主,这样的事情,莫说是习谷出孛堇了,就是从大街上随便薅过一个男人来问问,也没有谁说能咽的下这口气。况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尤其这样的事情一出,更像是生了翅膀一样,在众人的心上和口上传播得极是普遍。
“习谷出孛堇一日不知,两日不知,时间长了之后岂有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道理?为了这事儿,夫妻间时常犯些口角也就在所难免了。可是不知张梦阳那畜生对莎宁哥提点使了些什么迷魂法儿,竟能令她对他死心塌地降心相从。
“习谷出孛堇迫于无奈,只好带了儿子离了上京会宁府南来,想要找寻妻子当面问个清楚。可是当他们父子三人走到了密云的时候,陡然间遇到了张梦阳那畜生带领着红香会群贼的攻袭。
“他们父子三人寡不敌众,眼看着就要成为别人的刀下之鬼,幸而遇到在下带着鄙教弟兄打从那儿经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父子三人从死亡的境地之中拯救出来。”
“只可惜混乱之中,不幸与习谷出孛堇和他的长子习剌舒走失了,无论如何寻找皆没能找到,至今生死不知,只得带着习鲁古小兄弟一人前来面见总教主和汤教主。据我推测,习谷出和习剌舒父子在红香会那么多人的围攻之下,很可能九死一生,说不定已经丧生在他们的魔爪之下了。
“习鲁古小兄弟悲痛万分,誓要报这杀父之仇,夺母之恨,所以才心甘情愿地投效在两位教主的座下,甘心受两位教主的驱策,只要能杀了张梦阳那好色无义的淫棍,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习鲁古小兄弟都愿意甘受驱遣,万死不辞。”
丑八怪这时候接过话茬来说:“是啊,如今他的母亲莎宁哥提点已经是张梦阳的人了,金国的上上下下,如今又都把张梦阳那厮当成是拙夫杯鲁来孝敬奉承,再加上海东青提控司的势力,他们两个如今在金国,可以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想打他们的注意,真的是难上加难。
“也只有咱们这些人,在总教主的带领下素秉正义,团结一心,斩妖除魔,才不会把张梦阳那样的畜生放在眼里。习鲁古,你为了报那杀父之仇,夺母之恨,而前来投靠本座,可真算是找对了人了。你放心,本座一定会杀了张梦阳,把你的母亲夺来还给你。”
习鲁古得了丑八怪的许诺,便只好按着杜蟠龙刚才指教的,双膝下跪,冲着丑八怪磕了几个头。
丑八怪接着又说:“刚刚在那边屋里,我和总教主已经商量下了一个替你报仇的计策,只不过暂且得委屈你做件违心的事,不知道你肯还是不肯。”
习鲁古把胸脯一挺,昂然说道:“张梦阳那臭贼骗走了我母亲,那是家仇,他以杯鲁驸马的身份高立在我大金国庙堂之上,图谋不利于我大金国,是为国恨。家仇国恨在身,莫说只是让我去做件违心的小事,便是让我去刀山火海,我也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丑八怪听了他的表态,高兴地说了个“好”,然后扭过头去对皇甫总教主说:“总教主,我看事已至此,习鲁古小兄弟也是真心实意地归顺咱们,不如眼下就把咱们的计策对他和盘托出,也好让他对此计策有个通盘的知晓,这样他在接下来做事的时候,兴许就能更努力些了呢。”仟仟尛哾
皇甫总教主点了点头,说道:“当着这么许多人的面把此事说给他,或许会让他觉得面子上抹不开。如果此计果真能行的话,咱们原先制定的那几条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计策,就都有如画蛇添足,形同虚设了。
“反正该交代的事情,刚刚在那边屋里的时候,都已经给诸位坛主旗主们交代过了,如果最后用得着那几条计策的话,再让他们分别往下传达给孩儿们知道也就是了。依我看,此刻最大的事情莫过于要向习鲁古交代的这事儿了,不如就让诸位坛主旗主们暂时先退下去吧,只留大全和蟠龙他们几个在场便了。”
丑八怪道:“嗯,总教主所虑甚是,此乃是咱们教中的顶级机密大事,除了为习鲁古考虑而外,目前也实在是不宜于广为人知。”
说罢,就见她把手一挥,如雁翅般分坐两旁的头头脑脑们,就都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来朝上行礼,而后极有秩序地鱼贯而出,退到了外面。
这一下,偌大的客舍之内,就只剩下了习鲁古、丑八怪和皇甫总教主,以及冷大全、孙道乙、李万胜、蒋陈皮、杜蟠龙几个人了。当然,还有一直趴卧在房梁之上,不为下面所察觉的张梦阳和那个不知何许人也的黑衣人。
丑八怪对蒋陈皮道:“蒋尊者,现在屋里的人,都是总教主和我信得过的要紧人物,你就把咱们在那屋里计议得办法儿,说给习鲁古知道吧!”
蒋陈皮应了声“是”,然后转身对习鲁古道:“习鲁古兄弟,这个计策,是由我向咱们教主和总教主献上的,教主和总教主对我这条计策青眼有加,予以采纳,当真是我蒋牛头的不胜荣幸。
“其实这个计策,说来也简单得很,就是需要你找到你的母亲莎宁哥提点,假装对她和张梦阳之间的事毫不介意,甚至还假装出为了爬上高位,对张梦阳那厮流露出巴结之意。
“在充分骗取了张梦阳与你母亲的信任之后,然后在他们的饮食间做些手脚,把咱们圣教所特有的蒙汗药下在他们的汤水里。
“那样一来,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二人落入了咱们的手中。到时候张梦阳那小子成为了咱们的阶下囚,你想要怎么处置于他,还不都随你的意么?”
第七百四十九章 誓要把你碎尸万段!
习鲁古听了他的话,默默地摇了摇头道:“蒋尊者,你说的要用蒙汗药麻翻张梦阳,我没什么意见,可是让我用那药去害我母亲,我可万万不能答应。我虽说痛恨她寡廉鲜耻,可他毕竟还是我的母亲,用那种手段害她,我怕……我怕将来会遭报应的。”
蒋陈皮嘿地一笑道:“这个你可就多虑了,咱们的主要目的,只不过是想要了张梦阳那畜生的命而已,对你的母亲怎么会加以伤害呢?你别忘了,等将来咱们汤教主的夫君,真正的杯鲁殿下登上了大金国的皇位,咱们总教主和汤教主就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了。
“那时候还得重用你的母亲继续为大金国做事的,现在岂肯贸然下手害她?只因为你母亲和张梦阳两个早已经是不清不楚的了,你就算是取得了张梦阳的信任,以那小子的奸滑,你想要算计他肯定还会有不小的困难。
“虽然张梦阳不会除去对你的提防之念,但他绝对不会想到你会陷害自己的母亲。咱们正是要利用这一点,给他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他麻翻之后果断地结果了他的性命,你报仇雪恨的目的,不正好如愿以偿了吗?
“倘若不事先连你的母亲一块儿放倒的话,就算你麻翻了张梦阳那厮,你母亲又岂能容你出手伤他?一旦受到你母亲阻挠的话,咱们的一番功夫岂不都白费了么?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眼看着习鲁古皱着眉头不说话,李万胜心里颇有些不耐,于是便拿话儿刺激他道:“这不明摆着的事儿么,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可警告你,你现在可是咱黑白教的人了,而且还服下了咱教中的神药噬魂丹,倘若对总教主和教主的谕旨拒不执行的话,下场我想你也是听说过的。
“况且,女人家一旦红杏出墙,恋奸情热,那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莫说是老公随手舍得抛弃,就连你这个亲生儿子,那也是说扔就扔,一点儿不带客气的。这时候你还拿她当是母亲,你想想她的心里可还有你这个儿子么?可还有你父亲那么个老公么?
“再不及时下手的话,怕是张梦阳那厮把你母亲的肚子都给搞大了,给你生下个姓张的弟弟来,到时候你们父子的脸可就不像现在这么丢得一星半点儿的了,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会看你不术鲁家的笑话,我看你们的脸届时还往哪儿搁。”
蓦地,张梦阳只觉得头顶上破风声响,顿时眼前黑影一闪,一个人影如同箭一般地朝下面大厅里疾射而去。
还没等张梦阳反应过来,就听见李万胜“啊”地一声惨叫,身子急向后跃。
与此同时,皇甫总教主和丑八怪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出手朝那黑影攻了过去,迫得那黑影出手抵敌,再腾不出手来攻击李万胜,李万胜这才险险地捡了一条性命。
但是他的一条手臂,已经被利刃斩断了,血淋淋地横在地上,让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触目惊心。
皇甫总教主和丑八怪与那黑影一上手便打了个难解难分,就听皇甫总教主一边打一边呵呵冷笑道:“我当是谁到了呢,原来是莎宁哥莎提点,我这个当姐姐的可是欢迎之至啊。”
“是莎姐姐,原来是她!”张梦阳心中大震,这时候才如梦初醒,不由地对这位皇甫总教主暗自佩服,心想:“此人身为数十个教派的总教主,果真是有些眼光,我都没有分辨出是莎姐姐来,她居然仅凭数招武功就辨认出来了,端的是此道行家。”
习鲁古也开口叫了一声:“妈!”少年人的脸庞上写满了惊讶,难以置信自己的母亲会在这个地方突然现身。
莎宁哥一面对敌一面说道:“李万胜狗贼,你当着我孩儿的面以那种胡言乱语羞辱于我,姑奶奶今天誓要把你碎尸万段!”
李万胜一条臂膀被她斩断,这时候正被蒋陈皮、冷大全等人拖到了边上,七手八脚地忙着给他包扎止血,只觉断臂之处痛不可当,耳中听到莎宁哥口中恶狠狠的言语,再看到教主和总教主两人双战莎宁哥,也只堪堪与她打了个难分难解,胜负难料,心中立时便后悔不迭起来。
他知道今天自己所说的那番话,可是把这女鞑子给得罪死了,尤其那些难听的话还是当着她儿子说的,想要取得她的谅解那是千难万难。
李万胜心虚地大声呼道:“不要管我,快把四处全都封锁住了,不要让她逃了。”
莎宁哥一面凝神对敌,一面冷笑道:“想要凭借人多势众困住我么?姑奶奶我今天想要杀光你们或许有点儿困难,但想要自如地出入来去,就凭你们这帮货色那是万难挡住我的。”
说罢,莎宁哥舞动手上的利剑一阵抢攻,迫得丑八怪和总教主二人接连后退了数步。
可丑八怪和总教主也随即招数一变,手上的奇招、怪招、险招接连不断地使将出来,配合得天衣无缝,渐渐地又把莎宁哥刚刚占住的上风给压制下去了,双方依然还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虽说莎宁哥一时间与她们打了个胜负难分,但客舍内外皆有两教人众团团围困,她所处的环境之恶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况且,她的儿子习鲁古此时还身在敌人的一方,就算她能在武功上胜过丑八怪和总教主二人,到时候人家一旦拿住习鲁古要挟于她,迫使她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束手就擒,那也是在意料中事。
莎宁哥自武艺学成以来,无论是在北国还是在中原,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劲敌,几乎是罕逢敌手,从没有谁能在她的手中走上三十个回合以上的,因此十几年来,使得她逐渐养成了对自己的功夫极为自负的心理。
可是今天面对着丑八怪和皇甫总教主的纠缠,三个人来来往往地激战了近一百个回合,仍然还是打了个胜负未分。丑八怪汤圣母的武功虽说不赖,但在莎宁哥看来,也殊未将她瞧在眼里。
可那个肌肤莹白如玉,眉目间娇美动人皇甫总教主,却被莎宁哥认为是自己出道以来所仅见的出类拔萃的人物。
“怪不得她能被几十个教派敬奉为共主,看来果真是有些不简单呢,我今日忍不住愤怒贸然相攻,看来倒是失之于大意了。”
莎宁哥心里头清楚,虽说眼下对战她们两人还能勉力支持,但是再跟她们走上一百来个回合的话,这持平的局面很可能就难以保持了,因为自己毕竟是同时对付她们两个,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何况一旁还有六七个敌方好手虎视眈眈,何况客舍的外面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两教徒众垂手待命,更何况不晓事的儿子还在无形中落入了敌手,成为了人家随时可资利用的人质。
又是回还往复地攻守了将近二十个回合,莎宁哥始终都在担心的一幕终于发生了。
只听一旁围观的蒋陈皮对习鲁古道:“习鲁古兄弟,咱们所有教中的弟兄姊妹,都应该对两位教主无限忠诚,为了教主,即便是献出自个儿的性命也毫不吝惜,你说对么?”
习鲁古听他如此相问,心中便有些莫名其妙,点了点头应道:“这还用得着说么,我才刚刚加入了贵教……额……不,才刚刚加入了圣教不到十天,入教之时所发的誓言犹然在耳,哪里会这么快就忘记的。”
蒋陈皮冷笑道:“瞧你这话说的,还贵教呢,从你对圣教的这声称呼来看,你目前就还没把自个儿当成是咱圣教里的一份子。”
习鲁古赶忙说道:“小弟知错了,待会儿下去一定深自反省,绝不再犯!”
第七百五十章 人肉盾牌
蒋陈皮冷冷地道:“罢啦,这点儿小事儿也用不着你去反省,既然在入教之时所发的毒誓里有甘愿为教主献出性命一节,那可绝不仅仅只是拿嘴说说的,那得是在任何情况下,面对任何人,都得毫不犹豫地敢于献身才是。”
习鲁古“嗯”了一声,道:“那是自然,我早已经说过了,为了总教主,为了圣母,即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绝对会不皱一下眉毛,绝对不会退缩的。”
蒋陈皮道:“那好的很,现在两位教主与你母亲正打得个难解难分,是你为教主表现忠心的时候到了,只要你能在这时候动手相助教主打败你母亲,就说明你对教主的忠心是靠得住的,是无可怀疑的。”
习鲁古口中“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地道:“尊者……这个……这个怕是,一边是教主,一边是母亲,你这可……这可让我……”
蒋陈皮把脸一沉,闷声说道:“怎么,这让你感觉到为难了么?刚才你是怎么说的,为了总教主为了圣母又是上刀山又是下油锅的,难道都是为了骗取教主的信任说的废话不成?莫说只是要你相助教主打败你的母亲,就是要你为了教主杀了她,你也应该毫不犹豫地一刀下去,才能见得出你对教主是何等的耿耿忠心。”
蒋陈皮把这话说得声音甚大,说的时候目光并未看着习鲁古,却是紧紧地盯在与两位教主搏斗的莎宁哥,显见得是有意要把话说给她听的。
习鲁古目光瞪着蒋陈皮,心里头自然而然地犯起了两难,心想:“我要对付的只是张梦阳那厮,可没说过要帮你们打我妈妈啊。”
蒋陈皮见他呆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带犹豫之色,于是便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喝问:“我说的话你没听清楚么,你老这么傻站在这儿看我干么?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么?”
习鲁古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可是……再怎么说……她……她也是我的妈妈呀……”
“是你妈又怎么了,这样吃里扒外的事儿你又不是没干过,这会儿又在我面前充什么好人了。少他娘的给我废话,赶紧着给我上!”
习鲁古自幼出生在显贵之家,父亲和母亲在金国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来到这个世上,端的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幸运儿,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母亲之外,从没有哪一个人对着他大声呵斥过一句,平日里也自视甚高,此刻被蒋陈皮大呼小叫地逼迫,心里的这口气岂能隐忍得下,咬牙切齿之余,右手已然握在了剑鞘之上。
蒋陈皮看着他的这副样子,脸上写满了轻蔑,冷哼了一声说:“怎么,你这是想要拔剑么?对,这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要你今天帮着总教主和汤教主把你母亲给拿下了,你的功劳在咱们教中可就是响当当的了。”
一旁的孙道乙冷冷地说:“牛头尊者,我奉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儿的好,我看这位不术鲁公子拔剑不像是要对付他的母亲,倒像是要把你戳个透明窟窿的样子。”
蒋陈皮神情自若地道:“多谢孙旗主提醒,我估摸着他也是有这个心思。不过我借给他个胆儿他也不敢,不要说按照教规犯上作乱乃是罪无可赦的大罪,死罪,单只是他的把柄抓在咱们的手上,我就不信他能舍得那件宝贝不要了。”
房梁上的张梦阳和激战中的莎宁哥闻听此言,都不由地悚然动容:“怎么,这孩子有把柄抓在这帮邪魔外道的手上?那这所谓的把柄是个什么?他说的那件宝贝,指的又是个什么?”
听了蒋陈皮那略带威胁的话,习鲁古面上的愤恨之色渐消,忧虑和恐惧之色渐浓。又犹豫了一瞬之后,他终于“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我可以帮着你们对付我妈,但你们可得答应我,拿住了我妈之后绝对不能伤害于她,我们的家事,应由我自己来解决。”
蒋陈皮笑道:“拿还用得着你说,我们之所以答应你入教,归根结底,就是想要帮着你料理家事的,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连这点儿道理还没琢磨透呢!”
然后,习鲁古不再理他,挺起手上的宝剑就要加入战团。
莎宁哥见状心中气急,扬声斥道:“你个该死的逆子,为娘的养你这么大,你真敢为了这些邪魔外道,想要对你的生身之母动手么?”
被莎宁哥这么一骂,习鲁古不免又有些犹犹豫豫起来,但他随即镇定了心神,以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妈,本来做儿子的是万万不能动手相助外人对付你的,但是你首先对不起爹爹,做出了有辱门风的事,让咱们不术鲁家上上下下都蒙了羞。
“你放心,打败了你之后,我一定会相求总教主和圣母善待于你,只要你不再为张梦阳那畜生撑腰,任由我们把张梦阳那畜生给宰了,然后我们定当会还你自由的,请你放心!”
莎宁哥冷笑道:“臭小子,在妈的面前也轮得到你来说这等大话。既是这么有把握,那你就只管上吧,让妈看看你的功夫近来又有多大的进境了。”qqxδnew
习鲁古叫了一声:“妈,得罪了!”而后便挥动手上的长剑加入了战团。
如此一来,场上的形势遂又是一变,莎宁哥由本来的以一敌二变成了以一敌三,原本难料的胜负霎时间变得更加地扑朔迷离起来。
习鲁古的功夫虽是由莎宁哥所授,但由于他年龄幼小,所学功夫有限,而且根基不牢,虽然与寻常的武夫相较每每也能克敌制胜,但与他的母亲和另外两位教主相比,差距实不啻云泥之别。
以他的这点儿微末功夫,本不足以对激战中的三人产生任何影响,但只是由于他是莎宁哥的儿子,致使莎宁哥担心一时误手伤着了他,因此在攻守防备之际多了几分顾虑,在过招之时难免有些闪避畏缩,使得她手上的长剑所发挥出的力道,一时间大打折扣。
而这正是蒋陈皮想要得到的,他之所以怂恿习鲁古下场参战,哪里是看得上他手上的那点儿微末功夫了,主要的目的,就在于要让莎宁哥在与两位教主交手之时投鼠忌器,以免伤着了她自己的宝贝儿子。
丑八怪和皇甫总教主立即便把握住了这个可资利用的时机,每每把这个与自己二人并肩作战的习鲁古,当成了人肉盾牌来使,避开了莎宁哥刺过来的一下又一下凌厉无比的剑招,使自己二人立于不败之地,稳稳地占住了上风。
张梦阳趴在房梁之上,见到此情此景,心中暗骂蒋陈皮无耻下流,有心想要跳下去相助莎宁哥,但当着习鲁古的面,自己若是此时下去跟她并肩抗敌的话,岂不更会让他怀疑自己与他的母亲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令他知道自己与其母一起在藏身在房梁之上,朝下窥探着客舍中的一切。
那么一来,岂不等于对他们的怀疑和指控不打自招了么?
自己一个大男人家倒是无所谓,可是莎姐姐面对这样的怀疑和指控将做何自处呢?何况还是当着她的儿子的面?
可是场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犹豫不决了,如果他此刻便跃将下去,兴许合他们师姐弟二人之力,还能够在敌人的重重围裹当中全身而退,假若待会儿莎宁哥不幸受伤,她所能发挥出的攻击之力大打折扣,到时候自己二人无论再怎样联手合作,想要在这天开寺里溃围而出,恐怕就难比登天了。
念及此处,张梦阳再也来不及多想,调整好了呼吸,脚掌在房梁上蓦地一蹬,身子如一发炮弹般冲着丑八怪直射过去。
第七百五十一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由于张梦阳下行的速度实在太快,待到丑八怪和两教人众觉察到房梁之上又有一人飞将下来之时,张梦阳已经一脑袋狠狠地撞在了丑八怪的腰间,直撞得她闷哼一声,斜飞出数丈之外才砰然落地,倒在那里再也爬不起来。
皇甫总教主看着张梦阳,惊讶地说了声:“是你?”
张梦阳呵呵一笑,应道:“不错,是我!”紧接着便展开了身形,对着皇甫总教主展开了快攻。
张梦阳一边与皇甫总教主缠斗,一边扯着嗓子对着莎宁哥大喊:“带着习鲁古先走,不要管我,我自个儿能逃得出去。”
莎宁哥虽然知道他的神行功夫了得,可是要施展神行法必得是在开阔之地上才行,眼下的这间客舍虽然就房屋而论也还宽敞,但供他施展来去自如的神行法,却是大大的不够。在此情形之下,莎宁哥怎肯挟起儿子来自行逃走,弃之而去?
这时候的皇甫总教主,本来已经跟莎宁哥苦斗了将近二百回合,此刻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张梦阳,施展开他那特有的瞬移身法,在她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倏进倏退,如同闪电一般地移形换位,直搞得她眼花缭乱,从没见过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的打法。
在张梦阳的一阵快攻之下,皇甫总教主事先防备不多,霎时间居然被他攻了个手忙脚乱。这倒不是因为张梦阳的武功比她强,而是她在这之前,于这样的打法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无法适应罢了,况且又是在力战莎宁哥近二百个回合之后。
但这位总教主脑瓜极是聪明,她见张梦阳总是这么倏忽来去地令自己无法捉摸,知道这么打下去想要胜他,先得把自己前后左右的门户封堵得极严,争取立于不败之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待得他接连不断的进攻无法奏效之后,必然会攻势滞缓,心浮气躁,到那时候看清了他攻守的方法和路数,总能够寻找到空隙一招制敌,让这个臭小子到阎王爷那儿去报到。
如果局势的发展果能如她的所料那般,最终使得她如愿取胜,把眼前这个臭小子刺死在自己的利刃之下,想那总也得在三百招以外了,那样的话,只怕拖延到天黑也未必能真正的决出胜负。
总教主心中冷笑了一声,暗忖道:“兵出奇方能制胜,本座想要干成大事,掌控天下,最大的障碍便是眼前的这个臭小子,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他的性命留下来,如此送上门来的机会万不可轻易放过。”
想到此处,总教主一声娇斥:“小畜生,躲躲闪闪地跟本座玩儿套路是么?那我就先杀了你的心上人,看你小子还躲是不躲!”
话未说完,只见她手上原本迎向张梦阳的兵刃蓦地一转,在半空里划了个弧形,以极快的速度奔着莎宁哥疾刺过去。
当她对张梦阳喊出“杀了你的心上人”之时,莎宁哥就已经知道她要对自己出手,待见她果然朝向自己攻过来之时,横挡在身前的利剑瞬间挑出。
耳听“当”地一声脆响,总教主的兵刃在莎宁哥的这一挑之下,居然脱手而飞,直向着客舍的殿顶翻了上去。
几乎与此同时,总教主身形电转,手腕一翻,一只洁白的玉手化做了鹰爪之形,直朝着呆立在一旁的习鲁古的喉咙叉了过去。
习鲁古完全没想到正在与张梦阳交手的总教主偷袭母亲不成,居然又变一招朝向自己杀了过来。出于本能,他自然而然地举剑格挡,同时脚掌发力,身子向后纵跃。
莎宁哥和张梦阳更是没想到立在一旁的习鲁古,霎时间会成为她的攻击目标。莎宁哥护子心切,来不及细想,手中的长剑抖动,冲着总教主和身扑上。
张梦阳也从斜刺里攻了过来。由于他的身法奇快,竟尔后发先至,蓄饱了少阴真气的手掌先于莎宁哥的长剑帖近了总教主的后心。
哪知总教主竟如后背上生出了眼睛的一般,挟住习鲁古的身子一个电转,刹那间把习鲁古的后心,对准了莎宁哥的剑锋和张梦阳的手掌。仟千仦哾
由于这一变化来得太过突然,此时的张梦阳和莎宁哥再想要收势不攻,哪里还来得及?张梦阳的一只手掌也还罢了,拍在了习鲁古的身上,除了疼痛之外,顶多让他尝一尝少阴真气的苦楚罢了。
可是莎宁哥手上的长剑一旦刺在他的身上,立马就能在他身上扎个透明窟窿,他少年人的一条性命,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客舍之中。
莎宁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将自己的手腕紧急下压,使得向前疾刺的力道牵引向下,剑尖对着脚下的青砖直扎了进去,直没至柄。
可是张梦阳却没有莎宁哥的这份应变的本事,耳听得“啪”地一响,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习鲁古的后心之上。
张梦阳和莎宁哥的口中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却没有提防总教主借此机会翻转过习鲁古手里的长剑,在下面迅捷地一划,分别削在了莎宁哥的左腿和张梦阳的右腿上。
总教主的这一剑挥出之时,本是咬牙切齿地想要把他们两人的双腿尽皆斩断的,只是由于距离所限,未能使他如愿以偿。但即便如此,那长剑的这一挥之势,也在他两人大腿之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直达髀骨。
张梦阳这时候倒是见机得快,知道己方两人已同时受伤,这个是非之地已是无法再待下去了,于是顾不得腿上的伤痛,抱起莎宁哥来,如闪电一般地朝门外直窜出去。
厅上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张梦阳和莎宁哥二人已然踪迹不见。
总教主立刻传令:“这对奸夫淫妇受伤颇重,他们不会跑得太远。立刻通令寺里寺外山前山后的所有孩儿们,打起精神来给我细细地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回绝不容张梦阳那厮再行逃脱了!”
……
张梦阳抱着莎宁哥纵出了客舍,看到外面黑压压地满是两教人众,知道无法硬闯,遂一耸身窜上了房顶,朝寺院的后面飞一般地逝去。
由于大腿上的伤口深得厉害,严重地影响到了他凌云飞身法的施展,踩踏着大殿和厢房的脊顶只纵跃了几个起落,便不得不缓缓地收束住了身形,抱着莎宁哥在藏经阁的琉璃瓦上坐了下来。
低头一看,只见鲜血都已经流淌到了脚踝处,把整条右腿几乎都染成了红殷殷的颜色,看上去既鲜艳夺目又恐怖可怕。
莎宁哥一双黛眉紧蹙地说道:“躲在这里不是办法,得赶紧找个僻静之所止血要紧。”
张梦阳朝左右望了望,耳听得前后左右俱都是嘈杂的人声,心下犯难地想道:“这寺里寺外山前山后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手,想要找一个僻静之所可不容易。”
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位于寺院后面菜园子里的那个秘道,那个由红香会弟兄们开掘出来的、几乎要了大宋权臣童贯性命的那条秘道。
他立即忍着大腿上传来的剧痛,抱起莎宁哥来就朝那边急匆匆地赶过去了。
到了菜园子里飞身落下,但见这里早已荒废得杂草丛生,好些叫不出名目的树木参差错置在其间,倘若不仔细地观察,已经很难觅到原先菜园子的迹象了。
所幸正因为凄冷荒芜,此处暂时还看不到有那些邪魔外道的人员出没。张梦阳心中庆幸之余,凭着记忆寻找到了那条秘道的入口。
秘道的入口,也早已经被丛生的杂草树木掩蔽起来了,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有这么个所在的话,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在这茂盛的碧绿丛中,竟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秘道,在地下蜿蜒曲折地通向寺院的外围。
第七百五十二章 我都能当你妈了
分拨开数不清的杂草枝条,张梦阳带着莎宁哥,终于进入到了黑魆魆的秘道里面。一股潮湿发霉的土壤气味儿扑面而来,立刻就使张梦阳感觉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莎宁哥坐在地上,背部倚靠着洞壁,伸手在自己那受伤的腿上点了几下,封住了几处要紧的穴道,不断向外流淌的鲜血随即止住了不少。
她又用同样的方法给张梦阳的伤腿也止了血,再把自己身上外衣脱下来撕破了,当做绷带,给他,也给自己的伤口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包扎。
莎宁哥问他:“你……你感觉怎样?”
张梦阳道:“我没事,你用不着为我担心,我每每在受伤之后,即便不做任何处理,伤口也都痊愈得很快的。莎姐姐,我此刻最担心的是你,那姓皇甫的女人这一剑斩得很深,如果不对伤口进行及时有效的处理,我怕……我怕将来会影响到你这条腿的行走方便。”
莎宁哥冷冷地道:“行走不便算个什么,我猜你是担心我这条腿因为不治而废了吧!”
张梦阳道:“莎姐姐,你所说的长河镇上的王道重神医,医术果真是高明得紧,师师到了他那镇上的时候,都只剩下了半条命了,没想到经他的回春妙手巧为施治,如今的已经吃喝行走一如常人,半点儿看不出像是个曾受重伤的。
“等咱们从这儿脱身之后,立马就赶赴到长河镇上,让王道重把你的腿伤好好地医治一番,肯定没什么大碍,说不定好了之后连一点儿疤都留不下呢!”
莎宁哥叹了口气道:“什么疤不疤的,这会儿的我,哪还有心思顾得上那些。”
莎宁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说……你说他们会不会杀了习鲁古?”
听到她有此一问,张梦阳这才心下恍然,知道莎姐姐作为一个母亲,此刻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儿子。她虽说是一个铜浇铁铸般的女强人,是一个人世间不世出的巾帼英雄,但她首先还应该是一个母亲才对,一个有着两个儿子的母亲。
可是……可是她的驻颜之术当真是奇妙得紧,她的眉眼看上去仅只二十来岁的年纪,哪里像是一个有着两个孩子的中年女人了?
张梦阳无法透过她脸上蒙面的黑纱,看到她此刻的面部表情,但他可以想象得出她作为一个母亲,因为忧心儿子的安危而在脸上所形成的那种牵挂。
说实话,他对那个习鲁古很难说得上有什么好感,可口中却又不得不安慰她道:“杀了他?那怎么会?习鲁古如今已经加入了黑白教,已经是他们教中的一份子了,那些人虽都是些邪魔外道,我看那个丑八怪圣母也能对下属做到一视同仁的,岂会平白无故地加害于他?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莎宁哥低下头来,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说:“其实我也知道,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他们是断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们还得留着他,把他当成一颗棋子来对付我呢!只不过是关心则乱,我这个做娘的,又总是担心那个臭小子会因我而死。”
张梦阳笑道:“是的姐姐,你说的很对,天底下当妈的哪有不揪心儿子的,孟郊的诗里都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莎宁哥有几许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这当口儿你能不能体谅下我的心情,就不要再给我念诗了好不好?惹我生气信不信我老大耳刮子打你!”
张梦阳尴尬地笑笑说:“好姐姐……我……我只是话到临机,顺嘴说了出来,可不是有意地对你炫耀。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刚刚的那话说得很对,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上,他们是断不敢把习鲁古怎么样的。
“你活得越是安然无恙,习鲁古在那帮家伙们的手上就活得越是安全。所以呀,咱们还得赶紧地想办法儿出去,赶到长河镇上让王道重给你治治这腿,争取不留半点儿后患。”
莎宁哥冷冷地道:“笑话,只要血止住了,伤口自然会慢慢地好起来的,还能留有什么后患?我还有许多的大事要做,非得去那长河镇上干么!要去,你自个儿去吧。”
张梦阳握住了她的手道:“行啦好姐姐,不要再任性了,我知道你在这个世上鲜有敌手,今日受挫在那个姓皇甫的臭女人手里心有不甘。其实单以武功而论,那臭女人哪里会是你的对手?只不过她知道你护子心切,陡然间对习鲁古下手,惹得你一时间心慌意乱,这才乘机暗中下手,浑水摸鱼地伤了咱们的。”
莎宁哥道:“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输了总归是输了,说那些个有什么用!只是习鲁古这孩子太也不懂事了,真是越大越让人操心。他这一入了邪教,在丑八怪那毒药的胁迫之下,将来还能得着好么?”
张梦阳知道她所说的毒药,乃是指的黑白噬魂丹而言,那种药物一旦给种在身上,没有解药予以根除,他们那所谓的白丹,也仅只能延缓毒性在体内发作的时间而已,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那剧毒的困扰,目前在这世上,是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一试的。
张梦阳安慰她说:“这个你也用不着过分担心,这天底下的不管是什么药,还不都是人配出来的?只要咱们想办法儿弄出一枚黑白噬魂丹来,交给王道重那样的杏林高手好好地研究研究,我相信是一定有办法儿做出解药来,把咱们的习鲁古给彻底治好。
“就算不能彻底根治,得出那白丸解药的配方来也是很好的呀,想着半年服一粒就是了,平时里也跟正常人没什么分别,也跟正常人一样的长命百岁,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莎宁哥有些不耐烦地道:“好啦好啦,你说的虽然轻巧,可你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那孩子张口闭口地对你那么不敬,难为你还能处处替他着想,我这当妈的替他先在此谢过了,希望你不要跟他一般计较才好。”
张梦阳动情地把她的手握住了说:“好姐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若不是得你时时搭救,我就是有十条命也都交代到阎王爷那儿去了。这种恩情,我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得了的。别说是习鲁古对我有误解,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算他砍我几刀,甚至是杀了我,看在姐姐你的面上,我也不会跟他计较一分一毫的。”
说罢,张梦阳动情地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莎宁哥声音微弱地说:“其实你比他大不了几岁,论年龄我都能当你妈了,你这么对我……怕是不好吧。”
张梦阳暗忖:“拉倒吧,你可比我妈年轻多了,我妈生我的时候都快三十岁了,正儿八经的高龄产妇,你生习鲁古和习剌淑的时候儿只怕还十八岁不到,正儿八经的早婚早育,怎么能跟我妈相提并论。”
张梦阳道:“可你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呀,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猜猜,也都得说你是我姐,没人把你当成是我妈的。”说着,便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
“就算是你姐,你这么做,也是不对的。”莎宁哥又道。
第七百五十三章 绝处求生
“不对就不对,别人说什么你当我好稀罕么?岂不闻大诗人但丁曾经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别人说什么咱就当它是耳旁风,计较那么多干嘛,他们不嫌累,我却还嫌累呢!”
莎宁哥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别人说什么,计不计较的也没什么,可是说这话的人若是你儿子,你计较是不计较?你没听刚才在那间客舍里的时候,他们总是贱人长贱人短地称呼我么?咱们临逃出来之际,那姓皇甫的还当着习鲁古的面,骂咱们是奸夫淫妇。你可以不予计较,可我这个当妈的想不予计较,又哪里能做得到呢。”
张梦阳怒道:“那该死的臭女人满嘴胡说八道,那便是我张梦阳这一生不可调和的死敌,你放心莎姐姐,就为了她这句骂,我早晚替你抽了她的筋,剥了她的皮,割了她的舌头,剜了她的心。
“再者说了,习鲁古不论怎么说都是你的儿子,他再怎么对你误解,你也仍然是他的妈妈,等这误会一过去,一切就都会烟消云散的,这事儿你也用不着太往心里去了。”
莎宁哥无奈地道:“我的这个习鲁古啊,打小时候就是性子偏执,人虽说也不笨,学起功夫来也比他哥习剌淑上手得快,领会得多,可就是有一样不好,心胸狭窄,暴躁易怒。
“很早时候我就提醒过他,他那性子若是不改改,将来早晚得要吃大亏的。果不其然,如今他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钻进了那帮邪魔外道的圈套,成了任凭人家摆布的棋子,这可是给我添了一桩大大的心病啊。”m
张梦阳想道:“这儿子好不好,除了看后天的教导之外,也许还得看是谁下的种吧,若是让我在你肚子里下个种的话,说不定能生出个让你满意的儿子来呢。”
“好姐姐,误会的产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消解起来自然也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你用不着忧心,咱们慢慢地想办法儿,总能够把这一误会给消弥掉的。说真的,习鲁古如何看待咱们两人还都是小事,如何给他解了身上的噬魂丹之毒,才是关系到他性命安危的大事。”
“是啊,如何搭救那个小混蛋,可得让我好好地想想,这跟那误会一样,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这臭小子吉人天相,他不术鲁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能让他逢凶化吉,早日脱离了那些邪魔外道的束缚才好。”
他把莎宁哥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她则把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都默默地想着心事,谁都不再说话。
洞内霉湿的气味儿刺激着他们的鼻腔,周遭仍然还是那么黑魆魆地,光线的暗淡几乎使他们看不清彼此。这里的环境虽说不尽如人意,但对他们来说却是绝对地安全,外面的两教人众虽然恨不得把四周的山林全都翻个个儿,可仍然无法找到他们的一些儿踪影。
有人把情形报告给了总教主:远近各处的山林之间到处都找遍了,根本没有看到张梦阳和莎宁哥那一对奸夫淫妇的任何踪影,很有可能是张梦阳仗着那来去如风的诡异身法,带着莎宁哥跑远了去了。
皇甫总教主当即便否决了这一猜测,她说:“绝对不可能,他们两人让我那一剑伤得有多重,我心中有数。虽没有伤了他们的要害,可想要远远地逃开那是绝无可能之事。以他们所受的伤势之重,定然逃不出二里之远去。
“说不定此刻他们就隐藏在寺内的某个地方。告诉孩儿们都不要懈怠,继续给我细细地搜,尤其要在这寺院之内加派人手,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屋,每一寸地皮,都不能轻易放过了。”
领命之人答应了一声去了。苍龙旗旗主冷大全小心翼翼地说道:“总教主,小的们都已经把整座寺庙翻了个遍了,周边的山林之内也都用地毯式的搜索之法仔细地查找过了,可竟连那对奸夫淫妇的一根汗毛都没能找着。再这么搜索下去,我怕仍然还是个一无所获的结局!”
总教主抬眼看着他道:“那依你说,该当如何?”
冷大全道:“属下已把这寺里寺外,到处都勘踏了一遍,发现在藏经阁后面的不远处有一块空地,好大的一片,看那样子原先应该是寺中僧人们自种自吃的菜畦,可是如今已经荒废得不成样子了,深草及膝,树木丛生。
“我让一些弟兄在那里来来回回地搜索了好几遍了,但由于那儿的荒草又深又密,难免会留下搜寻不到的死角。那对奸夫淫妇既然伤重逃走不远,若是他们往那深草堆里一伏,倒是不易发觉呢。”
总教主道:“那还多说什么,立即加派人手,把那一片草木都给我砍了割了,我就不信他们还有本事飞上天去。”
“回总教主的话,属下并没有让弟兄们砍树除草,而是让他们放了把火,把那块儿地给烧了。如果这么着还找不见他们,那这寺内肯定是没有的了,咱们接下来就把搜寻的主要精力放到寺外便是。”
“那个莎宁哥跑了倒没有什么,关键是张梦阳那个小畜生,他可是本座未来掌控金国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不把他给弄死了,始终都是本座茶饭不思的一块儿心病。你立刻带人到后边去看看,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畜生给我挖了出来。”
“是!属下明白。”冷大全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
……
洞外的草木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呛人的青烟一阵又一阵地随风飘送了过来,张梦阳和莎宁哥两人苦苦地忍住,才勉强没有咳嗽出声响。
张梦阳安慰莎宁哥道:“莎姐姐,这处洞穴,其实是由人工开凿出来的一条秘道,另一头直通着好几里地以外的山地。那帮坏蛋们既然放火,肯定已经怀疑咱们藏身在这一带了,他们迟早能找到这儿来。”
“那怎么办?”
“我原打算着等他们从寺里撤出去之后,然后咱们再相机而退的,看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咱们的。既然如此,咱们索性就朝这秘道的深处里走,从另一头里逃脱生天,他们就算是再怎么聪明,也绝对联想不到咱们居然会有此一着。”
莎宁哥道:“你我腿上的伤都很重,只怕暂且无法穿行这么长远的距离。要不,咱们先往深处里躲一躲,一时半会儿的不让他们找见就是了。你的伤口不是向来愈合得快么,等在这里躲上个三五天的,你行走方便的时候儿再说吧!”
张梦阳点头应道:“也只好如此了!”然后就和莎宁哥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挨地朝秘道的深处走去。
走进了十来步之后,便来到了那一堆石头封堵之处。这是红香会众人在天开寺里大闹了一场之后,寺里的僧人们为了安全着想,从山上搬来了好些石头把入口处给堵上的。
后来张梦阳和杯鲁为了躲避丑八怪圣母的追杀,惶惶如丧家之犬地逃到这里,又在这些封堵洞口的石块上方,掏出了一条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孔洞。
而今那条孔洞,仍还保持原样地留存在那里,这是他和莎宁哥两人继续深入的唯一通道。
还好,他们两人都只是重伤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和两只手臂都是完好无损的,从那条十多米长的狭窄孔洞中穿过虽说很是吃力,但跟身后的危险相比起来,也都算不得什么了。
第七百五十四章 他们跑哪儿去了
这些石块全都是奇形怪状地,边边角角毫无规则,有的尖棱突出如斧钺相似,在一片黑魆魆里摸索着爬行,时不时地碰撞和剐蹭到脸面和四肢,给他们两人从头到脚地又增添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伤小痛。
终于穿过了那条狭窄的孔洞,他们进入到了秘道的更深层里,在这里,完全不必担心外面的邪魔外道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因为那些人即便发现了这个地方,也只会把这儿当成是一个洞穴或者地窖,根本不会想到在这一堆看似封堵的甚是严实的乱石之后,其实别有洞天,直通到数里之外的山谷之间。
里面的湿霉的气息较之外面更重了些,也比外面更加地黑暗无光,简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烟火焚烧草木的呛人气味儿,也在这里变得似有还无,极为稀薄。那些嘈杂混乱的声音,也似乎与他们相隔得更加遥远了,四周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出奇的静谧。
又过了约摸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张梦阳听到了外面有人说话:“咦,这里有个洞。”
另一个声音说:“奇哉怪也,这种地方怎么会藏着个洞穴,我看八成是和尚们存放萝卜白菜的地窖吧!”
又一个声音道“你们说,那一对奸夫淫妇,会不会躲在这洞里边?”
“这谁知道,孙矬子,咱们引恩堂里就数你胆子最大了,要不你下去看看如何?”
哪知这人说的其实乃是反话,这大号孙矬子的在黑白教中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之辈,常常因此遭到同党们的嘲笑与捉弄,这时候听到有人建议他到洞穴里面去一探究竟,立马就回头骂了起来:
“去你娘的吧胡捣鬼,万一姓张的和那位……那位莎女侠果真藏在里面,让我进去岂不是等于送死么?虽然我孙矬子对圣母和总教主一向忠心耿耿,视死如归,但不必要的牺牲还是要避免的嘛!我孙矬子还要留着这有用之身,继续给圣教出生入死,建功立业呢!
孙矬子虽然说得甚是慷慨,但他一旁的同党却是嘻嘻哈哈地仿佛听了个笑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对他不住地揶揄,可却没一个敢先行进入秘道里来的。
就这么过了大约有十分钟,那个被人称作是胡捣鬼的人说道:“我说诸位,咱们老在这儿僵着也不是办法儿,这处洞穴既然让火给烧出来了,隐瞒是隐瞒不住的了,不管姓张的和那娘们儿在不在里头,咱们总得弄明白了才好过去回话。”
一个声音说道:“咱们大家都建议让孙矬子进去瞧瞧,他不敢去,你能有什么办法儿?”
胡捣鬼说:“你别说人家,你彭瘪三不是也不敢进去么。咱们大伙儿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谦虚,说不定人家那一对儿根本就不在里头,早就远走高飞了呢。”
看到大家都不说话了,胡捣鬼呵呵冷笑了两声说道:“你们用不着以那种眼光看我,我知道你们这帮家伙心里头在打什么主意。你们不敢进去搜,我也不想拿自个儿的性命进去开玩笑。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其实你们大伙儿也都想到了,或许能够行得。”
接着,就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细弱蚊蝇,张梦阳即便支棱起耳朵来倾听,也无法听清他们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莎宁哥坐在那里悠悠地道:“他们想要用暗器乱射一通,想着把咱两个都打死了,即便把尸体拖回去也好对那两个臭教主有个交代。”
张梦阳摇头笑道:“这也算是个办法儿么?按说一赶到这儿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才对。我看这帮家伙对他们的圣母和总教主的所谓的忠心,也都是在口头上说说而已,对她们的话,也没有真心当成圣旨来执行。”
莎宁哥道:“他们陷身在这些邪魔外道里头,也不过是为了留条性命而已,细想起来,也都是些可怜虫。”她又叹口气说:“习鲁古那傻孩子,既选择跟这些人为伍,如果照此执迷不悟下去的话,这一辈子岂不是废了么?”
张梦阳道:“习鲁古当然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他有你这么厉害的妈妈,还有我这么厉害的舅舅,岂能看着他一直这样沉沦下去?咱们刚才不是说好了么,等逃出了这儿的危险之后,再慢慢地就此事从长计议。”
莎宁哥笑了笑道:“好,你这当舅舅的这么厉害,有你这么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梦阳听出了她话中的嘲讽味道来,心里头却是毫不在意,只是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我这个当舅舅的或许没那么厉害,但是他那位祖师爷,活剌浑水上的老神仙可是个各种学问无所不精的通人,就算是我的本事不济,他的祖师爷也一定有办法儿拔除他身上的毒素的。”
莎宁哥点了点头说:“到最后果真没有办法儿了,也只能去那里恳请师父他老人家施以援手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地急促乱响,像是有无数的钱币正以疾风骤雨之势洒将进来,撞在了那高垒如壁的一块块岩石之上。
张梦阳笑着说道:“果然被你猜到了,他们真的要把咱两个用飞镖、袖箭的射死在这秘道里呢。”
一阵暗器打过之后,又继以大大小小的石块儿,噼噼啪啪地如密雨一般的声响,不停地撞击着张梦阳和莎宁哥两人的耳鼓。
本来这声音相隔着那么多封堵洞口的山石,传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已不如何刺耳,但他们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头,似乎对声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几乎能从暗器撞击的声音里,分辨出哪一样是金属质的飞镖、袖箭,哪一件是胡乱捡来的砖石碎块儿。
在确定了这个洞穴空无一人之后,那噼噼啪啪的声响立时便静止了下来,孙矬子和胡捣鬼等几个人相跟着走进了洞里。
胡捣鬼的声音说:“这前前后后地都搜了好几个遍了,连他们的个人影儿都没见着。我看咱们也甭费那劲了,干脆在这洞里头好好地歇上一歇,静候那帮弟兄们的佳音便了。”
孙矬子也道:“恰巧我也是这么想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太上正一教的那帮家伙仗着个总教的头衔,对咱们指手画脚,我看他们那帮人压根儿就没把咱们放到眼里。犄角旮旯里到处都指派咱们弟兄,他们倒成了他娘的监工的了,真是岂有此理。”
胡捣鬼嘿嘿一笑说:“这不老天觉着待你不公平,给你提供了这么个隐蔽的所在吗,洞口外的枯枝烂叶还没有烧干净,正好可以当成咱们的掩护。咱们就在这儿好好地歇歇吧,即便是睡上一觉也没啥问题。”
第七百五十五章 过过嘴瘾
接着,他们几人便在秘道里或倒或坐了下来,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嘀咕个不住。
“这寺里的和尚们也是真怪,在洞里堆这许多的石头做什么。”一个声音问。
胡捣鬼故作高深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和尚们的修行方式多种多样,听有的人说有四万八千法门呢,其中雕刻佛像就是这诸多法门里的一种。这么多石头堆在这里头,很有可能就是他们雕刻佛像所用的石料。”
彭瘪三的声音道:“你可拉倒吧,和尚们的寺庙我进得多了,什么样的佛像没见过,最小的都比这儿的石头大好几倍。还雕刻佛像的石料,你胡捣鬼可真敢胡诌。”
胡捣鬼道:“你知道个屁,这些石头每一个都有斗那么大,已经算是不小了。那一年我跟着李尊者去汝阳杀人,打从伊河岸上的龙门石窟过的时候儿,那千佛洞里的一尊尊佛像,顶多有拇指头那么大小。那刀功刻的衣纹、眉眼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匠人手笔。眼前的这些石块,比那些佛像不是大得多了么?”
彭瘪三虽认为他说的有些强词夺理,但又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予以反驳,便也不再说话,一个人嘀嘀咕咕地小声嘟囔着什么,似乎再对胡捣鬼的推断表达着弱弱的怀疑。
孙矬子说道:“你说可也真是搞怪,张梦阳和那娘们儿明明被总教主的一剑给斩得很重,听李尊者说几乎把他们的大腿削断了一半,这样的伤势是绝对跑不远的,怎么咱们这几百号人,在这寺里寺外地找了这么久,愣是找不见他们呢?”
彭瘪三的声音道:“依我看,他们肯定还是跑远了去了。你们是没见过张梦阳那小子的神行法有多厉害,只在你的眼前一晃,唰地一下就好几里地下去了,那种快法儿简直不是人能有的速度。咱们的人手再多,也不过在这方圆几里地的地盘儿上转悠,要想找出他来那才奇了怪了呢。”
孙矬子道:“可是他伤得那么重,还能施展起那神行法来么?我觉着他不一定能跑多远,况且还带着个受伤的女人在身边。他肯定就在附近山上的某处猫着呢,只是咱们一时半会儿的找他不见。”
彭瘪三冷笑道:“什么你他娘的一时半会儿,你算算这都多长时间了,转眼间太阳就要落山了,天色这一黑下来啊,再想要找到他们那可比登天还难了。”
胡捣鬼舒服地呻吟了两声,像是伸了个懒腰,以一种无比惬意的口气说道:“管他娘的呢,找着找不着的,这会儿跟咱们屁不相干。让他们找到深更半夜再收队才好呢,那咱哥儿几个索性就倒在这儿睡一大觉,好好养养这几日的劳乏。”
有几分钟他们没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又听孙矬子说道:“张梦阳那小畜生可真的是他娘的艳福不浅,把那娇滴滴的李师师拐骗出来了不说,连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莎宁哥居然也让他给泡到手了,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彭瘪三道:“李师师那样千娇百媚的女人,有机会玩玩儿那自是味道不差。可是莎宁哥,听说模样儿也是上乘姿色,听说她还驻颜有术,永葆青春,看上去跟个大闺女没什么分别,就是心太狠,手太辣了些。
“谁要是敢玩儿她的话,一旦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手起刀落咔嚓一下给你来个身首异处,那可实在是晦气得紧。要是让我在她和李师师两个里头挑啊,我一定会挑李师师,她我可是万万不敢选的。”
胡捣鬼嘿嘿地笑道:“净你他娘的做美梦,还挑来挑去的,你以为你是谁!”
彭瘪三也嘿嘿地笑着说:“美女吃不着,难道还不让过过嘴瘾么?咱这样的人,也只能嘴上说说,梦里想想罢了,要是能让我有张梦阳那样的福分,哪怕是让我过上一天就死我也乐意。哎——可惜啊,这辈子是不可能的喽!”
“嘿嘿!瞧你那点儿出息吧。”胡捣鬼笑道:“张梦阳那小畜生是人,咱也是人,他能玩儿得,咱为什么就玩儿不得?这玩意儿一看胆量二看气运,你得敢往那方面去想,你那方面的脑筋才能灵活,这桃花运啊,才会慢慢地聚到你的头上来,说不定哪天机会来了给她们下个蒙汗药,你的梦想就能成真了呢。”
彭瘪三也笑道:“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彭老三托您的福,到时候儿肯定山珍海味地请你好好地吃上一顿,就冲你今天的这句吉言。”
孙矬子也在旁边凑趣地说道:“我跟瘪三的口味儿不一样,要是让我挑啊,我就挑莎宁哥那样的娘们儿。”
胡捣鬼和彭瘪三闻听此言,都哈哈地笑道:“看不出这个死矬子,平日里胆儿小得跟米粒般大,没想到口味儿倒是挺重的。喂,孙矬子,你就不怕那母老虎吃了你吗?”
孙矬子嘿嘿一笑说道:“这你们就不懂了,男子汉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就得玩儿一回莎宁哥那样的母老虎,那才叫一个过瘾,那才叫不白来这个世道上走一遭呢。
张梦阳听到这几人以如此难听的话亵渎着师师和莎宁哥,早已按耐不住心头的恚怒,黑暗中把莎宁哥的宝剑抓在了手上,轻轻地而满含怒意地对莎宁哥说了句:“姐姐,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把这几个惫懒货全都给做了。”仟千仦哾
莎宁哥止住了他道:“几个无名鼠辈而已,用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你我正是在虎落平阳的时候儿,当忍则忍。”
张梦阳见她这么说,也就不言语了。他原本以为莎宁哥脾气暴躁,受到了外面的几个家伙的言语亵渎,定然早已经杀意填胸,很想代她出去杀了他们,给她除一除积蓄在心头的那口恶气,却没想到此时的她倒是颇为冷静,静静地坐在那里丝毫不为所动,全然没有动气的意思。
张梦阳点点头道:“好的姐姐,只要你不生气,我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且让他们多活几日便了。”
莎宁哥忽而又道:“杀了他们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出手一定要快,绝不能放跑了一个。”
张梦阳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头霎时咯噔一下,完全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知道自己的这位莎姐姐出身女真蛮夷,向来心狠手辣,虽说她对自己一向好得很,但这丝毫妨碍不了她本性的凶残。
说不定在这之前行走江湖的时候,露宿在荒郊野外打不到野味儿之际,为了生存她就这么干过。
张梦阳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好姐姐,我的本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杀上他们一个俩的或许没问题,可要保证不放走一个,我可就没那个本事了。”
莎宁哥轻蔑的冷笑了两声说:“以咱们的伤势来看,十几天时间里怕是行走不得。就算你的体质天赋异禀,痊愈得极快,怕是怎么也得拖上个三五天吧?”
第七百五十六章 莎姐姐,这下咱们安全了!
张梦阳道:“我想他们在这么找上个把时辰,仍还找不见咱俩,应该就收兵撤队打道回府了吧,他们不会老在这废弃的寺院里待着的。等他们一走,偌大的寺院就只剩下咱两个了,到那时候还不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莎宁哥道:“就只怕他们的耐心比你想象得要好的多,为了要你的小命儿在这地方死守不退,非要把你等出去,熬出去不可,那样的话,可就有咱们受的了。”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果真那样的话,我……我也不怕,咱们就沿着这条秘道一直往里走,干脆从另一头里走出去,我相信他们就算是脑洞再大,也绝对想象不到我们有此一着。当年哥伦布坚持向西航行也能到达印度,之所以没有人信他,也就是这个道理。”
莎宁哥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也懒得问他,只把身子靠在洞壁上悠悠地说:“好吧,一切都按你说的办吧,我这会儿乏得很,你别再跟我说话了,我要睡一会儿。”
张梦阳“嗯”了一声,便乖乖地坐在那里不再言语了。
只听外面的几人又围绕着李师师和莎宁哥的话题,说了不少猥亵的段子,大过了一番嘴瘾,全都唾沫横飞,嘻嘻哈哈地甚是满足。只把张梦阳听了个脸红心跳,按耐不住心猿意马,若不是自己身上有伤,若不是莎姐姐身上有伤,他此刻真想把她搂到怀里好好地亲热一番。m
忽然,胡捣鬼对他的同伴说道:“喂,我说你们觉不觉得,这堆石头和洞顶之间的这个孔道,很是有点儿奇怪么?”
孙矬子看了看说:“我一进来的时候儿,就觉着这个孔道不正常了,它的大小,正好儿能容一个人的身子爬过去呢!”
胡捣鬼道:“怎么,你也是这么想的?”
孙矬子心里头泛起了一阵阵的恐惧,他似乎猜测到了在这堆石头的后面或许藏得有人。可他不敢把心里的这种猜测说了出来,因为一旦把这猜测说给他们的话,他们肯定又会变着法子怂恿自己由这孔道间爬进去一探究竟,那样一来,岂不等于又把自己的小命儿给丢进鬼门关里去了?
孙矬子想到这里,摇摇头道:“这个孔道,虽说看上去能容一个人的身子进出,在我看来却更像是一个大蟒蛇的过道。”
“什么,大蟒蛇?你可真他娘的能忽悠,蟒蛇我又不是没见过,再大也没有见过这么大个儿的呀!”胡捣鬼骂道。
“难道你不记得江湖上的传言了么?张梦阳那小子就豢养了一条比碗口还要粗上好几圈的大白蛇,发起威来能一口吞下去一头牛呢!要是真的碰上了他那条大蛇的话,咱哥儿几个加起来怕是都不够他的一顿饭呢。”
彭瘪三听了这话,又看了看那堆石块和洞顶间的孔道,越看越觉得像是一条大蛇拱出来的通路,一时间心头怖意大起,后脊背一阵阵的冷气嗖嗖直冒。
彭瘪三道:“不错,我也听说过有这回事儿。还听说金人打下应州的那天夜里,张梦阳指使那条大白蛇一口吞吃了天祚帝和萧淑妃等七八个人呢。只是因为张梦阳那色胚喜欢萧淑妃,而且想要独得俘获天祚帝的功劳,才又命令那条大蛇把吃下去的那些人给吐出来的。”
孙矬子又道:“是啊,听说那条大蛇跟张梦阳一向形影不离,有张梦阳的地方,那条大蛇必在附近。我想……我想……说不定这地方,就是那条大蛇的隐身之所。说不定……说不定那大蛇,就在这孔道的后面呢!”
“那……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彭瘪三惊叫了一声,扭头飞快地逃出了秘道。
孙矬子自也不甘落后,紧跟着彭瘪三的身形窜了出去。
胡捣鬼将信将疑地朝那条漆黑的孔道深处忘了一眼,心下虽说对孙矬子的猜测不怎么认同,可独自一人却也不敢在此多所耽搁,只好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怪事。”然后也迈步从秘道间走出去了。
……
当张梦阳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已然是如墨色一般的黑暗,就连原本从那条孔道间透进来的一缕极弱的微光,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莎姐姐。”
就听莎宁哥的声音在离他很近的旁边回应道:“在这儿呢。”
“刚刚我睡了一觉,感觉腿上的伤略微好了一些了。外面的都已经黑天了,我去给你找些吃的东西来吧。你饿了么?”
“饿倒是不饿。不过你出去看看也好,看看那帮人离去了没有,咱俩总在这地方窝着,也不是个办法。”
张梦阳道:“嗯,好,你等着。”说罢,他便攀着石块钻进了那条孔道里,手脚并用地朝外面努力爬去。
走出了秘道,他目光所见的仍然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抬头望天,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风吹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得凉爽,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枯木草丛焚烧过后的焦煳味道。
他捡起了一根烧得半焦的粗木枝当做拐杖,拄着它缓缓地朝前边的大殿、厢房一带行去。
整个天开寺中,里里外外已经空无一人了,到处都是漆黑一片,那些邪魔外道不知是何时离去的,他们那么多人,不知道都退去了哪里。
天上看不到一丁点儿星月的光亮,应该是被乌云遮盖住了吧。四下里都令人感到异常地闷热,也不知道是因为午后菜园子里的那场大火使然,还是天气阴沉兆雨所致。
相对于这外面,反倒是秘道深处令人觉得凉爽舒适一些。
“莎姐姐,敌人都走光了,这下咱们安全了!”他在心中高兴地自语着,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在天王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茫然四顾,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深更半夜独处在这荒废的寺院里,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只是烦恼着不知该往哪里去给莎姐姐弄些疗伤的草药,弄些聊以充饥的食物来。
他的腿上有伤,黑夜里又目不见物,想要弄到草药和食物,恐怕今天夜里是办不到的了。
他一直坐在台阶上自责了好久,才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拄着他的那根半焦的拐杖朝菜园处的秘道里走去。他的腹中饥饿,他的伤口疼痛,可是一想到莎姐姐在那里等他,他的心中便就充满了温暖,同时也就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疼痛。
“只要好好地睡上一个晚上,伤口肯定还能再愈合不少,等到天色一明,兴许就能捉到一只獐子野兔之类的玩意儿。能够吃得饱睡得足,几天之内我这伤就能好个差不多了。到时候运起神行法来,带着莎姐姐去长河镇上找王道重疗伤,自然是不在话下。”
回到秘道里好好地睡了一觉,等到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张梦阳的伤势果然又好了许多,便又伏着身子爬将出来,尝试着用暗器在附近一带打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拿到溪水旁洗剥干净了,又在菜园子的死灰里扒出了火种,将几只野味儿烧烤了个喷香,然后拿进秘道里去与莎宁哥一块儿享用。
他使用暗器的本事原本一般,如果没有莎宁哥的临时指点,且又把她身上的袖箭借他使用,并传授给他使用之方,想要顺利地获得这几只野味儿,或许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轻松容易了。
就这样,秘道就成了他们两人养伤的临时居所,虽然进出麻烦了一些,但其中却是绝对的安全,既用不着担忧山间野兽的滋扰,也用不着考虑山里头不时而作的风雨侵袭。而且冷暖适中,极为适合他们养伤之用。
第七百五十七章 一支行进中的大军
在张梦阳打到野味儿的第二天,这山里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直下了约摸有一个时辰,然后又一直断断续续地淋漓到第二天早晨,方才彻底地云开雨收,天空中又再次看到了明丽的阳光。
张梦阳再次出去行猎。这一次他的运气不错,竟然猎到了一只肥硕的野猪。
野猪皮糙肉厚,张梦阳的袖箭射到了他的身上,如中皮革坚甲一般,根本就伤不到它一分一毫。
最后张梦阳碰巧射中了它的双睛,弄瞎了它的眼睛,惹得它疼痛之余野性大起,在山林间盲目地横冲直撞,终于撞到了一棵粗糙的树干上,这才倒在地上抽搐不已,再也站不起来。
张梦阳上前用剑插入了它的喉咙,结果了它的性命,将它洗剥干净,在干燥之处架火烤了起来。
有了这只野猪,他和莎宁哥可以好几天都用不着再为食物发愁了。
到了第六天头上,张梦阳的腿伤已经基本痊愈了,行走纵跃,来往自如,仿佛那条腿根本就不曾伤过的一样。
但是莎宁哥的伤处却是不容乐观,不仅丝毫不见愈合好转,反倒连带得整个大腿都肿胀了起来。
张梦阳见此情状,不由地大吃一惊,心中暗想:“这该不是……这该不是破伤风了吧!”
莎宁哥看上去倒是不以为意,照常谈笑自若,看到他为自己的腿上而愁眉不展,却反过来拿话儿安慰他说:“用不着为我担心,姐姐我受伤的时候儿多了去了,比这伤的重得多的时候儿也不是没有,可我现在不还仍是活得好好的吗?”
张梦阳动情地说道:“好姐姐,人不会总是那么幸运的,为了自个儿,为了亲人,为了朝廷,你得懂得爱惜自己才行。奥斯特洛夫斯基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除了倍加爱惜之外,还得过得有意义才行。你为了大金国的兴旺发达出生入死,过得算是顶有意义的了,可你得有始有终,把你开创的海东青事业继续下去才行。大金国离不开你,亲人们离不开你,我更加离不开你。
说着,他俯下身来,在莎宁哥的那条伤腿处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莎宁哥一脸厌恶地说道:“给我滚开,我就见不得一个男人家这副肉麻兮兮的恶心劲儿。再敢做作得这么没出息,当心我老大耳刮子打你。我可没有萧莫娜和李师师她们那么好的脾气。”
张梦阳受了她一顿训斥,不以为意地笑道:“行行行,你说怎么着就是怎么着,我全听你的!就是我这副下贱脾气是与生俱来的,想要改的话,一时半会儿怕也是改不过来的。”
“啪”地一声脆响,莎宁哥在他的左颊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口气冷冷地说:“一时改不了的话,就慢慢地改,我也不会来勉强你,只是那些酸不溜丢的话儿不许你当着我的面儿说,听懂了么?倘若记不住的话,你犯一次我打你一次,直到打得你记住了为止。”
张梦阳捂着半边脸颊笑道:“好,好,好,姐姐的吩咐我不敢不尊。以后想对你说那些肉麻的话儿了,我就尽量地憋着,忍住不说,我就在心里头悄悄地说,不让你知道还不成么!”
莎宁哥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莎宁哥行动不便,张梦阳费了整整一上午的功夫,才把石块和洞顶间的那条孔道拓宽了许多,帮助她顺利地爬出了秘道。
一出了秘道,张梦阳立即便就如鱼得水,抱起莎宁哥便施展起了他的神行法来,在山林的树梢间起落飞行,直如腾云驾雾的相似,一炷香的功夫便即奔出了两百多里,来到了白沟河以南的保州境内。
由于天色已晚,无法再继续前行,他只好在保州城南的一处镇甸之上放缓了速度,收束住了身形,从树梢之上跃下了地来,扶着莎宁哥住进了一家客栈里。
安顿好了住处,张梦阳潜入到镇上的一家商行里,用莎宁哥传授的暗器手法打灭了柜上的灯火,借着昏黑的掩护偷出了十几两碎银,然后找郎中买了些止痛和活血化瘀的药材,又返回到客店里,借了店里的炉灶和砂锅,煎下了给莎宁哥服用。
当天夜里美美地睡了个饱,直到第二天将近午时方才起来,顿觉数日来的疲乏消解了大半,浑身元气满满,精力在体内充盈激荡。
他向店家问明了路径,知道此地距离长河镇尚有七八百里的路程,倘若是立马登程的话,在日暮时分应该赶到长河镇应该没有问题。
关键是自己身上此刻没有伤,一切都好说,都好办,如果像两个月之前在窦家庄上伤得那么厉害的话,施展不得神行法,那也只好如上次那样,雇一架骡车载着莎姐姐慢慢地赶路了。
那样的话,从保州赶到长河镇上少说也得七八天的时间,在这七八天里若是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她的这条腿说不定还真得耽搁成大问题。
他非常庆幸自己的腿伤好的如此及时,也不像上次那样,身边有个芸香累赘着,而现在只需要抱着莎姐姐飞一般地赶路就可以了。
出了保州一路南行,约摸行出百十里地的时候,俯望地面之上烟尘弥漫,马儿的嘶鸣之声和马蹄敲打地面的轰鸣声连成了一片,显得气势恢宏,声威煊赫。
莎宁哥道:“这是一支行进中的大军,跟咱们一样,也是自北而南的,莫不是大金又和宋人开战了?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梦阳道:“好姐姐,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去长河镇,这些闲事儿我看就暂时不要管了吧,任他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跟咱们是屁不相干。”
莎宁哥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斥道:“胡说八道,忘了你是将来的大金国皇帝了么?这整个天下将来都是你的,怎么能说不关你事?这又耽搁不了多少时候,立马下去!”
张梦阳听她的口气不容违拗,只得服从。又向前飞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在这支奔腾的队伍的前方落了下来。
他抱着莎宁哥站在大路之旁,眼见着后面尘头大起,一支约有数千人的骑兵队伍如滚雷一般踩踏着地面而来,不自觉地令人心惊肉跳。
他生怕被汹涌过来的马匹踩伤踢伤,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在一颗槐树下面定睛观看。
从这些骑兵的盔甲、发饰和旗号来看,这果然是一支颇有规模的金军骑兵大队。一面绣着个斗大的赵字的黑旗,在张梦阳的眼前一晃即过,令他的心中一时间疑惑大起。
在张梦阳的印象中,女真人的姓氏多是稀奇古怪而且绕口的,什么温迪罕、阿勒根,什么吾古孙、塞蒲里,以及杯鲁家的纥石烈,莎宁哥的老公习谷出家的不术鲁等等,没有一百多也得七八十个。
虽说近几十年女真诸部文明开化,但也没有那一个部落肯把汉姓冠诸在自己的名字或者部落之前。
可是这个赵字,明显的就是一个汉姓啊?而且还是大宋的国姓。在金国的将官里面,的确也有不少半汉化的熟女真和汉化的渤海人、契丹人参杂其间,可职务都不过是些副将、偏将之类,身为大将者,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生女真人。
那么这个姓赵的将官会是谁呢?难道会是……赵德胜?
第七百五十八章 恍然大悟
张梦阳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不可思议,赵德胜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汉人,虽说仗着自己的提携在金军中得以立足,但在这宋金两国相互龌龊之际,岂会授于他统带重兵之权?
要知道女真兵不满万,满万则天下无敌。这区区几千兵马看似数量不多,但它所发挥出来的战力,即便是大宋的几万甚至十几万禁军都不敢小觑。
难道这支兵马的主将真的会是赵德胜那黑厮么?眼看着这支骑兵转眼就要过尽,张梦阳抱着试试的心理,气运丹田,扯开喉咙大嚷了一声:“赵德胜,赵德胜,小弟杯鲁在此,奈何不下马来与我一见——”
他的这一声叫嚷并不高亢,但声音浑厚至极,如同半空中响了一个闷雷也似,虽在千军铁蹄的轰鸣声里,听来也是极为清晰。
令张梦阳感到欣慰的是,他的这一声叫嚷过后,骑兵队的排头之处随即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滴溜溜地胡哨声响,这是金军中大队停止前进的信号。
信号声响过之后,数千疾驰向前的兵马立时便将速度放缓了下来,马蹄铁在官道上所脚踏起的烟尘,随即将这数千兵马包裹在了其中。
顶多也就半分钟的样子,一员偏将骑着一匹红黑色的高头大马,朝张梦阳立定的地方纵了过来,来到他的面前“吁”地一声将马勒住,低头问道:“这位小哥,你刚才说你是我们的杯鲁殿下,这话可是当真么?”
张梦阳道:“废话,张梦阳那厮如今已被黑白教控制在手中,成了他们的走狗,再也无法出来行骗了,今后但凡见着我这模样的,必是杯鲁无疑,知道了么?”
那员偏将急忙跳下马来,冲着张梦阳行了个胡跪礼。
正在这时,只见又有几匹马自黄尘之中跑了出来,张梦阳放眼瞧去,只见打头的一人高坐在马上,躯干长大,绺腮胡子,肤色黧黑,却不是赵德胜是谁?
张梦阳见果真是他过来了,觉得再这么把莎宁哥横抱在手不大妥当,便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扶着她在地上站稳。
赵德胜飞快地跑到张梦阳的跟前,把手中的缰绳一勒,那匹马一声长嘶,人立起来足有三米多高,把本就身材魁梧的赵德胜显趁得更加地高大英武。
张梦阳笑着对他说道:“赵大哥,你这马上英姿,可真的是太有逼格了。可惜我晴儿嫂子不在这儿,要是被她瞧见了刚才的这一幕,指不定得怎么夸你哪!”
赵德胜高兴地从马上跳下来,亲热地拉住张梦阳的手说道:“好兄弟,真没想到能从这里见到你。你可知这段时间哥哥我都要把你想死了么?”
张梦阳嘿嘿一笑说:“可拉倒吧你,我可还没活够呢,你可不能把我想死了,想死了我,咱哥儿俩就只能黄泉之下再相见了。”
莎宁哥仍然一如既往地黑纱遮面,不欲以真容示人,所以张梦阳在给赵德胜介绍她的时候,只说是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一位恩人。赵德胜立即便心领神会,知道这定是自己的义弟又从哪儿搜罗来的美女,心中虽说不喜,却也冲着她礼节性地拱了拱手。
在赵德胜看来,只有在燕京城里曾被义弟收用过的那个暖儿,才是跟他最般配的,也是疼他照顾他最好的。他并不知道义弟和暖儿早已经在芦苇荡的轻舟里成就了好事,有了夫妻之实,还以为暖儿自从在金军攻陷燕京以后,直至今日都还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呢。
两人寒暄过后,张梦阳问赵德胜:“哥哥,你带着这许多兵马,这是要到哪里去?”
赵德胜道:“兄弟你不知道,斡离不元帅与赵官家议和之后带兵北返,哪知道赵官家见咱们的大兵退了之后,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又起了反悔之意,原先许诺的诸多好处都不想给了。斡离不元帅很是生气,已经和西路的粘罕元帅约定好了,准备今秋之后再次发兵南下。
“河东路的谦州守备已经向元帅递上了降书,元帅认为我熟悉中原事物,且又是你这个副元帅的亲信,因此特地命我为谦州节度使,率领一彪人马前往那里接收城池的。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上你,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兄弟你既然无事,不如就跟我一起去谦州如何?”
张梦阳道:“小弟我还有一件要事需要处理,这次就不跟你前去了。哥哥你一路上小心,这可是一个难得的立功机会,祝你马到成功。”
赵德胜道:“你可是咱东路军的副元帅哪,什么事情还能赶得上这等军国大事要紧?”
张梦阳笑了笑说:“我的这位恩人姐姐,身上受了点儿伤,需要赶去一处镇甸之上找郎中料理一下伤口。军国大事虽说要紧,但以哥哥你的能力处理起来绰绰有余,不在话下,所以这一趟么,你就先自个儿去吧。等我把私事办妥了之后,一定去谦州找你的,你放心吧!”
赵德胜见他对眼前的这个蒙面女人如此上心,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瞟了一眼旁边的莎宁哥,笑着打趣他说道:“兄弟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小气了些,这么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干嘛拿块布把人家脸给遮了起来,让旁人看看还能给你看没了么?”
说着,赵德胜突然间伸出手去,想就要去揭莎宁哥的面纱。
哪知他的动作虽快,可是莎宁哥的反应速度比他更快,看到他的一只手陡地伸到了眼前来,右手自然而然地上撩格挡,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啪”地一下拨到了一边去,随即手掌向下一挥,在赵德胜的黑脸蛋子上清脆响亮地扇了一巴掌。
这一下抬臂挡格与手掌的下击,极为干净利落,浑如一气呵成,别说赵德胜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是站在一旁的张梦阳也是根本就没看清楚,赵德胜便已经糊里糊涂地挨了打了。
赵德胜捂着火辣辣的脸,望着眼前的这个或许该称作弟妹的女子,吹胡子瞪眼睛,霎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她才好。
莎宁哥怒视着他道:“想在大金国稳稳当当地站稳脚跟,就给姑奶奶我规矩着点儿,省得脑袋搬家了才知道后悔。”
赵德胜听她着口气,想着她刚刚的那身手,又联想到传言中义弟和莎宁哥那似有还无的情感纠葛,脑瓜里面瞬间恍然起来,已经猜到了眼前的这个女子,或许就是大名鼎鼎的海东青提控司的莎宁哥。
赵德胜咽了口唾沫,看着莎宁哥点头哈腰,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不知道是莎提点到了,这个……莫怪,莫怪……”
莎宁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教训他说:“谦州东城门外有一座小山,傍着通往真定府的大道。到了谦州,把营寨扎在小山和大道之间,莫要全部都拉到城里,以防情况有变之时,措手不及。”
赵德胜不自觉地点头应道:“是,是,是,末将知道了,多谢莎提点,末将感激不尽。我临来之时,斡离不元帅也曾这么嘱咐来着,可见您跟斡离不元帅都是眼光如炬,英雄所见略同啊!”
第七百五十九章 正室夫人
张梦阳笑道:“好啦大哥,莎提点也不是外人,你用不着这么客气的,你带着弟兄们赶紧上路吧,军国大事可不能多所耽搁,早到得一刻是一刻。等我这边完了事儿,是一定要去谦州和你面谈的,你先去那里等着我吧。对了,我晴儿嫂子人在哪里,她有一个至亲的人和我在一起,心里头时常惦记着她呢。”
赵德胜道:“哦,她么,她目前正在燕京,跟小郡主莺珠她们住在一处,等我把谦州的事务全都安顿好了,就派人把她给接过来。”
张梦阳一拍手说道:“如此甚好,到时候把莺珠和淑妃她们也都一块儿接过去,咱们两大家子人好好地聚一聚。一别这么许久,我这心里头还真是想他们想得厉害呢。”
赵德胜当着这许多人,被莎宁哥打了一下嘴巴,虽说面子上觉得很是挂不住,可是咎由自取,又不敢口出怨言,只好把那份懊恼窝在肚子里自我消化,为了刺激莎宁哥,故意地对张梦阳说道:
“好兄弟,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和你嫂子一直都在扫听着暖儿的消息呢。相信你的心里,对她定然也是无时或忘。一想起在燕京城里的时候儿,你两个情投意合,郎才女貌,上上下下都惊叹你俩是天作地合的一对璧人。
“兄嫂这心里头啊,就一直为你俩的双鸟离分感到惋惜。你放心,我已经把这事儿奏报给元帅知道了,斡离不元帅对此很是重视,已经向治下的各州各道发布下命令去了,定要把暖儿弟妹给找着为止,让你夫妻二人重得完聚,也了却你哥哥嫂嫂的一桩心事。”
张梦阳心里吐槽:“什么哥哥嫂嫂,应该是女儿女婿才对。你姓赵的睡晴儿,我姓张的睡晴儿她妈,不管论功力还是论本事,都是我姓张的更胜一筹才是。其实你应该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爸爸才更合适。”
张梦阳心虚地瞟了莎宁哥一眼,咳嗽了两声,笑着对赵德胜道:“好哥哥,难为你对小弟我的事儿如此上心,小弟在此向你谢过了。暖儿么,其实我已经找到了,两个月之前我还跟她在一块儿呢。
“只是她有些事情要办,要独个儿到燕京去走一遭,我怎么拦她也拦不住,最后还是让她偷跑着给溜出去了。不过我们相期不久之后在河东见面,兴许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能见着了呢。到时候我一定带着她去见你和晴儿嫂嫂。”
赵德胜听他说已经找着了暖儿,心里头很是代他高兴,口中说了不少的感天谢地的言辞,还埋怨张梦阳这次没能将她看紧,她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多有不便,遇到了危险,就算是把肠子悔青了又有何用?
张梦阳呵呵笑着应道:“哥哥教训的是,下回我可得经点儿心了,找根铁链来把她的手脚都拴起来,也绝不能允许她再独自一人到处乱跑了。”
赵德胜点头道:“这就对了。要知道天下的女子虽多,可像暖儿这么好的可真是不多见,况且她还是你的正室夫人,别的女人再好也都不过是偏房罢了,正室不虚,你才算是真正的有家室之人。哥哥的这话你一定要记住了,知道么?”m
张梦阳笑道:“好啦好啦,你的话我全都记下了就是了,你赶紧上路吧,谦州那边的军国大事还在等着你呢。”
赵德胜道:“你放心吧,耽搁不了,我这次带出来的全都是骑兵,清一色的生女真子弟,斡离不元帅精挑细选的,端的是能征善战,奔驰如飞,去谦州接管个城池,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么!”
眼看着赵德胜翻身上马,就要告辞而去,莎宁哥一声:“且慢!”将他又给唤住了。
赵德胜还以为自己刚才的那番言语,惹动了她心中的醋意,现在她定是想要变着法子折辱自己了,只得拨转过马头来,心中怀着惧怕,硬着头皮道:“不知道莎提点还有何指教?”
莎宁哥的语气已不似方才的那般冰冷,她看着赵德胜,口气柔和地说:“赵将军,你虽是个汉人,但与杯鲁殿下交情甚笃,还又跟他有着金兰之谊,一向深得殿下的信任,只要你忠心为大金国办事,将来的功成名就,那是不在话下的。将来殿下干办大事,兴许还有用得着你,万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辜负了他的信任才好。”
赵德胜见她说的严肃,便又翻身跳下马来,冲着莎宁哥拱手说道:“莎提点的教训,赵某人当铭记肺腑。赵某人愿一生一世追随杯鲁殿下,追随莎提点,全心全意地为大金国办事,无论何时何地,都绝不敢有丝毫二心,请殿下和莎提点对赵某人听其言观其行,时常督促指点为盼。”
莎宁哥又道:“另外,你刚才说的那番有关暖儿的话,令我听在耳中,很是嘉许。我相信暖儿知道了的话,也定然会对你这个大伯哥感激莫名的。我与暖儿是老相识了,对她颇有好感,我们之间一向以姐妹相称,我就代她对你道一声谢吧。”
赵德胜道:“原来莎提点与我家弟妹也是老相识,那真是太好了,那咱们就更加地不是外人了。等将来公事既了,咱们大伙儿应该好好地聚在一起叙一叙才好。”
他们几人又相互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就告辞分别了。
赵德胜命传令兵呜呜地吹响了胡笳,几千在官道上待命的金军骑兵,又开始继续奔腾起来,拖着滚雷般的声响和遮天蔽地的烟尘,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田野与天边相接的尽头。
金国大军在此地行经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四周的村庄,百姓们全都被吓得关门闭户,大白天里也没人胆敢出来走动,生怕还有后续的金兵大队打这儿经过,一个晦气落到了这些煞星们的眼里或者手中,性命十有八九是要不保的。
看到官道的左右和远近的田野空无一人,张梦阳便又对生活在这时代里的百姓们动了恻隐之心,心里头暗暗发誓,等将来自己做了大金国的皇帝,一定要把和平赐给这方多灾多难的中原百姓。
钻进树林里撒了泡尿之后,张梦阳便抱起莎宁哥来继续赶路,如飞一般踩踏着或山间或平原的树梢、檐瓦,仿佛在与天上的流云比赛着速度。
一边飞行张梦阳一边问她:“莎姐姐,刚刚你对那黑厮说,你与暖儿是老相识了,一直以来还都以姐妹相称,怎么我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起过,也没有听暖儿说起过?”
莎宁哥道:“跟我要好的人多了去了,我假若一个一个地说给你知道,只怕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再说我也不值道暖儿是你的正室夫人哪。
“我以为在你的心里头,只把辽国的小郡主和萧太后她们当成正室夫人的,哪儿想得到你心中的正室夫人另有其人,居然就是暖儿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丫头。”
张梦阳笑道:“你别听那黑厮胡说八道,我这辈子连老婆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娶过,哪来的什么正室夫人了?正经的说起来,连侧室目前都还没有一个呢。”
莎宁哥问他:“那多保真算不算是你的正室夫人?她可是杯鲁的结发妻子,如今你既顶着纥石烈杯鲁的名头,自然也应该把她当成是你的正牌妻子对待才是。否则她若是跟你捣起乱来的话,你那通往皇位之路,恐怕就不会那么顺当了呢。”
第七百六十章 无逢山灵黄草
张梦阳不以为然地道:“什么正室侧室的,我才没有想那么多呢。其实在我的眼中,这些个姐妹们都是一样的,从没有什么大小高低之分。跟她们碰到一起,也都是机缘巧合,命中注定,可不是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地缠磨人家。莎姐姐你可莫要误会,别把我当成了一门心思专好猎艳搜奇的浪荡子,我可真不是那样的人。”
莎宁哥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要不我早就一剑把你捅个透明窟窿了。你这人啊,属于命里有时就接着,没有之时也不强求的主儿。可是既然接着了就不愿再撒手放弃,我说的可对么?”
张梦阳笑了笑说:“算你说对了一半儿吧,毕竟这事儿只要大美女们愿意,男人有几个勇于往外推的?可是所有这些姐妹们,都是认为我对他们好,真心实意地愿意跟着我的。
“若是她们一开始的时候并不喜欢我,而是芳心另有所属,虽然我会伤心难过,可我决不会像街头上的那些无赖子那样,死缠住人家不放的。”
莎宁哥道:“虽不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不过听起来也有几分实话的样子,姐姐我呀,就暂且先信了你吧。”
接下来莎宁哥为了不打扰他的功法的运行,遂不再说话了。张梦阳也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天黑之前赶到长河镇上,所以也专心致志地施展起他的凌云飞功夫,也不再对怀中的莎宁哥讲话。两个人在嗖嗖的风声里,好似从二十一世纪里穿越而来的飞行器一般在半空中里疾驰。
果然,约摸到了掌灯时分,张梦阳带着莎宁哥便恰时地赶到了长河镇上,在神医王道重家的宅子顶上刹住了身形,他长出了一口气说:“好姐姐,咱们终于赶到地方了,师师就在这头一进院儿的堂屋里住着,神医和他的表妹在隔壁的屋里。先让神医给你治一治腿伤,然后我让师师过去拜见你。师师的脾气可好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用不着!”莎宁哥道:“在后边给我找一间屋,随便把我安顿下就行了。你也用不着让她来见我,我这几日心绪不佳,万一不高兴起来有个闪失,可是会让你后悔莫及的。”qqxδnew
张梦阳闻言一愣,不知道本来还好好的她,因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想来这几日在那黑魆魆的秘道里憋闷得久了,心绪不佳也是有的,故而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因为师师在此而心生醋意,于是便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紧紧地抱着她,“嗖”地一下跃入了院落的天井之中。
……
这时候的张梦阳,并不着急着与李师师见面,而是抱着莎宁哥直接闯进了王道重与芸香两人的屋里。
芸香不在屋中,王道重见她抱着个蒙面女子闯了进来,本来紧皱的眉头竟是为之一松:“大当家的,你……你可回来啦!”
张梦阳道:“王先生,我的这位姐姐,腿上被坏人给砍了一剑,伤得颇深,麻烦你赶紧给看一下是否要紧。”
莎宁哥所受的这点儿伤,在张梦阳的眼中那是严重得不得了,生怕得不到及时救治会落下残疾,甚至会威胁到生命。但在王道重的眼中,却不过与寻常的刀剑之伤没什么分别。
他命人把芸香唤了来,把如何治疗用药的方法说给了她知道,然后就对张梦阳说:“大当家的,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对你说知,你……你给我到这边来一下。”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张梦阳的手,一脸忧郁地朝外便走。
张梦阳满心里疑惑,不知道这位王神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却霎时升起在他的心头。至于这不详的预感是到底个什么,他的心中却又混混沌沌地,一点儿也摸不透彻。
跟着王道重来到了另一间房里,王道重把房门掩上,他们两人各自在一张官帽椅上坐了下来,而后王道重一脸郑重地对他说:“大当家的,你我相处了这个把来月的时间,相互之间极是投缘,我内心里已不把你当外人来看待了,因此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对你说知。”
张梦阳见他说得郑重,一时间虽猜不透他要说的会是些什么话,但内心里已经感觉到他所要说之事,定是跟自己有着莫大的关联,一颗心也随之变得沉甸甸起来,眼睛望着王道重应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小弟我听着呢!”
王道重又略略地犹豫了一瞬道:“我要跟你说的是,尊夫人的这病,目前看起来是一日好上一日,但是这内中有一层隐忧,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苦思冥想,也都没能找出合适的方法来予以祛除。”
说到这里,王道重捋着颔下髭须貌做沉思之状,又不言语了。
张梦阳着急地催促道:“王先生,王哥,有话你倒是直说啊,内子这病到底有什么隐忧,不管是能不能治,好不好治,你给我个痛快话儿成不成?”
话虽如此说,但内心深处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迅速地笼罩在了张梦阳的心头,生怕在王道重那张布满了髭须的口唇之中,会吐出令他感到绝望的话来。
王道重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道:“也不是说不能治,目前最要紧的,是缺少一味极难得的药材。尊夫人的心肺两脉遭受了外力的重创,使得元气外驰,根本虚脱,虽说我已经使用针灸之法给她排空了滞淤在心肺间的重浊之气,又用了诸般名贵的药材护持住了他的心脉和肺脉于不坠。可即便是如此,也只能再延续她三个月的性命。
“如果想要她的性命常保无虞的话,就必须得到无逢山上的灵黄草,把那灵黄草的花、根、茎、须一齐晒干了,研成粉末,加之于在我平时配给她的药丸之中,每月的逢五之日的早晚各服一次,如此不出一年,尊夫人的心脉肺脉所受的创伤也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元培本固,性命当可无忧。”
张梦阳听了之后点点头,问道:“多谢哥哥教我,只是你说的这个无逢山,小弟我在这之前并未曾听人说起过,这山是在什么地方,距离咱们这里远不远?”
王道重苦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道:“说实话,这个无逢山,我也是在古来的医书里读到过的,有关灵黄草的记载,我也是在那古书中偶尔见到过的。当年为了寻找这个无逢山,我曾经好几次按着书中所载的方位跋涉远行,每到一处皆向当地的土着故老打听探问,经过了两三年的波折,才终于得到了无逢山的大致方位。”
“在哪里?”
“距离咱们这地方,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太远,就在河东谦州府石牌寨往北一百多里处,如今叫做杀虎岭的便是。只是那杀虎岭,现下被一伙儿强人们给占住了,外人一概不许上山。
“所以三年之前,我虽说历尽千辛万古地跋涉到了那里,却是无功而返,始终也没见到那灵黄草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因此至今思想起来,此事于我而言都还是一桩无法释怀的憾事。”
第七百六十一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苟顺道:“大头领就在离此不远的龙泉镇上。二头领有所不知,你奉辽邦的太后婆娘之命,带同了莽钟离等一些弟兄们西去,没多久之后金兵便入关夺占了燕京。大头领便带领大伙儿趁乱越过了涿州易州,在这定州的龙泉镇上落了脚。
不久之后,莽钟离大哥在塞北逃到龙泉镇上,胸前带着刀伤,伤得着实不轻。他说二头领你在塞北的长青县被一伙儿强人拿去,不知给带去了哪里,求大头领赶紧派弟兄们打探营救。”
张梦阳听他一说,立即想起在长青县客店之中遇袭的一幕来。那天晚上,若不是莽钟离舍身相救,自己一条小命怕是就交代在那客店之中了。
他记得,当时其他的弟兄们与辽东五虎中的二虎以及他们请来的帮手缠斗在一起,莽钟离就趁机拽着自己奔着客店的大门而去,刚刚把门推开之后,不防那韩打虎和高保奴竟藏在门外,黑魆魆里一刀劈了过来,把毫无防备的莽钟离砍成了重伤。
韩打虎和高保奴把自己给捉了去,又是这莽钟离不顾性命地追到了阳高镇上,出其不意地把高保奴给丢到了正沸腾着羊汤的大铁锅里,自己才乘机在混乱中得以脱身。
张梦阳叹了口气,想到莽钟离对自己的义气,心中实在是好生感激,于是连忙问道:“苟顺大哥,钟离大哥的伤后来怎么样了?”
“二头领放心,咱们花了大价钱请了定州城和曲阳县里的名医给他诊治,伤势早已不碍事了。钟离大哥为了打探你的下落,把他的七个武艺高强的结拜弟兄都给请出来了。
大头领派出了百余名弟兄在大同府和长青县一带打探你的消息。钟离大哥的那几个结拜兄弟虽说武艺高强,但非是咱们会中之人,是钟离大哥央请他们前往云内州辽帝的驻跸之地找寻于你。
这许多人如此兴师动众地找了你这么许久,都打听不到你的一点儿消息,不想竟让我在小小的鱼台口铺给撞上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说罢,苟顺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张梦阳道:“你吃饭了不曾,没吃的话就坐下来陪我喝几杯,待会儿酒足饭饱了,你便带我去见大哥。”
“饭早吃过了,陪二头领喝几杯倒是不妨。”
说着,苟顺高兴地在张梦阳的一侧打横坐了。
苟顺才刚刚坐下,就被旁边猛地伸过来的一个拳头重重地打在了太阳穴上。
苟顺闷哼了一声,瞬间趴倒在板桌之上。紧接着一股大力斜刺里撞将过来,把苟顺的身子撞得横向里飞出,直摔出三五米去“嗵”地一声落在地下。
这两下伸手极是干净利落,只是片刻间事,张梦阳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后领被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给拎了起来,把他往上一举,然后又猛地往下一掼,“呱唧”一响摔在地上,直把他掼得眼冒金星,屁股生疼。….只听一个声音响起在耳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仟仟尛哾
张梦阳于疼痛之中听得真切,只觉得这说话声音好熟,但是哪一个却一时间辨不清楚。
突然,他的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莫非是他不成。”
他扭过头来向后瞧去,见所猜测得果然不错,只见那神行太保戴宗,正笑眯眯地一脸调侃地低头看着自己。
他朝前看了看侧卧在地上的苟顺,但见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心想:“怎地如此倒霉,眼看着就要和方天和大哥等人对上头了,却偏偏碰着这个煞星。也不知和苟顺同在这鱼台口铺镇上的还有其他会中兄弟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事情可大大的不妙!”
戴宗笑眯眯地向着他一伸手,道:“拿来!”
张梦阳明知他是在要那本神行秘术,却是装傻作痴地应道:“戴院长是想要金银么?我身上倒还剩得有一些,你如果手头紧想要,就全都拿去吧。”
戴宗听了他的话,二话没说,抬腿就是一脚,踢得他“哎呦”地一声惨呼,只觉腰上剧痛难当,几乎要疼得晕死过去。
戴宗口上骂道:“你这臭小子,少他娘的给我装傻充愣。我的书呢?还有童太师写给金主的那封密信何在,老老实实地给我交了出来,我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张梦阳暗自苦笑,心想:“这佬儿居然还惦记着童贯那厮的密信,岂不知早要被我随手一丢,不知给风刮到哪旮旯里去了。”
戴宗收起了脸上那调侃意味儿的笑容,突然变得恶狠狠地道:“赶紧的把这两样东西给我交出来,免得受苦,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大卸八块儿,你信不信?”
张梦阳眼见落在他的手中,一时难以逃脱,想要把神行秘术从怀中掏出来给他,又怕他把书拿去了之后,为了出气会对自己狠下杀手。
正在犹豫间,戴宗又是一脚踢来。这一脚踢在了他另一侧的腰上,比之刚才哪一脚更加凶狠,疼得张梦阳一声惨呼之后,口中不住地呻吟。
戴宗把他身上背的包囊解下,撂在桌子上打开,见里边除了金银细软之外,便只剩得几块契丹人喜欢吃的干牛肉。
戴宗见包囊中没有他想要之物,便又到他的身上去。
由于张梦阳已经痛得失去了反抗能力,戴宗很轻松的便在他衣襟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本神行秘术来。
戴宗面上露出了喜慰之色,顺手翻了几翻,冷笑道:“我这本秘籍被你贴身而藏,看来颇蒙你这臭小子的青眼啊。你习练了多长时间了?说!”
张梦阳感觉身上的疼痛渐渐减轻,便挣扎着坐起来道:“你老子我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你这是什么秘籍了。我还以为是什么论语孟子呢,打算找个夫子指点一下,准备将来去考状元的。”
戴宗笑道:“满嘴的胡说八道,大字不识一个,居然还想要考状元,编故事也不知道动动脑筋。”….“童太师的那封密信呢?说出来我便饶你不死。”
张梦阳冷笑道:“我想要考官做,只用得着论语孟子,要你那封密信来做什么?早就被我随手丢得不知去向了。”
“哼,你小子倒给我说的轻巧,遗失了军帅府的紧要文书,你可知是多大的罪过么?如今我有家不能回,想要在泰山岳庙里安享清福了此残生,已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都是被了你这小贼所累。
说不得,只好把你带到童太师的面前,对他讲清楚遗失军书的前因后果,祈请他对我从轻发落了。至于他如何处置于你,把你是杀是剐,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这都是你自作自受,可半点儿也怨不得我戴某人。”
这时,店门处又走进了两个人来,张梦阳移目观看,心头不由一喜,见这两个人也都是红香会中的弟兄,一个是吴邦,一个是潘虎。看来此地距离龙泉镇甚近,会中兄弟来此走动者甚多,想要脱身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张梦阳扯开喉咙叫道:“吴邦、潘虎两位大哥,苟顺哥哥已被此人害了,赶紧捉住了他,莫要被他逃了。”说着便朝戴宗一指。
潘虎首先认出了他来,失声叫道:“二头领,是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吴邦随即也认出了他,还看到里边地上倒着一人,看身上的衣服确是苟顺无疑,便毫不犹豫地亮出了腰间的钢刀,往门口处一拦,指着戴宗骂道:
“好大胆的贼子,竟敢动手为难我会中弟兄,我看你是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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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 既要懂得使用,也得懂得保养
王道重道:“大当家的用不着说这等见外的话,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我也不怎么看在眼里,只要你给我创造个机会,让我顺顺当当地到那杀虎岭上去走一遭,让我见识见识那古书上的灵黄仙草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我也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不怕大当家的你笑话,倘若今生不能够见识见识那仙草,只怕我到死都不能瞑目呢。”
张梦阳笑道:“理解,明白,你们研究学问的,都是这么个德性。在时光隧道的另一头里,有个大名鼎鼎的数学家名叫陈景润,你肯定不认识,那老小子打球下棋玩游戏什么都不稀罕,平生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解方程,不管是多难多复杂的方程式,只要是交给他,他就是十天八天啥事儿不干,绞尽脑汁也得给你解出来。否则他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就算是立马嘎嘣死了,也会觉得死不瞑目的。”
王道重连连点头说道:“嗯,嗯,不错,这位姓陈的先生跟我是一样的呢。我若是给人治病,碰上个从未见过疑难杂症什么的,也是觉得有趣地很,仿佛遇见了什么世所罕有的奇珍异宝似的,无论怎么绞尽脑汁,也非得给他整明白了不可。若是整不明白啊,也是整日价废寝忘食,压在心头,始终都是一件未了的恨事。”
张梦阳道:“是啊,你们这些有大学问的,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出大成绩来的,都是有这么股子钻劲儿和韧劲儿,归根结底,都是对自己所从事的玩意儿真心的喜欢,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天才了。可惜啊,我就没有一个足以真心让我喜欢的专业,否则的话,我也正日价埋头于探索钻研,一天一天地过得就不怎么空虚寂寞了。”
“可如今能得师师和莎姐姐她们轮流陪伴,我这小日子么,也实在算不上空虚寂寞。只是整日价为她们而伤情忧心,为她们牵肠挂肚有些不大美妙。只愿苍天见怜,既赐给了她们如花美貌,还该让那些刀光剑影的远离她们才好。”张梦阳心中默默地想。
王道重又说:“大当家的,虽说有了灵黄仙草,或许能够救下尊夫人的性命,只是有一项须得特别注意,即在三年之内必须绝对避免阴寒之气的侵袭,尤其见不得冰雪。因为这灵黄仙草生长在杀虎岭的向阳之处,药性乃归大寒之属,虽于疗治夫人的伤势有极大的益处,但服药期间,须得由外间阳和之气予以滋养,方可将药中所秉的寒气冲和抵消,不至于伤到夫人的奇经八脉。”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我说王神医,王专家,你能不能说话的时候少给我整点儿专业术语,什么是阳和之气?是不是就是指的太阳光照?”
王道重点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是。总而言之是三年之内,居住的地方越热越好,尽量避免风寒和伤风咳嗽,否则外寒与内寒交相呼应,那可着实危险得紧。
“如今正是暑热之季,只要把夫人照顾得当,自然用不着为这事担心。可是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几个月的时间转瞬即过,为了夫人的病情,大当家的不可不预为准备。”
张梦阳喃喃地说道:“你们这年头,要地暖没地暖,要空调没空调,一旦冬天来临,让我到哪儿去给师师整这阳和之气去?除非跑到南方去,向南,向南,一直向南,最好能跑到流放小苏学士的海南岛去,哪里才能彻底地保证阳和之气的充足厚实。”
王道重拱手道:“大当家的果然高见,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呢!”
张梦阳冷笑道:“你可是个神医,难道就不能整点儿什么药调理调理,把那仙药里的寒气给它中和一下子?师师的身子本来就弱,长途跋涉地跑那里,再给我整出个水土不服来可咋整?”qqxδnew
王道重说:“大当家的莫要见怪,非是我王某人的医术不精,只是这灵黄草的药性,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凡品。世间可以中和寒性的药物虽多,但能够和这味仙草所具的寒性相融相抗者,目前真的是寥寥无几。即便是有那么几种,其获得之难,比之灵黄仙草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梦阳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看来,要让师师在这三年之内安然无恙,只有带着她去南方躲避一段时间了。”
王道重应道:“大当家的,三年时间转瞬即逝,也并不如闲常想象的那般漫长。你刚刚被推举为会中的大头领,诸多会务都离不开你,在这乱局之中,你也实在是难以抽身离去。
“依我看,不如在会中挑选一些忠心耿耿的姊妹弟兄,由他们代你护送夫人到琼州岛去走一遭,你则留在中原主持大计,如此便了两不耽误,你意下如何?”
张梦阳闻听此言,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相似,说道:“不行,不行,那怎么能行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岂能各自飞?师师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绝不会抛弃她,把她交给别人去照顾的。再说由别人照顾她,我张某人怎能放心得下?”
王道重皱着眉头道:“嗯,大当家的说的也是,换我是我的话,我也不舍得丢下表妹,让别人带着她长途远行的。可是这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大当家的又该如何兼顾呢?”
张梦阳冲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兼顾个屁,我红香会里人才济济,离了我照样能转,可是师师离了我,能不能活下去都还两说着呢!我衡量来衡量去,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王道重闻听此言,也以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回敬他道:“大当家的能这么想,可对了我王某人的胃口了,为了自个儿喜欢的女人,别说是他娘的会务了,就是就是皇帝老子的军国大事,天下苍生,也分文不值,全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去。”
张梦阳吃了一惊,虽然也觉得为了师师和莎姐姐、姨娘、莺珠等等那些个老婆们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可要如王道重这般把话说得如此无耻,他自信还是没有这个勇气的。
他不知道该当如何回应他才是,只得尴尬地笑了笑说:“这个……是啊,毕竟你说的那些个,都是旁人的,老婆可是自个儿的,不光要懂得使用,还得懂得保养维护才行。”
王道重心领神会地点头道:“大当家的见解独到,果然与凡夫俗子不同,我王某人委实佩服得紧!”
……
荒山野岭之间,一个少年正慌不择路地往山坡之上逃奔,脚下没有道路,到处崎岖坎坷,林深苔滑,奔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十分地困难。
他奔行得困难,在后面追赶他的人一点儿也不比他轻松,十几个人拉开的距离足有半里之长,个个累得呼呼气喘,仿佛三伏天里在树荫下纳凉的老狗一样。
后面追赶的人中有个声音喊:“你站住,别再跑啦,前边是死路一条,等着你的是好几百米的悬崖,识相的赶紧停下来,圣母和各位坛主香主们大人大量,一定不会跟你小孩子家一般见识的,只要你诚恳地认个错儿,咱们还当你是自己人……”
少年对来自身后的喊话置之不理,如同压根儿就不曾听见的一般,虽然已经累得筋疲力竭,他仍然奋力地往上奔跑,往上攀爬。他知道,虽然后面那些人说得好听,可是一旦落入到他们的手里,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甚至连具全尸都不会剩下。
这少年非是别人,他便是莎宁哥的儿子习鲁古。后面对他紧追不舍的那些人都是黑白教里的中坚人物,他们都是奉了圣母汤翠槐的严令,誓要把习鲁古捉拿回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习鲁古在他们的追赶之下,已经慌不择路地奔行了几十里地了,所乘的马匹已经被他们乱箭射死。他自己的身上也被射中了两箭,所幸都不曾伤在要害上,否则这会儿的他早已经下地府见了阎罗王了。
第七百六十三章 妈妈,救我!
为了躲避他们的飞镖箭矢,习鲁古有意地往林深苔滑的地方躲避逃亡。但在这树木丛杂的山岭之上,不仅令黑白教追兵的箭矢的杀伤之力大打折扣,也让他们的马匹丧失了速度上的优势。
可是这样一来,却也把他自己累得够呛,往山顶上迈动的脚步越来越觉得沉重不已,无论他怎样张大口来呼吸,胸肺间似乎始终都缺乏新鲜气体的补充,说不出的痛苦难受。
但他知道身后追赶的那些人,相对于他也好不了多少,在这崎岖和树木丛杂的山岭上,他们胯下的马匹失去了用武之地,一个个地被迫跳下马来,用两条腿来跟自己做着眼下这等低质量的追捕与逃亡,这实际上便已经算是自己的胜利了。
想到此,习鲁古的嘴角上浮现出了一抹得意的笑来,疲累不已的躯体中霎时又恢复了些许生机,继续卯足了劲,摇摇晃晃地向着山顶之上,半跑半爬地赶将过去。
身后的喊声一遍又一遍地传了上来,与方才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想让他认清形势,放弃逃命的幻想,回去向汤圣母诚恳认错,以后忠心圣教,共享富贵等语。
“去你妈的吧,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你们骗了小爷我一次,难道还想再骗我一次不成?休想,小爷我就算是死无葬身之地,也绝不会再跟你们这帮邪魔外道同流合污了。”
习鲁古一边心里想着,一边紧咬着牙齿,头也不回地直往山顶上努力地爬着,爬着……
习鲁古虽然身心俱疲,体力的透支令他感到呼吸急促,胸腹间强大的压迫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时间仍然过得很快,他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爬到了山坡的尽头,来到了狭窄险峻的山顶上。
再往前走已是万丈悬崖,已经无路可走了,可是身后的敌人还在不断地追赶而来,离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果然被那帮家伙言中了,自己所选择的竟然真的是死路一条,眼前的断崖横亘在脚下,这不仅是自己所选择的这条路的尽头,也是自己这尚且年轻的生命的尽头。
朝断崖之下俯望,灰蒙蒙地深不见底,无法预测自己所站立的地方究竟有多高,更无法预测这处断崖究竟有多深。一股绝望的悲凉,在这一瞬间把习鲁古整个儿地给淹没了。
山顶之上远远近近地散落着一些大小不等的石块儿,习鲁古看到它们之后便计上心来:“想让我乖乖地束手就擒,哪有那么容易的?就算是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他藏身在山顶上一些稀疏的树木之后,尽量躲避着敌人有可能发射上来的箭矢,捡拾起地下的大大小小的石块儿,一下又一下地朝下面狠狠地投掷。
居高临下的态势,给他的投掷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即使是一些其大如斗的石块儿,在他的奋力推动之下,往往也能够翻腾跳跃着朝下滚落,吓得那些追赶之人大呼小叫,东躲西闪地避之唯恐不及。
这让习鲁古的心间略过了一抹极为舒畅的复仇快意,以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
但这方法虽然能够阻得了他们一时,可这山顶之上可供他使用的石块儿实在是太少了,没多少功夫,远远近近的石块儿就被他投掷了个净尽,就连拳头那般大的小石块儿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下面的骂声又传了上来:“习鲁古你个小杂种,你妈对你爹不忠,在外面养汉子,你刚刚入了圣教就做出背叛圣母之举,还想要刺死圣母,跟你那淫贱无耻的妈简直是一丘之貉,你个小杂种再不投降,可就真的死定了。”
习鲁古回骂道:“呸!分明是比猪还胖还丑的阿其那,居然还敢自称是圣母,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如此亵渎神灵,当心你们那丑猪赶明儿就会遭受天谴。”
石头不再向下滚落,下面的那些人开始继续攀登,箭矢和飞镖之类又开始不断地射将上来。
习鲁古心中害怕得厉害,看了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敌人,又看了看崖下灰蒙蒙的无底深渊,心中知道落在敌人的手上绝无幸理,可在这崖边朝下纵身一跃,也必定会摔得粉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尚未成年的他又陷入到犹豫之中去了。可是眼前事机的紧迫,哪里还能容他继续有此闲暇思来想去?
一个人顶着个斗大的岩石,将他的身躯隐藏起来,从山顶的一侧悄悄地接近了他,可这时候习鲁古的注意力,都被牵扯在下面的敌人和身后深不见底的崖谷处,对从斜刺里迫近的危险竟是毫无所觉。
待那人与他的距离足够接近的时候,猛地从那块岩石一抛,快速地朝他纵了过来。
习鲁古浑没有想到危险会来得如此之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人已然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到了他的眼前。
习鲁古再也来不及细想,扭头便朝悬崖边疾冲过去。将将奔到悬崖边上,只觉上衣的后领处蓦地一紧,已被人牢牢地抓在手上。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将眼睛一闭,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下面灰蒙蒙的万丈深渊纵身跃下。
……
当习鲁古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疼痛,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散了架的一般。鼻中闻到的气息霉臭不堪,他睁眼朝四周看了看,却是触目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哦,原来我已经死了。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地狱吧!原来地狱是这个样子的,既没有刀山也没有火海,竟会是这么黑洞洞地,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反正什么都看不见,索性又闭起了眼睛来,很快便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在睡梦里,他看到了黑白教的汤圣母生着一副猪的面孔,却有着一副毒蛇的身躯。这个丑八怪,一张丑脸狞笑着朝他爬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个乳臭未干的杂种狗,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刺杀你圣母娘娘,说,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是谁让你来杀我的。”
不待他回答,她那张猪的面孔陡然间张大了嘴巴,一口便咬在了他的脸颊上。
习鲁古给吓得哇哇大叫:“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在这漆黑莫名的空间里,任凭他怎样叫喊,都得不到一丁点儿的回应,这个奇怪的地方,似乎只有他和这个吓人的丑八怪,除此之外别无一物。
丑八怪一口一口地把他脸颊上的肉,身上的肉全都撕咬了下来,疼得他口中发出凄惨的怪叫,他的这怪叫之声,不知怎么的,特别像受伤的狗发出来的那种痛苦的叫声。
在他的这种痛苦的嚎叫里,他竟突然看到了张梦阳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张梦阳的怀里抱着他的妈妈莎宁哥,嘴上带着得意的笑,以充满淫邪的口气说道:
“死吧,死吧,赶紧地死吧,你个傻小子,你死了之后让你妈再给我生一个聪明的小男孩儿,给他起个名儿也叫习鲁古,从此世界上就没有你这么个人啦,习鲁古就是我儿子啦。哈哈哈!”
第七百六十四章 你真的是杯鲁殿下?
习鲁古顾不得满身的疼痛,几乎把肺都给气炸了开来,声嘶力竭地指着张梦阳痛骂起来,把他所能知道的所有肮脏的字眼全都用上了,恨不得冲上前去把张梦阳给挫骨扬灰,把妈妈从那淫贼的手上给抢夺过来。
但那丑八怪所化身的毒蛇却死死地压迫着他,噬咬着他,根本不给他起身的机会。他只能无奈地眼看着丑八怪一口又一口地咀嚼吞咽着从自己身上撕咬下来的肉,眼看着张梦阳搂着妈妈一步又一步地离去,走向远方,口中不断地发出得意忘形的笑来。
当他忍受着肉体和灵魂的双重煎熬,在痛苦的睡梦终于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孔方形的亮光,在眼睛的斜上方照射下来,那像是一个极小的窗户。不,那就是一个极小的窗户。
借着这一孔光亮,他看到了自己置身的所在,乃是一个上下左右皆为青石垒就的狭小牢房,身子地下铺着一些潮湿发霉的麦秸,散发着阵阵难闻的气味儿。
“这里是牢房,不是地狱。原来我没有死!可是我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呢,是谁把我捉到这儿来的?”
他在脑海中努力地搜索回忆着,很快地便想起被黑白教众人追杀的那一幕来。他记得自己在即将被人抓住的一刹那,纵身跳入了那个灰蒙蒙地看不见底的深渊。按理说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算有一百条命也必定报销个净尽了的。
可是,自己怎么会置身在这昏暗的牢房里呢?这里到底是阳间还是阴间?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哗啦啦的铁链声响,紧接着“吱呀”一声,似乎是一扇铁门被人给推开了,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他来就往外走。
他浑身如散了架一般地疼痛,口中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这次他的意识极为清晰,知道眼下所经历的已不再是梦境了。而且他还知道自己并没有死去,这里是阳间而不是阴间。
因为他感觉到了身上的难以忍受的疼痛。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肉身的疼痛,没有肉体的鬼魂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仟千仦哾
那两个人架着他一地里拖拖拉拉地,经过了一道长廊和两个门洞,来到了一列红砖碧瓦的厅堂前。
这两个人站在门外向里面禀报了一声,里面便有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命令道:“带进来吧!”
两个人答应了一声,遂拖着习鲁古直进到厅堂里面,各自把手一松,把他像扔死狗一样地丢在了地上。
习鲁古忍着浑身的疼痛,抬起头来朝上看了看,看到厅正中的靠背大椅上斜倚着一人,正是他心目中不共戴天的仇人张梦阳。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一声响,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是你?”
斜倚在上方的那人看了他这副模样,先是仰起头来呵呵地笑了笑,然后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说道:“干嘛干嘛,你想干嘛,干嘛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是不是把我当成了霸占你娘的张梦阳了?”
被他这一问,习鲁古恍然大悟地道:“哦——你是……你是杯鲁驸马?”
座上的那人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回你说对了,我是杯鲁,不是张梦阳!”
“杯鲁殿下……杯鲁殿下……你真的是杯鲁殿下……”习鲁古如此喃喃自语着,不知道内心里触动了哪根神经,居然立刻就变得热泪盈眶起来。
“殿下,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杯鲁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叹了口气说道:“什么地方?呵呵,这里是他娘的阴曹地府!”
“阴曹地府?”
“我在这地方过的日子,只可以用暗无天日四个字来形容,我把它比做阴曹地府,难道不是很恰当么?”
习鲁古“哦”了一声,这才知道他所说的阴曹地府只不过是个比喻而已。
杯鲁把那两个人打发了出去,并告诉他们:“我要单独审问刺杀圣母的要犯,你两个去院里候着,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来。”
那两个人躬身领命,转身走出去了。
杯鲁从那张靠背大椅上走了下来,伸出手来在习鲁古的肩膀上拍了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真是个傻孩子,以你身上的这点儿三脚猫的功夫,想要刺杀他们的圣母,谈何容易?你这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么?”
习鲁古道:“殿下,我之所以加入他们的黑白教,目的就是想要他们助我一臂之力,干掉张梦阳那无耻之徒。可是我入教才不过两月,他们没动得了张梦阳的一根汗毛,反倒对我颐指气使,百般折辱。
“如同主子对待奴才一般,蒋陈皮等几个人居然还对我要打要杀,我堂堂的女真男儿,岂能受这些没用的汉人的欺凌?跟他们搏个同归于尽,这难道有什么错么?”
杯鲁见他小小年纪,居然把话说得大义凛然,心头上不由地暗暗起了些羞愧之感,他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这个么……你说的其实也对。跟敌人同归于尽,视死如归,本是我女真男儿的英雄本色,可是,那也得死得值得才行啊!我问问你,你恨张梦阳恨得要死,假如跟汤圣母拼个鱼死网破的话,对张梦阳那厮是有益还是无益?”
习鲁古略一犹豫,而后道:“那丑八怪死了,姓张的少了个劲敌,对他……对他应该是有益的吧!”
杯鲁一拍大腿说:“就是说嘛,你小小年纪,只顾着逞那一时之勇,哪想得到做出的事儿来却是令亲者痛仇者快,这么做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看着你挺聪明个孩子,怎地脑子连这点儿弯都转不过来?”
习鲁古道:“殿下,你不用不着再跟我说了,那死猪婆和张梦阳如今都是我的敌人了,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管,张梦阳勾引我的妈妈,死猪婆想要利用我对付妈妈和张梦阳,把我当成一个棋子来使,他对我哪里安着什么好心了?”
“在天开寺里她打不过我妈妈,打不过张梦阳,还重伤在了张梦阳的手下,可她却把这笔账算在了我的头上,拿不住他们两个,却回过头来把我当成了出气筒,任由她手下的那些人打我骂我,她连管都不带管的,我到她面前去请求她主持公道。
“她却以种种难听的话来羞辱于我,还连带着羞辱我的妈妈。我虽然年龄小,可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岂能由着他们任意折辱?让我觉着生不如死了,那我又何必再这么一味地求生,还不如跟她来个鱼死网破,有什么好怕的?”
杯鲁皱着眉头,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说:“你呀你呀,就算是死,也得先把张梦阳弄死了再死,否则就算你死得再怎么英雄壮烈,张梦阳那厮还不是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成天价搂着你妈风流快活,给你不术鲁家的列祖列宗带去无尽的羞辱?你觉得好有意思么?”
习鲁古低下头去,有些难为情地道:“杯鲁殿下,求你以后当着我面,不要再提我妈妈了好不好?”
杯鲁把手一抬,心不在焉地道:“好,好,好,不提就不提,我也知道,她再怎么不好也是你的亲娘,她做出的丑事虽然让你们父子颜面有损,可那毕竟是你们不术鲁家的家事儿,家丑不可外扬嘛。”
第七百六十五章 变成另外一个人
杯鲁又说道:“其实让那畜生害得大损颜面的,又岂止是你不术鲁家,我纥石烈杯鲁跟你们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自个儿的老婆多保真都让那厮冒名顶替地给霸占了,肚子都被他给搞大起来了,你想想我对他的恨,能比你们父子小得了么?”
习鲁古抬头看了看他,说了声:“殿下……那厮……那厮实在是我们大金国不共戴天的仇人。”
杯鲁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道:“行啦,用不着那么愁眉苦脸的,至少目前你妈的肚子还没被那畜生搞大,丢的人跟多保真相比还要小一些,如果抓紧时间把那厮给干掉,事情是完全可以有转圜的余地的。”
习鲁古问他:“殿下,你是否已经有了除掉那淫贼的办法儿了?”
“办法儿当然有!”杯鲁若有所思地答道:“这也是我今天把你请到这儿来的原因。”
不等习鲁古说话,杯鲁又道:“可是你妄图杀害本教的圣母,实属罪大恶极,按照黑白教的教规,是要用极惨的手段把你处死的,可是你我都是女真人的子孙,我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他们手上而不出手搭救的?”
“原来,……原来是你救了我!”
“当然是我救你了,否则你小子这会儿死得连点儿肉渣都不剩了呢,你知道吗你!”
“哦,谢谢……谢谢殿下救命之恩。”
对他的这简简单单的答谢之词,杯鲁没再说什么客套话,而是又坐回到了上边的那张靠背大椅上,斜卧在靠枕上悠悠地说:
“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在他们这鬼城里面,如今我说话还是有点儿分量的,这段时间里也拉拢了几个诚心给我办事儿的死党,是我让他们在鬼城外找了个不相干的人,当成是你给胡乱杀了,让圣母出了这口恶气,你小子也就安全了。”
习鲁古恍然大悟:“原来……原来如此。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习鲁古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杯鲁嘿嘿一笑,说:“要说你小子可真是他娘的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有摔死你。被人拖回来之后还又落在了我的手上,当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
习鲁古歪在地上纳闷地说道:“我记得从天开寺撤退到中原的路上,想要趁着夜深人静杀死那死猪婆,我也几乎就要得手了,如果不是死猪婆中刀之后的惨叫声把我给吓到了,唬得我惊慌失措,落荒而逃,我差不多就把她给杀死了的!”
杯鲁笑道:“如果真把她给杀死了,不光是你解脱了,连我也都跟着解脱了!可惜啊,这都是你我的命,都是没办法儿的事啊。”
“我记得跑了几天几夜,黑白教的那些人也追了我几天几夜,把我追到了一座很高的山上。那座山的一面是陡坡,一面是看不见底的悬崖。那时候我走投无路,心想就算是死也不能落到他们的手上,无奈之余就从那高崖跳了下去。我当时都以为自个儿必死无疑了,哪知道……哪知道得殿下施以援手……你……你可真是我命里的福星。”
杯鲁说道:“要不怎么说你小子福大命大造化大呢。眼看着你纵身往下跳的时候儿,已经追到了你跟前的贺老三,人称三胖子,伸手抓住了你,想要把你给薅回来。可是不知怎的,那家伙二百多斤,满身的肥肉,居然没能拽得住你,反倒让你给拉扯着一块儿坠入山崖底下去了。
“可能是那死胖子太沉了吧,从山顶上往下掉落的时候儿,是你在下他在上。可是到坠落到谷底的时候儿,就变成了他在下而你在上,结结实实地给你当了一回人肉垫子,他摔了个粉身碎骨,而你小子却只被震得晕了过去,这可真是他娘的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习鲁古这才心下恍然,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得以不死,原来都是那个名叫三胖子的家伙的功劳,心中不由地暗自庆幸。若不是杯鲁告诉自己的话,就算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未必能想得出其中的因由来。
“眼见着你跳下了高崖,和你差不多时间入教的一位大哥,绕了几十里的山路方才找到了那山崖的下面,把你和三胖子给救了起来……额……不是,是把你小子给救了起来。当他找着你们的时候儿,三胖子都给摔成肉酱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刚刚……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
“有我在这儿,死么,你一时半会儿还是死不了的,不过眼下的你,仍还处在极大的危险当中,只要稍微一不留神,仍然还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杯鲁立即表情严肃地说道。
“殿下,这话……这话怎讲?”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在黑白教中,刺杀圣母那是万死莫赎的大罪,为了救你,我找了个人给你当替身,让那人替你死了,所以说,如今在黑白教上上下下人的眼中,你习鲁古早已经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了。所以也就没人再惦记着要杀你了。只不过……”
杯鲁连说了好几个只不过,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好像有什么为难的话,极不易出口似的。
习鲁古道:“殿下有什么话但讲不妨,我是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杯鲁便又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说道:“我知道你不怕,可是若是被这里的人发觉了,你仍然还是逃不脱一个惨死的下场,连我也得受你的牵连,再想要平平安安地在这里待下去,那可就困难的很了。”
习鲁古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惧意,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杯鲁说:“殿下……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若是觉得我活着拖累了你的话,不如干脆一刀将我杀了,这样于你于我,或许都会方便一些。”
杯鲁闻听此言,啐了他一口说:“啊呸,瞧你这话说的,你把我纥石烈杯鲁当成什么人了。我要是怕你连累到的话,就不会这么费尽心机地搭救你了,当初把你往圣母跟前一交不就得了?”
习鲁古道:“那,你趁着天黑的时候儿,悄悄地把我放出去不就行了么?”
杯鲁把头连摇头地说道:“不行,不行,还是不行。你个傻孩子也不知动脑筋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黑白教的总坛所在之地,铜墙铁壁一般的鬼城,里里外外都戒备极严,就算是插上翅膀都难以飞得出去。要是那么容易跑的话,我岂不是早就跑了,哪里用得着待在这里受这份儿窝囊气!”
习鲁古心中便有些不悦地道:“生也不行,死也不行,那你打算要我怎样?”
杯鲁面色沉重地说道:“习鲁古,你爹是咱女真人里的大英雄,你妈也是咱女真人里少有的英雌,你么,自然也是咱女真人里的后起之秀了,对不对?”
习鲁古毫不犹豫地应道:“是,当然是了,那还用得着说!”
“好,既然是咱女真人中继起的英雄,为了家仇国恨,即便是再怎么为难的事,你都是肯义无反顾地去做,绝不皱一下眉头的了,是么?”
“当然!”习鲁古斩钉截铁地应道:“人生除死无大事,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事值得皱眉头的!”
杯鲁拍了拍手赞道:“好,说得好,说得太好了,这才不愧是咱女真人里的少年英雄!既然如此,我就把话直接说了吧。我是想,为了你心中的大仇,一定得想办法儿让你活下去,为了让你活下去,眼下就只有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才行。”
“另外一个人?怎么……怎么变法?”习鲁古满脸疑惑地问。
第七百六十六章 裂土封王的许诺
“这其实也容易,就是把你的脸给弄花了,把你的声音给弄沙哑了,让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听不出来,再给你起一个新鲜的好名字,你不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么!”杯鲁一脸轻松地说道。
习鲁古吃惊地“啊——”了一声,没想到这纥石烈杯鲁说了半天,最后竟说出这么个馊主意来。“殿下……这……这怎么能行呢?”
“怎么不能行?”杯鲁有些生气地说:“这怎么就不能行?别忘了,你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让这点儿玩意儿给吓住了?”
说着,杯鲁拍了拍手,说了声:“来人,把他带下去吧!”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高瘦,模样蜡黄丑陋的男子走了进来,走到习鲁古的跟前,二话不说,薅住他的衣领就把他往外拎。
习鲁古只觉这突然闯入的怪人力大无比,不知他要把自己抓到哪里去,便大声叫嚷道:“喂……喂,你干什么?你是谁——”
杯鲁呵呵地笑道:“没事儿,用不着慌张,这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义侠,丑八仙里的廖湘子廖大哥……呦,不对,论辈分你还喊他声大叔才是。他是你小子的救命恩人,就是他把你从那高崖下面捡回来的。”
那丑怪的男子狞笑着说:“不错,我便是你大名鼎鼎的廖大叔。如果殿下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呢,爷爷我不光把你从山下边捡了回来,还找了个替死鬼替你下了油锅呢。前后救了你两次,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哪,哈哈哈……”
这人的确便是廖湘子,他在窦家庄上假扮张梦阳被人识破,而且被张梦阳打得身受重伤,趁着黑白教众人围攻张梦阳之际溜出了庄去,却不想又被黑白教布置在外面的人手当场捉住,成为了阶下之囚。
廖湘子很快便被带到了丑如猪婆的圣母汤翠槐面前,这位汤圣母知道了他便是丑八仙里的廖湘子之后,倒也没有为难于他,但说只要他乖乖地加入黑白教,从今往后效忠于汤圣母,便可以饶他一命不死。
廖湘子虽说武功高强,但重伤之余实在是没有力量反抗,为了保命,也只得违心地答应了汤圣母提出的要求,服下了一枚黑乎乎,但却散发着奇香的药丸之后,便正式成为了黑白教中的一员。
此时的萧太后在廖湘子的囚禁之下,已经产下了一个男孩儿,廖湘子为了照顾他们母子,只得对汤圣母谎称他们是自己的妻小,将他们也从囚禁之所接到了鬼城里来,逼迫着他们也都服下了黑色的丸药,一起成为了黑白教的徒众。
廖湘子入教之后,立马便成为杯鲁拉拢的对象。
杯鲁虽然表面上被汤圣母收拾得服服帖帖,但一直以来都和她同床异梦,心怀反叛之念,想望着依靠黑白教的力量,攫取大金国皇位的继承权,然后再反过来将黑白教一网打尽。
心中既然有此打算,单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办不成这等大事儿的,因此他平日强忍着满肚子的恶心,在把汤圣母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同时,暗暗地搜罗一些可资利用的教中人物,当做自己的心腹臂助。
由于廖湘子武功不俗,且又是刚刚入教,对汤圣母趁火打劫般地逼迫他入教颇怀怨望,这一切都被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杯鲁看在眼中,随即便把廖湘子拉拢到了自己的麾下,还在一天晚上大汗淋漓地与汤圣母行完了夫妻之事后,趁机向她请求,要提拔廖湘子担任龙头东面掌旗使,作为自己的贴身护卫。
汤圣母正被他伺候的通体舒泰,也正出了一身的臭汗,仿佛漂浮在云端里的一般,作为对他献身效力的嘉奖,也没多想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由此,廖湘子便和杯鲁尿到了一壶里,在鬼城之中,为杯鲁鞍前马后地尽忠效劳。为了让他更加忠心地为自己办事,杯鲁还私下里许诺他,等他将来继位做了大金皇帝,就加封他为吴王,节度辽东军国事,作为一方诸侯,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
廖湘子听了这话之后,自然是大喜过望,本来在这鬼城里就是个阶下囚之身,九死一生之余,才被迫加入了他们的黑白教,但觉前途一片黑暗,哪里会想得到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居然在杯鲁这里又看到了远方的光明。
不仅是看到了远方的光明,更是让他看到了一生的意义。
廖湘子此人,虽然识字不多,可也听说过汪洙的那首有名的《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儿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也听说过在中原读书人的耳中哄传已久的真宗皇帝的劝学诗: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读书人之所以皓首穷经地发奋苦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的是个什么?还不是为了博取个功名富贵,将来能有个披朱挂紫的前程么?
而今这位大金国的杯鲁殿下,居然在他这个大字不识一筐的蠢材面前,在他这个奇丑无比,没了下半截的死太监面前,描绘出了一副列土封疆的极大诱惑。
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似锦前程,他廖湘子用不着皓首穷经,只需要帮着杯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大情小事,就能够轻易获得,这怎能不让他心花怒放,热血澎湃呢?
将来做了吴王,掌管着整个辽东,他廖湘子的手底下有土地有人民,荣华富贵还不紧随其后么?
他虽然下半身没了办事的家伙,但他只要牢牢地把萧太后掌握在手上,不让她在自己的手心里逃脱了,这辈子自然也就算有美人相伴了。
而且萧太后还刚刚给张梦阳生了个儿子,这个儿子他廖湘子完全可以据为己有,当做自己的儿子来抚养,给自己传宗接代,长大了之后封他做吴王世子,将来继承自己的王爵。
这样他这个没有行货的家伙,也算是有后了。这样的好事儿到哪儿找去?
只是有一样让廖湘子放心不下,就是这鬼城里面男人太多,他带着萧太后这么个大美人在身边,自然是免不了整日价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所藏的这块美玉一不小心被人给盗了去。
再加上他的身体本来就有缺欠,长期的自卑又导致了他心理上的残疾,整天价疑神疑鬼,仿佛萧太后随时都会为了别的男人从他的手心里逃脱了似的。
其实萧太后刚刚被他挟持着从上京南来之时,倒的确每每寻机从他的掌握下逃脱出去,可这姓廖的丑鬼却把她看管的甚紧,不论是白天黑夜,根本就不留给他一丝一毫的脱身之机。
到后来她的身子渐渐地重了,想要逃跑那是更加地不易,所以也就打消了逃脱的念头,任由廖湘子把自己带到哪里,反正都无所谓。
好在这个廖湘子虽然不给她行动的自由,但对她的生活起居却是照顾得极其周到,比之以往皇宫中的太监犹胜三分,只要她不老想着逃跑,对她是百依百顺,只要在他廖湘子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那真个是有求必应。
刚开始时,萧太后还担心身子会遭到这个丑男人的玷污,可是一段时间相处了下来,发现这个廖姓丑鬼除了不给自己自由之外,其他方面倒还规矩本分,遂也就逐渐地放下了心来。
她的心中还隐隐地觉得,这个丑鬼虽说形容猥琐,对自己却是始终以礼相待,多多少少地也有那么一点儿君子之风。
可是她哪里知道,有时候老虎之所以不吃人,只是因为被人拔去了牙齿,否则她早已经被人给吃得渣都不剩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廖湘子的手段
及至萧太后产下了麟儿,有了情感的寄托,更是毫无保留地把一颗心全都用在了孩子的身上,连对张梦阳的思念都打了许多的折扣,对那等无聊的男女之事更是连想都懒得去想了。
廖湘子的担忧,完全是他自作自受的庸人自扰。虽然他把她软禁了这么许久的时间,但也仅知她是个世所罕见的绝色女子,曾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除此之外对她实在谈不上任何了解。
他只是眼馋萧太后的美色,知道她是一块人世间难得的美玉,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人间瑰宝,必欲得之而后快,决不能让任何人下手给抢了去。
进了鬼城之后,为了安置萧太后母子,廖湘子在杯鲁的帮助之下,得到了一座单门独户的小院落,闲常便守在家里看着她们母子,教中安排给他任务之时,他便把小院落用一把大锁锁上,自去办他的事情。
做完了事情之后便立马回来,根本不在外面多耽搁上一会儿功夫,生怕家里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萧太后对他的这种患得患失的做派,往往都是报以冷冷的一笑,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他。
这时候的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处境里头,也知道这座鬼城是个什么样的所在,闲来无事,她才不会走出门去到处闲逛呢。
现在的她,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自己的安全,考虑到孩子的安全。这孩子可是她梦阳孩儿的种,看到了他,就仿佛看到了她的梦阳孩儿,就好像梦阳孩儿一直都陪伴在她的身边似的。
她也知道这廖姓丑鬼本事再大,也囚禁不了他们母子一辈子,他们母子终有一天会摆脱他的掌控,回到孩子父亲身边的。
除此之外,还让廖湘子感到远虑近忧的是,这位纥石烈杯鲁殿下也知道了他隐藏起来的这个女子,乃是以前北辽朝廷的萧太后,他还曾趁着他出门在外之机,悄没声地溜到他们的住处,冒充张梦阳的口吻,称呼她做姨娘,请求她把门开开。
也亏得萧太后聪明机智,没有被他的声音和外表所欺骗,只问了曾经发生在她和张梦阳之间的一些较为机密的细琐小事,就揭穿了他假梦阳真杯鲁的事实。
可是虽然被拆穿了伎俩,杯鲁却仍然毫不死心,时不时地趁着廖湘子不在的时候,跑过去左一声姨娘右一声姨娘地骚情萧太后,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这一来恼得廖湘子性起,生怕萧太后思念张梦阳不得,哪一天把杯鲁当做替代品以解燃眉之急,那可是他廖湘子绝对无法容忍之事。
因此他就对杯鲁假传圣旨,慌称受了汤圣母的密谕,要时常陪伴在他杯鲁的身边保护于他,还要对他时时行规劝之责,防止他作为圣母的夫君,与教内教外的其他女子有染,做出什么对圣母不忠的丑事来。
受了廖湘子的如此要挟,杯鲁果然识趣得很,再不敢趁着他不在之机,偷偷摸摸地跑去引诱萧太后了。虽然他也知道廖湘子的话未必是实,可这事儿他哪里敢到汤圣母的跟前去求证?只得强忍着把这口气咽到肚子里,慢慢地再想办法儿应付。
只要廖湘子不带着萧太后远走高飞,乖乖地在这鬼城里头待着,时间一长,以他杯鲁的聪明才智,自然有办法儿把萧太后那大美女给搞到手。
再者说了,姓廖的和萧大美女都服下了那该死的噬魂丹,命运已然掌握在了那丑八怪的手上,得不到定时的解药,就算是跑到了天边去,也不过是死路一条罢了,他纥石烈杯鲁才不会担那个心呢。
“他张梦阳冒充我睡了多保真,这回我再冒充张梦阳睡了萧太后,如此才称得上来而不往非礼也呢!只是廖湘子那厮夹在中间实在讨厌得紧,得抓紧地想办法儿把他挪开了才行。”
至于他许诺给廖湘子的所谓“吴王”“节度辽东军国事”云云,也不过是随口画给那丑鬼的大饼而已,他压根儿就没有把这话当真过。
什么叫吴王?吴者无也,空空如也之谓也。就凭那丑鬼阻挠自己勾引萧太后这一件事,便是罪无可赦的悖逆之举,什么样的许诺便都可以给他来个一笔勾销。
况且萧太后又不是他廖湘子的女人,他凭什么横亘在中间不许旁人碰她?
只不过眼下他还有用得着这丑鬼的地方,还必须跟他虚与委蛇,继续用画出来的那张大饼牢笼于他,让他在自己夺取金国皇位,继而消灭黑白教的整盘棋上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杯鲁还是懂得的。萧太后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只煮熟的鸭子罢了,不,是一只煮熟的凤凰,不怕她能从鬼城里头飞了出去。
……
这时候的廖湘子,好像拎一只小鸡子一样把习鲁古拎在了手上,在鬼城的这座花园中七拐八拐,把他带到了一个简陋的石室之中。
廖湘子心中得意地想:“这真是天道好还,如今她的儿子落在了我的手上,我也得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斗不过她那贱人,收拾她的儿子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我暂且先给他留着点儿,省得一不小心再把他给割死了,圣母和杯鲁殿下责问起时不好回答。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儿多的是。
“这小玩意儿模样长得颇为俊朗,倒有几分像他那淫荡无耻的娘。我就按着杯鲁殿下的吩咐,在他的脸上做点儿文章也就是了。
“他少年人分外注重自个儿的相貌,我给他整成个大花脸,把他变得比鬼还难看,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却也是有趣得紧。”
廖湘子把习鲁古捆在了石屋中的一根木柱子上,又找来了两个村汉模样的教徒,吩咐他们把石屋里的火炉生火点着,燃得旺旺的。
廖湘子把一根铁杵插在了炉灶之内,一个教徒便在一旁拉起了风箱,呼呼作响。炉灶之内的煤炭喷吐着火舌,转眼之间就把铁杵烧了个通红透亮。
拉动风箱教徒的说道:“廖旗使,可不能烧得太热了啊,把这小鬼再给烧死了,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廖湘子道:“那还不简单,你去外面提桶水来,给它降降温。”
水桶提进来了,廖湘子把烧得透红的一端在水中轻轻地一沾,水面之上顿时“哧”地一声窜起了一条白烟,廖湘子笑了笑说:“嗯,这回就差不多了。”
廖湘子手持着这根铁杵,冲着被捆在木柱上的习鲁古的脸颊就伸了过来。
习鲁古被吓得惊叫起来:“你……你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脸颊之上传来的一股被烧灼的剧痛,以及皮肉遭受炙烤的焦臭气息。
习鲁古的惨叫之声从那间石屋中迸发出来,回荡在这座花园里面,回荡在整个鬼城所在的谷地之中。
鬼城里的人们,对这样的惨叫之声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因此习鲁古的惨叫虽然撕心裂肺,但却没有对这里的人们形成多大的惊扰和困扰,对他们来说,每天若是听不到这么几阵让人觉得恐怖的惨叫,那才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
经过廖湘子的一通折腾,习鲁古已经连痛带吓带气地昏死了过去。他的脸已经被祸害得血肉模糊,没有一点儿人脸的样子了。看上去像鬼的多,似人的少,这要是在三更半夜里撞见,非得把人给活活地吓死不可。任谁也不会把这张脸跟原先外表俊朗的习鲁古联系起来。
第七百六十八章 饱受折磨
廖湘子看着自己的杰作,无比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嗯,这样很好嘛,命根子就先给你小子留着吧。什么时候圣母和殿下觉着你没用了,让我做了你,我在把你的命根子给切下来,然后放你一条生路,随便你到处逍遥快活去。你妈当时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将来也会这么对你。她不杀我,我也不杀你,我不杀你,绝对不杀你。哈哈哈……”
习鲁古被这种残忍的手段给毁了容貌之后,就一直被关在这简陋的石屋里头,脸面上的剧痛折磨着他,他在疼痛和气恼之中接连昏厥过去了好几次,等到他最后一次醒转过来的时候,门窗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整个天地都陷入到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习鲁古的心里,也是一片漆黑的暗夜。虽然杯鲁话说得好听,口口声声地为了他习鲁古,为了帮助他习鲁古报仇雪恨,可自己这张还算是帅气的脸啊,就这样被他们给整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岂能不让人觉得痛心,让人觉得可惜?
他仍然还被牢牢地捆绑在木柱之上,身体的疼痛和疲倦折磨得他不堪忍受,他真恨不得就此死去才好,他无法预测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生活,会是一个什么可怕的样子。
对杯鲁和廖湘子的恼恨,对黑白教众人的恶劣印象,使他开始检讨一直以来对张梦阳的仇视是否合理。
其实,他自始至终都还没有正面地瞧过张梦阳一眼呢,只知道他是破坏自己家庭,夺走自己妈妈的无耻之徒,模样和身材长得跟杯鲁别无二致,简直就是一对难以辨认的孪生兄弟。
那天在天开寺里,张梦阳和妈妈并肩御敌,他曾从侧面观察了张梦阳好久。虽然他对张梦阳充满了厌恶之感,但他看到张梦阳为了危险中的妈妈而与死猪婆和总教主性命相博,突然意识到了妈妈喜欢这个人,或许并非毫无道理。
但他随即对出现在脑海中的这种意识,产生了深深地罪恶之感,觉得对张梦阳这样的无耻淫贼,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予以谅解的,哪怕是一丁点儿都不行。
习鲁古早已经打听清楚了,被张梦阳那厮祸害过的女子为数不少,除了杯鲁的老婆多保真公主而外,还有被杯鲁养在小姑里甸的蒲速婉,以及灭了辽国之后俘获而得的郡主、后妃等等许多美貌的女人,张梦阳此人压根儿就不缺少女人的陪伴。
可他为什么还要引诱妈妈呢?
以习鲁古目前的这个年龄,他还寻找不出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张梦阳是自己和自己的父亲以及自己的这个家庭的天然死敌,如果不把他及时杀掉的话,那对整个不术鲁家族都是一个难以洗刷的耻辱。
可是那天在天开寺的时候儿,他曾亲眼见识了张梦阳的诡异的身法和出神入化的武功,以自己目前的这点儿微末功夫想要杀他,或许只能在梦里想想而已,真的跟他正面动手的话,或许连十个回合都走不到就得横尸当场。
可就是这么个令他分外仇视的人,竟能令不可一世的丑八怪圣母和整个黑白教、太上正一教都拿他毫无办法,这又从侧面证明了张梦阳这家伙的确是一个有些本事的人,并非是浪得虚名的纨绔子弟。
习鲁古努力地把垂在胸前的脑袋甩了一甩,力图使自己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把刚刚产生在脑海中的对张梦阳的那一丝丝好感清除出去。不断地用一种声音告诫自己,他是自己的敌人,是自己不可调和的死敌,自己今生无论如何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他就这么醒转昏厥,又昏厥醒转地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直到门窗中透出了光亮,他才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有人进来给他松了绑,把他从那根木柱上解了下来,并给他送来了饭菜。
习鲁古虽然饱受折磨,但对张梦阳以及杯鲁、廖湘子等人的仇恨使他知道不能即刻就死,在他死之前,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因此他开始吃东西了,虽然眼前的糙米青菜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努力地把一整碗饭都扒了个干净。只是在咀嚼的时候难免会牵动面部的肌肉,使得脸上刚刚结痂的创伤重又破裂,又给他增加了一重新的痛苦。
吃饱了之后仰卧在地上,又把杯鲁、廖湘子以及黑白教在心中咒骂了千百遍,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终于,在满心的仇恨和无可奈何的丧气之中,他又迷迷糊糊地了睡过去,一直到天黑之前未再醒来。
待到四周重又陷入一片漆黑的时候,随着门外锁链哗啦啦的响声,房门被人推了开来,有几个人擎着火把走了进来。
一个声音对他说:“杯鲁殿下知道你小子伤的厉害,为了减轻你的疼痛,特地命我等前来给你送药。”
习鲁古冷笑道:“谢了,你们把药拿回去吧,就说我习鲁古用不着他的施舍,我一天半天的还死不了。”
那个声音蛮不讲理地道:“这是殿下赐你的药,在整个鬼城里面,他的话是除汤圣母之外的唯一圣旨,少你他娘的不识抬举。”说着便把手一挥,吩咐道:“来呀,伺候这小鬼涂药。”
在这人的身后有几个人答应了一声,便呼啦一下走上前来,把习鲁古的头颅和双肩死死地摁住,在一旁火把的映照之下,把一种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臭味儿的药膏涂抹在了他的脸上、额上。
这些药膏一触着他满脸的伤处,立即带给他一种凉阴阴兼刺痒的感觉。那种刺痒的感觉越来越是强烈,简直折磨得他无法忍耐,真恨不得用两只手狠狠地抓挠一番方才过瘾。
可他的两条手臂都被人死死地摁在地上,半分也动弹不得,他便知道这些人是在有意地折磨自己,哪里是在给自己涂抹什么伤药了?他们涂再自己脸上的,分明是奇痒难挡,令人生不如死的毒药。
习鲁古口中发出一连串哇哇怪叫,使出浑身的力气来想要挣脱他们的控制,但却是一些儿效果也无,那几个人都是力大无穷的武士,凭他小小年纪的一人之力,哪里能挣得过他们?
那些药膏的毒性在他的脸上持续地发挥作用,渐渐地由奇痒变成了火辣辣地疼痛,并腐蚀得他的皮肉产生出了许多黏糊糊的血水来。
那些血水在他脸上的伤处纵横流淌,顺着他的额头、鬓角、脸颊流到了头皮、耳根和脖颈内,散发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来。
再看习鲁古的脸,哪里还能看出是一张人的脸来?简直就是血肉模糊的一个大肉球。若不是那尚可以辨别出来的口眼鼻等七窍尚还存留在上面,任是谁也无法立刻认出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
习鲁古气恼得破口大骂:“该死的畜生,混账王八蛋,如此杀人害人,长生天定然不会饶过你们的,定然会叫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的!”
可气归气,骂归骂,疼痛取代了奇痒,令他感受到的痛苦,却是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的了。这会儿的剧烈疼痛虽然也极不好受,但相较于方才那有如万千只蚂蚁在伤处爬行噬咬的感受,则是可以凭借意志咬牙坚忍的。
那几个人看着他逐渐安静了下来,遂也放松了对他的控制,又给他灌下了一碗极苦的汤药之后,便全都出门离去,把门扇重新用铁链锁牢。
习鲁古的心中愤恨已极,口里不停地在骂骂咧咧地宣泄着心中恨意,神志却是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不知不觉地进入到了昏厥状态,身体内外,俱是一片无边的混沌。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记不清楚黑暗中的门窗明了几次,暗了几次,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并没有死去。他对那些坏蛋们似乎还有利用的价值,他们不会任由自己的生命就这么轻易地结束。
终于有一天,那扇被铁链紧锁着的房门再次被人打开了,纥石烈杯鲁穿着一袭绸缎丝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走了进来。
杯鲁弯身朝盘腿坐在地上的习鲁古看了一眼,随即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而后口中发出了一阵得意忘形的笑来。
“哈哈哈,不错不错,廖湘子办事儿果然能让我放心,老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你现在的这副鬼模样,莫说是圣母她老人家了,就是你小子的亲爹亲娘见了,也绝对认不出这样的货色会是他们的孩儿。”
第七百六十九章 杯鲁的解释
习鲁古“呸”地啐了一口,心里头竟是出乎异常地冷静,他以极其不屑的语气说道:“你干脆杀了我吧,把我关在这地方折磨得我生不如死,于你有什么好处?我不想报仇了,不管是张梦阳还是你们,我都不想再记恨了。只求你赶紧杀了我吧!”
杯鲁抬腿踢了他一脚,骂道:“你他妈的混蛋,没出息!人家害死了你爹,搂着你妈滚床单,这么大的仇你小子说不报就不报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还他娘的有没有一点儿血性?”
习鲁古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杯鲁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习鲁古,我的傻孩子,难道你不知道我之所以这么对你,全都是为了你好么?”
习鲁古道:“少要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刚开始我对你的话还听一半信一半,可是现在,我全当你是在放屁了。我不求你对我多好,只求你赶紧地把我杀死吧,趁着我现在见不着我妈,赶紧地杀死我。否则她知道了我被你折磨成了这个模样,知道了我爹其实是死在你们之手,那你可就惨了,你这一辈子可就都得在亡命中度过了。”
“胡说!”杯鲁站直了身子,又在他的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脚,道:“什么你爹是死在我的手上,咱拍着胸脯凭良心说说,你爹究竟是怎么死的,跟我纥石烈杯鲁有一点儿关系没有?”
习鲁古恨恨地道:“你好意思说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在我这个快死的人面前推脱,难道你是怕我死了之后变成厉鬼不放过你么?”
杯鲁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笑了笑说:“咱们所在的这地方就叫做鬼城,所看到的没有人,全都是鬼,你见我怕过谁没有?再者说了,你爹的死,归根结底全都是因为张梦阳那厮,跟我是半文钱的关系也没。既然你今天把话这么说了,那咱们就一块儿好好地回忆回忆,看看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行不行?”
接着,杯鲁蹲下身来喘了口气,开始说道:“你还记得两个月前,你爹习谷出带着你哥哥习剌淑和你,领着几千人马从保州往平州调动么?”
“废话,才两个月以前的事儿,我怎么会不记得。”习鲁古没好气地说:“我爹带着我们弟兄,本来在保州备御高丽来着,奉了圣旨前往燕京,准备入冬之后参加第二次伐宋的。”
杯鲁叹了口气说:“按说你爹乃是咱大金国响当当地英雄,你娘更是咱大金国少有的巾帼豪杰,你们哥儿俩年纪轻轻,也都是好样儿的,端的是满门忠勇。若不是为了那张梦阳,哎——”
习鲁古冷笑道:“若不是为了那张梦阳,我爹又怎会死在你的手上!”
杯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胡说八道,真是个傻孩子,什么你爹死在我的手上,再这么说信不信我揍你。”
听他如此一说,习鲁古反倒哈哈哈地纵声大笑起来,声震屋瓦。
杯鲁被他给笑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紧皱着眉头,一脸的厌恶,心想这傻东西莫非是精神错乱了不成,都被收拾成了癞皮狗了,亏他还能笑得出来。
习鲁古道:“在距离燕京还有三百多里的润州的时候,是你,以东路军副元帅的名义,用八百里加急把我父子三人给招到关内去的。在密云,你找了个说话声音跟我妈很像的女人,在我爹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圈套,假装张梦阳跟我妈半夜私通,把我爹给气的七窍生烟,完全乱了方寸。
“然后又假装红香会的人奉了张梦阳之命埋伏在四周,冲了出来绑走了我爹。我救父心切,弯弓搭箭想要射死绑走我爹爹的那人,没想到那人把我爹爹当成了盾牌挡在了后背上,使得我这一箭误射在我爹爹的后心上,最终伤势过重死去。
“这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一手安排的好戏。我们兄弟当时居然没能想明白,偏信了你黑白教的一面之词,把杀父之仇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栽在了张梦阳的头上,现在想起来,当真是糊涂得可以!”
杯鲁不以为然地道:“你爹可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上当之辈,这么浅显的骗人伎俩竟然轻易地就能把他给糊弄住了,连我当时也是未曾料到的事。为什么会这样你想过没有?
“还不是因为你妈确实跟张梦阳做出了那等丑事来,搞的满城风雨尽人皆知,所以我安排的那出好戏虽然漏洞百出,你爹来不及细想就落进了圈套里了。但这归根到底,其实还都是张梦阳那厮的不是,他如果跟你妈清清白白的,我才不会想出这么个手段来算计你爹呢!”
