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穿之浮生有梦三千场》 一、 离家出走 作为姜女士在生了两个儿子后,三十八岁才老来得女,生出来的宝贝女儿,姜秦人生的前十八年,一直都觉得自己绝对是妈妈最爱的孩子,没有之一。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前脚刚高考完,姜女士后脚就抱了只小母狗回来,一口一个‘小宝贝’在客厅里嬉戏追逐了起来。 作为一个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看见一只十足迷你可爱的茶杯犬都能让姜秦止不住的觉得浑身颤抖的资深‘恐狗症’患者。她完全不能接受家里居然出现了一只狗,还是一只体型巨大,杀伤力十足的阿拉斯加雪橇犬。 唔,虽然现在它还只是一只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小奶狗。 所以在和姜女士协商无果之后,姜秦留下了一句“它和我,你只能选一个!这个家里有我没它,有它没我!”的中二宣言之后,就离家出走了。 然而刚摔门出来,姜秦就后悔了,九月下旬的江南傍晚,寒风飕飕的。 因为刚回家一上楼就在客厅里看见了奔跑的阿拉斯加,所以她也还没来得及换件厚一些的衣服。 车停在家里的地下室,但她一冲动却从一楼正门跑下去了。现在折回去开车又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于是姜秦还是义无反顾的跑出了小区。 因为一场五月时爆发,持续了近三个月的全球性流感,直到现在街上来往的人都带着口罩。特殊时期,没有身份证也住不了酒店,打不了车。姜秦便小跑着拐进了隔壁小区。 玉鹭金滩也是个别墅区,里面的住户不多。姜秦常在小区出入,和这里的门卫保安都混了个眼熟,所以即便她没带口罩,保安也睁只眼闭只眼的让她过去了。 姜秦熟门熟路的跑到其中一幢独栋的湖景别墅,院门开着,她蹦跳着跑进园子,熟练的按了大门的密码。 门一开,暖风迎面扑来,见客厅亮着灯,她揉了揉眼睛,立刻装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甩了鞋子便扑到了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时髦妇人身上,撒娇着哭诉:“姑姑,妈妈不爱我了,她宁愿要只狗都不要我!呜呜呜呜.......” 姜秦扑过来的时候,随手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揽住了扑过来的姜秦。姑姑被姜秦的力道带的往后仰了仰,却笑着把姜秦拦在怀里,先是拍了拍她,然后一努嘴,对着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道:“嫂子,听见了啊?秦秦到我这儿了,你放心啊。” 还没等电话那头回复,姜秦伸手一点屏幕,挂断了电话。 转头嘟着嘴抱怨:“姑姑,你怎么能出卖我?” 姑姑哈哈一笑,道:“我只是刚好跟你妈妈打电话呢,你自己咋咋呼呼的跑进来早就露了馅儿了。既然来了,晚上在姑姑这睡吧,大冷的天气,也省得跑来跑去了。” 姜秦窝在姑姑的怀里娇声娇气的摇着头说:“我才不要,你这儿离家太近了。住在这里我妈可太放心了,那她就不会妥协了。反正我不喜欢那只狗,妈妈不把它送走,我就离家出走!” 姑姑轻笑着揉了揉姜秦的脸,笑道:“你啊,十八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猫啊狗啊的小动物,为着你怕狗,她这十几年都没能如愿。这两年你大哥二哥都出国留学了,你现在也考上大学要去外地念书了,就让她养只小狗在家排解寂寞也好。你也为你妈妈考虑一下么......你爸爸......” “姑姑......”姜秦把脸埋在姑姑的怀里,闷声闷气的打断了对方的话。 姑姑顿了一下,摸了摸姜秦的后脑,柔声道:“好好好,不提这个了。高考志愿填了吗?” “我是想去国美的,也是一流的美院离家又近,但是妈妈希望我考央美......” “央美?”姑姑摸着姜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有些诧异的问。 姜秦从姑姑的怀里抬起自己的脑袋,坐在沙发上气哄哄的继续道:“可不是嘛,我就说妈妈怎么忽然想开了,让我去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读书,她就是想要养那只狗!哼!” 姑姑的表情看起来忽然变得有些悲伤,喃喃着:“嫂子又何必呢。” 姜秦只觉得姑姑是和自己站在了统一战线,义愤填膺的附和:“就是嘛,为了养狗,妈妈真是费劲了心思,哼!” 姑姑却话锋一转,道:“其实你妈妈也不容易......我听她说那就是只小奶狗,牙都没长好呢,也不会咬人。你不是还要在家呆几个月嘛?要不然就试着接触一下?我听人说自己养大一只小狗,以后就不会怕狗了。” 姜秦憋着嘴死命的摇了摇头,道:“不行的,姑姑,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浩宇哥哥养的那个小茶杯犬长得够可爱,够无害吧?就那么一点点大,但是我一看见它就忍不住全身发抖,那是本能,怎么克服嘛?” “你妈妈...... 见姑姑一副还要再劝的样子,姜秦噌的一下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圈道:“姑姑,姑父和浩宇哥哥都不在家嘛?” 姑姑见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应道:“你姑父在楼上他自己房里,浩宇和几个朋友出去玩儿了,估计晚上是不回来了。” “是和陈旻哥哥他们一起出去的吧?他们开车出去的嘛?” 姑姑一副嫌弃的样子道:“可不就是他们几个疯小子,这么冷的天,开着游艇出去的,也不知道是去哪里疯去了......” 姜秦笑道:“浩宇哥哥他们都二十二三了,再不疯狂他们就老了,趁着现在河面还没结冰还没下雪,出去玩玩也挺好的嘛。姑姑不是说你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开着游艇到处玩儿嘛?浩宇哥哥他们那是随你。” 姑姑道:“我和他们能一样嘛?我年轻的时候就算再喜欢玩儿,疫情期间该在家隔离的时候可从来都不会四处乱跑的。可你看看他们,前几天刚解禁从国外回来,不自己在家隔离就算了,还说过两天要去马尔代夫,说什么要在马尔代夫沉没之前去看看。我年轻那会儿马尔代夫就说要沉了,现在不也还是好好的?非得在这种时候出去玩,没有大局观,就知道添乱......” 姜秦托着腮听着姑姑絮絮叨叨,听她说完了才接话道:“这次流感应该没有你们那时候的疫情那么严重吧?真的严重起来,哥哥他们还是心里有数的嘛。” 姑姑摇头叹道:“哎,现在还怎么不严重?我们那时候每天国家都会报道实时情况,我们这些老百姓看了心里也安稳,大家也都全民配合。你看看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说什么都不听。没有事到临头,大人说的话,你们都不会放在心上。我们都经历过两次这种事情了,还能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要不是具有巨大传染性,新闻上也不会整天放着让人‘少出门,不聚会,戴口罩,勤洗手’的防疫顺口溜了?你们啊,就是要让你们见识一下灾难的可怕,才会知道害怕!” 姑姑说这句话的时候,电视里的剧情也正好结束,随着一帧帧画面伴随着字幕闪过,音响里传出了这个电视剧的片尾曲。 “...... 煮一杯生死悲欢祭少年郎 明月依旧何来惆怅 ......” 姜秦摇头晃脑的跟着哼了两句,连忙转移话题道:“姑姑,这什么剧啊?片尾曲还挺好听的。” 姑姑笑道:“这是姑姑年轻时很火的一个电视剧,可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回忆啊。” 姜秦道:“我妈妈最近也是一到点就看这些老电视剧,她喜欢看的都是些宫廷和历史的,还老是拉我跟她一起看。我那时候可是要高考的人了,哎,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妈妈呢,我就只能忍痛抽出学习的时间陪她看电视了,可她现在居然要为了只狗抛弃我......” 片尾曲放完,姑姑拿着遥控器跳过了片头曲,剧情正放到一群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年轻人排排站着和一个穿黑红衣服颇为倨傲的少年吵架争论的画面。 姑姑道:“你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妈妈可跟我说了,每天一到点连饭都不好好吃就跑去看电视的是谁?” 姜秦吐了下舌头,撒娇道:“我这分明是为了和母上大人还有我亲爱的姑姑有共同话题才如此努力补充你们喜欢的影视内容的嘛。要不然我就出去玩了。” 姑姑道:“以前人家说有冤情才六月飞霜,现在也不知道是糟了什么孽,全球又进入了小冰河期。一整年也每个好时候,外面还有什么可玩的?也就你们这一代没见识过好时候......” 姜秦转着眼珠,想着自己在路上时拟定的计划,想着时间也不早了,不知道姑姑还要絮叨多久,便说了句:“姑姑,我去上个厕所!”就轻车熟路的跑上二楼。姑姑家一直有一个留给她的房间。 从衣帽间里取了件厚实的长款防寒外套,又去浩宇的房间里拿了他的车钥匙,匆匆跑下楼。 正撞上姑姑拿着手机也准备上楼,见她套了外套,姑姑一把拉住她道:“这么晚了你还出去呀?晚上在这里睡啦,你妈妈刚才又打电话来了,你不愿意的话,她就不养了。正好你表姐去你家了,说想要只小狗。你说怎么就这么巧?我看你妈妈这辈子就是被你这大宝贝给吃的死死的,没有养狗的命......哈哈哈哈。” “桃子姐去我家了?她怎么忽然回来了?前几天舅舅还说她工作很忙,可能过年都不回来了。就算回来也应该回她自己家吧?怎么会去我家了?”姜秦有些奇怪。 姜秦的外公外婆舅舅一家都在乐城,而乐城和他们这儿虽然是同一个省,但开车也要几个小时。乐城那边有机场,有车站,表姐就算回乡也不应该会先经过自己家这里。 姑姑道:“你忘啦?你表姐不是在京城工作的么?你又考去了那里。你们两个从小感情就好,听你妈妈说她还是特意过来找你的嘞。刚才在电话里还说要过来找你呢,让你妈劝住了。这么冷的天,跑来跑去的也麻烦,明天再见也一样。” 二、只要你快乐 姜秦本就是为了让妈妈送走那只阿拉斯加犬才从家里跑出来的。 如今表姐来了,主动提出收养那只小狗,她也就没有非得离家出走的原因了。于是和姑姑说了声‘晚安’就回到了她的房间。 姜秦在姑姑家的房间在二楼。一回房间,姜秦把外套往床尾凳上一扔,便兴奋的在床上翻滚了两圈。 不一会,房门被敲响。“秦秦,姑姑让阿姨煮了红糖姜茶,你刚才穿那么少,在外面肯定受冻了,刷牙前先喝碗姜茶。” 姜秦从床上跳起来,打开门,笑嘻嘻的接过姑姑手上的姜茶,瓷白的圆肚双耳杯里浓浓的红糖姜茶已经不怎么烫手了。显然是她来得时候就已经煮好等着了,现在不烫不凉温温的正好能喝了。 姑姑一进门就先去她床上摸了摸被子的薄厚,念叨着:“这种蚕丝的空调被不怎么保暖,你上次过来住还是五月的时候,估计阿姨那个时候换了以后就没再换被子了。还是换床厚棉被吧?” 姜秦把姜茶一饮而尽,捧着杯子跟在姑姑身后。道:“姑姑,不用啦。家里又有地暖又有暖气的,比夏天的时候都暖和。被子就是个装饰,棉被死沉死沉的,没有空调被盖着舒服。” 姑姑却转到屋内的衣帽间,打开顶柜,拿了床羊毛毯下来。笑道:“姑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觉得开了暖气了就不用好好盖被子了。真的是没吃过寒气入体的苦,都不会听话的。你既然不喜欢棉被,那就加床毯子吧。” 姜秦一边关着柜门,一边嘟囔着:“我又不盖,那么麻烦拿下来干嘛?” 姑姑道:“你该不该看你自己的,床这么大,你不盖就踢到一边去。放条毯子在你手边,姑姑能放心些。万一又忽然降温还是停电的,一时也冻不着你。姑姑能放心些,晚上也能睡得安稳些。” 关系到姑姑的睡眠质量,姜秦也不推拒。 两人一边铺毯子,一边聊天,姜秦道:“姑姑,你们这儿也停电啊?浩宇哥哥不是给家里装了独立的发电系统嘛?” 姑姑面露疑惑,道:“就是说啊,按说我们周围的这几个高档小区应该都不可能会停电的,但是就是发生这种事情了。我跟你说啊,停电这种事情,我年轻的时候都没遇到过,现在居然一年停好几次。” “新闻不是说,是在修电网嘛?”姜秦。 姑姑道:“都是瞎扯,就是修电网,我们这里还多人家的的电都有独立系统,自己发电了。可是该停电的时候还是会停电。” 姜秦道:“我听我大哥说,可能是因为磁场的关系。每次停电的时候不是都会有极光嘛?大哥说因为磁场的变弱了,所以才会有极光。这对人类没什么害处。他在国外也发生过这种事情,时间算起来每次发生的时间也都和我们国内差不多呢。” 听到姜秦提起她大哥,姑姑有些不高兴,微微摇头道:“你那两个哥哥也是,咱们家的产业有什么不好?就算这世界再怎么样?人总是要吃要穿的吧?你爷爷一辈子做起来的织造场,不说全国第一吧,在咱们这儿也是数一数二的。你爸别的不说,那餐饮做得也很不错啊。家里有产业可以继承,他们非去国外学些三五不着的专业。” 姜秦眼珠向上一轮,偷偷的瘪了下嘴。心道:失策了。 姑姑总是这样,只要一提起她的两个哥哥,姑姑就有满腹的牢骚。说范家的家业倒他们这一代就要断了传承了。范家做织布印染这个行业是从清末开始的,从传统手工一点点过渡倒机械,范家的染整厂几乎是见证了这个行业的发展变迁。 当初姜秦的爸爸不肯接手爷爷的衣钵,自己跑去做餐饮。虽然爷爷生气,但姜秦的爸爸自己在餐饮业出了头。老人家也不好说什么。姑姑又不是个做生意的材料。于是众人又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 可偏偏,浩宇哥哥自小就表现出了纨绔子弟应有的种种征兆,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就是不爱学习也不事生产。 姜秦的两个哥哥又都有志一同的选择了药研,先斩后奏拍拍屁股走人了。范家的家业便一直由姜秦的妈妈一人肩负着。姑姑和姜秦的妈妈年轻时就是闺蜜。看着朋友每日受累,早生华发,自己帮不上忙,便只能和她同仇敌忾,发发牢骚出出气。 外人都以为,范家这种情况,姜秦这个素来听话的孩子应该会去学金融管理。但谁也没想到,从姜秦上高中后,她妈妈便让她学了艺术。姜秦在艺术上没有天分,但所幸不算笨,到底是能如愿考上姜妈妈心仪的那所学校。 姜秦也问过妈妈,这是为什么?明明家里需要她,她也不排斥学金融。 但是妈妈说:“你只要快快乐乐轻轻松松的过一辈子就好了。不用担心家里。” 姜秦问姑姑:“姑姑,你说我妈是不是跟老一辈的那些人说的一样,重男轻女啊?她怎么就没想过让我继承家业呢?我再不济,学习历练一番,守成不败家应该还可以吧?” 姑姑却愣了一下,眼睛微红,看了看四周,神色很不自然的拿起姜秦放在化妆台上的杯子,道:“咳,嗯,你妈妈不是说过吗?她希望你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就好了。做生意很辛苦的,你看姑姑都不做。其实你爷爷临终前也想开了,咱们家的钱,只要不赌不毒,几代人安安稳稳的是花不完的。你早点睡,明天你妈妈来接你。” 姜秦嘟囔着:“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让我去考军校呢?画画这种娘不唧唧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喜欢。” 姑姑转头颇为严肃的说:“你知道考军校是什么意思吗?那是军校,不是艺校。不是以前的时候了。那是要去当兵的,上战场的!你从小娇生惯养的,你知道当兵要吃多大的苦嘛?你小时候吵着要学自由搏击,每天练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你妈都心疼的要命。你要是再当兵出点什么意外,那就是要你妈妈的命!以后别提了。” 姜秦垂着肩膀,装作不在意的打哈哈道:“知道了嘛,我也就是和姑姑说说。我不是答应妈妈去央美学设计了么。” 姑姑摸了摸姜秦的脸,淡笑了一下,道:“姑姑知道你乖,早点睡吧。” 关上房门,姜秦仰面躺在床上。 她神色木木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渐渐涣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上的腕表震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有人来电话了,她点了点腕表,画面投影在了天花板,显示的是“桃子姐”。 三、表姐 “姐。”姜秦对着天花板上显现的虚拟影像喊了一声,大概是长时间静默后骤然开腔,这一声有些暗哑。 影像里的人显然也听出来了,接着便问:“你怎么了?声音有点哑,姑姑说你出去的时候穿得少,是不是冻着了?” 姜秦清了清嗓子,道:“没有,就是有点困了,所以声音有点不一样吧?姐,你后面是树嘛?你怎么不在屋里啊?” 姜陶然得影像仰了下头,道:“你穿上衣服下来一趟。我在你姑姑家的院子外。” 姜秦猛地坐起,惊道:“那么冷的天你怎么来这儿啦?我明天就回去了!”一边说着,姜秦一边把床尾凳上的外套披上。 那边姜陶然还在不停嘱咐:“多穿点,不用急,走路小心点。” 姜秦姑姑和姑父的房间在三楼,她下楼的动静不大,倒是没有惊动二人。但她一开大厅的灯,住在一楼保姆间的住家阿姨就从房间里探出了头,问:“姜小姐要出门啊?” 之前姜秦和姑姑说要离家出走的时候,住家阿姨也听到了,此时见姜秦穿着外套下楼,大概是怕她连夜偷偷溜走。于是,只穿了一件睡衣便从房间里出来,显然是想拦着她。 姜秦一边穿鞋一边解释道:“没有没有,我表姐来了,在门口,我去接她一下,一会儿就进来了。” 阿姨听了明显放松了些,道:“哦,那你们快点进来哦,我去换件衣服,给你们煮点宵夜。你表姐要不要住在这里?我去整理一个房间出来?” 姜秦一边开门,边道:“不用了,表姐要是住这儿,和我一个房间就行了。我们不吃宵夜,您早点休息吧。”说完姜秦从收纳柜里拿了串钥匙便匆匆出了门。 姑姑家的花园不大不小,从屋里到院门大概十来米。她一出门便看见了站在园门外的表姐。见她穿得不少,姜秦稍稍放心。按了手中的电子钥匙,见园门缓缓打开,她快走两步,一出门便挽住了姜陶然的胳膊,撒娇道:“桃子姐,你是晚一刻见我都不行嘛?你都来了,我明天一早肯定就回去了嘛,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姜秦一边问,一边带着姜陶然往院子里走。 但姜陶然却拉着她站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某奢侈品品牌首饰盒,打开递给姜秦,道:“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是这个品牌的一个经典款手镯,姜秦笑着拿起,一边往自己手腕上套,一边说:“姐姐你真是对我太好了,这个镯子我之前就看中了,可妈妈说十八岁前不让我戴这么贵的首饰,就没让我买。呣嘛~” 姜秦兴奋的揽住姜陶然,亲了一口她的脸颊。撩起衣袖,腕上的两个镯子丁零当啷的碰撞着,姜秦一副炫耀的样子举到姜陶然面前道:“好不好看?配我这肤如凝脂的皓腕,是不是相得益彰?” 姜陶然拉住她的手宠溺的点了点头,笑道:“好看。不过这个镯子上镶了钻,最怕刮擦,碰碰撞撞的容易掉钻,钻掉了就不好看了。 姐姐送了你一个新镯子,你把原来戴着的这个送给我做回礼,好不好?” 姜秦看了下手腕,姜陶然送的镯子侧边确实有些碎钻镶嵌。于是她将一只镯子取下戴到了右手。 笑着对姜陶然说:“一只手戴一个,刚好。我呢,肯定是要回礼给姐姐的。但是这个镯子不行。” “这个为什么不行?它只是普通的素银镯子呀?你喜欢的话,姐姐回头再多给你买几只?这个可以先给我吗?”姜陶然说的有些急切。 让姜秦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的将左手背到身后,道:“姐姐,不是我不想给你,但是这个镯子是小时候外婆给我的嘛,我从小带到大从不离身,你知道的呀?这个我都有感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拉姜陶然的手。姜陶然却忽然伸手拉住她的左手腕,道:“秦秦,姐姐从小到大都没有和你争过什么东西,对不对?我只想要这个镯子,你给我好不好?” 姜秦皱眉,道:“你别这样,外婆要是知道我把这个镯子送人,会生气的。” 姜陶然却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外婆就是我奶奶啊。这个镯子就是普通的银镯子,也不值钱。老人家留下这东西就是做个念想,留给你还是留给我不都一样嘛?” 姜秦撅了下嘴,虽然戴了十几年的镯子也不乐意送人,但是姜陶然从小就对姜秦极好。范家都是男孩子,小时候没有人乐意和她一起玩,是姜陶然每年寒暑假抽出时间过来,带着她四处玩耍。 姜陶然和她长得也像,外人总说她们比亲姐妹还要亲近。她们都从来没有拒绝过彼此的要求。 所以犹豫了一下,姜秦松口了,道:“好吧,但是等明天回去先和妈妈说一声再给你,好不好?” 姜陶然却执意现在就要。 姜秦是那种泪失禁体制,两人争执了几句,她就委屈的止不住落泪,抹着眼泪把右手上的镯子摘下来放回首饰盒,推给姜陶然,生气道:“我不要你的镯子了!还给你。都说了明天问了妈妈就给你,人家戴了十几年也有感情的嘛?都说给你了,你就不能等一晚上嘛?干嘛非得逼我。你不是我姐姐,我桃子姐姐才不会这么对我!” 姜陶然也红了眼眶,但却死死的盯着姜秦左手上的镯子,道:“等不了一个晚上,等明天就来不及了。你先给我好不好?要是你真的很喜欢这个镯子,过了明天,姐姐再还给你,好不好?” “为什么等不了一个晚上?明天就还给我,那你就不要要这个镯子嘛!我可以送你别的东西嘛!干嘛要惹我伤心......”姜秦抽抽嗒嗒的问。 外面天气冷,一流眼泪,姜秦的脸便被冻得通红。姜陶然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了擦,道:“你相信姐姐一次,过完明天我再告诉你?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会抢你东西的人。” 姜秦点点头,委委屈屈的说:“嗯,好吧......我们先回屋里去吧?外面好冷。” 姜陶然哈了口气,用手捂着姜秦的脸,点点头。 四、丝月镯 姜秦的镯子是个闭口的丝月镯,因为是幼年时戴上去的,所以如今长大了想要摘下来有些困难。 两人在屋里偿试了半天。套塑料袋,擦润肤霜,泡肥皂水......把姜秦的手腕都折腾红肿了,却还是摘不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姜陶然越来越急躁。 当窗外开始出现那流光溢彩的极光时,姜陶然甚至开始不顾姜秦不断的喊疼声,一次一次的用力的去薅那个镯子。 她的神色越来越让姜秦觉得不正常。 她试探着问:“姐姐,要不然明天我们去商场找专业的人来把它绞开吧?我手好疼,你看,都肿了。” 姜陶然吸了口气,紧紧的拉着姜秦的手,劝道:“我们再试试?你忍一下?” 姜秦挣扎着把手背到伸手,弱弱的说:“我不行了,明天去商场找专业......” 她话还没说完,姜陶然已经神色崩溃的冲着她大喊:“没有明天!也没有商场,你现在必须把镯子摘下来!” 姜秦觉得姜陶然的样子太可怕了,她在心里猜测,桃子姐是不是在京城工作,压力太大了,精神出现了问题。她从卫生间跑了出来,跳到了自己的床上,躲在角落里。 姜陶然从卫生间追出来,手里却拿着一把小折叠刀。 姜秦有些崩溃,不敢置信的看着姜陶然,道:“姐姐,你不会因为一个镯子就要把我的手砍下来吧?” 虽然那把刀很短很小,虽然以姜陶然的身手也不可能伤得到自己,但姜秦还是心头一涩,有些难过也有些想不通姐姐怎么会这样对她。 可是姜陶然却用刀划破她自己的手掌,又把刀扔的远远的,才靠近姜秦。 她的神情有些绝望,绝望中又带着希翼,她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语气平和的对姜秦说:“秦秦,你别怕,姐姐不会伤害你的。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姜陶然的样子让姜秦不忍心推开她。她爬上床,坐在姜秦的身边,用自己带血的手轻轻覆盖在姜秦带着镯子的那只手腕上。她看着两人手相交的位置。 一秒、两秒...... 屋里忽然黑了下来。 “又停电了?”这是姜秦有些无奈的声音。 “果然不行嘛?”这是姜陶然有些悲凉的声音。 姜秦反手握住姜陶然的胳膊,轻声道:“姐姐不用担心,姑姑家的电是独立供应的,很快就会恢复的。一会儿我带你去楼下把手先包扎起来吧?” 黑暗中传来姜陶然幽幽的声音,她说:“不会再亮起来了。黑夜中的极光,太阳会再升起,但人类却将迎来永夜。秦秦,末日来了......” “姐,姐姐......你怎么了?”姜秦有些担忧,桃子姐真的精神压力太大,紊乱了? 姜陶然抱住姜秦,拍了拍她的背,道:“一会儿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害怕,这一次姐姐会保护你的。” “姐姐?”姜陶然的语气平淡却认真,但姜秦却更加迷惑。她推开姜陶然,点了点自己的通讯器,屏幕并没有亮起,她摸索着爬到床头,从床头柜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念叨着:“这次怎么停了这么久?咦?手电筒没电了?” 姜陶然道:“所有带电的东西都不会再亮了,极夜之后,磁场骤停,从那以后的很长时间,所有电都不再存在,包括静电。” 姜秦一边从抽屉里摸索备用电池,一边道:“姐姐,这就是我太长时间没给它充电了,我都三个月没住这屋了。怎么说你也是学过物理和自然的嘛,什么电不存在?这种说法不科学。就算特斯拉没有发明交流电,电这东西也本来就一直存在在大自然中的。像静电,打雷的闪电......何况现在科学这么发达......” 姜陶然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坐着看向窗外。 楼上忽然传来一些动静。 姜秦道:“肯定是姑姑醒了,她睡得浅。不会是怕我冻着要下来看看吧?” 姜秦说完就要摸索着去开门,但姜陶然却精准的拉住了她。 “你房间里有蜡烛嘛?” 姜秦恍然道:“对哦,停电还可以点蜡烛嘛,之前浩宇哥哥的女朋友送了我几盒手工的香薰蜡烛,我不喜欢那味道,就没用。阿姨好象给我放在衣帽间的哪个柜子里了?” 她起身要去拿,但这天黑的有些不正常,明明是大落地窗,窗帘也还没来得及拉上,但此时却一丝月光都没有透进来。四周黑的让姜秦怀疑是不是自己瞎掉了。 姜陶然从兜里摸出一盒酒店会提供的那种火柴。 ‘嚓’,微弱的火光让姜秦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瞎。 楼上楼下都开始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姜秦有些急,道:“不会是姑姑她们摸黑摔倒了吧?” “姑姑!姑父!姑姑,你们别动,我这里有蜡烛,我找到蜡烛了给你们送几个过去!”姜秦大喊了两声,但却没有人回复她。这让她更加着急,早就听说年纪大的人摔一跤都不是小事,不会是摔瘫了吧? 火柴熄灭,姜陶然很快又点燃了一根。姜秦不敢耽搁,快步走向衣帽间。 衣帽间的底层有一排抽屉,一般都是用来放一些姜秦不太用,但是却因为她觉得算是有意义的不想扔的东西。连开了两个抽屉,找到了琉璃瓶装的香薰蜡烛,点了两个。屋里骤然亮堂了些。 姜秦端起其中一个,对着姜陶然道:“姐姐,你帮我拿几个新的,我们给姑姑他们送两个,再给阿姨也拿两个过去。这个蜡烛据说一瓶能点一天。一屋两个应该够了吧?” 姜陶然看了看天花板,抿了下嘴。把姜秦手中的蜡烛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拉着她深呼了一口气,道:“秦秦,你要接受现实。我知道你听懂我刚才的话了。世界末日到了,地球上将近一半的人变成了丧尸。因为发生在夜里,人类没有准备,一夜之间因为被亲朋好友们所变的丧尸袭击,而身死的超过了八成。 天亮以后人类就将百不存一。受磁场影响,地球上失去了电流,所有高科技的东西几乎都不能用了。 呵,除了人类,动物植物都没有受到影响。只有人类变成了丧尸,自相残杀!这是地球对人类的惩罚。” 姜秦的瞳孔渐渐放大,想到一直没有回应她的姑姑,想到姜陶然第一时间阻止了她开门,她张开嘴,颤声问:“百...百不存一?姑姑......我姑姑他们?” 姜陶然点了点头,看着姜秦正色道:“恐怕他们都是第一批变成丧尸的人。” 五、时光机 像是为了验证姜陶然的说辞,远处忽然传来凄厉的呼救声和惨叫声。 玉鹭金滩的独栋别墅因为各家花园和绿化,每栋相隔距离都在二十几甚至三四十米远。但那声声的惨叫却似此起彼伏般一直传到姜秦的耳中。 她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跑。但姜陶然就像早就预判了她的行动,紧紧的抱住她,却被姜秦一个背摔扔到了地上。 姜陶然不顾疼痛爬起来,急声道:“我出来前给姑姑喝了安眠药,我把她藏在暗室里,反锁了门,钥匙在我这里,没有人能进去伤害她,她也不会出来。明天天亮后我们再去找她。现在外面没有光,你别出去,太危险了!” “没有人能伤害到她?”姜秦转身咬着牙反问。 姜陶然肯定道:“对!” 姜秦走过来,蹲在姜陶然的身前:“你凭这么肯定?为什么你出来前会给我妈妈喝安眠药?为什么你知道这些事情?你刚才一定要这个镯子又是为什么?”她晃着自己左腕上的镯子问。 姜陶然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道:“没想到,我在那样的世界生存历练了三年,还是打不过你。好象脱臼了......” “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了。不过你从来都没学过打架,毕业后又一直在公司上班,什么历练?你现在反应动作似乎都敏捷了很多?没脱臼,我还是有分寸得。”姜秦一边给姜陶然捏骨,一边问。 姜陶然道:“你冷静下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其实我是从前世重生回来的。”看着姜秦不可置信的眼神,姜陶然继续道:“以前我也不会相信的。但事实就在眼前。我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回来的。” 姜秦却急道:“那你怎么先到这里来了?你没有通知其他人吗?舅舅他们怎么办?你可以打电话告诉我和妈妈呀。就算我们不信真的世界末日,但是听你的话,在家好好待着还是能做到的。” 姜陶然却轻笑了一下,道:“姑姑的性子有多倔,你不知道嘛?我醒来后,先给爸爸妈妈他们打了电话,他们都答应我今晚不论发生什么,会每个人一个房间分开待好,绝对不会出门。 但是姑姑却跟我说她领养了一只阿拉斯加回来。前世就是这样,因为这只狗,你离家出走。末日来临之后,你回去找她,却已经找不到人了。 所以我劝她把那只狗送走。但是姑姑说狗狗也是生命,既然带回来了就要对她负责,她不会随意抛弃一条小生命。呵呵。她还说,你是她女儿,她知道你跑不远,最多在外面待两天就会回来。” “额......”姜秦有些无奈,确实是妈妈会说的话。 “但是这次不是平日,前世我们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姑姑。这件事情一直是我们的遗憾。所以我给你打电话,想跟你说,让你今晚不论如何都要呆在家里。可是你的通讯器不通。” “今天和同学们去毕业聚会了。每个人都关了通讯器,说不能被人打扰我们最后的团聚......”姜秦说到这里有些伤感,百不存一,一语成谶。没想到这真的成了他们最后的团聚。 姜陶然甩甩被姜秦按回去的胳膊,道:“一下飞机,我就赶到你家,可你刚好出门了。姑姑说你肯定是去了你姑姑家,让我明天再来找你。她又说,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那只狗,就让我把它带回去给我爸养。我爸也最乐意养这些小动物。 我同意了。到这个时候,再打电话跟你说世界末日了,让你回来,只怕你也会觉得我是为了帮姑姑把你哄回家撒的谎。所以我只能亲自来一趟。不过我要来找你,又担心姑姑在发生异变后会和前世一样出来找你,所以我只能给她喝安眠药。” “你说你在那个世界历练了三年?那三年后发生了什么?”姜秦有些紧张的问。她有些担心姜陶然会说三年后他们都死了。 姜陶然深深的看了姜秦一眼,伸手将她的刘海撇开,露出一个可以说是泪中带笑的样子,道:“三年后,磁场恢复,丧尸都被消灭,人类生存了下来......” 姜秦有些心疼姜陶然现在的样子,但再三考虑后,她还是问了:“那你为什么会从三年后回来了?既然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你为什么没有在那个世界好好生活?” 姜陶然低垂了下眼眸,抬头温和道:“科技这么现在就这么发达了,三年后电力恢复,有人发明了时光机,所以我就当志愿者回来了。我是来改变世界的呀,不过现在看来是失败了。” 姜秦有些惊讶的问:“时光机?三年后都有时光机了?那你们回来了多少人啊?” 姜陶然起身越过姜秦,拿起地上的蜡烛,道:“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吧。我们去楼上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姜秦拿起另外一个蜡烛,跟在她身后,道:“啊?就一个人回来为什么要选你啊?找个权威的专家或者领导人回来应该更有说服力吧?” 姜陶然一边开门,一边说:“因为只有我的身体符合条件吧。你姑姑他们在哪个房间?” “哦。”姜秦了然。快走了几步在前面带路,道:“姑姑在我正上方那屋。姑父一般都睡紧那头的客房。” 姜秦的姑姑和姑父婚姻关系不太和睦。因为姑父是极懦弱的老实人,上班升不了迁,做生意又总是被人骗钱。姑姑从三十岁开始就闹着过不下去了要离婚,一开始有爷爷奶奶压着姑父也放得下身段哄她,所以一直没成功。到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 在姑姑的骂骂咧咧中,他们一直过到了现在。只是两人一直是分屋睡得。 上到三楼,走廊尽头得两个房间传来了隐约得撞门声。姜秦得心咯噔了一下。她有些无助得看向姜陶然。 姜陶然点了点头。 姜秦有些不能接受,刚刚还抱着她说话,给她端姜茶,铺毛毯的姑姑,真的变成了丧尸,她伸手想要开门,她要亲眼看见。 但姜陶然却拉住了她的手,说:“开了门,你能下得了手杀她嘛?你不杀她,她就会跑出去吃人,你逃得了,别人不一定能逃得了。最后她还会被别人杀死。就这么让她待在房间里吧......” 姜秦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了下来,她贴着门,听着机械的碰撞声,“姑姑,我是姜秦啊。姑姑,你应我一声。姑姑......” 除了撞门声,始终没有人说话。 姜秦把蜡烛递给姜陶然,自己抹黑跌跌撞撞得摸到阳台。姜陶然猜道姜秦不死心,便道:“前世你也来过,你亲眼见到过你姑姑他们已经变成了丧尸。” 姜秦拿了一根晾衣杆。 对姜陶然,道:“前世是前世,现在得我没有亲眼看到就绝对不会放弃他们。万一我姑姑只是摔倒了不方便说话呢?万一她敲门是为了向我求救呢?” 姜秦边说边哭。 她把姜陶然推到楼梯口,道:“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姑姑......我不会让她出来得。” 姜陶然知道自己犟不过姜秦,只能答应了下来,她举着两瓶蜡烛,找了个位置,保证让光线能够足以第一时间看清屋内得情形。 姜秦得动作很快,她瞪大眼睛,快速得拧开门向里一推。屋内的‘人’被撞倒在地,却很快爬起来,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低吼声,面容发青,双目暴突,俨然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了。 姜秦毫不犹豫的用晾衣杆将她捅到在地,并快速的拉上了门。 门关了。 姜秦却崩溃的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六、天亮了 姜秦哭了很久,姜陶然就这么坐在她身边陪着。 姜秦哭的睡着了,姜陶然依旧捧着蜡烛在旁边陪着。 她回想着前世她们重逢后的场景。 那是末世来临后的第三年,她们都在寻找彼此。自己一直在南下,她是在路上遇见的姜秦。那时候姜秦没有哭,她的同伴说她已经不会哭了。 三年的时间,姜秦找到了除了她和他两个哥哥以外的所有亲人。一一验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死亡。每一次她都会哭,直到最后她找到了她妈妈,她却没有再哭出来。大家才发现,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是啊,前世姑姑也死了。姜秦说,姑姑的脸被啃掉了半张,连肠子都被掏空了。如果不是她身上穿着姜秦熟悉的衣服,手上戴着她熟悉的首饰,她都几乎认不出那会是自己的妈妈。 丧尸是不会吃丧尸的......所以姑姑一开始并没有异变,她是为了出来找姜秦,才会被丧尸袭击。 姜秦问她回来后为什么没有通知政府。 近十年来关于末日的各种传言尘嚣日上,网络上甚至将末日两个字作为敏感词给屏蔽了。她能通知谁?她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家人,谁都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 姜秦从地上坐起来,她走到阳台,沿着墙壁爬到姑姑所在房间的窗户旁。姑姑趴在窗户上对着她嘶吼,姜秦瘪了瘪嘴,忍住了眼泪爬回阳台。 她对姜陶然说:“姐姐,我想再确认一下姑父和阿姨的情况......看完了我们快些回家去。” 姜陶然点了点头。 天亮了,自然光线下姜秦也能看得更清楚些。故技重施看清了姑父和阿姨确实都异变了。 姜秦回到房间换了身运动装,又套了件去年去滑雪时买的冲锋衣。下楼时,姜陶然身上挎着一个已经从厨房挑了几把合适的刀。递了两把给姜秦。 因为姑姑家的大门是电子锁的,现在没有了电,门也打不开了,两人便从厨房破窗怕了出去。 园门外,小区原本的保安变成了丧尸在路上游荡,听见了他们传出的动静,此刻已经奔跑着来到花园外的铁栏杆旁。 姜陶然对姜秦道:“丧尸没有视力,但有听力,而且嗅觉极好,能闻到活人身上的味道。所以白天黑夜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他们没有痛感,身上伤的再重也不会有事。” “就像行尸走肉里面一样嘛?”这是一部数十年前的美剧,姜秦小时候曾陪着妈妈一起看过。 姜陶然道:“嗯,差不多。丧尸的行动速度和正常人差不多,不过有部分丧尸会保留一些生前的本能。看过日本的那个老电影【我是英雄】嘛?” 见姜秦皱着眉看着栏杆外的丧尸摇头,姜陶然继续道:“你年纪小,这些片子这些年都禁播了。现在的丧尸就跟那个电影里一样,有些擅长运动的人变得丧尸甚至会跑的比一般人快一些。有一些会跳远,跳高。还有极少数保留了攀爬的能力。但是因为他们没有视力也没有智商,所以他们不会避障也不会开门。遇到这种丧尸的时候,尽量往自己能通过的障碍物多的地方去,或者躲到房间离去。 但这些只适用于遇到少量丧尸的时候。” 姜秦道:“我知道,就像行尸走肉里一样,丧尸多起来会撞破玻璃,压垮门。他们也是打头才会死嘛?” 姜陶然点了点头。走到栏杆旁,面无表情的一刀捅进趴在栏杆上低吼的丧尸头颅。 她手中拿的是一把剔骨刀,坚硬锋利,但却很短。一进一出间,丧尸倒在了地上,她的手上也被渐上了污血。看着姜秦怔愣的表情,姜陶然笑了一下,道:“前世你动作可比我麻溜多了。记得,刺鼻梁以上的这些位置才能一击毙命。” 姜秦忍着呕吐的感觉,不能想象姜陶然口中一刀一个丧尸的自己是什么样,又经历了什么。她捡起地上浇水用的皮管,拧开水龙头,对姜陶然道:“姐姐,洗洗手吧,怪脏的。” 姜陶然没有拒绝,她也不是天生不怕脏不怕恶心的,冲洗着手,她忽然看了眼姜秦的手。 对她说了句,“等我一下。” 说着又爬进厨房,拿了双皮手套,递给姜秦,道:“你带上,注意不要受伤。伤口上沾到丧尸的血也会被感染。护好自己,别受伤。那里破了流血了一定要包扎好。” 姜秦结果手套,一边戴一边应:“嗯,知道了。姐姐你怎么不多拿一双?你不带嘛?” 姜陶然拉着姜秦的手,帮她把手套腕口位置塞进衣服里,确保没有皮肤漏在外面了以后,才道:“这种手套太厚了,戴上拿刀不方便。你家有医用手套,等回去后,我戴那种。快走吧,不知道姑姑醒了没。” 听到这句,姜秦立刻抖擞了精神。 门前的保安丧尸死了,两人很快攀爬着翻过栏杆,向着姜秦家所在的小区跑去。 大概是附近都是高档社区,小区的容积率很低,而且又是在半夜发生异变,大多数居民都在家中,丧尸们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破门而出。所以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丧尸群。零星的遇到几个也都很快被姜陶然一刀解决。 同样爬过围栏,这次她们是破窗而入的。 家里的小狗听到动静,‘嗷嗷’的叫了起来,姜秦往里钻的动作慢了下来,手脚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姜陶然在她身后见状,道:“前世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身边跟着一只叫‘宝贝’的阿拉斯加犬,应该就是它了。那个时候你已经一点都不怕狗了。所以秦秦,姑姑是对的,你真的可以克服这种恐惧。而且昨天我出来前把它关笼子里了。” “真...真的嘛?”姜秦问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快速的振颤着。 “嗯,真的。快进去吧,姑姑不知道醒了没。暗室里又没有窗户,又那么黑,她该着急了。” “哦,哦,对,妈妈还在等我。”姜秦没有再犹豫,手一撑,从窗台上跳了下去。姜陶然很快也跟着爬了进来。两人一刻不停地朝着地下室跑去。 姜陶然用钥匙打开暗室的门的时候,姜秦的妈妈还睡着。 直到姜秦扑到她身上,她才幽幽醒转。 “妈妈~!你没事,妈妈!” 但妈妈却抱着她迷迷糊糊的说了句:“姐姐,你回来了?” 姜秦愣了一下,把妈妈抱的更紧,“妈妈,是我,秦秦,秦秦回来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 七、紫青宝剑 姜妈妈醒后,姜秦和姜陶然便把如今外面的情况和她说了一下。 姜妈妈却没有过多惊讶,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情。见姜秦二人面面相觑似不敢置信自己这个老人家能这么快接受这个现实。 姜妈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道:“我也是年轻过的。那时候很流行网文,虽然我不怎么看,但我...我的一个朋友却很喜欢。有一阵子她迷上了末日文,每看完一本就会跟我说几句里面的内容。在很多末日文里,普通人还能激发出异能,她那时候总是喜欢问我,如果是我遇到了末日,会想要哪种异能。没想到啊......我有生之年居然真的就末世了。” 感慨了一番,姜妈妈又问姜秦:“你姑姑和浩宇她们怎么样了?” 姜秦眼眶一红,想到姑姑的样子,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姜陶然便替她回答:“范姑姑和姑父还有她们家的阿姨都异变了。浩宇昨天不在家,我们还不知道他的情况。” 听到这个消息,姜妈妈双手一捧脸差点向后仰去。 姜秦和姜陶然担心的扶住她,她却推开二人跑进了一个房间。 姜陶然拉住想要跟去的姜秦,道:“让姑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她和范姑姑认识了几十年,从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失联得时候。当初姑姑和姑父的事情,两家都只知道劝和,也只有范姑姑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 姜秦默默点了点头,忽然看向姜陶然,道:“姐姐,我们能不能先去一趟诸城,再回乐城去?” “你是担心姑父嘛?” “嗯,虽然他一直不喜欢我,但毕竟是我爸爸。我......姐姐,前世他怎么样了?他......活着吗?” 姜陶然摇了摇头,道:“那个时候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你那时候不爱说话,大多事情都是你的伙伴们告诉我的。他们没有特别提到姑父。只说南边已经找不到你活着的家人了。所以你执意要北上来找我。 虽然他们说得不确定,但我想以姑父的体能即便一开始没有异变,大概也很难撑到那个时候......” 姜秦知道姜陶然说的没错,姜秦最后一次见到爸爸的时候,他两百多斤,患有三高,每天要吃一大堆的降压药和各种药物。 “我还是想去看看,如果他还在,我觉得我应该可以保护他。他毕竟是我爸爸......”姜秦满心希望的看着姜陶然。 姜陶然用手肘碰碰姜秦,道:“当然要去了,我们当然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走吧,去整理一些路上能用的东西带上。现在车也开不了,路况好的地方可以用自行车代步。我记得你有段时间很喜欢骑自行车,家里的自行车还在吗?” “在的,不过好久没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车都在地下室,我去看看。” 姜秦家的地下室有一块透明玻璃的天井天窗,所以白天的采光还可以。姜秦一边向地下室跑去,一边扭头对跟在她身后的姜陶然说:“姐姐,咱们忘了带几个蜡烛回来了。这玩意儿我家没有,我们是不是要回去拿两个啊?要不然晚上天黑了在陌生的地方有些危险。” “我带了。” 姜陶然一说,姜秦便想到了她从姑姑家出来是背的那个包,不由夸赞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我当时还以为你那个包里放的都是姑姑家得刀呢。” 姜陶然道:“范姑姑家虽然厨用刀的品种很齐全,但是在杀丧尸的时候大多是用不上的。唔,你家的也是。” “啊?那怎么办?沿途我们去找找武器?我记得好像不远的地方有家军工用品店。”姜秦边说,边检查挂在墙上的自行车情况。 十三岁的时候姜秦喜欢上了自行车环山。姜妈妈便各大品牌各种型号的给她买了差不多十几二十辆。姜秦试过后只留下了最喜欢的七八辆。 不过,小孩子没有常性,很快她又喜欢了别的东西。自行车便都被挂在了墙上当作摆设。 看了几辆,姜秦有些尴尬的回头对姜陶然说:“可能是我没给它们保养过,轮胎的橡胶都磨损老化的有些厉害,都漏气了。就这两辆应该还能凑合。” 姜秦把那两辆自行车取下,它们是同一个牌子的全钛合金山地车,因为颜色的缘故,当初被姜秦嫌弃不帅,只骑了一两次就被束之高阁。所以倒没怎么被糟践。虽然车胎不可避免的有些老化,但是没有原先的强烈磨损。 姜陶然提起车子颠了一下前后轮的弹性,又骑上转了小半圈。确认了两辆车都没问题,对姜秦道:“先抬上去,不行就你和姑姑骑自行车,我跟着你们。” 姜秦连连摇头,道:“那怎么行?要走就大家都一起走路。累了还能一起休息。哦!对了,我还有滑板!滑板在书房,都还能用。我滑滑板,你们骑自行车。这一带的路况比较好,我应该能跟上,等到城区,我们可以再找新的自行车。” 姜陶然皱眉考虑了下,道:“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抬着自行车上楼的时候,姜妈妈已经平复了心情,坐在客厅里等待了。她的面前放着几个长度不一的木盒。 见了两人上来,她招了招手,“陶陶,秦秦,来。” “妈妈。” “姑姑。” 姜妈妈指着厨房的方向,道:“我刚才下来的时候看见那把沾血剔骨刀了,有些卷刃了。家里用的这些厨具也就剔骨刀还算结实,估计其他的更不经用。你们看看这些有没有用的上的。都是开了刃的。” 姜妈妈打开几个木盒。 姜秦不由的‘哇偶’了一声。姜陶然却兴致颇高的直接拿起其中一对双弩。 取箭上膛,随手一抬,箭矢便击碎了客厅另一头的花瓶,稳稳的扎在了后面的木柜门上。 姜秦更加震惊,当即便对着姜妈妈问:“妈妈,你居然收藏了杀伤力这么大的武器?” 她实在是没想到,毕竟妈妈打开木盒的时候她还在内心小小的吐槽了一下这些花里胡哨的像玩具一样的东西。没先到秒打脸。 她连忙拿起另一个盒子里装得是一对造形像峨眉刺的两刃匕首。只见她也没用多大的劲,那匕首便入木三分。姜秦又忍不住‘哇’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看向妈妈,道:“妈妈,看不出来你喜欢收藏这些啊?太厉害了。” 姜妈妈面带怀念的看着姜秦手中的两刃匕首,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她年轻的时候喜欢Cosplay,那时候有个风靡全球的游戏,她喜欢扮成里面的角色。这些兵器都是当初她花费了很多心思准备的道具。不过她啊,性子腼腆,这些东西也从来没见她真的穿戴出去过。” 姜秦看着眼前的东西,忽然想到:“不会是王者荣耀吧?” 姜陶然跟着道:“嗯,这对双弩是虞姬的武器,你手上那对是阿珂的。那对剑应该是花木兰的轻剑。单把的那个,是露娜的嘛?”姜陶然看向姜妈妈。 姜妈妈点点头道:“嗯,露娜的紫霞仙子,这是紫青宝剑。” 姜秦道:“姐姐,你知道的好详细啊,这个游戏很老了吧?你玩儿过?” 姜陶然道:“是我爸爸喜欢。他年轻时收集了很多手办,其中有一组就是王者荣耀的。我爸爸还有一些道具服,和这些好像是配套的。”她说完看了眼姜妈妈,又继续鼓捣自己手中的双弩。 姜妈妈摸着紫青宝剑,轻叹道:“那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姜秦把之前姜陶然射出去的那枚弩箭拔了下来,见箭头并没有多少磨损,便拿回来递给了姜陶然。 双弩的匣子里配套的弩箭只有十支,所以这东西虽然是远攻利器,但事后他们还是要把箭矢取回来。 见姜陶然一直兴致勃勃的摆弄弩箭,姜妈妈便对她道:“这把弩箭本来是按照诸葛连弩的工艺来做的,不过当时为了整体美观,所以缩减了箭槽的高度。不过连发两箭还是可以的。” 姜陶然顺嘴应道:“我知道。”说完她愣了一下,看向姜妈妈,就听对方道:“也是阿则告诉你的?” 姜陶然点了下头,然后指了下姜妈妈身上的阔腿裤和羊绒大衣,道:“姑姑,您去换身方便些衣服吧?我和秦秦拿了两辆自行车上来。一会我们骑自行车出发,先去趟诸城。” 姜妈妈听到诸城,便知道他们肯定是要去找姜秦的爸爸。她和姜爸爸虽然十六年前就已经离婚了,但是两人毕竟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二人之间还有三个孩子,所以即便没有了爱情,但亲情还是有的。 也知道去完诸城他们肯定要尽快回一趟乐城,所以也没耽误。连忙匆匆上楼。 姜妈妈一走,姜陶然便对姜秦小声说:“我是重生回来的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家里的大人们了,免得和他们说不清楚,还害他们白担心。” 姜秦谨慎的点了点头,用手做了个保密的动作。 姜陶然把其中一把弓弩递给姜秦,又指着桌子上的匣子点着道:“前世你回来的时候估计自己找到了这些东西。我见到你的时候,这个弩和匕首,还有这对剑你都是带着的。我还以为你是在外面的店里找来的,没想到是姑姑的珍藏,难怪你都带在身上,寸步不离的。” 姜秦孩子心性的问了句:“我都带着了?那不是看起来很奇怪?太花哨了吧?” 姜陶然却道:“才不是,你那时候已经很厉害了。很多拿枪的人都不一定打得过你。” 姜秦听了这话却没有多高兴,只是叹了句:“那我那时候肯定吃了很多苦。桃子姐,即便是现在看见了眼前的事实,我也想象不到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姜陶然道:“不用想了。以后我们都不要提了。这辈子肯定会不一样的。”她神色很坚定。 八、杀‘人’了 姜妈妈换了身和姜秦差不多的打扮。那是他们去年去滑雪的时候一起买的。 她下来的时候,姜陶然已经用家里的食材简单的住了一小锅面。磁场的消失,不仅让整个世界断了电,就连燃气也无法再提供。 姜陶然说,之后很快水也会全面停掉。人类的生存方式基本回到了农耕时代。 虽然因为一夜之间死掉了太多的人,而动植物又都没有受到影响,所以人类的生存物资十分丰富,暂时不需要为食物担心。但吃多了各种速食的东西,总会要吃些热乎的。大部分现代制造的打火机因为都是靠电石起火花而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作用。现代人很多又并不会古老的点火方式,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火柴和自热食品都是很重要的物资之一。 不过现在除了酒店会提供些火柴,大部分家里都没有这种东西。索性姜陶然准备了一些。 姜秦不会做饭,所以姜陶然准备食物的时候,便让她去把家里的速食食品收拾一些带着,好在路上吃。 等到姜妈妈下来,三人分食了那锅面。姜秦帮着一起把锅洗了也装进背包里。便准备出发了。 因为姜妈妈的体力不如两个年轻人,所以他们只准备了两个背包,装食物的姜秦背着,姜陶然则带一些火柴,蜡烛,锅,手套之类的材料。 而武器方面,由姜陶然分配,姜妈妈使用一把弓弩再带一把木兰剑以防万一。姜秦一把弓弩和一把双刃刀,佩另一把木兰剑。而她自己则只要了紫青宝剑和一把双刃刀。姜妈妈想把弓弩让给姜陶然,但她却执意说自己用不惯,不喜欢。 可偏偏,当时她看见弓弩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可姜陶然坚持,姜妈妈也不想在其他家人生死未卜得时候,把时间浪费在争论这些事情上,便只能妥协了。 出门的时候,姜秦忽然发觉了不对劲,转身看了眼安安静静的客厅里,那个空空的狗笼,道:“妈妈,那只狗呢?” 姜妈妈叹了口气道:“陶陶不是说这次的异变对动物没有什么影响,丧尸也不吃动物?我们现在是逃命,你那么怕狗,带着它终究不太方便。所以你们上来前我把狗窝挪到后院,狗粮也都拿出去了。那里有玻璃房有雨篷,它也许能生存下来。” 想到姜陶然说自己上辈子和这只狗也算相依为命过,姜秦有些不忍心就这么抛弃它。她看向姜陶然,对方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跑到后院,可是找了一圈却没看见那只狗。因为姜妈妈也没有把它拴起来,两人猜测它可能自己从篱笆里钻出去玩儿了。 时间紧急,两人相视了一眼,也只能放弃寻找。 出小区的这条路因为在姜秦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被清理过,所以几人出去的时候并没有丧尸在游荡。 但是她们高估了姜妈妈得承受能力。虽然她很快得接受了末世来临的这个现实,但是当她见到地上被姜陶然之前杀掉的丧尸尸体时还是惊慌的骑着自行车摔倒了。索性,姜秦一直踩着滑板在她左右,关键的时候接住了她。 自行车和姜妈妈一下子翻到了姜秦身上,她感觉自己的尾椎骨似乎都快碎了,小腿和膝盖位置的裤腿也在水泥路上被擦破了。姜妈妈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飞速从撑着自己从姜秦身上起来。顾不上看自己,推开自行车,慌忙的问姜秦:“你怎么样?秦秦,哪里伤着了告诉妈妈?腿有没有事?这里疼不疼?” 姜陶然翻身下车,也跑了过来,却是紧张的拉着姜秦的左手。左手因为是抱住姜妈妈的那一边所以好好的,但右手薄薄的医用手套破裂开来了,手掌擦出了一片红印,但好在没有破皮。姜陶然长输了一口气。 姜秦连忙安慰两人:“没事没事,我穿得多,就是外面的裤子蹭破了点。以前玩滑板经常这么摔得,小事,不用担心了。妈妈没事吧?” 姜妈妈自责得拍了下自己得腿道:“我没事,哎,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连累你受伤,我这个做妈妈的太不中用了。那都死了,你说我怕什么?我真的是个废物。” 姜秦连忙打断,安慰道:“才不是,这种事情谁遇到都会害怕的。我们原本就是普通的好市民,平时见到尸体都要吓死了,何况还是丧尸的尸体。害怕是正常的。我昨天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吓得哭了一晚上呢,这很正常的,是吧,陶子姐?” 姜陶然附和道:“对啊,姑姑,这很正常的。你已经很坚强了。” 两个明明也很脆弱胆小本来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儿,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自己作为长辈,保护不了她们,拖累了她们,却还要她们来担心安慰。姜妈妈心里很不好受,但这种环境下,她只能快速的调整了自己的心绪,再三确认了姜秦没什么大碍。姜妈妈才稍微安心些。 姜秦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腿脚,尾骨疼到麻木的感觉也缓解了一些。便对两人道:“我没事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妈妈不是说从这里骑自行车去诸城,路况好的时候估计都要五个多小时嘛?现在都九点了,还不知道路上什么情况呢,我们还是别耽误了。” 姜陶然从包里拿出一双新手套让姜秦戴上,又再三确认她真的没事,不是逞强之后。三人又重新上路了。 出了小区,路上开始出现游荡的三三两两的丧尸。 经过刚才的事情,姜妈妈镇定了许多。因为要赶路,她们并没有停下来杀丧尸,而是加快速度通过。 因为姜妈妈提供了趁手的兵器,所以她们也不需要在冒险进入人口密集的城区去找军工用品的店。 出了小区没多久便从国道上了高架。 从上高架开始,路上的车辆便多了起来,因为骤然异变。车辆七扭八歪的停着,有些车里的丧尸还在撞玻璃。而有些因为出了车祸玻璃已经碎了的车里的丧尸则早就已经爬出来在路上游荡了。 骑自行车的姜妈妈和姜陶然上坡容易些,很轻易便能躲过还没反应过来的丧尸。但踩滑板上坡却不太容易。 眼见有丧尸闻到了她的味道就要过来,姜秦抱起滑板狂奔起来。借着车体的掩护甩开了一些,但却看起来险象环生。 姜陶然对姜妈妈道:“姑姑,你在这里看下自行车。有丧尸过来就用箭弩射他额头,射其他地方没用的。射不中就先跑。我去帮秦秦。” “你快去,你快去!不用管我!”姜妈妈看着姜秦被丧尸前后左右的唯独,心早就跳到嗓子眼了。姜陶然一走,她就举起了挂在车头的弓弩,出门前她们就装好了两发箭矢。 姜陶然跑得很快,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精准的将双刃刀刺入她经过的丧尸头上。就像是本能反应一样,精准高效。 姜秦已经射完了箭弩中的两只箭矢。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天赋,两只箭矢都没有浪费它们的作用。看了眼四周,姜秦觉得自己能在下一波丧尸来之前把箭收回。便准备弯腰去拔。 余光中一瞥察觉到了左边的黑影,她听见姜陶然和妈妈撕心裂肺的喊了声“秦秦!” 左手本能的向上一挥,原本夹在肘弯里的滑板掉在了地上。 她转头看去,是一个原本应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她青灰的脸上扎着细碎的玻璃碎片,额间有擦伤,没有被咬过的痕迹。显然是变成丧尸后在车祸中被甩出了车外的。她还没有眼前的车高,所以姜秦环顾四周的时候没有看到车另一边的她。 姜秦的双刃刀刺入了她的太阳穴。而她的头顶上却还有一把一摸一样的刀。那是刚好赶到的姜陶然。 第一次近距离的拔刀插入一个‘人’的头颅,姜秦忍不住手一颤。 姜陶然淡然温柔的声音安抚了她的慌张,“没事了,秦秦,你做得很好。” 九、陈浩宇 大概是已经躺在地上了的丧尸小朋友看起来太过无害,让姜秦有一瞬间不经觉得自己是不是成了一个变态杀人魔。 姜陶然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姜秦的想法,见她看着小丧尸发愣,拍了拍她的肩,道:“在你杀她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姜秦抬头看向姜陶然,问:“姐姐,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变回人类呢?” “没有。”姜陶然说的十分肯定。 “那前世所有丧尸都是这样一个一个被杀完的吗?”姜秦捡起地上的滑板,懵懂疑惑的样子看着姜陶然问。 姜陶然转头看向姜妈妈的方向,接着拉着姜秦的小臂往那边走,“当然是杀完的!不是说好不提前世的事情了吗?别说了,我看姑姑一个人应付不了,快走吧......” 姜妈妈正在往他们这边过来。因着姜陶然一边跑一边大杀特杀的壮举,她们和姜妈妈之间的这条路上已经没有了还能行动的丧尸,姜妈妈身后跟着几个,还隔着十七八米的距离。 “秦秦,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了?”姜妈妈跑过来便拉着姜秦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的检查。 姜陶然则错身几步,把跟过来的丧尸很快解决。 姜秦顺着妈妈的力道转了个身,安慰道:“妈妈,我没事。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妈妈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都好好的。” “欸,好好的,都好好的。” 过了上坡的这段路,三人的行程便大大加快了许多。过高架后不久就是高速路口。 虽然路上姜秦和姜妈妈都亲自动手杀过丧尸,但那段路的高架桥上夜间车少,所以即便有从车里出来了的丧尸,也只是三三两两的并不成群。 可眼前乌泱泱的撞着栏杆马上就要撞断向她们跑来的丧尸却有近四五十个,场面让人心惊。 可按照姜陶然的经验,城市里居民区丧尸最多,其次各部队驻扎地,然后是未放假的学校。在那些丧尸跑出来之前,高速度周围是除了荒郊野岭外,丧尸最少也是最相对安全的地方。 三人在百余米外停下,姜陶然格外淡定的指挥两人:“秦秦,你靠路右边,我往左,分开击杀先行的落单丧尸,记住,尽量不要和两个以上的丧尸同时交手,免得不留神时被抓伤。姑姑,这些箭都给你,你找到机会就帮我们补射,射不到或者箭用完了,你就先骑自行车撤退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帮我们观察周围环境。” 姜妈妈虽然担心两个孩子,但是也知道世界既然变成了这样,他们必须要尽快适应,所以没有扭捏拖后腿。接过姜秦递给她的箭矢,对着两个孩子嘱咐了句:“千万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就推着自行车先往后撤。 姜妈妈在安全射程内,装箭瞄准等待时机。姜陶然冲着姜秦一点头便卸下背包,手持紫青宝剑向着收费站方向而去。 姜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解下了背在背上的木兰剑。 丧失多的时候用长剑果然便利很多,姜秦看了眼姜陶然的用剑手法,便很快模仿着成功刺杀扑过来的丧尸。 姜陶然有经验,而姜秦有多年习武的底子。加上姜妈妈在远处帮着补漏,和提醒。终于在姜秦觉得自己手都快要累得抬不起来之前,解决了从收费站涌出来的丧尸群。 姜陶然自然而然的把剑身上的污物擦在了一个已经倒地的丧尸的衣服上,又把姜妈妈射出去的箭矢一一捡回来处理干净。 姜秦双手握着剑微微颤抖着,姜陶然对她说:“习惯了就好了,赶紧把剑上的污血处理一下,我们继续上路。” 姜秦手一松,剑掉在了地上。 姜妈妈走过来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沉静到不正常的外甥女,捡起地上的剑,忍着恶心处理了污渍,递给还在怔忡的女儿。“秦秦......” 姜秦一抬眼,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眶喷涌而出,她扑进姜妈妈的怀里,哑着嗓子颤着声道:“妈妈,我好怕。这世界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姜妈妈默默无言,抱着姜秦,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但姜秦却像是小孩子得到了大人的纵容一般,‘哇哇’的嚎啕大哭起来。 姜陶然推着自行车站在她们身边,也不催促。她很了解这种感觉。前世她独自一人在公寓醒来,看见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联系不上家人朋友,她足足在家又哭又吐的做了一个多星期的心理建设,才最终因为家里缺少食物而被迫出门。 哭了大概一分钟,感觉到心里的压力终于被释放出来了,姜秦抽抽嗒嗒的抹干了眼泪。红着脸,难为情的从妈妈手中拿过剑,看着姜陶然和姜妈妈道:“我们走吧。” 姜妈妈轻轻抚摸着姜秦的头顶,“我的傻姑娘......” 几十个丧尸的残躯倒在地上,这是姜秦和姜妈妈第一次感受到书中所说的尸横遍野。但姜陶然告诉她们,这还只是小场面。 做好了心理建设,三人再次上路。 过收费站后,三人又行了几公里,终于看见了诸城的路标。也第一次听见了其他人类的声音。 “救命!你住手!王八蛋,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别叫了!让你别叫了!” 这样的对白让人不由的联想到电视剧里良家妇女被调戏的画面。但现在传来的两个声音都是男的,而且有些熟悉。 姜妈妈已经停了下来,她转身问姜秦:“你有没有听到浩宇的声音?” 姜秦一个脚刹,收板,反手杀了一个近距离袭击而来的丧尸,环顾四周。前方来路游荡着过来的零星丧尸,看起来都不怎么向人类。 丧尸没有视力,但是对声音和人的气味敏感,所以姜秦等人也不变大声呼喊对方,以免把原本无目的的四处游荡的丧尸召集起来。 这不,几人才停下没有多久,丧尸就已经开始闻着味儿聚集过来了。 但因为这声音熟悉。 三个人互相看看对方,有了决定。 姜陶然开始击杀围过来的丧尸,而姜秦和姜妈妈则四下查找那人的位置。 “啊!”又是一声痛呼。 姜秦确定了这就是陈浩宇的声音。猜测他现在必定情况不妙,也顾不得会不会吸引丧尸注意。 “浩宇哥哥?!”姜秦大喊。姜妈妈跟着喊:“浩宇,你在哪儿?!” “舅妈?姜秦!我在这,我在高速路旁下面的基站柱子上!啊!”刚说完,陈浩宇又是一声惨叫。 姜秦连忙飞快的朝着高速路的一侧跑去。这段高速路建在国道上方,高出路面十多米。而这一代的基站柱子一般有三四十米高,所以姜秦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柱子四五米处爬着一上一下两个人,下面的那个就是她在找的陈浩宇,而上面那个正在用脚使劲往下踹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堂兄弟陈旻。 “陈旻!你干什么!你住手!”姜妈妈此时也和姜陶然一起到了姜秦身边,见到这个场景,姜妈妈惊得瞠目结舌。 十、身世之谜上 基站柱子下面围着十几个丧尸,很明显,陈浩宇和陈旻就是被这群丧尸撵得爬上了柱子。 高速公路得高架离基站柱子约有七八米远,即便此时他们看见了陈浩宇,也一时没有办法帮他。 陈旻还在一下一下得踹着陈浩宇,面目狰狞,怒目圆睁癫狂得厉声道:“去死!你他妈给我去死!现在是世界末日,你家就算再有钱也没用!我要你偿命,去死吧,混蛋!”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浩宇明显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又往下滑了半米。本以为虽然离丧尸近了些,但好歹能够躲过陈旻的攻击了,但却没料到,陈旻居然也跟着往下滑了半米,继续踢踹着陈浩宇。 “陈旻哥哥,你别这样,我们会过来救你们的,你不要再踹浩宇哥哥了!”姜秦一边喊,一边翻过栏杆,想要想办法从高速路上下去。 姜妈妈也急着劝道:“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陈旻,都是一家人,你不要冲动!” “闭嘴,你们和这个废物是一家人,可不是我的家人!想让我放过这个人渣,你们怎么不问问他做了什么?他把阿凯杀了!这个畜生杀了阿凯!我杀他给阿凯报仇又怎么了?!”陈旻嘶声力竭的控诉,一边更加用力的踩陈浩宇的头。 陈浩宇又往下滑了一点避开陈旻的力道,辩解道:“他已经变成丧尸了!我不杀他,你跟我现在都已经死了!” “你放屁!那是我亲弟弟,是你堂弟!就算变成了丧尸,你也不能想都不想的就把他杀掉!你就是没有把我们当成兄弟,所以才轻意的对阿凯下死手!你这个人渣!” 姜妈妈和姜秦不停的劝说他,可陈旻已经完全听不进去道理了。 姜陶然从姜妈妈那里拿过弓弩,瞄准陈旻,道:“陈旻,你再不停下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旻脸颊抽搐着一声狞笑:“呵呵哈哈哈哈哈,不客气?千万别客气!你射我啊?你要是射到我我就把陈浩宇这个混蛋一起拉下去,都别活!” 姜妈妈拍着栏杆急道:“你不要冲动!你还小呢,才二十二岁,你不要那么冲动!上天选择了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那么冲动毁掉未来的!你想想你爸爸妈妈,他们还在家里等你呢!陈旻!陈旻!” 姜秦终于找到了可以爬到国道上的办法,粗壮的桥墩上,每隔一两米就有几根凸起四五十公分的的钢筋横七竖八的露在外面。 姜秦小心翼翼的抓着钢筋一点点往下爬。这种下去的方式极其冒险,因为钢筋的间距和乱七八糟的朝向,一旦姜秦失手没抓稳,那直接掉在地上还算是幸运的,极有可能会被竖着的一些钢筋穿透。 所以为了保护没有办法下来的姜妈妈,姜陶然也只能在上面替她掩护。 姜秦越来越接近地面,周围的丧尸也被她吸引了过来。 在最后两根离地两米左右的钢筋上,姜秦踩着一根,抓着一根,让自己尽可能低的蹲下。她身上的弓弩里只有两只箭,近距离精准的射杀了两个丧尸后,下面还围着十个。 索性上方的姜陶然极为靠谱,哪怕是一边要保护姜妈妈一边也能八只箭矢例无虚发,替她又解决了八个。 只剩两只丧尸在下面张牙舞爪的时候,姜秦看准备方位,纵身一跃,越过他们跳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并连续翻滚两圈后,快速的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顺利的和丧尸先保持了安全距离。 解决了两只丧尸,姜秦向着陈浩宇的方向跑去。 却听见陈旻大喊:“姜秦你个野种!你根本就不是范家的人,你为什么要帮着陈浩宇!他根本就不是你的亲人!” 姜秦愣了一下,脚步却未停止。 “你是姜秦月偷生的野种!所以你不姓范!就是因为你,范云峰和姜秦月才会离婚的!你就是个野种!你跟范家的人都没关系!哈哈哈哈哈哈......”见姜秦停在原地,无助的转身仰望姜妈妈的方向,陈旻得意的放声大笑。 姜妈妈摇着手慌忙解释道:“不是的,秦秦,你不要听他乱说!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分神,你先保护好自己,等找到爸爸了,你可以亲自问他,你是我们的孩子!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另一边陈浩宇也大声喊道:“姜秦,你别听陈旻乱说!你就是我表妹,你要不是舅舅亲生的,我妈怎么可能对你这么好?陈旻他疯了!他乱说的,你不要相信他!” “陈浩宇这个人渣才是骗你的,他就是想骗你救他。我妈说了,你是姜秦月在国外生下来后才带回家的!