习鲁古道:“张梦阳不是好东西,你跟他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安排那出好戏算计我爹的时候,张梦阳其时远在中原腹地的梁山泊,我妈妈也在中原奉旨查案,根本抽不出身来到遥远的密云去。
“让我至今都无法了解的是,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害死我爹,他只不过是一员领兵四处征战的大将,从未的罪过你们黑白教,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加害于他?”qqxδnew
杯鲁道:“你的话说得不对,我需要给你纠正一下子。首先,你不要总是你们你们的,就好像我跟黑白教的这些人是一伙儿人似的,你要知道在这鬼城里面,我是最大的一个受害者。若不是死猪婆强行把我扣在这儿,你以为我会放着多保真不要跑这儿来陪着她么?我他妈有毛病啊我?
“第二,害死你爹的计策,从头到尾都是死猪婆和她手下的人策划的,我只是个在她的逼迫下迫不得已地执行者而已,而且仅仅是之一,领头的是蒋陈皮和李万胜,你明白吗?咱们都是女真人同胞,我才不会兴心害他呢!”
“你也许知道,即便是没你射出的那一箭,那死猪婆也是一定要杀死你爹爹的。她之所以要谋害你爹爹,原因么,也是有两个。其一是死猪婆虽说长相丑恶,让人看一眼能呕吐三天,可她对自个儿的智谋和武功是却是极为自负。最近几年她接连不断地栽在你妈的手上,有一回还差点儿让你妈给砍死。
“你想她对付不了你妈,窝在心里头的那口恶气总得撒出来吧,所以她报复的目标锁定在了你们父子三人身上。所以她下面的狗头军师,才给她出了那么个馊主意的。
“既杀了你爹给死猪婆出了气,又除掉了咱们大金的一员大将,也算是给他们大宋朝廷立下了功勋。你也知道,黑白教虽说是邪门外道,但教众都是从四方网罗的大宋子民,对于南北两国的交战,他们还是心向着大宋多一些的。”
习鲁古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对杯鲁的话似乎充耳不闻,又似乎似听非听。
“这第二个原因么,是为了丑八仙里的那个麻仙姑。你也知道,麻仙姑和死猪婆是中表姊妹,麻仙姑在她的跟前很是说得上话。若不是这麻仙姑一味地在她那儿煽风点火,黑白教的这些人,说不定还想不到对你爹下手呢!”
习鲁古不明所以地问:“你说的这个麻仙姑,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相信我爹也是闻所未闻,她为什么仇恨我爹?”
“这个麻仙姑,我倒是见过她几次,长得虽说是一脸麻子,可脸盘眉眼看上去却着实不丑,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姿色。身段也是妖娆风流,十分耐看。这女人虽说是个中原女子,但却生性放荡,光在她身边围着她转的老公就有六七个之多。听说在她的这些个老公里面,最得她钟爱的是一个名叫廖湘子的家伙。
“那个姓廖的家伙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头些年不知怎么得罪了你妈,让你妈一刀给去了势,割去了命根子,打那儿以后就成了个废人。就因为这,你妈把他们这一对夫妻得罪得死死的。麻仙姑也自知不是你妈的对手,所以才要避实击虚,把一腔的怨恨倾泻到你爹的头上的。”
习鲁古难以置信地道:“你说我妈割了他的命根子?”
第七百七十章 就跟窑子里的妓女一样
杯鲁冷笑道:“不错,这应该是好几年以前的事儿了,具体多久我也说不清楚。但的确是你妈把姓廖的变成个死太监的,让他失去了行事的本钱。”
“可是……我妈怎么会……怎么会……”习鲁古挠了挠头,觉得这事儿有些莫名其妙。
杯鲁笑道:“看来你还是太不了解你妈啦。你妈乃是个做起事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女汉子,向来拿的起放的下,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她做不出来的。”
习鲁古怒目圆睁地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嘿嘿嘿,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你太不了解你妈啦,她的行事风格跟一般的女子大不相同,比如她跟张梦阳的事儿,你也都清清楚楚,用不着我多说。说不定她哪天把张梦阳玩儿得腻了,也一刀把他的命根子给敲掉,让他从此再也办不成人事呢。”
“呸!你满嘴胡说八道地说些什么,我妈压根儿就不是那样的人。她和张梦阳之间未必就做出了那事儿来,就算真有那种事儿,也是张梦阳那厮不怀好意,卑鄙无耻地引诱于她。
“我听说他红香会里有一种药,给女人吃了能让女人们心甘情愿地失身于他。他们用这种缺德的药物破坏了不少良家女子的贞操,我妈妈说不定就是因为被张梦阳下了这种药才神智不清,上了那畜生的当的。”
杯鲁冷笑着晃了晃脑袋,心想莎宁哥那骚货再怎么坏再怎么贱,在她儿子的心中也还是一个好妈妈,他自个儿怎么看她妈都无所谓,但旁人说他妈的坏话他还是会不乐意的。
“好,好,好,对,对,对,你小子说得全都对还不成么?刚才的那些话,你就全当我是胡说八道吧,用不着往心里去就是。我只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爹的死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全都是拜死猪婆和麻仙姑的所赐,也全都是拜你小子的那一箭所赐。你若是想要报仇杀掉她们的话,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不过再干掉她们之前,先得利用她们把张梦阳给解决了。”
“最主要的是把噬魂丹的解药给弄到手,否则你我迟早得被那毒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死得惨不忍睹。”
习鲁古道:“死猪婆虽说长得丑了点儿,但她毕竟是你的夫人,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干么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取她的性命?”
“呸,狗屁!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她做夫妻,纯粹是让她逼得走投无路了。”杯鲁气愤不已地说道。
习鲁古不明所以,问:“殿下,你是个大男人家,这做夫妻的事儿,她……她还能逼得了你么?”
杯鲁在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一脸愁苦地说:“要说这事儿,刚开始的时候也都怨我,怨我那天晚上脑瓜糊涂,也怨那死猪婆那天晚上喝的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我竟黑灯瞎火地把她当成了另一个模样俊俏的大闺女……这个……给办了。
“结果呢,没想到死猪婆却还是个处女,这一来可就对我不依不饶了,死活非得拽着我给她当夫君,否则便对我要打要杀的,否则把我往惨里折磨。本来么,就她那模样的,处子之身也值不几个钱,更没人稀罕。
“可人家自己却把她的那处子之身看得极为珍贵,知道我那天晚上把她给拿下了,就好像她吃了多大的亏一样,说什么也不放过我,硬给她逮到了这鬼地方来了,每天晚上都逼着我跟她做夫妻,灌我吃那种烈性的春药,别提有那猪婆有多不要脸了。
“我为了活命,也为了少挨打,就跟窑子里的妓女一样,整日价强颜欢笑地奉承于她,简直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说到这里,杯鲁竟然伤心欲绝地抹起了眼泪来。
习鲁古把他的这副做派看在眼中,心中充满了鄙夷,心想一个大男人家,成天被一个女人摁到屋里整那事儿,真的是丢尽了男人的脸,也亏他还好意思说出来,这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我且先答应了他,看他接下去看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打定主意,习鲁古对他说道:“殿下,如何才能杀了那两个不要脸的女人,需要我做些什么,你只管对我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会推辞。”
杯鲁抽泣着抹了把眼泪,又擤了把鼻涕,抬手在习鲁古的肩膀上拍了拍,顺便把沾在手上的鼻涕抹了个干净,语含鼓励地对他说:“好,这才是咱女真人的好男儿呢。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话,如愿地帮我报了仇,出了气,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将来身登大宝,做了皇帝,把整个辽东都赐给你做封地,封你做吴王,你看怎么样?”
习鲁古道:“殿下如此慷慨,我习鲁古在此先行谢过了,不过我心里头所想的只是如何报仇,如何杀了张梦阳那狗杂种,殿下给的封赐有也罢无也罢,其实也无所谓的。”
杯鲁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脸给整花了么?当然主要是为了保护你了。你想你妈把这里的人都得罪得那么狠,这里的人岂有不对你心怀记恨的?归根结底,你在这些人的眼里不过是个随时都可以杀掉祭旗的人质罢了,没有谁真的会把你看成是自己人。
“这一变成个大花脸可就好的多了,没有人能再认出你是习鲁古来。除了你的模样之外,不论是你的身材还是说话的声音,都跟已经死了的小糊涂仙差不多。正好你就顶了他的位子如何?”
“小糊涂仙?”
“是啊,小糊涂仙。”杯鲁点头道:“他生前是黑白教的无常左面勾魂使,是一个极得死猪婆信任的家伙,还有一个小糊涂鬼,是无常右面勾魂使,和小糊涂仙两个是搭档,这两个家伙对死猪婆不仅唯命是从,而且忠心耿耿,里里外外的坏事儿就数他俩干得多。”
“可我毕竟不是小糊涂仙,时间一长的话,岂不就容易露馅了?”习鲁古疑然问道。
“没事儿,我把有关小糊涂仙的情况都说给你知道,在跟别人应对的时候你只要加着几分小心也就是了,尽量少说话,短期内是没人会瞧出破绽来的。
“而且不用你装太长时间,只要能得手把制作解药的秘方偷出来,再把那死猪婆杀死了,咱们就大功告成,远走高飞,还用得着管他们瞧出来瞧不出来么?”
习鲁古点了点头道:“,杯鲁殿下,我全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杯鲁道:“好,只要你听我的话,待到把大事干成了之后,绝对不会有你亏吃的。”
杯鲁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道:“作为死猪婆的亲信,小糊涂仙是经常出入她的寝宫的,所以对她的寝宫内外,以及整个鬼城,你都得做到了如指掌才行,将来偷取解药的配方才能够万无一失。”qqxδnew
习鲁古道:“殿下,你是她的老公,论到对她寝宫内外的熟悉程度,没有人能比得上你的,你寻找机会把药方盗取出来,不是更方便得多么?”
杯鲁挠了挠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说我名义上是她的老公,实际上顶多也就算是他的一个面首,性奴,心情好的时候把我搂到怀里百般揉搓,心情不好的时候把我踢过来打过去,以至打的骨断筋折,屎尿齐流的时候都有。你想想,对我这么个人,她岂有不处处提防的?药方的所在她岂能容我知道?
“但是小糊涂仙就不同了,小糊涂仙是她一手培植起来的亲信,相对于我这个面首来说,那可是她的自己人,在她的寝宫后面有一间密室,那是她专门配制丸药的丹房,她偶尔会允许小糊涂仙小糊涂鬼那样的人进去,但是如果我胆敢踏进去半步的话,立马就砍断我的双腿双脚。”
习鲁古不由地摇头暗想:“丑八怪对你真是太也无情无义了,我妈和我爹虽然一年到头聚少离多,可他们两个见面之时总是相敬如宾的,更别说要打要杀了,就连红脸吵架的时候都很少。”
第七百七十一章 贤妻的安慰
杯鲁道:“习鲁古,这里的人都只是听说小糊涂仙在混战中被砍死了,他的尸体却是没人知道下落,我已经偷偷地命人把他的尸体剁碎了喂狗啦,所以在这个世上再也没人能见得着他啦,你就放心大胆地冒充起他来就是了。”
习鲁古吃了一惊,继而问道:“可是别人若问起我来,脸是怎么搞成这样子的,我怎么说?”
“那还不简单,你就说和人打架,不小心栽进了炭盆里,差点儿没把你烧死,万幸捡了条命,结果就变成这副鬼模样了。”
“可是……人家要是不信那怎么办?”
杯鲁把眼珠子一瞪,道:“你他娘的怎么这许多废话,谁要是胆敢不信的话,老子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走,跟我到后边死猪婆的寝宫里去逛一圈,在这种地方,只要那死猪婆相信了,就没人敢再来怀疑你。”
说着,杯鲁就让人进来给他松了绑,递给他一根拐杖让他拄着,一边摇着扇子在前边引路,带着他出了这座庭园,晃晃悠悠地沿着一条时高时低,曲折蜿蜒的鹅卵石小路朝前走。
习鲁古虽然头脸之上的伤势颇重,但腿脚行动却是毫无障碍,那根拐杖拄在他的手上,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用处不大。
习鲁古一边走一边展目四顾,发现这鬼城其实是坐落在一个碧绿葱茏的山谷之中,中央一溜大殿沿着山坡自下而上地排列着,远望只能看得见殿顶,殿身的大部分都被掩映在浓绿的林叶里。
在这一列大殿的四周,或大或小的石屋无处不在,或远或近,看似凌乱无章,实则按照阴阳八卦的方位排列得井然有序,一丝不苟,仿佛规划得井然有序的村落民居。
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不断地传来,却令人分辨不出它所在的具体方位。泉水流淌的潺潺声也是时远时近,仿佛永不止歇的琴声。
习鲁古不由地感叹,这么好的去处,竟被一帮鬼物所占据了,真的是暴殄天物,可惜之至。
他又联想到如今的自己,被整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跟黑白教的这些鬼物没什么两样,甚至连他们都有所不如,霎时间心中感伤不已,小小年纪的他,竟觉得活在这世上了无生趣,待到大仇得报,把该杀的人全都杀掉了之后,实在是横刀自刎,前往另一个世界上与父亲相聚,或者比现在更快过一些。
“如果我要死的话,廖湘子和眼前的这杯鲁是一定不能放过的。”习鲁古暗暗地咬牙切齿。
一路走来,令习鲁古感到奇怪的是,偌大的山谷中房屋众多,殿宇巍峨,然而却是到处静悄悄地,仿佛空无一人的一般。他左顾右盼了好久,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杯鲁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来,于是说道:“根据鬼城里的律令,所有的教徒没事是不允许四处走动的,必须一天十二个时辰蜗居在自个儿的石屋子里,谁敢无故违反禁令,砍断双脚。”
习鲁古道:“这里的石头屋子虽多,可一个个地跟我们女真人的茅厕也大不了多少,成天价待在里头岂不是要闷死了么?”
杯鲁低声道:“闷不死的,每天一早一晚会抽出两个时辰来给他们活动放风的。早上一个时辰在大校场上切磋武艺,强身健体,晚上一个时辰,每十人一伙聚在一块儿念诵死猪婆胡编乱写的经书。
“除此之外,还会隔三差五地安排他们干点儿农活,再不就出去打家劫舍。你觉得他们闷,可他们自个儿觉得小日子过得自由自在,舒坦些哪。”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一溜大殿的最高也是最后一层——阎罗殿,在阎罗殿里拜过了面目狰狞的阎君像,便进到了后面教主的寝宫里。
寝宫布置得富丽堂皇,分外华丽,简直跟皇城里的宫室没什么两样,。此刻的汤圣母,正身着燕服躺在一张做工精美的楠木雕花龙床上,由两个丫鬟跪在一旁给她捶腰揉腿。
看到杯鲁进来,汤圣母咧开大嘴,发出了一阵鸦鸣般的笑声,难听至极,只听她笑着说道:
“快来夫君,为妻刚才派人到三生石畔的园子里去找你,他们说你不在,你跑到哪儿去了,快过来跟我说说,是不是又在琢磨着怎样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杯鲁的脸上立刻挤出谄媚的笑来,趋着小碎步靠了过去,跪在雕花龙床的旁边,捧起汤圣母那粗糙的大手来抚弄着说道:“贤妻这是说的哪里话来,为夫的这么长时间来跟你朝夕相处,对你早已是难舍难分了,这会儿啊,就是有人拿刀架到我脖子上逼着我离开你,我都还不乐意呢!”
听着杯鲁所说的话,又看了看汤圣母的那副尊容,习鲁古顿时感到了一阵不适,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汤圣母抬起她那又黑又大的手掌来,“啪啪”地在杯鲁的脸蛋子上拍了几下,其声甚是响亮,习鲁古几乎都感觉到被她的大手拍在脸上的那种火辣辣的痛感了。
“真是我的傻夫君,只要你乖乖地听我的话,这天底下,我看有谁敢拿刀子架到你的脖子上,我什么兵刃都不使,单用我这一双手啊,就能够活撕了他,你信是不信?”
杯鲁捧起汤圣母的血盆大口来,闭起眼睛在上面亲了几下,好似撒娇一般地说道:“有你这个贤妻照着我,这天底下敢算计我的自然是少之又少,恐怕是除了那个张梦阳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汤圣母的口中发出了一串如老鸹一般难听的刺耳的笑来,在杯鲁的脸上又是“呱唧”“呱唧”地拍了两下,说:仟仟尛哾
“我的小甜心儿,我的小乖乖,用不着那么恨他,我不是早答应过你了么,一定会杀了他,替你报了那夺妻之仇的。他把你的多保真的肚子搞大了,你不也把我的肚子给搞大了么,你这可是丢了个芝麻,捡了个西瓜,得着了大便宜了呀!”
杯鲁苦瓜着脸说道:“是,是,是,贤妻说的极是,我的确是捡着大便宜了。想我跟多保真成亲了好几年,她那肚子,不管是男花女花都没有给我开出一朵来,没想到被张梦阳那杂种上了之后,立马就有了动静,我……我实在是有点儿不服气,就好像……就好像为夫的本事不如他似的。”
汤圣母又在他的脸蛋子上“呱唧”“呱唧”地扇了两巴掌,用似乎鼓励的语气对他说道:“用不着不服气,我知道你的本事比他好不就得了,这种事儿既看你们男人的本事,其实也是看天意的,你跟多保真那丫头睡了这几年都没能生出个娃儿来,这是天意。你跟我才睡了一年不到就让我怀了你的种儿,这也是天意。
“可见你跟多保真空顶着个夫妻的名分,其实她啊,根本不是你命里的媳妇儿,我才是呢。这几日你的儿子啊,在我的肚子里头踢腾得特别欢实,要换了你的多保真啊,光小东西的这股闹腾劲儿她就受不。
“我刚才在梦里又去拜见阎君了,他告诉我说孩儿的下生日期就在今天,还告诉我说一准儿是个男孩儿。可是日头都到这会儿了,你的小东西还没有点儿要出来的迹象,你说愁人不愁人?”
杯鲁嘿嘿一笑说:“既然阎君说是今天,那肯定是错不了的,你可是阎罗君的亲闺女啊,他骗谁也不能骗你啊。不要着急,离天黑还得好一会儿呢,为夫的此刻来此,就是要陪在你身边,等着你给我们纥石烈家传宗接代的。”
汤圣母的眼光朝习鲁古这边一斜,阴恻恻地问杯鲁道:“夫君,那边站着的那个人是谁呀,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他啊?”
第七百七十二章 忧心忡忡
没用多大功夫,他们四人三骑全都被船家渡到了对岸,张梦阳自背囊中随便摸出了一锭银子,抛给了船家说道:“谢谢你大叔。”
那船家两这锭银子接在手中,只觉沉甸甸地,没有十两也有七八两之重,便面现难色地道:“公子莫要消遣我,我本是个打鱼为生的人,偶尔为来往商旅行个方便罢了,哪里见过这么大银子?你把这么大个东西丢与我,我可找还不起。”
张梦阳笑道:“谁说要你找还了?只是有个事情需要麻烦大叔一下。我有个朋友跟我没在一条路上来,在上游六十多里的地方,上次在那里经过之时,好几天都找不到人为他摆渡。故而,这次专门央求我代他在此寻找个摆渡之人,价钱都好商量。”
小郡主与梅里、月里听他这么说,都是觉得奇怪,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船家一听之所以给他这么多钱,原来是另有差遣,心想这乃是小事一桩,何须如此大的一块儿银子以酬谢?有这么大一锭银子,就算两三年什么事儿不干,也足够他吃喝用度的了。
船家听他话中并无消遣之意,心头一喜,知道是今天好运,遇上了出手阔绰的公卿贵戚家的公子小姐,连忙奉承着问道:“敢问公子,您这位朋友是打算在何处过河?”
张梦阳道:“我只跟他从那里走过一趟,地名记不清了,反正离这里约有六七十里地,你就沿着这条河往上划去,划到六十几里处便小心看着河岸,他们共有三个人七匹马,你把他们从那里渡过河去,他们还会另有酬谢呢。他们都是大方惯了的人,给你的钱,只怕比我还要多出两三倍去。你这就赶紧去吧。”
张梦阳给他的这一大锭银子,已经是他平生仅见的大钱了,听说那边还有比他更大方的人,愿出几倍的价钱,条件竟只是要过一条河,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相信。
欲待不信,可手上的这块沉甸甸、白花花得大银,又是所自何来?这样阔绰的公子小姐一辈子碰上一回都要几年吃喝不尽,何况还蒙他指点另有来钱之处?这样的好事,那是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了。
船家打定主意,向张梦阳小郡主等人道了谢,便荡开双桨,奋力地朝河水的上游划去。
张梦阳和小郡主等四人则骑上马背,复又登上了东去的路程。
小郡主在马上问他道:“你干么要对那个船家说,你有几个朋友在上游等着?你是随口说来骗他,还是真的约了几个朋友要路过那里?”
张梦阳笑道:“我在这地方哪来的朋友?我只是害怕一旦王爷发现咱们逃了出来,假如派兵朝这方向追来的话,到了河边向船家打听,他看到那金戈铁马的阵势,必定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咱们供出那是意料中事。….我给了他一大锭银子,把他哄骗到上游里去,王爷派来的人马赶到河边,便见不着那船家,见不着他,自然就用不着担心他会把咱们的行踪供出去了。”
小郡主笑靥如花地道:“嗯,你这条计策用得好,这叫做调虎离山呢,还是叫做无中生有?”
张梦阳得意地道:“这两个兼而有之,缺一不可。先有无中生有,才能有的调虎离山,如果无不能生出有来,那用什么来引诱得老虎离开此山?无中生有是因,调虎离山是果,两者本是一个整体之两面,千万不可分割来看。”
小郡主见他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抬胳膊肘便朝后捣去,张梦阳毫无防备,被她一袭之下肚皮瞬间吃了一痛,呵呵笑道:“你问我这条计策该叫什么,我告诉了你听,非但不奖赏,还要平白地挨你打,真是好不讲理。”
小郡主冷哼了一声,道:“夸了你两句,便即自吹自擂起来了,在本郡主面前一点儿也不知谦虚,便是该打!你可知在丰州的港汊里,泊得有金河戍长司的好几百艘大小船只,父王假如认定了咱们是由这条道上过河去了,想要渡个千百人过来,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张梦阳笑道:“我这么做,便是要王爷认不定咱们何去何从,就算他金河戍长司的船只再多,我们又怕他何来?
两人一边说笑着打闹,一边自金河东岸的一片空旷的草场上奔驰而过,约摸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一行便奔入了连绵起伏的金河山。
小郡主和梅里、月里感觉到身体困乏,都嚷嚷着要在山道边歇歇脚再赶路。张梦阳四下里望望,见此地毫无隐蔽之所,山上的植被甚是稀疏,即便是跑到山坡上躲起来,也难以收到遮掩之效。
再回头望望,从青冢寨到丰州,从丰州再到金河,所经道路虽说蜿蜒曲折,但大致还算平坦。
过了金河之后,即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场,除了宽阔水深的金河,从头至尾未经过一个堪称险要之处,如果卫王发现小郡主已然不在营中,认定这个方向追来的话,是不会费太多的时间便能追到的。
张梦阳在心中设想了一下,假若卫王得知了小郡主已然逃离营中的话,他会判定小郡主跑到哪里。
首先,他必定会以为小郡主跑去了萧淑妃那里。
一想到萧淑妃,张梦阳的心头随即沁出了一丝淡淡的甜蜜来,还有月理朵,也不知这两个女人此刻在做什么,近二十天来,她们给予他的销魂荡魄般的温柔甜蜜,回想起来,仍还会令他心潮起伏,精神中满盛着对她们的眷恋与回味。
如果不是倚仗了自小郡主之处得来的金刚般若般的力量,只怕他真的就想沉醉在那温柔乡中,永远不再醒来。
卫王护思素知小郡主亲近她的淑妃姨娘,当他发现女儿已然逃脱之时,定然首先会猜想到她跑去了淑妃那里。因此,当他派出人马四出寻找追捕之时,必定会着重派人去夹山香草谷去探看,甚至极有可能他还会亲自带人前去。
其次,他还会猜测到小郡主会一路向东,迎着她的另一个姨娘德妃萧莫娜的方向前往投奔。虽然小郡主和卫王护思他们惯称萧莫娜为德妃,但张梦阳不管是口上还是心上,都还是习惯以太后称之。
张梦阳以卫王护思的心思忖度,只要小郡主向东逃出了天祚帝的大辽朝廷控制的范围,进入了金人控制得地面,再想要把她追回,就不能大张旗鼓地动用军兵公然抓捕了,而只能够派出辽东五虎一类的爪牙低调地寻索追拿。
所以,当卫王察觉女儿出逃之后,定然会派出几路甚至十几路兵马在小郡主可能逃跑的方向上,迅速地追踪。而只要有一路绕过了丰州,追踪过了金河,然后闯入金河山发现他们就是分分钟的事儿。m
所以,张梦阳断定此处绝不是可以放松歇息的场所,必须继续快马加鞭地朝前再猛赶一程,然后在两旁的没有路径可循的地点,寻得一个不易为人所发觉的隐蔽所在,方能够安然地养一养精神。
如若不然,前功尽弃那是意料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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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三章 杯鲁想要的赏赐
杯鲁赶忙应道:“听……听到了。我是再想,有你这么个英明神武的娘,这孩子长大了以后,肯定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夫的我一想起咱这孩儿将来马上天子的威风,我就打心眼儿里往外地高兴。不瞒你说,这接连好几天啊,我都是在睡梦里给笑醒的。”
汤圣母哼了一声,道:“那还用得着你说。我知道你嫌我的模样长得丑,我也知道我的模样长得丑,这点儿自知之明么,本尊我还是有的。可是我这一身的本事,我这强健的身板儿,这可都是你那多保真公主提鞋也赶不上的。给你生的孩儿啊,自然也是天生地英武强壮,你完颜家的江山要想在中原确立万世不拔之基,说不定还就得把希望寄托在我这孩儿身上呢!”
杯鲁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一动,心想这丑八怪虽说丑陋至极,可她刚才的话倒也确是实情,多保真、蒲速婉以及萧淑妃等人的相貌虽美,可是跟她相比难免有些体质单弱,单就给我生孩儿这一件事上来说,死猪婆倒也算得上是一块好地。仟仟尛哾
“夫君,刚才城外有密探来报,说张梦阳那厮已经联络上了一个新任的谦州节度使,叫做什么赵德胜的,准备着发兵数千,要来攻打咱们鬼城呢。本来咱们这杀虎岭地势险要,再加上为妻的我英明神武,根本也用不着怕他们。可我恰在这时候儿临盆待产,倘若他们果真此时来攻的话,对咱们,倒成了一件棘手得事儿。”
“什么棘手不棘手的,咱这杀虎岭不仅仅是形势险要,你手下的那些教众们也都对你忠心耿耿,再说这时候正是盛暑时节,女真兵习惯了北方的凉爽,最是不耐溽热的,只要咱们守御得方,就算打败不了他们,想必也能耗得他们主动退兵。”
汤圣母抚摸着自己的圆溜溜的大肚皮说道:“俗话说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要论到对金兵的熟悉程度,咱这里边儿那得算你是首屈一指的。现在,我就任命你为咱鬼城里抵抗金兵的兵马大元帅。
“我临盆在即,一切就都得靠你啦。你是真杯鲁,张梦阳那厮是假杯鲁,你两个真假杯鲁各自统兵御将,这回就在战场上见见真章吧。看你们是真的厉害一些,还是假的更强一些。”
杯鲁咧了咧嘴,苦笑着说:“贤妻,不瞒你说,在金国的时候儿,我虽说是久历战阵,却是从未独当一面地领兵与敌人对战过。这兵马大元帅的职务么,还是应当由你来亲自担任的才是,我只跟随在你的左右,跟你做一个副将便了。”
汤圣母冷哼了一声道:“没出息。张梦阳那个冒牌货儿都还是个东路军副元帅呢,你这个真的怎么也得比他强啊。我看你呀,就用不着再推辞了,现在就准备着走马上任吧!再敢跟我废话,我打得你半月坐不得板凳你信不信?”
杯鲁一听,再说下去恐有挨打的可能,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得唯唯连声地应承了下来,心中默默地盘算着,真的接下这个差事来,不管是打胜打败,说不定都有机会除掉这个死猪婆,摆脱她的控制呢!
“嘿嘿,贤妻既是如此信得过我,为夫的我心里头这股高兴劲儿就甭提啦……这个……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再谦虚啦,那我可就真的接下兵马大元帅这个差事了。”
“嗯,这样就对了。待会儿我让人发布个令谕,把教中的头头脑脑们全都召集过来,正式把我的这项任命公布出去,你就放开了手脚干吧,把夺了你的多保真的那家伙打个全军覆没,就趁着此一役结果了他的性命,夺回你在金国应有的的身份和地位,也夺回本应属于你的多保真和蒲速婉,知道么?”
杯鲁听了汤圣母这话,心中顿时吃了一吓,连忙把双手连摇地说道:“不,不,不,为夫的哪里敢做那等想望,就算是夺回了本应属于我的身份爵位,我这一生也只求有你贤妻一人陪伴足矣,对别的女人我是想也不敢再想了,还望贤妻明察为盼。”
汤圣母听了这话,喉头间发出了一阵难听刺耳的怪笑声来,不冷不热地说:
“你也用不着害怕,本座这回说的乃是实情,并不是对你的试探,你大可放心便是。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不很正常么?虽说我平日里把你管得严了点儿,可那全都是你自个儿找的,能怨得着我么?你自个儿拍着胸脯说说,我这话说的对是不对?”
杯鲁尴尬地笑了笑说:“贤妻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儿错过?错的都是我这个不长进的,脑瓜犯浑的时候儿,总是糊里糊涂地做些傻事,无端地惹你生气,挨打挨骂,那自是免不了的,这全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汤圣母冷笑了声道:“听你这话里呀,对我还是有着不少的怨气呢。我能打得你口服,但我不能打得你心服,所以呀,我决定这回你若是真能打败张梦阳率领的金兵,为咱鬼城立下一番功劳,我就把多保真和蒲速婉两个贱人作为奖赏,赏赐给你。
“本来呢,我打算从咱教中挑选两个姿色上乘的女子代替她们的,可是又一想,那两个丫头片子终究都是你的妻妾,不能白白地便宜了张梦阳那龟孙。不如把她们两个想办法儿弄到咱这鬼城里来,继续服侍于你。这么一来,既让你得了赏赐,又夺了张梦阳那畜生的艳福,你说这不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儿么?”
杯鲁皱着眉头,假装沉思了半晌,然后歪着头说道:“贤妻的美意,为夫的心领了。可是……多保真那丫头如今已让张梦阳那畜生搞大了肚子,这会儿可能也要临盆在即了。你想她都已经给别人生了娃娃了,我岂能再收她做我的女人?
“蒲速婉么,虽说也是我们女真人里的大美女,可也让那姓张的畜生不知道睡过了多少遍了,我若是再回过头来要她的话,那跟吃别人的剩饭有什么区别?所以么,这两个女人虽美,可我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再要的了。”
汤圣母冷哼了一声,道:“这话,我想你是言不由衷吧!是不是担心我会吃她们两个的醋,口头上故意这么说,实则心里头欢喜得什么似的。”
杯鲁嘿嘿地笑了笑说:“贤妻恕罪,假如我这次真的能给咱鬼城立下些功劳的话,我求你能把廖湘子的那个女人赏赐给我,为夫的也便能心满意足了,至于说别的女人么,我倒也不敢怎么奢望。”
汤圣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地说:“原来你是看上他的女人了,怪不得呢。我听说那个女人,是姓廖的不知在哪儿抢来的别人家的媳妇儿,强逼着人家做了他的媳妇儿,近来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而今他带着美眷娇儿入了咱们黑白教,小日子过得可是着实美气呀!”
杯鲁道:“贤妻说得很是,可是据我所知,那妇人所生的大胖小子,并不是他廖湘子的种儿,而是拖油瓶带来的以前丈夫的孩儿。再者说廖湘子早些年因为骚情莎宁哥,被莎宁哥一刀给阉了,变成了个太监,根本没有给人做老公的本钱。所以说那女人只能说被他给软禁着,并不能算是他的老婆。”
第七百七十四章 大丈夫死则死耳
汤圣母大咧咧地道:“这个不妨事,只要你看中了的,别说不是他的老婆,就算是他的老婆那又怎样,我一样能把她夺过来赏赐给你,前提是你得乖乖地听话,不能瞒着我,看上了哪个女人就明明白白地跟我说,不许偷偷摸摸地,知道了么?”
杯鲁听她这么一说,暗叫一声“糟糕”,只道自己时常趁着廖湘子不在家的时候儿,跑过去骚情萧太后的事儿,或许被死猪婆给知道了,她之所以会这么说,明显地是在拿话头儿敲打自己。
杯鲁小心地陪着笑脸说:“经了你这段时间来的教训,我早就成了你手心里听话的小乖乖了,背着你做那些出格的事儿,为夫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是万万不敢的了。”
“哼,不敢最好,再让我听到一丁点儿这样的风声,当心我也学那莎宁哥的手段,手里的刀一挥,把你的那脏东西给净了下来,让你这辈子再也捞不着吃了。”qqxδnew
杯鲁被她这话给吓得裆间一紧,仿佛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在那块儿来回晃悠,每次都险险地贴着弟弟横扫而过,他几乎都能感觉得到那阴森的锋芒所透出的可怕寒气了。
杯鲁吃吃地傻笑了两声说:“贤妻放心,为夫的对你的忠心,那是天日可鉴,你让我朝东我不敢朝西,你让我打狗我绝对不敢骂鸡。”
“既是这样,你就先把满脸花的这人给杀了吧。大敌当前,我可不想让一个身份和来历皆不明的家伙坏了咱们的大事儿。”汤圣母冷冷地说。
杯鲁心虚地看了习鲁古一眼,又回过头来冲汤圣母道:“贤妻,可我觉得,他真的是对你忠心耿耿的小糊涂仙啊!”
“是吗?可我怎么老觉着他不像啊。你若问我他哪儿不像,一时间我又说不上来。不过我跟小糊涂仙认识相处了这许多年,对他的身形样貌和走路姿势都是熟悉到家了的。眼前的这个小子,虽然面貌给弄成了个花脸包,可我能感觉到到,这个人不是小糊涂仙。我怀疑他很有可能是千方百计混进来的金人奸细。你听我的,先把他给我一刀杀了再说。”
杯鲁道:“贤妻,我来前已经让很多教内的弟兄姊妹对他验明正身过了,他……他的确就是小糊涂仙无疑,咱们可不能错杀了好人哪?小糊涂仙这么些年来对你忠心不二,果真错杀了的话,会让底下为咱们办事儿的教众都寒了心的。”
汤圣母脸上带出了不悦之色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些废话,难道我这带有仙气的眼睛,还不如你的狗眼灵验么?快去,快去把他一刀给我杀了,不然的话,今天的一顿好打你是免不了的。”
杯鲁对“贤妻”的命令甚感为难,实在想不出该当如何应付才好,迫不得已,只好从龙床旁的兵器架子上取下了一把刀来,回身抽刀出鞘,把一双眼睛漠漠地盯着习鲁古。
没想到这时候的习鲁古,眼光之中却是毫无惧色,他迎着杯鲁的目光说道:
“杯鲁殿下,你我都是女真人中的大好男儿,干么要受这个死猪婆的挑拨离间,自相残杀?眼前的她大腹便便,临盆在即,且又在我妈妈的手底下受了重伤,就算她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儿去?不如咱两个今儿个齐心协力,一块地诛杀了这个丑八怪,从今往后挺直了腰板儿做人,何必低声下气地过这等下贱日子?”
说罢,习鲁古也欺身抢到了兵器架子近旁,伸手抓过了一把剑来,随即倒退了数步,把剑横在身前,目光一会儿看看杯鲁,一会儿看看侧卧在龙床上的汤圣母,神色中逐渐泄露出内心的与惶恐来。
杯鲁朝他一指,喝道:“大胆的贼子,你既然皈依圣教,就应当对圣母死心塌地,忠心到死才对,怎敢起这等大逆不道的反叛之心?”
汤圣母也折身坐了起来,一张丑陋的脸上满是愤怒之色,抬起手来在龙床的扶手上一拍,一声大喝,如同在半空里响了一声霹雳:“来人哪,把这个胆敢冒充他人的反贼给我拿下了。”
门外立即便有一众身着碧绿衣衫的男女闯了进来,手持着兵刃把习鲁古包围在了垓心。
习鲁古身遭重围,心中的惧意反而尽去,视死如归的豪气霎时又填满了心胸。他把胸脯一挺,心亦横,昂然说道:“杯鲁殿下,大丈夫死则死耳,何必像一个哈巴狗似的向人摇尾乞怜。你让我冒充小糊涂仙,既已被她识破了,看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杀了我之后,还指望着她饶过你么?别做梦了,干脆跟她拼个鱼死网破,说不定倒能有条活路。”
汤圣母给他这话气得哇哇爆叫,冲着那些碧绿衣衫的男女大叫大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拿下了。”
那些绿衣人哄然答应了一声,便对着杯鲁和习鲁古同时下手。
杯鲁被迫无奈仓促应战,一边被打得节节倒退一边大声叫嚷着自我辩白:“贤妻……贤妻……休要听这小王八蛋胡说八道,我对你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你可……你可不能上了这小子的当啊!”
习鲁古这时候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心想即便是死,也要把杯鲁拉上给自己垫背,岂能容他把自己整了个大花脸,就此放过了他?那样的话,即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难以咽的下这口恶气。
习鲁古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拼死抵抗,虽然他的武功深得母亲的指点传授,但毕竟修为尚浅,何况又是面对多人的进攻,独木难支,很快就被几个绿衣人逼到了角落间,背靠着墙壁,抖擞起精神,内心里怀着绝望做着最后的挣扎。
“杯鲁殿下,你让我冒充小糊涂仙,混进她的丹房盗取噬魂丹解药的配方,我看是不成的啦。咱们的计谋被她识破了,她就算杀了我,也绝不会放过你的,不如跟我一起横剑自刎,倒能死个痛痛快快。”
汤圣母听了习鲁古的话,只给气得如发疯了一般,嗷嗷直叫:“好哇杯鲁,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难为我一次又一次的饶过了你,还给你这杂种怀上了骨肉,你……你到底还是嫌我丑陋,不肯与我白头到老,千方百计地算计我……好,好好,今天……你就跟这小鬼一起去死吧!”
说着,汤圣母运足了气,挥动手掌对着杯鲁就是一记狠拍。
此时的杯鲁正在全力应付着绿衣人的围攻,本已处在捉襟见肘,险象环生的境地,哪里还有闲暇应付来自“贤妻”的这一记突袭?因此被“贤妻”一掌正打在后心之上,一声闷哼之后,他手中的刀呛啷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身子如装满了棉花的口袋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这时候,背靠在墙边拼死抵抗的习鲁古,也终于到了强撑到了最后的时刻,身上接连中了两剑三刀之后,知道今日是万难逃脱的了,不计后果地朝绿衣人一通狠攻,逼得他们后退数步,但他身上也又添了好几处刀伤,比之方才伤得更重了。
习鲁古绝望地大叫一声:“爹爹,孩儿不能手刃仇人,给你报仇,我这就随你来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宝剑在颈间一横,便要自刎而死。
第七百七十五章 一个精致的木匣
习鲁古的剑刃还未割破脖颈间的肉皮,忽听得呼啦啦地一声大响,眼前的地面突然朝下直陷进去,把他和众绿衣人连同杯鲁、汤圣母,一并吞入了一个直径七八米的大坑之中。
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人人口中都发出了一连串崩溃的尖叫之声,眼前的光线立即就变得黑暗了起来,只能看得见一个个人影在不停地挣扎,晃动。满坑中全是飞扬起来的尘土,不少人还被呛得不住声地咳嗽。
习鲁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自刎未遂,一时之间给惊得灵魂出窍,三魂丢了两魂半,手脚冰凉,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m
随着下落之势,他手里的宝剑剐伤了脖颈处的皮肤,好在伤的不深,全无大碍,于巨大的惊恐之中甚至连疼痛都没有觉得。
在这塌陷的大坑的右侧,出现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不断地有手拿着兵刃的人从里面钻将出来,对着尚还处在惊魂未定中的黑白教众肆意砍杀。
陷在大坑里的绿衣人很快便明白了过来,他们这是受到了城外敌人的突然袭击,这些身份不明的敌人从鬼城之外的某地算好了到达城内阎罗殿圣母寝宫的距离,偷偷地开挖隧道,穴地而入,不知经过了几多时日,费去了多少功夫,直至今日方才大功告成,通过地底的秘道到达了这鬼城深处的寝宫里。
从那洞口处涌进的人越来越多,习鲁古看得分明,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全都身手不俗,武功高强,绝不是善于冲锋野战的军兵,而是些惯于单打独斗、各自为战的江湖豪客。
汤圣母很快便从惊慌失措中镇定了下来,她一边赤手空拳抵挡着这些突然闯入的江湖豪客,一边大声嚷嚷着传达着命令:“金枝,玉叶,赶紧到前殿里鸣锣击鼓,召集我们的人手前来救驾——”
尚还留在地面上,没有随着习鲁古等人一起掉落坑中的两个丫鬟,得了汤圣母的吩咐,惊魂未定地迈着腿脚跑到了前殿里,很快便鸣响了传达警信的锣鼓,向整个鬼城发出了求援的信号。
片刻之后,远近各处便全都骚动了起来,教众们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都知道阎罗殿上有警,必是圣母有急事相招,全都放下了手头上的事务,熙熙攘攘,脚步杂踏地沿着或曲或直的路径,朝位于高地上的阎罗殿涌将过来。
从秘道中钻进来的江湖豪客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到阎罗殿和寝宫中的黑白教众自也不少,双方一经接触,立马便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血肉横飞的性命相搏。
霎时间,对黑白教众而言无比庄严神圣的阎罗殿,变成了刀光剑影和喊杀声震天动地的角斗场。
此时的习鲁古却甚是乖觉,眼见着攻守双方的人,在坑上坑下打成了一锅粥,他则静静地伏在坑下角落中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地隐匿起了身形,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激战。
也亏得他方才随着地面的塌陷掉落到了这个大坑里面,又恰恰落在了角落里的黑暗之处,倘若他没有落在这个坑里,而是置身在地面之上的话,在人数众多,刀来剑往的鏖战环境里要想独善其身,可就不会有这般容易了。
可现在倒好,他手上紧握着宝剑,趴在角落中的泥土上一动不动,在这腥风血雨的混乱之中,竟获得了一瞬难得的安全与宁净。
可是他也知道,在这双方你死我活的激战之中,他也只能在此角落中躲得了一时,待得他们任何一方取得了胜利之后,搜捕捉拿漏网之鱼,再想要不被人所发觉,那可就难比登天了。
为今之计,一味地躲藏在此不是办法,若想要保得了这条性命,还得乘着上面大乱之时,适时地寻个间隙,远远地逃开去才好。
习鲁古踩踏着坑中的泥土和尸首,趁着地面上众人激烈地相互砍杀之时,终于逮着个机会,成功地爬了上去。
他巧妙地滚到了宫室的墙角处,顺着边角缓缓地朝后挪动,其动作缓慢得像是个伏地爬行的蚕虫一般。如此爬行虽说速度迟缓,但却最大限度地隐藏了自己,避免为正在厮杀中的双方所察觉,所注目。
经过了一番努力之后,他爬行到了寝宫后面的穿堂间,看到此处无人,便站起身来快步抢入门里。
过了穿堂之后,乃是位于寝宫之后的一溜罩房,此时的罩房之内,静悄悄地空无一人,与前边的混乱厮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了此刻,习鲁古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了下来,长出了口气。
谁知道精神才刚一放松,身上的刀伤剑伤便开始作痛起来。他简单地检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发现连同刚才因地面塌陷剐伤脖颈之处,上下共有七八处之多。
有两处伤口较深,不进行包扎的话恐怕止血不住,因此用手中之剑,把衣襟的下摆割下了两条来,把那两道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扎裹。
他放眼四顾,发现这里环境清幽,陈设古朴,东西皆有墙垣门洞相隔,外面的厮杀混乱之声虽然不断隔空传来,但仿佛已然距离自己非常遥远的一般。
他想:“杯鲁那厮所说的丹房,会不会就是这里呢?配治解毒之法的秘方,有没有可能就藏在此处?”
他觉得一时半会儿,死亡可能还临不到自己身上,也就暂且把逃跑之念放了下来,开始在此处翻箱倒柜地寻找起那份杯鲁所说的秘方来。
他把罩房和东西耳房全都搜寻了个遍,没有搜寻到一丁点儿的线索,却在东耳房的内侧,找到了一只楠木打就的精致木匣。
木匣颇重,不知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习鲁古想要打开一看,却苦于木匣被一把金锁给牢牢地锁住了,想要打开,实在殊非易事。
这把金锁看上去并不甚大,顶多也就是个成人拇指般大小,可无论习鲁古怎样摔、拉、扭、砸,它却仍然牢牢地固定在哪里,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习鲁古刚才的那番努力,并非是作用在它的身上似的。
习鲁古不由地心头火起,心想只要我把这破匣子弄烂了,凭你锁得再怎么结实又有何用?
他料定这匣子既如此雕工精美,而又如此珍而重之地以金锁密封,其中必然藏有极为宝贵的物事,因此愈加坚定了要把它弄破的决心。
他把这匣子高高地举过头顶,朝地下狠狠地摔了过去。
“哐当”一声大响过后,木匣子翻了几个跟头,直滚到了墙角的下面,看上去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习鲁古又接连地把它摔了好几次,这个看似娇贵无比的木匣子竟然没有受到一丁点儿损毁,这令他感到既惊奇,还又懊恼、无奈。
“这个木匣之中,定然藏有古怪,我非要把它打开不可。”
第七百七十六章 龟山老母
接着,习鲁古从罩房外面搬来了一块几十斤重的大青石,咬牙切齿地对着木匣使劲地砸了下去。
“哐”地一声响过,青石与木匣相撞击的匣盖上面,精美的文饰被毁去了半个手掌那么大一块,匣盖则仍是未受损伤。
习鲁古暗暗地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它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木匣而已,怎么会如此地牢靠结实?”
他蹲在地上,把表面上伤痕累累,实则依然坚固如初的木匣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出它究竟有何与众不同之处来。
“难道,非得找来钥匙才能打得开它吗?钥匙会在哪里呢?”
此时,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真是个没脑子的蠢后生,你手上的那把太阿剑,就是打开匣子的钥匙啊,你老是摔来砸去的瞎鼓捣个什么?”
习鲁古浑没想到自己置身的这间屋子里,除了自己之外居然还藏得有人,只吓得立马跳起身来,朝前抢出几步,而后扭回头来观看。
只见一个样貌清丽脱俗的女子正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背负着双手,一双深邃的大眼睛注视着他,仿佛她一直就这么站在那里,与周围的各种物事浑然一体,只不过是习鲁古没有发现她罢了。
习鲁古紧张地握着手上的剑,战战兢兢地问:“你……你是谁?干么要躲在我的背后,鬼鬼祟祟地?”
那女子对他的冲撞并不生气,只是口气冷冷地说:“我是谁?我就是这鬼城里的主人啊,这里里外外的一切都是我的,连你也是我的。”
“什么……你是……你是鬼城的主人?”习鲁古哪里肯信她,抖动着手里的剑对她说:“你少拿大话骗人,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该是那死猪婆的贴身丫鬟吧,趁着那死猪婆倒了大霉,跑到这里来寻找宝贝的,是不是?”
眼前的这女子并不答话,微微地冷笑了一声,然后对着他忽然间把手一抬,习鲁古还未看清她想要干什么,就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向着自己直涌过来。
对于这股大力,他毫无抵抗之能,就如落水者突然被一股激流卷裹着朝下游推去,完全身不由主,完全无法抗拒。
当他的身躯“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又被反弹之力给抛到了地面上之时,他按耐住心头的惊恐,抬起头来朝那女子看去,看到她正笑靥如花地看着自己,而她手上拿着的,正是刚才由自己握在手里的那把长剑。
只听这女子说道:“谢谢你,你可真是够高看我的,竟然把我看成是汤翠槐那贱人的贴身丫鬟,难为你怎么想来着。既然你称那贱人为死猪婆,自也不会是她的同党了,那么,我就饶你一命不死吧!”
说着,这女子挥起手里的长剑,对着搁在地下的木匣就劈了过去。
说来也怪,但见她朝下的这一挥之势,也并不如何用力,而剑锋所到之处,那把金锁“唰”地一下被横削为两半,“嗒”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习鲁古被眼前的一幕给看得呆了,没想到这把看似普通的长剑,果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贝。
“这女子是谁?她怎么会认得这把剑,还知道它的名称?她不是那死猪婆的丫鬟,又会是何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习鲁古的心中一片疑惑:“她肯定也和我一样,趁着混乱跑到这里来盗取药方的吧!”
那女子不疾不徐地蹲下身来,把木匣的盖子轻轻地打开,看到里面几个或大或小的格子里面,分别放着匕首、金印,还有一卷丝绸和一枚做工考究的小瓷瓶。
她把那卷丝绸拿了起来,抖开来看了看,只看见丝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不错,果然就是这个。”说罢,把那块丝绸叠好,珍而重之地藏到了自己怀里。
她又把木匣重新盖好,命令习鲁古道:“小东西,过来捧起这个匣儿,跟着我走。”
习鲁古道:“跟着你走,去哪儿?”
那女子似乎是嫌他啰嗦,脸上略带不悦地道:“看你这一脸的惨相,定然也是被那姓汤的贱人折磨得苦了,老母我可怜你,收你在我账下做个善功童子,这可是你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呢。你赶紧跪下磕头吧,然后抱起匣儿跟着我,咱们一块儿去找那姓汤的贱人算账!”仟千仦哾
“找那贱人算账?姐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那死猪婆武功厉害得很,这鬼城里头也到处都是忠于她的徒子徒孙,她可是……很不容易对付的。”
“怎么,你居然叫我姐姐?哈哈哈。”这女子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来,仿佛撞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的一般。
“小东西,你居然叫我做姐姐,你可知我今年多少岁了?”那女子问。
习鲁古盯着她看了几眼,然后道:“看姐姐的年纪,应该是……二十六七岁吧,跟我娘略小上几岁,要不……我叫你做阿姨吧。”
“叫我做阿姨?哈哈哈……”这女子又是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声,笑声中既有得意又含嘲讽。“我问你,你娘今年多大了?”
“我娘今年都三十多了。”习鲁古觉得以年龄论,自己叫她做阿姨其实正合适,叫她做姐姐或许有些勉强,才会惹得她发出了那一串似嘲似谑的笑来。谁知道改口叫她做阿姨,仍然还是惹来了她一串含有嘲弄的笑。
“呵呵,三十多岁,那在老身的眼中,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实不相瞒,老身今年已经八十有六了,比你的老奶奶都还大着许多呢!我是这黑白教的上一任教主,乃是姓汤的那贱人的师父,世上的人都尊称我做龟山老母。咱们圣教后头有一座山叫做鬼山,后来不知怎么让人们叫成了龟山,我呢,也就从鬼山老母变成了龟山老母。怎么,你没听人说起过我么?”
“龟山老母?你是……你是那丑八怪的师父?”
“不错。不过你用不着害怕,那该死的东西在十几年前背叛我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徒弟了,而今跟我势不两立,形同寇仇。我已经隐忍了十几年了,今天终于等来了报仇的机会。
“小东西,你趁着危乱跑到这儿来偷她的东西,在黑白教人人都对她忠心耿耿,不敢有二心的环境里,能做到这一点可是难得的很哪。就为了这个,老母我也得对你刮目相看。”
习鲁古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黑白教原本是你老人家的,只是那丑八怪背叛了你,把黑白教从你的手上夺走了,是不是?”
“不错。”龟山老母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好还,时间一长,那贱人定然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就放松了警惕,才有了我今天偷袭的成功。哈哈哈,别说是她了,就是你老母我,都觉得这一刻来得太过突然,让人有点儿不真实的感觉呢!”
习鲁古听她说到这里,虽然一时间无法知道她们之间恩怨的详细情形,但也知道自己碰上了黑白教百年一遇的重大变故,想要杀死那死猪婆,杀死杯鲁,杀死廖湘子,给自己所受的屈辱报仇雪恨,眼下实是一个极好的机遇。
习鲁古跪在地上给龟山老母叩头道:“弟子习鲁古,受那死猪婆所害,给她手下人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晚辈跟他们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恳请老母给我主持公道。”
龟山老母呵呵地笑道:“很好,很好,我本来就不怎么相信,这鬼城之中所有的人都会对她忠心不二。你既然如此识时务,明大体,老母我当然会给你主持公道了。”
说着,老母的口中又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爽朗的笑。
……
第七百七十七章 三姓家奴
当习鲁古抱着那个木匣,跟在龟山老母的身后来到罩房前面的寝宫之时,那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厮杀打斗之声已转移到了寝宫之外的前殿里。
习鲁古看到那个塌陷的洞穴之内,还正有人不断地钻将出来,由寝宫冲向前殿,加入到混战者的人群里。
龟山老母上下左右地看了看这寝宫的排场,口中不无感慨地说道:“这贱人哪里是在做教主啊,瞧着架势,她分明是在做皇帝么。”
习鲁古道:“老母说的不假,那死猪婆的确是有做皇帝的打算,她把金国当今皇上的儿子囚禁在这鬼城里头,强迫他给她当了面首,该给他怀了孩子,目的就是想将来让这孩子当上大金国皇帝,她作为圣母皇太后垂帘听政,控制大金国。”
龟山老母冷笑道:“她打得如意算盘可真是好啊,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看她的野心不只是相当一个圣母皇太后,说不定还想模仿武则天,登基做皇帝呢!”
习鲁古道:“她打的如意算盘虽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跟他的杯鲁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名叫张梦阳,顶着纥石烈杯鲁的身份在大金国招摇撞骗,把上到皇帝下到每一个士卒,全都忽悠得昏天黑地,都把他当成了是杯鲁了,而把鬼城里的这个真杯鲁,倒看成了是冒牌货,你说这可不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么?”
龟山老母呵呵地笑道:“这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人有千算,不如天之一算,万物之安排,冥冥中皆有天意,岂是她那样的贱人能够逆料得到的。”
“对了,我听说那个大金国的驸马爷,也就是你说的那个张梦阳,已经在谦州调集了数千兵马朝鬼城这边开过来了。咱们得赶紧趁着那些金人到来之前,把这帮叛逆们全都给解决了,否则到时候既要对付外面的金兵,又要对付里边的叛逆,岂不要陷入到两面作战的境地?那样的话可就不妙得很了。”
习鲁古道:“老母放心,那张梦阳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如今的身份是大金国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要对付的只是纥石烈杯鲁和那死猪婆,以免他们会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无法在大金国安享荣华富贵,对老母您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敌意的。如果能派人知会给他,让他知道如今这鬼城里已是老母您说了算了,说不定还能让他就此退兵了呢。”
龟山老母点点头道:“你这小东西说得很对,老母我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之前,我已经派出人去见他们的谦州节度使赵德胜去了,把我准备攻打鬼城的消息告诉给他,只要他到了鬼城之后按兵不动,静待佳音即可,攻城灭贼的任务,交由老身来替他完成。想来他知道了我的这番好意,不会无动于衷的。毕竟对他们领兵打仗的将官们来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才是上上之策。”
习鲁古道:“老母能这么做,想那赵德胜如果脑筋灵便,必定能够应老母之请,在城外按兵不动,给你老人家做一声援的。”
龟山老母在那张龙床上坐下了说:“但愿他的脑筋能灵便吧,否则老身只能挟平定叛逆之余威,跟他们金人来个鱼死网破了。”
老母咳嗽了一声,道:“小东西,老母这会儿觉得乏了,你过来给我揉揉腿。”
习鲁古得了吩咐,赶紧地把手上的木匣在龙床的床尾处放了,规规矩矩地跪到了脚踏之上,伸出双手,按住老母的两条腿,小心翼翼地揉捏了起来。
习鲁古一边给她揉着腿,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她的脸,心中不住地暗怪: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她居然说自己八十有六了,当真是不可思议,我妈妈虽说驻颜有术,比实际年龄看上去也不过小上个十几岁。可她看上去,比她说的那个年纪可差着五六十岁哪,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习鲁古想到,这鬼城之中虽然出现了重大变故,可自己置身在这里仍然面临着极大的危险。眼前的这个貌美如花的龟山老母,虽说表面上对自己还算不错,在她的内心里面,把自己也不过是当成奴才来使唤的,哪里会真的对自己好了?想要摆脱这凶险的处境,还得赶紧想办法儿从这鬼城里逃出去才好。
他一边给龟山老母揉捏着腿脚,一边心中默默地盘算定了,然后对老母说道:“启禀老母,有一件事情,我还尚未对您老人家禀明。”
“说吧!”龟山老母懒洋洋地回应。
“其实,我入了黑白教满打满算,还不足两个月呢。所以在他们教中并不被看成是自己人。我被他们给折磨成这副鬼模样,心里真恨不得全把他们斩尽杀绝了才好,我是真心地盼着老母能尽快地平定叛逆,重新执掌黑白教的。
“还有就是,我并不是汉人,而是不术鲁部的女真人,我的名字叫做习鲁古。金国那方面的大将,有不少都是我认识的。
“我是想,为了以策万全,不如由我作为老母您的钦差,出城去与那赵德胜把情况说明,把他彻底地稳住,不让他乘着混乱趁火打劫,破坏了老母您的平叛大计,避免让您老人家的一番辛苦付诸东流,不知老母……这个……意下如何?”
老母斜靠在那里,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你这小子怎么透着一股子古里古怪的劲儿呢,原来你是北边儿的生番。很好,对老母我实话实说,总不会有坏处的。我来问你,你刚跑到后面的罩房里头,干什么去了?”
习鲁古觉得这个没必要对她隐瞒,于是就把杯鲁如何利用自己,如何打算盗取药方的事对龟山老母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老母听了之后,呵呵一笑说道:“这么说来,你是奉了杯鲁那臭小子的命令,特地到后边盗取药方去的?”
习鲁古道:“禀老母,我习鲁古虽说不成器,但还不至于给那种三姓家奴当走狗,我之所以到后边去盗取药方,完全是为了解去自己身上的噬魂丹毒,可不是真的想为杯鲁那厮效劳的。”
“哦——三姓家奴?你是说的杯鲁么?为什么这么叫他?”
“他原本是大金国的人,在死猪婆的逼迫之下背叛了大金国,甘心给死猪婆当走狗。既然入教之时宣誓效忠死猪婆,可又暗地里对她心生反意,谋划着想要盗药杀人,这不就是两面三刀,三姓家奴么?这样的人对谁都不会忠心的,我又怎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做事?”
龟山老母赞道:“好小子,说得好,老母我最讨厌的就是对主人不忠的家伙,这个纥石烈杯鲁么,是不能允许他留在世上的,待把他和那个贱人一块儿抓住的时候,就把他们两个一块儿咔嚓了吧,让他们在黄泉路上做一对儿患难夫妻,也算是老身成全他们的一番好意。”
“老母圣明!”
“对了,听说在你们女真人的地界儿上,有人见过一条叫做雪火灵蛇的神物,你听说过没有?”
习鲁古犹豫了一下,沉吟道:“雪火灵蛇?这个倒是没听说过。不过那个假杯鲁张梦阳,有一条比大蟒蛇还要粗大的奇怪坐骑,通体做雪白之色,听说那是一个世间少有的神物。不知老母说的可是那条东西么?”
第七百七十八章 初吻的诱惑
老母点头道:“应该是吧,老母我正在修炼一种极高明的武功,需要饮用这灵蛇的血来助我提升功阶,如果你能助老身我捉住那只灵蛇的话,那对老身来说可是一件不世之功,将来老身可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习鲁古心想:那条灵蛇神出鬼没,血盆大口一张,听说连一匹高头大马都能够囫囵吞下,平常人老远地看到它都吓得双腿打颤,有谁还敢斗胆去捉它?那岂不是不要命了么?
“老母放心,那条灵蛇虽说号称神物,可究竟也不过是个畜生而已,我在北国的那会儿,曾经有人见张梦阳骑着它来去如飞,想来要得到那条灵蛇,是必须要在张梦阳那家伙的身上动一番心思的。
“只要老母信得过我,我习鲁古愿意替你老人家到金人那边去走一趟,打探一下灵蛇此刻的下落,将那畜生捉了来献给老母。”
龟山老母高兴地坐了起来,一把将习鲁古搂在了怀里,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说:“好小子,没白让老母我欣赏你一回,假使你真的给我办成了这件大事啊,老母我有的是好东西赏你呢!”
龟山老母的亲昵举动,大出习鲁古所料之外,令他吃惊不小,一时间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虽说眼前的这位老母自称八十有六,做他的老奶奶都还嫌大,可她的容颜看上去真的是三十岁不到,绝对算得上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而且刚刚给她揉捏腿脚的时候,也能感觉得到她的肌肤颇富弹性,手感细滑,根本不像是个老迈龙钟之人。
习鲁古正当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她毫无征兆地搂在怀中亲吻,起初的一阵慌乱过后,随即便感觉到心头上甜蜜蜜地,整个人也都轻飘飘地,似乎飘到了云里雾里,说不出的畅美难言。
如若换做是有经验的男子,此时早就应该对老母的亲昵做出回应了,可习鲁古自有生以来,从未跟陌生女子如此零距离地亲密过,此刻的他虽说一颗心突突地狂跳不已,却是意乱情迷地过了头,傻乎乎地不知所措,以致白白地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按耐不住心猿意马,只迷迷糊糊地听老母说什么“给我办成了这件大事,老母我有的是好东西赏你。”
他只觉得老母刚才献给自己的那一下亲吻,已经是这世界上顶好顶好的东西了,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甜美的东西,能够如此地打动自己。
对龟山老母的许诺,习鲁古不假思索地点头应道:“请老母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想尽一切办法把那灵蛇想办法给你捉来。如若办不到的话,宁愿提着人头来见你老人家。”
龟山老母抚摸着他的脸儿说道:“乖,真是我的乖孩子。只是我听人说,那条畜生最近曾在河东一带出没过,长得身躯既粗又长,根本就没有一点蛇的样子了,简直就是一条龙的大小。如果你有心寻找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找见它了呢。一切皆要小心在意,可别让他把你活生生地吞吃了才好。”
习鲁古见老母言语之间对自己颇表关切,本来还欠缺勇气的心中,霎时备受鼓舞,把胸脯一挺说道:“没事的老母,你让我把这把太阿剑带了去,这把宝剑削铁如泥,难道还愁降服不了它么?再者说了,为了老母,就算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怕,真的让那畜生给吞了吃了,也是我的命运不济,能为老母而死,我习鲁古心甘情愿。”
龟山老母抬起手来,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虽然耳听得清脆响亮,可他却不觉得如何疼痛。
习鲁古眼睛怔怔地盯着老母,不知道她突然间打了自己这一下,究竟是何用意。
老母不悦地说道:“傻孩子,虽然你忠心可嘉,但我不想让你去送死。就算你为我死一百次一千次,事儿办不成又有何用呢?”
忽然,老母把她漂亮的丹凤眼一掀,突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去死,我只要你把雪火灵蛇给我带回来,知道么?”
习鲁古被她这眼神给瞪得有点儿害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嗫嚅着说:“知道了老母……我……我一定想办法儿把那畜生捉到手,把它……把它带来给你。”
老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的肩膀上使劲地拍了一下道:“哎——这就对了,给老母把事儿办成了,那才叫忠心。屁事儿干不成,还把自个儿的小命给搭进去了,那只不过是蠢货一枚,在老母我这儿啊,连半文钱都不值。”
这时候,两个手提着沾满了鲜血的钢刀的汉子跑了进来,冲着龟山老母跪下说道:“启奏老母,我们的人已经基本上控制了全城,所有的大殿、厢房,还有各处关卡、出口,都已经尽在掌握。所有的叛逆除一小部分被杀死而外,大部分都被我们晓以大义,愿意诚心归顺,今后愿意听从老母的号令。”
龟山老母把习鲁古轻轻地推开了一些,冷冰冰地说道:“这些都是小事情,我只问你们,姓汤的那贱人捉住了没有?”
下面跪着的一人回禀道:“汤贱人和她所有的虾兵蟹将全都一战成擒,如今都被绳捆索绑地押在殿外,听候老母发落。”
龟山老母满意地点头笑道:“很好,很好,暂且先不忙杀她,这样的叛逆,让她死得太过轻松了,岂不便宜了她。”
另一人说道:“老母说的是,对这种欺师灭祖的叛逆,必须以天下最重的酷刑折磨,才能够震慑那些新附的叛逆们,以儆效尤。”
先前那人又道:“这回举事能够一举成功,全赖老母神机妙算,准确地推算出了那贱人的生产时日,这可是给她送上的一份天大的贺礼哪,哈哈哈。”
龟山老母道:“照你这么说来,咱们这次突袭鬼城是有点儿乘人之危了?”
那人听了这话,立即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地道:“老母明鉴,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对老母一向忠心不二,在内心里敬畏老母如神明,对老母从来不敢有半点不恭,望老母明鉴……”
龟山老母摆了摆手说道:“罢啦,罢啦,老身知道你周光仪对圣教忠心,不会真的计较这些的。其实呢,经过了这十几年的修行,老身的功夫早已经罕有其匹,再加上你们独一无二的忠勇,就算咱们跟那贱人堂堂正正地对决,也完全能够打她一个落花流水。
“只是那样一来,难免会多伤人命。有损老母我的好生之德。其实,不论是咱们的人马,还是那汤贱人手下的喽啰,归根结底都是咱圣教的人才,只是他们那些人被贱人给引入歧途罢了。只要对他们加以好好地规劝教导,他们还会重新走入正途,为我圣教效力的。”
周光仪和旁边那人一起叩首,口称:“老母圣明!”
这时候,又从殿外走进来了几个短衣襟小打扮的女子,每人手上提着一把沾染了血渍的宝剑,朝上拱手行礼,其中一个说道:“启禀老母,那汤贱人和她新产下的孩儿如何处置,敬请示下。”
“那贱人有一个叫杯鲁的面首,也捉住了不曾?”
“拿到了,正和那贱人绑在一处听候发落。”
第七百七十九章 师徒之间
“把那贱人给我带上来。”龟山老母不疾不徐地吩咐道。
随即有一个女子扬声冲外喊道:“老母有命,把姓汤的那贱人带进来。”
紧接着,这几名女子和周光仪两人分立两旁,七八个人拖着被捆得粽子也似的汤圣母撞了进来,其中一人还抱着个刚刚下生不久的,正在哇哇啼哭的婴儿。
汤圣母被这些人如扔土豆一般地往地上一丢,“嗵”地一声,一个肥硕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人人都听见由她的口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龟山老母高据龙床,看到瘫倒在地上的汤圣母满身是伤,下身一团血渍,犹如屠宰场上待宰的一头肥猪一般,口中发出了一串得意的笑来:“哈哈哈,汤翠槐,我的好徒儿,你当初暗算师父的时候,可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
汤圣母的口中也发出了几声凄楚无奈的笑,说不出的难听刺耳,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朝上看着意气风发的龟山老母,声音嘶哑地说道:“都几十年过去了,没想到师父你老人家还活在这世上,当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年轻,漂亮,弟子……弟子真是为你老人家感到高兴……”
听了她这话,习鲁古的心中一动:“这死猪婆丑陋得无以复加,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但好像听人说起过,她虽不甚老,但四五十岁总还是有的。照此推算起来,难不成那老母真的八十有六了?可是……可是她怎么看,也都不像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婆啊!”
“行啦,用不着说这些个没用的。师父我今天既然回来了,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算吧。汤翠槐,你刚刚下生的那会儿,又黑又丑,形同一个从兽窝里捡来的怪物,你的父母把你当成是一个怪胎,给扔到了村郊野外,任你自生自灭,是老身我恰巧从那儿路过,看着你着实可怜,心生怜悯,命人把你抱回鬼城来抚养的,老身我对你是不是有救命之恩?”
“不错……你……你老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仟仟尛哾
“把你抱回鬼城来之后,我命人把你抚养长大,后来见你身子生得粗壮,是个习武耐劳的好材料,又传授了你一身的技艺,为师的对你,是不是有养育之恩?”
汤圣母在下边虚弱地应道:“不错,师父对弟子确实有养育之恩。”
龟山老母突然间把俏脸一肃,抬起手来在龙床的扶手出狠狠地一拍,道:“如果不是老身慈心相救,你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进了猫儿狗儿的皮肉棺材了,哪有机会如今天这般出落得人模狗样的?可你又是怎么报答为师的呢?”
汤圣母趴在地下,呵呵地苦笑了几声,说道:“没错,如果没有师父你,弟子早就成了猫儿狗儿的口中食了,可是从小到大,你又何曾把我当成是你的弟子来对待了呢?时常把我呼过来喝过去,举手就打,开口就骂,我都不如你养在身边的一条狗遭人待见。”
“十六年前,就因为我奉命前往灵州送信,回来的迟了一天,你就生生地把我的两条腿给打断了,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像你这样做师父的?若不是几个师兄师姐替我求情,你还要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把我从此变成一个废人呢!若不是我及早动手的话,很可能在十几年前我就死在你的手上了,又哪里会有我后来十几年的风光快活!”
龟山老母冷笑了两声,道:“我就知道,你这个畜生早就在心里记恨我了,也都怪我麻痹大意,疏于防范,给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可乘之机。说吧,你打算怎么个死法,念在我教你养你一场,可以充分满足你的要求。”
汤圣母道:“既然不幸落到了师父手上,这也是天道好还,我这个当弟子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十几年前,师父你金蝉脱壳,找了一个身材跟你相似的女子假扮成是你,穿上了你的衣衫,佩上了你的宝剑,而后将那女子从后山上扔下,摔成了一滩肉泥,使得我将那堆泥肉你错认做是你。而你则借机逃得不知去向。
“弟子我当时真的以为师父你已经摔死了,把那滩肉泥当成了是你的尸骨,收拾起来予以隆重安葬。其实在我的内心里面,还是感念师父你的大恩大德的。
“我之所以会那么对你,其实都是出于自保,因为害怕会有朝一日死在你的手上。师父,求你念在我还有这一善之可取的份儿上,饶过我这刚下生的孩儿,至于弟子怎么个死法儿,全凭师父任意处置。”
“好,没问题,你临死之前的这一点点请求,让我这当师父的,怎么好意思拒绝呢。你放心吧,我会像当初抚养你那样把他抚养长大的。对了,你生的这个孽种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回师父的话,这孩子……是个男孩儿。”
“哈哈哈,男孩儿好啊,男孩儿比女孩儿有用处得多。你只管放心地去吧,师父我会把整孩子培养成咱圣教中最听话最乖觉的奴才。等到他四五岁的时候,就把他阉割了送进皇宫里去。如果他足够幸运得话,能够获得皇帝的亲信,将来能够做个大太监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汤圣母听了这话,心中恼恨至极,小眼睛狠狠地瞪着龟山老母,一字一字地从牙缝中挤将出来说:“该死的老妖妇,你真的是好狠心,你好狠心——”
龟山老母冷笑道:“我原以为你生下的这个孽种是个女孩儿呢。要真的是个女娃儿的话,如何处置他可就当真难为得很了。有你这副尊容在这儿照着,你的女儿也必定是个奇丑无比的破烂货,就算把他卖到妓院里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前途。既然是个男孩儿,这可就好办得多了,哈哈哈……”
就在这时,在地下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汤圣母,突然间崩断了捆缚在身上的绳索,一个肥硕的身子猛地从地上弹射了起来,冲着踞坐在龙床上的龟山老母直撞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突起,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没有料到,众人手持兵刃欲要上前拦挡的时候,其势已是不及,汤圣母已然如一颗炮弹般电射而至。就连坐在龙床上的龟山老母也未料到形势会有此一变。
她眼见着这个叛逆的弟子这是要跟自己鱼死网破的架势,口中不由地惊呼出声,虽然她自信能够躲避得开要害不被她撞到,但落个重伤的结局是免不了的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立在老母一旁的习鲁古来不及多想,猛地抢前一步,以自己的身躯,遮护在了龟山老母的身前。
耳听得“嗵”地一声大响,习鲁古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直飞了起来,就连意识也似乎脱离了身体的束缚,轻飘飘地脱窍而出,随即便人事不知了。
……
当习鲁古缓缓睁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浑身滚烫,如置身在一个火炉中相似,他朝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置身的所在,乃是一个长草丛里。此地到处都堆满了人,全都一动不动,脸庞和双手苍白如腊,连一丝血色也无。
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周围的这些,全都是已无生命体征的死尸,因此心头上立刻便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不知道自己如何会躺在这里。
第七百八十章 我要活下去,我不能死!
习鲁古闭起眼睛努力地回想,方想起来,自己本是在那死猪婆的寝宫里的,站在龟山老母的身旁,龟山老母则踞坐在那张雕工精美的龙床上。
一想到龟山老母,一想到龟山老母那娇美的容颜,习鲁古的心里,便立刻似品尝到了一缕甜丝丝的味道,燥热难耐的身体,也似乎感觉到了一缕久违的凉意,说不出的舒爽受用。
他又想到了那丑陋的死猪婆,被绳捆索绑地押在地下,在对着踞坐在龙床上的老母说着什么,像是在讨饶,又像是在讨价还价地谈条件。
突然间,那死猪婆崩断了捆绑在身上的绳索,低着头对着老母狠狠地撞将过来。
“她要杀死她,她那么丑,她那么美,她居然要杀死她。”他想起来了,是自己在最为紧要的关头,替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可是眼下,自己如何会躺在这里呢?如何会跟这么多的死人们为伍?
他想要做起来,可是稍微一动,立刻觉得浑身痛不可当,两条手臂连抬都抬不起来。
他又尝试着动了一动,这一来似乎比刚才更加痛得厉害,他不由自主地大叫出声,直过了好一会儿,身上的那股剧痛之感方才逐渐地退去,喘息着躺在那里,不敢再动。
痛感消失了,他觉得头脑中一阵晕眩,紧接着身不由主地昏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四下里已是一片漆黑,仰望高空,看不到星星,更看不到月亮。他怀疑自己或许已经死去了,眼下置身的所在,已经不是人间。
这儿也许就是地狱吧?可是这地狱,跟传说中的地狱怎么如此地不同?既不见传说中的畜生、饿鬼,也不见惩罚罪人的剑山、油锅,只是一团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见。m
难道真实的地狱就是这个样子吗?
他想到了自己头一次醒过来的时候,除了一堆堆的死尸而外,还看到了一簇簇茂密的草丛。那草丛是青色的,既然有草,那么眼下的这地方应该就不是地狱吧,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地狱中会长草的。
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凉阴阴地,立刻就使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喝水的欲望。
“水……水……我要喝水……”
水滴一滴接一滴地不断地落下,不止落在他的额头上,还落在他的脸颊上,眉毛上,落在他的鼻子上,落在他的耳朵里。不断下落的水滴逐渐细密起来,逐渐打湿了他身上的衣衫,不断地冲洗着他身上的那股燥热之感。
被疼痛和高烧折磨得头脑昏沉、反应迟钝得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自己置身的这个所在并不是地狱,不断地打落在自己身上的水滴,正是从高空里不断坠落而下的雨水。
地狱里是不会下雨的,地狱里也是不会长草的,所以自己并没有死,自己仍还活在这个充满了痛苦的人世里。
他感到自己口渴难耐,腹中火热如烧,偶尔落在自己口中的那点儿雨水,根本解决不了口渴带他的痛苦,他想到白天看到的那些堆积在周边的死尸,他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人们误以为已经死了,给当成死尸抛弃在这里了。
这里,应该是弃尸场或者万人坑一类的所在了。
他的心头,顿时涌上了一股极端凄楚的悲凉之感,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居然被他们当成了个死人,给随随便便地丢弃在这个地方。
既然是堆弃死尸的地方,这里肯定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难怪周围的野草会长得那么高。
既然是荒郊野外,就一定会有豺狼虎豹一类的猛兽出没,自己如果不赶紧地设法离开这里,没准待会儿就会碰上夜间出来觅食的虎狼给叼走或者吃掉,那样一来自己的这条小命儿可就要真的要去阎王爷那里销号去了。
想起了自己父仇未报,想起了世间有关妈妈和张梦阳的那些风言风语,他心里就恨得牙根痒痒,觉得自己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去,实在是死得毫无意义。
要死的话,怎么也得拉着张梦阳那淫贼一块儿去死才对,怎么也得把廖湘子和杯鲁,还有那个丑陋无比的死猪婆拉上一块儿垫背才好,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这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外,他实在是一千个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他又想到了容貌娇美的龟山老母,想到了自己曾答应给她去捉那条雪火灵蛇来给她,也想到了她由此应许自己,要把许多的好东西赏给自己,更想起了她在自己脸颊上印下的那轻轻地一吻,于是乎,一颗心便激动得突突地直跳。
“我要活下去,我不能死,我答应过她,要把那畜生捉来给她,我一定要做到,我一定不能失信于她。”
他再次挣扎着想要起来,但四肢百骸上传来的剧痛告诉他,自己伤得很重,凭自己一己之力想要挪动起来是根本做不到的。无奈之余,他只能开口呼救:“救命,救命啊——”“我没有死,谁来救救我——”……
一声声的呼唤,一声声的求救,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在到处堆满了尸体的雨夜之中不断地回荡。
没有人来救他,回应他的,只有愈来愈紧密的风声和雨声,和细密的雨滴落在草丛里的沙沙声。
一整夜,雨时停时下,把处在伤痛中无法动弹的习鲁古淋得犹如落汤鸡一般。伴随着这时停时下的雨,他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好像在和这从天而落的雨水相互感应的一般。
就这么一直熬到天亮,雨仍然还细密地自天空中飘洒着,但习鲁古听到了两个人的说话声,自远而近地飘了过来:
“你说不是鬼叫那是什么?咱们往这儿搬运死尸的时候,可是逐个儿地都翻看过了的,哪里还有一个活口儿?”
“你少给我废话,鬼是怎么叫的我没听见过,可人是怎么个叫法儿我可听到过。那分明就是人的呼救声。”
两个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只听前个人声音略有些害怕地说:“长柱……长柱哥,这一片片的全都是死人,咱……咱还是回去吧。”
“呵呵,死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又不会吃你咬你。别忘了,开始可是你林秃子第一个听到这边响起的喊叫声,也是你小子飞跑着报告给老母说这边有人叫唤。老母派我跟你过来看看,你倒他娘的打起了退堂鼓来了。回头老母盘问起来,你该怎么回答才是?”
林秃子道:“一番打斗下来死了那么多人,有个把孤魂野鬼的四处游荡,乘着夜里叫几嗓子也属正常。都怪我昨晚上吓昏了头,竟然把这当成个事儿报给老母知道,这会儿想来,真是六个指头挠痒痒,多此一举!”
习鲁古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是听到了自己昨晚的呼救声,特地来此查看的,因此就又鼓起勇气嚷了起来:“救命,我没死,救命哪,救命——”
习鲁古感觉自己已经使出很大的力气来叫喊了,可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显得是那么的微弱,这既让他感到十分地吃惊,更令他感到万分地担心,他担心那两个人因为听不到自己的呼救声而就此远去,那样一来,自己这条命铁定地就交代到这儿了。
万幸的是,他的呼喊声虽然微弱,但此时由于和那两人的距离已然较近,他们两个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他们已经辨别出这声音,既不是鬼哭也不是狼嚎,而的的确确是将死之人的呼救之声。
林秃子惊叫道:“长柱哥……这边,在这边……还真的……还真的是有人呢……”
第七百八十一章 她好美,她好香
长柱和林秃子两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低头朝躺在草丛里的习鲁古望去,两人脸上都挂满了惊讶之色。
“这个人,不是替老母挡下了一击的那个傻小子么?”长柱说。
“原来他没有死,可昨天咱们把他扔到这儿的时候,他可是连呼吸都没了的。”林秃子的声音里,仍然满含着吃惊与害怕。
“别废话了,先把他弄回去再说,看看到底还有没有救。”
长柱说完,便和林秃子一头一尾,一块儿把习鲁古给抬了起来。
哪知这一动不要紧,习鲁古只觉得浑身各处剧痛难当,口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随即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
接下来的数日之内,习鲁古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时而似被人架在火上焚烧,浑身燥热难当,时而似被人给抛在了冰雪之中,全身冰冷难耐。
他清醒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一个封闭严谨的密室之中,身下铺了一层干燥的麦秸。这密室除了一扇铁门而外,连一扇通风的窗口也无。一盏油灯如豆,高高地挂在密室的顶上,给这狭小的空间里,带来了一缕可怜的光亮。
当他昏沉之际,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鬼城阎罗殿后面的寝宫里,躺在寝宫里的那架龙床上。周围有不少的丫鬟使女在服侍照顾着他,娇美如仙人的龟山老母,偶尔也会坐在床侧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在他的眼中看来,龟山老母简直就是人间最美的女子,他很想她再如那天一样,把自己揽在她的怀里,用她那湿润温暖的嘴唇亲吻自己。qqxδnew
有时候他真的感觉老母弯下身来亲吻自己了,可是老母的形象立刻就在他的视线中漫漶了,模糊了,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现在他眼前的,只有挂在半空里的那一盏如豆的微光。
“老母……老母……你在哪里……老母……我怎么看不见你……”
大多时候,他的呼唤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碰巧那扇铁门打开了的时候,进来的人听到他的呼唤声,才会笑嘻嘻地对他说:“想见老母啊,那得先养好了伤再说,就这么病恹恹的,对圣教半点儿用处也无,老母才不会稀罕你呢!”
有时候,那扇铁门会不断地有人出出进进,有的是来给他送饭喂饭的,有的是来给他换药喂药的。而有的时候,则是好久好久都不会有人进来,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里,仿佛人的世界,已然距离他无边地遥远。
这间密室,除却那一盏可怜的灯火而外,永远都是那么昏黑一片,这使得他不知道时之既过,更不知道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天七天,也许是十天半月,还许是好几个月也说不定,他终于觉得身上的伤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有时候凭着自己的能力,他已经能够坐起身来了。
再后来,他不仅能坐,而且还能站起来了。
由于长时间的躺卧,他的身子已然虚弱得很了,刚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只感觉头晕目眩,几乎一头栽倒在地上。幸亏他反应够快,赶紧地把身子一歪,重新躺倒在了那堆麦秸草上,呼呼地喘息了好一阵,方才再次缓缓地尝试着站立。
这一次由于提前有了准备,一站起来就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墙壁,使得他没有如第一次那般险些栽倒,而是在短暂的眩晕过后,稳稳地站住了。
他又慢慢地尝试着走动,累了便坐在麦草上休息。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的体力终于得到了恢复。他的心中异常高兴,知道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调养,不管是内伤还是外伤,都已经得到了很好的痊愈了。
他心想:“前时里的有个人对我说,想要见老母得先养好了伤再说,如今我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这回他们该带我去见老母了吧!”
他能站立能行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龟山老母的耳朵里。老母听说习鲁古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心中也很是高兴,立刻命人把他带到寝宫来相见。
习鲁古虽说已能独自行走,但究竟元气尚未完全恢复,走得稍快便难免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因此在前往阎罗殿不远的一段路上,居然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跌了个鼻青目肿,最后不得不在两个人的搀扶之下,勉勉强强地来到了龟山老母的跟前。
习鲁古注目一看,见寝宫里的那个大坑已经被人给填平了,而且铺上了一张柔软的、红底黄花的地毯。
龟山老母端坐在龙床之上,脸色较之上次见到她之时显得多了些红润,因此看上去更形娇美,使得习鲁古的心中不由地一荡,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便跪了下去。
龟山老母坐在上面,乐得眉花眼笑地说:“好孩子,快起来吧,上次要不是你小子舍身相救,老身还真就被那贱人给伤着了呢。当时咱们大伙儿还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小子倒是福大命大,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没死,可见忠心于老母,终究是会得到阎君眷顾的。”
听了老母这话,站立在周围服侍的男女们全都齐声高嚷:“忠于老母,万死不辞!为老母而死,洪福齐天!”
老母冲着习鲁古招了招手,说:“过来乖孩子,让老母看看,你的伤势究竟痊愈得怎么样了。”
习鲁古闻言痴痴地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母,冲着她机械地迈着脚步走了过去。盯着她那红润的脸庞,他在心头上一劲地自我念叨:“她好美……她好美……”
同时,他的鼻中闻到了一股淡雅的幽香,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花的香味儿,只觉得这股幽香说不出的好闻。
他的目光朝左右看去,却看到这寝宫之中除了做工精美的木器、瓷器以及墙上悬挂着的一些名人书画而外,就只剩下了两旁兵器架子上陈列着的刀枪棍棒、斧钺钩叉之类,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花草摆放在这寝宫里面。
习鲁古这才恍然大悟:这淡雅的幽香,并不是从花朵上面散发出来,而是从龟山老母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这时候,眼前的龟山老母在他的眼中看来,简直就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喃喃自念:“她好香……她好香……”
他就这么痴痴呆呆地望着龟山老母,仿佛灵魂儿出窍了的一般,只知道老母在冲着他微笑着说话,至于她说些什么,却是根本没有听在耳中。
他很想老母再如上次那般把自己揽在怀里,在自己的脸上亲吻一下,可是眼前的老母除了冲着自己微笑和说话之外,似乎不再有更为亲昵的举动。
他的心中有些失望,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儿冒起在他的心头:“她不抱我不亲我,难道我不会抱她亲她么?她……她的美,当真是人间少有……”
其实龟山老母虽然颇有姿色,称得上是一个大美女,但距离沉鱼落雁和国色天香,却还是有着一段距离,不仅和萧太后、李师师等人无法相比,就是跟他的妈妈莎宁哥相比也颇有不若。只不过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的眼中看来,就算世间所有的绝色美女叠加在一起,也都及不得老母之万一。
此时他的眼中只有一个龟山老母,全然忘记了周围还有许多服侍的男女存在,他突然间抢上一步,握住老母的手,就要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扯。
第七百八十二章 美人计
可是老母是何等样人,武功既高,反应也是极其机敏,上次汤圣母对她暴起突袭,只不过是圣母事先被捆缚住了手脚,形同俎上鱼肉,老母完全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崩断绳索,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所料之外,老母也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位徒弟十几年没见,她的功夫竟然进步如斯。
因此,汤圣母的对她的那一下突袭,才会爆发出相当的威力,以至于几乎得手。
可是眼前的习鲁古哪里有汤圣母那样的本事,他的动作虽说也颇为迅捷,但在老母看来,其身手较之自己的那位叛逆徒儿,可是要迟缓得多了。
老母灵巧地把手腕一翻,便把他握着自己的手给打脱了去,同时另一只手倏地戳出,在他腰间的府会穴上轻轻一点。
习鲁古顿时感觉半身酸麻,如一座小山一般地瘫倒在老母的面前。
周围的人哪里知道习鲁古意乱情迷,突然间上前拉扯老母其实是想要跟她亲近之意,还以为他居心叵测,想要对老母突施偷袭暗算,因此纷纷喝骂着抢步上前,按住习鲁古拉胳膊扯腿,揪头发拽衣服,并且喧嚷着去取绳索,要把他捆绑起来拷问主使者是谁。
老母眼见着手下人把他制服在地,有几个还对他拳打脚踢,也并不加以制止,只是面露微笑地由着他们胡闹,自己只做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吃瓜群众,觉得眼前的一幕有趣得紧。
待到下面的人取来了绳索,真的要把习鲁古捆绑起来的时候,老母忽然把手一抬,说道:“用不着为难他,凭这傻小子的三脚猫功夫,想要伤着我那可是难比登天呢!”
听到老母发话,下面的人不敢违抗,便都松了手不再揪扯于他,只是把他在地毯上拖去了数米之远,以防他会对老母再生不利。
老母歪靠在龙床上,口气慵懒地吩咐道:“这个人曾经不顾性命地想要护佑于我,可见他忠心护主,不是什么坏人,今天却又突然胆敢对老身不敬,一定是事出有因。对此,我想要单独审问于番,你们暂且先退下吧!”
周围的男男女女们得了老母的吩咐,全都应了声是,陆陆续续地退出寝宫去了。
等到偌大的寝宫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时候,老母白了跪在下边的习鲁古一眼,说:“真是个傻孩子,当着那么多人就敢对老母动手动脚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习鲁古对面对她的这句指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老母……我……我……”
“哎呀,还我什么呀,趁这会儿没人,快过来让老母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习鲁古“嗷”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老母的跟前,跪在龙床跟前的脚踏上。
老母拾起他的手腕来,伸出两指切在他的寸口处,眯起眼睛来给他号了会儿脉,然后睁开眼来笑着对他说道:“很好,恢复得不错嘛小伙子,这也得亏了老母我在你身上用了那么许多的灵丹妙药,还让他们那么尽心尽力地伺候于你,否则你个臭小子啊,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当游魂野鬼呢!”
不知怎么的,虽然龟山老母言谈举止之间对他表现得很是亲近,但习鲁古却觉得她的这种亲近,给人的却是一种敷衍的感觉。
一听她说到游魂野鬼几个字,令他立马就想到了那先晚上,那个堆满了死尸的长草丛里的情景来。这一下更令他觉得眼前的这位美丽的老母,所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关心,总蒙着那么一股虚假的味道。
习鲁古道:“老母对小子的关心与栽培,小子没齿难忘,今后一定对老母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母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脸蛋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随着诸葛亮的那篇有名的出师表,流传了业已七八百年了,古往今来的帝王,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的臣子能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呀,却是屈指可数,少得可怜了。”
习鲁古心情一激动,想要对她说几句大表忠心的话来,可是由于激动过了头,张着口结结巴巴地连说了几个“我”字,往下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龟山老母抿嘴一笑,道:“你放心啦,老母是相信你的忠诚的,相信你对老身是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几个字的。要不然的话,那天那贱人挣断了绳索朝我撞来,你就不会豁着性命不要,奋不顾身地替我挡下那一下子了。”
习鲁古心想:“我为你如此忠心,差点儿未此丢了性命,可是……可是你怎么能随便地把我扔到那个长草丛里呢,和那么多的死人们一起。而且那时候我也并没有真的死去,你怎么……你怎么就让人把我给丢了呢?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对你有恩的人哪,你怎么……你怎么能那么对我?”
这些话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却是始终没有脱口相问,只是愣愣地杵在哪儿,呆呆地望着老母的娇美的脸庞发呆。
老母伸出手来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喊他道:“傻小子,老身给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许诺给我的,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把那雪火灵蛇捉了来送给我。这话你可还记得么?”
听老母如此相问,习鲁古这才反应了过来,于是甩了甩头,把头连点地道:“记得,怎么不记得。”他咽了口唾沫,又道:“请老母放心,我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豁出去这条贱命不要,也一定要把那条畜生,捉了来送给你。”
龟山老母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道:“傻小子,老身那天不给你说过了么,我用不着你为我去死,我想要的只是你能把事儿给我办成喽。你要给我记住,我不要你去死,我只要你把那条畜生给我捉了来,你听懂了没,听懂了没有,嗯?”仟千仦哾
习鲁古又把头使劲地连点了两下,应道:“老母放心,我……我其实也不想死,可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就觉得为你做事,就应该竭尽全力,即使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也在所不惜。”
老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孩子,你的意思,老母我知道啦,你一定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不要辜负了老母对你的信任,知道么?”
习鲁古站起来道:“好的,你放心吧,我习鲁古说得出做得到,一定能把那畜生捉了来送给你的。”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既然想为老母办成这件事,那自然是少不了从张梦阳的身上入手的。反正自己怎么也得去找张梦阳那厮报仇的。就算父亲果真不是为他所害,但是妈妈跟他的纠葛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这对自己怎么说都算得上是一种耻辱,绝不能跟那厮轻易善罢甘休。
解决了张梦阳的话,既能给自己报了仇,也能顺带着把那灵蛇给搞到手,端的是一举两得。
事不宜迟,说去就去。习鲁古站起身来,冲着龟山老母鞠了一躬,而后转身就往外走。
老母这时候却叫住了他,问他说道:“傻小子,你急得个什么,你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那畜生么?”
习鲁古道:“灵蛇是张梦阳的坐骑,只要找到张梦阳,应该就能找到灵蛇了。”
第七百八十三章 可不可笑,悲不悲哀?
老母道:“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前段时间张梦阳和金国新任命的谦州节度使赵德胜到咱们这儿来了一趟,把鬼城给团团围住了,还架起了劈山炮准备攻城。当然,他们主要是冲着姓汤的那贱人来的,他们那时候还不知道城里已起了变化,老母我平定了叛逆,重新做了鬼城之主。
“我派了人出去见他,告诉他城中所发生之事,本教逆徒汤翠槐已经被打入了死囚牢,已经成了阶下之囚,不日就要把她凌迟处死,让他们尽管放心地撤兵回去。没想到张梦阳那小子答应得倒是痛快,不过他给我提了个要求,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习鲁古问:“张梦阳这厮不是个好人,他提的要求,肯定是让老母你十分为难之事。”
龟山老母摇了摇头说:“不是,他是要求进城来,到后山上去采一味草药。”
习鲁古听得莫名其妙:“采一味药?”
“嗯,是的,是一味世间极为难得的药材,除了咱们后山的杀虎岭上,其余地方根本找不到这种药。”
习鲁古“哦”了一声,道:“我原以为张梦阳是冲着那死猪婆和杯鲁来的,原来……原来不全是如此。老母,他……他要灵黄草干什么,你给他了吗?”
老母道:“灵黄草本是咱们圣教的神物,不仅能够解毒、疗伤,还有起死回生的神奇果效,不管是炼制什么灵丹妙药,只要加上那么一丁点儿,其药效便可增强十倍百倍之多。”
听老母这么一说,习鲁古方才恍然地道:“灵黄草如此神奇,照这么说来,这可是多少真金白银都不换的宝贝,张梦阳向老母若要灵黄草,难道他是想要炼制什么灵丹妙药么”
老母又摇了摇头说:“不晓得,但他索要得倒不是很多,只不过一株而已,说是给他的夫人疗伤用的。”
习鲁古咬牙切齿地道:“老母你有所不知,这张梦阳是个无耻的淫贼。他假冒了杯鲁的身份,霸占了我们的多保真公主,还有杯鲁的妾室蒲速婉,还向我们大金皇帝讨要了亡辽天祚帝的宠妃萧莫娴做妾。
“我听说,他还拐走了中原的名妓李师师,除此之外还和许多的女子有染,勾引有夫之妇,给别人家带去羞辱和痛苦,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口中所说的夫人,真不知道究竟是指的哪一个呢。若是他喜欢的那些女子全都受了重伤的话,那可得浪费老母你多少的灵黄草。”
说到这里,习鲁古忽然想到:张梦阳口中所说的夫人,会不会……指的是妈妈呢?妈妈经常在外边刺探军情,杀人办案,虽然她武艺高强,世间鲜有敌手,可她毕竟不是神仙,难免也会有疏忽的时候,万一……万一她不慎受伤,张梦阳寻找仙草炼药,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老母道:“暂时先管不了那么多,他手里的五千大军和十门劈山炮可不是玩儿的,单打独斗的话,咱们圣教的教众们个个英勇,可也不怕他们。然而这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事儿,可绝不是混打一气,一旦他们攻起城来,凭咱们手上的这些人很有可能抵挡不住。”
习鲁古点头道:“老母说得甚是,我曾听我父亲说过,中原的禁军一个个的也都人高马大,弓马娴熟,逐个儿的跟我们女真人单挑,我们女真人根本打不过他们。可是成百上千人地一到战场上冲锋陷阵,他们可就不行了,有时候,我们几千人打败和消灭过他们好几万人呢。”
龟山老母点头道:“你爹爹说得很是,所以呀,我还真不愿意在这时候儿跟那个张梦阳和赵德胜撕破脸呢!所以就只好把那灵黄草,给了他们一株喽。”
“灵黄草虽然珍贵,如果只用一株便能退了他的五千人马,老母也算不上吃亏。对了老母,张梦阳那厮那么多夫人,他可曾说过是他的哪一房夫人受了重伤么?”
老母道:“这个倒不曾说,管他是哪一房夫人呢,只要他能乖乖地退兵,不跟咱们为难,咱们也就不必管那么多了。不过一见那张梦阳啊,真是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跟那个杯鲁相貌如此相似。
“在那一刹那,我还真的差点儿把他当成是杯鲁了呢。难怪你们金人会以真做假,以假做真,倘若不事先说明的话,就算是他的亲爹亲妈,也不见得能分辨得清楚。”
“这话可真让老母你给说着了,上京城里的杯鲁他妈,我们的徒单太夫人,真的就把他当成了是自个儿的亲儿子杯鲁了。
“我们的多保真公主,那可是杯鲁的正室夫人,面对张梦阳那个冒牌货,居然也没能认得出来,还让他把肚子都给搞大了,你说这事儿可不可笑,悲不悲哀?”
老母笑道:“这事儿也真是世间的一桩奇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都不敢相信。对了,听说杯鲁是你们皇帝吴乞买的私生子,这事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在北国的时候,你可曾听人说起过么?”
习鲁古道:“在我们女真人的各部中间,一直都有这个传言,真假我可说不准。不过从皇上对杯鲁的疼爱与栽培上看来,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老母道:“通过对姓汤的那贱人严刑拷打,她招认了要扶杯鲁做上大金国皇帝的图谋,然后再通过杯鲁来控制整个大金国。
“之所以会这么打算,说明她对杯鲁是老郎主之子这件事,是很有把握的。可这个张梦阳又是个何许人也呢?他突然打着杯鲁的旗号冒了出来,绝不仅仅只是想玩玩儿杯鲁的女人这么简单吧,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应该也是奔着金国的皇位去的。”
“既然他也是奔着皇位去的,那么跟他争夺皇位最大的劲敌,应该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真杯鲁了,他为了防止自己的身份不被揭穿,防止杯鲁坏了他的大事,应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杯鲁置之死地而后快才对。
“本来我还想着他之所以举兵前来,目的就是想要把杯鲁和姓汤的那贱人给逮了去,只要他能退兵,我把那两口子交给他也不妨事。自我想到了那一层之后,便意识到杯鲁在我的手上,那可是个无价之宝,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那可是太便宜了呢!”
习鲁古道:“老母说的是,只要杯鲁活在这世上一天,对张梦阳那厮就是个莫大的威胁。老母您想要的雪火灵蛇,如果用杯鲁给他交换的话,他就能乖乖地给你送上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来着,所以就提出了让他用雪火灵蛇来交换杯鲁,可那个冒牌货居然给我说,雪火灵蛇虽是一个畜生,可是却跟他情同手足,他便是性命不要,我不能够拿灵蛇来做交易。”
“哦,那……老母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第七百八十四章 一个重大发现
“还能怎么回答,我当然说如果不拿灵蛇来换的话,别说杯鲁我绝对不会给他,就是灵黄草他也休想得到。如果他想要攻打城池,强行夺取的话,那我就把所有的灵黄草全都一把火烧光,让他一棵也得不着。
“我还要把杯鲁由秘道送出城外,让人直接把他送到上京会宁府去,让老郎主吴乞买亲自去辨认,看看到底哪个杯鲁是真哪个是假。
“我这么一说,果然把那个冒牌货给吓住了,他答应可以把灵蛇给我,但必须先得把灵黄草给他,因为他的夫人急等着用药。
“我对他说,灵黄草可以先给他一株,让他拿回去救人。可是想要杯鲁的话,则必须拿灵蛇来换,一手交蛇一手交人,不然的话,我还是要把杯鲁大张旗鼓地送到上京去的。”
习鲁古笑道:“老母拿这个跟他谈条件,他肯定乖乖地答应了吧。”
老母叹了口气道:“答应是答应了,却并不怎么乖乖地。从他当时的脸色来看,他可是相当不情愿的。因此,我担心他在中途会有什么变故。在跟他谈妥了之后,我便着人把杯鲁和那姓汤的贱人关在了后山地底下的铁皮牢里,严密地看管了起来,以防张梦阳那畜生派人把他杀了或是劫走。
“等你出去见到了张梦阳之后,只在暗中悄悄地观察着他就行,一察觉他有什么歪心思,不打算老老实实地履行承诺,你就赶紧地回来把消息报告给我,好让我提前有个准备,知道么?”
听了老母的话,习鲁古的一颗心顿时往下一沉:“看来,老母还是不相信我一个小孩子家能把灵蛇给她捉了来的,所以才又把希望都押到跟张梦阳谈的条件上。”
他又想起了老母前时给他说过的话:“假使你真给我办成了这件大事啊,老母我有的是好东西赏你呢!”
“她所说的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习鲁古默默地想:“金银珠宝什么的我不稀罕,她如果要赏我的话,只要……只要如那天那么亲我一下,就……就好了。”
没想到,龟山老母就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抓住他的手轻轻地把他拽了过去,在他满是疤痕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一刻,习鲁古只觉浑身都浸泡在蜜罐里似的,一颗心也在胸腔子里突突地狂跳不已。同时他也感到异常惊讶,还以为老母拥有能听到他心中所思所想的异能,一时间心中充满了吃惊和疑惑。
老母又对他说:“好好地替老母办事儿,老母是不会亏待你的,知道么?”
老母在说这话的时候,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直把他看得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习鲁古被她搞的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似乎在她的这话里,听出了一些既令他向往,又让他难以置信的话外之音。
看着他傻呆呆地愣在那里,张口结舌地不说话,老母伸出葱白也似的玉指,在他的胸膛上戳了一下,说:“下去到周光仪那儿去领一块腰牌,有了腰牌,你就能够自由进出咱们鬼城了。一定要到张梦阳的身边,去给我当好这个卧底。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让真杯鲁去死,然后他那个假杯鲁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招摇撞骗下去。qqxδnew
“我不但不让杯鲁死,而且连姓汤的那贱人给他生的儿子,也暂时不能弄死。这爷儿两个一块儿留下来,对他张梦阳会形成一个很大的牵制。既然小的暂时不能杀,姓汤的那贱人也只得让她多活一阵子了,我还得留着她给婴儿哺乳呢,而且得让她把婴儿养得白白胖胖的。他们一家三口,可都是我手上难得的棋子啊,哈哈哈……”
“等你见着了张梦阳那厮之后,要把我的这些话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他知道,告诉他,只要他乖乖地听老母的话,杯鲁那一家三口,我一定会遵守承诺送给他的。如若不然的话,他现在所享受的一切荣华富贵,莺莺燕燕,那可是会转眼成空的,他所经历的所有美好,都会变成一场不可复得的梦。”
“是,我明白了,我一定把老母您的话给他带到,让他有所顾忌,老老实实地把宝蛇给你老人家送过来。”
老母满意地点头道:“很好,去吧,路上一切小心,老母在这里静候你的佳音,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说着,老母又用那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脸红心跳,紧张之中还又带着些甜蜜蜜的滋味儿,当真是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这时候,他只觉得即便为了老母去死,也是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他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不已,一张脸都红到了耳根子底下,趴在地下给老母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来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
在谦州城内的节度使司衙门,张梦阳正在厢房里盘腿打坐,运气行功,一股真气自丹田之中缓缓升起,沿着体内经络迅速上升至手太阴肺经,而后顺着手臂一路向前横推,最后化做了寒冰之气后,在手心处的劳宫穴喷薄而出,使得室内的温度瞬息之间骤降,直如从盛夏一下子跌入到了深秋里的一般。
恰在这时,一个黑大个儿也未敲门,从外面推门直撞进来。进来之后立马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哎呦呵,好冷,好冷!”
张梦阳抬眼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结拜大哥,现任谦州节度使的赵德胜。
“大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在我练功的时候儿尽量不要来打扰我,如果害得我因此走火入魔,轻则残疾重则小命儿报销,这可不是玩儿的。”
赵德胜脸含着笑歉然说道:“你的吩咐哥哥我怎敢忘记呢,只是我刚才在后花园里碰上了一件好事,大事,怪事,奇事,这可是一个重大发现,必须立刻说给你知道,请你和我一块儿参详参详。”
赵德胜的这话把张梦阳给说了个稀里糊涂,眨巴着眼睛问他:“哥哥你有话直说,什么好事怪事的。”
赵德胜道:“你不是这些来日子都在寻找暖儿妹子吗?刚刚啊,我就在后花园里见着她了。”
“什么?暖儿在后花园里?这……这怎么可能啊,不会是哥哥你看错了吧?”
“怎么会呢,要说别人我或许有认错的可能,暖儿妹子那可是我的亲弟妹啊,绝对认不错的。他看到我之后像是很慌张,扭头就走。我扯开嗓子叫了她几声没叫住,就跟在她的身后一地里紧追。没想到她那步子迈起来看似轻松自如,速度竟是出奇地快,在前头三晃两晃,跳过墙头,就再也看她不着了。”
张梦阳听他这么一说,哪里还能稳得住心神继续行功,“腾”地一下从床上跃了下来,说了声:“我去看看!”然后拽开步子就要往外抢。
赵德胜一下子拉住了他说:“你先用不着心急,我要给你说的奇事怪事,还不仅仅止于此呢。”
张梦阳道:“我有神行法在身,如果哥哥看见的真的是暖儿的话,我一定能把她追回来的。”
赵德胜道:“我的傻兄弟,你心心念念地牵挂着弟妹,弟妹也并非是无情无义之人,她其实也在心心念念地牵挂着你呢。”
说到此处,赵德胜脸上现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来:“如果我猜得不错,弟妹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一直都偎在你的身边儿陪着你哪!”
张梦阳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道:“好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感觉你今儿个有点儿怪怪地?”
赵德胜扭过身朝门外看了看,然后把房门掩上,神神秘秘地对张梦阳道:“我的猜测一定不会错的,兄弟,暖儿弟妹,她其实就是你的那位莎姐姐,你就真的没看出来过么?”
第七百八十五章 她俩压根儿就是一人
“什么?你说暖儿就是莎姐姐?”张梦阳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呢!暖儿只不过是个初经世事的小丫头,莎姐姐则是个江湖经验丰富,办事干练的女豪杰,你怎么能把她俩扯到一块儿去呢,可真有你的。”
赵德胜大脸盘子一肃,一本正经地道:“那只能说明莎提点她演技高超,把咱们这帮老爷们儿都给糊弄了。不信的话,你可以把她脸上蒙着的那块儿纱巾给她揭了去,看看哥哥我猜得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我猜错了的话,哥哥认打认罚随你怎么处治。”
听他这么一说,张梦阳的心中霎时一动,他想到跟莎姐姐相识了虽非一日,可却从未见到过她的庐山真面目,每次跟自己相见,她都是无一例外地蒙着面纱。
记得有一次自己想要乘她不备,陡地伸出手去想要把她的面纱揭下,却被她灵巧地把手一抬,将自己的手掌打去了一边,还顺势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想到这里,张梦阳又真切地体会到了挨了那一下巴掌的火辣辣的感觉,不自觉地抬起手来,在那半边脸蛋子上摸了又摸,同时脑海中迅速地把和莎宁哥相识以来的种种,似放幻灯片般地回放了一遍。
张梦阳问道:“哥哥,你是怎么发现她俩是一个人的?”
赵德胜道:“一直以来我也没往这处想,虽说一年到头我也难得见着莎提点几回,见着了她也整日价以青纱遮面,可是,我却是觉得她的身材,走路的姿势,都和暖儿妹子有些象。本来呢,我也没有多想,这世上身材和走路法儿差不多的娘们儿其实多的是,对不?
“但是我刚才在后花园里撞见的那个女子,一身的青衣打扮,和莎提点没有什么两样,就连耳钉和发饰都跟莎提点一模一样,只是脸上没用纱巾遮面。没戴纱巾遮面也就罢了,可她的那张脸,分明就是暖儿妹子啊,若是看错了一点儿,我宁愿把两颗眼珠子挖下来赔给你。
“所以这事实是明摆着的,莎提点就是暖儿,暖儿就是莎提点,她们从始至终地就是一个人。刚刚她趁着后花园里没人,一个人跑到那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可能是去上厕所,也可能是闲着没事看花草去了。
“也许是因为后花园里空无一人,用不着有所顾忌,所以才没戴的吧,可没想到却被我老黑给撞见了,她一时慌乱不知所措,扭身就跑,我在后面紧追慢敢地也没能把她给追上。兄弟,你若是还不相信的话,等会儿见着莎提点之时,你就想个办法儿把她的面纱揭下来,看看哥哥我说的是也不是。”
张梦阳听他虽然说得啰嗦,可意思却表达的清楚无误,于是便挠了挠头道:“可是……可是……她那面纱,她根本不就不许我碰,上次为了这事儿,我还挨了她一巴掌呢,那一巴掌打得我嘴歪眼斜,别提多痛了。再说了,如果她真的就是暖儿的话,她干么要骗我,干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他心里想的则是:“如果暖儿真的就是莎姐姐的话,那岂不就等于我早就和莎姐姐有了夫妻之实了?我在芦苇荡里和暖儿的那些风流韵事,岂不……岂不就等于是和莎姐姐做吗?原来那个女魔头,早就被我给……拿下了。”仟千仦哾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觉得不可思议,更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甜蜜,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赵德胜道:“贤弟,做哥哥的说句不当说的话,你这人做事有分寸,心地善良,可在有些事情上难免犹犹豫豫,婆婆妈妈的。我看你在莎提点面前,说话做事就总是加着小心,这样的恭敬态度,就是在斡离不元帅和娄室将军他们那里,都不曾见你流露过。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点儿怕她?”
张梦阳笑了笑道:“不瞒哥哥你说,这个……这个……我还真是有点儿怕她呢。我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来,如果不是因为这,我早就把她脸上的那块儿劳什子给摘了去了。
“其实我也一直都觉得她与一个人好像,不管是身材还是说话的声音,又或是走路的姿势,但从来就没想过她们居然会是同一个人。经了你这么一说,想想以前发生的种种,这事儿兴许还真的有可能呢!”
赵德胜笑道:“反正你已经挨过她一个嘴巴了,不如索性豁出去,再见她的时候把她的面纱给揭了,如果她真的就是暖儿的话,那自是万事大吉,如果咱们猜错了的话,顶多再挨她一个嘴巴也就是了。”
“可她的反应速度和武功都比我厉害得多,想要把她的面纱揭下来,哪有那么容易的?就怕见不着她的庐山真面目,空自挨了一下嘴巴,那样岂不太也吃亏了?”
赵德胜笑道:“你可真是我的傻兄弟,对付女人,尤其是不听话的女人,哪用得着那么堂堂正正的,凭你这么聪明,只要动动脑筋,略施小计,拿下她还不易如反掌么?”
张梦阳扭头看着他,会心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道:“对,就这么办!”
……
莎宁哥自从在天开寺中受了伤之后,和张梦阳一起在秘道中躲藏了数日,便在张梦阳的背负之下,靠着他凌云飞的速度很快来到了长河镇上,请神医王道重给她疗治腿伤。
王道重妙手回春,药到病除,莎宁哥的腿伤虽重,但在神医的悉心救治和芸香的精心护理之下,很快地便痊愈了起来。
而这时候,张梦阳为了获得灵黄草挽救李师师的性命,已决定带领红香会众弟兄前往河东,会同驻扎在谦州的赵德胜兵马,一同向鬼城施压,迫使他们交出灵黄草来,否则就打破他们的城池,把躲藏在里边的邪魔外道杀个鸡犬不留,连丑八怪圣母和杯鲁也一并给解决了,永除后患。然后亲自到鬼城后山的杀虎岭上去采摘灵黄草。
打定主意之后,张梦阳便立即动身,在数百红香会弟兄的护驾之下,带着莎宁哥和李师师,离开了长河镇,向河东谦州府进发。
由于李师师气血亏虚,身体羸弱,他本来打算要把她留在长河镇上将养的,再留下些红香会弟兄,交由莎宁哥统带着保护师师。
可是莎宁哥却对他的安排并不买账,执意要跟他一块儿前往谦州,攻打鬼城,把自己跟那些邪魔外道的新账旧账一总算算。
张梦阳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带上她一起走。
这一来,把李师师一人留在长河镇上,没有一个心腹之人看护着,张梦阳自是十二分的放心不下,只好在镇上找来一辆装有暖轿的骡车,载上李师师一块儿登程。
就这么着,他们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离开了长河镇,来到了谦州府。
到了谦州府见着了赵德胜,恰巧赵德胜把晴儿也接来了这里,张梦阳心中大喜,便带着他们夫妻前去见李师师。
李师师见到了自己阔别许久的女儿,喜出望外,高兴的泪流满面,拉住她的手再不松开,仿佛生怕她会从自己的手心里飞走,再也飞不回来似的。
张梦阳笑着对他说:“既然你们娘儿两个在此相会了,我保证你们再不会分开了,如果我说的话不算,甘愿受天打五雷轰,毫无怨言。赵大哥,我对她们娘儿两个做出如此保证了,你也向他们保证一个呗。”
赵德胜笑呵呵地走上前来道:“对,对,对,我兄弟说得对,这担保的事儿也算上我老赵一个,只要有我们哥儿俩在,你们娘儿两个这一辈子就安安稳稳,其乐融融地,除非天塌地陷,没人能再把你分拆开了。”
接着,张梦阳又给李师师引见了赵德胜。
第七百八十六章 谈判交涉
李师师看到眼前的黑大个儿竟就是女儿的良人,一副看似粗糙,胸无点墨的模样,心中便先有三分不喜。及至与他说了几句话之后,看出他也并不是个大字不识的粗蠢汉子,心中才略有释然。至少女儿跟着她,总比跟着那个不男不女的童太师要有前程得多。
晴儿拉着李师师的手,仍然如以前那样,张口闭口地叫着“师师阿姨”,李师师看着女儿发自心底的欢快模样,再看到赵德胜在旁边的陪笑奉承,知道她跟着这个黑大汉过得舒心滋润,心中便更加地欣慰起来。
张梦阳把赵德胜拉到一边去商量大事,由着她们娘儿两个亲亲热热地说话儿。
言谈话语之中,晴儿渐渐地知道了眼前的师师阿姨,居然跟自己的那位小叔子是一对儿,要是这么细论起来,自己岂不是还得见他一声姨父了?
“乱七八糟的,这都是什么辈儿啊!”晴儿的心中暗觉好笑。
晴儿问师师怎么会来到此地,师师便把自己跟随着道君皇帝离京避祸以来的种种经历,都跟晴儿说了。晴儿也把自己跟随着童太师北上天开寺,再从那儿随着赵德胜私奔,如何得遇张梦阳,如何北国站稳脚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李师师知道。
经晴儿这么一说,李师师才知道原来自己的那位相公,居然和自己的女婿还是结拜弟兄,除却生出了些与晴儿类似的感慨之外,尤其感到白云苍狗,世事无常,衷心地祈愿自己一家人在这乱世之中,不要再受兵燹之灾,别离之苦才好。
另一边,张梦阳把自己攻打鬼城的想法儿和目的对赵德胜说了,赵德胜心中暗道:“我说李行首的脸色怎么白里泛黄,不类正常人的脸色,原来是她受了重伤,需要取得灵黄草才有救治的希望。晴儿对她的敬重,直有如对待亲娘一般,我这做女婿的,自是得全力施为。兄弟的这个忙必须得帮,而且得当成我自个儿的事儿来办。”
当张梦阳展开了王道重手绘的地图,赵德胜看了鬼城和杀虎岭所在的位置,不由发自内心地感叹,这黑白教在深山之中,果然隐藏得好,若不是有兄弟带来的这副地图,单只派人出去打听,哪里会知道偌大的河东路,居然还有着这么个地方存在着。
赵德胜根据鬼城所在的地形地貌,立马就给出了攻城建议,把手下的五千人马分成三路,由其中的两路分别在鬼城的前门和后门正面佯攻,剩下的一路为主力,由侧翼的一段依山而建的城墙处,架起劈山炮,轰塌城墙之后直取鬼城的首脑阎罗殿。
另外,张梦阳带来的那几百红香会弟兄,由他带领着自杀虎岭借助于绳梯攀援而上,由鬼城的背后径直坠下,可以起到神兵天降的效果,这有如在那帮邪魔外道的背后陡然间插上了一把利刃,就算是另外三路的进攻一时受阻,单只这一路成功,也足以出奇制胜了。
之所以安排上红香会的这一路,赵德胜主要是考虑到张梦阳拥有凌云飞的功夫在身,可以把绳梯直接固定在杀虎岭的顶峰之上,以便于红香会众人的顺利攀登和跟进。
红香会中的诸位弟兄,虽说武功参差不齐,可毕竟都是练家子出身,相较于金兵将士,单兵作战素质还是要强上一大截的,因此张梦阳对赵德胜的这一安排也极表赞成。
计议妥当之后,张梦阳把赵德胜的用兵计划说给了莎宁哥知道,莎宁哥认为此计划奇正相合,颇符用兵之道,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于是,等到了第三天头上,一切准备就绪,四百多红香会弟兄,带上了足够长的绳梯先行出发,张梦阳和赵德胜则率领着五千金兵拉上了十几门劈山大炮,随后跟进,按着地图上指示的方位,以急行军的速度,直奔着鬼城杀了过去。
到了鬼城之后,立马按照临来之时所计议的分兵布置,打算等到天黑,乘汤圣母毫无防备之际,攻她个措手不及,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顶多几个时辰便能够结束战斗。
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快,没等到城外的金兵发起进攻,鬼城里面已先自乱成了一锅粥,龟山老母带领着忠于她的一众人马,在城外的一个隐蔽处所,穴地而入,抢在张梦阳和赵德胜之先,已把鬼城给攻破了,把汤圣母和杯鲁这对贤伉俪变成了她的阶下囚。
龟山老母派人出城与张、赵两人谈判,告诉他们鬼城已然易主,用不着他们再为此流血牺牲了,只要他们放弃攻城,想要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张梦阳和赵德胜一商量,认为此行之来为的就是想要得到灵黄草,用以挽救李师师的性命,如果不动刀兵就能达到目的,自然是最好不过,也符合孙子兵法上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的古训。
于是张梦阳便对龟山老母的来使,把自己想要灵黄草的事儿对他说了,并且还附加了一条,就是要把汤圣母和杯鲁二人也一并送上,因为这二人乃是杀害谙班勃极烈绳果的元凶,大金国朝廷的钦犯,必须交由他们带回去,加以车裂、凌迟一类的重刑惩治。
可这时候的龟山老母,已经从习鲁古的口中听说了真假杯鲁之争,料定张梦阳欲得杯鲁,乃纯是出于私意,目的只在让这真杯鲁在世界上永远消失,他好从此无忧无虑地稳坐大金国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的交椅,甚至进而谋求大金国的皇位也说不定。
龟山老母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便意识到了杯鲁的重要价值,在对张梦阳的谈判之中也就增加了筹码,即灵黄草可以无条件地赠与,但是想要杯鲁,必须拿雪火灵蛇来换。
张梦阳浑没想到龟山老母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既不知道她想要灵蛇何用,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说的自己拥有灵蛇。
但他从上京南来之时,因为满心里只想着要寻找萧太后,行得极是仓促,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多保真、小郡主莺珠等一众老婆们打声招呼,那条灵蛇自是更没功夫带在身边,因此灵蛇此刻究竟落在何方,他的心里也是毫不知情。
莫说此刻灵蛇不在身边,即使是在他身边的话,他与灵蛇相处得极是投缘,直如至交好友一般,他又怎能忍心把它送给不知道何许人也的龟山老母以做交换?
张梦阳态度强硬地告诉老母的使者,灵蛇自己是没有的,杯鲁贤伉俪她是必须得交出来的,否则十几门劈山大炮齐鸣,就要把她的鬼城炸做齑粉,要她想清楚后果,莫要事到临头再来后悔,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没想到龟山老母也是个犟脾气,根本不吃这套,紧接着就派人回来告诉他,如果他张梦阳胆敢强行攻城的话,就要把杯鲁贤伉俪从地底下的秘道送出,押赴到金国都城上京会宁府去。
既然他们是大金国朝廷的钦犯,索性把他们直接交给金国老郎主吴乞买审讯去便是。
龟山老母知彼知己,这一招正好打在了张梦阳的软肋上,气得张梦阳干瞪眼睛,毫无办法。
张梦阳心里清楚,这位龟山老母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真把她逼得急了,狗急跳墙起来,说不定事情真的会变得糟糕起来,朝向无法预期的方向进展。
为今之计,只好把那个老妖婆先行稳住,暂且退兵,回到谦州慢慢地想办法。好在灵黄草她并没有吝惜不予,虽说只有一株,但已经足够用来挽救师师性命的了。
第七百八十七章 两样口味儿
其实这也是龟山老母手腕高明之处,如果让张梦阳这一趟出兵毫无所获地回去的话,不仅会强化他心中的挫败感,而且会让他面子上也挂不住,万一双方撕破脸面,不计后果地动起手来,那么她老母辛辛苦苦重新夺回的鬼城基业,就要眼见着被炸成废墟了,那可不是她龟山老母所乐见之事,更不是她龟山老母的行事风格。
用一株灵黄草便退去了张梦阳的五千兵马,这在龟山老母的眼中,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一场不小的胜利。
此事在张梦阳看来,虽说没有把杯鲁和汤圣母贤伉俪擒获在手,可是却得到了能够救治师师性命的灵黄仙草,也称得上是不虚此行,这样的结果虽是不尽如人意,不过忍上一忍,也颇能说得过去。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搁置争议,相互三思,徐图解决之方,一场血肉横飞的大仗,竟然没能打得起来。
可见双方首脑若都存着些智慧与顾忌的话,不仅相互间的矛盾可以一时得到消弥,就连很多无辜的生灵,也会因之得以保全。这对毫无地位可言、只能供人驱使的两足生物来说,实在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张梦阳回到了谦州,按着神医王道重的方子,将灵黄草和另外几味药一起,经过熬煮炼制,最后制作出了几十枚呈暗红色的药丸,王道重给它起名叫灵黄益荣丸,要李师师隔日服用一颗,直至把这几十枚药丸全都用完为止。
李师师的性命已是无碍的了,但令张梦阳忧心的事儿却还不止一桩。
其实,在他的内心里,最为让他揪心的便是姨娘萧太后的下落,还有他那刚刚才出生不久的孩儿。其次便是那条对他极是忠心,曾经数度搭救于他的雪火灵蛇。最后才是要使杯鲁贤伉俪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好从此心安理得地享用他的出身和爵位,享用他的美妾和娇妻。
这怨不得自己心狠厚黑,要怪也只能怪杯鲁那厮太过自私自利,想要自己代他受死,替他给丑八怪圣母当老公,没想到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苍天非但没能使他如愿以偿,反倒令自己在经历了九死一生之余,顶替了他的身份,不仅身名荣显,而且还受用了他的女人,端的是洪福齐天。
早在天开寺客舍梁顶上窃听黑白教和太上正一神教的会议之时,他就从汤圣母的口中得知了萧太后母子和廖湘子落在了他们的手上。可是兵临鬼城,向龟山老母提出索要他们母子之时,起先得到的回答是鬼城中并无廖湘子和萧莫娜母子。
当时他只以为鬼城之中方经大乱,姨娘萧莫娜为了安全起见,躲藏了起来,不令他们寻到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没想到自己恳请他们再细细找寻之后,龟山老母的使者返回来报说,所有鬼城的犄角旮旯已经全都找过了,所有知道他们母子的黑白教徒也全都拷问过了,萧太后母子确实已经不在鬼城之中,就连廖湘子在这大乱之后,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生死不知。
张梦阳虽然心中懊恼,但左思右想之后,觉得龟山老母既然一开始就拿掌握在手杯鲁贤伉俪当做和自己谈判的筹码,并未提及萧太后母子,或许,他们母子真的趁着这场大乱,逃得不知所踪了也说不定。
再者说,如果她们母子果真在她的手上,她就可以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拥有更多的资本,向自己索要更多的利益,而不会掖着藏着跟自己打马虎眼,那样对她和黑白教能有什么好处?
所以,他对老母就萧太后母子给自己答复,是持相信的态度的。
可是萧太后母子如今又跑去了哪里,是否仍然还受制于廖湘子那丑鬼?
张梦阳心乱如麻,真愿意他们母子此时仍然还在鬼城里,被龟山老母控制在手上,那样的话,至少能够知道他们确切的下落,从而想方设法营救他们。
可是现在呵,想要找回他们母子,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人海茫茫,毫无头绪的境地里了。对此,身边的人也无法对自己提供任何有益的线索,只落得独自一人空自焦急懊恼,可却根本没有寻找之方,也只能于没人的地方空自嗟吁,默默地祈求于上天的保佑了。
除了他们母子而外,最让张梦阳揪心牵挂的,当属自芦苇荡便与他不辞而别,至今不见人影的暖儿了。仟千仦哾
赵德胜和晴儿夫妻对暖儿也极是牵挂,尤其是晴儿和暖儿情同姐妹,对暖儿的下落更是关切有加。每见张梦阳谈及暖儿时的长吁短叹,赵德胜夫妻便总是拿话儿宽慰于他。
令晴儿感到高兴的是,自己的这位小叔子和师师阿姨,曾在朝城附近和暖儿偶遇,并在一个芦苇荡里和她度过了将近一月的时光,这说明自从燕京和她分别以来,暖儿并没有遇到什么不测,她虽然为了寻找这位小叔子而四处奔波,所幸并没有遇到什么坏人,也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危险,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知道暖儿没有危险,晴儿便也就放了心,她相信暖儿如果知道了自己这些人如今都在谦州的话,是一定会跑来这里与她的良人相会的,当然,她也一定不会忘了自己这个闺蜜的。
虽然师师阿姨和暖儿如今共侍一夫,她俩一个是自己的长辈,一个是自己的姊妹,可这也没有让晴儿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他记得在御香楼的那会儿,有的嫖客们吃多了酒之后,或者点一个年龄稍大点的阿姨,或者点一个刚被梳拢过的小丫头陪侍,风姿味道各不相同,全凭个人的口味和喜好而定。
有的甚至同时点一大一小两个,左拥右抱,两样口味同时品尝,说不尽的荒唐无度,说不尽的风流快活。
自己的这位小叔子,没想到竟跟师师阿姨结下了如此一段不解之缘,不知他是否也如那些重口味儿的嫖客一般,跟暖儿和师师阿姨两个同时胡闹过。不过,如果他们三个人都是你情我愿的话,真的做出了那样的事来,似乎……似乎让人也无法多过地指责。
想到这里,晴儿又不自觉地联想到了张梦阳那俊朗的外表,她那白里透红的的小脸蛋便微微地一红,赶紧地把思绪的风筝收了回来,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了。
令赵德胜和晴儿儿两口子感到不爽的,是那个跟着张梦阳和李师师一起来到此间的莎宁哥。
莎宁哥贵为海东青提控司的都提点,晴儿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不俗,对她的礼遇也是非比寻常,可是这位莎提点似乎对她们总是那么不冷不热,不仅话很少说,似乎还有意地跟他们大伙儿保持着距离。
而且每次见到她,她脸上遮着的那块青色的面纱,以及她那总是带给人无限冷漠的眼神,都使她给人以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李师师知道这位莎提点就是在朝城附近的村子里,救过自己和相公一命的大恩人,因此对她表现出来的冷漠也丝毫不以为意,总是逮着机会就对她表现出自己的亲热来。
可师师的努力似乎不起什么作用,莎提点对她的态度,仍然一如既往地不冷不热,不喜不怒,像是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有成见的一般,刻意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第七百八十八章 桃花树底见真容
说来也巧,这天早上赵德胜被一阵腹痛给从睡梦中弄醒了过来,溜到后花园中的茅厕里行方便。
昨天几员偏将带着士卒进到山里头狩猎,射死了一只五百多斤重的白额吊睛虎。晚上便将这只大虫拖回营里,剥皮肢解,架起了两口大铁锅来,加水加料开始煮肉。
张梦阳和赵德胜两人自然也被将士们盛情邀请了过去,按着金军将士们的惯例,载歌载舞地感谢过长生天所赐的这顿美宴,然后便开始推杯换盏,大吃大喝起来。
被吃的这只老虎虽然肥大,可是架不住来此大快朵颐的金兵将士们也多,一大锅老虎肉一会儿便给吃了个净尽。
而此时另一锅老虎肉尚未熟透,赵德胜和一众将领们正吃喝得尽兴,也顾不了许多,又喝干了几大碗酒后,捞起锅中半生不熟的虎肉便是一顿狼吞海塞。
赵德胜虽是个汉人,但他的这种做派,完全符合一个女真人的风格,自然也被周围的金军将士们引为同类,对这位新任的谦州节度使大人毫无违和之感。
赵德胜也确实在有意地把自己扮演成一个金人,使得自己与属下的金军将士们打成一片,无论是做事方法上,还是言行举止中,都尽力地去符合一个女真人的标准。
他十分清楚,要想在女真人的地盘上站稳脚跟,首先要在外观上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女真人,才能顺利地被女真人所接纳,进而在义弟张梦阳的扶持下,得到一步步地升迁。他和晴儿在北国的前途,也才能越发地光明起来。
没想到他在这顿老虎宴上的表演太过投入,以致演过了头,几块半生不熟的老虎肉进肚之后,当时倒还不觉得怎样,可到了次日的黎明时分,便折腾得他腹痛如割,提上裤子趿拉上鞋子,如同个兔子一般窜出了卧房,径直奔向后花园的茅厕里去。
经过一通稀里哗啦的排泄,腹中的痛苦明显地减轻了许多。他也不记得自己在茅厕里蹲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提起裤子站起来的那一霎那,头脑中一片晕眩,如果不是倚靠在一侧的砖墙上,他几乎一头栽倒在茅房里了。
赵德胜浑没想到,自己一个铁塔般的身躯,竟然会被一泡稀屎给折腾得如此疲惫不堪。他扶着墙壁从茅房里一点一点地挪动出来,仍然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不愿意因为这点儿小事儿惊动下人们,只好坐在一棵桃树底下喘气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可他已经觉得体力有所恢复了,便想要站起身来走回房里去。
可这时候忽然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身材瘦削,一袭青衣打扮,脸上蒙着一块面纱,正在清晨的微曦里欣赏着后花园里的诸般景色。
“原来是莎提点,她今天怎么也起得这么早?”赵德胜在心中暗忖。
莎宁哥自从住进这谦州节度使司衙门,不仅很少与人接触,而且连自己的房门都不出一步,整日价把自己关在房里头,独自一人谁也不甩,如同僧道在静室中的闭关修炼。
赵德胜默默地想:“原来这女人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不过为了避免与人接触,特地选在这大清早里出来溜达。”
他知道自己的义弟向来对这女人极是敬重,这女人不仅武功出众,而且容貌也很是不俗,虽然她脸上遮着一块面纱,令人们无以得见她的真容,可单就这份身材,就已经够让赵德胜在心中啧啧称赞的了。
“我兄弟身边的女子都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儿,这位神神秘秘的莎提点,应该也是个容貌不俗的世间尤物吧!只是她再怎么美,也及不上我的老婆晴儿和弟媳暖儿。”
就在他这么瞎琢磨的时候,却看到莎宁哥缓步来到清澈的水塘边上,在水边的青石上蹲下身来,就着塘中的清水洗了洗手。
只见她那双莹白如玉的手,经了池水的浸润之后,越发地洁白明亮了起来,给人一种半透明的陶瓷的感觉,散发着难得一见的诱人光辉。
赵德胜倚靠在桃树粗矮的树干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莎宁哥在水边轻轻地撩着池水,清洗着她那双美丽的手,不由地看得呆了。qqxδnew
他感觉莎提点蹲在那里并不是在洗手,而是她面前的那一汪池水,在经了她那双手的撩拨,从而变得更加地洁净了。
他对自己如此专注地呆看弟媳洗手,心中略略地产生了些不可名状的负罪之感,这种负罪之感,不仅是对爱妻晴儿,也是对自己的义弟张梦阳。
他赶紧地把目光从莎宁哥的手上收了回来,想要趁着尚未被她察觉的时机,赶紧偷偷摸摸地溜回去了事。
可他知道莎宁哥乃是个习武之人,早已养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和习惯,只怕自己在这里稍微一动,立刻便会为她所察觉,到时候被她发觉了有人在暗中窥探,反倒让自己显得不美气,甚至是猥琐。
就在他在那儿犹豫不决之时,却又看到莎宁哥蹲在那块青石上左右瞧了瞧,看到四下里没人之后,把她脸上的那块儿面纱摘了下来。
那一瞬间,赵德胜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没想到自己如此简单地就得以一睹莎提点的真容了,以致于颇有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味儿。
更加令他没想到的是,莎提点所露出的真容,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那张脸不仅是美丽的,也是熟悉的,那张脸把他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了天锡太后萧莫娜治下的燕京城里。
没错,她就是暖儿,令众人苦苦地寻找了许久而丝毫不得音讯的暖儿。
赵德胜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呆地傻在那里,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暖儿失踪了这么许久,令自己和义弟众里寻他千百度,没想到她却一直就守护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地保护着他,陪伴着她。
莎宁哥就是暖儿,暖儿就是莎宁哥,这两人在他的印象中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办事干净利索,杀起人来从不手软的海东青提控司都提点,另一个是娇小依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弟媳,在他的印象中,他可从来不认为这两个人有什么关联的,更加地没有想到,这两个看似天差地别的女子,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呢,还是仅仅两个人长得相貌相同而已,就像那纥石烈杯鲁和我义弟一样?”
想到平日里莎宁哥对大伙儿的若即若离,想到她的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赵德胜忽然想到,她这么做一定是想要在隐藏什么。
她想隐藏什么呢?他不清楚。但显然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就是暖儿,暖儿就是她。
或许,这个世上从来就不曾有过一个叫做暖儿的女子,只有一个心狠手辣的莎宁哥。也可以说,莎宁哥才是暖儿的真身,暖儿只不过是莎宁哥用以蒙蔽众人的另一个身份。
第七百八十九章 两口儿关把话儿说开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赵德胜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只见莎宁哥把摘下来的面纱,在清澈的池水中缓缓地揉搓了几下,然后拧干,接着又抖了开来,怔怔地望着池水中的涟漪发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赵德胜见状,知道这时候跑过去拆穿她最好不过,如果等她待会儿回到了房里,再要往里硬闯的话,可就显得过于无礼了。
赵德胜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腾地一下从地下站起身来,拽开大步“噔”“噔”“噔”地往水塘边上直闯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嚷道:“莎提点,弟妹,你让晴儿我们找得好苦——”
莎宁哥听到脚步声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原来是赵德胜那黑厮正冲着自己大步奔来。听到他口中的叫嚷,便知道自己力图掩盖的真相已然泄露,霎时间心里头充满了惊慌,站起身来扭头便逃。
她的身法是何等的迅速,赵德胜虽然腿长步阔,想追上她那也是难比登天。况且他还由于刚才的跑肚拉稀,把一个铁塔般的身躯窜得疲软无力,刚跑了几步便觉得脚步踉跄,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方才追到了后花园的墙角之下。
他虽然脚下无力,眼睛可是看得分明,自己的那位弟媳妇,刚才就是从这儿飞身跃出了墙外,逃得不知去向的。
虽然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走了,赵德胜心中却是毫无失落之感,对他来说,知道了莎宁哥就是暖儿,暖儿就是莎宁哥,这可是一个比什么都重要的发现,也正因为此,想到莎宁哥原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便能够理解和谅解了。
赵德胜坐在地上喘了几口大气,然后便站起来直奔张梦阳的卧房而去。他要把自己的这一重大发现告诉义弟,从义弟平日里对暖儿的思念和牵挂来看,他断定他也不知道暖儿其实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边,不知道她其实就是莎宁哥。
……
当张梦阳听到这个令人无法置信的消息后,还以为是赵德胜看走了眼,或者昨夜喝酒喝多了尚未清醒,又或者是在发癔症,说胡话。
可是眼看着赵德胜说得十分郑重,他的气色看上去虽说有点儿虚弱,但却绝非糊涂痴呆之像,这才对他的话有了几分相信。
及至赵德胜对他说:“对付女人,尤其是不听话的女人,哪用得着那么堂堂正正的,凭你这么聪明,只要动动脑筋,略施小计,拿下她还不易如反掌么?”
张梦阳便立即想到了红香会的圣物七毒软骨香来,于是对自己的这位义兄的提议,报以会心的一笑。
张梦阳立即下令,将四面城门紧闭,在全城范围内搜索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
金兵的行动极是迅速,得了命令之后,很快地便在全城各处设立了卡哨,且专门抽出了几百人来,挨门逐户,犄角旮旯地四处大索。
经过一上午的折腾,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总共在城中抓到了一百三十七名身着青衣的女子。
这些女子在金兵的押解之下,一个个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不知道等待着她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张梦阳把抓来的这些女子挨个儿地看过,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不由地心灰意懒,把手一挥吩咐道:“不是,不是,全都不是。再给我加派人手,在全城给我细细地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一个声音悠悠地说:“你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张梦阳猛地回头一看,见一个身材瘦削,身着青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这女子穿着与莎宁哥一样的衣衫,头上挽着与莎宁哥一样的发髻,却生就着一副暖儿的脸孔。给人的感觉,就是用电脑合成技术把莎宁哥的身子与暖儿的头脸拼接在了一起。
张梦阳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人,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抢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道:“暖儿……不,莎姐姐……也不对……这个……这个……真的是你,这真的是太好了。刚听赵德胜大哥对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睡的癔症说胡话呢,看来……看来真的是不错的。原来暖儿就是莎姐姐,莎姐姐就是暖儿……好姐姐,你可真的把我骗得好苦。”
莎宁哥冷笑道:“谁骗你了,是你自己蠢得厉害,始终没有发现罢了,那又怪得谁来?”
张梦阳连连点头地说:“是,是,是,你责备的是,这事儿须也怪你不得,都是我自个儿蠢得厉害,居然就没想到……这个……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才对……”
赵德胜乐呵呵地走上前来说道:“弟妹……不是……这个……莎提点,我不管你是暖儿还是莎提点,总之,你都是我心中的好弟妹。如今你和我兄弟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真的是可喜可贺。你不知道,晴儿可一直都没有忘记你呢,她时不时地就会念叨起……”
不待赵德胜说完,莎宁哥对着他甩手就是一个嘴巴,打得比她高出一头、铁塔般的赵德胜一个趔趄,差点儿栽倒在地。
莎宁哥没好气地说:“都怪你个黑厮多嘴多舌,若不是看在晴儿妹子的面上,今天定然少不了你一顿好打。”
赵德胜捂着半边肿胀的脸蛋子,也不见生气,依然乐呵呵地道:“只要你们两口子从今往后恩恩爱爱地,别再分开,我这当大伯哥的就算挨上一顿好打,也是乐意的。”
莎宁哥白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她扭头冲着张梦阳道:“你跟我过来。”说罢朝便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张梦阳“嗯”了一声,看了赵德胜一眼,而后老老实实地迈步跟上去了。
赵德胜看着他俩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心中一喜,暗忖道:“这下可成了,暖儿是他小子的元配夫人,两口儿关起门来把话儿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事儿了。不过看弟妹那火药子脾气,臭小子的一顿揍是免不了的了,嘿嘿!”
张梦阳刚一把门关上,莎宁哥扭回身来就给了他一个嘴巴,直把他打得眼冒金星,口歪眼斜。
莎宁哥的声音冷冷地道:“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张梦阳老老实实地回答:“好暖儿,莎姐姐,只要你觉得高兴,只要你乐意,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我才不管你为什么呢。”
说着,张开双臂扑过去就要搂抱她。
莎宁哥一侧身闪了过去,顺势在他的屁股上狠踢了一脚。踢得他“呱唧”一下摔在了地上,跌了个狗啃屎。
莎宁哥冷冷地道:“皇上把大军交在你们的手上,是让你们用来给朝廷给大金国征战疆场用的。可你们呢,居然以权谋私,动用那么许多的将士在全城搜捕一个女子,你就不怕传出去被人耻笑么?”
第七百九十章 爽呆了,酷毙了
张梦阳从地下爬起来,捂着屁股泪流满面地说道:“你个臭暖儿,坏暖儿,这还不都怪你么,你还在这儿教训起我来了。你在芦苇荡里跟我和师师来了个不辞而别,害得我们为你担心不说,还跑东跑西地到处奔波,把你一顿好找。
“我听赵德胜那黑厮告诉我说你就是暖儿,还说你在后花园里翻墙跑了,你想我心里怎能不着急?生怕你又躲将起来,今后再也见你不到,迫不得已,这才下令封城在全城大索的。假使还有一点儿办法儿的话,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么?”
莎宁哥把旁边的桌子“啪”地一拍,怒道:“还敢给我顶嘴,真是反了你了,今天不把你打得三个月坐不得板凳,我看你个臭小子是不肯认错了。”
说罢,莎宁哥抢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衫,抬起手来便要再打。
张梦阳瞅准机会,把上身往斜刺里一闪,同时伸出手去抓住了她腰间所系的丝绦,用力猛地往回一带,一下便把她拽进了自己怀里,一条臂膀迅速地伸将出去,把她的蛮腰紧紧地搂住。
莎宁哥本以为他会继续乖乖地受打,没想到他会有此一招,整个身子一下落入了他的怀抱,被他的两条臂膀紧紧地箍住,再也挣脱不开。
莎宁哥急道:“你个畜生,还不赶紧松手,把我惹急眼了,把你的两条腿给打折了你信是不信!”
张梦阳本就以耐力见长,这一将她控制住,心中便知道胜券在握,对她的威胁也不以为意,大不了拼着挨她几下捶打,说什么今天也要制伏了她,否则的话,今后自己这个老公可就要难当得很了。
莎宁哥被他死缠在身上,一时气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在他的背上、肩上狠狠地捶打了几下,可他却如毫不知痛的木头疙瘩一样,对她的捶打丝毫不以为意。
这一下弄得她不好再打下去了,生怕打得狠了,伤到了他的筋骨,甚而因此给他造成了内伤,那可就弄巧成拙,与她的初衷大相违背了。
莎宁哥无奈之余,喘了口气说道:“你个混蛋,你放开我,我不打你就是了。”
张梦阳此时哪里肯放开她,继续紧紧地锁住她道:“不管你打是不打,想让我放了你那是休想,你知道你骗得我有多苦么?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么?”
一边说着,张梦阳一边想着这些天来对所谓的“暖儿”的牵挂,心中既有宝物失而复得的欣喜,同时也难免会有被人给愚弄了的愤慨,鼻子一酸,竟而抽抽搭搭地流下了泪来。
莎宁哥啐了他一声说道:“都多大了,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还哭起鼻子来了,要是习鲁古和习剌淑两兄弟,我早就一个大耳瓜子打得他们找不着北了。”
张梦阳道:“他们是你儿子,我是你老公,那能一样吗?况且我说的也都是实情,你打我干么?”
张梦阳一边说,一边撅起嘴唇来在她的脸上索吻。
“……哎呀……你……你给我滚开……你个该死的下贱东西……”
莎宁哥的双手抵在他的脸颊上,把他使劲地往外推拒着。她自己的脸颊也不停地左右躲闪着。可是自己的身躯被他紧紧地箍住了,就算是躲闪又能躲闪到哪里去?一对红唇最后终于被他给捉住了,两个人四片唇瓣紧紧地贴在一起,莎宁哥再想要躲开已是不能。
其实早在芦苇荡里飘荡的那段时间,莎宁哥就已经委身于他了,现在既然被他牢牢地控制在手上,又舍不得动手打昏了他,便也只好泄气认输,放弃了抵抗,由着他对自己亲吻轻薄,继而上下其手地胡闹起来。
……
在接下来的整整两天里,张梦阳和莎宁哥都没有出屋,日用饮食之物,皆由下人们端进端出,而且不得准许,任何人都不能随便闯入打扰。
赵德胜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很是高兴,因为在他看来,暖儿不仅是晴儿的闺蜜,而且应该是义弟的正室夫人,他有了这么一个好媳妇儿,实在不应该再对其他女人正眼相看。
既然义弟不像自己这么用情专一,那么最起码对待暖儿这个正室夫人,怎么也得多施些雨露才是。
而今看到他们两口儿两天两夜足不出户,在房中做些什么好事儿,用脚丫子猜都能猜得出来,赵德胜看在眼中,喜在心头。晚上回到自己的房中,对晴儿也难免如法炮制一回。
完事儿之后,晴儿嘱咐他说:“他们两口儿久别重逢,白天黑夜的总是粘在一起也不大好,就算不顾及自个儿身体,难道就一点儿也不顾及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么?你这个做大哥的,还该劝劝他们,就算是好事儿也得细水长流,老这么着是难免要引起物议的。”
晴儿这么说,虽然明面上纯是为了义弟着想,可其中也稍微包藏着一点儿小小的私心。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师师阿姨和义弟之间也有了夫妻之实,生怕张梦阳和莎宁哥在一起粘得太久,让师师阿姨心里暗生醋意,那可不是她晴儿愿意看到的。让老公以此为借口敲打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赵德胜觉得自己的这个小娇妻说得很是在理,所以就让送饭的下人们乘着给他们两人送饭之机,递了一张小纸条进去。纸条的内容是告诫张梦阳:保重身体,免起物议。
张梦阳很快便给他扔了一张纸条出来,上面写着:爽呆了,酷毙了。
赵德胜摇头暗骂:“臭小子,照这么个爽法儿,早晚让你毙在女人肚皮上。”
两天来,张梦阳和莎宁哥两人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几乎没有一刻闲着的功夫。
莎宁哥被他缠得心烦意乱,捶他踢他骂他都没用,只好由着他一直胡闹下去,心想这个傻小子就算是头驴,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且由着他,等他折腾得够了,累了,自然也就没了兴致了。
哪想得到张梦阳自从修习神行法以来,耐力功夫早已练成了当世一流,又经了老师大延登的指点,掌握了正确的呼吸吐纳之法,不仅真气得以进一步的精纯,耐力也是得以更上层楼。
整整两天下来,张梦阳居然始终不露疲惫之态,精力体力如同长江之水一般,滔滔不绝,源源不断,不知道如此绵长的力量,起自何方,止于何处。
他是没什么的,可莎宁哥早已经受不了了。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都被他折磨的忍无可忍。
这天傍晚完事儿之后,莎宁哥毫不犹豫地一脚把他踢到了床下,折身坐起来指着他骂道:“这里是节度使衙门,不是你自个儿家,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害臊呢。这事儿就到此打住,从现在起不许你再碰我一下,否则咱们就从此分别,再不相见。”
没想到张梦阳也硬挺了起来,道:“你打我骂我啐我都可以,就是不能拿这话来吓唬我。从燕京出来的时候你不辞而别,在芦苇荡里你又跟我来了个不辞而别,你倒是走得干净,走得利索,你可知人家对你有多牵挂有多担心么?”
莎宁哥冷笑道:“你牵挂你担心,那是因为你始终以为我是少不更事的暖儿,现在你知道我是莎宁哥了,还牵挂担心个什么。”
第七百九十一章 “是她,一定是她!”
张梦阳光着屁股从地下爬起来,从床边栏杆子上取过衣服来,一件件地穿上,一边穿一边说道:“我知道你善能降妖除魔,手段厉害得狠,但你做的那些事儿,毕竟都是刀头上舔血的勾当。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难道人家牵挂你还有错了么?”
莎宁哥冷笑道:“你牵挂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止我一个,就是不牵挂我,还不一样得牵挂着别人?这都是你自找苦吃,可与旁人无干!”
张梦阳穿好了衣衫,对莎宁哥道:“行啦,好姐姐,你也把衣服穿起来,梳妆打扮一下吧,咱俩整两天没出门了,把人家都抛闪到了一边,怎么也得出去给人家打个照面呀。”
莎宁哥啐道:“亏你还有脸说呢,你说你干得这叫什么事儿?出去见了那些人你不觉得难为情么?人家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咱两个?想想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要出去你自个儿出去,我想一个人在屋里冷静会儿。”
张梦阳穿好了衣服,往床沿儿上一坐,说道:“既然你不出去,那我也不出去了。想想也是,赵德胜那黑厮,碰了面之后肯定得拿这话儿打趣我。”
“你不去见见你的师师娘子么?整两天看不到她,你对她就一点儿也不牵挂也不担心么?”
张梦阳嘻嘻一笑说:“她正在服用灵黄草做成的丸药,身子已经一天天地恢复起来了,已经用不着我牵挂担心了。”
莎宁哥听了这话,无力地叹了口气,往床栏杆上一靠,俏脸之上挂满了愁容。
“怎么了,我的好姐姐,好娘子,是不是被我识破了你的真面目,觉得特有挫败感,心情特不爽?用不着这样,其实不管你是莎宁哥还是暖儿,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
“现在我知道了莎宁哥就是暖儿,暖儿就是莎宁哥,这等于是把两个人合二为一了,对我来说那等于是价值翻倍,更加地不可缺少了。这么一来,你不仅什么都没有损失,反而还赚了个盆满钵满,你实在是应该高兴才是。”
“其实,这些都只是小事情,我怎么会把这些个放在心上。这会儿真正让我纠结在心的,除了皇上交办的军国大事,就只有习鲁古和习剌淑他们两兄弟了。”
张梦阳闻听此言,一拍脑门儿叫了声:“哎呀,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在鬼城跟那龟山老妖谈判的时候,忘了逼他们把习鲁古交出来,你……你当时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呢?”