根本就不是范云峰的种!所以你才不姓范!所以他们才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你继承范家的产业!哈哈哈啊哈哈......” 看着自己的话似乎奏效了,陈旻开心的甚至停止了踹陈浩宇的动作,一直不停的刺激着姜秦。 “你骗我!我不会相信你的!”姜秦红着眼冲陈旻大喊。情绪激动的一边说着“你才是骗子!”一边指着陈旻纷纷的冲过去。 陈旻见状,更加得意的,不停的说着各种他从他妈那里听来的话。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以前范家有钱,我爸妈都在他们公司上班,姜秦月不让人把她的丑事说出去,所以谁都不敢在你面前提起。现在她可管不着我们了。我说的都是真的,范家的老员工和亲戚们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人呢......你不信以后遇到了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 姜妈妈在身后不停的解释:“秦秦,你相信妈妈,等我们找到你爸爸那里,你可以亲自问他的!你是我们的孩子,秦秦!” 姜秦向着陈旻的方向跑去,丧尸也听到了她的声音转头向她攻击。就在陈旻以为姜秦神不守舍必会被丧尸吃掉的时候。 只见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两刃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一刀捅进了丧尸的太阳穴。又一刀头顶......额前......后脑。 陈旻一路被陈浩宇护着跑到这里,爬上柱子。他并没有亲手杀过丧尸。他只知道陈浩宇几次都差点被丧尸咬到,险象环生艰难重重才杀了两个。 可姜秦却动作又快又轻松的如切瓜砍菜,让他不经怀疑人变成丧尸后是不是都变成了豆腐脑。 十一、救人 也许是为了发泄,也许是看到陈浩宇就快坚持不住了。姜秦的动作异常狠厉决绝,甚至放弃了长剑,改用了能让她动作更为敏捷快速的短刀。 丧尸的血液已经不会流动,所以手起刀落间并不会有血花四射,可刀尖刺破头颅带出的腐臭的脑血混合物却随着姜秦大幅度的动作而顺着刀柄渐污了她的衣袖和手套。 解决掉最后一个丧尸时,陈浩宇终于支撑不住,从基站上滑落了下来。而陈旻不知道是不是恐惧于这样的画面,也不再继续对姜秦大放阙词,甚至扭过头去不敢看她。 姜秦清理了刀剑,摘掉手套,又回桥墩下捡起了之前姜陶然射下来的箭矢和背包,这才向陈浩宇走去。 “浩宇哥哥,你怎么样?还能活动吗?”因为身上沾满了污秽,她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扶陈浩宇。 陈浩宇带着陈旻逃到这里,爬上基站已经七八个小时了,期间还要承受陈旻持续的攻击,此时掉下来早已经是力竭了。 但他也知道,这个地方并不安全,他撑了下地想要站起来,但却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的不可抑制的痛苦和无力感。 他忽然有些绝望,冲着姜秦摇头苦笑:“刚才落地的时候没注意,应该是脚扭到了。而且我在柱子上待得太久了,胳膊酸痛的用不上劲。姜秦,你上去跟舅妈他们一起走吧。我走不了了。谢谢你下来救我。” 姜秦替他检查了下脚腕,揉捏按拉了一番后,道:“有些肿,骨头没有错位,应该就只是拉到筋了。休息一下慢慢走应该没有问题。” 陈浩宇却道:“如果是平时的话,也许我还能咬咬牙坚持一下,然后跟你一起走。可是姜秦,现在是末世了,你看,到处都是这种怪物。我这种状态,你带着我只能拖累你自己。 我妈没跟你们一起过来,他们应该都不在了吧?我妈向来喜欢你超过我这个儿子,她肯定也不希望我在这种情况下连累你。你好好的吧。舅妈还在上面等你呢,赶紧回去吧.....嘶~啊~!” 姜秦给陈浩宇捏脚的手猛地一用力,疼的他忍不住大喊出声。 姜秦噗嗤一笑,道:“我大表哥可一直都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没想到居然忽然这么有奉献牺牲的精神了?你怕不是鬼上身了?” 陈浩宇有气无力的拍着姜秦的胳膊,呲牙咧嘴的喊道:“轻轻轻轻......轻点,我嘈......你一小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我看你才是鬼上身了......” 姜秦瘪瘪嘴,斜眼看他,切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帅不过三秒。” 又道:“你既然知道姑姑姑父都不在了,那就更应该好好的活下去,你可是他们生命唯一的延续。我现在要是真的扔下你不管,那姑姑这十八年可真是白对我好了。” 陈浩宇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真的走不了,就算勉强也走不了多远。要是碰上刚才那种丧尸群,我连躲都躲不利索。” 姜秦也知道陈浩宇说的没毛病,这不是平时,自己还能搀着他慢慢走。可现在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高速上去。但陈浩宇的情况明显不允许他再做这种高难度的攀爬动作。 远处游荡着的丧尸随时可能围过来。 高速上的姜妈妈喊着:“秦秦,你们怎么还不上来啊?” 姜秦回道:“妈妈,陶子姐,你们先从高速走吧,浩宇哥哥脚伤了,我带他从国道走!” 姜陶然立刻反驳道:“不行,国道离村镇太近,再往前还有酒吧街,那里夜里人多,现在丧尸肯定也多,走那条路太危险了!” 这一代的路况大家都太熟了,姜秦也知道他们如果走国道必定会艰险重重。可就像陈浩宇所说,姑姑从小对她比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好。可即便是这样,陈浩宇除了偶尔因为吃醋而傲娇的冲家人发小性子,对姜秦这个表妹却还是关心爱护的。姑姑和姑父都没能在灾难中生还,她绝对做不出抛弃陈浩宇的事情。 忽然,姜秦想到了办法。 “浩宇哥哥,姑姑说你昨天是开游艇出来的?游艇现在停在哪儿?” “游艇停的倒是不远,可是昨天半夜就已经坏了,不仅发动不起来,连信号灯都开不了了。你要是想开游艇,那还是放弃吧。那玩意儿坏得透透得了。昨天我跟陈旻是跳水里游上来得,那船上现在还有一船的丧尸呢。” 不过想到这小表妹刚才那彪悍的表现,陈浩宇又觉得她估计是不会怕那十几个丧尸。便补了一句:“船上空间小,没陆地上那么容易让你施展。” 陈浩宇一开始只当是自己这群人特别倒霉,游艇坏了,想打电话求助,但所有人得通讯器也都没了电。还没等弄清楚怎么回事,身边的朋友忽然就变成了吃人得丧尸。 要不是女朋友和几个女孩子闹着搞氛围,点了些蜡烛。只怕他和陈旻也难以幸免。 姜秦道:“游艇肯定是用不了了,但是那船上不是有张漂流用的橡皮艇么?这条江穿过诸城和央湖相通,那里离泽园很近了。我们可以划橡皮艇过去,你们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既然丧尸没有跳下来追,说明他们肯定不会游泳。我们从水路走,也许还能安全些。” 陈浩宇听了立马来了精神,作为江南水城的本土居民,他们可都是一直就有划皮艇赛龙舟的习俗,如果真的如姜秦所说,那他们逃生就有了大大的希望。 姜秦把他们的打算告诉了姜妈妈和姜陶然,对方知道他们有了办法能安全离开。几人约定了在泽园相见,姜陶然便带着姜妈妈骑自行车先走一步。 姜秦把弩箭上好膛,交给现在力弱的陈浩宇防身,然后搀着一瘸一拐的陈浩宇向着他们停船的地方走去。 陈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基站柱子上爬下来,默默无声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后面。 姜秦回头瞪视,让他不由得颤抖,但在见识了姜秦得战斗力后,他也不敢再嘴贱。 姜秦却不是好性子的,记恨着刚才他说的话,大喊一声:“滚开!再赶着我们,我就打你!” 陈旻低声下气的哀求:“秦秦,我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你可是从小就叫我哥哥的。你不能不管我啊,我自己在这里会被丧尸吃掉的。” “你闭嘴!刚才是谁说的,你可不是我亲戚!”姜秦捡起一块石头做出要扔他的样子。 陈旻继续哀求:“秦秦,是哥哥嘴贱,哥哥是被吓坏了才乱说话的,你看在从小一起长大哥哥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就原谅哥哥吧?浩宇,我们可是亲兄弟啊,你帮我跟秦秦求求情,我知道错了,浩宇......” “秦秦,要不然就让他跟着吧?他从小就胆子小......”陈浩宇和陈旻是堂兄弟,两人几乎是穿同一条开裆裤长起来的,在今天之前,陈旻也从来都没跟他红过脸,他一直觉得他们是最好的兄弟。所以看着陈旻的哀求,他心软了。 姜秦却觉得一阵恶寒,嘲讽道:“胆小?他可是敢杀人的!你忘了他刚才怎么对你的了?我们要是没走这条路,或者晚一些到,你可已经死他手上了。哥,你天真也要有限度吧?他这种人我可不敢跟他一起走。万一有丧尸的时候他推你一把,或者推我一把,咱们可就完了。” 陈浩宇知道姜秦说的有道理,可陈旻察觉到他的心软,也不再求姜秦,只一味的涕泪横流的求自己原谅他。 姜秦有些无语。 她知道,就像姑姑说的一样,陈浩宇天生就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他这一辈子成不了什么事,但也永远都不会变成十恶不赦的坏人。所以即便他成了个不思进取的公子哥儿,但姑姑却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会和某些纨绔子弟一样作奸犯科。 姜秦从包里掏了掏,找出一把最开始从姑姑家里拿出来的剔骨刀扔给陈旻,道:“你别仗着浩宇哥哥心软就一味的欺负他。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跟着的。这刀给你自保。 我下来时的那个桥墩你也看见了,我看你好手好脚的,从那里爬上去应该不难。高速上丧尸比较少,我记得你是会滑板的,我的滑板也在上面,你赶紧上去。有我姐姐在前面开路,你要是能跟上,应该不会遇到丧尸。” 陈旻不笨,姜秦刚才和姜陶然的对话他也听见了。高速上丧尸比国道上少。虽然姜秦也说走水路最安全。但看到过姜秦的狠厉,他也不敢再把对方当作从前的软萌小妹妹。此时听了姜秦的话,连忙捡起刀,扭头就往桥墩跑。 姜秦冷笑一声。 陈浩宇听见只当姜秦是气陈旻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跑了。安慰道:“算了,他就那样,我们不管他了。” “嗯,不管他。” 十二、身世之谜中 作为一个精于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陈浩宇在跟姜秦回到停船地的一路上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因为平时喜欢玩玩飞镖,他用弩箭的准头极好。在姜秦面对十来只丧尸围攻时,他也能发挥远程攻击的作用。 用杀丧尸做热身运动,一到岸边,姜秦就脱了外套和毛衣裤子。等到陈浩宇用弩箭解决了大部分的丧尸,她顺利的上船解决了其他的,并找到了橡皮艇。 坐上橡皮艇,已经是日正当中的时候了。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你哥的吧,你先歇会儿。怎么说我当年也是拿过区冠军的。咱们全速前进!”陈浩宇一上来就拿起船桨。 姜秦打着哆嗦把衣服穿好,拎着背包在船头位置坐下,道:“这是橡皮艇,不是皮划艇,你可悠着点,要是翻船了,那就好笑了。这么冷的天,我可不想再泡水了。” “咳,我有数。” 姜秦被太阳照得有些晃眼,便开始闭目养神。陈浩宇还算靠谱,小艇稳稳当当的前行着。除了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一时间,两人竟陷入了诡异的沉静之中。 陈浩宇在后面看着姜秦昏昏欲睡时一点一点的脑袋,即便是经过风情水街时两岸成群的丧尸嘶吼着,她仿佛也没有睁开眼看看。但他却注意到,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那柄短刀。 他机械又匀速的划着,刚觉得有些疲累,便听到姜秦说:“该换我了。” 太阳晒着,小艇摇摇晃晃的前行,轮班休息的陈浩宇也和姜秦一样开始不由得闭目养神。从昨天异变开始,他就一直没合过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陈浩宇忽然听见姜秦语意幽然的问:“我真的是在国外出生的吗?” “嗯......” 陈浩宇瞬间清醒了过来。已经快到央湖了,一路上姜秦什么都没问,他还以为她一开始的生气只是做戏给陈旻看,好转移他的注意力,来救自己。但是她忽然问了,他在迷迷糊糊中毫无防备的应了。 “不,不是的,就是,我......我刚才迷糊着呢,没听清楚你说什么。”陈浩宇想要解释。 但姜秦却说:“哦,没听见就算了吧。” 陈浩宇拿不准姜秦是不是真的相信了他没听清,但她这么说了,自己也就不好此地无银的再解释什么。 他往前坐了些,道:“我来划一会儿,你再休息下,一会儿上岸后,还得靠你了。” 姜秦没有客气,背对着把船桨递给他,自己则趴在背包上,闭着眼休息。 “秦秦,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就是我妹妹!”陈浩宇不知怎么的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嗯。”姜秦一动不动的继续趴在背包上小憩。 她的睫毛颤了颤。 陈浩宇想起那时候第一次见到姜秦。那时候他已经记事了。舅妈抱着沉睡的姜秦在他们家的客房里哭,妈妈在一旁轻声细语的劝着。 舅舅,外公外婆和姜秦的外公外婆在楼下的客厅里吵得不可开交。 他爸爸让他上来叫妈妈下去。他进屋的时候姜秦正好刚睡醒,就是这样睫毛颤颤着,但却半天不肯张开眼。 她记得那时候舅舅说只要舅妈同意把姜秦送到舅妈的娘家去养,他们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姜秦还是留下了,虽然她不姓范,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他家,但她还是留在了舅妈身边长大。 范家严令知情的人禁止议论这件事情,更不允许有人在姜秦面前说只言片语。讨论这件事情的人,大多被姜范两家联手排挤出了兴城,所以渐渐就没人敢说了。即便是舅舅和舅妈最后还是离婚了,但这些手段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姜秦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快快乐乐的长大了。 世界末日了,陈浩宇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还会不会对姜秦造成伤害。但如果能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下去,陈浩宇还是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靠近泽园的地方,他们找了个较为安全的地方靠岸。 靠近社区,地上已经有不少死去的丧尸。 “不知道是舅妈她们先到了还是里面有其他人出来过?”陈浩宇道。 姜秦看了看,道:“不是姐姐她们做的。” “啊?你怎么知道?” “要是她们,这些丧尸不会被打的这么稀碎才死。” 地上的丧尸大多缺胳膊断腿,很多都是头被锤烂了才死的。以姜陶然的经验和身手,不至于把场面弄的这么恶心。 而最让姜秦想不到得是,这里面有不少丧尸得身上居然还有枪伤的痕迹。 而她现在甚至隐约还能听见一两声枪响。 陈浩宇明显也听见了。“我去,姜秦,听见没?好像有有枪声!难怪这周围都没有多少丧尸,看来是被他们解决了。呼,这一路两岸都是丧尸,终于要看见个活人了!” 姜秦却没有这么乐观,“人类也分好人和坏人,对方有枪,万一是坏人,咱俩就死定了。还是先不要碰头的好。先去找我爸爸。” 陈浩宇有些不以为意。“都世界末日了,还活着的人类也该团结起来了吧?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不抱团在一起,万一遇见更多的丧尸群,光凭我们可对付不了。” 姜秦呵了一声,戏谑道:“你怕是早上被陈旻踹傻了?” 一提到陈旻,陈浩宇有些尴尬。“额,我也不知道他丫这么仇富。以前没看出来......那还是听你的,我们先躲起来观察一下。” “先去找我爸,他住的楼层高,去他那里视野好一点。” 说完姜秦拉着陈浩宇左躲右闪的走进单元楼。 单元楼下的玻璃门早就被砸碎了。和外面小区里几乎见不到丧尸的情况相反。一进楼里反倒有不少的丧尸在游荡。 姜秦让行动不便的陈浩宇才门外埋伏,自己则将里面的丧尸分批引出来杀死。清理完大堂,两人找到安全通道。姜秦在前面清理国道上会出现的丧尸,陈浩宇则背对着她,倒退着一步步上楼负责观察后面,防止被背后偷袭。 姜秦的爸爸住在二十七楼,两人这么一级级的爬上去。生理上的疲惫和心理上的紧张,让姜秦和陈浩宇感觉自己好象走了一辈子,好象这个楼梯没有尽头。 当两人走到27楼时,不仅是陈浩宇,就连姜秦都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 这栋楼的户型是两梯两户,但范云峰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是买了这一整层然后打通了的。所以一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里面就是范云峰的家。 姜秦走到门口,贴着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传出撞门声或者丧尸的嘶吼声,她微微松了口气。敲了敲门。 半晌没有回应,姜秦有些慌了。爸爸昨晚不会不在家吧? “爸爸,你在家吗?我是姜秦!爸爸!” 陈浩宇也叫了起来:“舅舅!舅舅,你在家吗?我是浩宇啊!舅舅!” ‘啪嗒。’ ‘啪嗒啪嗒。’连续的几次锁心转动的声音传来,两道门被打开。门内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惊喜的看着姜秦和陈浩宇,然后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他们的身后,神色便显而易见的伤心失望。 他让开门,“进来吧。”他对姜秦不太热情,“吃了吗?”这话显然是看着陈浩宇问的。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平日里家里来了个熟悉的不需要客套的客人一样。 姜秦放下背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着,有些局促。 陈浩宇自在些,往沙发上一摊就开始抱怨自己刚才爬楼梯有多辛苦。“舅舅,我脚都快瘸了,你这儿有什么药油吗?” 范云峰拿了个药箱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瓶红花油递给陈浩宇,一边问:“你妈和你舅妈她们都不在了?” 陈浩宇瞬间神色恹恹,接过红花油,“我爸妈都是一开始就便丧尸了,我都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不过舅妈......” 姜秦忽然开口道:“浩宇哥哥,我今天没怎么吃东西,有点饿了。你能不能帮我找点吃的?我想吃点热的。” 陈浩宇有些惊讶姜秦怎么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但是想到她这一路作为杀丧尸的主力,现在天色都快暗下来了,饿了也正常。就连忙放下药油,看向范云峰。 “舅舅,你这有什么吃得吗?我也饿了。” 范云峰道:“煤气灶和电磁炉都不能用了,厨房旁边的储藏间有自热火锅,你去找找看。” 陈浩宇一走,范云峰就问:“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姜秦在心里纠结挣扎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爸爸,我是不是真的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范云峰挑了下眉,点头道:“我以前答应过你妈妈不说的,不过现在她既然不在了。你想知道就告诉你吧。你确实不是我的女儿。” 姜秦虽然早有准备,但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范云峰却说出了让她更加震惊的事情。 “但是你妈妈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因为你也不算是她的女儿。” 十三、身世之谜下 姜秦如遭受晴天霹雳般整个人垮了下来。小时候她其实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为此她还和同学大打出手。 但姑姑总和她说,她和妈妈长得很像,所以即便她后来因为爸爸妈妈离婚而怀疑过自己也许不是爸爸的孩子,但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也不是妈妈的孩子。 陈浩宇拿着两盒自热火锅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放下火锅立刻反驳道:“舅舅,你胡说什么?姜秦和舅妈长得那么像,和她那边的表姐长得也想。就算你因为他她不是你的孩子而不喜欢她,也不能撒这种谎来打击她啊!” 范云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道:“她和姜家人当然像。你们这一辈的人都不知道,姜家原本还有一个大女儿。她是阿月的亲姐姐。”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姜秦,道:“她叫姜秦。” 姜秦和陈浩宇都懵了。 范云峰接着道:“岳父岳母年轻的时候忙着做生意,阿月和姜秦都是在老家跟着她们的祖父母一起长大的。姜秦比阿月大五岁,对她很关爱照顾,两姐妹的感情特别好。 姜秦学的服装设计,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帝都创业。阿月为了跟她姐姐在同一个城市,也考去了那里。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年她们过年回来前临时决定去泡个温泉。当天夜里,一向身体健康的姜秦莫名其妙的成了植物人。 阿月和她同一个房间,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自责而持续的精神崩溃。 那之后,将近十年的时间,她才和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那几年我们过得很幸福。除了偶尔去疗养院看看姜秦,她的生活几乎算是走上了正轨。 后来,昏迷了近二十年的姜秦情况忽然急转直下。其实她昏迷了这么多年,姜家的人也都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爸和岳父是故交,我们这一辈的几个人几乎都是一起长大的。那段时间姜范两家年长些的近亲都来和姜秦做最后的告别。一时竟没有人察觉阿月留书出走了。 她是成年人,又自己报备了行踪,所以即便我们两家人都找不到她,警方也不便介入。 一年后阿月抱着出生不久之后的你回来。我们才知道她买通了医生,帮她提取了姜秦的体细胞核,连夜带出了国。因为她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帮她造克隆人。她用姜秦的体细胞核跟自己的去核卵培育出了你。【1】 阿月带着你回来的时候,大家虽然震惊但其实心里也有些安慰。 尤其是岳父岳母,临老了再次见到和姜秦幼年时一模一样的你,这让他们很是宽慰。岳父岳母想把孩子带回去自己抚养,但阿月却坚持要当作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带大。她还给你也取名姜秦,要求大家抹去所有姜秦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她自己要给你一个完美的人生。 她那时候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也是为了她好,我们并不同意让你留在她的身边。可她却说,如果我不同意,她就和我离婚。 呵......我是真的爱她。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她。她说她姐姐不让她早恋,我就等着她成年。她后来情绪崩溃,我陪着她。我好不容易等到她走出阴影,接受了我,跟我在一起,我怎么可能愿意和她分开。 所以我只能帮她劝说两边的家长。 我曾经也想过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可是阿月因为你变得越来越疯魔,她几乎是按照姜秦的人生轨迹在培养你。怕她越陷越深,我送你去学姜秦不会的武术,教你吃姜秦碰都不碰的榴莲香菜等食物,带你去剪了短头发,姜秦不会游泳,我就送你去学了游泳。......只是希望阿月能认清,即便你是姜秦的克隆体,你们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总是因为这些事情背着你跟我争吵。甚至有一次,我看到她对着睡着的你叫姐姐。她真的快疯了。那时候我想,如果把你送走,也许她能和之前一样慢慢的走出来。 我把你送到了正则那里。因为这件事情,她始终不能原谅我。 我们离了婚,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她离开范家。我知道她如果带着你走了,我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她了。所以我跟她说,留在范家她才能有能力和权力阻止别人的议论。才能让你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 你越长大,就和姜秦长得越像,除了性格。有时候就连我看见你,都不经觉得那是她回来了。 其实这些年我也看开了,你本来就是姜秦的克隆体,她叫你姐姐也没错。” 范云峰说完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中,姜秦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年,她上小学一年级,班上的一个小朋友说她是个野孩子,说她不是她爸爸妈妈亲生的。她大声辩解,对方却越发得意,班里的其他小朋友附和着叫她野孩子。她气急了,和他们打了起来。 因为打输了,回家后她缠着妈妈说要去学打架。妈妈没有同意,但爸爸却偷偷带着她去学了自由搏击。 后来她转学到了乐城,她以为是因为她和同学打架的缘故。可是没多久,她又被妈妈接了回来,班里带头闹事的小朋友转校了,其他小朋友也在班主任的要求下跟她道了歉。她很开心。 但没多久爸爸妈妈却离婚了。 她那时候也想过那个小朋友是不是的是事实,否则爸爸怎么会忽然抛下了她和妈妈。但她没想过,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姜秦低着头缩着肩膀,指甲在沙发的边缘一下下的扣着。 陈浩宇给她递纸巾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姜秦......不论怎么样,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你不是别人的代替品,我就认你是我妹妹......姜秦,你别哭了......” 范云峰把烟蒂捏灭,站起身往房间走。“现在你知道了?你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你甚至还毁了我的生活。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吃点东西你们自己找空房间休息一晚,明天天一亮就赶紧走,不要赖在我这里。房子里有什么需要的,你们自己随意拿,走得时候不用通知我。” 十四、光明 陈浩宇手足无措的安慰着姜秦。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很快姜妈妈的声音传来:“峰哥!峰哥,你在家吗,开开门?范云峰?!” 陈浩宇忙跑去开门。 姜陶然和姜妈妈的状态不错,两个人都没有受伤。“看来还是走水路方便,你们居然比我们先到了。秦秦呢?你舅舅怎么半天不应声?” “舅妈......”陈浩宇有些不知所措。“舅舅回房间了,可能没听见吧。” 姜陶然却一进门就第一时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姜秦,见她状态不对劲,姜陶然连忙跑过去。“秦秦,你怎么了?你告诉姐姐,是受什么委屈了?” 姜秦没说话,只一味的摇头。 姜妈妈也急忙围上来,抽了纸巾给她擦眼泪鼻涕,紧张的上下检查,生怕她收了什么伤。姜秦是易哭体制,经常说句重话,很吵吵架自己就能掉眼泪下来。但她却从来没有见过姜秦真的伤心的哭成这样,仿佛天都她了。 她把姜秦搂进怀里,心疼的不知该怎么办,在心里做着各种猜测。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的宝贝,你哭得妈妈心都碎了,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姜陶然目光不善得看向陈浩宇。握着刀得手一紧,吓得陈浩宇一哆嗦,“舅舅把姜秦的身世告诉她了。” 姜陶然不解:“什么身世?” 姜妈妈却身子一僵,诧异的看向陈浩宇。然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姜秦。姜秦红着眼看她。 姜妈妈起身退了两步,怒不可遏的往主卧走去。“范云峰!你这个混蛋,你答应过我什么!你怎么能在秦秦面前胡说八道!?” 她还没踹到门,范云峰就已经听到动静打开了房门。他震惊的看着姜妈妈,“阿月,你没死?浩宇说你......” 范云峰忽然意识到,陈浩宇只说了他妈妈变成了丧尸,再说姜秦月的时候,忽然被姜秦打断了。他没有看到姜秦月和他们一起过来,就以为她也不在了。 范云峰知道自己的情况,这些年他胖的厉害,就算是平时走路都走不了多久就会气喘吁吁。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他出门,那就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虽然原本他计划过出去找姜秦月,但在以为她不在了的时候。他就只想留在这里等死了。他知道姜秦的性格,她既然找到这里,那就一定是想要带自己离开。他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了她和浩宇。所以当姜秦问起自己的身世时。他才没有隐瞒。 可如今姜秦月活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会被姜秦月原谅的错误。 “阿月,我错了......我去跟她解释......” 姜秦月抬手想要打他,但想到对方这么多年的付出和爱,却下不了手。恶狠狠的说了句,“秦秦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她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姜秦已经不在那里了。还没等她问,姜陶然就先回答了:“秦秦说她有些累,想自己先静静,她在那个房间。” 姜秦月走到房间门口:“秦秦,你爸爸是说气话骗你的。你是我的孩子,妈妈不会骗你的。” “姑姑,别说了......”姜陶然刚才听陈浩宇简单的说了下情况。知道范云峰说的肯定是真的,这个时候姑姑不论说什么都只会让姜秦更难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姜陶然点了蜡烛守在姜秦的房门口。 姜秦月闷了两碗自热火锅端过来,给了姜陶然一份,敲了敲房门,道:“秦秦,先吃点东西吧?” 屋里并没有回应。姜陶然道:“姑姑,你自己先去吃点东西吧,火锅放在这里,一会儿我劝劝秦秦。” 姜秦月放下火锅,抹了下眼,哽咽着:“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姜陶然刚想说话,却忽然‘噌’的一下站起来,疯狂的开始踹门,她尖叫着:“秦秦,你不要乱来!求你!别这样!” 门缝里一闪而逝的光芒,和姜陶然忽如其来的惊惧,让即便不明所以的姜秦月和陈浩宇等人也都知道必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几人帮着姜陶然开始疯狂的撞门。 门开了,但屋里却没有一个人,门窗关着。平整的床单上放着一张纸。 “啊!!!~~~~不,不可以!姜秦,你回来!”姜陶然瞬间崩溃了。 “秦秦呢?我的秦秦呢?秦秦,你别吓妈妈!”姜秦月四处翻找着,衣柜,床下,卫生间,衣帽间,她甚至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范云峰死死的抱着她才阻止了她想要继续往外爬。 陈浩宇拿起飘在地上的纸,走到门口借着烛光,轻声读着。 “妈妈,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爸爸,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会说那些话。浩宇哥哥,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妹妹,到时候我绝对不会在偷偷跟姑姑告状你做的那些坏事。姐姐,对不起,让你再次经历这种事情。 可是末世该结束了。 你从来不会抢我喜欢的东西,但昨天重生归来的你却拼命的想要这个镯子。我猜这个镯子或许能够阻止末世的到来,或者结束末世吧?而这一切肯定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是鲜血还是生命? 你说三年的时间能杀完全球近百亿的丧尸,我其实不太相信。可即便真的可以,这三年又会有多少人因丧尸而死去呢? 我不喜欢末日,也不想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担惊受怕。我不喜欢看着亲朋好友一一离去。所以,我想试试。 如果成功了,希望大家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继续生活下去。也许我会以不同的身份再回到你们身边。就像她一样。 如果失败了。哈,如果失败了,这张纸我肯定会撕掉啊,到时候我们就继续努力的杀丧尸吧! 爱你们。 姜秦 窗外远远的能看见灯光一盏一盏的亮起,月亮重新散发着皎洁的光。 屋里也一下子亮了起来。 满室的光明,他们清楚的看到了彼此。却唯独找不到..... ------分割线----- 番外 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姜秦坐在地上抱膝哭了很久。 脑海里回忆起的却全都是过去十八年爸爸妈妈姑姑舅舅他们对自己无限的关爱和宠溺。 她知道,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但他们的爱却不是假的。 爸爸一个人从家里搬出来,但在诸城的这套房子里却有哥哥们和她的房间。即便她从来没有在这里留宿过,但客厅里摆着她喜欢的玩偶,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五口的全家福。 房间里铺着她喜欢的粉色床单。 表姐说前世遇见她的时候,她和一群伙伴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只要活着肯定会去找家人,和家人在一起。但表姐遇到她的时候,她的身边却没有其他亲人。 舅舅的糖尿病,爸爸的高血压,还有那些都只是普通人的朋友和同学们。在这样的世界,他们又能坚持多久?姜秦不想看到这一幕。她决定试一试。 留下了信,她按着姜陶然之前的动作,用刀划开了自己的手,按在了镯子上。看着鲜血被镯子瞬间吸收了进去。姜秦惊讶的长大了眼睛。 手渐渐变得透明,她感觉自己的身子似乎慢慢的散开了。消失之前,她听见了姜陶然凄厉的尖叫声。 “陶子姐,对不起。” 在失去意识之前,姜秦脑海中闪现出一幅幅画面。她想,这就是前世吧。 陶子姐没有从北京回来。她从姑姑家开了车,跑到了市区里的公寓过夜。她在通讯器里和陶子姐抱怨着妈妈不爱自己了,告诉她自己离家出走了。 两人聊着天,她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变天了。 当她意识到世界末日来了的时候,她迫切的想要回家。 市区的丧尸多的数不清。她一个人根本出不去,她用了一个多星期才和公寓里的其他人组队杀出了一条路。 但回到家里,却只看见一只关在笼子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奶狗。同伴帮她喂了狗,她跑去姑姑家,但却只看到已经变成了丧尸的他们。 她在周围找了三天,但却始终没有找到妈妈的踪迹。因为同伴们也要回去找自己的家人,所以她跟着他们离开了。在经过诸城的路上,她看到了已经变成丧尸的浩宇哥哥和陈旻,也在离泽园不远的地方看到了爸爸的尸体。 他身上的致命伤居然是枪伤。姜秦和伙伴们找到了盘踞在泽园的那伙人,用计消灭了他们。 伙伴们的家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却和她一样只是找到了。 舅舅舅妈都没能撑过那一夜,和姑姑他们一样。 她找了两年才在一处原本的闹市找到了和丧失们一起游荡的妈妈。 后来她北上去找陶子姐,虽然心里也觉得希望渺茫。但对于他们来说,找到家人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除了杀数不清的丧尸意外,唯一的生存意义。 末世唯一的幸运就是她们活着相遇了。 但人心叵测,面对数不尽的丧尸,还有另一类人,就像杀死了爸爸的那些人一样。他们只想在道德沦丧的时候称霸一方。 他们又遇到了这样一伙人。 虽然经过末世的历练,大家的身手都得到了大幅的提升,但在枪械面前,毫无准备的冷兵器完全没有优势。 她挡住了射向陶子姐的子弹,脖颈的剧痛和喷薄的鲜血让她本能的伸手去捂住。 就像现在一样,鲜血流在了镯子上,她开始变得透明。她看见周围的丧尸和她一样慢慢的消失了,她笑了一下,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想说:“真好,末世结束了。” 抱着她的陶子姐也在她彻底消失前变得透明。 后来,陶子姐就重生了。 十五、公元前263年 再次有了知觉的时候,姜秦以为自己和陶子姐一样重生了。 但周围刺骨的寒冷和手脚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察觉到了不对劲。睁开眼看见的是模糊的世界,听见周围的人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姜秦迷茫了:“NIA~NIA~......” 她愣住了,原本想问这是什么地方的话,脱口而出成了婴儿的啼哭。 “活了,活了,这孩子可真是真是福大命大啊!”一个中年妇人惊喜的抱起了还在懵懂的姜秦,用布将她包裹了起来,递到产妇的身边。 感觉到女人伸手小心翼翼的触碰了下她的脸,指尖传来的一点温度和女人温柔的抱着她说:“阿母的好孩子......” 眼前的一切让姜秦知道,她不是重生了。而是投胎成了一个新的生命。也许是因为那个手镯,她并没有忘记前世的事情。 清醒前见到的前世画面让她不禁有些担心爸爸妈妈和陶子姐他们。末日结束了吗?他们能对付得了小区里的那群坏人吗?他们能原谅自己的自作主张和不告而别吗? 她忽然很怕妈妈会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结局。她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虽然早就从陶子姐的举动中推测出那个镯子也许能结束末世,但一开始她明明计划好了的。她想陪着大家一起找到其他的家人,她想慢慢的缓缓的和家人们说自己的打算......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摇啊晃啊的,姜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本能的吸允着什么。手动了动,绵软的触感让她的脸忽然爆红了起来。摇着头拒绝继续被哺乳。但后脑勺却被人轻轻的但抗拒不了的托着往上按......姜秦感觉有些绝望。 这是她听见了一声天籁:“娃是不是吃饱了?我看她好像不想吃了?” 女人疑惑的说:“可是还没吃几口呢?” 男人说:“小娃娃胃口小,要不等过一会儿再喂?我看她脸都憋红了,是不是吃呛着了?” 姜秦感觉自己被立起身子拍拍背,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姜秦脸上的红晕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的冷却了下来。女人笑着说:“还真是被阿父说中了,我们冬儿吃饱了啊。” 这次看得清楚了许多,泥石木梁的房子,挽着发髻的女人,弯着腰含笑看着她们的古装男人。 ‘这就是我今生的家吗?阿父?阿母?冬儿是我的名字吗?’姜秦转着眼珠子左右看着。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成了他们的孩子,既来之,则安之吧...... 虽然一开始对于吃奶这件事情姜秦一直觉得很羞耻。但是这个家明显不可能为她提供母乳以外的其他食物了。阿母是个十分柔弱的女子,平日里只能在家料理些家事。家里没有耕田和产业,一家三口日常的花费只靠阿父四处做苦力和短工过活。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姜秦不断地练习说话和走路,终于在六个月时成功克服了这两大障碍。姜秦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尽量不给本就忙碌的阿父和阿母添麻烦。 在这个世界长到一岁的时候,姜秦才知道自己并不是生在普通的古代,而是战乱不断的战国末期。而身为最终会被灭国的赵国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阻挡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而从阿父口中得知的平原君和蔺丞相、廉颇将军等人时,姜秦对自己现在所处的年代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她所会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并无用处。何况她现在还这么小。 因为从阿父口中得知新王登基已有四年,姜秦推测现今已是公元前262年,而这一年距离赵人死伤无数的长平之战已不到两年。 知道女儿喜欢听外面的事情,阿父不管每日多晚回来都会抽空和她讲一讲自己这一日的见闻。 这日他回来的格外早,神色喜气洋洋,像是遇见了天大的好事。姜秦从门槛上起来,小跑了两步,笑盈盈的迎上去:“阿父今天好像格外开心,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阿父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抱起姜秦走进屋舍,道:“今日邯郸城里来了队卫国的商队,那主家豪富,又乐善好施,为他搬货运物不仅薪资比别家高上两成,还允许我们这些帮工以低价采买绢麻,真是善人。” 阿母从屋里出来,接过阿父手中的红色绢麻。阿父道:“马上就要入秋了,你用这些绢麻给自己做件新衣,应该还有富余的能给冬儿也添一件。” 阿母展开绢麻欣喜的不住触摸着,以现在的制作工艺染出的红色并不十分鲜艳,但在这个时代却已经十分难得。阿母都开麻布细细的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的折好捧在怀里,道:“还是留着给冬儿做吧。我现在的衣服够穿了。” 阿父道:“我特意问了人算过的,够做你们两个人的衣服。” 阿母却道:“冬儿自出生到现在,穿得都是我们的旧衣改的。小娃娃长得快,再过不了多久,先前的这些衣服就都不能穿了。现在这些绢麻,做两件稍大一些的,再过几年也都能穿得。” 姜秦前世别说是穿旧衣服,即便是新的衣服买来后没拆吊牌就扔在一边的也不计其数。但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从被粗麻的衣物蹭的浑身不舒服,到现在渐渐的习惯了。或许是曾经在物质上从来没有被亏待过,如今习惯了粗布麻衣,姜秦对这些并不十分在意。 见阿母看见绢麻那欣喜的样子,姜秦知道她其实是十分喜欢的。于是便道:“这些给阿母做新衣服吧,我喜欢穿阿母穿过的衣服,又暖又软。” 姜秦这并不是在说谎,麻制的料子大多粗粝,可穿得久了,浆洗的次数多了,虽然会变得容易破裂,但确实材质会柔软一些。 阿父抱着姜秦颠了颠,笑道:“我们冬儿长大了,知道孝顺阿母了。那听冬儿的,这次先给你阿母做,等下次再给你做,好不好?” 姜秦笑着点了点头。 阿母略嗔道:“这样鲜艳得绢麻哪里是轻易能买到得?” 阿父一仰头,骄傲得说:“我打听过,主家是准备长期往来邯郸的,管事的夸我勤勉,说以后有活计都会招我去的。这多去几次,我再求求管事的,买几尺好布还是有的。行了行了,你做了新衣就是了。” 阿母笑应着:“好好好,知道你能耐。”然后便抱着绢麻进了内室。 姜秦则拖着阿父坐在门槛上继续问他今日的见闻。 “阿父,邯郸城可来了什么新贵,秦国质子身边可有出现什么特殊的人?” 阿父摇摇头,道:“这个问题你也问了许多次了。如今赵秦不和,那秦国质子在邯郸并不受人待见,谁会去和他交好?冬儿为什么总好奇这种事情?” 也许阿父的心里也有许多怀疑,毕竟姜秦的行为举止自幼便和常人不同。但毕竟是他的孩子,所以他从来都没有深究过。姜秦好奇的,想知道的,他都会尽自己的全力去为她解惑。 十六、公元前260年 “周天子分封诸侯,天下已经乱了五百多年了。如今诸国林立,秦国数代,雄主辈出,一心谋划东出。天下一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与其在赵国坐以待毙,不如尽早投奔秦国。阿父不是总担心人离乡贱,在异国他乡不好生存吗?那我们就想办法找一个靠山。 秦国质子是如今的秦国太子之子,总有一天他会回到秦国去。如果我们能与他结交,将来或许能得到庇护。” 姜秦知道自己在如今这个年纪和地位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可是长平之战近在眼前。虽然阿父说过依照赵国之法,征兵的时候不会强征一家之中唯一的男丁。但他不知道的是,长平之战赵军死伤数十万,非常之际,赵国必定是全民皆兵才阻止了秦国灭赵。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是她这辈子的父亲,也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二会关心她保护她的人。不论他觉得姜秦是多么的怪异,但他从来都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情。姜秦劝不了他离开,便只能想办法为一家人寻求庇护。 阿父揉了揉姜秦的头发,叹道:“我们冬儿若投身到富贵人家,必定是要有所作为的。不过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像我们这样无才无势的人,即便是真的到了贵人的面前,他们也不会看在眼里。何况那秦国质子来邯郸已经数年了,出无车架身无华服,我看他也是自身难保。若非秦国真的重视他,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姜秦却道:“患难之交总比锦上添花要可贵一些。何况阿父可知奇货可居这句话?如齐纨绢麻之物,在盛产之地齐国只是寻常,但辗转商旅之手后,来到邯郸,却被奉为难得的上品。秦国质子若在秦国,自然容易泯灭与众子之中。可是他替秦质赵,便是秦国的有功之人。不论他现在在这里多么的落魄,但他若能有一日归秦。那秦国众公子,便没有能和他的功绩相抗衡的人。 这世上不缺慧眼识珠的人。秦国之子不会一直这样碌碌无为的。” 姜秦在等的识珠之人,就是吕不韦。嬴异人遇吕不韦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姜秦知道自己如今力弱,即便她真的找到嬴异人,即便她知道历史,可是现在的自己给不了对方任何的帮助。而对方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想要让对方将来飞黄腾达之后不忘庇护自己,他们就不能以无用的弱者形象出现。姜秦在年前就想好了对策,所以才会一直托阿父打听。 阿父了然:“所以你总是打听有没有特别的人出现在秦国质子身边,就是想知道那个慧眼识珠的人出现了没有?” 姜秦点点头,道:“阿父或许也看出些什么,我和普通的孩子不太一样。我能见未来之事。”姜秦的故弄玄虚,阿父却毫不怀疑,只稍稍惊讶了一番后,便立刻接受了这个设定。 “难怪你总劝我离开赵国,难道秦国真的要灭了赵国了吗?可赵国还有李牧将军,廉颇庞煖等大将军,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啊? 何况我听人说,韩国还向大王进献了上党。那秦国久攻不下的地方,韩国却献给了赵国,可见赵国之强盛......” 姜秦听到一半,人就蒙了,心头猛地一阵,两手紧紧抓住阿父忙道:“韩国进献上党?!” 阿父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露出这种惊惧的表情,但想到刚刚姜秦曾说自己能见未来之事,便试探着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姜秦急道:“这是祸水东引!赵国只要接手的上党,秦国必定会转攻赵国!”历史上就是由上党之争引发的长平之战。就是因为长平之战极大的削弱了赵国的实力,才为秦国统一六国奠定了基础。 春秋战国的历史是初中时的课程,姜秦记得的细节并不多。但是像接近秦朝一统之前的这段时间,这样当初被老师再三强调过的考点她还是记得的。 “不用担心,虽然听说败了几场,但大王已经派了赵括将军去代替廉颇将军了。赵将军是马服君之子,马服君曾大败秦军于阏与。赵括将军也必定能和他父亲一样力挫秦军......”阿父安慰着姜秦。但姜秦听了却只觉得自己脑瓜子一嗡。 “赵括已经出征了?!”姜秦不敢置信的看着阿父,不由的责怪,“阿父既然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姜秦的指责让阿父有些不悦,但看见她慌张失措的样子,又不忍指责,只说:“你不是素来只问了有关秦国质子的事情吗?你没问,我怎么会知道你还喜欢听这种事情。” 姜秦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认真的说:“阿父,我之所以打听赵国质子的事情,就是怕一旦赵国和秦国开战,我们会无所依靠。我怎么会不想知道关于两国交战的事情?阿父真的相信我吗?是不是一直以来你都只是随便说些外面的趣事来哄我?!要是真的有一天打起来了,我们一家人也许都会死的!” 说完姜秦又有些自责,阿父负担起这个家庭已经很辛苦了。但因为她的要求,他每日回来后不管多晚多累,都会陪她说会儿话。是她自己过日子过得忘记了时间。 “对不起,阿父,我不应该无缘无故的责备你,是我太着急了。” 阿父却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下,他揉了一把脸,平视着姜秦道:“冬儿的指责没错,阿父确实一直都瞒着你。 你虽然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是你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结交王公贵族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把我们这些黎庶的命放在眼里。 阿父活了这么多年,见了多少想要攀附权贵的人,但是他们最后都没有活得长久。你是我和你阿母唯一的孩子,虽然我们家穷,但有阿父在,总会平平安安的把你养大的。阿父不希望你和他们打交道。 其实你想知道的事情,阿父也一直都在努力帮你打听。今天阿父说的主家应该就是你一直想要找的那个人。他姓吕。” “吕不韦!?”姜秦脱口而出。 阿父有些惊讶,“你竟真的能知未来之事?” 姜秦尽量让自己淡定的点了点头。“恩,真的能看见。” 阿父先是无比担忧的说了句:“难道是天生的巫祝?冬儿,这种事情在你能保护自己之前,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明白吗?”见姜秦答应了。这才皱着眉继续道:“他是卫国的富商。前年他来赵国不久便宴请了秦国质子。 他时常往来各国,在邯郸一直都很少久留,但每次来都会和秦国质子有往来,也会花费钱财为他打点。也许真的像你说的一样,他也看出了秦国质子奇货可居吧。 其实这次他们同意低价售卖绢麻给我们,听说也是因为他送给秦国质子的姬妾有了身孕,庆贺罢了。” 赵姬怀孕了,嬴政的出生还会远吗? 姜秦一直一来的目标就是千古一帝的嬴政。 姜秦原本计划提前结实吕不韦,姜秦毕竟是现代人,知道许多超过这个时代的东西。她相信吕不韦是个有眼光和远见的人,她只要提供一些建议,吕不韦应该就能因此获利。那他们之间便有了较为平等的利益关系。 历史上嬴异人和吕不韦先回了秦国,等到嬴异人登基的时候,才接回了嬴政母子。那这段时间,姜秦一家就可以留在赵姬母子身边,先培养患难与共的交情。 十七、公元前260年秋 怕阿父还是会不把她说的话当回事,姜秦十分郑重其事的对阿父道:“阿父,不瞒你说,我看到的大难就是因为这次赵括出征。他这次出征会惨遭大败,赵军投降,但秦国大将白起会设计坑杀降兵。四十多万大军能回来的寥寥无几。 经此一役,赵国肯定要再次征兵充实兵力,到时候只怕不会顾及律法。 以我一人之言,这些话即便告诉别人,他们也不会相信。而且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只怕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自保而已。 阿父,无论如何,我们要尽快接近秦国质子。只要能见到吕不韦,我有办法让他一定会帮我们的。阿父,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阿父听着姜秦的话,显然极为震惊,他是土生土长的赵国人,一听到会死四十多万赵国兵士,恐惧之余还有一些茫然。 看着姜秦,他很想看出对方是在说谎。可是姜秦认真坚定的表情又让他看不出破绽。 他看着姜秦喃喃道:“既然天降巫祝,能预言这些灾难,为什么却不能给赵人一条活路?四十多万人命啊......” 姜秦并不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态,对姜秦而言,在她原本生活的年代,不论是赵人还是秦人,全都是中国人,都是华夏子孙。 她只是催促着:“阿父?这是历史的必然性。我们现在就去吧?” “过几日吧,主家出城去了,要过几日才能回来。冬儿想要做得事情,能不能告诉阿父,阿父替你去做?你还太小了,只怕和他们相处会被看轻。” 见阿父终于同意,姜秦放下了心,她解释道:“阿父去说自然比我说的效果要好些。此事其实不难,但却利在千秋,您到时候只需要问吕不韦,若有一物,比竹简轻便百倍,比绢帛造价低于百倍,制成之后可书写可作画可万世流传。他必定会感兴趣。” 姜秦越说越兴奋,继续道:“明日我们可以先去找些材料。这几日我把东西做出来。等到吕不韦回来的时候,应该能把那东西成功做出来。正好今日带回来的绢麻也能派上用场。” 阿父这次没有反对,只是让姜秦把需要的材料一一告诉他,说自己明日出门的时候会替她收集过来。 所用的材料并不复杂,大部分的东西家里搜罗一下就能拼凑出来,原本需要的竹帘也可以用绢麻简单的代替一下。姜秦便让阿父第二日多带些芦苇回来。 第二天阿父背回了几乎堆成小山的芦苇。 阿母帮姜秦把裁好的绢麻扎成的布棚。阿父烧起锅炉,把切碎黏烂的芦苇茎干放进锅里。姜秦站在锅旁不断的搅拌着。 前世妈妈曾带姜秦去文化体验馆亲自做过古法手工造纸。虽然当时用的纸浆是体验馆里备好了的,但纸浆的制作过程确实详细的标注了流程写在墙上的。姜秦知道合格的纸浆应该是怎么样的,回忆着制做纸浆的流程,姜秦一遍一遍的试验着。 夜幕即将降临时,小院里倒满了失败了的试验品,虽然有几缸看起来不错,但计划用来谈判的样品,姜秦还是希望能尽量精益求精。 先秦时期,百姓家中用不起烛灯,天一黑,大家便早早的上床睡觉。 见姜秦捏着已经酸软的胳膊蹙眉,阿父劝道:“不着急,这些材料也不废什么事,阿父明天再去给你背一些回来。熬了一天,先歇歇吧。” 次日清晨,姜秦醒来的时候,阿父已经早早的出门了。阿母则在院中晾晒着一家人前一日换下来的衣物。 “阿母,早安。” 姜秦心情颇好,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睡觉时她梦见了前世和妈妈一起去做纸的过程。梦里的场景虽然混乱,但做纸的过程却完完整整的重复了一遍。姜秦现在只觉得一切历历在目,对今天的试验充满了信心。 姜秦兴冲冲的抱了一捆芦苇跑到厨房。 阿母在院中喊道:“锅里还有个粟饼,先吃完了再去折腾你那些东西。你阿父就是就是太惯着你了,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熬了一锅一锅,光浪费柴火,也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姜秦拿着粟饼啃着。笑盈盈的伸着脑袋对阿母道:“阿母,今天一定能成功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再不济我先做些草纸出来,到时候你就不用再担心会被那些竹片划伤了。” 阿母摇摇头:“也就是阿父能纵容你为了这些拉撒的事情瞎折腾还浪费了一尺上好的绢麻。你吃完后自己玩一会儿,你阿父没回来之前自己不要烧火玩儿。” 阿母说完回了房间。 粟饼口感粗糙,但却是这个时候普通百姓的日常口粮。即便吃了快三年了,姜秦还是不习惯。她端了个竹筒制成的杯子,拿着粟饼坐在大门口一边小口小口的咀嚼着一边等阿父回来。 他们的这个房子虽然简陋,但离街道不远,坐在门口从小巷往外看去还能看见路上的行人。 巴掌大的粟饼,姜秦就着满满一杯的水才把它吃完。但阿父却还没回来,看着今日比往常似乎热闹许多的街道。姜秦不知不觉得就走了出去。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有的面带慌张也有的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向周围的人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说了吗?赵括将军败仗了,今日朝堂上已经决议要向秦军求和,同意投降了。也不知道是那里跑出来的疯子,竟然当街拉扯平原君,说秦军会坑杀我赵国兵士,非要拉着平原君让他劝诫大王。” “可不是疯了吗?一个庶民居然敢妄议阵前之事。自古以来两军对阵就有不杀降兵的规矩,何况我军即便败了,但也有数十万大军,秦国何敢?” “我可不这么看,我当时也在,我听那人口口声声言之凿凿的说自己是亲眼得见的。他说自己能见未来事,这世间不乏能人异士,万一真有其事......” “哪里会有这种事,那个疯子我也认识,平日里并没有什么能耐,不过是卖力气混口饭吃。要是真如他所说,能见未来之事,也不会落魄成这样。我看他是不知道收了什么刺激,疯了吧?” “什么疯了?我看是收了什么好处,所以出来捣乱的。” 姜秦只觉得闹钟一阵轰鸣,她跑到街上,拉住最开始议论的那个人。“你们说的那个人在哪里?!” 十八、公元前260年秋下 姜秦慌张之下没有注意力道,拉的那人一个踉跄。那人正要发火,但见对方只是个三岁女童,便一口气憋了回去,没好气的说:“妖言惑众的疯子,当然是被关押起来了。” “怎么会被关押起来?关押在哪里了?” “两军和谈在即,他妖言惑众自然会被关起来。平原君命人把他关押在大狱里审问了。” 姜秦心头一颤,问了大狱的位置便拔足狂奔。 姜秦不知道的是,她这边往大狱去,另一边也有人正在他们家中审问阿母,搜查居所。 姜秦在大狱外等了半日,无论她怎么哭求,狱卒始终不肯带她进去见一见阿父,也没有人理她。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等着,却只等到了阿父畏罪自尽了的消息。 尸体被送出大狱的时候,阿母跟着衙役过来认领。阿母当场晕了过去。 姜秦愣愣的跪坐在两人身边。 阿父的身上遍布着明显刑讯过的痕迹。 姜秦想起阿父说过的话,达官显贵不会把他们这些黎庶的命放在眼里......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阿父口中的黎庶。因为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人人平等,因为她也从来没有经历过不公的待遇,因为自恃是穿越者甚至觉得自己上辈子是救世主。 所以即便穿着麻衣,即便吃着粟饼,姜秦也只觉得一切都只是她通关前的考验。 是啊,通关。 她以为她来到这个世界,知道这里的历史。她的任务就是拯救阿父,接近权贵,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在她的心里,不论是前世莫名蒸发掉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还是这一辈子四十多万大军,对她而言似乎都只是一个数字。 她所关心的一直都只有眼前人。 她怕爸爸妈妈熬不过末世,所以她可以牺牲自己结束末世。 她怕阿父阿母会亡于乱世,所以一心想要带他们离开赵国。 可是阿父却用命告诉了她。她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和所谓的先知,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阿母醒来后告诉姜秦,那些人搜走了家里所剩不多的钱财。他们说那些都是赃款。是阿父收人钱财妖言惑众的证据。 因为这些诬蔑之词,邻里之中无一人伸出援手,帮他们收敛阿父的尸首。深怕也因此沾上间人的嫌疑...... 阿母背着阿父的尸体走走停停,在路人的指指点点中回了家。她们把他埋在了院中。没有钱财买棺椁,便只能铺上芦苇盖上衣物草草的下葬。 纸浆熬制成功了,纸也一次比一次做出来的更好。但姜秦却没有拿着它去找吕不韦。似乎她辛苦把它造出来就真的只是为了擦屁股而已。 不过几日的功夫,赵国举国震惊。秦军居然真的坑杀了赵国的所有降兵,数目达四十五万之众。生还归来的竟只有两百四十个不足十五岁的小兵。 清晨。 邯郸城内流言纷起,百姓指责朝廷妄杀预先知道此事的巫者,害的赵国大军全军覆灭。 不同于几日前的流传的‘妖言惑众’之语。众人一下子将矛头指向了不听劝戒,害死巫者的平原君。 平原君带人来到姜秦家的时候。阿母正关着房门在屋里哭着做衣服。而姜秦正跪在埋着阿父的土包前烧纸。 从那天回来开始,阿母就总是哭泣,伤心阿父的离去,担心她们以后的生活。那块大红的绢麻因为被阿母裁剪开了,所以那天没有被衙役们当作赃物搜走。阿母一边哭,一边做衣服,她说做些事情能忘记伤心。姜秦便随她去了。 就像她一遍一遍的熬纸浆时,也觉得自己似乎能忘记一些事。 平原君看着已经烧成灰烬的纸灰,显然不知道眼前的东西是什么。他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尽量和蔼,一边对姜秦道:“你阿父生前可留下什么,例如着述或其他遗物?” 姜秦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呆呆的看着他。 平原君身后的人轻声道:“这孩子那天是看着她阿父......会不会吓傻了?” 平原君皱了皱眉,没有再理会姜秦,而是直接对身后的人吩咐道:“那就进去问问他的妻子,问不出什么的话就直接找找看。” 此时阿母已经听见了动静,她红着眼打开门,冲到姜秦身边,把她抱进怀里,怒视着平原君身后的人,道:“你们还来做什么?!我夫君不认识字没有留下什么着述,我们多年辛苦攒下来的财货也都被你们搜刮走了,你们还要找什么!?” 显然那天带头来搜她们家的就是这个人。 那人表情略带慌张的看了眼平原君,然后色厉内茬道:“无知妇人,这是平原君,岂能容你无礼?!” 阿母瑟缩了一下,姜秦的脸在她手臂蹭了蹭,似乎又给了她一些勇气,“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算掘地三尺,也只不过能挖出一具尸骨而已。人已经被你们害死了,就不能放我们孤儿寡母一条生路吗?” 平原君沉声道:“夫人误会了,本君也是刚听说了那日之事。那日本君事忙,只是令人将人先行看管起来,却不料发生了这种事情。本君也是极为自责,所以此次前来也是想弥补一二。” 平原君让人端了一盘金饼进来。阿母正要拒绝,但姜秦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端金饼的人和平原君对视了一眼,便径直向屋内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出来,对着平原君摇了摇头。 平原君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神情,神色不耐的离开了。 人走后,姜秦拉着阿母回到屋里。一盘子的金饼,大约百金。 阿母哭道:“这是用你阿父的命换来的啊!” 姜秦摸了摸金饼,道:“这不是阿父的命换来的。给我们这些金子只是为了挽回平原君的声誉而已。若不是阿父那天的话应验了,谁都不会在意这一条命。” 姜秦说的冷漠,但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阿母有些茫然的问:“你阿父真的是巫者吗?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你说他怎么那么傻?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怎么能说出去呢?以前都好好的,这次怎么就说出去了?” 阿母虽然是在问话,但显然也和城中的那些百姓一样,相信了阿父真的是个巫者。 姜秦道:“他是。他会是当世最伟大的巫者。” 阿母抹着眼泪道:“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他不应该说出去的,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说的话,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多好。” 有了金子,阿母找人打了一幅棺材,找了一块风水宝地,将阿父重新下葬。 十九、公元前259年 平原君‘付金请罪’的消息很快就在邯郸城传扬开来。一个妄杀之人一时间竟又得了乐善好施的名声。 姜秦得到消息,当天便和阿母商量:“小儿捧重宝,夜行于市。必定会被人劫掠。如今我们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们都手无缚鸡之力,但平原君给了我们一百金的消息却传的邯郸城中人尽皆知。 我担心如果我们留下这笔钱,恐怕会有杀身之祸。” 阿母大惊:“难道他给我们这些金子,就是为了害我们吗?那现在可怎么办是好?” 姜秦道:“我不确定是不是会如我所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想要平安度日,总不能千日防贼。我听说战场上回来了两百多人。他们无功而回,如果没被处决,处境应该也很困难。阿母打听一下,将钱财散给他们吧,就说是阿父留给他们的。” 阿母有些不解:“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把金子分给他们?” 姜秦道:“如果当初那些人没有冤杀阿父,而是听了他的话,也许回来的就不止是这些人了。如今只有他们回来了,只要他们在,就会有人永远记得,原本不该是这种局面。” 而姜秦的未尽之言,是她知道不久之后就会再次开始邯郸之战。历史上记载,长达三年的邯郸保卫战中,城中出现了‘易子而食,折骸而吹’的惨况。而被烹的人中,首选自然是妇孺......她和阿母两样都占了。 如今大家还记得阿父是个曾预言了祸事的巫者。以阿父的名义将钱财散给那些人,一是为了眼前保全自身,二则是为了坐实阿父是巫者的这个传闻,让人以为阿父也曾算到她们会得到这一百金,也曾算到这两百多个幸存者。 现今这个世界对于巫者还是尊重的。 坐实了这件事后,阿父对于这二百多人就有了间接的恩惠,分金之后,坐实了恩惠,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遇到了危险,那些人中会有人帮助他们。 即便再不济,和平原君一样,花钱换个贤者的名声。若真有那一日,众人应该也不会把她们作为‘食物’的首选。 阿母虽然不舍钱财,但是却也知道这些钱她们很难留住。 于是留下了一小部分用来囤积食物,其他的便找到了那些人,分给了他们。 那些人中大部分一开始都是拒而不受的,但在听阿母说,是阿父生前特意交代留给他们的之后,便都收下了。 姜秦让阿母每天在做饭的时候,分批把部分食物做成了烘烤的极干的干饼,放入陶罐封存埋在地下。所有阿母不解的事情,姜秦都用阿父生前告诉她的来解释。 阿母知道阿父每天都会和姜秦聊天,所以只当他是那时候告诉姜秦的。哀叹着:“既然都知道会发生这些事,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姜秦家钱财一散而空的消息很快也都被众人知道了。但她和阿母的日子却没有她们预料的那么难过。知道她们不收钱财,城中便时常有善人给他们送些食物。 阿母也在富户中找了个帮人浆洗衣物的活。日子平平淡淡的过着。 有不少人因为阿父的‘预言’而对她们充满好奇,总是有人旁敲侧击的问她们,阿父可还预测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话?姜秦对外总是一副呆呆傻傻的迟钝模样。 所以众人问话的对象便几乎都是阿母。阿母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又被姜秦再三叮嘱,不能和别人说阿父曾告诉她的那些事情,否则他们肯能会把自己抓起来。为了保护女儿,阿母自然也缄口不言。 被人问的急了,便说:“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害死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问了。 