莎宁哥摇了摇头道:“没用的,虽说当时我并没有对你提起,可是我暗中派了海东青提控司的人乔装改扮混进了鬼城去,把鬼城到处都找了个遍,也没能见着习鲁古。
“我估摸着,或许习鲁古没有被他们带到鬼城里去,或许是让太上正一教的那个什么总教主,给带到别出去了吧。真希望长生天能够保佑他,不让他碰上什么危难才好。”
此时,张梦阳也紧锁着眉头,为习鲁古的下落发起了愁来,他想:莎姐姐救了我那么多次,对我那么好,对我实在说得上是恩重如山,这一次,我说什么也得帮她把习鲁古和习剌淑兄弟给找到。
习剌淑虽说还不知道现在哪里,但习鲁古是被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那帮邪魔外道给掳了去,则是毫无疑问的。也不知道那傻小子现在怎么样了,但愿他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既然我睡了人家的妈妈,自然得投桃报李才是,说什么也得帮她把儿子找回来,方才对得起他,也对得起他的妈妈。”张梦阳默默地想。
张梦阳扳过她的脸儿来亲了亲,安慰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了,那些人把习鲁古捉在手上,只是要用他来跟咱们谈条件,把他当成一个索要条件的筹码,是绝不会伤害他的。再说如今黑白教内部发生了变乱,重新上位的这位龟山老妖也不见得肯听姓皇甫的那娘们儿的指挥。如果太上正一教少了这么个臂助,对付起来可就相对容易了。”
莎宁哥道:“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他们拿刀子把习鲁古的脸割得血肉模糊,把我吓得整整半宿都没能睡好觉。”
张梦阳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不定他这会儿啊,正吃饱喝足了准备睡觉哪。你放心,我立马就传令下去,让各路红香会弟兄着力打探太上正一教和习鲁古的下落。红香会在整个中原都人多势众,如果快的话,相信几天之内就能听到消息。”
莎宁哥摇了摇头道:“海东青提控司的人已经打探了将近一个月了,到这会儿还是一点消息也没。这个太上正一教比黑白教显得更加神秘,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的老巢在哪儿,我们全都一无所知。要想短时间弄清楚它,恐怕也非易事。”
“对了,习剌淑的消息你着人打听过了没有?他们兄弟俩先找着一个也可以啊!”
“找到了,他现在正和一个叫做梅香的小姑娘混在一起。我已经让人把他送到燕京去了,拜托给娄室暂时代我看管。”
“梅……梅香?你说的,是……是哪个梅香?”张梦阳语无伦次地问。
莎宁哥道:“是习剌淑和习鲁古走散了之后,在道上遇见的一个小女孩儿。听说这孩子是东京汴梁人氏,背着她的家人不知,跑出来寻找阿姨和公子的,问她要找的阿姨和公子是谁,她怎么也不肯说。习剌淑古道热肠,自告奋勇地要帮助人家一起找人,就这么着两个人走到一起去了。”
张梦阳拍拍脑门儿说道:“缘分,缘分,这就是他娘的缘分。”
莎宁哥眉头一蹙,说了声::“神经病!”
张梦阳“哦”了一声道:“我是说这个,有缘千里一线牵,习剌淑和梅香这孩子啊,他们的姻缘仿佛是上天注定了的,要不然老天爷怎么会安排得这么个巧法儿?”
张梦阳暗忖道:“俗话说有所失必有所得,有所得必有所失,看来这话果真不假。梅香那小丫头我本来打算等她再长大一些,留着受用的。既然习剌淑那小子看上了她,看来我也只好忍痛割爱了,拿那小丫头子换一个莎姐姐在身边,这买卖还算值得。”
“莎姐姐,你可知道这个叫梅香的小丫头是谁么?”
“这我哪里知道!”
“她就是师师的贴身丫鬟,本来让她跟着道君皇帝的返京队伍一起回京城御香楼的,可能是走到半道儿上又自己跑了出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根本不知道如今的这世道有多危险。”
莎宁哥道:“那也不见得。中原大户人家里的丫鬟,叫梅香的可有的是,这一个,未必就是你那师师的梅香。”
“是她,一定是她!”张梦阳自信满满地道:“她口中所说的阿姨,就是指的师师,在御香楼里头,下面的小丫鬟小厮仆们都这么叫她的。她所说的公子,指的就是我了,她对我一向是以公子相称。他们俩的事儿一旦要成了的话,师师你们两个可就成了亲家了,到时候我可得好好地喝一杯你俩的喜酒呢。”
口中这么说着,心中默默地想:“等晴儿和赵德胜那黑厮有了孩儿,师师可就做了姥姥了,梅香和习剌淑有了孩儿,莎姐姐可就当了奶奶啦,到时候我非让那个闭月羞花的姥姥和这位貌美如花的奶奶每人再生下一个孩儿来不可,让他们重新再当一次妈,到时候看看是晴儿和梅香当妈当得合格,还是她们两个当得优秀。如果她们两个还不如人家那两个的话,我这个做老公的可是要打屁股的,哈哈哈!”
见莎宁哥倚靠在床栏杆上,怔怔地并不说话,张梦阳便知道她还有心事,犹豫了一下问道:“莎姐姐,习谷出大哥现在可有……可有什么消息么?”
第七百九十二章 可怜的孩子,你在哪里
莎宁哥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道:“他已经遇害了,是让太上正一教和黑白教合谋害死的,目的是想要嫁祸给你,好让习剌淑和习鲁古兄弟找你报仇。
张梦阳闻听此言,伸手在床栏杆子上“啪”地一拍,怒声说道:“这帮邪魔外道着实可杀可恨,为了我一个小小的张梦阳,居然如此地不择手段,滥杀无辜,血债要用血来偿我……我张梦阳虽说本事不大,可也绝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的。”
莎宁哥眼望着怒气填膺的他,悠悠地说道:“其实,给习谷出报仇的事儿,和解救习鲁古的事儿,本来就是一个事儿。咱们接下来要面对的,黑白教恐怕并不怎么要紧了,主要的应该是那个太上正一教才对。”
张梦阳“嗯”了一声说:“人死不能复生,给习谷出大哥报仇的事儿,咱们可以暂时先放一放,只要能把习鲁古解救出来,权且答应他们的一些条件也不是不可以的,用不着立即就跟他们玩儿命地死磕。等到习鲁古安全获救之后,再考虑将他们一网打尽也不为迟。”
莎宁哥眼望着他,心中默默地想:“按说习谷出他们两个本该是情敌才对,不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吧,至少也是很难以朋友相论的,可是看他听到习谷出遇害时那气愤填膺的模样,倒真像是听到自己父兄的噩耗的一般。看来这臭小子的胸襟,果然是有些异于常人呢。”
张梦阳扭头看到莎宁哥正那异样的眼神瞧着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直仿佛刚刚出浴的仙子一般,于是怀春之心又再蠢动,并且迅速地升温起来,难以自持。
他的身体发热,两只眼睛如欲喷出火来,上前一步拽住莎宁哥的手臂,口不择言地说道:“好姐姐,求求你再行行好,我……我……我恐怕又要对不住你了……”
说罢,就又扑到了莎宁哥的身上。
等莎宁哥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自己的一个身子又被他给牢牢地缠裹住了。除却杀了他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儿脱身。
“你……你个该死的畜生,整整两天两夜你还没够么?你个无耻的淫棍……你个混蛋……”
这时候,无论她怎样生气,怎样谩骂,怎样奋力挣扎,都已经无济于事了,张梦阳在把她一阵热烈的亲吻之后,已经开始朝着目标奋勇挺近了。
莎宁哥无奈地闭起了眼睛,眼角处沁出了泪水。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曾出现在梦中的、习鲁古满脸是血的惨相,心痛之余默默地想:“可怜的孩子,是谁把你害成了这般模样,你现在在哪里……”
……
这会儿的习鲁古,刚刚从龟山老母那儿领受了命令,要他去谦州,投靠到张梦阳那儿去当卧底,把那边的虚实和张梦阳对于鬼城的计划打探清楚,一五一十地传回到鬼城来。
老母的这一指示虽说不怎么困难,可是却与习鲁古想要杀死张梦阳的初衷相违背。
在习鲁古看来,张梦阳那厮霸占了自己的母亲,这注定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既无法原谅张梦阳,也无法原谅母亲,只有杀掉张梦阳,为死去的父亲报了仇,母亲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来。
可是,真的按照老母的要求去做的话,那肯定就不能把报仇的事儿放到第一位了,反而要在张梦阳面前假扮忠诚,把父亲的死当成与他无关,或者毫不在意。总而言之先要确定那厮的信任,才能把老母想要获得的讯息拿在手上,悄悄地递送到鬼城里来。
真要那样的话,岂不是等于说,非但父仇一时半会儿无法得报,还得在张梦阳那厮的跟前认贼作父,就连他跟母亲的关系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下来。
果真那样的话,做人还有什么意思,自己还算不算是个男子汉大丈夫?
他的心中矛盾重重,有如一团乱麻相似,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他在寝宫前面的阎罗殿里愣神的功夫,身后一个手持着宝剑的女子叫住了他,对他说道:“老母要我将这把剑送给你,说这把太阿剑乃是咱们教中的圣物,让你把这剑佩戴在身上,莫要辜负了她老人家的信任。”
习鲁古躬身接过,一脸郑重地说道:“谢谢姐姐,请你上复她老人家,她的嘱托习鲁古必当铭记在心,绝不敢有忘。”
这女子笑着对他说:“走吧,我带你去到周光仪护法那里领取腰牌去,然后给你找个地方歇息一晚,赶明儿一早你就启程吧!”
“是,烦劳姐姐了。”习鲁古恭敬地答谢。
“我是咱老母身边的执事丫鬟,名叫明月,你就叫我做明月就可以了,用不着这么客气!”
“是,明月姐姐!”
明月笑了笑,在前面引路,带着他来到了一溜大殿最前边院落的一间厢房里,见到了周光仪,对他说明了来意,拿到了一块腰牌,递在了习鲁古的手上。
明月又引着他下了一溜大殿所在的山坡,又在水边林下走了好一段路程,才在一排排蜂房般密集的石屋里给他找了个栖身的地方,然后就告辞回去了。
这些石屋鳞次栉比,在一面山坡之上分布而建,从下朝上仰望,真的是有如印象中的蜂房一般。教中没有家室的光棍汉子,一般会被安排在这里居住。
有了老婆孩子的,则会被安排在鬼城里南北东西的几个村落般的聚居区里,按着所属诸旗分别安置。
廖湘子和萧太后母子,就曾被安排在西边一个较小的聚居区的小院落里居住。那是黑白教中人把他们当成了一家三口来对待了,而不曾考虑到廖湘子虽生着一副正常男人的面貌,实则已经是不能够行人事的阉货了。
习鲁古被明月交代给了一个颔下蓄着一绺山羊胡子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把他安置在了山坡紧头上的一间石屋里。并给他抱来了一卷破旧的被褥和一个枕头,并告诉他说需要什么只管言语,都是圣教中的自家弟兄,用不着客气。
习鲁古道了声谢,那中年男子转身去了。
他看到这间石屋较之普通农家的房屋稍微狭小一些,也显得更加低矮。靠墙边放着一溜大通铺,如果挤得紧凑一些的话,应该能并排躺上十来个人。
大通铺上已经从里到外地放置了七八床被褥了,有几个汉子躺在各自的铺位上呼呼大睡,另外几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石屋中低矮潮湿,而且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混杂着各种汗臭飘荡在昏暗的空气中。
有两个家伙鼾声如雷,低矮的房顶在他们这鼾声的巨响之下,似乎都在瑟瑟地抖动。
习鲁古对这间石屋,以及对这间石屋里的人,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他不知道明月为什么要把自己安排在这种地方,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关押罪犯的囚牢,根本不像是给人住的地方。
明月这么安排,会是老母的意思吗?
习鲁古觉得,把自己安排在这里,还不如把自己关在那个狭小的、铺着麦秸的石牢里,最起码在那里用不着跟这些讨厌肮脏的人为伍。
他忽然想到,老母似乎跟自己说过,要自己立即出发前去张梦阳处卧底,没说让自己休息一晚明早再行啊?
“我为什么要在这地方睡一晚上,我不去干脆直接拿着腰牌出了鬼城远远地离开这儿算了。”
眼见着天就要黑下来了,他打定了主意,便把那卷被褥往地下一丢,迈步又走出了石屋。
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走上了一段距离,隐藏在山坳里的鬼城城门鬼门关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他忽然又想到:“明月把我安置在那地方,说不定就是秉承了老母的旨意办的。要是那么着的话,只怕是明天一早,老母还会有话要吩咐我也说不定。我这么不打招呼地一走了之,万一错过了老母的重要嘱托可怎么办?”
想到了龟山老母那娇美的容颜,想到了老母望向自己的异样的眼神,习鲁古的一颗心便扑通扑通地直跳,脸颊也不自觉地隐隐发烧。
第七百九十三章 一片冰冷
“我还是……我还是跟她打声招呼再走吧,万一她还有重要的话要跟我交代,我就这么走掉了,耽误了她的大事可就不好了。”
其实他的深心里面,只不过渴望着再见龟山老母一面罢了,所谓的重要的话,重要的嘱托之类,都不过是用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而已。
想到这些,他扭转过身来,便朝着位于鬼城中央高地上的那一溜大殿走了过去。
一溜大殿顺着山坡由低到高排列,乃是整个鬼城的中枢禁地,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端的戒备森严。
但由于习鲁古手上拿着腰牌,故而也没怎么受到阻拦,很顺利地便来到了最高一层的阎罗殿里。
阎罗殿的后面便是寝宫,寝宫外的侍者见他刚走了不多一会儿便又回转来了,知道老母对他甚见亲信,刚刚还把他一个人留在寝宫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因此也未通传,直接就把他给放了进去。
这时候的寝宫已经掌上了灯,习鲁古才刚刚走进了门里,就听见明月的声音在里面传了出来:“那么好的一把剑,老母你居然给了那个傻瓜,这不等于把一件宝贝给丢在了泥潭里了么,你不觉得可惜,我还觉得心疼呢!”
龟山老母道:“你个小妮子懂得什么,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那傻小子已经被我玩弄在了股掌之上了还不自知,在他临死之前,我一定会将那把太阿剑从他的手上取回来便是,不信咱等着瞧。”
习鲁古闻言大吃一惊,听他们所讨论的似乎便是自己,于是便一闪身,赶紧地躲进了廊柱后面的阴暗里。
还好,他的身法既轻盈又快捷,深得母亲的真传,寝宫里的老母和明月根本没来得及发现他。
“那小子虽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作死,可老母你的返老还童的功夫,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莫说那傻小子看到你动心了,天底下的男人,哪一个不把你当成是二三十岁的美妇人?就算是把他们打死,也绝对想不到你都已经是快九十岁的老祖宗啦!”
听这说话的女子不是明月,原来寝宫之中除了老母和明月之外,还另有旁人。
不用说,这个女子也是老母身边的侍女
明月的声音道:“清风说的是,若不是老母的功夫高深,哪能把那傻小子迷得七荤八素,心甘情愿地受我们摆布,去为老母寻找灵蛇尽一份力呢。”
原来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子名叫清风,这名字和明月倒是浑然天成。
只听清风又道:“那算什么,老母为了收买那贱人的手下吐露实情,使出的美人计那才叫绝呢,不仅为了老母勇于献身,被老母抛弃了的时候儿还勇于殉情呢。经了那事儿我才知道,这世间果真是有多情的男子哩。”
明月道:“老母,等咱们得到了那灵蛇之后,这个名叫习鲁古的傻小子也就没什么使用价值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万一他想不开也来个殉情而死,那样岂不太可惜了?”
老母道:“有什么可惜的,莫不成你喜欢上了他?如果你觉得可惜的话,就把他赐给你也是无妨。”
“哎呀,我才不要呢!”明月的口气中充满着无限的厌恶:“看见他那张大花脸,我就恶心得不要不要的。那浑小子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自个儿的那副尊容也不撒泡尿照照,还真以为老母喜欢上他了吗,真的是蠢得可以。老母,你亲他脸的时候,就不觉得恶心么?”
老母道:“为了成就大事儿,哪来的那许多顾忌,虽说我也讨厌他得紧,可为了得到灵蛇,为了练成我那天下无敌的神功,莫说只是亲他一下了,就算是让老身陪着他滚床单又有何难?这时候虽说让他沾了点便宜,等完事儿之后把他一刀杀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明月笑道:“老母,杀了他有点儿太便宜了,不如引得他对你情难自已之时,突然给他一封绝交信,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他想你想得死去活来,而又不得见你面的时候,再送他一命归西,岂不好玩儿得紧?”
清风道:“我记得在黄州的那会儿,有个姓苏的书呆子,迷老母迷了个七荤八素,整日价跑到咱们的楼下,仰望着二楼老母闺房的窗子发呆,就连刮风下雨也从不间断。
“到后来咱们离开了黄州,那书呆子想老母想得都发了疯了,便没日没夜的借酒度日。听说死的那一日,就是因为喝酒喝多了跑到河边去小解,一个没站稳便栽到河里给淹死了的。”
明月道:“那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作死,可怨不得咱家老母,这顶帽子咱可不能接。”
龟山老母道:“这个习鲁古,可非黄州的那个书呆子之可比。他的母亲莎宁哥在金国朝堂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且武艺绝伦,在江湖上罕逢敌手。就算这傻小子将来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想要杀他也得做得极其机密才行。否则惹着了那莎宁哥,对咱们可是有点儿麻烦。”
清风道:“那还不简单,只要你老母一声令下,把那小子牵到个没人的地方一刀剁了,往山上一丢,任由豺狼虎豹把他啃了吃了,变成了野兽的大粪,他的母亲就算本事再大,也不会想到那几堆大粪就是她的儿子罢。”
说罢,他们几人全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习鲁古则是被吓得心惊胆战,躲在廊柱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些动静来被她们察觉,恐怕立马就有变成野兽大粪的风险。
他根本就没想到,那个模样娇美的龟山老母,那个把自己搂在怀里亲吻的龟山老母,那个用饱含柔情的异样眼光令自己意乱情迷的龟山老母,居然是有着这么一副狠毒心肠的女人。
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她,而且还打算忠心耿耿地为她做事,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心狠毒辣地对待自己?
习鲁古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悲伤欲绝,觉得活在这个世上很没有意思,觉得相对于这到处充满了凶险、阴谋和罪恶的世道,真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尽了的好,那样还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与父亲相聚,把自己满腔的悲苦跟他诉说。
无限悲伤之中,他仿佛又听见老母说道:“那傻小子怎么说也算得是对我颇有忠心,把他杀了变成野兽的大粪,我可是舍不得的。”
听老母如此一说,习鲁古立马又从悲伤的心境之中摆脱了出来,内心里不由地一热,霎时间又升腾起了些许希望来,觉得自己并非穷凶极恶之人,老母对待自己,自然是应该另眼相看,或者是网开一面的。
只听老母的声音说道:“到时候,就悄没声息地杀了他,把他的尸身做成莳花的肥料吧。那样一来,每当我看到了院子里的那些花儿啊,说不定我就能想起他来了呢。他个傻小子泉下有知,说不定也会感激我对他有情有义呢!”
习鲁古把她的这些话听在耳中,只觉似被一桶冰水给从头淋到脚,浑身到下都浸入到一片冰冷之中。
第七百九十四章 深山里的国色天香
清风和明月的交口称赞,又自寝宫里传了过来,习鲁古绝望之余,下意识地想到她们是鬼而不是人,是人的话,她们哪会说出如此恶毒无情的话来?
一想到这处地方名叫鬼城,身后的那间大殿便是阎罗殿,习鲁古激灵打了个冷战,把这里的所有人全都想象成了恶鬼,整个人都陷入到巨大的恐惧当中。
他悄悄地从廊柱后站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朝门外踅去,蹑手蹑脚地,生怕弄出一丁点儿声响来,给里边的那几个女鬼们知觉,那样一来,再想要从此处逃脱生天的话,只怕就只有在梦里才能做得到了。
还好,他很顺利地退到了前边的阎罗殿里,又一点一点地退到了山坡最下面的三生石处,过了奈何桥,便朝外面的鬼门关撒腿狂奔。
有腰牌作为通行证,习鲁古毫无阻碍地通过了鬼门关的石门,有如逃入大海中的游鱼,头也不回地朝远方的黑暗中飞奔而去。
跑得累了,便坐下来喘口气,歇上一阵,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跑。只觉得离得鬼城越远,对自己来说也越安全,自己这条贱命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就这么跑一阵歇一阵,歇一阵跑一阵,将近黎明时分,他已经跑出了将近六十多里地。实在累得跑不动了,便爬到一棵大树上去,斜靠在一根横伸出去的树杈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恍惚间像是睡在了鬼城石室里的麦秸草上,又仿佛是站在阎罗殿后的寝宫里,他梦见了龟山老母的那张娇美的脸,梦见这张脸在对着自己温柔地笑。老母那异样的眼光勾人心魄,令他的心头漾起了无数的甜蜜和渴望。
可是突然之间,老母那娇美的容颜化作了一个丑陋的、滴血的骷髅,张开着血盆大口,露出了可怕、尖利的獠牙,冲着他狠狠地咬了过来。
习鲁古吓得大叫一声“啊也”,挣扎起来便要逃走。没想到动作过大,一扭身竟从树杈之上摔了下来。
“呱唧”一声,毫无防备的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翻了个个儿一般,痛苦得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刚才的那一幕不过是南柯一梦,自己已经远远地离开了鬼城,眼下正躺在一个不知何处的荒郊野地里。
他躺在那儿,仰望着高高的树干,心中暗自庆幸,若不是这树下长满了齐膝的长草,直接跌落到坚硬的地面上,怕是这条小命儿也就此交代到这儿了。什么报仇,什么雪恨,也全都变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了。
想到了出现在梦中的老母的容颜,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甜蜜,一阵痛苦。最后这甜蜜和痛苦纠缠在了一起,化作了一种难言的酸楚。
眼下距离鬼城已经算不得很近了,他所体会到的安全,也逐渐变得坚实起来。可是不知道怎么,那狠心恶毒的龟山老母的面孔,却较之以往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好像有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隐隐地把他朝着鬼城的方向拉扯着。
内心深处对鬼城的恐惧,在和这股力量默默地抵抗着,他的惊魂也仿佛在两种力量的拉扯下,逐渐地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猛地摇晃了下脑袋,收摄住了心神,老母的那张娇美的脸不见了,而他也从刚才被两股力量的拉扯下解脱了出来。
“难道……难道老母对我用上了什么妖法么?为什么我一想到她那异样的眼神,就总有一种被魅惑的感觉?”
“若不是她对我使了妖法,那一定是我……是我……喜欢上了她……是……是这样么?”
习鲁古被自己的结论给震惊了,虽然他早已感到龟山老母对自己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到从来没有把这种吸引和儿女之情联系起来。
按着她的说法,她都已经八十有六了,都已经是个年近九十的老太婆了,可自己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会……怎么会对他产生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悦呢?
“肯定是我想多了吧,这是根本不可能事儿。”习鲁古自我安慰道。
可是老母那娇美的脸庞一经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的心头便立刻有一种甜蜜、兴奋的感觉作起怪来。
他懊恼地抬起手来扇了自己两下嘴巴,恨恨地骂自己道:“你个混蛋加三级的畜生,你老是想她那么个老妖婆干什么。你想她,她可不怎么想你,就算是想,也是想着怎么杀了你,把你做成肥料,用以滋养她庭前的那些花花草草。”
他这么告诫着自己,又接连地扇了自己好几下嘴巴,方才从草丛间爬了起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前挪去。
经了刚才的那一摔,他只觉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痛的,勉力支撑着往前走,一直走到天黑,也才走出了七八里地的样子。
这时候他方才后悔起来,临出鬼城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手上的腰牌向守门者索要一匹马。如果有一匹马当做脚力的话,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奔驰,只怕早跑出二百多里地去了,哪儿用得着这会儿还步履蹒跚地受这苦?
天已经黑了下来了,可眼下的这地方仍然是荒山野岭,毫无落脚的地方。再想要爬到树上去睡觉已经不可能了,浑身的伤痛已经令他暂时失去了这个能力。
如果随便找个草窝子对付一宿,在这野外又怕会有什么毒虫猛兽出没,趁他呼呼大睡之时把他给叼了去。
犹豫了一会儿,只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儿还是继续前行,但愿能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交着好运,碰上个猎户人家或者山村小庙什么的,勉强将就过这一晚,待明早天亮之后再想办法儿。
深一脚浅一脚,高高低低地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他发现不远处的低洼处有一间小屋里透出了灯光来。
他心中一喜:“果然运气不错,要是这么又冷又黑地走上一夜的话,再要碰上个野兽,只怕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来到了那间小屋子的门前,轻轻地叩了几下门板道:“路人赶路错过了宿头,相求借宿一晚,明早便行。”
然后他听到里边传出了一个男子和女子的说话声,只是声音太小,且又隔着门板听不清楚。
好半天不见门开,习鲁古于是便又说道:“路人赶路错过了宿头,相求借宿一晚,明早便行。”这一次说话的语气更加地谦卑与诚恳。
终于,听到里面传出了两下门栓的响动,门板一开,一个男人的形象背对着屋里如豆的灯光,一下出现在他的眼前,没好气地说了声:“进来吧!”
习鲁古道了声谢,一低头通过了低矮的门框,进入了这间狭小的屋中。
他看到一个极美貌的妇人坐在屋中角落里的一个木墩上,怀中抱着一个数月大的婴儿,
看到他进来,那妇人冲着他点头微笑。
习鲁古霎时间惊得呆住了,没想到在这深山之中,居然还藏得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虽然屋中的微灯如豆,光线甚为昏暗,但他还是觉得这女子的美貌,简直可以用国色天香来形容。
身旁的那男子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道:“看什么看,那边角落里蹲着去!”
他觉得这男子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扭头一看,不由地大吃了一惊:“是你……原来是你!”
第七百九十五章 张梦阳的孩儿?
那男子一张蜡黄的丑脸狞笑着说:“真的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咱两个在这儿又碰上了啊,小家伙!”
这男子非是别人,原来正是把习鲁古的一张脸给毁坏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廖湘子。
习鲁古心中暗暗地叫苦:“怎么会在这地方碰上他?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在外面的荒野间对付一宿呢。”
习鲁古定了定神,勉强地在嘴角间挤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是啊,真的好巧,没想到咱们在这儿又碰上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悄悄地把手按在了太阿剑的剑柄上。
“少他妈给我废话,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跑,给我里边儿呆着去。”
廖湘子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里一摔,习鲁古浑身伤痛,毫无反抗之能,在他这一拉一带之下,身不由主地撞到了左侧的墙壁上。“嗵”地一声,直撞得他眼冒金星,口中发出了一下痛苦的闷哼,缓缓地倒了下去。
那美妇人怀中熟睡的婴儿被这一番动静给吵醒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声甚是响亮。
美妇人不满地说道:“既然是旧相识,还又让他进来了,留他好生地歇息一晚也就是了,你大呼小叫地欺负他干么,看把孩儿都给吓着了。”
接着,就听到这美妇人轻轻地拍着襁褓,轻轻地哄着怀中不停啼哭的孩儿。
廖湘子似乎对这美妇颇为畏惧,在她哄孩子的间隙里一声也不敢吭,直到确定那孩子重又睡着了,方才对她说道:“你知道这小畜生是谁么?”
那美妇人抬眼朝习鲁古看了一下,道:“你既跟他相识,难道,他也是黑白教里的人物?”
廖湘子挠了挠头道:“怎么跟你说呢,也算他是黑白教里的一个吧,不过他还有一重身份你就想不到了。”
美妇人掀了掀眉毛,道:“少给我卖关子,想说就说,不说给我滚一边儿去。”
廖湘子被她训斥了一句,非但毫不生气,反倒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嬉皮涎脸地道:“这小子的娘,你也听说过的,便是金国海东青提控司的都提点莎宁哥,那个杀起人来从不皱眉的女魔头。”
“哦,是她!”美妇人抬起眼睛,又朝习鲁古瞥了两眼。
廖湘子道:“莎宁哥那娘们儿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于你那是有着灭国之仇,于我也是有着伤身之恨,如今她的儿子不请自来,落在了咱们手上,你说咱们该当怎么处置他?”
美妇人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跟你有仇的是这孩子他妈,打不过他妈便对人家的孩儿下手,亏你还是江湖上名头儿响亮的人物,这话说出来也不脸红害臊。别忘了,人家他妈当初可是对你手下留情了的。”
廖湘子怒声怒气地道:“留情?她给我留什么情了?这么个留情法儿,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呢。那臭娘们儿是有意地留我一条命在这世上,让我生不如死,你当那恶婆娘安着什么好心了?”
美妇人一边轻轻地拍打着襁褓中的孩儿,一边冷冷地回答他道:“这么做就对了,换做是我啊,也会如她这般一刀断了你的命根子,这对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佛经上有个故事说,一个立志修行的人长年被淫欲所困扰,十分地痛苦,于是就对佛祖说,打算自行阉割,把自个儿的那脏东西给切了去。可是佛却告诉他,若是邪心不除,单只把那玩意儿割了去又有何用呢?
“我看你的痛苦啊,主要是源自于你的邪心不除,正如佛祖所说的那样:邪心不止,断阴无益。要我说啊,你不如从此放下屠刀,一心向佛,慢慢地把邪念放下了,你就不会觉得生不如死了。到时候发菩提心,修成了正果,说不定你还得从心眼儿里感谢莎宁哥那女魔头呢!”
廖湘子怒道:“你用不着在这儿说风凉话,莎宁哥断了我的命根子,于你有什么好处,让你成天价跟着我守活寡,就是被那臭娘们儿给害的。我告诉你,只要我廖湘子有一口气在,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那没人伦的外甥了。
“我没有了行事的家伙,不能玩儿你,别的家伙也休想玩儿你。我当一辈子的死太监,你也得陪着我当一辈子的活寡妇,张梦阳那小子运气再好,本事再大,我让他一辈子见不着你,见不着他的孩儿。就算是到他死的那天,他也必定是死不瞑目!”
习鲁古一听他说到张梦阳三个字,心中蓦地一惊:“怎么,这美妇怀中抱着的,难道是张梦阳的孩子么?”
他扭头朝那美妇人瞧了过去,就听她说了声:“变态!”便不再言语了。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儿,在孩子那粉嫩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亲,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慈爱。
显然,这美妇人是这孩儿的母亲,是他的生母,这种母爱的真情流露,是决然假扮不来的。
习鲁古痛苦地想到:“妈妈和张梦阳在一起久了,将来也会如这美妇人一样,给他生下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儿的吧。如果妈真的给那厮生下了野种,恐怕她……恐怕她就不会再要我们哥儿俩了吧。”
“那眼前的这个美妇人,应该也是被张梦阳那淫贼蛊惑上钩的女子,她这么美,怎么就甘心屈从于张梦阳那厮的淫威呢?”
可是转念又一想:“妈的武功那么高,那么聪明,也还受了张梦阳的蛊惑而甘心从贼,何况是其他的女子呢!”
想到这里,习鲁古心中无限酸楚地摇了摇头。
这位在习鲁古的眼中堪称国色天香的美貌妇人,便是前大辽天锡太后萧莫娜了。
龟山老母率领着忠于她的徒众凭着穴地而入的艰辛,有如神兵天降,在鬼城中掀起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廖湘子仗着自身的武艺高强,在刀光剑影之中护持着萧太后母子,冲出了一条血路,竟奇迹般地从鬼城之中脱身而出。
出了鬼城之后,廖湘子便又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带着这一对母子逃往哪里。
他知道五千金军就在离此不远的谦州驻扎着,张梦阳此刻也在谦州坐镇,预备着对鬼城有所图谋。
他痴迷于萧太后的美色,虽然不能真正地把她占为己有,但只要能够每天守着她,每天与她朝夕相对,他便也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所以,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一方面把她看得极紧,丝毫不给她脱身之机,一方面又对她照顾的体贴周到,除却不许她离开之外,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被张梦阳探知他们的下落,想尽千方百计地把他们母子给抢夺回去。因此一想到张梦阳便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也正因为此,廖湘子从鬼城杀出了条血路,终于逃脱出来之后,很想带着萧太后母子远走高飞,远远地离开这里。
可萧太后也知道张梦阳就在谦州驻扎,不愿跟着这个丑鬼继续东飘西荡了。孩子已经下生几个月了,还没让他的父亲看过他一眼呢。而今他们父子两个已经离得这么近了,萧太后很不情愿再带着孩子走往他处。
所以,当廖湘子带着他们母子来到这里之时,萧太后便向他抱怨:“总这么东躲西藏地什么时候是个头?愿走你自己走,我和孩子就在这儿了,哪儿也不去了。”
廖湘子用尽了各种办法,想要她跟着自己继续跑路,可不管他如何软硬兼施,萧太后却是雷打不动,铁了心地不想跟他继续走了。
廖湘子也不敢用手段强迫于她,生怕她趁着自己不注意来个跳崖或者咬舌自尽,那样可就跟想要一直占有她的初衷适得其反,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七百九十六章 小阿撒,乖阿撒
而萧太后也是吃定了他这一点,所以才敢对他的胁迫丝毫不以为意,而且还常常对他的这种威胁报以冷笑:
“有种的就杀了我吧,用不着这么大呼小叫的,整天对着你这么个丑鬼,我早就受够了,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就这么活着呀,还真不如一死了之来的自在呢。你说是不是呀,我的小阿撒。”
说着,她就把红唇贴在了怀中婴儿的小脸蛋上亲了亲,眼神之中写满了幸福。
阿撒是她给孩子取的契丹名,含有勇士之意,汉名则叫张辽,表字文远。她知道中原历史上的三国时期,有一个名叫张辽的大将,能文能武,英勇善战,是一位极难得的英雄人物。
她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像历史上的张辽一样,长大成人之后智勇双全,用兵如神,在这纷纭乱世之中建立一番叱咤风云的功业来。
另外,在她的内心深处,“张辽”两个字,也有着张大辽国的寓意,她渴望这孩子将来能在恢复大辽的事业中,做出一番令人瞩目的成绩来。
面对萧太后的软硬不吃,廖湘子直气得哇哇暴跳,想要骂她,不敢。想要打她,却又舍不得,只是恶狠狠地说道:“你知道我不会杀了你的,何必说那些个没用的来气我。虽然不会杀你,可把我逼急眼了,你和你外甥乱伦生下的这个野种,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萧太后哼了一声道:“你敢动我的阿撒一指头,我立马就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萧太后的如此威胁,对廖湘子倒还真能起些作用,气得他回过头来对着碗口粗细的一株红松狠命地拍出一掌,耳听得“咔啦”一声响,整棵树干被打得从中折断,树身缓缓地倒了下来,越倒越快,最后带着浓密的枝叶轰然一声砸落在地,激起了地面上的无数灰尘。
就连一些较为细小的树木,也被连带着遭受了池鱼之殃,在这棵红松的压力之下,折的折,断的断,歪的歪,斜的斜,端的惨不忍睹,狼藉满目。
那时候,萧太后怀中的小阿撒受到了惊吓,哇哇地啼哭不止,萧太后连忙轻轻地拍打着他,安抚着他:“乖乖阿撒,宝贝阿撒,不哭不哭,这是奶妈在跟咱们闹着玩儿,用不着害怕……我的小阿撒,乖阿撒……”
“什么……奶……奶妈?”廖湘子睁大了眼睛,崩溃地叫道。
萧太后一脸的肃然,悠悠地道:“叫你一声奶妈已经不错了,你又不是个正经男人,这么叫你本没有错,用得着这么吃惊么?”
无奈之余,廖湘子只得屈辱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在这之前,萧太后是把他叫做廖公公的,把他当成在一个在自己身边服侍的太监。
他抗议和威胁了她许多次都无效之后,只好默认地接受了“公公”这个称呼。
“公公就公公吧,管他娘的呢。她之前做过皇妃,这娘儿们做过皇后,做过皇太后。现在虽然没了江山,可能在心里头还是把自个儿当成关皇太后来着。做了她的太监,至少她不再把我当成强盗来看了。”廖湘子自我安慰地想。
可当萧太后把他从公公变成奶妈的时候,廖湘子被这屈辱的称呼给深深地激怒了。他抬起手来,甩手抽了她一记嘴巴。
萧太后毫不示弱,腾出手来左右开弓,连抽了她两个嘴巴。并且冷着脸威胁他道:“你个变态的阉货,你再敢打我一下试试。”
说着,萧太后往前迈上了两步,逼迫得廖湘子不得不往后倒退了两步。
廖湘子在她眼神的震慑之下,仿佛又看到了她往日皇太后的威严,心里头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缕敬畏出来。他明明一掌就可以把她发飞,把她打得筋折骨断,一命呜呼,可以一把将她给张梦阳生的杂种扯过来,摔在地上踩成肉泥,可是他却不敢这么做,真的不敢。
非但不敢,反倒在她的逼迫下连连地倒退,居然连推她一下的勇气都丧失了。
萧太后冷笑了一声,又低头拍了拍怀中的孩儿说道:“阿撒不哭,阿撒乖,将来见了你爹爹,让你爹爹把他的手砍下来,看他还敢不敢吓唬咱们。”
廖湘子冷哼了一声:“就凭他爹那两下子就想把我手砍下来,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他爹敢到这儿来,我就敢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看着她抱着孩子慢慢地走远了去,廖湘子便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廖湘子并不知道张梦阳认萧太后做姨娘的细节,
萧太后自觉问心无愧,因此对廖湘子的这种冷嘲热讽时常报以微微地一笑,而丝毫不以为意。
廖湘子想要远远地离开这儿,萧太后则说什么也不走,并且还以死相威胁。
廖湘子怒声怒气地道:“你当我不知道么,你是想着这儿离谦州不远,张梦阳那杂种此刻就在谦州城里,妄想着他会突然出现在这儿,把你娘儿两个给救回去么?别做梦啦,这儿荒山野岭的,方圆几十里地都没有人家,就算那杂种领着大军去攻打鬼城,也不会打这儿经过的。”
既然她不想走,廖湘子又不敢强迫于他,只好就地用山石搭起了一间小小的石屋,用以遮风挡雨。
好在四周的山岭上下,经常有各样的狼虫虎豹出没,廖湘子知道萧太后虽说胆大,但毕竟做了母亲之后,一心所系,几乎全都移注到了怀中的婴儿身上,绝不敢不计后果地轻蹈险地。因此也不怎么担心她会背着自己独自逃走。
也因为此处经常会有各样的狼虫虎豹出没,这也大大地丰富了他们的食物来源,廖湘子仗着一身的武功和力气,常能打到一些老虎、狗熊、獐子、狍子之类的野味儿。所以,此处虽说人迹罕至,他们生活得倒也怡然自在,并无饥饿和风餐露宿之虞。
一天一天地过去,廖湘子不再提远走高飞的事儿,萧太后也没有再生事吵闹,两个人在简陋的石屋中谁也不搭理谁,倒也相安无事。
没想到这天晚上夜都已经深了,萧太后给阿撒喂饱了奶,正准备躺下休息,廖湘子也盘腿坐在她的对面闭目养神,这时候,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廖湘子像一只警觉的狗一般,立马就从地上跳了起来,走到那扇简陋的门前,手上紧握着他的那杆铁笛,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心中猜测着在此荒山野岭之中,如此月黑风高之际,来访者究竟系是谁人。
萧太后心中也难免惊慌,也不知是不是鬼城龟山老母的喽啰追到了此间,于是赶紧地坐起身来,把熟睡的阿撒紧紧地搂抱在了怀里。
当听到了来者是求借宿之后,廖湘子听得外面再无其他动静,料定这是山中的猎户出来得远了,以致深夜回不了家,所以也就把门打开,将来者让了进来。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来者非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被他给毁容得一塌糊涂的习鲁古。
……
廖湘子没好气地道:“没错,莎宁哥那贱人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可你和她也不是朋友,用不着在那儿幸灾乐祸。别忘了你们大辽可是亡在他们金人手上的,你们之间的仇应该比我们更深更大才是。
“眼前的这个小子,就是莎宁哥的儿子,如果你想杀了他报仇的话,只要点一点头,我手上的这杆笛子立马就能在他胸膛上戳个透明窟窿。怎么样?”
萧太后道:“你有本事就找他妈报仇去,他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家,你欺负他有什么意思?”
廖湘子道:“什么孩子家,他比你那宝贝外甥小不了几岁,你外甥能,想必眼前的这小家伙也能,你可不能还当他是小孩子看!”
萧太后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来,对着廖湘子劈脸甩了过去,口中骂了声:“王八蛋!”
第七百九十七章 怜香惜玉
想到此处,张梦阳站起身来,朝着萧迪保和张觉一拱手,肃然说道:“萧大人,张守备,你们二人都是朝廷的股肱,国之柱石,实不相瞒,我姓张,名字叫做张梦阳,乃是卫王府中的一名校尉。
论理本没有资格与二位大人同席共饮。只是因有要事受了卫王殿下所托,阴差阳错地途径此地,与二位大人坐到了一起。”
于是,张梦阳将受卫王与小郡主所托的经过,以及一路上行来的遭遇,向萧、张二人作了一番大致的叙述。萧迪保所说的什么深陷重围奋力冲杀等等情节,在不予揭穿的基础上,略微一提,含混带过。
听他说完,萧迪保手在大腿上一拍,一脸恍然大悟地道:“我就说呢,怪不得咱们所乘的那马跟莺珠的追云驹那么像,原来那本就是那小妮子的坐骑。张兄弟,卫王那家伙既然肯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足以见得他对你的信任。
碰上了我,绝对是你的幸运,明天我就带了你,用不着再费周折,直接带你去见太后。今天咱们先在张将军这儿好好歇歇身子,赶明儿一早就动身去燕京面见太后。”
张觉也说道:“如果张兄弟此行,乃是为了大辽中兴所奔波,若果能因此而令大势有所挽回的话,那可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了。就按招讨使大人所说,你们先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地歇息一天,养足了精神,明晨一早就去见太后,把卫王密信呈了上去,一切听凭太后她老人家乾刚独断。来,我老张预祝两位此行成功,为咱们大辽中兴有望,满饮此杯!”
张梦阳与萧迪保心下一喜,共同举起酒杯来说道:“好,就是这话!”一仰脖,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时候,有一个亲兵进来禀报,说关成之下跑来了十数个百姓,称是为金兵所迫,前来投军的。张觉冷笑道:“莫要理他,此定时金人派来的细作,赶紧把他们打发走,要不然就用弓箭射杀便了。”
萧迪保赶忙劝阻道:“张守备且慢,这十几个百姓,确然是我大辽子民不假,他们本来是与我和张兄弟同来的,只因我们的脚力快了些,他们才迟到了这许多时候。我曾答应过他们,安排他们在你的军中效力,赏他们一碗饭吃。你就卖我个薄面,把他们放了进来,好歹给他们安排个杂役差使什么的,免得他们脑袋被金兵摘去了就行。”
张觉见是如此小事一桩,一口应承下来,马上安排亲兵前往办理。
与张梦阳和萧迪保同来的那个村中女子,张觉另有房间安排,指使了一个干粗活的婆子给她烧了洗澡水,梳了头,又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如此一番收拾下来,竟然出落得分外标致,实在是大出萧迪保所料。
“怪不得金军将领杀光了全村老幼,单把她留下来享用呢,看来这女子虽是田畴之产,假若把她绫罗绸缎金钗珠玉地打扮起来,姿色实不在那些贵族命妇之下。”….原来,萧迪保并不知道被金军祸害的那女孩儿已然殉节自尽,还道随他们前来的这个女子,就是昨夜被额鲁带所凌辱的那一个呢。
萧迪保本来想把这女子交给张觉,由他随便打发了便是,此时却因见她生得标致,就此更改了主意。他对张觉说道:
“张将军,这位姑娘是我和张兄弟在金兵所围困的村中冒死救出来的,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这位姑娘,我打算把她带回燕京,在我府上给她谋个差事,也算给我的命里积点阴鸷。路途遥远,女孩子骑马不方便,就麻烦你给她备辆车吧。”
对他们两男一女一骑,张觉本就觉得奇怪,只是心下猜测此女有可能是萧迪保随身的侍妾,这时听他说是在乱军之中冒死救出来的民女,而且姿色也颇为不俗,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于是吩咐人即刻备了一乘双驾马车,把这女子扶上了车轿。
这女子上车之前,神色略微地有点儿犹豫,回过头看了张梦阳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终于什么也没说,车帘一闪,便钻进了车里。
张梦阳身上携有卫王给萧太后的密信,此时应该算是重点保护对象,张觉不敢马虎,专门拨了三百精兵为他保驾护行。
张梦阳和萧迪保各自骑在马上,冲张觉一拱手,在三百精兵的护卫下,拥着那乘双驾马车,过了居庸关,蜿蜒浩荡地往东南方向去了。
由于人数众多,又要照顾着那辆马车,他们行走的速度并不太快。走了半日,也才走出三十多里路。
时近中午,萧迪保忽然嚷起头痛起来,便回头对张梦阳说道:“兄弟,哥哥我可能是染了点风寒,但不怎么严重,你也不用担心。这样吧,我到那驾车里面稍微歇一会儿,兴许就没事儿了。”
说着,萧迪保就从马上下来,钻进了那民女乘坐着的车轿里。
片刻之后,车里传来那女子的一声惊叫,随即又传出萧迪保的涎皮赖脸的挑逗声。由于他是在车子里边,说了些什么并听不大清楚,以张梦阳的君子之心猜测,应该是解释他受了风寒,需要再车里面躺躺之类的话,安慰那女子用不着惊慌。
队伍继续前去,才又走了没几分钟,就听见车里传来那女子带着哭腔的挣扎斥责之声,两匹马拉着的车轿也剧烈地晃动着。张梦阳眉头一皱,心说道:“小郡主的这个舅舅怎地这么无耻,青天白日的,就要按住人家霸王硬上弓么?”
就见车轿前的门帘突地一挑,那女子半截身子闪了出来,双手撑住两边的轿框,大声叫嚷着使劲往外挣。张梦阳看见萧迪保的一双手臂扯住她的右臂和左肩,使劲地往里拽,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老子看上你那是你的福份,你还他妈的不愿意
那女子一双求救的泪眼向着张梦阳望过来,嘴上急促地喊着:“好汉大哥,好汉大哥快救我,他他”….
张梦阳萧兄长萧兄短地连哄带劝地排解了好半天,才把萧迪保头脑中的那股邪火给压下去。但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他答应萧迪保要将该女子纳为自己的妾室。
现在,他和这可怜的女子共同乘坐在这辆双驾马车之中,她缩在角落里眉目低垂,脸色苍白,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刚才对萧迪保所施加暴力的抗拒,耗费了她不少的体力,胸脯起伏急促。
萧迪保的话,又响起在了他的耳边:“好兄弟,你于我有救命大恩,按理说你的话我不得不听。但是,眼前的这个妞,与你非亲非故,就算今天不归我,赶明儿也得归了别人不是?
哥哥我向你保证,等待会儿把她拿下之后,绝对不会亏待她,早晚正八儿经的把她娶进我府中,做了我的第九房妾室,给她个名分,你看如何?”
听罢萧迪保的话,张梦阳看了她一眼,似在征求她的意见。那女孩儿见张梦阳向自己瞧来,赶忙把头低下,一脸痛苦地把头连摇。
张梦阳见状,颇觉不忍,心下顿时起了怜香惜玉的念头,便口气无奈地对萧迪保说道:“萧兄,男人女人在一起,如果真的想要快活的话,最起码得讲究个两情相悦才是,你说对不?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她既然不愿意,那是她傻,她没福,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的府里早有了八房嫂夫人了,真是艳福不浅,羡煞小弟我了。可别跟我说八位嫂嫂姿貌平平,没一个及得上眼前这位姑娘的!”
萧迪保嘴上哈哈一笑,说道:“好兄弟,用不着给哥哥我打马虎眼,当我看不出,你对这妞有意思,被你刺死的那个金军先锋官额鲁带,刚从她身上舒服完的时候,看你一刀捅下去的那股子狠劲儿,我就觉得有点儿蹊跷。再从她对你的眼神儿里,我也看她对你也是心有所属。
这样吧,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只要你答应娶这姑娘为妻,我决不再刁难她,你看如何?否则一切免谈,她与你非亲非故,哥哥我再要强要她,你可不许拦着,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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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 陌生人闯入
习鲁古道:“解药我是没找到,不过配制解药的药方,我倒是有幸见到过一次。”
廖湘子眼睛一亮,问道:“那药方,你是从哪里见到的?解药是如何配制法儿的,你说来给我听听。”
习鲁古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这药方我只是匆匆地看见了一眼,便让其他人拿去揣进怀里了。那个人武艺高强,单凭我一个人是决然打她不过的,当时,便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药方落入了她的手中。”
廖湘子道:“你把话说明白了,那药方你是从哪儿见着的,见着了之后又是让什么人拿去了,那人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习鲁古看了一眼萧太后,看到她的目光也正在朝自己看过来,而且目光中隐含着期盼。于是,龟山老母那娇美的面影,便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起来。
“老母没有眼前的这位阿姨美艳,可是她毕竟是我破了相之后,第一个未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之人,甚至她还搂了我,亲了我一下……不,两下……”
“可是她的心太毒了,远远没有眼前这位阿姨这么具有菩萨心肠。”
想起了龟山老母在寝宫里对清风、明月所说的那些话,习鲁古感到的首先不是害怕,而是深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悲伤。
“臭小子,你他娘的发什么愣,老子问你话呢,你听到了没?”廖湘子扯着嗓子喝问。
经他这一喝,习鲁古方才从悲伤的情绪当中回过神来,说道:“那药方,是在现在的黑白教之主龟山老母的手上。我曾经趁着鬼城陷入一片混乱之时,摸索到了寝宫后面的丹房里,本来也是打算着要寻找那张药方的。可我翻来覆去也没有找到。
“那时候,龟山老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丹房里,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时究竟在我的身后站了多久。反正那时候我找到了一个楠木匣子,猜不透里面放着些什么东西。那个木匣子,我摔砸劈砍,能使的方法都使遍了,就是打它不开。
“后来,还是在老母的指教下,用一件兵刃劈开了金锁,打开了木匣。也就是在那个木匣子里,老母找出了一张纸来。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些字,就是能够配制出解药来的秘方。”
廖湘子把脸往下一沉,略带怒气地说道:“原来秘方是落在老妖精的手里,这你不等于全白说吗。鬼城里已然易主,里里外外戒备森严。老妖精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跟你老子娘也差不了多少,想在她的手里抢夺秘方,可绝非易事。”
习鲁古道:“明抢肯定是不行的,好在老母封我做了她鬼城里的善功童子,她担心谦州城里的金兵会对她不利,所以派我到谦州去,给她当一段时间的卧底,但凡有不利于鬼城的消息,便及时通知给她。你们瞧,她还给了我一块腰牌呢。”
说着,习鲁古把腰牌从取出来给廖湘子和萧太后看了看。
“有这块腰牌,就可以自由进出鬼城的任何地方,连他们的阎罗殿和寝宫都可以随便出入。只要探知了那秘方藏在什么地方,想要盗取出来,便应该不是难事。”
廖湘子摸着下巴,略有所思地道:“也不一定非得盗出来,只要能把上面的配制方法记住了,也就等于是大功告成了。关键是得弄清那张破纸被老妖精藏在了哪里。”
习鲁古道:“老母身边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要想把事儿办成,我觉得就得从这两个侍女身上打主意。”
廖湘子点了点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凭着你的那块腰牌,不是可以自由进出鬼城么?只要想办法儿在老妖精的饮食中下些毒,毒死了她,再把她的那两个侍女捆绑起来严刑拷打,不怕她们不说出秘方藏在什么地方。”
“什么?你是说……要把……要把老母毒死?”习鲁古惊讶地问。
廖湘子道:“如果能在她的饮食中做手脚的话,毒死她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如果单论武功的话,我廖湘子自信也可以胜她,但取胜怎么也得在五十招以外了。到时候她的那些喽啰们得到了动静赶过来支援,那岂不麻烦得紧?所以我说,能够毒死她的话,最是上上之策。”
其实廖湘子对于和龟山老母交手,殊无必胜的把握。但当着萧太后的面不肯自降身价,只得厚着脸皮大吹法螺,什么取胜在五十招以外云云,根本就是毫无底气的信口胡诌。
好在萧太后和习鲁古并不知道他和龟山老母的武功究竟孰强孰弱,因此也没人来揭穿他,讥笑他,他的颜面也暂时地得以完好保存。
萧太后觉察到习鲁古的神色之间略有不忍,于是便插嘴说道:“其实这龟山老母跟我们无冤无仇,不比那姓汤的圣母,也不必非得毒死了她。万一他那两个侍女也不知秘方藏在了何处,那可就不妙了。只要用些蒙汗药把她麻翻了,用绳索结结实实地把她捆绑起来,拷打她的侍女不得,再直接向她逼问,岂不稳妥得多?”
习鲁古赶忙赞道:“阿姨所见甚是高明,比我们两个男人家可有见地得多了。若是清风、明月果真不知秘方的所在,毒死了老母确实失之鲁莽了。”
廖湘子冷笑道:“你小子倒是他娘的会拍马屁。就凭你个连鸡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崽子,也配自称是男人?你也太他娘的抬举自个儿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廖湘子和习鲁古就如何获取解药秘方的事谈谈说说,不知时之既过。
刚开始的时候,萧太后该偶尔插上一两句,到后来便怀抱着孩儿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廖湘子和习鲁古见她闭上眼睛仿佛睡去,也都渐渐地没有了谈论的兴致,谁都不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歪靠在墙上,一个歪倒在地上,渐渐地进入到梦境里。
将近黎明时分,三人被外面的风声和一个男子的呵斥声以及身体腾挪的脚步声给惊醒了过来
三人都是吃了一惊,谁都没想到在这远离人间烟火之地,如何又会有陌生人闯入。
萧太后沉声说道:“奶妈,你到外面去看看,是谁一大清早地在外边喧哗。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就远远地赶开,莫要吵醒了我孩儿。”
廖湘子哼了一声,手中握着他那根三尺多长的铁笛,拽开房门迈步走出去了。
屋里头只剩下了萧太后和习鲁古两个,萧太后问他:“你昨晚所说的噬魂丹解药和秘方的事,可是确实的么?”
习鲁古点点头道:“是的,那张药方,我的确曾经亲眼见到过。当着那姓廖的面,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可为了暂时稳住他,不让他杀我,只好把这秘密说了出来。”
萧太后笑了笑说:“你很聪明,做得对。”
习鲁古问她:“阿姨,你这孩儿,他爹……真的是那个张梦阳么?”
萧太后低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阿撒,继而又抬起头来,目光略有些出神地说道:“是的,我被那丑鬼抓出来的时候,当时身孕都已经重了,根本就没办法儿逃出他的手掌。若不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儿,也许……也许我早就已经自尽了。”
习鲁古闻听此言,眉头不由地一皱,深以为她这样的美人若是香消玉殒的话,实在是这个世界上的莫大损失。
萧太后接着说道:“待得我生下了孩儿,才逐渐从寻死的念头里摆脱出来,为了我这命苦的孩儿,我说什么也得忍屈含辱地活下去,我不能让他们父子连面都见不得一次,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撒手人寰。”
习鲁古咽了口唾沫,又问:“刚才,那个姓廖的说,张梦阳是你的外甥,你是他的姨娘,这话……这话可是真的么?”
萧太后摇了摇头道:“他虽叫我做姨娘,可是……可是事情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
萧太后不再说什么了,她觉得这事情没必要对眼前的这孩子说得那么详细,何况就算是说了,他也未必肯信。
第七百九十九章 小白来了
看着萧太后眼望着一侧的简易窗口默默地出神,不再说话,习鲁古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了。在他看来,萧太后这种状态,无异于是等于默认了。
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么一个貌美绝伦,气质不凡有如仙子的女人,
总之在习鲁古的眼里,她是一个受害者。而张梦阳是一个为了猎取美色不顾任何礼法不惜使用任何手段的登徒子,无耻之徒。
习鲁古道:“阿姨,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再要寻死有什么意义,孩子他可是无辜的。”
停顿了一下,习鲁古又道:“阿姨,你想要摆脱那丑鬼的纠缠,其实也不难。只要能杀了他,你我就都能够获得自由了,至于寻找解药配方的事,咱们再慢慢地想办法儿。”
萧太后道:“想要杀死他,谈何容易。这人你别看他形容丑陋,武功可不是一般的强,警觉性也不是一般地高。不瞒你说,我尝试过好几次了想要杀他,都没有成功,反倒让他加倍地警惕小心了,再想要杀他,可就更加地不易了。”
习鲁古道:“我已经想过了,待会儿我就藏在门后,待他一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就这么一剑猛地刺将过去,凭我这把宝剑之锋利,当场便能取了他的性命。”
说着,习鲁古将手中的太阿剑拔出鞘来,寒气霎时布满了这间简陋的石室。
习鲁古将宝剑在手上端平了,对着旁边的一块青石便刺了过去。
耳听的“嗤”地一声,太阿剑自坚硬的青石中轻轻松松地刺入,直没至炳,有如插入松软的泥土中的一般。
“果然是一把好剑!”萧太后在心中轻呼。
“如果杀他不成,那丑鬼恼羞成怒,你可就有性命之忧了。你还这么年轻,我看这个险不值得冒。”
“可是如果不杀他,你就无法摆脱他的魔掌,整天对着这么个模样丑怪的东西,什么时候是个头?”
习鲁古这么说的时候,心中也在悲催地想:“其实我的模样,比他也好不了哪儿去!”
萧太后道:“你想杀他,是为了拯救我们母子么?
“是,可也不全是。我的脸是被他给弄成这样子的,对这个丑鬼,我早就恨之入骨了。况且我妈曾经一剑把他给废了,我既然在这里撞到了他,他就算暂时不会杀我,可也不会轻易饶过我的。不如索性豁出去拼他一下子,未见得就不能成功。”
萧太后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倒也不妨一试。待会儿他进来的时候,我拿话儿把他的注意力牵引过来,你就在后面突然下手。记住下手的时候一定要快,他的警惕性之高,反应之快,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阿姨只管放心,我打小儿就跟着我爸我妈练习骑射武功,也颇有一些功底根基,跟那些高手好手们相比虽还差得远,可也不全然是饭桶。正面硬刚的话我肯定白给,背后偷袭,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萧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如果真能一剑刺死了他,你可是我们全家人的大恩人呢。等将来见了我那梦阳孩儿,我一定让他好好地谢谢你。”
习鲁古听了这话一呆,方又想到眼前的这位神仙般的女子,乃是张梦阳的姨娘,同时也是他张梦阳的老婆,他怀中所抱着的那个小小婴儿,也是他张梦阳的孽种。
“我杀了那姓廖的丑鬼,岂不等于把张梦阳的老婆孩子给救了?张梦阳那厮引诱我妈,又间接害死了我爹,与我端的是仇深似海,我今天……却是要出手搭救他的老婆孩子,我这么做……这么做岂不是敌我不分么?”
“可那廖湘子也是跟我仇深似海啊!我跟他之间的仇恨暂且不论,单只妈当初废了他的那一剑,他又岂能轻易忘记?更不会轻易放过了我。”
就在他这么犹犹豫豫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那个男子的呵斥之声又起。同时响起了一连串的树干折断的噼噼啪啪之响。其间还伴随着廖湘子的一声惊呼。
紧接着就听到似乎是树木倒地的呼啸和轰鸣之震,以及刚才那男子的怒喝和斥骂之声。
突然,一个极大的重物砸落在了这间简陋的石屋顶上,发出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直将这间小屋砸得摇摇欲坠,屋顶上的主梁摧折,土灰窸窸窣窣地四处洒落,看样子随时都有倒塌倾覆的危险。
房门“砰”地一声被一股大力撞开,廖湘子的身形倏地纵了进来,一把将萧太后捞过去,抱着她又倏地纵出去了。
习鲁古知道这小屋里已经待不得了,紧随在廖湘子的身后,忍着浑身的疼痛,挣扎着也跑出去了,速度竟也算不得太慢。
就在习鲁古刚刚逃出去房门的一刹那,这间由廖湘子费了一整天功夫垒砌起来的小屋,便轰然倒塌了下来,变成了一对杂乱的废墟。
小屋的倾覆,在地面上激起了数米之高的烟尘,在空气中翻翻滚滚地弥漫了半天也未散尽。
透过这漫天的烟尘,习鲁古只看到一条通体雪白的神龙,正在飞腾盘旋着与一个高瘦的老者在林中打得个难分难解,不亦乐乎。
那老者手上挥舞着一把钢刀,左挥右砍,闪转腾挪,每一出手一跨步都显得极是灵便,与他的年岁看上去浑不相似。
所以,虽说这老者一直都处在那条白色神龙的围攻之下,可在实际的较量中,竟尔丝毫不落下乘。
萧太后一见之下,不由惊讶地张大了口:“这不是……这不是梦阳的那条雪火灵蛇么,它怎么……怎么会跑到了这儿来?”
“对了,他曾经给他起名叫小白。没错,眼前的这条大蛇正是小白,错不了。”
萧太后没有看错,这条被习鲁古误认做是神龙的家伙,便是曾被张梦阳骑乘着来去如风的雪火灵蛇。
第八百章 不依不饶
雪火灵蛇本就是大雪山上千年一产的神物,本来就颇具灵性,待得和张梦阳交气冲血,互救性命之后,更是把张梦阳看做是恩主,不管他身在哪里,不管距离是千里还是万里,都能准确地定位出他的所在,更会忠心耿耿、不辞辛苦地前往找寻追随于他。
当初张梦阳在燕京的时候,灵蛇便从遥远的丰州、云内州一带,行程几千里地跑过去追随。正赶上当时郭药师率领着他的常胜军夜袭燕京,被张梦阳用了个关门打狗之计,把他的入城部队绞杀了个全军覆没,迫得郭药师不得不躲避在地下的阴沟之中。
也就是在那一次,灵蛇好巧不巧地在阴沟里和郭药师遭遇上了,并吓得他灵魂出窍,顺着阴沟奔出了护城河,狼狈逃走。
在那之后,灵蛇又千里迢迢地循着张梦阳的踪迹返回西边丰州的青冢寨和渔阳岭一带,可是还没等灵蛇赶到那里,张梦阳带着小郡主莺珠又向东北方向的鸳鸯泊投奔萧太后去了。
灵蛇遂又折向了东北,再次开启了它千里迢迢的行程。
就在灵蛇即将赶到鸳鸯泊之际,张梦阳突然又奉萧太后之命南下中原刺杀娄室,灵蛇遂又折而向南,跟随着他的行踪前赴中原。
这来来回回上万里的行程,灵蛇跟他总是失之交臂,而张梦阳也根本不知道曾经救了他性命的雪火灵蛇,在历尽艰辛、锲而不舍地寻找于他。
后来他被燕山府知府、河北宣抚副使王安中囚禁在府衙里面,若不是灵蛇适时赶到,杀死了看守,破坏了铁窗,张梦阳也不会那么容易便得以脱身。
再后来张梦阳跟着娄室和粘罕等人率领着金兵痛打落水狗,把大辽的天祚帝从夹山的香草谷里赶出,从丰州撵到朔州,又从朔州撵到应州。
最后张梦阳夜入应州城,在天祚帝的行宫之中与丑八仙诸人遭遇,受到了麻仙姑的一顿痛打之后,眼看着就要死在铜拐李的铜杖之下,又是灵蛇正巧赶到,一个神龙摆尾将铜拐李打飞了去,张梦阳才得以又捡了条性命。
从那以后,张梦阳就把灵蛇带在身边,一直把它带到了金国的都城上京会宁府。张梦阳跟随大延登修习太阴真气的时候,还曾把它当成了坐骑来使用,北上去了遥远的火鲁火疃。
当萧太后被廖湘子劫持之后,张梦阳火急火燎地一路追踪着他向南狂奔,因此就把灵蛇留在了上京,未曾带在身边。
灵蛇便又再次踏上了从上京到中原的万里征途,追寻着张梦阳的行踪又一次进入了中原。
与此同时,唃厮啰国国相哈巴温在梁山水泊之中受到了张梦阳和钱多多的狂虐,简直给气炸了肺,差点儿没疯掉,发誓一定要把他们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从那时起,哈巴温也一直在寻找着张梦阳的下落。
有一日,他在别人的口中听说张梦阳和金人差派的谦州节度使赵德胜在一起,便单枪匹马地赶往谦州,去找张梦阳兴师问罪。
没想到在距离谦州一百多里地的群山之中,哈巴温撞上了也要前往谦州寻找张梦阳的雪火灵蛇。
哈巴温知道此灵蛇乃是千年才得一遇的神物,从头到尾,从皮到骨,可谓是全身是宝,它的蛇血与蛇胆,更是修行一种西域古籍上所载的极厉害的武功所必不可少的助益。
这条雪火灵蛇是哈巴温从河湟大雪山上历尽千辛万苦方才得到的,但自从灵蛇与张梦阳交气冲血之后,便只认张梦阳一人为主人,对捉了它并喂养了它十年之久的哈巴温毫不感冒,形同路人。
彼时灵蛇腹中并不饥饿,因此见到了哈巴温也并不为难于他,只停顿了片刻,便继续向前爬行去了。
可哈巴温既见到了如此神物,岂有不认得的?虽然现在灵蛇已经长得比一个成年人的身躯还要粗壮,体长也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余米,可哈巴温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它。
灵蛇所行极是神速,虽然是身躯庞大,且又是在崇山峻岭之中,然而它爬行起来却如履平地,速度之快捷,有如奔马。
哈巴温尾随着它在山间兜了几个圈子,便已经给累得个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哈巴温知道自己的耐力相较于这畜生差得太远,只有赶紧地追上他,迅速地出手把它拿下,否则待会儿精疲力尽了,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畜生逃之夭夭的份儿了。
哈巴温深吸一口气,迈动两腿紧追几步,眼见着距离灵蛇只剩了十几步的时候,哈巴温腰间的钢刀出鞘,对准灵蛇的尾部奋力地甩将过去。
钢刀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灵蛇的尾端,“铿”地一响,发出了一下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这畜生身上的鳞甲竟然坚硬如斯,是哈巴温事先没有料想到的。
那一刹那,他已经不做活捉灵蛇之想了,这畜生既有如此坚甲护体,那得需要什么样的兵刃才能伤得了它?
就在哈巴温抢上几步,一把将钢刀拾在手中,准备知难而退的时候,那灵蛇却已经被他的这一刀给激怒了。它倏地一下,左盘右旋地调转过身来,把一个尖角状的头颅正对着哈巴温,口中一米多长的信子倏吞倏吐,给人以无限的恐怖。
哈巴温知道它是一个具有灵性的神龙,因此抱着勉为一试的心理说道:“老夫乃是唃厮啰国的昔日国相,与你的老家大雪山同处河湟,说起来你我也不是外人。”
哈巴温见灵蛇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于是又接着说道:“是我当年把你从河湟大雪山带出来的,你还记得么?我用各种各样美味的毒虫豢养了你整整十年,对你来说,怎么也得算是有一些恩情的吧?”
灵蛇看上去仍然还是毫无反应。
哈巴温眉头一皱,犹豫了片刻又说:“我刚才挥出的那一刀,其实毫无伤你之意,只是想试探一下你身上的鳞甲到底坚硬到何种程度!”
但见那灵蛇不仅仍是毫无反应,而且上半身还耸立起来三米多高,蛇头弯弯,兀自吐着它那瘆人的信子,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哈巴温见此情状怒道:“好你个畜生,看来你今天是一定不会放过老夫的了,对吗?别以为老夫刚才说那些话是怕了你,我只不过是看在咱们以往交情的份上,跟你提个醒而已,如果你真的以为我怕了你,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就见那灵蛇猛然间朝他攻了过来,令人恐怖的血盆大口张得大大地,自上而下地对着他的头顶罩落。
哈巴温一声惊呼,一个瘦长的身躯向后疾退,险险地避过了灵蛇快逾闪电的一击。
不待他身形站稳,灵蛇粗壮的身躯从侧翼里卷将上来,尾巴转眼间直探到了他的身后,既封住了他退路,也迅速地对他实施了新一轮的攻势。
“好畜生,既然你不依不饶,那本国相也就豁出去了,陪你玩玩儿!”
第八百零一章 奇迹发生了
哈巴温不待灵蛇的尾尖扫到自己的后背,脚尖在地上一点,朝前方猛地一窜,跃起来将近三米多高,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朝侧方的丛林之中跃落。
灵蛇的身躯左右盘旋着,三两下便也钻入了那处丛林,在其中上下翻滚盘旋,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把方圆十米之内的大小树木尽都卷倒。
哈巴温此时却已经脱身逃去,拾起了他刚才所掷在地的那把钢刀,回过身来对着灵蛇的身躯一阵猛砍。
“铿!”“铿!”“铿!”
伴随着几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哈巴温只觉虎口大震,眼前迸发出了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再看灵蛇那雪白的身躯,不仅丝毫无损,而且尾部卷着一棵比碗口还粗的大树,从侧面对着他横扫过来。
哈巴温故技重施,又是一个弧形跃,将将在那棵横扫过来的大树上方一下纵过,但被一根马鞭粗细的树枝扫中了脚踝,顿时朝觉得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哈巴温刚刚落地,灵蛇便又张开着它那血盆大口,穷凶极恶地猛扑了过来。
这一次哈巴温没再躲避,及时地把身子向低处一伏,手里的钢刀倏地上撩,对着灵蛇那长长的信子斜削过去。
灵蛇把脑袋往上一扬,巧巧地避过了钢刀的斜削之势,紧接着又把脑袋往下一砸,犹如一个巨大的铁锤一般直击哈巴温的天灵盖。
哈巴温赶紧地往斜刺里闪避,险险地避过了灵蛇这有如泰山压顶般的一击。
就这么着,一人一蛇,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在这深夜的群山之中打了个不亦乐乎。
就这么激烈地对攻了一刻钟的时间,哈巴温人老体衰,耐力不继,逐渐地呈现出了落败之象。
哈巴温心头焦急起来:“难道我这把老骨头,今天要葬身在这蛇腹中不成么?没想到我堂堂一国宰相,辛苦奔波了十余年复国不成,到头来倒成了这畜生的口中餐,变成了他的大粪,这岂不是命运跟老夫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么?”
哈巴温不敢恋战,瞅了个空隙抽身跃入了旁边的一个山谷之中,沿着半边斜坡疯狂逃窜。
灵蛇是已被激怒了的,在后面紧紧追赶,并不肯轻易放过了他。一直跑到了将近黎明时分,哈巴温跑到了习鲁古等人所在的那间石屋的近旁。在这里,他终于被锲而不舍的灵蛇给追上了。
哈巴温一面呵斥怒骂着,一面在树木之间躲闪避让。
灵蛇则旋转着身躯,把他遮挡藏身的树木一棵棵地卷倒或拔起,当成武器般一棵棵地朝他投掷过去。
习鲁古、萧太后等人在石屋中听到的所谓呼呼风声,其实就是灵蛇投掷树木之时巨大的树冠所产生的破风之响。
当那所石屋被灵蛇抛掷的一株树木所砸中的时候,哈巴温虽然手持钢刀,跟灵蛇打得甚是激烈,闪转腾挪之间也显得颇为迅捷,以致在习鲁古的眼中看来他的出招沉稳,步伐灵便,瞧上去与他的年龄殊不相象。
可是习鲁古哪里想得到,这个时候的哈巴温表面上跟灵蛇斗得似乎势均力敌,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陷入到了垂死挣扎的地步。
关键是灵蛇身大力不亏,而且刀枪不入,纵使周身一再地被哈巴温手上的钢刀砍中,除却撞击出一些不大不小的火花之外,根本就伤不到它分毫。
哈巴温本来就已经年纪老迈,此时的力气更是用一分少一分,可他面对灵蛇不断发起的攻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只要稍有不慎,被它卷起来的大树扫中一星半点儿,立马就是一个筋折骨断的下场。
也正因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现有的体力也更加快速地衰竭下去,所以看似精神抖擞的他,其实已到了命运攸关的生死关头。
就在这时,灵蛇卷起的一棵树木在空中划了个半弧,横扫着砸向哈巴温的时候,恰巧从立在一旁观看的廖湘子跟前掠过,致使树冠上的一根枝杈扫中了他的肩膀。
廖湘子吃痛后跃,心中不由地怒气上冲,觉得在萧太后这位大美人的面前显出了如此狼狈之相,于他廖七爷的颜面实在是损失不小,因此也顾不得计较利害,晃动手里的铁笛便加入了战团,使得一人一蛇的对战之局,霎时间变成了两人一蛇的局面。
廖湘子的突然加入,本来可以和哈巴温并肩御敌的,只是没想到哈巴温国相在近乎绝望之余,突然看到这么一个生力军的加入,立即便看出形势又生一变,自己的这条老命有望死里逃生。
就在廖湘子的铁笛倏地打在灵蛇的鳞甲之上,使得撞击之处迸发出一串火星的瞬间,灵蛇被这黄脸丑鬼的无故相攻给激怒了,扭动着身躯,张着血盆大口便朝他卷了过来。
哈巴温见此情景,二话不说,抽身便走。虽说他年纪老迈,体力也已消耗得近乎衰竭,但此时腿脚的敏捷却是不亚于体力充沛的年轻人,三晃两晃,几个起落之后,便彻底地消失在晨曦掩映之下的丛林里了。
廖湘子独自一人与灵蛇相抗,几个回合下来便领教了灵蛇的厉害。这倒是不说灵蛇的攻势和防守的本事有多强,关键是它身上生长着的那层雪白的鳞甲,面对铁笛的击打除了发出一些叮叮当当的脆响而外,再不就碰撞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可真正的想要伤到它,却是千难万难。
面对着如此一个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畜生,即便是向来自负如廖湘子,也难免心生怯意。
可是在美人跟前,尤其在一个令他为之心醉神迷的大美人跟前,即便是心生怯意,心生悔意,也坚决不肯在表情和招式上显露出一分一毫,而是抖擞精神,硬起头皮,在和眼前的这畜生的攻守中全力施为起来。
可是双方力量的悬殊实在太大,仅只转眼之间,廖湘子便被灵蛇抛过来的一根树干撞在了身上,撞得他身子向外飞出了几丈之远,在空中划了个弧形,“嗵”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把地上的枯枝败叶全都激得飞扬了起来。
廖湘子趴在那里已然动弹不得,口中哼哼唧唧地,发出了一些极为痛楚的呻吟。
可是灵蛇并不就此罢休,将它的尾巴朝着廖湘子凌空探出,轻轻巧巧地把他的身子卷将起来,朝空中蓦地一抛,廖湘子的身子立刻便飞起来有七八丈之高。
未等他的身子落地,灵蛇的尾巴又如鞭子一般地横抽过去,“啪”地一下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下,廖湘子被抽出了将近十七八米之远,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下,便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灵蛇似乎是杀红了眼,解决了廖湘子之后并不就此罢休,而是把头颅高高地昂着,吐着它那长长的信子,对着这边的萧太后和习鲁古俯冲了下来。
他们两人吓得大声惊呼,刚要回身闪避,然而已是来不及了,灵蛇的血盆大口倏地张开,立即便把他们罩在了其中。
情急之下,萧太后不由自主地大喊了一声“小白——”
惊慌失措的萧太后,这一声叫喊完全是无意识的,在她的深心里面,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太多,也没有想望着自己的一声叫喊便能止住这孽畜的行凶,这一声喊叫,她真的只是情急之下的、处于巨大恐惧之中的本能反应。
令人没想到的是,在她的这一声盲目的喊叫过后,奇迹居然意外地发生了。
灵蛇收回了它那大张着的巨吻,将它的血盆大口重新阖上,垂下头来,似乎在审视着惊吓得花容失色的萧太后。
第八百零二章 有劳你这位小英雄了
萧太后鼓足勇气,语声温柔地对它说道:“好小白,乖乖小白,在金人的上京会宁府的时候,我是见过你的,你也应该见过我。你和我外甥通过交气冲血,互相救了各自的性命,你们两个互为恩人,对不对?”
灵蛇把它那长长的信子吞吐了两下,发出了“嗤”“嗤”的响声,像是对她的话做出回应似的。m
见此情状,萧太后一手抱紧了孩儿,大着胆子伸出了另一只手去,在它的脖颈处轻轻地抚摸了两下,谨慎地对它传递着自己的友好。
灵蛇再次“嗤”“嗤”地吐出了它的信子,居然垂下头来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然后便迅速地折转过它那粗壮的身躯,“唰”地一下钻入了近旁茂密的丛林里,几个回旋便不见了踪影。
眼见着灵蛇远去,脸色苍白的萧太后终于长出了口气,只觉浑身软绵绵地,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身子蓦地一歪,眼见着就要摔******鲁古赶忙伸手扶住了她,满脸关切地问:“阿姨,你怎么啦?”
萧太后喘着气说道:“没什么,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到浑身乏力得紧,你扶我在地上坐一会儿吧。”
“嗯,好!”
习鲁古在旁边的那堆废墟中搬来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扶着萧太后在石头上坐了。
“孩子,你去看看那丑鬼死了没,如果还有气的话,就在他的心口处补戳上几剑。”
“嗯。”习鲁古答应了一声,便朝着廖湘子趴卧之处跑了过去。
转眼之间习鲁古便又跑了回来,对萧太后说道:“阿姨,那坏蛋已经连半点儿气息都没有了,已经是彻底死翘翘的了,咱们用不着担心他了。”
萧太后一边喘息着,一边笑了笑道:“好,很好,好得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生天给了他这么个死法儿,也算是厚待于他了。”
萧太后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定了定心神,想想刚才的那一幕,直似做了个噩梦的一般,惊悸之余,总是感觉不那么真实。
可回头望望,自己昨晚置身的那间小小的石屋的确是不见了,已经变成了一堆狼藉的废墟。
再看看远处趴卧着一动不动的廖湘子,这个挟持了自己这么许久的惫懒丑鬼,的确是已经死了,按着习鲁古的说法,是已经彻底地死翘翘了的。
她现在自由了,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这儿离谦州不远,是时候让梦阳那孩子见一见他的儿子了。
她扭头问习鲁古道:“这丑鬼被小白杀死了,你我的大仇都已经得报,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经萧太后这么一问,习鲁古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我爹爹已经死了,妈妈也不要我了,哥哥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我还打算着要回鬼城里去……”
这么说着,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龟山老母那娇美的容颜。
若论相貌论颜值,他觉得龟山老母应该是不如眼前的这位阿姨的,可不知怎么的,老母于他总是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摆脱不掉的魔力。一想到她望向自己的异样的眼神,习鲁古便不由自主地心动起来,心头上涌动着一股苦涩的甜蜜。
“你还回那儿去干什么?”萧太后惊奇地问。
“我们身上的噬魂丹之毒还没有解,如果不赶紧地想方设法,几个月之后我们就会肌肤寸裂,最后化成一滩脓血而死。我死了也倒没什么,只是阿姨你这么好看,死了的话岂不可惜得很?”
萧太后见他语气真诚之中透着些许呆气,跟自己那梦阳孩儿竟是有着一比,于是心中便对他有了三分喜欢,微微一笑道:“谢谢你的关心,你可真是个好孩子。”
萧太后拍了拍怀里的阿撒,又问他道:“如果你回鬼城去的话,打算用什么办法获得解药,你心里头可有一些谋划么?”
习鲁古摇摇头道:“谋划我是没有的,回去之后,不过是相机行事罢了。龟山老母既让我做她的善功童子,接近她的机会应该是会有的。”
萧太后道:“接近她,笼络住她身边的人很重要。想要快速地把人笼络住,贿赂是最为有效的办法儿。不如你先跟我回一趟谦州,我让这孩子他爹给你弄些既便于携带,又价值连城的首饰财宝之类,你带进鬼城去,办起事情来也方便些。”
“这孩子他爹,那不是张梦阳那个畜生么?”习鲁古满含厌恶地想道:“我习鲁古就算再怎么无计可施,也绝不会向张梦阳那畜生开口乞求东西的。”
“谢谢阿姨指点,这个么,我自会想办法儿的。你放心,只要我得到了解药,或者盗取到了配制解药的秘方,第一时间就把解药给你送去,多则俩月,少则一个月,必有佳音。请阿姨耐心等待一段时日。”
萧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他说了声“谢谢”,便不再言语了。
“阿姨,你打算要到谦州去的是吧,去谦州还有好长的一段山路要有,路上说不定还有豺虫虎豹之类的挡道,不如让我护送你前去吧!”
萧太后生性冷漠,不善言辞,她一个妇道人家抱着个孩儿前去谦州,路上遇到强梁或野兽什么的拦路,绝不是什么稀罕事儿,眼下实在是需要习鲁古陪同自己走上一程。
正在琢磨着如何对他开口,没想到他竟自己主动提了出来,萧太后对他点了点头,道:“你一个小孩儿家,能保护得了我么?”
习鲁古自信满满地道:“阿姨只管放心,虽然我这两下子对付廖湘子那样的高手不行,可我也自幼得到母亲的悉心指点,对付区区的小蟊贼和虎狼还是不成问题的。何况我手上还有削铁如泥的太阿剑呢!”
说着,他把太阿剑举在自己的身前晃了晃。
萧太后点头微笑:“既是如此,那就有劳你这位小英雄了。”
接着,习鲁古辩了辩方向,遂和萧太后一起,朝着谦州摸索着前行。
习鲁古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想:“这女子和她手上抱着的孩子,明明是张梦阳那畜生的妻儿,由着虎狼把他们叼了去,也是那厮应得的报应,我……我没来由地护送他们作甚?”
可若是要一走了之,任由野兽把如此美艳的女子给吞吃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她,让人们再也见她不着,又……又未免太也可惜了。
还有那个白白嫩嫩的婴儿,除了哭闹、吃奶和睡觉而外,什么都不知道,他爹不是个东西,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术鲁部的列祖列宗都是女真人里的英雄,从来不欺负弱小,不欺负鳏寡孤独,我习鲁古自也不能把这对母子抛弃在这荒山野岭之中,那跟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真要报仇的话,也应该把他们安全地送到谦州,然后再找张梦阳那厮堂堂正正地报仇才是。”
就这么着,他和萧太后经过了整整一上午的辛苦跋涉,终于在正午时分看到了一个不大的村庄。
第八百零三章 下一步的打算
习鲁古高兴地说道:“阿姨,前边有个村子,咱们过去歇歇脚,问问路,看看从这儿到谦州还有多远。”
萧太后点了点头。
他们隔着一道篱笆看到一对年老的夫妇,正在院子里收拾他们的菜畦,于是习鲁古便出声打扰,表明来意,请求他们施舍一碗粥饭。
此处地近五台山,村民百姓们信佛崇佛者颇多,知道日行一善,一年下来便是三百六十善,实在是一项莫大的功德,因此对远近往来的求宿歇脚之人,一向慷慨大方,不吝相助。
老夫妇把他们让了进来,把他们请进了屋中,过了一会儿就在灶下生起了烟火,把汤水倒进了锅中,准备煮饭。
简单地用过了些粗糙的饭食,向老夫妇问明了路径,便知道此处距离谦州还有六十多里地,虽是不算太远,可要想在天黑之前走到那里,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临去之时,老者告诫他们说:“谦州如今被一伙儿北边来的金兵给占住了,非得要走亲访友的话,一定要小心谨慎,路上若是遇上了他们,尽量绕道而行,万不可冲撞了他们。”
习鲁古心想:“若是真能遇上了他们,倒能省我不少事呢。只是大金军纪严明,不得命令是很少有将士胆敢私自出营打草谷的。只怕这一路走去,不会有那么幸运碰上他们。”
习鲁古向这一对老夫妇道过了谢之后,便和萧太后再次上路了。
萧太后暗忖道:“叨扰了那对老夫妻整整一晌,身上也无分文给他们以示答谢。银两都在廖湘子那丑鬼的身上装着,来前也忘了让习鲁古把钱袋摸出来了。”
习鲁古身上的伤痛,使得他实在是无法走得太快,到了日头明显地西移之时,他们也就是又出了二十里多一点。没有办法,只好在经过下一个村子的时候,趁着天色尚未全黑,赶紧地村中的一处人家立求借一宿。
这家人也是颇好说话,把一间土坯的空房打扫出来给他们将息。
夜里头无所事事,在与这户人家闲谈的过程里,得知了谦州城里的金军向周边百姓征粮,明日这户人家的大儿子要驾骡车往谦州城里缴纳应献的两担粮食,明天可以载上习鲁古和萧太后两个一起出发前往,这样就可以省却他们徒步的奔波之苦了。
习鲁古和萧太后对他们表示了谢意。
到了次日天色黎明,习鲁古和萧太后用过了这家老婆婆准备的早饭,便坐上了她家大儿子的骡车,驮载着两大担粮食前往谦州。
这一有了脚力,剩下的行程对他们而言就顺遂得多了,到了午时多一点,骡车便已经赶到了谦州城外。这时候,一眼望去,已经连城上和城下巡逻的金军也能够看得清楚了。
习鲁古长长地松了口气,对萧太后说道:“阿姨,我就把你送到这里吧,张梦阳就在城里头,我不想进城去了。咱们有缘再见吧!”
萧太后道:“眼下这里是金人的地盘,你也是金人,干嘛这么着急地离开?依我说你还是跟我进城去,让随军的郎中给你把伤好好地调治一下。待到伤情大好了之后,想再回鬼城去干大事也不迟啊。”仟仟尛哾
“不用了,我这副模样如果遇见了故人的话,说不定倒会觉得难为情,还是不进的好。只是请你见到了张梦阳和我妈他们,千万不要说曾见过了我。”说罢,不由分说就从骡车上跳下来,向老婆婆的儿子道了声谢,手握着太阿剑就离开了。
萧太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叹了口气,便只好由着他去了,心中默默地想:“他为何不许我把见到他的事告诉他妈和梦阳两个?”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便也懒得去想了。回头望望,习鲁古这孩子竟然走得甚快,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看不见身影了。
其实习鲁古走出了没多远,便又悄悄地折返了回来,躲在人丛中,远远地看着萧太后进到了城中,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她,直至骡车把她和孩子送到了节度使司衙门,门上的守卫进去给她通传。
很快,便见到张梦阳和一个黑塔般的壮汉子跑步迎了出来,表情无比激动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张梦阳扭头又对车夫说了几句话,便把他们和孩子一起接了府衙里进去。
直到此时,习鲁古才彻底地把心放下,知道他们母子自此有人照顾,再也不会有什么不测发生,就连那位老婆婆的儿子,也将会得到张梦阳的重赏,这才有点儿怅然若失地离开了那里。
他的心中除了为萧太后母子终于得了归宿感到欣慰而外,也对张梦阳和杯鲁两人相貌身形的相似,感到十分地惊讶。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张梦阳,上一次还是在天开寺里。这个霸占了母亲,也害死了父亲的畜生。
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杯鲁眼下正被老母囚禁在鬼城的地牢里,他是一定会把眼前的这位张梦阳当成是杯鲁的。
他本来想着目送萧太后母子进了节度使司衙门之后,便找一个安静之所默默地养好了伤,再行考虑下一步的打算。
只是看到了张梦阳的那一刹那,仇恨立马便在他的心中狂潮般地涌动起来,使得他深以为如果此仇不报,哪里还算得是不术鲁家的好男儿了?
因此,他没有立即出城,而是在谦州城里找了间破庙暂且栖身,打算养好了伤之后,再想办法儿混进衙门里去找张梦阳那厮算账。
就算一时间报不了仇,总也得想办法儿探听出他接下来打算如何履行对老母的承诺,打算用什么样的办法儿来对付鬼城,把这些都打听清楚了,回到鬼城见了老母,方才不会显得毫无建树,两手空空。
一想到老母对自己的利用,对自己的无情,他就觉得伤感满怀,不明白自己都已经打算对她忠心耿耿的了,她为什么还要对清风、明月说出那样的话:“等完事儿之后把他一刀杀了,不也就一了百了了么?”
自己明明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为何要如此无情地对待自己呢?
习鲁古既伤心又痛苦,真想再也不回鬼城去了,再也不去见那狠心的老母。可是他一想到老母的美,一想到老母望向自己的那异样的眼神,一颗心便总是突突地跳得厉害,想要再见她一面的冲动便总是无法自已。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渴了就溪边或坑塘里捧口水喝,饿了就像乞丐一样向破庙附近的住户要点剩饭或者干粮充饥,累了困了就在庙里的廊柱间打个盹,静等着伤势的康复。
没想到三天之后,居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这天午后,他又向附近的百姓要来了半块干粮,并且这户百姓善心发作,除了干粮之外,这日还送给了他半碗炒韭菜,习鲁古千恩万谢之后,拿着干粮端着碗便要回破庙里去享用他的美食。
不曾料想,将将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几个泼皮少年横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习鲁古见他们全都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更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于是便不想多事,低着头打算从他们的一侧绕开。
没想到他们其中一人突然横伸出了一脚出来,重重地踹在了习鲁古的腰间。
习鲁古毫无防备,被踹得一个趔趄,“呱唧”一下摔倒在地,手里的碗撞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韭菜洒得满地都是。半块干粮也脱了手,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好远。
第八百零四章 太阿剑的屈辱
习鲁古没来由地遭此挑衅,心头的无名火焰腾地窜起来三丈高。
他以前被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人欺辱,被廖湘子和杯鲁欺辱,那是他技不如人,且又是在他人屋檐之下,不得不含羞忍愤,把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古训发扬到了极致。
可是他本性上毕竟是女真人中的血性男儿,父、祖皆是不术鲁部中的英雄人物,母亲更是名头响亮的巾帼豪杰,绝不是随意任人欺辱而不知反抗的懦弱之辈。
而今面对着几个前来找茬的市井泼皮,习鲁古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有可能被萧太后那女人给出卖了,张梦阳派人探知了自己栖身在了破庙里头,有意地让他手下的爪牙们装扮成了这么几个泼皮,想要趁此机会将自己除掉。
习鲁古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眼前这几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无赖,断定他们顶多也就是比自己大上个两三岁的样子,若无名师指点的话,手脚上的功夫想要强过自己,那几乎是绝无可能之事。
习鲁古镇定了下来问道:“我不认得你们,你们干么打我?”
刚才出脚踹他的那个泼皮冷笑道:“你是哪里的来的小杂种,跑到我们的地盘儿上混饭吃,连声招呼也不打,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习鲁古一手攥拳,一手将太阿剑握得紧紧地,压抑住心头的怒火,说:“我住的是这间破庙,吃的是百姓们施舍的剩菜剩饭,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了?”
旁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傲慢地道:“不打声招呼也就算了,你个臭小子整天价腰里别着把剑,东摇西晃地过市招摇,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识相的就把剑留下来,打我们哥儿几个的裤裆地下钻过去,大爷便留你一条性命。如果不然,立马就把你打个臭死,你信是不信?”
习鲁古不想当街杀了他们,以免惊动了官府,被张梦阳察知了自己的存在。
所以他试探地问道:“我把剑给你们,不钻裤裆了行不行?”
刚刚踹他的那人声色俱厉地道:“不行,裤裆也得钻,剑也得给,少一样都不行!操你妈的,你哪儿来这么多的废话?”
习鲁古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这样吧,我还有一把刀在庙里头呢,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要不和这把剑一块儿都给了你们。
“麻烦你们跟我来庙里一下,看看那把刀,也看看这把剑,估摸估摸大概值多少银子,你们也好心里有个数,莫到当铺里换钱的时候,别亏得太多。”
几个泼皮听他说还有把刀在庙里,登时贪婪之心大起,毫不犹豫地就跟在习鲁古的身后进了庙。
来到了习鲁古栖身的那间小小的殿堂之内,他对那几个人说:“麻烦你们把门关上,这把剑一旦抽出来的话,剑身太过光亮,我怕被太阳一照,晃瞎了你们的眼。”
“他娘的,这臭小子熊事儿真多。风哥儿,你去把殿们关上了,我倒要看看他这是一把什么样的剑
“他敢撒谎骗我们的话,看我待会儿怎么割了他的舌头。”
“是!”那被唤做风哥儿的家伙听话地过去把殿门和窗子都给阖上了。
紧接着,只听习鲁古手底下“噌”地一响,太阿宝剑猛然间被弹出鞘来。刚刚那个在外面踹了他一脚的泼皮,但觉眼前白光一闪,脖颈处“唰”地一凉,随即便人事不知。
剩下的几个泼皮眼见着习鲁古一剑削掉了同伴的脑袋,胸腔中的血液猛地从脖颈处的动脉处喷射了出来,向上喷起了足有一米多高。
霎时间在他的周遭如下起了一阵血雨的一般,把地面都染成了殷红的一片。
而那破皮的脑袋如同皮球一般“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翻滚了两下便即不动。
还未等剩下的几个泼皮反应过来,习鲁古又是一招母亲所授的“白蛇吐信”,太阿剑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人疾刺过去。
太阿剑几乎未受到任何阻力,便自他的喉咙间顺利地地刺入,然后往斜刺里一挑,脖颈顷刻便被削断了大半,头颅随即歪倒并垂挂在胸前,仅靠一侧的一点儿着皮肉与身体连接着,看上去说不出地诡异。
剩下的三人见自己的同伴眨眼之间接连毙命,只吓得口中同时惊叫,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躲闪开去。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自己几人只是欺负一个外地来的讨饭少年罢了,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家伙,居然是个说杀就杀的煞星。
他们想要逃走,怎奈殿门紧闭,而且出入必经之处的玄关位置还被习鲁古跃将过去占住,使得他们根本无法逃脱。
习鲁古手持着太阿宝剑,施展开母亲所传授的精妙剑法,对付起这几个手无寸铁的泼皮来,那简直是用牛刀杀鸡,意想不到地顺利。仅仅几个纵跃起伏,剩下的这三人便都成了被削去脑袋的无头之尸。
习鲁古在他们的衣衫上把宝剑上的血渍揩抹干净,然后还剑入鞘,眼望着这几个狼藉在地的泼皮或缺胳膊或断腿,有的还被砍去了脑袋,心里头却殊无胜利得喜悦。
想妈妈以此剑法纵横天下,几乎从未遇到过敌手,而今自己学艺不精,碰上真正的强敌根本应付不来,却只能用来对付几个不入流的市井泼皮,当真是无用至极。
太阿剑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极品兵刃,古往今来的英雄侠士,仗着它不知道铲除过多少成名的江洋大盗。而今,自己却只能用它来击杀几个在街头上混饭吃的小无赖,这对它来说,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屈辱。
不过虽说如此,倒也能证明这几人并非是张梦阳所遣来跟自己为难的武士,萧太后也许并没有出卖自己,目前的张梦阳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潜入到了谦州城内。
“那个阿姨还是守信的,也不枉了我一路保了她来此。”
可是,这几具尸体横陈在此,是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再想要安稳地躲藏在这庙里,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他觉得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多了,至少手脚已能如常活动,不会影响到他御敌之时的闪转腾挪,所以,他决定今晚就到潜入到节度使司衙门里去,寻找机会把张梦阳那厮干掉,然后提着他的人头回到鬼城向老母请功。
这对她来说应该也算是大功一件吧。
他潜伏在城中的这几天里,如乞丐般地向百姓求食,又如乞丐般地栖身在这间破庙里,等待的就是身上伤势的痊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到节度使司衙门里结果了张梦阳那狗贼的性命
这既是为父报仇,也是为民除害。
藏身在城中的这几天里,他早已经把节度使司衙门外围的情况摸索了个一清二楚。他发现衙门的东墙之外有一棵高大茂密的柳树。
如果天黑之后隐藏在树杈之间,乘人不备之时纵跃进去,应该能够达到神不知鬼不觉之效的。
只要能顺利地进到衙门里面,并且相机行事,摸到张梦阳的住处,然后一剑刺死了他,便应该算不得什么太难之事。
现在他所要做的,就是填饱肚子,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晚上好干办大事。
第八百零五章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习鲁古心想:果真把张梦阳杀死了的话,于萧太后母子则未免有些残忍,他们一家人才刚刚团聚,那孩子才刚刚见到了父亲,随即又要面临失去父亲的悲惨,这于那孩子来说实是可怜。
可是自己的命运多舛,又有谁来可怜过自己了?
何况所有这一切都是张梦阳那厮自作孽,却又怪得谁来?
“如果他不勾引我妈,我不术鲁家又怎会落的如今这样家破人亡的下场?爹爹虽不是他亲手所害,可跟他却是有着直接的关系。
“他不顾廉耻睡了自己的姨娘,还让姨娘生下了他的孽种,这简直是以下犯上,天伦丧尽的败德之举,我今晚手刃了他,乃是替天行道,长生天有灵,必定会助我达成此一目的的。”
他把几具尸体和头颅、断肢扔到了殿后的枯井之中,又在地面的血渍之上洒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土,这才到外面捡起了滚在地上的那半块干粮,拿回庙里吃了。
吃过了干粮之后,他仍如往常一样躺在廊柱之间闭着眼睛打盹,就仿佛刚才在殿内的杀人之事,已距他非常遥远的一般。脑中只是想着晚上如何潜入节度使司衙门,干他心中所期待的那件大事。
这一点,他跟他的母亲莎宁哥倒是很像。
终于盼到了天***鲁古带着宝剑,来到了节度使衙门东墙之外的那株柳树下,他看了看左右无人,便悄悄地爬上了树去。
站在枝杈间朝衙门里望去,只见其中屋宇栉比,檐牙交错,有几个较大的房屋之内灯烛荧煌,果然比普同的官廨大不相同。
习鲁古等到里面一队巡逻的卫兵过去之后,方才由树上纵到了墙头,再悄悄地由墙头上一跃而下,来到了围墙里面。
他轻手轻脚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绕过了几间房屋和两个游廊,又走过了一个花坛,来到了一所大屋的前面。他忽然听到身后石径的不远处传来了些细微的脚步声。
若不是来人踩在了落叶上发出了些显而易见的轻响,他想自己是很难察觉到身后有人来的。
习鲁古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隐藏在了一簇花丛的后面。
转眼之间,便见一个身形苗条的女子走了过来,习鲁古觉得这女子的身材和走路的姿势很是熟悉
稍一辨认,只觉脑袋“嗡”地一下,顿时脸红耳热,一颗心砰砰直跳,连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加快了流动。
“妈妈,是妈妈,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段时间他忍受了无尽的委屈,被别人欺凌残害,流了不少的血,挨了不少的折磨,但他很少在敌人的迫害面前流泪,始终保持着一个女真男儿的倔强本色。
可他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此刻看到母亲就在眼前,往日里所受的欺凌与残害霎时间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如瀑布一般流淌了下来,再也阻止不住。
但他随即清醒了过来,抬起衣袖来擦干了眼泪,瞪大了眼睛望着妈妈的背影暗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她,一直都在跟张梦阳那厮混在一起么?”
莎宁哥走到了习鲁古隐身的花丛跟前站定,转头朝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里没有任何动静,便无声无息地摸索到了那间大屋的廊下,伏低身子在右侧窗下的黑暗里,一动不动,似乎在默默地窃听房中的动静。
习鲁古心中疑惑大起,猜不透母亲这是做的什么勾当,遂也不声不响地摸到了另一扇窗子的下面,隐在黑暗里紧贴住墙壁,支棱起耳朵来倾听屋内的动静。
只听里边一个女子的声音说:“一连三天了,你都歇在我的房里,对你的李行首和莎姐姐,难免有些冷落。依我说啊,今晚上你随便到她们谁的房中去睡好了,莫要让人家说我宠擅专房,那于你于我可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也让我今天夜里安安静静地歇上一歇。”
这是萧太后的声音。
接着,窗内传来了张梦阳的说话声:“没事儿,她们都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莎姐姐你是知道的,她还曾在燕京的皇宫里服侍过你呢,只不过那时候你我都不知道她便是大名鼎鼎的莎宁哥莎提点罢了,咱们还都把她当成是听话乖巧的暖儿了呢。
“师师么,虽然你们以前不曾见过面,可是她向来心怀慈悲,礼敬佛陀,知道了你被廖湘子那天杀的给劫了去之后,一直以来也都在为你忧心牵挂。
“每当进到庙里许愿的时候,她还经常祈求佛祖保佑我早日把你找回来呢。如今你能够平安地归来,这里面说不定真的还有师师的一份功劳呢!”
萧太后道:“嗯,原来如此,赶明儿见了师师的面,我还真得好好地谢她一谢呢。”
张梦阳道:“谁能想得到,我派出金兵和红香会弟兄们天南海北地到处找你,都得不到你的一点儿线索,最后还是咱小白运气最好,居然就那么巧地碰上了你们。还那么轻轻松松地把廖湘子那货给干掉了。
“想想让他如此死法儿,真的是太也便宜了他。”
萧太后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他虽然将我强抢而去,所幸也没有对我如何无礼,就连咱们孩儿出生的时候,接生婆也都是他跑东跑西地找来的呢。
‘我记得佛经之上有个故事曾说,一个坏人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永恒之苦。
“这人便向地藏王菩萨苦苦哀求,祈请从轻发落。地藏王菩萨命鬼吏重新查验他生前所行,看有无一善可取。m
“鬼吏把关于这人的录事簿细细翻看,果然发现这人生前所做过的一件好事被记录在案,便以此事为据,从轻发落了他。
“那廖湘子生前虽说坏事做尽,但看在他对我和孩儿还算颇知奉养的份儿上,我看你不如就大度一些,派人去寻着他的尸体,扒个坑掩埋了他,草草地给他起个坟茔,也算是我和孩儿的一桩阴鸷。”
张梦阳道:“我早就到小白击杀他的地方去寻找过了,打算把那厮碎尸万段的。可那地方除却有一些带有血渍的衣衫碎片外,再就是一些残发和碎骨,想来那厮已经被野兽给撕扯吞吃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赶明儿就派人再到那里去一次,把剩在那里的骨殖拾起来,好歹给他弄个坟头堆在那里,也算是咱们宽宏大量,以德报怨的见证吧。”
“有关习鲁古的事,你对莎宁哥说了没有?”萧太后问。
张梦阳道:“习鲁古入了黑白教的事,莎姐姐早就知道了,既入了他们的邪教,自然也被迫服食过噬魂丹了,那还用得说么?
“只是,她还不知道习鲁古的脸遭杯鲁毁坏的事儿。”
张梦阳叹了口气又道:“想想习鲁古那么俊朗的小伙子,被杯鲁和廖湘子那两个狗贼害得那么惨,真是让人觉得心痛。不过我相信凭王道重的医术之高明,或许能把他的脸给整容回来也说不定。
第八百零六章 马上给我滚出去!
张梦阳又道:“只是现在也不知他孤身一个跑到哪里去了,若是真的回鬼城去盗取解药,他一个人势单力孤,势必要面临极大的凶险。
“我已经背着莎姐姐不知道,派了不少人手四处打探去了,迄今都还没有他的消息。
“他的脸被毁成了那副样子,按说寻找起来并不困难,怕就怕他真的回鬼城去了,那样岂不等于是自投罗网?咱们再跟龟山老母谈判起来,人家可就又多了一枚筹码了。
“哎——我原本想着等把习鲁古找回来了,把他送到长河镇上让王道重把他的脸治好,然后再把这事儿说给莎姐姐知道的。那时候他们母子团聚,莎姐姐一定喜欢得很。
“可是现在……不想给她知道也不行了。”
萧太后道:“是啊,莎宁哥那人经得多,见得广,且又足智多谋,跟她商量商量,说不定会有办法儿的。”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莎姐姐要是知道了儿子被毁容之事,还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子呢。俗话说关心则乱,到时候她又气又恨又心疼,只怕她……未必能筹思出什么善策来。”
萧太后冷哼了一声道:“她心疼儿子你心疼她,我看你并不是怕她拿不出好主意来,而是担心她知道了儿子的惨状会受不了吧?
“可我倒是觉得,她做母亲的念子情切,加上她对儿子的了解,说不定知道了习鲁古如今的处境之后,立马就能拿出个很好的主意来呢。
“那不比你一个人在这儿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地强?”
窗外的习鲁古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地暗忖:
“张梦阳这厮为了我的事儿整日价愁眉不展,长吁短叹?这是真的假的?难道我一直以来都把他想得太坏了难道他本不像我想的那么阴险龌龊?”
可是他转念一想:“他表现出如此一副做派来,哪里是为我担心了,只不过是要变着法儿讨我妈妈的欢喜罢了。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荒淫好色的色坯而已。”
只听张梦阳长出了口气说:“也许你说得对,我一开始就该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说给莎姐姐知道,她手下有强大的海东青提控司,做起这种事儿来,应该比红香会那帮玩意儿更靠谱一点儿。”
萧太后语气冷淡地道:“那还用说,姨娘我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了,都是你这熊孩子自作聪明地乱拿主意,不听我良言相劝。
“要真的因为你的隐瞒而把事情给搞砸了,害得习鲁古身陷险境得不到救助,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好意思面对那孩子他妈。”
张梦阳道:“好啦,我知道啦,我这就过去跟她商量,我的好姨娘,乖乖姨娘……”
张梦阳的说话声突然变得暧昧起来,就听见萧太后低声地斥骂:“……你……给我滚一边儿去……别闹……莫把阿撒给吵醒了……”
随即就听到里边两人窸窸窣窣地混闹了半天,接着萧太后似乎是将张梦阳一把推开,说道:“我刚刚已经说了,今晚想安安静静地歇一宿,想快活的话你去找别人吧!”
“好吧,今晚上我就去莎姐姐那儿睡。”张梦阳道:“顺便和她商量一下寻找习鲁古和对付龟山老母的事儿。”
萧太后道:“嗯,乖,这才是好孩子呢。我不管你们最后拿出的是什么主意,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绝不能伤了小白的性命。
“那龟山老妖要拿小白去修炼什么邪门功法,她修不成的话,白白地伤害了小白的性命,修得成的话,那不的等于给世间平添了一个祸害么?
“到时候就算你和莎宁哥两个联起手来,也未必能制得住她。”
张梦阳道:“那还用得着说么,小白是我的恩人,也是你的恩人,还又是我的哥们儿,我就是再怎么糊涂,也不会真的拿小白去与人做交易的。”
说罢,张梦阳就要起身出屋。
习鲁古看到躲在另一侧窗下的母亲,迅速地从躲藏之处抽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里,消失在花木掩映中的黑暗之中。
他又听到萧太后的声音说道:“咱们得阿撒一下生,就赶上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眼见着秋后金人又要大举南征,中原又要经历一番地动山摇‘
“我看燕京如今已成了金人所属的腹地,早已经远离了兵凶战危,相对也更安全一些,况且莺珠和莫娴她们也在那里。
“你明天就准备好兵马车辆,把阿撒我们两个送回燕京去,莺珠和莫娴在那里,我还是去跟她们待在一起吧。我不怎么喜欢你这儿的人。”
张梦阳眉头一皱道:“其实我也一直惦记着回燕京的事儿呢,这不是因为你身上的噬魂丹之毒未解,就这么离去迟早也是一桩心病嘛。
“等过段时间破了鬼城,得到了解药之后,咱们一块儿回燕京去,我也早就想念莺珠和莫娴她们了。
“莺珠若是知道你给她生了个小表弟,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萧太后啐道:“莺珠若叫阿撒做表弟的话,那将来莺珠也给你生下了孩儿,他的孩儿和阿撒又该如何称呼?”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她的孩儿和阿撒都是我的儿子,自然是应该以兄弟相称了。要这么论的话,阿撒还真不能算是莺珠的表弟呢。阿撒应该……也算是她的儿子才对……”
萧太后伸手朝门外一指,娇斥了一声:“马上给我滚出去,快点儿!”
张梦阳笑着“哎”了一声,乖觉地从萧太后的房中滚了出来。他前脚刚一出来,房门立马“哐”地一声在身后关上了。
张梦阳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转过身来摇了摇头,微笑着离开了这里。
习鲁古悄悄地跟随在张梦阳的身后,在月光下的花木和房屋间左旋右绕地拐了几个弯,便来到了一个楼阁的二层楼上。
楼上的房间里透出灯光来,张梦阳上了楼以后在门上轻拍了两下。
房间里没有反应,张梦阳连叫了两声“莎姐姐”,房间里依然没有反应,张梦阳便推门而入了,并随手把门关上。
习鲁古心想:“原来这处阁楼是妈妈的住处,怎么刚才张梦阳敲门的时候,里边没有反应,是妈妈不在房中么?”
他发现在阁楼的后边有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塘,岸边上生长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茂密的树冠正对着二楼的一扇窗子。
习鲁古爬到了那棵树上,趴在粗壮的树杈上,把遮挡在眼前的一绺树枝压低,窗内的情景,便立马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了。
他只看见妈妈坐在床上手扶着栏杆,张梦阳弓着身子立在一旁讨好地陪笑着,正在对妈妈说着什么。
而妈妈面无表情地正眼也不看他,看上去一副懒得搭理的神态。
习鲁古暗忖道:“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我妈妈既不理你,还不赶紧地滚开,在这儿低头哈腰地献什么殷勤。”
他侧着耳朵仔细倾听,听到张梦阳笑着说:“既然姐姐不是嫌我来得晚了,那肯定是下面的丫鬟小厮们惹着你生气了,是他们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了你,你告诉我,让师弟我给你出气去!”
“怎么他又成了我妈妈的师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听妈妈说道:“下人们都乖巧着呢,没有人敢惹我生气。”说着,但见她的脸庞突然一冷,伸出手去一下揪住了张梦阳的耳朵,疼得张梦阳“嗷”“嗷”直叫。
习鲁古看在眼中,不由地为妈妈的手段叫好,真恨不得妈妈的手上再加把劲,把这厮的耳朵揪了下来才好。
第八百零七章 狗贼好大的胆子
“姐姐饶命!姐姐饶命!”张梦阳的那只耳朵,明显地抵受不住妈妈的手劲了,口里已经在哀哀求饶了。
可是,妈妈到底没有把他的耳朵给揪下来,只是揪着他那耳朵把他从身体的左侧拉扯到了身体的右侧,把他朝地下一搡,张梦阳一跤跌倒在地,紧接着便还起一只手来揉搓着耳朵呼痛不已。
莎宁哥折磨了他一通,似乎开心极了,笑意盈盈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张梦阳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小子应该是让你的姨娘给撵出来的吧?
“对她的那一声滚,你似乎是受用得紧呢,我看你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笑嘻嘻地,真的是可喜可贺啊,我的驸马爷。”
张梦阳一边揉着耳朵一边瞪大了眼睛道:“好哇,原来你一直在外面偷听我们说话,这种隔墙窃听的勾当,可不是君子之所为。”
莎宁哥冷笑了一声说:“谁稀罕听你们娘儿两个的打情骂俏,人家只不过是到前边和师师、晴儿两个说会儿笑话,恰巧从那儿经过罢了。”
习鲁古心想:“妈妈这话说得可就言不由衷了,她明明是专程跑到那里伏窗窃听的,根本不是恰巧从那儿路过,这是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他突然心中一寒,暗忖:“妈妈既是有心地跑到那里窃听窥探他们谈话,为什么她这会儿当着张梦阳又不肯承认?
“眼前的她对着张梦阳居高临下,张梦阳对她则是卑躬屈膝,两人的地位一高一低,很明显是不对等的,妈妈根本没有理由怕他啊!”
再一想到以妈妈之厉害,如果愿意的话,刚才完全可以把张梦阳的耳朵给撕扯下来的,而她只是拧着他不痛不痒地教训了一通。
而且那种教训,也根本不像是她平日里对海东青提控司下属的打骂训斥,而却是情人间打情骂俏的成分居多。
想到这一层,习鲁古的心头霎时泛起了一股难言的懊恼和酸楚,牙关紧咬,双拳紧握。却又不知道该把身体里积蓄的这股力量,发泄到何处去才好。
一个显而易见、而他又不敢承认的猜测是——妈妈是喜欢张梦阳的。
她明知道张梦阳和萧太后两个在一起,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他们的窗下偷听偷看,这是她心中的醋意在作怪。
之所以她心中会有醋意,当然是由于她喜欢张梦阳了,难道这还用得着问吗?而且这还是她发自内心的喜欢。
习鲁古的心,立马就凉了半截。
眼前的张梦阳的做派,令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死去的父亲,并把父亲和张梦阳两个在心中做了一番对比。霎时间,他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父亲为人刻板,不苟言笑,还略有点儿刚愎自用。
在习鲁古的印象中,父亲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那么刻板和严肃,即便是相互间的关怀,也都是表现得那么淡然和内敛。
这样虽然也能显出夫妻间的爱憎分明甚至是相敬如宾,但有时也会显得硬邦邦和冷冰冰,也少了一份夫妻间应有的轻松与温暖。
妈妈和张梦阳之间的这种打情骂俏和谈笑自若,他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的这种奉迎与讨好,虽让人觉得恶心和下作,不也正能带给妈妈女王般体验和享受吗?
“为了女人,张梦阳这厮也是真能低三下四地使得出来,也不知他这人生性就就这种贱骨头,还是有心地伪装成这样的。”
只听张梦阳谄媚地笑道:“既然知道我在姨娘那里吃了蹩,你就应该安慰一下我这受伤的心才是,像你这么不理人家还又把人家耳朵揪得这么痛,这岂不是明摆着落井下石么?
“你这么做,让我这未来的大金国皇帝情何以堪呢?”
习鲁古听见妈妈的声音说道:“活该,也让你知道知道女人多了的麻烦,别成天价只想着舒服享受,有一利必有一弊,如果连家都治不好,将来治国平天下就会更加地困难重重,你明白么?”
张梦阳对着妈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姐姐的悉心教导和耳提面命,梦阳必当牢记在心,不敢有忘。”
可接着,张梦阳就厚着脸皮,紧挨着妈妈坐到了床上,伸出两臂环抱住了她腰,将他的下巴搁在了妈妈的肩膀上,脸颊紧贴着妈妈的耳根。
习鲁古把这看在眼中不由地热血上涌,心道:“狗贼好大的胆子,胆敢对我妈妈如此无礼,真的是活腻歪了么?”qqxδnew
可是窗内的妈妈,似乎对张梦阳如此亲昵的举动并不排斥,更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搁在她小腹上的手。
张梦阳道:“这得亏了赵德胜那厮出于安全考虑,没有把莺珠和淑妃她们从燕京接了来,要是她们也全都来了谦州的话,对我张梦阳的考验可就大了去了
“我这两只耳朵啊,让你们轮流这么揪来揪去的,就算揪不下来,也肯定给揪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个猪八戒了。”
他的这话,逗得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听妈妈说道:“所以呀,你还是变得听话一点儿好,聪明一点儿好,真的变成个猪八戒,可就没人愿意要你了。”
“她们不愿意要我,你肯定是会要我的,因为你是我的贴身小丫鬟暖儿,对我最是忠心不二的小亲亲,即使世界上的人全都不要我了,你也会把我当成一只可怜的小狗收留我的。”
妈妈啐了他一声道:“别在这儿臭美了,我早给你说过了,这个世上今后不会再有暖儿了,只有莎宁哥。你就当那个暖儿死了吧!”
张梦阳嘿嘿笑道:“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怀念咱俩在燕京的那段日子,那些仆人丫鬟们称我做老爷,唤你做夫人。
“那时候你把整个燕京城里的人都给骗了,人人都把你当成是个忠心侍主的小丫鬟,谁都没想到你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头号大特务。”
妈妈道:“你说,我如果再次扮成个小丫鬟,混进鬼城里去投靠那龟山老妖,能不能把接触噬魂丹的解药给盗出来呢?”
张梦阳道:“那龟山老妖十分地奸滑,就算能混进鬼城里去,想要取得她的信任也绝非易事。
“再者说了,就算能把解药或者解药配方找到,习鲁古不在咱们身边,又如何解除他身上的噬魂丹之毒呢?所以我觉得,当前最要紧之事,是想办法把习鲁古给找到了,至于解药的事,龟山老妖既然有求于咱们,想来总会有办法的。”
妈妈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惹得我这心里头啊,一天到晚地想着他,生怕他出了点儿什么意外,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我就是把肠子悔青也来不及了。”
“莎姐姐,有一件事,这几天来我一直都没跟你说。本来我想着把事情办妥之后再告诉你的,可下面的人白白地辛苦了这几天,却是一点儿眉目也没,当真是愁煞人也。”
妈妈说道:“你指的是习鲁古的事儿吧,我已经听晴儿说起过了,难为你为这孩子如此操心,我这当妈的在此先谢过你了。”
张梦阳恍然道:“原来如此,我只嘱咐外面的将士们和衙门里的下人们守口如瓶了,忘记了你和晴儿本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了,赵德胜那厮告诉了晴儿,晴儿自然会对你说知,我糊里糊涂地,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妈妈轻叹了一声,说道:“其实我听晴儿说了这事儿以后,也曾到城外四下里寻找过,果然不见有习鲁古的踪影。你说,会不会是他知道我在这谦州城里,故意地躲着我不想见我?”
第八百零八章 你觉得亏不亏?值不值?
张梦阳摇了摇头说:“你和我在一起的事儿保密得极严,就连城内的女真将士们都不晓得,流传到外间去就更不可能了。”
张梦阳低着头沉思了一瞬,忽然松开了揽着妈妈腰身的双臂,一下子站起身来说道:“莎姐姐,你说习鲁古会不会并没有离我们远去,而是就藏身在这谦州城里?”
妈妈听他如此一说,看了他一眼,便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说的这个么,倒也有些可能。”
张梦阳又道:“咱们从一开始就只以为习鲁古把姨娘他们母子送到了城外,然后就一个人远远地离此他去了。而且,这也的确是姨娘亲眼所见的。
“只是咱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灯下黑的道理,搜索的范围只是向着城外四面八方辐射,对城里却是从未有所顾及。很有可能,习鲁古此刻就在城中。”
习鲁古心想:“我不但就在城中,这会儿还就在你的府衙里呢。”
只听妈妈的声音说:“这究竟也只是咱们的一厢情愿地猜测罢了,天都已经这么晚了,没必要再兴师动众地劳烦将士们了。一切都等天明之后再说吧!”
“莎姐姐,你猜习鲁古留在城里想要干什么?”张梦阳问。
妈妈想了一想,然后又摇了摇头说:“你是怀疑他想要伺机谋害你么?我看这孩子未必能有这个胆量。”
张梦阳道:“习鲁古虽说是个好孩子,但和黑白教那些人混了一段时间之后,很难不被那些人刻意歪曲事实的说法所干扰。
“那天在天开寺的时候,他不就说是我害死了他父亲么?他之所以加入黑白教,也就是想要借助黑白教的力量来对付我。
“如果黑白教众人的说法对他影响很深的话,那他对我的憎恨也会很深,时时刻刻都会想着杀了我为他父亲报仇。
“一旦他觉得时机成熟,自然会不惜一切地予以尝试。如果他真的藏在城中的话,说不定他还有可能潜入到咱这衙门里来了呢!”
听罢张梦阳的分析,隐身在窗外梧桐树上的习鲁古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时候的他,真的好担心张梦阳会突然下令在衙门里来一番地毯式的搜索,那样一来,自己想要逃出去可就困难重重了。
而妈妈听了张梦阳的这番话,却是从床上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窗边,探出头来朝四下里的黑魆魆里张望。
然后她摇了摇头说道:“这仍然只是咱们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说不定这会儿的习鲁古,正故意地躲着咱们,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里睡觉呢。
“这孩子要真的就躲在这衙门里该多好啊,可是……哎——”
张梦阳道:“不管有没有这个可能,但有一线希望,咱们总也得试试才行。待会儿我就去告诉赵德胜那,要他传令下去,赶明儿一早先不要急着大开城门。
“总得在城里细细地搜索一遍,万一真把习鲁古给找到了自是再好不过,如果找不到,咱们再另寻他策也就是了。”
但见妈妈转过身去,口气中颇含感激地说:“不管能不能找到他,你这当舅舅的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有这份心,我这当妈的就万分感谢了。”
张梦阳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未等他出声,妈妈便又说道:“习鲁古这孩子虽说胆子比他哥小一些,但却从小固执,他认准的事情别人很难劝得他动。
“习剌淑那孩子和他正好相反,虽说胆子大些,可做起事情来却从不鲁莽,也很听人劝。如果习剌淑和他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他也不会被黑白教那些人的胡言乱语陷得那么深。”
张梦阳从后面伸出了手来,一把将她拉了回去,他坐到了摆在房屋正中的红漆圆桌旁边的鼓凳上,而把她抱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好姐姐,不要难过,就算是再怎么困难,咱们也要跟那些邪魔外道较量下去。习鲁古只不过是咱们和他们过招的一个环节。
“其实,只要咱们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根本用不着怕他们。他们用以威胁咱们的,不就是要把杯鲁和他的丑八怪老婆解送到上京去么?
“随他们去好了,大不了大金国皇帝我不做了,但是鬼城我也得给她炸个稀巴烂,让龟山老妖预谋十几年的阴谋所得,霎时间灰飞烟灭,我完了,她也完了,大家一拍两散,岂不是好的很?”
莎宁哥道:“如此一来,痛快是痛快了,可她失去的只不过是区区山落里一个破鬼城罢了,而你失去的则是整个大金国,你觉得亏不亏?值不值?”
张梦阳道:“你莫要心急,这只不过是我最坏的打算而已。这几日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也就此事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不少时候,觉得要想在他们把杯鲁解往上京的路上截住他们,也并不困难。
“从鬼城出来,四面皆是崇山峻岭,不管是往东往西还是往南往北,所必经的路径就那么几条,咱们只要把这几条道路给他封死住了,他们要解送的人就出不去。
“退一步说,他们果真由一条我们所不知道的小路逃出去了,想去上京将近万里之遥,这一路上的重重关卡都在咱们的手上,想要把他们半路拦截下来也不会太困难的。qqxδnew
“再者说,过了燕京之后,市镇村庄逐渐稀少,能否及时获得给养都不好说。尤其是出关过了梁渔务之后,道路极是难行,若是没有向导给他们带路的话,光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就休想顺利通过。”
习鲁古听到这里,心中暗忖道:“老母让我返回谦州金营里来,说的就是让我给她当卧底来的,张梦阳刚才所说的这些,对老母来说不就是个极为重要的军情么?
想要取得她的信任,就一定得让她觉得我有利用的价值,在她眼中有了价值之后,她就不会那么急于杀掉我了。我且看张梦阳还能说出些什么狡黠的谋划来。”
莎宁哥道:“龟山老妖想要你的小白来换取杯鲁,咱们也可以尝试着拿小白来做点文章。”
张梦阳疑然道:“拿小白来做文章?你指的是什么?”
莎宁哥道:“在你看来,廖湘子的武功是个什么水平?”
张梦阳不知道她为何此时又提到了廖湘子,可也知道她有此一问,必然有她的道理,于是便老老实实地答道:
“廖湘子这家伙,把我姨娘劫夺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虽然我对此人着实恨极。
“可规规矩矩地说,他的武功虽说及不上姐姐你,可在江湖上也算得是难逢敌手。比之黑白教里的蒋陈皮、李万胜之辈,太上正一教里的冷大全、孙道乙之辈,似乎也略微高着那么一点儿。
“就算是在他们丑八仙里面,他的功夫或许不如铜拐李,但较之欧阳洞宾和钱果老,也是要高着那么一点儿的。其他诸如麻仙姑之流更是不在话下了。”
接着张梦阳嘿嘿一笑说道:“据说廖湘子在没有被姐姐你给废了之前,在他们弟兄几个当中,麻仙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廖湘子呢!”
莎宁哥没有理会他的最后一句废话,接着问他道:“那你估摸着,龟山老妖的功夫,和廖湘子能有多大的差距?”
第八百零九章 一个俯首帖耳的奴才
“他们两个?”张梦阳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瞬,然后道:“这个龟山老妖的功夫究竟高到个什么样儿,我是没见过的,不好妄加揣测。
“可是那丑八怪汤翠槐可是老妖的徒儿,汤翠槐的功夫似乎该在廖湘子之上,老妖作为汤的师父,功夫自然也应该在她之上了。”
莎宁哥点了点头道:“听你姨娘说,小白在击杀廖湘子的时候,廖湘子几乎没有什么还手之力,小白身上的鳞甲如钢似铁,刀枪不入。
“他手上的铁笛打中小白,小白浑然不觉,可小白若是打中了他一下,立马就能让他落个筋折骨断的下场。仟千仦哾
“也就是说,不管对手的功夫有多高,与小白正面相攻,没人会是它的对手,你明白了么?”
张梦阳稍一犹豫,立马就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说只管答应把小白送给龟山老妖,至于能否制得伏它,那就跟我们无关了,先把杯鲁那厮弄到手再说!”
莎宁哥笑道:“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儿,一点就透。我只是初步有这么个想法儿,至于细节上如何操作,咱们尽可以把赵德胜那厮叫过来,集思广益。”
张梦阳高兴地在桌子上一拍,说了声:“用不着找他,我现在就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莎宁哥掀了掀眉毛,问他道:“是吗,那就把你的办法说出来给我听听。”
张梦阳笑道:“这也算不得是什么妙计,老妖不是说要把小白交给她,她才肯把杯鲁给咱们么,干脆咱也不跟她玩儿什么弯弯绕了,直接大大方方地带着小白送上门去,借助于小白之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顺带着把杯鲁抢过来不就得了?”
莎宁哥道:“嗯,跟我的主意差不多。我是这么想的,你不是说小白极具灵性,咱们所说的话,它十有八九都能听得懂么?
“不如把咱们的谋划大大方方地告诉了它,或捆绑或装箱地带着它去鬼城和老妖交易,等把杯鲁弄到手了,再让小白自己脱缚逃身出来,这样不更好么?”
张梦阳拍手道:“对啊,反正咱们已经把小白给了她了,制不制得住它跟咱们可就没关系了,就算小白脱缚从她的手上逃了回来,也算不得咱们失约。”
莎宁哥点头道:“不错,就是这话。在跟她谈交易的时候,不能仅仅讨要一个杯鲁了事,还应该把解药的配方一并索要过来。
“如果她胆敢耍滑头的话,那就没什么说的了,直接发兵犁庭扫穴,把她的鬼城给折腾个底儿掉。
“我就不信了,她真会舍得她的鬼城基业,跟咱们撕破了脸地搞事情。”
张梦阳哈哈笑道:“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那老妖鬼城之主的位子失而复得,相对于她的叛徒汤翠槐来说,更知道这份鬼城基业的重要与珍贵,虽说是谈条件互相妥协,其实她的顾虑相较于我们更胜十倍。
“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就让她知道知道小白的厉害,也算是给她长个见识。”
莎宁哥道:“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明后两天便就着手办理此事。”
张梦阳信心满满地道:“没问题,姐姐的吩咐于我而言就是圣旨,姐姐既然发话了,我这个做奴才的自当凛遵。”
莎宁哥听他以奴才自称,暼过眼睛来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脸上略带着些厌恶之色,悠悠地说道:“我想要把你打造成一个君临四海的大金国皇帝,而不想只让你做一个俯首帖耳的奴才,懂么?”
张梦阳跟她脸儿贴着脸儿,一阵耳鬓厮磨。又捉住了她的手握着,在她那光洁的手背上亲了亲,道:“好姐姐,你对我的好,我心里当然明白,可是我总觉得我这人,天生不是当皇帝的材料。
“在我给自己的理想定位里,从来就没有过做皇帝的那个角色。如今一想到我要争取做谙班勃极烈,争取做大金国皇帝,就总有一种被师师你俩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要是将来我果真做不成大金皇帝,你可不许生我的气。”
莎宁哥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说:“能不能做成皇帝,除了靠努力之外,更主要还是靠气运的成分多些。只要你努力过了,别把青春总浪费在那些无聊的事上,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张梦阳激动地说了句:“好姐姐,我不会辜负你的,不管能不能成,我都一定会努力的。”
莎宁哥笑道:“你这家伙天生的一副奴才相,平日里也是一副男子汉的样子,可在这么些姐姐妹妹还有姨娘的面前,立马就像是没了骨头似的。
“或许逼着你去做皇帝,真的是小材大用了呢!”
张梦阳纠正道:“那不是没了骨头了,那是一见着你们,骨头都酥掉了,所以才会让你觉得恶心。你放心吧,今后我一定会时刻提醒自己,见了你们之后尽量地有骨气些。”
树上的习鲁古听见这话,摇了摇头,心里默默地想:“看妈妈的表情和眼神,哪里是讨厌和恶心他了,分明是对他这个无耻之徒喜欢得很呢。
“如果他真的改掉了他说的那些毛病,说不定妈妈和他的那些女人们,就不觉得他值得喜欢了呢。”
此时,窗内的两人不再说话了,张梦阳又把她往上抱了抱,搂住了她纤腰,把脸颊帖在了她的耳根上,体会着这无声胜有声的美满。
她则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和脖颈,眼神中充满了迷离与茫然,似乎陷入了一种的无法自拔的深思之中。
看到窗子里的一幕,习鲁古的心头又泛起了那股浓浓的酸楚的味道。他真的好想冲过去一脚把张梦阳踢开,趴在妈妈的怀里,一句话也不说,让她用那双温暖的手,如同此刻她抚摸张梦阳那样来抚摸自己,一点一点地抚平自己身上和心里的伤痛。
可这时候跟妈妈相偎相亲的,却是令自己最为憎恨和讨厌的男人。这个自己念兹在兹想要杀死的男人,这个使得父亲因他而死丧命的男人,他何德何能,此时此刻居然能得到妈妈的允许,如此地接近于她,亲近于她。
懊恼、憎恨和嫉妒,在习鲁古的内心深处形成了一股汹涌的暗流,在他的胸腔之内左冲右突,像一只被困在囚笼中的狮子一般,不断地冲撞蹦跳着,随时都有冲破囚笼杀将出来的可能。
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太阿宝剑,他恨不得立马抽出剑来,冲进去把夺走妈妈的张梦阳一挥两段,把妈妈从他的手中抢回来。
然而,他知道这样是杀不了他的,因为妈妈一定会阻止自己杀他。
别说自己这两下子根本不是妈妈的对手,即便是张梦阳那厮,自己也一定打他不过,光是他那快逾闪电的瞬移身法,自己就根本应付不来,更别说动手过招了。
他如果想要杀掉自己的话,以他的身法之快速难防,怕是连两个回合都用不到,自己就得命丧在他的剑底。
当然,有妈妈在旁边,她一定也会出手阻止,不让他动手杀掉自己的。
可是那样一来,自己想要杀掉他为父报仇的目的就无法达到,那岂不等于白折腾一通么?
而且还因此暴露了自己,再想要窃听他们的谈话,获取他们打算不利于老母的图谋,可就不像现在这般容易了。
在心中这么微一合计,习鲁古紧紧地握着太阿剑的手,遂又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可他的心,却依然在胸膛里突突地狂跳不已。
第八百一十章 事情的真相
过了一会儿,张梦阳把头从妈妈的肩膀上抬了起来说道:“关于习鲁古,还有一件事我不曾告诉你呢,你听了之后莫要心急,这件事儿其实已经有了解决之策了。”
妈妈的眼睛并不看他,仍如刚才那样默默地出神,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右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和脊背,轻声细语地应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
张梦阳犹豫了一瞬,而后皱着眉头说道:“习鲁古在刚刚被丑八怪给带进鬼城的时候,受到了廖湘子和杯鲁的虐待,他的一张脸,已经被破了相了。
“不过,我已经着人去长河镇上问过了王道重,他说只要是伤得未久,是有办法重新整回到原来的面貌的。
“所以,我打算一找到习鲁古,立马就用神行法带他去王道重那里,一定要亲眼看着王道重把他的脸给治好。”
听了张梦阳的话,习鲁古再次感觉到,这人讨好妈妈的手段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表面上是对自己好,其实不过是在绕着弯儿讨妈妈的欢心他的目的是什么,用脚丫子想都能想得分明。
此人的用心,真的是既险恶又无耻。
不过果真能自己这张脸给治好的话,对自己来说真可以说是天大的幸运。
如果自己的脸不复现在这样的令人觉得可怕、觉得可厌的话,老母应该对自己的观感就能好一些了吧。
或许她就会丢掉卸磨杀驴的念头了吧!
念及此处,习鲁古立刻便对恢复面貌充满了向往,很想知道张梦阳口中所说的那位王道重,究竟是何许人也,他有什么办法儿能治好自己的这张已然惨不忍睹的脸。
只听妈妈幽幽地说道:“习鲁古这孩子命中该当有此一劫,这也是他躲不过去的命数。既然王道重说有办法能治好他,等找到了他的时候,你就带着他去试一试吧。
“果真把他给治好了的话,也是你对他的一桩恩德,希望他从此不再相信黑白教那些人的恶意编排,把他父亲的死算在你的头上才好。”
张梦阳道:“习鲁古虽说年龄小,可他一点儿都不傻,待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他当然不会在记恨我了。我一定会像一个大哥哥一样……不,一定像亲舅舅一样对他好的。”
妈妈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还记得在天开寺里,我正在和丑八怪还有他们的总教主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蒋陈皮逼迫习鲁古下场对我动手时所说的那些话吗?”
经她一提醒,张梦阳霎时间回想了起来,当时在那间大厅里头,莎姐姐与汤圣母和皇甫总教主打斗了一百多个回合,兀自未分胜负。
那时候蒋陈皮便开始动起了歪心思,企图怂恿习鲁古下场对付母亲,借以分散莎姐姐的心神。
当习鲁古明显地表示出不能相助外人对付妈妈的时候,蒋陈皮就对他说了不少威胁的话,其中有一句是说“是你妈又怎么了,这样吃里扒外的事儿你又不是没干过,这会儿又在我面前充什么好人!”
记得蒋陈皮当时还对李万胜说什么“按照教规犯上作乱乃是罪无可赦的大罪,死罪,单只是他的把柄抓在咱们的手上,我就不信他能舍得那件宝贝不要了。”
当时张梦阳便觉得他这话中透着古怪,不知道习鲁古会有什么样的把柄落在蒋陈皮他们的手上,又有什么样的宝贝是让习鲁古舍不得的,那件宝贝指的又是个什么?
那件事情过去之后,他和莎宁哥两个都受了很重的剑伤,接下来又回到长河镇上,从王道重的口中得知了李师师的病情趋于恶化,急于获取杀虎岭上的灵黄草,谋划着如何攻打鬼城之事,因而就把蒋陈皮的那两句话暂时地搁置于脑后了。
现在经莎宁哥这一提醒,张梦阳又把这两句话重新回忆了起来,恍然道:
“我记得的,蒋陈皮那时候说,习鲁古有什么把柄握在他们的手上。还说有一件宝贝,他不信习鲁古能舍得不要了。
“当时我只是觉得他这话透着古怪,可由于那时候战况紧急,我也没来得及多想。也不知习鲁古能有什么把柄掌握在他们的手上。”
妈妈口气略有些沉重地说道:“这些日子来,我悄悄地命提控司的人去查过了,还抓住了曾经替丑八怪办事儿的一些教徒进行拷问,终于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所谓的把柄是个什么。”
听了妈妈的话,习鲁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糟糕,这么说来……妈妈……妈妈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什么把柄?”张梦阳问。
莎宁哥道:“习谷出本来带领着本部兵马驻守在保州防备高丽,数月前接到了皇上的旨令,要他带领所部入关备宋。
“他们父子三人便由保州出发,一路西行前往燕京。由于他们的脚力快些,并未随着大队兵马同行,先大队日便通过了榆关。
“可是,正当他们走到密云,距离燕京仅是咫尺之遥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受到了一伙儿不明身份的人的袭击。”
经她这么一说,张梦阳也瞬间回想了起来,道:“不错,当时蒋陈皮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习谷出大哥听说了有关咱俩的一些流言蜚语,所以带着习剌淑和习鲁古两兄弟要入关来找你问个清楚的。”
妈妈冷笑道:“也许,习谷出果真是听到了一些什么话吧,但他的那次入关,应该不会仅仅因为这个。作为独当一面经略一方的大将,没有皇上的差遣,他是绝对不会擅离职守的。
“对习谷出这人,我最是了解不过了。他那次携带着两子入关,就是因为皇上有心对宋人重新用兵,所以在各地抽调精兵强将先行布防的。习谷出也在那次的被抽掉之列。”
张梦阳点头嗯了一声,说:“那姓蒋的满口胡言乱语,没有一点儿真话,将来捉住了他,就算免不了他一死,也得先割了他的舌头,狠狠地折磨一通再说!”
“那……就都随你了!”妈妈接着说道:“当时黑白教的那帮人自称是红香会河北分舵的,奉了二头领张梦阳的差派,前来送他们父子三人上西天的。”
“那时候,他们父子三人所带的侍卫不多,只不过三四十人,而黑白教出动的百十人皆是蒙面的武功高手,一阵攻杀过后,他们父子的随身侍卫被杀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身负重伤无法再战。
“那次针对他们父子的截杀,黑白教中的带队者便是蒋陈皮。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要给你栽赃陷害,以此来挑拨咱两个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将他们父子三人全都杀了。
“把他们父子活捉了之后,蒋陈皮只把习谷出一个绳捆索绑了准备带走,而告诉习鲁古他们,想要父亲活命的话,就于一个月之内拿万两黄金到颖昌府长葛县常乐庄上前去换人。
“你想这些人虽说亮明了身份是红香会的人,可是口说无凭,谁能说得清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习鲁古和习剌淑知道父亲这一被带走,端的是凶多吉少,因此豁出性命地跟他们死斗。
“他们那些人想要杀了他们两个的话,简直是易如反掌,可是若是杀死了他们,怎么还能把张梦阳和红香会截杀习谷出的消息传播到江湖上去?
“所以他们弟兄两个只是被狠狠地打了一顿,身上并未受什么要紧的伤。习鲁古眼看着那些人把父亲带走,自是心中不甘,便弯弓搭箭想要射死为头的那个蒙面人,也就是蒋陈皮,出一下憋在胸中的恶气。
“没曾想,蒋陈皮那厮不仅奸滑得很,临敌之时反应也是很快,他听到了背后的箭矢破风之声,便拽过了被捆绑得无法动弹的习谷出挡在了背上。
“习鲁古的那一箭,这就这么正射中在他父亲的后心之上。”
第八百一十一章 英雄救美
张梦阳听到这里,“啊”地一声惊叫出声,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接下来怎么样了?”
莎宁哥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样,习谷出命丧当场,或许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只是在他生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居然会丧命在自个儿儿子的箭下。”
躲在树上的习鲁古,听了妈妈的话悲愤地想道:“果然……果然妈妈什么都知道了,我这张脸被杯鲁和廖湘子给祸害成了这副鬼样子,也许是我弑父应得的报应吧!”
张梦阳摇头道:“不对,莎姐姐,这事儿不能算在习鲁古的头上,当时他射出的箭矢对准的目标是蒋陈皮,只是被蒋陈皮拿习谷出大哥的身子做了遮掩,真正杀死习谷出大哥的凶手应该是蒋陈皮那厮才对。”
莎宁哥“嗯”了一声道:“不错,杀死习谷出的,当然不是习鲁古。可那帮邪魔外道却口口声声地说是亲眼看到习鲁古杀死了他的父亲。而那时候的习鲁古看到父亲死在自己的箭下,也深自痛悔,内心里满是自责。
“恰在那时,李万胜又带着一伙儿人赶了过去,他们这伙儿倒没有伪装成红香会中人,而是以黑白教的面目现身出来,他们对习鲁古伸出了大拇指,夸赞他的箭法精奇。
“可习鲁古那孩子根本不知道他们其实是一伙儿的,居然告诉了他们那被射死的人是他的父亲。
“李万胜那些人当然是假装惊讶,众口一词地指责习鲁古是杀死自己父亲的凶手,他们连欺带哄地把他一通威胁,使得习鲁古心里的罪恶之感大增,最后竟真觉得父亲之死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似的。
“李万胜他们又对习鲁古说了很多污蔑咱两个的话,最后成功说服了习鲁古和习剌淑,让他兄弟俩把仇恨的矛头对准了你,并且忽悠他们加入了黑白教,许诺替他们隐瞒弑父之事。如若胆敢不从,立马就把习鲁古弑父的罪行宣扬得满天下都是。”
“你想习鲁古一个孩子家懂得什么,何曾遭遇过那等重大的变故?只是担心一顶弑父的帽子被胡乱地扣到头上,到时候即便有一百张嘴也分辨不清,更会不容于族人,不容于天下,不容于大金国朝廷,居然糊里糊涂地就成了黑白教那帮畜生用来对付你的棋子,想想真是让人气炸了肺。”
习鲁古听到了妈妈的这一番叙述,立即恍然大悟起来,心中恨恨地想:
“原来……原来那伙儿蒙面人不是红香会的人,他们是蒋陈皮他们假冒的,要不是妈妈派人查了个一清二楚,我到此刻还被蒙在鼓里呢。有妈妈给我作证,看来那顶弑父的帽子,是不会扣到我头上的了。”
张梦阳道:“没想到,这事儿还有如此一番曲折在里面,他们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想要给我树敌,目的就是想让我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好让真杯鲁顺利地成为大金国储君。
“他们哪里想得到人算不如天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道儿上杀出了个龟山老母,不等咱们出手已经先行把他们给端了。这也是他们坏事做尽的应得报应。”
“莎姐姐,鬼城如今已经落在了龟山老妖的手里,那姓汤的丑八怪和杯鲁也成了老妖的阶下囚,可是蒋陈皮和李万胜带着不少的教徒于那晚突围逃了出去,听说打算去向姓皇甫的总教主请求救兵,打算杀回鬼城救出那汤贱人呢。
“这样一来,咱们在跟龟山老妖谈条件的时候,可就又能加上一个筹码了。只要他们乖乖地交出杯鲁和丑八怪,乖乖地交出解药,咱们可以协助他们守住鬼城,把皇甫总教主的人马和蒋陈皮、李万胜他们聚歼在鬼城之外。”
莎宁哥道:“嗯,这事儿当然可以跟她谈谈,我相信那老妖不是糊涂之人,鱼死网破,绝对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张梦阳道:“只要她敢有异议,咱们就掉转炮口,帮着那姓皇甫的娘们儿和李万胜他们攻打鬼城,让她处心积虑十几年的阴谋所得,转眼成空。”
莎宁哥道:“真若是如此的话,也用不着帮着那姓皇甫的,咱们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看着他们狗咬狗任意厮杀,不是好的很么?”
张梦阳笑着拍手道:“不错,不错,还是姐姐你智计高超,比我这个不成器的老公虑事周全。
“你这办法儿,在后世里有个别致的叫法儿,叫做什么……对了,叫做光荣孤立。也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意思。”
习鲁古心中暗骂:“这该死的东西,在我妈妈面前竟然自称老公,当真是无礼至极,无耻之至。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妈妈并不说话,似乎对张梦阳自称老公的言语无动于衷。习鲁古的心中,便因此对妈妈生出了一腔浓浓的不满来。
只听张梦阳又道:“莎姐姐,在天开寺里的时候,听得蒋陈皮还说,他不相信习鲁古能舍得了那件宝贝不要。他所说的那件宝贝是个什么,你可查清楚了没有?”
莎宁哥此刻背对着窗口,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说道:“那是从汴京城里逃出来的一个名叫梅香的小女孩儿。我记得你说过师师的小丫鬟也叫做梅香。也不知这个梅香,是不是服侍你师师娘子的那一个。”
张梦阳问:“你说的这个梅香,长得什么模样,你可见过她没有?”
莎宁哥摇了摇头,道:“见过,海东青提空司的人曾经抓住了她,把她带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不知道师师的那个小丫鬟长得什么模样,所以也不知这个梅香是否就是师师使唤的那一个。仟仟尛哾
“但是问她之时,她则坚决否认。但她说是京城张员外家的使女,是跑出来寻找阿姨和公子的。
“仅凭这句话,不是等于不打自招了么?她就是师师的那个梅香,应该错不了。”
张梦阳笑道:“对,应该没错的,那小丫头一向称师师做阿姨的,这两年才改口称她做娘娘。而对我,她一向以公子相称。你说的那个小丫鬟,实打实的便是师师的那个梅香了。”
莎宁哥又道:“这个小丫头,独个儿离开了汴京出来找人。没想到正跟黑白教的那伙儿家伙碰上。有一个教徒想要强暴这小妮子,这小妮子不从大呼救命。当时习鲁古和习剌淑被他们裹挟着一块儿同行。
“习剌淑那孩子倒还好,不喜欢多管闲事,可是习鲁古看不下去,不自量力地挺身而出,挥刀砍死了那个打算宣淫的恶徒。因为黑白教中人把他们兄弟控制在手上还有用处,所以对习鲁古的杀人之举,并未给予深究。
“就这么着,习鲁古成了救美的英雄,梅香那妮子也不敢在单个儿行走,在外面瞎撞,因此就傍着习鲁古,跟着黑白教那帮人漫无目的地同行。”
张梦阳笑道:“英雄救美,想想那就是一幅好令人感动的画面。
“梅香那小妮子不老老实实地在京城待着,等我们前去接她,独自一个人出来乱跑,这也是给她的一个教训。
“得亏着是碰见咱们习鲁古,要不然那小妮子的下场可就悲惨了。”
莎宁哥道:“那时候,梅香那妮子整天价跟习鲁古黏在一起,形影不离。习鲁古也真如大男子汉一般,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一有黑白教的人接近梅香,就总是会引起习鲁古的警惕。
“也是在那时候,那帮黑白教的邪魔外道们见此情形,就乱开玩笑说梅香成了习鲁古的宝贝啦。”
张梦阳笑道:“原来如此。梅香那丫头其实也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是年龄尚小,还没有长开。将来长到十六七岁,出落成个大姑娘了,肯定跟你这个当婆婆的也逊色不到哪儿去。咱习鲁古的眼光也算是不错的了。”
第八百一十二章 让人无法忍受
可此时的莎宁哥却突然变了语气:“也不知梅香那妮子是怎么想的,本来是习鲁古救了她,她对习鲁古也是感恩戴德得不行,跟着他是亦步亦趋,寸步不离。没成想有一天早上,那妮子竟然跟着习剌淑悄悄地私奔跑了,不见了。qqxδnew
“黑白教众人把那周围全都找遍了也不见他们两个的踪影。最后才断定梅香是让习剌淑给拐跑了。真不知道习剌淑是用了什么手段把那小妮子糊弄上手的。可那妮子外观上明明是和习鲁古走得亲近,不知怎么就变心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张梦阳没想到一场英雄救美居然会是这么个结局,心中不禁暗怪起梅香来,皱着眉头说道:
“习剌淑那家伙这么做可就不够意思了,梅香在外人的眼中都已经是习鲁古的女人了,他却背地里下手,乘人不备拐走了她,对兄弟来讲实在是不够意思。
“这不是把习鲁古给坑了么?白白地当了回护花使者,末了倒成了个冤大头了。”
莎宁哥不听则已,听罢之后立即从张梦阳的怀中挣脱出来,站到了地下,抬起手来在圆桌案上重重地一拍,一张俏脸之上现满了怒意,忿忿地道:
“也都怪梅香那妮子做事儿不地道,她这么做,让他们兄弟两个今后还怎么处?若是将来他们兄弟反目的话,这妮子难辞其咎,到时候我绝对轻饶不了她。”
张梦阳暗忖:“这事儿其实都该怪习剌淑那小子不厚道,关我们家梅香什么事了?莎姐姐这么做可就有些护短了。”
“姐姐不必为这事儿上火,兄弟间的手足之情,是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子大受影响的。
“我倒是担心现在他们兄弟都还年龄小,将来各自碰上了自己中意的女子,反倒把梅香那丫头抛闪到一边儿没人要了。那还不得把那小妮子伤心得寻死觅活?”
这么说着的时候,张梦阳心中暗想:“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张梦阳可就得挺身而出了,把梅香那妮子从伤心地里拯救出来,亲自出面接收了她,让她陪着师师做个伴儿。
到时候师师左有晴儿,右有香儿,她以后的日子可就再也不会寂寞了。”
张梦阳道:“不管怎么说,习剌淑和梅香目前还都安然无恙,在燕京城里受着斡离不的保护,说不定来年还能给姐姐你生个大胖孙子呢。眼下最让人担心的就是习鲁古了。
“真愿老天保佑他此刻也是安然无恙,将来能够碰上个真正让他倾心的女子,他们兄弟两个尽弃前嫌,姐姐你也就能安心地坐享天伦之乐了。”
莎宁哥把眉毛掀了掀道:“如果他们兄弟俩不能够尽弃前嫌的话,那我就把梅香那妮子一刀宰了。没了这个祸害,他们兄弟自然也就前嫌尽释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梦阳听了这话,心中吃了一惊::“这么一来,你倒是不担心了,可让我在师师跟前怎么解释?你们姐妹的关系今后还怎么处?
“梅香那妮子也真是的,英雄救美的明明是习鲁古,你怎么能丢掉恩人不顾,又跟着习剌淑跑了呢。莎姐姐这个当妈的岂能不怪罪于你?”
莎宁哥道:“但愿习鲁古知道了黑白教诸人的奸计之后,不再把他父亲的死,算在红香会的头上才好。
“如果他真的能如你刚才说的那样,把你当一个亲舅舅来看待,我这一辈子也就再没有后顾之忧,别无他求了。”
张梦阳道:“好姐姐,我刚刚不说过了么,习鲁古虽说年龄小,可他一点儿都不傻,如果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他当然不会再记恨我了。
“就算他记恨我,我也不会和他计较的,我不但和他计较,我还要帮着他扫清丑八怪的那些余孽,替他报了杀父之仇。”
张梦阳也站了起来,看着莎宁哥说道:“也替你报了杀夫之仇。相信习谷出大哥在天之灵,也会保佑我们替他报此大仇,杀光蒋陈皮、李万胜他们那些邪魔外道的。但愿……但愿习谷出大哥,能因此而原谅我们……”
莎宁哥抬起眼睛来,与他相互对视着,过了良久,方才意味深长地道:“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如果他的鬼魂满怀怨恨的话,希望他只把怨恨发泄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千万不要连累到你才好。”
“不!”张梦阳拉住了她的手道:“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儿,怎么能让他怨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呢?我想习谷出大哥在天之灵,是能够体谅到咱俩的苦衷,不与咱俩计较的。
“咱们可以请几百个僧道做一场大大的功德,追荐习谷出大哥的亡魂,消解一下他亡灵的积怨,希望他能够早日转世投胎。
“对了,习谷出的尸身可曾找到了没有,安葬了没?”
莎宁哥道:“我早已找过了。习谷出被害的地方,是离密云很远的一处荒郊野外。李万胜等人曾协助他们弟兄把他的尸身草草地埋葬了,在那里垒起了一个简单的坟茔。”
张梦阳点点头道:“那就好,还算那帮邪魔外道们有点儿良心,没让习谷出大哥的尸身在荒郊野地里暴露着。俗话说落叶归根,等咱们腾出手来了,还得想办法将他运回老家不术鲁部去安葬,希望他的魂魄。
“也能够跟随着一起回到家乡故土上去吧。”
莎宁哥道:“好啦,不要再谈这个话题啦,说得我心里头这会儿都有点儿害怕。你去把窗子给我关上了,我怎么觉得……外头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张梦阳笑道:“你别说,我今天晚上也老有这种感觉呢,你说怪是不怪?可能是咱两个有点儿做贼心虚吧。”
张梦阳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过去把前后的窗子全都关上了。
接下来,窗内两人说话的声音,就听不大真切了。但透过灯光映在窗子上的身形,习鲁古知道他们两人离得很近,最后还坐到了一起,应该是妈妈又坐回到了张梦阳的腿上,张梦阳搂抱着她,两人一递一句亲亲热热地说话儿。
再后来,张梦阳把妈妈抱到了床上,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
习鲁古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听到妈妈说了句什么,张梦阳就返回到圆桌旁,“噗”地一下把桌上的灯光给吹灭了。
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接下来里边发生了什么事,习鲁古用脚丫子想都能想得明白。
他脸红心跳,呼吸急促,心里头既有愤怒,也有无奈,既有伤心,也有醋意,这种种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也说不清到底是种什么滋味儿。
他更觉得在自己心中一向神圣的妈妈,在父亲尸骨未寒的当儿里,与情人做出这等丢脸的事儿,真是让人无法忍受。
他把手上的太阿宝剑攥得紧紧地,强压住心头的那股酸楚和恨意,最后再向那扇黑暗中的窗子望了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从树上跃下,沿着来时的路,又偷偷摸摸地从衙门中溜出去了。
他快步地跑在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知道眼下的自己该当去到哪里。
原来关于父亲的死,妈妈早就派人调查了个一清二楚了,真正在密云路上截杀自己父子的,竟会是黑白教中的那些邪魔外道,是他们蒙住了面孔,谎称是红香会中人,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给张梦阳栽赃陷害来着。
而自己对他们导演的这处好戏一直都深信不疑,一直都以为是红香会,是张梦阳害死了父亲。根本没有想到表象背后深藏着黑白教的险恶阴谋。
是啊,坏人做坏事,正常情况下都是竭力隐瞒自己的身份,以免日后遭到被害者的报复,哪里有做坏事的同时故意亮明自己身份的?
除非是故意要给他人栽赃陷害,才会上演如此荒诞不经的离奇剧情。
但是,张梦阳那厮虽然不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可他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明知道我父亲尸骨未寒,居然还和妈妈做出那种丑事来,这让深在九泉之下的父亲的亡魂,何以甘心,何以安宁?
第八百一十三章 少阳真气
满怀恨意的习鲁古,只觉得张梦阳是全天底下最无耻,最可恨的人,他的行为让自己的整个家族都为之蒙羞,这跟杀父大仇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所以,张梦阳虽然并未直接杀死他的父亲,但仍然毫无疑问地还是他整个不术鲁家族的仇人,是必须予以五马分尸、万刮凌迟、挫骨扬灰的大仇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一片漆黑里跑了多久,当他累得气喘吁吁,几乎要跑不动了的时候,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他的脸上,继而又是一滴落在了他的额头,又是一滴落在了他的鼻尖。
不断地有水滴自高空中落下,打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并且越来越密,把他的整个身体都带入到阴凉的苦境里,与他此刻的凄凉的心,恰形成了内外相应交攻之势,令此时的他对迷茫和绝望,产生了从未有过的、越发深刻的体验。
这会儿的他,只想赶紧地离开这座州城,离得越远越好。想要杀死张梦阳,凭自己眼下的能力,他知道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了,至少在这座州城里,在侍卫亲军的层层护卫之下,在妈妈对他的保护之下,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内心里的无限悲凉,加以凄风苦雨的不断吹打,使得习鲁古仿佛身陷到阴冷的地狱里的一般。仟仟尛哾
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那一霎把周边的一切都照得无比通明。但那终究也仅仅只是一霎,一霎过后,整个世界便重又陷入到漆黑的暗夜里。
这时候,忽然想到了张梦阳和妈妈的对话里,曾提到过他要去告诉赵德胜,要他传令下去,赶明儿一早先不要急着大开城门,要在城里细细地搜索一番,如果自己混在城里的话,就一定要把自己找到的话。
只是那厮熄灯之后便只顾着风流快活了,哪里还有功夫去跟赵德胜交代这事儿?
虽然张梦阳没有立刻吩咐闭城搜索,但习鲁古也意识到自己需要赶紧出城,否则就真有可能落在张梦阳那厮的手上了。
虽然落在他的手上不一定会有杀身之祸,但绝对会把自己当成他讨好妈妈的一件利器,自己可不愿在他的手上被当成这么一个工具人来使。
现在,四下里城门紧闭,距离天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想要混出城去还得耐心地等待。但愿张梦阳那厮一觉睡到大天亮,守城的士卒没有得到他的吩咐,已然于头遍鸡叫之时先行打开城门,自己便可以顺利地溜出城去了。
打定主意,他便又反身回到了那座破庙里,在廊柱间的那堆干草上倒了下来,闭上眼睛默默地想着心事,很快地便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当城中的头遍鸡叫传入习鲁古的耳中之时,天色尚未大亮,外面的雨声已经基本停了,只从房檐间偶尔滴落几滴雨水在檐前的空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习鲁古立刻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地下爬了起来,飞奔着朝距离此处最近的城门跑去。
半道上,他碰上了几辆推着架子车往城外运送粪水汉子,便自觉地跟在他们车后,一起走向最近的西城门处。
赶到了城门口那块儿,果然看到城门已经大开,城门前那里的士卒的火把,正在明灭不定地闪晃着。
习鲁古跟随着拖运粪水的车子,顺利地出了城,来到了城外。
习鲁古回望着高大的城门,长出了口气,心中暗暗地想:“看来张梦阳那厮也没把找寻我看成一件十分要紧的事,只不过是在妈妈跟前故意地这么一说罢了。
否则他怎会有此疏忽,让我如此轻易地便逃出了城来?这会儿的他,怕是还在温柔乡里做着好梦了吧!”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走出了不上五里路,天色便已开始放明。
习鲁古觉得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在大道上,未免太过显眼,虽说张梦阳未必知道自己几天来果真便在城里,更未必知道自己一大早上趁着城门方开之际已然溜出了城来,但怎么说加些小心总归是不会错的。
如此一想,他便转而走向了一条道旁林间的羊肠小径,顺着这条小径曲里拐弯地走上了约摸两个时辰,走进了一个荒无人烟却树丛茂密的山坳里。
在这里走了好久,他迷了路了,不管朝哪个方向观望,已经都难以见到人影的踪迹了。
这时候的习鲁古,由于数月来所受到的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他的体质已经变得十分地虚弱,再加上昨晚一整夜凄风苦雨的侵袭,此时便感觉浑身发冷,两条腿软绵绵地,很难再使出半点儿力道。
当他勉强走到一棵松树底下的时候,遂再也走不动了,只觉浑身的骨节酸痛不已,而且整个身子从里往外地发冷。
他上半身靠在树干之上,脑袋虚弱地歪在半边,眼皮逐渐地沉重,意识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
但他忽然又警觉了起来,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太阿宝剑,提醒自己千万不可睡去,在这种荒郊野地里睡去,岂不等于把性命交在了毒蛇猛兽的手上?
但他只清醒了片刻,意识便又逐渐地模糊,身体也在冷热交加之中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不断地往地底下拉扯。
可意识刚要失去控制,便又立时警觉起来,强撑着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可这么强撑不了一瞬,实在抵抗不住身体的困倦和沉重,便又不自觉地、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就这么一整天的时间,他几乎都这么在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冷热交加的状态里度过,没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却也没有野兽前来打扰他。
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又下起了雨来,还能听到深空里那隐隐的雷声,好像一万匹马在空旷的大草原上奔驰而来,又奔驰而去。雨点也随着这雷声越发地紧密起来。
幸好习鲁古所在的这棵松树的树冠较为茂密,透过枝叶的缝隙打落下来的雨水还不算很多,他身上的衣衫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至于湿透。
可是从身体内部发散出来的寒冷,却越来越折磨得他无法忍受,他感觉自己的头颅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上的热量也在风吹雨打之下被剥夺的越来越少。
他感觉自己很有可能活不过今晚。
恍惚迷离之中,他梦到了爹爹妈妈,梦到了哥哥习剌淑,梦到了和不术鲁部的族人们在混同江岸上狩猎的情景。
他还梦到了妈妈教自己和哥哥练武的情景。
他近段时间来深悔跟随妈妈练武的时候不够用功,导致了近几个月来被黑白教诸人欺负得不成样子。
因此在梦中跟随妈妈习武练功的时候,他一改往日的偷懒怠惰,格外地勤勉发奋,立志要练成妈妈那样厉害的功夫,以便将来去找黑白教诸人报杀父之仇,去找张梦阳那厮报**之恨。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上京家中的西暖阁里,盘坐在柔软的狼皮大褥上,按照妈妈教导的涵养少阳真气的方法运气行功,感到有一股暖流自丹田之中缓缓地提升了起来,沿着经脉四处游走,一会儿的功夫这股暖流就流布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把原先那股难以忍受的阴冷驱走了大半。
他的心中顿时生气了一股希望:“原来这少阳真气可以令身体变得暖和起来,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于是他便按照相同的方法一遍又一遍地运起了功来,直到把体内的寒冷驱除了个净尽,身体变得暖和发热了,方才将那股暖流从四肢百骸间收纳了起来,重新归入到了丹田里去。
第八百一十四章 守株待兔
习鲁古缓缓地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置身的所在,根本不是家中的西暖阁,屁股下面也没有什么狼皮大褥,此刻的他,仍然还是在那个山坳里的松树下,屁股下面除了湿漉漉、凉阴阴的野草之外,一无所有。
四下里也都漆黑一片,天上连一点儿星月的影子也无,细密的雨滴仍然自高空中不断地落下,给这无边的黑暗世界又增添了无边的凄凉。
但这时的习鲁古的体内,已经不复方才那难以忍受的寒冷了,相反身体内外反倒洋溢着一股极为通泰舒适的浓浓的暖意。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见到的爹爹妈妈还有哥哥,以及在家中练功的情景,都不过是意识混沌之时经历的一场梦境。唯一真实不虚的,是按照妈妈所授的方法得来的行功体验。
他清楚地记得,这是在他十一岁那年,妈妈传授给他的少阳真气功法。那时候妈妈对父亲说过,自己的身体秉承了妈妈的阴寒体质,于修炼她的太阳真气功法最是合适不过。
可当时父亲还嫌自己的年龄太小,这么深奥的功法应该等到十五岁以后再始修习不迟。
可是妈妈那时候却说:“先把口诀和行功方法教给他,由着他能领悟多少是多少。等他十五岁的时候再着意督促,说不定能事半功倍呢。”
从那时候起,他便在妈妈的指教下学习少阳真气运气行功的法门。
由于那时候年龄尚小,他并不懂得这门功夫的用处和奇妙之处,只是妈妈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还时不时地偷偷懒,虽说很快便掌握了运气行功的要领,却是始终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进益。qqxδnew
而妈妈见他年少贪玩,况且她还又经常因为公事奔波于南北各地,自然而然地也就对他疏于管教。这项少阳真气的功夫,像一粒种子一样种在了他的身上,却是始终都没有真正的发芽成长。
眼下他身心疲惫地撞进了这个山坳里,在这棵松树底下忍受着恼人的凄风苦雨,被阴寒之气折磨得都快要奄奄一息了,居然在睡梦之中鬼使神差地修习起了早已被他忘诸脑后的少阳真气功法。
待他醒来之后发觉了行功效果,立时便看到了希望,遂盘腿坐了起来,主动地导引着丹田中的那股暖流在经脉中游走、运转。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侵入骨髓的寒意便被祛除净尽了,习鲁古惊喜地发现自己又重新获得了新生。
当他最后一次导引着气息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之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才发现黑夜已经过去,天色已经放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雨早已经停了,满山坳都陷入到一片雾蒙蒙的水汽当中,不知藏身在何处的鸟儿,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鸣叫,宣告着这片山坳的生机盎然。
恼人的寒意尽去,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这时候的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整整一天都没有进食了。
现在他的手上只有一把宝剑,无法远距离地击杀猎物。
如果能有一副他惯于使用的弓箭的话,他就能够射杀树上的鸟儿,奔跑的野兔,以及体型庞大、奔跑速度惊人的狍子、獐子一类的大家伙,就算是碰上老虎、豹子他也不会害怕,他有信心凭着自己的箭术一定可以对付得了它们。
可是眼下,他只有一把宝剑,虽然这把宝剑极其锋利,但对于他的狩猎可能起不到什么太大的帮助。
他站起身来,抖擞起精神,在山坳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着。
虽然山坳的林地里到处都湿淋淋地,但山鸡、松鼠、野兔、獾之类的小动物却还是不少。这些小动物虽说看上去一个个地人畜无害,但却十分地机敏警觉,稍微有一点动静便迅速地窜远了去了,想要捕获他们也绝非易事。
习鲁古好几次发现了适合动手的目标,都因为那些小东西的反应太快而功亏一篑。
直到时近中午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他仍然还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在一处小溪边喝了点水,然后靠在一块大石上略作休息。
他想与其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瞎撞,还不如干脆坐在这里守株待兔的好,说不定待会儿就会有一个山鸡、野兔什么的自己送上门来呢,待它们距离自己足够近了的时候,就把宝剑猛地这么往前一刺,聊以充饥的野味儿不就顺利地到手了吗?
他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儿感到非常满意,所以就真的如如不动地坐靠在那里,静待着猎物送上门来。
也许是老天爷故意跟他开玩笑,刚才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瞎撞得时候,还能偶尔发现些小猎物,可他抱定守株待兔地耐心往这儿一坐,一个时辰过去了,居然连只麻雀都看不到。
他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感叹时运不济,命运不公,再这么待下去只怕等不到天黑,自己就已经饿晕过去了。
他拄着太阿剑刚要站起身来,就听见岩石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如果不是有人的话,应该是什么猎物正在朝这边靠近过来。
从草丛和树木枝条发出的声响来判断,来的这个猎物应该颇为不小,不是狍子便是獐子,再不就是梅花鹿、野山羊一类的大家伙。
习鲁古悄悄地拔出了太阿剑来,悄悄地往左侧里靠了几步,然后扒头在大岩石边上朝那边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习鲁古立即惊吓得倒吸了口冷气。
但见朝这边缓步靠过来的果然是个大家伙,只不过来的这东西既不是狍子獐子,也不是野山羊梅花鹿,而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看上去力大无穷的黑熊。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守株待兔了半天,居然等来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心头的惊恐一闪而逝,手上握着的太阿剑给了他十足的信心和勇气。
此时,那只黑熊也已经看见了他,一双漆黑的熊眼之中精光四射,流泄着饥饿的野兽看到食物时的镇定与贪婪。
习鲁古虽说心中不无害怕,但既然与这畜生遭遇上了,便要勇敢地面对。此刻,女真男儿的血性在他的身体里涌动着。
他跟随部族里的成年男子集体狩猎的时候,像这样大块儿头的黑熊他不是没有见过,只不过今天是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一个大家伙罢了。
黑熊目不转瞬地盯着他看,他则索性大大方方地从岩石的后面走了出来,出鞘的太阿宝剑横在身前,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黑熊。
他不打算主动出击,他准备等黑熊扑过来的时候瞅准空隙狠狠地给他一剑。
以太阿宝剑之锋利,他相信只要剑锋能在它的身上迅速地划过,不管锋刃落在它身上的哪个部位,都能给它造成无可估量的创伤。
一人一熊默默地对峙了一会儿,突然,黑熊张开大口,露出了獠牙,昂起了它那硕大的头颅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随即便四肢发力,冲着习鲁古猛冲了过来。
习鲁古自幼跟着族人练武习劳,又得到母亲的耐心指教,因此十几岁的他虽非武道高手,但对付一只这样的黑熊也全非毫无反抗之能。
他见黑熊这一扑之势来得凶猛,对着它虚晃一剑,同时身子朝右侧倏地一闪,避开了它的正面一击。
黑熊扑了个空,硕大的身形收束不住,“嗵”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习鲁古刚刚避身的那块儿岩石上。
若是人的话,单凭在岩石上这么势强力猛的一撞,即便是撞不昏晕,也必然给撞得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可这只黑熊却是皮实得很,如此一撞虽然使它感到了疼痛,但看上去丝毫没有受伤的意思。
它掉转过身来,对着习鲁古便又是一下猛冲过来。
这一次,习鲁古在闪避的同时,手上的太阿剑对着黑熊斜斜地挥出。
习鲁古闪避开了黑熊强劲的扑击,太阿剑毫无阻碍地在它的肩颈处豁开了一个将近一尺来长的伤口。
第八百一十五章 一把剑,一本书
黑熊受伤吃痛,咆哮出了一声巨响,带着愤怒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了习鲁古,一双蒲扇般巨大的手掌对着他的头颅狠拍下来。
习鲁古故技重施,迅速地朝斜刺里一闪,太阿剑“唰”地一声向上疾挥。
这本是他躲避黑熊扑击之余的盲目一击,是否能够给黑熊造成伤害,实在是殊难预料。一切都只是付给运气和天命。
没曾想他的身形还未完全定住,就耳听得黑熊“嗷”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一件黑乎乎的物事在习鲁古的上方掉落下来,砸在了柔软厚实的枯枝败叶上。
习鲁古吓了一跳,向旁边纵了几步之后,急忙转过身来观看,只见掉落在地上的非是别物,乃是一只黑乎乎、血淋淋的熊掌。
这一来黑熊受伤极重,庞大的身躯滚落在地上,口中发出一声声悲惨的嚎叫,一癫一拐地钻入了密林里,动作笨拙地逃命去了。
习鲁古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斩落在地的熊掌,见这只熊掌连带着一节黑熊的手臂,足有将近半尺之长,斩面平齐,血肉模糊。
他抬起眼来朝黑熊逃跑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溜淋漓的血线曲折地在地面上蜿蜒着,为他清晰地指示着黑熊逃跑的去处。
黑熊受伤极重,动脉血管已断,逃不多远必然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痿倒在地,它的四肢和皮肉都是极难得的食材,如果弃之不顾的话未免可惜,这对饥肠辘辘的习鲁古来说,绝对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将地上的熊掌拾起来拿在手上,另一只手提着太阿剑,沿着地上黑熊留下的血迹,不慌不忙地追踪过去。
循着血迹在林间穿行了没多长时间,便看到了已经瘫倒在地,难以动弹的黑熊。
习鲁古的嘴角翘了翘,心说我就知道你这个笨家伙逃不多远的。
看它好似肥牛般庞大的身躯,怕是能出三百斤肉都不止呢。
“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许多的肉,如果这周边住有人家的话,给大伙儿分而食之倒是件不可多得的善事。”
黑熊的确是失血过多,但此时还尚未失去知觉,它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竭力地回头观望。
习鲁古缓步走到黑熊的近前,端平手上的宝剑,对着它肥大的屁股用力地刺了下去。
太阿宝剑仍是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黑熊的皮肉,直没至柄。黑熊又是发出了一声惨叫长嚎,竭力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它也终于爬起来了,晃动着肥硕的身躯朝前蹒跚而行。
习鲁古的这一剑给黑熊造成了致命的伤害,宝剑从它的臀部刺入,倾斜这一直前推到心脏部位。相当于把它从后往前地扎了个透心凉。
即便如此,黑熊仍然又朝前爬行了三五米的距离,方才如一座小山般地轰然倒下,就此一动不动。
这是习鲁古有生以来独自捕获的最大最凶猛的猎物,这对年幼的他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和壮举,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是真的长大了,真的成了一个男子汉了。
能够轻松容易地杀死这么个庞然大物,倒不是说他的本事有多大,能力有多强,如此收获是应该大部分归功于手上的这把削铁如泥的太阿宝剑的。
他垂头看了眼正在滴着鲜血的宝剑,脑海中霎时间浮现出了龟山老母的娇美容颜。
这把剑是她赠与他的。
不,应该是借与他的,是让他拿着这把剑用以防身,来谦州城中给她当卧底的,要他把张梦阳这边不利于鬼城的消息及时地传送给她,好使她应对起来有所针对,从容不迫。
在习鲁古的眼中,龟山老母在他见过的女人中或许不是最美的,然而对他而言却是别的女人无法替代的。
他忘不了她印在自己脸上的那轻柔的一吻,她的红唇是那么的柔软,还微微地有些湿润,那绝对是他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绝妙体验。
他的心里本来是喜欢着那个小丫头梅香的,但自从那小丫头跟着哥哥习剌淑私奔了以后,他便对那个小丫头心生怨望,但内心深处对她却是无时或忘的
然而自从见到了龟山老母之后,不知怎的,他就把那小丫头抛诸脑后了,心里头装的,脑子里想的,便只是一个龟山老母,甚至是连妈妈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都隐隐然地排在老母之后。
虽然那天他窃听到了老母在寝宫中和清风、明月的对话,知道了老母对自己纯是利用,毫无感情之可言,甚至还存了将来卸磨杀驴的心,可他一想到老母先后对自己献上的那两个吻来,心头便总是难掩那莫名的悸动。
虽然知道她的险恶用心,身心里对她却总是满怀着谅解与宽容,至于恨她,那就更加地谈不上了。
至少,如果没有她借与的这把剑,今天的他是绝对不会这么顺利地便解决掉这只黑熊的。她的心是假的,但她的剑是真的。
接着,他又想到了张梦阳所说的,可以请那名叫做王道重的神医给自己恢复容貌的事。
如果真能恢复了自己的容貌,那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如果自己的这张脸不再这么丑陋,能有之前那种俊朗的一半,也许老母就真的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了吧!
毕竟她所看到的习鲁古,并不是真正的习鲁古,而是被廖湘子那厮给变成个丑八怪的习鲁古,难怪老母会不喜欢自己了,会对自己怀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恶念了。
“他好像提到了那神医是在长河镇上。长河镇是在哪里?中原这么大,也不知道会有几个名叫长河镇的地方。”
他决定自己去长河镇上找那个神医,求他给自己医治脸上的创伤,帮助自己恢复容貌。而用不着张梦阳那厮以此来向妈妈献殷勤,增加妈妈对他的好感。
想到这里,他把太阿宝剑举到眼前细细地观看,脑中再一次浮现出了龟山老母的容颜来。
忽然,他发现太阿宝剑的剑身之上,隐隐约约地呈现出了一些花纹出来。这一发现令他感到吃惊不小。
因为在这之前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地把太阿剑抽出鞘来细细地欣赏把玩,剑身之上从来都是光洁如境,从无任何纹路刻印在上面。
可是,眼前的这剑身之上,也不知从何时竟多出了这么许多的纹路,当真是奇哉怪也。
他又仔细地加以观看辨认,发现剑身之上所呈现出来的这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哪里是什么繁复的花纹了,竟然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于是他在原本的惊讶尚未平复之余,复又吃了一大惊。
“这……这竟然是一些字迹,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把这么多的字迹刻印在剑身上的?”
剑身银白闪亮,这些字迹却呈现出金黄的色彩来,因为笔画较为纤细,字形也一个个地颇为小巧,如果不仔细观看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些东西居然会是些字迹,很容易会把它们当成是细密繁复的花纹来看待。
对这些字,他瞪大眼睛努力地辨识着,有些字体显得较为模糊,有些则相对清晰,因此他辨识出来的字迹也是断断续续的,无法连贯出整体的内容。
字迹是从剑柄处开始,然后一行一行地排列往下,直至剑尖的近端,粗略地估算,至少也得一千多字。
他将剑身反转过来,另一面也是一样,整个剑面都被当成了承载字体的工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纤细的字迹,数量也应该是在一千字左右的样子。
“难道……难道这会是一本书么?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么多的字刻印到上面的?”
他的心中满是疑团,努力地想要看清楚这些文字的内容,奇怪的是,越是努力地想要辨识它们,它们就越是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仿佛在故意地跟他捉迷藏似的,逐渐地漫漶,逐渐地模糊,直至最后几近于消失。
习鲁古大急起来,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可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留住这些字迹,不使它们就此消失而去。
第八百一十六章 电梯都不带这么省事的
习鲁古提着太阿宝剑,“噔”“噔”“噔”地跑到了水流浑浊的小溪旁边,仰首向天,对着长生天默默地祈祷了几句,然后把剑猛地浸入溪水之中。
片刻之后,当他把宝剑从溪水中提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剑面闪亮光洁,翻转之间,从树木枝叶间透射下来的光线照在剑面之上,闪映着夺目的寒光。
他刚刚看到的那些字迹,竟然消失的纤毫不见了,那一幕直仿佛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幻像。可是他又分明地记得那些字迹的部分内容,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是那么的真切,根本不像是经历的一场梦。
……
习鲁古在野外的荒林山谷间备受风雨和饥饿的煎熬,张梦阳在谦州跟他的处境则恰好相反,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来之后所过的少有的舒坦日子。
李师师,萧太后,莎宁哥,几个女人齐集在他的身边,使得他漂泊动荡的生活再次告一段落。
在向燕京城里的斡离不通报了自己的情况之后,斡离不命他暂且不必北还,只管好好将养身体,把谦州这枚嵌在大宋肌体上的钉子守住,守牢!
张梦阳既得了大舅哥兼堂兄的指示安排,便不急着赶去燕京与莺珠、淑妃等人相见,且逍遥自在地在谦州停留了下来。
他白天以副元帅的身份协助赵德胜处理些军中和城中的事务,晚上则游走于几个女人的床榻之间,小日子过得无比地甜美充实。
相对而言,赵德胜的夜生活比起张梦阳来则要简单得多了,他用情专一,每天早晚只守着晴儿一个,没有张梦阳那样今晚睡在哪儿,明晚歇在何处的烦恼。
张梦阳虽然对随缘而得的每一位姐姐都倍加珍惜,一视同仁,但想要做到彻底的公平公正,却也并非易事。
刚开始时他是在李师师、萧太后和莎宁哥三人房中每天轮流歇宿的,对每一位夫人皆能够做到雨露均施,无偏无向,端的是一位人间少有的模范丈夫。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想到了从天开寺的秘道中,窃听到的那几个无聊的黑白教徒评点李师师和莎宁哥时,有关孙矬子对莎宁哥的点评的影响,因而对莎宁哥所施的雨露就较为偏多一些。
那孙矬子的原话是:“……男子汉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就得玩儿一回莎宁哥那样的母老虎,那才叫一个过瘾,那才叫不白来这个世道上走一遭呢。
“……把那么厉害的女人骑到下边儿,那种玩儿一般女人所没有的征服感,绝对是妙不可言,光是在梦里头想想都让人刺激得不行呢。”
而今的张梦阳,在孙矬子这几句话的刺激之下,每晚在莎宁哥那儿耕云播雨的次数,至少都在三遍以上。
真的是如孙矬子所说的那样,当他把这么厉害的女魔头摁翻在床上当马骑,所收获的体验、所收获的征服感的确是与众不同。
怪不得后世里的大老虎都喜欢到军花和警花当中去选秀,原来还有这么个好处呢。
那个孙矬子人虽说是猥琐了一些,不过品味倒的确是有些不同凡响呢!
张梦阳在心中暗暗地赞叹。
这天晚上,又轮到他在莎宁哥的房里歇宿了。他先后在萧太后和李师师那儿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浑身惬意地来到了莎宁哥所在的楼上。
莎宁哥坐在圆桌旁的鼓凳上喝了口茶,翘着二郎腿,眼睛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带着略含厌恶的语气说道:“今儿晚上要想在我这儿留宿,就立马滚出去洗个澡,带着别人身上的脏东西来碰我,休想!”
张梦阳走近了她,一脸谄媚地笑道:“好姐姐别闹,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人是最讲卫生的了么
“刚刚在她们俩那儿完事儿的时候,都已经让丫鬟抬进了热水去,把该洗的地方都洗过了,包括她们两个也都洗了。你不放心的话我就脱了裤子,让你检查一下成不成?”
说着,张梦阳又往她的跟前靠了靠,作势欲解裤带。
莎宁哥俏脸一冷,道:“我手上没有刀,一样也能把你给废了信不信?你敢给我露出来试试!”
被莎宁哥这么一吓,张梦阳还真不敢对她肆意轻薄,于是笑着说道:“好姐姐,你可别这么凶巴巴地吓我,没了它咱俩全都快活不成,我才不信你真能舍得对它下手呢!”
莎宁哥脸上不着喜怒地道:“别废话了,赶紧去洗澡。晚一会儿睡意上来了你又懒得洗了。
“上次你不就是这样耍赖的么?这次你若不听我的话,就立马给我滚得远远的,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这里不招你。”
张梦阳沉着脸,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既然我说已经洗过了你不相信,那我就当着你面再洗一次!”
莎宁哥语气立马转作柔和:“对,这才乖呢,赶紧去吧,回头我还有要事跟你相商呢!”
张梦阳听她说还有事要商量,于是就赶紧走过去推开后窗,对着下面的荷塘呼唤了一声:“小白,麻烦你出来一下,驮我下去洗个澡。”
他的话音一落,便听哗啦一响,从荷塘地下猛地窜起一条较之成材的梧桐树干还粗一些的白蛇,弯着脑袋靠近了后窗边上。
张梦阳伸手在小白的脑袋上拍了拍,夸奖道:“乖,真听话,就像我听莎姐姐的话一样,真不枉我疼你一场了。”
“呸!真不害臊,你疼过人家什么了!”莎宁哥在后面娇声斥道。
张梦阳嘻嘻一笑,并不答话,轻轻一跃便从窗子中纵出,稳当当地站到了小白的头颅之上。
小白将身子朝下一沉,带着张梦阳稳稳地坠到了荷塘的碧水之中。
身在水中的张梦阳赞道:“咱家小白这项本事最是实用不过,乘坐电梯都不带这么省事儿的。”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衙门里已经是夜深人静,张梦阳只管脱得赤条条地在水中洁净身体,然后又在荷叶较少的边缘地带游了两圈,小白则在他的身边相依相偎,极见亲近,成了跟他一块儿游泳的玩伴。
洗干净了,也玩儿得够了,便又站到了小白的头颅之上,让它把自己举到了二楼的窗户边上。
张梦阳光着身子,抱着衣服跃进了屋中,回头让小白继续回到水底纳凉歇息,便把窗子关上了。
莎宁哥拿着绒巾过来,给他把头上和身上的水渍揩抹干净,又取过来一身干净的睡衣给他穿上了。
待他从圆桌旁的鼓凳上坐下,喝过了一杯茶之后,莎宁哥方才对他说道:“据提控司这边传过来的消息说,蒋陈皮和李万胜等人纠集了两三千各地的黑白教众,勾结了太上正一教的皇甫丽卿,要打算攻打鬼城,救出汤翠槐和杯鲁两个呢!”
张梦阳挠挠头道:“两三千人?怎么,那丑八怪都被龟山老妖逮起来了,只剩下了李万胜和蒋陈皮这些臭鱼烂虾们,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听他们的招呼?”
莎宁哥道:“姓汤的老巢虽说被端掉了,但她分设在各地各坛的教众尚未被龟山老妖给接收降服,况且还有姓皇甫的那位总教主在后给他们撑腰,他们虽然没有了汤翠槐这位教主,但那位总教主的存在,仍然还被他们视作是极有力的倚仗。
“龟山老妖想要收复蒋陈皮、李万胜那等虾兵蟹将,看来也绝非一两句话就能办到的事儿!”
张梦阳道:“看来还是姐姐你手下的人办事干练,我这红香会手下的弟兄们比起来,可差得远了。”
第八百一十七章 凭他那个臭小子也配?
莎宁哥冷笑道:“你这家伙,这些天就知道围着我们几个女人打转,出鬼点子玩儿花样,什么时候真的把争取皇位当成一件大事来干了?”
张梦阳尴尬地笑了笑,道:“幸亏有姐姐你在旁边给我耳提面命着,否则在这谦州城里头,我还真的就有点儿乐不思蜀了呢!”
“呸!没出息。”莎宁哥啐道。
莎宁哥又道:“其实,也不是你红香会的人办事不力,关于蒋陈皮这些余孽的动向,钱大礼也曾来衙门里找你汇报来着,只不过衙门里的侍卫把他带到我这里,他汇报完了,我直接就将他打发走了,不曾让他见你罢了。”
“衙门里的侍卫?”张梦阳挠挠头道:“衙门里的侍卫不都是赵德胜那黑厮标下的吗?他们应该把钱大礼带到我这儿来或是带到他那儿去,怎么给带到你这儿来了?”
莎宁哥冷笑了一声道:“别忘了,赵德胜是个汉人,他虽然得到斡离不的信任出任这个谦州节度使,可他毕竟是个汉人,他手下的所有兵将则都是女真人。
“既然有我莎宁哥在此坐镇,这些小事么,当然就由我直接处理了,他那位节度使大人,就腾出手来忙他的大事去吧!”
张梦阳恍然大悟:“原来莎姐姐安心地留在谦州,并不全是为了跟我朝夕相伴。
“她是海东青提控司的首脑,又是个女真人,如果她想要给赵德胜掣肘的话,赵德胜虽说挂着个节度使的头衔,城中的那五千金兵,他还真不一定能提调得动。”
张梦阳看了莎宁哥一眼,暗忖道:“原来在这谦州城里,真正的节度使是我的这位莎夫人,只要她在这儿坐镇一天,赵德胜这个节度使就是徒有虚名的。
“那些女真兵即便服从于他,事后有关他的一举一动,也都会被一五一十地汇报到她这儿来的。”
想明白了此节,张梦阳的心里头多多少少地有些不爽,因为在这个大金国里,汉人的身份本实则意味着一种原罪,即便是他们表现得再好,也休想要获得女真人彻底的信任。
张梦阳又喝了口茶,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说道:
“那些丑八怪的余孽勾结了太上正一教,想要跟龟山老妖为难,这鹬蚌相争,对咱们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儿啊。依照咱们先前的想法儿,耐心地等待了这么几天,想要的可不就是这么个结果么?
“你和姨娘两个都舍不得我一人带了小白去老妖那儿冒险,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这么快,眼下看来还真就用不着兵行险招了,皇甫总教主和李万胜等那些余孽们给她的压力就已经够大了。
“按着前天晚上计议定了的,咱们对他们两家自然是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不过这时候适时地派人去鬼城走一趟,探一探老妖的口风,如果她露出想要咱们助她一臂之力的意思来,杯鲁那厮么,也就有可能通过谈判索要回来了。”
……
一到晚上,鬼城除却各卡口关隘之处,其余地方便陷入到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就连处在中央位置的一溜大殿都不例外。
鬼城之称,端的是名下无虚。
只有在龟山老母的寝宫里,在七八盏纱灯的照耀下,直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都还显出些金碧辉煌的气象来。qqxδnew
龟山老母于下午得到消息,说谦州城里的金军派人来到城外,带来了谦州节度使赵德胜的一封亲笔信。
老母大概猜到了信使之来的用意,所以也没有让他进城,只让人把信递了进来,并命人安排他在外面的风信亭里歇脚。
她把信拆开来一阅,见信上的内容果真不出她所料,信中没有透露一点儿要把灵蛇献上的意思,只是对蒋陈皮等汤氏余孽近来的动作大肆渲染,把所谓的总教主皇甫丽卿对这帮余孽的支持夸大其词地讲说了一通。
信的末尾,只用几句话简单地勾勒出了这封来信的用意:对于那帮邪魔外道的无端挑衅,大金军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要老母诚意足够,有用得着大金军出头的地方,一切都好商量。
老母冷笑了一声,把信丢在了桌上,站起身来在厅上来回地踱步,心中默默地想:“一切都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连你们这帮小娃娃都斗不过的话,我这将近九十岁的年纪岂不是白活了么?”
“明月,按着桌上写封信的意思,给谦州的赵节度写一封回信,就说汤氏余孽和太上正一教勾结,声势浩大,我鬼城独木难支,危如累卵。
“中原江山早晚都是大金的天下,诚望赵节度使能够对治下良民,公平相待,不使奸诈之辈妄兴刀兵,则中原圣灵实仰赖之,我鬼城无辜民众,亦实仰赖之。”
明月拿起赵德胜的那封信来,大略地看了一遍,问道:“老母,这封信名义上是赵德胜写给你的,实则是张梦阳那臭小子给你耍了个滑头。
“你想要的是他的灵蛇,他想要杯鲁就必须得拿灵蛇来跟你换,可他在信中对此却是只字不提,这是明摆着要拿那姓皇甫的臭女人来要挟咱们。
“反正事态的发展尽都在老母的掌握之中,我看给他的回信之中,干脆就措辞强硬一些,我就不信他真能豁出去,眼睁睁地咱们把杯鲁送到上京去。”
老母笑道:“傻丫头,何必跟那个臭小子一般见识。让他蹦吧,让他跳吧,他再怎么蹦,再怎么跳,也绝对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去。
“别忘了,我还在他的身边下了一招暗棋呢。”
明月笑道:“你说的暗棋,指的是习鲁古那傻东西吧。他都出去这么多天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只是可惜了那一把好剑了,早知道我就该把那把剑留下来好了。”
老母摇头道:“不会,张梦阳那厮占有了他的亲娘,习鲁古把这视作是自己的奇耻大辱,只要是对张梦阳不利的事情,他一定会全力地去做的,放心吧。
“想要他安全无恙,那把剑对他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关键时候兴许能救他的命,他对我来说还有些利用价值的,我不想他死得太早。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的死跟我有什么牵连。
“我不能明着得罪他那个心狠手辣的娘。”
明月道:“那傻东西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有没有混进谦州城里。这会儿的他,应该在某个没人的地方想你了吧!”
老母冷笑一声道:“想我,凭他那个臭小子也配?”
明月笑道:“人家可是海东青提控司莎宁哥的儿子,论武功论人才人家跟你可称得上是门当户对,老母你可不要把人看扁了。”
老母道:“你个小蹄子欠打,越来越没规矩,动不动就敢拿我开涮。告诉你,对习鲁古那个小子,我原先倒是打算等他给我立了大功,然后开恩免他一死,在你和清风两个人里挑一个送给他,也算是我给他的赏赐和酬劳。
“省得让人说我狡兔死,走狗烹,对待于圣教有功之人无恩无义。”
明月闻听此言,把嘴一扁说道:“行啦老母,你要真的把我们送给他,那才叫一个无恩无义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那臭小子一直以来心里头只是装着你一个,对我和清风两个,怕是正眼看都没有看过一眼呢。”
龟山老母在靠背大椅上坐了下来,轻轻地笑道:“他那张脸看上去的确是有点儿吓人,就像整张脸皮都让人给揭了去似的,教人怎么看怎么觉得瘆得慌。
“可你们不知道,这小子在没有破相之前,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看上去俊朗得很呢!”
第八百一十八章 一个极不平常的秘密
明月“咦”了一声问:“怎么老母,你见过那臭小子没有破相之前的样子么?他是怎么给人弄成了这副鬼样子的?”
老母道:“那是咱们悄悄地在这鬼城下面开挖秘道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那姓汤的贱人依然带着人在外面为杀死张梦阳而设计奔波,你想想她若是不在鬼城里的话,咱们的这场辛苦能得的收获岂不是要大打折扣了么?
“为了确定那贱人返回的时间,也为了确定咱们要对鬼城发起总攻的时间,我曾悄悄地跟踪了那贱人一个多月呢。
“只是在那一个多月里,那贱人始终和姓皇甫的婊子混在一起,让我没有机会下手杀她,不然也就用不着后来靠着秘道突入城中,杀她一个措手不及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那贱人忽然派出蒋陈皮等人带着两三百多个喽啰北上朝着燕京方向去了。为了弄清楚他们想要干什么,我便悄悄地尾随着,想要一探究竟。
“没成想他们一行人到了燕京并不停留,而是折向东北,又朝着密云急匆匆地赶过去了。他们这么多人到那里去干什么?我在当时曾有过许多猜想,只是那些猜想后来证明全都不对,他们那些人北行的目的,竟是为了莎宁哥的老公和她的两个儿子。”
“那不就是奔着习鲁古这个傻小子去的么?他们是想要杀了他们吧!”明月道。
“也不全是。他们主要是想抓住莎宁哥的儿子当做人质的,并且给张梦阳栽赃陷害,制造麻烦。姓汤的那贱人图谋害死张梦阳,有好几次几乎就要得手,结果都是被莎宁哥给破坏了的。
“莎宁哥武功高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那个丑徒儿想要对付她那是困难重重,于是就退而求其次,把目标锁定在了她的家人身上。
“他们一部分人冒充张梦阳派去的红香会会众,捉住了习谷出,另一部分人光明正大地以黑白教中人物出场,见义勇为,救下了习鲁古兄弟。
“他们就这么唱了一出绝妙的双簧。把习谷出父子三人全都给蒙骗过了。
“只是习鲁古弯弓搭箭想要射杀敌人的时候,却误杀了他的父亲,所以蒋陈皮等人以此威逼利诱于他们兄弟两个,答应为他们报仇,杀死张梦阳,实则是想把他们兄弟俩控制在手上,当做对付莎宁哥的人质。”
明月笑道:“只是你那个丑徒儿虽然算计得聪明,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来回回地都给你老人家做了嫁衣呢。”
老母道:“我那时候见到习鲁古的时候,他小子的确是一表人才,外表形象俊朗得很。你想想有他妈莎宁哥那么个美人胚子呢,那傻小子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明月颇有些惋惜地说:“即便真的很俊朗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看上去就让人害怕、恶心。老母你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亲吻他,明月对你真的是佩服得紧呢。”
“他虽然被破了相,但我还是从他的身高走姿一眼就认出了他来。汤贱人只把他握在手上当人质,我不仅要他给我当人质,我还让他给我当卧底,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这也算是那贱人留给我的一手好棋吧。”
明月笑道:“等老母你将来做了总教主的时候,论功行赏,不如你就把清风那小妮子嫁了他吧。我是福小德薄,这一辈子一个人过就挺好的,可是无福消受那么大的气运呢!”
龟山老母冷哼了一声道:“据我所知,这世上是有着一种肌肤重生之术的,皇宫太医院里的安道全,和长河镇上的神医王道重,他们都是通晓此术的杏林人才,若是将来果真给他恢复了容貌,把他白白地送给清风,你可不就吃了亏了?”
“肌肤重生术?这……这听起来倒是挺神奇的。”明月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又道:“不过那也得看看,恢复了容貌的他,对不对我的胃口了,要是一般般的话,还是赏给清风好了。嘻嘻!”
明月暗想:“到时候,那家伙要真的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话,把他当成礼物送给老母岂不是好,也算是我和清风献给她的一点孝心。
“老母辛苦劳累了这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搞个男宠小小地怡情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从那傻小子望向她的眼神来看,他好像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老妖怪呢!”
……
当习鲁古看到剑身上的字迹逐渐地消失的时候,心中的惊讶和惶恐达到了极点,他迅速地意识到,在这把极不平常的宝剑身上,隐藏着一个极不平常的秘密。
至于剑身上的字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会消失,此刻的他如同个丈二和尚一般,摸不着头脑。
刚开始时他还以为是雨水淋湿了剑身,方才导致剑身上的字迹显现出来的。而后剑身上的水渍逐渐落去,又使得那些字迹消失不见了的。
于是,他就把整把剑都浸泡在了溪水之中,然后再把它拿出来观看,竟然发现那些本来只是漫漶不清字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的那些字都跑到哪儿去了?难道那些字,当真只是我看到的些幻觉不成?或者神灵也看着我落魄可欺,有意地开我一个玩笑,前来戏弄我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被高处的枝叶破碎得凌乱不堪的天空,完全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么让人惊奇的异样来,更感觉不出有什么神灵的眼睛藏在某处偷偷地观察自己。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习鲁古思考了半天,忽然间灵机一动,把目光转向了那只已经动也不动的黑熊身上。
“难道,这会是它的原因么?”
习鲁古抱着一试的心理,提着剑走到黑熊尸体的跟前,将宝剑端平了对准它,“咻”的一下,再次把剑刺进了它的身体,直没至柄。
停留了一会儿,当他把剑身抽出来的时候,沾染了一层熊血的剑身之上,果然又现出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的字迹。
“是了,是了,这些字不是由于沾了雨水才显现出来的,而是由于沾染上了黑熊的血水才会出现的。”
似乎是因为得了血气的滋养,眼下剑身上的字迹显得格外地清晰,习鲁古将剑身横了过来,逐字逐行地看将下去。
只看了几行,便知道这上面所记载的,乃是一些闻所未闻的调息运气的法门。
这些法门跟母亲曾经教过自己的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因此颇觉得耳目一新。
又加之这些字迹遇血而现,很是神奇,仿佛天地神灵所赠与的一般,因此习鲁古阅览起来也是格外地用心仔细,与怀着抵触、偷懒的情绪被母亲教导灌输,其效果自又是高下立判。
当剑身上的字迹再次变得漫漶模糊的时候,他便再次把剑刺入黑熊的身体,拔出来之后字迹便重又变得清晰,他也重又开始了仔细地辨认与解读。
这样反复几次,黑熊的身体上多出了几道透心凉的剑伤之后,习鲁古便把剑身上的文字大致地读了一遍了,虽然领悟得不多,但却觉得收获满满。
因为他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赐予,对自己的眷顾,较之世上流传的其他运气调息之道必定高明许多,因此这时候的发心向学之志,也是自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地坚定。
第八百一十九章 否极泰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习鲁古便在这个山坳之中静静地度过,渴了便到小溪边喝几口浑浊的凉水,饿了便用宝剑切割黑熊身上的精肉来充饥。
他以前在北国的时候跟随着父亲和族人们外出狩猎,一走就是几百里甚至上千里地,好几天或者十好几天回不了家,喝的基本都是随处而遇的河水湖水溪水,吃的都是狩猎得来的猪羊虎豹之类的野兽的肉身,有时候把它们烤熟来吃,有时候没了火种,便也茹毛饮血地生食。
因此,他对此等生活早已经习以为常,也并不觉得如何艰辛难熬。
按照剑身上的调息方法修习了几日,习鲁古只觉原先养在丹田里的那一缕微弱的少阳真气,渐渐地变得盛壮起来。
每当调动起它在经脉之中游走的时候,那股真气都会挟带着从所未有的强劲之力,随着意念在体内畅通无阻地周流甚至是冲撞,似乎是要寻找一个可供发泄的口径喷薄而出的一般。
但这种冲撞并未给他带来任何的不适之感,相反倒有一些原本闭塞的经脉因为这种冲撞之力,被一举打通,从而令体内热血澎湃,仿佛身体之中有着无穷的力量可供自己随意支配,急于要找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一试身手,发泄一下这股竜量方才觉得惬意,觉得过瘾。
随着少阳真气的充盈,随着体内蕴蓄的力量的强劲,习鲁古只觉得若是再来这般硕大的一只黑熊的话,自己或许就用不着太阿宝剑相助了,仅只是赤手空拳或许就能把这么大的一只黑熊给解决掉。
为了印证一下心中的自信,习鲁古运足了气,对着一棵碗口粗细的红松抬起脚来横踹过去。
耳听得“咔啦啦”一声,红松随着他这一脚之力应声折断,大半截树干连带着树冠,由慢到快地轰然倒地,扇起了地面上的许多枯叶和尘土。
而他的那只发力的脚,只是感到一些极其轻微的痛感而已。
他见自己一脚下去,所产生出的破坏之力竟然如此巨大,吃惊之余难掩内心里的狂喜,心想这太阿宝剑上所记载的调息运气之法果然不同凡响,把自己经脉中原先无论怎样冲撞都依然阻塞不通之处,一下子全都豁然打通,修习了两三年时间而无多少进展的少阳真气,一下子膨胀了好几倍之多。
“妈妈若是知道了的话,得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想到了妈妈,也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张梦阳,心想既然此种功法如此有效,将来持之以恒地练习下去,何愁不能将那淫贼斩杀,何愁不能杀尽黑白教的那些妖魔鬼怪,给无辜惨死的父亲报仇雪恨!
想到此节,他仰天长笑,仿佛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一片光明,这之前所受的一切屈辱与折磨都是不枉的了。
但同时他的心中也在疑问:这把太阿剑始于何时?是打一铸成的时候剑身上面便印有字迹,还是后来的好事者用某种方法把它们烙印上去的?
剑本来就是用于杀人的,而这把剑上的字迹,必得舔尝过鲜血之后方才能显现出来,若没有鲜血的持续滋润,这些字迹就会很快地漫漶,消失,真的是让人匪夷所思。
这把剑一直都保存在黑白教的鬼城里面,姓汤的那丑八怪和龟山老母知不知道剑身之上的秘密?如果她们知道的话,必然也修习过这剑身上面所载的功夫了。
可在他的印象中,龟山老母和丑八怪两人似乎在与人交手的时候,都没有爆发出过以这种深厚的内力为根基的伤敌手段。
也许,这把剑更多地只是作为黑白教教主的一种信物而存在的吧,就像传国玉玺,只是作为皇帝的一种信物存在一样,历任教主极少用它来杀敌御敌,因此这一秘密,也就慢慢地漫漶在历史得烟尘里了吧?
可是,若这把剑果真时教主的信物的话,老母又怎么会将它送到我的手中呢?
难道老母对我,并不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单纯地当成工具人来加以利用,她对我,其实心藏着很深的关怀于牵挂?
想道此处,习鲁古的心,立马被一股温暖和甜蜜所充满,脸色发红,整个身体都在隐隐地发烧发热。
嗐!管他呢,不论这剑身上的字迹是何人所刻,自己总归是这些文字的受益者,也算是在剑上刻字的那位前辈的私淑弟子吧。
既然因他的这些字得了好处,给他磕几个头总是应该的。
想到此处,习鲁古把太阿剑端端正正地摆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双膝跪地,对着宝剑极其恭敬地磕了几个响头。
既知剑身上所载的行功之法效果显着,他自然也就越发地认真刻苦起来,一日之内,除却进食和睡觉之外,几乎无有闲暇。
这天傍晚,当他正在提着宝剑切割熊肉的时候,在熊的腹部切割出了一枚三十公分之长,形似茄瓜的灰黑色之物。
习鲁古以前曾跟着父亲和族人狩猎的时候猎杀过黑熊,认得这是极其珍贵的熊胆。
只是这枚熊胆较之寻常熊胆大出两三倍去,实在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
习鲁古顾不得切割熊肉,只把熊胆割了下来托在手中,心想女真各部落进贡给上京皇帝的熊胆,都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大的,长生天迫害起我习鲁古来,从来都是祸不单行,如今眷顾起我来,却也真的是大方得很,居然双至其福。
“难道我人生中的至暗时刻已经过去,开始否极泰来了么?”
此地深处中原腹地,他当然不会想着要把如此珍贵难得的熊胆献给上京的皇帝吴乞买,而是在溪水之中清洗干净,再拿利剑剖开,自个儿享用了个净尽。
自得了这枚熊胆的滋养,他的那团少阳真气融养得越发地蓬勃起来了,行功之余,他筋骨间的力道也是持续不断地增长。
而他对自己的信心,也较诸往日有了明显的增强。
父亲死后的一系列遭遇带给他灵魂深处的胆怯和自卑,也因此被一下子清除了不少。而女真贵族少爷所本有的自尊,也在他的意识之中逐渐地苏醒和恢复起来。
这天早上,他发现切割下来的熊肉已经开始腐败变质了,想要充饥就得重新另找食物才行。
虽然剩下的熊肉还有将近两百斤重,但他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之处,因为这把剑,这些天来使他所受到的利益已经大得超乎想象了,他已经非常地满足了。
就把剩下的这些肉留给山林间的野兽毒虫们享用吧,只要别浪费了就好,浪费辛辛苦苦得来的肉食,在女真人的传统中可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仰天长啸一声,挥起了拳头,运足了气力,对着一棵已然成材的松木奋力击去。
又是“咔咔啦”一声想过,粗壮坚实的树干应手而断。而他的拳头与树干相接之处,就连一点儿皮肉都没有擦伤。
他仰头对着苍天狂笑不已,而后挎着宝剑,顺着溪流,大踏步地走远了去了。
……
离开了那个山坳,该当往哪里去,习鲁古却是茫无头绪。
回谦州城里去找张梦阳较量一下身手?他自觉眼下还没有那个能力。他一想到在天开寺的那个大厅里头,张梦阳所施展出的快如闪电的身法,那如鬼似魅的倏进倏退,那令人眼花的闪转腾挪,便就心有余悸,刚刚才融养出来的那点儿自信,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再者,妈妈目前正跟那个畜生混在一起,两人正好得如胶似漆,如果自己真要跟他为难的话,妈妈肯定要陷入到两难的境地里。既不会让我杀了他,也不会允许他伤到我,到头来空忙活一场,有什么意思?
龟山老母的身影和容颜,一直盘踞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虽然她对他除了利用之外或许并未安着什么好心,可他对她却是始终都无法忘怀。
“那么,现在要不要回鬼城去?如果回去的话见到了她,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她让我来谦州当卧底打探消息,我若是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了,她……她肯定会对我不满,看不起我,嫌我蠢笨无能的吧!”
第八百二十章 丑八怪的余孽
可他立即就想到了在谦州节度使司衙门里,偷听到的妈妈和张梦阳之间的对话,说是据提控司传过来的可靠消息,蒋陈皮和李万胜等人纠集了两三千各地的黑白教众,勾结了太上正一教的教主皇甫丽卿,要打算还攻鬼城,救出汤翠槐和杯鲁两个。
“这样的消息,也不知老母她现在知不知道,但愿她此时还不知道吧,也好让我把这则消息告诉她的时候,显得很有些价值,也显得我这个傻小子对她并非全无用处。”
如此犹豫了一番之后,他遂辨认了一下方向,决定先回鬼城一趟了。
他很想再见老母一面,即便见她一面之后立即再撵出来也是不妨,只要能见到她,什么都无所谓,即便是被她打一顿骂一顿也毫不在乎。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了好几十里地了。与从鬼城出来时不同的是,这几十里地他走得是毫不费力,甚至是身轻如燕,脸不红,心不跳,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疲劳。
这当然也是得益于剑身上的那些内息秘法,经过这些天来的休息,不仅使他的内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拳脚上爆发出的力道得以十倍几十倍地增长,就连体力和耐力也都有了意想不到的提高。qqxδnew
从一个村庄里经过的时候,他向一户人家乞讨了两个馒头吃了,又在一条河边捧了几口水喝,然后就在离河不远的龙王庙里躺着打盹,考虑着见到了老母之后该当如何上复于她。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老母了,习鲁古的心头上就涌动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很想快马加鞭地赶到鬼城,赶到她的寝宫里面见于她。
“她应该还不知道我练成了太阿剑上所载的功夫,她甚至都不知道剑身之上所藏的秘密。这回,我一定要做出些让她意想不到的功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忽听到庙门外面脚步声响,有几个人正在朝这边急匆匆地赶来。
几个月来的辛苦遭逢,早已经令他对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异常地敏感,几乎都有点儿草木皆兵的味道了。
因此听到了这急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后,立马便手脚麻利地躲到了龙王神像的背后。
转眼之间,几个身着劲装的汉子大踏步走了进来,反身把门关上了。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胡捣鬼虽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他腿脚倒是利索得很,这回一定可以把那个家伙引开的。”
另一人道:“那家伙要真是红香会的人还不打紧,就怕是总教那边来的人,这事儿可就有点儿不简单了!”
习鲁古听到这几人提到了红香会,提到了总教,立马就把耳朵支棱起来,全神贯注地用心倾听。
前一人问道:“不简单?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简单法儿?”
那人道:“我的意思是说,盯梢咱们的若是红香会的人,那肯定是受了张梦阳那畜生指派而来的。张梦阳对龟山老妖和皇甫总教主的互掐,暂时应该是持坐山观虎斗的态度。一时半会儿的,我想他是不会下去趟这潭浑水的。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他姓张的来说是最划算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是说,张梦阳若是抱着渔人得利的态度坐山观虎斗,他即便派人盯梢咱们,也绝不会下手相害。可若是总教那边的人,就意味着……”接着他低声道:“意味着那姓皇甫的对咱们起疑了,对么?”
刚才那人点了点头道:“不错,若真是如此的话,蒋尊者和李尊者的这场布置,说不定就要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说不定还会遭到敌人的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习鲁古对他们的话听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但他们既已提到了蒋尊者和李尊者,不用说,指的自是蒋陈皮和李万胜了。
那么眼前的这几个人,也自然是蒋李一类的汤贱人之余孽了。
“听妈妈和张梦阳的对话里,他们这些人不是勾结了皇甫总教主要跟老母为难的么?还打算解救出那姓汤的丑八怪。
他们提到了老母和皇甫总教主互掐,自然也就不奇怪了。我要仔细听听,若是能得到些对她不利的讯息,我就立马跑回去告诉她知道,对她来说肯定要算是大功一件了。”
先一人道:“放心吧,蒋尊者的这场布置,目前除了咱们一些教中要紧的人物之外,大部分弟兄们还一无所知。待会儿在野猪林里的集会,就是要向大伙儿公布此事的。
“不过现在么,这事儿还是极少数人知道的机密,更别说姓皇甫的那婆娘了。所以我敢拍着胸脯向你保证,刚刚盯上咱们的那家伙,绝对不会是总教派来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道:“可是,若咱们的人里头有内奸的话,这事儿可就得另当别论了。”
“有没有内奸,咱们谁也说不清楚,与其在这儿没用的瞎猜,还不如好好地喘口气,歇上一会儿,等天黑之前赶去野猪林去面见蒋尊者,把咱们被人盯上的事儿告诉他,让他和李尊者商量着办去。”
另外几人全都点头同意,于是他们几人全都靠在墙边或者供桌朝上闭着眼睛打起了盹来。
习鲁古很想拿他们几人试试自己的拳头或者手掌究竟有多大的威力,能把碗口粗细的红松轻易打断,若是一拳一掌作用在他们身上的话,最轻都得让他们筋折骨断,命丧当场吧!
但他这会儿还不能出手打死他们,他还得从他们的身上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汇报给老母,让老母对敌我情形了解得更多一些,从而做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约摸到了掌灯时分,这几人便都站起身来,相跟着远离了河岸,顺着山路朝东北方向快步走去了。
习鲁古紧跟在他们的身后,从龙王庙中亦步亦趋地溜了出来,也顺着山路朝那边走。
翻过了一座山头,又从一片平地上过了两个村子,天黑以后又走了十来里地,最后来到了一片林木茂盛的树林子里面。
树林子的中央处有一块空地,那里正聚集了不少人,许多火把在其中一些人的手上高擎着,火光摇曳不定地在那块空地上闪晃,从树林之外看去,很难发现其中的火光,更难发现有那么多的人在此聚集。
习鲁古知道,眼前的这群人就是蒋陈皮和李万胜他们率领着的黑白教余孽了。
不,应该说他们是姓汤的丑八怪的余孽才是,如今的黑白教和鬼城,都已经成了老母她老人家的天下了。
他似乎听到了蒋陈皮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一些声音,他们在对着众人轮流地发言讲话,至于他们在说些什么,由于距离太远听得并不清楚。
为了满足好奇心,也为了想要在老母跟前建功立业,习鲁古极其谨慎地朝光亮处不断地接近着,一点,一点,又一点,终于能够听清楚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便悄悄地爬到了一颗虬结屈曲的松树之上,把自己隐藏在了茂密的树冠里,趴在那里静静地倾听。
只听见他们这些人全都是众口一词,抒发着对龟山老母偷袭鬼城总坛的不满,抒发这对老母手下滥杀无辜的愤恨,并且有一人还说:
“在场的诸位,哪一个没有亲人丧生在老妖怪的屠戮之下,哪一个没有故旧成为那场偷袭的刀下之鬼?为了给他们报仇,我姓鄢的这次是准备豁出这条贱命不要的了,定要跟老妖怪的狐朋狗党们拼个鱼死网破!”
又一人说道:“鄢大哥说得对,我们平白地死了那么多的弟兄,我们的女人来不及跑出来的,也都逃不过一个或杀或辱的下场,这口气我们如何能咽的下?这回咱们跟着蒋尊者,有皇甫总教主给咱们撑腰,必定能让那老妖怪还咱们一个公道。”
第八百二十一章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接着,另一人咳嗽了一声道:“你们大伙儿说得全对,那龟山老妖这次偷袭鬼城,那是蓄谋已久的了,
“只不过他们做得极为隐秘,咱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罢了。其实就我们这帮不成器的家伙们来说,胸中的那口恶气,出不出的也没啥,关键是咱家圣母还落在了老妖怪的手上,解救圣母,实则才是咱们大伙儿接下来要做的头等大事。
“虽说老妖怪声称也有噬魂丹的解药,但她的解药灵不灵,够不够给咱这么多人使用,尚还是个未知之数。
“咱们大伙儿服侍了汤圣母这么多年,怎么做才能不惹她老人家生气,怎么做才能按时得到解药,咱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摸得门儿清。
“因此我觉得,龟山老妖到底是什么人,是个什么脾性,咱们在场的十有八九都不清楚。也不一定这个人一准就比汤圣母好伺候。既然如此,所以我觉得么,立新不如奉旧,咱们眼前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杀回鬼城里去,把汤圣母她老人家拯救出来,依然奉为咱们黑白教之主。”
“对,周旗使说得不错,拯救汤圣母,是咱们在场诸位的头等大事!”
“汤圣母是咱们黑白教永远的圣人,拯救汤圣母,责无旁贷,匹夫有责!”
“杀进鬼城去,跟老妖怪拼个你死我活,誓死也要救出汤圣母!”
“圣母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树林之中的喧嚣呼喊之声此起彼伏。
习鲁古在树上听到了他们这么多人如潮水般的叫嚷,禁不住地为老母捏了把汗,心想这几百人还不是他们这帮余孽的全部,再加上皇甫总教主下辖的几十个教派,合在一起实在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不管他们人再怎么多,再怎么厉害,我都一定要拼尽全力地保护老母的周全,绝不让这些人伤着她一根汗毛。”
他心中这么想着的时候,心底里却又隐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企盼,企盼着这些人真的能杀进鬼城里去,把老母从黑白教教主的宝座上打倒。
然后自己在刀光剑影和腥风血雨中把她抢救出去,背着她逃到一个遥远僻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放弃这些无聊的恩怨仇杀,不去打扰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前去打扰自己,那个样子可有多好?
“在那个遥远安静的地方,她可以仍还做她的教主,只不过手下的教徒、奴才、侍卫等等,都由我习鲁古一个人兼任。总而言之就只有我一个人陪着她,旁人休想要靠近她,不管是想杀她还是想巴结她。”
“要真能有那样的一天该有多好,张梦阳、蒋陈皮还有杯鲁,我都可以不跟他们计较,让以往的事情全都化作烟云,随风吹散了去吧!”
“可是,长生天岂会那么大度,让那么美好之事降临到我习鲁古的头上。嘿嘿!”
他又暗暗地懊恼为何长生天没有让他更早地得到太阿宝剑,更早地发现剑身上所载的秘密,更早地修习到那无上精深的功法,那样的话,自己所能拥有的功力和手段,就绝非今日之可比了。
那样的话,自己说不定就有能力趁着她与别人斗个两败俱伤的时候把她劫走,让她从今往后只做自己一个人的教主,自己也只做她一个人的奴才,两个人如过家家一样相互维持地生活,可有多好?
“什么时候我的功夫能胜过她就好了,就能管住她,不让她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待得这些人此起彼伏的叫嚷稍歇,就听蒋陈皮的声音说道:“刚才周大哥、鄢大哥和陈旗使说得都很对,做兄弟的我既有赞成之处,也有不赞成之处。我听周大哥方才说,龟山老母声称也有噬魂丹的解药,但她的解药灵不灵,够不够给咱这么多人服用,尚还是个未知之数。
“在此,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老母那里所掌握的噬魂丹的解药,与咱们往常所服用的一般无二,如假包换。
“再者,我曾亲眼到阎罗殿后殿的丹房中看过了,一盒一盒的充足得很,既有新炼制的,也有以前剩余下的,对我们这些弟兄们来说,绝对可以管饱管够。”
在场的这些人听了蒋陈皮的话,全都在心下暗暗地吃惊,他这么说,那是摆明了跟刚才发言的几位意见相左了。
他说他到鬼城的丹房中去看过,也很明显地是说龟山老母夺占了鬼城之后,他到那里去过。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蒋尊者,这个向来深受汤圣母所信任的人,也在向龟山老妖暗通款曲不成?
一时间偌大的树林之中鸦雀无声,只有猎猎燃烧的火把,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声响。
周旗使咳嗽了一声说道:“在这里的,都是生里来死里去的自家弟兄,蒋尊者有话不妨直说,今晚就近的弟兄们都来此相聚,其实都是应了你蒋尊者的召唤。大伙儿接下来不管是如何混法儿,都不过是为了保住一条贱命,多活几年而已。”
他又咳嗽了两声,接着道:“在场的弟兄们没一个怕死的,但即便是死的话,也得死得有所值才行。如果蒋尊者能够为自家弟兄们指点一条明路的话,如果弟兄们觉得你说得在理,这个……这个一切都好商量,也不一定非得墨守成规。”
周围的人仍然不说话,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蒋陈皮的脸上,身上,静候着他接下来会怎么说。
趴在树上的习鲁古也猜不透蒋陈皮究竟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此人既于近期到鬼城去过,很可能私下里已经向老母有过输诚之举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向老母投降了,跟自己一样,都成了老母这位鬼城新主手下的臣子。
蒋陈皮一脸严肃地说道:“弟兄们,俗话说得好,君圣才能臣贤,父慈才能子孝。在咱们圣教里呢,身为一教之主,自然也得对属下教众惜兵爱将,方才能得到广大教众的竭诚拥护。
“可是,请诸位弟兄们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些年来在姓汤的手下,咱们过得可都是些什么日子。无论对错,说打就打,无论功过,说杀就杀。
“即便是一直都对她忠心耿耿,为圣教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一经在些细微的小事上拂逆了她,被拖出去砍头斩脚都是轻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天底下无论白道黑道的所有大老爷们儿们,就没有像咱们这些人活得这么窝囊的。你们都在心里头想一想,兄弟的这话说得对还是不对?”
蒋陈皮说了这话之后,在场的教众全都不则一声,人人都在心中品味着他的这番话。
其实他的这话,实在是说出了他们所有人压在心底里许久的心声,只是长期生活在汤圣母的淫威之下,人人担惊受怕动则得咎,早已养成了小心翼翼,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生存之道。
真心话谁都不敢说也不想说,违心的虚伪奉承和溜须拍马之词早已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习惯,今晚蒋陈皮忽然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样一番对圣母来说大不敬、不可饶恕的言辞出来,虽是人人都认为他说的对,说得好,却也是人人都不敢立即表示出对他这些话的肯定和赞成来。
众人都只知道蒋陈皮一向都是汤圣母身边的人,对他的忠心和干练汤圣母不止一次地不吝夸奖和赏赐,按理说谁都有可能落井下石地造汤圣母的反,唯独眼前的这位蒋尊者最无可能。
可是今晚,他居然破天荒地说出了这样一番听起来罪无可恕的言辞,大多数教众的心里所想的是:他这么说,是不是存心地想要试探大家?
人人心中都想:“如果我们的应答不如他意,眼下的这些人里头,肯定是藏有不少他的刽子手的,我会不会当场就被他五马分尸过点了天灯?“
第八百二十二章 天下第一风流放荡的女人
看到大家谁都不说话,眼睛怔怔地瞧着自己,蒋陈皮的神色刹那间有些慌乱,但他随即意识到了大家想的是什么,担心的是什么,于是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
“刚才周大哥也说了,不清楚龟山老母到底什么人,是个什么脾性,也不一定这个人一准就比汤圣母好伺候。不错,老母她老人家也的确谈不上什么好伺候的,要不外间怎会老实不客气地赠他一个老妖的称号呢?
“可是,眼下她老人家已经成了鬼城之主,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实情,尤其是她手上掌握着足以延续我等生命的解药,这对在场的兄弟们来说,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大事!
“兄弟我已经向你等敞开心扉,在这几天里,我也已经和教中的一些掌旗使以及各地方旗主、坛主等取得了联系,我们选了十来个人,应老母她老人家之请,也到鬼城里去走了一遭。”
直到这时候,众人之中才略略地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骚动,才知道蒋陈皮所说的这些话,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而是教中的一些头面人物也都参与到了其中。方才压迫在大伙儿心头上的那股沉重之感,也立时变得轻松了好些。
“以前跟着汤圣母的时候儿,他喜欢咱们每一人都对她忠心不二,如今鬼城里换了老母她老人家做主,就更是如此了。只要咱们给她立下了功劳,她对咱们这些前朝余孽,自然也会网开一面,甚至把咱们当成自己人来看待的,列位弟兄们只管放心。”
就听又一个声音说道:“蒋兄弟所言极是,进鬼城去见老母,我李万胜也是跟着一块儿去了的,老母她老人家那么说,我也是亲耳听到的。
“我姓李的虽被莎宁哥那臭婆娘砍断了一臂,老母她老人家也并未因我是个废人而对我另眼相看,反倒对我说了好些鼓励的话,我李万胜至今回想起来,都还倍感温暖,感激莫名。
“汤圣母早已经落到了老母的手里,很有可能这会儿都已经尸骨无存了,咱们现在再要忠于她的话,岂不是显得太也可笑了么?
“我们忠于她个什么?忠于她的鬼混么?可她的鬼魂这会儿飘到了哪里,咱们都还不知道呢!”
刚才说话的那个周旗使,这时候冷笑了一声说:“原来你们诸位好弟兄,已经背着大伙儿不知道,率先跑到鬼城里向老母表忠心去啦。这事儿,你们瞒着底下的弟兄们不知也就算了,没想到连我老周也一点儿消息不知,你们几个家伙的口风,倒是紧得很哪!”
李万胜语含歉意地说道:“周大哥,弟兄们进鬼城的时候儿,原本列的名单里头有你来着,只是那时候你正潜入到谦州城里打探张梦阳和莎宁哥那一对奸夫淫妇的动静,哥儿几个来不及找到你,由于事关几千弟兄们的生死,所以就先行去了鬼城一趟。qqxδnew
“这可不是哥儿几个有意地要外待于你,请周大哥千万不要因此怪罪!”
蒋陈皮也说道:“万胜兄弟说的确是实情。哥儿几个在面见老母她老人家的时候,也曾对她拉人家提及你来着。虽然你那次并未与我等同行,可是在老母那儿,也是留有你周旗使的一席之地的,周大哥尽管放心便是。”
听他这么一说,周旗使方才释然起来,说道:“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是对广大弟兄姊妹们都有好处,我姓周的便没有二话可说。咱们接下来该当怎么做,想必你们二位尊者,也都已经安排定了吧!”
蒋陈皮笑道:“什么安排不安排的,接下来只要咱们大伙儿齐心协力,为老母她老人家出生入死,立下一件不世奇功,咱们这所有人的前景自会是一片坦途,明亮得很的。”
周旗使道:“听你蒋尊者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对这件奇功早已胸有成竹了似的。你说的这件奇功指的是个什么,不妨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了出来,只有让大家全都看到了希望,所谓的齐心协力,才不会只落得一句空话。”
蒋陈皮道:“周旗使所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兄弟心中的这件谋划,实在是事关重大,万一不慎走漏了风声,莫要说大功无由得立,坏了老母她老人家的大事,就是咱们今夜在场的诸位,也都是吃罪不起的。”
李万胜道:“不错,周大哥如果想要知道的话,做兄弟的自会私下里解释给你听,如果当着这许多人说了出来,实在是难保万一。
“总而言之,就眼下而言,此事知道的人越少,成功的几率便是越大。主意是我们哥儿几个拿的,弟兄们想要好好地活命的话,只管闭着眼睛跟我们干就是了。
“失败了,罪过全是咱们哥儿几个分担,与大家无关。成功了,功劳是在场的所有弟兄们的,我们哥儿几个也绝不敢独擅其美。”
李万胜把话说到这里,人群之中爆发出了一阵由衷的赞叹之声,既然几个头面人物都已经商量妥了的,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正如李万胜说的那样,只管跟着他们干就是了。
“为老母立下一件大功当做咱们得见面礼,这事儿是极好的!”
“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绝无异议!”
“听两位尊者的话,向来是不会错的!”
“忠于老母,老母她老人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阵如潮的喧嚣之声此起彼伏,只是所呼喊的内容,已经与方才的那一阵截然不同了。
习鲁古万没想到,只不过转眼之间,这群人就完成了从忠于圣母到忠于老母的华丽转身,由一群人变成了另一群人。
如今的他们,基本上已经可以称之为是老母的兵马了。
刚才誓死效忠汤贱人的那些徒子徒孙们,由于蒋陈皮和李万胜的那几句话,早已经全军覆没,灰飞烟灭了。
习鲁古年纪虽小,也觉得这些邪魔外道做人毫无底线,他们虽说常把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等词汇挂在口头,可是做出来的事与说出来的话往往截然相反,根本就是些毫无廉耻的见风使舵之辈。
“我们女真人里虽说也有这样的人,和他们汉人相比却是少之又少。”习鲁古一边摇头一边叹息着想到。
习鲁古既知这些人已然归顺了老母,一颗纠结着的心便也放松了下来。这对老母来说肯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大喜事,她知道了一定会欢喜得紧。
他急于要把这件事汇报给老母知道,以便在她的面前显显功劳,因此便悄悄地从树上溜了下来,转身欲走。
没想到恰在这时,就见一个人从外围跑将过来,对着蒋陈皮扬声说道:“启禀尊者,丑八仙之一的麻仙姑女侠在林外求见,说有要事要跟几位尊者和旗主相商。”
习鲁古一听说是丑八仙里的麻仙姑,立马便想起曾在鬼城中听杯鲁谈起过此人,他说此女长得虽说是一脸麻子,可脸盘眉眼看上去却着实不丑,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姿色。
不光是眉眼姿色,就连身段也是妖娆风流,十分耐看。
还说麻仙姑虽说是个中原女子,却毫无汉家女子的内敛含蓄,她生性放荡,光在她身边围着她转的老公就有六七个之多,也就是她所谓的那些结义弟兄。
“那个被妈妈切去了命根子的廖湘子,也是丑八仙之一,也即是她的老公之一,更是所有老公当中最得麻仙姑喜爱的一个。”
“麻仙姑之所以对妈妈心怀憎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廖湘子那根惹祸的东西,是被妈妈给废了去的。”
习鲁古想看看这位天下第一风流放荡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所以也就不急着抽身离开,而是重新爬上了树去,再次隐身在树冠里,于枝杈的空隙间朝下观望。
第八百二十三章 一对妙目冷如秋水
但见蒋陈皮听了来人的通禀,随即眉头一皱,问道:“她带了多少帮手来的?”
那人道:“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男子跟随。但远处还见有不少的灯笼火把,看样子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蒋陈皮摇了摇头,说:“此人是汤圣母的表妹,在朝城吕祖庙的时候,曾跟我们一块儿算计过张梦阳。也不知她怎么得知可咱们在此聚会的消息,这时候带了这么多人来,是要跟我们过不去么?”
李万胜道:“为了保密,外间知道我们在此聚会的人不多,事先就连周大哥也不曾告知,这女人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当真是奇哉怪也!”
蒋陈皮道:“暂不管那些,先把她迎进来看看,看她有些什么话说。”想了想又道:“咱们归降老母的事儿,先不要给她知道。
“她和汤圣母是姊妹,表面上还是要给足她面子的。咱们在场的几位旗主、坛主和掌旗使,就一块儿出去接她一下吧。哥儿几个看我眼色行事。”
说罢,蒋陈皮就带着几个人朝外面走过去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就见他们几人人奉承着一位身着青色绣衫的女子走了回来,在她的身后,一左一右地跟着两个相貌丑陋的男子,在蒋陈皮等人的引领下,大模大样地走进了空地的中央。
李万胜用他的独臂在一个树桩子上掸了掸灰尘,恭恭敬敬地请那女子在上面坐了。
习鲁古放眼望去,只见在灯笼火把的映照之下,那身着青色绣衫的女子的一张瓜子脸上,果然生就着许多的麻点,但她那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却在有力地证明着她绝非是个丑陋的女人,而是一个颇为耐看的美人胚子。仟千仦哾
这女子,自然便是麻仙姑了。
跟随着麻仙姑前来的两人,一个是钱果老,另一个是欧阳洞宾,两个人如同侍卫一般在她的身后分左右站定。
麻仙姑神色间颇为高傲地道:“你们圣母在临盆产子之时,被龟山老妖趁火打劫,把鬼城给夺了去了,她本人和杯鲁殿下听说也都失陷在鬼城里,没能逃得出来。
“目前家夫拔离速将军正应小女子之请,带领一支金国兵马前往鬼城兴师问罪。无意间听说你等在此集会,在我想来,你们一向对家表姐忠心,定是在此商讨如何对付龟山老妖之策了吧?”
蒋陈皮心中暗怪:“这个贱女人既知我们在此集会,定然是我们里头出了内奸,但这个内奸会是谁个呢?可虽说如此,她也未必知晓我们今晚议事的内容。”
蒋陈皮不动声色地道:“仙姑所言甚是,自从圣母失陷在老妖怪的手里,我等每日忧心如焚,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好,整日价就在琢磨如何解救圣母她老人家呢。”
麻仙姑道:“那好得很呀,你们在此也商议了半天了,究竟拿出了个什么主意来了,不妨说给我听听,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况且家夫还带了兵马来。只要你们的方法得当,我看咱们是大有合作的可能的。”
蒋陈皮道:“仙姑莫怪,世上虽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的俗话,可我们这么多人聚在此处,商议了两个多时辰,却是连一点像样的主意都没有拿出来,真是让您见笑了。
“可巧这时候仙姑您就来了,这当真上天赐给我们了一个仙家智囊。不如请仙姑您替我们拿个主意,不管对错,我们只管按您的意思去办得了。”
麻仙姑冷笑道:“只要你们肯听话的话,那自然是好。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外贼易挡,家贼难防,要想办成这件大事,首先得把咱队伍里卖主求荣的奸贼给解决了,如若不然,想要夺回鬼城,救出你们圣母,那可就是难比登天了。你说是不是啊,蒋尊者?”
说到最后,麻仙姑表情不屑地看着蒋陈皮,口气有些嗲嗲地,阴阳怪气地,她口中所说的家贼,看来是颇有些指向了蒋陈皮的。
蒋陈皮自恃己方数百人众,对方才不过三个人而已,对麻仙姑这带有挑衅的口吻,自是不怎么放在心上,虽说远处有着好几百金兵环伺,但当真动起手来只要抓住他们三人做了人质,想来他的丈夫拔离速就得投鼠忌器,绝不会舍得她这个老婆不要的。
他们夫妻和丑八仙里的另外几人在朝城吕祖庙里上演的那一幕争风吃醋的闹剧,蒋陈皮还记忆犹新,知道拔离速是把这个女人当成宝贝般供起来的,想要人质,她便是个绝佳的人选。
蒋陈皮呵呵地冷笑了几声,道:“仙姑说的极是在理,卖主求荣,背叛师门的奸贼,其实是自绝于天地,别说在我们圣教之内了,即便是毫不相干的外人,也可以人人得而诛之,那还有什么说的。”
麻仙姑把手掌一拍应道:“说得好,本仙姑要得就是你这句话!”
她的话音刚一落下,站立在她身后的钱果老便把手上的双鞭一错,忽地朝蒋陈皮攻了过去。
蒋陈皮早已经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一见麻仙姑身后的丑脸汉子蓦地攻了过来,急忙向后倒纵,在数丈之远的地方立定,同时“唰”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来。
欧阳洞宾扬声叫道:“奉新任河北西路签军统制拔离速蒋令,黑白教牛头尊者蒋陈皮背叛圣母,卖主求荣,欲联合各地绿林喽啰,相助宋国官军,图谋与大金军为敌,罪在不赦。
“其余人等受其胁迫,原非本心,一律豁免无罪。”
李万胜此时哈哈笑道:“胡闹,胡闹,胡闹之至。”
欧阳洞宾斜了他一眼道:“李马面,你有话只管说,你四爷我今天心情大好,只要你说得我高兴了,四爷今天便可以放你一马。”
李万胜哼了一声道:“你们几个在这儿蒙谁哪,还拔离速的将令,莫说我们大伙儿本都是大宋的子民,跟你们金人势不两立,即便这会儿你们是奉了大宋皇帝的圣旨前来,也无权过问我们圣教之事。
“实话告诉你们,汤圣母在鬼城失陷的那一天,就已经被老母她老人家给处决的了。
“我等如今都已是圣教新主龟山老母的属下了,你们想让我们继续效忠汤圣母,除非你们有起死回生之能,能把她的魂魄从地狱里头勾将出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拳脚上见真章吧!”
随着欧阳洞宾的一声断喝,长剑瞬间出手,一招白蛇吐信,朝李万胜的咽喉直取过来。
李万胜虽说只剩了一条独臂,面对欧阳洞宾的突然来攻却是毫不畏惧,随即也拔出了自身的佩刀,向后倒纵了数步,然后挥刀一式力劈华山,直朝欧阳洞宾面门劈将过来。
那边的钱果老也和蒋陈皮斗在了一处,一时间双鞭和利剑不时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麻仙姑则站起身来,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一对妙目冷如秋水,紧紧地盯着厮杀得正烈的几人,俨然一个冷静观战的女将军。
蒋陈皮的武功倒也着实不弱,一把长剑被他舞成了一片雪花。钱果老虽说自负功夫老到,一对双鞭攻多守少,可一时半会儿的想要打败蒋陈皮也绝非易事。
麻仙姑口气阴沉地道:“大金军两千余人已把这片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你们若是乖乖地束手就擒的话,本仙姑还可以保你们一条性命,倘若再要不识时务的话,可就不要怪姑奶奶不客气了。”
蒋陈皮一边御敌一边大声喊道:“臭婆娘少要在这儿大话欺人,我在这周遭早就布置好了二三十个探子,你们的根底我一清二楚。
“当我不知道么,你们的兵马不过二三百人,一人举了两根火把在那儿故弄玄虚,你吓唬谁呢?我圣教弟兄个个精明,岂会被你子小把戏给糊弄住了!”
第八百二十四章 镇定自若
其实跟随麻仙姑来的金兵是多是少,蒋陈皮根本不知,只是他心里清楚,不管她带来的人马到底是多少,若是让聚集在此的几百弟兄相信了她真有两千兵马将此处给包围了的话,那对自己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这些家伙极善见风使舵,到时候趋利避害,会毫不犹豫地反水到麻仙姑一边去,自己和李万胜立马就是个孤家寡人的下场,极有可能当场就被他们乱刀分尸。
因此,蒋陈皮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一下子把麻仙姑口中的两千人马削减了十倍,在数量上连自己的这几百人都有不若,以图将己方的人心稳住。
麻仙姑把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明晃晃地竖在身前,对着一旁发愣的周旗使道:“姓周的,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你的人动手,把你举报出来的那几人全都给我拿下了!”
周旗使立即扯开嗓子嚷道:“玄武旗的弟兄们都听了,蒋陈皮和李万胜等人深受汤圣母厚恩,不思回报,反倒和龟山老妖沆瀣一气,意欲倾覆圣教,反叛总教。仟千仦哾
“凡我玄武旗弟兄,与这等卖主求荣之辈誓不两立,大伙儿一块儿动手,把这几个天良丧尽之辈剁成肉酱。”
说着,周旗使率先抽刀加入了战阵,与钱果老两个夹攻蒋陈皮。
周旗使所属的玄武旗教众,随即应声相和,也都抽出兵刃来跟着周旗使加入战团。
而蒋陈皮和李万胜所属的教众也都不甘示弱,纷纷绰家伙就与玄武旗的教众们火并起来。
转眼之间,刚才还齐声高呼万岁,给人一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印象的数百徒众,立马就在这片林间空地上打成了一锅粥。
麻仙姑看着眼前的一场混战,嘴角上现出了个微微的笑意,似乎对目前的这个结局很是满意,又似乎这一切原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惨叫声、厮杀声、兵刃的撞击声所形成的声浪,几乎都要把习鲁古给淹没起来了,他万没想到蒋陈皮今晚上操纵的这场聚会,会落得个如此结局。
龟山老母眼看着就要平白多出数百徒众了,没想到被这个叫做麻仙姑的女人几句话就给破坏了个净尽,令他略感惶恐的心中充满了遗憾。
厮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混乱不堪的声浪里,习鲁古似乎听到了蒋陈皮的叫骂:“你他妈的周天彪,我就猜到你这畜生中了这臭婆娘的美人计,对你起了提防之心,果真是不出我所料。”
周旗使哈哈笑道:“不要在这里卖弄聪明了,你姓蒋的事事背着周某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去鬼城里向老妖怪投靠都不带我,根本就没把我当做自家弟兄,这回就让你知道知道你周爷我的厉害。”
习鲁古默默地摇了摇头,暗暗地想道:
“这姓周的这么做可就不对了,听蒋陈皮的意思,他是因为馋麻仙姑的身子才背叛教内弟兄的。这不是典型的重色轻友么?
“再者人家去鬼城见老母不带你,不都跟你说了吗,是你当时在谦州公干,也不是有心要外待于你,干嘛非得背叛这么多已经归顺了老母的弟兄们!”
看了一会儿下面的打斗场景,习鲁古便又想到:“蒋陈皮和李万胜他们已经是老母的人了,论理和我都是老母这支队伍里的,我要不要下去帮帮他们,也好让他们将来在老母跟前替我说说好话。”
“可是……可是蒋陈皮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他和李万胜等人,可都是我的杀父仇人啊!要是想报仇的话,眼下可是个天赐良机。
“可这时候若是下手杀了他们,难免有些乘人之危的嫌疑,这可是我们女真人的英雄所不屑为的。想要报仇的话,还是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杀了他们的好。”
就在这时,远处的那些明灭不定的火把,已开始呈一条线状,曲折晃动着朝这边围拢过来了。
习鲁古自幼在女真人中长大,知道女真人在打仗或者狩猎之时,惯于在外围布置一圈弓箭手以为奇兵,仗打得不顺手或狩猎不顺利之时,他们便会从外围向内收缩,作为一支兵力投入战斗。
若是一切顺利即将大功告成,他们依然会收拢包围圈,把想要从战场上逃逸的敌人或猎物无情射杀,不留给他们任何逃命的机会。
习鲁古犹豫不决地看着那些曲折晃动的火把朝这边快速地靠近,便知道麻仙姑刚才说的果真不假,来的这些人不管人数多少,必是金兵无疑。
如果这些金兵们加入战团或者走到了射程之内开弓放箭的话,那场上的形势必将形成一边倒的局面,蒋陈皮、李万胜等归降了老母的这群人可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了。
再者,麻仙姑所属的丑八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姓汤的那死猪婆的表妹,此行是为了搭救她的表姐和杯鲁而来的,那一对贤伉俪也是跟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之人。
本来他们双方之间的争斗纯粹是狗咬狗,跟自己毫无干涉。
可是既然蒋陈皮等归顺了老母,成了老母她老人家的人,若是眼见着他们身遭覆灭,让丑八仙们赢了这一局的话,他们可就更加地如虎添翼,对老母来说形势可就变得不太美妙了。
左右这一权衡,习鲁古立刻便决定相助蒋陈皮等人过了这一关,绝不能让麻仙姑那贱女人的阴谋轻易得逞。
打定主意,习鲁古便自松树上溜了下来,趁着混乱摸进场中,拾起被人丢在地上的一支火把,迎着金兵围拢过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空地周围的林木生得极是茂密,且又长草众多,习鲁古把与林木相生的长草点着了,而且隔一段距离引燃一个火点。
这些个火点迅速地延长、扩大,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堵难以跨越的火墙,把空地间混斗的黑白教众人,与围拢过来准备放箭的金兵阻隔了开来。
这是他跟随着族人在他鲁河西部的草原上狩猎,或与弘吉剌部、乌古部等部民们作战之时常用的手段。
父亲生前曾经对他说过,为将者善用之兵,不仅有两条腿走路的可见之兵,而且还有根据地形可资利用的山川草木,风雨雷电以及金木水火土等等不可见之兵。
领兵打仗,最要紧的本事是要把可见之兵与战场上的不可见之兵紧密结合起来,不唯可以减少可见之兵的伤亡,还能有效发挥出可见之兵的最大战力。
想着父亲生前的教诲,看着那堵火墙仍然还在扩大蔓延,在近处和远处形成了冲天烈焰,习鲁古的心中充满了得意,仿佛自己成了个镇定自若,操纵着场上胜负的大将军。
突然,不知怎么的,习鲁古赶到了一阵难以抗拒的头晕目眩,走了两步路之后便觉得呼吸急促,恶心欲呕,而且还伴随着一阵阵的头疼。
他略做犹豫,便立刻判定这是中毒的迹象。于是便赶紧盘腿坐了下来,用太阿剑上所载之方调理气息。
只一忽儿的功夫,便觉得胸腹间的烦恶之意大减,呼吸也慢慢地变得顺畅自然起来,那股强烈的恶心之感也迅速地消退了去。
第八百二十五章 婶婶很高兴
没想到太阿剑上的调息运气之法还有如此迅速的化毒解毒功效,倒是大出习鲁古的所料之外。
他原本只想着倚仗着身上的少阳真气,把吸入体内的毒质暂行压制,浑没想到一番操作下来,毒质不仅仅给压制住了,还给化解去了大半。
这一下当真是喜出望外,仿佛个一贫如洗的乞丐,无意之间捡到了个沉甸甸的金元宝的一般,于眼前展开了一扇宽敞的生机之门,颇有些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之意。
他站起身来,朝空地间望将过去,但见刚才还打成一锅粥的两方人马,这时候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那股热闹,一部分人手持着兵刃站在当地,另一部分人则倒在了地上,或翻或滚,口中还发出难听的“嗬”“嗬”之声。
他们显然也是受了毒质的浸染。
习鲁古心中暗怪,自己和这些人是被什么东西给毒到了呢?另外的那些人却为什么没有显示出任何的中毒迹象来?
只听那些持刀站立之人哈哈地笑道:“你们这些蠢东西,还想跟咱们蒋尊者斗,蒋尊者早就料到你们图谋不轨的了。”
另一个声音也得意洋洋地道:“幸亏蒋尊者料事如神,事先命人在周围的草丛里洒上了风火迷魂香,否则收拾起你们这些不识时务的家伙来,还真他娘的有点儿费劲呢!”
听这他们如此一说,地下被毒翻的玄武旗教众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早就在怀疑自己这帮人了,为了以防万一,竟然还在四周提前布置了风火迷魂香以备不时之需。
风火迷魂香是黑白教中一位姓黄的掌旗使于几十年以前配制出来的一种毒药,此种毒药呈粉末状,无色无味,未经遇火之时,对人身那是绝无伤害,。
可是一经遇火焚烧,其毒质便会被大量地释放到空气中,令吸入毒质之人于瞬间丧失力道,浑身瘫软,胸腹间烦闷恶心,如同火烧,与红香会的七毒软骨香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瘫倒在地上的玄武旗教众纷纷出口咒骂,但那骂声被敌人听在耳中,却是那么的微弱乏力,换回来的只是他们更加猖狂得意的笑声,以及刀刃相向的挥砍。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玄武旗教众们的生命,一个又一个地在无情的刀刃之下消失了,消失在了这个荒郊野外的林间空地上。
习鲁古眼看着蒋陈皮和李万胜的属下行凶,内心的天平便又朝玄武旗教众倾斜了过去。
姓蒋的和姓李的再怎么说也都是他的杀父仇人,他虽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作为已然归顺了老母的力量,被丑八仙和拔离速等人杀戮,却也看不惯他们屠杀敌人之时流露出来的那种得意与残忍。
习鲁古口中大喝一声,对着近处一个正在挥刀砍向玄武旗教众的家伙一拳打将过去。
随即便听到“砰”地一声,那人在习鲁古拳力的撞击之下,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前飞出数丈之远,腾地一下撞在了另一名教众的身上。m
习鲁古见到自己这一拳之力强大如斯,心头的自信立马便又增强了好多,毫不犹豫地冲入阵中,对着正在行凶的蒋、李那些属下无差别地拳打脚踢。中者无不惨叫连连,或倒地重伤,或当场毙命。
习鲁古的突然加入,迅速地在这群人当中引起了一场骚动和混乱。
这时候,外围的另一支金兵从较远处绕行了过来,把箭矢如雨点般地朝这边一通混射,登时又对蒋陈皮和李万胜的人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蒋陈皮眼见着形势不利,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风紧,扯呼!”然后便率先朝树林的另一侧亡命去了。
其他人见蒋尊者都逃了,哪里还有恋战的心思?于是也都丢掉了被毒倒在地下的玄武旗教众,乱纷纷地跟在李万胜的身后仓皇地逃之夭夭,瞬间便窜了个干净。
待到金兵冲了过来的时候,这块林间的空地之上,只剩下了中毒倒在地上的玄武旗教众和鹤立鸡群般站立着的习鲁古。
很快,从远处冲过来的这支金兵也受到了风火迷魂香的熏染,一个个地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由于这时候的火焰已经向着远处燃烧过去了,穿林而过的风也已经把毒香的浓度稀释了不少,因此,这些落后赶来的金兵虽说难免不受毒香的熏染,但所受到的毒害却是轻微得多了。
习鲁古看到这些女真装束的金兵来到,内心中对他们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些许亲近之感。可眼下他的这副模样,没人会认为他是习鲁古,也没有人认得他是习鲁古。
一员将官模样的人受了毒香的侵害,从马鞍上难以坐稳,三晃两晃,终于把持不住,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幸好地上的野草生得深厚,这员将官“嗵”地一声摔到了地上,却并未怎么受伤。
他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上拄着一杆长刀,跌跌撞撞地朝着空地间一个方向抢了过去,看到躺在地下的那人并未有事,于是便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的死老婆子,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的武功那么厉害,那些人伤不了你的。”
地上传来麻仙姑的嗓音:“你这个蠢材已经来迟了你不知道么?若不是姑奶奶我装死躲过了一劫,你个傻东西以后便见不着我啦。”
就着火把的光亮,习鲁古看清了赶来的这员将官,乃是原燕京道签军统制拔离速,这人跟自己的父母都有交情,算是自己的父执之辈,自己对他也并不陌生。
习鲁古在辽东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拔离速休妻另娶的传闻,而他再娶的新娘子,便是眼前的这位麻仙姑。
“如此论起来,我倒是应该叫这麻仙姑一声婶婶了。”
就听拔离速道:“要不是那帮该死的放了把火跑得快,我就能把他们全都射成刺猬了。你用不着难过,既然让我拔离速给盯上了,那些妖魔鬼怪早晚都逃脱不了一个死去。”
“伤着了没有,快点儿让我抱抱!”说着,拔离速弯身就要去抱麻仙姑。
哪知在风火迷魂香的熏染之下,拔离速虽说中毒并不甚深,手脚上的力道却也不及往常的一半,抓住麻仙姑的手腕刚一用力,没能把她拉扯起来,他自己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跌了下去,重重地趴在了麻仙姑的身上。
麻仙姑道:“你个蠢材,那帮妖魔余孽施放了毒粉,我们全都被毒粉给毒倒啦,他们提前服用了解药,所以没事。要不是旁边那个小兄弟出手相助,今晚上我和我两个义兄是定然难逃一死了。”
麻仙姑艰难地把拔离速从自己的身上掀开,强忍着胸口的烦恶坐了起来,冲着仍还在远处傻愣愣地站着的、似鹤立鸡群般的习鲁古道:“小兄弟,你……你过来……”
习鲁古“奥”了一声,听话地朝她走了过来,还鬼使神差地叫了声:“婶婶!”
这一声“婶婶”一叫出口,习鲁古立时便觉得不妥,暗暗地想:“我……我怎么叫起她婶婶来了,我可是……没想过要这么叫她的啊!”
他不明白,只因为他刚才想到拔离速与父亲习谷出素来以兄弟相称,麻仙姑是他新娶的老婆,论理自应该把麻仙姑称作是婶婶的。
他原本在心中只是随意地这么一想,内心里根本就没有把这个女人当成是婶婶来看待。
哪知道麻仙姑招手叫他过来,脸上带着的笑容也颇为和善,说话的声音也柔美动听,习鲁古微一激动,居然便把那一声“婶婶”不由主地脱口叫出。
麻仙姑听他叫自己做“婶婶”,当即便哈哈大笑起来:“很好,你能这么乖觉听话,婶婶我很是高兴呢!”
第八百二十六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麻仙姑朝地下的拔离速指了指,道:“把你这蠢叔叔搬到那边,让他在树上靠一会儿,你过来坐在这儿,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仟仟尛哾
习鲁古又是“嗷”了一声,对着拔离速弯下身子,身手就要去扶他。
哪料到这拔离速是个天生的醋坛子,一听老婆说要把自己扔一边儿去,自己这位置要让给眼前这臭小子,还听老婆对这臭小子说话轻声细语,口气颇为甜魅温柔,心头的醋坛子立马就翻了,大喝了一声:“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一边叫嚷着,一边伸出右手的两指来,对着习鲁古的眼珠子便抠了过去。
习鲁古没想到拔离速会对自己忽生敌意,见他的两指朝自己的双睛抠来,向后躲闪的同时自然而然地伸臂格挡。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力道已今非昔比,这无意间的伸臂格挡,在他而言不过是轻轻地一挥而已,可是挥打在拔离速的手腕上,却如同遭受了一记铁棍的猛击,直痛得他哇哇爆叫。
习鲁古见状如此,只得满含歉意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拔离速气得骂道:“你他娘的狗杂种,你不是有意的,你是成心的。爷爷我今天非拔刀杀了你不可。”
哪料到他口上说着拔刀,将身子撑起来之后,却张开大口朝着习鲁古的肩膀咬了过去。
习鲁古一心只担心他会抽刀挥砍自己,没想到他一个堂堂大将军居然会对自己弄此诡计,蓦地但觉肩膀上一痛,“啊也”一嗓子惨叫出声,随即挥拳朝他的后脑上强擂了一下,待他吃痛松口,便又拽住他的发髻朝外拉了一下。
没成想他这一拉之力也一样的非同小可,只见拔离速一个肥牛样的身躯“嗖”地一声朝斜刺里飞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嗵”地一下摔落在了三丈之远的地下,痛得整个身体扭曲着,一时间爬不起来了。
麻仙姑见状,脸上登时罩上了一层严霜,抬手就打了习鲁古一个嘴巴,怒声骂道:“他只不过是咬你一口,你那么狠劲地摔他干么?”
习鲁古将那只被咬的肩膀耸了耸,似乎也没觉得有多痛,可能刚才见他咬住了自己,一时间心中害怕得厉害,所以才会那么大声地叫出来吧。
就连刚刚麻仙姑打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巴掌,其力道却是觉其甚是轻微,就好像在自己的脸上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在麻仙姑的责骂之下,习鲁古意识到或许真是自己刚刚出手太重了些,实在有些对拔离速不住,因此就走过去将拔离速扶了起来,对他说道:
“拔离速叔叔,对不起,我刚才见你咬我,只是觉得心里害怕,并不是故意想要摔你的。”
拔离速只觉得这小子的整张脸皮仿佛给人生生地揭了去似的,给人的感觉既可怕又丑陋,内心里还又抑制不住地厌恶。
“你他娘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等待会儿我的手脚利索了,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才怪。”
欧阳洞宾强撑起半个身子,悄声地对麻仙姑道:“五妹,这会儿咱们全都行动不便,可莫让那蠢材得罪了这傻小子。”
以麻仙姑之聪明,立马就明白了四哥话中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心中默默想道:“他说的是,我们这些人如今都是身重剧毒,形同俎上鱼肉,把这傻小子惹恼了哪里会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你个蠢材,不要再大呼小叫的了,我刚才说了,若不是这个小兄弟,我早就变成了一具尸首了,你非但不感谢人家,反倒还对人家恶语相向,你的良心都让狗吃吃了么?”
习鲁古道:“婶婶,这也不能怪拔离速叔叔,我刚才那一下也是不小心,太用力了一些。”又回过头来对拔离速道:
“叔叔,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完都鲁部的捏里海,在窝拉浑河上游打猎的时候,是我帮你把那只五百多斤的猛虎拖回营地里去的,你还记得么?”
拔离速听他提起往事,便知道到眼前的这小子是个女真人,但在他的记忆中却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于是便问:
“你说的在窝拉浑河上打猎的事儿倒是有,只是你么,我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你……你叫捏里海,是完都鲁部的?”
习鲁古点了点头道:“是的,我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拔离速叔叔是个战功赫赫的英雄,你当然是不会记得我,可是你徒手打死那只猛虎的壮举,一直都烙印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印象中,你是咱女真人里首屈一指的大英雄。”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样的恭维听在拔离速的耳中,自然是十分地舒服受用,况且他在窝拉浑河上游,的确曾经打死过几只大号的猛虎,那是他至今都还引以为傲的事儿。
而今习鲁古当着这许多人提起这茬儿来,且还是当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麻仙姑,拔离速的脸上顿觉有光,心中对他的厌恶之感霎时间一扫而光,于是呵呵地笑道:
“你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当时跟着我一块儿学习狩猎的小屁孩里头,的确是有一个叫捏里海的家伙,没想到你小子几年不见,已经长这么高了。
小家伙,你是怎么跑到中原来的,你爹是谁?看你这幅样子,也不像是随着大军征战到此的是吗?”
因为妈妈跟张梦阳的传闻甚嚣尘上,作为儿子的习鲁古颇觉颜面有失,因此他在拔离速面前不愿直承是习谷出和莎宁哥的儿子,而撒谎说自己是完都鲁部的,名叫涅里海。
其实完都鲁部的确是有一个名叫涅里海的少年,曾是习鲁古儿时的玩伴,他的母亲和习鲁古的母亲莎宁哥同是乌林荅部的贵族之女,论亲缘还是堂姊妹,所以习鲁古和涅里海两人自幼要好,最是熟悉不过。
眼下拔离速问他父亲是谁,他便谦虚地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小角色,名叫斜哥。
没想到拔离速刚刚被习鲁古一顿奉承,觉得在麻仙姑面前极有面子,心情大好,不愿在自己女人面前显得孤陋寡闻,听罢习鲁古胡编乱造出来的名字之后,居然连连点头地说:
“斜哥,你说你的爹爹是斜哥?他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可是你们完都鲁部里了不起的人物呢。只不过你爹爹为人向来低调,不怎么喜欢显山露水,要不然他早已经和我一样,名扬天下了!”
他这么一说,把习鲁古弄得都疑惑起来了,简直都在怀疑完都鲁部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名叫斜哥的大人物了。
麻仙姑此时说道:“小兄弟,你过来,婶婶有话问你。”
习鲁古“嗯”了一声,乖觉地走了过去,在麻仙姑的身旁盘坐了下来。
麻仙姑道:“刚才那帮贼人对我们用了风火迷魂香,把我们这里的人都给熏倒了,怎么你却没事?”
习鲁古从她的眼神里,似乎看出了她对自己的怀疑,心中不由地一动:
“看来这个女人心机深重,定是在怀疑我留下来的用意了,她应该是怀疑我是奉了蒋陈皮和李万胜等人之命,有意地留下来骗取她的信任,给他们当奸细的吧!”
习鲁古道:“婶婶这么说可就高看我了,我何德何能,能防得过你们都防不过的毒香?我当时距离火苗比你们近得多,所受毒香的熏染较之你们还重。只不过我发觉得早,及时静坐调息,把体内的毒质都给逼出来了。”
麻仙姑故作释然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世间真有这样厉害的调息法门,以前我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并未当真见过,今番我才是真的领教了。
“大小兄弟,你的师父是谁?尊师既懂得这么厉害的功夫,想必定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吧。”
第八百二十七章 拜婶婶为师
习鲁古道:“不瞒婶婶说,这种功夫并没有师父教我,乃是得自家父生前的口耳相传。可惜家父去世得早,没来得及创建出大的功业,就撒手人寰了。一念及此事,我心中便满是懊恼与遗憾。”
麻仙姑问拔离速道:“老公,咱们女真人里头居然有过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
拔离速挠了挠头道:“是啊,怎地我……怎地我从来都没跟你说起过呢……其实……这个……女真人里头叫斜哥的多了去了,不止涅里海他爹一个。
“咱女真人里头内家和外家功夫具臻妙化的只有莎宁哥那娘们儿一人,没想到他爹也这么厉害,我还真是……还真是他妈的头一回听说。”
麻仙姑呵呵一笑,道:“小兄弟,你们完都鲁部距离中原几千里之遥,你小小年纪又不曾跟随大军四方征讨,你是怎么流落到这里来的?”
习鲁古暗想:“杯鲁那厮与我说过,这麻仙姑在她所有的男人里边最喜欢的就是廖湘子了,而廖湘子又是被妈妈给骟了的,所以她对妈妈是十分地憎恨。不如我就跟她说我是海东青提控司的人便了,看她作何反应。”
习鲁古道:“实不相瞒,我虽说年纪不大,其实已是海东青提控司莎宁哥提点的手下了,我这一身的功夫,也都是她所教的。
“莎提点得到了蒋陈皮这些人在此聚会的消息,因而派我来刺探一下,看这些邪魔外道到底在搞些什么鬼名堂。”
麻仙姑对他的这套说辞欲要不信,可想到他刚才出手相救时的那一身功夫,若非得莎宁哥相授的话,以他这个年纪何以至于如此厉害?于是便笑了笑说:
“你这孩子,说话没有一点儿准头,刚才还说你的功夫是得自你父亲的口耳相传呢,这会儿又说是得莎提点所授,我真不知你那一句话是假,那一句话是真呢!
“婶婶我最不喜欢说谎的孩子了,你若是骗了我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今后再也不愿理你了。”
习鲁古暗忖:“我的骑射功夫都是父亲所教,武功和少阳真气功法,则是得自母亲所授。我说的其实都是实情,并没有想要欺骗你。”
“我没有欺骗婶婶,一个人有两三个师父不也是正常得很么?咱们大金国正当开疆拓土的兴旺年头,男子汉多学点本事总是没害处的,会为将来建功立业多创造很多机会。
“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再多拜几位名师,多学点过人的本领呢!”
一旁的欧阳洞宾闻听此言,默默地点头道:“不错,不错!要不孔夫子怎么会留下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话呢。可见一个人多拜些师父,总是有益无害的。”
麻仙姑听四哥这么说,立即便不再怀疑他,乐得眉花眼笑地道:“小兄弟,我四哥这句话可是难得的至理名言呀,婶婶我的武功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就是得益于我的师父非止一个,人人教给我一点儿,就够我受用不尽的了。”
“什么师父非止一个,你是老公非止一个吧!”习鲁古心里暗忖。
“既然小兄弟想再多拜几位师父,那你今天就再拜了婶婶当师父吧。我的功夫虽然比不上你们海东青提控司的莎提点,可这么多年在江湖上也是罕逢敌手,绝对没你的亏吃。”
拔离速拍手笑道:“好,好的很!涅里海贤侄,你曾经见过我空手格毙猛虎的手段,你这位婶婶的功夫可比我厉害得多了,连我都打她不过呢。你拜她为师,可是你小子前生修来的造化!”
拔离速打的算盘则是要挖莎宁哥的墙角,眼前这少年既然武功精湛,深得老婆大人的赏识,如果能让他拜她为师的话,说不定将来能为自己所用,再要征战沙场之时,就能够如虎添翼了。
习鲁古原本想着等天明之后就离开这里,回鬼城去把自己的所闻所见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老母知道。现在听麻仙姑有意收自己为徒,心想拜这女人做师父也好,他们夫妻都是张梦阳那厮的对头,还想要去鬼城与老母为难,妄想救出丑八怪和杯鲁来。
“我拜了她为师之后就光明正大地跟着他们,知道了他们有何不利于老母的举动,也好及时地报给她老人家知道,让她未雨绸缪。
“如果他们想要对付张梦阳的话,那我就尽我所能地给他们提供些帮助,让那无耻的淫贼死得更快一些。这难道不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么?”
打定主意,习鲁古便冲着麻仙姑叫了声“师父!”然后对着她郑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道
“师父不嫌弟子愚陋,肯将一身本事传授给我,是我涅里海几世修来的福分。”
麻仙姑乐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他搀扶了起来说:“以后你呀,就哪儿都不用去了,一门心思地跟着师父我就是了,我这一身的本事啊,可够你小子学几年的呢!”
习鲁古道:“多谢师父。”他接着又犹犹豫豫地道:“只是……今后我能不能仍还叫你做婶婶,只在心里把你当成师父,你看好不好?”
麻仙姑黛眉掀了掀,问:“哦,这是为何?”
“我哥哥曾经拜过一位师父,生的五大三粗,满脸胡须,相貌丑陋,所以我一听起别人叫师父,首先便想起那人来。
“师父长得如此漂亮,跟那位满脸胡须的师父截然不同,称你做师父的话,总觉得别扭得很。不如还叫你做婶婶来得顺当,来得舒坦。”
麻仙姑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家伙呆头呆脑的,嘴儿还挺甜的。既然你有这层顾虑,那就随你便吧!”
“是,多谢婶婶!”习鲁古又冲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麻仙姑和她的把兄们,在朝城吕祖庙联合黑白教汤圣母、金国大将吾扎忽、元老蒲结奴等人欲加害张梦阳,不想被多保真公主最后现身指认,指认张梦阳便是其夫杯鲁,并请来了圣旨以堵悠悠众人之口,致使麻仙姑等人的阴谋功败垂成。
在那之后,斡离不大军撤回到燕京一带,拔离速手下兵马也归属于斡离不调遣,因此麻仙姑也跟随着老公一起回到了燕京。
在北归燕京的一路之上,麻仙姑用尽各种花言巧语,说得拔离速相信她和几位把兄把弟之间真的只是异姓兄弟姊妹那么简单,外间有关他们的肮脏的传闻都只是仇人编造的无稽之谈。
拔离速正把她当成个宝贝疙瘩来宠着,从头爱到脚,一来二去的也就相信了她的谎言,把她这位老婆当成个谣言的受害者,对那些个所谓的“谣言”置之不理。
拔离速非但对老婆予以完全信任,而且还把她的把兄铜拐李、钱果老等人全都留在了账前听用,按月拨给他们粮饷,待遇视副将等同。几人也渐渐地成了拔离速兵事上的得力助手。
在私下里,麻仙姑则与几位把兄眉来眼去,时常用酒把拔离速灌个烂醉如泥,然后招把兄们到她闺房里共效于飞之乐,快活得无可如何。
委实是说不出的畅美难言。
而几位把兄也暂时默认了她委身拔离速的事实,相信了她这么做全是为了要伺机杀掉张梦阳,为死在上京会宁府皇城里的孙采和与侯国舅报仇的鬼话。
但条件是一经把张梦阳杀死之后,她便得立刻离开拔离速,跟着他们弟兄几个远走高飞。
麻仙姑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拔离速便和丑八仙诸弟兄便开启了和平共处模式,明里暗里共同使用着一个老婆。
第八百二十八章 仙姑的手段
麻仙姑和把兄们的丑事在拔离速的军中渐渐地传了开来,成为枯燥的军营中一道亮丽耀眼的风景,动不动就被军士们拿来当做闲来无事的谈资,成了将士们乏味生活的调味剂,更把他们的丑事添油加醋地描绘得越发细致入微,引人入胜。
甚至还说麻仙姑与拔离速宠爱的几只猎犬都偷偷地行过夫妻之事,在军中传得风一阵雨一阵,唯独拔离速一人浑然不知,始终都被蒙在鼓里。
及至后来,宋室君臣的背约,不欲交割河北三镇,使得金国朝野震动,人人都认为受到了汴京君臣的愚弄,打算秋高马肥之际再次发兵南下,必要迫使赵氏君臣认赌服输不可。
恰在这时,龟山老母带人偷袭鬼城,鬼城易主,汤圣母和其夫杯鲁生死不知。
杯鲁乃是丑八仙等人将来揭露张梦阳伪诈的利器,只是金国皇帝和多保真公主以及朝野上下都把张梦阳看做是如假包换的纥石烈杯鲁,使得被汤圣母控制在手上的这个真杯鲁,一时之间倒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虽说不敢轻举妄动,但不管是汤圣母还是麻仙姑,都把他看成是对付张梦阳的一张极有力的王牌,将来必会大有用场。
可如今王牌落在了龟山老母的手上,麻仙姑的心里禁不住着急起来。
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把张梦阳视做孙采和与侯国舅两位老公之死的罪魁祸首,处心积虑地想要搬倒他,杀死他,以便告慰两位死去的老公的在天之灵。
及至她跟几位把兄定了君子协定,待害死了张梦阳,为孙采和与侯国舅报了大仇之后,立即便离开拔离速,随着他们几个远走高飞,再不见拔离速之面。m
自从有了这协定,麻仙姑内心里对如何扳倒张梦阳竟不怎么积极起来。她内心深处既舍不得几位对她痴情的把兄,又舍不得已然与她有了夫妻之份的拔离速。
拔离速自幼在女真族群中长大,生得身长体大,虎背熊腰,力气更是大得惊人,有着一种汉人男子所不具备的生番野性,尤其是夜里头那方面的本事也颇为出众,深得麻仙姑的喜爱。
因为按照那份协定,只要杀了张梦阳报了仇之后,她这委身于拔离速、欲借他在金国的影响扳倒张梦阳的阴谋也就算是得逞了,便得要离开拔离速远去。
为了让这一日晚些到来,所以麻仙姑回到燕京之后,并不急于报仇之事,反倒是几位把兄把她催促之时,她总是想出各种推脱之词来搪塞他们。
虽然她不急于报仇,但这并不等于她放弃了报仇。
所以当她听说了鬼城失陷,表姐和杯鲁生死不明的消息后,立马就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遂把和拔离速并几个把兄的鱼水之欢暂且放到了一边,开始为表姐和杯鲁的事焦急起来。
表姐的生死她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杯鲁这张王牌若是没有了,再要对付起张梦阳来就要少却了很大一部分优势,因此她立刻命人以拔离速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龟山老母,命大哥铜拐李火速送往鬼城。
随即又催促着老公拔离速向斡离不请了一支将令,带领三千人马以支援深处中原的谦州赵德胜为名,火速朝河东之地逼近。
当铜拐李进入河东一带,尚未到达鬼城之时,巧巧地遇上了自鬼城中逃出来的周化昌周旗使,便把拔离速和麻仙姑即将兵临鬼城的消息告诉了他。
姓周的也把汤圣母和杯鲁失陷在鬼城,暂时无生命危险之事也告诉了铜拐李。
周旗使还告诉他说蒋陈皮等人明着勾结太上正一教的皇甫总教主,打算杀回鬼城解救汤圣母,实则与占据鬼城的龟山老母暗通款曲,阴谋引领龟山老母的人马向西攻打太上正一教的合罗川总坛,一举倾覆总教,由龟山老母出任新的总教主。
其实这位周旗使在丑八仙与汤圣母合谋于朝城吕祖庙陷害张梦阳之前,就奉汤圣母之命传递与丑八仙相往来的各样消息,那时候他便相中了麻仙姑的美貌与风骚,并且暗地里设法勾搭。
麻仙姑也对姓周的雄伟的体格和私下里的殷勤颇有好感,为了牢笼住他,把他变成自己在黑白教中的眼线,于是便答应了周旗使的再三邀约,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在一个僻静的破庙中,让他如愿以偿地尝到了她的滋味儿。
从那以后,尝到了甜头的周旗使便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为她忠心耿耿地奔走效劳。对汤圣母的效忠倒退居到次要位置了。
龟山老母偷袭鬼城,汤圣母和杯鲁俱都失陷在其中,生死不明的消息,就是姓周的派人快马加鞭地送到燕京拔离速的帐下,汇报给麻仙姑知道的。
这才有了铜拐李奉命前往鬼城下书,路途上与周旗使“巧遇”之事。
铜拐李从姓周的口中得知杯鲁在龟山老母手上暂无危险,于是便放下了心来,为了让五妹也莫要为此担心,便拜托姓周的派人北上迎着五妹,将此一消息报告于她。
铜拐李哪里想得到,自己的此一拜托,正中周旗使的下怀,他许多时不见麻仙姑,正自想念得紧,既得了他的拜托,便即刻亲自北上相迎。
当姓周的把汤圣母和杯鲁的近况告诉了麻仙姑,且还透露给她蒋陈皮、李万胜等人与龟山老母勾结的消息后,两人于久别重逢之后,自然顺带着互诉些相思之苦,偷偷地在没人之处结下些露水姻缘。
铜拐李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对姓周的一番拜托,竟等于把自己老婆亲手送到了他人手上。
正当铜拐李风尘仆仆地赶去鬼城的时候,那一对奸夫淫妇背着他不知,背着拔离速不知,背着把弟钱果老、欧阳洞宾等人不知,已给他们每一个都扣上了顶大大的绿帽儿。
麻仙姑对付男人颇有手段,并没有把姓周的一次性喂饱,而是稍微让他尝到了点儿甜头之后,立马打发他回到蒋陈皮与李万胜那儿,及时掌握他们的动向,并于时机恰当之时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消灭了那群叛教余孽。
没想到蒋陈皮等人也不是吃素的,提前便发觉了周旗使的异状,并将计就计地在聚会树林的外围洒上了风火迷魂香,准备把周化昌的玄武旗教众和来犯的金兵一股脑儿全歼。
于是,便又有了习鲁古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一幕颇有意思的活剧。
经此林中一役,本来自以为稳操胜券的麻仙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中了那些妖孽的风火迷魂香的暗算,还差点儿因之葬送了性命。
若非这个名叫涅里海的小家伙突然出现,对他们施以援手,自己和几位老公今日都摆脱不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只是麻仙姑想不到的是,蒋陈皮等人虽然在四围里撒下了风火迷魂香,但当时正处在鏖战中的他们谁都没能抽出间隙来去把周围的草丛引燃,最终把草丛引燃了的,居然会是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小家伙涅里海。
但麻仙姑已经无从知道这些了,她只是对蒋陈皮和李万胜等人恨之入骨,心里暗暗地发誓,定要将他们全都捉住,挨个儿地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方才能削其心头之恨。
第八百二十九章 云端里的仙子
在这林中中了暗算,吃了点儿亏是显然的,可是麻仙姑也自觉小有收获,这个收获便是她刚刚收下的弟子涅里海。
刚刚这个小徒弟伤人的过程,麻仙姑全都看在了眼里,她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傻小子只是单纯的力气大,腿脚上的功夫稀松平常,就好像张梦阳那厮主要是身法太快,瞬移如电,真正的功夫也不过是比一般般稍强而已。
她相信,只要是对捏里海加以一番悉心的指点栽培,这个小家伙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可造之材的。
尤其是把这样的人才从莎宁哥的海东青提控司那里挖过来,无论怎么说都算得是件无比正确的事。
就算这小子今后仍然会回到莎宁哥的队伍里,由于自己跟他有过这么一场师徒名分,就算将来在战场上见面,在跟自己动手的时候,他总也得碍着三分情面的吧,岂会真的跟她这个做师父的一心一意地过不去?
她更知道,以如今这个小子根基之深厚,将来继莎宁哥之后掌管海东青提控司都是极有可能之事。
如果将来事情的发展真如自己所料的话,涅里海这小子对自己的重要性,可就更加地不言而喻了。
为了把这小鬼笼络到手中,应该把一切能用的手段都用上。必要的时候陪着他滚滚床单,让他尝一尝风流快活的滋味儿,也已经被麻仙姑默默地列在了计划之中。
瞧这小子这副丑八怪模样,将来娶媳妇一定是个极大的难题,有哪个女子肯嫁给他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到时候么,我这个做师父的岂会忍心看着他一直打光棍下去?必要的时候,还得是我这个做师父的勉为其难,亲自下场为他解决实际问题了。”
人丑一点,她麻仙姑才不在乎呢。
她的那些把兄把弟们个儿顶个儿地丑得没人要,还不都是让她一股脑儿地给笑纳了么。
那些个兄弟们,不,应该是那些个老公们,他们虽说人是长得丑了点儿,可他们也是个儿顶个儿地本事高强啊,其用处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可强得多了。
他们争着陪自己睡觉,争着向自己献殷勤,一个个地自视为英雄好汉,却被自己轻而易举地玩弄在股掌之上,单是这份成就感,试问天底下的女子有哪一个体验过?
而新收的这个小徒弟,他将来不管是武功上的造诣还是那方面的能力,肯定是会比眼下的这几个把兄把弟们强得多的。这不等于是拣着宝了么?
所以,麻仙姑此行虽然差点儿死在蒋陈皮那帮叛教余孽的手上,但却毫无挫败之感,反倒觉得颇有收获,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主要便是因为无意中得了这么个宝贝徒弟使然。
……
直到黎明时分,一众金军兵将和玄武旗教众的体力方才慢慢地有所恢复,胸口的烦恶与气闷之感也大为减轻。几声胡笳响过之后,四下里横七竖八、或坐或卧的金兵纷纷起身,在树林之外排成了队列。
拔离速一声令下,几百人的队伍向着东南开拔行进。
周化昌的玄武旗教众自成一列散队,拖拖拉拉地跟在金军的后面,与金军队形的严整形成了鲜明对比。
拔离速所此番中原之行,所带人马之大部都安顿在距此不远的阳平寨,带来围剿蒋陈皮、李万胜等人的只有五百神箭手,算是他这三千兵马中的精锐。仟仟尛哾
按照斡离不的指示,本来他这三千兵马的驻扎之所,应该和赵德胜屯在谦州的五千骑兵形成犄角之势,以便一旦有事之时可以互相援应。
可是拔离速自觉在朝城吕祖庙把张梦阳得罪死了,离得他太近生怕会有不测发生,因此选择了距离谦州上百里之遥、距离鬼城却相对较近些的阳平寨作为屯兵之所。
他这趟中原之行的目的,本来也就是冲着搭救老婆大人的表姐和杯鲁来的,至于和张梦阳、赵德胜那两个玩意儿形成犄角相互支援,见他娘的鬼去吧!
麻仙姑跟着老公,带着把兄和玄武旗教众以及新收的徒儿,时而行走在密林之下,时而行走在水山之边,不疾不徐地向着阳平寨进发。
及到巳时左右,太阳便已当空照耀,显出了它在这个季节里特有的毒辣来了。
当行进到滹沱河水边的时候,拔离速一摆手,传令将士们停止前进,原地休息待命。
金军将士们得了命令,便全都放松了下来,一窝蜂地跑到河边上洗脸、喝水。玄武旗教众们也跟着跑过去用手捧水喝。
离河不远处的大柳树下,搭着几个简陋的席棚,里边放着些老旧的桌椅板凳。
伸到道旁的柳树枝条上,挂着一面写着斗大的“茶”字的招牌,招牌下面缀着一簇猩红的丝绦,时而随着微风来回地舞动着,散乱着,远远地望过去颇为醒目。
拔离速道:“老婆,咱们到那边喝碗茶水吧,这穷乡僻壤的不见得有什么好茶,但肯定比这河水要好喝得多。”
麻仙姑并不答话,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马缰绳一顿,与拔离速并骑朝席棚处走去。她的几位把兄、周旗使和习鲁古也跟在他们的后边走了过去。
简陋的砖房中走出来一对年老的夫妻,殷勤地招待着这些不知来自于何方的贵客,端茶倒水地伺候得格外卖力,不敢稍有差池,以防触怒了这些佩刀挂剑的生人们。
拔离速与麻仙姑坐了一张桌,钱果老和欧阳洞宾以及姓周的共坐了一张桌。
习鲁古则自觉身份低微,不配跟他们共处一张桌面,因此在较远的另一张桌上孤零零地坐了。
麻仙姑冲着习鲁古招了招手,道:“涅里海,坐那么老远干什么,过来挨着婶婶坐!”
习鲁古应了声“是”,便乖觉地端着自己的水碗,挪到了麻仙姑和拔离速的桌上。
在那一刻,习鲁古觉得麻仙姑的声音虽说嗲嗲的,却是如银铃般地甚是好听,心中便不由自主地一荡,于是便抬眼朝麻仙姑看了过去。
这时,麻仙姑正在低头喝着茶水,同时也正掀着眉毛朝他瞅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害得习鲁古顿时有些慌乱起来,赶紧把头低了下去,捧起手里的茶碗来,咚咚咚地一饮而尽。
一刻钟不到,一队几十人的宋军厢兵沿河自东而西地走了过来,在距离金军较远处便停住了,有几个人翻身下马,将一个女子拱卫在中间,缓缓地朝席棚这边走来。
拔离速见状立马警觉起来,猜不透这些宋军此来何干,若说是前来挑衅的,绝不会只带区区这么点儿人马。
他把腰间的佩刀摘了下来,“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麻仙姑的眼睛则只关注在那女人的身上。那女子穿着一身软甲,披着一袭橘红色的披风。披风在微风的作用下飘飘荡荡,托显得她直如行走在云端里的仙子一般。
那几人走近前来,其中一个将官打扮的人朝里鞠躬唱喏:“末将磁州太守刘麟,奉母游历河东,不期与大金国上将军在此相遇,不知统兵者为大金国上将中的哪一个?”
拔离速歪着大脑袋想了想说:“刘麟?你莫不就是刘彦游膝下的二公子,表字元瑞的那一个么?”
刘麟哈哈笑道:“将军好记性,在下正是元瑞。”他回头扶着那女子说道:“母亲,大金国的将军们于咱家来说都不是外人,咱们便也在此歇息一会儿吧!”
那女子点头同意,在刘麟的虚扶下于习鲁古方才所坐的那张桌上坐了。随行的侍卫也在旁边的一张桌上坐下。
刘麟对拔离速道:“不知上将军尊讳如何称呼?”
第八百三十章 我那兄弟姓钱名奇
拔离速手按着桌上的佩刀说道:“本将军拔离速,新奉元帅斡离不将令,调任河北西路签军统制之职。”
刘麟见拔离速脸上和口气颇含傲慢,遂冷笑了一声,对他不再搭理。
他们父子首鼠两端,既对汴京城里的大宋天子俯首称臣,又跟身在燕京的金军元帅斡离不暗中眉来眼去,甚至还跟远在上京会宁府的大金皇帝都有来往,又怎会把区区一个拔离速看在眼里呢。
麻仙姑眼睛则始终盯在与刘麟同来的那个美妇人身上,但见她身上的软甲霞光灿烂,上下都是金锁连环,九龙吞口,前后护心镜好似烂银一般雪亮,软甲周身以橘红面料作为衬底,与她那身橘红色的披风里外相应,说不出的光彩照人。
麻仙姑心中艳羡不已,心想这女子的老公可真是疼她,出门在外担心她的安危,便把这样的一副好甲来给她穿着,她可真是有福气。
朝她的脸庞上瞧去,只见这女子一张标准的鸭蛋脸,眼睛大而清澈,鼻梁高挺,鼻翼两侧微有着几点雀斑,略薄的嘴唇鲜红性感,绝对算得是个姿色上乘的美女。
“难怪她老公要这么疼她了,单凭这副长相,绝对配得上她身上的那副好甲。”
可她转念又一想,似乎刚才听到陪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唤她做母亲。而这个男人看起来比她还要大着六七岁的样子,绝对不会是她的亲生儿子。
或许,她是续弦给别人做继室的吧,这个所谓的儿子,实乃是老公的前妻所生,跟她半毛钱的关系都没。
这么论来,她的老公至少得在五十开外了,甚至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都极有可能。
想到了这一层,麻仙姑又觉得这女子并不那么值得羡慕了。
再怎么被人当成手心儿里的宝,成天价陪伴着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意思?跟自己这半生的风流快活相比起来,那可真的是有天壤之别了。
她颇为自得地看了看左边的拔离速,又看了看右边的涅里海,再看看旁边桌上的钱果老和欧阳洞宾,这些可都是属于她的男人,她想玩儿他们哪一个就玩儿哪一个,想跟他们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这种能一直舒服到骨头里去的人间至乐,她深信古往今来,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只有她麻仙姑一人放开自我地享受过,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如此一想,她又颇有些心满意足和自傲起来。
“等回头让拔离速那蠢货给我也弄这么一身软甲穿戴起来,和这女子站到一起,也不见得便输给了她。”麻仙姑心中默默地想。
轻轻地呷了口茶水,她又朝那女子瞟了一眼。但见她黛眉轻蹙,面色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心中似是梗着什么难解的心事一般。
只听坐在她身旁的刘麟说道:“母亲莫要愁烦,既然有人见过阿舅曾在河东一带现身过,咱们只要耐着心细细地打听,相信一定能够找得他到的。”
那女子檀口轻开,悠悠地说道:“我儿的一番孝心,我这做母亲的甚感欣慰。只是我们钱家不幸,人丁淡薄,母亲我在这个世上啊,便只剩下了你阿舅一个亲人了,他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们钱家的香火岂不就断了么?”
说着,她便有些无奈地他叹了口气。
麻仙姑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她的兄弟找不到了,她这次在儿子的陪伴下走出家门,原来是出门找兄弟的。
麻仙姑既对这女子身上的软甲心生兴趣,顺带着对这女子也心生兴趣起来了,对她此时的心境,自然而然地也就生出了些许的关心。
“不知这位夫人的兄弟姓甚名谁,生就着怎样的一副样貌,不如说出来听听,兴许我曾经见过他也说不定呢。”麻仙姑扬声说道。
那女子听她这么说,展目朝她望了过来,微微颔首的同时嫣然一笑,朱唇轻启:“姐姐说笑了,小妹的兄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罢了,似姐姐这等身份尊贵之人,是必然不会听人谈起过的。
“再说世上似他那样的少年多了去了,姐姐即便真的见过他,恐怕也是过目即忘,怎会把他那样的人留意在心。
“不过姐姐既然问了,小妹我若是不答,就显得对姐姐失于礼敬了。小妹我那兄弟姓钱名奇,相貌清俊,中等身材,十七八岁的年纪,说起来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把他丢到人堆里呀,立马就很难找得他到。”
麻仙姑笑道:“原来夫人的兄弟名叫钱奇,我近来少在江湖上走动,对令弟的名字还真的是鲜有耳闻呢。不过请夫人放心,今后我一定会替你留意的,一有消息,立即便会派人驰报给夫人知道。只不知夫人的府上在哪里,你家老爷上下如何称呼?”仟仟尛哾
那女子点头笑道:“如此便多谢姐姐了。家夫的名字,刚才你身边的那位将军已经提到过了,姓刘名豫,字彦游,原先官任河北西路提刑使,大金军南下之时,又奉命调任济南知府。
“我这个儿子刘麟,如今官居着磁州太守,姐姐若是真的有我兄弟的消息,就把消息派人送到磁州吧,小妹我必有厚谢。”
麻仙姑道:“夫人说的,麻仙姑记下了,倘若是哪天机缘凑巧,使我真的与令弟遇见,一定告诉他,他出门在外漂流,你这个做姐姐的对他悬望得紧,让他早日回家。”
钱夫人听到了麻仙姑自报家门,倒还不觉得怎么,只不过是微微笑着颔首表示谢意。但她的儿子刘麟见多识广,听到麻仙姑这三个字的时候,心中一震,立马抬眼朝她望将过来。
“原来她就是麻仙姑,丑八仙里的核心人物。人材倒是蛮标致的。只是她怎么会跟拔离速这样的金人混在一起?”
刘麟又转目朝另一桌上望将过去,看到那张桌上的两人,一个是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的中年道人,身后背着一把长剑,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另一个胸前肩上倚靠着一管渔鼓,塌鼻黄脸,面貌颇为丑陋。
刘麟立马就辩识出来,那个道人模样的必是丑八仙之一的欧阳洞宾,那个手持渔鼓的汉子,则是名号响当当的钱果老。
刘麟把目光又落在了紧挨着麻仙姑而坐的习鲁古的面上,仔细地把他打量了一瞬,见他一张脸面上疤痕遍布,乍看上去颇为恐怖,很难猜得透他的具体年纪。
但他们丑八仙的名号中既有一个“丑”字,模样怪异一些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刘麟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紧挨着麻仙姑坐着的这人究竟是丑八仙中的哪一位。
在他的猜想之中,此人不是孙采和,便是侯国舅,而不会是惯于空手掏人心肝的廖湘子。因为廖湘子的兵刃是一管精钢打造的笛子,可此人腰间佩戴着的,则是一把看上去并无什么奇异之处的宝剑。
刘麟还没有猜出来此人是谁,就听到远处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一个黑点自远而近,并且越来越大。
众人循着黑点所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翻飞着四蹄,驮着一个男子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这马上男子转眼间便到了席棚跟前,口中发出了一声不易为人察觉的轻“咦”,遂把手上的马缰绳一勒,“吁”地一声带住了马匹,翻身从鞍子跃了下来。
他把马栓到了树上,便阔步走进了席棚里。
席棚之内的众人看清了他的相貌,几乎人人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麻仙姑、拔离速等人甚至还紧张地亮出了兵刃。
来者先是盯住钱夫人上下打量地看了一瞬,然后啧啧地连声称赞:“好看,真好看,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钱夫人一张俏脸之上写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色彩,而刘麟也和她一样脸现诧异之色地道:“阿……阿舅,没想到我们在这儿把你找着了,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来母亲想你想得好苦。”
被他称作阿舅的这男子并不搭腔,又把目光转向了另一桌的麻仙姑身上。
他背着双手踱将过去,盯着麻仙姑的脸庞,嘻嘻笑着对她说道:“大爷我今儿个真是撞到了桃花运了,在这么个鸟儿不拉屎的地方,居然一下子碰上了两个大美人儿,看来我杯鲁今儿晚上又要开荤了呢,哈哈哈……”
第八百三十一章 你……你不是张梦阳?
麻仙姑虽说生性淫荡,在她的老公和把兄们跟前直如个公共厕所,但被人当众这么放肆地调戏,她也会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把手上的宝剑“啪”地在桌上一拍,俏脸之上布满了严霜,怒道:
“好你个大胆的贼子,老娘我正要找你的晦气,没想到你自个儿撞上门来了。”
“三哥,四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贼子给我拿下了!”麻仙姑厉声吩咐。
旁边桌上的钱果老和欧阳洞宾响亮地答应了一声,一跃而起,双双掣出兵刃来封住了来人的去路。
这个自称是杯鲁之人回过头来,斜着眼睛瞧着他们,一脸不屑地训斥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没听说过你杯鲁大爷名头么?河边儿上可有我不少大金国的将士呢,你们莫非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么?”
钱夫人美眸紧紧地盯着他,一脸激动地问:“怎么,你……你不是我的兄弟钱奇么?你知道么,自从你在梁山泊里走失了,姐姐我可是到处找你啊!”
“什么,钱奇?”此人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从来没听说过。怎么,你的兄弟跟我长得也很像么?这倒是一桩奇事了。他们都说张梦阳那杂种跟我长得特像,没想到你的兄弟也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拔离速道:“你真的是我杯鲁兄弟么?你……你不是张梦阳?”
杯鲁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的好哥哥,别人不认得我,你怎么也不认得我了?我就是你的杯鲁兄弟啊,纥石烈杯鲁,这难道还有假么?我这次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就是要出来揭露张梦阳那厮的阴谋的。
“告诉你,我要马上赶回京城一趟,亲自面见皇上,面见我娘,告诉他们那个欺骗了全天下的混蛋是假的,我才是真的呢!”
拔离速道:“可是我听说,你不是和汤圣母都让龟山老妖给俘虏了么?给关在了鬼城地底下的铁皮牢里,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麻仙姑一双杏眼盯着他,想要看他如何做答。
“我的好哥哥,你说的一点儿也不假,鬼城地底的铁皮牢坚固得很,只要被关在了里头,即便你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那也是插翅难飞。
“可是好事儿偏偏就让我给赶上了,当真是长生天有眼,否则咱哥儿俩只怕下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呢!”
“废话少说!”拔离速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和我细细地道来,若是所说有半点儿差池的话,当心我把你脖子上的肉球给揪下来。”
杯鲁不答他的问话,却嬉皮涎脸地伸手去摸麻仙姑的下巴。
拔离速和麻仙姑同时喝了声:“大胆!”随即又同时出手将他推到了一边去。
身后的钱果老和欧阳洞宾也出拳抬腿相攻,毫无防备的杯鲁霎时间挨了一拳一脚,趴在了一旁的条凳上,哼哼唧唧地半天爬不起来。
拔离速与麻仙姑对视了一眼,心想眼前的这个或许真是杯鲁呢,张梦阳虽说身法快捷诡异,但他的真实功夫再怎么一般般,也比眼前的这位强得多了。
拔离速问他:“快说说,你到底是怎么从鬼城里逃出来的,你的夫人汤翠槐汤圣母呢,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杯鲁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从条凳上爬了起来,拿着手里的折扇指点着钱果老和欧阳洞宾两个道:“好,算你这两个老小子狠,本驸马先把你俩的这笔账给记下了,等以后咱们慢慢儿地算。”
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麻仙姑,问拔离速道:“哥哥,你还没告诉我,这娘们儿是谁啊,虽说这一脸的麻皮比较拉垮,可这身段儿,这模样儿,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哎!”
拔离速满脸的狐疑,把眼前这位自称是杯鲁的家伙上上下下打量个不住,问道:“你真的是我杯鲁兄弟,不是张梦阳那杂种?”
杯鲁把眉头一皱,一脸的不耐烦道:“都跟你说了我是杯鲁,我是杯鲁,我是杯鲁,怎么你老是问个没完呢?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
拔离速面色稍和,把原本已经握在手里的佩刀又放回到了桌上,说道:“由于你和那姓张的实在是像得太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一个味儿,为了小心起见,哥哥我不得不对你有所怀疑,还请你多多包涵!”
杯鲁嘿嘿一笑,过去拍了拍拔离速的肩膀道:“这就对了,这么说才是我的好哥哥呢。”说着他的眼睛又瞟向了麻仙姑,低声问:“哥哥,你还没给我说呢,这娘们儿到底谁呀?”
麻仙姑之前在鬼城里曾经见过杯鲁,而且跟杯鲁还偷偷地有过几次鱼水之欢,眼前这人若果真时杯鲁的话,岂会不认得自己?
除非他个臭小子是有意地假痴作呆,故弄玄虚地出言调戏自己,向拔离速等人发出挑衅。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分不清眼前这臭小子究竟是张梦阳还是杯鲁。只见他一副贼眉鼠眼地不断瞟向自己,那双眼睛似乎把自己的衣服都要看穿了,自己在他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直如赤身裸体的一般。
麻仙姑不由地羞怒交加,由于此刻距离较近,甩手就赏了他一个嘴巴,把桌上的剑往前一推,剑鞘的尖端倏地撞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杯鲁痛得“啊”地一声惨叫,蜷成了个虾米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个不住。
拔离速道:“老婆,只怕这个小子真的是杯鲁,张梦阳那家伙的功夫虽说不济,可也不像他这么个废材法儿。”
麻仙姑冷哼一声道:“真是杯鲁便又怎地,难道姑奶奶我就打他不得么?言语之中不干不净,我不一剑捅死他算便宜的了。再敢对我出言轻薄,看我不把他的眼珠子抠了出来。”
钱夫人见他被打,俏脸之上满是担忧之色,急忙一甩披风步将过来,伸出玉手在他被撞的小腹处轻轻地揉按着,问他道:“是这里痛么?无缘无故地对人家姐姐出言轻薄,活该你被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杯鲁看出她眼神中的关切来,冲着她轻轻地一笑:“谢谢姐姐的关心,我没事的。这样的娘们儿我见得多了,她越是这么倔强,我越是喜欢,玩儿起来的时候才过瘾够味儿呢!”
钱夫人见他依然不知深浅地胡说,抬手就在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娇声斥道:“你还说,果真记吃不记打了不是?”
杯鲁抓住了她的手,嘻嘻地笑道:“好姐姐,你对我可真好,比这个麻脸婆漂亮不说,也比她温柔,会疼人,要不待会儿找个没人的小树林里,你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说着,便嘿嘿笑着猛地把她往怀里拉。
钱夫人一个女人家哪里有他那般的力气,何况还是乘她不备冷不防地发力,被他猛地一带之下,竟身不由主地一下撞进了他的怀里。
钱夫人一声惊呼,急忙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一跤跌坐在地上,一张俏脸之上满是失望和愤怒之色。
刘麟从背后冲了上来,一脚将杯鲁踹翻在地,扶起钱夫人来说道:“母亲,咱们走吧,不要理他了,看来这个人真的不是阿舅,咱们再到别处去找找看。”
钱夫人满面伤心地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道:“好吧!”又垂下头来心有不甘地看了杯鲁一眼,心想:“这个人明明就是那个死没良心的,怎么会是什么杯鲁呢,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身材相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成?”
这时候杯鲁仰起脸来,冲着她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然后又挤了挤眼睛。
钱夫人不再搭理他,扶着刘麟的手臂便朝棚外走去。
那位自称是杯鲁者这时候突然叫住了她道:“钱夫人请留步,你不是要找你的兄弟钱奇么?在下跟他倒有过一面之缘。”
第八百三十二章 天地间难得的佳品
钱夫人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加笃定了此人不是自己要找之人,只不过是个看见女人就走不动路的色胚罢了。
“张梦阳那个小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也算个重情重义的小男子汉。可眼前这个家伙,分明就是个饥不择食,看见女人就想上的混蛋。”
再说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钱奇,根本就是张梦阳那小子误入皇宫的时候,谎称是跑去找姐姐钱多多,因此给自个儿现编了一个假名字而已。
“哼哼,他还真当世上有钱奇这么个人么?”
钱夫人冷笑了笑,继续朝前走去,对杯鲁的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的一般。
杯鲁见她并不搭理自己,于是对着她的背影朝前爬动了两下,又扯开嗓子叫道:“钱夫人,你的兄弟钱奇跟我说过,他曾经到汴京皇城里去找过你,得你的关心和照顾,在那儿舒舒服服地过了两个多月哪,那简直是天上神仙才有的日子。
“她还说你这样的好姐姐,打着灯笼都是难找呢。”
钱夫人闻听此言,美眸中顿时一亮,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心想:“我果然没有认错,他真的是那个臭小子!”
钱夫人心里激动,像是有一团火在胸中燃烧的一般,但却依然口气冷冷地问他:“是吗?除了这个,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杯鲁道:“他还说,他曾经让一个番狗叫做哈巴温的追得走投无路,跑到了夫人在梁山泊湖心岛上的碧水山庄里,祈求夫人的救护于他。夫人为了救他,把好好地一个碧水山庄都给葬送了呢。也不知那小子说的是不是真的。”
钱夫人此时再无怀疑,眼前此人决然是张梦阳臭小子无疑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些人面前、在自己的面前以杯鲁的身份相见,他这是唱的哪一出?这臭小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且不管他,老娘我先不忙着走,倒要看看他想要搞些什么鬼名堂!”
钱夫人回身又走回了刚才所坐的那张桌面之旁,撩衣坐了下来道:“不错,他说的都是真的,我钱家就他这么一根独苗了,为了救他个小畜生,保留我钱家一脉香火,我这当姐姐的莫说是搭进去一个碧水山庄了,就算是搭进我的全部家当,在我而言,那也是值得的。”
钱夫人所料不错,眼前这个所谓的杯鲁,果真便是她心心念念所要寻找的张梦阳。仟仟尛哾
张梦阳在谦州城中得到红香会设在鬼城中的探子的密报,知道鬼城自龟山老妖重掌大权之后,又发生了一系列重大的变故,这变故跟设在西夏国境内的太上正一教合罗川总坛有着直接的关系。
鬼城中有一件对张梦阳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合罗川总坛的手上,而身在合罗川的总教主皇甫丽卿,自从鬼城被老母夺回之后,也面临着属下诸多教派的联合逼宫,处境颇不美妙。
至于那些教派为什么会逼宫皇甫总教主,张梦阳暂时还不得而知。但红香会的消息极其灵通,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们甚至都打探出了这许多教派围攻合罗川的具体时日,用飞鸽传书的方式报到了正在谦州享受着无限温柔的张梦阳耳中。
由于那件东西实在要紧,他所得到的消息里又说这些五花八门的教派之所以密谋向合罗川逼宫,目的也是为了这件要紧的物事。
张梦阳心想既然如此,自己想要夺取那件东西,倒也算不上是孤军奋战了,自己只需静观其变,看着他们鹬蚌相争,瞅准最佳时机出手,当个最终获利的渔人也就是了。
他算准了日期,觉得距离那些教派动手的日子尚还一月有余,时间还颇为充裕,因此也用不着使用神行法,只在军中挑了一匹上好的快马当做脚力,辞别了他那几房心爱的夫人,出了谦州城来,时快时慢地朝西赶路。
这段时间来,他的神行法面临着由凌云飞到通天纵的瓶颈,想要顺利地突破这一瓶颈,充足的体力和精力是必不可少的。
可这段日子由于经常陶醉流连于几位夫人的温柔乡里,使得他的体力和精力都透支得比较厉害,由凌云飞到通天纵的瓶颈,也始终没能如愿地突破。
因此提前一个多月便从谦州溜了出来,主要是为了积攒足够的能量突破瓶颈,为自己的神行法功夫的大成,创造出足够的条件。
可在张梦阳的深心里面,对几位夫人难免会生出些许的愧疚来,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之所以急匆匆地离开谦州,除了要为神行法的大成创造条件而外,更有一种面对夫人们的需求,临阵脱逃的意思隐藏在里面。
莎宁哥本来要跟他一同前来的,只是鬼城那边也一样需要震慑,赵德胜一人又未必能胜任此事。
因此他们两人经过商议之后,决定由莎宁哥留在谦州监视鬼城龟山老妖的动静,合罗川那边则由张梦阳一人独自前往。
哪里想到走到滹沱河这里,竟与拔离速、麻仙姑和钱夫人等人巧遇上了。
钱夫人既知他便是张梦阳而不是杯鲁,哪里还舍得就此离去,坐在桌旁手捧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静静地观看接下来的戏,这姓张的是如何唱法儿。
拔离速冷笑道:“姓张的,我的好兄弟,我怎么听你这口气,你不仅跟钱奇有过一面之缘,而且还跟他熟识得很哪。你该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儿,告诉她你便是她的兄弟钱奇不就得了?”
张梦阳从地上爬了起来,“啪”地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呵呵笑着,一边扇着风一边走到了拔离速的近前,从容自得地说道: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杯鲁虽不是出家人,可我也是向来不打诳语的,如果我杯鲁此时胡说八道的话,宁愿受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立即横死在诸位的眼前。”
麻仙姑道:“少在这儿装蒜,你压根儿就是张梦阳,不是杯鲁。你以杯鲁殿下的名义起誓,当真有报应的话,也不会报应在你的身上。你在我们面前发这种誓,那不等于是在空手套白狼么?”
张梦阳道:“我的大美人儿,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你这么肯定我不是杯鲁而是张梦阳,想来你应该对杯鲁很了解的了,难道你跟杯鲁上过床么?
“还是说你跟张梦阳上过床,对他两个都了解得很,所以就一下子看出了我身上的破绽来?”