而她们家附近徘徊了数月的平原君的门客,也终于再找不到她们的异样之后离开的。 次年秋天,姜秦家床下的那块地下已经被挖出了一个五六平米的小地窖,地窖里层层叠叠的摆着数十缸干饼和一些菜干肉干。 而秦王也让王陵领兵带领二十万兵马开始攻打邯郸。 秦国原想速战速决,但因长平之战,赵人对秦国恨之已深。 赵国军民一心,青年一代几乎全都上了战场。 久攻不下,冬天来临之后秦军转入防御,直到第二年夏天,秦军都是处于防御状态,这时秦军开始围困邯郸。 邯郸城开始缺粮。当初收过姜秦家金子的那些幸存者大多都入了行伍,他们纷纷从自己的口粮中省出一份,想方设法的托人送来。 姜秦和阿母囤了近一年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她们渡过这个难关。 于是便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只道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更需要这些食物。 城中粮食短缺,即便是富户也人人自危。阿母早已停止了工作。母女二人从入冬之后便几乎都闭门不出。 他们的院子里常年都堆放着芦苇,左邻右舍的人都知道姜秦时常会熬煮芦苇,便都以为她们母女缺少粮食的时候都是吃这些度日。 因此即便她们鲜少出门,但却也没有人怀疑她们囤积了食物。 又一年,邯郸城内的状况每况愈下,终于发展成了历史中的样子。听说平原君散家财与士卒,编妻妾入行伍,鼓励军民共赴国难,并选3000精兵,命门客李同率领不断出击,疲惫秦军。 姜秦用碳条在纸上计算着时间,离‘毛遂自荐’,平原君使楚签订合纵盟约的日子不短了。 指甲扣着碳条,直到全部碾成了碎末,姜秦才张开手放下。 她原本准备将这个消息告诉嬴异人和吕不韦,好通过他们的渠道让秦国先发制人,截杀平原君。以报阿父的仇。 可阿父不希望自己和那些人有交集,如今他用命告诉了姜秦这件事情的后果。这让姜秦不敢再冒险行事,她怕最后会连累阿母。 十二月,平原君成功搬到了救兵,魏、楚两国军队先后进抵邯郸城郊,屡败秦军。 赵国守军配合城外魏、楚两军出城反击。在三国军队内外夹击之下,秦军大败,损失惨重。王龁率残部逃回汾城;秦将郑安平所率2万余人被联军团团包围,只好降赵,邯郸之围遂解。 战报依旧一日日传来,激励着邯郸城中的百姓。 联军乘胜进至河东。秦军复败,退回河西。秦国和赵、魏、楚三国签约息兵,把以前占领的河东郡还于魏;太原郡还于赵;上党郡还于韩。 至此,除了战场上死去的百万兵士,和城中死于烹杀的妇孺们。有人名利兼收,有人升官发财。似乎一切都回归了平常。 但战争和吃人引起的瘟疫却还没从邯郸城中散去。 二十、公元前257年 阿母担忧的看着地窖里仅剩的半缸干饼,从里面拿了两个,想了想如今外面的情况,又掰了半个放回缸里。 一个半的干饼,加半锅水,煮成稀薄的汤水,就是她和姜秦一天的口粮。 即便是两碗饼汤,阿母也特意把看起来稍浓一些的分给了姜秦。 两人喝着汤,阿母道:“那时候你天天拉着阿母出城去捡柴禾,我还当你是觉得烧火好玩才没完没了的堆了一院子。谁能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前天柴也烧完了,截了床腿的那几根木头今天也烧完了。明天开始咱们就直接吃吧?家里还有口水井,总还能顶一阵子。” 姜秦吹了吹饼汤,道:“阿母,现在外面瘟疫还没完全结束呢,咱们家的井虽然是在院子里的,但水源和城里的时相通的。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喝没烧开的生水。 现在战事也结束了,我看外面的情况似乎也好了些,下午我们可以出去捡些柴回来。” 阿母想到自己半年前看见的那幅画面,一个两三岁的小童......回来后她几日都合不上眼,每晚紧紧的抱着姜秦,生怕她也会和那些人一样。连连摇头道:“不不,冬儿你别出门。阿母自己去。你好好的待在家里,阿母出门后,你就去地窖里躲起来。” 阿母担心姜秦,但姜秦其实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出去。便撒娇道:“可是阿母不在家,我会害怕,冬儿要跟阿母在一起。” 阿母思索再三,也觉得还是要两个人时刻在一起才能放心。 喝了碗饼汤垫肚子。将剩下的装在竹筒里用绳子吊在梁上,防止被虫鼠偷食。两人便拿着两捆绳子出了门。 接连的两场大仗,如今的邯郸城看起来比三年前要颓败了许多。姜秦穿着三年前的那匹红色绢麻所做的衣服,倒是成了城中难得的颜色。 食物不宜寻找,但废柴却不难收集。出门不过一个时辰,母女二人便满载而归。 阿母将柴禾搬进厨房,姜秦则跑回屋里准备倒碗水给两人解渴。可是刚一进屋,姜秦就惊住了,屋里竟然藏着三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三岁上下的小男孩,手持利剑的中年男人护在他们的身前。 在脑海里快速的对比了敌我双方悬殊的战斗力,又见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对自己下杀手,姜秦识相的没有大喊出声。 年轻女子长得十分貌美,双眼水盈盈的楚楚可怜的看着姜秦道:“小姑娘,你别出声,我们就躲一下。若我们能逃过此劫,一定会报答你的。” 中年男人也表示:“你不要喊人,我们不会伤害你。” 院外一阵纷乱,姜秦还没来得及逃出去,中年男人颇为警觉的将房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姜秦痛恨仇恨的声音,那个对她说阿父是畏罪自尽的人。“开门!搜查逃犯!包庇者同罪!快开门!” 姜秦看着屋内明显紧张起来的三个人,问道:“是平原君的人在追捕你们?你们得罪他们了?” 中年男人快速的拔剑架在姜秦的脖子上,见他显然误会了,姜秦连忙道:“平原君害死了我阿父,如果你们是他的敌人,我一定会帮你的!” 姜秦说完,中年男人将信将疑的把剑偏开了一些。姜秦三两步跑到床边,抬起床架,道:“帮下忙,这床底下有个小地窖,能藏下你们三个人。我们这个床特别矮,那些人不会怀疑你们躲在下面。等人走了,我再叫你们出来。” “夫人,你带政儿先进去。”中年男人反应极快,姜秦搬得艰难的床,他只一只手就轻易的抬起。看了眼地窖的情况,便当机立断道。 年轻女人眼带善意的看了下姜秦,便带着小男孩儿爬进了地窖。 因为是阿母和姜秦两人一点一点亲自挖出来的,因为当时只是为了存放干饼,所以地窖不仅很小,而且结构也不是很好。两尺宽一米多长的甬道,侧着身爬进去才是两米多高五六平米长宽的狭小空间。 中年男人爬进去的时候有些困难。 房门外传来问话声,“有没有看见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孩?” “房门怎么关着?里面是什么人?” 阿母迷惑又紧张的回答:“什么一男一女和小孩?我们家里只有我跟我女儿。没看见有人进来......” “进去搜!”发号施令的人正是当初把阿父的尸体扔在她面前的那个狱卒。邯郸之战,他没有死,显然还升官了。 还没等人进来,姜秦端着一碗水打开了门。她看向阿母,端着水径直走向她,神色呆呆的说:“阿母,渴,阿母喝水。” 姜秦这几年在人前一直是这样的表现。尤其是在她觉得危险的人面前,所以阿母倒是没有做出奇怪的反应,只是快步的走到姜秦身边,半蹲着把她抱在怀里,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人。 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一张矮床和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便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进去搜查的很快就出来了。 “没有。” 一行人七八个,蜂拥着跑进来,打乱了阿母刚摆好的柴禾,掀翻了房间里的桌子,打碎了他们唯一的茶壶。又蜂拥着跑了出去。 如姜秦猜测的一样,因为床腿被截下来当柴烧,所以床板离地只有两三分米。所以那些人没有搜查下面。 人都走了以后,姜秦把院门上了栓,又和阿母说自己困了,想回房间睡一会儿。 关上了院门,阿母的心情就放松了许多。“是不是吓着了?不怕,阿母在,你去睡一会儿。阿母去把饼汤热一热,弄好了再叫你。” 姜秦回到房间并没有第一时间叫那三个人出来。 看着床板,姜秦深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父走后,她造出了纸。为了避免自己在这个时代待得时间久了,会忘记以前的事情,她会用碳条在纸上些日记,也会把自己想起来的关于这个时代的重大事迹记录下来。 阿母不识字,所以平时既便看见了也没当回事。在她心里,姜秦也是不识字的,那些黑乎乎的只不过是她画着玩的。而姜秦记载着这些东西的纸都放在了那个地窖里。 刚才情况紧急,姜秦没有考虑到这些。现在她只能祈祷地窖里没有光线,那几个人什么都没发现。 还没等她做好心里建设,中年男人便已经推开床板从地窖里爬了出来。而他的手里,拿着的赫然就是姜秦最担心的写了字的纸。 二十一、公元前256年 中年男人一手抬着床架让年轻女人和小孩出来,一只手拿着的赫然是姜秦写着‘前259-前257邯郸之战;前247年嬴政即位......’等战国末期的各大事迹。 姜秦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走到了门边。 然后就听见那个中年男人,道:“小姑娘,不要怕,我们是听见那些人已经走了,所以才自己出来的。我们要尽快离开了,否则恐怕会拖累你和你阿母。只是有一事不明,想问问你。 我在那地窖之中摸到的成堆放着的此物,可是你们做的?” 那人看了一眼纸张,但却没有把细看上面的字,只是摸着纸连连惊叹。“此物轻薄柔韧,似绢帛又非绢帛,若能用于书写,必可造福万世啊。” 姜秦在心里默念‘难道这个人和阿母一样,不识字吗?可是他一眼就能看出纸张的好处,不像是没有见识的人。’ “小姑娘,造此物的人是谁,可否帮忙引荐?”那人拿着纸抖了抖,又问姜秦。 见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文字上,姜秦暗松一口气,从那人手中拿回纸张,稚声道:“这是我阿父生前教我做的,是其中一种,叫草纸。” “你阿父是大才啊!之前你说他被平原君害死了?是何缘故?” 姜秦把纸折了几下放在自己的袖中,回道:“三年前,我父预言长平之战的惨况,向平原君谏言,让他劝赵王勿降,但却被冤入狱,受刑讯而死......” “你阿父就是三年前那个巫者?”中年男人有些惊讶。“赵国有此大才之人,却不能善用,此是我......”那人忽然一顿,转口问道:“你说你阿父教过你做这种纸张?” 姜秦点了点头,这是她忽然注意到男人带着的那个小孩儿。他似乎特别镇定,从刚才第一次见面起,他就一直没有露出过惊慌失措的表情。爬进黝黑的地窖也没见他抗拒哭闹。现在他紧紧的盯着姜秦的衣袖,这让她感觉有些不妙。 年轻女人间姜秦皱眉看着小孩儿,便微笑道:“政儿自小就没怎么和同龄人相处,大概是很喜欢你这个小姐姐,所以才一直盯着你看。是不是,政儿?” 政儿原本看着姜秦衣袖的疑惑眼神,转向姜秦的脸。他不发一言,认真的看着姜秦,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姜秦心头一滞,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猪脑子’。 政儿!嬴政!秦王政!这个时候能被赵国四下追捕的三岁孩童还能有谁?!未来的秦始皇啊! 那这个女人就是鼎鼎大名的赵姬。这个男人是谁?年龄上看,似乎不是嬴异人,难道是吕不韦? 姜秦试探着问中年男人。“您是吕不韦吗?” 那人没有反驳,只是反问:“你一稚子,如何知道吕不韦之名?” 看来他不是。姜秦略有些失望,但看了看如今还稚嫩的嬴政,姜秦又觉得自己这一遭不亏。 “我阿父曾在吕不韦的商队里谋生过,所以我听过他的名字。”姜秦的说法显然没有打消那人的疑虑,但却让他猜测是不是姜秦的阿父曾预测过他们会有此行。 毕竟当初她们散金之事,在这邯郸城中也有流传。当时听人的说法就是那个巫者生前曾预言到会有二百余人归赵,并知道自己会在死后得到百金。所以让妻女散金与人。 听说邯郸之乱时,那些人中不乏有暗中庇佑这家母女的人。 中年男人也没想到,自己慌乱之下随意闯进的一户人家,竟会是这家人。只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却和他听到的传言大不相同。如今他们一行人闯入她家中,她却镇定自若不慌不乱,难道这也是她阿父曾预测到的吗? 只是如今他们的形势危急,他也没有时间多打探。 他没有因为姜秦年幼就看轻她,正色拱手道:“在下申越,刚才我们曾有言在先,若你帮我们避过此劫,必会报答与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申某能做到的必尽力为之。” 若是从前,姜秦或许在知道眼前的小孩是嬴政后,会想方设法的和他们搭上关系。但阿父不希望他们再有交集,所以姜秦也已无所求。 只是想到刚才那人曾细细看过自己的那张纸,便有些心虚胆怯,问:“申先生识字吗?” 她怕他看到自己写得那些东西会生歹念,但对方却完全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是想读书习字?不愧是巫贤之后,有志向。好,申某答应你了。等申某将夫人和小公子平安送回咸阳,必会来兑现承诺。” 说完申越便带着赵姬和嬴政离开了。 姜秦看着他们离去,有些懵逼。到底是看没看见那些字?到底认不认字啊? 等人走后,姜秦摸索着爬进地窖,把自己藏得笔记全都找了出来,为了以防万一。她把这些写了字得纸全都烧了。 十多天后,姜秦再次见到了申越。这次嬴政和赵姬没有和他一起。 姜秦便好奇得问了句:“他们回到秦国了?”心里却想,这不符合历史吧?嬴政不是等他爹上位了才被接回国的吗?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邯郸城吧? “邯郸城中遍布追兵,实难逃脱。政儿和夫人已经在安全的地方藏匿起来了。”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道:“申某答应教你习字,只是如今某还有要务在身,所以不得空,这竹简上字你先照着摹刻。等下次再见时,我再教你解其意。” 姜秦打开逐渐,看着跟鬼画符一样的篆体字,一脸懵。什么鬼? 然后就听申越道:“我见你在那纸上也有习字,只是你无人教导,习字不成体统,缺笔少划不在少数,结构松散不可入目,完全不成字体,不解其意。 你即有心向学,以后在课业上绝不可懈怠。” 看着捧着竹简一脸懵的姜秦,申越又道:“申某既然答应教导你,便也当得起你一声先生。你叫什么?” “姜秦,啊,不是,我阿母叫我冬儿。” 申越以为冬儿是她的乳名,并不在意,道:“你即有名有姓,该是出身不俗。你阿父曾和你详说?” 姜秦摇摇头,心想,姜秦是我上辈子的名字。阿父能和我说什么? 然后就听申越道:“姜姓乃上古八姓之一。百余年前田代姜齐,姜氏后人分散各国。有从氏为吕者,也有从姓为姜者。 如此说来,你和吕不韦也算是同祖同源。难怪哉,你上次会问起他。可是你阿父提起过?” 姜秦又摇头。申越叹了口气,道:“想是你阿父隐姓埋名在此,又意外去世,也来不及对你说这些。” 姜秦抿了抿嘴,看了看眼前这个脑洞很大的先生,又看了看手中的竹简。 忽然明白了。 不识字的不是他,也不是自己,而是他们之间两千多年的代沟。 她写的简体字经过数千年的演变和如今的篆书已经大不相同,而且她还掺杂着阿拉伯数字,所以申越看不懂她写得字,只当她是学字没学好,乱涂鸦。 而眼前这个没有横折撇捺,更符文一样的前秦文字,对她而言也只是一堆见过但不认识的历史文物。 既然要入乡随俗,姜秦不想在这个时代做个文盲。古代读书习字对平民而言难如登天,所以后世才会有人称科举为登天梯。姜秦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向申越请教了这个时代的礼仪,姜秦学着电视剧里看过的动作。 认认真真的行了拜师礼,拜了申越为师。 拜了申越为师后,姜秦把这件事情也告知了阿母。 申越总叫她姜秦,阿母便以为是姜秦拜师后,申越替她取得名字。虽然她还是管女儿叫冬儿,也不明白为什么申越时常惋惜没能和姜秦的阿父一会。 但对于这个肯教导女儿读书也时常帮助她们改善生活的先生,阿母还是十分敬重的。 行了拜师礼后,申越对姜秦显而易见的亲近了许多。也将他的身份来历告诉了姜秦。 他是当年安国君派来保护嬴异人的,和嬴异人亦师亦友,熟读百书且武艺高强。嬴异人归国之后,便将赵姬母子托付给了他。 他现在无法将赵姬母子送出城去,便只能找地方让他们先躲起来。赵姬的父亲是邯郸富商,他们如今躲在那里,也还算安全。 二十二、公元前251年 一晃五年过去。 姜秦和申越读书习字也算有所小成。姜秦原本前世就有自由搏击的底子,又和文武双全的申越学了剑术。 姜秦十二岁时,申越便时常感叹,姜秦习武的天分远胜读书,若是男子将来必定是一猛将。 跟姜秦一起和申越学习的还有幼年嬴政。两人同从一师,姜秦年岁稍长,嬴政便叫她一声阿姐。最初的时候姜秦还满心别扭惶恐,但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 而姜秦的造纸术也通过申越的渠道传回秦国,并销售于世。最初的版本因为简略制艺粗糙,其实并不适合书写,有了申越的帮助,这几年姜秦多次试验了用竹制纸,有了赵家财力和人力的配合还有申越的建议,终于做出了和后世所用宣纸几乎可以媲美的纸张。 因从完善后的造纸术被申越命人送回秦国,纸张从秦国制造,从秦国流出,所以也被世人称作‘秦纸’。秦纸的出现,因造价低廉,制作简单,携带方便,逐渐开始取代竹简和布帛,成为世人书写的主要工具。而和秦纸配套出现的还有姜秦因不习惯使用刻刀和竹签而又一次提前‘蝴蝶’出来的毛笔和炭笔。炭笔因为使用不便和容易弄脏手,所以只在贫民中流传。而毛笔则在上层士人中迅速流传开来。 虽然因姜秦的请求,虽然世人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姜秦所造,但姜秦还是因这几样东西而获利不少。不仅在秦王面前挂了名,还有无数的财帛不断的送来。 姜秦翻建了原本家中的小院。也请了人来照顾阿母,让她过上了较为舒适安逸的生活。 院中,阿母亲手帮姜秦把她自制的沙袋一一捆在腿上,胳膊上。看着姜秦关节附近被常年累月绑沙袋勒出的厚茧。心疼道:“如今我们也过上好日子了,冬儿实在不需每日再这样辛劳。阿母看了心疼。你年岁也快差不多了,再过两年,阿母替你好好物色一户人家,我们就享享福不好吗?你是女娃儿,又何必吃这些苦楚去习武呢?” 姜秦笑道:“阿母可记得为什么当年我们明明有了那一百金,但却不能留下吗?” 阿母想到那段时日,脸上露出愁容,无奈的点点头,又道:“可如今我们有你申越先生和夫人他们的帮衬,必不会和那时候一样了。” 姜秦对阿母解释道:“先生虽然武艺高强,赵夫人家也富庶,但他们同样自身难保朝不保夕。如今不过是秦赵两国止了兵戈,赵王才没有为难赵夫人他们。 阿母忘了五年前?秦国攻伐西周时,赵胜就曾把赵夫人母子缚于两军阵前,用以威胁秦国。事后归来,若不是政儿命大,只怕也和当初阿父一样,难以平安从邯郸狱中出来。 所以若有一日,秦赵再次开战,他们的处境恐怕比我们还要危险。 何况不论是靠谁,都终有靠不住的时候,只有自己真的有了本事,才能保护好自己。 阿母,我不怕吃苦,只怕有一天发生了什么我会保护不了你。阿父去世多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要你好好的,那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听到邯郸狱,阿母心有余悸,她忧愁的摸着姜秦指腹的硬茧,“若这天下再也不打仗就好了...... 冬儿,你自小就有主意。阿母说不过你。但你也要记得,你也是阿母唯一的亲人了。阿母也只希望你好好的。你是女娃儿,凡是不必这么逞强,你阿父若还在,看你这样也会心疼的。” 姜秦红了下眼眶,抱着阿母,声音轻快的说:“阿母,我喜欢练武,并不觉得这样辛苦。好了,阿母,我约了政儿,今天带他出去田猎。我要先走了。阿母,晚上我想吃你做的豆饼,你做给我吃好不好?我想要加一些蜜糖。” 阿母拍拍姜秦,道:“好好,阿母亲自给你做。那你早些回来。” 来到城外山岭,申越和嬴政已经到了。姜秦给申越见了礼,又和嬴政打了招呼。三人便提剑边走边谈话。 嬴政身为质子,他的身边总少不了赵国的监视。申越作为他的授业之师,既不希望他太早崭露头角被赵人所忌遇到危险。也更不希望他庸碌无为。所以每次总是借着田猎的机会在无人的阔野之处借机向他传授治国之术和他交流如今诸国大事,使他不至于困囿于眼前。 因为纸笔所获之利丰厚,所以申越也有了无数的财货可以买通各国消息。 申越道:“今日秦国传来消息,秦王薨逝,安国君已继任新王。大秦如今王权交替,只怕赵人会借机联纵伐秦。你们怎么看?” 姜秦看向嬴政,死的是他太爷爷,即位的是他爷爷,按照历史而言,他爷爷即位后,他阿父会被立做太子,而他也快要回到秦国了。 姜秦示意嬴政先说,但嬴政却故作懵懂的反问姜秦:“阿姐怎么看?” 这几年姜秦也发现了,这个小家伙鬼精。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但是却总是装出一副天真后知后觉的样子。每次先生提问,他都要把问题推给姜秦。 一开始姜秦还以为他是真的没听懂,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大姐姐,自己自然是要为无知小弟解惑的。所以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详细解释给他听。 直到三年前,赵伐卫国。申越也如今天一样,问他们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这事超出了姜秦前世的历史考点,她不记得最后卫国是什么情况。但课本上总说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姜秦便以为卫国在这时候就已经被赵灭国了。 可嬴政却在她说完卫国会被灭国之后,提出,以秦国远交近攻的国策,必会出兵救卫。 事后自然如嬴政所说,虽然卫国先后被赵、魏所占,但最后却得秦国相助,于同年年底复国。 姜秦那时候才感叹,果然天真的只有自己。秦始皇就是秦始皇,自己居然一直把他当作和前世那些六七岁还什么都不懂的熊孩子一样。 看着他这喜欢扮猪吃老虎的样子,姜秦翻了个白眼,配合道:“先赵王心狠,权谋之术无可匹敌。但制衡合纵的能力远不如其父兄。自他上位以后,四处征伐,虽开疆拓土,但却令赵武灵王时期好不容易奠定的大好局面葬送。结怨于各国,使赵国重新陷入四战之地的局面。 如今的赵王,野心不小,但能力胆识却还不如先赵王。只要秦国放出消息,联燕攻赵,到时候即便是假的,赵王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不管是为了一探虚实还是为了示好秦国。赵王定会命人善待你和夫人,或许还会送你回去呢。恭喜啊,要回家了。” 姜秦笑盈盈的看着嬴政。 嬴政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问申越:“先生,阿姐说的是真的吗?我和阿母真的能回秦国了吗?” 申越正暗自沉吟:“联燕攻赵?妙啊.....燕赵两国积怨已久,此计确可行!” 说完他又皱眉道:“只是我在咸阳的人传来消息,华阳夫人似乎有意为公子子楚迎娶韩国公主......只怕赵人到时候会因此觉得夫人和政儿不受重视,而迫害他们。” 姜秦道:“新王即位,太子位未定,公子子楚此时迎娶韩国公主,只怕也是身不由己。但正因如此,他对这段被迫的婚姻定然也有逆反之心。政儿和夫人的处境不在于其他人怎么看,而在于公子子楚在得势后,是不是会忘记他们。 公子子楚和夫人相识与微时,两人在邯郸有多年的患难之情。只要公子子楚不忘此事,夫人和政儿就必定能平安回去,而且会被厚待。” 申越道:“公子子楚是个重情义之人,此事倒不难办。” 几人边走边说,已经入了深林。忽然听到林中一阵细碎的响动。所论之事有了解决之法,申越手一挥,道:“林中必定有猎物,既然是出来田猎,也不能总是空手而回。今日你们去松散一下吧。” 姜秦甩了甩腿脚,道:“先生,我今日未带佩剑,难得出来一次,我想绕着林子跑两圈,你和政儿去吧?” 申越同意后,姜秦便拉伸了下筋骨,开始小跑起来。 等到她跑完一圈回来,却见到嬴政抱着一只狗正逗弄着。姜秦一退三步远。 “啊!你哪儿抓来的狗,离我远点!” 嬴政第一次见她露出恐惧的表情,觉得有趣,便举着狗去追她:“阿姐!你看看!阿姐!” 姜秦吓得拔腿就跑。 嬴政抱着狗在后面追的哈哈大笑。“原来阿姐居然怕只小狼崽子!” “狼?” 姜秦停了下来。探头去看。 嬴政举起怀里的狼崽子,灰白的毛发,看起来有点像哈士奇。姜秦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皱眉道:“这真是狼吗?长得好像一只哈士奇。” “哈士奇是何物?”嬴政不解。抱着狼崽又要上前。 姜秦连连后退,转身跑到申越身后,道:“先生,今天我不送你们回去了,我阿母做了蜜糖豆饼。明日我送一些来给你们。我先走了!” 二十三、公元前251年冬 第二天,姜秦提着一食盒的蜜糖豆饼来到赵家。 申越不在,赵夫人正伏在案前哭泣。嬴政脸色阴沉的跪坐在一旁。 姜秦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没有见到狼崽子的踪迹。将食盒放下后,姜秦用眼神向嬴政无声的询问:夫人怎么了? 嬴政撇过头去,握拳捶了一下地面。 赵姬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姜秦在她身边,便靠在她肩头继续哭诉:“冬儿,你说公子真的就此抛弃我和政儿了吗?他不会接我们回去了吗?” 姜秦看了下嬴政,安抚的拍拍赵姬,轻声道:“夫人怎么会忽然这么想?公子是个重情义的人,您应该知道的。他如今定是自身还为稳固,怕难以护住你们所以才没接你们回去的。等公子地位稳固,不会忘记与您这位患难之妻的。” 赵姬的样貌也算是天生丽质得天独厚了,这几年的邯郸之困并没有削减她的美貌,一如当年的娇憨,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 姜秦这人见不得人哭,一看人掉眼泪,她也忍不住想哭。这上辈子的毛病,带到这辈子也依旧没改。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绣帕让她擦眼泪。自己转头看向嬴政,极力想要转移话题。 “政儿,你那只小狼呢?我阿母让我带了些肉糜来,放在食盒的下层了,给你喂小狼用。” 没想到这一句话出,又招的刚擦了眼泪的赵姬‘嘤嘤’哭泣。 “怎么了?”姜秦察觉不对。她本就奇怪,关于他们能不能回去的这个问题昨天就已经和申越先生讨论过了。就算现在有什么风言风语,赵姬不明白状况,嬴政也不应该生这么大的气才对。 然后就听嬴政怒声道:“今早我去找公子丹,但是却在路上碰到了赵偃和郭开,他们不仅当街辱我和阿母,说我们是秦国的弃子。还摔死了我的哈士奇!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姜秦正听的同仇敌忾,但是听到嬴政说到哈士奇三个字的时候,却因为这违和感而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但想到那两人居然无缘无故活活摔死了一只小狼,又厌恶气氛不已。她虽然怕狗,也连带着怕那只小狼。可是她护短,自己这边的人,绝对不能白白让人欺负。 姜秦清了下嗓子,劝道:“他二人是邯郸城内出名的纨绔恶霸,你与他们计较什么?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你既然这么生气,这口恶气我们也不能一直憋十年。他杀你心爱之物,你就以牙还牙啊。知不知道他最喜欢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什么?” 嬴政眼睛一亮,认真的思考着。 赵姬却急了,“冬儿,你怎么能劝着政儿胡闹呢?那赵偃毕竟是赵国公子,我们现在可万万那不能得罪他们啊!” 姜秦坐直了身体,四指在膝上轻点着,笑着道:“夫人,政儿有分寸的,我们只是出出气,不会让人知道的。是不是,政儿?” 嬴政扶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跟着动了动。看向姜秦道:“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徒,最看重的当然是自己的命。不过阿母说的对,现在不能杀了他们。阿姐,你说怎么办?” 姜秦缓缓道:“我听闻赵偃时常私下出入女闾,小小年纪就已极不检点。可见是好色之徒。郭开视财如命。他们私下出门不会带上护卫,不如就偷偷打一顿,再劫掠一番就算了吧?” 嬴政立刻露出高兴的模样,嘴上却说:“阿姐怎么能出这样的主意,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姜秦一本正经道:“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次日姜秦打听到郭开陪着赵偃再次偷去女闾,便带着嬴政埋伏在半路上。姜秦取掉沙袋后身轻如燕,一跃从墙头跳到他们的马车上,打晕了车夫。又趁郭开和赵偃还没反应过来,一脚将两人踢下马车。 守在一旁的嬴政连忙出来,用麻袋将两人套住。一顿拳打脚踢之后,见嬴政也算出了气。姜秦便把那两人身上的财物洗劫一空,拉着嬴政一路跑回赵家。 回到家,两人摘下面罩,相视大笑。嬴政把身上的厚皮甲脱下,气喘吁吁道:“太痛快了!就是穿着这东西行动着实不便。阿姐自己为了请快些都把沙袋摘了,怎么倒叫我穿着这个?” 姜秦道:“我和他们都是素未蒙面的,但你却和他们相识还有旧怨。虽然我们蒙了面,装作寻常劫匪,但也难保他们不会因为看见你的身形而起怀疑。穿上皮甲,你看起来胖了二十斤,即便他们看见了,也不会猜到那人是你。” 那日后,嬴政便没有再看见赵偃和郭开。姜秦打探到,因为他们被劫掠后,晕了过去,被人发现后报给了平原君,而平原君又告诉了赵王。郭开私下带赵偃去女闾,本就是瞒着赵王等人的。这一次不仅受灾破财,还泄露了行踪。被赵王处罚,关了禁闭。 几日后,秦国传来消息,秦国太子为迎回妻儿,欲出兵五十万,与燕联合攻赵。这消息的传出和姜秦之前所作的猜测几无二致。 申越便告知姜秦,让她也做好准备,随时一起离开邯郸。 姜秦和阿母商议了一番,也觉得以他们如今的形势,跟申越回秦国比独自留在赵国要好一些。和阿母去祭奠了阿父,告诉了他,他们即将远行。姜秦便遣散了家里的仆从,带着行李去了赵家,以便一起出发。 又过了几日,平原君亲自来到赵家,告诉赵姬,为表两国交好,他会亲自护送她和嬴政归国。 平原君显然没有认出站在赵姬身后的姜秦,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而这个姑娘,至今对他还报有杀意。 平原君走后,赵姬回到房间,兴奋的在屋里转起了圈。“冬儿,你听到了吗?我们真的要去咸阳了!公子没有忘记我!不!他现在是秦国的太子了,我是秦国太子的夫人。我的政儿就是以后的秦国太子,秦国的王。这些又老又旧的衣服不用收拾了,等回到秦国,太子一定会替我准备更名贵更滑丽的华服!” 嬴政蹙眉,显然不喜赵姬这样的言辞。但却没说什么。 姜秦帮着赵姬把衣服一件件从原本的箱笼里拿出来。 似不经意的说道:“这些衣服也确实配不上夫人以后的地位了。可是夫人千万不要忘记,你将来的荣华富贵,不是因为太子,也不是因为秦国,而是因为你生下了政儿。太子或者秦国都会有可能因为一些原因而放弃你,但是他们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血脉。 因为政儿和你都在赵国,所以他们才会派人来接,所以赵国的平原君现在才会礼遇与你。 所以,只有政儿好了,你才能一直荣华富贵下去。夫人可千万不要做出有负政儿的事情。” 赵姬扔下衣服,有些不悦的说:“政儿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不会有负与他,你这是何意?” 姜秦其实是看着她得意忘形的样子,想到了她后来成为太后后的记载。私通嫪毐,生下两子,逼宫造反。 虽然她现在还是个一心保护儿子的好母亲。可她刚才的样子,又让姜秦觉得,不难理解她最后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年轻时的娇憨天真...... 到最后,成了愚蠢而不自知吧...... 二十四、公元前250年 姜秦和赵姬算是不欢而散,但她还没走出房门,便看见赵偃带着几名侍从冲进小院,打算杀人放火。 姜秦连忙转身回护,拉着赵姬跑回房中,把她塞进刚才空出的箱笼中,道:“夫人,不要出声不要动,我去帮先生和政儿!” 姜秦把房门关上,快速卸下手臂上的沙袋,一拳击在向她攻击而来的侍从面门,接着转身肘击对方腹部,趁他吃痛弯腰时夺下他手中的利剑,毫不犹豫的刺进那人的颈部,一击毙命。 有了利剑在手,姜秦势不可破的快速将房门前的人一一斩杀,动作狠历决绝的就像上辈子杀丧尸一样。 等她跑出小院的时候,赵偃正命人射箭,姜秦毫不犹豫的冲过去,一把抓住赵偃的发髻,从他身后踹击他的小腿,将他按着跪在地上,用剑抵住他的咽喉,厉声大喊:“我看谁敢!” 郭开连滚带爬的躲到柱子后大喊:“你疯了!你可知他是赵王之子!你敢杀他,赵王灭你全族!” 姜秦把剑逼近一分,看向周围的弓箭手们,道:“你看我敢不敢!” 感觉到脖间的刺痛,赵偃吓得哭喊:“都聋了吗?!放下!快放下箭!” 姜秦喝道:“全都放下武器,退出去!” 赵偃带来的侍从全都听命扔下武器退了出去,只有郭开还拿着短刀颤颤巍巍的躲在柱子后叫嚣:“你快放了公子,否则休想活着离开邯郸!” 姜秦乐了,道:“我现在放了他,我们才真的不能活着离开邯郸了吧?郭开,你若真的担心,不如你来替他当这个人质?公子偃念你忠心,肯定也不会不顾你的死活而攻击我们的。” 赵偃连声道:“对对,郭开是我最亲近的侍读,我不会不管他的。郭开,你快过来!” 郭开两股战战几乎站不稳,似乎权衡了一翻,闭着眼向姜秦挪去。 还没等他走到,听见门外的马蹄声,和平原君的“住手!”姜秦立刻松开赵偃,把他推向郭开。 自己则拿着长剑退回到申越身边,轻声道:“先生,你们带我阿母出城。我在城外等你们!” 说完姜秦头也不回的跑了。 申越知道,姜秦以庶人之身劫持赵国公子,即便平原君主张送他们回国。但也会因为赵国的颜面而不放过一个区区庶人的姜秦。所以此时姜秦独自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平原君进来的时候,姜秦已经翻过院墙离开了。看见院内的惨况,他拂袖喝骂赵偃:“看你干得好事!” 赵偃看见平原君,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但听到叱责,心中又不忿:“这院里死的都是我的人!刚刚跑了一个女贼人你没看见吗?嬴政指使女贼劫持伤我,你不去找他们,反倒斥责与我!?” 平原君眼眸微眯,看向嬴政和申越。但想到秦军为了赵姬和嬴政而派出的五十万兵马,平原君虽然心中也有疑虑,可那人已经跑了,自己明日又就要出发,不想撕破脸皮,便只能暂时息事宁人。 于是转头对赵偃道:“你不带人前来生事,也不会闹出这些事情,还嫌不够丢脸吗?快走!” 见平原君明显不会替自己出头,赵偃拂袖而去。 平原君和申越、嬴政约定了第二日出城的时间,便离开了赵家。 平原君一出门便对手下下令:“去问问刚才那些侍从,逃走的那人是何体貌,让人全城搜捕。抓住后,等明日我们出城了,便立刻枭首示众。” 而姜秦这个时候已经跑到城门附近。姜秦身量娇小,又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站在树影下完全不显眼。她观察了下士兵的巡逻情况,找到了规律之后。便卸下腿上的沙布袋。 青石砌成的城墙虽坚固,但石头和石头之间难免有些缝隙。姜秦便借着缝隙,攀爬而上,越过了城墙。迅速跑到城外隐匿起来。 第二日,平原君的车队浩浩荡荡的驶出邯郸城,姜秦一路远远的跟着。直到快到秦国时,姜秦才找到机会混入车队。 嬴政看到姜秦,惊喜莫名,“虽然先生说你一定能平安逃出来,可这么多天不见你行踪,我和阿母还是很担心。” 姜秦道:“我没事。我阿母呢?似乎没有在队伍里看到她?” 嬴政道:“先生担心夫人和我们一起离开会引起平原君怀疑,所以将夫人托付给了一支来咸阳的商队。” 见姜秦担忧,又忙道:“那支商队是先生安插在邯郸的间人,经营多年,根基牢固,一定能平安带着夫人回来的。” 姜秦却还不放心,道:“我相信先生的安排不会出纰漏,但阿母一直看不见我一定会很担心。你们先进城,我找到阿母后再来跟你们会合。” 嬴政也怕姜秦和他们在一起会被平原君的人发现。毕竟平原君命人满城搜捕姜秦的消息,即便他们离开了邯郸,还是有人告知了他们。 姜秦和嬴政分开后便按照他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阿母所在的商队,见到人平安无事,她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一行人平安到达咸阳之后,申越已经等在他们的落脚点了。 “先生!”姜秦行过礼后,有些意外的问:“先生怎么来了?我还想等安置好阿母之后就去找您呢。” 申越道:“平原君的人已经查出你的身份了,如今咸阳城里也有他的人在秘查你的行踪。我不放心,所以来此地等你。 你的身份和所为我已经禀报了大王,大王对令尊之事和造纸术都十分看重,令我带你入宫觐见。 你阿母就先随我的人到我府上暂住。” 听到阿母已经被妥善安排,姜秦便放心的跟着申越入宫,途中她问申越:“政儿和夫人现在情况如何?他们回来可有被人为难?” 申越道:“太子对赵姬和政儿心存怜爱愧疚自然不会亏待,虽然入城时被阳泉君为难,但公子傒出现给他们解了围。政儿在大殿上对应机敏,受大王看重,将鹿卢剑赐予了他。” 鹿卢剑是历代秦王之佩剑。秦王将此剑赐予嬴政,其中深意不说自明。 可姜秦却更在意另一点:“公子傒当年是与太子有恶才被迁至边地,他怎么会帮政儿他们?” 申越道:“如今朝堂上被芈姓一族把持,宗族之中也唯有公子傒的身份能与阳泉君相抗。大王召公子傒回来,除了思念长子,也不是没有令二人互相制衡的意思。” 姜秦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道:“大王的初衷是好,但以公子傒当年能当中拔剑刺杀的性子,实在不像是能体会上意的。” 申越笑道:“人都是会成长的吗,公子傒戍边多年,还不能有所长进吗?” 入宫之后。 虽然秦王早就听说延承父志,造出纸笔的人是个弱龄女子,但在看到姜秦本人的时候,还是令他十分惊讶。 秦王问:“你就是姜氏女?寡人见你如今也不过豆蔻之龄,十年前的事情你可还记得?除了长平之战的事情,你阿父可还曾说过什么?” 秦王问的倒是很直接。如当年的平原君一样,他们都想知道阿父是不是还预测了其他事情。关于这一点,这些年姜秦早已经完善了一套成体系的瞎话。 此时也是信口拈来。 “幼年时只记得阿父每日归来都会与我说会儿话。阿父出事前几个月,曾感叹天命落于大秦。我问阿父那为什么我们不离开赵国去秦国?但阿父说我们还有未完的使命。后来阿父预测到长平之战赵国兵士的祸事,虽知无力改变,但因不忍其中的故交枉死,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阿父未读过书,不识字。他说读书习字成本太高,唯贵族富户能负担得起。他以低廉之成本造纸造笔,就是希望有一日,天下黎庶都能有识文断字,知礼仪明荣辱。” 秦王听了连连感叹,“竟有如此奇人,哎,若非时运不济,堪为大家啊!”又在心里思量,长平之战前几个月推断出的天命落于大秦,按照时间推断,那时候正是嬴政出生的时候。再加上他想起先王临终前曾梦到嬴政。两厢结合无一不在说明,带领秦国一统天下的天命之子就是嬴政。 秦王心中更加坚定了决心。 秦王对姜秦所说的她阿父的预言深信不已。追谥他为太师,命姜秦入宫为女官,但姜秦直言自己还有一母需要照料。秦王便特赐她可以自由出入王宫。 虽说看起来姜秦似乎得了很大的恩典。但太师一职本就是主管祭祀的虚衔,阿父又早已去世多年,所以只是名义上好听罢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姜秦和阿母因为这个虚衔也算是跻身士人了。 而姜秦入宫,虽说是女官,但到底还是为奴为婢,并非姜秦所愿。但她们要在秦国生活下去,那王命自然不可违。 好在秦王还算仁义,把姜秦安排在了赵姬身边,而不是听从华阳夫人的,把姜秦分派给她。 十余日后,在吕不韦和嬴异人的一唱一和中,平原君签下了割城盟约,以求秦国不联燕攻赵。 但实际联燕之事本就是无稽,平原君回赵之后才知道自己中了计。赵王责怪平原君签订辱国条约,当朝就要毁约罢相。气得平原君当场吐血暴毙。 姜秦知道这件事后,当天便出宫,亲自告知了阿母,这件事情。两人毫不避讳的大肆庆贺了一番。 二十五、公元前249年 十月,秦王赢柱正式登基,但三日后却忽然薨逝。 嬴异人登基在即,华阳太后欲任其弟阳泉君为相,立韩国公主韩霓为后。 但嬴异人不愿受制于芈氏,擅做主张立赵姬为后。嬴异人原本欲封吕不韦掌相权。但受华阳太后极力反对,朝中也有不少大臣以吕不韦出身贱商为由持反对意见。一番博弈后,双方各退一步,竟成了申越上位的局面。 申越出身士族,本就是嬴异人的太傅,又受先王信重。一朝拜相,朝臣中倒是没有多少反对之声。 嬴异人大概是觉得有愧于吕不韦,封其为长信侯,食邑蓝田十二县,拜为上卿。 申越拜相之后,事务逐渐繁忙,姜秦有意将阿母从相府中接出。但按秦律,宫人私设外宅是违法的,姜秦便和新任的秦王报备了此事。秦王倒是阔气,直接以封赏先太师的名义,赐下了一座府邸,并配备了一应奴仆。 姜秦谢恩领受之后次日,便出宫将阿母接到了新居。 姜秦在宫里的地位很怪,虽名为赵姬身边的女官。但似乎先后两任秦王都明里暗里的暗示了赵姬,让她不能苛责姜秦。 因为当年姜秦曾在危难时救过赵姬一命,而她也不缺使唤的奴婢,所以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 阿母搬出相府之后,姜秦便几乎没有再跟申越有私下的联系。而申越也几乎不与她主动联系。两人就这样默契的彼此避开。 倒是和姜秦从未相处过的吕不韦,以同宗同源的名义给太师府送了几次礼物。阿母不知道怎么处理,便托人问了姜秦。姜秦见礼物都不贵重,只是一些各地特产,便让阿母收下了。 嬴政常在赵姬宫里出入,和姜秦也几乎每日都能见上一两面。 某日,嬴政感慨:“为什么回到咸阳之后,阿姐和先生就生疏了呢?政儿很怀念从前在邯郸时一起田猎、听学的日子。” 姜秦道:“人在其位,谋其事。过去的时光固然有值得追忆的地方,但如今的日子也可以找到不同的乐趣。至于生疏?我虽然只是女官,但毕竟身在内廷,先生现在贵为丞相,掌秦国军政。为守君臣之义,我与先生当自行避讳才是。可阿姐和先生的师徒之谊并不会因此而有改变。先生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阻止阿母搬出相府。相知在心,并没有生疏之说。” 嬴政这才释怀,道:“原来如此。不过我见阿姐整日身处内廷无所事事也是烦闷,我们许久没有比试切磋过了。我去向阿母替你告假一日。我们出去痛痛快快赛一场如何?我有几个朋友,都是各种好手,你们也可以切磋一下。” 姜秦睨着眼反问:“无所事事?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天天的有多忙。” 嬴政手撑在案几上,凑近坐在他对面的姜秦,道:“我听说先王搜罗了各国传世的卜筮之书,没有交付给太卜令,却令人送入宫里给阿姐。我听先生说,阿姐的生父,先姜太师是很厉害的巫者,不仅预测了长平之战的结果,还曾算到后事细节。难道阿姐也会占卜,通阴阳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姜秦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膝上无规律的弹弄着,无奈道:“就是不会,所以先王才希望我能学会吧?可是【易】、【礼】之书太晦涩难懂了。先王和大王又都不让我向太卜令求教,我根本看不明白。” 嬴政笑道:“先生早就说了,阿姐读书的天分远不如习武。哈哈哈哈......反正也不是一日之功,今日就先松散松散吧。” 嬴政说完就伸手拉着姜秦往外走,一边对身旁的侍人道:“跟阿母说,本公子向她借阿姐一天。” 出到殿外,有三个少年正等在那里,看起来最大的那个也最活泼,一见了嬴政出来,行了礼,便笑着问:“这就是公子说的文武双全的阿姐吗?” 嬴政笑道:“我阿姐打人可疼了,你要是招惹了她,我可不会帮你。”然后又对姜秦介绍道:“这是蒙恬,那是蒙毅,他们俩是兄弟。这是李信,他们家世代擅射,李信箭术极好。” “比阿姐射得还好。”嬴政笑看着姜秦,别有意图的补充道。 他和姜秦自幼一起习武,自然知道她在这方面有多不服输。此时说这几句也是有几分少年人惹是生非的故意挑衅意图。说完他笑盈盈的看着姜秦,就等着她说要比试一场。 但姜秦却没如他的愿。只是挨个好奇的看了看三人,便颇有礼数的和他们见了礼。 嬴政怔了下,随后冲李信使了使眼色,又对姜秦道:“阿姐,你就不想和他一教高下吗?” 李信被蒙恬推了一下才了解到嬴政的意图,后知后觉有些不情愿的拱手道:“信请姜女史赐教。” 蒙氏兄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起哄。 “比一场,比一场!” 姜秦有些无奈道:“他们是要做大将军的人,和我一个内廷女官比箭,输了赢了都不光彩......”姜秦瞥了嬴政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你是不是傻? 嬴政却不管,他小时候被姜秦打击惯了,在她面前也不怎么顾及脸面,耍赖道:“我的人要是赢了阿姐,那我也算是一雪前耻报仇雪恨了嘛,阿姐,你不会是怕输吧?” 李信这次很上道,不等嬴政暗示,便梗着脖子问:“姜女史莫不是看不起信?” 姜秦盯着李信看了一会儿,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才道:“好吧,找个人少空旷的地方吧?正好我也许久没有骑马了,去跑跑马,骑射田猎如何?” 嬴政意图达成,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得意道:“我早就命人在骊山猎场准备好了!走!” 出了宫门,便有人牵了骏马上前。五人骑上马一路奔向骊山。 一到骊山,众人兴致高昂。嬴政纵马接过弓箭箭筒,喊了句:“阿姐!我们可就直接开始啦!卯正为限,每人十箭,猎物最快最多者胜!”就策马入了山林。 姜秦从侍人手中接过弓箭,拉弓试了试。便跟了上去。 而蒙恬兄弟和李信也早就跟嬴政一起跑了。 卯初,姜秦牵着马从林中慢悠悠的走出,正好遇上同样出来的李信。 “姜女史如此悠闲是胜券在握了吗?还是没有猎到猎物?”李信下马,牵着走在姜秦旁边。 “哦,是你啊,在想一些事情。骑马影响思绪。” 李信正准备问,在想什么?两人身后嬴政和蒙家两兄弟也出来了。嬴政喊:“阿姐,李信,你们怎么都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们猎了什么?” 姜秦道:“我跑得没你们快啊,只猎了一些小东西。” 嬴政得意道:“阿姐是不是来了咸阳后懈怠了?我刚才猎了一只鹿,一会儿让人制些鹿脯送给阿姐。侍人已经进去捡拾猎物了,我们去那边歇一下?” 几人到了凉棚下,坐等侍人把他们射出去的剑和猎物带回来。 等到了卯正,凉棚前堆了满满一地的猎物。 每个人的十支箭几乎都没有浪费。除了嬴政用两支箭射了一只鹿,其余几乎每支箭都猎杀了野兔、野鸡、雁等小动物。 唯一不同的是,其他的拿回来时都是死得,而姜秦的箭带回来的都是活得。 “姜女史的箭都是射在野鸡或野兔的腿上,然后钉在树干或地上,奴猜姜女史或想放归他们或养起来,就这样带回来了。”捡姜秦猎物的那个侍人道。 姜秦冲他笑笑,道:“多谢,你做得很好。” 嬴政不可思议的看着姜秦道:“阿姐何时变得这么.....妇人之仁了?”他本想说虚伪做作,但看见姜秦向他看来,又改口了。 姜秦道:“倒不是妇人之仁。只是想着你们必定都能所获颇丰,便想着自己的留一些送回去给我阿母享用。活着的新鲜些。” 嬴政一副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的表情。 以所猎之物多寡来算,李信有不少猎物都是一箭双雕,所以数量取胜。嬴政有鹿,质量取胜。按规矩本该是李信胜。 但他却说自己胜之不武,指着姜秦的猎物道:“姜女史射的兔子,每一只都是后腿同一个位置,即让其不能动弹,又不伤性命。这份控制力远胜于信。” ixs7.com 自那次一起狩猎之后,嬴政时常会来找姜秦一起出去游猎。一来二去,姜秦和李信及蒙氏兄弟也渐渐熟悉起来。 嬴异人正式即位的那年,东周君与诸国联合密谋伐秦。嬴异人派吕不韦出兵讨伐,上将军蒙骜辅之。 六国之人轻视出身商贾的吕不韦,皆报坐收渔利之心,作壁上观。而吕不韦与蒙骜却配合默契一举攻下巩邑。东周君为保王室血脉,自缚其身携百官出城跪拜乞降,自此东周灭亡。八百年周天下,自此覆灭。 吕不韦领兵回秦之日,嬴异人下诏将东周原都邑洛阳的十万户封分给他,并以太尉之位以待。 秦虽设太尉一职,但因其职权与丞相无异,为保君权不受威胁,所以有秦以来,国尉一职自来虚设。此令一下,不仅芈氏一系和宗室皆有异议,就连向来站在嬴异人一边的申越也对此表示反对。 姜秦素来不主动过问朝中之事,但那日嬴政气哄哄的从外面跑回来,一通打砸出气。 之后见姜秦坐在案前,倒好了茶放在他每次坐的那个位置,气定神闲的看着自己撒野。嬴政莫名觉得有些尴尬,觉得姜秦看自己的眼神好像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他又觉得这种感觉很好,让他觉得在这里他不需要有所约束,好像他做什么姜秦都不会生气,都会包容,也会帮他解决任何问题。 嬴政开始摔东西得时候,姜秦就已经让宫室里得人出去了。此时屋里除了她就是嬴政。见她不起来铺坐垫,嬴政撇了下嘴,自己把坐垫踢倒要坐得位置,坐下后没好气得嘟囔:“阿姐不是女官吗?连垫子都不给本公子放好,什么都要我自己做,哼!” 姜秦起身跪坐着,一本正经得行了个大礼,道:“公子说的对,婢子知错了。公子有何吩咐?没有的话,婢子先去把宫室里收拾一下?” 嬴政打了个寒蝉,搓了搓自己得胳膊,一脸惊恐得说:“阿姐,你还是正常些吧......” 见姜秦撇了他一眼重新坐回案前,嬴政嬉笑着道:“从前可是阿姐跟政儿说的,生气得时候一定要在自己能控制得范围内,尽快得把气撒出去,才不会把人给憋坏了。现在外面那么多眼睛看着我,他们就等着我犯错了。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的自在些。我冲阿姐发火,阿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姜秦在心里替自己默哀,这确实是她说的。因为很多书上都说秦始皇因为幼年时受过太多坎坷,所以才会导致后来性格暴虐。 姜秦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话不多的小可爱。姜秦自然不希望他变成后世所说的那样。所以十分注重对幼年嬴政的心里疏导。可是她自己对这些也不知道怎么具体操作,只觉得自己每次不高兴的时候,把气撒出去就能好一些。所以就这么教他。 那时候他们在邯郸,嬴政虽然在物质上没怎么被亏待,可是如赵偃郭开之流的赵国子弟有不少都以欺辱他为乐。 那时候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肆意报复,所以姜秦就带他去跑步去狩猎或者两个人打一架,或者一起偷偷的去把那些人打一顿出气。总之,在他们能解决的范围内,姜秦总是会尽量的让他把气给出了。 后来回到了邯郸,嬴政也长大了许多。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现在很多事情他自己就能很快的调节好情绪。 “怎么了?好久没见你生那么大的气了。”姜秦给嬴政续了一杯清茶,问道。 嬴政拧着眉一饮而尽,先是抱怨了句:“阿姐怎么喜欢喝这么又苦又涩的东西。”也不用她回答,自己就紧接着道:“吕不韦计灭东周确有大功,但此事谁都能看的出来本就是父王送给他的功劳。父王将洛邑十万户赐给他做封邑已经是厚赏了,竟还要开未有之先例,命他为太尉。父王这样将丞相置于何地?!” “太尉?先生怎么说?”姜秦有些惊讶。她记得这个职位在秦朝应该一直都是虚职,并未有明确记载过曾任命与谁。 “申越师傅当然很生气了,当朝便提出辞去丞相一职,只求父皇收回成命。先生当年陪父王只身前往邯郸为质,又在父王离开后,护佑我和阿母。他吕不韦对父王有恩,难道先生就没有吗?!”嬴政愤愤不平道。 姜秦听了却放下心来,道:“你别生气,先生也并没有生气。先生与大王亦师亦友,素来最忠其事,先生毕生所愿不过是辅佐明君,承大秦历代东出之志。他既然提出要辞相,必定是为了大王着想。而不是故作张弛,以退为进。” 嬴政低头沉思,就听姜秦继续道:“我听闻太尉一职有统掌军政之权?” 嬴政神色不悦的点了点头。道:“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朝堂上的人说,父王这是为了分丞相的权。” “从前就有左右两位丞相的先例,只要两者一主一辅倒也没什么。不过看你的反应,难道是?” 嬴政点点头。 “大王莫不是糊涂了?这哪里是分丞相的权利?都有两个不分主次的掌管军政之臣了,还要大王做什么?这哪里是分相权,这是分君权啊?长此以往,楚国就是先例......” 姜秦轻笑着说出来,但听在嬴政耳中却如惊雷,他骤然抬头看向姜秦,神色大恫。随后道:“阿姐是说他们会有不臣之心吗?” 姜秦摇摇头,道:“大王的优势是能知人善用,深知用人不疑。因为不论是先生还是吕氏,他们现在都和大王有一样的目标,他们如今都不会因权柄过高而起叛逆之心。大王提出命吕氏为太尉,和丞相共掌朝政,不仅是因为当初的恩情,更重要的是吕氏他有治国之能,大秦需要这样的人才。 不过大王此举还是不妥。” 嬴政道:“你不是说他不会有反叛之心吗?” 姜秦道:“有些事情,不可开先例,为什么有秦以来,太尉一职虚设?就是因为君王最多只能保证自己这一代,自己的心腹不会背叛他。但却不能保证这个心腹忠臣会不会再忠于下一任君王。君权不可过度分散,防止的就是这种情况。” 嬴政迅速脸上一片阴霾,姜秦的话说的很明白。吕不韦或者先生,他们确实不会悖逆父王,但不能保证他们也会同样忠于自己,甚至他的下一代。 如此的例子,历代尽皆如是,枚不胜数。 嬴政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道:“可父王已经下令,岂可朝令夕改?阿姐,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才好?” 姜秦打开茶壶的盖子,将里面的竹编的滤网拿出来,沥了沥水道:“茶在水里泡久了喝着苦涩吧?但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把茶叶和水分开来,我们就能得到一杯清香宜人的好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叮’,很轻。 “谁?!”嬴政呵斥,正要站起,却被姜秦拉住了。过了一会儿,姜秦起身打开门,殿外的侍人和宫女们才刚起身,姜秦也没问话,直接回到殿内。 “阿姐怎么不问问他们是谁在门外偷听?” 姜秦戏虐一笑,道:“你不是猜到了吗?何必多次一举为难他们?” “阿姐是什么意思?”嬴政一副懵懂的样子。 “这是王后的宫室配殿。那是环佩作响的声音。王后若回来了,只会直接让人推门进来。能让那些人禁声行礼又有兴致听下去的,大概只有大王了。” 姜秦顿了下,反问道:“不是你引他来的吗?” 嬴政显然没想到姜秦会这么直接的问他。他双手背到身后,有些心虚。 然后就听见姜秦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好歹给我打个暗号吧?我口无遮拦,要是哪天犯了忌讳,可就没命了。我这么年轻又貌美,可不想这么早就......” 嬴政连忙保证:“阿姐,政儿知错了。以后一定不会这样牵连你。” 姜秦撩了下衣袖,道:“我不信这会是最后一次......还是打暗号吧。” 听她这么说,嬴政就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生自己的气。于是伸手放在桌上,指尖一点一点的依次弹弄着。道:“就这样?如何?” 姜秦笑容一滞,点点头,道:“好啊。” 二十七、公元前247年 吕不韦主动推辞了太尉之职,但秦王言诏令已下不可更改。便与众臣商议更改太尉之职权。自此以后,太尉执掌武职,丞相掌文职,两者互不干涉,都直接向秦王负责。 冬去春来,秦王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时常回来赵姬宫里和她回忆往事。有时候姜秦也会在一旁奉茶。 “我记得姜秦是和王后同一年从咸阳回来的吧?”秦王看人的时候眼神时常会虚无涣散,但他又能很清晰的记得从前的事情。他其实还很年轻,但那神态却让姜秦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前世外婆弥留时的样子。 历史上的秦庄襄王就只正式在位了三年。姜秦很久没有把这些事情写在纸上了。但却记在了心里。 “回大王,是。” “你师从申越?” “是。”姜秦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秦王轻咳了几声,缓了缓气息,道:“丞相有勇有谋,寡人在邯郸的那几年,受教与他,至今受益匪浅。先生其实最善治国治世之道,你在丞相身边,可有所获?” 姜秦合手垂在身前,低垂着眉眼,道:“姜秦愚钝,即便先生尽心所授,秦也只能算是认得几个字罢了。那时候在邯郸城,秦要保护阿母,所以拜师也只是为了习一身武艺,以作自保。” 一旁的赵姬,道:“大王,冬儿的身手,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好的。我记得那日赵公子偃带了数十人马,想要在我和政儿回来之前,谋害于我们。是冬儿一力阻拦了他们。” 姜秦头也没抬,道:“王后过奖了,其实我送你回到房间后不久,平原君就带人来了。是王后和公子福运深厚,才未被赵偃所害的。” 赵姬却道:“我听政儿说,是你劫持了赵偃,所以才拖延了时间。否则在弓箭手的攻势下,我们恐怕等不到赵胜过来。” 秦王似乎来了兴致,道:“哦?是吗?我记得丞相当年就曾和我说过,若欲狼群袭击,必先攻其头狼。危机时刻,你能学以致用,可见是将先生的话都听进去了。” “先生所授,确实令姜秦受用一生。” 秦王似不经意道:“说来政儿也是与你一起蒙学的。你看他比你如何?” 姜秦心头一震。赵姬诧异的看了看秦王,又看向姜秦。显然没有想到秦王会忽然这么问,她向姜秦使着眼色,想让姜秦多说嬴政的好处。 秦王是什么意思?姜秦忽然觉得头很疼。 当年初入咸阳,先生陪她入宫。说是那时候的秦王,秦孝文王召见她。她那时候虽然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却没有深想。 直到后来秦孝文王随便找了个借口让她留在宫里做女官。并且给她送来许多晦涩难懂的卜筮类的文献后,姜秦那种不好了的感觉更明显了。 后来秦孝文王重病时,向她秦国何时能一扫六合时。姜秦才意识到,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自己和他说的那段关于阿父的话。 回去后姜秦一点点的回想那几年的种种细节。秦王不会因为她的那几句话而听出什么破绽。但有人可以。那个陪着她一步步把纸完善的人会知道。那个教她刻字,看着她怎么都掌控不好力道,而剪了兔毛做毛笔的人会知道,这些事情不会是一个故去多年的人教她的。 何况当年的那张纸,他真的没看懂那些字吗? 一个谎言有了一个明显的漏洞,那其他的事情就都没办法解释了。尤其是当对方其实并不想听你的解释。 那天她出了宫。先生说,秦人不会步赵人的后尘。他说天命既然在秦国,那秦人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说只要她留在秦国,秦王会善待她和她的阿母。 回宫后,姜秦说想把阿母从相府中接出来。秦王虽然诧异,但却欣然应允。姜秦说希望他能派人去保护阿母,秦王似乎更高兴了。 听说人死前都会在冥冥中有些感应。自己前世是虽说算是自杀吧,但也隐隐有那种自己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的感觉。 这一任的秦王也知道自己的任期快到了吗? 姜秦道:“公子聪慧,天资卓绝,志向远大。姜秦不敢与之相较。” “你和政儿也算青梅竹马,寡人看他对你也颇为亲近,将你配给政儿可好。”秦王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但姜秦却‘嘭’的一下给跪了。 姜秦其实很不喜欢下跪。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她每次只能以对面人坐在那里受她跪拜的时候也是跪坐着的,来安慰自己,自己也不吃亏。 但这次她是结结实实的给跪了。 “大王,不可。” 赵姬面露不悦,道:“你莫不是看不上我政儿?” “王后误会了。是姜秦配不上公子。姜秦与公子虽然是一起长大,但说句僭越的话,我是把公子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的,我相信公子也是一样。何况大王莫忘了,公子政是秦国的天命之人!” 姜秦说完看向秦王。 秦王对姜秦前面的话都并不在意,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明显目光一震,看向姜秦。 赵姬想不到姜秦会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悄悄看向秦王,见他的神色并不像生气。反倒在片刻后大笑起来。心里知道,政儿的地位更加稳了。 她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姜秦刚才的那番话分明是说政儿就是秦国下一任的王。秦王没有生气,却更加高兴,这说明他也是赞成姜秦的话的。 赵姬刚想说什么,秦王便拍拍她的手,温声道:“王后,寡人有些渴了,想喝你亲手做的羹汤。”赵姬正高兴着,也忘了自己其实不会做羹汤,笑着道,“大王想喝,妾立刻就去给你做。” 赵姬一走,秦王便问姜秦:“先王临终前曾告诉寡人,说你告诉你阿父曾预言天命落于大秦?按照你当年告诉先王的那个时日,大秦一统之君就是政儿吗?” “是。” “丞相推断出那个巫者是你,并将这件事情告知先王,你可怨怪他?”秦王嘶不经意的问。 姜秦坦然道:“一开始猜到时,有些生气,但静下心来就不气了。先生只是尽为臣之道。何况若没有先生的回护,秦恐怕早就死在邯郸了。即便他让我进宫,也是因为那是平原君四下追杀我,只有咸阳宫里才是最安全的。” 秦王清咳了两声,喝了口水,放下杯子道:“你能体谅申越的苦心,也不枉费他在先王面前几番替你求情。你大概不知道吧?当年先王有意让你殉葬。” 姜秦的手紧了紧,其实那时候先王临终前召见她的时候她隐隐有这种预感。毕竟先王一直表现得对她不太信任,这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一直没说实话吧。但后来他只是随意的说了几句话就让她离开了。那时候姜秦以为他是不想为难自己这个小人物了,如今看来,是申越先生替她求了情。 “先王待秦素来宽厚,故而,秦不知。”姜秦低着头思索秦王现在说这件事情得用意。 忽然听到:“寡人还有多少时日?” 姜秦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 她愣了愣。 直说你活不了几个月了? 姜秦在心里摇摇头。刚说了先王有意让自己殉葬,自己现在要是真的那么说了,回头他真的死了,万一气不过让自己殉葬怎么办?想到历代秦王最关心的都是大秦什么时候能东出。 姜秦手指动了动,既然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她也不能再拿阿父当挡箭牌了,便直言:“不瞒大王,我生来就对一些天下大事隐隐有感应。可紧紧是模糊得感应,并不会推算不到人势命理,否则当初我阿父也不会平白受难。 秦只知道,即便下一任秦王登基后,也须十数年时间才能一统天下。” 秦王蹙眉,“大秦如今已经是一国独大之势,怎会还需十几年?” 姜秦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缓缓道:“大王,即便有天命,时机未到也不能操之过急。公子还年幼,他和秦国都还需要成长的时间。” 姜秦微微抬头看向秦王,见他一副怅然若失得表情,便知道他听懂了。 如今秦国有蜀地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无腹背之敌,占地利之便。又有王翦蒙骜等猛将,占有人和之势,但却东出无望,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天不假年,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子嗣最大的两个如今也不过十二三岁。如此一来,秦国若想东出,至少要等到十几年后新任秦王成长起来。 秦王定神看着姜秦,过了许久才道:“申越和吕不韦也都说过,时机未到......看来寡人真的没有这个福气,看到天下一统了。” 二十八、公元前246年 次日,秦王下诏,立公子政为太子。朝堂上有申越、吕不韦、姚贾等人的支持,再加上原本反对的芈系在这三年里被申越和吕不韦联手打压,实力大减,立储之事倒是没有起什么波澜。 嬴政一路狂奔回来的时候,姜秦和赵姬正在殿中说话。当嬴政进来的时候,赵姬已经掩饰不住激动的神色。即便是昨天听了姜秦的话,她已经有所猜测。 “阿母,父王已经在朝堂上宣布立我我太子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阿姐,我是太子了,我是秦国的太子了!” 赵姬起身扑过去将嬴政抱入怀里,两人喜极而泣。 姜秦因为知道眼前的人不仅是现在会成为太子,以后还会是千古一帝的秦始皇,所以虽然也高兴,但相比较之下却淡定了许多。 见两人终于平复下心绪了,姜秦对赵姬道:“王后,大王最近身体不适,您要多多在他身边照顾。大王身体好了,公子才有慢慢成长的机会。” 赵姬稍敛,道:“大王的身子,我也是日夜担忧,但阖宫的医者昼夜不理的看着,也没有多大起色。” 嬴政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 一个月后,由吕不韦主持的阅兵大典如期举行。 嬴异人和嬴政同驾一车,共览大秦雄师。那日后,嬴政便被秦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公元前247年5月,嬴异人在位三年,骤然薨逝,年仅三十五岁,谥号庄襄。 嬴政登基,按照秦庄襄王的遗命。申越、吕不韦共同辅政,赵姬掌秦国国玺,待嬴政成年便可亲政。 嬴政登基后,赵姬赏赐了姜秦许多财宝。姜秦借机告假,带着东西出了趟宫。 回到家里的时候,姜秦觉得有些陌生,这所宅邸被赐下来后,她一夜都没住过。每次出宫看望阿母,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回。 孝文王的手笔不小,虽然这个宅子只是赐给姜秦的阿母一人居住。但步入前院,影壁回廊一应俱全,整体建筑看起来颇为大气庄重。 与之不和谐的,却是堆在院子里的芦苇。但这却让姜秦觉得很亲切,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个堆满芦苇的小院。 “阿母!”姜秦快走了几步。 阿母正在指挥着人怎么摆放芦苇堆,忽然听讲姜秦的声音,显然愣了一下。她猛地回头,看见向她走来的姜秦,连忙跑了过来。 她摸了摸姜秦的脸颊,眼眶隐隐含泪,心疼的说:“冬儿,我的冬儿......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宫里很辛苦吗?是不是在宫里没有吃好?这次回来能不能多住几日?阿母给你做你爱吃的......” 姜秦拉着阿母的手握着,道:“阿母,王后待我很好,从来不让我做任何粗活累活。我只是最近长高了,所以看着才瘦了些。这次我向王后告了假,可以多住几日,想吃阿母做得蜜糖豆饼了......” 阿母连连说好,拉着姜秦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说:“阿母天天都做着蜜糖豆饼呢,就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那东西做着繁琐,你等不了就得回去......” 说着,她忽然停了下来,回头道:“瞧我,一见到你就什么都给忘了。小李将军,多谢你送这些芦苇来。老妇做了些蜜糖豆饼,给你也带一些回去吧?” 姜秦这才发现,原来刚才在帮阿母堆芦苇的人中居然还有李信。 “李信,你怎么在我家啊?还做这些事?是大王让你来的吗?阿母,是那些人不听话了,使不得了?” 姜秦说着扫视了一下院子里还在干活的仆从,除了门口守门的,眼前这五四个人看起来也在各司其职,并不像偷奸耍滑的人。 阿母道:“不是不是,他们都很安分,该做什么从来都没有不做的。只是这芦苇在咸阳城里不常见,我又没有门路。小李将军常替你送东西回来,我便托他寻了一些。正好今日你也回来了,我们要好好谢谢小李将军,这两年真是麻烦他了。” 姜秦了然,咸阳城这些年大量造纸以供关东六国,芦苇这种原本随处可见的野草,如今也是要专门种植才够用了。 李信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姜女使......” 姜秦更是疑惑,“替我送东西回来?” 这两年李信常在嬴政身边,所以出入宫门比较方便,她只知道阿母有时候托人从宫门送些吃的用的给她,经常会通过李信的手送来。 她只当是凑巧。阿母不识字,在咸阳又没有什么亲朋,所以姜秦即便有什么话要和阿母说,或者有什么东西要给她,其实都是自己告假出来亲自送回来的。 唯一一次她托人送东西给阿母,也是那次狩猎后,自己要直接回宫,所以托嬴政让人帮她把东西送回来。 阿母笑道:“不是你知道阿母爱吃野鸡野兔的,所以常托小李将军送来吗?你啊,送的太勤了,也太麻烦人家了。你送回来的东西,阿母舍不得分给别人,一个人哪里吃得了那许多,后院还专门辟出了一块地方,养着你送回来的野物。那些兔子啊,能生的很,这都不知道第几窝了。正好今日可以多做些,阿母亲自下厨做几个你爱吃的菜,小李将军不嫌弃的话,留下一起用顿饭吧?之前你总是匆匆忙忙的,老妇还没好好的谢过你。冬儿,你陪小李将军去前厅坐坐吧?阿母很快的。” 姜秦的回来,明显让阿母十分开心,从刚才起,整个人就处于亢奋的状态。 阿母拉着姜秦又细细的看了看,摸着她的手,前几年习武生的茧子也软化了许多,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吃苦,这才放心去了后厨。 阿母一走,李信站在那里更加不自在。 姜秦先说话了,“是政儿托你照顾我阿母还是先王让你监视我们的?”和李信并不陌生,所以姜秦说话也没怎么客气。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 李信愣了下,像是没有想到姜秦会这么问,但却忽然放松了下来,疑惑道:“先王为什么监视你们?” “不是吗?”姜秦有些意外,他没有反驳自己是嬴政派来的,却好奇先王为什么监视她。姜秦便默认了他是嬴政派来替她照顾阿母的。 “不是。”李信说的很坦然,又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姜秦似真似假笑道:“我好歹也是宫廷女官,万一泄露宫中消息给别国间人,也非小事。先王派人监视下,也无不妥。” 李信却很认真的回答道:“你不会的。” 姜秦便笑:“我当然不会啊,我可是当今秦王的阿姐。别国的人能给我什么好处,让我背叛他?” 那日李信留下来一起吃了顿饭。