拔离速一声断喝:“你小子少他妈给我在这儿放狗屁,老子不管你是谁,话我可先给你说明白了。”
说着拔离速冲麻仙姑一指,道:“这个是我拔离速的老婆,你若真的是杯鲁兄弟的话,就应该叫她一声嫂嫂的。我警告你可别再对她出言轻薄了,她的武功比在场的各位都厉害得多,真的惹她生起气来,一剑将你杀了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张梦阳把手里的折扇一抖,“啪”地一声合上了,笑道:“我说你怎么变得畏首畏尾的,一副欠揍的熊样呢,原来你是娶了新媳妇儿了,多了一层怕惧,这跟你以前趾高气扬的大将军风范,可是大不一样呦,我的拔离速大哥。”
“少给我在这儿兜圈子说废话。”拔离速怒道:“我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如果你真是杯鲁的话,你是如何从鬼城的铁皮牢里逃出来的。你是和汤圣母关在一起的,汤圣母她人在哪里,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张梦阳在麻仙姑的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拿过她的茶杯来凑到嘴边,滋溜喝了一口,眯着眼睛陶醉般地赞叹道:“嫂夫人喝剩下的茶水,果真是不一般,又香又甜,真是天地间极难得的佳品。”
钱夫人钱多多在另一桌上看着他的如此做派,心头上不由地有气,一只粉拳搁在桌上攥得紧紧地,恨不得抢上前去狠狠地擂他一顿,愤愤地想:
“那贱人喝剩的半盏残水罢了,还又香又甜,还什么天地间极难得的佳品,听着都让人恶心,说不定杯里还残留着那贱人的口水呢!”
第八百三十三章 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钱夫人懊恼地想:“我且听听,若他再敢胡说八道的话,下次我非把唾沫啐到他的嘴里,迫他咽下,让他尝尝是否和那茶水一样又香又甜。”
忽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横生在她的脑际:“让他吃我口唾沫可算便宜了他,迫他喝我尿出的圣水那才有趣得紧呢。哈巴温那番佬已是尝过的了,他再敢惹我生气的话,非得让他也尝一尝不可。”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微微地现出了些笑意。
麻仙姑见张梦阳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半盏茶拿过去喝了,心中微觉气恼。
但听到了他那口无遮拦的奉承之词,又觉得颇为中听受用,心中本有的气恼也被冲淡了许多,掀着眉毛白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了。
张梦阳道:“哥哥,嫂嫂,你们两位有所不知,前几天,鬼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是一桩令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变故。”
拔离速粗声大嗓地道:“说话不要大喘气,鬼城中发生了何事,只管说来,不想说就给我闭嘴,再不就滚开!”
张梦阳瞪眼看着他道:“是,哥哥的教诲,小弟我记下了。”说着两手抱拳,对着拔离速拱了一拱。
拔离速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哥哥嫂嫂,自从鬼城陷落在鬼山老妖的手上之后,原本忠于内子的许多徒众都见风使舵,在老妖的麾下改头换面,效忠乞命。
“但也有一些人趁乱逃出了鬼城,跑到了西边的合罗川,把鬼城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甫丽卿。”
“黑白教分散在各地的各旗各坛,也有不少对龟山老妖表示归附,也有不少人处于观望之中,想要看一看总教那边的动静再说。那些处于观望之中的家伙们,主要是想看看总教这边能否及时提供给他们噬魂丹的解药。
“你们也知道,所有的黑白教众,如果不能得噬魂丹的解药以续命的话,在这个世上余下的寿命都不会超过半年,所以能否争取到那些观望中的教众,关键就看皇甫总教主手上有没有噬魂丹的解药。
“皇甫总教主得到了鬼城失陷的消息后,立马就从合罗川启程,马不停蹄地赶往鬼城去了。也不知她从哪里得知了龟山老妖藏匿药方的所在,倚仗着武功高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鬼城去。
“她如愿以偿地把噬魂丹解药的配方弄到手,又一把火烧了丹房,将鬼城中保存的所有解药统统地付之一炬,然后又趁乱摸到了地牢里面,迫令狱卒开了牢门把我放了出来。”
说到这里,张梦阳止住不说了,冲着麻仙姑挤了挤眼睛道:“嫂嫂知道我为什么能从地下的铁皮牢里出来了么?这都是拜了人家皇甫丽卿总教主所赐呢!”
麻仙姑冷着脸问她:“我表姐汤圣母不是和你关在一起的么?她应该也和你一起出来了吧?她现在在哪儿?”
张梦阳装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来看着她道:
“谁告诉你我们俩给关到一块儿了?我们两口子要是关到一块儿的话,也就用不着皇甫总教主救了我之后又费劲吧啦地去救她了。”
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道:“救我出了地牢之后,皇甫总教主一时没有找到关押内子的所在,所以她先把我送出了鬼城,要我在距离鬼门关较远的一个树林子里等她。我便听话地跑到了那个树林子里,而她则又返回到鬼城中去解救内子去了。”
“可我在那个林子里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不到,一直都等到大天亮了,也还没看见她的人影。”
拔离速道:“鬼城左右的树林子多了去了,兴许是你等错了地方吧!”
麻仙姑把桌子一拍,斜过眼睛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拔离速见状赶紧地转过脸去,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语了。
张梦阳笑了笑道:“哥哥说的也是,想那周边树林子遍地,我所等待之处,还真未必就是她口中所指的地方呢!所以我就在那周围来回地找,把我腿肚子跑得都转筋了,也没能看到皇甫总教主的身影。
“虽说没有找到总教主她人,可也并非一点儿收获没有。哥哥你猜,我在树林子的深处看到什么了?”
拔离速道:“废话,你碰着的事儿,我怎么能猜得着!”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我看到好几个男,拥着一个女人在那儿整事儿。
“那可是我杯鲁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的场面,一颗心在胸腔子里面噗通噗通地狂跳不已,真想加入到他们的阵仗里去与他们并肩作战。”
拔离速听了这话,只在头脑中想想便觉得兴奋不已,觉得眼前这个自称杯鲁的小子,的确是幸运得紧,这么好的事儿竟然被他给撞上了,自己怎么就从没有被这样的幸运砸到过,不曾有过这样的眼福呢?
坐在较远处的桌面上旁听的钱夫人,听到张梦阳的话不由地黛眉一蹙,心想:“怎么天下间会有如此放荡无耻的男人,合起伙儿欺负一个女人家,老天有眼的话,该降下天雷,把他们一个个地全都劈死了才好。”
拔离速嘿嘿一笑道:“兄弟你当时也该加入他们才对。”
张梦阳把头连遥地道:“哥哥你这话可就说得错了,我杯鲁虽说贪花好色,贼不是个东西,却怎么能如他们似的干那种禽兽不如的行径?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几个丧心病狂的汉子欺负哪村的良家女子呢。
“可到后来我便觉察出这事情有些不对,于是就突然地撞将过去,呔地大喝了一声,骂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狗男女,畜生都干不出你们这样的无耻行径来,你们这么做就不怕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里去,遭受烈焰焚身之苦吗?
“那几个男女全没想到那么隐蔽的密林深处,居然会有人闯将进来,于是便顾不得再行好事,有的逃跑,有的抢衣裳,有的捂住脸面生怕给人认出来。
“那女的从地下拾起衣裳躲躲藏藏了一阵,然后带着哭腔骂道:你们这几个天杀的,是男人就合伙儿把这个小贼杀了,否则这辈子你们谁也别想再碰我一下。”
“那娘们儿如此一说,没想到还真管用,刚刚还乱成一团,或逃或藏的几个战友们,听到这话立马定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他们这一看不要紧,本来人人脸色都还惶恐紧张,这一看之下,就人人都松了口气,放松了下来。哥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么?”
拔离速将眼睛眨巴了两下,道:“又来你娘的废话了,我当时又不在场,我怎么知道是咋回事?”
张梦阳把身子坐直了,咳嗽了两声道:“那几个男的全都不是女子的老公,他们本来以为是来了一群捉奸者呢,所以害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地还没那个被玩儿的女人镇定。
“待到让那女人骂了一嗓子之后,他们回过头来才知,前来捉奸者就我老哥儿一个。所以才都不害怕了,人人松了口气,你明白了么?”
不等拔离速应声,他紧接着又道:“既有了那女人杀人灭口的命令,那几块废材没顾得穿衣裳就冲着我杀过来了。
“哥哥嫂嫂,我杯鲁虽说是个不成器的,武功照着你们大大地不如,但我毕竟从小骑射打猎,又跟着我那丑八怪老婆学了不少功夫,对付这么几个村里的蠢汉,那还是轻松加自如,不成问题的。
“我三下五除二,没费了多少功夫就把那几块料打得爬不起来了,一个个地光着屁股在地上哼哼唧唧。那女的这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看到那几个男人的惨状,又见我扭过头来盯着她看,当场便把她吓得一声尖叫,转身朝林中深处里跑去。”
第八百三十四章 浑身燥热难当
拔离速插口道:“赶紧把她捞回来,不能让她跑了!”
张梦阳哈哈大笑:“哥哥你这么着急干么,你若是当时在场的话,把那女人薅回来想干什么?”
拔离速斜着眼睛看了下身旁的麻仙姑,但见老婆大人面无表情,一双美眸波澜不惊,仿佛什么话都没听见的一般。
这一来拔离速心中更是没底,便转头朝张梦阳恶声恶气地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少在这儿问这问那地吊人胃口,逼着老子拔刀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张梦阳嘿嘿笑道:“我当然没有让她跑了,没跑出二十米就把她给摁到地下了。
“这么无耻至极的女人,居然还想要杀我灭口,你说我能轻饶了她么?让我手脚并用拳打脚踢,一顿发泄把她打了个臭死,哭爹喊娘地向我讨饶。
“我问她姓甚名谁,哪个村子的,是谁家的媳妇儿,跟她一块儿风流快活的那几个汉子是什么人?
“你猜那女的怎么说?她说那几个家伙都是她的结拜弟兄,趁着家里头的老公没留意,跟他们几个偷跑出来闲玩儿消遣的,还说没想到在这么隐蔽的地方,竟然也会被生人给撞上,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对了,她跟我说她就是附近村子里的,村名我给忘记了,不过人名儿我倒是记着哪。像是也是叫什么……叫什么仙姑……”
不待他说完,麻仙姑手里的长剑寒光一闪,“唰”地朝他刺了过来。
张梦阳一边后退一边惊叫:“哎呦,嫂嫂,嫂嫂,你怎地说动手就动手,提前也不打个招呼,你这不是想要我小叔子的命么?”
麻仙姑并不答话,只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接二连三地往张梦阳身上的要害招呼。但都被张梦阳极为灵巧地避开了。
左右两边的钱果老和欧阳洞宾也各自掣兵刃向张梦阳发起了进攻。
张梦阳面对他们夫妻三人的三面夹击,丝毫不见慌乱,上蹿下跳,左躲右闪,使得他们三人忙活了半天,居然半点儿都伤他不得。
钱果老咧着嘴狞笑道:“还说你不是张梦阳,杯鲁殿下何曾有过你这样怪异的身法?倘若真的换做是他的话,这会儿早就被我们扎了十来个透明窟窿了。”
麻仙姑也道:“我看,这小子不光是身法,拳脚上的功夫也进益了不少,想必近段时间颇得莎宁哥那贱人的指点,咱们可得加点儿小心了,万不可轻敌!”
欧阳洞宾嘿嘿一笑道:“他和莎宁哥那贱人想必日夜都不闲着,每晚在被窝里也切磋指点个不休,进境自然比常人快上许多呢!”
拔离速暗忖:“老婆眼光不错,这小子果真就是张梦阳。”
钱夫人心说:“早就听说这小畜生跟金国的莎宁哥有一腿,这些人也都这么说他,看来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想到此处,她立即便黯然神伤起来:“这些日子见不着他,我对他是日思夜想,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也不知道这小畜生想起过我没有。
“师师姐也在他的身边,还有个多保真公主,耶律莺珠郡主,还有个以美貌着称的萧莫娜,再加上个莎宁哥,围在他身边的女人光我知道的就有这些,再加上我不知道的可不就更多了么?
“哎——有这么些个女人陪伴着他,他能想起我来的话,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呢!”
想到苦恼处,钱夫人不由地咬碎银牙,一双美眸直直地盯在张梦阳的身上,恨不得扑到他身上去,狠狠地咬他几口方才解恨。
麻仙姑手腕一抖,长剑上的寒光一闪,如同一条银蛇般再次向张梦阳刺了过去。
张梦阳倏地将身形一缩,贴着地面往前一窜,从麻仙姑的胯下钻过去了。
张梦阳迅速地回身站将起来,伸手就朝麻仙姑的屁股上拍去,口中戏谑道:“嫂嫂,我在这儿……”
还未等他得手,就觉背后风声不善,急忙向斜刺里闪去。
随即眼角余光便看到一只手掌竖着贴身而过,不偏不倚地正好拍在麻仙姑的后背之上。
麻仙姑但觉背上一热,似乎有一个火球突然从后心间撞了进来,直把她烫得娇躯一颤,口中“啊”地一声,随即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麻仙姑只觉得那个火球的热量迅速地传遍了全身,四肢百骸全部被这股热量所吞没,整个身体仿佛被丢进了热水中烧煮一般,说不出的痛苦难耐。
她急欲从这种被烧灼的痛苦中摆脱出来,只是任凭她怎样调息运气,那种恼人的灼热根本就无法减轻一分一毫。
拔离速、钱果老和欧阳洞宾分明看到涅里海拍在她身上的那一巴掌并不如何用力,都搞不清楚她的痛苦所自何来,都纷纷上前护住了她,心疼地问:
“五妹,你这是怎么啦,你感到哪里疼痛?”
“老婆,老婆,你没事吧老婆!”
“不好,五妹的身上好热,她……她怎么突然发起烧来了?”
习鲁古本来把一股少阳真气运在了手掌之上,想要趁着张梦阳毫无防备之际狠狠地给他一掌,哪知道他反应快捷,一个瞬移竟然给他躲了开去,这一掌就阴差阳错地打到了师父麻仙姑的身上。
“师……师父,徒儿不是有心要伤你的!”习鲁古看着倒在地上痛苦不堪的麻仙姑,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
突然他一个转身,指着张梦阳道:“是你,都是你不好,如果不是你躲开了的话,师父……师父就不会被我所伤了。我……我要杀了你这个无耻淫贼!”
张梦阳刚刚看到这个丑脸怪物挨着麻仙姑坐着,还以为跟丑八仙同属一丘之貉,是被他们新近吸引进组织的新鲜血液,还暗想这麻仙姑果然是个重口味儿的人间尤物,对丑陋的男人竟有着如此执着的占有欲,绝对算是众香国里的一朵奇葩。m
待听到习鲁古称她做师父,先是一阵愕然,原本以为这陌生的丑脸小子也是她的老公之一,没想到却是她新收的徒弟。
但随即想到,这样一个淫荡无行的女人,能把结拜之义升华成夫妻之情,这所谓的徒弟应该也是徒有其名罢了,肯定也是被她收入囊中的一件玩物而已。
习鲁古挥起巴掌,对着张梦阳恶狠狠地拍了过来。
张梦阳身形一侧,把习鲁古拍过来的手掌轻轻地拨开,然后手臂贴着他的肩膀转了半个圈子,卸去了他掌上的力道,而后左手紧握成拳,蓦地掏向他的心口。
由于张梦阳出手实在太快,习鲁古根本没有防备敌方的拳头已然偷袭而来,浑然不觉地又挥起手掌来拍向张梦阳左侧的肩头。
“嗵!”
“啪!”
习鲁古的心口上先是挨了张梦阳的一拳,但张梦阳的左肩随即也被习鲁古的手掌拍中。
习鲁古只觉胸口被击中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两眼一黑,窒息得差点儿就此昏晕过去。
张梦阳则是感觉左肩上一烫,紧接着一股灼热之感从肩头处向体内蔓延,眨眼间就将四肢百骸整个身体尽皆布满。
这时候的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只恨不得脱光身上的衣服,跳到冰水之中给自己冰镇一下方才舒服过瘾。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他打到我身上的那一掌有着什么古怪?
他很快地便想到了四个字——少阳真气。
眼下的这种感觉,令他想起了老师大延登给他讲说少阳真气初成之时,伤敌的时候所能加诸在敌人身上的痛苦。
他清楚的记得,老师在描述这种痛苦的时候,所说的就是这样一种感受,浑身上下燥热难当,仿佛被架到蒸笼里蒸煮的一般。
想到了这一层,张梦阳站在那里立马凝神不动,气运丹田,唤起自身的少阴真气来与之对抗,驱赶这种骤然加身的恼人灼热。
第八百三十五章 少阴少阳
他的内息较诸习鲁古而言深厚得多,再加以阴阳相克之能,转眼之间便将习鲁古袭击过来的少阳真气悉数逼出了体外。
灼热之感消失无余之后,张梦阳长出了口气,一脸疑惑地盯着习鲁古问:“这位小兄弟,敢问你是何方高人,这少阳真气的功夫,是得自何人所授?”
习鲁古暗忖:“少阳真气和太阳真气乃是妈妈的拿手本领,这厮识得也不奇怪。”
一想到妈妈和眼前这人的亲昵传闻,以及他在谦州节度使司衙门的亲眼所见,习鲁古胸中的恨意便油然而生,无名火焰也自心头窜起来数丈之高,蓬蓬勃勃地不了遏止。
“我是谁,你个无耻淫贼也配知道么?”习鲁古挥起巴掌来便又朝张梦阳拍了过去。
张梦阳此时已知道了他掌上的厉害,抖擞起精神,全力与之应对过招,同时也把自己体内的少阴真气调动起来,凝聚在双掌之上。
张梦阳深信,只要让自己寻着破绽一击得手,这少阴真气的阴寒滋味儿,肯定也够这小子喝一壶的。
张梦阳的拳脚功夫得自老师大延登所授,后来又得到了莎宁哥的悉心指教。习鲁古的功夫得自直接传承自母亲莎宁哥,而莎宁哥的功夫也一样是来自大延登。
因此他们两个此时对战起来,很快便意识到对方的武功与自己同是一个路子,不仅出招放招之间颇为眼熟,而且每一招攻防之后,对下一招对方如何出手,自己该当如何防备,往往也能够做到料敌先机。
所以,两人你来我往地打斗了将近三十个回合,尚且未分胜败,张梦阳那蓄势待发的少阴真气,始终也没能作用在对手的身上。
而习鲁古的少阳真气,也始终没能再次令张梦阳体会到那种灼热难耐的痛苦滋味儿。
其实张梦阳若是想要取胜的话,使出他那倏忽进退的瞬移身法来,几个回合就能把习鲁古打倒在地。
但他对眼前的这丑脸少年满怀着疑惑,从他所使用的少阳真气的功夫来推断,很可能会是老师大延登的又一个传人。
可是大延登在这个世界上,明明只有自己和莎姐姐两个传人,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找出个适合修炼少阳和太阳真气的少年人来做徒儿的。
很快,他就把眼前的少年和莎宁哥联联系到了一块儿:“难道这少年是莎姐姐的徒儿么?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讲过曾收徒儿的事?”
张梦阳想到这里,再一看到他那张被毁坏的不堪入目的脸,立即便恍然大悟:“他是习鲁古!对,他一定是习鲁古,没错的。”
一想到他便是莎姐姐一直担心牵挂着的儿子习鲁古,张梦阳顿觉那来去如闪电之迅的瞬移身法,更加不可施展出来了,如果在这么多人面前打败了他的话,必定于他的面子上甚是有损,只会更加地引起他对自己的憎恨来。
张梦阳自觉对眼前的这位习鲁古颇多亏欠,自己占有了他的妈妈不说,还没有对他尽到应有的保护之责,害得他让杯鲁和廖湘子那两个混蛋把脸整成了这副鬼样子,自己对不起他,更对不起对自己温柔体贴的莎姐姐。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应该是习鲁古,对么?”张梦阳突然开口问道。
当着拔离速和麻仙姑等人,习鲁古对这样的一问哪会承认,冷笑了一声道:“对不住,你认错了人了,我乃是大金国完都鲁部的涅里海,习鲁古是谁?我可从来都没听说过。”
张梦阳顿时一愣,接着又问:“你若不是习鲁古的话,那你的少阳真气的功夫,是谁教给你的。”
习鲁古恨恨地道:“是你爹教给我的,是你爷爷教给我的,是你祖宗教给我的。该死的臭贼,是谁教我的关你屁事!”
张梦阳不知他为何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为什么非得说自己名叫什么涅里海,于是心中想道::“难道是我自作聪明,这人真的不是习鲁古么?”
习鲁古不知道与自己之所以能跟张梦阳打斗了将近四十招仍不落败,乃是他对自己的有意容让,还以为自己自从习得了太阿剑上的调息法门,内家功夫突飞猛进,使得拳脚上所携带的威力也是陡然大增,使得张梦阳仓促间奈何自己不得。
张梦阳见他招招抢攻,对自己的容让毫不领情,不由地心生懊恼,心想:“你既不承认是莎姐姐的儿子,我又何必再对你手下留情,那样岂不显得小爷我妇人之仁了么?”
想到这里,张梦阳一个转身,深吸了一口气,竖起手掌来冲着习鲁古攻过来的一掌便直迎了上去。
席棚中的众人耳听得“啪”地一声响,但见张梦阳和习鲁古两人的巴掌互相对撞着一击之后,并不立即分开,而是被各自的少阴真气与少阳真气所自然生出的吸力,给黏在了一起。
一时间两人谁都抽身不得,只得催动自身的内力化成真气,源源不断地通过手太阴肺经输入到手掌之上,与对手强劲袭来的真气形成持续的对抗。
若是他们的对手换做了在场的任意一人,一经接触之后,即便不被少阴真气或者少阳真气给伤到,也会被这两种古怪的真气所吓到。
正因为他们各自体内所驱使的真气阴阳相克,所禀的寒热之力可以互相抵消,因而最初几分钟的较量,给人以棋逢对手,互不相下之感。
但习鲁古虽通过修炼太阿剑上所载的功法,使自身的内力得到了急速的攀升和积累,但对于年纪幼小的他而言,如此修行毕竟时日尚短,所蓄内力的厚度相对于张梦阳而言,仍还是颇有不如。
这时候如果有人搭手在他们的体表的任意之处,一定会觉得一个触手冰凉,而另一个则触手火热,实在是从古以来极难遇见的奇人怪事。
随着二人较力的持续,周围人都看出了他们的古怪来,只见张梦阳的身上逐渐地罩上了一层薄霜,如同在身体上均匀地洒上了一层白粉相似。
习鲁古则满面潮红,双睛突出,头发和眉毛在热力的作用之下渐渐地变得蜷曲,显然少阳真气所形成的多余热量,正通过他的体表发散得甚是强劲。
席棚里的人都被这一幕奇景惊得呆了,即令钱果老和欧阳洞宾两个自负行走江湖多年,自来见多识广,对于眼前的这种景况也都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得见。
拔离速和刘麟虽曾听幕僚们偶尔说起过一些世上的奇闻异事,但也多是些江湖人氏添油加醋的不经之谈,多是当成笑话听听,听过之后也就都丢过一边,不去信它。
可今日眼见着他们两个各自施展奇门功夫,不由得他们不相信这大千世界,果真是无奇不有。
更令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施展这种奇门功夫的,偏偏就是在场的、相差不了几岁的年轻后生。
他们的这种功夫属于何门何派,他们的授业恩师是谁?大家的心中一连串的问号,但却谁也答不上来,人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钱夫人看到张梦阳身上所罩的那层白霜,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福是祸,也不知现在的他是否痛苦,芳心之内焦急如焚,好想走上前去探问一下,但随即被刘麟给拦下了:
“母亲莫要上前,当心被他们的内力所伤。阿舅……阿舅他不会有事的!”
第八百三十六章 姐弟情深
麻仙姑误被徒儿的少阳真气打中,惹得一身的灼热难当,说不出的痛苦难受。
她看到了张梦阳身上所释放出的寒气,看到了他身上罩着的那层洁白的寒霜,只觉得那正是自己此刻所需要的,若是能把他整个儿地揽在怀里,那该是多么舒服享受的一件事啊。
麻仙姑推开了围在身边的钱果老、欧阳洞宾,推开了拔离速、周旗使,慢慢地朝张梦阳爬了过去。
直到她快要接近于张梦阳了,几位老公这才明白了她要干什么,欧阳洞宾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搂着她一个热得出奇的身子,无比心疼地说道:“五妹,我知道你难受得厉害,四哥这就带你去一个舒服的地方耍耍。”
说着,他便把麻仙姑抱了起来,登登登地朝滹沱河边奔了过去。另外三位老公不知他这是要干什么,遂也跟在后边跑了过去。
欧阳洞宾到了河边并不停留,抱着麻仙姑直接冲进了水里,搂着她一块儿蹲在了一米多深的近岸之处。
凉凉的河水顺着麻仙姑的身子缓缓地滑过,一点点地带走她身上多余的热量,使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
她“嚯”地一声长出了口气,把脑袋歪靠在欧阳洞宾的肩膀上,竟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拔离速冲过去便要把她抢过来,口中喝骂道:“我的老婆,你他娘的搂着做甚!”
欧阳洞宾把食指竖在口上,冲着拔离速“嘘”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麻仙姑,轻轻地说道:“她睡着了。”然后便大方地把她推向了拔离速。
拔离速接过来搂在怀里,感觉老婆大人的身子已不似方才那么灼热了,心中对欧阳洞宾无比讨厌的同时,也觉得这个家伙处事干脆,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这边张梦阳和习鲁古之间的较量,也将近要决出了胜负。
随着真气的不断输出,习鲁古的后续之力逐渐变得不济起来。
张梦阳的少阴真气在这场比拼当中渐渐地占据了上风,把习鲁古的少阳真气压制了下去,一点点地攻将过来,一股股的森冷阴寒之气终于在习鲁古的体内形成了完全的碾压。
习鲁古无比痛苦地大叫了一声,随即便跪倒在地放弃了抵抗。
张梦阳也不欲取他性命,也随之将内力撤回,站在那里长长地出了口气,少阴真气所形成的阴寒,也在他的身体之中慢慢地消散。
刘麟满脸钦佩地过来,冲着张梦阳拱手说道:“阿舅的功夫不仅神奇兼且精深,实在大出外甥的所料之外。”
张梦阳道:“这种功夫耗损内力太多,我平时很少使用。今天事机紧迫,不得已把它使将出来,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满脸惊讶的钱夫人,对刘麟说道:“元瑞,为了找寻我,害得你们母子四处奔波,真的是辛苦你们了。”
他走到了钱夫人的身前跪了下来,仰起脸来无比感动地望着她,握着她的手说道:
“姐姐,我为了些许俗务缠身,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你在家中等着我也就是了,干么非得跑出来受这种颠簸劳顿。这兵荒马乱的,一旦你有个什么闪失的话,我这个做兄弟的岂不要抱憾终生了么?”
钱夫人听他这么一说,知道眼前的这臭小子还算是有良心,也不枉了自己几个月来对他的牵肠挂肚。
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望着自己,于是便丢掉了所有的矜持,瞬间破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他搂进怀里,摩挲着他的脑袋哭个不住。
张梦阳也被她的真诚流露所打动,浑没想到原本以为淫荡自私的钱多多,居然会对自己倾注这么多的担忧与牵挂。
自己自与她上次分手以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则很少有想到她的时候,不由地心中甚感愧疚,觉得很是对她不起,不由地对刚才的那句言不由衷的话自责起来。
张梦阳也陪着她落了几滴眼泪,对她说道:“好姐姐,我近段时间来被好多事情缠身,忙来忙去的整得晕头转向,至今也没有理出个眉目来,否则的话,我早就回家里去看你了。”
钱夫人推开了他,摸出云帕来擦了擦眼泪,不以为然地道:“你个没良心的死小子,我只担心你一个人胡闯乱撞的,在外面被人欺负,你不辞而别跑了个无影无踪,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一想起哈巴温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来,就为你担心的不行,真怕咱们在碧水山庄里把他得罪的狠了,他再处心积虑地寻你报复,倘若再不小心落在他手里的话,你个小混蛋还能有命么?”
刘麟在旁边说道:“是啊阿舅,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不光母亲为你担惊受怕,就是我这个做外甥的,也委实是放心不下。
“可是刚才见了你的手段,我们娘儿两个可真的是服了,早知道阿舅这么厉害,母亲我俩也就用不着为你如此惦记了。
“阿舅,既然咱们好不容易见上面了,不如你就跟着我和母亲回磁州去,把你刚才使用的那种厉害功夫也教教我。如果在磁州住得惯,你们就在磁州安顿下来,住不习惯的话,我还送你们回梁山泊去,。
“梁山泊那里有山有水的,而且父亲如今也在那里,水军里三层外三层地环护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跟你为难,咱们也绝对不怕。”
听刘麟说完之后,钱多多抬起眼睛来看着张梦阳,似乎在征询着他的意见。
张梦阳心想:“看来刘麟并不知我就是张梦阳,我就是大金国的驸马爷杯鲁,一直都以为我真的就是他这后妈的兄弟钱奇呢。
“可听他刚才的那番话说得甚是诚恳,看多多的这眼神,也是盼着我跟她回去共住一段时间。可是眼下的我,有这许多大事要事要办,怎好跟着她一走了之?”
他犹豫了一下便说:“姐姐,元瑞,你们对我的好我岂有不知的?其实离开你们,也实非我之所愿,我有不少朋友都遭受到黑白教和太上正一教的威胁、迫害,他们向我求援求救,我怎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他们的请求不闻不问?
“我是想着,等到把该办的大事全都了了,那时候再回家去跟你们团聚,对外间的事也就能一无牵挂了。”
钱多多冷笑道:“对外间的事一无牵挂?说得倒是好听,真到了那时候,能放得下你那貌美如花,娇滴滴的娘子么?”
张梦阳知她说的是李师师,于是便嘿嘿笑着说道:“那还不简单,我把她带回家去,跟咱们一块儿住着,那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你们也可以在一块儿成天价抹牌道字打双陆,姐姐妹妹地聊天说话,再也不会显得无聊了。你说那样可有多好?”
钱多多闻听此言,酸溜溜地道:“既然人多了这么好,那你干脆就多整几个老婆搁在家里头,那样不更热闹些了么?陪我说话的人不是更多了么?
“反正你姐夫新起的碧水山庄,宅院比原先大了将近一倍,就是你娶再多的老婆啊,也绝对能装得下!”
张梦阳笑道:“不瞒姐姐说,我最近聘下的老婆啊,还真是多成一打了。我还正愁着没处安置,既然你和姐夫那里有空闲的地方,等完事儿之后,我就用船载着她们,都到那儿跟你们混去吧!”
刘麟赶忙插口道:“是,是,是,父亲在湖心岛上近来大兴土木,所营建的园林楼阁,皆仿照汴京皇城里的规格,建成之后必然有如仙境的一般,阿舅就算是再多娶上几十个一百个的,里头也绝对够住。”
张梦阳暗笑:“这马屁拍得可就大大地不对了,你母亲只恨不得她一个人陪着我,是不会喜欢与别的美女共同分享阿舅的。”
第八百三十七章 封你做个大元帅
果然,就听钱多多不耐烦地说道:“好啦好啦,这些个没用的废话,都以后再说吧!
“你先告诉我,你说的那劳什子的大事,究竟什么时候能了,你什么时候能回家来?咱们得先定个日期,省得你满世界价乱窜,跑得无影无踪的,想见你的时候可让我到哪里找去?”
张梦阳道:“我说的这件大事,其实主要是指的一份药方。如果任由这份药方落在敌人的手上,他们便会制造出很多的邪恶来,如果我能抢得了这份药方,不仅能救助一些跟我很亲近的人,而且还能救助很多受苦受害的众生。”
钱多多听了这话噗嗤一笑,道:“你这家伙大言不惭,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怎么感觉你已经出家做了和尚,想要普度众生似的。”
张梦阳笑道:“我倒是有普度众生的心呢,只怕我修行浅薄,法力有限,成就不了那样大的功德。”
正说到这里,就见身后蓦地飞过来一个人影,对着钱多多的胸口“啪”地拍了一掌,然后急忙向斜刺里闪去。
钱多多“啊”地叫了一声,随即从板凳上瘫软了下来,浑身上下热不可当,一副娇躯扭动挣扎着,仿佛在经受着火烤的一般。
张梦阳惊恐之余,转头一看,突然下手袭击钱多多之人,原来是刚刚与自己比拼真气败下阵去的习鲁古,于是便大声喝道:“好你个贼子,我饶你不死,你却倒来突施暗算。”
说着,便跳过去迫到了习鲁古的跟前,劈掌朝他打了过去。
习鲁古知道他这寒掌的厉害,况且刚才在与他比拼真气的时候,内力耗损太多,这一掌不敢与他硬接,便惶急间一错身,险险地躲开了他这势沉力猛的一击。
习鲁古知道自己非他敌手,与他奋力抵挡了几招之后,便抽身窜到了席棚之外,逃之夭夭。
张梦阳本想追上去好好地教训于他,怎奈这时候钱多多的痛苦呻吟之声传到了耳际,便只好暂且放他一马,回过身来助钱多多摆脱灼热之苦。
张梦阳握住她此刻滚烫的小手,缓缓地催动内力化成少阴真气,一点点地通过手掌传送过去。
钱多多只觉得一股凉爽之气顺着手臂逆行而上,逐渐地中和了体内的那股恼人的灼热之苦。
仅过了几分钟的时间,钱多多便脸色恢复如常,笑着说道:“好啦,你赶紧停手吧,我已经没事啦,再不停手的话我怕是要让你变成冰棍了呢!”
张梦阳赶紧撤回了手掌,收回了真气道:“没事就好。那天杀的真正该死,他跟我过不去也就算了,竟然出手伤你,看我捉住了他后怎么收拾他。”
刘麟道:“还好阿舅的神功正好克制那畜生的热毒功夫,否则母亲这一场苦可有得受了。外甥谢过阿舅。”
说着,刘麟跪在地上给张梦阳磕了个头。
张梦阳赶忙伸手把他扶起,说道:“元瑞何必多礼,咱们一家人用不着这样,你母亲乃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我既有这手段,自然不能眼见着她受苦。
“元瑞,你护着母亲暂且回家,我多则半年,少则数月便能了了那件大事,到时候自会到家中与你们相聚。”
他又问钱多多道:“姐姐,你这次回去,是打算和元瑞住在磁州,还是回济南府我姐夫那里?”
钱多多道:“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说元瑞对我甚是孝顺,可毕竟你姐夫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无人照顾,我琢磨着,既然知道你在外平安无事,还是回济南府跟你姐夫团聚的好。
“你办完你的大事之后,记得来济南府找我就是了。也让你姐夫看看他的小舅子是怎样的英雄了得。”
张梦阳笑道:“姐夫的手下英雄豪杰多如牛毛,我这样的到了他那里,也不过做得一员平平无奇的偏裨小将,哪里能够显出我来了。”
钱多多道:“你可拉倒吧,你姐夫虽说养士三千,三教九流,能人尽有,可像你这样的奇才我还没见过一个呢。你如果肯为你姐夫效力的话,就冲我的薄面,等他起事的时候,怎么也得封你做个大元帅。
刘麟也道:“是啊阿舅,大金国南伐在即,父亲真要举事的话,如能得阿舅的帮助,自必是如虎添翼。”
钱多多道:“可不是怎么地,别说你姐夫得你相助如虎添翼了,就是咱们元瑞,我盼着你能相助他成就一番事业呢。
“你姐夫将来做了皇帝之后,肯定要在这两个儿子当中选立一个当太子啊?刘广那兔崽子处处与咱们元瑞争先,我这当妈的也不能眼看着他受气。
“你这当舅舅的,也得为了外甥想想办法,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张梦阳立即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个没问题,瞧眼下这情势,大金与大宋是还得再有一场大仗的,姐夫想要成其大事,肯定是离不开大金国的帮助的。
“我跟大金的斡离不和粘罕两位元帅都有交情,和大将娄室、婆卢火、兀术等人也都认识,只要我跟他们打声招呼,他们都会支持咱家元瑞当太子的,那大爷刘广再怎么能耐,也休想跟咱家元瑞争这个位子。”
“哦,是真的吗?”刘麟瞪大了眼睛道:“阿舅跟大金的这些要紧人物全都认识,那可真是太好了。父亲本就打算仗着大金的撑腰,在中原取代赵官家登上九五之尊的。
“如果真能得金国的那些元帅将军们的鼎力相助,大哥就算再怎么作梗,父亲就算再怎么不愿,这太子之位他也是不敢跟我争的。”
钱多多乐得眉花眼笑地道:“何况你爹现在越来越不喜欢你大哥了,再有你阿舅的鼎力相助,你还愁这太子之位不是你的么!”
刘麟郑重其事地道:“若是果真有我刘麟的出头之日,元瑞必定生生世世忘不了母亲和阿舅的大恩大德。”
说罢,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张梦阳和钱多多磕头如捣蒜。
张梦阳哈哈笑着把他扶了起来,道:“说是帮你,其实也是帮我自个儿。你想想,你将来若是做了中原皇帝的话,那你母亲不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了么?
“他是皇太后,我就是国舅爷,归根结底呀,这是咱们一家人的事儿,咱们三人得为了一个相同的革命目标,一块儿努力奋斗才是!”
这么说着的同时,心中默默地想:“以后若真给我做了大金国皇帝的话,你父子这一对汉奸卖国贼,可未必有什么好果子吃。”
三个人又兴高采烈地聊了一会儿,张梦阳道:“姐姐,元瑞,咱们就此别过吧,等过段时间我把事情办完了,再到磁州和济南去找你们。
“来日方长,此处的粗茶虽不怎么好吃,但能遇见你们,可是我近来最为高兴的事儿,这茶竟也吃得有味道起来了。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等将来还是到你们那儿吃江南进贡的上等好茶吧!”
刘麟拱手道:“好,那元瑞就祝阿舅此行旗开得胜。”
张梦阳应了声:“好!”然后就拽开步子出了席棚,解下他的那匹高头大马来,翻身骑上,然后对着他们母子一拱手,便一溜烟般地顺着河边的土路跑远了去了。
钱多多站起身来,冲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口,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终于没能说得出来,心中暗暗地骂道:“该死的小畜生,说走便走了,也不问问老娘我还有话说没有。”
叹了口气后,钱多多怅然若失,颇觉得张梦阳就这么离去了,似乎还少了点什么。至于少了些什么,她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只是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默默地发呆。
……
第八百三十八章 入夜开房
张梦阳本想要找寻习鲁古算账,但出了席棚之后,见拔离速、钱果老、欧阳洞宾和周旗使几个人围裹着麻仙姑泡在河水之中,像守护着宝贝一样地拱卫着她,于是便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并不见习鲁古的身影,这才解了缰绳骑了马,朝着习鲁古可能逃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小畜生,知道他的少阳真气打在我身上没有效果,居然选择偷袭女人,当真是岂有此理,看我抓住了这小畜生怎生教训于他。”
“虽说他的母亲也是我的女人,凡事对他都可以网开一面,但该给的教训总是不会少的。习谷出大哥不在了,我怎么也得算是他的代理老爹吧?怎可放任熊孩子如此撒野而不予管教?”
张梦阳骑在马上一边往前疾驰一边得意地想。
就这么着一直跑到太阳偏西,也仍然没能追上习鲁古,张梦阳方才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把道路选错了,习鲁古那家伙极有可能为了躲避自己的追踪,在某个树林或者山坳间转弯逃脱去了,并未沿着大路一直跑将下来。
张梦阳稍微勒了勒马,令它放缓了奔跑的速度,他回想起来在刚刚经过的路上,似乎远远地看到过两个较大的镇甸,说不定那小子到镇子上投宿吃喝去了也说不定。
张梦阳并不想就此放弃他,既是为了钱多多,也是为了莎姐姐。
为了钱多多,是因为他气恼那小子对她的偷袭暗算,害得多多平白地受了那一通苦。
为了莎姐姐,是因为他料定这小子即便不是习鲁古,也必定是与莎姐姐关系极为密切之人,因为此人的少阳真气只能是学自于她,不是她的儿子,必是她的徒弟无疑。
“如果是莎姐姐的徒儿的话,狠狠地惩治他一下或许无妨,如果是习鲁古,那可就要小心谨慎些了。这家伙本就对我满怀着敌意,我若是再出手教训他的话,那他对我岂不是恨上加恨?”
“如果有办法能消解他心中的这股恨意就好了,就可以把他带回到莎姐姐的身边去,以慰她这些日子来对儿子的悬想。为多多出气的事,或许就得先放一放了。”仟仟尛哾
张梦阳挠了挠头,觉得此事殊不易办,让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接受一个继父,尤其是接受一个跟他年龄大不几岁的继父,肯定是一件操作起来比较困难的事,既需要耐心,也需要技巧,更需要掌握分寸。
“他妈的,小爷我在这个世界上还需要父爱呢,甚至我还觉着我是个孩子呢,却要琢磨着如何给别人当爹来了,这可真是造化弄人。不过话说回来,这活儿若是落在他人的头上,我姓张的还不见得乐意呢!”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都转过马头来朝回走,他要到刚才经过的那个镇甸里去看看,看看有没有可能碰到在席棚中跟自己对掌的那个小子。
如果能确认他便是习鲁古的话,那么无论想尽什么样的办法,都得把他带回到谦州去见他的母亲一面。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了下来,他便骑着马进入了那座较近的镇甸。
镇子虽说不小,但酒店只有两家,客栈只有一所,跟二十一世纪的镇子相比起来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他把酒店和客栈都找过了,打听过了,都没有见到他所说的那个身材中等、脸面可怕的年轻人。
既然毫无所获,便重新翻身上马,意兴阑珊地出了镇子,沿着道路朝东北方向的另一处镇甸跑去。
夜色甚浓,幸而天空还算晴朗,一路上都有月光相依相伴,马儿奔跑的速度倒也不慢。
一个时辰之后,当他临近了那处镇甸之时,首先看到了一个火光星星点点的营盘,营盘的四个角上,都插着女真人特有的黑旗,他便知道这乃是金军将士的营盘。而且断定这很有可能就是拔离速和麻仙姑他们一行人所带来的那一小支金兵。
“此刻夜深寻人不便,这处营盘且先不要惊动它,我先到镇子里转一圈,找个歇脚之处,等到他们天明开拔之时,我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看有无习鲁古那厮混在其中便了。”
他也实在是觉得累了,兜了个大圈子,远远地绕开营盘,从另一个方向上寻路进入到镇上。
这一镇子上的客栈也不算大,在一条青石板街道的中央偏北些的位置上,一楼是酒店,二楼和后面院子里的一溜青砖瓦屋是客房。
张梦阳把马交给门口侍候的店小二,吩咐他夜里给牲口投喂些精细的饲料,便昂扬进店去了。
刚一走进店里,便看到拔离速和钱果老等人围着一张桌面喝酒吃肉。另外两张桌面上坐着些金军偏将装束的人物,但却不见麻仙姑和习鲁古两个。
张梦阳趁着他们尚未注意到自己,赶紧一个倒纵退了出来。
“这帮家伙把兵士们搁在外面,他们却进镇子来吃吃喝喝,这不是他娘的典型的官僚主义么?”张梦阳在心中默默地吐槽。
“可是麻仙姑在哪里?怎么没有跟他们一起?被我怀疑是习鲁古的那小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
张梦阳略一犹豫,心中便有了答案:“是了,麻仙姑中了那小子的少阳真气,虽在河水当中泡了几个时辰,可能是身上的灼热之感仍未尽解吧,这时候不知被她的这几位老公安排在哪里冰镇着呢。”
张梦阳想到这里微微一笑,觉得很有意思,很想看看麻仙姑露着一身的白肉,坐在水中去火的情形。
于是便直接跑到了后院里,寻到了那个正在马棚里喂马的伙计,从身上摸出一小锭银子来塞在他的手中,对他说道:
“前面店里坐着些金人,我看到他们在咱大宋的土地上横行便没有好气,懒得搭理他们。你去到柜上给我开个上好的房间,我直接去房里休息便了,另外再给我打一斤上好的杜康酒来,再来一只酱鸡,一盘腊肉,都给我送进房里。
伙计手里攥着硬邦邦的银两,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可不是怎么地,这些金人在咱汉人的地面儿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见有官兵们出来管管。
“那些混账王八羔子们,就知道欺压自个儿的良民百姓,看到金人来了窜得比兔子还快。指望他们保境安民,我看这这事儿悬。
“客官,你先随我到楼上去,我先给你开了房间沏上茶水,您慢慢地着,酒肉马上就给您端上来。”
说着,店伙计转过身来在头前带路,张梦阳一脸严肃地在他的后面跟着。
店伙计带着他从后边的小门旁边,顺着一侧的楼梯到了楼上,取出腰间挂着的钥匙开了一间客房给他,便回身到楼下取开水去了。
张梦阳趁此机会,将房间里侧的窗子打开,朝左右观望了一下,只见楼上十几间客房,只有五六个房间的窗子透出灯光来,想来麻仙姑应该就在这几个房间中的一个里躲着。
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龙倒挂画
店伙计很快就提了开水沏上了茶,又拿来了杜康酒和酱鸡、牛肉。
然后张梦阳吩咐他道:“好啦。我这人自斟自饮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不得我的传唤,任谁也不许进来,有事的话我自会吩咐你。”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张梦阳吹灭了灯烛,自窗口处朝下看了看,但见四下里并无人影,便自窗口处悄悄地钻了出去,“嗖”地一下跃上了房顶。
他新近跟着莎宁哥学会了一种功夫,叫做“青龙倒挂画”,即用两脚尖勾住房檐,头下脚上,面孔朝里对着窗户,用手指沾着唾沫捅破窗纸,用以偷窥窃听窗子设的较高的房屋里的动静。
这种功夫主要用于夜间刺探敌人情报之用。
莎宁哥曾用这种功夫,在金军灭辽的战事中,屡屡破获辽军的重大机密,为金军迅速击溃辽军的主力,立下了汗马功劳。
自学会了这手功夫之后,张梦阳首先把它用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在谦州节度使司衙门里,他曾经倒挂在李师师的窗前,偷听师师与晴儿娘儿两个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琐事,谈谈她们各自的夫君。
每当此时,他总能听到从师师口中流淌出的对自己的称赞,以及对眼下生活的满足。
言谈话语之中,晴儿虽对老公赵德胜也是颇多欣赏,但也对师师说出了埋在她心头上的隐忧。
原来晴儿一直在担心这兵荒马乱的,刀枪无眼,万一赵德胜那厮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或者丢掉了性命,可让自己这后半生如何活得下去?
他记得师师安慰晴儿说道:“你担心德胜,其实我心里头又何尝不担心梦阳那孩子呢!我曾听他跟我说过,说他一直都想在远离兵燹的江南水乡某地,置办一所大的庄院,要带着我一起到那里去安享淡泊名利、荣华富贵的生活呢。
“其实在御香楼的那会儿,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儿,待得积攒下足够的金银家资,便跟着真心相待自己的郎君远走高飞,今生今世,再也不用过问红尘世事。”
说到这里,李师师握住了晴儿的小手,看着她道:“待到德胜博得个功成名就之后,不如让他也急流勇退,咱们一起找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远离兵燹的喧嚣,安安静静地去过那神仙日子多好?”
晴儿笑着回应她道:“那敢情好,真要那样的话,咱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啦。”
那时候,晴儿还对她的阿姨、实则是她的亲娘的师师说起了一件一直隐藏在他深心里的焦虑:
即她和赵德胜在一起了这么长时间,不知怎么的,肚皮始终都不见动静,佛陀、菩萨跟前烧香礼拜,送子观音跟前布施求告,可是全都无济于事,一些儿不见效果,当真不知道是如何才好。
张梦阳听到这话之后,不由地在心中暗笑:
“她不说我还真没往这块儿想,她和那黑厮在天开寺外的秘道之中,第一次成就好事以来,到现在为止都将近两年的时间了。
“按说那黑厮只钟情于她一个,在她身上更不偷懒,不管是男花女花,道理上早应该开出了至少一朵才是。
“可是一直都不见我晴儿嫂嫂有梦熊之兆,也不知是那黑厮和晴儿两个哪一方存在着毛病。”
师师劝慰女儿说,这种事儿除了烧香拜佛,求告观音娘娘,也早该寻个靠谱的郎中给看看,说不定吃上几副药比求神问卜什么的都能管用呢。
而且师师还向他推荐了长河镇上的王道重王神医,说那王道重医术高明,与皇城里的太医院里的安道全有齐名之誉。
赶明儿让张梦阳修书一封,将神医召到谦州来给晴儿诊视一番,吃他几服药下去,便不愁不得梦熊之喜。
晴儿得了母亲的安慰,一张俏脸之上凝结的愁云顿时消散了许多,喜气重新盈盈地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在她们母女的对话当中,张梦阳还听出了一桩隐藏在师师身上的秘密,即师师服侍了道君皇帝如许之久,之所以没能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是因为一直在服用一种名叫玉封丹的妙药。
这玉封丹,乃是这时代的青楼女子们常备的一种避孕药物,服用一枚了可获三月之效,无论陪客人们怎样游戏,都不用担心腹中会有胎气形成,以免给自身和院里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师师对道君皇帝虽说有情,可一直都没有达到想要给他生儿育女的地步,所以她作为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的外宅如许之久,一直都还是单身一人,无有儿女之累。
直到她遇见了张梦阳之后,尤其是在离开了水泊梁山,离开了道君皇帝跟着张梦阳私奔了之后,她便偷偷地停止了对玉封丹的服用,为她有生以来的第二次妊娠做好了心理和身体上的准备。qqxδnew
只是她停用玉封丹才刚满三月,药效应该还未散发干净,虽与张梦阳的同房次数颇多,但暂时也仍和暖儿一样,未能得到半点儿梦熊之兆。
但是她也并不着急,她相信等药效再发散上一段时间,怀上未来的大金国皇帝的龙种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真正令她担心的倒是女儿,嫁给赵德胜近两年的时间,那姓赵的黑厮对她一直宠爱有加,为了她而对其他任何女子都不正眼相看,可以说是宠擅专房。
可是她至今也都没有得喜之像,这就让人觉得有点儿不正常了。
不过她相信不管是什么病,到了王道重的手中也都不算什么大问题,晴儿在得到了神医的诊治之后,是一定能够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儿来的。
除了师师母女,他还曾经倒挂在姨娘萧莫娜的窗外,看到她哄睡了宝贝儿子阿撒之后,坐在桌旁,托着香腮望着燃烧的红烛静静地发呆,不知道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或许,城里头每天可见的金兵金将,惹起了她深埋在心底的家仇国恨,惹起了她曾在燕京城中掌控朝堂的故国之思吧。
他也曾倒挂在莎宁哥的窗下,在他舔破的窗孔中偷偷地朝里观看。
只是他的这项本领乃是由莎宁哥所授,而今又以这项本领反作用于这位海东青提控司都提点的头上,难免有点儿班门弄斧之嫌。
他的眼睛才刚刚凑到了那纸孔眼上,莎宁哥便坐在桌边,若无其事地斟了杯热茶,却并不就喝,而是将捏着茶杯的手蓦地一抖,杯中的热茶便似一道水箭般朝那窗孔射了过去。
幸好那杯中的茶水也不太热,否则张梦阳的眼睛难免会被灼伤。
即便是这,也把他给吓了个够呛,勾着房檐瓦片的两脚力道一松,“嗵”地一声栽到了窗子下面的泥土里,疼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他还曾倒挂在赵德胜和晴儿房间的后窗户外面,偷偷地欣赏吃得酒足饭饱的义兄,把弱不禁风的晴儿嫂嫂摁倒在柔软的床上……
一饱眼福之后,他便悄悄地从晴儿他们的窗外溜了下来,跑到了李师师的房里,用比赵德胜还更加强大和耐战的实力,把晴儿的母亲一口气送上了天去。
第八百四十章 英雌之姿
“那天晚上,。”
张梦阳一脸坏笑地想:
“不对,应该是我那晴儿嫂嫂。
“等下次我和赵大哥提前商量好了。”
……
而今天晚上,张梦阳要用这得自莎宁哥的青龙倒挂画的功夫,在镇上的这家客栈里寻找麻仙姑那臭婆娘的藏身之所。
这个屡次三番地想要谋害自己的淫贱女人,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地让他尝一尝自己的厉害不可。
他从五六个透出灯光来的房间窗外逐个儿地倒挂过去,终于在最头上的一个房间里看到了麻仙姑。
麻仙姑正一丝不挂地坐在一只巨大的木桶之中,木桶里面盛满了凉水。
桌上的烛光掩映在木桶的水里,可以看到淡淡的水汽在其中缓缓地升腾。
这,也许就是她坐在凉水中冰镇的效果吧!
张梦阳二话不说,推开窗子便从窗口中“嗖”地钻了进去。
坐在水中的麻仙姑立马警觉,刚要开口呼叫,就感觉到肩膀上一凉,一把散发着寒光的宝剑被平搁在了那里,吓得她立马软了下来,不敢吱声。
麻仙姑一双隐含着惊惧的美眸看了看宝剑,又看了看手持宝剑的人,嘴角上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冷笑:“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你个臭小子!说吧,你想要怎么对付你仙姑奶奶。”
张梦阳也付以同样的冷笑道:“用不着担心,我的好五姐,我今儿晚上不是冲着你来的。即便是冲着你来,也不是冲着你的身子来的。
“虽然你一身的细皮嫩肉,对兄弟我的确很有诱惑!”
麻仙姑“呸”了一声,道:“虽然我麻仙姑并不是个守身如玉的女子,可也绝对不会委身于你这个该遭雷劈的小畜生的!”
张梦阳呵呵笑道:“五姐这么说可就真的高看我了,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我今晚此来,并不是冲着你的身子来的,也不是冲着想杀你而来的。我只想问问,那个声称是你徒儿,脸面像是被人给毁容了的小子是谁?”
麻仙姑道:“他是女真人完都鲁部里的一个寻常后生,你问他干么?”
“完都鲁部?”张梦阳心中将信将疑地道:“你莫要骗我,据我所知,他可能是不术鲁部一个贵族公子,名叫习鲁古,是不是?”
麻仙姑冷笑说:“真是笑话,既然你比我这个做师父的更了解他,还来问我做什么?”
“少废话,我只问你,他是不是名叫习鲁古?你只需要回答我说是还是不是!”
“习鲁古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这个徒儿名叫涅里海。让你失望了,你要找的人不是他。”麻仙姑的眼睛朝他斜睨着,轻蔑中带着一丝嘲讽之色。
张梦阳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是我猜测有误了。不好意思了五姐。
“我再问你,我本来跟你无冤无仇,你和你的那些个老公们……不,算是兄弟们吧,受雇于大辽的天祚皇帝跟我为难,是你们先找我的晦气的,不是我主动找的你们,对不对?
“为什么大辽都已经亡了,天祚帝都已经被流放到遥远的万里之遥了,你们仍然还要处处跟我为难?qqxδnew
听他问出了这话来,麻仙姑脸庞上本有的一丝惧色立马消失殆尽,双睛之中放射着仇恨的光芒道:
“你以为你很香么,值得姑奶奶我拿正眼来看你么?若不是你害死了我的两个老公的话,你个小畜生这一辈子都不会入了姑奶奶我的法眼。
“为此,你应该感到幸运,小畜生,能被姑奶奶我看做是仇人,这是老天对你的抬举,这是你的荣幸,也是你的造化。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张梦阳呵呵笑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非得要把这笔糊涂账牵强附会地记在我的身上,那我也只得领受了。”
张梦阳收住了笑容说道:“我知道,在丑八仙里面你虽然排名第五,但你才是你们这些人里的核心人物,也是你们这起人的灵魂。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你的那些老公们也不会处心积虑地跟我做对的,对不对?如果我现在杀了你的话,他们为了给你报仇,还会一如既往地与我作对,必欲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的。
“所以不管我杀你还是不杀你,他们都还会跟我继续为难,那你说我是杀你还是不杀?”
麻仙姑掀了掀眉毛说道:“想杀你就杀,用不着这么许多的废话,姑奶奶我这辈子也风流快活得够了,此刻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说罢便闭上眼睛,居然摆出了一副从容就义的英雌之姿。
张梦阳冷笑道:“既然你个臭婆娘不怕死,难道我还会对你怜香惜玉么?”
说着,他的宝剑往回一收,剑尖对准了麻仙姑的心口就要刺下。
可就在这时,那水桶之中突地炸起了一团水花,把张梦阳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倒纵着向后急退。
在麻仙姑放荡而含嘲弄的笑声里,张梦阳的头脸和胸前被激得到处是水,有几滴居然还溅进了口中,被他稀里糊涂地咽下了肚去。
张梦阳甩了甩头,将脸上的水甩开了去,只见那只水桶中业已经空空如也,房间里也已看不到麻仙姑的身影,门扇向外敞开着,微微地摇晃。
“怎么样,姑奶奶我的洗澡水好不好喝?”麻仙姑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妈的,就这么让她给跑掉了,张梦阳啊张梦阳,你可真是笨得够可以的。”
他略一犹豫便想明白了,麻仙姑经过了这一整天的在冷水中的浸泡,身上所中的少阳真气早已经消解个净尽,对腿脚功夫的施展已经不再有丝毫的阻碍。
她之所以仍然还泡在水中,只不过是在享受那种难得的清凉滋味儿罢了。
张梦阳既然杀她不得,又见能施少阳真气的习鲁古不在此处,自也不愿在此处多所耽搁,心说想要杀她,以后的机会多得是,今天逃了,只不过是让她在世上多活些日子而已,也用不着为此而心怀计较。
他默默地安慰了自己几句之后,听到楼下一片喧嚣之声,知道麻仙姑已把她的几个老公和那些金军将官全都哄动了起来,很快便要冲到楼上来跟自己为难了。
他懒得和这些人纠缠在,一转身从窗口中纵了出去,悄悄地摸到后院的马棚里,将他的那匹高头大马从棚里牵了出来,翻身骑上,出了院门走上了青石板道,哒哒哒地出了镇子西行而去。
他要到合罗川去,到太上正一教总坛找总教主皇甫丽卿去,因为她把鬼城里的噬魂丹解药全都给毁了,还盗走了配制解药的秘方。
萧太后母子几个月之后需要解药,习鲁古几个月之后也需要解药,没有解药的话,他们都可能会死得很惨。
……
第八百四十一章 两个好姐姐
张梦阳在客栈中饶过了麻仙姑一命,便随即翻身上马,上道西行。
他之所以不杀麻仙姑,并不是因为他怜香惜玉,而是考虑到他接下来的敌人有可能是龟山老母,而麻仙姑因为她的表姐汤翠槐的原因,正在想方设法地与龟山老母为敌,留着她,或许能在接下来的周旋中,给自己增加一些臂助。
合罗川在西夏国肃州的东北面,位于黑水河的西岸,山水环复相依,虽然地处塞外,却是一方到处绿意盎然的风水宝地。
因此总教主皇甫丽卿所直属的太上正一教,其属下成员颇多西夏党项、回鹘一类的西番族群。
张梦阳在离开谦州之前,已经找人把合罗川所在的地理方位打听了个明明白白,因此知道不管走那条路,一直向西总归是不会错的。
因此他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朝登紫陌,暮践红尘,一路上穿州过县,逐渐地离得大宋与西夏的边陲之地越来越近了。
离得西夏越近,他越是发现挎刀背剑的江湖异人越多。这些人一团团一簇簇,与牵马骑骡,拉箱载物的商人截然不同。
可听口音也绝不像是左近州县里的土着乡民。
张梦阳心中便猜测到了,他们极有可能便是奉了鬼城龟山老母号令的各派邪魔外道,分头聚集起来,出关往西夏的合罗川去对付皇甫总教主的。
他不由地暗自思忖,假如自己的猜测果真如此的话,那位有着近九十岁高龄的龟山老母,其策反和整合能力未免也太强了吧!
她是凭什么做到这一点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对这些人他曾经尝试着进行了一些接触过,但跟他们谈喝酒吃肉玩儿女人的时候大都还能畅所欲言。
可是一说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往往都会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
这就更增强了张梦阳心中的疑虑。
驼马与货物是这个时代里的远脚商人的主要标志,因此张梦阳从一开始就排除了他们是商人的可能性。
若说他们是前往宗教圣地的朝圣者,可从他们的言谈话语和行为举止当中,又看不出他们任何的与宗教信仰有关的东西。
再者说了,西夏虽是一个比较崇佛的国家,但从没听说过他们那里有什么比较闻名的佛门圣地。
倒不如中原地区有着泰山、五台山、少室山这样的为各地道教、佛教的善男信女所共宗的地域标识。
既然不是商人,也不是信仰的朝圣者,还又对自己的目的闪烁其词,更不曾听说大宋和西夏之间爆发过任何规模的边境冲突,因此也可以排除他们是化妆成平民的军人的可能性。
那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就深可怀疑了。
这一日,张梦阳来到了西夏国境内的凉州府,这里聚离合罗川已经算不上太远了。
他在城外的一个小酒店中点了些简单的酒菜,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面上自在地坐喝。
刚刚才喝下了一碗酒,吃进肚了几块羊肉,就听到门外走进了几个人来,两女一男,高门大嗓地呼唤店伙计准备酒饭。
张梦阳喝了口酒,把酒碗放到桌上,然后扭头望将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不由地脸色大变,但见刚来的几人当中,居中而坐的非是别人,乃是跟自己长相一模一样,而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纥石烈杯鲁。
张梦阳赶紧将身形一晃,躲进了后厨的灶房里,寻了些炭灰把脸抹了个乌黑八糟,一打眼全然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这才又小心谨慎地走回到了自己的桌面前,背对着杯鲁三人坐了。一边吃饭,一边默默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
就听杯鲁以抱怨的口气说道:“其实娘子她老人家用不着这么紧催着赶路的,后续的大队人马都没赶上来,有的甚至还没越过边陲进入西夏,咱们就算急匆匆地赶到了地方,又有何用?”
张梦阳一听,心中暗自奇怪:“娘子便娘子,怎么还在后面坠个老人家是什么意思?他的娘子不是那个丑八怪么?
“听他这说话的口气,似乎他们两口子都从阶下囚的境地中摆脱了出来,恢复成自由之身了,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其中的一个女子道:“你小子这一路走来,总是这么些个抱怨,老母他老人家之所以这么急急地催趱行程,自有她老人家的道理,岂是你个傻小子可以妄加揣测的?”
张梦阳听了这话便又是一惊:“怎么,这家伙刚刚所说的娘子,难道是指的龟山老母而言?可是龟山老母,怎地又成了这家伙的娘子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杯鲁嘻嘻一笑道:“明月姐姐此言差矣,要说娘子的尊意,咱圣教中的其他弟子不可以妄加揣测,难道我这个做老公的也揣测不得么?
“否则我们将来成了亲之后,我不知道她,她不了解我,互相之间怎么能够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呢?”
另一个女子啐道:“哼,给你几天好脸色我看你这家伙越来越变得油嘴滑舌了。亏你还时长吹牛在灭辽之战的时候如何如何能征善战,看来全是吹牛。
“在军旅中征战的辛苦,不比这单纯地赶路要辛苦多了么?我不相信你那样的苦都吃过,会连这点儿小小的奔波之劳都受不了。”
杯鲁嬉皮笑脸地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四下里的征战杀伐虽然辛苦,但是好处也是大大地有的。
“比如攻破了一座城池之后,不光府库里面的金银珠宝在封存之前可以随意抢掠,就是城中的漂亮女人也可以随意拽到营中取乐。
“你想想,有着这样的好处在前方招手,行军打仗虽然辛苦一些,将士们的士气能不被鼓得个十足么?
“咱们现在这么昼夜不停地赶路,就算是赶到了地方,等待着咱们的,除了一场眼睛看得着的硬仗而外,恐怕是既无子女又无玉帛,哪里能跟军旅中的征战相提并论?”
那女子怒道:“你个混蛋真的是好没分晓,老母不是曾经跟你说过么,咱们的这一番辛苦,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要保住你们大金国的江山不至于因你而改姓。
“真的让张梦阳那小子捷足先登,坐上了大金国龙椅的话,不说你小子的下场惨不惨啦,你作为完颜家的嫡系子孙,难道眼见着外人夺了你的江山,心里头就不觉得憋屈么?
“况且那个姓张的果真如愿地继承了皇位,还能有你的好果子吃?到时候你没有了利用价值,老母她老人家也不会再待见你的,你可好好想想清楚了。
“别成天价稀里糊涂的,一个倒三个饱,那跟养在圈里的猪有什么区别?”
杯鲁笑道:“清风姐姐说话太也直接了当了,听起来真不如明月姐姐的话中听。
“不过你说的这些个也都是大实话,真心地为我好,等我将来真的登基做了皇帝的话,一定把封你做我的贵妃娘娘。”m
明月一听之下,在一旁敲了敲桌面道:“好没良心的杂种,她说话难听你都封她做个贵妃,我这说话好听的怎地反不如她了么?”
张梦阳在一旁听了暗笑:“八字还没有一撇,这两个女子倒先在这里争起宠来了。”
杯鲁见明月不高兴了,连忙笑着打圆场道:“明月姐姐这是说得哪里话,我杯鲁岂是那等没良心的人,清风姐姐是贵妃,你么自然也是贵妃了。
“在我的眼里看来,你两个可都是我的好姐姐,是一般无二的。”
第八百四十二章 贵妃娘娘要杀人啦
明月冷笑道:“你答应得倒是好听,就算你果真当了皇帝的话,也不过是老母的傀儡罢了,她老人家不发话,你今日许给我们的这些空话,也跟放个屁差不了多少。兴许还不如房檐外头刮过的穿堂风呢!”
杯鲁道:“明月姐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就算将来我当了皇帝,只是老母的一个傀儡,可你想想在咱整个圣教里头,老母她老人家最信得过的人是谁?还不是清风姐姐你们两个么?
“也许老母她老人家不愿意我多娶老婆,可是作为一国之君,有后有妃的皇家体面还是要有的。
“天底下的好女子多了去了,最终能得到她老人家充分信任的,还不是你们两位么?
“这既是你们的本事,也是你们跟老母的缘分,更是你们跟我的缘分。这皇贵妃的头衔,她岂会轻易送给跟她不相干的女子?
“所以这皇后么,必定是老母她的,这是没什么疑问的。这皇贵妃么,也必是你们两位姐姐的,这也是没什么疑问的。”
清风笑道:“要真的如你说得这么好,那还有什么说的,我们两姐妹可得先谢你今日的吉言呢!”
明月也道:“要说谢啊,咱们都得真心地感谢老母,若不是她老人家给咱们创造出这样的好机会来,咱两个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辈子居然还会有做皇贵妃的命呢!”
杯鲁哈哈大笑:“你们的彩头可不仅仅止步于做皇贵妃呢,如果你们足够幸运,还会有更大的彩头等着你们呢!”
清风和明月两个人都道:“更大的彩头,那是什么?”
杯鲁压低声音说道:“这还不明白么,老母她老人家虽说驻颜有术,可也毕竟这么大年纪了,肯定没办法给我生下个一儿半女的。
“到时候给我大金国诞生子嗣的责任,还不都落到了你俩的头上了么?……不对,应该是落在了你们的肚皮上才对。
“等到将来老母她老人家仙逝,你们两个母以子贵,那不就成了大金国的皇太后了么?这对你们来说,算不算是更大的彩头?”
“胡说!”明月瞪了杯鲁一眼,然后朝张梦阳的这边使了个眼色,说道:“老母她老人家乃是神仙降世,寿命得活过一百岁两百岁呢,就算咱们全都死了,她老人家也仙逝不了。”
杯鲁立即意识到,她是在怪自己当着外人之面说话失之孟浪,一但传到老母的耳中的话,恐怕立即会给自己几人带来杀身之祸。
杯鲁也回过头来朝张梦阳的背影看了一眼,阴恻恻地笑道:“清风姐姐说得是,老母她老人家乃是神仙下凡,是绝对不会有何闪失的。m
“可是有些下贱的小子,活在这个世上纯属多余,可是却偏偏喜欢像个人似的坐在店里喝酒吃菜,以致无意中听到些不该听的话,那可真是他活该倒霉了。”
明月和清风两人听他如此一说,看了看店中除了自己三人之外,只有那边的一人坐在角落的那张桌上,背对着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都微微地点了点头,霎时间全都起了杀人灭口之念。
杯鲁首先站了起来,端着手里的酒杯来到了张梦阳的近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大老远地从中原来到这凉州府,能与这位兄台坐在一个屋檐下喝酒,也算是三生有幸。
“请你不要老这么背对着我们好不好,转过身来,让大爷我看看你是一副怎样得鸟德行!”
张梦阳听他出言挑衅,于是便转过一张黑乎乎的大花脸来面对着他,嘿嘿笑道:“大爷,您……您长得可真帅!”
杯鲁浑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张面孔,一见之下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手里的酒杯一扬,对着张梦阳的一张花脸泼了过去。
张梦阳低头躲过,手中的宝剑并未出鞘,倒转过剑柄来对着杯鲁的裆部就是一下狠戳。
杯鲁既不知眼前的这黑小子是何许人也,也没想到他居然有胆量对自己动手,所以根本未加防范,让张梦阳一下狠戳给戳了个实在。
张梦阳的这突然一击,只痛得他“嗷”地一嗓子惨叫,然后就把身子弓成了个虾米,歪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清风和明月两人见杯鲁挨打,口中全都发出了一声娇喝:“好大胆的贼子,竟然敢出手伤人,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说着,她们二人全都抽出了手里的长剑,分从左右朝张梦阳攻了过来。
张梦阳有心要捉弄她们,并不立刻出手还击,反而往斜刺里一闪,轻轻松松地躲开了过去,回过头来笑道:
“怎么,我打了你们的老公,你们心疼了不是?我打他的那一下可是正击中了要害,很有可能你们晚上会没得吃了!”
清风和明月听他出言调侃,更增恼怒:“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竟然敢对你姑奶奶出言无忌,看剑!”
两声娇斥过后,两柄长剑白光闪闪,便又一左一右地朝张梦阳刺了过去。
张梦阳一面逃开,一面大呼小叫:“不好啦,贵妃娘娘要杀人啦,两个贵妃娘娘要杀死我啦,西夏国的官府管不管啊!”
清风、明月羞怒交加,各舞手中明晃晃的长剑,不断地往他的身上招呼,恨不得一气将他碎尸万段,方能消得了心头之恨。
张梦阳则纵横蹦跳,闪转腾挪,在两个女子的刀锋剑刃之间来回游走,屡屡在她们即将得手之际险险地躲开了去,且每每都是差之毫厘,可偏偏就是伤他不到。
张梦阳笑道:“你们刚才所说的老母的坏话,我可一句不落地全都听见了,你们说老母年老不会生养,没有多少年好活,对不对?
“还说将来你们两个贵妃娘娘给杯鲁生下了皇太子,便可以母以子贵,等老母死了之后便入主正宫,母仪天下,对不对?
“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们都在盼望着老母赶紧死了,你们好接替他享受荣华富贵,对不对?
“好敢说我大胆,我看你们才是狗胆包天,包藏祸心呢。你们就等着看,瞧我怎么把这话学给她老人家的吧!”
张梦阳的这话,着实把明月给吓着了,她停下了对张梦阳的追赶,一脸惊恐地对清风道:
“刚才这些话……可都是……他说的,跟咱们可一点儿关系没有!”
一边说,她一边手指着杯鲁。
清风厉声喝道:“说这些个废话干么,赶紧把这个臭小子给杀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明月恍然道:“是,杀了他,这些话可就再也传不到老母耳朵里去啦!”
杯鲁道:“两位姐姐,这家伙知道的太多了,若是今天拿他不下,今后咱们的日子可就难熬得很啦。”
说着,杯鲁也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刀来,大叫一声加入了战团。
张梦阳仍然嬉笑道:“杯鲁驸马,我可得好好恭喜你呀,终于摆脱了丑八怪,换了个老母这样的美女当老婆,鸟枪换炮了,滋味儿肯定别有一番不同吧!”
杯鲁一边挥刀冲着他一下一下地狠劈,一边咬牙切齿地道:“少他娘的给我废话,大爷我今天若不剁了你,便不是纥石烈家的子孙!”
张梦阳一边躲闪一边道:“不错,说得不错,你的确不是纥石烈家的子孙,你是吴乞买和徒单氏通奸生出来的狗杂种!”
张梦阳虽说身形快捷,但那两女一男已被他给激得气急败坏,刀剑分战三个方位朝他狠攻,瞬间将店内狭小的空间封了个严实,形势已很难再有闪转腾挪的余地。
眼见着这三人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咬牙切齿地恨不能立刻将自己劈作两半,张梦阳心中暗喜:“很好,杯鲁陛下和贵妃娘娘们全都落入我的彀中了。”
张梦阳又拿话撩拨了他们几句,然后寻了个间隙夺门而逃,边跑边说:
“你们休想杀了我,我要把你们大不敬的言语去说给老母知道,你们就等着被万剐凌迟点天灯,死无葬身之地吧!”
杯鲁等三人听了这话岂肯放过他,在后面提着刀剑奋起直追,不肯相舍。
第八百四十三章 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张梦阳也并不施展他的神行法,刻意地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偶尔还回头朝他们观望一下,然后再扭回头去接着往前跑。
杯鲁恶狠狠地骂道:“这该死的畜牲,也不知他是什么人,早知道他跑这么快,就不招惹他了。”
明月在一旁啐道:“这会儿再来说这些个有什么用,赶紧加把劲追吧,真的让他逃走的话,可有你这憨货的苦头吃了。”
又向前追出了一程,只见张梦阳的身影在树林边上转了个弯之后,忽地消失不见了,及他们三人追了上去之后,看到一个岔道口出现在了眼前,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从哪条道上跑了去了。
明月见此情景心中大急,跺着脚问道:“那小子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可怎么办?”
清风略做犹豫说道:“你追左边,我追右边,杯鲁殿下么,就在此原地等待。”
明月应了声“好”,便与清风分头沿着岔路追下去了。
杯鲁的功夫远不如清风、明月,两年多来又被汤圣母拘在鬼城里头不得自由,整日价在寝宫深处埋首行淫,早已经把身子淘渌得虚了,外强中干,不堪重用。
这一路跑来直把他累得剧喘不已,若不是刚刚被张梦阳的那些话给激得恐惧非常,他早就放弃了杀人灭口的念头,躺倒在地上痛痛快快地歇息上一阵了。
此刻的他,眼看着清风、明月一左一右地追下去了,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当路中间,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满头满脸的虚汗立即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个不止,转眼就把身上的衣衫浸了个透湿。
这时候,就听见身旁的树丛里窸窸窣窣地一串响,一个人从里面迅速地跳了出来,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揪住他的脖颈便把他薅进了树林子里。
杯鲁惊吓之余口中惨叫不已,被那人将他的袜子褪了下来,揉成了一团硬塞进了他的嘴里。
杯鲁的惨叫声一下子便消停了下来,只变成了模糊而沉闷的“呜”“呜”声。
那人把杯鲁的裤子解开,将他的腰带抽了出来,把他的两手反背着捆在了屁股后面。
然后又把杯鲁脚上的鞋子扒了下来,翻过鞋底来,冲着他的脸蛋子上左右开弓,一口气连打了二三十下,直打得他脸颊肿胀,嘴角和鼻孔都流出了血来。
打了好半天,也许那人也觉得臂膀隐隐地发酸,而且胸膛起伏微微地有些气喘,方才停手不再抽打。
那人冷哼了一声,起身到附近的一个小水坑边洗了把脸,将脸上的炭灰洗了个净尽,然后走回到杯鲁的身边来,狠狠地踢了他两脚,冲着他冷笑着说:
“杯鲁驸马,杯鲁殿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认一认我是谁!”仟千仦哾
杯鲁早已经看清楚了,这个人非是别人,乃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张梦阳。
杯鲁那蜷曲在地的身体,于是像蛆一样地在地上翻滚扭动起来,口中发出的“呜呜”声显得短促而焦急。
张梦阳一边看着他冷冷地笑,一边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拾起了些枯枝干柴来,晃着了手里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堆火来。
杯鲁不知道他心里又生出了些什么鬼主意,打算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折磨自己,一对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看张梦阳,又看看那堆燃烧着的火,脸上的惊恐越来越浓。
眼看着那堆火焰燃烧了一会儿之后,张梦阳迅速地将火熄灭,将那些尚未燃烧完全的炭灰弄碎了,还带着滚烫的温度,便一股脑儿盖到杯鲁的脸上,一阵胡涂乱抹起来,只烫得个杯鲁不住地摇头晃脑,口中发出了一连串的“呜——呜——”地长鸣。
眨眼的功夫,杯鲁俊朗的面孔便给涂了个污七八糟,与刚才的张梦阳别无二致。
他又把杯鲁身上的衣衫跟自己的对换了,然后重新将他捆了个结实。
张梦阳变成了杯鲁,杯鲁变成了张梦阳。
“对不起你了杯鲁大哥,我很想知道龟山老母究竟有些怎样的阴谋诡计,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只好再次委屈你一下了。”
说罢,便提着杯鲁从树林中钻了出来,“嗵”地一声将他扔在了地上,仿佛在丢一袋不值钱的土豆一样。
张梦阳不想杀他,因为他始终都记着老师大延登曾经交代给他的那句话:
“你不要去杀害那个纥石烈杯鲁,你的身世,实和他有着莫大的关联。
“如果真的把他杀掉的话,或许会为你的以后带来许许多多不确定的变数,化解起来可能会十分地困难。
“请你千万切记?”
他虽然至今都觉得老师所交代的这几句话没头没脑,不可思议,却始终都在深心里把它当成是逆耳忠言,不敢等闲视之。
“老师只说不让我杀他,可并没有说不能打他啊!”
于是乎,张梦阳对着躺倒在地上的杯鲁一阵拳打脚踢,很快就将他打了个鼻青脸肿。痛得他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折腾不已,口中也继续“呜呜呜”地惨叫连连。
又过了一会儿,清风和明月先后从两条岔路上奔了回来,看到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立在当路的张梦阳,又看看被捆缚着丢在地上的杯鲁,都问:“咦,你是怎么抓到他的?”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这厮狡猾得紧,你两个往前追的时候,他躲在了旁边的林子里,看到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便跳出来与我为难。
“让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打倒,给捆了个结实丢在这里。
“原来这家伙只是有些蹦跳逃跑的本事,真正用来打架的功夫实在稀松平常。
“就我这样三脚猫的功夫,居然也能制伏了他,若是两位姐姐在此,那就更是轻松加自如了。”
明月道:“可曾问过了他么,这家伙是什么人?”
张梦阳道:“问过了,他说他是什么阴阳八怪教里的一个教徒,也是奉了老母的传召,要去合罗川与大队人马取齐,攻打皇甫丽卿那贱人的合罗川总坛的。”
清风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听到咱们说的那些话,是决然不容他活在这个世上的。”
说着,清风挥起剑来就要对他下手。
张梦阳赶忙拦住道:“好姐姐,刚刚我也想一剑宰了他来着,可一想这小子毕竟能响应老母的招呼,毕竟也算是咱们自己人,不如就把他扔在这里,随他自生自灭算了。”
明月道:“你个傻东西,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不是你说的么,如果今天不杀了他的话,今后咱们的日子可就难熬得很了。”
说着,明月手中的长剑对准了卧地的杯鲁就要刺下。
张梦阳又赶忙拦住了道:“好姐姐,刚才你们没赶回来之时,我在此处算了一卦,卦象上说咱们若是杀了此人的话,接下来几天就会连遭厄运,说不定还会后患无穷。
“我觉着这人虽说该死,却是不当死在咱们的手上。杀这么一个小角色,我害怕赃了你们的剑,赃了你们的手呢!
“我看么……就把他丢在这边上的林子里,任凭野猪豺狼什么的把他啃了吃了,那样一来,他死了的话就跟咱们一点儿关系没有了,你们说好是不好?”
明月怒道:“一剑捅死了他一了百了,你这个臭小子哪来的这许多说道。给我滚开!”
说着,她一把将张梦阳拨过一边,上前就要把杯鲁给扎一个透心凉。
第八百四十四章 揩油
清风见张梦阳还要阻拦,于是拉住了明月说道:“好啦,杯鲁殿下说得也对,就算咱们不杀他,随便把他往野地里一丢,也跟杀了他差不多的。
“这凉州左近的野狼时有出没,果真把他丢在这里,我看十有八九他也逃脱不了一个死的下场。”
明月还想再说什么,清风冲她使了个眼色道:“走吧,咱们还有正事儿要干呢,若是不能赶在天黑之前赶到那地方,怕是又要被老母她老人家怪罪了!”
张梦阳在一旁道:“是,清风姐姐所言极是,咱们赶紧走吧!让老母她老人家怪罪,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可是……”明月还想再说什么,但在清风的拉扯之下,脚步一个踉跄,只好跟着她往回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一步三回头地观望倒在路中间的杯鲁,眼光之中写满了不甘。
此时的杯鲁,手脚全被捆绑了个结实,口中也被臭袜子塞了个满满当当,心中焦急万分,可却哪里能够说得出话来?
他眼望着离去的清风、明月和张梦阳,口中不停地发出“呜呜嗬嗬”的焦急之音,身子如受伤的毛虫一般翻滚扭动个不休。
看着他的可怜相,张梦阳也深为不能杀他而感到万分遗憾,摇了摇头,便也打算跟上清风、明月两个的脚步,随着她们去会一会龟山老母。
可刚刚走出十来步的样子,清风突然间猛地一个转身,如离弦之箭一般朝后窜了过去。
不等张梦阳和明月反应过来,她手上的长剑已自杯鲁的前胸斜刺而入,剑尖直从他后背里透将出来。
杯鲁口中传出一声瘆人的惨叫,连塞在嘴里的臭袜子也在这一声惨叫中给喷了出来,嘴角上沁出了一缕缕鲜血,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清风,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清风看着他的一张乌黑八糟的大花脸,哪里想得到他便是大金国的驸马爷杯鲁殿下,老母她老人家钦定的乘龙快婿,打算在夺取了合罗川之后在与之在一气三清殿里头交拜天地、结成秦晋之好的大金国储君?
杯鲁圆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清风,口中呜呜噜噜地发出些不规则的声音,不知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口水与鲜血混合而成的血沫子不断地自他的口中流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满他胸前的衣襟。
清风“唰”地将长剑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杯鲁随着她的一抽之势,一头栽倒在地上,身体扭曲了几下,便就此不动。
张梦阳见此情景,一时间惊得呆了,看着杯鲁倒在地上的尸体,张口结舌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明月拍了他肩膀一下,道:“喂,你傻啦,没见过杀人吗?这都能把你吓成这样儿!刚刚还见你气势汹汹的,你不是老说你跟契丹人作战的时候如何如何本事么?这都能把你吓傻了,我可真服了你了!”
清风把剑上的血在杯鲁衣襟上蹭了蹭,然后还剑入鞘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种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人杀的!”
张梦阳仍然瞪着眼睛盯着杯鲁的尸身,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地念叨:
“杯鲁大哥,你的死可跟我姓张的一分钱关系都没,你若是变成厉鬼回来报复的话,可一定要找对人了啊,我只是把你捆起来了而已,根本没有想要杀你的念头!”
清风抬起腿来一脚将杯鲁的尸身踢到了路边树丛里,然后又在张梦阳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怎么,呆啦,傻啦?赶紧走吧,天黑之前若是赶不到地方,又要被老母骂个狗血淋头了。”
张梦阳点了点头,这才回过了神来,应了声:“好,走……走吧!”
转过身来,跟在清风、明月的身后顺着来路往回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回想着大延登老师的交代——
“不要去杀害那个纥石烈杯鲁,你的身世,着实和他有着莫大的关联。
“如果真的把他杀掉的话,或许会为你的以后带来许许多多不确的变数,化解起来可能会十分地困难。”
他记得刚刚听到老师这么说的时候,也并不把他的这话放在心上。
可是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杯鲁被清风一剑刺死,老师的那番交代,偏又不断地回响在他的耳边,搞得他不胜其扰,搞得他心虚胆寒。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那老东西:“我和他所处的时代相差着近一千年呢,而且我是汉人,他是女真人,我和他压根儿就八竿子打不着,风马牛不相及,哪里能关联到一块儿去?
“那老东西回答我说什么——不错,你是汉人,但你也是女真人。
“这算是什么回答,我估计那老东西是故弄玄虚,故意要那么说的。
“他跟杯鲁的祖宗乌古乃是至交好友,那么说很可能纯粹是看在与乌古乃的交情上,有心回护杯鲁那畜牲罢了!
“我记得他还对我说什么:你是汉人,但你也是女真人。
“你听听,这说的可是他娘的人话么?”
“我若真的把他的这屁话当真了,那小爷我跟三岁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这么想了好久,深心里始终难安,糊里糊涂地随着清风、明月两个一路西行,天黑之前来到了一个名叫凉王井的地方。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市镇,相较于中原而言,已然地处偏远,就算相距西夏的腹心兴州、灵州一带也有着三四百里之遥。
因此,出了凉州府往西,一路上所遇见的民居构建多是土墙泥地居多,一眼望去,尽显荒凉之态。
这个名为凉王井的市镇也不例外。
镇上只有一家名曰“东来客栈”的宿头,张梦阳和清风、明月三人赶到那里的时候,客栈后院的马槽里已经栓着好几匹神骏高大的马匹了,店内的伙计正在那里端着笸箩给马上料。
明月一望之下高兴地道:“你们瞧,老母她老人家已经比咱们先到了。”
说罢,她便高兴地跑进前边的柜上,问明了老母所在的上房,进到房里与老母攀话儿去了。
清风望着明月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道:“看她这股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老母的亲闺女呢!”
张梦阳不知道杯鲁与清风、明月两人的关系处到了什么地步,因此一路之上察言观色的同时,与她们说笑的时候也常常有所保留,生怕被她们瞧出了破绽。
这时候听清风口气之中颇有不满,便知道她与明月之间也未见得是插不进针、泼不进水的好闺蜜,于是心中便有了计较。
“我且先试她一试,看她是否曾让杯鲁那厮给拿下了。”
这时候他正紧挨着清风,趁着暮色已深,悄悄地伸出手去,把清风的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低声说道:
“让她去把咱们迟来的因由说给老母知道,这样岂不省了咱们的力气了?”
清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并不说话,任凭自己的那只小手由他握着。
张梦阳略有些恍然地暗忖:“妈的,难道……难道清风,已让杯鲁那货给拿下了么?那我今天晚上可得要试试她的深浅了。”
清风和张梦阳相跟着来到了龟山老母的所在的上房里。
进门之前,清风将手腕一翻,轻轻地打落了张梦阳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
张梦阳则大着胆子,在她的屁股上重重地捏了一把。
清风没想到杯鲁这厮于这当口还敢揩油,不由地又怕又怒,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张梦阳扮了个鬼脸,冲着她伸了伸舌头。清风轻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推门走进老母的房间里去了。
张梦阳紧跟在她的身后,问候过了老母,便坐在下手陪着她们小心翼翼地说话。仟千仦哾
屋里早已经掌上了灯,一星微光如豆,勉强能将这间屋子照了个饱满。
第八百四十五章 杯鲁的人设
张梦阳借着灯光这一抹微弱的辉煌,看到龟山老母容颜娇美,一张鹅蛋脸上隐隐流动着一股英姿勃勃的气息,虽不如姨娘那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也绝对称得上是光彩照人的绝色丽人。
“人都说这老妖婆将近九十岁了,可就这么搭眼看上去可着实不像。杯鲁那家伙脱离了姓汤的丑八怪的狼坑,紧接着又入了龟山老母的虎穴,可在这虎穴之中,实在是比在狼坑之中幸福得多了。
“最起码对着这么一个所谓的老妖婆,较之那位惨不忍睹的汤圣母要赏心悦目许多。”
而清风、明月两个也都是明眸皓齿,风流耐看,都称得上女子当中的上乘货色。
张梦阳身处在这西北之地的孤旅之中,虽说也算得上是置身在龙潭虎穴,但坐对着这样三个养眼的佳人,所应有的危机之感,不知不觉地便被冲淡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店伙计摆上饭来,几个人便开始用饭。
别看清风、明月跟老母说话聊天的时候坐在那里,有说有笑,但用餐之际却立刻显示出了主仆尊卑之分。
两人全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子的两侧,服侍着老母用膳完毕之后,方敢坐下各自进食。
张梦阳自然也是跟清风、明月一样,待老母用过了饭之后,歪在了炕上休息,方才敢侧着身子坐了,端起碗筷吃喝了起来。
吃饱喝足,清风、明月又陪着老母说了会儿话,然后就服侍老母上床歇息了。
张梦阳始终都傻傻地站坐一边看着她们,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插嘴不多,主要是看和听。
直到她们服侍老母上床的时候,方才敢过去搭把手,在清风、明月给老母宽衣解带的时候,帮老母把鞋子脱了下来,并齐摆在了窗前的脚踏上。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适,偷偷用眼睛余光瞟了下老母和清风,见她们的表情都颇为自然,也就悄悄地松了口气。
因为他不知道杯鲁那个准新郎平时是如何在老母跟前表现的,也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角色扮演好,扮演得瞧不出破绽。
老母单独睡一间上房,清风、明月各住一间次等的房间,另有几个男女教众在院子对面的两个大房间里住了。
张梦阳便被安排在其中的一个大房间里,与他同屋的是黑白教的四名男性护法。
这四名护法名义上是保护他的周全的,实际上是奉了老母的命令,负责看管着他,防止他私下里逃脱。
张梦阳认清了情形之后,苦笑了笑,暗地里为杯鲁生前的处境添加了一缕同情。
他是打定主意今夜要去试探一下清风或者明月的深浅的,这一被安排与护法们同处一室,则就大大地妨碍了他的行动自由。
幸好他从谦州出来的时候,曾让莎宁哥准备了些蒙汗药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正好今天晚上这些药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趁人不备,偷偷地在茶壶中把蒙汗药加入了少许,然后开门将店伙计唤来,命他到前边去续些茶水。
店伙计应声而来,又应声而去,眨眼的功夫就把一壶喷香的茶水拎了过来。
张梦阳接过茶壶来,向店伙计道了声谢,然后殷勤地给几位护法每人斟了一碗递了过去。仟仟尛哾
几位护法都知道他即将与老母成亲,也都待他甚是礼敬,虽然杯鲁架子颇大,毛病甚多,几位护法看在老母的面上,也是对他多所容让,并不单纯地以囚徒相待。
可是今晚的这位杯鲁殿下突然主动地给他们端茶倒水起来,几位护法虽说人人心下暗怪,却是谁也都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刚刚或是受了老母的训诫,懂得谦虚低调地为人处世了。
因此每人接过碗来,都对他说上几句奉承感谢的话。张梦阳听在耳中也不以为意,只想着他们赶紧把茶喝了,被药力麻翻了呼呼大睡,自己好溜出去试探清风、明月两个。
事情进行得出奇地顺利,顶多也就十分钟的样子,享用了张梦阳敬奉的香茶的几位护法,就都架不住药力的侵袭,先后歪倒在土砖垒就的大通铺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见自己的计谋得逞,张梦阳高兴得打了个响指,然后便脱掉了鞋子,跳到了铺上,拉过被子来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精蓄锐。
约摸睡到午夜的时候,张梦阳揉揉眼睛醒来,披上衣服,看了看几位护法横倒竖卧地睡得正香,便悄悄地摸出房间,跑到外面的茅厕里撒了泡尿。
然后转到了清风房间的后面,在她的后窗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房间里没有动静。
张梦阳想了想,弯起手指来就又在窗子上轻敲了两下。
这一次,屋里头传来了清风警觉的喝问:“谁?”
张梦阳低声说道:“是我,清风姐姐,我是杯鲁!”
“杯鲁?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这里来干什么?”清风问。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赶紧把窗子打开,让我进去!”
清风趿上了鞋子,披衣走到了窗户边上,低声说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明天再说!半夜三更的你闹什么妖?”
“这件事情十分要紧,等天一亮人多就不好说了,这事关乎你我二人,与旁人无关。好姐姐,赶紧地把窗子开开。”
清风犹豫了一下之后,就从里面把窗闩下了,将窗扇打开。
张梦阳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随即从窗口中窜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中的脚地上。
清风皱着眉头,一脸厌恶地道:“有什么要紧事赶快说吧,说完了我好睡觉。”
张梦阳回头把窗子关了,转过身来拉住了她的手道:“好姐姐,我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想你想的睡不着。”
清风赌气地把他的手一摔,说道:“你神经病!看我明天告诉老母,非让她扒了你的皮不可。”
张梦阳笑道:“好姐姐,我才不信你会那么狠心呢,如果你不好好地陪我一会儿的话,我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老母她老人家就在隔壁,大不了让他扒了我的皮也就是了。”
说着,张梦阳便伸出手去搂他的腰。
清风有些气恼地一把将他推开,威胁道:“你若是再敢碰我一下,看我敢不敢大声嚷了出来!明月那没廉耻的丫头由着你做那等丑事,我可不是她,你若是敢存心非礼的话,我让你连这间屋都走不出去你信不信!”
看到清风这么一副凶态,张梦阳心下暗自嘀咕:“原来明月早已经让杯鲁给拿下了,清风这里仍然还是坚城未克。眼下可怎么办?
“我既已来到了这里,总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深入宝山空手回,那样的话岂不与对心仪女人死缠烂打的杯鲁的人设不相符合,从而露出了马脚么?
“不如我再试他一试,不管她是否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既然相助杯鲁与我为敌,那便是助纣为虐,不让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那可太也对她不住了!”
于是,张梦阳便嘻嘻一笑道:“好姐姐,难道你忘了吗,你可是我的贵妃娘娘啊。”
又凑到她的耳边说道:“老母有朝一日归天之后,说不定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你是我的亲老婆,我是你的亲老公,我不信你会真舍得害我。”
他这几句话说出去之后,再对她动手动脚之时,果然清风的抗拒之意大减。
她心中虽说仍是不怎么情愿,可面对张梦阳画给她的的那张具有超级诱惑的大饼,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
第八百四十六章 大丈夫的担当
好久好久之后,清风搂着他的脖子吐气如兰地说道:“你个臭小子真是大胆,老母她老人家就在隔壁,你就敢跑进来干这种事,一但事情败露了,你被扒了皮是小事,若是连累我也跟着遭殃,那你还算是人么?”
张梦阳停止了嗦弄她的紫葡萄,抬起头来说道:“应该不会吧,他们这大西北的土墙起得这么厚实,隔音效果棒极了。
“而且咱们弄出的声音又不很大,我才不信会被她给听了去呢!”
清风又道:“那你从你那屋里头是怎么跑出来的,那几个护法可都是在江湖上走动惯了的,你溜出来的时候休想瞒得住他们。”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这你就更用不着担心了,他们喝了我孝敬的含有蒙汗药的香茶,这会儿一个个都挺得跟死猪一样,等太阳都晒屁股了只怕也醒不了呢!”
清风“哎呀”了一声说道:“你个死人,在茶里头下了多少蒙汗药,可别让他们睡个一整天都醒不过来,老母一起疑心,见只你一个人好好地,我看你怎么说。”
“没事,我才没那么笨呢!”张梦阳嘿嘿一笑道:“我给他们洒在茶壶里的药量,刚刚够他们睡到大天亮的,绝对误不了明早的行程。”
清风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指道:“就不知死活地混闹吧你。我们跟了老母这么长时间,也没一个敢在他跟前儿这么作妖过的。真的让她给察觉了,但愿你能有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的担当就行。
“到时候可别当了缩头乌龟,让我们女人家给你顶缸,那里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乌龟王八蛋了!”
张梦阳揉捏着她的耳垂道:“那还用得着你说,我纥石烈杯鲁虽说本事不济,到底也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大丈夫之流,岂能如你说的那样没出息?
“我不仅不是乌龟王八蛋,而且将来还得是真命天子呢!”
说罢,便又埋头叼住了清风的紫葡萄,咂吧咂吧地品尝起来。
清风舒服地“哦——”了一声,轻轻地吐出了口长气,闭起眼睛享受了起来,不再说话。
张梦阳再接再厉,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终于再下一城,然后拍了拍她雪白的臀儿,心满意足地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清风早早地起来收拾洗漱了,便跑过老母这边房里来侍候。
清风做贼心虚,生怕昨天夜里和张梦阳的动静过大,会被老母察觉,因此服侍的时候格外地小心,把老母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断定没什么问题之后,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回到肚子里去。
清风起得早,张梦阳起得也不比她晚多少。
张梦阳担心药力的作用过大,使得几位护法贪睡不醒,被老母瞧出了异常,因此一经从窗洞中看到清风进到了老母的上房里,便立即将几位护法摇醒了过来。
一切都显得极其自然,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只不过几位护法醒过来之后觉得头昏脑胀,丝毫没有往日里一觉醒来之后的轻松。
他们只认为是这几日来,追随着老母赶路赶得紧了,劳累过度所致,或者是昨晚上所喝的胡人的酒太烈,以致醉得太狠,根本没有想到是昨天晚上所喝的香茶存在着问题。
简单地吃了些饭食之后,他们一行人便拱卫着龟山老母,再次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由于和清风之间有了那种事情,两个人接下来的相处便显得亲密而和谐。
虽然在老母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之间交流的话语也并不太多,骑在马上行走起来也不能总是挨在一块儿,但互相间的一个眼神,一句看似寻常的话语,有时候就包含着旁人无法意会的多重信息与甜蜜。
这种情侣间心有灵犀的人生至乐,不是身在其中者,对此个中滋味,是绝难认识和体会得到的。
由于明月与杯鲁早已成就了好事,而她又把张梦阳当成了杯鲁来对待,因而一路之上背着众人,对他的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来的情愫,与清风相较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梦阳对她们两位“贵妃娘娘”自然也就不再客气,趁人不备,与她们打打闹闹,捏捏掐掐,一路行来,不仅丝毫觉不出奔波的劳苦,反倒觉得绮丽缠绵,乐不可支,整日整日地都陶醉在梦幻般的行程里,不知时之既过。仟仟尛哾
这天日暮时分,又来到了一个市镇上下榻之后,张梦阳提前便跟明月打好了招呼,要她夜里头窗子关好,不要上闩,他有些机密事情需要嘴对嘴地对她传达。
明月一听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勾当,芳心之中虽说窃喜,但嘴上仍然保持着些少女的矜持:
“没脸没皮的惫懒货,一张臭嘴整日都说不出好话来。你敢来的话,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打你。”
张梦阳见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似疾言厉色,可嘴角间隐隐地露出些难以察觉的笑意来,便知道事情十拿九稳,晚上潜入到她的房间里开炮攻城,必然能够一鼓而下。
在服侍老母歇下了之后,当然还是如法炮制,先用蒙汗药把几位护法麻翻了,然后悄悄地从房中溜了出来,窜到明月房屋的后面,轻轻推了推窗子。
窗子果然没有上闩,应手而开,张梦阳顺利地一跃而入。
明月身处屋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跳了进来,连忙跑过去把窗子掩好,回头一把抱住了他,心肝肉地叫个不休。
张梦阳见她主动黏了上来,哪里还用得着跟她客气?自然是探出两臂去把她抱了个满怀,嘴对嘴地传达了些浓情蜜意之后,便一把将她丢到了炕上,开始正式攻城。
当过了好久好久之后,张梦阳在炮声隆隆中结束了战斗,在明月的山峰上滑了下来,明月却又抱住了他不让他离去。
张梦阳捏了捏她的脸蛋说道:“看起来你和清风差别不大,没想到比她可耐战得多了,真是个难得的世间尤物。
“可是今晚上说啥也不行了,这些天来起得早睡得晚,若是严重缺觉的话,白天哈欠连天,岂不要被老母瞧出了破绽来?还是赶紧睡觉的好!”
说着就把明月推开,抓过衣裳来就要穿上。
哪知道明月扑上来又是一把将他抱住,扭股糖似的缠在了他的身上说:“放你走可以,但得让我再抱一会儿!”
张梦阳无奈,只好又跟她搂在一起缠磨了好长时间,方才抽身出来,返回到自己房间里,觉得实在是累得狠了了,便一头倒在枕上,将一条棉被拉过来裹了盖了,呼呼大睡起来。
越往西行,离得中原越远,除了东来或者西去的远行商旅之外,寻常的乡土行人是很少见到的了。
塞外绵长的古道上,时而可见阵阵的驼铃声里,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参杂在骆驼和马匹混合的队伍里,载重着各样的箱包货物,缓缓地走过来,又缓缓地走过去。
全都是一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调调,仿佛他们是从亘古中而来,又往亘古中而去。
除了这些远行的商旅,更多的时间里是则很难看得到人影。
张梦阳左右四顾,望着到处可见的乱石衰草,看着萧瑟西风里的阵阵归鸦,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惆怅与悲凉。
眼中的景象,令他油然想到了和小郡主莺珠一起相处在青冢寨的时日来。
青冢寨和渔阳岭所在的地方,位于阴山南部的余脉之中,放眼望去,也是到处的荒凉与苍劲。
所不同的是青冢寨、渔阳岭那些地方,在这样的季节里,往往都是满眼的绿色覆盖在山坡上,覆盖在平原里,虽说人烟稀少,却令人在荒凉之中感觉得到无限的生机。
可是眼下所经过的这些地方,无论是远处的山岭还是近处的平原,满眼都是青灰和土黄的冷色调,给人的感觉单调乏味。仿佛是出离了人间,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第八百四十七章 英雄壮举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张梦阳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始终都让身边的人感觉到他就是杯鲁。
除了每天私下里跟清风、明月两个胡闹之外,表面上对老母也是奉命唯谨,极尽巴结之能事。
几日下来,他对老母的这趟西行之来的初衷与目的,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老母为了对付她的丑八怪弟子,深藏不露,卧薪尝胆了十几年,早在暗中布置下了对付汤圣母和皇甫总教主的一连串的阴谋。
她为了保证举事的成功,除却算准了汤圣母的生产之期,定准了动手的时日之外,还派人用下毒和暗杀等不光彩的手段,重伤了总教主皇甫丽卿。
使得皇甫总教主只剩下了半条命,仓皇地带着她的人马撤离了中原,逃回了她的老巢合罗川总坛。
拿下了鬼城之后,老母对没能杀死皇甫丽卿深以为恨,知道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因此厉兵秣马的同时,也加大了对皇甫丽卿控制的其他教派的策反。
老母本来打算着将她所属的部众策反得差不多了,然后里应外合,如同拿下鬼城那般,再来个依样画葫芦,把总教主的合罗川总坛也给她整窝端掉。
没想到总教主皇甫丽卿也煞是厉害,还没等老母动手,她便千里跋涉,悄悄地潜入了河东,混进了鬼城里。
把老母用以笼络教众的噬魂丹解药一把火烧了个罄尽,还把配制解药的秘方给盗了去。
龟山老母因之大怒,通令鬼城所属的全部教众,于七月初一日开始,三天之内全部到白马山汇合,然后向西征讨合罗川总坛。
另有各地分支教派数百人,也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开始应命西行,最后尽都在西夏国境内的杀牛岭取齐,也全都按指定的时日到达合罗川。
可龟山老母自己,则偷偷地抛弃了这些大队人马,带领着教内武功最好的八名男女护法,和清风、明月两个,算上她和杯鲁共计十二个人,作为一支奇兵以急行军的速度,快速地突进到合罗川,杀皇甫总教主一个措手不及。
她本来可以不带杯鲁来的,但杯鲁而今已成了她谋取更大更高权利的一枚棋子,重要性不言而喻,把他留在鬼城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此次西行也将他带在了身边。
既带了他出来,为了便于看管住他,自然也就把清风和明月两个侍女一起带出来了,既能照顾她本人的起居,也能代她管住杯鲁那个臭小子。
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清风、明月的确看管住了那个臭小子,可一路上也成了那臭小子勾搭和揩油的对象,甚至是变成了他的猎物。
明月首先沦陷了。
然后,他们一行人在西夏境内的济桑峡无意中碰上了太上正一教的五位旗主,带领着数十名教众准备到杀牛岭截杀西来的各教派人马。
老母带领着八名护法准备将这些人杀个干净,便命清风、明月带着杯鲁绕道凉州府先行,于三日后天黑之前在州城西边的凉王井碰头取齐。
由于他们三人年轻贪玩,兼且杯鲁的惹是生非,当龟山老母带领着八位护法使用下毒和偷袭的手段干净利索地除掉了太上正一教的那一拨人,赶到了凉王井镇上之时,他们也遇到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在那场麻烦里,杯鲁被清风给当成张梦阳化装成的黑脸少年杀死了,张梦阳偷梁换柱成功而且顺利上位,当天晚上就拿下了杯鲁想睡而没能睡成的清风。
接下来清风和明月轮番承受他的雨露滋润,把一趟看似辛苦的西行之旅,彻底地变成为了他采花摘叶的绮丽之途。
在张梦阳看来,清风和明月两人是龟山老母的人,自然也都是杯鲁的支持者,甚至说她们是彻头彻尾的杯鲁党都不过分。
从她们几日来的言谈话语之中,她们似乎都对张梦阳怀着莫名的仇恨,迫切地想要置他于死地,以便于杯鲁顺利地继承大金国谙班勃极烈的位子。
这样的话,她们将来才好如愿地进宫,获得贵妃娘娘的名分。
可是她们哪里想得到,她们处心积虑地想要杀死的人,如今正在把她们当成玩物,每天晚上都在得其倾囊相授而不自知。
张梦阳白天跑马行路,欣赏刚劲苍凉的塞上风景,晚上得到两位美人的轮流陪侍,既出了气也泄了火,端的是两全其美。
每一想到她们得知真相后,必然会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便会觉得无比地有趣,无比地解气。
“站在杯鲁的战线上与我张梦阳作对,那不是认贼作夫么?每天晚上受到小爷我的蹂躏,也是她们甘心从贼应得的报应!”
“尤其是那个明月,居然在我之前就让杯鲁那小子得手了两次,端的是岂有此理!”
张梦阳不无得意地想。
把清风、明月两个变成了他的马桶,虽说想起来颇有些成就之感,可归根结底,她们毕竟在整个阴谋事件中属于从犯。
真正的主犯,其实应该是那个面容娇美的老妖婆——龟山老母才对。
还有那个合罗川总坛里的皇甫总教主,她们都是想把自己置之死地,扶植杯鲁上位的主谋者。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可对自己来说,虽说她们之间互相敌对,但是哪一方都称不上是自己的朋友。
除了她们之外,另一个不可忽略的主谋者,就是那位已经死在了老母手上的丑八怪圣母——汤翠槐。
当然,对那种貌丑心恶的女人,全世界只有杯鲁一人才能配得上她。
张梦阳认为,对那丑八怪出气和发泄的唯一手段,就是狠狠地打,一刀一刀地割,惩罚清风、明月的手段,是万万不可施之于她的身上的
全世界有胆量对她下手之人,而且得手之后屡屡出逃尽遭失败者,也是只有杯鲁一人而已,所以说他们两个在一起,那是天作之合,完美无缺。
现在他们两个已经在天堂里重逢了。
不,在地狱里重逢了。
像他们那样十恶不赦的东西,只配待在地狱里,就算再过多少劫轮回,天堂也跟他们那样的东西无缘无份。
只愿他们不光今生今世,而且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黏在一起做夫妻才好,直到海枯石烂也别分开。
虽然教训清风、明月手段万不可施之于丑八怪身上,可施之于龟山老母的身上,施之于皇甫总教主的身上,则未免不可以,没什么不可以,有什么不可以?
“皇甫总教主么,目前还在合罗川总坛,离得我太远,够她不着。即便想要把她变成我的马桶,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够。可是龟山老母就在眼前啊!”
都说老母是个将近九十岁的老太婆,可看上去顶多就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美妇人,老态龙钟四个字跟她可是差着十万八千里之遥,甚至都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莎姐姐还三十多快四十岁了呢,可她驻颜有术,那颜值直比二十岁的大姑娘不相上下,而且芳香柔软,甜美多汁,十足是个千金不换的人间尤物。”
“这个老母的滋味儿究竟如何呢?将近九十岁的大美人,任是谁恐怕都不会看好她。
“然而她的年轻,她的娇美,可是活色生香地呈现在众人的眼前的,一点儿都不带虚假的啊!”
“依着杯鲁那好色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老母的,说不定早已经把她拿下了也说不定。我若是对老母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反倒与杯鲁的人设相违,说不定还会引起老母的疑心。”
张梦阳想了一番之后,决定要做一件古往今来少有人敢干的英雄壮举——把龟山老母这个可恶可恨主谋,这个将近九十岁的漂亮的老太婆,也变成自己的马桶,骑在胯下好好地蹂躏、羞辱她一番。
第八百四十八章 色胆包天的狗东西
虽说张梦阳下定了这个决心,可眼见着清风、明月和八位护法对老母奉命唯谨,颇怀畏惧,玩笑的时候少,严肃的时候多。
一想到即将要对她下手,张梦阳深心里就不由地犯怵,生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遭受她的一顿暴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在此之前,杯鲁那厮是否就已经在她那里得手过了呢?
别忘了,杯鲁那小子可是她这位老母钦点的未婚夫啊!
她还打算杀死了皇甫总教主,拿下了合罗川之后,要在合罗川的什么狗屁殿里跟他举行盛大婚礼呢。
既然存在着这样一个前提,杯鲁那家伙若是色胆包天的话,他是一定敢试探着对老母下手的
而以往的所有事实都在证明,那混蛋的确就是一个色胆包天的二百五,只要是被他看上的女人,上到皇妃公主,下到民女村姑,基本都能被他不择手段地勾搭上手。
张梦阳心中略有些恍然地想到:那厮若真的已经在老母身上得手的话,我这几天来一直都和清风、明月两个厮缠,岂不是冷落了她?
“再这么继续呆头傻脑地躲避着她的话,说不定倒引起了她的疑心来了呢。这都好几天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呢?”
张梦阳拍了拍额头,继而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倘若我料得不差的话,先前的那一层顾虑,岂不等于是杞人忧天了?”
如此一想,他立刻便觉得信心十足: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等的呢?
就定在今天晚上,说干就干!
……
他们一行人走得极是迅速,这一天日暮时分,便已经抵达了肃州。
从肃州再折向东北,仅只一天的路程便可到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合罗川了。
在城中寻了个客栈住下,张梦阳仍然还是跟四位男护法共处一间客房,清风、明月在老母所居上房的左右各用一间。
可见清风、明月虽只是老母身边的侍女,可她两人在如今的这黑白教中的地位之高,实在是超乎常人想象的。
甚至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恐怕都不为过。
他自谦州出来的时候,所携带的蒙汗药并不很多,经过了这几天的连续消耗,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整天时间里他都在暗自后悔,后悔来前儿没有把蒙汗药预备得更充足一些,以致造成今日事到临头,竟然无药可用。
他从怀中把药包摸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下了可怜巴巴的一丁点儿了,就这点儿东西能不能把那几位护法麻翻,他心中实在是没有太大的把握。
不过令张梦阳感到稍感宽心的是,经过了这几天的连续用药,几位护法的精力明显出现了问题,还没走到晌午时分,便一个个地哈欠连天,神情委顿,与前些天的生龙活虎之态大不相同。
“这应该是蒙汗药在他们的身体里形成了固定的药物浓度所致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今晚的事儿说不定就用不着我费心了呢!
“今晚上到了宿头,立马就安排店伙计做饭烧水,让这几个家伙及早休息便了。只要我从房间里摸出来的时候动作放轻一些,即使不喂药给他们吃,应该也能不惊动到他们。”
老母也发觉出了几位护法的状态有异,可问过了他们几句话之后并未觉察哪里不对,也只以为连日来催趱行程把他们赶得辛苦了,遂吩咐他们到了宿头之后,尽早歇息,万不可耽误了抵达合罗川之后干办大事。
几位护法躬身领命。
待到护法们歇下了之后,张梦阳发现这几个家伙果然一沾到枕头上便呼呼大睡起来,如前几天晚上一样,一个个地鼾声如雷,甚是响亮。
张梦阳高兴地打了个响指,面对这样的结果极其满意,认为这是上天在为自己今晚拿下老母创造条件。
这种偷偷摸摸的男女之事,最重要的是打消女人们的顾虑,让她们以为护住了脸面,以为自己和情郎干下的丑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们才有可能在这种事上放心大胆地投入,而且在事后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这也是张梦阳为什么每天晚上一定要对几位护法频道地使用蒙汗药的原因。
他认为自己是个负责人的男人,负责人的男人就应该多多地为女人着想才是。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房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老母的窗下,支楞起耳朵来倾听里面的动静。
确认老母已经睡下了,他便把那扇窗子轻轻地一推,两个窗扇往里一辟,无声无息地开了。
这窗子本在老母没睡之前,是已经被清风给关好且上了闩的,是他为了便于自己夜里头行事,趁着她们不注意,又偷偷地把窗闩给下了。
张梦阳长身站起,往里一纵,如一只大蝴蝶般轻轻地落在了屋中的脚地上。
他反身把窗子关好,蹑手蹑脚地靠近了老母的床前。
突然间,他听到老母的声音悠悠地道:“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狗东西,你到底还是来了,我就算定你是还会再来的。”
张梦阳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两步,咽了口唾沫说道:“老母,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老母的身影坐了起来,依然用那种悠然的口吻说道:“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我听着呢。”
张梦阳干笑了两声,神情颇有些尴尬,犹豫了一忽儿方才措辞道:“老母,我……我想你想得厉害,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老母冷笑了一声说:“就这?”
张梦阳胆子一大,将心中的害怕霎时丢了开去,两步迈将过去,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他将嘴巴伸了过去,先是吻在了她的脸颊上,继而又吻在了她的鼻尖上,最后才找到了她红唇所在的确切位置,立马便不顾一切地狂吮猛嗦了起来。
老母忽然一把推开了他道:“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我那天晚上不跟你说了么,我只是助你谋夺大金国的皇位,你得了皇位之后助我光大圣教,可我的身子却是不能给你的。
“为此,咱们可是立过君子协议的,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跟你立君子协议的是杯鲁,不是我张梦阳。”张梦阳在心里默默地吐槽道。
他嘿嘿一笑说:“忘我是绝不敢忘记的,只是对其中的某个条款心存异议,想要请您老人家改上一改。”
老母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天让你挨的那顿好打,没想到这么快你就忘了。姓汤的那贱人能打得你半月下不来床,把老身气得急了,也能打你个半死信不信?”
张梦阳心中暗道:“小爷后宫里的妻妾们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还真以为我没有你不行么?
“我今晚大着胆子前来,是想要把你掀翻了了惩罚你,羞辱你的,待将来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指不定得社死成什么样了呢。
“面对这样的好机会,若是就这么让你三言两语给吓了回去?那还是我张梦阳的风格么?”
张梦阳再次上前,一把将老母的手握住,凑在她耳朵边上轻声细语地说:“不要那么说,你都要把我吓死了知道么,真把我这个未来的皇帝打个半死的话,于你这个皇后能有什么好处?”
说罢,他便又在老母的脸上肆意地亲吻起来。
这一次,“皇后娘娘”居然没再推拒于他,甚至还浅浅地对他的热吻回应起来。
张梦阳心中大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出手去就要扯她的裤带。
老母怒喝一声:“想死!”抬起脚来就朝他的小腹上踢去。
张梦阳赶忙把小腹往后一缩,叫了一声:“干嘛你,想要谋杀亲夫么?”
就在这时,后面的窗子突地一下被人给撞开了,一个黑影从窗口处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进来,直奔着张梦阳撞将过去。
第八百四十九章 中计了
张梦阳险险地躲开老母踢向小腹的一脚,虽然听到有人破窗而入,一阵恶风蓦地袭向自己,可是根本就来不及转身应付。只得赶紧伏低身形,将后心要害躲了开去。
倘若是来人手上握有兵刃的话,只怕张梦阳这一遭即便是避开了要害,身上也非受重伤不可。
就在那黑影将到未到之际,老母不声不响,忽然间将下腿平伸出去向上一撩,径朝黑影的小腹位置踢了过去。
这一脚踢出的方位与刚刚踢向张梦阳的那一下别无二致,可是出脚的速度比刚才可是快得多了。
只听那来袭的黑影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接连地倒退了好几步,身子晃了两晃,居然没有倒下。
张梦阳怒道:“哪儿来的蟊贼,深更半夜,竟敢跑到我媳妇儿房里来撒野,你他妈的安的什么心?”
说着便跳了过去,空手跟那黑影过起招来。
好在这黑影手上并无兵刃,张梦阳跟他打在一起,一来一往,霎时之间便是五六个回合过去。qqxδnew
他觉得来的这人不止力大,手脚上的功夫也颇为了得。虽说如此,但以自己目前的伸手,料理下这人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有心要在老母跟前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便抖擞起精神来,听风辨形,见招拆招,转眼之间便又与之斗了将近十个回合下来。
突然,他脑瓜内的灵光一闪,意识到杯鲁虽说好勇斗狠,但在武功一路上实是个没用的草包,如果自己当真仗着真实本领打败了这人,岂不要惹起老母的疑心了?
如此一想,他手下便故意地放缓,卖了个破绽,门户大开,被这人一拳冲过来正打在当胸。
张梦阳便借机“啊”地一声呼痛,咚咚咚地倒退几步,退到老母的脚前,立马向后摔了个仰八叉,呼痛呻吟不止。
这一拳挨得,他虽说心里面已经提前有所准备,但真正打在身上,也是十足地疼痛,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哀声叫唤,倒也不是全然的假装。
老母从张梦阳与这人交手的十几个回合里,也看出了这人的内家功夫自成一体,很是有些造诣,但跟自己相比却是还差着一些。
老母冷笑了一声说:“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到老身的跟前来撒野么?说,你是谁,今晚跟你一起来的还有些什么人?”
那黑影呼吸沉重地说道:“老母,我今夜绝不是跟你为难来的,我只是要取了这淫贼的性命,希望你不要阻拦!”
老母呵呵一笑道:“笑话,不经老母我的同意,在我的眼前擅敢杀人,你这个小子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况且你想杀的这人还是老身将要下嫁的夫君。”
话声未毕,老母身形陡地前欺,两手呈鹰爪状直抠来者面门。
那黑影双掌自下上撩,想要把老母来袭的两手格开。
老母招数并未使老,两只手掌“唰”地向外一分,左右各划了个弧形,直向那黑影的双肋间攻到。
黑影脚掌在地面上一蹬,霎时向后倒纵了三米之远。
老母一招并未使老,两手忽地又是一并,以手做剑,各以食中两指朝黑影的双乳直戳过去。
就这样接连几个回合,老母招招抢攻,根本不给对手以喘息之机,迫得那人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在老母一连串的快攻之下,那黑影到底一个闪失,被老母踢在了左胸之上,踢得他向后一个筋斗翻出,骨碌碌地直滚到窗前的墙角根处。
黑影自知身手相教老母还差的太远,眼下已经不敢恋战,还不待身形完全站起,便一个弹跳从窗口间纵了出去。
这时候清风、明月也都听到了动静,手握着宝剑从房间里跑出来探看,正碰着那黑影跃上了屋脊准备逃窜。
清风、明月两个的武功都是经过老母亲手调教过的,名为侍女,实与弟子无异,不论是剑术还是拳脚功夫也是俱臻上乘。
她们刚一从房间里破门而出,就听出了房檐上的脚步声响。
她二人不约而同地飞身上房,各挺长剑对着那沿着屋脊,准备纵跃逃窜的黑影截杀而至。
“哪里的大胆贼子,敢来这里送死!”
“莫要杀死了他,留下活口的严刑拷问!”
随着明月和清风一先一后的两声娇喝,两人瞬间就和那黑影打成了一团。
黑影这时候似乎已经无心恋战,与清风、明月交手仅只两个回合之后,便寻了个空隙夺路而逃。只见他几个起落之后,便自客栈的围墙处落下。
清风、明月随即紧追了过去。
老母这时候突然出现在了她们身后,将她们喝止住了说道:
“你们下去保护住杯鲁,把这个家伙交给我来处理!”
话音一落,就见老母身形一晃,冲着那黑影逃往的方向直追了过去。
清风、明月从房檐上跃将下来,走进了老母房中,于一片漆黑中呼唤了几声“杯鲁!”
可是她们的呼唤没有换回来任何回应。整个房中依然是漆黑一片,静悄悄地。
清风、明月心中大急,赶忙晃着了火折子把灯点上,往四下里一看,但见整个房中空荡荡地,哪里看得见一个人影?
她们两人似乎同时被焦雷打中,惊得立在那里动弹不得,转过脸来互相对视着,心中同时起了一个念头:“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了!”
……
当老母跃上屋顶追敌的同时,张梦阳也悄悄地从房中急窜而出,缩藏在黑暗里隐身不动。
待到清风、明月一经从房顶上跃下,奔入了屋中,他便趁机飞身上房,循着老母和黑影所去的方向径直追下。
他很想知道今夜来袭的这个黑影是谁。他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还指称自己是淫贼。
这就奇了怪了,他究竟是自己得罪过的仇人呢?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杯鲁,前来找寻自己算账的呢?
如果这人是把自己误当成了杯鲁,那么问题可能还不大。
如果他是自己曾经惹下的仇人的话,那岂不等于是说,自己扮成了杯鲁来到了此间,一路上瞒过了龟山老母,瞒过了清风、明月,瞒过了八大护法,但是在暗中却仍然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果真如此的话,也就是说至少从凉州开始,自己就一直在被人盯梢的了。
想到此,他的后背不由地直冒冷气,为自己的处境大感忧虑。
所以,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追随着老母的背影直扑过去,迫切地想弄明白这个夜半来袭的黑影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见老母追踪着那道黑影奔到了城外的一座山岗之上,黑影突然间将身形刹住,回过头来等待着她。
老母随即赶到,挥掌便朝那人劈了过去。
还没等老母攻到那黑影的身前,突然从树丛中又窜出了四五个黑影出来,各从不同的方位对着老母发招攻打。
张梦阳这才恍然:原来方才的那道黑影不过是个鱼饵,真实的用意是要把老母引来此地,合数人之力取她性命。
“这些人是谁?”
张梦阳在心中自问。
第八百五十章 大不敬之罪
张梦阳首先想到的,他们有可能会是合罗川总坛派下来的行刺之人。
皇甫总教主应该是从什么渠道获知了老母秘密西来的讯息,而且已然掌握到了她的确切行踪,因此才会趁着黑夜行此计策,想要在此诱杀于她的。
张梦阳悄悄地靠近了过去,隐藏在一棵树的后面,默默地朝他们那边观望着。
他隐身之处,已经距离老母他们很近了,借着月色的光亮,他不仅能把他们的打斗看得异常清晰,甚至连他们每人的皮肤相貌也能辨识个大致清楚。
这几个人张梦阳全都认识,跟他们绝对算是老相识了。
这几个人三男一女,女的是麻仙姑,男的分别是铜拐李、钱果老和欧阳洞宾。
还有伫立在旁边的那个在客栈中引老母来此的黑影,此人形容古怪,中等身材,满脑袋上全都缠满了麻布,只露出了口眼耳鼻,直如脖颈之上顶着个马蜂窝一半,黑夜之中看过去显得极其可怕和怪异。
丑八仙数人与老母缠斗得甚是激烈,几人合斗之下,非但丝毫奈何老母不得,反倒进攻少遮拦多,竟没能占到一点儿便宜。
而旁边顶着马蜂窝的那个怪人,此刻却没有要上前加入战团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观望着场上的局势,仿佛他们之间打的这场架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吃瓜群众。
张梦阳搞不懂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单凭眼前的情境来看,他非常切合传说中的世外高人的做派。
可他的武功身手,张梦阳刚刚已经在客栈里见识过了,跟老母只交手了几个回合,便被逼迫得束手束脚,可以说跟世外高人半点儿边也沾不上。
想来就算他加入战团,对场上的局面也起不到什么扭转的作用。
所以,他选择做个吃瓜群众应该是个明智的选择。
老母一边应付敌人一边冷笑道:“我还以为能在这儿碰上什么要紧人物呢,原来是你们几个不知廉耻的丑鬼。
“另外几个丑鬼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还是已经恶贯满盈,让人给除掉了?”
麻仙姑还嘴骂道:“死老妖婆,你嘴巴放干净点儿,我的弟兄们福星高照,全都是要长命百岁的,就算你恶贯满盈了,我们也还会再活一百年。”
老母冷笑道:“就你们这帮伤风败俗的东西,上天若是容你们再活一百年的话,那才是没天理了呢!老身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说罢,老母出手陡然间加快了许多,十招中竟有六七招都是攻向了麻仙姑,登时把麻仙姑迫了个手忙脚乱。
铜拐李等人看到自己的老婆连遇险招,出口大骂的同时,都是忙不迭地加紧了手上的攻势,恨不得立即就把老母的攻手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好使麻仙姑摆脱面临的危局。
哪想到如此一来,他们三人门户的破绽便纷纷暴露了出来。
老母乘便一脚踢中了钱果老的裆中要害,疼得他“嗷”地一声鬼叫,旋即倒飞出去七八米之远,跌在地上弓成了个虾米,一面翻滚一面不住地发抖,口中“嗷”“嗷”地嚎叫不止。
“三哥——”麻仙姑眼见着钱果老受伤倒地,而且所伤之处还是最为她揪心的要害部位,一时间方寸大乱。
她手上的招数刚刚缓得一缓,便立即被老母得了空子,把她手里的宝剑劈手夺过,抬脚将她踢出了老远去。
丑八仙四人只剩下了铜拐李和欧阳洞宾两个,自然更加不是老母的对手,转眼之间便已经伤在了他的剑底之下。
麻仙姑大声叫道:“大哥四哥,这老妖婆的武功比十几年前进益太多了,咱们不是她对手,带上三哥赶紧撤!”
欧阳洞宾一面退出圈外一面大声叫道:“大哥,老三已是不行的了,赶紧护住五妹走吧!”
老母冷笑道:“没那么容易,全都给我留下命来!”
只见月光之下,一把宝剑被老母使了个只见剑光不见人影,迫得铜拐李和欧阳洞宾两人根本没有返身逃走的机会。
这时候,麻仙姑发疯了一般地大叫道:“捏里海,你还不赶紧动手等什么呢?”
张梦阳闻言心中一动:“涅里海?涅里海不是在滹沱河边上的凉棚里,以少阳真气与我对掌的那个小子么?我还怀疑他是习鲁古呢。”
麻仙姑吼过之后,一直站在旁边观战的那个头脸似蜂窝的黑影,突然间拔剑出鞘,出手递出一招白蛇吐信,中宫直进,冲着老母舞作一团的剑光便刺了过去。
张梦阳只觉得一阵寒光闪动,耳中随即听到“叮叮叮”几声金属撞击的响动,老母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咦”,随即向后一个翻身,手中握着的那把长剑,已然被削成了不足二十公分的一截。
铜拐李和欧阳洞宾两个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抢到了麻仙姑的身边,从地下扶起她来,朝黑暗中的林地中仓皇地逃窜而去。
而那个头脸似蜂窝的黑影却没有跟他们一块走去,他手上握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宝剑,对着老母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老母冷冷地问:“臭小子,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剑?”
黑影道:“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如果不是这把剑厉害,我们几个今晚都得死在你手上的。”
“当今世上削铁如泥么宝剑,一个是为我圣教所有的太阿剑,由于前不久我派一个属下外出干办一件大事,便将那把剑赐给他使用去了。
“另一把便是收藏在辽国皇宫里的龙泉剑。随着大辽的覆灭,龙泉剑也不知道流落在了何方。
“我听你的声音,似乎有点儿耳熟啊!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手上拿着的,是太阿剑还是龙泉剑?”
黑影犹犹豫豫地说道:“我这是……这是龙泉剑!”
“哦,是么?这么说来的话,你的身份应该是大辽皇族了?既是大辽皇族,你怎么会跟丑八仙诸人搅在一起?他们都逃命去了,你为什么不逃?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听她说起了龙泉剑,躲在黑暗里窃听的张梦阳便又想起了他的萧太后萧姨娘来。
当初在燕京城里做了两个多月的御营近侍局副都统,又奉她的差遣返回到云内州去与西边的小郡主莺珠送信。
那时候,她就将那把龙泉剑赐给他作防身之用。
龙泉剑跟随着自己立下了不少的汗马功劳,数次相救自己于危难。到后来自己被河北宣抚副使、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囚禁在他府中的牢室里面,那把龙泉剑也被他个龟孙给没收了去。
后来阴差阳错的一系列事件,使得他东飘西荡,就仿佛是被秋雨吹打的浮萍一般,始终也没机会去找王安中索要那把龙泉剑。
再后来与姨娘相见的时候,她虽然从来不曾问起过那把剑的下落,但她为人向来不多言语,城府甚深,那样的一把名剑宝剑赐给了自己,岂会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呢?
这自然是她深知自己迭经江湖世事的险恶,把剑给弄丢了,或者被人给抢了去,应当也在情理之中,问也无益,故而索性不问。
可是在他自己而言,又岂能对此毫无愧疚之意?
他打定主意,待到此间大事一了,一定要找到那王安中,把姨娘所赠的那把宝剑索要回来。
那黑影口气略有些激动地说道:“老母你心怀仁慈,手下杀得都是忘恩负义,恶贯满盈之徒,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老母……你……你是不会杀我的!”
老母银铃般地笑了几声道:“真是一个乖孩子,这么会说话,让老母我怎么舍得杀你呢!这样吧,你可以走了,但你的这把剑得给我留下!”
黑影毫不犹豫地道:“别说是一把剑了,就算你老人家要我的命,我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地送给你。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希望老母你能答应了我。”
“混账,敢向老母提条件,单凭这点就可以定你个大不敬之罪!”
她犹豫了一下,继而又吐出了口气道:“先说说你的条件吧,我倒要看看你个臭小子有些怎样的花花肠子!”
黑影似乎有些紧张,大口喘了两口气之后,方才小心谨慎地措辞说道:“我的条件是……是希望你老人家……这个……慎重考虑,千万不要嫁给杯鲁。”
第八百五十一章 碰碰运气
老母似乎被他的这话给激怒了。
她老人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只见她把手上的那半截断剑随手一丢,断剑与地下的一块岩石相撞,发出了“锵啷”地一响。
她一句话也不说,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那黑影走了过去。
眼看着老母一步步地逼了过来,黑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先是后腿了几步,接着又手挺着宝剑往前迈了两步,然后犹犹豫豫地又开始后退,并且还有些瑟瑟发抖地说:
“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杯鲁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头脑也不聪明,浑浑噩噩,简直是个登徒子,二百五,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你是习鲁古,是不是?”
老母突然口气严厉地一声爆喝,把那黑影吓得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两步。
就连躲在树后的张梦阳也被她声色俱厉的叫嚷给吓了一跳。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老母居然猜出了这黑影的身份是习鲁古,因此猛然间吃了这一吓的同时,也感到非常的难以置信。
“这人是习鲁古,真的假的?这老妖婆为何会如此猜测?”
老母所料不错,这个存心引她来此之人,果真便是习鲁古。
原来习鲁古在席棚之中与张梦阳比拼真气失败,被他的少阴真气所中伤,浑身上下几乎全都被阴寒所充满,明明眼下正是七八月的天气,可却如同置身在冰窖里的一般,瑟瑟抖个不住。
好在他身有少阳真气,倒在地上默默地行功,两个周天之后便把那股阴寒之气扫荡了个七七八八。
他坐起身来,看到席棚之中早已经空空如也,张梦阳不见了,那个漂亮的女人和她的两个小丫鬟不见了,称呼张梦阳做阿舅的那个男人也不见了。
远处滹沱河边上的金军也都走了个磬尽,师父麻仙姑和她的老公、她的两个把兄还有那个姓周的也都不见了,不知道他们此刻都跑去了哪里。
习鲁古顿时感觉天下茫茫之大,自己直如是个多余的人一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托身才是。
他起初是在龟山老母的面前夸下了海口的,信誓旦旦地保证能把雪火灵蛇给她捉来带到鬼城去。
可自那天晚上见到灵蛇的个体已经变得如许庞大,亲眼看到它挫败哈巴温,击杀廖湘子,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便意识到自己在老母跟前夸下的海口未免太冒失,心中常自后悔。
如果抓不住灵蛇,就这么空手回鬼城去见老母的话,见到了她该怎么交代呢?
他很想为老母办成一两件事,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全然无用,甚至是对自己能够另眼相看起来。
可是哪想得到她交待给自己的第一件事,竟会如此地令人为难,真要硬着头皮勉力去做的话,下场很有可能跟廖湘子一样,一无所获不说,还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了进去。
他左思右想,觉得捕捉灵蛇之事实在难办,还是先把自己的这张丑脸给纠正过来比较贴合实际,至少让老母那样的美人看到了不至于心生厌恶。
于是乎,他便想到了张梦阳说起过的长河镇上的王神医来。
“那个名叫王道重的神医,不知道是否真如张梦阳所说那样神奇。反正闲来无事,我何不到长河镇上去看看,看他有没有手段给我恢复容貌。
“真把容貌恢复了的话,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再见到老母之时,虽说我没有践行诺言给她捉到灵蛇,想来也是能够对我刮目相看一些的吧!”
想到这里,他竟对恢复相貌充满了期待。但那长河镇究竟在何处,他却是一点儿头绪也无,只好先到前边一个人口较多的市镇之上,问人打听一下了。
他很快便来到了一个叫陈家疃的地方,他接连询问了七八个人,都不知道他所说的这个长河镇是在什么地方。但有两三个对神医王道重却都有所耳闻。
最后,他在一支自东而西的赶脚商人的口中,得知了在冀州方面几十里地的地方,有一处镇甸叫做长河镇,只不知道他所说的长河镇是不是指的那里。
他又问这些商人们那个长河镇上是不是有一个名叫王道重的神医。
这些商人们一听他提到了王道重,立马就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其中一个还说:“中原这么大,名叫长河镇的地方或许不止一个,可你要说有神医王道重的那个长河镇,则只能是冀州东边的那个了。
“只不过那位王神医脾气古怪,找他看病得看运气,赶上他心情好的时候,给你看了病或许还分文不取,若是赶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便是搬座金山银山搁他家里,他也正眼不看你一下,更不会管你是死是活。”
习鲁古听他如此一说,一时间心中颇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赶到那里之后,那位王神医的心情是好是坏。
更不知道他的医术是否像张梦阳所说的那般神奇,对自己这张被破坏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脸面,究竟有无治好的本事。
可一想到自己手上握着的太阿宝剑,他又顿时觉得自己近来颇有气运,否则剑身上所秘密刻写着的内功心法,怎么会那么凑巧被自己给窥探到了呢?
既然有此气运加身,想必赶到了长河镇上之时,应该能恰巧撞上王神医心情大好也说不定!
不管是什么样的运气,怀着美好的愿望前去碰一碰,总归是不会错的。
打定主意,问明了路径,习鲁古便对那一行商人们道了声谢,便拽开两条腿,冲着河北方向走下去了。
行出了几里地之后,他觉得如此走路法实在太慢,现在的他迫不及待地要请王神医在他的脸上大施妙手,把他已经失去的俊朗的容貌重新给恢复起来,从而尽快地返回到龟山老母那里,带给她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只要恢复了以前的相貌,老母应该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应该就不会打算着利用完我之后,就把我给杀掉了!”
“只要她不杀我,任她怎么处理我都无所谓,只要能每天让我看到她,就算是给我做天上的神仙我也不换。”
他在一家客栈里偷走了一匹枣红色的长鬃马,翻身骑上马背,几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那马遂也不管骑在背上的究是谁人,只翻开它那碗口来大的四蹄,泼辣辣地顺着官道奋力地奔腾起来。
一路跑一路打听,习鲁古很快就过了井陉、获鹿、栾城,继续向东过了祁州之后到达了深州,这天下午便乘着渡摆过了黄河,进入了冀州地面儿。
从这里再往东南几十里地,便是习鲁古几天来日夜向往的长河镇了。
到了镇子里,他找了个富户人家把马卖了,换得了二十两银子,到店铺里买了些花红酒礼,打听到了神医王道重的住处,便怀着忐忑的心情迈步前去。
他在谦州节度使司衙门里窃听妈妈和张梦阳的对话之时,了解到了他们和王道重之间似乎颇有交情。
因此他来到了王道重门上之时,只说自己乃是大金国海东青提控司的人,奉了都提点莎宁哥的命令,前来此处请求王神医惠施妙手,给自己医治脸伤的。
门上的老人听了他的自报家门,便把他请进门房里等着,自己甩着袖子,踱着四方步进到里面通禀去了。
转眼之间,那老人就又走了回来,对习鲁古道:“我家老爷有请,你随我来吧!”
习鲁古道了声谢,便提着手上的礼品,跟在老人家的身后走进去了。
第八百五十三章 倍感欣慰
转过了影壁,来到了头进院的正厅之上,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八仙桌旁的高背大椅上,手上捧着一只盖碗,一边把目光看着习鲁古,一边把碗盖掀开,轻轻地呷了口茶。
习鲁古知道此人便是传说中的王神医,当下不敢怠慢,把手上买来的花红酒礼撂在了桌上,然后又退到中间脚地上,冲着王道重鞠了个躬,并对他说明了来意。
王道重把盖碗扣好,撂在了桌面上,盯着他的一张脸面看了好长时间,方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听门房老韩头说,你是北国海东青提控司的认?”
习鲁古应道:“不错,在下是大金国完都鲁部的,名叫涅里海,去年刚刚被莎宁哥提点收入她的提控司门下,在一次与敌人的交手中,不幸失败被捕,被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
“获救之后,受了莎提点的指教,前来这里恳请王神医妙手施惠,如能使我脸面上的肌肤重生,在下终生不忘先生的大德。”
王道重面无表情地说:“莎提点和杯鲁殿下乃是对我有大恩的人,既然你是奉了莎提点的命令而来,那我当然是不好推辞的。
“但是你说你是海东青提控司的人,是莎提点的手下,有何凭据?我王某人凭什么要信你?”
习鲁古一听母亲曾有过大恩于他,心中便更加有了底了,他挺直了腰板说道:“我从谦州临来之前,莎提点也不曾交给我什么凭据,只说让我前来找先生求助,并无其他的交代。”
王道重道:“听你说话的声音,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样子,不知道你何德何能,能被莎提点看上,将你纳入她的海东青提控司的麾下效力?”
习鲁古听他的话中语含轻蔑,传递着极大的不信任,一时间不知道该当如何才好,犹豫了一下,寻思着若是跟他客客气气地,效果很可能不会太好,于是二话不说,走上前去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说了声:“得罪了,王先生!”
然后便催动少阳真气,由他手腕处太渊、阳池两穴道将真气猛地注入。
王道重只觉手腕处霎时如被一只灼热的火钳给吸住了似的,一股如潮的热浪从两穴处直涌入来,半个身子很快就被这股灼热所充满。
王道重心中害怕,不由地惊叫出声。
习鲁古随即松手退下,然后对着王道重拱手道:“王先生,莎提点的独门秘技太阳真气神功,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在下有幸,曾得莎提点传授过这种功法。只不过一直以来内息微薄,无由施展。
“直到最近得了一桩奇遇,内息陡然间突破了瓶颈,得以突飞猛进,方才能把这种真气呼应出来。这归根结底,其实都要感谢莎提点的当初指教之功呢!”
习鲁古注入他体内的真气不多,那一小股灼热之气也只是一过而罢,虽然令王道重吃惊不小,可也未带给他真正的痛苦。
王道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我曾听红香会的人说,他们的张大头领有一种功夫名曰太阴真气,只不过大头领修为尚浅,目前尚还酝酿在少阴阶段。
“没想到莎提点居然身怀一种与之看似相类,本质却截然相反的功法,一阴一阳,既相生相克,而又互补为用,这可真是天地间的一桩奇事,他们两人也真可谓是禀天地之灵气而生的一对璧人,委实是可佩可敬。”
习鲁古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张大头领,便是指的张梦阳那厮而言,听他把自己的母亲与那姓张的形容为一对璧人,心中便极感不痛快,遂道:
“王先生只管说这些个没用的干么,在下的这张脸,你能不能治请给一句痛快话。如果你治不了的话,在下再去别处另寻高明便是!”
王道重嘿嘿一笑说:“到别处去另寻高明?你小小年纪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倒是轻巧。试问中原之大,九州之广,若是我王道重医你不得,其他人也便没人敢夸口治得了你了。”
习鲁古拱手道:“王先生妙手高超,神乎其技,虽然远在谦州,百姓中听说过先生大名的竟也颇为不少。还望先生大发慈悲,怜悯小人的一番奔波之苦,不让小人空来一场为盼。”
王道重冷笑道:“用不着说这些个客套话,从你的话中我听出来了,你小子似对我的医术似乎并不十分地信任。单凭这一点,我便可以将你拒之门外。m
“但既然你是莎提点指派来的,事情则又另当别论。实话实说,单凭你刚刚显露的那一手功夫来,在下心中便委实是佩服得紧。即便你不抬出莎提点的名头来,在下也很想交下你这个小朋友。
“这样吧,你先在我府上住下来,想要治好你的这张脸,是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的,你就在此宽心地等待几日吧!”
习鲁古道:“是!在下谢过先生,一切全凭先生吩咐。”
王道重命一个仆人把他带了下去,将他安排在头进院子里的厢房里头,然后就背着手,摇摇摆摆地到内院去了。
看着王道重远去的背影,习鲁古倍感欣慰,没想到如此顺利便得了这位神医的允诺,答应了为自己施治,想想刚才置办给他的那些花红酒礼,颇觉得单薄了点儿,早知如此的话,该当把那些礼品备办得再厚重些才是。
仆人把他安顿好之后,告诉他说:“我叫阿福,是负责头进院子打扫的小厮,先生不叫的话,有什么事你只管问我即可。
“你要在屋子里待得烦了,可以在院子里走走,到街上去逛逛也没事。只是记得后面的两进院子千万不要去,后面是先生的宅眷所居之处,先生从不愿生人前去打扰。切记!”
习鲁古道:“谢谢哥哥提醒,小弟记下了。”
交代清楚了,阿福便出屋自去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习鲁古便乖乖地待在这间布置颇为简陋的厢房里,非但阿福所交代的后院不去,就连他所处的这间厢房的门槛都很少迈出一步。
除了跑出去上厕所而外,基本都是在房间里打坐行功,按着太阿剑上所载的吐纳方法刻苦地修习。
实在闷了的话,他就主动到院子里拿起扫帚,把院中的各处打扫个干干净净,然后喘口气,便又回到房间里乖觉地猫着去了。
几日来所用的饭菜都是阿福给他端来,除了馒头咸菜之外,偶尔还会多出一碗菜汤来,都是给主人炒完菜后,倒入锅中一些开水,再洒上点盐,便成为仆人们主食之后享用的饮品了。
吃食虽说简单粗糙,日子过得也极为单调,可习鲁古一想到很快就能恢复以往的容貌了,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老母来,心里头满是喜悦之意,只觉得着看似简单的厢房里,充满了无限的美好。
第八百五十四章 那一刻终于来到了
习鲁古除了耐下心来打坐行功之外,其实每天都在期待着王道重对他的召唤,每天都在猜想着这位举世闻名的神医,会用什么样的法子给自己治疗,让自己尽快地恢复容貌。
但是他虽然心下充满了期待,可是王道重神医却很是沉得住气,一连五天过去了,五天之中居然连他的人影都没瞧见。
习鲁古即便是再有耐心,再沉得住气,心下也难免要犯嘀咕,不知道王道重这五天的时间里都在忙些什么,会不会是把自己这个病号给忘在了脑后。
这天下午,阿福又端了一碗饭给他送了过来,碗里盛着半碗萝卜丝,萝卜丝上搁着两个雪白的馒头。
习鲁古把饭菜接了过来,给阿福道了声谢,趁此机会问道:“阿福哥,王神医答应了给我治病,怎么这好几天过去了,也不见先生给我问诊用药,他……他该不是把我给忘了吧。”
阿福笑道:“你用不着心急,我家先生就这个样子,只要他答应了你的事,就一定不会忘了的。可你若是胆敢催他,他一生气,让你多等上个十天半月的跟玩儿一样。”
习鲁古闻言吐了吐舌头,道:“哦,既然如此,那还是算了吧,那我还是耐着心再等上几天吧。”
由于他经常帮着阿福打水扫院,几日下来阿福对他渐渐地亲近熟络起来,这时候就难免对他稍微地指点几句:
“你有所不知,要是依着我们先生以前的脾气,你便是当朝太师、宰相介绍来的,若赶上先生心情大坏之时,也休想让他大发慈悲给你诊治的,就算你给他拉来几车金银财宝也休想改变他的主意。
“可是现在好了,先生自从娶了现在的这位夫人,以前的古怪脾气改变了不少,你这时候前来找他看病,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不然你这好几百里的路程,可都要白辛苦了呢!”
习鲁古道:“原来如此,我这几天才也自己嘀咕呢,人都说你家先生脾气古怪,没想到我来到这里这么顺利地就蒙他收留了,心还想着你家先生很好相处呢。原来是我来得恰逢其时,撞上好运气了。”
习鲁古又问:“你家这位新夫人何许人也,怎么就能让先生起了如许大的变化?”
阿福道:“这说起来,都得感谢你们的莎宁哥提点和杯鲁殿下呢,是他们把我们这位新夫人从遥远的清河给带到了这边来的。”
听阿福这么一说,习鲁古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了那天王道重之所以说妈妈是于他有着大恩的人,原来指的就是这件事而言。
“我家的这位夫人,其实要说也不是外人,乃是我家先生的亲表妹,他们两个自幼便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只是由于老夫人的干涉,上演了一出棒打鸳鸯的好戏,才硬是把他俩给拆散了的。”
习鲁古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是你家夫人既然嫁到了远处,怎么又让我们莎提点给带回来了呢?各中缘由,可没听她说起过。”
阿福道:“这其实,我是我家先生和夫人命中注定,该有如此一番波折。”
于是,阿福就把他所知道的有关王道重和夫人芸香的种种故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习鲁古知道。
习鲁古听完之后笑道:“原来我真正要感谢的,倒是你家的这位主母芸香夫人了,王神医若不是得了她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爽快地答应给我治脸了。”
阿福摇了摇头道:“也不一定,我家先生的脾气古怪,还有一个表现,就是越是碰到疑难杂症,奇病怪病,他越是兴致盎然,整天绞尽脑汁地夜不能眠,翻尽了他所私藏的今古医书,也非得找到治病的良方不可。m
“我跟了先生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见他治过你这种病的呢!你这张脸让人给坏得这么厉害,我刚一见到你的时候啊,还真给我吓了一跳。喂,你的脸是让谁给弄成这样的?”
习鲁古道:“这都是因为我们海东青提控司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不小心落在了仇家的手上,结果就让他们给搞成这样子了。”
习鲁古挠了挠头道:“阿福哥,你说你家先生,能把我的脸给治回去么?”
“这个我可说不准,关键是我见过的病人里头,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啊,先生以前治没治过你这样的,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先生既然把你给收留下了,他肯定是有办法儿的。
“我听后面的阿保说,这几天先生不是在书房里翻看医书,就是在药房里头配药捣药,有时候连夫人都到药房里去帮先生切药熬药呢。我估摸着,这兴许就是在给你治病做准备。”
习鲁古一听之下,心中甚感欣慰,才知道王神医并没有把他给忘诸脑后,这几天里一直都在忙活着捡药配药,那说不得,这些药接下来很有可能会用在自己的身上的。
习鲁古心中高兴,把买花红酒礼剩下的银子拿出了几两出来,委托他出去街上买些酒肉,要请他打打牙祭。
阿福见他身上有这么多钱,便对他说道:“既然你手头这么宽裕,咱们就不要光顾着自己吃喝了,也买一些给夫人送进去,也显得你懂事,先生一高兴啊,很可能对你的病就更上心了。”
习鲁古听罢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很对。这些个我都不懂得,全凭阿福哥哥为我做主。”
阿福拿着习鲁古的银子,到街上买了些现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又打了两坛透瓶香的荷花酒来,一半送了进去孝敬主母芸香,另一半就留在外院的厢房里,他和习鲁古两个人自在享用。
至此,阿福和习鲁古两个便越发亲近起来,一处打扫庭除,一处坐着说话聊天,使得习鲁古对王道重其人和他的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
倏忽又是两天过去,这日早上,王道重踱着四方步,后面跟着阿福,两人一起来到了习鲁古所在的厢房里。
习鲁古正在床上打坐,听到动静睁眼一看,连忙从床上滚将下来,向王道重躬身行礼。
他看到王道重表情严肃,阿福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搁着许多的瓷瓶刀剪之物,一股淡淡的药味儿回荡在房间里,他便知道自己盼着的那一刻终于来到了。
果然,王道重朝旁边的板凳上一指,说了声:“坐下。”
习鲁古乖觉地应了声:“是!”然后就依言坐了下去。
阿福把托盘放在了板凳旁边的六仙桌上,垂手侍立在一旁。
王道重低下头来,对着习鲁古的脸面看了半天,又用手指在被廖湘子拿铁杵烧灼过的地方不停地摁来摁去,边摁还边问:“这里痛不痛?那——这里呢?哦!这儿呢?”
过了好一阵,王道重对着阿福把手一伸:“拿来!”
阿福连忙把一只拧开的小瓷瓶递在了王道重的手里。习鲁古随即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物的刺鼻味道。
“闭上眼睛!”王道重吩咐。
习鲁古便又答了声:“是!”将双眼紧闭了起来。
他只感觉到一只小毛刷一样的东西,沾着那瓷瓶中的药液,一点一点地被刷到了自己的脸上。那股刺鼻的药味儿便更加地浓重起来了。
小毛刷沾着药水接连地在他的脸上刷了五六遍,方才被王道重放过一边。
紧接着,一些黏黏地湿湿地东西被王神医敷到了脸上,这仿佛是一些特制的药膏,一经触到皮肤上便觉得清凉辛辣,浓浓的药味儿与方才闻到的自又不同。
很快,从额头一直到下巴,他的整张脸上便都被这种黑乎乎的药膏给敷满了,只将眼睛、鼻孔和嘴巴露在了外面。
第八百五十五章 怪模怪样
阿福又把准备好的麻布一条条地递给了王道重,王道重将这些麻布层层叠叠地裹在了习鲁古的脑袋上,一边裹还一边对他说:
“这是杏林中失传几百年的金玉生肌膏,是我按着上古医书上的记载,费了十年之功方才复制出来的,管不管用我也不大好说,因为这是它头一次在你身上试用。
“这药须在你的患处涂抹七七四十九天,在这四十九天里,不管有多难受多别扭,都不许把这些麻布给拆开,否则疗效不及格,可是怨不得我王某人的。
“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敷药之处很可能会疼痛得厉害,我会让阿福熬两副止痛的汤药给你服下,完全缓解你的疼痛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给他交代完了之后,头上的麻布恰也缠好了,王道重又对他说:“明天一早服下了第二副汤药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这里了。四十九天之后自行拆解麻布,把脸上药膏除去即可。”
说完,王道重就负着手扬长而去。
阿福冲着他咧嘴笑了笑说:“你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就像顶着个大蜂窝。”
说完就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扭过头来对他说:“我这就给你熬药去,省得痛起来的时候算熬来不及。”
“谢谢阿福哥,有劳你了!”
阿福嘻嘻一笑道:“不用客气!”
屋里头没有镜子,习鲁古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副什么鬼样子,但据阿福的所说,他也能想象得出把一个人的脑袋换成是个大号的马蜂窝,那会是一副怎样的怪相。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休息,缠裹了过多麻布的脑袋,沾到枕头上的时候感觉有些别扭。
但他很快就克服了这种别扭所带来的不适,尽量地从这种不适里寻找安慰。
因为他要在这种状态里度过七七四十九天,他除了寻求适应之外,别无他法。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晌午的时候,脸上便开始有了刺痒难受的感觉,仿佛有很多的小针再不停地脸上各处不停地扎刺的一般。
他知道这是所敷的药物开始起作用了,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倒产生了一丝丝的喜悦。
闭上眼睛,他似乎看到了恢复了容貌的自己,俊朗无筹地站在龟山老母的面前,拉住了她的手,把她缓缓地拥入了自己的怀里,而她,则始终都在以那种异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的心中充满了甜蜜。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候,那种刺痒便开始变成了疼痛,无数根小针在脸上的戳刺,开始变成了无数小虫对脸上皮肉的啮咬,到了后来逐渐地变成了无数的马蜂在脸上的刺螫的一般,直痛得他在屋子里滚来滚去,扯着床单被褥嗷嗷地学狗叫。
还好阿福听到了他痛苦的叫喊,及时地给他端来了一碗浓浓的药汁,撬开了他的嘴巴给他灌了下去。
一碗药喂了下去,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习鲁古方才觉得疼痛稍微减轻了些,能够躺在床上歇息一会儿了。
整个晚上把他痛醒了好几次,约摸四更天的时候,终于痛得再也睡不下去了,便又开始在床上、地上滚动折腾起来。
但他生怕出声太大会打扰到王神医和夫人休息,因此不管有多痛,始终都在狠狠地咬牙坚持。
终于熬到了天亮,阿福又给他端了一碗汤药进来,将他稳在地脚上,徐徐地给他灌下肚去。
本来按着王道重的交代,喂给他这第二碗药下去,整个医治的过程就算是结束了,就该打发他离开此地了。
但阿福与他相处几日下来,竟然颇见交情,遂瞒着王道重把他在这里多留了一日,另外还多给他煎了两副止痛药吃,直到了第三日的清晨,阿福才略有不舍地把他送出了府去。
出了府门,见到镇上的酒店都还没有开张,两人便来到了一家简陋的包子铺里,习鲁古请阿福吃了顿包子,向店家讨了两角酒吃了,又对他表示了不少的谢意,这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他很想现在就回鬼城去,把自己了解到的有关张梦阳的动向对老母做一番汇报。
可他又记得自己曾经对她夸下海口,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把雪火灵蛇给他捉了带回去。
现在不仅灵蛇的事儿毫无进展,还把自己的脸整成了个大蜂窝,真的立刻回鬼城去的话,面对老母的话,他总感觉会有那么一点尴尬和羞涩。
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这种怪模样出现在世人面前,肯定会惹来害怕、惊奇、怪异、嘲弄种种不一而足的眼光和对待。
刚才和阿福做在一起吃包子的时候,那店里的老板看他的眼神,脸面上就总带着一种好奇和嘲讽的微笑。
因此,和阿福分手之后,他就总捡一些偏僻的林间和田间小路而行,尽量地不与生人照面。
甚至远远地看到对面有人过来,就提前钻进树林里或者农田中躲藏起来,待到人们过去,方才敢重新出来走路。
到后来就干脆来了个昼伏夜行,白天找个没人且安全的地方休息睡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出来上道走路,按着记忆中的来时之路,朝着鬼城和谦州的方向紧赶个不休。
由于他的内息调御得法,内力日渐精纯深厚,行走的速度自也是前所未有地迅速起来,与他来时骑马而行的速度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他自身对此却是毫无所觉,也不感觉身体出现太过疲累之像,因此都离开长河镇好几百里地了,他对此却是懵懂无知,还以为走出来尚不足百里之地。
这日,习鲁古一整天都在一个山洞中呼呼大睡,直到夜幕降临时分,方才揉揉眼睛醒了过来,站起来往角落里撒了泡尿,又蹲下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就打起精神来,准备上路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洞口的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子的说话声:“周护法,这边有个山洞,不如咱几个就在此处歇息一晚吧。”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也好,反正他们几路大队人马明天晌午才能赶到白马山,咱们赶得急了先到那里也没什么用。”
习鲁古听这声音感觉很是耳熟,在头脑中微一搜索,立即便心中一动:“这所谓的周护法,不就是在鬼城老母手底下听差的周光仪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满心疑虑的当儿,几个人的脚步声便已经近了过来,而且顷刻间便已进洞。
“幸亏下午打朝阳镇上路过的时候,把几只酒葫芦都装满了,否则咱几个今晚上的酒都不够喝了。”另一个声音说道。
周光仪的声音道:“有没有酒喝,其实也都无所谓,只要这次咱家老母这次能够大功告成,如愿以偿地坐上了总教主的高位,咱们这些十几年如一日地跟着他从凤功臣,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到时候还用得着担心没有酒喝么?只怕到时候悬肉为林,蓄酒为池都不只是传说里的故事了。咱们这些人到时候全都可以放开了那么纵酒取乐呢。”
第八百五十六章 金国老郎主的命数
另一个声音道:“周护法,老听你说酒池肉林,听得我等全都心动不已。要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也真不枉了在人间走这一遭了。
“可我怎么听安护法说,这酒池肉林的典故,说的是上古时候一个昏君的事儿呢?”
周护法道:“不错,我说的这个酒池肉林,的确跟殷商的昏君纣王有关。纣王是个色中饿鬼,得了个姓苏的娘们儿名叫妲己,宠得跟个宝贝疙瘩似的,太史公书上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妲己有宠,其言是从,所好者贵之,所恶者诛之。
“就是说凡是妲己喜欢的人,纣王就封给他大官做。凡是妲己讨厌的人,纣王就把他们统统杀掉。
“还说纣王和妲己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男女裸奔相逐于其间,宫中九市,为长夜之饮。
“这是说他们两口子把许多唱戏的伶人聚集到一个叫沙丘的地方,在那里筑造宫殿,还用精砖玉石砌就了很多的浴池,里面全都装满了醇香的美酒。
“然后又在浴池周围的树枝上挂满香气四溢的烤肉。
“纣王他们两口子一边听着看着伶人们唱歌跳舞,一边和许多男女们在这酒池肉林间光着身子追逐嬉闹,通宵达旦狂欢作乐。
“渴了就喝池子里面的美酒,饿了就去啃挂在树枝上的烤肉,那小日子过得简直比他妈神仙都快活。”
另一人笑道:“照周护法这么说,纣王和妲己整天光着屁股和那些男女们一起疯,纣王就不怕妲己和那些男人们搞到一起去么?那他不就变成个活王八了吗?”
周光仪笑道:“就你吴德贵能他妈的多出这些个花花肠子来,人家太史公的书上又没写,我怎么知道妲己有没有和别的男人搞到一起去。”
吴德贵哈哈笑道:“太史公的书上没写,那你周护法估摸着,在那种情境之下,纣王作为堂堂天子,一国之君,有没有被人给戴了绿帽的可能?”
周光仪道:“虽是太史公的笔下没说,不过那么多的男人女人们混在一块儿,要说什么事儿没有,那肯定是没人信的。我估摸着嘛,日复一日地那么个闹法儿,纣王能没个喝醉酒的时候?
“等他喝得酩酊大醉之际,他的妲己被小伙儿们拖到树林子快活一番,那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儿。”
头一个说话者道:“周护法,纣王既这么宠妲己,那他死了之后,是不是把一座锦绣江山传给了妲己的儿子了?”
吴德贵哈哈笑道:“我知道白右使话里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说妲己的儿子不一定是纣王的种儿,有可能是把她拖到树林子里去的小伙儿们鼓捣出来的对不?”
白右使道:“我这可不是开玩笑,你不觉得这事儿很有可能么?他酒池肉林地那么个闹法儿,若是他自个儿陪着那帮男女们闹也就罢了,可他还拽上了妲己一起闹,这不是把如花似玉的一个老婆,往别人家的怀里头塞么?
“将来妲己怀孕生子,再被纣王立做了储君,那他们家的江山岂不就等于是换了姓了么?”
周光仪捋着胡须作考虑状,一本正经地说道:“妲己究竟有没有生子,书上没说,咱们这些做后人的也不好妄加揣测。
“不过他那么宠她,那种事儿天天整想是必须的了,既然天天整,就算是他不整,也自有那些裸奔相逐的戏子们替他整,妲己岂有不怀孕生子的道理?
“可就算妲己所生的儿子真不是纣王的种儿,那也没啥关系,因为还没等纣王把江山传给儿子,他就已经被西边儿握有兵权的一个大官给灭了国了,整个儿江山都让人家外姓人给抢了去啦。
“妲己的儿子是不是他的种儿也就没啥关系喽,你们明白了么?”
白右使道:“其实这倒好了,这么被灭了国,那是实力不如人家,倒也能输得心服口服。如果把江山给了老婆跟别人生的儿子,那被后人知道了给写到史书里头,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反正不被人灭,江山也得给别人家的儿子继承,他纣王的江山总归是保不住的,这是老天给他的命数,是违抗不得的。”
周光仪道:“就是的呢,现今的金国老郎主皇帝,也面临着和当初的纣王差不多的命数。”
听了他的这话,周围人全都看着他,想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护法道:“我指的是那个名叫张梦阳的家伙,听说金国的郎主皇帝放着三宫六院不爱,偏偏喜欢一个大功臣的遗孀徒单氏,这个徒单氏长得如花似玉,非常地漂亮,就类似于是纣王的妲己吧。
“这个徒单氏的老公纥石烈谋罕活着那会儿,现在的金国皇帝吴乞买还没继位呢,那时候他就跟徒单氏偷偷摸摸地瞎胡搞,还给吴乞买生下了个儿子,就是在咱们鬼城里囚禁着的那个杯鲁了。”
吴德贵点头道:“那不对啊,妲己生的儿子不一定是纣王的种儿,可这纥石烈杯鲁可是金国鞑子皇帝如假包换的种儿啊,他和纣王两个没有什么可比性啊。”
周光仪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有小道儿消息说啊,杯鲁这小子虽说被吴乞买认下了是自个儿的儿子,其实他还有很大的可能就是纥石烈谋罕之子。
“你想那徒单氏年轻时候风流俊俏,谋罕搂完了吴乞买再接着搂,一天下来他们两个指不定谁先谁后的,杯鲁究竟是他们哪一个的根苗儿,就连徒单氏自个儿都说不清楚,谁能保证他一定就是吴乞买的儿子?”
吴德贵道:“不错,周护法果然是有见识的人,分析得很有道理。”
白右使道:“不管外头怎么传言,关键是人家吴乞买承认杯鲁是自个儿的儿子啊!这就跟妲己的儿子一样,不管他到底是谁的种儿,只要人家纣王自觉的是自个儿的,那就谁也干涉不着。”
周护法道:“就算杯鲁真的是他完颜家的血脉,吴乞买真的想把皇位传给他,可现如今又出了个差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张梦阳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坏种,跟杯鲁长得一模一样不说,假冒杯鲁还竟然还得到了金国朝野间的一致认同。
“就连杯鲁的元配老婆多保真公主,如今也是只认姓张的不认杯鲁。那张梦阳在世人的眼中倒成了杯鲁了,而真的杯鲁却被雪藏在咱鬼城里头不为人所知,你们说这可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吴德贵和白右使都道:“若真是这样的话,张梦阳那小子野心可大的很哪,他若是将来顶着杯鲁的名头儿被立做了储君,那不就等于金国灭国了吗?”
周护法道:“可不是怎么的,所以我说现今的金国老郎主皇帝,也面临着和当初的纣王一样的命数。”
吴德贵想了想,一边摇头一边道:“要不说这皇帝的后宫里头都满是太监呢,这娘们儿们一个看不好啊,给他们飞几顶绿头巾都是轻的,严重起来能把祖宗的江山都给丢了。
“张梦阳那家伙要真的被立做了储君,那金国两代老郎主的出生入死得来的天下,可不都让徒单氏那娘们儿给祸害去了么?”
周光仪嘿嘿笑道:“这是他们金人自个儿家的事,哪用得着你吴德贵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第八百五十七章 老母的谋篇布局
吴德贵道:“他们金人的江山被谁给祸害了去,我姓吴的才懒得操心呢。我心心念念的,还不是咱家老母设想的宏图大业。
“老母她老人家的这一番操作若能取得成功,让金人们都认清了张梦阳那厮的真面目,还杯鲁殿下个清白,立杯鲁做皇太子,将来继承大金国皇位,咱们这些人作为老母的得力干将,岂不都成了从龙功臣了?
“我吴德贵活了大半辈子了,还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能混进朝堂里,博一个峨冠博带的富贵前程呢,哈哈哈……”
白右使道:“当初宋公明带领着一百零四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啸聚梁山,杀人放火,苦心孤诣地想要给那些人挣下个好的归宿。
“怎奈那姓宋的既无大志,又少良谋,中了朝中奸臣的算计,一百单八将死的死,亡的亡,剩下不多的一些人,也都再次归隐山林,重操旧业,至今推想起来,犹令人不胜唏嘘。
“他们那一百零八个人自负英雄豪杰,自以为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其实所有的智谋武勇叠加起来,都还不如老母她老人家的一个零头。
“咱们得能在老母的手下当差,这可真是几辈子修行得来的福分,倘若运气好的话,将来博个出将入相的彩头,还真未必全是梦话。”
吴德贵道:“老白说得也是,凭你有天大的能耐,也得跟对了人,才能混出个人样儿来。
“当年梁山上的那些家伙们,虽说本领各异,哪一个拉出来都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只可惜没跟对人,而今落了个七零八落的下场。
“除却混江龙李俊出走海外,在暹罗开基立业而外,其他人结局差强人意的,也只有阮小七、孙立、戴宗等几人了吧。”
周光仪道:“其实,老母下嫁给杯鲁殿下,倚靠杯鲁殿下将来掌控金国朝堂的设想,还是从那汤贱人处得来的灵感呢。
“那姓汤的丑得似个猪头,真不知杯鲁晚上搂着她睡觉做不做噩梦。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让那么丑的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真难为他怎么下得了手。
“通过对汤贱人的严刑逼问,汤贱人把她心中的毒计全都招了出来,原来她霸占杯鲁为夫,不仅仅是把他当成面首来纵欲宣淫的。
“她还想要给杯鲁生个儿子,还想要用噬魂丹把杯鲁牢牢地控制在手上,等他将来继承了大金国的皇位,她就可以用后宫干政的方式掌控朝堂,做一个事实上的北国女主。
“她甚至还想将来设计害死了杯鲁,扶植自己的儿子成为金国幼主,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垂帘听政,为所欲为了。
吴德贵道:“看不出来那汤贱人如此丑陋,心倒是比天还大呢,也亏她能想得出来。”
周光仪道:“这世上的事儿,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只要敢想,而且勇于去做,就算是天你也有可能把她捅个窟窿。”
吴德贵道:“这都是那丑八怪主动招出来的?”
“主动招出来?那你可想多了!”周光仪道:“老母把咱圣教里的酷刑几乎在丑她的身上用了个遍,把她折磨得一分像人,九分像鬼。
“那丑八怪被折磨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每天招供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碎片。
“可一旦把这些碎片一一地拼接起来,她心中设想的巨大阴谋,也就完整地显现出来了。
“据老母她老人家说,她起初是想要把杯鲁和汤贱人一起杀了的,可当她知道杯鲁在汤贱人的谋划中竟然有着如此举足轻重的作用,遂又改变了主意。
“要不然这时候的杯鲁啊,早就脑袋搬家啦,那还能有他今日再当新郎官的风光?”
吴德贵笑道:“给老母当姘头,也是他小子几世修来的福分。做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也只有咱家老母的身段儿长相能配得上。
“似那汤贱人那么丑如鬼怪的东西,也只配给老母的上位当个垫脚石,这金国的皇太后么,早晚还是咱家老母的。说不定这一切还都是天意呢。”
周光仪道:“如此一个堪称惊天奇谋的大计,凭着汤翠槐那两下子,当然设定不出来。其实这一阴谋的真正推手,是老母此行想要除掉的皇甫丽卿。”
吴德贵恍然道:“怎么,那姓皇甫的骚娘们儿,也想……也想当金国的皇太后?”
“据汤贱人的招供说,起初想利用杯鲁谋夺金国大权的,就是那个皇甫丽卿。
“皇甫丽卿之所以能让好几十个教主都服从她的号令,其方法跟汤贱人用噬魂丹统御咱们黑白教众是一样的,几十个教主都被迫服用过她所赐予的金丹。
“凡是服用过她那金丹之人,也必须定时服食解药,方才能压制住金丹的剧毒,不使发作。
“汤贱人也是服食过金丹之人,故而表面上对那姓皇甫的娘们儿百依百顺,无不听从。
“皇甫丽卿自以为汤贱人对她很是忠心,于是便萌生了利用杯鲁他们两口子谋夺金国皇位的打算。然后她在后面控制着汤贱人和杯鲁,以此来间接统治金国。
“你想她这个算盘可打得美不美?”
听了周光仪的话,白右使和吴德贵有点儿明白了过来,原来归根结底想要控制金国的,是合罗川上的那位皇甫总教主。汤贱人只不过是她实施这一阴谋的一颗棋子而已。
周光仪接着说道:“只是那姓汤的贱人面对着金国皇权那么大的诱惑,又岂会心甘情愿地只充当一枚棋子而甘心?
“近两年来,她一直都在试图摆脱皇甫丽卿的控制,想要在得到了金丹解药之后,时机成熟之时杀掉皇甫丽卿。
“然后凭借着一己之力,恢复金国朝野对杯鲁身份的认可,进而助他登上皇位,从而达到她控制金国朝堂的目的。
“你们想想,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争斗,像不像是传说里的鱼蚌相争?”
吴德贵与白右使哈哈笑道:“她们两个若是鱼蚌相争的话,咱家老母可不就是得利的渔人,后来居上了么。”
周光仪道:“咱家老母智虑超人,经得多见得广,八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吃得盐比她们吃得米都多。
“况且又隐忍多年,厚积薄发,这一番重出江湖,若仅仅是为了夺回一个小小的黑白教主之位,那外人可真的是把她老人家小瞧了。”
白右使道:“不错,咱家老母在对姓汤的贱人动手之时,谋篇布局便已经展现出了极大的手笔。
“不仅姓汤的贱人全在她的算计之中而浑然不觉,就是皇甫丽卿那贱人,又哪里想得到她所掌控的几十个教主,表面上对她恭顺无比,实则早已在老母给策反挖了墙角。
“这次老母骤然兴师,到时候那几十个教主临阵倒戈,杀皇甫丽卿一个措手不及,等她变成了咱们的阶下之囚,恐怕还寻思不过味儿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哪,哈哈哈!”
笑过了之后,白右使又道:“不过,规规矩矩地说,通过杯鲁掌握金国皇权,进而控制天下,一开始并不在她老人家的谋略之内。
“只不过天命攸归,注定要让咱家老母成就一番比她当初想象还要巨大的伟业,所以就借汤贱人和皇甫丽卿之手,把这份创意交给她了。
“这是老母她老人家命中注定的大运,也是咱们这些为她奔走效劳的下属们的齐天之福。”
习鲁古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把他们几个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心中便又是一沉。
他没想到老母的心机竟如此之深,在未开始对鬼城中的徒儿动手之前,早已经把算计鬼城与合罗川的大网编织了个尽善尽美。
等到他开始突袭鬼城的时候,只不过是她所有谋划中的最后收关之举。
但这个收关之举并不是以鬼城的完全获取为终结,那只是她的收关之举的第一波而已。
当所有人都震惊于鬼城的突然易手,对鬼城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尚未完全了悟之时,针对合罗川总教的第二波收关便又开始了。
总之,老母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且又全出对手的预料之外,毫无征兆的情况之下突然就泰山压顶,丝毫不给对手反应和喘息之机。
面对这样的一个龟山老母,习鲁古此时感觉到她抛给自己的那种异样的眼神,印在自己丑脸之上的柔柔的一吻,是那样的阴冷和可怕。
第八百五十八章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就听周光仪道:“老母的意愿若真能顺利地达成了,不仅她老人家得以成就一番名垂青史的功业,而且金国完颜氏的皇统也能够得以延续不坠。对完颜氏的列祖列宗,绝对算得上是一件泼天大的功德。
“倘若皇位真的被张梦阳那小子给篡夺了去,就算国号仍然叫做大金,那也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名实不副。
“咱家老母,可就称得上是完颜家的头号大恩人了,哈哈哈!”
吴德贵道:“别光顾着说了,喝酒啊,都赶了一天的路了,喝点酒解解乏,早点睡觉,明天天不亮还得赶路呢。”
“对,喝酒,吃肉,吃饱喝足早点儿歇息,明天一早还得赶往白马山上很咱们的大队人马汇合呢!”
说着,白右使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油纸包来,打开来一看,原来里面裹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鹅。
几个人便不再说话,各人把自己的酒葫芦从腰间摘下,一面手撕着烧鹅,一面对着葫芦嘴灌酒,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吃饱喝足,或横或纵地倒在地上呼呼地睡去。
待得他们全都睡得熟了,习鲁古便悄悄地从角落里爬起身来,轻手轻脚地从洞中摸了出来,开始了他又一夜的艰苦跋涉。
既然从这几人的口中得知了老母如此大的机密,再要赶往鬼城去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听周光仪那话的意思,他们此行前往合罗川去与总教主皇甫丽卿为难,不仅整个鬼城倾巢出动,就连原本听从于皇甫丽卿那些林林总总的大小教派,也全都被老母策反成功,加入到了这次征讨合罗川的队伍之中。
这么重大的行动,极有可能老母本人也会亲自出马,扮演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角色。
“呵呵,既然她都亲自出马了,杯鲁那个被她视作奇货可居的活宝,自然是不能留在鬼城里的,她会把他带在身边,带着他一块儿前往合罗川去。”
“要说杯鲁此刻,仍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只不过是换了个主人,实际上仍还不过是个毫无自由的阶下囚。
“可是跟着老母这样的模样身段都堪称尤物的女人,自是跟着那姓汤的丑八怪要开怀欣慰得多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羡慕起杯鲁的遭遇来了,不由地暗自思忖:“若是让我每天都能见到她,就算没了自由又有何妨?”
可是合罗川在哪儿?习鲁古却并不晓得,甚至以前根本就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自会有别人知道的。等天明了问人打听一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尤其是那些东西来往的行脚商人,他们到过的地方多了去了,天南海北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地儿。
“即便他们没到过合罗川,听总应该是听说过的吧!”
习鲁古脚下毫不停留,辨准了方向,顺着月光下的道路快步直走下去。
……
习鲁古一路向西,过了延州之后,恰巧遇上了他的师父麻仙姑。
麻仙姑通过黑白教玄武旗的周旗使,得知皇甫总教主在合罗川布置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将龟山老母西征的人马一举全歼。
为了助其一臂之力,便带领着铜拐李、钱果老、欧阳洞宾骑乘着快马,飞速向西疾驰,想要赶在老母之前抵达合罗川,尽可能地向皇甫总教主提供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
没想到急匆匆地赶到了延州,竟在这儿遇见了头颅裹得如个蜂窝似的习鲁古。
师徒相见之下,都是颇感意外,同时也相互询问了别来之由。
习鲁古告诉师父自己得了神医王道重的救治,四十九天之后容貌便可完全恢复。
麻仙姑虽说对这所谓的弟子毫不关心,心中却是极为好奇,很想知道这傻小子到了四十九天的指定日期,拆掉了头颅上裹着的层层叠叠的麻布,展现出来的真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因此便把他留在了身边,要他随同自己一块儿赶往合罗川,不许离开。
习鲁古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与己相同,且又是去相助老母的敌人,心中自然而然地想要知道合罗川方面为了对付老母的西征,究竟都做了哪些准备。
以便于在关键时候,作为一支奇兵暗助老母摆脱敌人的算计,成功打入皇甫总教主的合罗川总坛,进而克敌制胜。
因此,对于师父麻仙姑的要求,习鲁古并不拒绝,反而高高兴兴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们师徒一行过了凉州府的时候,便与皇甫总教主派在外围的细作取得了联系。
应总教主的请求,麻仙姑等人在前往合罗川的路上设置了陷阱,尽可能地对老母及其爪牙给予杀伤。
今天晚上派习鲁古前往客栈引诱老母来此,便是他们丑八仙所设计的阴谋之一。
只不过令习鲁古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倘若不是今晚自己奉了师命前往客栈诱敌,自己的心上人怕是就要让杯鲁那畜牲给奸占了。
因而他当机立断,及时出手,终于没让杯鲁在老母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
“你是习鲁古,是不是?”
面对老母声色俱厉地一声断喝,习鲁古只吓得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在她这一喝之后,习鲁古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勇气来,忽然不再后退,并且将腰板一挺,口气也变得坚定起来:“不错,我就是习鲁古,你想杀就杀,我不怕你。”
听了他的话,老母发出了一阵似乎是得意的笑,说道:“刚在客栈里的时候,我就有些猜出你是习鲁古了,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小子。看来你对老母我真的是很关心、很忠心啊!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生怕我嫁错了人,以后跟着他会没有好日子过,对不对?
“还是你担心我嫁给了他就不能嫁你,所以深更半夜地放着觉不睡,也要跑来要破坏我们的好事,是不是?”
习鲁古把脖子一梗,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道:“没错,你说得很对,我就是怕你嫁错了人,就是怕你嫁了他不能嫁我,怎么样?”
没想到他的这一顶撞,换来的并不是老母的怒气,换来的竟是她银铃般悦耳的笑声:“真是傻孩子,你这么关心我,我能怎么样,我高兴得很哪!”
就在习鲁古和张梦阳都是松了口气的时候,老母却突然欺身直进,“唰”地一下逼到了习鲁古的身前,两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向外一拧,一分。
习鲁古立时便痛的惨叫起来,握着宝剑的手也自然而然地松了。
老母伸顺手把剑夺过,另一只手把挂在他腰间的剑鞘也轻轻松松地摘了过去,然后还剑入鞘,嘻嘻一笑道:
“你小子内力深厚,身手虽说不济,可也用不着这把剑的保护了,老母我现在收回。”
这一幕只把张梦阳看得心惊肉跳,还以为老母这一番出手,定然把习鲁古的两条胳膊给他卸了下来。
待看到老母只是把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抢了过去,习鲁古的两臂两手仍然好端端地毫无损伤,这才长出了口气。
老母将太阿剑佩在了腰间,柔声对习鲁古说:“来,让老母看看你的手,可曾被我伤到了没?”
说着,老母就伸出手去又要抓他的手腕。
习鲁古刚刚尝到了厉害,此番哪里还肯轻易就范,见老母放她不过,转身便要逃走。
这时候他距离老母仅只一步之遥,就算要跑,哪里还能逃得出她的手去?
习鲁古刚刚跑出了几步,就被老母一把掐住了脖颈,好似抓一只小鸡子一般地给抓了回来。
张梦阳躲在树后调整好了气息,蓄势待发,只等着老母真要下毒手害他,就立时抢步过去把他救下。
没想到这一遭他倒是多虑了,老母将习鲁古抓在手上之后,居然没有伤他,而是在一棵倒地的树干上坐了下来里,将习鲁古像抱一个小孩子横抱在她的膝盖上。
“刚才把你拧痛了没有?这会儿还疼么?来,让我给你揉揉。”老母声音温柔地说。
第八百五十九章 老母果然没白疼你
习鲁古心情激动紧张,不知所措地说:“不……不疼了,谢谢……谢谢老母!”
“看你的脑袋瓜子上,缠了这么多的麻布带,离远了看像个马蜂窝,离近了看像是个大倭瓜,是找哪个神医把脸给你治好的?”
习鲁古乖乖地躺在她的怀里,惊讶地道:“你怎么连这个都是知道,难道你真的是神仙么?”
“老母我当然是神仙了,不是神仙的话,都快九十岁的人了哪里还能有这么一副相貌?难道一直以来,你都没有把我当神仙看?”
说着,老母在习鲁古的屁股蛋上狠狠地拧了一下子。
疼得习鲁古“嗷——”地一嗓子嚎叫,把身子一挺,就要从老母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可老母的两条臂膀如两只铁钳般牢牢地把他定住,哪里容他动得了分毫!
老母语音柔媚地道:“不把老母我当神仙看,就是对我的不敬,该打!”
习鲁古的这声嚎叫,把张梦阳搞得一阵紧张,待发现老母并没有真的伤他,遂又忍住了出手的冲动,稳如泰山地蹲在树旁,继续倾听他们两人的对话。
习鲁古一劲地呼痛道:“干么用那么大力,疼……疼死我了!”
老母伸出手指戳点着他的额头道:“你说我干么用这么大力,再让老母发现你心存不敬,看我不把你的肉拧下来才怪。”
老母看着他那缠裹得如大倭瓜一样的头颅说道:“对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恨杯鲁了,你那张脸就是让他给毁坏成那样子的,对不对?
“要说杯鲁那小畜生也着实是该打,肯定是他嫉妒你样貌生得俊朗,才用那等下流手段把你容貌毁了的,看我待会儿回去怎么收拾他,非给你好好地出了这口气不可。”
习鲁古战战兢兢地说:“我跟丑八仙他们混在一起,实在是不得已之事,还望老母大发慈悲,饶过了我这一遭吧!”
老母道:“饶过你可以,但你先一定给我说清楚了,你为什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受他们的指使把我引到这儿来,是想要杀死我么?”
习鲁古连忙解释:“老母有所不知,我武功不如他们,被麻仙姑硬逼着认她做师父,没办法,我只好委曲求全,磕头把她认下了。
“本来我已经在他们的手下逃出来了,可是后来碰上了周光仪和吴德贵他们说,老母要西行到合罗川来做一件大事,我心里放不下你老人家,所以才巴巴地西行赶来的。
“也是该得着我晦气,到了边境上的延州之后,就又好巧不巧地跟他们碰上了,死在老母手上的姓汤的贱人是麻仙姑的表姐,她想要替她的表姐报仇,所以始终都把你老人家当成是敌人。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出了老母西来的讯息,所以就一路追赶,跑死了七匹马,终于提前你们一天赶到了凉州到肃州的必经的胭脂山,在那里选好了埋伏之所,想要对你们进行加害。”
老母听到这里把眉毛一蹙,说道:“胭脂山?我打那儿经过的时候,可没遇上他们哪。”
习鲁古道:“你老人家没遇上他们,那是因为我使了个计策把他们引开了,你打那儿经过的时候,他们正为了争风吃醋吵不可开交呢!”
“哦,这是怎么回事?”老母掀了掀眉毛问。
“他们为了对付你老人家,选择的地段极其狭窄险恶,山石、弩箭、飞镖之类准备了个十足,飞镖和弩箭之上还喂上毒药,实在是用心恶毒的很。
“我跟他们一块西来,目的就是为了对你老人家尽忠,眼看着他们用此毒计对你加害,岂能无动于衷?
“跟他们一块儿西来之人,除了麻仙姑的几个义兄,还有一个姓周的旗使,原先也是咱圣教里的人物,后来不知怎么的跟麻仙姑勾搭成奸,只是她的几个义兄并不知道。
“等在胭脂山他们全都布置妥当了,单等着对你们一行人实施加害那会儿,我便把麻仙姑跟姓周的之间的事儿悄悄地跟她的几位义兄说了。”
“他们本来就已经对姓周的有所怀疑,这一听了我的告诉,自然是无法再跟姓周的同仇敌忾下去。
“他们开始只是为了些小事和那姓周的吵架骂娘,后来便越吵越凶,再到后来就动起了手来。
“他们打来打去,姓周的自然是打他们三人不过,所以就去找麻仙姑诉苦。麻仙姑就对铜拐李三个出言劝阻。她不劝阻还可,这一劝阻倒把他们弟兄三个的火头劝得更大了。
“麻仙姑为了保住姓周的性命,就跟他并肩御敌,合力对付她的三个义兄。可是即便他们两个合力,也打不过他们三个啊。姓周的最后还是让他们给杀死了。
“但那个时候,你老人家早就在胭脂山上飞驰而过了,他们的奸谋也就此落空,没能得逞。”
老母听到这里,高兴地在他的屁股蛋上使劲地一拍,夸赞道:“真是我的好孩子,老母果然没白疼你。”
习鲁古虽然被她拍的这一下甚是疼痛,以致龇牙咧嘴了半天,可相对刚才被她拧的那一下狠的,却是要轻上许多。身子略挣扎了两下,便即不动。
老母道:“你脸上缠了这许多劳什子干么,老母想要赏你一吻都不知道该吻在什么地方。来,让我给你揭了去。”
说着,老母便要动手撕去他头上裹缠得密密麻麻的布带。
习鲁古见状吓得赶忙抓住了她手阻止道:“老母!老母!求求你了,我头上缠的这些玩意儿可万万动不得,否则我的脸这一辈子就别想好啦!”
老母嘿嘿一笑说道:“瞧把你吓得那样儿,老母才没那么坏呢,故意地坏了你的好事儿,那我还算是人么?我只是迫切地想看一看你个小畜生究竟长得是副什么模样。
“莎宁哥提点是北国中少有的美人儿,习谷出大将军也是生得一表人才,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小子应该也是玉树临风的帅锅一枚吧!”
被她这么一说,习鲁古答是也不妥,否也不成,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老母道:“接着说,你为什么跑到店里去要杀杯鲁,还把我引来此处给他们杀。”
说这话的时候,老母的口气变得冷冰冰地。
习鲁古有些心虚地说:“那是他们逼着我去的,我本来到了店里,是打算把他们的奸谋告诉你的,可是没想到……没想到正碰上杯鲁那家伙想要占你便宜,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仗义出手,想要除掉他那个淫贼对不对?哈哈哈……”
老母笑得很是得意,仿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老母抬手在他那缠满了麻布带的蜂窝头上拍了一下道:“用不着为老母担心,老母不会让那个傻小子占去便宜的。我只是在利用他而已,知道么?因为他是你们金国老郎主吴乞买的儿子,奇货可居。
“收复鬼城之后,碰巧让他撞到了我的手里,若是不拿他来做点儿事情的话,岂不太也浪费了老天爷的一番美意?
“张梦阳那小子也想做皇帝,他是一个汉人,若真成了你们女真人的皇帝的话,完颜皇室的统绪岂不就要终结在他的手上了?
“所以,为了挫败那畜牲的奸谋,保证你们金国皇室血统的纯正延续,咱们必须先把杯鲁扶上皇位去是正经。
“老母我的一番苦心,可全都是为了你们金人的基业着想啊,希望你能明白!”
第八百六十章 别当我不知道
习鲁古暗想:“妈妈是女真人,如今却要力挺那个身为汉人的张梦阳做大金皇帝。老母是汉人,现在要挺的却是个正经八辈儿的女真人杯鲁,而且还是今上吴乞买的嫡亲血脉。
“张梦阳和杯鲁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杯鲁毕竟还是大金国的皇室宗亲,将来由他来接续皇位的话,相较于张梦阳来说,不仅合情合理,而且也名正言顺。
“我习鲁古乃是女真人的子孙,自然不能坐视着大金皇位落在张梦阳那畜牲的手里。”
想到此节,习鲁古毅然道:“老母说得对,我们大金国的皇位,若是让一个汉人给坐了,那可成什么样子了?杯鲁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可总算是完颜家的血脉,他来做皇帝,的确比张梦阳那厮合理得多!”
老母松开了紧箍着他的双臂,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响,然后一甩手把他扔在了地上,道:
“既然明白老母我的良苦用心,那就证明你小子还不是个糊涂虫。现在你赶紧追上麻仙姑他们几个吧,给我严密地监视着他们,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想办法报告给我,知道吗?”
习鲁古被她如丢土豆般地丢到了地上,随即一骨碌爬了起来,听了老母的吩咐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那……那你还嫁不嫁杯鲁了?”
老母站起身来道:“不嫁给他,我怎么能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呢?
“不过你放心,我嫁给他不过是用来骗骗世人的眼睛罢了,不会真的让他占了便宜去的。”
习鲁古点了点头道:“合罗川的皇甫丽卿,她已经知道了老母带着圣教的八位护法到达肃州的事了,是麻仙姑派人去告诉她的。
“眼下,合罗川肯定已经有了准备,老母你此去千万要小心。要不,你还是等后面的大队人马到齐了,然后再大张旗鼓地攻过去,胜算或许能更多一些。!”
老母双手负在背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今夜一出现在客栈里头,我就知道这个机密已经被泄露了。
“老母我打仗向来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既然那皇甫贱人已经有了准备,我再这么没头没脑地跑过去,那岂不是飞蛾朴火么?”
老母站在那里,背着手思索了一阵,然后扭过头去看着习鲁古道:
“可是我千里迢迢地跑到了这大西北来,总不能这么空着手回去,不然当着圣教万千教众,让我这脸面如何撂得下来?你,得帮我一个忙!”
“帮你个忙?我……我本领低微,能帮你什么呢?”习鲁古脸上略带着谦然之色地问。
“麻仙姑他们刚刚败得那么惨,肯定不会就此甘心的。如果我猜想得不错,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去了合罗川了。”老母胸有成竹地说。
随即,她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包药来,递给了习鲁古。
“你现在就去追上他们,跟他们一起到合罗川去,想办法把这包药下在皇甫贱人的饮食里。
“整个合罗川比较难对付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只要她服下了这包药,我便仍然还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局面!胜券,仍然还是掌握在我的手中。”
习鲁古看了看这包药,然后又看了看老母,点了点头:“你老人家只管放心,我豁出去性命不要,也要把这包药送进皇甫丽卿的肚里。”
老母不悦地道:“你这孩子,怎么又说傻话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我要的不是你把命豁出去,我想要的是你把事儿给我办成喽,明白么?”
“知道了老母,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那就按着我的吩咐,赶紧去吧!”
说罢,老母便转身欲行。
她刚刚走出了几步,习鲁古便又出声把她唤住了。qqxδnew
“老母,我……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老母定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吐出一个字:“说!”
习鲁古有些讪讪地道:“刚才你和麻仙姑、铜拐李他们打架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并不是在给他们掠阵。我是怕他们好几个人打你一个,你会吃亏,所以手按着剑柄,随时准备出手帮你的。”
“用不着你说,我早知道了!”老母简单地应了一句,便把身形往前一纵,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习鲁古对着她身影所去的方向紧赶了两步,右手抬起来向前伸出,似乎还有话想说。但老母去得甚快,终于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便只好转过身去,怏怏地离开了这里。
张梦阳看到刚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山岗上,一下子变得静悄悄地,夐无人声,内心里油然地产生出了一丝悲凉之感。
他从树影里转出身来,先朝习鲁古所去的方向望了望,又走到钱果老的尸体跟前,拿脚在他尸身踢了两下,确认他果真已无生命体征了之后,方才离开这里,驾起凌云飞的功夫,风驰电掣般地赶回到客栈里去。
回到了客栈,见到清风、明月正为了她走失的事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还当如何跟老母解释。
看到他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当真是喜出望外,把他当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一左一右地跑上去将他拽住,再也不肯松开,仿佛生怕他再次飞走了似的。
清风急得口不择言地低声骂道:“你个该死的小王八蛋,好半天不见,你跑哪儿去了,让我和明月两个把你一通好找。”
张梦阳道:“我么,我刚才突然觉得肚子痛,跑到外面的茅厕里拉了一泡稀屎,现在已经没事了。”
“放屁,那刚才我们在茅厕外面叫你,你怎么不答应?”明月瞪起眼睛来,凶巴巴地问。
张梦阳将两手一摊,做了个无辜的表情道:“我刚才肚子疼的都快晕过去了,若不是手扶着墙壁,都可能一头栽进茅坑里去了,哪还顾得上答应你们!”
明月还要再说,清风拦住了她道:“好啦好啦,既然没事那就什么都好,记住,待会儿老母她老人家问你的时候,你也这么说就成。走吧!”
说罢拉住张梦阳的手,朝老母的房间里走去。
到了老母房里,她倒没有纠结张梦阳刚刚去哪儿了,而是把清风、明月支了出去,单留下了他一个人说道:
“咱们来此的行踪已经被那皇甫贱人给发现了,你以后行事要加倍小心,白天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之内,知道了没?”
张梦阳乖觉地点头:“知道了老母,我以后保证跟定了你们,不再单跑出去了,请你放心!”
老母点了点头道:“另外,从现在开始,每到晚上宿头里打尖的时候,你就跟那两个小贱人在一个房里睡吧,她们保护你照顾你的时候也可以方便一些!”
老母的这一安排,正中张梦阳的下怀,心头上顿时涌起了一股甜蜜之意来,可脸上却做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说:“这样啊……可是……可是她们照顾我是方便多了,可是谁来照顾你呢?况且男女授受不亲,这个恐怕是……不太好吧!”
老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地说道:“你和那两个小贱人干得龌蹉事儿,别当我不知道,若不是老母我有意成全你,当你头一次跟明月滚床单的时候,我就可以把你两个的脑袋揪下来!”
张梦阳被被她这话给吓得心中一震,脸上再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只是这一次实是自然流露,绝非作假。
“老母……你……你都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八百六十一章 以静制动
老母依然口气淡然地说:“这一路上我都让那两个小贱人分房睡,不让她们睡到一起,就是在给你小子提供便利的,难道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张梦阳吃惊之余,不由地心下暗忖:“我只是暗中奇怪,她们两个既是你老人家的贴身侍女,自是应该昼夜不离左右才是。怎会另外安排客房给她们歇宿呢,而且还是一人一房。
“原来这都是你老人家的深意?可我只是杯鲁那小子的半路接盘侠,哪里能够弄得明白这些?只不知道杯鲁那死鬼生前看出来了没有!”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我的脑袋就是个榆木疙瘩,还不如张梦阳那小子的脑瓜活泛呢,哪里能猜得到老母您的这一番深意?
“况且您老人家向来做事别具一格,出人意表,别人就是想要揣测,这个……也不知从何处入手啊。”
“好啦,用不着拍马屁了,回去歇着吧。记着,你的蒙汗药以后不要再乱用了,那几个护法是我圣教的中坚,到了合罗川上我用得着他们呢!”
听罢此言,张梦阳的心中又是一震,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老母,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自己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没能瞒得过她。
“只不知杯鲁已死,站在她眼前的这人其实是个冒牌货,她知不知道。要是连这个都看出来的话,我张梦阳的这出戏也就用不着再演下去了。”
他走出了老母的房间,清风、明月和四个女护法尚还站在外面没有离开。
看到四个女护法的刹那,张梦阳忽然明白了过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客栈都骚动起来了,几位女护法也闻声而动,偏偏只有那几个男性护法同志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也难怪会被老母看出马脚来了。
想通了此节,张梦阳“嘘”地一声长出了口气,紧绷着的神经略微地有些放松了下来。
见他走了出来,清风问道:“怎么样,老母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张梦阳摇了摇头:“没了……额……不,你们进去问问她吧,我也不知道。”
清风见他神情恍惚,有些傻乎乎地,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脸,感觉并不发烧,这才放下了心来,白了他一眼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至于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么!”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老母便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安安稳稳地在客栈里头待着,甚至都足不出户,清风、明月试探着向她询问,她也是爱搭不理,只是把重重心事埋藏在深心里面,不欲让任何人知晓。
老母带着八位护法和清风、明月一路潜踪西来,而把大队人马集结的日期和行动的日期布告四方,闹得江湖上尽人皆知,要得就是一种瞒天过海的效果,趁着合罗川上毫无防备,偷袭上去,杀皇甫总教主一个措手不及。
而丑八仙诸人的深夜来袭,却是完全出乎老母的意料之外,这说明了他们一行人的行踪,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隐秘有效,那么不为世人所觉。
把消息透露去的人,定然也就是她身边的人而无疑。
她断定这个人不是眼下他们一行人中的某一个,便是在鬼城寝宫中侍候她的下人们中出了内奸。
清风、明月她是绝对信得过的,那八位护法也是多年来跟随对她前后奔走,共过命的仗义之徒,端的是忠心可嘉,于她而言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仁人志士。
这样一来,问题肯定就出在鬼城寝宫中充当杂役的那些狗男女身上了。
她一直以来对那些人约束甚严,但在物质方面对他们其实都颇多厚待,不吝赐予,算得上恩义颇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因此能够抵御外人的诱惑,尤其是抵御那种许诺给他们的后半生以荣华富贵者的诱惑。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因为鬼城的重新夺回,已经深深地触碰到了皇甫丽卿的利益。并引起了她极高的警惕。
况且,那娘们儿本身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她把自己身边的人拉拢成为她的眼线,肯定不是从最近才开始的,而是她龟山老母蛰伏于林海烟湖的十几年里的某一刻,就已经把这个眼线给埋下了的。
由此也可见那位总教主的处心积虑之深,她的用心之良苦,她的眼界之开阔,绝非自己的面貌那丑陋的徒儿所可比拟。
她之所以能被人奉为总教主,统领江湖上的数十教派长达十余年而不倒,应该说还是有一些真本事的,绝不是的清风、明月两个丫头哄她开心时候说得那样浪得虚名。
对付这样的一个人物,如果不能出奇制胜的话,老母是殊无必胜的把握的。
既然丑八仙诸人在距离合罗川这么近的地方趁夜来袭,老母当然能猜测得到他们已经跟皇甫丽卿有所勾结,他们来袭跟皇甫丽卿来袭是没什么两样的。
合罗川那里已经知道了自己一行人来到了肃州,这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那边已经有了准备,自己这么点儿人再要马不停蹄地赶将过去,那岂不是飞蛾朴火,自投罗网么?
所以,一向以聪明睿智自居的龟山老母,立即决定改弦更张,在肃州客栈中安稳了下来,静观其变,想要看看皇甫总教主接下来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她不怕太上正一教的人过来劫杀,她自信凭自己的本事和八位护法以及清风、明月两个丫头,虽说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攻到合罗川去未免有些嚣张,但合罗川的人想要前来干掉他们可也绝非易事。
就算他们大队人马齐来,老母也自信能够安然地东撤到安全地带里去。
一句话,只要杯鲁掌握在她的手上,在和皇甫总教主的争斗中,她就能够掌握主动。
那姓皇甫的利用她的丑徒儿汤翠槐谋取大金国最高权力,这其中皇甫总教主和汤圣母两个其实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在对汤圣母的严刑拷打中,她招认了皇甫总教主之所以能控制黑白教和中原的数十教派,是因为她一直以一种比噬魂丹的毒性还要剧烈十倍的破魂丹,强迫那些教派的教主定期服用。
如果哪个教主胆敢稍有不从,便也和汤圣母惩治黑白教的属下一样,只要不按时赐给解药以续命,任其毒发身亡,其人便会全身糜烂、溃烂,最终成为一摊糊状的脓血,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圣母的招认,和老母之前掌握的情况完全一样。因为为了瓦解皇甫总教主的权威,老母利用十年时间,配制出了能够压制破魂丹毒性发作的新药。
虽然她的新药并非皇甫总教主手里的解药之可比,不是以半年为期服食一粒即可,而是需要每天早晚各服食一粒,相对来说用药量要大的多。
但是老母私下里派去向各教主游说的人向他们许诺说,倘若他们愿意归顺于老母,愿意效忠于老母,那么老母将会给予他们相当多的自主,不会像皇甫总教主那样对他们多方压榨与辖制。
这位皇甫总教主虽说僻居西北之地的合罗川,但她在中原各地所设立的分坛,却是把她权势的触角成功延伸到了中原数十个教派的头上,并对他们形成了有效监督和控制。
那些原本独立自主的教派,自从被皇甫总教主打得满地找牙,或者打得筋折骨断之后,就被迫服下了她的破魂丹,变成了不得不受她指挥摆布的提线木偶。
他们一个一个地全都像是乖顺的忠犬一样,让朝东不敢朝西,让打狗不敢骂鸡,一旦不如总教主意了,轻则被她打骂训斥一顿,重则被加以各种酷刑轮番折磨,既惨不忍睹,而且又毫无尊严。
第八百六十二章 整盘棋局
皇甫总教主在合罗川地下建造了一个名为金刚鬼狱的阴森恐怖的所在。
那鬼狱之中的布置,完全仿照佛经中对十八层地狱的描述而设,什么刀山剑海,铁床沸沙,什么剥皮拔舌,铜汁铁水,端的是无所不包,应有尽有。
佛经中描写的地狱,被她原原本本地复制到了合罗川的深层地底,那些受她控制的各教派的教主以及坛主、旗主们,只要是有对她不忠的行为或者口出怨言,一旦被人检举或者揭发,立即便会被请到金刚鬼狱中饱受折磨。
但凡被皇甫总教主请到金刚鬼狱里去的人,基本上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在其五花八门的酷刑折磨之下,通常会落下肉体肢体的残疾,尤其是严重的心理创伤。
当他们被折磨得够了,再被从金刚鬼狱中请出来之时,还会被强迫喝下一种名为极乐无忧茶的饮品。
只要是喝下了这种茶,在他们往后的岁月里,金刚鬼狱里的种种,会变成可怕的噩梦,经常不断地出现在他们的睡梦里,带给他们惊惶,带给他们恐怖,把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因为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而疯掉或死去的人年年都有,所以每年也都会有新的倒霉鬼被提拔到所谓的坛主、旗主甚至教主位子上去,继续甘当她的奴才,她的木偶,她的出气筒。
龟山老母的丑徒儿汤翠槐汤圣母,在和皇甫总教主的一场意外的遭遇中,不小心败在了她的手上,因此也被迫服食下了一枚经过无数种药材精心炼制的破魂丹。
汤圣母虽说相貌丑陋,可她也绝非寻常的逆来顺受之辈可比。
被迫臣服于皇甫总教主之后,她便对总教主大表忠心,竭尽谄媚、巴结之能事,因此不但少受了许多的斥骂与折磨,还收获了总教主的好感,被总教主引为知己和保底之人。
但是在暗中,汤圣母一直在偷偷地谋划着对总教主的反叛,尤其在得到了杯鲁之后,认为奇货可居,以为若是能够得到金国人的兵威相助,战胜总教主,剿灭合罗川总坛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再后来汤圣母又得知了杯鲁乃是当今金国皇帝吴乞买的私生子,按着女真人的番生习俗,将来也是有可能继承金国大位之人。
于是她便又动起了更大的心思,想要把被自己牢牢控制的杯鲁扶植成为大金国的储君,待他将来做了皇帝,她汤翠槐便是全天下的实际主人了。
汤圣母还妄想着将来杯鲁做了皇帝,自己给他生下了儿子之后,便用手段把杯鲁给做了,让自己的儿子登基成为大金国幼主,自己以母后之尊垂帘听政。
那样一来,自己的权柄可就彻底地牢靠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也就有了坚实的保障了。
可是皇甫总教主在诸教派中所散布的耳目众多,汤圣母得到杯鲁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她的耳中,这位总教主得知了她的奸谋之后,居然和汤圣母英雄所见略同,也野心勃勃地想到了用杯鲁来谋夺金国的皇权。
既然两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全都想到了这一点,那她们之间的合作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说是合作,其实称其为相互利用或者更为形象。
汤圣母在总教主的帮助之下顺利地完成了对谙班勃极烈绳果殿下的刺杀,并把这一罪行转嫁到了张梦阳的头上。
紧接着又在总教主的参与策划之下,对张梦阳展开了一系列的谋害。虽然并不成功,可也给张梦阳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困扰。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杯鲁能顺利成为储君铺平道路。
远在上京会宁府的老郎主完颜吴乞买很是中意他跟老情人所生的这个儿子,而且也一直都有立他做谙班勃极烈的打算。
汤圣母和总教主的所作所为,就是要给老郎主的这种打算提供条件,提供便利。
杀死绳果,就是她们给老郎主提供的便利。
杀死张梦阳,则是他们给杯鲁提供的便利。
总教主以破魂丹控制着汤圣母,汤圣母以噬魂丹控制着纥石烈杯鲁,而杯鲁则是她们将来控制全天下的工具。
汤圣母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如何摆脱总教主的控制,杯鲁也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对汤圣母加以利用的同时,如何摆脱她对他的控制。
他们相互之间,实在是一种离心离德的合作,根基极其的不牢靠。
在龟山老母没有夺回鬼城的控制权以前,总教主就已经让人偷偷地和杯鲁取得了联系,她想要甩开丑八怪圣母,直接把杯鲁控制在手上。
而她给杯鲁开出的条件,也是极其具有诱惑性的:她愿意对杯鲁以身相许。
皇甫总教主容颜娇美,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开外。相对于杯鲁来说,确实是大了一些,可她却是个显而易见的美人胚子,和相貌丑陋得令人作呕的汤圣母,那自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那时候朝夕陪伴着汤圣母的杯鲁所形成的诱惑,也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杯鲁立即就表现出了对总教主的爱慕与崇拜,想望着总教主赶紧地对自己施以援手,搭救自己脱离苦海。
就算在总教主的手下也时常会挨打挨骂,可被丑八怪打骂与被一个大美人打骂,其间的区别,自然也是不啻霄壤,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总教主琢磨着如何寻个借口处死汤圣母,把杯鲁掠为己有的时候,龟山老母却比她更早一步动手,先行把鬼城给拿下了,杯鲁也落在了她的手中。
这可真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全然出乎总教主的预料之外,总教主的一番思索与谋划,也全都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
老母通过对丑八怪徒儿酷刑折磨所获得的口供,和那些投诚反正的黑白教徒众的自觉交代,不仅知道了徒儿老公的真实身份,还得知了她打算利用杯鲁谋夺金国皇位的惊天企图。
老母原本是打算把杯鲁和丑徒儿一块儿杀掉的,既然知道了杯鲁是这么有用的一枚棋子,当然不会再舍得杀他。
老母不仅把杯鲁这枚棋子接手了过来,而且还把丑徒儿的整盘棋局给接手了过来。
这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个意外收获,她简直都在暗暗地佩服徒儿的这一惊天密谋了。
果真能够当上金国的皇后、皇太后,那可比当这劳什子的教主风光、阔气得多。
拿下了鬼城,还把杯鲁掌握在了手上,如今的老母面临着的最大威胁,就是合罗川皇甫总教主的反扑。
因为汤圣母跟总教主再怎么离心离德,她毕竟还是她名义上的下属,不经她的同意老母便攻陷了鬼城、接管了黑白教,这是对她的权威的公然挑衅。
此事如果她老母不插手不过问的话,她如何向散布中原和西北的数十教派交代?又如何向自己交代?
所以,还没等老母在鬼城中杀掉她的丑徒儿的时候,皇甫总教主就已经在召集教众,开始磨刀霍霍,准备对鬼城里的新主龟山老母兴师问罪了。
其实老母在偷袭鬼城之前,早已经利用她配制出来的压制破魂丹的新药,把服从合罗川的数十中原教派拉拢过去了大半。
不为别的,只为老母提供给他们的新药真实有效。也为老母许诺给他们的尊严与自由。
合罗川的令谕到达各教派没多久,鬼城老母的令谕便也紧跟着到达了。
结果,大多数教派都反正到了老母的一方,响应老母的令谕,号召起了所属的全部教众,浩浩荡荡地分向八处集结,然后向西进发征讨合罗川。
大队人马的西向征讨,只不过是老母她老人家玩儿的阳谋,是她老人家的虚招。
与阳谋相配合的,是她带领清风、明月以及八大护法作为一支轻装奇兵,对合罗川总教主发动的一场千里奇袭。
令老母赶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然皇甫丽卿知道了自己带着十余人轻装来袭,她只需要在合罗川布置好陷阱,张好口袋等待着自己一行人前去自投罗网便好。
可她却派出了丑八仙几个人深夜跑到客栈里来打草惊蛇,这怎么看都像是她所出的一记昏招,这中间到底藏着几个意思?
也许是她让那么几块料前来试探自己一行人的功夫实力?
又或者,是那几块料想要在她姓皇甫的面前表现立功,私自偷跑前来想要趁自己不备,割了自己的首级去显摆能耐?
不管是哪种原因,丑八仙的深夜来袭对于老母来说,都是命运给她提了个醒。
如若不然,自己这十余人冒然闯进合罗川去,后果委实是不堪设想。
第八百六十三章 一个骑毛驴的妇人
几天的时间倏忽而过,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丑八仙的那次来袭,就像根本不曾发生过的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母一行人内紧外松,表面上仍还轻轻松松地吃吃喝喝,闲极无聊了还会到肃州周边的烽台古道上瞻仰一下荒芜的旷野,深邃的天空。
还会到汉唐时期留下来的碑铭石刻前品评一番千百年前的书法和碑文。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们的故作轻松,除了老母之外,其他人无不对自己这些人所处环境的凶险而万分紧张,佩剑佩刀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始终都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每时每刻都在做着与敌人性命相搏的准备。
只有张梦阳自恃有神行法在身,就算是敌人来袭,自己也可以凭借凌云飞的功夫自由来去,而且还可以带着清风、明月两个一起远走高飞。所以他的心情倒是显得颇为轻松。
每天晚上依然会代替杯鲁,对清风、明月两个未来的“皇妃”施云布雨,用以表达他对杯鲁之死的歉意。
有时候两碗黄汤下肚,酒壮怂人胆,他还尝试着去上房里骚情老母。
在老母那里亲个嘴吃个豆腐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每当他想进一步深入正题的时候,就总是被老母一巴掌给扇了出来。
几次下来之后,他便学了个乖,知道老母的鲍鱼不是那么好吃的,也就不再做那等痴心妄想。仟仟尛哾
等到再去老母屋里的时候,就都是咳咳瓜子喝喝茶,再不就跟她搂搂抱抱,捏捏掐掐,拉进一下“夫妻”距离,促进一下“夫妻”感情。
想要办正事儿的时候,就起身到清风或者明月房间里去,不敢再行歪缠老母,省得平白无故地再挨她的巴掌。
她打起他来,一次比一次下手重,一次比一次打得疼。
他真担心这么下去,她有一天会把自己的整张大脸蛋子都给扇了下去。
代替杯鲁风流快活那是义不容辞的。可是替他挨打,被打的整张脸面都失去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年多来他的武功强了,脸皮厚了,尝过的女人多了,可他依然还是张梦阳,并没有变成贪吃蛇。
他得留着自个儿的一条命,以后去服侍莺珠、姨娘、莎姐姐等等那些亲老婆们么,犯不着为了追求一时的快活而把命交到老母这个假老婆的手上。
反正有清风、明月两个可以供他轮流使用,对那个老妖婆他也实在说不上如何稀罕,何必非要一定把她拿下?
就这么一直待到第七天的头上,合罗川那边仍然不见有什么动静,被老母策反的那数十个教派的人马已经过了甘州,距离肃州仅只一日的路程了。
这些天来,老母一直都在等待着那些大队人马的消息,既然阴谋玩儿不成,那就只好跟那个姓皇甫的娘们儿堂堂正正地玩儿一番阳谋了。
玩儿阳谋,那姓皇甫的贱人也不一定是她龟山老母的对手。
哼哼!要知道她龟山老母吃过的盐,比那小贱人吃过的米都多。
这一日,老母带着清风、明月和张梦阳在距离肃州数里之遥的白河岸上,观看成群的沙鸥飞起飞落,又欣赏了通往玉门关石路上的几处石窟。
走得累了,便坐在路边的一个凉亭里一边歇息,一边喝水。
清风、明月则远观近顾,与老母和张梦阳“夫妻”两个谈谈说说的同时,也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动静。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迈的妇人骑着毛驴,和两个拉车的中年汉子沿着西边的古道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他们走到了凉亭近前,两个汉子对老妇人说道:“娘,咱们在这儿喝口水再走吧,赶到合罗川再快也得等到天黑以后,我怕您老人家的身子吃不消。”
那老妇人“嗯”了一声,便由着两个儿子把她从毛驴上搀扶了下来,拄着拐杖走进了凉亭里面。
当老妇人的儿子提到“合罗川”三字的时候,老母和张梦阳等人心中都是一震,实在没有看出,他们三人一身西北农人的打扮,居然也会跟合罗川有着牵连。
待得老妇人在凉亭中坐定了之后,老母冲着老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老人家,您这一身的风尘仆仆,这是打哪儿来,又是要到哪儿去啊?”
这位老妇人看上去不过六十来岁,跟老母八十有六的年纪还差着二十多,实在应该算是她的晚辈。
但老母她老人家驻颜有术,不明就里者一眼望将过去,任谁都会以为她只不过是个年约三十上下的中年美妇,跟一个年近九十的龙钟老妇的形象,可是差着十万八千里之遥。
老妇人听得有人问候,抬起眼来朝老母那边望将过去,只见只见老母一张美貌的俏脸正坐在她的对面,笑吟吟地看着她。
老妇赶紧躬身搭礼,说道:“老婆子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很少见过如小娘子这般风采俨然的人物。如果老婆子所料不错,小娘子应该是从中原来的吧?”
老母笑道:“老人家说着了,我们是远自中原博州而来,带着二女一子,要去西域的高昌国拜佛朝圣的。”
老妇人听她一说,转过头来看了看清风、明月和张梦阳,不由地啧啧赞叹道:
“小娘子真好福气啊!两个女儿貌美如花,儿子也是人物出众,一表人才,跟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老母问道:“老人家可是本地人氏么?”
老妇人扭过身来答道:“不错,老婆子我世代居于肃州,娘家姓孟,祖上也是中原汉人,大唐时候随军戍边西来,定居在此。夫家是党项人,复姓骨利,这个是我的大儿子忠吉,那一个是我的二儿子忠旺。
“先夫在世之时,在白河北面的河川之地置办了些地产,除了种麦打粮之外,也种植些水果菜蔬,除了家里面人自给自足,也时常对外发卖,赚些市利。”
“从前年开始,合罗川上孙旗主派人到我老婆子这儿来采买果蔬,觉得老婆子的东西好吃又不贵,便命我每月给他们往合罗川上送几车去。
“这不,这个月又到时候啦,两个犬子拉着两车新鲜的好吃的果品给他们送上去,反正我在家里闲着也没事,便跟着他俩到哪儿去走走,散散心。赶巧了的话呀,还能见着他们的皇甫总教主呢!”
老母黛眉微微地掀了掀,道:“这么说来,你老人家是见过那位皇甫总教主的了?”
第八百六十四章 天生神力的奇男子
“怎么没见过!”老妇人口气颇为傲娇地道:“我老婆子见过他们的总教主还非只一遭了呢。那皇甫总教主,可真是个大美人儿,虽说及不上小娘子你,可跟你差也差不了太多。”
老母笑了笑道:“你老人家可真会说笑。”
这时候,老妇人的大儿子拿水瓢舀了半瓢水来,递在老妇人的跟前说道:“娘,别老是说话了,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老妇人接过水瓢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气。
老母道:“老人家,实不相瞒,我跟合罗川上的皇甫总教主是亲戚,论起来她还是我的堂表姐呢!
“我这次大老远地赶到高昌去拜佛朝圣,恰从此地经过,正打算要到合罗川上去拜访她呢,要不,咱们就和您老一道儿走吧!”
老妇人闻听此言,瞪大了眼睛问:“你是她的堂表妹?这话可是真的?”
老母道:“当然是真的了,难道你老人家不觉得我跟她长得很像么?”
老妇人眯着眼睛把她看了又看,然后道:“好像是有那么点儿像。要到合罗川去,可是得有令牌的,令牌你有么?”
老母道:“令牌我倒是有,只不知和你说的令牌是不是一样。你老的令牌在哪儿,拿出来给我瞧瞧。”
老妇人从腰间抽出了一块木牌来,递在了老母的手中。
老母接过来一看,木牌上刻着“太上正一”几个篆体小字,字迹外方内圆,朴厚中透着媚劲,与她在白河岸上看过的汉碑石刻非常地神似。
老母微微一笑,把这块令牌收入到了自己的怀中,说道:“我的令牌跟你老人家的果真是不一样呢,你的这块,就借我使使吧!”
不等老妇人说话,老母便冲着清风、明月两个道:“这两位大哥的身上应该也是有令牌的,你们两个也去借过来使使!”
清风、明月两人得了命令,各自欺身上前,三下五除二便把那两个汉子打翻在地,从他们每人身上搜出了一面相同的令牌来。m
老妇人见状哇哇大叫:“你们干么打我儿子,还抢东西,你们不是好人,你们是女飞贼,你们是女飞贼——”
明月冲过来一拳打在老妇人的脸上,怒道:“再敢乱喊乱叫,看我不把你这老贱人的舌头给割下来!”
老妇人“哎呦”一声仰面跌倒,摔了个四脚朝天,口中仍然不住地大叫大嚷:“有女飞贼啊,快来人哪,救命啊,救命啊——”
清风迈步过来,对着老妇人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她两个嘴巴。
那两个汉子见老娘被人殴打,怒声喝骂,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扑上来要跟清风、明月二人拼命。
清风、明月再次出手,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两个庄稼汉打得满地找牙,滚在地上哀嚎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老母冷笑着对老妇人说:“老人家,不瞒您说,合罗川那地方,我今番第一遭来呢。人生地不熟的,麻烦您给我带个路吧。
“到了那边,就说我和我的儿女们都是你一个村子里的,被你老人家雇来给合罗川送货。只要您老听话,你这两个儿子么,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他们的。
“待完事儿之后,我自会把两个完好无缺的儿子还给你的。”
说罢,老母转头冲清风、明月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把这两位大哥带回城中客栈里安置,通知八位护法随后跟上。”
清风、明月各应了声“是”,然后把两个汉子踢将起来,押着他们拉拉扯扯地朝肃州城的方向而去。
这里老妇人眼见着两个儿子被强行带走,口里杀猪般地嚎叫不止,跑出凉亭,不顾一切地想要追赶,大骂这几个蛮不讲理的女飞贼。
老母对张梦阳说道:“你还愣着干嘛,还不把这个死老婆子给我拽回来!”
张梦阳应了声“是”,便三脚两步地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老妇人的后领,强拖着她把她又拽回了凉亭,口中还安慰她道:
“老人家,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好好听我妈的话,你儿子是不会有事的。”
老母白了他一眼,想笑没有笑出来,冷着脸训斥老妇人道:“你嚎什么嚎,再敢胡喊乱叫我立马传令,把你儿子扎个透心凉!”
被她这么一吓,老妇人果然不敢再吭声了,哭哭啼啼地道:“求求你了小娘子,不……女大王,老婆子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可不能害我俩儿子啊!老婆子一大把年纪,还指望着这两个不成才的货给我养老送终呢!”
老母笑道:“我刚不说了吗,只要你乖乖地听话,你的俩儿子是不会有事儿的。”
说着,老母从怀中摸出了一锭约摸五六两的银子来,塞到了老妇人的手里,笑着对她说:“只要听话,按我的吩咐去做,事成之后我不但完璧归赵地还你俩儿子,还另外送你十两银子买棺材板呢。这是五两银子的定金,你先收下。”
老妇人看着手里的这块沉甸甸的银子,脸上带着惊疑之色地看了看老母,似有不信地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然后拿牙齿在银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看到银子的成色居然十足,便把银子珍而重之地藏到了怀里,坚定地冲老母点了点头说:
“没问题,小娘子既然这么够意思,老婆子我今天也豁出去了,就算是砸了饭碗,也要把你们带进川里去。”
清风、明月把老妇人的两个儿子押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相互间一使眼色,手里的宝剑同时递出,对着他们的后心就狠狠地刺了过去。
两个村汉毫无防备,口中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叫,口吐鲜血,一头栽倒在地,痛苦地扭曲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清风、明月快速地跑到客栈里,把老母打算前去合罗川的谋划告诉了八位护法,要他们在后面保持距离,远远地跟上。
老母虽然没有这么吩咐,但清风、明月跟随老母多年,对老母的行事风格极为了解。
从老母一把那老妇人的令牌骗到手上,她们两个就猜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因此才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两个村汉引开杀掉,又把老母的意思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客栈里的八位护法。
清风、明月返身回来追上老母的时候,看到老母已经驱使着张梦阳和老妇人拉起那两辆车,走在了通往合罗川的官道上了。
清风、明月过去把老妇人替换了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拖着载满了蔬果的架子车,颇为轻快地朝前走着。
老妇人则由此免除了劳役,被张梦阳请到了他所拉的那辆架子车上坐着,享受到了作为一个老人家应有的待遇。
本来清风还担心张梦阳一个人拉车会把他累坏了,还打算着走上一程之后,便让明月过去帮他。
哪知道他拽着一架满载的车辆健步如飞,而且耐力十足,跑出了十多里地仍然毫无疲累之相,浑身上下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根本不像是人,简直就是个生来耐力无穷的驴。
清风、明月两个不由地心中暗喜,深为自己老公的力气如此劲爆绵长而自豪不已。
一时间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
“这个傻东西怪不得一到晚上就那么贪吃,一次恨不能整上半个时辰,有时候都完事儿了还得再来个二来来,操作得那么猛也不见他心跳气喘。
“我还以为是个男人都像他这样呢,哪知道这小子是个天生神力的奇男子。我们姐儿俩这可不是捡着了宝了?”
第八百六十五章 空城一座
又走了一程下去,张梦阳有心卖弄本事,便让老母也坐上车去,说:“妈,你也别在地下走道儿了,虽说你气力好,可到合罗川怎么也得天黑,一直走着可有多累?”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老母抱起来搁到了车上。
老母抬手在他的脖颈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道:“乖儿子,妈不是怕你累着,心疼你吗?”
这一巴掌只打得张梦阳呲牙咧嘴,好半天才缓过了疼痛,心中默默地吐槽:“是你对这老太婆说是我妈的,难道当着旁人面,叫你一声媳妇儿你就满意了?”
他拉着满车的蔬果和老妇人与老母两个,走起路来仍旧是健步如飞,一会儿就把清风、明月给甩出了老远去。
及至后来,他干脆拿绳子把两架车一前一后栓到了一起,让清风、明月两人也都坐上了车去,自己独个儿拉着两辆车四个人,一路小跑着往合罗川飞快地赶。
车子虽重,但行走起来所产生的的惯性也大,所以张梦阳拖着四个女人一程一程地跑将下去,虽然速度比之寻常牲口拉车时还要快上两倍不止,在他而言却是小菜一碟,十分力气用去了三成还不到。仟仟尛哾
老妇人从小到大,这一辈子乘坐架子车的时候多了去了,但像这样如飞一般地速度,有生以来还是头一遭体验,害怕中夹杂着兴奋,不由自主地尖声叫嚷起来:“小祖宗,这么跑可别翻了车,慢着点儿,慢这点儿!”
老母坐在高处提醒他:“臭小子,我们知道你力气大跑的快了,你用不着这么一劲地逞能。前边找个地方歇一下吧,得天黑之后赶到那里,我们才好动手行事呢!”
张梦阳“哎”了一声,又朝前跑出了约摸四五里地,在距离一条清澈的河水边停了下来。
他从清风、明月那里取过了水囊和竹筒,跑过去盛满了清水,把水囊里的水递给三个老婆喝了,而把竹筒里的水拿去给老妇人饮用。
老妇人接了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对张梦阳千恩万谢,不住口地夸赞他为人好,有良心,将来一定会娶个如花似玉的好媳妇儿的。
明月却嫌他多事,觉得给老妇人水喝难免弄脏了竹筒,待老妇人饮过之后,便把剩余的水泼到了地上,亲自跑到河边把竹筒洗了又洗,直到确认洗得干干净净了,这才重又打了一筒水,回到车边来把盖子拧好,擦干,系到了自己的腰上。
他们在这地方歇息了将近一个时辰,清风、明月一左一右地把老妇人看得甚紧,根本就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张梦阳则偎在车子的另一侧,老母的近旁,给她揉肩捶背,按腿捏足,十足一个孝子的模样。
这一番忙碌,把从燕京城里和莎宁哥两个一起钻研得来的推拿按摩之术尽情地使用在了老母身上,把她这位“母亲”伺候了个舒舒服服,欲仙欲死。
如此“孝顺”,自然也给他大吃其豆腐提供了便利,时不时地在她的敏感之处捏一把,掐一下,也就都成了光明正大的顺手捎带,而根本用不着顾及清风、明月还有老妇人的眼光。
这是只有他和老母两个人才知道和懂得的秘密。一个色欲包天地大胆,一个假痴作呆地纵容,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在这清亮的河水边上,成就了一段甜蜜盎然的春意。
他们的这一歇,直待到红日西垂,天色明显地转暗,方才再次起身,赶路西行。
据那老妇人说,像刚才那么个走法,顶多再有半个时辰便可以到达合罗川总坛。
此处已经距离合罗川很近了,老母命张梦阳把捆在一起的两辆车分开,由清风、明月拉一辆,张梦阳自己拉一辆。
腰间的佩剑全都摘了下来,藏在了车辆的货物底下。
等到天色全黑的时候,一段黑乎乎的城墙般的物事,便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前方,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内。
老妇人坐在张梦阳拉着的那架车的车帮上,口中啧啧称奇地道:
“往常这么个时候儿,总坛的这箭楼和女墙上,到处都是灯笼火把的,远看如一排星星相似。怎么今儿个到处都黑洞洞地,连一星光亮都看不到?”
听这老妇人一说,老母便知道这总坛中出了古怪,一摆手道:“停下!”
张梦阳和清风、明月各把手上的车子停住,立在那里静待老母的示下。
老母回头问那老妇人道:“你确定,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么?”
老妇人道:“我给他们送菜送了十来年了,赶到这儿的时候或早或晚,但凡是夜间来到此处,城墙上无一例外地都是灯火通明。
“怎么今儿个晚上,四下里全都黑咕隆咚地,是川里的的人都死绝了,还是点灯的油用光了?”
清风跳了过来道:“老母,我先过去瞧瞧,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母点头道:“好,一切小心,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立马回来。”
说罢,老母把自己所用的太阿宝剑递给了她。
清风应了声“是”,接过剑来便朝前边方跑了过去。
张梦阳从车底下取出了剑来,道:“我也过去看看!”
明月道:“我也去!”
两个人一先一后地相跟着,追随着清风的身影霎时间消失在了黑暗里。
过了不大一会儿,张梦阳和清风、明月又跑了回来,向老母汇报道:“前面门上四敞大开的,里里外外一个人没有。”
“一个人没有?”老母疑问。
清风道:“不错,到处漆黑一片,到处静悄悄地,连半点儿动静也无。”
老母道:“这就奇了怪了,那姓皇甫的臭娘们儿在给我故弄什么玄虚。”转头对老妇人道:“老人家,你头前带路,引我们去皇甫丽卿那贱女人的太上殿和正一殿里去看看!”
老妇人这时候吓得瑟瑟发抖,听了老母的吩咐更是抖做一团地道:“小、小娘子……女菩萨,你就饶过了我吧,你给我的那锭银子,我……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说罢,她便把老母先前给她的那锭银子,掏出来扔了过去。
明月大怒,冲过来扇了她一个耳光,骂道:“该死的老贼婆,让你带路你便带路,哪来的这么多废话,信不信我一剑把你的两脚砍下来!”
老妇人被她这么一喝,吓得不敢再说什么,颤抖着两腿,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清风、明月紧跟在她的身后。
隔了一段距离,老母拉着张梦阳的手缓缓地跟上。
张梦阳心里暗暗地道:“这美貌的老妖婆这会儿倒像是我的亲老婆了,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是怕我飞了还是怕我逃了?”
他又想道:“让那两个小老婆跟着老妇人一起开道,还真让人有点舍不得呢!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假老公很可能也会难过的。
“毕竟我这个老公虽是假的,可夜里头干的夫妻之事来可都是实打实地,连半点儿假都不带掺的。”
他虽然始终都在为清风、明月两人默默地担心,可自进了总坛的大门之后,他们这一路绕过了一座又一座的亭台楼阁,走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廊庑殿堂,四下里却始终都是静悄悄地绝无声息,向他们传递着这偌大的总坛的静谧。
明月的声音在前边说道:“老母,他们这里像是人全都走光了,这儿……这儿好像是空城一座!”
第八百六十六章 如此不要脸的行经
老母原本以为此番前来乃是深入龙潭虎穴,即便是偷袭成功,也必然会有一番腥风血雨的恶斗。哪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竟会是如此一座悄无声息的空城。
老母道:“怕什么,就算这儿真的是刀山火海,凭咱们几个的本事,想要闯出去也是易如反掌。
“况且来前早已经得到了那皇甫贱人练功走火入魔的确信,放心大胆地往里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儿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们又穿过了无数的跨院,一心防备着的暗箭暗器之类始终不见射来,便又走过了一座座石桥,在经过了几处花园和厢房夹道之后,便登上了一座巍峨的大殿。
从大殿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来看,这里便是太上正一神教的总坛的中心——太上殿。旁边有一座稍小些的偏殿,名曰正一宫。m
太上殿的后方,是供皇甫总教主起居之用的忘情殿,与太上殿由一条汉白玉石的御道连通在一起。
此处可以说是整个合罗川总坛的中心位置了,然而这里,也依然是静悄悄地,黑漆漆地,若不是天上的月亮洒下了些微弱的光泽,他们连周遭的事物都难以分辨得清。
殿外的树叶随着一阵风来,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更增添了这座漆黑世界的孤寂与诡异。
突然,张梦阳的身后传来“啪”“啪”两声手掌打在皮肉上的脆响,随即听到明月的一声尖叫。
张梦阳忙冲过去问:“怎么啦,怎么回事?”
明月惊怒地回应:“有……有人打我!”
“什么人打你,你可看清了么?”老母过来拉住了她的手问。
明月道:“没……没有。我只觉得眼前罩过来一个黑影,还不的等我反应过来,就……就已经吃了暗算了。”
老母扭头朝四下里看了看,看不出有任何的异常来,于是就把太阿宝剑竖在身前道:
“什么人鬼鬼祟祟地,有种的就现身一见,与你老母真刀真枪地比试个高低,伏在暗处下手,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张梦阳和清风、明月三人随即靠了过去,分呈品字形面孔朝外,护在了老母的身周。
半天过去了,仍然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响动,看不到周围有任何动静。
清风突然叫道:“引我们来的那个老妇人哪里去了?”
经她一提醒,明月也发觉了不对:“是啊,那老太婆胆子小的很,她应该不会在这里胡闯乱撞的。莫非……她已经遭了别人的毒手了么!”
老母冷喝了一声说道:“莫非个屁,刚才动手打你的,就是那个老太婆!”
明月心中又是一惊,似信非信地道:“是那个老太婆打我?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老母没好气地道:“你刚刚在外面打了她一巴掌,她这是在双倍地奉还给你呢!”
清风道:“老母,你是说……你是说那老太婆是他们太上正一教的人?”
老母道:“这还用得着问么?她不仅是太上正一教的人,而且还是他们中间极的厉害人物呢!
“如果我所料不差,她应该便是皇甫丽卿那贱人乔装改扮了,前来跟咱们捉迷藏的!”
“是她——”张梦阳和清风、明月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这时候,太上殿下方角落的黑暗处传来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老母闻声而动,身形朝那声音所起之处“呼”地纵了过去。
随即就听到下方传来两人激烈的打斗声响,张梦阳和清风、明月急忙赶过去支援。
还没等他们抢将过去,就听老母大喝了一声:“哪里跑!”紧接着便朝大殿的西北角向追了过去。
他们三人紧随在后,奋力追赶。
可是在层层叠叠的廊庑建筑间转了几个弯之后,便再也见不到老母和那人的身影了。
明月焦急地道:“糟糕啦,老母她老人家不知被那贱人引到哪里去啦,你们说,这会不会是那贱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清风道:“用不着担心,整个合罗川总坛里面,能跟老母一较高下的就只有那皇甫贱人一个。而她所受内伤颇重,这个消息是确凿无误的。就算老母果真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向来也未必能困得住她!”
张梦阳心想:“老母是杯鲁那厮尚未过门的新娘子,而我则是杯鲁的替身,那老妖婆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呢。
“她此去若果真有危险的话,那不等于坏了我张梦阳的好事了?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念及此处,他便对清风、明月两个说道:“论起追人的功夫来,我比你们要好一些,你俩回到大殿上去乖乖地等着,待会儿要找你们的时候也好找!我先追过去看看。”
说罢,他便迈起两条腿来,朝前方飞奔着去了。
感觉跑得足够远了,他方才运起凌云飞的功夫来,飞身上房,在一重又一重的亭台楼阁之间如风驰电掣般地飞行了起来。
使用这等飞檐走壁的功夫,所行经的路线基本都是以直线为主,避开了在下面行走之时因为建筑格局的原因,势所必取的曲折路径,因此行走起来既省时又省力,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在一处荷花塘中间的石拱桥上,发现了两个正在激烈地打斗着的身影。
他收住了身形,躲在近处仔细地观看,看到其中一人正是他未过门的老婆龟山老母,另一个似乎便是跟他们一路同来的那个老妇人。
两个人一来一往,交手的过程虽说激烈,但却能明显地看出来老母始终稳稳地占据着上风。
那老妇人虽说出手的招数也甚是精奇,但从速度和力道上来看,却总是感觉稍微差了点意思。
张梦阳暗暗地想:“倘若这真的是皇甫总教主,她并未因为走火入魔而受伤,她和老母两个互掐起来究竟睡更厉害些呢?”
忽然,他听到老妇人开口说道:“死老妖婆,趁我受了内伤之际来偷袭,如此不要脸的行经,也只有你这不要脸的货能做得出来。”
老母冷冷笑道:“还说我不要脸,你逼迫我的徒儿服下那剧毒的破魂丹,让我黑白教对你拱手听命,难道这算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么?
“要说是不要脸,这天底下你是第二,便没有人配当那第一。”
老妇人呵呵笑道:“服下了我的破魂丹又怎样?你那该死的猪头徒儿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对我倾心归服过。
“她暗地里操纵杯鲁,想要谋取金人的皇位,然后再回过头来剿灭我的神教。这样的人天生长有反骨,我没有直接杀了她已经算仁慈了。
“那个丑八怪最后死在你这个当师父的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哈哈哈!”
老母道:“是我把她一泡屎一泡尿地拉扯大的,最后让她死在我的手上,也不算是亏欠了她。你说她对金人的皇位存在着非分之想,那么你呢,你对金人皇位的觊觎,难道不是比她更甚么?”
老妇人冷笑道:“我虽说也有野心,可绝没有她那么大的创意,我对金国皇位的觊觎,完全是抄袭了你那位高足的手笔。”
“哈哈哈……”老母口中发出了一串阴森诡异的笑来,语带讥讽地道:“她控制杯鲁,你控制她,你的手笔比她高得多了。”
“你这么说可就过奖了,杯鲁现在可是攥在你这个老神仙的手心里。
“我们两个勾心斗角的明争暗斗,最后还是让你这个渔翁把利头给赚去了,要说到创意和手笔啊,放眼整个天下,有谁还能比得过你呢!”
张梦阳趴伏在桥下面的角落里,心中默默地想:“你们这几个妖女没一个好东西,还在这儿谦让来谦让去的,小爷我听着都觉得恶心。
“只是真正的杯鲁这时候儿早就死翘翘了。眼下被你们视作奇货可居的杯鲁殿下,乃是你张梦阳爷爷我!”
老母与老妇人虽说相互出言讥讽,可拳脚上的过招却丝毫不见缓慢,越到后来,老妇人的气力越觉不继,结果一个不留神,被老母当胸拍了一掌。
老母这一击之力甚是强劲,老妇人被打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身子向斜上方直飘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直往池水当中跌落,“嗵”地一声在水面上砸出了个两米多高的水花。
水花很快落了下去,发出了一片哗啦哗啦的声响,紧接着便剩下了一圈圈的涟漪所形成的晕圈,一波又一波地向岸旁扩散了开去。
第八百六十七章 怜香惜玉
老母站在拱桥的顶端,向下望着皇甫总教主落水处不断向上翻涌着的泡沫,咬牙切齿地道:“该死的贱人,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早晚要把你碎尸万段!”
骂完之后,她便飘身从石桥上下来,沿着来路朝太上殿所在的方位疾奔而去了。
张梦阳从桥下的黑暗里长身站起,快步地跑到了石桥之上,低头朝远近的水面上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看到人体状的漂浮物之后,方才知道那总教主果真是借着落水而躲过了一劫。
他已无需在此处多所耽搁,运起凌云飞的身法来,一阵风般地赶回到了太上殿里,与清风、明月以及老母会合。
他赶回到太上殿的时候,看到清风、明月正在对一脸怒气的老母解释着什么,便赶紧跑过去说道:“老婆们,我回来啦!”
老母见他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己身边,便松了口气,一脸的释然,但随即又把俏脸一肃,抬手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嘴巴,怒声斥道:
“我说过多少遍了,没我的吩咐不许你离开她们两个,此处乃是龙潭虎穴,万一走丢了可怎么整?”
张梦阳揉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蛋子,无限委屈地说:“我……我见你追那老太婆跑远了去了,担心你的安危,心里头放心不下……这才……这才追过去的。”
老母叹了口气,抬起手来在他的脑瓜上拍了拍说:“把你留在鬼城里吧,我放心不下。可是把你带在身边,我却又更加地放心不下。我现在真不知道带你出来是对还是错。”
张梦阳暗暗地冷笑,心说:“你如此地关心于我,哪里是安着什么好心了。在你的眼里我是杯鲁,是你整盘棋局里的一枚棋子而已。
“欠整的老妖婆,你现在打我我也不来跟你计较,早晚非把你掀翻到床上,让你尝一尝小爷我的厉害不可!”
清风走过来拉住了张梦阳的手,低声下气地对老母说道:“老母,都是我们不好,刚才没有把他看好,你要打就打我吧!”
明月也走过来说道:“杯鲁刚才真的是跑得太快了,我们想拦他都没来得及拦住,你老人家要罚的话,就……就把我们一块儿罚了吧!”
老母白了她们一眼道:“好啦,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不然的话可就彻底地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再说吧!”
老母担心太上殿、正一宫和忘情殿这样的地方会被敌人设下机关,因此选择了个距离那几处宫殿较远的厢房作为过夜之所。
由于整个合罗川总坛之内到处都透露着诡异,他们几人并未如在客栈里那样分房而睡,而是全都隐藏在了一所狭小的厢房里。m
清风和明月在房中的脚地上打了个地铺,张梦阳睡在中间,她们两个则紧挨着他一左一右地睡在边上。
老母盘坐在一张官帽椅上打坐养神,半睡半醒地监听着外面的每一滴细微的动静。
虽说躺下了,可是此刻的清风、明月和张梦阳哪里能睡得着?往日里每到夜间便令他们心向往之的男女之事,此时也不得不暂时搁到了一边,陪着老母一起倾听着外面的一切声息。
“老母,你说偌大的一个合罗川总坛,怎么会走得一个人不剩?他们都跑哪里去了?这是他们的老巢,为什么他们舍得对咱们拱手相让?”明月满心疑惑地问。
老母眼皮抬也不抬地说道:“那皇甫贱人不是肯轻易认输的主儿,这里面一定藏着一桩咱们说不知道的阴谋诡计!至于这个阴谋诡计是个什么,猜我是猜不到的,眼下咱们只能静观其变,走一步看一步!”
清风道:“还好,刚才你老人家跟那贱人交手打伤了她,否则啊,这会儿恐怕轮不着咱们躲在这儿放心大胆地歇息。”
“不过你们也用不着过于担心!”老母胸有成竹地道:“只要杯鲁还在咱们的手上,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生出什么厉害的幺蛾子的。那贱人也梦想着要做大金国的皇后娘娘呢,只要有杯鲁在,咱们在这儿就安全得很。”
张梦阳在心中暗骂:“你个死老妖婆,你这么说岂不是把小爷我当成人质了么?我他妈可是把你们三个当亲老婆来看待的,你这么玩儿,对我可是不公平的。”
清风点了点头道:“嗯,真要是如此的话,我就放心了。刚才我还在担心他们要是在咱们的四围放起火来,那可就麻烦透了。”
老母哼了一声道:“就算他们不放火,我还想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呢!”
老母停了一瞬又道:“这所房屋后面的不远处,便是一个碧波荡漾的荷塘,他们若真想用火烧死咱们的话,咱们自可从那里潜水而逃。”
乌云遮住了月亮,周围的一切仿佛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黑暗里。
天上隐隐地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风也开始刮起来了,摇晃着树叶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
远远近近的门窗也在风力的作用下不停地开阖,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给这诡异、漆黑的世界增添了无限的恐怖和惊惶。
清风、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得呆住了,一颗心砰砰地跳个不住,仿佛置身在一场极为可怕的噩梦之中。
张梦阳感觉出了她们两人的害怕来,心中颇有些怜香惜玉,便试探着对老母说道:“老母,依我看,咱们还是趁着夜色昏黑,赶紧地从这鬼地方退出去的好。
“这是否是座空城我们难以拿得准,那皇甫贱人若果真在这其中设下了机关埋伏的话,等到天色一亮,再想要退出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怎么,你害怕了么?”老母语气如常地问。
张梦阳嘻嘻一笑,挨了过去抱住她摇晃着说:“我早就怕得要死了,在这地方根本就睡不着。今晚上说什么你也得给我换个地方。”
老母幽然地道:“此处若真的藏有埋伏的话,在我跟那贱人动手过招的时候,早就有人跳出来对她施以援手了。
“我虽然猜不透那贱人这是唱得哪一出,但我却是可以断定,他们这总坛,真的是座连个人毛都没有的空城。
“既然你们几个都信不过我,那么,咱们就离开这儿也好。我本来想着让你们在此睡个安稳觉的,看来是我考虑不周了。”
被她如此一说,清风、明月两个立刻便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中竟隐隐地产生出了些许的歉意。
张梦阳则是暗忖:“你这个当大老婆的,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你武功高强,艺高人胆大,即使身在险境里也能心安理得,从容不迫。
“可我那两个小老婆功夫没你厉害,阅历及不上你的一成,她们吓得瑟瑟发抖,如何敢在此地睡得下去。”
张梦阳咳了一声道:“看样子,眼看就要下大雨了,咱们躲到外面去淋雨大可不必。我看进来的时候,城门箭楼那块儿位置挺好,既可避雨挡风,发现了敌情于我不利,想要抽身而退也极为便利。
“要不,咱们先退到那儿去立脚如何?”
清风也道:“嗯,我的意思也是退到那儿静观其变。况且八大护法也很快就要赶到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到时候我们再见机行事便了。”
老母点点头道:“也好。只是那么一来,想要趁此机会除掉那皇甫贱人,可也就困难得很了。”
说罢,老母站起身来,迈步朝屋外走去。
张梦阳和清风、明月紧跟着她,亦步亦趋地穿廊过户,顺着来时的路东旋西绕,很快便来到了初入总坛的那个城门口处。
他们刚刚才攀上了城墙,大滴大滴的雨点便砸落了下来。
进入到箭楼里面,张梦阳搬了把椅子来给老母坐了,清风、明月则手提着宝剑,楼上楼下地察看了一遭,发现毫无异常之后方才过来向老母回禀了一声。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成片的雨水倾泄在楼顶上,城墙上,倾泄在远远近近的土地和山峦上,发出一叠声的轰然巨响。
这铺天盖地的雨势,让张梦阳想到了以前出现在电影里的世界末日。
清风、明月则在这雨势里感觉到了一缕安全和放松。
老母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外面的这场豪雨,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第八百六十八章 老母的蓝图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势有所收敛,一串杂沓的脚步声响透过密集的雨声传了过来。
明月惊叫了一声:“有人!”
清风则镇定地说道:“也许,是咱们的八大护法到了。”
老母站起来悠悠地道:“不错,听声音是八个人的脚步声,若不是因为这场雨,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才是。”
对这八人的到来,张梦阳却没有她们心中的那般欢喜,甚至内心里对那八个人充满了反感。
认为自己代替杯鲁在此与一个大老婆两个小老婆默默地培养感情,突然被外人的到来所打扰,实在是很令人懊恼的事。
……
随着逐渐地云开雨收,夜色也逐渐地退去,天光逐渐地照亮了这个被雨水冲刷了一整夜的世界。
张梦阳站在箭楼的里侧,望着总坛之内鳞次栉比的楼阁,望着远近随风摇摆着的如烟杨柳,耳中听着鸟儿叽叽咕咕的嘹亮的鸣叫,心中油然地发出了一声由衷地慨叹。
他不知道昨晚上风刮得那么烈,雨下得那么大的时候,这些歌喉宛转的鸟儿躲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云开雨收,天色大明的时候,它们都是从何处钻了出来,用歌唱把一派生机带给这满眼晴光的世界。
躲藏了一夜的鸟儿都重又飞出来了,可这合罗川上的人,都躲去了哪里呢?
那智虑深沉的皇甫总教主,她摆了这么个空城计到底用意何在呢?
当年的诸葛亮摆了一出空城计,他那是想要吓退司马懿来势汹汹的十五万大军,给后方大队人马的撤退争取出有效的时间。
可她眼前的这出空城计的目的何在呢?张梦阳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得叹了口气作罢。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他们便都在合罗川总坛的边缘地带放哨起居。白天进入里面挨房逐院地搜索,看看其中究竟有无太上正一教的留守人员。
夜间便都撤退到边缘的箭楼或者其他房屋里面修整歇息。
饿了便在他们拖来的那两辆车上取些蔬果干粮来吃,渴了便从城外的合罗川河水之中舀水饮用。
当然,在食用和饮用这些东西之前,他们都是拿银针试过了,完全无毒的。
有一位姓吕的护法暗器功夫了得,时常能打到一些鸟兽来给大伙儿开开斋,打打牙祭。一帮人在这仿佛被世人遗忘了的空城里,倒也过得开开心心,逍遥自在。
他们之所以要在此处逗留,是在等待着一件大事要办。
因为老母在西来之前,曾经向所有的属下人等宣布:等攻下了合罗川之后,她便要在皇甫总教主的太上殿里,与大金国的杯鲁殿下拜堂成亲,结为百年之好。
如今太上正一神教的上下人等,仿佛人间蒸发了的一样,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从而避免了一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激烈厮杀。
这样的结果虽说出乎预料,却也令人有些乘兴而来却又一无所获的空虚之感。
不管是皇甫贱人和她的手下跑去了哪里,这偌大的一座总坛城池总算是她拱手让出来的,这怎么说也得算是龟山老母重掌黑白教以来的一场重大胜利。
虽然不能跟皇甫贱人和她手下的那些喽啰们正面对决,把他们的总坛进行一番彻彻底底地血洗,可在作为他们总坛象征的太上殿和正一宫里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然后再一把火把这座空城烧它个干干净净,这不能不说是对他们太上正一神教的一种巨大羞辱。
毕竟她龟山老母大张旗鼓地西来,目的就只有两个,一是要血洗这作为太上正一神教的象征之地合罗川总坛。
二是要在这里跟纥石烈杯鲁结为夫妇,热热闹闹地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此后她龟山老母便是杯鲁的正经妻子了。
倘若远在上京的金国老郎主完颜吴乞买胆敢不认这门亲,她就亲手割下杯鲁的项上人头,让他的这个宝贝儿子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谁也休想得着。
这个杯鲁,是她手上的砝码,自己这个儿媳妇,那老郎主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仟千仦哾
倘若不认的话,自己想要撷取金国大权的计谋,也就无由施展了。
她手上的王牌在于,她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杯鲁,他的身上曾被自己的丑徒儿种下了噬魂丹的剧毒,而解药,如今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有。
也就是说他小子的生死,目前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他胆敢不服从自己的话,他胆敢离开自己的话,等待着他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她龟山老母的威。
虽然她并没有把身子给他,却也在私下里纵容他的放肆,容许他对自己的肆意轻薄。
而且还把清风、明月那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送了给他,白白地给他玩弄,也算得上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这是她老人家的恩。
如此恩威并施,所以她不相信那个臭小子胆敢对她存有二心。也不相信他将来做了皇帝,胆敢不听自己的话,不立自己做他的的皇后娘娘。
况且,为了帮他顺利地取得谙班勃极烈的储君之位,为了帮他尽早地当上大金国皇帝,她龟山老母还有一揽子的锦囊妙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接二连三地付诸实施的。
包括杀死张梦阳,保证杯鲁作为吴乞买最宠爱的儿子的唯一性,同时也保证对他继位选择上的唯一性。
还要刺杀吴乞买那该死的老鬼,防止夜长梦多,以便杯鲁那臭小子早日登基称帝。自己也能尽早地成为大金国的皇后。
还要毒死杯鲁的正妻多保真那个臭丫头。
听说那臭丫头是女真人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又是杯鲁的元配夫人,有她在的话,自己便无法名正言顺地让杯鲁册封为皇后。
只有除掉了她,自己才能作为杯鲁的正妻,作为杯鲁的大老婆出现在世人的眼界里,才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大金国母仪天下的正宫娘娘。
而且听杯鲁说,多保真还怀上了张梦阳那畜牲的孽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给他当夫人的了。
杯鲁不想要她,自己也想要除掉她,那个出身高贵的小丫头么,自然也就必死无疑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等清风、明月两个丫头诞下了皇子的时候,这两个丫头也就用不着继续活在世上了。她们两个如今最大的功用,便是给杯鲁生皇子。
她老人家虽说驻颜有术,能保得住容颜的青春不逝,可是生育的功能则是在几十年前停了月水之后,就已经丧失了的。
所以,她只能把清风、明月那俩丫头的孩儿抱过来当做自己的孩儿来抚养。
为了让孩儿知道自己才是他们的亲娘,为了让孩儿们只能认自己做他们的亲娘,清风、明月那两个丫头只好受些委屈,提早离开这个世界,乘风归去了。
当然,作为对她们的报酬,自己会让她们死得尽可能地轻松一些,会让她们在服食过量的蒙汗药之后,在睡梦中舒舒服服地死去。
最后,杯鲁那个小畜生也久留不得,在弄死了清风、明月之后,还得想办法儿弄个手段,把那个臭小子也给他来个暴病身亡。
那么一来,他和清风、明月所生的儿子自然而然地就得继位为君,自己么,也就自然而然地升格成了大金国的圣母皇太后。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天下还不就由着自己为所欲为了么?
到了那时候,自己也就成了继唐朝的武则天之后,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第八百六十九章 赐姓完颜
这一切,还都得感谢她的那丑徒儿,这一切原本都是她的创意才对,只是她曾经背叛师门,福缘太浅,无福消受这自古诱人的花花世界,万里江山。
她做不成的事,无福消受的事,由她这当师父的来替她完成,想来她身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面,也是该当含笑九泉,从此瞑目的了。
她老人家还觉得,应该让清风、明月那俩丫头给杯鲁多生几个儿子再死,那样的话,万一小皇帝夭折了,手底下还能有几个留以备用,不至于到时候手上没有可立之君。
她龟山老母偌大一把年纪了,上天居然还赐给她这么一个执掌天下的机会,当真是古往今来少有的莫大机缘。
老母背着手站在合罗川总坛的城墙之上,望着笼罩在一派静谧之中的烟雨楼台,又望了望远处如一条白色玉带般绕城而过的合罗川河水,又望了望西面沟通着玉门关的苍茫古道,不禁然地感觉胸襟开阔,豪气荡然。
她漂亮的嘴角悄悄地向上扬起,为自己人生中这迟来的霸业,不知道是该当感到庆幸还是该当感到遗憾。
黑白教的大队人马和经她策反了的诸教派教主以及喽啰们,再过几天就要陆陆续续地抵达这里了。
等他们全都到齐了之后,此地便会熙熙攘攘地热闹起来。到那时候,便是她老人家下嫁给杯鲁,与杯鲁喜结连理的大喜日子。
这时候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霸业宏图,至于那个对她念念不忘的名叫习鲁古的傻小子,早已经被她抛到了爪洼国里,忘了个干干净净了。
……
当龟山老母在空旷的合罗川城里准备着出阁成为人妇的时候,在遥远的辽东辽阳府行宫里面,大金国的公主娘娘多保真殿下,足月产下了个胖墩墩的麟儿,并且母子平安。
作为婆婆的徒单太夫人喜出望外,除了在佛像前烧香叩头之外,还命人立马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她的老姘头大金国皇帝吴乞买,告诉他他的侄女兼儿媳妇给他添了个大胖孙子。
吴乞买得知之后跟她的老情人一样的大喜过望,立马在宫女太监的随侍之下赶了过来,看望自己那刚刚降世的孙儿。
丫鬟婆子们已经用温水把婴儿洗了个干净,刚刚用襁褓包裹了个严实。
徒单太夫人像接过世上最可贵的珍宝一般,把婴儿接过来抱在怀里,满脸堆欢地走过来对吴乞买说道:
“皇上,你看真丫头可多有本事,给咱们生下的这个孙儿天庭饱满,一脸的福相,猛一瞅,还真跟你有几分相像呢!”
吴乞买呵呵地笑道:“那还用得着说,这既是杯鲁和真丫头之福,也是你我之福,更是咱大金国之福。”
徒单太夫人小声地对他说道:“别忘了你先前曾许给我的,待多保真给咱生下了孙子,可是要好好地奖励他小两口儿的。君无戏言,这可到了你践行诺言的时候儿啦!”
吴乞买笑道:“这还用得着你提醒吗,朕说过的话自然是作数的。”
皇帝回过身来对一旁的太监吩咐道:“传朕的旨意,着大宗正府即刻拟旨,就说金吾卫上将军、东路军副元帅纥石烈杯鲁自军兴以来,屡有勋劳,今加封其为郑国王,赐姓完颜。让他们润色成文之后即刻颁旨到军前,不得有误!”
徒单太夫人听他说完,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老情人,仿佛不认识他的一般。
吴乞买呵呵地笑道:“怎么啦,高兴傻啦?你须知自今日起,杯鲁便改姓为完颜了,也是从今日起,他已经是咱大金国的郑王爷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么,自然也就升格成为郑王太妃了。”
徒单太夫人一怔,继而满脸失望地道:“啊——,你嘟囔了半天,怎么才给了他一个王爷啊?你不是说过,绳果那孩子已经没了,要把谙班勃极烈的位置赏给咱他的吗,!
吴乞买用眼角余光朝身边的宫女太监们扫视了一眼,随即咳嗽了一声道:“你们都退下!”
太监宫女们答应了一声,全都转身从房里退了出去。就连伺候多保真母子的丫鬟婆子们,也全都不敢在房里待着,齐刷刷地迈步朝外走去。
屋里头只剩下了他们老情人两个和多保真母子之后,吴乞买低声朝徒单太夫人埋怨道:“那些话,你当着这些下人们怎么能说呢?朝野间岂不都要说我偏心了?”
徒单太夫人不以为然地道:“嗐,我当你把他们都撵出去有什么要紧事儿呢,原来就为了这个!为给你说,这你可就多心了。
“你去问问刚才的这些人,哪一个没受过我的好处,你平常里赐给我的那这个体己钱,我没少赏给他们,连他们家里的儿子老公们,谁想谋个什么官职,做个将军,我都让人安排的妥妥的。
“我敢打一百分的包票,他们哪,都对皇上你忠心着哪,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连半句都不会说。”
吴乞买哭笑不得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古往今来的规矩,你可倒好,把朕身边儿的人全都给收买了去啦,还大着胆子竟然敢卖官鬻爵,真是成何体统!”
老情人送给他一个白眼,搂着刚下生的宝贝孙子一脸的幸福之感:“哼,你还说我呢,真个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我给他们赏钱,帮他们办事儿,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看着他们服侍你尽心尽力,想要给他们些力所能及的赏赐。
“帮他们办的都是小事,赏给他们的也都是小钱,可换回来的是他们忠于你的真心,可你还知道呢。
“再者说了,给他们的赏钱,可都是从我自己的小金库里拿出来的,没用的着你公帑里的一文钱,你个老东西不感谢我反倒抱怨我,真是越来越没良心了!”
吴乞买听了之后眼角余光看了多保真一眼,把脸色一沉说道:“怎么跟朕说话的,还你的钱我的钱,归根结底都是咱大金国的钱。你这一身的穿戴哪里来的,你的小金库是哪里来的?还不都是朕赏给你的!”
徒单太夫人见他突然端起了皇帝的架子,知道自己刚才当着儿媳妇的面,把他说得重了些,让他觉得有些下不来台,于是就嘻嘻一笑说:
“行,行,行,都是你的还不行吗!羊毛出在羊身上,如今我替你办事儿又把那些钱花出去了,这不正是物归原主嘛!”
吴乞买哭笑不得地道:“朕乃是堂堂的真龙天子,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真的是驴唇不对马嘴!”
徒单太夫人哼了一声道:“不管对不对嘴的,总之杯鲁现在跟了你的姓了,也算是归了宗了,你只让他当个什么破王爷,有什么意思?
多保真在炕上歪着说:“妈,你就不要跟叔皇缠这些话了,你儿子虽好,可我看他不像个当皇帝的料。
“我大哥既然为奸人所害,但合剌乃是他的嫡长子,也是我父皇的嫡长孙,于情于理,这谙班勃极烈都应该由他来继承才是。”
徒单太夫人道:“真是个傻丫头,妈这么做还不都为了你嘛!杯鲁现在封了王爷了,你只多也就是个王妃。可他将来要做了皇帝,你个小妮子就是皇后娘娘,连这本账你都算不来?”
“行啦,妈,咱杯鲁能平平安安地做个王爷,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什么皇帝皇后娘娘的我可不敢存着那个奢望。只要杯鲁吉祥,只要我的孩儿吉祥,其他我都懒得去想。”
多保真是金国太祖皇帝阿骨打的亲闺女,是死去的谙班勃极烈绳果的亲妹妹,金国皇室的血统在她身上最是纯正不过。
她既知道被婆婆和叔皇当成杯鲁的人,其是一个名叫张梦阳的汉人小子,怎么能够眼看着父亲和列祖列宗开创的江山,落入他的手中呢?
第八百七十章 完颜古古出
她可以把张梦阳看成是杯鲁,看成是自己的老公,但她决不能眼看着婆婆和叔皇把大金国的万里河山交在他的手上的。
多保真自从朝城吕祖庙中解救了张梦阳之危,便在亲军侍卫的扈驾之下北返,欲在临盆之前赶回上京。
可抵达燕京之后便感染了一场不轻不重的风寒,便在原先萧太后所居的皇宫里面逗留了些时日,虽有随身的御医宫女等照料调养,可也过了将近两个月方才觉得大好。
公主有恙,且又身怀六甲,身边随行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即以铁骊灵鸽向几千里之遥的皇宫中进行奏报。
吴乞买一听说皇侄女兼儿媳妇生病的消息,立时便急得无可如何,马上传旨要多保真就近到辽阳行宫中静养,自己带同老情人徒单氏也随即从上京起驾南行。
光是御医便带了好几十人,有着接生护理经验的老妈婆子们又是好几十人,再加上内侍宫女,御营亲军,大内侍卫,共计三千余人,浩浩荡荡地向南开拔,前赴辽阳。
多保真觉得身子大好之后,便坐了软车,也自燕京启程向东,按着叔皇指定的路线前往辽阳与他们会合。
到了辽阳一个多月,多保真便足月生产,得了一个胖嘟嘟的娃儿,一家人全都不胜之喜。
随着吴乞买南来的宗室之中,也有不幸死去的谙班勃极烈绳果的遗孀、多保真的大嫂蒲察夜莺。
蒲察夜莺自以为儿子合剌乃是先皇的嫡长孙,无论从那方面说,都适合接替丈夫坐上储君之位,被册立为新一任的谙班勃极烈。
可夜莺却从几个月来的风言风语当中,听说今上有选立风流成性的杯鲁继任谙班勃极烈的意思,心中便不自觉地种下了心病,不禁整日整夜地为儿子的前途担忧起来。
她知道杯鲁之所以有望被选立为储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个年老而色不衰的徒单太夫人,在今上跟前把枕边风吹得甚力的缘故。
因此她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和外间的传言,不止一次地到多保真的闺房里,拿言语试探自己的这位小姑。
哪知道多保真的言语之中,根本就无意让杯鲁继任储君,竟对自己的儿子合剌表现出了鼎力支持的意思。
而且蒲察夜莺还从多保真的口中知道,主要对储君之位有想法的,果真便是那位在今上面前说话颇有份量的徒单氏。
如果杯鲁来做这个谙班勃极烈的话,蒲察夜莺本来也没多大的意见,可是杯鲁和多保真如今已有了儿子,他和别的女人将来肯定还会再有儿子的。
照这么下去的话,待到他百年之后能否把皇位交还到合剌的手上,这谁能保得定?
再说多保真当面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话,这也很难说得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小姑子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蒲察夜莺怎么也想不到,如今被朝野上下认定是杯鲁的那个人,实际上是一个不知来自于何方的汉人小子,多保真虽说爱他,可却觉不愿意眼看着祖宗的江山落入到他的手上。
多保真对合剌的支持,绝对是真金白银,如假包换的。
所以徒单太夫人当着她的面对叔皇提要求要条件,想要把杯鲁立做储君的时候,多保真才会那么公然地出言反对。
徒单太夫人听了儿媳妇的话,不紧不慢地说道:“合剌是你的亲侄儿,妈知道你疼他。可你的亲侄儿,不也是杯鲁的亲侄儿嘛!只要杯鲁将来继承了你父皇和你叔皇的大位,在他小子百年之后,再传给合剌也是一样的!
“这么一来,你个小妮子既能做上皇后娘娘,待合剌登基之后,继承了大统,你这个当姑妈的也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后娘娘。你说妈这个算盘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多保真懒得搭理她,于是便转换话题道:“叔皇,我这会儿不想听你们讨论那些个烦心的事儿,眼下最要紧的,我看莫过于给你这新下生的孙儿取个好名字了。”
徒单太夫人也道:“对,真丫头说得是,你看这孙子叫个什么名字的好?”
吴乞买轻捋着颔下髭须说道:“刚才真丫头说,她这辈子只愿意杯鲁平安,愿意她的孩儿平安。
“既然这样,我看这孩子就叫做古古出吧。在咱们女真的方言里头,古古出不也正是平安的意思么?”
徒单太夫人喜的眉花眼笑地道:“完颜古古出,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其实真丫头说得也对,自家的孩儿,一生里平平安安的可比什么都要紧呢!”
吴乞买笑道:“说实话,你这个当婆婆的,有时候还真不如人家真丫头有见识有见地呢。”
徒单太夫人道:“那还用得着你说。真儿可是先皇的亲闺女,你的亲侄女儿,堂堂的金枝玉叶,我算是哪根葱啊!论出身论见识,我哪比得了你们家人哪!”
他们一家人还在这边说笑着,那边太监已把皇上的旨意带给了大宗正府判事官。判事官立马按着皇上的旨意,草拟了一封上谕。
拟好之后进呈给吴乞买御览,吴乞买接过来展目一瞧,但见上面写道:
“金吾卫上将军、东路军副元帅纥石烈杯鲁自军兴以来,忠勤于王事,夙夜匪懈,所向有功,且伐宋以降,躬冒矢石,屡蹈艰危。风云激荡,越见其忠勇报国之心,深入敌国,益固其坚忍不拔之志。”
下面还有一大段话,吴乞买一眼扫去,只觉得用词遣句抑扬顿挫,读起来琅琅上口,就中大意似懂非懂,但总归都是些褒扬赞美之词。
上谕的末尾,方位至关紧要之语:
“今为彰其勇毅,以示皇恩溥澍,特加封其为郑王,赐姓完颜。小子其奋而勉哉,朕实于尔有厚望焉。”
吴乞买看完之后,点点头甚感满意,命人即刻携带此旨发往军前,并将圣旨内容遍谕朝野和三军知晓。qqxδnew
夜里,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亲热了一番之后,在她的肚皮上翻了下来,又跟她搂在一起温存了许久。
两个人说着说着,太夫人难免又旧话重提,又说到了谙班勃极烈的继立上来。
吴乞买道:“这事儿用不着你说,我自然是愿意早日把杯鲁立做储君的。可此事又急不得,我这不刚刚给他赐姓了吗,这其实是等于让他认祖归宗了。
“这种话不能在圣旨里明说,可我的这层意思,朝野之间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待得杯鲁归宗稍久,尤其是等他再立下些功劳的时候,再把谙班勃极烈的头衔安到他的头上,也就显得水到渠成了。
“这时候时机尚未成熟,倘若强行立他为嗣君的话,即便朝野间没人敢明着反对,私底下的物议汹汹,自然也是无法避免的。
“那样一来,说不定无形中倒给杯鲁树立下不少的强敌,即便他将来能够顺利地登基为帝,朝廷的大局也未必便能尽在他的掌握,你懂得了么?”
太夫人握着皇帝的命根子舍不得松开,娇声娇气地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你那么多的远见卓识,可我也知道你这个当爹的,是真心地疼咱们的这儿子。
“说实话,看到你个老东西有这个心呀,将来咱儿子能不能当上皇帝,我也就不是那么太在乎了。果真如真丫头说的那样,一生一世平平安安地当个自在王爷,兴许倒能少却了不少的烦心事儿呢!”
吴乞买搬过她的脸儿来“波”地亲了一下,龙颜大悦地说道:
“你要真能这么想的话,才算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呢,也就不枉了我全身心地疼你一场了。这样也能让我卸去了不少的压力,在操作起来的时候也就更能冷静清醒,游刃有余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他做郑王吗?郑者正也,名正言顺的正,光明正大的正。我是要借此昭告世人,咱杯鲁认祖归宗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他所当的这个王爷,也是名正言顺和光明正大的。”
徒单太夫人听了这话把俏脸一肃,不悦地道:“你个老东西,我跟你客气两句,你倒是挺会就坡下驴的。
“实话告诉你,你如果再不赶紧地想办法儿,当心老娘我一发狠,把你的这玩意儿给掰折喽!让你后宫的那些嫔妃们,谁都用不成!”
说着,她的手上猛一用力,把吴乞买这个大金国皇帝疼得龇牙咧嘴,口中连忙示弱讨饶道:“好,好,好,你个死老太婆,朕向你投降还不行吗?”
……
第八百七十一章 夜莺造访
三日之后,徒单太夫人眼看着孙儿古古出吃饱了奶,在母亲多保真的怀中满足地睡去,这才嘱咐丫鬟婆子们好生伺候着,自己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返回到了自己下榻之处。
没有了婴儿的哭声,整个世界都仿佛一下子宁静了许多。
她的老姘头带着人外出围猎去了,出了辽阳城,沿着东梁河一直往东,说是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
所以这三天之中,太夫人只能独守空房了。
在上京城里的时候,她的老姘头光是有名号的嫔妃就有二十几个,况且皇城之中耳目众多,她和老姘头共度良宵的机会并不多,一年当中也没有几次。
此番随着他御驾出京,来到这辽东的地面,一路之上他们总算是可以放飞自我了,白天晚上都黏在一起,太夫人总算可以把往日里所受的空虚和寂寞,一股脑儿地捞补回来了。
如今多保真给他诞下了皇孙,老东西一高兴,不仅每天都喝得个酩酊大醉,今晨还突发了兴致,要带着侍卫们东出围猎。
要说这骑射乃是大金的立国之本,即便是在上京会宁府的时候,老东西也是时不常地带着皇亲子弟,各部猛安,浩浩荡荡地出城,到远离皇城的草原丘陵之间大举行围。
这一来可以打发时间,给宗亲将士们找个乐子,二来也可以使他们耐苦习劳,于轻松戏耍之间便学习到了杀敌本领,端的是一举两得。
徒单太夫人虽说年龄已然颇为不小,可这番跟随着老姘头出京,实在是她余生中不可多得的陪王侍驾的机会。
因此这些时日以来,她和吴乞买两个犹如新婚燕尔或是久别重逢的小夫妻,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仿佛是蜜里调油的一般。
直到孙儿古古出降世,吴乞买更是老怀大畅,既能得享一国之主的无上尊荣,又能得所爱女人的朝夕陪伴,如今又添了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人之一生,得能如此,夫复何言。
因而顿觉人生无处不如意,无处不美满,精神气力似乎也比往日增长了许多,仅只通过男女之事对着徒单太夫人狂猛发泄,未免空负了男儿的有用之身。
所以他才想到要沿着东梁河水,行围打猎一番,用以宣泄一下身上多余的体力和精力。
本来带着老情人一起行围,最是合适不过,白天飞鹰走马,晚上还能有床第之欢用以消除整日的疲劳,那该当是何等的畅美难言。
只是刚刚降世的小孙儿也需要照料,多保真初人为母,并无抚育稚儿的经验,那些丫鬟婆子们太夫人又总觉得粗手笨脚,不堪重用,她便不得不留下来以行监工督导之责。
吴乞买对老情人心系孙儿,不愿与自己同行十分地谅解,毕竟照料孙儿,也是他完颜家十分要紧的一件大事,相形之下,比他的床第之欢可是要重要得多了。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徒单太夫人晚上是要独守空房的了,她正好可以用这几天的时间来调整、休息一下疲惫的身子,等待老情人打猎回来的时候,好继续迎战。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会儿的她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只要那老东西有着龙马一般的精神,在那事儿上能够应付得来,她是十分地愿意奉陪到底的。
“女真男儿能够无敌于天下,娘们儿家自然也有能够拿得出手的本领。老娘我能怕了他?说不定还是他个老东西怕了老娘,因而找了个围猎的借口,故意地躲出去的。”
徒单太夫人不无得意地想。
她让丫鬟婆子们伺候着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正准备上炕歇息,忽然听到下人来报,说是已故谙班勃极烈绳果殿下的遗孀,有事求见太夫人。
太夫人一听,心想:“绳果殿下的遗孀,那不是多保真的大嫂蒲察夜莺么?都这么晚了,她来找我有何事?”
虽欲不见,可又找不出推脱的理由,只好重新披衣下地,命人把她请了进来。
蒲察夜莺见了太夫人,行了晚辈之礼。
太夫人脸上立即堆出了热情来拉着夜莺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亲假亲,不近假近的客套话,拉着她在屋子正中的圆桌上坐了下来,并命下人们赶紧沏茶上来。
蒲察夜莺道:“太夫人用不着麻烦,侄女深夜前来,只是有几句话想对太夫人说,说完便走。”
太夫人笑道:“真是傻孩子,咱们本是一家子人,有什么话白天说不可以么?非得赶这大晚上来,我这做婶子的就是想要多留你一会儿呀,恐怕是都不能够呢!”
蒲察夜莺叹了口气道:“夫人何必说这样的话,咱们都是丧了夫家的未亡人,你曾经含辛茹苦地把杯鲁一手带大,拉扯成人,这其间的艰难困苦可想而知。
“可是如今,夫人这样的命运又落在了侄女头上。
“我自知没有夫人那样的本领与坚忍,我独个儿带着仅只八岁的合剌,只我们孤儿寡母的无人照料,这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可怎么过啊!”
说着,夜莺忽然拿帕子捂了脸,嘤嘤地哭泣起来。
太夫人听她如此一说,觉得她的命运,果然与己有着几分相似,于是深心里面霎时间掠过了丝丝缕缕的同情之意。
但这股同情之意稍纵即逝,一想到她此来的可能目的,软下来的心立刻便又坚硬了起来,抽了抽鼻子说道:
“莫要再提此事了,一想到我们孤儿寡母这些年来的艰苦辛酸,我便忍不住想也要堕泪。好在杯鲁业已长大成人,我也算能够告慰先夫的在天之灵了。”
蒲察夜莺心中暗暗地骂道:“亏你能把这话厚着脸皮说出来,你两个老不要脸的每晚几乎都要把炕给压塌了,真的是很能告慰你那先夫的在天之灵的。”
太夫人接着说:“而今虽说你也跟我一样年纪轻轻便没了夫君,可咱大金现在已经雄长北方,物华天宝,应有尽有,相较于我抚育杯鲁那会儿啊,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待得合剌长大成人,你这位母亲安享尊荣的时候,自然会有一番截然不同的体验的。”
蒲察夜莺端起茶杯来,抿了口茶道:“不瞒太夫人说,这些时日以来,侄女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天价心中只是想着一事,不知道该当如何措手才是。
“今夜忽然想到太夫人见多识广,处事练达,乃是我辈裙钗中的豪杰人物,因此想就这件事来请教下太夫人,还望太夫人能够不吝赐教,对侄女指点一二为盼。”
太夫人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这做婶子的可是担待不起啊,什么见多识广,处事练达,若被外人听了去,还不得给人家笑掉了大牙?
“你也用不着客气,杯鲁和绳果两个乃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好兄弟,你便是他的亲嫂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出来。
“咱们一家子人,若是说话还这么些个客套虚礼儿,婶婶的心中可就不自在了!”
蒲察夜莺道:“婶婶说的可是呢,如今没了绳果,你可不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么?这些话儿若不对你说,这世上,只怕也没第二个人能信得着的了。”
徒单太夫人并未接茬,只是拿起凤嘴茶壶来往夜莺杯中添满了水,静等着她开言。
第八百七十二章 一桩难以启齿的事
夜莺道了声谢,便又端起杯来抿了口茶道:
“自绳果为奸人所害以来,咱们宗室人等的护卫,接连增加了三倍之多不止。虽然此仇短时间内未必能报,不过合剌我们孤儿寡母的安全,侄女也已颇能够放心得下的。
“只是绳果遇害将近半年,这储君之位久虚,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合剌虽说还是个孩子,可他既是先皇的嫡长孙,又是先夫的嫡长子,于情于理,都应当被册立为新一任的谙班勃极烈才是。仟千仦哾
“婶婶在叔皇面前一言九鼎,想必应该知道叔皇在这方面的意思吧。
“我只想求婶婶指教一下,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叔皇近来可曾想到过立储之事?如果想到过的话,我家合剌究竟有几成的把握?”
太夫人听了夜莺的话,心说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到底还是把话给说出来了。
太夫人把黛眉一蹙说:“不是我做婶婶的说你,如此大事,岂是咱们女人家好过问的?头几天你叔皇还说我呢,说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古往今来的规矩。”
蒲察夜莺闻言冷笑道:“婶婶说得倒是好听,规矩是规矩,这古往今来不守规矩的人,也是所在多有。
“既是自己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老人家想要立杯鲁为谙班勃极烈,侄女打心眼儿里也并不反对。
“只是杯鲁将来登基称帝之后,我希望他能立合剌为新的谙班勃极烈。婶婶果然能应承的话,朝野间反对拥立杯鲁的声音,我自然有办法儿帮你消弭。
“不知婶婶觉得这份交易,值不值得一做啊?”
太夫人听了此言心中一动,心想:“每当我催着老东西预立杯鲁之际,老东西总是拿朝野间反对声音太大为由搪塞于我。难道朝野间反对我杯鲁做储君的声音真的很大么?
“否则的话,眼前的这个夜莺,怎么也拿这话当个条件跟我提了出来?”
太夫人犹豫了一瞬之后,叹了口气道:“既然贤侄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看来还真是没有把我当外人呢。既是这么着,我也就把话挑明白了跟你说吧。
“一开始的时候儿,我是真的打算让杯鲁在你叔皇之后,继位为君的。可是这几天来,经你叔皇和真丫头的讲说,我又觉得果真做了那一国之君,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首先为国事操劳那是不必说的。你看你父皇和你叔皇,自从登上了大位之后,哪天不是大小事务缠身,有时候晚上做梦想着的都是军国大事。
“尤其是你叔皇,即便是半夜里想起了有什么事务未办,有什么事务需办,都要披衣起来拿笔写在纸上。我看在眼里呀,都替他感觉累得慌。
“与其那么劳神费力地不得安生,何如舒舒服服地做个自在王爷的好?这也是你叔皇和真丫头的意思。
“况且杯鲁那孩子也不怎么成器,真把他扶上了宝座,他也未见得能做个好皇帝。
“所以么,我昨儿个还对你叔皇说呢,这个谙班勃极烈到底花落谁家,只要抱着随缘的心态便好。
“你呀,就用不着想东想西的了,合剌坐这储君之位,婶婶是举双手赞成,这下你放心了么?”
蒲察夜莺没想到徒单太夫人居然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利落,所以对她这话的是否是真心之言,心中尚还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通过她从宫里宫外的渠道获得的消息,眼前的这位太夫人可是挺杯鲁继任储君最力的人物。
虽然她仅仅是当今皇上的外宅,可是她受宠的程度,实在堪比中原的赵官家对待青楼名妓李师师。
她的枕边风,可是比正经的皇后、嫔妃们的枕边风都来得厉害。
尤其要紧的是,杯鲁那厮在宗室子弟中的人缘还偏偏不差,先皇诸子和当今皇上诸子在争夺储君之位的明争暗斗中,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近来竟颇有折中于杯鲁那臭小子的意向。
如今叔皇已经把杯鲁赐姓完颜,这不摆明着是要把储君之位传给他么?
可是这一切都不要紧,蒲察夜莺今晚此来,并不是死乞白赖地来乞求徒单太夫人的。
对这位太夫人,她还有一招杀手锏尚未使出。
蒲察夜莺此刻的心情无比激动,她把自己白皙如玉的手隔着桌面伸将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太夫人那和她一样白皙如玉的手,呼吸略有些急促地道:
“太夫人,你……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话么?你……你可别骗我!”
徒单太夫人抛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悠然地说道:“真是傻孩子,咱娘儿两个都不是外人,我为什么要骗你?
“放心吧,储君的位子一定是会属于合剌的,婶婶啊,在这里还要先向你道一声喜呢!”
说着,徒单太夫人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掌握下抽了出来,又将她的手反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不知怎么的,蒲察夜莺突然觉得,徒单太夫人的那张满含着笑容的脸,突然间变得无限恐怖了起来。
她有些后悔今夜来此了,有些后悔脑瓜一热,冒冒失失地便向太夫人提出了这样一个虎口拔牙的荒谬请求。
想要她把储君之位让给合剌,那不等于是把她吃到嘴里的肥肉强行给夺走了么?
“看来,只有把那件事说出来,才能真正的打动于她,虽然那件事说起来难以启齿,至今思及都会让人臊得脸皮耳根发热,可了这个时候儿,也必须得对她说出来了。
“否则我们孤儿寡母接下来的日子可就难过得很了,说不定小命都得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取了去。”
想到这里,蒲察夜莺眼眶里涌出了热泪,抽泣了几声之后,突然给徒单太夫人跪了下去,一边拭着眼泪一边说道:
“不管太夫人刚才说得那些话是真情还是假意,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我隐忍了许久,今天,是无论如何都得说给太夫人知道啦!”
太夫人被她这突然间的一哭一跪,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更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个什么。
太夫人伸手去拉她:“看你这孩子,平白无故地跪我干么,再怎么说你也是咱大金国堂堂的太子妃,你这么着,可让我这老太婆如何担待得起呀!快,快起来,听话!”
太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想要把她拉扯起来。
可蒲察夜莺跪在那里,偏偏就是不肯起来,一边看着太夫人,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地说:“太夫人,求你了,你就让我跪着把话说完了吧!
“太夫人,这话我在心里头憋了很久了,一直都想要找机会对你说知,可是……可是我又实在是没脸说出来,你知道我这心里可有多么痛苦么?”
徒单太夫人见她说得伤心且郑重,深心里也不由地疑惑起来,皱着眉头问她:“不要难过孩子,有什么话只管跟婶婶说。只要咬紧牙关,咱们女人这辈子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夜莺仰头看着她,眼泪汪汪地道:“婶婶,你可知咱们合剌究竟是谁的孩子么?”
太夫人被她这突然冒出的话给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伸出手去在她雪白的额头上摸了摸:“瞧你这孩子,怎么说起傻话来了,合剌他不是你的孩子吗?怎地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蒲察夜莺掏出手帕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摇头道:“不……我指的是他爹……是他的亲爹……”
她这话一问出来,更是把太夫人给问得如堕云里雾里,猜不透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蒲察夜莺接下来的话,则带给了徒单太夫人晴天霹雳般的震撼:“太夫人,如果我告诉你,杯……杯鲁才是合剌的生父,而你是他的亲奶奶,你……你会相信么?”
太夫人怔怔看着满面泪痕的蒲察夜莺,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半天都说出话来。
第八百七十三章 太子妃
夜莺停止了哭泣,手里拿着雪白的手帕沾了沾眼泪说道:
“不管太夫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这话可是半点儿都不带假的。如果不信,你可以好好地想想,合剌的长相,跟绳果可有一点儿相似之处么?那孩子的眉眼之间,是不是很像你家杯鲁?”
夜莺仍然在地上跪着,仰起脸来,看着难以置信地呆立在那里的徒单太夫人,表情上写满了真诚和委屈。
徒单太夫人见过合剌非止一遭,以前对那孩子也并未怎么在意。
而今既然蒲察夜莺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她迅速地在脑中回想起了合剌的模样,霎时间觉得那孩子还真是像杯鲁的多,像绳果的少。
她蹲下了身来,眼睛平视着这位美貌的太子妃,黛眉轻蹙,口气中透着慈和地问道:“孩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蒲察夜莺便低眉垂目,轻轻抽泣着,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给太夫人详述了一遍。
原来在八九年前的一个黄昏,绳果分领合扎猛安与诸路大军同攻大辽宁江州,不幸为流矢所中,身负重伤。
由于接下来的战事无法参与,在后方养伤期间的绳果脾气变得焦躁火爆,动不动就对身边的侍奉人员大动肝火,轻则打骂,重则殴打,即便是对自己的正妻蒲察夜莺也是偶有斥责辱骂之时。
有一次金军对辽兵作战又一次大获全胜。绳果对那些在战斗中立下了功劳的将士们心怀嫉妒,对自己失去了这样的作战立功的良机而无比懊恼。
所以他又一次大发雷霆,把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全都摔了个粉碎,结果导致了创口崩裂,血流不止。
即便是如此,都没能止住他这位谙班勃极烈、这位大金国储君的雷霆之怒。
蒲察夜莺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得呆了,连忙扑上去想要制止住他。
没想到这时候的绳果已经被恼怒冲昏了头脑,变得六亲不认,毫不犹豫地甩手给了夜莺一个嘴巴,把她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地上碎裂的瓷器碎片划伤了她的手臂,使得伤心、疼痛、气愤等等情绪瞬间便淹没了她。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冲着他大吼了一声:“我已经就受够你了,你这个混蛋!”
喊完之后她便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屋子,冲出了院落,在外面的空地上飞奔着。她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跑到哪里去,只想要离得绳果越远越好。此刻的她,心中恨极了那个男人。
她很想回到剌离水边上林深草密的家乡里去,那里是蒲察部的大本营,父兄叔伯们虽然或在朝中或在军中忙碌着各样大事,但是母亲、婶婶和弟妹等老弱妇孺都留在部落里。
那些都是她夜莺的亲人,她跟着绳果住在上京,住在黄龙府,但是一颗心却总会时不时地记起他们。
只是此刻,剌离水边上的家乡距离她实在太遥远了,即便她骑乘着快马也得连跑三天才能到达。
现在的她,只是她漫无目的地朝前奔跑,跑到哪里算哪里,她再也不愿见到那个喜怒无常的丈夫了,只想离得他越远越好。
就这么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上。
河边上的林木葱郁,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凌乱地布满在河滩上。
眼下已是黄昏,她跑得疲惫不堪,浑身绵软无力,尤其是伤心带给她的痛苦,最是令她无法忍受。
她在河边的一块较大的鹅卵石上坐下,耳中听着河中湍湍的流水,联想到绳果的暴躁,联想到近来从绳果那里所受到的屈辱,出身女真贵族小姐的她,便无助地低声啜泣起来。
这时候,天色已经进一步地暗淡了下来,一个黑影悄悄地从树丛间溜了出来,满心伤感的她居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这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她的身后蹲了下来,在她的脖颈和后背上狗一样地嗅来嗅去,满脸地陶醉。
忽然,那个黑影猛地从后面伸出手去,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蒲察夜莺吓得一声惊叫,赶紧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是那人的两臂居然颇有些力气,就像两条既讨厌又可怕的大蛇一般,牢牢地将她缠住,无论怎样努力地挣扎都挣他不脱。
“哪里来的贼人,好大的胆子,你……你可知道我是谁么?”蒲察夜莺大声呵斥。
身后那人紧紧地将胸腹贴在她的后背上,似乎因为激动而呼呼地喘气。
他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耳根上,喷在了脖颈上,令她感到灼热而苦恼。
“好嫂子,省省吧,别叫了。这地方好几里地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就算你叫破了喉咙,又有谁能听得到?”
“混蛋……你……你放开我……你到底是谁?”
“好嫂子,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没日没夜地想着你,你怎么连我是谁都听不出来?”
说罢,这人便开始拖着她,把她往丛林里面带。
从这人说话的声音,蒲察夜莺猛然间醒悟过来:“你……你是杯鲁?”
“不错,我是杯鲁。除了我这么深更半夜的来这儿关心你,别人有谁会对你这么好呢。包括我那个薄情寡义的绳果大哥!”杯鲁的声音应道。
嘴上这么回应着,可他手上和脚下的动作并不迟缓,依然卖力地拖着她往丛林边上移动着。
在夜莺的印象中,杯鲁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没想到他的力气居然已经这么大了,在这布满了鹅卵石的河滩上拖拽着她,她死命地想要抗拒,手脚扒住一块又一块的石头与之抗争着,可是整个身子仍然还是一点又一点地被拖入了树丛之中。
蒲察夜莺略带哭腔地乞求道:“好兄弟,好孩子,赶快放开我,你要什么嫂子都答应你,只求你赶紧放开我吧!”
杯鲁狞笑着说:“我想要的东西你从小到大一直都随身带着呢,我放开了你,你舍得给我么?”
说着,杯鲁便把她压迫在地上,两手贼嗦嗦地去解她的衣裳、衣带。他那热乎乎的、喷着酒气的嘴巴,也冲着她的脸颊、鼻子亲吻了过来。
蒲察夜莺刚才的一气狂奔,浑身的力气早已经消耗了大半,这时候面对着这个恶棍少年的猥亵,除却斥骂和无谓的挣扎之外,已经使不出任何有效的反抗手段来了。
结果可想而知,杯鲁没费多少功夫就把她给拿下了,把她变成了继蒲速婉之后,他在这个世上占有的第二个女人。
在发生这事儿之前,夜莺一直都没有对这个完颜氏的旁枝子弟过多关注过,认为他只不过是无数宗室少年中的一个而已,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明明还尚未成年的兔崽子,居然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对她这个堂堂太子妃做出如此无礼的恶事来。
完事儿之后,她伤心万分,拿两手捂着脸儿呜呜地哭个不住。而那个小混蛋经过了一通折腾之后,似乎也酒醒了不少,坐在那里抓耳挠腮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嫂子,这个……实在是对不住,我偷偷地喜欢你很久了,还时常躲在暗处偷偷地看你。夜里头想你想得狠了,我还会偷偷地溜到你家里去,扒着窗子偷偷地欣赏你。
“有时候,如果不看你一眼的话,我……我会连觉都睡不着的!”
“呸——不要脸!你个小兔崽子王八蛋,看我不回去告诉你大哥,非让他撕了你的皮不可!”
说着,蒲察夜莺带着哭腔对着杯鲁连抓带挠,拳打脚踢地一顿发泄。
杯鲁则把两臂护住了头脸,将身子盘屈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她对自己打骂而丝毫不予反抗。
她一个女人家,气力本就不如男子劲爆持久,况且伤心之余的一地狂奔又将她的体力消耗了不少。
刚才为了反抗这个恶少的凌辱,几乎将剩余的体力消耗殆尽,在这种情况下对杯鲁的拳打脚踢,又能对他造成如何的疼痛与伤害?
一通打骂过后,蒲察夜莺已哭不出眼泪来了,她抽泣着把凌乱的头发简单地拢好,把自己的的衣裳衣带重新穿上,束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处树丛。
杯鲁见她要走,一骨碌从地上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上了她,拉住了她的衣裙不使她离去,跪在地上哀求着说道:
“好嫂子,求你回去之后千万不要对大哥提及此事,不然……不然兄弟我的这条小命可就没了啊!”
第八百七十四章 成了他手里的玩物
蒲察夜莺“呸”地啐了他一脸道:“你个不要脸的下贱胚子,你还有脸叫我嫂子,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你还知道绳果是你的大哥么?我非要把这事儿告诉他,非要亲眼看着他扒了你的皮不可!”
说着,夜莺便又哭了起来,抬手又朝他的脸上甩了一嘴巴。
可是杯鲁挨了这一嘴巴之后,刚才苦苦哀求的可怜相却一扫而光,突然间又面露凶相,扑上来一下把她掀翻在了地上,狞笑着说道:
“我的好嫂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敢把这事儿告诉他的话,我左右逃不过是个死,那我今晚就索性玩儿个痛快,就算下了地狱,我也做个快活鬼!”
说着就又不顾她的挣扎,把她的衣裙强行撩了起来。
夜莺见这个混蛋又已经精虫上脑,凭自己的力气左右挣扎不过,联想到绳果的暴躁无情,联想到他对自己的打骂伤害,夜莺心痛不已,索性放弃了挣扎反抗,闭着眼睛由着杯鲁对自己作贱侮辱。
……
在事情刚刚过去的几天里,杯鲁始终都躲在蒲速婉的家里惶惶不可终日,连自己家都不敢回,生怕绳果得知了自己的恶行,提着刀来把自己大卸八块。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连过了四五六七八天,居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悄悄地跑出去打听,绳果家里也是一如往日,没有什么变化。
这一来杯鲁心里便有底了,知道蒲察夜莺并没有把她那晚的遭遇对老公说知。
想要把这种丑事告诉老公知道,当然是需要勇气的,但也需要有承担接下来不可预知的后果的心理准备。
不管是夜莺没有这样的勇气,还是她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总之杯鲁是暗暗地松了口气的。
他暗恋夜莺是真的,但在对她下手之前,他早已经私下里把她在绳果那里的遭遇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知道最近的这位嫂夫人对老公颇多怨气,所以想要借此机会趁虚而入,拿好听的语言把她安慰一番,如果可能的话,便顺手把她拿下。
可是绳果的英名他早已经如雷贯耳,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翻墙入户,前去偷人家的老婆,年幼的他虽有这个贼胆,但事到临头毕竟有些胆怯。
于是临去之前先灌下了两壶酒,借着酒壮怂人胆的豪气,终于趁着日暮时分的暗无天光,悄悄地潜入到了绳果的宅邸之中,在他们夫妻卧房的窗下窃听动静。
说来也该着他小子走运,偏偏那天晚上绳果大发雷霆之怒,动手打了夜莺。
夜莺既愤怒又伤心,一个多月来在老公手上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当时连死的心都要有了,便哭着跑出了家门,一地里狂奔而去,连她自己都说不知道究竟要跑去哪里。
杯鲁见此情景,心底里大呼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想要拿下这位日思夜想的嫂夫人,眼下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极佳机遇么?
他顾不上多想,忙从黑暗里翻墙而出,对着蒲察夜莺跑去的方向追踪而下。最后终于在那条小河边上追到了她。
杯鲁隐身在近旁的小树丛里,在湍湍的流水声中确定了远近无人之后,这才大着胆子溜将出去,趁着她毫无防备之际,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如愿以偿地将她拖入树丛里成就了好事。
事情过去之后,杯鲁在提心吊胆的心境下过了十天,日夜都防备着绳果会突然似怒目金刚般地打将过来,把他打得筋折骨断,大卸八块,以报他给他的绿帽之仇。
他为此都已经做好了随时逃命的准备了。
可是十天下来,终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都风平浪静。
很好,那位可爱的嫂夫人并没有把丑事告诉她的老公,她只把这事藏在她的心底里了,对任何人都没有说知。
既是如此,杯鲁把十日来的恐惧担忧立马甩得干干净净,甚至从蒲察夜莺的沉默中领略出了一点儿什么,由此胆子变得越发膨胀了起来。
在跟着族人打了一天猎之后,晚上酒足饭饱,便又大着胆子悄悄地潜入到了绳果的宅里。
屋子里的灯光微弱,他趴在院子里的角落间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看到夜莺披衣起来跑到茅房里如厕。
待得夜莺方便完了,准备返回屋去的时候,杯鲁低声地唤了一声:“嫂子!”
杯鲁的声音不大,但在夜莺听来却是好似晴天霹雳一般,惊得她定在了哪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这声音,再次勾起了她那天晚上受到凌辱之时的情形。
因此,乍一听到这一声“嫂子”,夜莺的心,立马被一股羞恼的情绪给淹没了。
杯鲁见她并不声嚷,立时颇受鼓舞,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的脸上没头没脑地狂吻乱亲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夜莺方才推开了他,揪住他的耳朵使劲地拧了一圈。
杯鲁知道绳果此刻就歇息在房中,远近的厢房之中也有着不少的丫鬟仆妇,此刻的他虽然耳朵都要被嫂夫人给揪掉了,疼得龇牙咧嘴,恨不能给她跪在地上讨饶,但就是连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叫出口来。
杯鲁流出了眼泪,带着哭腔地说道:“好嫂子……你……你饶了我吧!”
夜莺揪着他的耳朵,轻轻地穿过了两条夹道,来到了后院一间低矮的柴房里。
夜莺一把将他搡在了屋中角落里的柴堆上,反手将房门关上,然后回转过身来,伫立在黑暗中半晌不语。
杯鲁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声,只以为是她心中气急,接下来难免还要忍受她的一顿拳打脚踢,于是连忙跪倒在她的跟前,拉着她的手道:
“好嫂子,我知道这大黑天的,不该冒险前来缠你,可是我想你想的厉害,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求求你了……”
说着,他便两臂交叉出去,环抱住了夜莺的两条大腿。
这么抱了一会儿之后,他见嫂夫人并不躲闪,也不抗拒,只是低声地抽泣起来,便再也没什么顾忌,索性将她抱起来便扔到了柴堆之上,饿虎扑食般地扑了上去。
夜莺任由他把自己的衣裙撩将起来,把自己亵衣褪下,无奈而又痛苦地说道:
“我好好地一个良家女子,堂堂的太子妃,一世名节全都毁在了你这畜生的手里。倘若你胆敢把此事说了出去,我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取你这狗贼的性命!”
这时候的杯鲁早已经恨不得一口把她吞进肚里去,就算她说要他脑袋,也心甘情愿地割给她。
听了她的话自然是指天发誓,说了一通若不能守口如瓶,情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之类的言语。
紧接着便是夜莺的又一次沦陷,她在这个小着她六七岁的尚未成年的大男孩儿的压迫下,再次耻辱性地成为了他手里的玩物。
从那一天起,杯鲁便隔三差五地跑到绳果家里,与蒲察夜莺偷偷地私会。
蒲察夜莺一则怀着报复老公的私意,对绳果于自己的斥责打骂心怀不满,存心背叛。二则也确实在杯鲁对她的玩弄中尝到了甜头,对这个强暴了她的恶少恨意日减,甚至还对他多多少少地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儿依恋之意。
刚开始他们私会的地点还在绳果家后院的柴房里。后来夜莺害怕东窗事发,她便让家下人把后院几间闲置的堂屋打扫了出来。
她自己白天还在前边活动,晚上则到后院堂屋里歇息,以示与绳果分居冷战之意。
这么一来,她再跑到柴房中与杯鲁做那丑事的时候,便用不着在那几个夹道间穿廊过户地走动了,自然也就减少了与家下人夜间碰面的机会,以免惹人嫌猜。
绳果偶尔来了兴致的话,便也到后面的堂屋里去寻她,与她颠鸾倒凤地快活一番。
要是那一晚杯鲁恰也偷偷地来到,他便只好满怀醋意地在窗下听听房里夫妻二人的动静,懊恼地骂几句娘,然后悻悻地离去。
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有深入宝山空手回的感慨。
怎奈那是人家的老婆,人家要用之时,他便只有拱手相让,虽然心中醋意满满,可又哪里敢起一丝一毫的争竞之心?
如此一年之后,蒲察夜莺便产下了一子,这便是合剌。
第八百七十五章 夜莺岔开了话题
蒲察夜莺嫁予绳果数年,都毫不见有妊娠之兆,被杯鲁霸王硬上弓之后仅只数月,便得了梦熊之喜,因此,她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腹中的胎儿乃是杯鲁的孽种。
及至合剌呱呱坠地,稍稍长大之后,更发觉此子类绳果的地方少,而像杯鲁的地方多。
所幸此子虽说与杯鲁眉眼相似之处颇多,可还算仿佛得较为隐匿,倘若不是事先怀疑到杯鲁的身上,任谁也不会把他们两个联想到一块儿。
再后来,金辽之战进入了白热化,随着金军的节节胜利,战线不断地向南推进,绳果统领大军在战场上与辽兵厮杀,妻儿则留在了作为金军大后方的上京会宁府。
杯鲁也逐渐地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不仅出落得一表人才,而且气力增强,骑射功夫也颇为了得,居然在战场上也颇建立了些功勋。
蒲察夜莺的两个男人都出去建功立业去了,为了大金的国运征战拼杀。她则留在家中,在亲族和丫鬟仆妇们的帮助下,抚育着白胖可爱的幼子。
在她的愿望里,自己的合剌将来长大成人,自然也会成为为大金国开疆拓土的绝世英雄。
……
听着蒲察夜莺把合剌的身世原委说了个清楚,徒单太夫人当即便信了七八分。
自己的儿子什么德性,太夫人最是清楚不过。夜莺方才所说的那事,他是完全能干得出来的,这点不需要怀疑。
再说夜莺根本没必要拿她自己的名节作牺牲,编造这么一篇故事来欺骗自己。
而且她仔细回忆印象中的合剌,发现那孩子的眉眼之中果真是像杯鲁的多,像绳果的地方可以说几乎没有。
显而易见,合剌是杯鲁的儿子,这极有可能是个事实。既然这是个事实,那就是说合剌是自个儿的亲孙子了。原来自己在古古出诞生的八年之前,就已经做了奶奶,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孙子了。
而那个孙子,名义上是先皇帝太祖阿骨打的孙儿,实则是太祖皇帝的兄弟、自己的老姘头、当今的皇帝吴乞买的孙儿。
徒单太夫人喘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来一饮而尽,心里头跟明镜也似地想:
“如果合剌是我的孙子,那他和古古出于我而言,便是一个手心一个手背了。那他们将来谁当皇帝,岂不就都是一样的了?”
太夫人转过脸去看着夜莺,口气满含着慈爱地说道:“好孩子,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地回去吧,关于由谁来做新一代的储君,我……我自有主张。”
她顿了一顿又道:“是杯鲁那畜牲对不起你,这些年来,让你受委屈了!”
这时候的蒲察夜莺,眼眶里又涌出了晶莹的泪花,对着太夫人怯怯地叫了一声“妈!”然后便用手帕捂着脸面,一扭身出屋而去。
太夫人看着这位太子妃满脸伤心地跑出了宫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里,一时间心乱如麻,浑没想到事情居然又出现了如此一番意料之外的变故。
这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年轻时候和老姘头吴乞买的一些往事来。
那时候,她顶着纥石烈夫人的名头,却给完颜家的吴乞买生下了儿子,虽然这纯粹属于她的心甘情愿,可是偶尔想到那早死的纥石烈谋罕,那个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总还是难免深心里涌动起一丝丝的愧疚。
没想到同样的事情,而今又落到了刚刚离去的那位蒲察夜莺的头上,内心深处,不由地对这位太子妃升起了一股同病相怜的体贴。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个老东西一个小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夫人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猛地一下把门关上,回过身来望着桌上的油灯,暗暗地想道:
“虽然夜莺说的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可毕竟这事儿干系甚大,还是等杯鲁那小兔崽子回来当面问他一句的好。”
此刻的徒单太夫人,坐在炕沿上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往事,想到了死去的先皇,想到了死去的绳果,想到了自己的那死鬼老公谋罕。
更想到了自己远在中原的儿子杯鲁,想到了外出狩猎未归的姘头吴乞买,也想到了夜莺给自己所生的那个长孙合剌。
她突然想把合剌那孩子叫到身边来,好好地看看他,好好地把他揽到怀里摩挲着他,看看他到底和杯鲁哪些地方更像一些。
那毕竟是她自己的亲孙子,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仔细认真地看过那孩子呢,更从来没有疼过他。
出了行宫大门的蒲察夜莺,在仆妇们的搀扶下登上了车辇,然后向外吩咐了一声:“回吧!”