姜秦的口味偏甜,阿母做得菜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李信吃不太惯,但还是陪着吃了两大碗。临走时,阿母还给他装了一匣子蜜糖豆饼。 姜秦请了一旬十日的假期。但住到第三日,宫里便派了人来催。 姜秦回去的时候,太后赵姬显然很诧异。“不是说要在家多陪陪你阿母吗?” 姜秦定了定,默然无言。只能说自己想到宫里还有些事情没做完,所以赶回来看看。 赵姬还嗔怪道:“有什么事情打发人回来交代一下也就是了,哪里就需要你这么巴巴的赶回来。” 姜秦笑说是些书册,别人动了怕弄坏了自己不放心。 事后找到了嬴政,告诉他自己想要出宫。“阿母只有我一个孩子,她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我想要陪着她。” 嬴政却面带难色,道:“阿姐若放心不下夫人,可以接她入宫。” 姜秦看着嬴政,道:“孝文王和先王不信任我,觉得我可能会背叛大秦,投奔别国。难道你也不信任我吗?我只是想要出宫陪着阿母,这样也不可以吗?” 嬴政道:“这世上若连阿姐都不能信任,政儿能相信还有几个?”说完他从案上拿了一个匣子,直接放到姜秦的面前。 道:“阿姐自己看看吧。这是先王交给政儿的。不仅先王有,华阳夫人和宗室那里都有一份。不是政儿不让你出宫陪夫人。而是政儿也无能为力。” 姜秦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份孝文王留下的诏书。 诏书明言,太师之女姜秦可自由出入王宫,但离宫不得超过三日,若擅离咸阳,以判秦之罪论处。 诏书是用她所造的纸张和毛笔所写,白纸黑字。姜秦把诏书卷好放回匣子里,按着匣子忽然压着声音呵笑了起来。 她把匣子推还给嬴政,道:“你不该把这个给我看的。” 嬴政道:“政儿把这份诏书给阿姐看,是因为政儿相信阿姐。也请阿姐相信政儿,等我亲政,真正掌握了秦国的大权。一定会放阿姐自由的。” 姜秦看着嬴政的眼睛,他显得很真诚,姜秦笑了,叹道:“你从小就聪明,你想做的一定会成功的。” 二十九、公元前240年 秦王政元年,六国使臣来秦恭贺。 申越引荐稷下才子李斯,吕不韦引荐韩国水工郑国。 两人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嬴政虽未亲政,但有看着天下人才尽入大秦,还是不免志得意满。 但宫里却发生了让他十分头疼的事情。 太后和姜秦忽然不睦,几次要私下惩罚姜秦甚至要赶她出宫。姜秦性烈如火,也不好惹,据说还曾向太后举剑相向。 而事情的起因,两人却都有志一同的三缄其口。即便是赵太后宫里的宫人也只知道某天夜里姜女使忽然跑到太后寝宫,两人发生了冲突。最后姜秦拿着一个盒子离开王宫,太后在宫里哭了一夜。【1】 第二天开始,两人就怒目以待了。 宫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宫外却有人知道。 姜秦连夜出宫,去了太尉吕不韦的府上,把一个装着头颅的盒子扔到他的面前。 留下一句,“吕太尉即以天下为利,就该想清楚自己要做是流芳百世的贤臣还是遗臭万年的佞臣?不论你想要做什么,秦王的声誉不容玷污,还请吕太尉好自为之,下不为例!” 嬴政问了几次太后,她和姜秦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后说姜秦仗着自己曾经的功劳跋扈不可抑制,不将她放在眼里。每每和他说起,都是让他一定要严惩姜秦。 可到底她跋扈了什么,太后又不肯明说。只说她对宫人颇为严酷,狠辣无情。 姜秦又什么都不说,只跟他说,让他不应该拘泥于宫廷琐事,要放眼天下,好好和丞相太尉学习治国之道。 吕不韦献计,让赵国太子来秦为质。没多久,赵王丹猝死,和嬴政素有怨仇的赵偃登上了王位。嬴政开始整天琢磨着怎么说服申越和吕不韦同意伐赵,倒是也没有心思再管这件事情。 姜秦依旧住在赵姬的章台宫内,只是从那件事后她每日闭门读书,赵姬几乎见不到她,两人渐渐的倒也相安无事。 寒来暑往,六年匆匆过去。 姜秦在厅内泡茶。 入冬后,阿母病了一场,姜秦便请假出了宫。 在现代时她其实并不喜欢喝茶,她喜欢的是甜腻的奶茶刺激的汽水,唯独不喜欢这种被她称作老年饮品的清茶。 可来了这个世界后,一杯清茶,时常让她觉得自己和从前还有些联系。 竹刻的杯子看起来工艺并不精致,但边边角角都被打磨的十分圆润,大概是用的久了,竹子上似乎包了浆,能见到一些光泽。 姜秦倒了一杯茶递给李信,对方很自然的接过。 “听说你们这次都上战场了?” 李信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面带愁容道:“大王本意是想让我们跟着长安君和上将军历练一番。 哎,赵将庞煖老而弥坚,率十万大军抵抗。我军损失惨重,上将军中箭亡故了。” 姜秦默哀了一会儿,道:“马革裹尸还,或许对蒙老将军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李信默默点了点头,道:“入秋后丞相的身体也日趋沉重,大王本欲让丞相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但丞相操心大王亲政加冠之事,事必躬亲,只怕很难将养。 你和丞相有师徒之谊,大王的意思,你既然也在宫外了,不妨去劝劝他。” 姜秦道:“去过了。先生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他所求得,只是想在大王成年时,完完整整得将秦国的大权交还到秦王的手中。他想完整的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劝不了他。你在大王身边,还是劝劝大王成全他吧,尽快把加冠礼办好。了了他一桩心愿。也好安安心心的过过最后的时光。” 李信道:“我尽力而为吧。”又问:“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姜秦微笑道:“劳烦挂念,阿母只是入秋后天气干燥,有些咳嗽,喝了些梨膏,修养些时候也就没事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信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姜秦,道:“听说你再查各国郡县名称,我查了些舆图,所知地名都记载在这里了。只是大多都只有名字,并无记载风土人情,不知道你能不能用得上。” 姜秦道了谢,接过册子翻了翻。记载的比她想象的要详细,不仅有姜秦知道的其他六国,还有卫国和百越之地。 姜秦合上册子,道:“多谢,你真是帮上我大忙了。前些时候我问大王时,他只给了我秦国详尽的资料。说其余诸国的资料并不易得。你是怎么办到的?” 李信见册子对姜秦有用,也颇为欣喜,道:“有用就好。如今诸国防备大秦甚深,详尽舆图对布战大有用处,确实不易得,但你之前说只是想知道各地地名,并不是非要舆图。所以我查了些书籍资料,把地名罗列了出来。” 姜秦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笑道:“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你太聪明了。” 李信笑道,“只是的笨法子,你的才智自然有你的用处。听说前几日你送了大王一支连弩,可连发十矢,大秦有此利器,踏平诸国指日可待。到时候你不仅可以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地名,或许还可以自己亲自去看看。” 想到那份诏书,姜秦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些,但想到嬴政的保证,她又粲然一笑,道:“借你吉言。如果能遍览天下风光,那可真是平生幸事。” 姜秦觉得自己以前是个很宅很恋家的人,除了偶尔出去玩玩,她更愿意待在妈妈的身边,那样让她觉得很有归属感。 可是这辈子,大概是被历代秦王禁锢在了宫里吧。短短的几年,她忽然开始变得很向往外面的世界。 李信道:“会有哪一日的。等到大秦荡平六国,天下一统。我.....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李信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姜秦,目光灼灼,饱含期待。 姜秦愣了下,随后笑道:“说什么傻话,到时候你肯定也是名动天下的大将军了,一定忙的很,哪儿有时间陪我去玩。 何况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执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见李信还想说什么,姜秦连忙起身,道:“对了,有样东西给你,等等。” 姜秦说着起身走向后室,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把连弩出来。这弩是她回忆前世的那把连弩琢磨着造出来的。用了近六年的时间,才做到射程力道都能媲美前世那把弩的程度。 她把连弩递给李信,道:“你精于骑射,这弩我造的比较轻巧,最适合新手用,或许对你派不上太大用场。不过这些年对亏你时常照应我阿母,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这个给你。等你将来成婚生子了,给你的孩子玩玩也不错。” 李信接过弓弩的时候砰然心跳的感觉,在听了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被凉水浇头了。 他清楚,姜秦的意思是在他的未来里不会有她。所以她坦然的送她一把轻巧的弓弩,说给他未来的孩子。 三十、公元前239年 和李信道别后次日,姜秦回到了宫里。 几年过去,太后和姜秦在章台宫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赶不走姜秦,又有华阳太后和嬴政看着,她也惩处不了姜秦,当初的事情在她心里渐渐淡忘,她已经不怎么为当初那件事情生气了,但却也习惯了对姜秦视而不见。 公元前239年正朔,秦王嬴政携华阳太后,赵太后及群臣前往旧都举行加冠仪式,并在加冠后正式接过秦国国玺,执掌大秦权柄。这比历史上的记载早了一年。 因为当年孝文王的诏书,所以姜秦没有看到那一盛况。姜秦再次请假回了家。这次她陆陆续续的开始把自己的贴身之物搬出宫。 姜秦心想着,等嬴政回来了,她就可以搬出宫住了,也许还是出不了咸阳。但能一直跟阿母住在一起也好。 但是她东西还没搬完呢,昌平君就拿着华阳太后手中的密诏,让她回宫。姜秦问嬴政,但他却只是为难的说:“阿姐,寡人才刚亲政,申越师傅又告病辞官了,朝中局势还不稳。宗室和华阳太后都不同意阿姐出宫,阿姐能不能为了政儿再等一等?” 姜秦漠然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大秦统一天下吗?到时候我真的能出宫吗?还是该死了?” 嬴政震惊姜秦说出这样的话,拍桌子站起来,道:“阿姐是不相信我吗?!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吗?”姜秦也怒了。 嬴政发脾气踢了坐垫,抬手指天道:“我,嬴政,指天起誓,若有朝一日对姜秦下毒手,必遭天谴,人神共诛!”说完他一甩袖,恶狠狠的瞪着姜秦。 姜秦第一次看见他生这么大的气,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是蔫坏蔫坏的,从小就会怂恿撩拨自己去替他出气报仇。自己委委屈屈可可怜怜。那时候她都时常怀疑赵姬是不是抱错了孩子,那不是她心目中的秦始皇。 虽然他现在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和她心里的秦始皇还是相去甚远,但她却被他一瞬间的气势给镇住了。 姜秦结结巴巴道:“倒...倒倒也不必这么狠......” 嬴政哼了一声,道:“我不这么说,阿姐会相信我吗?我是绝对不会伤害阿姐的,所以什么毒誓我都不会惧怕!” 见姜秦低着头抠指甲盖,嬴政知道自己刚才吓着她了。她从小就这样,说谎的时候不论编的多么天衣无缝一本正经,但手指总会忍不住的轻轻弹动。紧张害怕的时候不论怎么掩饰总会不自觉的握拳抠指甲盖...... 他叹了口气道:“阿姐,等我真正的掌控了宗室和朝堂,一定会让你出宫的。你如果忧心夫人,可以让夫人进宫来陪你。如果你和阿母相处的不愉快,也可以搬去别的宫殿。” 得到了保证,姜秦只能选择相信嬴政。她不是一个喜欢费心力去搞权谋的人,如果可以选择只要相信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情,她不想做多余的事情。 姜秦心想,在你完全掌控宗室和朝堂之前,我还是替你看好你的阿母吧,免得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赵太后这几年色心不死,不过没有了吕不韦给她送人,以她自己身份,想要弄个真男人进来还是不容易的。 姜秦不是没有发现她和寺人交往过密,不过在验证过对方真的是寺人后,姜秦也没有说什么。毕竟秦地民风开放,对贞洁之事并不太在意。 只要赵太后不搞出个孩子来,祸乱朝堂,她喜欢和谁在一起,不仅姜秦不在意,就连嬴政和华阳太后都睁只眼闭只眼。 申越辞官后,在家养病,没过一个月就故去了。 姜秦和嬴政都以弟子的身份前去祭奠。 丞相由吕不韦担任,而太尉一职则再次空悬。军权虎符则被嬴政自己掌控在手中。 又没多久,宫里一向如隐形人一样的夏太后也故去了。 同年中,嬴政同时迎娶华阳太后所荐楚女芈华,和赵太后推荐的齐国公主离秋。为了以示两人地位平等,嬴政宣布自己不立王后。 嬴政亲政大婚后,野心勃勃,主张尽快伐赵,以开启荡灭六国之志。但吕不韦主张休养生息缓缓图之。 嬴政在姜秦面前总是无所顾忌,门一关就开始大骂吕不韦:“他就是太唯利是图了,他舍不得自己谋划得来的良田封地,所以明知寡人之志,却还总是频频阻拦!” 姜秦反问:“打仗也用不到他的封地赋税,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嬴政一脸嫌弃的看向姜秦,道:“阿姐莫不是在宫里呆久了,迟钝了?寡人欲废分封,揽天下之权,自然要先平天下。吕不韦就是怕寡人在扫灭六国后会收回他的封地,所以才会处处阻拦寡人之策。” 姜秦道:“当年吕不韦助先王返赵,可是倾尽了家资的。他是逐利,但并不唯利是图。何况没有分封赏赐,人才将士为什么要跟你打天下呢?都图贤者之名吗?吕不韦那样做,肯定是有原由的。” 嬴政被说的一噎,皱眉道:“阿姐难道不知道,分封诸侯乃是乱国之始?寡人欲废分封,行郡县,就是为了防止重蹈周室覆辙。如今诸地已经很难做到令行禁止了,就是分封之祸,当地百姓只知封主,不知君王。阿姐不知道吧?日前秦国境内开挖河渠,明明是利在千秋之事,但偏偏那些封主为了自己的小小私利百般阻拦。如此下去,即便大秦一统了天下,那是封主们的天下还是寡人的天下?” 姜秦静坐了一会儿,倒了两杯茶,递给嬴政一杯,道:“比如说这茶,你和我关系好,分了我一杯。有一天我正口渴呢,想要喝茶,但你却二话不说打翻了我的茶,你猜我生不生气?” 嬴政喝了口茶,道:“阿姐做这种比喻是何用意?寡人相信即便寡人真的做了这么无聊的事情,阿姐也不会真的和寡人致气的。那些封主可不一样,我要废他们分封,他们可是想和寡人拼命了。” 姜秦道:“才不是,我也会生气的。只是我会想想你这么做的缘故,劝自己不要生气罢了。 一杯茶都要思量要不要生气,何况他们先祖用命拼回来的封地? 但是同样这杯茶,你不想让我喝,但是你让阿母向我要,你猜我会不会给她喝?” 嬴政有些迷惑,但又有些猜测到姜秦的用意,道:“阿姐是什么意思?” 姜秦道:“一杯茶,阿母喝了一口我就少一口。如果我有更多的亲人,他们一人喝一口,最后我可能就喝不上水了,但我还不能生你的气,因为喝水的都是我的亲人,而不是你。 封地也是一样,诸侯也有自己的至亲骨肉。他的孩子们,除了嫡子,难道其他人就一点都不会想要封地吗?如果自己没能力得到,但秦法却支持他们得到,你说他们会不会支持秦法?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才能不伤自己的根本。”【1】 嬴政恍然大悟:“彩!彩啊!阿姐好计策!此乃天下第一之阳谋!” 姜秦道:“办法或许可行,但如果你还想打天下,就不能现在用。以分封激励人才,为你打天下。以分封降伏愿降之国,以减少秦国兵力损失。等到江山一统,权柄在握,再推恩其后世子孙,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诸子可分割部分土地,为列侯。长此以往,王令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 嬴政眼放光彩,连连称彩,道:“如此,寡人无忧矣。阿姐,若你是男儿,出将入相必不在话下!不,即便是女子,寡人也可以厚赏阿姐,阿姐可是为我大秦定下了定国之计啊!” 姜秦便笑了下,心想,我这是把一百多年后会实行的政令给你说了一遍而已,这些条条划划的计策我可想不出来,不过是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看到了更多的风景而已。 可这话不能和嬴政说。 便道:“所以还是要读书吧,若不是当年先生教我习字,这些年又看了许多书,我哪里想得到这些。你之前已经答应以后会让我出宫了。我所求的也就是和阿母平平安安的生活了。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谢谢我,将来等你一统天下之后,可不可以多办些学塾,让更多的人可以读书,甚至是女孩子们?” 嬴政怔了半晌,郑重的对姜秦道:“阿姐心怀天下,寡人答应阿姐所求。” 三十一、公元前235年 那日过后,嬴政日夜与群臣商议,着手准备灭国大战。 也不知嬴政是怎么和吕不韦商议的,朝堂之上吕不韦不再对嬴政所作决策有所阻拦。而一直主张先伐赵的嬴政,也妥协,赞同吕不韦之策,先对付韩国。 嬴政召桓齮、王翦入宫,提拔桓齮为上将军、王翦为新军主将。并派遣姚贾在外破坏六国合纵。 公关前238年,秦国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突袭韩国,韩国积弱数代,内无强将,外无援军,不出三月便被秦国一举攻下韩都新郑。 嬴政派遣其弟,具有韩国血统的公子成蟜入新郑劝降韩王安。 并承诺只要他们投降,献上韩国其余土地,并入秦国,便可获封为秦国诸侯,保留其宗庙,允其祭拜。 韩国公子非那时正在邯郸劝说赵王出兵助韩,但秦国以四十万大军征伐若韩,即便赵国贸然出兵也难以与之匹敌。 齐国和秦国交好,且联姻不久,所以不愿出兵助韩。楚国有姚贾在那挑唆,国内屈景昭三家和王室素有冲突,一时竟也没有余力去管别国。 魏、燕惧于秦国威势,推说只要赵国出兵,便同意相助。 如此形式之下,韩王顶不住压力,在半月之后,举韩国国玺出城投降。 自此韩国灭。 韩国灭后,秦王封原韩王安为长安君,将其与韩国宗庙一起前往陈县。而韩国原贵族士大夫,愿入秦庭为官者,秦王来者不拒,人尽其责。不愿再为官者,则随韩王一同全部前往陈地。 而负隅顽抗者,则就地格杀。 原韩地建颍川郡,建郡治于阳翟。 秦国打响了荡灭诸国的第一战之后,并没有像其余国家想的一样会一鼓作气。 但秦国却没有。 似乎打完了这一仗,他们就满足了一样。举国之力开始忙于修渠。 公元前236年,渠成,注填淤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自此关中之地皆为沃野。 于此同时,嬴政采纳吕不韦之计策,令王绾等人召集二百精算师,仔细算出五国的人口粮草,还有耕地状况。并当先查清各国人口兵力,周密计算列国十年内的成军人口。 同时利用商贾,控制五国盐铁。 而这两年间,秦王也多次施恩与颍川之民,不仅让他们享有和秦民同等的地位,还多次为受灾之地民众减免赋税。 不过两年的时间,没有了韩国贵族在颍川给百姓们洗脑。能吃饱饭的百姓很快也不在乎自己是韩人还是秦人。 吕不韦主张的仁政初见成效。嬴政也多了些耐心。 公元前236年秋,进行了两年的经济战初见成效。因秦国几年高价收购盐铁,并向五国出售部分粮食,导致魏楚燕赵等国民众疏于耕种而疲于盐铁。五国之地无人耕种,不过两个收割之季,耕地荒废便超大半。 同时,秦王以商贾为媒介,推行书同文。只要和秦国商贾交易的,必须使用秦篆。 公元前235年春,数年丰收屯粮,囤铁,如今已兵精粮足的秦国,向魏国发起了攻击。 韩赵魏本就是秦国东出必经之国。韩国已彻底消亡。就连韩国贵族都因同样被秦王信用,而鲜少再有复国之志的。 如今秦国攻魏,赵国唇亡齿寒,自然不再像上次一样,作壁上观。 但嬴政却忽然派姚贾护送赵国原太子春平君返回赵国。 春平君本就是赵国正朔,这些年赵王骄奢淫逸,信用佞臣郭开,气走老将廉颇、乐乘,朝中对其不满的大臣不在少数。春平君一经回国,在赵国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反响。 春平君有姚贾在其背后为其助力,又有赵国武安军李牧支持。 一时和赵王成对峙之局面。 即便赵国朝堂上有人提出这是秦国之计,但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此时也都不肯退让妥协。 赵国内乱之际,秦国大军势如破竹攻占燕都蓟。 取得北方决定性胜利的同时,将主攻方向转向南方。派名将王翦之子王贲率军进攻楚北部地区占领十余城。在予以一定打击,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保障了攻魏秦军的侧背安全后,即回军北上,于二十二年突然进袭魏国,包围了魏都大梁。 魏军依托城防工事,拼死防守。秦军强攻无效,遂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城。 三个月后,大梁城坏。魏王增,出降,魏亡。 秦在魏东部地区设置砀郡。迁魏王于沮,封长平君。 灭魏之战打了一年,而赵国的内政也终于算是稳定了下来。春平君为赵国相邦,力主在秦国无暇他顾之时,攻打燕国,借机开疆拓土。以便将来有对抗强秦的资本。 他的这个主张得到了赵国朝中武将们的支持。 于是在秦国攻打魏国的那段时间里,赵国派出庞煖、李牧出兵攻打了燕国。燕国岌岌可危。 燕太子丹,当年也曾在赵国邯郸为质子。和幼年时的嬴政颇有几分交情。便出使秦国,想让嬴政出兵救燕。 嬴政一脸头疼的表情坐在姜秦的对面,道:“阿姐,姬丹来了......” 姜秦已经顺利搬出了王宫,在灭韩之战后,嬴政竖立了威望。又和华阳太后宗室达成了共识,所以姜秦出宫的事情,他们也就没有多加阻拦。虽然还是不可以离开咸阳。但姜秦的心愿本来也就只是多些时间陪陪阿母。 所以出宫后她的心情总是格外的好。 此时,她乐呵呵的嘬着奶茶,道:“哦,我知道啊。你尝尝我做的精品奶茶。” 说着将一根两头通的细竹管插到对方杯子里,道:“用这个,试试。” 自己示范了一下,期待的看着对方。 嬴政用竹管学着姜秦的样子吸了一口,嚼了嚼,眯着眼道:“有点甜,阿姐下次少放些糖就好了,下面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黏糊糊的?” 姜秦笑嘻嘻道:“不甜怎么会好喝嘛,下次给你做三分糖的好了。那是麻薯,我废了好多功夫才把材料给凑齐了。昨天才刚做成功。你算是除了我和阿母,第二个喝到的了。” 嬴政拿着竹杯看了看,道:“这杯子看着眼熟,是从邯郸带回来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第一个喝的是谁啊?” 姜秦又嘬了一口奶茶,嚼了嚼麻薯,道:“这杯子是当初阿父给我做得。离开邯郸的时候,阿母什么都没带,就把这几个杯子给带过来了。 昨天姬丹来我这儿了。送了好些东西,让我在你面前帮着说些好话。” 嬴政看了眼杯子,道:“阿姐念旧重情。那你准备怎么帮他说话?” 姜秦往椅背上一靠,道:“嗨~他也不爱喝我做得奶茶,所以他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收,能帮他说什么话?” 嬴政愣了下,拍着桌子大笑。“哈哈哈,就因为不爱喝这奶茶,阿姐就不收他的东西不帮他说话了?姬丹不是要气死了?” 姜秦道:“不爱喝奶茶的人,和我没有共同语言啊。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嬴政道:“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姬丹怎么就不明白呢......” 三十二、公元前232年 嬴政最后还是出兵帮了燕国。 但不只是因为旧情,还因为燕国即便要灭,也不应该灭在赵国手中,助长赵国士气。 秦王以燕国向其求助为由,派李信杨端和带兵攻打赵邺城。 邺城兵将只有三万军士,而涉城赶来的两万援军,在途中遭遇蒙恬所领的秦军埋伏。因有当年长平之战的教训,所以赵军誓死不降。秦国运用投石射箭等一波猛攻,赵军全军覆没。 因无援军,在秦军猛攻之下,邺城失守。 就在这时,赵将李牧擅自调动原本应该在攻燕的橑杨附近的五万将士回守橑杨。而他此举虽然牵制住了秦军,但却让赵王对他更加不满。 在得知橑杨三万守军已挡住二十万秦军,遂不听李牧谏言,不让庞煖回援邯郸,并将李牧、赵佾贬到云中、代地。 李牧被贬的消息传来,姜秦便建议嬴政派人去截杀李牧。 嬴政虽觉得这样做不道义。但姜秦所说,李牧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李牧死在了前往云中的路上。 攻燕的赵军将士得知消息,军心涣散,都想回救邯郸,此时庞煖接到军令,赵偃命赵军一个月攻下蓟城。庞煖陷入苦战,嬴政下令攻下橑杨,进逼邯郸。 得知秦军攻下橑杨,倡后急诏庞煖回救邯郸。 桓齮、王翦设伏全歼庞煖的二十万赵军,赵偃闻之吐血晕倒。倡后代为主持赵国政务。 此时燕国调转兵力,联合秦国,一举攻入邯郸。赵王偃气急身亡。 在魏国灭亡后不到六个月的时间。 秦军以不可挡之势,占领邯郸。 倡后携太子迁出城投降,赵国灭。 而赵国公子嘉和春平君则趁乱逃亡了代地,以图复国。 赵灭之后,由燕国攻下的六城,被秦国分给了燕国。而其余领土则全部归入秦国版图。为邯郸郡和巨鹿郡。 因赵国公子嘉和春平君携宗室出逃代地,自封代王,所以秦王并未分封赵国原来的贵族或太子迁。只是将他们及赵国宗庙一起迁往咸阳。 随后发兵代地,清剿了代王嘉及春平君和其余赵国宗室。 而燕国因为得到了那六城,所以和秦国暂时缔结了友好盟约,并拒绝了其余几国的合纵请求。 修养了一年之后秦军再次攻打楚国。同时派遣昌平君芈启游说楚国愿意纳降的贵族和宗室。 因为有受到善待的长安君和长平君,及被残酷消灭的赵国宗室为例,楚国之内愿降之人不断增加。 然而就在秦国派兵攻打楚国的间隙,燕国太子丹却派出刺客来秦国行刺嬴政。 看着眼前这一幕历史上着名的‘荆轲刺秦王’‘图穷匕见’,姜秦淡定且无语的看着上方坚持让人家做戏做全套的嬴政。 秦国因为嬴政和太子丹的缘故,加上缔结了盟约,所以一直没有合适的理由攻打燕国。但如惊弓之鸟的燕国却在秦国攻打楚国的时候,反应过度,给了秦国这个理由。 李信蒙恬所率的二十万本来要去楚国的大军,转了个头,顺手就把燕国灭了。 紧接着便和王翦四十万大军集合。 因有受秦国分封的楚国人士配合,秦军势如破竹。 楚王熊悍在位多年,本就因血统存疑被楚国贵族所斥,加之其信用贪婪无度的李园,导致楚国兵力大减,民心溃散。 到了此时,楚国竟然只有项燕还在负隅顽抗。然而此时两国实力悬殊,项燕战败自杀。 王翦、蒙武率领秦军继续向楚国纵深进攻,一举攻破楚都寿春,俘楚王悍,楚亡。 原楚国之地,设为楚郡。 至此,山东六国已只剩下齐国。 秦国大军驻扎齐国边境巨野泽畔,不进不退不战不和。 齐国已经心知大势已去。派田冲出使秦国,可吕不韦、李斯等人都对其避而不见。 齐王田建虽没有什么主见,但大体倾向于丞相后胜的“和秦”动议。可田建同时又有不甘,他得彷徨让齐国各方都看到了尚存争取齐王实施自家主张的希望,于是情势愈发地盘根错节交互纠缠。 高高在上而动摇不定的齐王之下,齐国朝堂三股主流势力激烈地明争暗斗着。 秦国夫人离秋本是齐国的公主,她为母国请命随田冲返临淄,极力游说齐王建归降大秦,以免百姓遭受战乱。 却不料,离秋一到齐国便被齐相后胜扣留。 嬴政得知这个消息,十分震怒。 命蒙恬、猛攻高唐,王贲、李信率五万锐士直奔临淄,兵临城下。嬴政密信齐王,让其杀后胜以泄其愤。 齐王万般无奈,只能用毒,杀了后胜,后胜吐血身亡后,齐王不堪受辱,想饮鸩自尽,却没有勇气喝下去,只能手捧国玺、舆图以及户册,主动开门投降。 至此,秦王政十四年,公元前232年。原本应该在两年后才开始的灭国之战,却已经结束了。 这一年,嬴政才二十八岁。 他跟姜秦说:“阿姐,我现在才觉得之前的一切好像在做梦一样。” 历史变成了这样,姜秦也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捧着一杯冰镇的橘子水,往里面兑蜜水。 叹了声:“你比我想象中做得要好很多。” 嬴政道:“阿姐说的是那个预言嘛?” 姜秦没有再否认这种事情,她点了点头。道:“嗯。你做得很好。比预言中的更好。” 嬴政灿然一笑,道:“那阿姐还有什么要跟政儿说的嘛?预言里我大秦江山可以万年嘛?” 姜秦笑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听说丞相最近在搜罗天下人才准备着书了?” “却有此事,不过这书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在筹划了,丞相欲为大秦完善治国之策,此事寡人也已首肯,如今大秦一统,便倾尽人才,完善此书,以保大秦万年。” 姜秦道:“大王现在就已经比预言里做得更好了。那么接下来只要广开言路,集思广益,未来一定会更好。保大秦万年的不是所谓预言,而是大王身边的人才。” 嬴政正是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自信天下人才都能收归己有,所以颇为开怀。 把竹杯里的橘子水一饮而尽后,道:“如今都暑九了,阿姐这里的冰居然还没用完嘛?” 姜秦给他续了一杯,道:“你没发现今年王宫里的冰也没用完嘛?” 嬴政看了眼身后的内侍,道:“寡人倒是没有注意,不过今年确实不怎么热。” 嬴政身后的内侍连忙回复道:“今年七月,姜女使送了大量冰块入宫,并交给内宫一张制冰的方子。那时候大王正忙于攻齐之事,姜女使交代不要以这等小事打扰大王。” 嬴政挥了下手示意内侍退下,对姜秦道:“阿姐想出了制冰的方子怎么不先和我说呢?我也好奇怎么才能制出冰块。” 姜秦道:“这些只是小技,你可是堂堂一统之君啊,些许小事都要找你说一说,那你不累得慌么?人各司其职才是正道。” 说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道:“不过,你要是真好奇,看看也无妨,就是弄些器材,再找些硝石。有材料了,制冰就很简单了。不过硝石矿目前大秦境内似乎只有汉中一代有,这些还是我托人去汉中找来的。用得剩不多了,以后你要用自己派人去开采。要是形成产业了,于国也是一份收入吧?听说夏日贵族间,冰卖得不便宜吧?” 嬴政把纸一叠,塞进自己袖子里,嗤笑一声道:“可不是不便宜嘛?如今咸阳城里君侯满地跑,贵族一大把,都惯会享受得。” 姜秦道:“都是有功之臣么。六国的贵族皆归于咸阳,可不是看着有些挤眼睛。不过现在还不到时机吧?你啊,再喝一杯,冷静一下?” 嬴政接过姜秦递来得橘子水,喝了大半杯,道:“寡人现在冷静得很,只是这橘子水寡人是真的喝不下了,阿姐,每次来你这里都要装一肚子的水回去,下次你琢磨些别的吃食行不行?” 姜秦把杯子拿回来,心想,我上辈子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些吃的也就吃过,谁知道怎么做出来的。这个年代食材又这么匮乏,自己弄点饮品出来都琢磨了十年。吃得?还是饶了她吧。 嘴上敷衍着,“嗯嗯嗯,好好好。” 三十三、公元前231年 公元前231年正朔,秦王政以其媲美‘三皇五帝’之功绩,创‘皇帝’称号,自称为‘始皇帝’。 开始以三公九卿制,管理国家大事。全国范围内实行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及度量衡。 这一天不仅是他正式称帝第一天。也是他的二十九岁生日。 姜秦送了他一份生日礼物。 以姜秦的记忆,描画出来的后世世界地图。 除了根据李信送她的那本册子填写出来的国内各地,她还将中国以外的地方一一以秦朝同时期的地名标注了出来。 地图宽一米,长两米铺陈在嬴政的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细细的观察姜秦写在地图上的每一个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姜秦觉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他才回过头来,他的眼中是掩饰不了的震惊和野心。 姜秦挪了挪站麻了的腿,道:“地球是圆的,世界还很大。攘外必先安内,过去百年大秦历代君王的积累,才有现在的一统。等大秦更强大些了,你也可以去外面看看。” 姜秦顿了顿,心想无缘无故的侵略别人似乎也不太好。便又道:“不过那些地方现在可能还蛮荒得很。” 嬴政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又指着地图,道:“朕是有心一统百越之地,等春耕过后,便会派大军前往,不过阿姐把匈奴和胡羌之地和我大秦连在了一起?” 姜秦画的中国地图是她在现代时的完整中国地图,自然会有新疆西藏蒙古等地,所以如今的匈奴和胡、羌都被包含了进去。 姜秦背着手,淡定道:“这才是大秦完整的版图。你还年轻,有时间把它慢慢完善。” 百越之地归入大秦的时候,根据姜秦所绘的地图,秦王派李信便去把现在还叫瀛洲的岛屿及附近给占了下来。 虽然嬴政很想快些将大秦的版图达到姜秦所说的那个完整的局面。可是几年的大战打下来,百姓急需休养生息。 征伐之徒便暂缓了下来。 而最近让姜秦比较头疼的事情是赵太后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前几年对她爱答不理的恨不得眼不见为净,现在却频频招她进宫。 “冬儿,说来我们相识也有二十五年了。本宫也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的。” 姜秦有些奇怪,莫不是太后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这么和蔼可亲她有些不习惯。 但姜秦还是温温顺顺的回答了声:“是。太后还一如当年。” 赵太后捂着嘴笑了声,道:“本宫老了,扶苏都九岁了。哎,说来也是政儿耽误了你,既然不准备把你纳进后宫,这些年还一直留你在宫里。哎,你现在这个年纪了,放在民间,再过两年也该当祖母了.....” 姜秦低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就知道太后招我肯定就没好事。原来是跟我炫耀加刺激? 见姜秦低头不语,赵太后只当她是难过了。又笑了一阵后道:“不过本宫和你也算是旧识,政儿既然耽误了你,本宫也不好不管你。渭阳君新丧,虽然他年岁比你长一些,但你也不小了。渭阳君是我大秦的驷车庶长,以后可能就是宗正了。你若能嫁给渭阳君,也算是高攀了。” 姜秦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想要暴起的冲动。那渭阳君不说他已经快六十了,家里都子孙满堂了,她是有多想不开,去给人家当现成的祖母? 她单到现在是为了自由,可不是为了捡便宜孙子的。 见姜秦不语,赵太后哼了一声,走到姜秦面前,道:“本宫给你找的不错了。本宫可是听说华阳太后有意为你婚配。你可是知道的,华阳那个老太婆一直都和我们政儿私下不睦,你要是落到她手里,可没什么好下场!” 姜秦猛的抬头,瞪着赵太后,眼神凌厉,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想起眼前的人当年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哆哆嗦嗦的正想喊救命。 