于是,前后十几名侍卫和六七个仆妇簇拥下的车辇,隆隆地向前移动了起来。
车中等待着她的,是她的兄长蒲察术哥。
蒲察术哥见妹子回来,先是坐在那里不则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问:“事情办得如何?徒单那老贼婆是怎么说的?”
夜莺冷笑了一声道:“那老贼婆什么话都没说,不过,合剌是她的亲孙子这事儿,她倒是信了大半。”
蒲察术哥呵呵一笑道:“只要她相信了大半,咱们今儿晚上的这一趟就不算白来。像这种事儿口说无凭,她当然得再向杯鲁那儿求证一番了。”
夜莺有些恨恨地道:“我好歹也是堂堂的太子妃,今夜迫不得已在老贼婆的跟前做出这等委屈可怜之状,实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的话,今后可让我如何见人!”
术哥拍了拍妹子的手说道:“我的傻妹子,这你就想多了。相信我,那老贼婆是不会轻易把这话给说出去的,她并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人。
“她就算不为大局着想,难道也不为她的孙子着想么?只要是让她相信合剌是她的亲孙子,这事儿么,咱们就算是成功了一半啦。
“况且,咱们又不是拿谎话欺骗于她,合剌确确实实是杯鲁那厮的骨血,这是此一回合咱们能稳操胜券的关键所在。”
夜莺听到这话题便觉得臊得脸皮发热,虽是在自己的亲哥哥面前,她也还是觉得有些尴尬难言,于是便岔开话题道:
“你跟斡离不沟通得怎么样了?他的态度又是如何?”
术哥胸有成竹地道:“去往斡离不那边的人还没有回来,不过粘罕和兀术等人却都表示,虽然储君之位的归属操诸于陛下之手,可是论及身份,皇孙一辈的人之中当推合剌最嫡。
“倘若在皇孙之中选立储君,是没有人比合剌更合适的了。”
夜莺不悦地道:“全是一帮首鼠两端的滑头,这样的话说了岂不等于没说么?皇孙一辈的人当中合剌最是合适,那么皇子皇侄一辈中的人也加进来呢,合剌还是不是最合适的,可就得两说着了。
“我看他们那些人,也没什么能指望得上的。”m
蒲察术哥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可他们心中到底怎么想的,未必就如你认为的那样。只不过当今皇上在上头,他们有话不便于说得太过直白罢了。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跟合剌争夺储君之位的,最有力的便是杯鲁这个臭小子。皇上已经给他赐姓完颜,封他为郑王了,这不明摆着是要给他的上位铺路么?
“只要朝野间的反对声音不大,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加封杯鲁为谙班勃极烈的诏谕就该颁发出来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束手无策地空等着吧?”蒲察夜莺有些着急地问。
第八百七十六章 天造地设的一对伉俪
蒲察术哥道:“用不着心急,斡离不他们不表态,他们滑头,不代表他们对此事没有看法。他和兀术等人毕竟手握重兵,且又都是先皇之子,合剌名义上的亲叔叔。
“如果不把他们摆平,径直立了杯鲁的话,他们肯定是会心怀不满的。
“现在咱们的优势在于,斡离不和兀术这边认定合剌是先皇嫡孙,徒单那老贼婆也认定合剌是她的亲孙子,如果不出所料,老贼婆不久便会把这事儿告知于皇上的。
“皇上听了之后,自然也会把合剌当做他的嫡孙看待……”
夜莺插口道:“什么当做不当做的,合剌压根儿就是当今皇上和老贼婆的亲孙子,对这事我可是有十成的把握的。”
蒲察术哥笑道:“为兄的当然信得过你,所以我才会对这等大事胸有成竹呢。”
接着他又把脸庞一肃说道:“如今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依我说你不如亲自到南边儿去一趟,将此事跟杯鲁面对面地详谈一番。只要他小子对储君之位不怀兴趣的话,你我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夜莺眉毛往上一掀,道:“你是说,让我亲自去劝说他,让他退出了这场角逐?”
术哥点点头道:“不错,正是。你还要让他知道合剌的确便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他知道并且确信了这个,这场角逐么,基本上就可以告一段落了。qqxδnew
“你想想,跟自己的亲生儿子争夺皇位,有什么意思?杯鲁那人虽说粗鄙好色,我相信这点,他还是能想明白的。”
夜莺脸上微微地一热,咬了咬银牙道:“好,此事就由你去安排。我要尽快地到南边去一趟,跟那没良心的见上一面。”
“好,赶明儿我就奏报皇上,咱兄妹一块儿到南境上去劳军,趁机到谦州一行,把该说的话全都给杯鲁那厮挑明了。”
蒲察术哥捋了捋颔下髭须,犹豫了一瞬又道:“这事儿,也是到了该当挑明的时候了!”
当被龟山老母收服的诸教派人马,沿着西凉古道陆陆续续地抵达了皇甫总教主的合罗川总坛之后,成员总计达到了数千人之众。
十几日下来,这么多人把总坛里的大小房屋几百间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愣是连太上正一教的一根人毛都没有找到。
许多人都建议老母干脆一把火把这合罗川总坛给烧成灰烬,不管那皇甫贱人故弄什么玄虚,她的老巢都给人端了,这于她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一生当中的奇耻大辱。
老母思来想去,觉得孩儿们的建议可行,便命手下人张罗着给她和杯鲁两个举办婚礼。
她要在婚礼之后,把这大小建筑鳞次栉比、峻伟峥嵘的合罗川总坛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抹去。总教的总坛,从此便迁移到河东鬼城去啦。
太上正一教便只是太上正一教,再也不是什么领袖群伦的总教了,黑白教才是为诸多教派共同尊仰的新总教。
如今这里的人手如此众多,想要操持好一出像样的婚礼简直是易如反掌。
诸教派西来之前,都已经知晓老母要在合罗川与她的未婚夫大办喜事,因此各派都携带了许多贵重的礼物而来。
难得的珍珠玛瑙,玉石翡翠等物件自不必说了,为各派视为镇山之宝的拳经剑谱、宝刀宝剑之类也纷纷被当做贺礼呈送到老母的跟前。
到了选好的良辰吉日那天,黑白教众人个个换了新衣,人人喜气洋洋,全都是一副反客为主的胜利者的姿态。
太上殿、正一宫和忘情殿到处悬灯结彩,布置得花团锦簇,富丽堂皇,一派新婚典礼的喜庆气氛。
张梦阳在男宾、司仪等人的摆布之下,换上了簇新的大红衣衫,头上带着黄红相间的雁翎官帽,看上去玉树临风,风采俨然,较诸往日里更显得俊朗无俦。
众人不由地都啧啧赞叹,都说老母她老人家果真是好眼光,这个大金国的驸马爷、金吾卫上将军纥石烈杯鲁,果然是生得一表人才,十分耐看。
老母则在清风、明月以及一众女教众的精心服侍下,换上了大红缎子的衣裙,金绣霞披,头上戴了金光灿灿的珠镶凤冠,面目之上恰到好处地薄施粉黛,看上去娇艳欲滴。
众人见了盛装之下的老母之后,又是一番啧啧赞叹,都说如此姿容,简直是貂蝉再世,西子重生,与新郎官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完美伉俪。
就在新郎新娘都已经妆扮停当,准备交拜天地之际,忘情殿下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呵斥打骂之声。
老母在忘情殿的耳房之中听到外面的吵嚷,登时便将红盖头揭了起来,不悦地道:“是何人在外面吵吵闹闹,不知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么?清风,你去看看!”
清风应了声“是”,一挑帘儿,快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外头的嘈杂声更响,清风带着一群人,押着个被捆得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撞了进来。
众人把该男子往地下一掼,仍然喋喋地嚷骂不休,还不停地有人伸出脚来往他的身上踹去,还有人骂两句便往他的身上啐一口唾沫。
老母把纤纤素手伸出来往高里一抬,制止住了众人的喧哗,出声问道:“尔是何人,哪一门哪一派的,因何犯了大伙儿的众怒?”
清风道:“启禀老母,刚才已经在外面让大伙儿辩识过了,此人并非是咱们所属教派里的人物,在场的兄弟姊妹们无一人识得他。我怀疑,可能是那皇甫贱人得知今日是老母大喜日子,特派了这人到此前来捣乱的。”
老母将此人略微打量了几眼,道:“物以稀为贵,看来这个小子暂时还杀他不得呢。我活了这八十好几的年纪了,难得热热闹闹地办这么一场喜事,且不要让这不相干的人扰了我的兴致。”
清风向众人吩咐道:“听到没有,今天是咱家老母大喜的日子,不能让血腥之气冲了这场难得的喜庆。把此人押下去严加看管,待老母和杯鲁殿下成了大礼之后,再好好地审讯于他。”
众人轰然答应一声,把此人提拎起来,推推搡搡地押了出去。
午正吉时已到,整个合罗川四下里号炮齐鸣,鞭炮声,火铳声,喇叭唢呐锣鼓声,诸般声响顿时乱做一团。诸教派的头面人物齐到太上殿外观礼。
丝竹盈耳声中,清风、明月等十几位女傧相身着大红衣衫,陪同着老母从忘情殿里走出,莲步婀娜地出现在大伙儿的眼前。
而另一边的张梦阳,则在周光仪和吕护法的陪同下,从另一边的正一宫里走出,与老母同时来到了太上殿里的神像前,并肩而立,等待着傧相喧礼的口令。
清风、明月偷眼朝张梦阳看去,只见他打扮得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更衬着一身大红新装,直如出身名门望族家的俊美公子一般。
两个人便于心中对他更增爱慕,心头上隐隐地涌动着些骄傲之感,此时的她们都是同一个心思:“他是老母的夫君,可他也是我的夫君!”
傧相赞礼之声朗朗传出:“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老母与张梦阳两个跪倒在神像跟前,双双叩首下去。
“二拜高堂——”
张梦阳按着原先定好了的,转过身来对着上京会宁府的方向,老母也在清风、明月等的搀扶之下转身面朝东北,与张梦阳一齐跪下叩首,算是拜了杯鲁的父母——大金皇帝吴乞买和徒单太夫人两个。
紧接着又回过身来相对立着,待赞礼声喊出“夫妻交拜”之时,二人便相向着跪倒,互相对着拜了一拜。如此便算是礼成了,他们便算是有了天地作证的合法夫妻。
整个过程中张梦阳都感慨万千,暗忖:“我张梦阳来到这个世界上,碰到的美丽女子非止一个,与她们心心相印者有之,与她们鱼水之欢者有之,却从未与她们哪一个如此正式地行过交拜之礼。
“不想今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与这个老妖精锣鼓喧天地成了夫妻,当真是造化弄人。”
想到此处,他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八百七十七章 新郎官成了囚徒
当赞礼傧相喊出:“送入洞房”几个字后,张梦阳一时间怔在了那里,暗想道:
“这一路上老母都不肯把身子给我,……她……她不会是在等待着这个难得的时刻吧!若真是如此,我张梦阳今日可是又要开荤了,而且还是个大荤!”
就在这时,只听到南边传来了一声震天价响,几乎把众人的耳鼓都要震破了。人们脚下的地面,四下里的门窗,全都在这一巨大的响声之中抖个不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边的一片楼阁在冲天的火光与气浪之下,砖石瓦木全都被炸上了高空,在那里的诸派教众全都被炸得粉身碎骨,血肉断肢随着弥漫的硝烟四处散落。
大伙儿尚未在吃惊状态中反应过来,东西北三面又几乎同时传出了爆炸声响,震耳欲聋,与方才南边一样的砖木腾空,血肉横飞。
太上殿和正一宫也在这天崩地裂的巨响声中接连被震得瑟瑟发抖,土屑与瓦片簌簌而落。
被炸碎了的砖石与肢体被崩到了高空之中,又如同下雨一般不断地掉落在太上殿观礼众人的左右,给一个个几乎被惊掉了下巴的众人以极大的震恐。
就在大伙儿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响中给炸得头脑中一片空白的刹那,张梦阳陡然觉得肩头上一紧,随即身子离地腾空,被人给揪着飞上了正一宫的殿顶。
张梦阳只觉得肩头要穴被制,半边身子酸麻无力,仿佛瘫痪掉了的一般。
耳边一个女子的声音笑着向下说道:“本来想着把你这老妖婆炸死在这大殿里的,既然天不遂人愿,今日就先放你们一马吧!只是你这新郎官儿我要借走去用一用了,实在是抱歉得很。告辞!”
她一声“告辞”出口,张梦阳直觉眼前蓦地一黑,被一只麻袋给兜头罩住,紧接着袋口被她扎紧,提拎起来往身上一背,一纵一跃之间,已远远地离开了太上殿,冲入了硝烟火焰之间。
张梦阳穴道被制,浑身疲软地困在麻袋之中,不知道抓获自己的这女子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她这是要把自己带到哪里。
本来还以为洞房花烛之中,能有机会品尝一下老母那八十有六的大美人的禁脔。
谁曾想好事儿还没开始,意想不到的变故从天而降,自己居然被人如一件物品般地给抢了去,变成了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张梦阳被勒在口袋里,随着她从太上殿台阶上纵下来之时,猛然间如同处钻入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中,左右上下都是热不可当
烟气透过麻袋的缝隙浸入进来,把他呛得咳嗽连连,几乎窒息。
他知道这是此人跃入了因为猛烈的爆炸所形成的废墟之中,周围被损毁的木质残留全被烈焰所吞噬,这时候跃入其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难道,此人这是要带着自己同归于尽么?
如此一想,张梦阳的心中顿时感到害怕起来。联想到自己被烧成灰烬的惨况,联想到自己那些美若天仙的妻妾,联想到姨娘给自己生下的那宝贝儿子阿撒,他的心头立时便产生出了万分不甘。
刚想扯开喉咙放声大哭,突然感到周身的灼热之感尽去,略一犹豫,便猜测到此人奔行的速度极快,如今已带着自己从火焰里冲了出来,来到了废墟的外围。
从耳畔不住的响起的风声来辨,此人奔行的速度确是不慢,虽跟自己的凌云飞身法还大有不若,可不乘骡马而能有此脚力者,他相信当今世上绝对可以名列前茅。
如此过了约摸半个时辰的时间,张梦阳实在猜不透这女子究竟是何人,便开口弱弱地问道:“喂,姐姐,你是谁,你抓我干什么,这是要把我带哪儿去?”
接连问了几遍,这女子就仿佛没有听见的一般,连半个字都没有答他,只管迈着轻快的步子一地里飞奔。
张梦阳的心情无比郁闷,便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袋子里,一声不吭,极像是一个认命等死的囚徒。
就这么跑了好久好久,便开始觉得她时而上行,时而下行,好似奔走到了崎岖不平的山地之间。
她偶尔还飞身纵跃一下,距离或长或短,似在跨越山间的沟壑,又似在翻过险峰间的峭壁悬崖。
张梦阳身上的酸麻之感大减,可他的心情却是无比郁闷,在麻袋里待得久了,极想她开恩一番,放自己到外面去透透气。于是便出声乞求道:
“姐姐,我想要撒尿,憋得受不了了,求你放我下来,让我方便方便,如何?”
这女子仍然对他是毫不搭理,只管在山地间跳来纵去地前行。
张梦阳心中不由地恚怒起来,心想你这人太也霸道了,毫无道理地把我捉了来也就算了,既不给我吃,也不给我喝,连上个厕所居然也不被允许,当真是岂有此理!
他隔着麻袋,开始拿手到处乱摸起来。摁了摁上面,知道那是她的脊背。又往下面戳了戳,触手柔软,猜测到应该是她的腰部。
接着又朝下面按了按,但觉微微地有些翘起,手感柔软而富有弹性,这……这应该是她的屁股吧?
他还想要接着再摸下去,忽然感觉她一直向前疾驰的身形猛地停了下来,好似踩了个急刹车的一般,把麻袋从肩上卸下,“嗵”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来把张梦阳摔得龇牙咧嘴,浑身仿佛散了架一般,窒息了半天还缓不过劲来。
那女子将麻袋解开,顺手一抖,把张梦阳从里面抖将出来,随即抢抢前去踢了他两脚,怒声斥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对我动手轻薄,信不信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张梦阳忍着疼痛,哼哼唧唧地从地下坐了起来,只见周围四下里全都黑咕隆咚地,原来此刻的时辰,早已经是深更半夜了。
他揉着被这女子几乎踢做两半的屁股,一脸委屈地说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你平白无故地抓我干什么?走了这么久了也不管我吃饭,也不让我喝水。
“不让吃不让喝也就算了,连人有三急的道理你也不懂么?我憋得难受想要撒泡尿怎么了?连理都不带理人家的,你还动手打我,凭什么啊?”
那女子听他这么一辩解,居然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于是口气转和了说:“行啦,算我对不起你啦,你赶紧去尿吧,尿完还得上路呢!”
张梦阳转过身去,解开裤带掏出家伙来,对着地上的青草哗啦哗啦地就滋了一大泡,一边尿还一边问:“喂,大姐,能告诉我你是谁么?你这么着急火燎地,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那女子道:“我啊,说来你也不陌生,我便是你的新婚妻子处心积虑想要除掉的皇甫丽卿。”
张梦阳闻听此言,心中一惊,紧张地差点儿没把剩下的半泡尿给憋回去。
“什么,你……你……便是皇甫总教主?”
皇甫总教主魅声魅气地说道:“不错,是我。不过你用不着这么客气地称呼我,你还是如刚才那样,叫我做姐姐吧!”
张梦阳撒完尿之后,一边系着裤带一边回过身来道:“行,没问题,只要你别像刚才那么虐待我,别说叫姐了,就是让我认你做妈我都乐意!”
皇甫总教主口气冷冷地道:“少给我废话,还有事儿没?”
“没了!多谢姐姐你开恩,若不是你把我放下来让我方便这一下,兴许我的膀胱就得给憋炸了!”
张梦阳后一个“炸了”两字才刚刚落下,就觉得眼前破风之声一响,胸口檀中穴突地被皇甫总教主拿住,登时便又是半身酸麻,无法动弹。
他刚想要开口抗议,麻袋便又兜头罩了下来。紧接着麻袋口又被牛皮绳勒紧。
皇甫总教主一甩手把他重新背到了背上,甩开两腿,便又开始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飞身之旅。
第八百七十八章 你冤枉死姐姐了
张梦阳在麻袋之中憋得久了,呼吸不畅,心下懊恼地骂道:“你个该死的臭婆娘,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儿去!能不能放我下来说个明白?老把我装在这破袋子里,你……你居心何在!”
外面皇甫总教主的声音道:“我这次救了你出来,全都是为了你好,难道你不知道么?”
张梦阳道:“呸——破坏了我的洞房花烛,你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我好。要不是你抓了我来,这会儿我早已经跟老婆圆了房啦,胆敢坏了我的好事,我绝对不会跟你善罢甘休的!”
“我不许你称那龟山老妖做老婆,她只不过是个相貌看起来年轻的老妖怪,根本配不上你!”皇甫总教主道。
“她配不配得上我不是你说了算,我跟她可是拜过天地的正式夫妻,你强行把我们拆散,你这是棒打鸳鸯,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别废话了,我坏了你的洞房花烛夜,自会再还你个洞房花烛的。等跑完了这段难走的路,确定龟山老妖不会追上来了,我自会放你出来的。”
张梦阳听她说要还自己一个洞房花烛夜,猜不透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打算怎么个还法儿。
他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便只得按奈下心中的烦闷,闭起眼睛来,由着她随便把自己带向哪里。
当他再次被从麻袋里放出来透风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皇甫总教主问他道:“小子,在我的麻袋里待了一夜,感觉滋味儿如何?”
张梦阳觉得天上的日头太过强烈,以至于这麻袋外面的世界,到处都刺眼得厉害。
他半眯着眼睛朝左右看了看,活动了下筋骨,口气懒洋洋地答道:
“滋味儿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不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心里头闷得慌。”
皇甫总教主甩手丢了个馒头给他,道:“别废话了,赶紧吃了它,吃完还得继续赶路呢!”
张梦阳还真是觉得饿了,接过馒头来啃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唠唠叨叨嫡埋怨:“就知道赶路赶路,也不告诉我这是去哪里,我看你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皇甫总教主眼睛望着天边,悠悠然地道:“你小子这么说,可真是错会了我的一片好心了。我这是要带你去燕京,你知道吗?燕京如今可是你们金人的地盘儿。到了燕京,你小子也就等于是到了家了。”
“你……你带我到那儿去干嘛?我老婆孩子现今都在谦州,我只想到谦州去,不想去燕京。”张梦阳口气不满地抗议道。
皇甫总教主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口气说:“据我的探子得来的消息,再有两个月,你的爹妈就要抵达燕京了,这是你揭破张梦阳李代桃僵之计的大好机会。”
张梦阳心中一动:“原来她也想要帮助杯鲁。我差点儿忘了,她跟那丑八怪的汤翠槐乃是一丘之貉,都想要借助杯鲁的皇子身份,来谋夺金人的皇位。”
想明白了此节,张梦阳立马就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于是呵呵一笑说道:
“很好,很好,真的是太好了。你要真的能助我办成此事,我将来一定不会亏待你的。等我将来登基称帝,就封你做个贵妃娘娘如何?”
皇甫总教主冷笑道:“我不稀罕你的什么贵妃娘娘,我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仅此而已!”m
这时候,张梦阳已经三把一个馒头吃了个干净,口中发出了一阵哈哈的大笑之声,说道:
“总教主的意思是,即便我将来做了皇帝,也仍然得唯唯诺诺地以你的马首是瞻,甘心做你手下的提线木偶对不对?”
皇甫总教主道:“不错,你很聪明。听我的话,对你而言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顿了一顿,忽然问道:“我给你的这个馒头挺好吃的吧?”
问完这话,她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给了他一个神秘的笑。
张梦阳不知她这话何意,只是随口应道:“一个破馒头能好吃到哪儿去。不过饿了吃糠甜如蜜,我都饿了几乎一整天了,你这馒头即便是再不好吃,也比糟糠强的多了。还有没有,再给我吃个!”
皇甫总教主道:“这个馒头啊,当今世上只此一个。是姐姐我专门给你做的。里面呢,既含有噬魂丹的解药,也含有破魂丹的毒药。
“还有一种可以压制人的内息,无法调运真气的仙药,叫做三花解力散,是高昌和吐蕃的三种毒花的花粉配制而成。难道你刚才享用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那馒头有那么一点点的香甜的味道么?”
张梦阳听她如此一说,当即便惊得目瞪口呆,仔细地回想刚才那馒头的味道,还真的是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香甜滋味儿。
张梦阳毫无防备地中了别人的暗算,不由地怒火中烧,大喝一声:“你个奸诈险恶的臭婆娘,我没招你惹你,你干么要害我?”
总教主笑道:“小兄弟,你这么说可就冤枉死姐姐了,我这么做哪里是害你,我这是因为疼你爱你才会出此下策的。
“噬魂丹的解药呢,是用以除掉你身上的噬魂丹之毒,以后你跟黑白教就毫无瓜葛了,用不着再听龟山老妖那贱人的摆布。
“破魂丹的毒药呢,是姐姐我赠送给你的见面礼。从今往后啊,一直到死,你便都是姐姐我的人了。这个世上只有我有破魂丹的解药,只要你乖乖地听话,姐姐是不会舍得让你死的。”
“至于三花解力散么,当然还是为了你好了,你服食了这种药物,你体内的真气便无法在丹田中凝聚,而且四肢瘫软无力,所能使出的力道,不足原先的两成。
“所以么,在我的手下你就不用再尝试着反抗了,那没用的。
“另外,我听说你小子的神行法很是厉害,一日一夜能行八百里。现在,由于服食了三花解力散,你的神行法也不再灵验了。
“所以你想要逃出我的手掌心,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明白了吗?”
张梦阳懊恼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我想要反抗,是打不过你的,我想要逃跑,也是跑不过你的,对么?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笼中的鸟儿了,是不是?”
“不错,你很聪明!”总教主点点头道:“不过我会把你变成笼子里的金丝雀的,只要你一切都服从我的安排,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地让你坐上大金国皇帝的宝座,让你拥有一生也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
“全天下所有美丽的女子,都可以充实到你的后宫里头,让你一直到死都缠绵在无尽的温柔乡里。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虽然三花解力散分解和压制了你体内的真气,不过跟女人行房之事却是不受影响的。需要的话,我随时都会找女人来满足你!”
张梦阳心中默默地吐槽:“你个臭婆娘干嘛要找别的女人来满足我,你怎么不发扬点儿奉献精神,亲自下场来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可这会儿的他正因为总教主的心黑阴险而恼怒不已,实在没有心情跟这个可恶的女人调笑玩闹,心中虽做如此之想,可面上依然一派严肃,目露凶光地瞪着她看。
皇甫丽卿冲着他笑了笑道:“你别那么凶巴巴地看我,从此之后跟姐姐我生死相依,荣辱与共,这可是你几世修行都得不来的福分呢!”
张梦阳见她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霎时间怒不可遏,挥拳就朝她的面门砸了过去。
第八百七十九章 阶下之囚
皇甫总教主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来在身前一挡,张梦阳一拳“砰”地撞在了她的手掌上。
随机,总教主把手掌倏地一握,把张梦阳的一个拳头给牢牢地握住了。
张梦阳想要把拳头抽了回来,可是接连尝试了几次都毫无效果,想要朝前把她的手掌顶开,接连发了几次力,也是同样地毫无效果。
于是他心中气急,另一只手悄悄地紧握成拳,猛然间朝她的肋下狠击。
总教主明明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肋下居然如生了眼睛的一般,不等他的来拳触到自己,另一只手掌使用同样的手法,倏地伸出将他的来拳握住。
如此一来,张梦阳的两只拳头都陷入了她的掌握,然后她的两手发力,把他的双拳向两边一分,紧接着向外一拧。
张梦阳的两臂登时吃痛,“啊也”一下惨叫出声,两条臂膀似乎都让她给生生地拧断了。
总教主将两手往前一送,张梦阳一个站立不住,往后噔噔噔地倒退出好几步,“嗵”地一声跌坐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总教主走过去一把将他提拎起来,像扛一袋土豆般地把他扛到了肩上,说了声:“走,姐姐带你到前边吃点好东西,保证比刚才的馒头好吃得多。”
说罢,皇甫丽卿便扛着他,步履轻快地朝前疾走。
别看她容颜娇美,身材纤弱,看起来给人一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可把张梦阳这一提一扛之间,完全是轻松加自如,跟她这弱女子的样貌形成极大的反差。
如此前行了约摸半个时辰,他们走出了这片植被稀少,看上去光秃秃的崇山峻岭,进入了一片广袤的沙漠之中。
接着,又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才从沙漠里走出,沿着一条古道来到了一个叫做甘州的地方。
甘州城规模不大,可由于是东西往来交通的要道,因此酒家、客栈、商铺之类还是应有尽有。
到了此处,总教主不便再肩扛着他,将他放下了地来,与他手挽着手,如同一对亲密的情侣一般,并肩走入了人群。
只走了这么短短的几步路,张梦阳觉得有些心虚气喘,便知道这臭婆娘所说不假,那个什么三花解力散的毒性果然是奇极怪极,能压制住人体内的真气无法流动发挥,只能无可奈何地成为任由她掌控的废人。
张梦阳虽说内心里十分恚怒焦急,可知道这时候根本无力反抗于她,只好皱着眉头如同个跟屁虫般地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心中暗暗地筹思脱身之计。
皇甫总教主带着他寻来寻去,在城中绕了半天,方才寻到了一家比较中意的客栈。
即便是这家客栈,看上去也是相当地简陋。
不过聊以欣慰的是,这里的饮食倒还差强人意,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张梦阳既已落到了她的手上,倒也很能想得开,酒菜一端上来,便开始大吃二喝,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满桌子的饭菜吃了个风卷残云。
吃饱喝足,方能有精力与这臭婆娘斗智斗勇,待得时机成熟,也方才有体力逃脱她的掌握。
皇甫总教主虽然不屑于他的吃相,可看到他这副不为忧愁所扰,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下却也宽慰了不少。
在这之前,她还真担心这位杯鲁会给她出些嚷骂、绝食之类的幺蛾子,引来城中之人的注目,变着法子摆脱自己的掌握。
现在,既然他能吃得这么开心,这么香甜,至少说明他的深心里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抗拒。
只要他能乖乖地听话,她自然也不会过分地为难他的,因为她归根结底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折磨他,而是跟老母等人一样,是想要威胁他,利用他,为自己撷取大金国的最高权力创造条件。
吃饱喝足,总教主找来一根绳子,不由分说地便把张梦阳捆缚在房中的柱子上。
张梦阳抗议道:“喂,你要干嘛,破魂丹和解力散之类的玩意儿都给我吃了,你以后就是我老大了,干嘛还要这么对我,你见哪家的老大有这么对小弟的?”
总教主道:“吃饭住店都是要花银子的,可姐姐带你出来的时候,身上不曾带得有银子。我去找几个商人大户给杀了,弄点儿盘缠来使使。你这个小朋友么,就只好先委屈一下了!”
说罢,总教主从床单上撕下一块布来,团成一团把张梦阳的嘴巴给胡乱塞住,然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张梦阳虽然心中恼怒,可这时候的他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儿,手脚被绑了不说,就连口中也让布团塞了个满满当当,连一点儿声音也嚷叫不出。
“死婆娘,臭三八!还不如老妖怪对我有情有义呢。居然把我当成阶下囚来对待,早晚会有你的好果子吃的。”
心中喋喋不休地骂个不住,口上确实半点儿发不出声音,此时的郁闷,当真是非言语所能形容。
正当他因为恼怒而情绪激荡之时,突然发觉体内的一道道真气正由于这情绪的激荡,开始在丹田之中升腾起来,在四肢百骸之间不停地闯荡,冲撞。
这一来,他的心中霎时间惊喜交集。
总教主明明对他说过,给他所吃的那个馒头里面含有什么三花解力散,会对他体内的真气形成抑制,从而无法凝聚。
使得他从一个内力精纯沛然的巨人,刹那间变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可是现在看来,真气在体内的存在不仅丝毫没有受到压制,而且还澎湃奔腾,畅通无阻,仿佛给它一个出口,立马能把一座山尖给顶个窟窿。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梦阳的心中略作思索,随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原来,他自从与雪火灵蛇交气充血之后,灵蛇血液中的剧毒已与他本身的血液完美地融合成一体,其毒性之烈,完全可以碾压当世的所有剧毒之物,包括皇甫总教主给他服用过的破魂丹和三花解力散。
这两种药物当时或许能给张梦阳带去一些头晕目眩、腿脚疲软无力之相,但其药力很快便被血中剧毒给分解吞噬掉了,因此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时候,距离总教主给他吃下那个毒馒头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当初药力给他的真气凝聚所造成的短时间抑制,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下的他,依然还是那个内力无比纯厚的张梦阳,仍然还是那个操纵凌云飞功夫,能够日行八百里的张梦阳。仍然还是那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张梦阳。
他的心头无比兴奋,居然忘记了自身一直都携带着小白那位好友的馈赠,不仅拥有满身的剧毒可以伤人、害人,很可以抵御任何毒物对自己的伤害与侵袭。
他暗暗地运气,正准备把总教主捆在自己身上的麻绳给崩开,忽然听到吱呀一响,房间的窗子被人从外面给推了开来,一个女子的身影从外面轻松地跃入,回身又把窗子给关上了。
当她回转过身来的时候,张梦阳便看得分明了,来的这女子非是别人,乃是一直以来都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老对头、丑八仙里的核心人物麻仙姑。
张梦阳不知道她怎么会来,也不知道她此来何意,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看,心中难以置信地惊呼了声:“是她?”
麻仙姑过来把他嘴里的布团抠出,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杯鲁殿下,我还以为那贱人把你捉了来,是想要跟你成双成对呢,没想到她竟是如此招待你的,这可真是令人大出所料啊!”
第八百八十章 叫声妈让我听听
张梦阳本来还担心她是为杀自己而来,没想到她的言语之间,除了取笑之外,还颇有诱人的柔媚之态,不由地心中一荡,略一思忖,便立即明白过来:
“她是把我当成了杯鲁了,还不晓得杯鲁那厮早已经死在了清风的剑下。”
张梦阳深吸了口气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表妹驾到了,你……你快来把我解开。”
麻仙姑是汤圣母的表妹,而杯鲁是汤圣母的老公,这么论的话,麻仙姑也就是杯鲁的小姨子,而今他以杯鲁的身份说话,称呼麻仙姑一声表妹,听起来虽说有些突兀,于情理上却是说得过去的。
麻仙姑听他叫出了一声表妹来,登时发出了一串银铃也似地娇笑,调侃地道:“我的儿,跟老娘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你不是还叫妈了吗,怎么这时候在你的眼里又成了表妹啦!”
“妈的,杯鲁那不成器的,原来跟麻仙姑还有一腿,这我可这真是小看他了。”张梦阳心中默默地吐槽。
“行啦好姐姐,不闹啦,你赶紧把我松开了再说!”张梦阳装作无力地乞求道。
麻仙姑在绳结处一拉一拽,那根麻绳立马便松解了下来,张梦阳脱缚而出,拉住了她手说道:“好姐姐,要不是你及时到来,我这条小命兴许就保不住了,你……你快带我逃离了这里吧!”
麻仙姑啐了他一口道:“放你娘的屁,谁是你的好姐姐,还像原先那样,认我当妈才好呢!快点儿,叫声妈让我听听!”
张梦阳心中暗骂:“杯鲁和这贱货可真是他娘的变态,原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带这么玩儿的!”
可是现在他既然以杯鲁的面目与之周旋,便也只得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额……这个……妈!”
“哎——”麻仙姑拖长了声音,嗲嗲地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来,我的儿,让妈疼你!”随即掰过他的脸儿来,“波”地一声,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脂粉气的芳香缭绕,使得张梦阳于意乱情迷之中,有些头晕目眩,他在麻仙姑的怀抱之中,有些迷迷糊糊地问:“妈,你怎么会来这儿的,是你一个人来的吗?”
“当然不是,外面还有我的两个把兄,还有我的徒儿涅里海那个傻东西。他们都在外头藏头露尾的给我放哨呢!告诉妈,那个贱人捉了你来之后,有没有为难你?”
“没……没有!”张梦阳应道:“只是她给我吃了两种毒药,一个是他们太上正一神教的破魂丹,另一个是让人浑身酸软无力的三花解力散。妈,你说这……这可怎么办!”
麻仙姑拍着他的脑袋,安慰地说道:“没事的,我的乖孩儿,妈不会让那贱女人伤害你的,妈一定会帮你把解药弄到手的,你放心吧,啊!”
“妈,现在没拿到解药,我还不能跟你走,否则我这条小命就要不保啦!你赶紧去吧,否则那个贱人打劫回来了,你可就走不了啦!”张梦阳愁眉苦脸地拿话试探她。
麻仙姑道:“我的儿,我大老远儿地跟踪你到此,目的就是想要夺你回去的。怎么能把你丢在这里不管?妈也知道你如今中了她的两种毒药,若是不能顺利地拿到解药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麻仙姑黛眉轻蹙地思索了片刻,道:“既然那贱人在你身上下了毒,我看,你总跟着她这么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你先跟我走,去和我的那两位把兄慢慢地筹思良策如何?”
张梦阳道:“不行,我不能去,至少我现在还不能离开她。好妈妈,那贱人还想要利用我谋取大金国的皇位呢,相信她一时间还不会对我加害的!
“你只管放心便是。一等我拿到了解药,我立马就离开她远走高飞,前去跟你会合。
“咱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隐居度日,我耕田你织布,再也不问红尘世事,生下一大堆的儿女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地,你想那可有多好?”
麻仙姑听了他的这话,一把将他从怀里推开,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看,仿佛在打量一个胡言乱语的怪物一般,把张梦阳看得浑身发毛。
张梦阳拉住了她的手道:“妈,你这么看着我干么,我……我说错话了么?”
麻仙姑道:“你这家伙,中了哪门子的邪了,怎么突然说出要避世隐居的话来了?难道咱们原先定好的计划,你原先给我的许诺,全都作废了不成?”
张梦阳闻听此言,脑海中一时间茫然起来,猜不透杯鲁曾经跟她制定过怎样的计划,又曾经给过她怎样的许诺,于是心中念头电转,瞬息之间便有了主意。
他紧锁眉头,叹了口气道:“你哪里知道,如今的形势与当初大不相同,咱们原先定出的那个计划,实行起来可能会困难重重,实在是殊无必胜的把握!”
麻仙姑拿手在桌子上“啪”地一拍,不悦地说道:“你少要编造借口哄我,你要是敢负心汉的话,我……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张梦阳大剌剌地在椅子上坐了,把麻仙姑拉了过来坐在自己的腿上,捏握着她温润柔软的胸脯说道:
“别要说那些个傻话,我杯鲁是什么人,既然对你海誓山盟过了,又怎么会对你做出负心的事来?只是……今时今日的局势,跟以前真的是……这个……不一样了。”
麻仙姑道:“我早跟你说过了,我没她们那么大的野心,非得要利用你来左右金国的朝局,我一心一意地对你好,也希望你能一心一意地对我好,将来坐了皇帝之后,让我做个大金国的皇太妃,握也便心满意足了。”
张梦阳心中暗骂:“你个骚浪贱的玩意儿,在这个世上,你对哪个男人一心一意地好过了?还非得要做我的老子娘,我看你的野心比他们哪一个都大。”
张梦阳皱眉道:“我……我是那么说过吗?我怎么记不得了呢,兴许我当时喝多了也说不定。”
麻仙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来,揪住他的耳朵一拧,道:“我的儿,我可不记得你当初是喝了酒的。那天你死乞白赖地抱着我的腿说什么也不松开,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述说对我的相思之苦,求着我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
“我的年龄做你妈也都够了,你小子居然处心积虑地想要吃我的豆腐,也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当时我说,只要你肯叫我一声妈,我也便豁出去了,给你个小畜生一个机会,让你表现表现。
“我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没想到你个小畜生当即便给我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都起了包了,连叫了我好几声妈。
“看着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当时我也真是无语了,便只好由着你个臭小子对我肆意轻薄。完事儿之后,是你说给我的,等将来当了皇帝之后,一定会封我做个皇后娘娘。
“可你这人说出去的话如同放屁一样,仙姑我岂能信你?莫说我表姐那时候把你整得服服帖帖,就是你那明媒正娶的多保真公主,乃是你们太祖皇帝的嫡亲女儿,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
“你不把皇后的位置留给她而给了别人,她的那些手握兵权的亲哥哥堂哥哥们岂能答应?
“所以啊,那时候我便退而求其次,不做你的皇后,只做你的皇妃,同时偷偷地给你做个小妈也便心满意足了。
“我麻仙姑漂泊江湖半辈子,得能在皇宫里头锦衣玉食地安享余生,也算是有了个不错的归宿了。而且还能有你这么孝顺的儿子陪着我寻欢作乐,那岂不是难以想象的神仙日子么?”
第八百八十一章 你个小混蛋,想干什么?
张梦阳笑道:“想要过神仙日子,那还不简单得很么?只要我把你推荐给当今的大金皇帝吴乞买,以你的姿色,让他封你个皇妃是绝对不成问题的。那样一来,你不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太妃了么?”
闻听此言,麻仙姑恼怒地赏了他一个嘴巴:“放你娘的屁,满口子的胡说八道。我又不是杨玉环那样的天姿国色,他怎能见了我就给我个皇妃做?再者说了,谁愿意伺候你年过半百的皇帝老子了?
“做你皇帝老子的妃子,还不如委身于你这个臭小子呢,反正你早晚也是要做大金国皇帝的。
“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来,我时常会想起在鬼城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表姐濒临生产,对你的约束放松了许多,咱俩每天都能抽出时间背着众人来私底下幽会。
“你小子那时候啊,左一声姐右一声姐地叫得我骨头都酥了。要不是如此的话,仙姑我岂会容许你这么个小屁孩儿肆意轻薄?
“我劝你呀,在我说话的时候不要给我装傻充愣,仙姑的豆腐可不是那么好吃的,也不是那么白吃的。除非是你小子皮又痒痒了。我的意思你应该能听得明白,是不是啊,我的陛下?”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待我将来坐了皇帝,封你个皇贵妃自是不在话下。只是那得委屈你再多等一些时候了。我的皇帝老子自个儿不死,不总不能学着史朝义的样儿,把他一刀给豁了吧!
“直要你有耐心,等到我继位君临北国的时候,后宫里头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的。到时候我会专门在皇城里头给你修座起居的宫殿的,就叫做慈宁宫。
“你每天就在那宫里头享受荣华富贵,由太监宫女们陪着飞鹰走马,听书看戏。待到晚上我处理完了公务,就过去陪着你大战三百回合,你看如何?”
听了他的话后,麻仙姑高兴得心花怒放,可是脸上仍然一脸全不在意的样子道:
“好个傻兄弟,什么事儿都想到姐的前面啦,能想得如此周到,如此体贴,这才叫一个孝顺呢。你小子啊,只要再用点儿心,外人肯定会把我看成是你的亲姐姐的。”
张梦阳抬起手来,猛然在她的屁股上狠拍了一记,把个麻仙姑给吓了一跳,一脸怒容地看着他道:“小王八蛋,干什么你?”
张梦阳嘿嘿笑着扶她在椅子上做了,然后撩衣跪下,口称:“姐姐在上,寡人给姐姐大人请安了。姐姐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罢,便极为乖觉地叩下头去,咚咚有声。
麻仙姑这才露出了笑容来,坐在那里受之不愧,低头看着这白捡来的便宜兄弟道:
“你刚开始求我的时候啊,就是这么一副死德行。若不是看着你诚心诚意地拜在我的裙下,指天骂誓地要对我好,要给我为奴做马,以仙姑我眼界之高,还真不一定看上你这个小畜生呢!”
张梦阳笑着站起身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道:“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这当姐的肯下顾小弟,这可是小弟几世修来的福分呢!做小弟的今后伺候起你这位御姐来,岂有不用心尽力的?”
麻仙姑笑着白了他一眼道:“若是敢不用心尽力啊,本姐对你施行起家法来,可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张梦阳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难免肉麻,但为了把杯鲁的角色扮演得更像一些,不惹动麻仙姑的怀疑,搞清楚她和杯鲁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阴谋诡计,便只好依着杯鲁的人设接着往下演。仟仟尛哾
张梦阳拉着她的手,冷笑了一声道:“为了不被你施行家法,我还是先尽一番孝心吧,等待会儿把你伺候得满意了,你就知道我对你是何等真心了!”
说着,他把麻仙姑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如同扔一袋土豆般地把她粗鲁地扔到床上,然后一个饿虎扑食纵到了上去,把她骑在了身下。
麻仙姑一滚身将他掀翻到了一边,娇声斥道:“你个小混蛋,想干什么?”
张梦阳侧卧在她的身旁,一脸坏笑地看着她道:“你是我皇贵妃啊,我想干什么?你心里头清楚得很,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啦!”
说罢,便又要强行撕扯她的衣衫。
麻仙姑一边推拒一边着急地道:“你个小畜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种事儿,赶紧地随我离开了这儿,以后想怎么着全都由你!”
张梦阳听她如此一说,似乎是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嘴巴,从床上下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来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水,然后一摆手说道:“我也想跟你走。可是……可是现在我还不能走!”
麻仙姑从床上翻身坐起,一边整理着稍显凌乱的发髻,一边问他:“凭你自己的本事,你有把握把解药弄到手么?”
张梦阳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正像你说的,她的目的只是想利用我,并不是想我。想要搞到解药的话,应该不是太难的事儿。”
麻仙姑道:“那贱人心思缜密,诡计多端,跟她周旋,你可一定打起精神来,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才行。你可知道,那炮打合罗川的计策,便是那贱人琢磨出来的鬼点子。”
“炮打合罗川?”张梦阳眉毛一拧,朝着麻仙姑望将过来。
麻仙姑道:“其实皇甫贱人的内伤,并不是练功走火入魔造成的,甚至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内伤!她是被人下了毒了,差点儿就要了她的狗命。
“初步估计,给她下毒之人肯定是龟山老妖的人而无疑了。
“可是她堂堂的总教主,若是被敌人下毒所伤,传出去岂不要被人笑掉了大牙?所以呀,她对外只宣称是走火入魔,对中毒之事只字不提。
“既然中了毒了,抵挡龟山老妖的进攻自然也是力不从心了,所以呀,她才想出了一招空城计来对付她的。”
张梦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他们合罗川总坛怎么连个人毛都看不到呢,原来,这都是起因于那贱人的遭人暗算!”
随即,张梦阳想到了在肃州城外的山岗上,龟山老母交给习鲁古的一包药粉,吩咐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这包药粉下到皇甫总教主的饮食里。
当时老母对他说道:“只要她服下了这包药,我便仍然还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局面!胜券,仍然还是掌握在我的手中。”
张梦阳道:“这么看来,习鲁古那家伙还真是不辱使命呢,到底是把这件大事给老母办成了。”
“可不是怎么地!”麻仙姑道:“若不是她身中剧毒差点儿送命,她岂肯将偌大的合罗川基业拱手让人?还在总坛各处埋下了海量的火药,把龟山老妖和她的众喽啰们给炸了个满天飞!”
张梦阳道:“皇甫总教主的这一手,果然是毒辣得很,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好端端地一个宫殿般的建筑群,就这么说毁就给毁了,现在想想,也让人觉得怪可惜的。”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总坛里发生大爆炸的时候,位于中心的太上殿等周边的殿宇楼阁可是安然无恙啊。要不然的话,我和我那新娘子早就被炸成齑粉了,跟仙姑你也就阴阳两隔了。”
麻仙姑不悦地道:“什么仙姑不仙姑的,叫姐!”
“哎,好!”张梦阳乖觉地道:“我的好姐姐,要不然的话,咱俩人儿此刻也就见不着面了,阴阳两隔,好不凄凄惨惨戚戚!”
麻仙姑道:“按着她原先的打算,定是要在你和那老妖怪的婚礼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猛地点四下的火药,送给她个新婚贺礼的,这是第一步。
“然后再趁着那老妖怪惊慌失措的当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你掳走。待她裹挟着你跑远了之后,最后再点燃太上殿和忘情殿下面的火药,将老妖怪和那帮喽啰们整窝儿端掉。这是第二步。
“如果不是这样,岂不要把你这个大金国的储君给一块儿葬送掉了?那样对皇甫贱人来说,可就有点儿得不偿失啦!”
张梦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是我被她装进麻袋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听到再有爆炸声响起啊。想来那老妖怪,这会儿仍然还安然无恙吧。”
麻仙姑冷笑道:“怎么,牵挂起你那新婚的媳妇儿来了?”
第八百八十二章 你是条龙他只是条虫
他摇了摇头,忽又想起了一事来,抬头问麻仙姑道:“姐,你和皇甫总教主不是联手对付龟山老妖的么,怎么现在看来,你俩好像分道扬镳了似的?你们之间产生了不愉快了么?”
麻仙姑道:“你知道我那汤表姐和龟山老妖还有皇甫贱人,他们为什么争抢着把宝押在你小子身上么?”
张梦阳道:“还能为了什么,都是因为她们鬼迷了心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呗!你想我那皇帝老子吴乞买的儿子得有七八个,我伯父阿骨打的儿子也有五六个之多。
“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表现得好了,随便哪一个都有继承大位的本钱。
“可我呢,顶多只算个皇室旁枝,继承大位最没有希望的就是我了。
“可她们呢,全都好像让猪油蒙了心一样,妄想着我将来能够君临四海,荣登大宝!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m
麻仙姑道:“事情不像你说得这么简单。那几个女人都是世上千挑万选的人精,看不准的事儿,她们岂有胡乱下注的?
“她们之所以会把宝押在你的身上,是通过一些渠道得到了确信,你那皇帝老子,是的确打算立你做大金国的谙班勃极烈的。”
张梦阳笑了笑道:“这样的消息,连我都没听到过,真不知道她们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别管她们是从哪儿听来的,反正冒烟的地方必定有火,就算是道听途说,也总不会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麻仙姑说得胸有成竹,似乎颇为自信:“尤其是你那亲妈徒单太夫人,在你皇帝老子跟前把那枕边风吹得甚是得力。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皇帝老子不想把皇位传给你,恐怕也架不住你亲妈的软磨硬泡!
“在北国谁不知道徒单太夫人是吴乞买跟前最得宠的女人。
“你那亲娘在你皇帝老子的眼中,就好比是中原道君皇帝眼中的李师师,是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
“那李师师只不过是没有儿子罢了,若是她有儿子啊,肯定会被道君皇帝择立为太子的,你信不信?”
张梦阳笑道:“我那皇帝老子想要立我为谙班勃极烈,也就是这个道理了,对不对?”
麻仙姑道:“除此之外,你的那些兄弟们和堂兄弟们,互相之间斗得跟乌眼鸡一样,互不相下,也是你渔翁得利的一大因素。
“对你们金国朝局稍有些了解的人,都能看出皇位在向你这个宗室旁枝的方向倾斜,所以汤表姐、老妖怪和皇甫贱人才都要绞尽脑汁地把你掌握在手上,就是因为看出了你身上的巨大价值。
“她们所谓的竭尽全力替你谋夺皇位云云,都是瞪着眼睛胡说八道。皇位本来就是你的了,她们只不过是趁机下注罢了,哪里用得着她们谋夺了?
“相比起她们那些人来,只有你妈我是打心眼儿里对你好的,知道吗,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麻仙姑一边说着,一边又坐到了张梦阳的大腿上,拿着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揉搓着他的耳垂。
张梦阳冷笑道:“是啊,我杯鲁又不是傻瓜,你这当姐的对我好,我心里头哪能一点儿数都没有?
“所以呀,你将来给我诞下了皇子的话,我一定立他做我的皇太子的,用以报答你对我这个小畜生的无私疼爱!
“我啊,一定会像道君皇帝宠爱李师师那样宠爱你,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啊,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就算你老得哪儿都去不了,我也会把你当成手心儿里的宝。”
说罢,张梦阳抬手在她的屁股上狠拍了一巴掌。
麻仙姑拿玉手在他的胸脯上轻轻地拧了一下,撒娇一般地说道:“该死的熊孩子,你打疼我了!”
说罢,便埋首在他的怀中,闭起眼睛来,陶醉在被爱的幸福里。
张梦阳搂着她,只觉得温香满怀,仿佛置身在梦境里的一般。
想到这个绞尽脑汁地与自己作对,非要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女人,眼下正和自己零距离地接触在一起,不禁感叹世事无常,浑如白云苍狗,绝非人意所能逆睹。
张梦阳问她道:“我这模样,与张梦阳那厮几乎别无二致,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而对他却是那么憎恨?难道你就不会因为我们的相貌相似,而恨屋及乌么?”
麻仙姑把脸儿从他的怀里拿出来,眼睛惺忪地看着他道:“张梦阳那狗贼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你是大金皇帝和徒单太夫人的亲生儿子,而那个狗贼只不过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招摇撞骗之辈。
“你跟他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是条龙他只是条虫,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比性。
“而且,我的好几个把兄把弟都是死在他的手上,我跟她之间可以说是仇深似海,我日日夜夜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把他的骨头都榨成渣来喂狗。”
麻仙姑抬起手来抚摸着他的脸颊道:“可是你呀,虽说看上去跟他别无二致,可你们压根儿就是身份不同的两人。他是姐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则是姐的乖兄弟。
“姐就算再怎么恨他,又怎会因为这个原因累及于你?你可真是个傻小子!”
张梦阳心中暗笑:“你个贱货可真是有眼无珠了,这会儿跟你亲亲密密地搂在一起的正是那个你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张梦阳,并不是甘愿陪着你瞎胡搞的傻兄弟。”
“姐,你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怎么这一路之上,我都没有感到你们在跟踪着我们?”张梦阳问。
麻仙姑道:“那个贱人本来跟我说好的,把你从龟山老妖的手里抢出来之后,共同保护着你前往燕京面见你那皇帝老子,揭露张梦阳瓜田李下的阴谋。
“我和她约定好的,抢到你之后顺着合罗川南路东行,由甘州经兴庆府和静州进入河东,而后前往燕京。
“可是那贱人事成之后却想独居其功,挟带着你由北边的山路偷偷摸摸地向东去了。
“幸亏我留了个心眼儿,让涅里海在合罗川北边的必经之路上窥伺着她,否则我肯定会以为你跟龟山老妖和皇甫丽卿那贱人一块儿,都在合罗川被炸了个粉身碎骨呢!”
张梦阳长出了口气说:
“快别说了,我现在回想起那事儿来我都还后怕得不行呢!你不晓得那一声爆炸可有多猛烈,可有多吓人,几乎都要把我的耳朵给震聋了呢。”
麻仙姑拍了拍他的脑壳做抚慰状:“好了好了,不怕不怕,姐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贱人的,你就等着瞧好吧!”
两个人搂在一起温存了一会儿,麻仙姑道:“若不是你那大舅子年轻的时候到西北一带来过,知道不论是走合罗川北路还是南路,若是往东去进入中原,甘州都是必经之路,这一次恐怕还真让那贱人得了个便宜,教她把你给掳去了呢。”
张梦阳听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莫名其妙地问:“大舅子?什么大舅子,谁是大舅子?”
麻仙姑口气不悦地道:“你这孩子,怎么连你的大舅子都不晓得了,就是跟我结拜的义兄铜拐李啊,你忘啦,在鬼城的时候,有天晚上你俩还喝了个酩酊大醉呢。”
张梦阳闻听此言,恍然大悟般地连声称是,道:“你瞧我这记性,怎么连这茬都想不起来了呢。肯定是落入龟山老妖的手里以来,连番受到惊吓,把我的脑子给搞坏了吧。”
说过这话之后,心中又默默地想:“这可真是他娘的胡扯,一直都想把我置于死地的铜拐李,这会儿又变成小爷我的大舅子了,真是岂有此理!”
八百八十三章 只赚不赔的买卖
麻仙姑黛眉微蹙地道:“谁说不是呢,所以说你赶紧地离开这儿,跟我一起走,在这么让那贱人折磨下去啊,指不定还得吓出什么毛病来呢。”
张梦阳暗想:“这时候跟她逃离此地也并非不可,只是我的目的是要取得黑白噬魂丹的解药,用以解救姨娘和习鲁古他们两个几个月之后不被噬魂丹的毒性所害。
“若是这么走了的话,我这一趟撇家舍业地西来,可就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了。
“姓皇甫的给我吃的那个馒头里面,既然含有噬魂丹的解药,相信她的身上一定还会有,只要留下来,就一定会有办法儿。”
既已打定了主意,张梦阳便口气坚决地对麻仙姑道:“不,你用不着再说了,为了孩儿的小命,我看我还是留下来的好,那贱人想利用我,我也要利用她,我一定会有办法儿从她的手上弄到破魂丹和三花解力散的解药的。”
这时候,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习鲁古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师父,姓皇甫的回来了,赶紧扯呼!”
麻仙姑应了声:“知道了!”然后对张梦阳道:“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留下来试试看吧。我们会悄悄地跟踪在后面的,所以你用不着太过害怕。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吧!”
说罢之后,麻仙姑转身欲行。
“这个……你先别急着走!”
麻仙姑回过头来问:“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不是,你……你得先把我捆上再走啊,否则那贱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麻仙姑二话不说,拾起地下的麻绳来,三下五除二地又把他重新绑回了柱子上。完事儿之后推窗纵了出去。
麻仙姑才刚刚离开,皇甫总教主便推门进来了。
张梦阳哭丧着脸对她道:“好姐姐,求你赶紧把我解开吧,我的手脚都已经麻得不行了。”
总教主一怔,问他道:“我塞在你嘴里的东西呢,是谁给你抠了出来的?”
张梦阳听她如此一问,心虚地出了一身冷汗,好在他的应变速度较之以往已大有进境,随即接口道:
“你还说呢,弄了那么个劳什子塞得我满嘴都是,搞得我呼吸不畅,差点儿没把我憋死!要不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玩意儿顶了出去,这会儿的我,早就窒息而死了。”
皇甫总教主将信将疑地看了眼扔在地下的布团,又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然后又跑过去推开窗子,朝周遭上下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方才关了窗子,回过身来问道:
“刚刚我出去之时,可有什么不相干的人来过这里。”
张梦阳冷笑道:“我说我妈来过这里,你信么?”
总教主道:“可我怎么闻着这屋中,有一股淡淡的脂粉气,像是有女子来过的。”
张梦阳道:“拜托了大姐,你不要疑神疑鬼了好不好,这屋子里就你是女人,除了是你身上的脂粉味儿还能是谁的?难道是我的?求你赶紧把我解开吧,别啰嗦了行不行!”
总教主走过去将绳扣松了,道:“这不是我身上的脂粉味儿,我调用的脂粉不是这个味道。”
张梦阳一边把麻绳从自己的身上褪了下来,一边心怀不满地埋怨道:
“这里是旅店,这里是客房,你明白么?说不定在咱们之前有个女子在这儿住过呢,这种事儿最是平常不过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还好这里不是什么歌楼舞馆,没有那么多的花红柳绿,要不然你闻到的脂粉味儿啊,比这还要多得多呢。”
皇甫丽卿不待张梦阳说完,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动作显得格外地粗鲁。
她随即在他的肩膀上拾起了一根长长的青丝,如同发现了罪证一般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告诉我说这是我的头发!”
张梦阳看着她手里提着的那根青丝,虽然明知道那是麻仙姑留下的,可依然嘴硬地说:
“这不是你的便是我的,你说还能会是谁的?我说这头发是我妈的,你信么?我说这是刚才天上来了个仙女留下的,你信么?”
总教主看着他瞪着眼睛,一副死不承认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
“没人来过这里,当然是最好不过,这也正是我所求之不得的。我这么小心谨慎,并不是怀疑你在撒谎,而是在为你的安全担忧,你明白么?”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了说:“谢谢你,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是对我太好了,你跑到外边去打家劫舍,把我一个人捆在这屋子里,我可真是安全得很哪。”
总教主道:“疑神疑鬼?我告诉你,我这么做当然是有我的道理了,你知道我刚才得手之后回来,在街上碰到了谁么?我碰上了丑八仙里的铜拐李,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一间茶铺里喝茶。
“我急忙躲进暗处偷偷地观察,想要知道跟他同来甘州的还有什么人。可我看了一会儿并无其他发现,心里头惦记着你的安危,所以就赶紧地跑回店里来了。”
张梦阳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谢谢你啦,你可真是我的亲姐姐,对我这个如此命苦之人关怀备至,这可真是我杯鲁几世修来的福分哪!”
“不管他们有没有发现你我,此处是无论如何不可以再住了。”总教主郑重地道:“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点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待会儿吃过了之后好好地歇息一下,等到天色一黑,咱们立马上路东行!”
张梦阳不悦地道:“怎么,你又想走夜路啦。咱们好不容易找了个安身歇脚的地方,能不能修整个两三天再走?这些日子来可真的是把我累的够呛了。”
总教主白了他一眼道:“你用不着叫苦叫累的,我花费重金买下了一匹好马,今晚上咱们就可以御马而行了。只要你听话,今后我会对你好点儿的。
“可若是胆敢不服从本教主的管束,待到破魂丹的毒性发作之时,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你那破魂丹虽然厉害,可是对小爷我却是全无作用。”张梦阳心中洋洋得意,默默地想道。
张梦阳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一只脚有节奏地颤晃着道:
“你既然把我从老母的手里掳了来,不用说,跟她的目的也是如出一辙,想着把我当个工具人来使,将来好如愿地控制金国朝堂,满足你的权力欲望,对不对?”
总教主看着窗外的景色高冷地一笑,道:“你倒是说得挺直接的。没错,本教主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如果肯听命于我的话,绝不会有你的亏吃,你会如愿以偿地坐上大金国皇帝的宝座,将来干出一番事业来,名垂青史。
“我这个人么,不怎么喜欢抛头露面,只喜欢隐身在后面默默地指导。我将来为大金国所做的一切,都会一笔一笔地算在你小子的头上,功劳簿上满满当当地全是你的功绩。
“你好好想想,这对你来说可是桩只赚不赔的买卖。”
张梦阳冷笑了两声,不以为然地道:“不就是想拿我当傀儡使吗,用得着把话说这么好听,我又不是傻瓜蛋。
“我的意思是,你想隐身在我的身后操纵一切,总得在宫里头有个名分吧,姓汤的丑八怪和龟山老妖都想做我的老婆,做我的皇后娘娘,以后宫干政的方式掌控朝堂。你呢,你想过要给我做老婆没有?”
“想过啊,而且我早已经这么决定了!”总教主的回答非常坦然:“不过你一定要清楚,我首先是你的主人,其次才是你的老婆!如果把这个次序弄错了的话,你可是会有杀身之祸的,知道吗?”
张梦阳冷笑道:“既然是做夫妻,你总得懂得一些侍奉君子之道才是,如果一直都这么打打杀杀地对我,说不定哪天我觉得了无生趣了,便会寻了短见,一死了之。
“那对你来说,可是得不偿失的呦!”
第八百八十四章 叫一声好哥哥我听
皇甫总教主在他旁边的桌上坐了下来道:“你用不着拿这话吓唬我,你如果舍得去死的话,就用不着在汤贱人的手下忍辱偷生到现在了。
“在她的手下过得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她是怎么打你骂你的,我也全都知道。
“哪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你都能咬着牙忍受下来,说明你小子是一个没出息没血性的怕死鬼。汤贱人和老妖婆之所以争着抢着要把你握在手上孤注一掷,这正是看上了你的性格懦弱。
“如果斜乜、兀术、斡离不那样的女真豪杰有望成为谙班勃极烈的话,我相信他们是宁死也不会甘愿受人摆布的。
“你也很难想象,我们几个会为了控制他们而争来争去地大动干戈!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在所有金国的皇子当中,你是最不成器的一个,也是如今距离皇位最近的一个,所以才会成为我们争相下手的目标。
你说你哪天觉得了无生趣了,便会寻了短见,一死了之,我倒是想让你有股子这样的骨气呢。只可惜,你不过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根本不会有那个胆量的!”
见皇甫总教主把杯鲁贬损得如此不堪,张梦阳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起来,口中称赞道:
“不愧是掌控众多邪门歪道的总教主,着实是厉害的紧,佩服,佩服!”
皇甫总教主大度地道:“不过你放心,相比起那姓汤的来,我会对你好得多的。”
张梦阳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了总教主的跟前,俯视着坐在凳子上的她。
总教主也仰起脸来看着他,脸上写满了轻蔑,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张梦阳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说:“既然想利用我,你总得付出点儿代价才行!否则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范的。”
说着,张梦阳猛地把她拉进了怀里,拿两条臂膀死死地箍住了她。
这位总教主只以为给他吃下了三花解力散,他身上的力道只剩下了原先的十之一二,即便是出其不意地耍什么花招,也兴不起多大的风浪。
所以虽然被他揽入了怀中,根本就不认为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她只以为轻轻地一挣,便能毫不费力地把他推开。
哪知道他的两条臂膀就如同巨蟒一般,把她的身子紧紧地箍在其中,越来越近,最后竟压迫得她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了起来。
她接连好几次运气发力,想要从他的控制之下摆脱出来,可是在他强劲有力的紧箍之下,她的力道居然半点儿也发挥不出效用来。
皇甫总教主大吃一惊,心里顿时便凉了半截,心想明明给他吃了三花解力散的,结果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张梦阳嘿嘿地笑道:“这一招是我自创的功夫,叫做金蛇捕鼠,连海东青提控司的莎宁哥提点都曾拿我的这个绝招毫无办法。
“号称三姓家奴的大将军郭药师都曾被我的这一绝招给锁得哇哇大哭。你这个小妮子么,我看比他们也强不到哪儿去!哈哈哈……”
其时总教主虽说容颜娇美,可实际年龄已经早过了三十,相比于张梦阳大着十好几岁。
这时候他把总教主控制在手,有意地出言调戏,故而称她做“小妮子”云云,纯粹是玩笑的言语,真的是把她当成了捕捉在手的老鼠一般戏耍。
总教主对他的话欲待不信,可自己的整个上半身包括两条手臂都被他给牢牢地缠锁住了,无论怎样发力挣扎,竟然一点儿作用都无,这可是她成名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总教主心中气急,无可奈何之下,便只得用言语诈他一诈:“你个小畜生,赶紧松开了咱们什么都好说,你服下了我的三花解力散,所剩的气力十成中不足一成。
“你这会儿出的力越多,待会儿脱力得也越厉害,弄不好还会有性命危险,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好姐姐,实话告诉你,你给我的那个馒头我一点儿都没吃,我吃的那个馒头是我身上藏着的。我这戏法儿变得还行吧,你没看出来吧!”
说着,便在她的脸上和脖颈里胡乱亲吻。
“你个混蛋,松开我!”皇甫丽卿羞怒交加,面对张梦阳的“金蛇捕鼠功”,不知道还当如何应对。
张梦阳狞笑道:“放开你也可以,叫一声好哥哥我听听,叫得好听了就放,叫得不好听了接着叫,什么时候叫得我满意了才算。快点儿,叫一个!”
总教主虽然被他锁得难受,可若是胁迫着她叫出一声什么好哥哥来,她是宁死也不会答应的。
她仍然只是气急败坏地道:“你个狗杂种,我最后警告你一遍,赶紧把我松开了,否则我可真的不客气了。”
张梦阳冷笑道:“好啊你个臭婊子,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认输,还敢拿话要挟我,那就让你领教领教小爷我的耐力有多厉害!”
说罢,他便把牙关一咬眼睛一瞪,紧箍着她的两臂又增加了几分力气,不仅令她毫无动弹的可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总教主急促地喘息着道:“你个小畜生,想让我那么叫你,我就是死……也……也不会答应的。要不,我……我亲你一下吧?”
“亲我一下,好啊!”张梦阳得意地道:“你打算亲我左边还是右边?”
见皇甫丽卿斜着眼睛不答,他便自我解嘲地道:“男左女右,要不你就亲我的左边吧。”qqxδnew
说罢,便转过脸来,把左边的脸蛋子凑了过去。
哪知道皇甫总教主蓦地脸色一变,如一只凶狠的母狮一般,张口就朝他的脸颊咬了过去。
惊得张梦阳赶紧将头后仰,险险地躲过了她的凶狠的一咬。
可是脸颊虽然无恙,垂在耳前的一绺头发却未能幸免,被她给死死地叼在了口中。
毛发虽说全无痛感,可是发根牵连头皮,拉扯薅拽之间难免会痛不可当。
张梦阳只觉得那一绺头发绷得笔直,那一小块儿头皮也疼得发麻,他口中嗷嗷地惨叫连连。
虽然知道将脑袋就近她的唇齿可以缓解这种拉扯引发的疼痛,可这时候的他哪里还敢将自己的皮肉凑到虎口处去冒险?只得被动地将脑袋拼命地后仰,拼命地忍受着疼痛与之在拉扯之间进行着较量。
他知道,一旦被她咬中了面颊或者耳朵的话,后果委实是不堪设想,只怕自己的一整只耳朵和半张脸面都得给她咬掉了去。
他的眼前似乎看到了半张脸面被咬掉的惨状,一片血肉狼藉,给人以说不出的恐怖。
这时候的他,宁愿那一绺头发给她连根扯掉,也是坚决不肯向她低头认输的。
就这样,一个紧叼着头发不放,想要把他的脸颊拉之使近,另一个则拼着疼痛也要与之抗争到底,丝毫不肯示弱,也丝毫不敢示弱。
总教主俏目圆睁,腮帮鼓胀,一副恨不得与敌同归于尽的凶狠表情。
张梦阳眉头紧皱,龇牙咧嘴,原本清朗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可胸中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强,支撑着他不做半步退让。
终于,随着张梦阳的一声尖利的惨叫,那一绺头发在他们两人的拔河较量中不堪重负,连带着一小块头皮被皇甫丽卿给硬扯了下去,鲜血也随即顺着他的耳根就到了下巴上,流到了脖颈和胸膛上。
张梦阳气急,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臭婊子,看来不给点儿厉害的尝尝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说着,他的手掌抵在皇甫丽卿的后心上,运起少阴真气来,对着她穴道便是一通猛灌。
皇甫丽卿本来在与他的拉扯纠缠中费力不少,浑身上下燥热不堪,且还浸出了不少的细汗。
这一下突然遭受到他少阴真气的袭击,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迅速地在她的体内扩张开来,不仅把刚才的燥热之感驱除净尽,还以极快的速度把她扯进了冰窟一般的寒冷之中。
第八百八十五章 老牛吃嫩草
直到张梦阳感到怀中的她瑟瑟发抖,牙齿格格地打战,方才松开了两臂,放开了她。
这时的皇甫总教主几无撑持的能力,一离开张梦阳的怀抱立马就瘫倒在了地上。
张梦阳拿了几张细纸,把头上和脖颈、胸膛里的血迹擦拭干净,提起茶壶来往碗中斟满了水,就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看看了头部的伤势。
看到那块儿虽然失去了些头发,流了些血,可也着实称不上不严重,于是积郁在心头的火气,方才渐渐地消释了许多。
这时候,皇甫总教主忍受着从里到外的寒冷,抖动着娇躯从地上爬了起来,步伐漂浮地朝房门处抢将过去。
张梦阳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顺势将她搡到了床上,口中骂道:“你个臭婊子,把小爷我的头皮给弄伤了,差点儿就毁了容,不留下点儿什么就想跑么?”
吼完之后,他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把门窗闩好,紧接着又将身上的里外衣服都脱了,学着杯鲁的样儿,脸上带着蔑视一切的狞笑,炫耀般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总教主吓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瑟缩着身子向后躲去,一脸惊恐地道:“你……你干什么?”
张梦阳把两手一摊,做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我说大姐,我要干什么还用得着问吗?你把我抢来干什么的,不就是让我给你当老公来了吗?
“而且你也说过,你破坏了我和龟山老妖的洞房花烛,一定会还给我一个洞房花烛的,怎么你自己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说罢,伸出手去就去扯她的衣裳。
本来总教主就算中了张梦阳的少阴真气,其功夫也不过损失半成以上,想要对付张梦阳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她在这之前中了习鲁古奉龟山老母之命,下在她饮食中的剧毒药物,几乎性命不保。
虽说在接下来的十好几天里接连不断地运功逼毒,已将大部分毒素排出了体外,可给她身体造成的伤害,却不是短时间里便能够恢复的。
这时候张梦阳的少阴真气进入了她的体内,使得她本有的内伤陡然加重,身子疲软,四肢无力,竟然有几分中了三花解力散之后所应有的症状。
反观张梦阳,这个她以为中了三花解力散之毒,本应该如她现在这般身体疲软、四肢无力的家伙,却是出乎意料地气壮如山,精神抖擞。
似乎这个臭小子从未服用过三花解力散,反倒是喝下了什么能够促使他变得兴奋多力的刺激性药物,令他一时间变得如同吕布、关公那般的孔武有力。
看着他毫无顾忌的狞笑,看着他志在必得地掰了掰手指,发出“叭”“叭”地脆响,总教主的心中满是绝望,她完全意识得到自己接下来将要面临怎样的遭遇。
但是面对着这样的遭遇,以她眼下的身体状态,已经已经是无能为力的了。
张梦阳不跟她多说废话,突然间就开始动手了。
几下就把她身上的衣裳给扯掉了大半,随手丢得满地都是,上身只剩下了最里的肚兜,下身只剩下了白色的绸裤。
皇甫总教主几乎把仅剩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想要守护住这最后的防线。
她眼中流下了无可奈何的泪水,带着哭腔地向他乞求:“不要……不要……求求你了,不要这样,只要你绕过我这次,今后我保证不再难为你了。”
张梦阳一边拽住她的绸裤往下使劲地扯,一边口气恶狠狠地说:
“这会儿知道特么的求饶了,晚了——小爷我的兴致已经上来了!”
经过了几次的来回拉锯之后,那条绸裤终于被张梦阳给成功夺在了手中,随手一丢,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圆桌上的茶盘上,将那把细嘴的青瓷茶壶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绸裤没了,仅剩下的红色肚兜越发显得孤零零地,也就没有了继续困守的必要。
总教主认命般地任由他把它拽了下去,随手丢在了官帽椅的扶手上。
她眼见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那个下场了,只好最后一次向他做出软弱无力的威胁:
“你真敢这么做的话,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跑到了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杀了你……”
张梦阳打断了她,一脸真诚地说道:“好事儿成就了之后,让我立马死了都甘心,你也用不着费那功夫到天涯海角追我去了。”
说罢,张梦阳便嘻嘻笑着跳上了床去。
皇甫总教主知道终于不可幸免,深埋在灵魂深处的女性的柔弱便显露了出来,使得她又怒又怕地痛哭了起来。
他的心中得意至极,外观上却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来,冷嘲热讽地刺激她道:
“哭什么哭,小爷我今年才二十不到,你都三十多的老女人了,有机会给我当老婆,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这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特么还不愿意!”
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没费多少功夫便把它们按到了她的头顶上方,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控制着她的脑袋不再摆动,得意地道:“看你还能不能再咬得到我!”
……
皇甫总教主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她从龟山老母的手中抢来的这个杯鲁,这个猎物,其实是一个百毒不侵的假货。她的三花解力散给他服下,根本就是石沉大海,对他一点儿效力也无。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这个堂堂太上正一神教的教主,统领西北和中原数十教派的总教主,居然会成为这个猎物的猎物,被他给剥了个精光,肆意凌辱。
这对她来说何止是奇耻大辱啊,此事如果是传到了外面,今后可让她的脸面何存?更让她如何有脸再活在这个世上。
本来她想利用他掌控金国的朝野大局,是曾经郑重地考虑过在合适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他名义上的妻子。
只不过那得是时局完全掌握在她手,由她说了算的时候。她和他之间的互动,也主要是她掌控着他,他的角色应该是一个俯首帖耳的奴才,任由自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应该是一个猎物,应该是一个傀儡,完完全全地听命于自己才对。
可是现在呢,他非但占有着蛮不讲理的强势,还敢对自己肆意地辱骂挖苦,更把自己当成了他寻欢作乐的猎物、玩物,这不仅是对她个人的羞辱,更是把她的尊严踩在地下肆意地践踏
这是她这个向来被人奉承、被人畏惧的总教主所不能容忍的,这是她有生以来从未受到过的奇耻大辱。
而现在,她只能闭起眼睛来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的发生,心中充满了耻辱与愤恨,恨不能将上面的这个臭小子万剐凌迟,挫骨扬灰。
毫不间断的折磨起起伏伏地进行着,她那恍惚的意识只在发誓般重复着几个字:“杀了他,杀了他,这个小王八蛋,我一定要杀了他……”
……
第八百八十六章 闺怨
当猎物把猎人反当成猎物给拿下了,拥着她尽情享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晋爵为王爷,封号为郑王。
可是燕京故辽皇宫里的几只金丝雀听到了这个消息,人人心头都是迎来了意外之喜。
小郡主莺珠和她的淑妃姨娘以及月理朵、梅里、月里等人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从遥远的上京小姑里甸南迁到了这里。
因为大金国的多保真公主不喜欢她们留在上京,为了眼不见,心不烦,遂向叔皇请了一道圣旨,把这几个与自己分享老公的契丹女人远远地打发到了燕京来。
殊不知这样一来,反倒使得她们与身在中原的张梦阳距离更近了些。
再者,自从萧太后被廖湘子劫去了之后,张梦阳不辞而别,急匆匆地追踪而去,小郡主便开始觉得上京这个地方对他们娘儿几个来说,已不再安全。
离开了张梦阳的保护,她们便直接暴露在了多保真公主锐利的目光之下,随时都有着被燕啄的危险。
那位多保真公主,小郡主莺珠曾有幸见过几次,承认她是个人间少有的美人胚子,当得起女真人中最美丽的花朵这一称号。
只是莺珠觉得,多保真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透露着一股如鹰眼一般的锐利,使得她身上不自觉地泛起层层的寒意。
张梦阳在她身边的时候,有着他的保护,对多保真她自然不会心怀畏惧。
可是自从张梦阳追寻着廖湘子南下了之后,多保真的存在便不得不引起了她的高度警惕。
远远地离开她吧,上京是她的巢窠,整个金国朝廷都是她的势力范围。在这里,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她的,莺珠无比清楚地晓得这一点。
况且当初她们之所以会跟着张梦阳不辞劳苦地北来,其目的是想要刺杀金国的老郎主吴乞买,既然刺杀吴乞买已变得不再可能,那么继续留在上京也就失去了意义。
她正准备好了马匹,准备带着淑妃姨娘和月理朵她们逃离此地的时候,皇帝吴乞买的一道圣旨下来,说了一通她们娘儿几个“久居幽燕,不适上京苦寒”之类的面子话,便派了一队御营亲兵,护送着她们这些郑王眷属前往燕京的故辽皇宫去了。
本来多保真准备着把蒲速婉也一并打发到南边去的,可是蒲速婉原本就是女真人,“不适上京苦寒”的理由对她来说,并不成立。
再有婆婆徒单太夫人的说情,多保真也就网开一面,允许她继续留在小姑里甸不再南迁。
小姑里甸经过了吴乞买的一番大兴土木,由原本只属于蒲速婉的几个别墅般的小院落,发展成了周回二三里,曲廊环复,檐牙高耸的壮观的宫殿建筑群。
后来多保真在辽阳产下了麟儿之后,吴乞买心头大悦,给小姑里甸的这座建筑群赐名曰“郑王府”,当做新加封的郑王完颜杯鲁与多保真公主的新居。
可那时候的莺珠已经身在遥远的燕京了,她对那座新起的郑王府从来不曾有过好感,但对张梦阳被加封为郑王,却是感到意外和由衷地高兴。
张梦阳越是被人当做杯鲁,他在金国就越会受到重视,也越会被不断地加官晋爵。
如果他将来真的做了金国的皇帝,也就等于偷梁换柱地改朝换代了,也就等于在实际上斩断了金国完颜氏的龙脉,断绝了他们几代人辛苦得来的皇家统绪。
“那不等于是变相地给灭亡了的大辽报了血海深仇么?”
小郡主莺珠略有些兴奋地想道。
燕京的皇宫对萧淑妃和小郡主来说都不陌生,在天祚帝掌控整个大辽国的时代,燕京皇宫也是他南巡之时的主要驻跸之地。
萧淑妃伴驾到此的时候,小郡主莺珠作为宗室亲贵和淑妃的至亲,也每每跟随着姨父姨娘居住在这所颇有中原气韵的皇宫里。
而今大辽早已经在金戈铁马声中烟消云散了,她跟随着淑妃姨娘故地重游,在金军侍卫的拱卫之下,又一次来到了雕梁画栋、殿宇巍峨的燕京皇宫里,自然而然地有些触景生情,心生出一些物是人非的感慨来。
抚今追昔,莺珠的心中,沉淀着铅一般的沉重与悲哀。
而淑妃似乎没有她那么伤感悲凉的心境,相比起莺珠来,她略略地给人一种没心没肺的感觉。
故地重游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伤感的事儿,而是件值得庆幸和喜悦的、值得放松和享受的大好机会。
看着外廷盔甲鲜明的金军甲士,看着内廷负责打扫服侍的太监宫女,满心欣慰的淑妃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后宫生活里。
只是现在的她自由自在了,不像以前那样为了邀恩固宠,用尽手段让那个老皇帝拜伏在自己的石榴裙底,同时也用尽手段来对付那些与她争风吃醋的各宫后妃们。
那样的生活早已经让她觉得累了,腻了,像现在这样多好,风平浪静,和风习习,整个身心都可以在轻松之中得到静静地滋养。
唯一让她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小老公张梦阳这半年多来跑了个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害得她每到夜晚便须独守空房,半年多来没有一夕享受到夫妻的欢娱。
听莺珠说,那臭小子现在已被金人的老郎主赐爵为郑王,实封万户,也可以说得上是功成名就了。
还说他可能有机会被选立为谙班勃极烈,将来继承大金国的皇位。
这些都不是她淑妃关心的事儿,她关心的只是张梦阳那小王八蛋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燕京,回到她的身边来。
自从大辽亡了国之后,淑妃对爱情的认识,对人生的看法,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宫里的明争暗斗的日子她虽然熟悉,但她更希望能跟着张梦阳一起,到江南水乡里去尝试一下那种男耕女织的平民生活。
而且在香草谷中的时候,那小王八蛋也曾这么亲口答应过她。
闲常淑妃很喜欢翻阅汉人书生学子们的诗词文章,很喜欢他们在诗词文章中描绘出来的柔美、娴静的水乡情调。
什么“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什么“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还有“水天溶漾画桡迟,人影鉴中移”,等等等等,都令她对汉人的诗画江南充满了梦一般的向往。
她虽然在宫斗中成长,也曾在宫斗中胜出,可她归根结底是个契丹贵族里的女文青。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宠,对她而言只不过是生存的手段,绝不是她所追求的境界和目标。
说实话,现在的她还真不愿意张梦阳去做什么劳什子的皇帝,如果将来金人灭亡了大宋,能把他分封在江南水乡里做一个藩王,那对她来说是最美不过的事情。
可是人生在世,如意的事情少,不如意的事情多,那小王八蛋如果真的有心去争那个大金国皇帝,她淑妃可未必能劝得住他。
正所谓“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
所以,现在的她没有别的祈求,只愿意那个小老公赶紧地办完他的事情,然后赶快地回到她的身边来陪伴着他。
这段时间来,她模仿着文人学子们的笔调,写下了不少思念出门远行的夫君的诗词,都是打算将来见了张梦阳之面送给他看的。
可是那小王八蛋左等不归,右等不来,惹得淑妃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懊恼,最终落得个心灰意冷,幽怨满怀。
第八百八十七章 一条绳上的蚂蚱
到了燕京皇宫之后,左右闲来无事,她便把之前所写的诗词,全都按照宫、商、角、徵、羽五音谱成了曲子,打算将来用琴筝琵琶等乐器弹唱给那小王八蛋听。
相信他听了之后,肯定会感动得不行的。
对于如何笼络男人,淑妃还是颇为自负的,毕竟她有着把一国之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成功经验,对于像张梦阳这样的小男人,她更是有着吃定他的必胜信心。
所以,即便是将来张梦阳做了皇帝,她也不怎么担心,她不相信多保真公主和莺珠她们那些人能争得过她,不管将来谁来做他的皇后,宠冠后宫的只能是她淑妃,而不会是别人的。
再者说了,姐姐萧莫娜和外甥女莺珠,还有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月理朵,这些可都是她淑妃的天然同盟军。
只要她们姐们儿娘们儿联起手来,将来的后宫之中便没人会是她们的对手,便能够把张梦阳那个小王八蛋拿捏得死死地。
姐姐萧莫娜已经给小老公产下了麟儿,听说多保真公主也在辽阳给他生下了一子,这可真是令淑妃羡慕不已的事情。
她当初在大辽宫中服侍天祚帝那么多年,都没能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名医请了不少,药也吃下了不少,可就是一些儿效验也无。
还是后来让唃厮啰国的哈巴温给把了脉之后,才知道自己所得的是一种宫寒之症,在哈巴温的眼中算不得什么大的毛病,他夸下海口说吃了他的药两年之内,必得梦熊之喜。
哈巴温那番佬用一些古怪的药材,配出了一些古怪的丹药,要她每月逢望朔之日,早晚各服一粒,半年之内必定大见成效。
现在过去了何止半年了啊,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都应该快两年了吧,按理说这一年多来正是检验药效的时候,可张梦阳那小王八蛋偏偏不在身边,不知归期是何年,撇得她这个貌美如花的老婆满肚子的怨恨,满肚子的惆怅。
“哎——”淑妃长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如丝的细雨,打在巨大的芭蕉叶子上,零零落落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更助长了她心境里的凄凉孤独之感。
“姨娘,好容易碰上这么凉快的下雨天,你干么还是唉声叹气的?”小郡主莺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淑妃坐靠在窗前,眼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一只手托着下巴,头也不回地应道:“莺珠,你说咱们现在过的算是什么日子,虽说锦衣玉食,也不乏人伺候,可也不过是个受人家约束的囚徒,还不如这檐牙下的麻雀自由自在。
“姨娘我啊,再这么待下去肯定会闷出病来的!”
莺珠不以为然地道:“如今的外面兵荒马乱的,各山各岛的匪徒们也趁机作乱,放眼天下,还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呢。”
淑妃心中暗叹:“小妮子倒会想得开,你哪里会知道姨娘我的苦恼啊!”
莺珠又道:“姨娘心里烦闷,我又何尝开心过啊!”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我们在这儿虽说安全,可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让人憋屈得很。大辽,大辽,以后就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了么?”
“行啦我的小傻瓜。”淑妃回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自从出河店那一仗打了个大败亏输以后,咱契丹人对金人哪还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啊!
“大辽完就完了吧,好在咱们在大金已经立住了脚,在这里一样地呼奴使婢,一样地锦衣玉食,这跟大辽的时候有什么两样?
“就连如今住的宫殿,都是大辽时候留下来的。反正我是感不到一点儿亡国的滋味儿,我劝你个小妮子也想开一点儿,别整日价多愁善感的,身子可是自个儿的,愁坏了可没人替你!”
小郡主把小嘴一撇道:“姨娘可真是乐不思蜀哪,德妃姨娘我们两个啊,如果有你一半这么想的开就好了。”
淑妃道:“你德妃姨娘现在怎么样了,可有消息了没?”
小郡主无奈地道:“我整日跟你待在一块儿,外面的消息哪儿能晓得。你都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了!”
淑妃俏脸一肃道:“少给姨娘在这儿卖关子,你当我不知道么,你时长派梅里和月里两个借着出宫采购之机,打探一些外面的消息传闻。
“果真要采买物品的话,这么多的太监宫女难道还不够你用的?哪用得着那两个小贱人亲自出去抛头露面了?
“而且外面的侍卫当中有不少是咱大辽当初的御林军旧部,他们本来投靠了金人,现在又被派过来保护咱们,这可给你出入自由提供了不少的便捷吧!
“哎——看来那个徒单太夫人和金国的老郎主对咱娘儿几个还真的是照顾有加哪。多保真公主不待见咱们,他们老两口儿可真把咱们当成亲儿媳妇来对待了呢。”
小郡主嘻嘻一笑道:“我就知道月理朵那丫头什么都会告诉你的。梅里、月里她们跟她那么要好,想必我知道的事情,没有你姨娘不知道的呢,你还问我干么。”
淑妃道:“要说梅里那丫头傻乎乎的,心里有什么基本上都藏不住,就算她不想说,也能被月理朵慢慢地给套问出来。
“可是月里那丫头就不一样了,那小蹄子心思缜密,言语不多,被她打听出来的事儿啊,如果不想让月理朵我们知道,那是烂到肚子里也绝不会说的。”
莺珠笑道:“姨娘你多虑了,咱们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月里那小蹄子不说,难道我也会有事情瞒着你么?m
“听外面咱契丹人的探子说,德妃姨娘已经脱困了,被张郎给接到了谦州,目前母子平安。”
“这个我早知道了,我是问你,你德妃姨娘什么时候到燕京来,既然咱们都被老郎主当成张梦阳那小王八蛋的家眷给安排到了这里,你德妃姨娘老在谦州待着算怎么回事儿啊!”
莺珠有些恍然,用手指着淑妃姨娘说道:“我知道了,你并不是想知道德妃姨娘何时回来,你想问的是张梦阳那小王八蛋何时回来对不对?
“你整天唉声叹气,浑身无力的,原来是想汉子了。姨娘你可真是的,心里有什么话连跟我也不肯直说,兜圈子绕弯子的,真没意思!”
淑妃那手指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道:“你个该死的丫头,刁钻古怪起来,连你姨娘都不放过。我跟你德妃姨娘可是十指连心的亲姐妹,我惦记她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说到这里,淑妃转过身去背对着莺珠:“至于张郎么,我虽然也偶有想起,可他在军中有那么许多兵将看护着,他还有跑起来那么快捷的身法,也不值得让人怎么担心。”
“莺珠,你说你德妃姨娘落在那个坏人的手上那么久,那个坏人会不会早已经把她给……要真是那样的话,张郎还会像以前那么疼她么?”
莺珠犹豫着说道:“这个么,我觉得应该还会的吧。张梦阳这个家伙我很了解,他不是那种把女子名节看得很重的家伙。
“一直以来,他对德妃姨娘的好,跟对你我可是毫不相下的啊!况且德妃姨娘被那贼人掳走,还不是因为他跟那个贼人有仇,那个贼人为了报复他才把德妃姨娘劫走的吗?
这事儿啊,归根结底是他没有尽到保护德妃姨娘的责任,又不是德妃姨娘跟人私奔对不起他。”
淑妃听了外甥女的这话,深心里霎时间涌起了一层欣慰之感,在这欣慰感之间,又参杂着一丝小小的遗憾。
第八百八十八章 买一送一
“嗯,你说得也是。”淑妃回过身来道:“咱们的张郎,原是跟其他的男人不一样的,在外面么,也勉强能说得上顶天立地,对咱娘们儿也能百依百顺,温顺体贴,也算他是个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吧!比我原先伺候的耶律延禧可强得多了。
“延禧那厮曾说过,说你德妃姨娘咱们三个啊,随便哪一个都称得上是国色天香,莫说是在咱契丹人里头,就是放眼整个天下,能及得上的恐怕是也不多。
“虽不知他这话说得是真是假,但是我从汉人画师所描绘的丹青笔墨里头,看到的西子貂蝉,芈月文君,也都不过如此,我还真看不出哪里强过咱们了。
“而今咱们娘儿几个受了命运的捉弄,阴差阳错地全都落在了他个小王八蛋的手里,总觉着有点儿太便宜了他,而且,他也不是真的杯鲁殿下啊。
“他的真实身份,到现在都还不清不楚,云山雾罩的,真不知他说得哪句话是假,哪句话是真。”
莺珠道:“姨娘何必想这些个没用的,只要他真心地对咱们好,就算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怎样。
“若是他对咱们不好,就算他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于咱们又有多大的意义呢?你跟我说实话,在你心里边儿,你到底觉得是他对你好呢,还是那个杯鲁对你好些?”
淑妃啐道:“你个小蹄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平白无故地提这个干么!”
莺珠嘻嘻一笑,道:“怎么啦,姨娘也知道害羞么?”
淑妃转过了身去,犹豫了一下方说:“据我看啊,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一个明知道人家是有夫之妇,还非得下死功夫地拼命纠缠。
“另一个呢,明知道人家把他误认成了是另外一人,他也厚着脸皮并不言明,白吃白喝白睡还白拿,哪里像是一个正人君子了。”
莺珠笑道:“都说那位杯鲁殿下跟咱张郎长得一模一样,好多人都被他们的外相给搞混了。如果他们两个站到一块儿啊,以我的愚笨,还真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来。
“姨娘,你跟杯鲁接触的时间较长,你对我说实话,他们两个真的像得那么厉害么?就算外表相像,难道他们说话,做事,性格等等方面,一点儿也都看不出差别来吗?”
淑妃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道:“单从外表上来说,他俩真的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差别来。如果非要说差别么,跟张郎相处得久了,就会发现他比杯鲁还要年轻一些。
“性子比杯鲁也要柔和一些,遇事不会显得急躁。
“还有一点就是,他比杯鲁心思细腻,会体贴人,虽然年龄还小一些,但做事情却比杯鲁稳重,不会显得莽撞孟浪。”
莺珠意味深长地看了姨娘一眼,轻声细语地问:“姨娘,你说的莽撞孟浪,指的是什么啊,那方面的?”
淑妃白了她一眼道:“我说的是他做事情比较虎,胆大妄为,不计后果,你以为我说的什么?”
“胆大妄为,那还用说么!”莺珠道:“他敢孤身犯险,千里迢迢地深入敌后勾搭敌国宠妃,这要是换了一般人,借他个熊心豹子胆也干不出这事儿来!
“他这都不是胆大妄为了,他这是典型的冒天下之大不韪。虽说这小子看起来混蛋得可以,可也看得出姨娘你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大了。”
淑妃道:“其实后来我把他们两个在心里好好地比较了一下,觉得还是张梦阳那小王八蛋更讨喜一些。
“杯鲁那家伙,怎么说呢,他求我垂怜他的时候,又是磕头如捣蒜又是鼻涕眼泪地混流,说得可怜巴巴,哭得也一塌糊涂,可是归根结底,他还是有点儿像你的皇帝姨父耶律延禧。
“他们一样的都是贵族子弟出身,不自觉地会表现出目空一切的优越感,这非常令人讨厌。
“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啊,他们只顾着自个儿风流快活,根本不顾及旁人的感受。
“张梦阳在这些方面可就做得好太多了。如今你也是他的老婆,应该深有体会的,就用不着我多说了吧。”
莺珠听她这么说,脸蛋一红,略有害羞地抗议道:“姨娘,你说什么呢!”
“总而言之吧,”淑妃接着道:“张梦阳那小王八蛋当初虽说隐瞒了身份,占了我便宜,可姨娘我呢,却是一点儿都不恨他,反而还有点儿庆幸遇到他了呢。”
莺珠抬起头来笑道:“姨娘你当然得庆幸了,你本来以为自己只要了一个杯鲁呢,结果是要了两个,这可是买一送一呀。
“这不是他们占了你的便宜,而是你占了人家两个的便宜,这都是姨娘你敬拜长生天,吃斋礼佛得来的善果,莺珠心里羡慕你还来不及,怎么听你的口气,怎么还跟吃了老大亏似的?”
淑妃听了这话,笑着打了她一下道:“好你个小蹄子,闲得皮肉痒痒了,故意跑这儿来寻姨娘开心是不是?看我不撕烂你小蹄子的嘴!”
说着,淑妃站起来就要去撕她的嘴,莺珠嘻嘻笑着躲了开去。
淑妃见她跑开了,叉腰站在那里道:“既然你羡慕姨娘买一赠一,捡了个大便宜,那还不好办吗,等哪天杯鲁见着了你,肯定会被你这小模样迷得魔三鬼四的,他如果冒充张梦阳陪你睡上一晚啊,我敢肯定你分辨不出来的。
“那样一来,你也能得个买一赠一的彩头了,也白白地捡个大便宜,岂不是美的很么?”
这一次莺珠居然没有害羞,反而格格地笑道:“得了吧姨娘,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福气,我也不稀罕有你那么好的福气。
“你当初在香草谷的时候,把张梦阳误当成杯鲁,还稀里糊涂地笑纳了他,那是你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真一假两个杯鲁。
“如果你提前知道的话,肯定能分辨出他们的不一样来。”
淑妃也笑着说道:“是啊,你说的一点儿不假,只怕是两个人上了床之后再分辨出来,已经什么都晚了,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莺珠不以为然地道:“怕什么,杯鲁那小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跟咱家张郎比呀,他明显地好色得多,说起话来也粗鲁下流得多,我都懒得搭理他。
“你知道吗姨娘,听说杯鲁已经让黑白教的人给控制起来了,连一点儿行动的自由都没。
“我真希望黑白教的人赶紧地杀了他,那样一来,咱们的张郎可就是世上唯一的杯鲁啦,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得了他郑王爷的地位啦!”
淑妃黛眉轻蹙着想了一瞬,道:“莺珠,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不通,你说若是我分辨不出他们两个来也就算了,多保真公主乃是杯鲁的发妻,对他的了解定然比我要深刻得多。
“怎么……连她也把张郎当成是夫君杯鲁了,难道她就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前后两个的不同来么?
“而且张郎和杯鲁那厮在吕祖庙里曾经有过一次见面对质的机会,可是她……她却指认张郎为真,连杯鲁的面都不曾见着就断定他是假的。
“如此方才保住了张郎现如今的地位。否则的话,不光是他,就连咱们娘儿几个啊,这会儿能否还活在世上都难说得很呢。
“你说那多保真公主,她心里打得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莺珠想了想道:“我觉得多保真这么做,也没什么错吧。这不就像姨娘你吗,你本来接受的其实是杯鲁,后来对张梦阳的接受完全是出于误会。
“但是后来德妃姨娘我们俩告诉你了实情之后,你两相权衡,不也是觉得张郎更好一些么?
“在这件事上,我认为多保真跟咱们一样,心里头跟明镜一样,只不过是心照不宣而已。
“她虽说不待见咱们,但知道张梦阳那家伙对咱们好,所以也不十分为难咱们,把咱们千里迢迢地从上京迁到燕京来,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不想跟张郎撕破脸。
“你还记得在小姑里甸的时候,那个伺候蒲速婉的老妈子阿里喜么?
“听蒲速婉说啊,那个阿里喜虽是杯鲁从纥石烈部寻来监视她的,但她两人长期相处下来,阿里喜却是对她的遭遇很是同情,慢慢地竟成了蒲速婉的心腹了。
“张郎把咱们带到上京去之前,多保真和蒲速婉两个勾心斗角,多保真不知道杯鲁让黑白教的丑八怪给监禁之事,以为老公长久不回家是藏在小姑里甸跟蒲速婉鬼混。
“于是,她便用金银收买了阿里喜,把阿里喜当做她的眼线来使用。”
淑妃想了想,记起了在小姑里甸的时候,蒲速婉的身边的确是有一个名叫阿里喜的老嬷嬷。
那位老嬷嬷平时只在蒲速婉的宅邸中做些看门守夜的清闲杂事,从来话也不多,蒲速婉言谈话语之间也不拿她当个下人来使,甚至对她还颇多礼敬
当时淑妃只以为是蒲速婉的性格使然,认为她对所有的下人都是如此,也没有往其他地方多想。
哪里想得到,那阿里喜原来还是杯鲁安插在蒲速婉身边的眼线,后来又多保真收买,变成了她的眼线。
第八百八十九章 雨打芭蕉
淑妃道:“你刚才不是还说,阿里喜是蒲速婉的心腹嘛,怎么能为了点儿金银就被人收买了呢,这样的心腹也太不值钱了吧!”
莺珠道:“这阿里喜啊,年纪虽说不小了,可人却是精明着呢!她虽说拿了多保真的钱,但仍还一如既往地忠于蒲速婉,透露给多保真的,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罢了。
“再说,只要杯鲁不在蒲速婉的身边,其余的任何消息对多保真来说,也都不怎么值钱的,她也根本不怎么放在心上。”
淑妃笑道:“如此说来,这个阿里喜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她这么做,不等于是个两面细作么,多保真这钱花得可不值了。”
“姨娘,不管是多保真还是蒲速婉,你不觉得她们跟咱们一样都是苦命的人么?她们的老公被人给扣押在鬼城里生死不知,可她们跟金人的皇帝和朝野重臣们一起,还都被蒙在鼓里。
“她们日也盼夜也盼地等待着夫君的归来,真可谓是望眼欲穿,那种滋味儿咱们这半年多来可都是领教了的,你说是么?”
淑妃道:“也亏了张梦阳那小王八蛋及时地顶上了,要不然她们两个啊,这会儿还继续着望眼欲穿呢,多保真也生不下现如今的大胖小子了。”
一提及多保真喜诞麟儿,淑妃的心里不由地又羡慕了起来,自然而然地又联想到了张梦阳那小王八蛋,银牙紧咬,深心里对他是又爱又恨,默默地想:
“多保真和蒲速婉当初对杯鲁望眼欲穿,现在的我,对张梦阳那小兔崽子又何尝不是望眼欲穿了?”
满满地闺怨与忧伤,重又在淑妃的心里头漾了开来。
莺珠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了,两肘撂在光洁如镜的桌面上,两手支颐,默默地想着心事。
娘儿两个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耳听着窗外雨点儿落在芭蕉叶子上的滴答声,胸中涌动着一缕缕温馨的甜蜜与惆怅。
后来,还是淑妃率先打破了沉默,道:“莺珠,咱们娘儿几个在这故国皇宫里待着,聊聊天说说话,虽说寂寞,可至少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多保真诞下了宝贝儿子,正在辽阳府被老郎主和徒单太夫人视作皇家的头号功臣,心里头自也是有了寄托。
“你德妃姨娘么,也已经获救了,在谦州和那小王八蛋朝夕相处,也称得上是苦尽甘来。
“只有蒲速婉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小姑里甸,你说她的心里头该是何等的孤清与凄凉?”
莺珠叹了口气道:
“谁知道呢,当初多保真打算把她跟咱们一起,都撵到这儿来住着的,可是她舍不得故国家园,旁人自也勉强她不得。
“对咱们来说燕京城是故国,对蒲速婉来说,小姑里甸、上京城和混同江畔的森林原野,也是她的故国啊!”
“那么,蒲速婉知道不知道杯鲁早已经换人了么?”淑妃轻蹙着黛眉问。
“刚开始的时候自然是不知的,她也是把他当成杯鲁来服侍。可是后来,在一起的次数渐渐地多了,就感觉出不对劲来了。”
“是么,是她亲口对你说的?”淑妃黛眉掀了掀,看着外甥女问。
“不是,是我偷听来的。”
“偷听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跟姨娘说说。”
莺珠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道:“姨娘你也知道的,咱们这些人里头,就我跟蒲速婉是最要好的,她虽说是个女真人,可她喜欢习武打猎,这一点跟我是一样的,我们俩也很能聊得来。
“她还没事就到小姑里甸和混同江之间的原野上去放羊,我没事儿的时候闲着无聊,便也喜欢跟她一起撵着羊儿到草地上去。”
淑妃插嘴道:“你这小丫头片子,打小儿就这毛病,喜欢在草地上追着羊儿跑,跟那些牧民家的孩子们追逐打闹,没一点儿大辽国郡主的样子。这会儿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莺珠没有理会姨娘的打岔,接着说道:“也是在那时候,她老问我一些关于张郎的情况,当然,问的时候还是把他当成是杯鲁的。
“可我是知道实情的呀,本来就在担心那傻东西一个不小心身份让人给识破了,那咱们一大帮子人,深在龙潭虎穴之中可就危险极了。
“所以对她提到的关于杯鲁的话,我都特别地敏感,回答得也都特别地小心留意。
“她只拿我当一个小孩子家,没有多少心机,所以才趁着四下里满是青草和树木,没人的时候问出那些话来的。”
“她都是问了你些什么,赶紧说!”淑妃道。
“还能问什么,就是问咱们怎么跟杯鲁相识的,杯鲁有没有遇见过什么事,受到过什么伤,还问咱们跟杯鲁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的性子就已经是这样的了么?
“反正从她的那些话里,我能听得出她已经觉得杯鲁有点不正常的了。
“赶着羊儿回到了小姑里甸之后,我倒在床上想了许久,到底该怎样拿话打消她的疑虑。所以到了晚上我去蒲速婉的院里头,打算把我想好的话说给她听。
“也就是那时候,我才知道怀疑张郎身份的,不只是蒲速婉一个,连那个阿里喜嬷嬷也已经起了疑心了。你不知道呢姨娘,那天晚上可真把我吓得不轻。
“那时候天色差不多都全黑了吧,我看到蒲速婉的房中灯光剪得很暗,有两个人影模模糊糊地映在窗子上,她们两人贴得很近,似乎在嘁嘁喳喳地小声说着什么。
“我见此情景,联想到白天牧羊之时蒲速婉跟我所说的那些话,也就没有冒然闯入,而是悄悄地躲在窗下默默地倾听,想要知道她们对张郎到底怀疑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听才知道,原来对张郎怀疑较深的,是那个阿里喜嬷嬷,对张郎的身份表示维护的,却是白天还在我面前怀疑张郎的蒲速婉。”
淑妃黛眉微蹙地道:“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当时怎么没对我说过?”
莺珠表情有些无奈地道:“我当时向德妃姨娘汇报了,为了避免引起大伙儿的恐慌,德妃姨娘要我守口如瓶,暂且不要对你们提及。
“若说蒲速婉对张郎的怀疑纯粹是捕风捉影的疑神疑鬼,那阿里喜对他的怀疑可是有真凭实据的。”
“阿里喜说,单从相貌上来看,张郎跟杯鲁没什么两样,可是若从身材上看,还是有一些小小的不同的。
“阿里喜说她印象中的杯鲁,膀臂比张郎的稍微宽厚一点儿,身材上么,似乎也比咱张郎稍高。
“尤其是她清楚地记得,杯鲁以前和蒲速婉站到一块儿的时候,蒲速婉头顶上的钗环,恰好是到他的上耳尖之处的,可那时候蒲速婉梳着跟以前相同的发髻,戴着同样的首饰,那钗环却又明显地盖过了张郎的眉毛。
“因此,那时候外面的人都把张郎当成是杯鲁,可独独阿里喜观察得仔细,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这一微不足道的细处来。
“她还对蒲速婉说,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眼前的杯鲁殿下,比以往的杯鲁殿下个头儿矮了那么一点儿。
“这可就真是奇了怪了,成年人的身高,只有到了暮年花甲之时,随着气血的衰败,骨肉出现了萎缩之征,身材才会较诸以往稍有所降。
“可像杯鲁那样的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只有身材往上长的道理,哪有不增反落的理儿?”
淑妃点了点头道:“张郎比那杯鲁小着好几岁,身材比他矮着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这当然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只是没想到,看上去心细如发的蒲速婉都没有注意到这点,那个老阿里喜倒是慧眼如炬,看来这婢仆之中的人物,有些倒也轻看她们不得呢。”
第八百九十章 抛弃廉耻,相机而动
莺珠摇了摇头道:“若说蒲速婉没注意到,我是绝不相信的。从她对我所说的那些话里,我能清楚地感觉出她的怀疑来。
“只不过她对我的信任有限,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罢了。”
“当时的阿里喜,给蒲速婉出主意,要她把这一发现告知于徒单太夫人。徒单太夫人是杯鲁的母亲,儿子与先前有哪些不对,太夫人应该比别人更能感知得出来。
“当时亲耳听到阿里喜说出这话来,把我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几乎都想回身取了宝剑,冲进屋去把她们一对主仆给杀了算了。
“可没想到阿里喜的这一提议刚说出口,就被蒲速婉迫不及待地给否决了。
“我清楚地记得,蒲速婉那天夜里语气坚定地说,她认为杯鲁就是杯鲁,世界上只有一个杯鲁,她绝不承认世上有人假冒杯鲁之说。
“她还说杯鲁性子变得和顺了,说话也不再那么云山雾罩的了,变得有条理了,懂礼貌了,这恰恰说明杯鲁殿下长大了,懂事了。
“她还警告阿里喜不许在外多嘴,不然就向皇上请旨,割了她的舌头。”
淑妃会心地一笑,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这蒲速婉真跟咱娘们儿,还是一条道上的人哪!”
莺珠笑道:“没有比较就没有差距,连多保真那丫头都再三权衡之后,忍痛做出了割舍,何况是作为侧室的蒲速婉呢!”
见淑妃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并不说话,莺珠便一脸坏笑地说:
“别说是她们了,就是姨娘你,不也是在逼人的形势下,无奈地抛弃姨父,选择了他的吗!
“不对,他那时候在你的眼里还不是张郎呢,而是杯鲁,对不对?”
淑妃听这小妮子有意地拿话儿刺激自己,于是便把脸色一沉,端出了姨娘的架子道:
“你用不着拿话儿来调侃我,姨娘我这么做,难道有什么错吗?
“咱们女人家生在这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要想活下去,或者说让自个儿活得好一点儿,在人生的一些关头上,忍痛做出点儿看似违背常理的选择,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事儿。
“姨娘我是如此,多保真是如此,蒲速婉也是如此!”
“姨娘,你不要多心,我说的话全都是就事论事,可没有一点儿调侃你的意思。”
莺珠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和德妃姨娘又何尝不是如此?选择自己心仪的郎君,真的就像是一场赌博。
“赌胜了,自己的这一辈子就有了保障,赌败了,往往就是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不过大多数人所得的结果,都应该是不输不赢的吧。”
淑妃道“不光是咱们,全天下所有的女子莫不如此。有时候仅仅是为了个不输不赢的结果,都得要抛弃廉耻,相机而动。
“总而言之一句话,女人活在这个世上啊,真的是太难了!”
莺珠挨着姨娘坐了下来,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略带愁容地道:
“姨娘你别难过,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不管是咱们还是蒲速婉、还是多保真,其实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长生天不该把张郎和杯鲁一股脑儿地全都派到这个世间来。别说是你和多保真她们了,就是杯鲁自己,恐怕也得在鬼城里哀叹:既生瑜,何生亮吧。”
“莺珠,这张梦阳,原本只是你一个人的张郎,如今你德妃姨娘和我也都插足了进来,你……你不会恨我们吧!”
淑妃一双美目带着歉意地看着外甥女说。
莺珠道:“怎么会呢,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之人,我就算吃醋也不会吃你们的醋啊。有你们在,我还觉得自己多了俩帮手呢。
“既然我在心里指望着他有出息,能用杯鲁的身份干出点儿事来,也早就做好允许她有三妻四妾的准备了。
“这样的事无论在北国还是在大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我不想把他当成一个私人物件儿攥到手心里,我只是不想他从我手心里飞出太远。
“想要独自占有他,不仅不可能办到,还给我招来个善妒的恶名,那样很有可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才没那么傻呢。
“现在有了你和德妃姨娘两个与我相互声援,有如是平白地给我增加了两个臂助,我在心底里暗自庆幸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吃你俩的醋?姨娘你可真是想多了。”
淑妃笑着打了个响指道:“英雄所见略同,姨娘我也是这么想的。”
淑妃此时又恢复了兴致,拉着莺珠的手问:“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不通,就算多保真和蒲速婉面对着一个假老公装傻充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杯鲁的亲老子和亲妈也分辨不出他来?
“难道张梦阳那臭小子在他们面前,真能表演得十分像么?”
莺珠道:“那金人的狗皇帝么,在名义上一直都不是杯鲁的亲爹,又不曾在他的手底下教养,虽说对他那私生的儿子颇多疼爱,可若说对他有多深的了解,我看绝对不至于。
“他看不出真假杯鲁的区别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徒单太夫人么,蒲速婉说她一直都想要望子成龙,希望杯鲁改掉愣头青的坏毛病,学着稳重起来,以便将来能够担当大事。
“我想,她见到咱们张郎有些跟她儿子不一样的地方,也会自以为是儿子变得懂事了,成熟了,长大了,根本不会往那个地方去想。
“她老人家只顾着欣喜庆幸了,一门心思地去帮着儿子钻营皇位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真假呢。”
淑妃道:“并不是她老人家无暇顾及,而是她压根儿就想不到这世上会有一个跟她儿子一模一样的人,她根本不朝那个方向去想,身边也没人来告诉她。
“换作是谁,都不会怀疑自己儿子有问题的。”
莺珠点了点头,说:“是啊,在她们纥石烈府中,如果多保真心知肚明却三缄其口的话,想来别人是绝对不敢拿这事儿去太夫人那儿多嘴的。”
淑妃开心地笑道:“这可真是有意思得很了,没看出来的,是因为压根儿就没想到。看了出来的,又都一致地保持着默契,谁也不来多口。
“我萧莫娴也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这宫里宫外的奇事怪事也见得多了,可像咱们张郎遭逢的这番际遇啊,在此之前,可是我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可是,那杯鲁现在虽在鬼城里不得自由,万一他有朝一日脱缚而出,张郎的杯鲁面孔岂不就要让他给揭穿了么?
“这是姨娘我一直以来都放心不下的事儿。尤其是前几天还做了一梦,梦见杯鲁那厮突然出现在了他们上京的朝堂里头,揭穿了张郎的身份,指控他以假乱真,图谋窃取金国大位,列举了他三十条大罪。
“结果把他推出朝堂给斩杀了。吓得姨娘我后半宿都没能睡好觉。这几天来你看着我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归根结底啊,就是有这么块儿心病郁结难平所致。
“你说要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杯鲁那厮……他会怎么对我们?”
第八百九十一章 淑妃的一番话
“你放心吧姨娘,不会有那一天的。”莺珠颇为自信地说道:“德妃姨娘早给我们预备下自保之策了。如今的这燕京城里头,到处都是咱们的人,你猜这是怎么回事?”
淑妃冷笑道:“你若是不这么问哪,兴许我还真就猜不着了呢。燕京原本是你德妃姨娘的巢窠,她在这里苦心经营了那么久,金兵一来不放一枪一炮就这么走了,肯定是得留下点儿东西的。
“留下来的那些契丹健儿们,想必都化装成了平民百姓,隐藏在燕京城四下的角落里了吧?咱们这一回到燕京,以你郡主娘娘的身份相号召,把他们笼络起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莺珠哈哈笑着在后面搂住了淑妃道:“姨娘果真是冰雪聪明,不管什么事儿一点就透,你如果跟德妃姨娘易地而处啊,肯定也能披盔戴甲,做一个主宰一方的巾帼将军。”
淑妃摇了摇头道:“不一样的,你德妃姨娘自幼便跟你一样,喜欢骑马狩猎,喜欢兵书战策里的那些玩意儿。
“我呢,则是喜欢诗词文章,琴棋书画一类的东西。
“姨娘我啊,是注定成不了主宰一方的巾帼将军的,我倒是挺羡慕南朝道君皇帝的李师师。
“听说李师师和道君皇帝两个,便是因书画音律而结缘,成就了四海人尽皆知的一段佳话的。”
莺珠哼了一声道:“你还一段佳话呢,如今李师师也被那小畜生收入麾下了,而今也跟着他在谦州,将来你们定会相见有日的。
“到时候你们就好好地切磋切磋琴棋书画吧,较量下你们的水准谁能够更胜一筹。”
淑妃闭起眼睛来,用她的纤纤玉指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他将来若是真的做了皇帝的话,这后宫之中看来要有一番热闹的了。”
莺珠道:“姨娘用不着上愁,将来的后宫之中再怎么热闹,也妨碍不了咱们三人一手遮天,况且咱们还有月理朵,蒲速婉也和我很是谈得来。
“更兼德妃姨娘是个智计超群的女中豪杰,到时候别说是后宫里了,就是外廷里文官武将们的升迁贬谪,说不定也能由咱娘们儿说了算呢!”
淑妃听了这话一撇嘴道:“你可拉倒吧,我对外廷里的那些争争吵吵可一点儿兴趣也没。
“你要是喜欢的话,就陪你德妃姨娘尽情地玩儿吧,依她那性子,将来肯定是个干政的主儿。我看你跟她也差不多。”
淑妃的心中暗忖:“什么后宫,什么前廷,我萧莫娴这会儿是一概不稀罕了,只要让我早点儿给那小王八蛋生个儿子,皇后我也都可以不争。”
一想到“皇后”两个字,淑妃突然又想到了多保真公主,于是便提醒外甥女道:
“就算咱们几个抱成团,也未必真的就能一手遮天。别忘了多保真公主才是他名义上的正妻,包括你德妃姨娘,咱们都不过时他的小老婆而已。”
莺珠不以为然地道:“正妻又怎么了,她将来若是乖乖地听话还则罢了,不然的话就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淑妃看了外甥女一眼,道:“我劝你做事不要太冒失,别忘了,如今整个大辽国都成了他金人的地盘了,说不定连将来的中原、西夏也都是。
“果真杀了她的话,金人的老郎主肯定要细细地深究,真要让他把事情给查实了的话,这天下各处,可就没咱娘们儿的容身之地了。”
“姨娘你用不着多虑,德妃姨娘智计超群,我也不是做事管前不顾后的傻瓜,你以为我会直接把她废了么?
“原先这燕京城里的大辽兵将,自德妃姨娘撤走了之后,大多数都风流云散,各奔前程去了。
“留下来的都是咱契丹人中的傲骨男儿,奉了德妃姨娘的懿旨,蛰伏起来等待时机,预备着将来起事收复燕京用的。如今在城中暗暗地跟跟咱们联络的,就是他们这帮人。
“这些人里以皇族耶律氏和后族萧氏的人最多,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默默地成立了一个叫做宗社会的玩意儿,旨在寻找时机,推翻金人的统治,恢复咱大辽江山。
“别说杀多保真的方法多多,借刀杀人、瞒天过海什么的多了去了,绝对让老郎主寻不出真相来,就算是万里有个一,把事情搞砸了,那也正好趁机起事,跟那些金人干他娘的!”
淑妃白了她一眼道:“一个女孩子家,跟谁学的说这些个粗话,一点儿也不顾及你郡主娘娘的身份。”
莺珠道:“什么郡主不郡主的,大辽都已经没了,你说说我算是哪一门子的郡主啊!”
“废话少说!”淑妃带着斥责的语气问她道:“组织什么宗社会,等待时机,恢复大辽江山的事儿,一直以来都是德妃姨娘你们暗中谋划的么?”
莺珠道:“是,但也不全是。德妃姨娘从燕京城里撤走的时候,所能携带的口粮有限,不能一股脑地把他们全都带走。
“只不过是随意地留下句话,要他们好好地照顾自己,为大辽的东山再起保存实力。
“当时德妃姨娘只是随口安抚他们一番,并不真指望着他们能成什么大事。
“怎知道被她抛弃的这些兵将们虽说四散了大半,可剩下来的这些人却甚是坚定。自建了宗社会,有的还被金人征募到了军中。
“在咱们这宫外和前廷里值守的金军侍卫,有不少就是宗社会里的家伙。
“所以。咱们看似都被金人给攥在手心儿里,实则跟他们势均力敌。真的闹腾起来,咱们也不见得便会吃亏。”
莺珠的这番话,把个淑妃给听得心惊肉跳,她喘了几口大气,拍了拍胸脯说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在给我闹腾了,万一事败的话,别说你我了,就连张郎也要让你们给坑死了。
“现在安安稳稳地过这清闲日子是何等地逍遥自在,等将来张郎做了皇帝,这整个大金的天下都是他的,你若是将来怀了他的龙种,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继承大金国皇位。
“果真到了那一步,大金便是大辽,大辽便是大金,又有什么分别了?
“自从你那废材姨父与金人开战以来,反金抗金的英雄义士们多了去了,你见有几个能搞成点儿事的?
“不是我说你们,长生天给了咱们花容月貌,给了咱们张郎,用他代替杯鲁将来接替金人的皇位。
“只要把这两样利用的好了,金人的江山也就名存实亡了。哪里还用得着打打杀杀地整那些个没用的?”
淑妃的这一番话,把莺珠说得连连点头,她想了想,觉得姨娘说得也是,自己和两位姨娘都是要为张梦阳生下孩儿来的,况且德妃姨娘已经有了儿子。m
她们三人的儿子,既有他张梦阳的血统,也有大辽皇族和后族的血统,偏偏就是没有他完颜家的血统。
不管将来由她们的哪一个儿子来继承金国皇位,实际上都与完颜家没什么关系。
那么一来,由他们完颜家几代人辛苦经营方才建城的大金国,不就等于名存实亡了么?
那么一来,也用不着什么流血牺牲,执掌天下的大权不又悄悄地转换到了她们大辽皇族的手上了。
若真是能博得个那样的结局,反金抗金什么的,倒也真的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第八百九十二章 合剌认母
这时候的莺珠,真觉得事情就像淑妃姨娘刚刚所说的那样,大金即是大辽,大辽即是大金,反金抗金,也就等于是反辽抗辽,实在等于是在折腾自己,辛苦一遭却全无意义。
可她又觉得在身边豢养着一批肯为自己效命的死士,于自己这些人的人身安全,实在是有着莫大的保障,绝非全无意义。
这个宗社会在燕京城里的存在,用处绝不仅仅只是兴复大辽那么简单。
用得好得话,它可以把金人给自己这些人所设的金色牢笼,变成保卫自己的得力外围。
其实现实也是如此,第二次伐宋的诏命已经下达,金人的精锐大队都抽调去和宋人打仗了,留在这燕京城里的守卫戍卒,多是由契丹人、渤海人、奚人等组成。
生女真和熟女真虽说也有一些,但相对来说只是少数,大都担任着偏裨将佐之职,对下层的士卒不怎么关心和了解,这就给宗社会在队伍里的渗透与蚕食,提供了极佳的便利与机会。
现如今守卫城池的将士已有三成属于宗社会成员,守卫宫廷的侍卫当中,有将近半数也为宗社会成员所控制。
莺珠与外界的频繁联络,淑妃早已经注意到了,也通过月理朵知道了她正在干着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只不过淑妃对这样的事儿并不放在心上,她的心思全用在了将来如何获取张梦阳的欢心上,用在了如何在他的一众妻妾当中脱颖而出上。
只有把那个小老公牢牢地笼络在手上,给他生下一个或者几个龙种,才是她后半生地位牢固的可靠保证。
至于什么军国大事,复国大事,就让德妃姐姐和莺珠她们折腾去吧,她淑妃才没有闲心陪着她们玩儿那些呢。
有那个闲工夫看一会儿书,弹一曲琴可有多好,静静心,养养神,神游物外,不比为那些俗务所累轻松得多,也开心得多么?
窗外的雨已不似先前那般紧密了,变得更稀疏了,也更细密了。
一抹阳光从暗淡的云层中挣扎着露了脸,随即又被翻滚着赶上来的浓云给遮掩了起来。
一个太监所独有的尖细嗓音在廊前阶下响起:“启禀两位夫人,已故谙班勃极烈绳果殿下的遗孀,蒲察娘娘有事来访,现已在来仪阁外等候。”
淑妃与莺珠对视了一眼,心内都道:“绳果殿下的遗孀,她来干什么?”
莺珠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管她此来何意,怎么说她都是前太子妃,我看咱们还是出去迎她一下吧!”
淑妃将手一摆说道:“用不着,我看,直接把她请到这儿来就是了!”
太监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引着蒲察夜莺与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来到了这里。
淑妃与莺珠连忙起身,移步迎到了房门之外,一左一右对着蒲察夜莺行了个万福之礼。
夜莺连忙也还了一礼,并按着身旁的那个男孩儿跪倒在地上说:“合剌,好孩子,快给两位娘娘磕头!”
合剌乖觉地趴在了地上,对着淑妃和莺珠每人磕了两个头。
慌得娘儿两个赶紧将合剌从地上拉了起来,口中都道:“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们都是寄人篱下的苦命人,如何当得起孩儿的这等大礼。”
淑妃和莺珠一左一右,拉着蒲察夜莺与合剌进了屋,把夜莺让在高背大椅上坐了,合剌也牵着夜莺的衣裙,坐在了椅子下面的脚踏上。仟千仦哾
夜莺拉着她们两人的手道:“两位娘娘用不着客气,你们是苦命之人,我跟你们也差不了多少,咱们说起来都是半斤八两,在这混乱的世道里,有谁梦体会得到咱们做女人的苦?”
说着,夜莺便哭哭啼啼地用手帕沾起了眼泪来。
合剌见母亲哭了,便也流着眼泪,在下面拉扯着她的罗裙说道:“妈,你别哭了,我以后听话还不行吗!”
淑妃弯腰摸了摸合剌的头,然后又直起身来对夜莺道:“姐姐虽也觉得命苦,可膝下毕竟还有合剌陪伴,不像妹妹我,膝下男花女花一个也无。倘若是长此以往,还不知将来能指望谁个呢!
一边说着,淑妃也一边抹起了眼泪来,同时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蒲察夜莺母子的来意。
夜莺又拿帕子沾了沾眼中的泪水,道:“姐姐若是不说这话,妹妹我还不知道该当如何张口呢。
“这孩子他爹死于奸人之手,在以后的时日里乏人照料,妹妹我若是再有个一灾三难的,把这孩子独个儿抛闪在这世上,可让他往后的日子倚仗谁去?
“所以,今儿个此来,我是要把他送给你们两个当儿子的。若是妹妹我将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能够替我照管好他,我便是来世做牛做马,也定要报答你们对我母子的这番恩情的。”
说到这里,夜莺竟尔从大椅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蒲察夜莺的这一系列操作,完全出乎莺珠她们娘儿俩的意料之外,她的所说所做,也使得她们完全来不及思考应对之策,都慌乱站起身来,一左一右地拉着她,想要把他从地上拉扯起来。
夜莺此时却是执拗的很,听不见她们答应,始终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淑妃和莺珠两个无法,只得先含糊其辞地答应了下来。
听到她们口头应允,合剌立即扑通一声,对着她们又是一跪,口中说道:“两位母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说罢,立即就对着她俩磕起了头来,咚咚有声。
娘儿两个又是慌乱着把他拉了起来,并连忙呼唤房外的宫女太监,拿糕饼糖果来给孩子吃。
合剌有模有样地站在那里说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孩儿的妈妈了,我会像对待我妈一样地对待你们,孝敬你们,冬则温,夏则凊,晨则醒,昏则定。
“现在你们照顾我,养活我,等你们老了我要加倍地报答妈妈们,把全天下的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拿给你们。”
夜莺脸上尚还带着泪痕,听了儿子的这话,立即眉花眼笑地道:
“瞧瞧这傻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你这两位妈妈呀,都是长白山里神仙一样的人物,永远都会像现在这么年轻,根本不会老的。”
淑妃和莺珠对视一眼,听刚才合剌所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些稚气含在里面,但这些话整个儿地听来,完全像是提前受了大人的指教,然后跑这里背书来的。
何人指教的他,这还用问吗?
虽然摸不清楚蒲察夜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事已至此,也只有硬起头皮来先把这出戏演下去,等打发走了他们母子之后,再慢慢地徐思良策。
淑妃便也摆出一副和夜莺同款的眉花眼笑来,拉着合剌的手道:
“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呀,昨儿晚上我还做梦,梦见天上落下个金元宝来呢,今晨醒来喜鹊也在我的檐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休。
“我还跟你莺珠妈妈说,今天必定会有喜事临门的,她还不信呢。怎么样,让我给说着了吧。”
说罢,淑妃从身上解下来一块玉观音来,拴在了合剌脖颈里,并且告诉他说:“这块玉啊,是大辽时候西域的喀喇汗国,进贡到中京大定府去的。
“我让玉工仿照着西京云冈石窟里的菩萨造像,精雕细刻成了这么一方观音玉。今天既然你来了,为娘的就把它赐给你,当做见面礼吧!”
她的这些话虽是对着合剌所说,但实际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的母亲蒲察夜莺听的。
见到姨娘舍出了珍贵的玉观音,莺珠自也无法吝啬,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来送了给他。
这把匕首,在她当初派张梦阳去燕京给德妃姨娘送信的时候,曾经暂时地借给他以做防身之用。
而今亲手把它送给眼前的这个称呼自己做妈妈的男孩儿,她总感觉有那么一点儿羞涩和不自在,也有一些小小的不快。
莺珠告诉合剌说:“这把匕首别看它小,可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器呢,玩儿的时候一定当心,划了手可不是玩儿的。”
合剌把匕首握在手上:“知道了,谢谢妈妈!”
他的这一声妈妈,直把个莺珠叫得无比尴尬,她自己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内心里还当自己是个小孩子,连给人做媳妇都还觉得陌生,乍一被小孩子称作是妈妈,难免会有些心惊肉跳的慌乱感。
……
第八百九十三章 好戏等着上演
蒲察夜莺带着孩子走出了来仪阁,走出了内廷,登上了等候在那里的车辇。
她的哥哥蒲察术哥胸有成竹地道:“怎么样,事情果然如我所料的那般顺利吧!”
夜莺道:“一个亡国宠妃,一个亡国郡主,今天也算是给足了她们面子,如果不是你屡屡劝说,我都懒得搭理她们两个。
“到现在我都怀疑,这两个人究竟能对合剌被立为储君起到什么作用。我总觉着,大哥可能是有点儿高看她们了。”
蒲察术哥抚摸着合剌的脑袋,呵呵地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高看她们了,我只是对任何人都没有掉以轻心罢了。
“这两个女人还有萧莫娜,她们既然能把杯鲁拿捏得死死地,你就不能太过小看了她们。
“枕边风若是徐徐地吹了起来,那可是会比谋臣将士们的金玉良言都管用得多的。只要是有利于合剌顺利地当上皇储,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小小的助力,我们也都是要尽量地争取过来的。”
夜莺冷哼了一声,道:“虽说叫了她们每人一声妈,可是单凭这一声妈,她们就真能把合剌当成儿子看待了不成?这事儿,我可是觉得大哥你有点儿想多了呢!”
蒲察术哥笑道:“她们若是真能把咱合剌当成儿子来看待,只怕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你这个亲娘吧!哈哈哈——
“咱们需要的不是她们对合剌的支持,再者说,她们即便是想要支持,她们又哪里来的这个能力?
“只要她们在这个过程中不掣肘或者是少掣肘,咱们的目的么,也就算是达到了。
“真能对咱们提供支持的,还得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宗室亲贵们,他们或者是绳果的亲兄弟,或者是绳果的堂兄弟,论辈分他们不是合剌的叔叔。
“支持的力量么咱们全力争取,掣肘的力量么,咱们也尽量地将之化解于无形。这样才能为合剌营造最好的上位之路。”
蒲察术哥抚摸着合剌的脑壳说道:“倘若果真得偿所愿,就算让你们娘儿俩多多少少地受些个委屈,又算的了什么呢!”
合剌看着母亲说道:“舅舅说得对,只要我将来能当上皇帝,别说叫她们妈妈了,叫她们奶奶我都乐意。大不了把她们将来一刀一个,全都杀了!”
夜莺听了儿子的话,赶紧伸出手去捂住了他的嘴,在他的耳朵上使劲地拧了一下道:“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样的话只可以在心里头想,不能在嘴上说。”
合剌不服气地道:“车里头就咱们几个人,说出来又怎么了,妈做事也太小心了。”
夜莺在他的屁股上狠拍了一下道:“小心点儿有什么不好,妈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个小兔崽子?”
合剌道:“这一路上见了兀术和斡离不等好几个叔叔,也见过了撒改爷爷和蒲结奴爷爷,都没见你这么小心过。”
蒲察术哥轻捋着帽子两边的垂缨笑道:“好啦好啦,咱们的合剌长大啦,遇事有了自己的见解,这是好事。
“只不过这等事关你自己前途的大事,还是当心谨慎一点儿的好,以防隔墙有耳,知道吗?”
合剌点头应道:“知道了舅舅。在外面我肯定听你们的话,心里怎么想的,连半个字儿都不说出来。”
术哥赞道:“嗯,这才是好孩子,乖孩子呢。这种事情万一走露了风声,可是要惹来杀身之祸的。”
合剌点了点头,接着又问:“舅舅,咱们下一程该去找杯鲁叔叔了吧!他如果不肯把皇位让给我的话,咱们是不是就找人把他杀了?”
蒲察术哥脸色阴沉地摇摇头,说:“只要见了他,舅舅自然有办法劝说他把储君之位让给你的。”
蒲察夜莺抚摸着儿子的后背说道:“儿啊,记住,这天底下的任何人你将来都可杀得,唯独你杯鲁叔叔是杀不得的,至少不能由你来杀,知道么?”
“为什么?”合剌眨着眼睛,一脸疑惑不解地问。
送走了夜莺母子之后,小郡主莺珠一脸不悦地道:“姨娘,我还没有嫁人呢,就给人当了妈啦,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了想又道:“还把德妃姨娘赠给我的那把匕首给赔进去了,真的是岂有此理。”
淑妃冷笑道:“你还没有嫁人,不也一样陪着你的心上人睡过觉吗,被别人叫一声妈又怎么了,小题大做!”
“姨娘——”
莺珠被姨娘给说得臊红了脸颊,白了她一眼不再理她。
看到莺珠气鼓鼓地并不说话,淑妃道:“傻孩子,姨娘这是在教你,今后想要在后宫里头胜出,就得练得脸皮厚一点儿,什么样的苦都能吃得,什么样的委屈都能受得。
“倘若连姨娘的几句实话都受不住,将来如何能在花林粉阵中立于不败之地?”
见莺珠仍然还是不说话,淑妃又道:“咱们原先只防着多保真那丫头了,生怕她会暗中使绊子跟咱过不去。
“没想到事到如今,等来的却不是那丫头的伤害,而是稀里糊涂地成了合剌那小畜生的妈了。
“看来他们大金国的朝廷之中,也不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景色,波云诡谲地,很有些好戏等着上演呢。”
见莺珠仍然是不说话,淑妃又道:“蒲察氏既舍得让儿子认咱们当妈,当然是有用得着你我的地方,也就等于是有用得着咱们张郎的地方。如此一来,咱娘们儿的安全岂不就又多了一重保证了?”
莺珠道:“现在是多事之秋,多保真、蒲察夜莺,还有金人的老郎主,还有咱们的那个便宜婆婆,他们都有很多要紧的事儿要忙,要考虑。
“咱们对他们那些人而言,暂时还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等到他们认为的大事都定下来了,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或许才会想起咱们来。
“蒲察氏母子能想到咱们,只不过是大事当中的一个小小插曲,等她们的烦心事要紧事都没了的时候,咱们的麻烦说不定也就到了。
“不信的话,你就等着看吧,姨娘。”
“没事!”淑妃一脸轻松地道:“张梦阳那小王八蛋说不定已经在给咱们想退路了呢。再说,这燕京城里不是还有咱契丹人的宗社会吗,有什么好怕的。”
莺珠坐了下来道:“也不知张梦阳那臭小子这会儿在干什么,我昨天……我昨天还梦见他了呢。”
淑妃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碧绿的芭蕉,眼神迷离,略有所思地道:“我……我昨晚上也梦见他了。”
……
张梦阳在皇甫丽卿身上搜出了三花解力散来,泡在水中,每天都强行给她灌下一碗,皇甫总教主几乎都要疯掉了。
但她在药力的作用之下,偏偏又毫无反抗之能,只剩下了歇斯底里的咒骂与咬牙切齿的毒誓了。
等到三花解力散全部都用完了的时候,张梦阳也把总教主给折磨得够了,他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不使她在药力尽去之后报复自己,他要与她进行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
在又一次把皇甫总教主推送到了顶点,他也在一激灵中完成了他对她的最终馈赠时,他十分温存地紧贴着她,如一个意犹未尽的新郎官般对她说:
“总教主,这几日折腾下来,足以看出了我的诚意,是不是?”
第八百九十四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见皇甫总教主并不说话,张梦阳在她的脸蛋儿上“波”地亲了一下道:“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俩这都好几天的夫妻了,说实话,你对我到底感觉怎样?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哎呀,你不要总用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看着我好吗?虽说我这几天做的事儿有点儿……有点儿这个强人所难,可也不能说完全违背了你的意志,对不对?
“毕竟你和龟山老妖摆明了是一种竞争的关系。竞争什么?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是竞争对大金国未来的掌控权,是不是?
“你们靠什么掌控金国大权,或者说你们打算怎么取得金国大权?还不是要靠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小人物么?
“至于利用我的方法,你和龟山老妖也都心知肚明,都想要嫁给我,做我的皇后娘娘,是不是?”
“总教主,实话跟你说,那老妖怪虽说看上去嫩得一捏一汪水儿,可谁不知道她是个年近九旬的老太婆?给我当奶奶,给我当太奶奶我都嫌她大。
“所以么,小弟我虽然也挺喜欢她的,她也把我看作是她的未婚夫,可至始至终我和她也没能圆成房,这都是托你的福,拜你所赐!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啊,她只允许我抠抠摸摸、捏捏掐掐,就是不允许我舞弄起长枪大戟来,与她短兵相接,你说烦人不?
“在你的合罗川总坛跟她拜堂成亲的那天,兴许进入洞房之后她能给我一次长驱直入的机会,可是那样的机会已经让你给破坏了,很有可能会成为困扰我的终身憾事。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觉得遗憾了,因为我从她那儿失去的,现在都已经从你身上找补回来了。这么一算,你把我从合罗川抢了来,也算不得怎么吃亏。”
说到这里,张梦阳又在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亲了一口,并且拿手掌扳过她的下巴来,想要在她的红唇上也亲了一下。
皇甫总教主竭力抗拒着,还“呸”地一声啐了他一脸唾沫。
张梦阳抬起袖子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假装生气地道:“瞧你那样儿,亲一下又怎么了,连那事儿都整过了,这事儿上还害羞起来了,你觉得有意思么?”
皇甫总教主目眦欲裂,死盯着他恨恨地道:“小——畜——生,我劝你还是赶紧杀了我的好,否则药力散尽之后你可就死定了!”仟千仦哾
张梦阳笑道:“你可拉倒吧,我要信了你的话那才是活见鬼呢。你的志向是要掌控整个大金国,我是你掌控大金国的工具,你可能会狠狠地折磨我,羞辱我,但你绝不会杀了我的。
“若是连这一点都想不到,我这快二十岁的年纪不就白活了么?
“我张……口亲你,这是爱你爱到情浓之际的真情流露,我不信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我杯鲁经历了这么多的女人,心智也慢慢地变得成熟起来了,但有一个不好的副作用,就是脸皮练得也越来越厚了。
“害得我这个原本见了女孩子就羞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家伙,都快变成半个渣男了。
“不然的话,你皇甫总教主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哈哈哈!”
张梦阳只顾得意地哈哈大笑,完全没注意到总教主的一只手掌已经抡了起来,对着他的脸蛋子直呼了下来。
“啪”地一声脆响,张梦阳的我笑声戛然而止,看到总教主的拳头紧接着又朝着他打了下来,他连忙伸出手去把她的粉拳架住,与她的眼睛对视着冷笑道:
“你再敢打我一下的话,我还给你来个后门而入你信不信,前天晚上疼得你鬼哭狼嚎,那滋味儿一定不好受吧,你是不是还想尝尝?”
总教主经他如此一吓,果然立马变得老实起来。虽然她的眼光中仍然充满了怒气和杀气,但她那已经扬起来的拳头,却已经缓缓地把放了下去。
前天晚上所遭受的痛苦,她仍然还记忆犹新,眼前的这个小畜生简直是自私到了极点,也霸道到了极点,只顾着他自己的快活享受,根本不顾及她的死活。
直到今天早上,她都还感觉痛得厉害。
她闭起眼睛来,让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淌而下。
她在合罗川总坛里颐指气使的时候,高踞宝座上受众人膜拜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的一生中,居然有几天会落在这样一个恶少的手里,被他玩弄,被他折磨,受尽了他的胯下之辱。
更把她的尊严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然后又踩在地上狠狠地践踏着。
此刻,心中承受着巨大耻感的她,只能默默地服软认输,只能任屈辱的眼泪在脸颊上肆意地流淌。
是的,他说得没错,她的确是想利用他,对他也并不讨厌,就算是做他的妻子也完全能够接受。
但是在这几天里他都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啊?从头到尾都是明目张胆地霸王硬上弓,是令她永远都无法接受与原谅的噩梦。
这时候,张梦阳已经穿好了内外衣裳,坐在一从柔软的厚草之上一边穿着鞋袜,一边说道:
“总教主,不好意思,这几天真是委屈了你了,也许我有些做得过分的地方,希望你能谅解,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你放心,这事儿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所以么,你在世人的眼中,仍然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纯洁无瑕的皇甫总教主。
“你被玷污了的这茬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了,我纥石烈杯鲁死后便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不得好死,你看怎样?”
总教主目眦欲裂,一副想要吃人的表情看着他,双睛直欲喷出火来,突然间一个头槌朝他的下巴使劲地撞了过来。
可她这时候力气尚未恢复,虽说这一撞之势已然竭尽了全力,但在张梦阳看来仍然有些滞涩和轻飘飘地。
他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她的一撞之后,顺势把她按到了地上,抬起手来在她的雪白的臀上狠拍了二三十下,打得她粉白如玉的两片半圆全都变成了血红的色彩。
她挣扎了几下毫无效果,便只好趴在那里不再动弹,将头脸埋在草丛里,认命般地承受着他的惩罚,口中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呜咽之声。
张梦阳见她不再反抗,口中也不再斥骂,胸中还泛起了些许的怜悯之意。
他把衣衫全都穿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丝不挂地趴在那里的她,心中隐隐地有些自责在默默地涌动。
但他并不后悔,也不认为有向她赔礼道歉的必要。
男子汉大丈夫,悔了不做,做了便不须悔。
回过头来想想,这难道不是她异想天开、野心勃勃所应得的报应吗?
张梦阳望着天边飘过的一朵云彩,叹了口气道:“我要走了,你衣服里的破魂丹解药与噬魂丹解药的秘方,先借我用用,很多被你们所害的人都需要我去救助,其中也包括我的老婆孩子。
“你多多保重吧,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张梦阳便走到高崖边上,纵身一跃,身形快速地消失在下方朦朦胧胧的云雾里。
当他下落至二三十米处之时,脚尖在横伸而出的虬屈松干上倏地一点,身体向上弹起三四米之高,卸掉了大部分的下坠之势,然后又继续向下跃落。
如此几个反复之后,他便轻轻地落在了高崖之下松软的草地上。
他抬眼望了望耸入云端的崖顶,想了想皇甫总教主的那一身白肉,深心里霎时间产出了一些对她的不舍之感。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总教主都三十大几的人了,居然还是个处子之身,实在是大出他的所料之外。
这正是这个原因,他才没有舍得杀她。
第八百九十五章 空空荡荡
其实他若是想要她死的话,根本就用不着刀剑加诸其身,只把她封闭在高崖顶上任其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但他既然成为了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占了她很大的便宜,怎么也得对她负起一些责任来才行。
杀她自然是舍不得的,任其自生自灭也绝不是他的初衷。
万一她和自己经过这几日的亲密接触,身体里形成了胎气,怀了自己的孩儿呢?
如果任由她死去的话,那不等于是一下子害死了两条人命吗?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亲骨肉。
如此赔本的买卖,他张梦阳当然不会做的。
因此,他提前两三天就在颠崖顶上给她准备好了足够多的饮水和干粮,还有一些烤熟了的野味儿。
那些饮食足够她十天半月的吃喝不愁。
另外还给她准备下了一根两百多米长的,比拇指还要粗上三圈的井绳,以供她体内的药效尽去、功力全然恢复之后,能够从颠崖的顶上顺绳而下,就此逃脱生天。
这是他这个做老公的所能提供给她的最大帮助了,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该当如何才能做得比这更好。
虽然他对这位总教主产生出了些恋恋不舍的情丝,但他实在是不敢继续在她的身边待下去了。
从她身上所能搜出来的三花解力散,早已经喂她吃了个罄尽了。没有了这种解力散的压制,她的功力几天之内便能够完全恢复过来。
一旦等她完全恢复了之后,那等待着他的无疑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她一个堂堂的总教主,一连好几天里都被他变着花样肆意地凌辱,这一定是她有生以来所遭遇的最最难以忍受的事。
他相信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倘若不慎落入她的手中,被被她大卸八块肯定都是轻的。
他现在只盼望着岁月的流逝,有朝一日能够冲淡她的心里所蒙受的巨大耻感,再见到自己的时候能够网开一面,放自己一条生路。
那样的话,即便是给她磕上几百上千个响头,他也会十二分地愿意,并且感激于她的仁慈的。
可是,事情会这么简单地结束么?
他的心里毫无把握。
他甚至还异想天开地盼望着,经过这几日白天黑夜接连不断地亲热之后,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儿,然后看在孩儿的份上,对自己既往不咎或者略施薄惩,然后把自己的罪愆一笔勾销,那样便能得一个漂亮美满的结局了。
会有那样的运气吗?他的心里实在没底。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自己没有杀她,还给她准备下了吃的喝的,也算是放了她一条生路,算是有恩于她的。
“待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应该不会对我一如既往地憎恨了吧,多多少少总得对我有点儿感恩的心吧?”
……
离开了总教主之后,一路向东,进入了大宋境内之后,在晋宁军的天浑津渡过了黄河,展开神行法迅速前行,直奔谦州而去。
他这一趟西行虽说经历的波折颇多,可也如愿地拿到了解药,可以解得姨娘母子和习鲁古身上噬魂丹之毒,也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不虚此行。
但解药也只解得了一时之毒,半年之后仍需再服解药方能够延续性命。
因此,张梦阳心中的打算是,先暂时用解药压制住他们身上的剧毒,使之不致发作。
然后拿着解药的配方去长河镇上找王道重,请他想办法配制出一种长效的解药出来,永远地根除他们身上的噬魂丹之毒。
待到傍晚时分,他已经来到了谦州城外。
谦州城周边尽皆静悄悄地,天色尚未全黑,村庄市镇之上已是看不到半点儿人影。
他知道,这是因为赵德胜带着一队金兵驻扎在谦州城里,不时会有不受约束的小队金兵闯入到周边的村庄、镇甸之中打家劫舍,欺男霸女。
所以百姓们除却组织义兵保护桑梓,往往天色尚未全黑便家家关门,户户上闩,尽量不出门走动。
但是以往这个时候,虽说大道小途之中绝少人影,可鸡鸣狗吠之声却是时有耳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万籁俱寂。
可是今时今日,从他进入谦州西边二十里的徒合寨开始,他便仿佛进入到了一片死寂沉沉的世界里,听不到一点儿人声,也听不到一点儿家禽狗畜之类的声音。
只有偶尔刮过的一阵清风,吹得树上的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透着一种使人汗毛发炸的诡异和恐怖。
时不时地还能看到道路边上丢弃着挑货担子或者木制独轮车之类,其中的货物并未损坏减少,但是挑担和推车的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进入到一个村子里一探究竟。这不探还好,一探之下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
村里头家家户户人尽一空,看不到一个活人,就连死人也看不到,从头到尾连一声狗叫也无,安静得就像整个村庄都睡着了。
他说不清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一丝丝不详的预感,逐渐地缠绕上了他的心头,令他瞬间便提高了警惕。
他站在村里的一条小路上,尝试着大声吆喝了几句。
很遗憾,回应他的既没有人言,也没有狗叫,仍然还只是听到风吹树叶的哗啦啦的声响。
他接连闯入了十几户人家的院落和房屋,看到值钱的物件基本上都被清理一空了,粮食、衣物还有一些简单的、能拿得走的瓶瓶罐罐、家用器物,在每一户人家里全都消失殆尽。
有些地方还存在着明显的拉扯和打斗的痕迹。
也就是说,村民们都是在外力的强迫之下,极不情愿地地被转移走的。
那些强迫他们迁走之人,目的并不是杀人,那些人目的只是掳掠财帛和人口,
想到这里,张梦阳一下子猛醒过来:难道,这一切都是我那义兄混江龙李俊干的?为了改变暹罗的民族成分,便于他在那里的江山稳固,这一带的村民们,全都被他给押解着远迁到暹罗去了?仟仟尛哾
猜测到了这个可能之后,张梦阳不由地松了口气,心想这中原之地大战在即,他们能跟着李俊大哥到暹罗乐土上去开始新的生活,未尝不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虽然一时之间他们未必能理解李俊大哥的用心良苦,不过相信他们到了暹罗,尝到了新生活带给他们的甜头之后,一定会感谢上苍对他们命运的这番安排的。
一路走过去,他又经过了几处村庄,这几处村庄的遭遇,相对刚刚探看的那个而言,遭遇就相对要惨烈一些了,一个个全都被烧成了残垣断壁,只剩下了一堆废墟摆在那里。
让人看了之后,不免有些触目惊心。
张梦阳觉得有些好笑,心想大哥手下的这些人做事可真够绝的,不仅把百姓和财物等全都掳掠一空,还放火烧了人家赖以生存的家园,这不是抄袭的项羽当年破釜沉舟的计策么?
这样一来,那些倒霉的百姓们,就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一条道走到黑,心里头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可也再无回头反顾的余地了。
当他抵达谦州城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本来这时候的吊桥已经高悬,城门也已经紧闭了才对。
可是他眼中看到的情景,却是一如白日里的一般,吊桥仍然横亘在护城河上,城门也仍然大大地敞开着,如同一张准备着吞噬人间万物的漆黑巨吻。
抬眼朝城头上一望,但见远近全都是黑压压地一片,门楼上看不到往常应有的灯笼,也看不到夜间值守的士卒高擎着猎猎燃烧的火把。
第八百九十六章 奇哉怪也
“这真是奇哉怪也,人都跑哪儿去了,难不成偌大的城池,也被李俊大哥那伙儿人给攻了下来,里里外外地洗劫一番?
“这也太扯了吧!李俊大哥他们在暹罗或许有些攻城掠地的实力,可在这中原腹地,面对着彪悍善战的金军,他带来的那千把人拦路抢财,打家劫舍还可以。
“真的要和金军堂堂对垒,恐怕很难抵挡得住金军的一扫,更别说凭着他那点儿人仰攻坚城了。”
可这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听闻不到一点儿声息动静,难道这里里外外的几万军民,全都莫名其妙地蒸发了不成?
或者,这里闹了鬼了?
姨娘母子还有师师、莎姐姐他们此刻怎样了,她们还在不在城中?
想到了妻儿,他不由地忧心如焚,神情紧张,随即把他的那把随身宝剑抽了出来,快步从那巨吻般的城门洞里飞奔而入。
果不出他所料,城中也是到处一片漆黑,不管是贫民还是富户,全都不见一些儿灯盏的光亮传出。
今天的夜,格外地黑,连天上的星星月亮也都隐身藏形,不知所踪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辨认着方向,很快便来到了节度使司衙门。
这里是他暂措妻儿之所,也是他和莎姐姐、姨娘、师师几个寻欢作乐的温柔之乡。
虽然赵德胜官居着大金国谦州节度使的要职,但他以杯鲁的身份现居着东路军副元帅之职,自然算是赵德胜的顶头上司。
在这座衙门里,赵德胜在莎宁哥的监视之下,就如同张梦阳的小跟班一样,对他奉命唯谨,鞍前马后地唯命是从。
因为赵德胜深知,他在金国之所以能有今天,以及他将来在金国能够发展到何等地步,全都是靠了这位与杯鲁生得一模一样的把弟的提携。
而这位把弟如今可是莎宁哥的姘头,说得难听一点儿可以算是她的面首,如果不在把弟的面前表现出足够的尊敬来,很有可能会惹得那女魔头不高兴的。
惹得她不高兴了,她随时都可以不经请示斡离不和老郎主,一剑斩下自己的脑袋。
他十分清楚,在金国,这娘们儿对众文官武将是有些生杀予夺,先斩后奏的权力的。
对女真人的文官武将们尚且如此,对自己这样的汉人降将而言,在她的眼中更是有如草芥一般的存在。
不过还好,那女魔头虽然对他赵德胜横眉冷对,可是对待晴儿还是一如既往地以姐妹相称,也一如既往地如同姐妹一般地亲热。
晴儿也仍然一如既往地称她做暖儿姐姐,丝毫没把她看做是这个年代里叱咤风云的女枭雄。
也由于有了晴儿的这层关系,那女魔头对他戳破她真面目一事,逐渐地也不怎么心怀芥蒂了,对他的态度,也日渐明显地好上了许多,最起码不再呼过来骂过去地那么毫不留情了。
“那臭娘们儿本来就应该对老子恭敬着点儿,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她的大伯哥,哪里有弟媳妇冲着大伯哥颐指气使,大呼小叫的?那还成何体统?”
赵德胜心中自鸣得意地想,如果把弟真的有幸做了大金国皇帝,就应该把暖儿……不,把莎提点立做皇后才对。
凭她和晴儿之间的闺蜜情深,一旦她做了皇后的话,对自己的仕途绝对会有莫大的帮助的。
对张梦阳而言,赵德胜和晴儿不仅是他的哥哥和嫂嫂,从李师师方面来论,他们还是他的女儿和女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
正因为有了他们和妻儿们的存在,这座宛如花园般的节度使司衙门,承载了他太多的温馨与亲情,这段时日以来,他都几乎把这儿当成是自己的家了。
可是,今天晚上重又回到了这里,在这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看到的却是满眼的夜色沉沉,不见丝毫灯火、没有丝毫声响的孤独寂寞的世界。
没有守备侍卫,没有丫鬟仆妇,没有哥哥嫂嫂,也没有娇妻美妾,更听不到儿子阿撒那小喇叭一般的响亮的哭声。
这里跟外面的村镇一样,跟谦州城内外的各处房屋街道一样,看不见一个人影,看不见一只家禽牲畜,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似乎一下子全都蒸发了个干干净净。
“喂——有人没有,你们都去了哪里,有人在的话,就说句话啊——”
他扯开喉咙接连叫喊了好几遍,回应他的除却飘荡在远处的回声以外,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的最后一声叫喊才刚刚落下,就听到近处的水塘里面泼辣辣地一声水响,一个粗如水桶般的白色巨蟒霎时从水面之下钻了出来,迅速地朝着张梦阳靠近过来。
张梦阳初时吓了一跳,待定睛认出是他的宠物小白之后,一颗剧烈地跳动着的心方才逐渐地平复了下来。
小白眨眼即至,一个蒲扇般的大头紧贴着他的身子嗅来嗅去,挨挨擦擦地甚显亲近。
张梦阳仿佛遇见了故交好友一般,一手搂抱着它,一手轻轻地拍打着它的脑袋,道:“好小白,乖小白,他们全都走了,只剩下你一个还在这里等我对不对?
“你可真是一个讲义气的好兄弟啊,对我张梦阳绝对是忠心不二的。甚至比我的那些老婆和哥哥嫂嫂们都还要好。”
“对了,小白,你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么?怎么府中之人走了个精光,连一个人毛都看不到了?”
小白抬起头来,“嗤嗤”地吐了吐它那扁担一般粗长的信子,似乎在对他的提问做出自己的回答。
张梦阳叹了口气,在小白的身上拍了拍,意兴阑珊地说道:“我真是糊涂了,小白再怎么聪明,再怎么灵异,也不过是个畜生而已,我怎么能指望着你答出话来呢?
“不过我相信,如果你能说话的话,是一定能够告诉我答案的,对不对?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衙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白依然吐了吐它那扁担般粗长的信子,发出“嗤嗤”的响声。
张梦阳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走吧,随着我一块儿在城里走一走,看一看,瞧一瞧能不能发现点儿蛛丝马迹!”
说罢,张梦阳便翻身骑到小白圆滚滚的背上,由它载着自己出了衙门,在城内的大小街道上蜿蜒过来,蜿蜒过去,徐徐地察看着城中的种种异常。
与他先前探看的那个村子不同,这谦州城中并非是绝无声息,偶尔还能听到西北角上传来一两声狗的狂吠。
可是骑乘着小白迅速地赶到那里,四周察看,却又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躲在黑暗里的狗子汪汪地叫个不休。
张梦阳正打算离开,小白却蓦地往斜刺里一个猛冲,硕大的脑袋对着一个狭窄的角落间迅速击下。
随着一下木器碎裂的“喀喇喇”声响,一条狗子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冲入了耳鼓。
当小白再次把头颅高昂起来的时候,口中紧紧地叼着一只一米来长的黑狗。
黑狗在它的口中惨叫连连,四肢和尾巴还不停地甩动。
但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得太久,小白见张梦阳并没有下令释放黑狗的意思,便老实不客气地把到口的食物往喉咙里一送,脖颈一伸,轻轻松松地把黑狗吞进了肚中。
黑狗的惨叫之声也随着它身体的消失,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张梦阳飞身跃上了一个较高的屋脊,扯开喉咙大叫了几声,仍然得不到半点儿回应。
天阴得很沉。
一滴雨水落到了他的脸上,他的额头上,凉阴阴地。
第八百九十七章 缥缈孤鸿影
他仰起脸来朝遥远的深空里望去,什么都看不到,黑漆漆地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想象得到那里正黑云翻滚,风雨雷电都在那里沉默地积蓄着威势。
果然,一抹闪电抖动着划过墨色的深空,整个天幕于刹那间被撕成了两半。
随即震耳欲聋的大响自高空里劈下,向芸芸众生展示着它那不可抗拒的威势。
张梦阳在闪电抖动的一瞬间里,看到了隐藏在黑暗里的一切,街道、房屋,以及远处寺庙里的佛塔,所有城中的建筑一切如旧,只是远近各处全都空无一人,只有浑身粗壮的小白仿佛对耀眼的电光和惊天动地的巨响不闻不见,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展望了半天,一无所获,他便心灰意懒地从屋脊上跃了下来,骑到了小白背上,出了城池向北而去。
出了谦州城不远便是水面宽阔的滹沱河,河岸上有一个颇为繁华的码头,东来西去的商船货物都从这里大量地吞吐,因此这里人口庞杂,堪比一座中等市镇。
张梦阳和小白仅只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这里。
此处的境况也和谦州城没什么两样,房屋街道几乎完好地摆在那里,只是人烟尽失,全都蒸发得莫名其妙,全都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小白的背上东西盘旋了两遭,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无可奈何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便准备与小白两个涉水离去。
可是忽然,一声叹息从他左侧不远处的水面上传来,在这空寂如墨的夜色里,这声叹息显得尤其地清晰和诡异,直惊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一声叹息,与他刚才所发出的那声叹息简直一模一样,无奈之中透着懊恼与愁烦,简直就是他刚才那声叹息的克隆版。
他断定这绝不是自己的错觉,更不是刚才那一声叹息所发出的回响。
如果连一声叹息也能听得到回响的话,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呢。
张梦阳扭过头来,循着声音朝水面上望去,见有一艘客船正默默地泊在那里,客船的桅杆之上高挑着一盏大红色的戳纱灯,船舱里坐着个全身素缟的女子,手里擎着一只羊脂玉杯子,就着舱里的灯光,不知是在那里喝茶还是饮酒。
张梦阳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刚从城里过来的时候,的确是看到有一艘船停泊在那里的,只是舱中并没有灯火透出,桅杆之上是否高悬着灯笼他并未留意,即便是有那么一盏灯笼挑在那里,里面也绝对不会燃着灯光的。
否则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里,自己岂能看它不到?
只是那一身缟素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这黑沉沉的雨夜里头,不免使人赶到诡异和阴森。
她是谁?她在为何人披麻戴孝?她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她是人还是鬼?
一连串的问号,清晰地打印在他脑海中的页面里,霎时间形成一个巨大的疑团。
他从小白的身上一跃而下,飞快地奔向那艘客船的近旁,隔着七八丈的水面扬声问道:“请问这位姑娘,这码头上的人都去了哪里,为何一个人都看不到?”
那女子端起手中的杯来,又是一饮而尽,悠悠地答道:“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你身上的衣物都淋得尽湿了吧!何不到我这舟上来,喝杯水酒,暖暖身子。”
张梦阳见她答非所问,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心想连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若是冒然闯入舟中陪她饮酒,万一中了她的暗算可怎么处?
张梦阳也不答她的问话,又是开口说道:“既然姑娘的家人遭遇了不幸,还请你节哀顺变为是,莫要因为哀悔徒然伤了身子。
“敢问姑娘,家中何人驾鹤西游,远近十里八村的都看不见一个人影,难道也都随令亲驾鹤西去了不成?”
那女子又是一声叹息,道:“我老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也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手,打得他筋折骨断,死得好不悲惨。”
说着,这女子抬起衣袖来轻轻地拭泪,舟中霎时间响起了轻轻地抽泣之声。
张梦阳眉头一皱,不由地犯起了难来,这女子始终是答非所问,不正面回答他的问话。
“她是乍逢变故,脑子被吓出了毛病,还是假痴作呆,有心地回避我的问题?”
此刻阴风阵阵,细雨绵绵,水面舟中的女子一身雪白的孝衣,坐在那里轻轻地啜泣,此刻的景况,像极了聊斋笔墨中常见的情形。
张梦阳深吸一口气,正要耐着性子再问,只见那女子扬手之间,两样物事自舟中平平地飞了出来。仟仟尛哾
张梦阳从形状和速度上看来,料知不是暗器,稍微犹豫了一瞬之后,便伸手接住。
他拿在手中一看,见两样物事分别是一顶青箬笠,一披绿蓑衣,都是此刻的他所需用的雨具。
他抬眼朝舟中望去,但见那一袭缟素的女子已经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头上戴着顶箬笠,身上披着件蓑衣,站在船头上迎风而立,在桅杆上的戳纱灯的红光反衬之下,似鬼似仙,不可方物。
张梦阳道:“姑娘的好意,小生在这里谢过了。”说着,张梦阳对着默立在船头的女子作了个揖。
那女子仍是不答他的问话,口中莫名其妙地唱起了歌来:“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张梦阳禁不住头皮发麻,委实是猜不透这女子何许人也,突然没头没脑地念诵处这首词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姑娘,你是人是鬼,周围这么多人不见了,难道都是被你杀的吗?”
张梦阳双手拢做喇叭状,对着那女子扯开喉咙叫嚷。
忽然,他意识到眼前的情形不对,那女子本来与他只隔着岸边的一弯浅水,距离他也只有几丈之遥,正常说话便可听得个清楚,哪里用得着如此扯开喉咙地叫嚷了?
可是眼下,自己和她所在的船只已经相隔十几丈之远。她的船只于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划开了远去,在斜风细雨之中朝着滹沱河中心里驶去。
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要走,更不知她此行要到何处去。
他这一路上走来,从没看见过半个人影,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了这么个诡异的女子,知道要解开这个谜团,须得要从她身上着手不可,万万不可任由她就此远去。
他提了口气,刚想要展开神行法涉水而过,便听到背后风声不善,有一个极重的兵刃正对着他的后背猛砸过来。
张梦阳急忙脚尖点地,“嗖”地一声朝上纵起了一丈多高,那件兵刃裹挟着一阵恶风自他的脚下横扫而过。
不待他的身子落地,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又自下而上地朝他的脚腕斜着削来。
危急之中,张梦阳迅速地拔出他的佩剑来朝下一挥。耳听得“叮”地一声脆响,两剑在空中一碰,撞出了几星耀眼的火花。
他借着这两剑撞击出的力道,朝后飞出了约丈远的距离,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形,然后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双脚踩在了水边码头平滑且坚实的青石板上。
这两下兔起鹘落,极为干净利落,在外人看来绝对堪称极上乘的轻身功夫。
只听对方一人说道:“好小子,果然是张梦阳,不是杯鲁。”
第八百九十八掌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另一个声音道:“我就说么,谦州发生了这样的事,杯鲁那家伙根本不会把这挂在心上的,只有张梦阳牵挂着他的那几个姘头,迟早会赶过来探看。”
张梦阳一听他们的声音,心下顿时恍然起来,呵呵一笑说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铜拐李和欧阳洞宾两位到了。听你们的口气,似乎早就算定了小爷我定会来到此处,因此专程赶到这里来等候我来着。”
铜拐李恶声恶气地道:“呸!你个小王八蛋,跟着莎宁哥那贱人鬼混了这许久,功夫果真是见长得很哪。
“不过平心而论,你若是不躲不闪,与你爷爷我正面交手,你可能是我的对手么?”
张梦阳冷笑道:“你个戴绿帽子的活王八,小爷我宁斗智不斗力,跟你这样的傻叉干架我为什么不躲不闪?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才是好猫,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这五十多岁的年纪我看真是白活了。”
说着,张梦阳挺起手中的长剑,倏地朝铜拐李刺了过去。
铜拐李听风辨形,把手里的熟铜棍在身前一挡,又是“叮”地一响过后,他们两人各自向后退开了两步。
张梦阳身子尚未站稳,欧阳洞宾的长剑又从斜刺里削来。
张梦阳倏地向后一退,避开了他的这一下攻击,然后身子陡地直欺向前,“唰”地一下如闪电般重新逼到了他的眼前,直把欧阳洞宾吓了个半死。
所幸由于伸手不见五指,张梦阳辨位稍为偏斜,手中的佩剑只是划破了欧阳洞宾左肋的肌肤,并未伤及他的要害。
就在这时,铜拐李的一声惨叫响起,似乎他突然间受到了敌人的奇袭,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张梦阳抢过去一看,原来是小白正用粗壮的身体缠住了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肩头。
欧阳洞宾挺着手中宝剑前往救援义兄,在小白的身上又劈又刺,可是剑刃与白色的鳞甲相撞,除了发出些“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而外,根本就上不到小白的一根汗毛。
张梦阳说道:“小白,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世间的猪马牛羊尽你随便吃,就是不能吃人,你怎么忘记了?这个人虽然十分让我讨厌,可你也是不能吃他的。”
听了张梦阳如此一说,小白遂松开了对铜拐李的控制,铜拐李随即瘫软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欧阳洞宾叫了一声:“大哥!”便赶紧地抢将过去,抱起他来飞快地逃窜而去。
张梦阳并没有追赶,把佩剑还入了鞘中,拾起刚才那女子丢给他的青箬笠和绿蓑衣穿戴了起来,眼睛透过如烟似雾的细雨,望着已经驶远了的那一叶孤寂的扁舟,望着扁舟上的那盏已经变得几不可见的红灯,心头上涌起了一股缥缈旖旎的情思。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那女子是谁了。
他抬腿踩在了小白的背上,说了声:“小白,追上那艘船。”仟仟尛哾
小白向前一冲,立即窜进了水中,贴着滹沱河的河面飞也似地朝前追赶过去。
不到两分钟的功夫,他们就已经追赶上了那艘高挑着戳纱灯的客船,并随即放缓了速度,与那艘船并行向前。
此时已经接近了河心,张梦阳看到船尾处有一个艄公正在操桨掌舵,而那名女子已经重新坐回到了舱里,仍然还在那里自斟自饮,口中念念有词: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张梦阳脚尖在小白的背上轻轻一点,飞身纵上了船头。
那女子似乎没想到在这河心里居然也能有人到访,似乎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地望将过来。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我就猜着会是仙姑姐姐了,没想到果然是你。”
原来这女子非是别人,乃是与张梦阳分别未久的麻仙姑。
由于细雨迷蒙,加以船舱里的灯光暗淡,麻仙姑又穿着一身雪白的孝衣示人,说起话来又有意地拿腔作势,故而使得张梦阳刚才在岸边的时候,竟没能看出她来。
麻仙姑一双美目紧盯着他道:“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杯鲁还是张梦阳?”
张梦阳弓身走进了船舱里,在麻仙姑的对面盘腿坐下,从她的手中把剩下的半杯酒劈手夺过来,一饮而尽,而后也把目光紧盯着她道:“那么你说,我到底是杯鲁还是张梦阳呢?”
麻仙姑冷冷地道:“这还用得着猜么,能用快如闪电的身法打败我两个义兄的,只能是张梦阳了,杯鲁那货虽说颇有些骑射功夫,可论起武功来,他可比你差得远了。”
张梦阳笑道:“那我可得多谢姐姐抬爱了,没想到我在你的眼中,还有那么一点比杯鲁强的地方呢,我这个做兄弟的,真是有点儿受宠若惊啊!”
麻仙姑身处雪白的手掌在桌上一拍,怒道:“住口!你个小畜生凭什么在我跟前自称兄弟,我好几个夫君全都死在你的手上,今天晚上我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吗?我倒是想知道知道,你打算用什么手段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道:“不要总用那种敌视的眼光看我,我早就说过,你那几个夫君的死跟我半点儿关系也没,完全是他们……是你们咎由自取。
“非得要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你不觉得有点儿太牵强了么?
“再者说了,我如今的身手你也见识过了,连你的大老公和四老公都被我打得落荒而逃,你想你可能会是我的对手么?”
麻仙姑把手抽了回去道:“你把我大哥怎么了,他伤得厉不厉害?”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你猜猜!”
麻仙姑怒道:“猜你娘个屁!想说就说,不想说立马给我滚,多看你片刻我都觉得恶心。”
张梦阳道:“虽然让你觉得恶心,可我还是得告诉你,你的大老公被我的小白给缠了个筋折骨断,如今已是生死不知。
“你那个四老公吗,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我会发动红香会的弟兄满天下地搜捕他,待抓了他之后凌迟处死。
“你和你的那一群老公两年来执意与我为难,如今,都已经死了个差不多了吧!
“让我给你算算吧,六老公孙采和跟八老公侯国舅两个死得最早,自不量力地到金国皇城里去行刺我,结果被宫廷侍卫与海东青提控司给射了个万箭穿身。这两个就那么完犊子了。
“七老公廖湘子早先被莎姐姐......留了他一条性命。可他死不悔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趁我不备劫走了我的姨娘。
“结果在距离谦州不远的野猪林里,被小白一尾巴扫中,抽得他浑身骨骼尽断,当场死于非命,端的是死有余辜!”
“三老公钱果老在肃州城外,跟着你们一块儿围攻龟山老妖,结果被龟山老妖一脚踢在了......疼得他在地上嗷嗷地学狗叫,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就死翘翘了。
“从他临死前的那种痛苦的样儿来看,现在回想下当时的场景,嘿嘿,我那妖怪老婆也真是下得去手,比我这个老公可强得多了。
“而今天夜里,跟你最是情深义重的大老公趁我不备忽施暗算,被我轻轻松松地躲了开去。
“他和你的四老公合起伙儿来对付我,几个回合下来,也没能讨得了好去。还没等我下手杀他呢,小白却先缠了他一下狠的,还在他的肩膀头上狠咬了一口。
“小白的牙齿上含有剧毒,估计咬他的那一口,应该是最致命的吧,所以今晚他是死定的了,你用不着存任何侥幸心理了。
“所以,你如今所拥有的老公只剩下了老四欧阳洞宾,还有身在红香会里的莽钟离大哥。
“莽大哥是我红香会中的骨干,且向来对我姓张的忠心耿耿,我自然不会去为难他的。看在他的面子上,如果你答应今后不再找我寻仇,愿意与我和平共处,我可以对你以往的行为既往不咎。
“不过你那个姓欧阳的四老公,却是罪无可恕的。与我为敌,便是与整个红香会为敌,与整个大金国为敌。我迟早会抓住他,将他碎尸万段的。”
麻仙姑一边听着他娓娓道来,一边轻轻地呡着杯中的酒水,就仿佛在听一段与她毫不相关的故事,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冷静,冷静得出乎张梦阳的预料。
第八百九十九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麻仙姑提起酒壶来,把那只酒杯注得满满地,端起杯来递到他的面前说:“说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他们已经死了,说也说不回来了,我们还是开开心心地喝酒吧!来,我敬你一杯!”
张梦阳搞不懂她这是什么操作,瞪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杯中之酒,再抬起眼来看了看她,满脸疑惑地道:“怎么……你……你不恨我么?”
麻仙姑嫣然一笑,道:“恨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恨你?反正你也是快要死的人了。不论你说出什么话来气我,我都不会再恨你的。
“我一个纵横江湖这么久的女人,再怎么小肚鸡肠,也不会跟一个将死之人一般见识的。”
“我……我快死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梦阳满腹疑团,不知道她话中所指。
麻仙姑笑靥如花地道:“我给你喝的这酒啊,掺入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之物,知道么?就这么小小的一杯,足以毒死两头大象呢。
“你刚刚已经喝了一杯进肚,如今你已是神仙难救了。而这一杯不管你喝与不喝,都改变不了你必死的结局。
“所以,我劝你还是喝下去了吧,这可是窖藏了二十年的杏花村汾酒呢,你有钱都不一定有地儿买去。”
张梦阳笑了笑道:“多谢仙姑,你对孩儿可是真好,为了给你的那些假老公们报仇,连我这个亲老公都可以下手加害,真的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刚在岸边的时候,你自斟自饮地所喝的也是这个杏花村汾酒吗?你怎么不见有一丁点儿中毒的迹象?”
麻仙姑笑道:“乖儿子,你放心,本仙姑一时半会儿的,还没那个心情陪着你共赴黄泉,你就代替我到另一个世界里,跟你的那几位舅舅好好地叙叙交情吧!”
说着,麻仙姑从桌下拿出来一把酒壶,一只酒杯,跟桌上的那一副一模一样,不疾不徐地斟了一杯,仰脖喝了,然后对他说道:“这个才是我的,明白了么?”
张梦阳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原来如此,原来你从始至终都在算计我,真的是厉害,不得不让人佩服。”
说完,他有满斟了一杯毒酒,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滋溜一声喝了个干净,而后晃了晃脑袋说道:
“好酒,的确是好酒,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喝到这么纯正的河东汾酒,真的是该好好谢谢姐姐你呀!”
紧接着,他把酒壶的壶嘴送入口中,仰脖咕咚咕咚地直灌起来,眨眼间将满满一壶毒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对面的麻仙姑被他的这番操作给惊得呆了,满是狐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另类的关切,问道:
“你倒是有种视死如归的壮烈,小小年纪,居然很有些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我这当姐的,对你还真是有点儿爱惜了呢……怎么,你还没有感受到那种肝肠寸断的滋味儿么?”
张梦阳笑道:“这才刚刚有了一点儿,但你用不着担心,这一整壶酒下肚,相信很快就会肝肠寸断的。
“好姐姐,我眼看着就要死了,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麻仙姑坐在那里,挺直了胸脯,颇有些趾高气扬地道:“说出来听听,倘若合情合理的话,本仙姑自然不会吝惜答应你一次的。”
张梦阳道:“我是想说,我这立马就要毒发身亡了,我想在临死之前,再品尝一番男欢女爱的滋味儿,我希望你这个大美人能给我一次机会。”
说罢,张梦阳也不待麻仙姑回答,将隔在两人之间的木桌托起来给扔到了舱外,拽住她的手,粗鲁地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
由于他用力过猛,致使麻仙姑的额头正巧撞在了他的下巴上,痛得两人同时“哎呦”一声。
张梦阳一只手迅速地搂住了她,另一只手则抬起来在下巴被撞疼处揉了两下。
麻仙姑捂着被撞痛了的额角,皱着眉骂道:“你个该死的小王八蛋,都死到临头了竟还忘不了这种事儿,我看毒死你一点儿都不多!”
张梦阳嘿嘿一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正因为死到临头了,更加不能亏待了自己,那是说什么也得再快活一回的。”
说着,张梦阳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襟。
这时候,外面的那个艄公忽然间撞了进来,手上的木桨对着张梦阳当头拍落,口中喝骂道:“好大胆的臭贼,仙姑娘娘也是你随便碰得的么?”
张梦阳急忙抓起脚下的一酒壶来往头顶上一架,耳听得“砰”地一声大响,铜质的酒壶顷刻间被拍成了扁铲,而那艄公手上的木桨也于瞬间弹起了一米多高,震得他虎口巨痛,木桨几乎脱手飞出。
张梦阳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即催动少阴真气自他的列缺、经渠等穴位直灌过去。
只一眨眼的工夫,便把那艄公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个不住,再想要对张梦阳动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张梦阳若无其事地冲着舱外叫了一声:“小白,进来把这个该死的家伙丢到河里去,任其自生自灭吧!”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就听见外面哗啦啦地一声水响,身形比水桶还粗的小白探进头来,张开巨吻把那艄公叼了起来,然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这一幕只把个麻仙姑吓得花容失色,手脚冰凉,战战兢兢地道:“怎么,这……这就是你养的那条畜生么?它还能听得懂人言?”
张梦阳得意地道:“我的小白乃是产自河湟大雪山的神物,是几千年难得一见的雪火灵蛇。既是神物,当然不是只知道吃喝拉撒与交配的畜牲之可比了。
“听得懂人言算什么,它还能给我当马骑,驮着我天南海北地到处游玩呢!
“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哪天我让它也驮着你四处逛逛,朝游大海,暮宿昆仑,别提多好玩儿了,那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你可拉倒吧,这么个畜生吓得人心都快跳出来了,还是让它离得我越远越好!”qqxδnew
麻仙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问:“都这半天了,你……你还没有感觉么?”
听她这么一问,张梦阳立马皱起了眉头来,口中发出了两声痛苦的呻吟:“你不提还好,你这一提,还真是有了点儿感觉了呢!”
张梦阳假装强忍住疼痛说道:“大美人,别耽搁时间了,咱们还是脱了衣服,赶紧行动吧!”
说着,他便三下五除二地扯开了她的衣襟,把她摁到了船板上想要与她进行深入交流。
麻仙姑现在只盼着他赶紧地毒发身亡,风流快活倒不是她此刻的首选,她琢磨着再有个一时半会儿的,这小畜生定然必死无疑,哪里还肯把个身子施舍给他?
于是,麻仙姑便想到了拖延战术,立即用手阻住了他道:“想要我陪你风流快活,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首先告诉我,你到底是杯鲁还是张梦阳?给我说实话!”
第九百章 海市蜃楼
张梦阳猜到了她的用意,心想:“小爷血液里含有的剧毒,可比你喝给我的这破酒毒性大得多了,想要小爷我赶快点儿死,哪有那么容易?
“反正左右没事,既然她有意地拖延时间,不如就索性逗她玩玩儿。”
张梦阳面露愁容,叹了口气道:“仙姑娘娘,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妙人儿,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么?这世上所谓的张梦阳,所谓的杯鲁,其实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没想到我的这种小伎俩,居然能在朝堂和江湖上掀起如此大的风波。不管是在北国还是在中原,这么多的英雄豪杰都被我的小把戏给欺骗了的。”
麻仙姑黛眉微蹙,疑团满腹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梦阳将她搂了个满怀,闻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微微地有些陶醉,他一边把玩着她腰间孝衣上的带子,一边不紧不慢地地说道:
“我是说,杯鲁就是张梦阳,张梦阳就是杯鲁,他们本就是我一个人表现给世人的两张面孔,你能明白么?”
麻仙姑道:“这倒是挺新鲜的,今儿我还是头一遭听说呢。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说,越详细越好,凡是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麻仙姑的用意,只在拖延时间。
张梦阳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事实就是如此。你何曾见过杯鲁和张梦阳同时现身在世人眼前过?没有吧?杯鲁消失了,然后张梦阳就蹦出来了。张梦阳不知所踪了,然后杯鲁就又走到了台前。
“世人所认为的真假杯鲁,只不过是我导演出来的一出戏而已。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归根结底,还都是因为你啊!”
见麻仙姑的眼睛已经有了些迷离之态,张梦阳情不自禁地撅起唇来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亲,见她并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于是就接着说道:
“那都是源于我在黄龙府西边林地里的一场射猎。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万里无云。
“那天,我的运气也是出奇地好,一早上的半个时辰里,我便顺利地射到了一只猛虎,三只幼虎,七头野猪,另有十几只羚羊野兔之类。
“正当我和手下人准备埋锅造饭之时,忽然刮起了一阵奇怪的阴风,霎时间只刮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目不见物。
“但这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地这阵阴风就过去了,阳光再度出来,仍然还是万里无云,一派天朗气清的模样。
“可是,祥云满布的高空里头,却突然出现了一位漂亮女人的形象。那是位五官和谐,飘飘欲仙的美丽女子,骑在一匹油黑发亮的高头大马上。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碰上了天上的神仙,都赶紧地丢下了手头的活计,纷纷地趴伏在地上叩头不止,祈求着这位显圣仙子多多保佑。
“那位仙子的形象直在天空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逐渐地漫漶而去。
“当时我和在场的随从们人人都嗟叹不迭,说是有幸碰上神仙显圣,这可是一桩天大的机缘,预示着将来可能福大命大,长命百岁。
“可是随行的一位老者却说,这不一定是天上的神仙显圣,而有可能是碰上了海市蜃楼。”
麻仙姑掀起眉毛来看着他道:“海市蜃楼?那是什么楼?”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海市蜃楼不是砖瓦木石建筑起来的高楼,它是一种因为光的折射和全反射形成的自然现象,又叫做蜃景。
“它的形成么,我记得书上说是与天气形势、气象条件、地理位置、地球物理等有密切联系。这玩意儿在海上或陆地上均可以看到,其特点是同一地点重复出现和出现的时间相一致。
“而且由于密度不同,光线会在气温梯度分界处产生折射现象,你能明白么?”
麻仙姑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道:“不明白!”
张梦阳挠了挠头,感到为难地道:“这事儿……这事儿该怎么跟你说呢?这个……也就是说,咱们所有人的大脑认为光线总是沿直线传播,但是当光线通过下方温度低、密度大的大气层的时候,就会发生向下折射的现象,所以大脑中显现的远处高楼就会比实际高,你明白么?”
麻仙姑仍然还是摇摇头应了一声:“不明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的心中却是暗怪:都这老半天了,这臭小子怎么还没毒发身亡?
张梦阳道:“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知道太阳光照容易发生偏转,容易把一个地方的景象或者人物,传送到千里之外或者万里之遥的地方就行。
“所以,我那天看到的海市蜃楼里的仙女。其实就是你的形象你知道么?”
“胡说八道,我出现在海市蜃楼里,我怎么不知道。”麻仙姑仰起下巴来瞪视着他,一副全然不信的表情。
张梦阳道:“这个……你当然不会知道了,就好像你打一座桥上经过,你的影子倒映在桥下的水面上,如果不去低头观察水面,你可能会知道么?
“所谓的海市蜃楼,就是你的身影被倒映在了天上,被远在万里之遥的人们给看到了,从而把你当成是仙女降世或者仙女显圣,这么说你就能明白了吧?”
被他如此一解释,麻仙姑还真是明白了一点儿,但她还是难以想象久居中原的自己,骑马外出的形象居然会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黄龙府。
刚刚张梦阳所说的光线折射、大气层、气温梯度分界什么的,她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不知他说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的形象果真出现在黄龙府上空的话,那一定与天上神仙的手段分不开的。
可是这小王八蛋所说的话,云山雾罩地,总使人摸不着个实处,究竟有几分可信,可实在难说得很。
麻仙姑冷笑道:“就算是如此,那又如何?”
张梦阳道:“那还能如何,我被那天上的仙女给惊呆了呗。觉得人生在世,所能与如此神仙眷侣共度一生,那才不白来这个世上走一遭呢。
“我当时想,我只是个北国的凡夫俗子而已,虽然也算得出身高贵,可哪里能跟高高在上的神仙匹配?
“再说神仙的形象只在天上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便即漫漶着消散了。别说匹配了,就算想要再看她一眼也不可得,想要跟她共度一生,那真是痴心妄想。
“还好,当时跟着我一起出猎的,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名叫火里火真,他年轻的时候天南海北地闯荡过,见多识广。
“他告诉我说,天上出现的那个仙女,很像是中原第一大美女的麻仙姑,我问他麻仙姑是谁,他就对我简要地把你说了一遍。
“也是从他的口中,我了解了颇多的有关中原绿林中的掌故,于是便发心要到中原一行,无论如何也要在茫茫人海当中把你找到。”
麻仙姑拍了拍他的脸蛋道:“可以啊小伙子,没想到你还如此善于编故事,仙姑我真是小瞧你了。实话告诉你,你这故事呀,还真的把我给打动了呢。
“接着往下编吧,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儿来。”
张梦阳一脸正色地道:“这都是我的真实经历,可能你听起来比较离奇,可是我敢以性命向你担保,我说的话可都句句是实,倘若有半句胡说八道,情愿受天打雷劈,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在这样的年代里,有时候发些毒誓,还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取信于人的。
麻仙姑本来对他的话全然不信,待听了他的誓言,也不由地相信了几分:
“好吧,你接着往下说吧!你发心要到中原一行,所以就义无反顾地去了,对不对?可是据我了解,你并没有直接去中原找我,而是跑到大同府西边的宣德,跑到辽国皇帝的行宫里勾搭宠妃萧莫娴去了。
“最后惹得耶律延禧得知自己带了绿帽子,从而大动肝火,派出辽东五虎对你大肆追杀。
“再后来,他又嫌五虎办事不济,花大价钱把我们丑八仙从中原雇到了他的香草谷,请我们无论如何也得要了你小子的性命,替他出了那口憋在胸中的恶气。
“这个,你可怎么解释?”
第九百零一章 怪不得她们全都喜欢你呢
张梦阳道:“这个么……其实是这样的,那时候耶律延禧被咱大金国给打了个一蹶不振,大半个江山都丢了,所以就想要跟大金议和。
“那时候我的皇帝老子也想要与民休息,他说只要延禧那家伙肯束手归降,也不想继续征战杀伐,再动刀兵了,所以也就同意了延禧议和的请求,派出一个使团去跟他详谈归降的条件。
“那时候,耶律延禧对我们大金使团的接待极为隆重,为表示他的诚意,还带着他的宠妃萧莫娴一块儿出来给大伙儿赐酒。
“也是那一次,我平生头一次见到了萧淑妃。可是一见之下,我不免大吃一惊,那萧淑妃,居然长得跟你很像。
“于是我便另动了一番心思,觉得人海茫茫,想要寻找麻仙姑指不定得找到猴年马月呢,倒不如把这个萧淑妃当做她的替身,先弄到手解解馋再说。
“所以么,后来我跟着使团回到了大定府,就立即从帅府逃了出来,大着胆子跑回到耶律延禧的宣德行宫,用我的真诚表白打动了淑妃,然后就跟她这个……那个了!”
麻仙姑嗲声嗲气地道:“原来,你只是把她当成我来使用了,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呀!”
张梦阳道:“那还用得着说,我心里从始至终真心喜欢的,便就只是你你一个,对别的女子,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产生过兴趣。”
麻仙姑不疾不徐地道:“好哇,你说的这话,我暂且先给你记下了,待将来见着了淑妃之时,原原本本地学给她听。我倒很想知道,届时你又如何再跟她解释的。”
张梦阳把头一昂,一副邪不压正的气概:“随你怎么去说,我才不怕她呢,就算当着全天下所有人的面,我也敢大声对他们说,我杯鲁喜欢的只有麻仙姑一个,其他任何女人都入不了我的法眼。”
麻仙姑冷笑道:“你放心,我用不着让你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大声说,我只看你当着多保真、耶律莺珠还有李师师、萧莫娜姐妹的面是不是也敢这么说,才能断定你到底是伪君子还是大丈夫呢!”
张梦阳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道:“那有什么敢不敢的,一个大男人家,如果连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都不敢承认,那还算是人么?”
口上一边这么说,心中一边默默地暗忖:“幸亏这年代没什么录音设备,否则今天的这话传到姨娘、莺珠她们耳朵里,我岂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就算这位仙姑娘娘将来拿这话要挟于我,我只给她来个铁嘴钢牙,死不承认,谅她拿我也没什么招。”仟仟尛哾
张梦阳低下头来,在她的唇上印了个长吻,然后又接着说道:“哎呦,肚子疼得厉害了这会儿,可能我的时间不多了,咱别在磨叽了,赶紧开始吧!”
说着把她的裤带一扯,就要去扒她的裤子。
麻仙姑伸手阻止住他,冷着脸道:“先不要着急,咱娘儿两个慢慢地把话说明白了,再由着你胡来也不迟。我问你,咱两个头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昌平那场大火之后吧?当时我身上有伤,被昌平城里的赛里该给拿住了,押送到了番酋斡鲁所在的兜率寺里。
“斡鲁那厮问你认不认得我,你对他怎么说的?你说你看着我甚是面生,以前从未见过我,对不对?
“而且在那之后,我被金兵给打入了囚车木笼,被你们一地里押解着往会宁府而去。一路之上千里迢迢,也并没有见你对我有任何特殊照顾之处。
“最后还是我放手勾引住了拔离速那天杀的,方才侥幸换得了一条性命,我好像……也从没有见你吃过醋吧?我的儿,你的谎话编得出入也太大了点儿了,你让本仙姑如何相信你呢?”
张梦阳叹了口气,脑筋里飞速搜索应对之辞,而后苦笑说:
“你这么说,只能说明你对我当时的处境,真的是太不了解了。当初我为了南下去找你,便向皇帝老子请缨,对他说想要到中原去游历一番,主要是想摸清楚中原的山川地形,兵马分布,以便于将来对大宋用兵之时能够胸有成竹。
“可我那皇帝老子以大辽未灭,耶律延禧也尚未抓获为由,让我安心于军旅事务,游历中原之事,容当以后再论,三言两语便拒绝了我的请求。
“于是迫于无奈,我只好给他来了个不辞而别,趁着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偷偷地从帅府跑了出来,独个儿前往中原去了。
“因为我心里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恨不能立时就从人海之中找到你,与你成双成对。至于军纪前程什么的,也只好抛诸脑后了。
“我前前后后地在中原晃荡了一年多时间,本以为丑八仙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脚色,你麻仙姑更是为四方膜拜的巾帼英雄,只要是稍做打听,应该不难把你找到的。
“可是真正到了中原,才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中原地大物博,我虽然多方打听,把两条腿几乎要跑断了,也没能探听到你的下落。”
“当时我做梦也想不到,你那时候竟受雇于延禧那厮,想要取我的项上人头呢。早知道那样的话,就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过去,任由你把脑袋砍了去得了。
“只要能让我的心上人高兴,我这条小命要不要的有什么可惜?”
麻仙姑对他的这些鬼话虽说不信,可见他变着花样地讨好自己,心里也是十分地喜欢,揉着他的脸儿说道:
“怪不得你肯将那么一大壶毒酒一饮而尽呢,原来都是为了想要我高兴啊,你可真是个难得的有情郎啊。
“只是我感到奇怪不解的是,这毒酒给别人喝上一杯,顷刻间便是七窍流血,死于非命。怎么你这臭小子这老半天了,还不见死啊?我可都着急了呢,你知道吗!”
张梦阳立刻皱了皱眉头,一脸痛苦地道:“你用不着心急,其实我刚才就已经痛得五内如焚,肝肠寸断了,只不过凭着最后一口气,坐在这里苦苦地支撑而已。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只要有你在,只要能让我看到你,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无限美好,我就能咬着牙再坚持上一两个时辰。”
麻仙姑抚摸着他的脸道:“你的这张嘴啊,可真是甜得很,说得我心里都要乐开了花了。我这会儿啊,还真是有点儿后悔了,后悔不该拿毒酒害你。
“你若是死了,世上可没人再说这么好听的话糊弄我了。”
“怎么,你的那些个结拜兄弟们,他们没有这样对你倾诉表白过么?”张梦阳问。
麻仙姑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他们呀,一个个地全都是驴一样的货色,除了把我掀翻了整那事儿之外,没一个如你这般地拿话儿取悦过我。
“怪不得萧太后姐妹和莎宁哥她们全都喜欢你呢,看来你小子果然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张梦阳暗暗地吐槽:“言情剧看的多了,这样的话自然也就记住了一些。在二十一世纪里,是个男生都能把这样的鬼话整上一丢丢。可是在一千年前的眼下,就是满腹诗书的文人墨客们,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只怕也不算多。”
第九百零二章 西湖边上的美少年
张梦阳接着道:“我偷偷跑出帅府的这段路时间里,皇帝老子可真是急坏了,明里暗里派出了数不清的探子四处查访我的下落。
“最后终于让娄室在汴京的街道上逮着了我,便用尽手段把我押解着北去,把我押送到上京交给我皇帝老子发落。你不知道,那一路之上简直是形同软禁,虽不是阶下囚,可也跟那差不了多少。”
“你想我都这么个处境,即便是想要救你出来,带着你一块儿私奔,可娄室、婆卢火还有拔离速那些人哪里会给我那个机会?
“尤其是那个拔离速,他奉了娄室之命把我看的紧紧地,回过头去却借着看护囚车木笼的便利,把你这个大美女给勾搭上了,当真是气煞我也。
“如今我跟他之间,早已经是割袍断义的敌我矛盾了。这中间即使没有你的挑拨离间,就因为他占有了你,我也会跟他不共戴天,誓不两立。
“只要让我逮到了机会,看我怎么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麻仙姑出了口长气,悠悠的说:“好吧,就算你的这些话全都不假,可是在朝城吕祖庙里的时候,你当着那么百十号人,为了李师师那贱人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嘴巴,这又怎么解释?
“你既然那么喜欢我,为了讨我欢心都能甘愿去死,可为什么还会为了那么个贱人而打我?你说!”
张梦阳没想到她为了这个一直耿耿于怀,从她的口气和眼神中看来,她对此事芥蒂之深,绝非三言两语可以糊弄得过去的,心中暗想:
“女人家到底小气,你特么那么多次想要取我性命都不说,今番给我灌下了毒酒也不说,我只不过抽你一个嘴巴你却来给我斤斤计较。”
张梦阳哼了一声道:“你还好意思说呢,带着你那么多的老公,勾结你的丑表姐一起跟我为难,还把老国相蒲结奴都搬了出来,说什么要揭穿我的假身份,当真是无中生有,无理取闹,差点儿把我给害死了。
“那一次要不是多保真现身给我作证,我说不定真就死在你的手上了。
“你知道那一次我可有多伤心么?什么样的丑男人、赖男人都能上你的床,偏偏我这个为了你千里迢迢地跑来中原,把前程和老婆全都抛到脑后的有情郎得不到你的青眼,我简直都要泡到醋海里了你知道吗?
“那时候的我可有多么伤心,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我一巴掌抽在你的脸上你觉着疼,可我当时的心有多疼,你知道吗?
“我用巴掌打在你的脸上,你用言语和行动刺伤了我的心,使得我的心不断地抽搐,不断地滴血,那种痛苦更胜你所受的痛苦千倍万倍。
“我当时几乎连死的心都有了,你只不过挨了一下嘴巴,那又算的了什么呢?”
对自己的回答,张梦阳还算比较满意,他给自己打出了八十分的高分。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没必要跟她做过多的解释。
麻仙姑拿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一双满含柔情的眸子望着他,道:
“你的心泡到了醋海里,你的心在滴血,你又怎知道我的心,当时跟你的感受是一模一样,也一样地在醋海里泡着,也一样地在滴血。
“我当时所能感受到的痛苦,其实一点儿都不比你少。”
张梦阳心中暗骂:“这臭娘们儿学得挺快,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的道理,原来你也懂。”
“你也许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感觉出你的与众不同了,对你也是偷偷地喜欢了许久呢。”
麻仙姑语气颇含幽怨地说:“可是从始至终,你都变着法儿跟我作对,从来都不用正眼看我,而且你的身边还总是围绕着那么多的狐媚子,一个比一个地漂亮,我背地里为此流了多少泪,那是你想都想象不到的。”
张梦阳冷笑道:“是么?原来我早已经得到你的另眼相看了,自个儿却是懵懵懂懂地茫然不知,真的是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
“你个小王八蛋,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了解我。”麻仙姑一脸惆怅地看着他:“我家住杭州,年轻的时候在家中一个丫鬟的陪同之下畅游西湖,与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邂逅之后,相互产生了情愫,彼此相识相知,最后爱得死去活来!”
张梦阳心里吐槽:“去你妈的吧,你碰上的莫非是许仙么?”
“可是那个少年啊,他跟你一样是个花心大萝卜,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做出了对不起我的事儿来,我一怒之下就把他给杀了!”
说到这里,麻仙姑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然后折身从船板上坐起,一双眸子之中放射着怨恨狠毒的光芒。
“可我虽然杀了他,心中却仍然还忘不了他。可同时我还又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牙根痒痒。怀着报复的心理,我想即便他下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把一顶一顶的绿帽子甩给他戴。
“世人见了我自甘堕落的德性,耻笑我的同时,自然而然地也就连他一块儿耻笑了,你说对吗?
“他已经死了,我能对他使出的报复手段,便只剩下了这么一种了,即便是有所牺牲,我也毫不在乎。”
“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又怎样,我偏要去找天底下最丑陋、最粗鄙的男人来睡我。只有这样,能够带给我的侮辱才更甚,同时带给他的侮辱也更甚。
“于是乎,后来我便先后找到了七个相貌丑陋,武功高强的男人为伴。相貌丑陋,才能符合我自我作践的标准。
“武功高强,也必定会身体强壮,那方面的本事自然也就不会太差,也就能带给我足够的欢娱。这就是我们丑八仙的由来,你听懂了么!”
张梦阳眉头深锁,仿佛一不小心吃进肚里一只苍蝇,心头上总觉着有点儿恶心,有点儿不快:
“你这一自我作践不打紧,可就便宜了那么一帮丑鬼了。真想象不到那帮丑鬼前世里积下了什么德,竟能享受到如此常人做梦都想望不到的艳福,这可真是他们今世里的造化。”
麻仙姑脉脉含情地看着他,对他的话未做直接回应,只自顾自地说道:
“你更加想象不到的是,我存心想要报复的那个美少年,跟你长得可有多像,你们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张梦阳心中暗骂:“跟小爷我玩儿这种梗,这种段子多是二十一世纪里男孩儿哄女孩儿时才会用的,没想到你仙姑娘娘居然也会,小爷我真是服了你了。”
他咳嗽了两声,道:“你不如直接说他是我爹多好。”
“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真是这么以为的。”麻仙姑一本正经地道:
“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的,不是兄弟,便是父子。那个人的年龄跟我差不多大,我理所当然地就怀疑他是你爹了。
“他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仇人。他与别人生下来的孽种,我岂会容他活在这个世上?耶律延禧的情敌我可以不杀,但我仇人的儿子必须死。
“就算你不是他的儿子,单冲你长得这副模样,我麻仙姑就不容你活在这个世上。”
张梦阳缓缓地点了点头,一时间心中满是槽点。
他不知道麻仙姑说得这些话是真是假,但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丑八仙的产生,以及她对自己执着的仇恨,又全都若合符节,能够逻辑得通。
或许,她说给自己听的这些并非全都是假话,就像《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也并不全是高鹗的臆造,也有不少曹雪芹的遗稿文字参杂在其中一样。
两个人好长时间都不说话。张梦阳坐在那里怔怔地想着心事,麻仙姑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心中暗怪:这小王八蛋怎么还不死?
又过了好半天,张梦阳好像从痴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浑身突然被力量所注满,粗鲁地把麻仙姑按倒在船板上,不由分说地对她侵犯起来。
脑海中仍然还混混沌沌地满是雾水,搞不清那一整壶毒酒明明被他喝了个罄尽,自己辛辛苦苦地拖延时间等待了半天,结果没有等来他的吐血而亡,竟等来了他生龙活虎。
麻仙姑深深地怀疑:下到酒里的那包药是不是给弄错了?
如若不然,这结果……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第九百零三章 一个好的开始
麻仙姑带着怀疑人生的困惑,仿佛眼前所经历的一切似真非真,似幻非幻,如同一场缥缈旖旎的梦。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小舟在宽阔的滹沱河中随波而下,在青山碧水之中自由自在地向下漂流。
张梦阳和麻仙姑两个也好似相逢一笑泯恩仇,把以往的仇怨全都抛诸在了脑后,如同一对亲密的夫妻般恩恩爱爱。
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他们没白天没黑夜地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简直就是一对永远分拆不开的鸳鸯。
几日相处下来,张梦阳深感这麻仙姑之有些别样的本事,让深陷其中者欲罢不能。
麻仙姑也认识到张梦阳这小王八蛋别看年纪轻轻,
她麻仙姑一生阅人无数,自以为有生以来经历过的男人当中,单只论耐力这一点上,几乎没人能胜得过他。
几天下来,两个人相互倾慕,各怀心思,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头彼此都有些相知恨晚的意思。
麻仙姑暗下决心,相信只要经过自己一番耐心细致的调教,这小王八蛋一定能成为出类拔萃的、几百年难得一见的个中高手的。
“有了他,我还要那些没用的臭男人们做甚?把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都不及他本事的万一呢!
“若是年轻时候就能碰到这样个人,我麻仙姑也会像其他女子一样,从一而终的,说不定死后还能有个贞洁牌坊呢,何至于让那些废物们压过来骑过去地坏了名声?”
麻仙姑靠在船舱边坐着,望着在舱外掌舵的张梦阳,望着夕阳的光辉洒在他肌肉虬结的臂膀上,沁出的汗珠闪映出珍珠般的光彩。
她的心中,难免生出了些“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遗憾来。
不过还好,自己如今才三十多岁,还远远谈不上老。凭自己的经验和技巧,完全可以补齐年龄上的短板,让这个小王八蛋对自己死心塌地地喜欢。
而对张梦阳来说,几天来除了与麻仙姑在身体上的交流而外,从她的口中也知道了一些宋金两国近来最新的局势之变,知道了谦州及其附近村镇之所以到处空空荡荡,毫无人烟的具体根由。
原来,为了应对金军的南侵,巩固河东防线,小种经略相公不待朝廷旨意,集结了五路大军准备一举消灭谦州城里的金军。
谦州的金兵仅只五千余人,五路宋军加起来总数达到了七八万之多,莎宁哥为了保住这五千精兵的实力,命令赵德胜向北撤退到大金所属的蔚州。
金兵撤退之时,把谦州城里城外以及十里八村的百姓、辎重全都搜刮一空,尽行裹挟着北去了。
所以张梦阳所看到的镇甸与州城,到处都是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听麻仙姑说了事情的原委,张梦阳虽觉得莎姐姐劫掠百姓的做法有失妥当,可同时也知道了师师和姨娘等人安然无恙,一直悬着的心立刻便落到了地上,暗暗地长出了口气。
张梦阳问她道:“好姐姐,那天我想要碰你的时候,外面的艄公抢进来坏我好事,还骂我是大胆的臭贼。我看那人对你忠心得很呢,他是你什么人?”
麻仙姑道:“你不要多心,我麻仙姑虽说无行放荡,可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进得来的。
“那个家伙啊,对你来说还算不得是外人呢。他是你们红香会里的弟兄。只不过他在会中的身份卑微,不识得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头领罢了。
“是你的莽钟离大哥派了他来,专门供我们差派支使用的。没想到你这位大头领脾气大得很,一个不如意就处死了人家,可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啊——原来……原来那人还是我红香会的人,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张梦阳埋怨道:“既是莽钟离大哥的人,杀了他可是我的不对了,见了他可怎么跟他解释呢?”
麻仙姑道:“这样的小脚色,在你们红香会中多如牛毛,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解释的?见了我莽二哥给他实话实说,难不成他还让你偿命不成?”
张梦阳笑道:“那倒不会,只是那位大哥原本也是出于保护你的一番好意,对他来说也算是忠于职守,我就这么让小白把他叼了去淹死在河里,实在是有些错杀了他。
“这也都怪你,当时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要是提前知道他是红香会弟兄,怎么也会对他网开一面的。”
“哎呦——,是你自己杀了人,最后倒成了我的不是啦,大头领杀死人来只不过动动舌头,没想到推诿起责任来也是这么干净利索,毫不含糊,小女子今天可真是长了见识啦。”麻仙姑嗲嗲地道。
张梦阳道:“别跟我废话,我钟离大哥在你的一众老公里面,不是一直都很特立独行的吗,他很长时间不跟你来往了,你是什么时候又跟他搅在一起的?”
麻仙姑道:“不是我非得要跟他搅在一起,是他这么长时间不见我了,主动找上门来,强拉着我跟他睡了两个晚上。
“二哥那么长时间不见我了,馋我的身子也就罢了,没想到老大和老四也跟着凑热闹,跟老二合起伙儿来欺负我,整得我那几天路都腿软了呢。”
张梦阳听了这话不由地大怒,甩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骂道:“呸!不要脸的贱货!这么无耻的事儿亏你也能做得出来的,原来外间的传言都是真的,你居然还觍着脸好意思说。”
麻仙姑挨了他一巴掌,只觉半边脸颊上火辣辣地,抬起手来捂着半边被他打痛的脸,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说道:
“这么无耻的事儿,我做了也不是一遭两遭了,我本来就是个千人骑万人攮的破烂货,看不起我,你可以离得我远远地,用得着你教训我么!”
张梦阳看到她流泪,又被她给抢白了几句,心里头也觉着老大没意思,同时也在奇怪自己并非不知道她和她那些义兄义弟们的丑事,以前从没有为了这事儿而发火过,今天……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我真的喜欢上她了么?我是在吃她那几个老公的醋?可是……可是……这怎么会呢?”
张梦阳挠了挠头,面对躲在舱里抹眼泪的麻仙姑,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才好,琢磨了半天方才缓缓地说道: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也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只是从今往后我希望你规规矩矩地做个好女人,不要在做出那等不要脸的勾当来,免得惹人家耻笑!”
麻仙姑抬起衣袖来拭了拭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说道:“想做什么事是我的自由,你虽是大金国的王爷,红香会的大头领,我的事却还轮不着你来过问。”
说着,抓起舱底的一只茶碗来冲他砸了过去。
张梦阳把头一低,茶碗从他的头顶上“嗖”地一声飞过,在河面的上空划一个大大地弧形,直飞出二三十米远方才“嗵”地一响,在河水中砸起了个老大的水花。仟仟尛哾
张梦阳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舱外的船板上,背对着她呼呼地喘气。
麻仙姑也毫不示弱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扭过头去,在舱里坐着不再理他。
虽然麻仙姑挨了一个嘴巴,嘴上表现得不肯示弱,可是心里却高兴得很,从里到外都充满了甜蜜之感。
因为她知道张梦阳已经开始在乎她了,心里头已经有了她的一点点位置。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也是一个新的开始。这说明她的手段,她的床第功夫已经开始产生效果了。
“我就知道这小王八蛋,一定会是我盘里的菜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的麻仙姑,心中不无得意地想。
第九百零四章 只想给你当老婆
坐在舱外船板上的张梦阳,一边生着闷气,一边也在默默地想:
“这个臭婆娘风流放荡惯了,一下子改邪归正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小爷我跟她在一起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风流不风流,放荡不放荡,本来跟我也没太大的关系。
“可如今既已经将她纳入了我的后宫,若是由着她继续胡来乱搞,那她怎么能算是我张梦阳的女人呢!既然做了我的女人,岂能不受我后宫规章制度的约束?
“要想管得住她,首先得断了她和那些七七八八的老公们的来往。铜拐李经了小白的那重重一击,应该是必死无疑的了很可能眼下那老小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欧阳洞宾寻个机会除掉他,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红香会和大金国的英雄豪杰多多,做这么件事简直就是牛刀小试。
“拔离速么,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屡屡地想要加害于我,机会合适的时候,也必须狠狠心将他除掉!
“至于莽钟离大哥,将来选一个好女子送他,让他成为个有家室的人,想来也就不会再惦记着这位仙姑娘娘了。
“再给她多设些规矩,让莎姐姐把她看紧一些,就算她再怎么风流放荡,奸滑狡诈,也休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翻云覆雨,兴风作浪!”
想到这里,张梦阳站起身来,傲立在船头,看着在河水中沉浮翻滚的小白,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胜利者的满足的笑来。
俗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张梦阳和麻仙姑两个也是如此。
他们白天才刚刚吵了一架,到了日暮时分便云开雾散,又搂抱在一起亲嘴咂舌地难解难分了。
这又是一个起起伏伏,浓情蜜意的夜晚。两个人也不知道变化着姿势玩儿出了多少花样,方才精疲力尽地依偎在舱里睡了。
等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张梦阳用鱼叉在河中插中了一条又肥又大的鲤鱼,麻仙姑便以这尾鲤鱼为食材,开始给他煲汤做饭。
几天以来,麻仙姑家庭主妇的职责担当得颇为合格,以至于张梦阳都没想到,这个惯于行走江湖的放荡女人,收敛起个性来居然颇有些贤妻的风范。
张梦阳问她道:“姐,咱两个总这么在河里头漂着也不是事儿,都已经到了入秋的时节了,金兵已经开始南下,太原和河北三镇岌岌可危,咱们总得想办法干办点儿大事出来,有点儿时代的担当才行。”
麻仙姑道:“以后别再叫姐了,我……我想给你当老婆!”
张梦阳听了这话,躺在舱外的船板上,仰望着天上的白云哈哈大笑起来。
麻仙姑被他笑得有些心虚,皱着眉怒声喝道:“小王八蛋,你笑个什么,老娘的话很好笑么?”
张梦阳见她生气起来,心中更加得意,用两肘将上半身撑起来说道:“你前几天还让我叫妈呢,这会儿连姐都不想给我当了,这未免变得太快点儿了吧?”
麻仙姑呼地冲了过来,一屁股骑到了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胸口“哐”地狠擂了一拳,道:“少给我他妈废话,我像现在只想给你当老婆,以后再敢叫我一声妈,一锤把你的肋条骨打断了你信不信!”
张梦阳揉着被他打疼了的胸口道:“你真的想给我当老婆?不会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吧?给我当老婆可不仅仅是给我当马骑这么简单,你确定不会后悔?”
麻仙姑道:“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老娘我做了不悔,悔了我也不做!”
说着,麻仙姑神色转柔,两手撑在船板上低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道:
“除了让你当马骑,我还要给你洗衣做饭,我还要给你生孩子,下半辈子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陪着你白头到老。”
张梦阳笑道:“咱两个年龄差得太多,只怕等你白头到老的时候,我还是个头发乌黑的年轻小伙子,让外人看了怎么也不会认为你是我老婆,把咱们当成娘儿俩的人只怕更多一些!”
麻仙姑直起身来,眼神中透着杀气,恨恨地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愿意要我的了,是不是?”
张梦阳急忙双手连摇地道:“哪里哪里,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这样的好事儿我求还求不来呢,哪里会不愿意呢?”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平时把你当成姐姐和妈来供着养着,等需要消肿止痒和传宗接代的时候,再把你当成老婆来用,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就比如大辽国的天锡太后萧莫娜吧,她对我来说就既是老婆又是姨娘,连我的嫡长子阿撒都是她生的。以至于廖湘子等人都把她当成是我的亲姨娘了,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麻仙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按照年龄来算,她给你当姨娘,的确是绰绰有余了。”
麻仙姑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毅然决然地道:“不行,既然给你当老婆,当然不能再给你当妈了,连当姐姐都不行。
“我刚刚说过了,我这辈子已经风流快活得够了,下半辈子想平平淡淡地过正常人的生活。”
说到这里,她把身子伏低下来,与他四目相对,轻轻地对他说道:“我不只要陪着你颠鸾倒凤,我更要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生儿育女。”
张梦阳挠了挠头道:“我也愿意你给我传宗接代,只是……只是……”
麻仙姑脸色一沉,目光冷冷地、带着凶光地道:“只是什么?你……还是嫌弃我,不想要我对不对?”
张梦阳道:“不不不,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么封建的。俗话说浪女回头金不换,只要你改邪归正,跟别的男人一刀两断,一心一意地陪我过日子,我只会一天比一天地喜欢你,怎会嫌弃你?
“就算你将来老得哪儿都去不了了,我仍然还会把你当成手心儿里的宝的。只是,令我感到不解的是,你……你这个……有过的男人那么多,怎么这些年来连一儿半女的都没留下?
“你别多心,就算你无法给我生儿育女,你也仍然是我手心儿里的宝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有过的那些男人们,是他们全都不行,还是你那事儿整得太多了,被他们搞坏了身子?
麻仙姑听他问得真诚,紧绷着的神经立马便松弛了下来,悠悠然地答道:“你听说过有世上一种药,叫做玉封丹的么?”
“玉封丹?跟师师谈天的时候,好像听她说起过,那是一种长效避孕药。怎么,你也一直再吃这种药么?”
麻仙姑点点头道:“实话跟你说,我有过的那些男人,没一个是我真心喜欢的,全都是跟他们逢场作戏罢了,当然也就不愿意给他们生娃了。你明白么?”
张梦阳嘻嘻一笑道:“谢谢你这么瞧得起我,让我在这么多男人里面脱颖而出,看来今后我得加油努力,用实际行动好好地报答你了。”
说罢,张梦阳一个翻身把她摁倒在船板上,伸手就去剥她的衣裤。
麻仙姑抓住他的手道:“慢着!”
张梦阳道:“干嘛,你不是想要给我生娃吗,我不加油努力你怎么能生得出娃来?”
第九百零五章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麻仙姑道:“我说过了想给你做老婆,想整那事儿的话,就先拜过了天地再说。”
张梦阳道:“哪用得着那么啰嗦,只要我待你的真心永远不变,便是到了世界末日你也是我老婆,我以人格给你担保,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信是信得过,只不过拜了天地的话,我的心里能更踏实些。”
张梦阳打了个响指道:“没问题,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你说怎么着便是怎么着。”
说罢,张梦阳便拉着麻仙姑的手在船头上跪了下来,将右手举过头顶,眼望上苍朗声说道:“苍天在上,弟子张梦阳今日和麻仙姑两人结为夫妇……”
不待他说完,麻仙姑打断他道:“我的本名是柳银儿,重来一遍!”
“哦,我把这茬儿给忘了。”
接着,张梦阳便听话地重述誓言:“苍天在上,弟子张梦阳今日和柳银儿两人结为夫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如违此誓,死后情愿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麻仙姑见他誓言说得真诚,心中极是欢喜,便也如他那般举手过顶,虔心祷祝道:“苍天保佑,小女子柳银儿愿与张郎同甘共苦,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永为夫妇。”
她顿了一顿,又道:“得能嫁与张郎,为妻为妾,小女子在所不计。今后定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一心一意侍奉夫君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张梦阳暗忖:“娶老婆这不是挺容易的么,为何世上会有那么多人讨不到老婆?”
麻仙姑道:“也亏了我临来之时取的那包药是假的,如若不然,可就阴差阳错地害死我一个好夫君了。”
张梦阳哈哈笑道:“你的那包药哪里假了,只不过为夫我的耐药性比较厉害罢了。若是换作别人,就算有十条命也都让你给害了。”
麻仙姑吃惊地道:“怎么,你那天喝下的,真的是毒酒么?怎么会?”
张梦阳洋洋得意地道:“你也说了,老公我乃是人中龙凤,既然是人中龙凤,当然得有些出类拔萃的本事了。我命系于天,你一个小女子家,岂能害个得了我真龙天子哉!”
“呸!夸你两句,你还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看你下面若没那俩蛋子坠着,这会儿都能飞上天去。”
麻仙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头却始终觉得奇怪,猜不透这小王八蛋到底有何神通,居然连天下第一奇毒的一滴丧命散都奈何他不得。
“这小王八蛋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与众不同,既然心甘情愿地给他做老婆,他身上的古怪,慢慢地琢磨便是,迟早有把他解开的一天!”
麻仙姑长出了口气,道:“再这么往前漂个两三天,就到了咱们的目的地君子馆了。你的许多红香会弟兄此刻都聚在那里。
“莽二哥也在那里,他还不知道咱们之间的事。你说,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他知道?”
张梦阳犹豫了一瞬,叹了口气道:“我想,暂时不要告诉他吧。那样显得我做兄弟的横刀夺爱,太不讲义气了,让我们两个今后在会中怎么相处?”
麻仙姑有些为难地道:“若是不给他知道的话,到了晚上,他想要和我睡觉可怎么办?”
“睡觉?”张梦阳在她屁股上狠狠地一拍道:“那绝对不可以,今后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老婆,怎么还能和他睡觉,真的是岂有此理!”
麻仙姑道:“不是我想和他睡觉,我是说他想和我睡觉了可怎么办?眼下他还不知道咱俩成亲的事儿,你听明白了没?”
张梦阳神思不属地点点头,抚摸着她的一头披肩秀发道:“是,是,你说的是。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可这件事,又不好立刻说给他知道,这个……这个……
“干脆这样,见了他面之后,你和我寸步不离,不给他单独与你相见的机会,就算他按耐不住想要找你消火,得不到你人他也只能空着急没办法。
“待我和钱大礼、吕师囊他们他们商量商量,尽快地给他说下个合适的女子为妻。想他有了新欢之后,就把你这个旧爱忘得一干二净了才好。”
麻仙姑也有些无奈地道:“也只好如此了。我也怕他一乍听到这个消息,会做出些不可思议的事儿来。”
张梦阳暗忖:“不可思议,还能多不可思议?再怎么说,他也得比拔离速那厮讲义气吧,还能为了个女人跟我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于是便问她道:“你刚才说什么,还有两三天就到目的地了?这话儿是怎么说的,咱们从谦州一路行来,难道不是随波逐流的么?那个君子馆又是个什么所在?”
“君子馆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在瀛洲北面的滹沱河边上。”麻仙姑道:“它的东南面十几里的地方,还有个叫做诗经村的地方,听起来好像是个文人墨客辈出之地。
“实则不然,它们都只是和周围的村庄没什么分别的小村子,那里呀,正有一个大美女在等着你呢!”
“是哪个大美女?天下的大美女多了去了,你把话说明白点儿行不行。”张梦阳以为她是在调侃自己。
麻仙姑道:“粘罕在西边攻下了太原,斡离不也在河北打下了真定,这两座大城周边的小州县也接连地落入到了金人的手中。
“河北河东一带不少的绿林好汉想要竖起大旗,招揽四方英雄豪杰配合官兵守卫桑梓,共抗金兵。你的红香会也在他们的招揽之列。
“我和铜拐李、欧阳洞宾见皇甫丽卿虽然诱敌深入,可也没能把龟山老妖和她的喽啰们一网打尽,便知道皇甫丽卿和老妖相斗的第一个回合,两人不过是斗了个不输不赢。
“以后再想要算计老妖,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老大老四我们不甘心就这么败在在老妖怪手下,经过商量后,决定趁她的人马倾巢而出之时,杀进鬼城去把她的鬼窝烧个一干二净。
“就这么着,我们离开了合罗川,有快马加鞭地向东,跑了七八天来到了鬼城。鬼城里只剩下了些不成器的喽啰,根本不值得一扫。
“我们几个在那里杀了个痛快,把所有的屋宇尽都烧做了白地,这才勉强出了口胸中的恶气!”
张梦阳摇了摇头道:“老母的精锐骨干尽出,你们这么做根本无法使她的黑白教伤筋动骨,虽说出了口气,也不过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罢了!”
麻仙姑黛眉一蹙,问:“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你接着说吧!”
麻仙姑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接着道:“我们离开鬼城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前往谦州迎请你的莽钟离莽二哥。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见了面之后相聚甚欢,我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张梦阳打断她道:“别急,你刚才说什么,跟他见了面之后相聚甚欢?什么相聚甚欢,怎么个欢法儿?你是不是陪他睡觉了?
“是他一个人搂着你欢,还是他们几个把你拖到床上一起欢?”
麻仙姑把脸一沉,怒道:“我跟你说根本就没那事儿,你信么?我刚才都已经发过毒誓了,今后定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只一心一意地侍奉你一个人,你还老是跟我胡缠个什么?”
第九百零六章 多出一个儿子来
张梦阳道:“好,好,好,是我多虑了,不该胡思乱想乱生气。你接着说,接着说!”
麻仙姑冷着脸没有说话,望着浑浊的河水静静地想着心事,好半天之后,才又接着说道:
“我和老大老四三个人跟着他,一起到了红香会群雄所在的君子馆,”
“面对着时局的破坏,你的红香会上层的头领们现已吵吵嚷嚷地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要配合大宋官兵抵抗金兵,等打跑了金兵,壮大了实力,然后再回过头来对付大宋朝廷,拥戴你为中原之主。
“另一派则认为你如今已经被金人当做了纥石烈杯鲁,应该让会中高手齐出,把真杯鲁刺杀了,协助你全力在金国发展,将来继位为金国之主,君临天下。
“由于没有你出面主持大局,两边已经闹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会中主张抗金的人已经开始在河北两路号召会众抗击金兵了,而且还时不时地袭击小股金兵,焚烧他们的粮草辎重,小胜不断。
“其中还有一支一百多人的好手组成的队伍,深入到金人后方的燕京、蓟州和檀州等处,神出鬼没地杀人放火,把金人囤积的辎重烧掉了不少。
“他们还在遵化劫持了一队护送金人大官的车队,从装束打扮上看那男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明黄色的服饰证明着他在金国非王即侯,身份尊贵。
“此人身旁跟随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会众们问他是谁,他只是不说。
“大伙儿一经商量,都认为此人身份大有来头,那位妇人和孩子必是他的妻儿,把他们挟持回河北去,说不定将来能派上些用场,于抗金大业不无补益。
“所以,那一对男女和孩子就被他们带回到了君子馆,护送他们的车队侍卫等则被杀了一半,跑了一半。只有几个人被当做了俘虏,给一起带回了君子馆。
“刚开始讯问那一对男女,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十分地硬气。那孩子年纪虽小,可面对被杀的威胁,居然也是毫不畏惧。
“大伙儿那时候都不由地心生感慨,觉得金人一个小小孩童都是如此硬朗,也难怪他们能于战场上屡战屡胜了。
“众人敬佩他们的昂然不屈,倒也未对他们如为难。可是从那几个一块儿俘虏来的侍卫口中,大伙儿却得知了他们究系何人。
“”你猜猜他们是谁?”
张梦阳笑道:“我不猜,我又不是神仙,金国的王公贵族虽不如大宋的多,可也两个巴掌数不过来,我怎么能猜到是那个。”
麻仙姑道:“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那个女子就是被我表姐和皇甫丽卿派人杀了的绳果之妻蒲察夜莺,那个男的,是蒲察夜莺的哥哥蒲察术哥。
“那个八九岁的孩子,是绳果和蒲察夜莺的儿子。大家都没想到,无意间抓回来的竟会是如此重量级的人物。”
“但是蒲察夜莺面对几个侍卫的指认,死也不承认是绳索的老婆。莽二哥便威胁她说,再敢不承认的话,就把她的儿子杀掉。
“没想到被他这一吓,那女人竟说出了令所有人都为之目瞪口呆的一句话来。”
说到这里,麻仙姑扭过头来上下打量地看着他,像是再看一个稀奇古怪的物件。
张梦阳道:“干嘛这么看着我,难不成那女人的话,会跟我有关么?”
麻仙姑道:“不错,那女人的话,的确是跟你有关。她说那孩子乃是红香会大头领张梦阳的儿子,谁如果敢动他一指头,张梦阳将来决然轻饶不了他。”
张梦阳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盯着麻仙姑,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与刚才麻仙姑打量他的表情恰成了很好的对应。
“我……我的儿子,我张梦阳连那娘们儿的面都没见过,连她的手都没摸过,我会跟她有儿子?开什么玩笑,我的清白再不怎么值钱,也容不得他人如此玷污啊!
见麻仙姑盯着自己。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并不说话,张梦阳不由地心中有气,冷哼了一声道:“咱们……咱们这就去君子馆找她辩理。”
见麻仙姑不答,他便念头一转,想到了一个答案。
“我知道了,那娘们儿一定是把我当成杯鲁来着,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麻仙姑嗲声嗲气地道:“我的好夫君,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说过杯鲁就是你,你就是杯鲁的话么。世上的真假杯鲁压根儿就是你玩儿出来的一个梗,其实张梦阳和杯鲁本就是一个人。
“既然这样,那娘们儿把你当成是杯鲁,不也在情理之中吗?她是没有错的。”
张梦阳挠挠头道:“我的傻老婆,这事儿也开得玩笑么?这可不仅仅是多出一个儿子来那么简单,主要是事关我的清白啊,怎么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麻仙姑道:“反正人家说是你张梦阳的儿子,没说是杯鲁的儿子。不过,如果她知道你是红香会大头领,而且知道把她抓起来的是红香会的人,这么说就有很明显的目的性了。”
张梦阳点点头道“是的,肯定是如此,她为了保住儿子的命口不择言,拉我做个垫背的冤大头,这是很有可能的。”
“那个蒲察夜莺啊,长得还挺漂亮的呢,她那么一说,大伙儿当然就下不了手了,只好暂时把她娘儿俩和蒲察术哥押下了,派人到谦州去迎请于你,请你前去定夺呢。
“那一趟谦州之行,是我陪着莽二哥去的,到了那儿的时候正赶上谦州的金军回撤河北,加强真定的战力。
“莽二哥见到了你的结拜大哥赵德胜,听莽二哥说他们两个在燕京的时候本已熟识,从他的口中得知你这位大头领往西边儿去干办大事去了,至于是什么大事,赵德胜那憨货居然也不知道。
“赵德胜说,由于军情紧急,斡离不元帅的撤退命令来得仓促,本来应该留下几个人在谦州的节度使司衙门等候你回来,告诉你大军奉命北调的事儿。看书喇
“他和莎宁哥那贱人商量了一番,觉得留下人来未见得靠谱,不如把那条灵蛇给你留下,灵蛇神通广大,必能带着你找到他们的。”
张梦阳“哦”了一声道:“我说呢,城里城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小白一个守候在荷塘里,原来是他们特意留下它等我的。”
麻仙姑又说:“莽二哥要把谦州的情况赶回君子馆,报给钱大礼和吕师囊他们知道,并拜托我和老大老四留在这里相候于你,要我们见你回来之时,一定把你带到君子馆去。
“那条灵蛇再怎么神通,毕竟是条畜牲,莽二哥对那个东西不怎么信得过。你说这好笑不好笑,赵德胜那厮觉得人不靠谱,却宁愿相信一条蛇。
“莽二哥则觉得蛇不靠谱,宁愿去相信人。也不知道他们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张梦阳笑道:“那还用问么,自然是赵德胜那黑厮正确了,骑上了小白之后,它带着我直奔城北滹沱河边的码头,想来赵德胜和莎姐姐他们往真定转移的时候,也是从那里登舟东下的。
“如果不是遇到了你兄妹几个,说不定它就带着我直奔真定去了呢。
“你们几个呢,则辜负莽钟离大哥的托付,守候在那里准备要我的命。这么看的话,还是蛇比人更值得信赖呢。
张梦阳犹豫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道:“莽钟离大哥也真是的,上次拜托你们到丰州和云内州一带找我,结果你们受雇于耶律延禧想要取我的命。
“他竟然不吸收教训,这次又拜托你们在谦州码头守候于我,难道他忘了我和你们之间结下的梁子了么?
“同样的错误一犯再犯,亏他也是红香会的一堂头领,做事竟如此糊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第九百零七章 追兵开炮
麻仙姑嘻嘻笑着从后面搂住了他道:“莽二哥之所以这么安排,第一是因为跟他来谦州的,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只有一个会中的艄公,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
“第二是我们向他保证了,一定跟你尽释前嫌,并拿你当好朋友对待,见到你返回谦州之后,立马带你到君子馆去。”
张梦阳不悦地道:“你们就是这么跟我尽释前嫌的?在码头上对我忽施偷袭,到了船上又骗我喝下毒酒,你们可真是拿我当好朋友来对待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麻仙姑有些撒娇地道:“这不也没毒死了你吗,干什么还要生气!我们在城里城外的等候于你,风餐露宿的,你以为就很好受么?
“我们兄妹见识过你那小白的厉害,不敢在节度使司衙门里相候,一商量,都觉得沿河而下的水程,是东去河北最便当的路了。
“只要你得知了老婆孩子都去了真定,必定也会从那个码头上经过的。所以,我们就在码头上设下了埋伏,说定了等你十天,若是十天之内等不到你的话,就回去君子馆向莽二哥复命。
“没想到第三天晚上就有了动静,你个小王八蛋居然真的摸到城北码头上来了。其实这会儿回过头来想想,这也都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么一番事故,咱夫妻两个哪能够尽释前嫌,无忧无虑地在此舟中尽情畅游?”
张梦阳无奈地说道:“也算是如此吧。虽然你为了害我用尽了不少手段,咱俩互相之间也曾经恨对方入骨,可是从今往后你都心甘情愿地被我白嫖,分文不取,也足可以将功抵过了,我还能再说什么?”
说罢,张梦阳往船板上一躺,说了声:“上来!”
麻仙姑道:“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玩儿了好几天了,都是我操作你。这次给你个机会,你来操作我,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张梦阳一脸调侃地看着她道。
麻仙姑不甘示弱地说:“老娘我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你以为我会怕你么!”
说罢,麻仙姑往前一跳,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肚皮上。
吓得张梦阳“哎呦”一声,骂道:“你个死婆娘,想谋杀亲夫么,能不能温柔点儿,别这么粗鲁!”
“少她妈废话,是你自找的,看我先把你剥干净了再说!”
麻仙姑一点儿都不给他客气,说罢便动起了手来。
面对着这位新婚妻子的如此做派,身为大男子汉的张梦阳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他结结巴巴地求饶道:“好夫人,好娘子……要不那什么……还是……还是我来吧……”
“滚,凭什么听你的!”麻仙姑一嗓子给他吼了回去。
张梦阳无奈,面对着这只母老虎的强悍只好认输,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头美滋滋地听凭命运的摆布。
……
又这么顺水漂流,朝下游行驶了两天。这两天里张梦阳负责捉鱼掌舵,麻仙姑负责洗衣做饭,夫妻两个分工协作,配合的天衣无缝。
这天他们下驶到了一个叫肃宁寨的地方,距离君子馆只剩下了六十里的路程。
这时候,一艘高大的楼船饱扬着三面大帆,桅杆上张扬着金军特有的黑旗,从后面飞快地赶将上来。
张梦阳看到这艘船足有两层楼高,船头上画着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狰狞虎头,知道上面必然载着金军的头面人物。
他不愿意多事,也不愿管他来人是谁,匆忙间把自己的小船往边上让了一大截,以免被高大的楼船碰撞。
当楼船与他们的小船更加接近了些的时候,船舷边一个金军将士两手捧做喇叭状,凑在口边大声冲他们喊:“兀那船家,你在河边可看到了一条小白龙么?”
张梦阳听了之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所说的小白龙乃是指的小白而言。
张梦阳心中暗笑,心想我的小白如今哪里还有一点儿蛇的样子,远看可不就是一条活灵活现的白龙么。
他扯开嗓子回应道:“见过的见过的,小白龙,跟我的船游了好几百里下来,在河水里翻翻滚滚地玩儿得不亦乐乎,这会儿可不知它跑哪儿去了!”
那金军将士一听他说见过小白龙,而且还跟着他同行了好几百里,立即翻身奔入舱室之中汇报去了。
转眼之间,好几个金军将士同时打着眼罩朝张梦阳这边张望。
“喂,兀那船家,把你的舟子靠拢过来,我家将军有话问你!”
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对着他大喊。
张梦阳问麻仙姑道:“娘子,那几个家伙让咱过去呢,你说咱有必要过去么?”
麻仙姑道:“搭理他们做甚,咱们只管赶自己的路要紧,万一拔离速那厮在船上的话可怎么处?我已经是你的老婆,再见他多有不便,你还是回绝了吧!”
张梦阳得了吩咐,便冲那楼船上的人大喊:“小人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多所逗留,你们将军有话,不如改日再问吧,古德拜——”
说罢,张梦阳便转过身去,自顾自地掌舵,不管大船上的金人如何呼喊,他只是装聋作哑地不再回应。
那几个金军将士于是大怒起来,对着张梦阳高声斥骂,祖宗十八代地全骂了出来,脏话连篇,不堪入耳。
紧接着无数支雕翎羽箭自楼船上激射而来,“嗖嗖嗖”地带着破空声响,瞧这架势直欲将张梦阳的小船射成个刺猬方才解恨。
张梦阳当此情景,哪里还敢逞强,匆忙间躲进了船舱里不敢出来,口里骂骂咧咧地道:“这帮狗日的真正该杀,平白无故地想要置我于死地,这可怎么整?”
麻仙姑一直在舱里坐着,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道:“你养的那条畜牲不是很听你话么,这时候不把它唤出来救驾,还让它在水里猫着干么!”
张梦阳一拍脑门,道:“对呀,小白就在咱们的左右,对咱们而言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兵,让它翻出来吓吓那帮狗日的,让他们见识见识小白龙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张梦阳扯开喉咙冲舱外大叫:“小白,去把那艘大船给我顶翻了。”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就听到“嗵”地一声大响,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在了水中,随即大片的水花零零落落地洒在他们的船上和四周的水中,发出了一连串稀里哗啦的碎响。
他们的小舟也随着这声大响剧烈地摇晃了起来。看书喇
麻仙姑吓得撑住了舱板,失声叫道:“怎么回事,是不是那畜牲没听明白,要把咱们的船给掀翻了?”
张梦阳道:“不是,好像是那帮孙子在发射抛石机,要打沉咱们的坐船。”
张梦阳所说的不错,那楼船上的人见他躲进了舱篷里,箭矢伤他不到,便停止了放箭,改用抛石机打出炮石,想要把他们连人带船打碎打烂,葬身鱼腹。
抛石机不断地抛射着石弹,其中一颗已经打中了船头,把船首和船舷打得木屑横飞,一片稀烂。
河水立即汹涌地猛灌进来,整个船身霎时头重脚轻,船尾高高地翘起,船首则缓缓地扎进水中,不断地往下沉默,把张梦阳和麻仙姑两人吓得失声尖叫。
整个船只被河水吞没,只是转眼间事。
第九百零八章 双喜临门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楼船之上传来一片惊呼之声,继而是一下沉重撞击产生的闷响,“喀喇喇”木柱折断的声音又紧跟而至。
张梦阳和麻仙姑此时已半截身子浸入水中,他们两人全都颇识水性,因此对这艘小船的有无也不怎么在意,只要楼船之上不再抛石放箭,一时半会儿间他们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两人心中好奇,全都爬到了高高翘起的船尾处,展目朝楼船的方向瞧去。
只见楼船的桅杆已经折断,连同着那面黑旗一起歪倒在了半边,船上的金兵全都惊慌失措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乱跑乱窜。
这时候,楼船下面的水波泛着泡沫向上涌起,楼船随着这水波的上涌而微微地出现了一些侧倾。
突然间,小白的身影猛地从水波之中窜将出来,盘旋着朝楼船的侧翼狠狠地砸了过去。
又是“砰”地一声大响,船舷在小白全力的一撞之下木屑飞溅,贴近水面的部位立即破损出一个大洞来。
河水打着漩儿,从这个大洞中汹涌地灌入,船上的金兵见此情形,人人失声惊呼,大叫“不好!”
但由于楼船的船体巨大,河水虽说从这一破损的洞口处涌入得猖狂,可若是处置及时得当,短时间内却还不至于有沉没之虞。
看着船上的金兵大呼小叫,慌乱地对小白撞击出的洞口进行着抢补,张梦阳心中大感得意,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麻仙姑斥道:“你个傻东西,还有心思笑话人家,看看你的船都成什么样子了!”
此时他们所在的小船差不多全都没入了河中,河水也已经漫过了两人的胸膛。
还未等张梦阳回答,小白又已经冲出了水面,如同一条粗壮的鞭子般狠狠地朝楼船抽了过去。
又是一声大响过后,楼船上的金兵水手们再次齐声惊呼,船身也发生了剧烈地摇晃。
张梦阳哈哈大笑着说道:“小白,好小白,先把我和娘子救了起来,等会儿再教训这帮不长眼的!”
小白听到了张梦阳的叫喊,马上放弃了对楼船的攻击,蜿蜒着身躯,冲着他二人便游了过来。
张梦阳扶着麻仙姑骑到了小白的背上,他随即也骑了过去,在背后揽住了她腰。
小白驮着夫妻二人围绕着楼船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似乎在向他们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麻仙姑原先只以为小白是张梦阳豢养的一只畜牲而已,完全没想到它竟然通灵至此。更没有想到它还可以当做脚力,供人骑乘。
小白驮着他们穿梭在水面上,好似传说中的神龙一般煞是威武,把楼船上的金兵金将全都看得呆住了,竟然忘却了自身处境的危险。
“太棒了老公,你这养的哪里是一条畜牲,简直就是个飞天的神龙。”
张梦阳笑道:“这么大声地叫我老公,拔离速若是在这船上的话,恐怕又要打翻醋坛子了。”
麻仙姑怒道:“少给我提他,他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工具人而已,我心底里从未把他当成是我老公。再见了他你瞧我怎么杀了他的!”
张梦阳道:“杀了他倒也不必,只要你以后不再理他不再见他,让他下半辈子一直都处在失恋的痛苦中,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哈哈哈……”
张梦阳的笑声未歇,楼船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水里的那位英雄,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可是我杯鲁兄弟么?”
张梦阳一听这声音好熟,立刻便想起了这人是谁来,于是便扬声问道:
“喂,船上的那位英雄,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可是我婆卢火大哥么?”
楼船那边高兴地回应道:“没错,没错,正是哥哥我。兄弟,快别让你那神龙闹腾了,再来这么一两下子,咱这船就保不住了。”
“没问题!”张梦阳爽快地答应。然后拍了拍小白的身子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小白,飞到上面去,看看大船上都有谁。”
张梦阳的话音一落,小白的身躯在水中旋了几个圈子,把身子抡得犹如个弹簧一般,倏地向上一纵,带着张梦阳和麻仙姑两个冲起来足有七八丈之高,然后一边旋转着,一边朝楼船的甲板上威风凛凛地跃落。
船上的金兵见状,全都吓得抱头鼠窜,有的跑进了庐室里,有的向下躲到了甲板下面的暗舱里。
甲板之上,立即变得干干净净,看不见一个人影,给小白的降落提供了很好的场地。
“砰”地一声,小白的身子重重地砸落在甲板上,震得整个船身都为之一抖。
张梦阳扶着麻仙姑从小白身上下来,看到前后左右皆不见有人,于是便出声说道:“婆卢火大哥,用不着躲躲藏藏的,有我在,你们害怕个什么?快让大伙儿都出来吧。”看书溂
舱室的门板朝内一开,闪出了一条缝隙来,婆卢火的面孔自那缝隙中朝外张望,看了几秒钟后,方才开口说道:
“杯鲁兄弟,能不能让你的神龙先到水里待一会儿去,弟兄们见了它实在害怕得紧。”
张梦阳哈哈大笑道:“亏你还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一条蛇都能把你给吓成这样儿,我可真是服你了。”
说罢,回头拍了拍小白的脑袋,对它说道:“这船上没什么好玩儿的,你还是到水里待着去吧,待会儿叫你的时候你再来!”
小白听了他的吩咐,甚是乖觉,转过身来朝外手一窜,“嗖”地一下从船舷处飞了出去,冲出去将近十来米的距离,然后如同一条巨大的鞭子般砸入河中,激起来十几米长、七八丈之高的水花。
婆卢火从舱室里走了出来,拍了拍胸口说道:“我说兄弟,你可真是越来越了不起了,一条龙都能让你驯得服服帖帖,若不是亲眼所见,就是打死我怕也都不会相信。”
张梦阳笑道:“龙能兴风作浪,能吞云吐雾,小白个儿再怎么大也没这个本事,没这个本事它便是蛇,不是龙,顶多是大一点儿的蛇罢啦!”
婆卢火回头冲里边喊道:“都别在里头猫着了,还不赶快出来见过郑王殿下!”
躲在舱中和暗室里的金兵将士闻言,都纷纷钻了出来,几乎把甲板和上面各层的防护女墙都站满了,放眼望去至少有一百余人。
所有人都冲张梦阳抱拳为礼,半跪在地,口称:“见过郑王千岁!”
张梦阳还不知道杯鲁已被金国朝廷加封王爵,并且赐姓完颜一事,乍一被这些军士们恭恭敬敬地口称千岁,一时间只顾着还礼不迭,心中却是糊里糊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把婆卢火拉过来一问,才知道自己眼下已不是纥石烈杯鲁了,而变成了完颜杯鲁,爵位也从金吾卫上将军,晋级成了郑王。
婆卢火笑道:“杯鲁兄弟,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呢,多保真公主在辽阳行宫里,给你诞下了个胖嘟嘟的小王子,这可真的是双喜临门哪。
“这不仅仅是你小子的大喜之事,也是咱整个大金国值得普天同庆的大事,待会儿哥哥得好好地陪你喝两碗,以示庆贺!”
说罢,婆卢火又走到麻仙姑的跟前,冲她笑呵呵地抱拳说:“嫂夫人这段时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可把我拔离速哥哥脑袋瓜子都快急爆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不止呢。
“既然嫂夫人是跟杯鲁兄弟在一块儿,那便好得很了。嫂夫人无恙归来,我立马差人回去报知给拔离速大哥,他知道了肯定得火烧屁股地赶来与你相会!”
张梦阳插口道:“哥哥,仙姑女侠如今已不是你的嫂夫人了,她现在是你弟妹!”
第九百零九章 真他妈的神了,神了
“弟……弟妹?什么意思?”婆卢火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虚心求教。
麻仙姑咳嗽了一声,斜了张梦阳一眼。
张梦阳知道她不欲将两人之事过早公布,也许是是担心会惹来拔离速方面的麻烦。于是便也咳嗽了两声以示回应,回答婆卢火道:
“嗯……这个,拔离速年龄不是较你为小么?我是觉得,你应该叫仙姑女侠为弟妹才是,不应该叫她做嫂夫人。”
婆卢火笑着摇头道:“兄弟你记错了,拔离速那厮虽说看上去黑乎乎地,瞧不出个确切年纪,可他比我大着整一岁,这个是断不会错的。”
张梦阳于是打了个哈哈道:“哦,这个……也许是吧,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对了哥哥,你这船上可有酒肉没有,兄弟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婆卢火道:“我听得将士们告诉我河中有一白龙闪现,我当时便料想到了或许是你养的那条白蛇,能找见白蛇,就有可能把你找到。
“哥哥我慌里慌急地乘船赶来,没想到果真碰上了你,当真是太好了。只是来前较为匆忙,不曾备办得酒食等吃喝之物。
“不如现在咱们就调转船头,前往鼓城,那里有的是吃不尽的牛羊,喝不完美酒,今晚上咱弟兄俩非得喝他个一醉方休不可。”
张梦阳道:“哦,原来你是发现小白之后,所以才追赶过来找我的。我说呢,我和这……这个仙姑女侠正好好地在河里漂着呢,近来也没得罪什么人,怎地就飞来了这么场横祸!”
这时,一员偏将模样的人从底舱里跑上来禀报:“启禀千岁,启禀将军,底舱的舷板被神龙撞破了一洞,河水漏得厉害,弟兄们已在尽力封堵,只怕还不济事。
“船身已经出现倾斜,眼下赶紧弃舟登岸为妙!”
听他一说,张梦阳才意识到船身已经朝右侧微微地斜过了,如果补救不力的话,看来这船还会斜得越来越厉害,直至彻底玩儿完。
他想了想道:“这么大的一艘船,虽说受了些许的损伤,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至于就沉了。
“我有一个好朋友让红香会弟兄给扣在了前边的君子馆,中间可能有一些小误会,需要我前去分说明白,去得迟了,只怕她会有性命之忧。
“倘若这时候弃舟登岸的话,这么多人没有骡马脚力,行进起来必定甚慢。依我看,不如让弟兄们齐力划桨,加速前进。
“君子馆距离这里也就几十里路了,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能赶到。等到了那里,再弃舟登岸也不为迟,哥哥你意下如何?”
婆卢火道:“既然是这样,救人如救火,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接着,婆卢火向将士们吩咐道:“这艘船船体甚大,就算有些微漏水,没有个三五天想来也沉没不了。大伙儿划桨的划桨,补漏的补漏,撑帆的撑帆,掌舵的掌舵。并力向前,争取一个时辰之后赶到君子馆。”看书溂
得了婆卢火的命令,一众金兵将士立马忙活了起来,在两员偏将的指挥下,分工协作,各负其责,楼船在倾斜之中,又开始在河面上快速行驶起来。
那根被小白撞倒的桅杆,在众人合力之下也被重新立好,高扬起大帆来,带动着船身加速前进。
往前行驶了二十几里之后,由于底舱进水太快,给进一步的补漏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底舱中的金兵束手无策,只好退到了上一层的舱里,眼见着涌入进来的河水把底舱逐渐地灌满。
随着底舱的失守,船身也明显地下沉了许多,倾斜得更加厉害,行驶的速度相对于方才也大为减缓。
这艘大船看来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而且看着样子完全沉没也只在转眼之间。
麻仙姑嘲笑道:“还说没个三五天的绝对沉不了,没想到打脸会来得这么快。两位大英雄再不赶紧登岸的话,这百十名将士看来都得跟着你俩葬身鱼腹了。
“连本仙姑啊,都得受你们的池鱼之殃!”
张梦阳道:“没事儿,有小白在左右给咱们扈驾呢,就算船真的不中用了,以小白之忠诚,它岂能对我等见死不救?”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直在河水里翻翻滚滚地玩闹的小白突然调皮起来,似乎是专为否定张梦阳刚才的那句话似的,陡然间把身子冲出水面,犹如一根笔直的钢鞭一般朝着楼船一记狠抽。
耳听得“啪”地一声大响,船身一阵剧烈地晃动,舷侧立马又多出来一道五六米长的口子,河水随即在伤口中抢灌进来。
船身,明显地倾斜的同时,下沉的速度也明显地加快。
张梦阳大吼:“小白,不要闹了,从现在开始,不准你再碰这船一下!”
在麻仙姑的银铃般爽朗的笑声中,金兵将士中识得水性者已经开始跳入水中,扑扑腾腾地朝着岸上奋力地游去,在河面上折腾起一团团的浪花。
剩下几十个不识水性者,心中难免惊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纷纷把把目光注视在张梦阳和婆卢火的身上,静待着他们的命令。
张梦阳刚刚把话说得太满,觉得在众人面前有损堂堂郑王千岁的颜面,因此向众人发话道:
“弟兄们不必着急,神龙刚才可能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请大家放心,我是有办法把你们安全送上岸的。”
接着,他又冲水里的小白喊道:“小白,你在水里吃鱼也吃得够了,过来把船拖到岸上去,再要瞎胡闹的话,当心我找人焊个大铁箱子关你禁闭!”
众目睽睽之下,小白仿佛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一般,从水中探出一截尾巴来,极其灵巧地卷住了船舷上部的围栏,拖着巨大的船体缓缓地便岸边上靠拢过去。
船上的众人全都松了口气,有一些甚至还欢呼了起来,对水中的那条神龙和郑王千岁霎时高看了不少。
当楼船被小白拖到距河岸三四十米的时候,船底便搁浅在了河底的沙床上,一动不动了。
船上的士卒用竹篙试了试水深,顶多也就一米来深的样子,大家一声吆喝,便都乱糟糟地跳入水里,徒涉登岸。
到了岸上,将士们在婆卢火的指挥下略作休整,然后辨明了君子馆的方向,便开始整队出发。
张梦阳和麻仙姑像骑马一样跨在小白的背上,引来了一众金兵好奇的眼光。
大伙儿见过骑马的骑牛的骑驴的骑骡子的,可把一条大蟒蛇当脚力骑行的,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
他们两口儿邀请婆卢火也上来一块儿骑上来体验体验。
刚开始婆卢火还有些不敢,但经不住张梦阳的一再邀请,且当着麻仙姑的面又不肯显露出自己心中的怯懦来,只好硬着头皮跨了上去。
骑上去之后走了一段距离,待看到小白对他并不排斥,而且前进之时还甚是稳健迅速,婆卢火对这种全新的体验大呼过瘾,忍不住地啧啧称奇:“他妈的……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能当马骑……真他妈的神了,神了……”
一众金兵则排成了两纵队列,开始还在小白的后面步行着跟随,到后来小白越跑越快,将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不过他们倒也不着急着追赶,因为小白的威力他们在是亲眼见过了的,这时候谁都不敢与它走得太过接近,生怕距离它太近的话,一旦它兽性大发伤及无辜,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
第九百一十章 两不相下
君子馆位于河间府的北面,莫州的南面,滹沱河河北段的东岸,曾是西汉博士毛苌讲学授徒的地方。
宋太宗雍熙三年,宋辽两国曾在君子馆发生过一场大战,辽名将耶律休哥于此处生擒杨重进,斩杀李敬源,消灭大宋官兵两万余人,使得整个中原为之震动。看书溂
红香会之建立,本来就是以造反为宗旨,想要推翻大宋朝廷,取而代之。
而今天赐良机,金国第二次大举出兵进攻中原,河北、河东重镇接连失守,官兵大部分都抽调去应付金兵了,各地占山为王的绿林豪杰全都纷纷不揣冒昧地跳将出来,祭出了抗金的旗号,四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把本已混乱的局势,搞得越发糟糕起来。
钱大礼、吕师囊等人认识到火中取栗的时候到了,便召集红香会的各路头领聚集在君子馆,也想要趁着大金与大宋两国交战之机,拉起队伍来壮大实力,以图割据一方,为红香会的前途大业闯出一番天地来。
只是大头领张梦阳不在,余下各路头领,坛主、香主之类各负才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不相下,大伙儿聚在一起吵吵嚷嚷,渐次分成了两派意见。
其中一派以钱大礼和褚观舟为首,认为大头领也即是如今大金国的驸马爷、郑王,说不定将来还能晋级成为谙班勃极烈,因此眼下只需要配合金军攻打中原,为大头领积累下足够的资本,增加他竞争储君的底牌即可。
另一派则以吕师囊和莽钟离等人为首,他们心中多多少少怀有汉人的家国情怀,认为金、宋两国应该南北分治,各不相犯。
因此应该协助大宋官兵抗击金人的入侵,与河东王彦等人的八字军遥相呼应,凭着给大宋朝廷立下的功勋,为红香会众弟兄博个锦绣前程。
一句话,钱大礼和褚观舟等人主要是着眼于个人的前程荣辱,打着忠于大头领张梦阳的旗号,公然主张背叛大宋,投靠金人。
吕师囊和莽钟离等人则颇有汉人民族的大局观,主张金人是金人,宋人是宋人,不能以大头领张梦阳一个人的原因,也不能以红香会与大宋朝廷之间的是非恩怨,便模糊了夷夏之防,混淆了民族大义。
甚至吕师囊等人还私下里还以为,既然张梦阳已在金国贵为藩王,将来还有可能是金国的皇帝,便已然不适合再做红香会的大头领了。
他们认为红香会眼下的头等大事,并不是什么抗金、助金之争,而是怎样废去张梦阳的大头领之位,从一众头领和坛主、香主之中再择贤而立,重新推举新的大头领出来。
因为张梦阳的金国藩王身份,加以他在金国的前途无量,已经使整个红香会都笼罩在金国朝廷的阴影之中。
前任的大头领方天和虽然反宋,但却从来没有考虑过降金,顶多也只是想要利用金人来成其大事。
完全的依附金人投靠金人,仰仗金人鼻息求取荣华富贵,对性格孤傲,自视甚高的方天和来说,从来都不是他的真正选项。
所以,吕师囊和莽钟离等人对钱大礼、褚观舟的主张不仅不予赞成,而且还抬出了方天和来与之公然反对。
若论私交,红香会中与张梦阳最相亲近者非莽钟离莫属。但在民族大义面前,莽钟离矛盾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站在吕师囊一方,支持他的抗金主张。
莽钟离甚至觉得劝说张梦阳主动放弃大头领之位,必然会受到钱大礼和褚观舟等人的阻挠,即便是张梦阳本人也未必能痛快答应。
因此,他便采取了一个更为极端的做法儿,背着会中所有头领不知,暗暗地委托铜拐李、麻仙姑等人在谦州城北守株待兔,一待张梦阳现身便立即出手把他拿下,就地处决。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张梦阳居然能避开铜柺李和欧阳洞宾的偷袭,饮下了五妹的毒酒竟还是毫发无损,直仿佛有天神助佑的一般。
更没想到张大头领把他的五妹降服之后,直接纳入了后宫,成为了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
而今,那夫妻两人互相间好得如胶似漆,如鱼得水,磨合得没黑没夜,快美难言。
麻仙姑虽然立志要做张梦阳一个人的妻子,可要她一时间对莽钟离旧情尽断,毫不顾惜他的死活,把他行刺张梦阳的阴谋说将出来,她的心中却又觉得不妥。
因为她料定,只要让小老公知道了莽二哥有心害他,他们两人时间的心结便算是落下了,今后再想要居中调和那便难上加难。
以小老公的红香会大头领之尊,若想要报复起莽钟离来,那她的莽二哥可就要凶多吉少了。
那不是她麻仙姑想要看到的结果。
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是,暂且把莽钟离的谋划匿下,依仗着这两个男人对她的情义居中斡旋。
莽二哥么,此时算是她的前夫吧。张梦阳那小王八蛋,则是她的现任丈夫,她觉得自己有能力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只要莽二哥能放过她的小王八蛋,偷偷地给他占点儿便宜,甚至对他做出些毫无意义的空口承诺,这些都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句话,就算她的身体出轨了,那也全是为了小王八蛋的安危着想,为了他在红香会里的地位着想。她的心却是完全忠于他一人的。
……
河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艘高大的楼船,这对红香会布置在君子馆周边的细作来说不是小事。
从船上飘扬的黑旗断定来者乃是金兵之后,他们飞快地把情况报告给君子馆的诸位头领们知道,并着人在岸上默默地紧盯着楼船的动向。
楼船朝河中的一艘小船开弓放箭,用石炮把小船击沉,以及水中的白龙撞击楼船等情,都被岸上的细作一一看在眼中,并把这些情形,用快马以流星般的速度毫无遗漏地报知给了君子馆内的会中要人。
所以,当张梦阳等人骑乘着小白,远远地带着一队金兵接近了君子馆的时候,诸位头领以及坛主、香主等数十人各携兵刃,如临大敌般地来到了村外三四里地的道旁。
待看清楚了来人乃是张梦阳之后,不少人都高兴地欢呼起来,只是由于他跨下的那条白龙看上去太过恐怖,各位头领们不敢围拢上来以示亲热。
张梦阳带着麻仙姑、婆卢火从小白身上下来,回头冲小白道:“小白,我知道你喜欢水,你就自个儿回河里头玩儿去吧,等待会儿叫你的时候你再来。”
小白得了吩咐,立即掉转过头去,以极快的速度朝河边狂奔而去。
直到这时,各位头领才都围拢过来,拉着张梦阳的手大头领长大头领短地嘘寒问暖,拉东扯西。
张梦阳面对他们的热情,也只好笑脸相对,摆出了一副不胜之喜的样子来应酬。
对大伙儿全都热情了一遍之后,张梦阳方才给众人介绍了麻仙姑和婆卢火。
红香会众人多在江湖上行走,对丑八仙里的麻仙姑大多都是早有听闻,只是见过其真容者却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她还是与会中莽钟离结为金兰之交的义妹,她与她的那些义兄义弟之间的丑事更是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几乎达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因此,当人们听罢了张梦阳的介绍之后,都只对婆卢火礼节性地抱拳为礼,便都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关注在了麻仙姑的脸上和身上。
此时此刻,所有人几乎都是一样的心思:“她的脸上虽说生就着不少麻点,但是眉眼五官,以及她的身材,实称得上是百里挑一的。”
有的则想:“江湖上传闻她跟她的那些兄弟们,做出的那些无耻淫荡之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如此地不知自爱?”
还有的直接联想到了莽钟离:“老莽那家伙应该也和她风流快活过的吧,真看不出来,那老小子一副凶怪的丑陋之相,享用过的女人居然模样如此不俗。这么看来,那老小子倒还挺有艳福的了。”
第九百一十一章 无聊的宴席
大头领归来,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尤其是钱大礼和褚观舟一派的人,更是觉得张梦阳的到来是弥缝会中矛盾的大好良机。在这位身为金国藩王的大头领的引领下,必能实现会中兄弟利益的最大化。
另一派的人则与之心情相反,认为红香会自成立以来走到今天,面对金人的入侵,实已到了何去何从的关键时刻。
倘若抉择不慎,整个红香会都将会沦为金人损害中原的工具,在历史上落下个汉奸卖国贼的骂名。
因此,这一派的人们表面上虽也是喜气洋洋,内心里却都在算计着如何劝说大头领放弃金国的荣华富贵,带领几十万红香会众抗击金兵,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
如果他不答应,那就只好请他让出大头领的位子,另行推选有志于家国天下的英雄接任大头领一职。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红香会最不缺的就是英雄。
虽说在船上之时,张梦阳已经听麻仙姑说了会中的大概情形,但他向来懒于梳理这类复杂的事情,因此对眼下凌乱的会务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大金国皇帝的位子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何况是一个江湖帮会的大头领?
这所谓的大头领,在后世有一个最为通俗易懂的叫法——黑帮头子。
若不是阴差阳错地被这大头领的头衔给砸中了,加之会中诸位头面人物的一力推举和劝说,他对这黑帮头子的交椅实在是谈不上多大的兴趣。
他对红香会唯一有兴趣的,是方腊当年叱咤江南时候用以号令群雄的传国玉玺。
那枚青白玉石质的玉玺,光滑润泽,纽背之上雕刻着异常精细的云纹,纽侧也刻着双凤朝阳纹的精美纹饰,玉玺的印面刻着八个古拙的篆体字,那是“恭膺天命,福禄寿恒”几个大字。
这枚玉玺的模样,时常地浮现出他的脑海,他也总是时常心不由主地试想:
“倘若在二十一世纪里拥有这样一枚玉玺的话,肯定会是价值连城的天价之宝,把它拿到拍卖行里去拍卖,所得的成交价格必会让世人为之瞩目的。”
除了这枚玉玺而外,红香会的宗旨,红香会的前途,以及它想要推翻赵宋王朝,再造河山的宏图大业等等,都不是他所关心和喜爱的。
他所关心和喜爱的,只是姨娘、淑妃、莺珠、多保真等等那些香喷喷的莺莺燕燕,以及那两个新降生的孩儿。
当然,还有那枚青白玉石质的传国玉玺。
就算有朝一日他辞去了红香会的大头领之职,他也希望能设法把这枚玉玺卷走,将来留给自己的儿孙们当做镇宅之宝。
进入到了君子馆村中之后,看到村中的百姓十室九空,大部分茅屋民宅都被红香会弟兄所占据,张梦阳的心中便有些不喜。
他带着责备的口气对钱大礼、吕师囊等人道:“既然咱们红香会要干办大事,就应当爱民如子,笼络民心,走好群众路线才是。
“把百姓们全都赶跑了,霸占他们的村子,霸占他们的房屋,那不是把人民百姓全都推到咱们的对立面去了?
“其他地方的州县百姓看到咱们红香会原来都是这种鸟德性,一传十十传百,岂不把我会的名声都给毁了?
“名声毁了,民心也就失了。失了民心,我们还如何能成其大事?”
经了他的一通训斥,红香会两派的头领们都觉得他说得头头是道,浑没料到这个整日价东游西荡的大头领,居然能把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讲得如此透彻明白。
因此尽管人人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都有些对他刮目相看。
就连麻仙姑也没料到,这个在船上整日价搂着她胡缠鬼混的小老公,在红香会下属面前说起话来,居然也颇有点大人物的风范,那种稚气加满腹经纶的模样,令她看在眼中既觉骄傲,又觉得着着实喜欢。
吕师囊听到大头领言辞中颇有见责之意,便连忙解释说道:
“大头领有所不知,自从今春南北两国交战伊始,州县百姓皆恐遭受池鱼之殃,因此一闻北虏兵马南来,尽都扶老携幼,向着京东和淮北、淮南逃奔去了,以图避免这兵燹之祸。
“为此,河北一带的州县乡村,若是不得官府的刻意约束,基本上都是这般十室九空之像。尤其是这君子馆,村中人口更是逃亡得厉害,几乎是百不遗一。
“我等之所以把聚会之所选定于此,便也是看中了此间村民所剩无几,不会产生出滋扰百姓之害,这才召集各路弟兄来此共商大事的。”
张梦阳听了之后,笑了笑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对大伙儿责备得冒失了,小弟在此谨向诸位哥哥们表示歉意了!”
说着,对着在场的诸位头领拱手作了一揖。
诸位头领们连忙抱拳答礼,都道:“大头领何须如此!”
接下来,诸位头领们便在村中置办酒席,恭贺大头领归来主持大计,同时款待麻仙姑和婆卢火两位贵宾。
宴席上的酒食甚是丰盛,会众们山呼海饮,畅叙豪情,谈的说的,都是些光明正大的场面话。
至于麻仙姑先前告诉他的两派因意见不同而大起争执的情况,在这酒席之上,张梦阳暂时未能察觉出来。
至少大家表面上还都是一派和风细雨,其乐融融的样子。
张梦阳两年多来经历的庙堂和江湖上的风波险恶多多,积累下来的处事经验也已经颇为不少,知道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往往涌动着势强劲猛的暗潮。
在这种情形之下,正经的要紧事往往没人摆到桌面上来说,基本上都是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居多。
反倒是酒席散场之后,总会有那么几个要紧人物,私下里偷偷摸摸地找到他,把心中的所思所想对他和盘托出。
那样的时刻那样的话,方能够看出一个人及其他所代表的某一伙儿人真正的所思所想,并意图左右他这个大头领对某件事情的分析和判断,进而对事态的发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张梦阳面对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始终都表现不出太大的兴致来,他认为这样的场合远不如与麻仙姑在滹沱河上漂流的时候,那种毫无羞耻的放纵和卿卿我我来得自在,来得轻松。
他甚至盼望着这令人讨厌的酒席赶紧结束,把这难得的夜晚时光重新交回到他和麻仙姑两人的手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扭过头来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麻仙姑。
他看到麻仙姑也正颇为无聊地坐在那里,把目光朝他这边望将过来。
两个人四目相交,会心地一笑,几乎同时举起了酒杯来朝对方示意一下,然后共同喝下了杯中的美酒。
张梦阳忽然想到,他来到君子馆之后,从始至终还都没见到莽钟离大哥呢。
莽钟离眼下是红香会中的头面人物,这样的场合不应该没有他啊。
张梦阳把目光在远近各处都找了一遍,果然没有看到莽钟离的身影,不由地心中暗怪起来:“钟离大哥跑哪儿去了?”
他把心中的疑问对陪侍在近旁的钱大礼说了。
钱大礼道:“大头领有所不知,钟离兄弟的结拜大哥铜拐李与人相斗一场,身负重伤,被他的四弟欧阳先生背回来的时候,已经断气多时了。
“灵堂设在村子北面的祠堂一侧,会中兄弟看在钟离的面上,都去上香祭奠过了。钟离兄弟因为要为义兄守孝,因此并未前来与大头领相见。”
张梦阳点点头道:“即是如此,待会儿酒宴散了之后,我也该过去祭奠一下才好。”
第九百一十二章 吊孝
他随即把目光又瞟向了麻仙姑,心中默默地想:“她知道了铜拐李那老家伙命丧黄泉,心中该作何感想呢?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和那死瘸子做的夫妻何止一日?
“她也许会为了作秀给我,表面上不显得怎么悲伤,至于深心里是何种情形,可惜我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如何能猜想得到呢?”
终于等到了酒席散场,所有人全都吃得醉醺醺地,待得恭送张梦阳起身离席之后,众人方才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各回下榻之处歇息去了。
钱大礼等人安排给他的下榻之处,是一所宽敞干净的富家庄院。跟着他随行而来的婆卢火及其一众金兵,则被安置在了村外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里。
麻仙姑要和张梦阳同宿在一间房里。钱大礼、吕师囊等人知道她和莽钟离实也是半个夫妻,不知道她和大头领同屋而睡,是否妥当,因此都把带着询问之色的眼光看向了张梦阳。
张梦阳面对眼下情形也是颇感为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知道如何才好。
他踟蹰了半晌方道:“要不,仙姑女侠,今晚你就在我隔壁将就一晚吧,若是有事的话,我随时叫你。”
麻仙姑拿眼睛狠狠地剜着钱大礼和吕师囊,指着张梦阳忿忿地对他们道:“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妈。他是我生的,当妈的为了照顾儿子方便,要和他同屋而睡,这有什么不妥吗?”
说罢,麻仙姑一扭身便进屋去了,把张梦阳等三人闪在了外面。
麻仙姑的这句话,直把个钱大礼和吕师囊听得个目瞪口呆。
麻仙姑是大头领张梦阳的妈?他们即便是发疯也都不敢这么想,这何止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简直是荒唐透顶,无厘头得无法想象。
麻仙姑若是他妈,那他爹会是天下男人里的哪一个呢?会不会是那个头顶上没毛,大腹便便的莽钟离?
麻仙姑在男女之事上向来放飞自我,不拘一格,简直就是世上男人的公共厕所,她所有过的男人,光是世人知道的就不止丑八仙里的那几个。
她若真是大头领的娘,谁是他的爹,恐怕她这位当妈的都难以说清。
钱大礼满脸的难以置信,问道:“大头领,刚才仙姑所说,可是真的么?”
张梦阳挠挠头道:“这个……此事说来话长,等有空了我在详细地解释给你们吧。不好意思,失陪了!”
说罢,张梦阳心虚地一闪身躲进了屋里,随即把房门给阖上了。
麻仙姑命令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上闩。”
张梦阳“嗯”了一声,抽过门闩来把门固定好。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床边,一把将麻仙姑拥入了怀里。
麻仙姑轻轻地对他道:“今晚的幅度尽量小一些,夫君,莫要弄出太大的动静来。我的话他们定然不信的,说不准会猫在房前屋后偷听咱们。”
“这个还用你教,我又不傻!”
“嗯,你不傻,你很聪明,要不会怎么成了我的好儿子呢!”
说着,麻仙姑吻在了她的唇上。
张梦阳呜呜噜噜地说:“可你说过,只想给我当老婆的。”
麻仙姑放开他的唇道:“这不是为了应付外头那俩混蛋的嘛,真傻!”
“啧”“啧”的亲吻之声时不时地在黑暗中响起,他们跟快便进入了正题。
这一晚,两人都做得比较克制,若不仔细倾听的话,果真是连半点儿声音都听不到。
第二天天色微明,张梦阳便爬起身来穿衣洗漱。
麻仙姑在被窝里睡眼惺忪地问他:“你起这么老早干嘛?”
张梦阳道:“你大老公死了,莽钟离大哥在北边儿给他设了个灵堂,我过去吊个孝。你去不去?”
麻仙姑懒洋洋地道:“我就不去了,你代我给他磕两个头吧。”
说罢,她卷了卷被子翻身朝里,便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张梦阳心中暗骂:“一日夫妻百日恩,对你曾经的男人当真就这么冷血无情?小爷我若是死了你是不是也他妈这鸟样?”
张梦阳穿戴齐整,迈步出屋。
在外面伺候的喽啰们一见大头领起身,连忙把他引到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屋中享用早点,另有人去通知钱大礼、吕师囊等会中的头面人物。
跟快,二十几个头领和坛主、香主之辈便全都来到了这个院落之中,纷纷向大头领请安问好,不一而足。
张梦阳看到人一多起来,难免乱哄哄地,生怕这些人的喧嚷会打扰到麻仙姑的睡眠,于是三两口就扒完了饭,然后以祭奠铜拐李为借口,带着这些人往北边的祠堂处走去。
莽钟离是他在红香会中最为熟悉和亲近的人物,他很想通过莽钟离之口,了解一下目前红香会内部纷争的确实情形,并很想听一听他对如何解决这一纷争,拿出自己的主张来。
可是他哪里知道,莽钟离恰是会中坚决主张重新推选大头领和抗击金兵的那一派。
可是这一现状暂时还没人告诉他,昨晚上钱大礼倒是想要给他说知的,可是他酒足饭饱之后便和麻仙姑风流快活去了,根本没有与手下人私谈的打算,钱大礼等人便只好作罢。
麻仙姑、铜拐李等人前往谦州守株待兔,想要刺杀于他,实乃是受了莽钟离的委托,对这一实情,麻仙姑出于保护莽钟离的目的,也没有对他说知。
所以此刻的张梦阳,仍然还被蒙在鼓里,对莽钟离的情况毫无所知,还是一如既往地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大哥哥来看待。
只是他如今已把麻仙姑娶做老婆,对莽钟离难免有些愧疚之心,见到了他实不知该当如何面对才好。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和麻仙姑的事,还是暂时不给莽钟离知道的好。他知道这种男女之事,对兄弟之间的感情所产生的冲击力和破坏力,向来是十分地惊人的。
如果莽钟离对麻仙姑不怎么在意,那么还则罢了。倘若他也和铜拐李等人一样,始终把她当成是他们兄弟的共有之物,不欲他人染指,那么此事解决起来就要麻烦许多。
跟快,张梦阳便在一众头领的引导之下,来到了君子馆村北的祠堂一侧的院落里。
铜拐李的棺木,静静地停灵在阴暗的厅堂中,外面的供桌的正中,安放着他的一块木制牌位。
牌位上用隶书写着一行清晰的字迹:义侠铜拐李之神位。
牌位的前面,简单地罗列着一些馒头瓜果猪头狗肉之类的贡品。
贡品的前面,是一个满是铜锈的小香炉,几柱土香插在里面燃着,几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在供桌上方的空气里飘散氤氲着。
张梦阳从小喽啰手里接过一柱香来,端端正正地举过头顶,对着铜拐李的牌位无比恭敬地鞠了几个躬,然后上前几步,把手里的香插在了香炉之内。
紧接着后退两步,双膝跪倒在地,对着牌位磕下头去。同时心中默默地祝念:“铜拐李呀铜拐李,你老小子生前可没少欺负了我,如今你死在我小白的手里,也是你该有的报应。
“刚才那几个躬,是小爷我鞠给你的。这几个头,是受了你老婆的所托,代她磕给你的,绝不是小爷我有心要向你磕头,请你千万不要误会。
“对了,你的老婆,人已经归了我了,你尽管安心地去吧,我一定会代你好好地照顾她的,令她感到幸福而且性福。
“说不定来年还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呢,母以子贵,她的后半生也就有了着落了。
“所以么,我衷心敬仰的铜大侠,你就特么的在地狱里上刀山,下油锅,喝铁水,安心地享受吧,老婆的事儿,就用不着你再操心了。”
站在一旁的红香会众看着他又是鞠躬又是磕头,嘴里头还念念有词,脸庞之上写满了诚意,都以为他是看在莽钟离的份上,故而对死去的铜拐李表现出如此非同一般的敬重。
大头领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丑八仙里的人物,竟然肯如此地卑躬折节,实在是罕闻罕见,也实在是给足了莽钟离面子。
因此,在场不少头领以及坛主、香主们,深心里都不由地对莽钟离高看了三分。
而钱大礼和吕师囊为代表的会中两派弟兄,则都把这看成是大头领的有意做作,目的旨在弥缝会中已经出现的明显裂痕。
第九百一十三章 皮里阳秋
跪在一旁的莽钟离,乍一见到张梦阳在会中的许多头面人物的陪同下前来祭奠,心中着实是吃惊不小。
及见到他虔诚无比地上香与跪拜之后,内心里则更是惊疑不定。
莽钟离知道自己的义兄义弟们与大头领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听自谦州逃回来的四弟欧阳洞宾说了,大哥乃是为张梦阳豢养的巨蛇所杀。
欧阳洞宾清楚地记得,在谦州码头逃走的时候,他怀中抱着的大哥铜拐李骨骼寸断,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五妹麻仙姑坐在客舟之内,以提前备下的毒酒相诱,也不知能否把张梦阳那小王八蛋毒杀。
欧阳洞宾抱着大哥躲入了黑暗里,看到张梦阳从脚下的青石地板上,拾起了五妹先前丢给他的青箬笠和绿蓑衣,三下五除二地便穿戴了起来,然后踩到了灵蛇的背上,灵蛇倏地载着他窜入了水中,以极快的速度朝五妹的船只追踪而去。
船只和张梦阳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和朦胧的雨雾中,耳畔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河水东流去的湍湍声。
欧阳洞宾抱着铜拐李的尸身沿河跟踪了一阵,实在是辨别不清麻仙姑和张梦阳的去向,便只好先行赶回君子馆去,向莽钟离说明事情的原委,把大哥的尸身暂措在村北的祠堂一侧。
几天来,他和莽钟离都在担心着五妹的安危,五妹虽说武功高强,足智多谋,做起事情来也颇为心狠手辣,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家。
面对着张梦阳那如鬼似魅的身法,面对着灵蛇那神龙一般刀枪不入的身躯,真不知她究竟能否应付得来。
更不知那一壶毒酒,究竟能否如愿地灌进张梦阳的肚里。
莽钟离和欧阳洞宾这对难兄难弟不止一次地想到,丑八仙除却莽钟离而外,其他诸人莫不与张梦阳公然为敌。五妹即便是设下毒酒相招,能诱他饮下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
几天来,大哥的死去并没有令他们感到多么难过,他们心心念念的只是五妹的安危,生怕她面对着张梦阳和灵蛇小白,会得到一个如大哥铜拐李一般的可悲下场。
昨天夜里,莽钟离和欧阳洞宾突然得到了张梦阳来到君子馆的消息,两人的心中几乎同时一震,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一样的心思:“他还活着,那么五妹……她怎么样了?”
还好,莽钟离派出了心腹前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居然是五妹也来到了君子馆,而且还和大头领张梦阳一同列席了晚间肉山酒海的宴席。看书溂
他们的心中都是疑惑不解,疑惑五妹和张梦阳两个没有拼出个你死我活也就罢了,可他们为何还同时现身在这君子馆的英雄宴上?
难道是五妹做了张梦阳的人质?
兄弟两个焦虑不已,欧阳洞宾则更是放心不下,脱下身上的孝袍便跑到宴会的边上偷偷地潜望。
欧阳洞宾躲在一旗杆下观望了好半天,丝毫没见五妹有遭受半点委屈的情形,反倒是在红香会群雄间颇受敬重。
看她脸上的神色也是怡然自若,毫无失措张皇之态,对周围人的敬酒也是笑意盈然地受之不疑,有时候还杯酒往还,觥筹交错地颇为热闹,俨然一个置身于故交旧友之中的老朋友。
欧阳洞宾看罢之后心中的疑惑更甚,浑没料到五妹侧身在张梦阳的眼皮底下,非但不是的拘禁看押的人质,反而倒很有点儿座上宾的味道。
他断定五妹之所以和这些人如此熟络,是因为二哥莽钟离的缘故,是莽钟离之前带她认识过红香会里的这些人。
他返回到灵堂里,把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莽钟离。
谁知道莽钟离听罢之后也是颇为惊讶,而且还告诉他,他从没有带五妹见过红香会里的任何人,就他所知而言,今天晚上是五妹头一次在红香会的大庭广众之间露面。
至于五妹因何受到群雄的礼遇,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欧阳洞宾道:“既是如此,那么一切都等天明以后再说吧。五妹既然来到了这里,岂有不知大哥停灵在此处的,待明早见了她,问问清楚也就是了。”
令他们哥儿俩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前来灵前祭奠的,仅只张梦阳一人,他们心中惦记的五妹并没有现身。
莽钟离见张梦阳行礼已毕,上前恭恭敬敬地磕头还礼。张梦阳连忙伸手扶住。
欧阳洞宾夹在中间,自觉万分尴尬,前几天在谦州码头上还曾对这位大头领施手偷袭,想要取他性命,不想今日在此情形下再度碰面。
看张梦阳面朝铜拐李的灵位,又是鞠躬又是磕头,面上带着浓浓的哀戚,口中念念有词,居然把吊孝的样子做了个十足。
欧阳洞宾虽猜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答礼,以表谢忱。
张梦阳也大度地伸手扶住了他道:“四哥用不着客气,铜大侠已然驾鹤西去,钟离大哥你们还是要节哀顺变为是。
“丑八仙曾经在大江南北闯下了好大的名头,江湖人提起来时,无不敬重。在下对你们兄妹也是感佩无已。
“如今,仙姑女侠和我之间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了,眼下我们已经定下了管鲍之交,端的是前嫌尽释。
“钟离大哥与我原本亲如手足,又都是我红香会中的生死弟兄,我们之间的交情,那自是没的说的。
“四哥倘若不弃的话,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如也都让它烟消云散了吧。大家如兄弟一般地情同手足,吃吃喝喝,岂不是比打打杀杀地强得多么?”
欧阳洞宾没想到张梦阳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大度的话来,看他的眼神,听他的语气,又似浑然出自真诚,丝毫不像是作伪之态。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莽钟离,然后回过头来抱拳道:
“大头领如此说,可令在下汗颜无已了,大头领今日之身份,今日之武功,哪里是我们弟兄能够企及的?
“只要大头领既往不咎,我姓欧阳的当然愿意与莽二哥一道,追随在大头领的鞍前马后,水里火里,任劳任怨!”
张梦阳笑道道:“四哥既这么说,从今日开始,咱们以往的过节可就都算揭过去了,我跟五姐从头开始处,跟你四哥么,自然也是从头开始处。
“将来兄弟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望四哥多多担待才是。”
“大头领大人大量,我欧阳洞宾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往在下对不住您的地方多多,只要大头领肯予网开一面,多所优容,在下便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谈得上担待不担待的话?”
欧阳洞宾想不到的是,张梦阳最后一句话的潜台词乃是:“你的老婆被我睡了,还跟我拜了天地,现在已经成了我的老婆,你应该想开一点,别跟我一般见识。”
此刻的欧阳洞宾除了尴尬和害怕之外,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些?
因此听了张梦阳的话也并未多想,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慨叹与柳暗花明的庆幸,唯唯诺诺地答应不迭。
麻仙姑的事,张梦阳也不着急跟他俩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觉得这种事还是让麻仙姑去跟他们解释的好,于是就打了个哈哈,对莽钟离说了声:
“莽大哥,麻烦你待会儿到我的下处来一趟,我有点儿事情想问问你。”
莽钟离听了这话,虽是有些心虚,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不管是真是假,张梦阳觉得这个欧阳洞宾今天还是挺给面子的,既没偷袭也没叫骂,只不过他心里打的个什么主意,就难说得很了。
吊孝返回的路上,张梦阳悄悄地问钱大礼:“钱大哥,那个蒲察夜莺关在什么地方,劳驾您带我去看看。”
第九百一十四章 嫂嫂也是鱼
钱大礼听了他的这话,眼神里露出了些异样神色,嘴角间也带着一缕似有还无的笑意,躬身应道:“这个么,属下早已经安排妥当,我这就带您过去瞧瞧。”
说罢,钱大礼便以有要事相商为借口,把随从人员全都打发了,独自一人引着张梦阳来到了一个单门独户的小院落里。
院外有十几个红香会喽啰们围拢戒备,院中的大枣树下面,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坐在麻扎上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什么。
看到大头领和钱大礼过来,喽啰们齐声抱拳问候。院中的两个婆子闻听声响,也都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看着走入进来的张梦阳和钱大礼两个。
很显然,这两个婆子是钱大礼临时找来听候吩咐的村妇,并不是红香会中的人物。
钱大礼对两个婆子说:“大头领要提审人犯,你们两个暂且回避一下,不得吩咐,不得进来打扰。”
两个婆子领命出去。
钱大礼对着张梦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声道:“夫人就在里面,大头领请自便!”
说罢,钱大礼转身走出,把张梦阳一人留在了院落里。
张梦阳看着钱大礼走出,摇摇头笑了笑道:“搞得神经兮兮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提审人犯了?再说了,夜莺是绳果的老婆,那就是多保真的大嫂,自然也就是我的大嫂了。
“我只是想问候她一下而已,问问她怎么会落到他们这帮土匪的手里,什么提审不提审的,压根儿就挨不上。”
张梦阳咳嗽了两声,似乎在告诉屋里的人自己马上要进去了,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看书溂
把身上的衣衫略微整理了一下,张梦阳便推门而入。
一个女真服饰的女子惊慌失措地从桌旁的椅子上站起,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
张梦阳把她上下打量了几眼,问了声:“你……你就是绳果嫂子么?这个……杯鲁相救来迟,还望嫂夫人海涵海涵!”
说着,他便对着蒲察夜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蒲察夜莺目光中带着警惕,也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有些不信任地问:“你……你真的是杯鲁?”
张梦阳道:“我当然是杯鲁,不是杯鲁我还能是谁?难道你看我不像杯鲁么?要是看我不像的话,你就拿我当张梦阳好啦。反正不管是杯鲁还是张梦阳,叫你一声嫂嫂总归是没错的。”
忽然,张梦阳的左耳朵火辣辣地一疼,已被蒲察夜莺的两根玉指狠狠地拧住了:
“都这时候儿了你还敢给我故弄玄虚,皇上的圣旨里早就说得明明白白,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杯鲁,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真假之分,所有这一切,都是敌军为了使我大金自乱阵脚设下的诡计。
“若是说别人认你不得,那倒还有些说辞,难道多保真妮子跟你一个被窝里滚这么几年,连她也认你不得么?难道你小子的亲娘徒单太夫人从小把你一手拉扯大,也认你不得么?
“皇上在旨意中说得明明白白,今后不许任何人以此为借口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否则的话,那便是格杀勿论,绝无宽贷的下场。
“所以么,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张梦阳,从始至终都是你臭小子一个人搞得鬼,你当我夜莺连这个也看不出来么?我看你臭小子就是欠收拾!”
蒲察夜莺平日里也是弓马娴熟,虽是个女子,手上的力道较之男人也逊色不了多少,她揪着张梦阳的耳朵拧了半圈,直把他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好嫂子,亲嫂子,求你轻一点儿,真拧了下来了就难看死了。”
蒲察夜莺松开了他的耳朵,抡起巴掌来在他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扇了一下,打得清脆响亮,打得张梦阳的眼睛金星乱冒。
夜莺指着他的鼻子抽泣着骂道:“你个死没良心的,这时候就咱俩人,你还装什么蒜,好嫂子亲嫂子地叫得这么熟络,以前叫人家小宝贝儿、小心肝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正经过?”
“小甜甜?小心肝儿?”张梦阳听了这话,脑子里如同响开了一个晴天霹雳,惊讶得张口结舌。心中也瞬间明白了许多,知道了眼前的这位蒲察夜莺,大金国的太子妃,多保真的亲嫂嫂,原来也是被杯鲁那畜牲养在池塘里的鱼。
“可是……可是这位太子妃,既是那畜牲的大嫂,也是他的舅子媳妇儿,如此这般的至亲人物,也亏他怎么下得了手。”
张梦阳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说道:“……是……是……小宝贝儿,小心肝儿,这个……我怎么能忘得了呢?”
说着,他伸出手去,试探着把夜莺的小手捉住握在了掌心里。
夜莺的手被他握住,既没有抗拒的表示,也没有把手抽回,只那另一只手轻拭着脸颊上的泪痕。
张梦阳的心中又是一阵恍然:“果然不出我所料,杯鲁那厮果然跟她有一腿。”
张梦阳又尝试着把她揽进怀里,两只手环抱在她的背部和后腰上。
夜莺犹豫了一瞬,两手撑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用力推开,轻轻地骂了一声:“滚!”
这一来,张梦阳心里便完全有数了,他在桌边的椅子里坐下,不疾不徐地问:“你不在北边儿好好地待着,怎么跑到中原这个是非之地来了?大军所过玉石俱焚,连这个厉害你也不懂得么?”
夜莺昂然道:“我来自有我来的道理,是对是错,都轮不到你来教训。”
张梦阳“嗯”了一声,说:“不错,你说的很是,你是堂堂的太子妃,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绝不会错的,哪里用得着我来教训了?”
“少给我废话。”夜莺一脸严肃地道:“合剌和我大哥被关到那里去了,那些混蛋为什么把我们分开?”
张梦阳道:“这个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这些人既不会难为你,自然也不会难为他们了。有我在这儿,担保你们会非常非常安全的。”
夜莺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悠悠地说:“我和大哥带着合剌,本打算在燕京能见着你来着,可到了那儿才知道,原来你人在谦州,和莎宁哥提点在一起。
“本来在辽东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是在中原,至于是在中原什么地方,却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我不清楚,大哥也不清楚。
“我们只想着到了燕京,见到了斡离不他们,自然也就能把你的下落给打听着了。因为路途遥远,大哥原本要我与合剌在锦州等待,由他一个人前往中原跟你见面的,把我们的想法说给你知道。可我一想,如此大的事情如果不能跟你面谈,由他人代劳的话,未必能把话说得十分透彻。
“另外,我这么长时间不见你面,也的确有些想念了,因此便顾不得跋山涉水之苦,毅然决然地随着大哥南来。”
“没成想还没到燕京,就让你手下的这帮匪徒们给劫了。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把侍卫们都给杀了,并且从装束上看出了我们的身份不俗,把我和大哥、合剌三人强行带到了这里。”
第九百一十五章 咱们的儿子
夜莺抬起眼睛来看了张梦阳一眼,然后接着道:“不管他们问什么,我们三个只是不说,而且私下里也都讲好了的,头可断,血可流,女真人的骨气不能丢。
“若是被他们问出了我三人的身份,再由着他们拿我三人到两军交战的疆场上去威胁大金国朝廷,那我们可就真的是死不足惜了。
“可是,那些不成器的东西到底还是从被俘的侍卫口中得知了我们的身份。虽然我抵死不认,但他们居然拿合剌的性命要挟于我。
“我那时已经知道了他们都是红香会的头头脑脑,也知道你个臭小子利用了一个所谓的张梦阳的身份,取得了红香会的大头领之位。
“见他们以合剌要挟于我,被逼无奈,我便只好……只好把你抬了出来,好使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下杀手。”
张梦阳道:“是啊,你若不说合剌是我儿子,说不定这会儿的合剌啊,早已经魂赴九幽了呢。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富于机智和勇气的女子,跟儿子的性命相比起来,个人的名节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的。”
蒲察夜莺听他话中含有讽刺之意,遂把头一昂,说道:“没错,合剌是我的命根子,为了他,我可是什么都豁得出去的,区区名节又算得了什么。”
接着,她看了张梦阳一眼,口气忽地转柔:“何况,我所说的都是实话,合剌的确是你的亲骨肉,这事儿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起过,绳果就更加不知道了。
“我这一趟,之所以从辽东巴巴地赶来,就是要把这事儿说给你知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曾经做下的事情你自己清楚……这个,用不着我多说了吧!”
说到这里,夜莺的眼中闪烁着盈盈的泪花。
张梦阳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对夜莺的这话,也并未感到十分地吃惊,只是默默地想:
“她儿子是杯鲁的种儿,原来她从未对杯鲁说知。这么说来,杯鲁那厮在世上留有两个儿子了,蒲察夜莺给他生的这个是长子,丑八怪给他生的那个是次子!
“虽说那厮代我而死,可谓是死得其所,死有余辜,可他的基因究竟在这世上留有遗存,而且还能够传之后世,死了也是不枉的了。
“我虽不曾杀他,可毕竟他也是因我而死。今番他的儿子被红香会这帮家伙给逮住了,小爷我金口玉言,让他们给释放了去,也算我还了他一个人情。
“杯鲁啊杯鲁,你小子地下有灵,也应该感念本王爷的好,就算是化作了厉鬼,也不要回来找我的麻烦才是!”
张梦阳咳嗽了一声道:“我做过的事,我当然知道,但是在没有验dNA之前,对你的话,我也有权利保留谨慎的怀疑。合剌如果真是我的孩子,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夜莺哪里知道他口中的“dNA”是什么鬼东西,只听他说出了“保留”“怀疑”这样的字眼,心中立即便有些恼怒,冷言冷语地道:
“我蒲察夜莺嫁给绳果数年,都毫不见有妊娠之兆,可被你个坏小子勾搭上手仅只两月便得了梦熊之喜。合剌不是你得孽种还能是谁的?
“况且,倘若仔细分辨的话,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此子类绳果的地方少,而像你的地方多。
“你个畜生若敢不认账,我发誓,一定会让你这个没良心的身败名裂,你想继绳果做谙班勃极烈,就算你的老子爹答应,整个完颜氏的宗族也绝不会同意!”
说到最后一句时,夜莺凤眼圆睁,已咬牙切齿地露出了狰狞之态。
张梦阳暗忖:“她一个女人家,既这么不顾名节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心里认定了合剌是杯鲁的儿子。
“她说的或许不假,可这跟我张梦阳有什么关系呢!”
张梦阳再次清了清嗓子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俩在一起了又何止一日,你又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情。你放心,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就绝不会眼看着你们娘儿俩受苦。
“还有那个什么,你的哥哥,我的大舅哥,我也会让他们盛情款待几日,然后派人把你们毫发无损地送送到燕京去的。
“这压根儿就是一场误会,他们若是提前知道咱俩的关系……这个,肯定不会出此下策把你们捉来的。对此,我替他们郑重地向你表示道歉……要不,我给你磕个头还不行吗!”看书喇
说罢,张梦阳站起身来,对着坐在床沿上的夜莺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口称:“嫂夫人你大人有大量,这事儿就不别再往心里去了吧!”
张梦阳本来想要叫她做“小心肝儿”或者“小宝贝儿”的,可是话到嘴边,实在觉得这一称呼肉麻得社死,在心里头把杯鲁臭骂了几句之后,最终还是对她以嫂夫人相称。看书溂
夜莺冷笑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大老远地从黄龙府赶到辽东,又从辽东巴巴地南来寻你,所为何来呢?”
张梦阳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脑门,看着夜莺道:
“对对对,我刚刚是想要这么问来着,只是被你一打岔给弄丢了。对了,你不远万里,风尘仆仆地来找我到底何事?该不会是单纯地……这个……想我了吧!”
夜莺的口气顿转温柔:“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想你了,也完全是有可能的。只是这趟南来,我却不仅仅只是想你这么简单。你不妨试着猜猜,猜中了,嫂嫂我可是有奖励的。”
张梦阳心中暗笑:“奖励,什么奖励?你能给出的奖励,还不是你下身的那几两肉么?”
张梦阳面容上假装出严肃与好奇,心中却想到了李师师和莎宁哥她们劝他博取大金国皇位的事儿来,于是一边在屋中踱着步子,一边不疾不徐地说道:
“嫂夫人不辞劳苦地找到我,除了想我而外,肯定是有一桩大事要和我相商的了。天下之大,嫂夫人你可是最疼我的,疼我的程度跟我妈那是不相上下。”
他所说的“我妈”,指的是杯鲁的母亲徒单氏而言,可是当他说出口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想起了这些天来一直跟他昏天黑地地鬼混的麻仙姑来。
他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然后接着说道:“相必嫂夫人,定是想到了什么锦囊妙计,能够助我顺利地继任为谙班勃极烈,对不对?”
说着,张梦阳扭过头来,把一双眼睛盯在了夜莺的脸上。
夜莺冷笑道:“我想要跟你说的,其实正跟此事有关呢!”
听她这么说,张梦阳一脸的得意之态,便与她肩并肩地坐在了床沿上,捉住了她的手握住,装出了一脸感激地道:“我就知道,不管是相隔多远,嫂子的心永远是跟我在一起的。”
夜莺的脸上露出了些不易察觉的厌恶之态,但由他握着的那只手却并未抽回,目光注视着前方说道:
“没错,这些日子来,我的这一颗心哪,的确是萦萦绕绕地一直牵缠在你的身上。恨不得能早日见到你才好。可是事情,又跟你想的未必完全一样,但愿你听了之后,不要对我心生怨恨才好。”
张梦阳把头连摇地道:“不可能,你是我在天底下最爱的人……之一,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你心生怨恨?简直是胡说八道。”
夜莺并不理他,只管悠悠然地说:“你让人害死了绳果,其实我一点儿不都恨你,相反,我的心里,倒还暗暗地有些高兴呢。
“虽然身边没有了男人的陪伴,可却也省去了男人的打骂,于我而言可说是有失有得,未必全是害处。
“眼下的我,除了一心一意地想你念你,剩下的心思,便全给了咱们的儿子合剌了。
“绳果死了之后,我原本想给他改姓,把他叫做纥石烈合剌的,毕竟你杯鲁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归根结底是你纥石烈家的根苗,随你的姓,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可是现在就不必多此一举了,你被皇上赐姓完颜,又晋爵为郑王,咱们的合剌也还仍然是完颜合剌,只不过现在的完颜,是你完颜杯鲁的完颜,并不是他完颜绳果的完颜!
“杯鲁,你跟我说实话,当你知道了自己在这世上竟然已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时,你的心里高兴么?”
说到这里,夜莺扭过头来,把一双卡姿兰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他,脂粉的香气与微微的鼻息向他袭来,令他顿感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第九百一十六章 接盘侠
张梦阳连忙应道:“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我在多保真和蒲速婉那儿播种了那么长时间,一点儿也不见有什么收获,我还以为是我的生育功能有什么问题,打算去医院里找男科医生给看看呢。
“现在可好了,事实证明我杯鲁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在没有别人的帮助之下,也是完全有能力生儿子的,你说我能不高兴吗?哈哈哈……”看书喇
夜莺根本想不到真正的杯鲁已死,更加想象不到他这话中隐含的对杯鲁的挖苦,除了对他的这番表示颇觉满意外,也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她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你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几乎是我一个人一泡屎一泡尿地拉扯长大的,你这个生身之父啊,舒服够了便再难见着个踪影了,哪里能体会得到我这个当妈的辛苦!”
说到这里,夜莺鼻子一酸,两行珠泪便又自粉颊上滚落,两手捂着脸面,凄楚动人地抽泣起来。
张梦阳见她哭得伤心,一时间不知道该当如何劝解才好,心中不由地暗骂杯鲁生前作孽多端,害得自己一回又一回地当了接盘侠,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他干这擦屁股的勾当。
由着她哭了一会儿,张梦阳方才开口道:“好嫂子……这些年来让你独自扶养孩儿,真的是有劳你了,你是我杯鲁今生今世的恩人,贵人,你是我命里的福星。
“好嫂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发誓。从今以后一定会好好地对你的,把我从前对你的欠缺好好地弥补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老婆,如果你愿意,咱们今生今世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你看好么?”
夜莺抹了把眼泪,呸了一声说道:“今生今世,永远不分开了?你以为你很香么?你以为我很稀罕你么?我这么大老远地来找你,并不是想要和你永不分离的,我只是想与你说说合剌的事儿。”
张梦阳不明所以:“合剌?合剌有什么事儿?”
“不是合剌有事儿,是绳果死了之后,谙班勃极烈的位子久虚,我是想让咱们的合剌接替绳果,把这个储君之位争取过来,将来坐上大金国皇帝的宝座。
“那样的话,我这个当妈的,你这个当爹的,面上岂不都有荣光?你杯鲁的子孙世世代代得为大金国皇帝,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这可是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们,做梦都想要博取的荣耀呵。所以,你这个当爹的,一定要为合剌的上位尽出你的一份力量。”
张梦阳但觉手背上一热,便知道自己的手,已被夜莺的柔荑给握住了。
他转过头去,发现夜莺的美目中放射着温柔的企盼的光芒,仿佛一位饱含深情的妻子望着她所深爱的夫君,向他无言地诉说着对他的依恋,对他的信任,对他的敬重,对他的期待。
张梦阳从她的这眼神中,终于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知道了她不远千里万里地跋山涉水而来,远不止是独守空房,想念杯鲁那么简单。
四目相对地望了半天,张梦阳的心念电转,终于想出了他所要说出的话来。
“夜莺,我的好老婆,如果合剌能顺利地继任为谙班勃极烈,我这个当亲爹的岂有不鼎力支持的?
“只是合剌他年纪还小,真的把天下的大任托付给他,他小小的肩膀不一定能承担得起来。
“何况大辽新灭,与大宋的战事也方兴未艾,前途未卜。当此天下大乱之际,国赖长君,乃是朝野所有有识之士的共识。
“就算我没什么话说,鼎力支持,各镇诸侯也未必尽能答应。皇上那边,恐怕也很难说得过去。
“要不,咱们来个折中的方案你看如何?由我接任谙班勃极烈的位子,将来我坐了皇帝,再立合剌做下一任的谙班勃极烈。
“等于这江山早晚是合剌的,我这个当爹的只不过替他先打理一段时间。等我将来替他扫清六合,统一八荒了,再把大位禅让给他你看怎样?”
他的话刚一说完,没想到夜莺一把将他推开,腾地站了起来,冷笑着说道:
“你话说得倒是好听,替他先打理一段时间。就算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只怕将来也由不得你了。
“假如你果当真做了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自是少不了的了,即便是每个妃子给你诞下一个儿子,几年下来你的儿子得有多少?
“多保真是你的正妻,你若是登基坐位,她将来理所当然地是要做皇后的,到时候群臣们为了拍她的马屁,自然会异口同声地支持立她的儿子为谙班勃极烈。
“到那时候谁还会把我的合剌放在眼里,谁还会想到皇族里面有合剌这么个人?
“所以么,你少要给我扯那些没用的,现在趁着绳果新死,所有人又都把合剌看做是绳果的嫡子,这是合剌继任谙班勃极烈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至于你说的各镇诸侯什么的,不劳你操心,我早已派人把他们逐个儿地都搞定了。就连你的皇帝老子那里,我也已经搞定个差不多了。
“现在,朝野间就只等着你这个亲爹表态了。你是全天下最应该支持合剌的人,你儿子一生的命运,就全都系于你的一念之间了。
“希望你这个当爹的有点儿担当,不要让我失望,我不要让咱们的合剌失望。”
“什么?各镇诸侯什么的,你……你全都搞定了?”张梦阳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夜莺“嗯”了一声道:“没错。这么大的事儿,你以为我有骗你的必要么?合剌是绳果名义上的嫡长子,是太祖皇帝名义上的嫡长孙。
“绳果没了,直接立这个嫡长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就算当今皇上怀有私心,一意孤行地想要立你,恐怕是反对的声量也不会小。
“与其那时候吵翻了天,让大金国朝廷陷入分裂的危险之中,何如现今私下里做好交易,谈好价钱,大伙儿和和气气地把事情办妥了,也省的争争吵吵乱了家法。
“这样于公于私都有好处。保证大金国朝局的稳定,你杯鲁会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其中的道理用不着我多说,想来你也能明白的吧?”
张梦阳看着夜莺,把眼前的这个女人重新审视了一遍,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美貌女子,野心竟然如此之大,心机竟然如此之深。看书溂
此刻,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企盼了,也不再有对他的依恋与信任,敬重与期望,而是深藏着的敌视与坚毅。
这种眼神,哪里还是饱含深情的妻子望着她所深爱的丈夫?直是一只善于捕猎的雌豹,死死地盯着落入她警戒范围内的强大猎物。
面对这样一个女人,张梦阳心中不由自主地犯怵,他不愿意面对她,想要从她的眼底逃开,于是挠了挠头,皱着眉头说道:
“这个……好嫂子,你说的这些并非没有道理,我做皇帝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的儿子将来也能做皇帝么。如果合剌做皇帝别人都赞成的话,那我这个当爹的还能有什么说的。
“只是眼下,由于大金国对中原的入侵,这红香会里头也是你争我吵地嚷做了一团,好多人不复先前那般听话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汉人出身,虽说反对赵宋朝廷是他们既定宗旨,但面对咱们金人的攻打,不少人也难免起了些同仇敌忾之念。
“他们主张先配合宋国官兵打退大金兵的进攻,然后再回过头来灭掉大宋。他们的策略是先抗金,再反宋。
“世间之所以会有红香会,本就是大宋朝廷灭了江南方腊之后,方腊的余党不甘心失败,默默地组织起来的一支反宋逆党。
“现在,在他们中的某些人看来,随着时局的发展,反宋已经退居次要地位了,反金抗金是红香会当前的头等大事。
“所以,我杯鲁屁股底下坐着的这把大头领交椅,也已经远不如先前那么稳当了。在那些主张抗金者看来,我是金国的驸马,金国的藩王,是没有资格执掌他们汉人的红香会的。
“他们甚至还在处心积虑地想要把我换掉,把我逐出红香会。另行推举一位汉人血统的来当他们的头儿。所以,目前我在红香会里的处境啊,也是岌岌可危……反正这个……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