嬴政就阔步进来了,扶住踉跄的赵太后,对姜秦道:“阿姐起来吧。” 赵太后连忙告状:“你看看她,本宫怜她一大把年纪了,好心好意想要将她许配给渭阳君,她却用这种眼神看本宫!政儿,你要是没过来,我看她是想杀了你阿母!” 嬴政扶着太后到案旁坐下,道:“阿母肯定是误会了,这些年阿姐一直都是护着我们的,阿母忘了当年是谁救了你我?” 赵太后扭头,轻声道:“当年是当年。何况本宫也是一片好心,不想她老来无依无靠!” 嬴政看了眼姜秦,见她面色不悦,笑道:“政儿知道阿母是好心,不过不巧,陇西侯向朕求娶阿姐,朕已经答应他了。” 姜秦皱眉看向嬴政。 赵太后诧然,“陇西侯?就是那个自小在你身边的那个...那个?” 嬴政道:“就是李信。朕欲在年后推行推恩令,此事须朝堂上有封邑有足够分量的人率先响应。但这个率先响应之人必会被其他封主所排斥。陇西侯愿为马前卒,以此求娶阿姐。他们男未婚女未嫁,陇西侯等阿姐这么多年,朕没有理由不答应。” 后面的话嬴政是看着姜秦说的,明显是想让她细细考量,不要一口拒绝。 知道李信要求娶姜秦之后,赵太后倒是没有执意再要做媒。说了句都以政儿的意思办,就走了。 赵太后走后,嬴政又问姜秦:“阿姐若是不愿意,朕可以帮你拒绝他。只是阿母所说的华阳太后之事,也是真的。华阳太后如今的身子已经是日薄西山了,她有先孝文王遗命,虽然这些年被朕压制,但她私心里对朕放阿姐出宫其实十分不愿。我听闻她有意令芈启之子求娶阿姐。以此挟制阿姐和朕。” 姜秦愣愣的出神,便听见嬴政又继续道:“阿姐也可以回到宫里,只要你回来......” 嬴政还没说完,姜秦便伏地行礼,道:“我愿意嫁给李信。” 嬴政顿了顿,有些失落道:“阿姐不愿意回来陪着政儿嘛?” “李信很好,这些年他对我阿母也颇为照顾。既然之前你说他等了我这么多年了,那我也不应该辜负他。”姜秦说完,看着嬴政笑了笑。 三十四、公元前223年 公元前231年九月,始皇帝颁布推恩令。 下令封主可以推私恩分封其子弟为列侯。 此一举措并未受朝臣和封主们的极力反驳。 但同时下达的另一项诏命却掀起了巨大的风波。 秦始皇决定,凡有爵位者,其爵位在其子孙承袭时,每一任降爵一等。以军功封爵者三世而降。 朝堂之上顿时波谲云涌。 陇西侯李信率先上表,支持始皇决定。 几日后,深谙帝王之心的武成侯王翦上表愿尊秦法。 又一日,秦国最大的封主,吕不韦上书,愿尊秦法。 秦国大多的封主都是以军功封爵,他们对始皇帝这些年的筹谋也都早有准备。所以纠结几日之后大多纷纷表了忠心。 反抗最激烈的大多是那些受封的降臣。他们自觉自己是抛弃了原有的一切投奔秦国,可是爵位却不能保他们世代富贵荣华,这让他们中的有些人开始看不清形势。 聪明的基本都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了。看不清形势的被贬了几个出头鸟为庶民之后,也消停了。 两个月后,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始皇帝封姜秦为郡主,食邑云中郡,赐婚陇西侯。 食邑和封邑的的不同是姜秦只享受那个地方赋税,而无管制之权,云中郡还是直属于朝廷。 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始皇帝对陇西侯的补偿,毕竟他因为推恩令之事,被朝臣们挤兑的丢了军权。云中郡虽是军事要地但却地处偏僻面积不大还并不富庶。作为食邑,可算是鸡肋,所以朝中也无人对此有异议。 甚至还有人同情李信被始皇帝塞了个老女人为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推恩令之前,李信便已经上交了军权。因为他对始皇帝说,自己想带姜秦去游历秦国风光。 而云中郡这个这个地方也是姜秦自己选的。原因令嬴政哭笑不得,只是因为是目前诸郡中名字最好听的。 姜秦和李信大婚后,便带着阿母随李信去了他的封地陇西。 冬月,华阳太后病故。 半年后,阿母适应了陇西的水土人情后。李信便带着姜秦开始了游历之旅,虽说名义上是游历,但李信有始皇帝的密旨,私下为其探查各地情况。 毕竟六国新灭不久,还会有些地方秘密的谋划着复国。而李信查出消息后便密信始皇帝,由其派兵清剿。 姜秦见到项羽的时候,他还没有字,才两三岁的模样。 姜秦和李信查到了项梁所率部分楚国贵族隐于会稽。项燕一脉是大秦灭楚时反抗最激烈的,所以也是被追杀最狠的。项羽的父亲就是那时候战亡的。 项梁等人死后,姜秦救下了项羽,他太小了,甚至都还不记事。姜秦派人把他送回了咸阳,交给嬴政。并对他说,忠勇之后,培养好了或可收为己用。 行至泗水的时候,李信感慨当年昭襄王命人运回九鼎的时候,豫州鼎落入此地,至今还未打捞起来。 姜秦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了趟丰邑,看着招猫逗狗还在四处混饭吃的刘邦。果然是个不事农桑不事生产的“街溜子”。 姜秦摇摇头,拉着李信去沛县,找到了还在任主吏掾的萧何。 李信和萧何详谈甚欢,直呼他有大才。姜秦便道:“那你推荐他去咸阳吧,皇帝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会召见他的。以他的才华,应该能受重用。” 就这样,萧何拿着李信的荐书踏上了去咸阳的路。 姜秦和李信到淮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李信大喜之下,便决定两人即可返程回陇西好好安胎待产。 姜秦派出去在淮安寻人的人也带回了消息。 姜秦见到韩信的时候,他才两岁,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遗腹子弟弟。寡母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过得十分落魄。 李信捂着额头道:“不会又要送去给皇帝抚养吧?” 相识十几年,成婚快一年了,他虽隐隐有些察觉到姜秦的奇异之处,比如她经常很有目的性的去做一件事,比如项氏那个小儿,比如萧何。 比如眼前这个转着眼珠子踉踉跄跄走不稳的小家伙。他查到的消息是小家伙祖上也曾是韩国的贵族。不过他们这一支早就没落了。何况韩国早就灭了,他们基本也不会又什么出头之时了。 可姜秦却显得对这个孩子十分感兴趣,自己还没到,便先派了人来四处打探当地韩姓的幼子。 姜秦摸了一把小韩信的脑袋,道:“当然不是,这两个我们带回去。” 因为韩信的生母还在,亲朋之中并无人愿抚养他们,生活过得实在困苦。姜秦便说服了韩母,带着她和两个孩子,一起随他们回陇西。 小韩信是个自来熟,姜秦时常拿糖和各种好吃的逗他,他便整日腻着姜秦。加上韩母还有更年幼的孩子要照顾,时常忽略了他。 等到了陇西的时候,小韩信便几乎把姜秦当亲妈一样了。 公元前230年冬,姜秦艰难的生下了在这个世界的唯一一个孩子,也是她两辈子的第一个孩子。消息送到咸阳的时候,嬴政亲自为其取名,超。 而咸阳的朝堂上也有了新的变化。始皇帝创建的“博士议政制度”,吸收六国的诸子百家,设置博士官,让他们参议朝政,从而组建了参议辅政集团。 并以其中的佼佼者淳于越为公子扶苏之师。 公元前225年,经过多年的修养生息,民生民力得到了恢复。而朝野上下也越来越稳定。 大概是因为姜秦之前和他说过他的命还很长的话,所以这几年秦始皇并没有急于给自己造陵墓。 一切稳定后,他首先下令修建了一条从咸阳到九原的直道。 并派遣蒙恬前往九原,督造连接秦、赵、燕原有的长城,并在各地建据点,屯兵移民。 公元前224年,秦相吕不韦寿终正寝。秦始皇以其有大功于秦,将其所着之秦书易名为吕览,并为其建祠受后世供奉。 同年李斯出任秦相,而萧何也深受始皇帝信赖,已官拜上卿。 而当年随韩王安一起投降大秦的原韩相张平之子张良,这些年也得始皇帝重用,在姚贾致仕后,继任了廷尉一职。 秦始皇下令在各大郡开办咸阳学宫,招收天下学子,男女不计,文武皆收。 优异者可受荐入博士院议政,或入伍为将。 公元前223年,赵太后崩逝。 姜秦和李信带着八岁的李超和十岁的韩信回到咸阳奔丧。 俩个孩子对太后的死并没有什么感触,一路上只感叹咸阳的繁华。 姜秦和李信也颇为感慨,离开咸阳数载,再回来时,风光确实大不相同了。 百姓安居乐业,行商往来频繁,各地之特产,在咸阳城中都能看到。 在城外迎接的是公子扶苏。这让姜秦等人觉得受宠若惊。 扶苏已经长成了一个偏偏少年,他和少年时的嬴政长得有几分相像,但气质却完全不同。儒雅而内敛,让人一见便觉得亲切。 “陇西侯,姜姑姑,父皇命扶苏在此迎接二位。” 李信和群臣在太章宫外至奠。姜秦则被寺人带到了殿内。见来的是个面孔陌生的,姜秦便随口问了下:“从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 寺人回道:“回云中郡主,小的赵高,是郡主离宫后,被陛下提拔到身边的。” 赵高?姜秦不免侧目多看了两眼。 赵高的腰弯的更深了些,恭恭敬敬的,甚至有些低眉顺眼。 很快就走到了殿内,姜秦没再理会赵高。 给嬴政行了礼,祭奠了赵太后。两人便到了侧殿。 三十五、公元前223年冬 嬴政得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他淡淡的看了眼赵高,对方便应了声“诺”,恭谨的退了出去。 等到殿内只有他和姜秦的时候,他一如往昔的让姜秦坐在他案几的对面。 “这些年阿姐过得如何,李信对阿姐好吗?” 姜秦微微点头,道:“李信对我很好,凡事也肯尊重我的意见,他很适合我。” 嬴政看了看姜秦,见她容色不减当年,便知道她确实如她所说,是自在的。道:“适合就好。当年那种情况,朕总怕阿姐事后会觉得委屈。” 姜秦笑道:“我不是喜欢受委屈的人。” 嬴政也微微一笑,道:“朕知道。” 赵高端了茶水进来,准备给嬴政和姜秦倒茶,嬴政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赵高领命退下,嬴政把茶盘推到姜秦面前。 姜秦意会,无奈的笑了下,提壶倒茶。 茶壶里倒出来却是热腾腾的奶茶。 姜秦动作顿了下,听见嬴政道:“阿姐也尝尝,他们做的味道总不如阿姐做的,明明用得都是一样的东西。” 姜秦捧起杯子唱了一口,喝不出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觉得比自己做得适口性更好,回味香甜,而不是自己做得那样甜到发腻…… “很好喝啊。” 嬴政喝了一口,道:“是吗?” 姜秦肯定的点了点头,嬴政便粲然一笑,道:“阿姐说好喝,那肯定是好喝的。” 又道:“阿姐见到扶苏了吗?觉得如何?” 姜秦敛了笑容,心想莫不是又要我算命? 道:“公子扶苏,温文儒雅,让人见之觉得亲切。” 嬴政似乎有些不乐意,但:“阿姐这些年是和谁学的这些客套话?” 姜秦瘪瘪嘴,有些无奈道:“你自己的儿子,你不清楚吗?我走的时候他还那么小,现在长大了才见第一面,我能知道他怎么样吗?何况,他看起来却是很儒雅端方……”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看着不像你小时候一样那么多心眼!” 这句其实算是大不敬的话了,到嬴政却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开怀。 “朕可是从大儒中挑了最有才学的人来教他,儒雅端方日后才能成为一代仁君,不过没心眼也不行……朕总怕他会被那些人操控欺负。” 姜秦心想,历史上你儿子还真是被人欺负死了…… 但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嬴政或许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那些把扶苏教成这样的人不见得能得什么好。 便道:“你的儿子,不至于到被人欺负的地步。” 嬴政满意的点点头,显然,他对这个儿子是抱有厚望的,也一直对他很认可。所以姜秦的赞同,让他很受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嬴政还让人上了套做奶茶得道具,让姜秦给他重做。奶茶做好了,最后得结论也就是姜秦做的甜度超标…… 未时末的时候,姜秦出了宫,李信在宫门外等着。见到她便先给她递了个手炉。一只手拉着她上了马车。 坐好后,才道:“我还以为陛下会留你在宫里用饭,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说着从马车角落里的匣子里拿了盒点心递给姜秦,“先吃点,垫垫肚子?” 姜秦推拒,摇摇头,道:“陛下要给太后守丧,不用食……不吃了,喝了一肚子的奶茶,腻到嗓子眼儿里了,一口甜的都不想吃。我觉得陛下是想报复我……” 李信笑了笑,道:“因为你当年喜欢给人灌奶茶吗?” 马车晃晃悠悠得在路上行着。姜秦觉得自己被晃得快吐了。见李信伸着腿示意她躺下,便躺平了,道:“我那时候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和你们分享。可他自己不喝,光骗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我现在怕是年纪大了,也不那么爱吃甜食了。有些受不了。” 李信笑着戳了戳姜秦躺下了还能看见得小肚子,惹得对方缩成了一个球,连道:“别闹了别闹了,再动要吐了。” 李信从腰上扯下一个小绣囊,从里面捻出一根肉干递到姜秦嘴边,道:“咸的,还能吃得下嘛?” 姜秦张眼看了看,乌淙淙的卤肉干,张嘴叼下,嚼了嚼,眼睛一亮,轻声道:“牛肉干?” 李信点了点头,又喂了她一根。 姜秦吃着道:“你不是最遵纪守法了?按秦律,可是不能杀耕牛的。” 李信道:“这不是耕牛,田庄里的母牛难产了。你以前总嫌老牛得肉嚼着费劲,所以这次那个没成活得小牛就留着给你做些肉干,这次来咸阳只带了一小盒,其他的等我们回去了再吃。” 姜秦琢磨出怎么做前世那种江南风味的酱牛肉干时,本以为这食材应该是很容易得到的,但李信却说秦律不能死杀耕牛,所以只给她找了些老死的老牛的牛肉。 那肉质可想而知…… 不过口味还行,所以每年田庄里死了牛,姜秦还是会让人照方子做一些。不过牛也不是每年都会死的,所以牛肉干对姜秦而言也算可遇而不可求。 小牛的肉质口感好的多,即便已经喝奶茶喝到饱了的姜秦,还是一口一口接一口的吃了小半袋。 马车到了李府,一进门,姜秦又见到了个意想不到的场面。 蒙毅陪着扶苏站在院子里。 小韩信和一个小孩儿扭打在一起,而她儿子李超欢欣鼓舞的在一旁叫好。 “小韩,他力气大!踢他腿,攻他下盘!” 和韩信打在一起的小孩儿,看起来比他高一些,但面容稚嫩,应该是差不多年纪的人。 小孩子打打闹闹的,姜秦和李信都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扶苏,和他行了个礼。 扶苏还了个礼,指着和韩信打得难舍难分的小孩儿道:“姜姑姑,那是项籍,听说当年是您派人送他入宫的?他七岁时,父皇见他小小年纪颇为勇猛,所以给他封了个小郎官,让他跟在我身边。 项籍出手素来有分寸,不会伤了令公子的。” 项籍?就是项羽咯…… 楚汉两大猛将打架?姜秦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小孩。 拼体力,韩信显然落于下风,但他素来机敏,左躲右闪忽出奇招,也还没输。不过到底是近身肉搏,项籍一力降十会,趁着韩信想要绊倒他得功夫,一掌把对方按到在地。 韩信输了,李超依旧很兴奋。大喊一声:“好!” 韩信从地上爬起来,捶了他一拳道:“好什么好,你是谁兄弟啊?!” 李超小退一步卸了力道,又装模作样的揉着肩膀,道:“你兄弟,你兄弟……不过小项就是比你厉害,哈哈哈!” 见韩信又要拍他,李超小跳着跑向姜秦:“阿母,阿母,你回来啦!” 三十六、公元前222年 李信一把按住冲着姜秦扑过来的李超,对扶苏道:“让公子见笑了,我们这两个孩子被他阿母惯坏了。” 扶苏负手站在那里,衣袂翩翩,面上却一副和仙气飘飘模样截然不同的慈爱表情,道:“无妨,我也喜欢看这样热热闹闹的场景。项籍平日跟着我也闷坏了,难得有和他兴致相投的小伙伴。” 刚才还打成一团的项籍和韩信这会儿勾肩搭背的走来。 项籍和韩信同龄,但却高出他大半个头,看着快有一米六左右了。两人一副相见恨晚的好知己样。 项籍一到姜秦等人跟前,便大咧咧的冲着姜秦道:“我听陛下说,我也是你捡回来的,你怎么没把我也带回陇西去?!那样我就能早点和这两个好兄弟认识了!” 扶苏出言制止:“项籍,不要对姜姑姑无礼!” 姜秦见他虎头虎脑没头没脑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这孩子还挺可爱的。于是,笑着抬手使劲揉了揉项籍的脑袋,项籍皱着眉撅着嘴,却也没躲。 姜秦道:“跟着公子不好吗?以后可以做大将军的!” 项籍道:“跟着公子当大将军当然好了!但是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带我回去?” 姜秦看向扶苏。对方和她显然没有嬴政的那种默契,一脸不知所以。 姜秦转头直接问项籍:“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项籍昂头道:“我当然知道了!我祖父和阿父都是名将!陛下说我是忠勇之后!” 姜秦笑了下,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知道嬴政虽然没有瞒着他身世,但也没告诉他,他的族亲都是死于自己的告密。于是便道:“所以我才要早点把你送到陛下身边啊!这样才不算埋没了你!” 项籍皱着眉定睛看了姜秦一会儿,朗声笑道:“总觉得你在骗我……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 姜秦哈哈一笑,拍拍韩信,道:“一身的土,大冬天的出汗了容易受寒,你们几个兄弟一起去洗洗。” 又问扶苏和蒙毅:“不急着走吧?晚上一起吃顿饭?” 两人都说不急。 韩信跟李超拉着项籍去了后院。 姜秦李信和扶苏蒙毅到了前厅。坐下后,李信和蒙毅续了下旧。 然后问了他们来意。 蒙毅说自己是过来看看老朋友,在门口遇上的公子扶苏。 扶苏则说自己是奉了母命,来给姜秦送些礼物。礼物不重,只是些楚地得特产。姜秦便没有推拒。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芈华夫人怎么会忽然给自己送礼物。虽然也算是旧识,在宫里一起住过几年。但那时候姜秦为了避免赵太后看见自己心烦,所以几乎没怎么出门。更加没有和嬴政的后妃们有什么接触。 何况这些东西也不用麻烦堂堂公子亲自送一趟。 难道是华阳太后和她说了什么? 姜秦便问扶苏:“也有许多年未见夫人了,她一向可好?让您来一趟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扶苏却有些茫然,道:“阿母并未说什么,只说姜姑姑难得回咸阳一趟。让我来多来拜会你。不要因为分隔两地就疏远了。” 姜秦哦了一声,依旧摸不着头脑。 一旁蒙毅和李信聊的兴起。要不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他们两个不知怎么聊的,也要出去比划比划。 李信朗声对扶苏道:“公子也一起去吧?蒙毅当年也是武将出身,如今从文多年,我们看看他功夫退步了没?” 蒙毅道:“我可是日日都有操练,就怕是你这几年沉迷温柔乡,懈怠了!哈哈哈哈。”又对姜秦道:“嫂子也一起来吧?你当年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扶苏道:“我也常听父皇夸赞姜姑姑的箭术!今日可要亲眼得见了?” 姜秦见扶苏也有兴致,便同意和他们赛一场。 李家世代精于射术。前院有大片的空地用作日常练习。弓箭射靶一应俱全。 几个人也都不是新手,射定靶不免有些枯燥,姜秦便提议射树叶玩。 入冬后满地枯叶,捡一把扔起来,一箭射中最多最完整的为胜。 扶苏道:“枯叶细碎,以一箭之力能射中并不将其损毁实属不易。” 蒙毅摇头指着姜秦,道:“她可是最擅长这种花里胡哨的玩儿法!就她这种射法,大秦第一神射手都不是她的对手,是吧?李信?” 李信道:“游戏不比战场,多些花哨才有趣味。” 蒙毅道:“我就知道,你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几人笑了一场,最后还是按着姜秦说的来玩儿。她提的规则,自然她第一个射。 拿了最轻巧的弓,一箭四五片叶子却只有一片是完整的。 蒙毅便笑道:“云中郡主射艺大减当年啊!?” 姜秦把弓递给他,道:“你来!” 蒙毅接过箭,二话不说搭弓一射!箭失略斜了些,但却能射中更多的叶子。箭失落地,箭杆上扎着十几片叶子。蒙毅哈哈一笑捡起箭,然后笑容凝固了。 姜秦笑道:“上卿大人运气不太好啊?居然没有一片完整得?” 蒙毅看了看姜秦的箭,瞬间了然,道:“原来是这样!你射的时候特意选不那么干的叶子?哈!大意了!” 姜秦笑笑:“小计而已~” 蒙毅把话说开了,李信射起来就没什么难度了。就连扶苏也一箭射中了完整的一片。 玩儿一会儿,几个孩子也洗漱好了。几个人便一起吃了顿饭。 姜秦一家在咸阳住了近两个月,蒙毅偶尔会叫李信出去一聚。扶苏也时常带着项籍来李家做客。 等到姜秦一家要走的时候,项籍和李超韩信已经是兄弟相称,难舍难分了。 走的那一日,姜秦去辞别了嬴政。嬴政派扶苏送他们出城。直到这时扶苏也没表现出有什么事情要问姜秦。 临行前,姜秦思索再三,还是叫扶苏到了一旁单独谈话。 “姑姑是还有什么事情要转告父皇的嘛?”扶苏问。 姜秦摇了摇头,道:“该和他说的都已经说了。我有些话要和公子说。” 扶苏做了个揖,道:“姑姑叫我扶苏就好,扶苏请姑姑求教。” 姜秦道:“我说的话,你可以做个参考,不是一定要去做。扶苏,你是个好孩子。但有时候一个人性格太好了,就不容易成为一个好君主。大秦一统之前,历代先王包括你父皇,都是经历过磨难才一步步才将大秦带领着走到这一步的。 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但做一个领导者并不是只靠仁义礼智信就能让人信服的。 扶苏,如果可以,姑姑希望你可以去看看咸阳城以外的世界。知道民生疾苦和真的看到永远都是两回事……看过最繁华得咸阳城了,再去看看最寒苦的地方吧……” 扶苏听完,郑重的向姜秦行了一个礼。 三十七、公元前210年 姜秦等人回到陇西的时候,咸阳传来消息,公子扶苏向始皇帝请命,去九原协助蒙恬督造长城。 李信看着消息,对姜秦道:“听闻匈奴今日屡屡骚扰边境,边境正在动兵。公子扶苏现在过去只怕要吃些苦。” 姜秦道:“现在吃苦,总比以后吃苦要好,至少现在还有陛下护着他。” 公元前220年,公子扶苏在边境历练两年之后。始皇帝下令召李信还朝。任为大将军。与王贲共同领兵二十万,从上郡直道出发,前往九原和蒙恬及公子扶苏的三十万大军配合共同抗击匈奴。 这一年,年仅十三岁的韩信也跟随李信一同上了战场。 匈奴精于骑兵,居无定所,往往袭击一个县郡,得手后烧杀抢掠一番便逃走。 但这几年间,蒙恬所修长城已有成效。往往匈奴长驱直入后,便会被长城守卫军截断归路,两面夹击歼灭。 从抵抗匈奴入侵,到后来反攻匈奴腹地,大秦的将士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蒙恬等人领兵一路打到狼居胥山,直入王庭俘获匈奴最大部族的首领,头曼单于。 匈奴太子冒顿在逃往月氏的路上被小将韩信和项籍追击射杀。【1】 攻占下匈奴后,由于其地广人稀。始皇帝将其划分为,山阴、南麓、河套、河西、漠南、漠北六郡。 原匈奴子民过半妇孺老少被迁往汉中、巴郡,大秦燕门、云中、九原三郡之民入新六郡躬耕,耕者有其田。 中原百姓骨子里最重视最有归属感的就是自己所拥有的土地,此令一下。新六郡顿时重焕生机。 公元前215年,东胡屡屡扰乱大秦边境。因其所处地理位置,大秦从中央派兵攻打所耗巨大。不厌其烦。 嬴政令李信长期驻守上谷。 公元前210年。这个原本历史上秦始皇殡天的年份。他没有如历史上一样巡视沙丘。 扶苏也在边疆的几年历练中,早已变得更加果敢坚毅。他传信给姜秦,说嬴政想见他最后一面。 再次见到他,姜秦觉得有些不敢认了…… 他老得很厉害,看起来比姜秦的阿母还要苍老一些。但其实他也才不到五十岁。 “阿姐……你来啦……” 姜秦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蹲在嬴政的床前,握着他伸出的手。“政儿……” 嬴政闭了下眼睛,缓缓的输了口气,道:“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姜秦颤着手摸了摸他铺散在床上得花白头发。嬴政偏了偏头,道:“没有梳髻,失礼了……阿姐不会怪我的,对吗……” 姜秦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滴落下来。她想到自己五年前跟李信回咸阳复命的时候见到的嬴政。他有事看起来虽然有些疲倦,但那时他说是各地奏章太多了…… 姜秦对他说,君主要善于用人,而不是自己一个人操劳天下事。他还笑着说明白了。后来他召了扶苏回朝,立为太子一同听政。姜秦便当他听进去了…… 他来信总说自己文治武功天下第一,勇猛不减当年,虽然觉得太子不错,但还是不如自己。姜秦还回信笑他幼稚不减当年…… 嬴政抬了抬手,想给姜秦擦擦眼泪,但却没有力气了……他眼神模糊得转了转,赵高便会意,取了帕子递给姜秦。 姜秦没有接,她用手背抹了眼泪,握着嬴政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就像小时候哄他一样。 “没事的,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 嬴政得声音有些委屈,他说:“我有好好吃药……我以为即便不能万岁,百岁也好啊……阿姐画的江山图我还没有打下来呢……” 姜秦心里一震,忍不住呜咽出声…… “不着急的,等你好起来……不……不着急的……” 嬴政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政儿……” “政儿……” 姜秦愣愣地瘫坐在床前,赵高哀声道:“皇帝驾……” 姜秦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满眼血丝目无表情的瞪着他……仿佛他再敢说一个字,她就会杀了他。 扶苏跪在床前,嬴政得身体已经停止了起伏…… 他哭了一会儿,“姑姑,父皇已经去了……” 嬴政入殓后,姜秦查访他英年早逝的原因。得知他被人诱供着吃了丹药,以为能延年益寿。 想到历史上传说得秦始皇的死因,姜秦自责不已,恨自己没有早点想到,更恨那些骗他吃丹药的人。她不顾阻拦杀死了所有涉案的术士…… 近四百余条人命,轰动朝野…… 姜秦说自己因私怨而杀他们,愿受秦法制裁。但扶苏却宣布那些人谋逆,本就罪无可赦。 没有历史上建了几十年的秦始皇陵。始皇帝的棺椁按照他的遗命被运往边境埋葬在了长城下。 他说,他愿化作龙魂,誓守大秦江山千秋万代…… —————— 公元前208年,姜秦送走了她的阿母。彼时她的丈夫孩子都在边境的战场上。同年姜秦去了边境。 公元前205年,秦军大举进攻扰边多年的东胡。秦军的猛攻冲散的东胡的部族。 韩信受命领小队人马突袭,截断鲜卑山一代的胡人。项籍劫杀逃亡乌桓山一代的残部。 至此,东胡灭族。 同年李斯告老还乡,萧何出任大秦丞相。蒙毅任太尉。 韩信封淮安侯,项羽封武安侯。 公元前200年,六十岁的李信因多年征战的伤病,病发过世。他和姜秦的儿子李超继承陇西侯爵位。李超虽有些才华能力,但在韩信和项籍这样得不世之材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平庸。 大秦边境有韩信和项籍各自镇守西、北两处,难得的安宁太平。 李超继承侯爵后,被扶苏任为陇西太守。自此不再上战场,转为文职。 公元前198年,当年投降大秦而受封的初代君侯中最年轻的那个也死了。推恩令初见成效,至此,君侯所有封地最大不过十数城,最小才四五县…… 公元前195年,姜秦带着她的两个孙子,元旷和仲翔,前往云中祭奠故人。 公元前193年,项籍领兵攻打月氏,直抵乌孙,受西域诸国顽抗,兵败于楼兰。韩信奉命支援,两军集合灭西域诸国。 大秦在此设郡县,始称新疆。意为大秦新的疆土。 同年萧何累病于案牍,不久病逝。张良封相。 公元前188年,姜秦七十五岁了……她开始喜欢看星星。张良也死了,扶苏有意招李超入朝为相,被姜秦以他没这个能力给推拒了。 同年,咸阳学宫出现了首位力压男子,以当届最佳学子入驻博士馆的第一位女博士,窦漪房。 大概活的久也有些优势,某天扶苏忽然下令把她从郡主变成了公主。 虽然那时候她已经是个八十岁得老公主了。 公元前180年,扶苏传位给了他的太子,嬴亍。 嬴亍途径陇西的时候,姜秦已经有些老花了,她也站不太起来。索性扶苏的儿子也是个尊老的好孩子。 “姑祖母不必起身了,朕只是路过,来看看你。姑祖母,大秦需要休养生息,终朕一生,不会再起兵戈。您的那副地图,我大秦子孙,必会完善……大秦以外的土地,我们也会去看……” 姜秦眯着眼,缓缓点了点头。她说,:“你长得很像你的祖父……” 公元前179年,姜秦得孙子的孙子,生下了她的来孙,取名为广。 公元前119年。姜秦去世后得第六十年。李广和一位叫卫青的将军还有他的外甥霍去病带领着秦军,完整了大秦朝立国以来定下得版图。 大秦的地图被送往云中,埋在了皇陵下。 三十八、青青河边草 姜秦再次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没死透。睁开眼是熟悉的双眼模糊的感觉。她有些奇怪,虽说她也不怎么喜欢听人哭丧…… 但她刚刚明明还听见她的大孙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安静得有些诡异。 “嘤嘤嘤……” 姜秦皱眉,她的曾孙女中应该没有哭的这么让人心烦的。将门虎女,这么哭是会被鄙视得…… 嘤嘤怪走了? 姜秦觉得自己有些没力气,就睡了。等再醒来时,姜秦才发现了不对…… 她好像又变成了婴儿!她又出生了! 如果说上次还能说是因为那个手镯,所以她带着记忆投胎了,那这次是怎么回事?上辈子她可没有什么奇怪的镯子……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可是显然没有人能告诉她这个答案。 出生后的前六个月,姜秦都以为一直喂自己的这个女人是她今生的母亲。虽然她对姜秦很冷漠,除了喂奶换尿布,基本不管姜秦。但姜秦也没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每个做妈的性子的都一样。 直到有一天,她因为没拿到薪水走了……姜秦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她的孩子。她只是职业乳母。 而她的生母……就是那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出现了一会儿的嘤嘤怪。 “嘤嘤嘤……我的命好苦……甄郎……你就真的这么狠心吗……” 她的生母显然很不靠谱……比乳母还不靠谱。每天除了哭,她几乎不做任何事情。 她常常连自己都忘记吃饭,更不用提姜秦这个小婴儿了…… 姜秦很无奈,你能想象六个月就要自力更生,自己从床上爬下去找痰盂的感受吗? 直到姜秦八个月大的时候,有次在房间里找不到水和食物而扶着墙出去找厨房得时候,她的生母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这个女儿太久了。 而姜秦也终于找到了和她沟通得方式,她不是完全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姜秦太懂事太安静了,让她经常忽略了她的存在。 这不,在厨房门口被门槛绊倒的姜秦,被她抱着哭了快一小时。 这辈子得家是个二进的小院,有简单装潢,有书有画,吃穿用度也不算太差,比前世出生时的经济条件好太多了。 只是奇怪得是家里除了她娘,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只有一次,有个男人来送食物和银钱。但看娘亲对他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她的生父,似乎只是个仆从。 而从那个男人得穿着打扮中,姜秦推断出,她现在大概是生活在清朝。 姜秦问他爹在哪儿的时候,他娘就会关在房间里哭上一整天。后来姜秦就不敢问了…… 等到姜秦第一次发现她娘有自杀的意图时,她才惊觉,她这辈子的生母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 所以她才每天哭泣不止……所以她才会想要自尽…… 姜秦开始一步也不敢离开她的身边。娘亲在有她陪着的时候情绪也稍微稳定些。 那个送银子的男人,是在半年后再次出现得。那时候姜秦已经能自己熟练的走路了。 她去开了门,男人显然很惊讶,问:“何夫人不在吗?” 何夫人?原来她娘姓何啊。 “娘睡着了,你是我爹身边得人吗?”姜秦仰着头一脸稚嫩的问。 那人有些慌神的连忙否认:“不是,我们家大人只是何夫人的故交,见你们可怜才资助你们的……千万不要乱说,知道吗?” 姜秦点点头,问:“那你家大人是谁?” 那人面容一肃,扔给姜秦一包银两,道:“不该问的别问。” 那人转身就要走,姜秦在他身后喊:“如果你认识我爹,请你转告他,我娘生病了,也许快死了。”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头也没回的走了。 姜秦拿着银子回房间得时候,她娘已经醒了。看见姜秦手中的钱袋,她流着泪道:“他还是不肯见我……我从来没有奢求什么名分,只要他来看看我,他的妻子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我!” 姜秦忽然明白,原来她娘是别人的外室,而她,是个私生女。姜秦有些心烦,眼前是她曾经最讨厌的一种人。但她现在却是自己的生母。她还得了病,不能受刺激。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得情绪稳定些,然后奶声奶气的倚在女人怀里,道:“娘,你还有我。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如果就在这里不开心,那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不属于我们的,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女人推开姜秦,缩到床里抱着腿冲姜秦道:“不,不……甄郎是爱我的,他心里有我的,只是他夫人心胸狭隘容不下我们……所以他才不能过来了。他对我很好,他为我作诗,画画……把我救出那个地方。他是世上最好的男儿……” 姜秦见她情绪有些激动,也不敢再说什么,只猛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他是最好的人,娘能告诉我,你的身世和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吗?” 女人听了神色舒缓,她往床边坐了坐,把姜秦抱进自己的怀里,道:“娘原名碧珠儿,是摆夷贵族之后,但获罪于清廷,所以全族被诛。我因貌美,所以被看押的人卖到了青楼。原本我想自尽以全名节,但你爹救下了我。 他替我赎了身,买下了这座宅子,我们在这里双宿双栖,如神仙眷侣一般……” 姜秦听得眉头紧锁。她娘流落青楼很可怜,他爹救下她娘也没错……但是不娶何撩?要是明知道自己不能对这女人负责,救下之后也不一定非得发展点什么吧? 姜秦问:“那我爹叫什么啊?” “你爹叫甄远道,为了他我给自己改了名字,何绵绵……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甄郎……嘤嘤嘤……” 何绵绵说着又哭了起来,姜秦忙拿了绣帕来给她擦眼泪。心里思索着,甄远道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难道是清朝什么着名的官吏? 姜秦在秦朝活了近九十年,许多关于现代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三十九、绵绵思远道 自从知道了何绵绵是外室还是那种永远不可能见光的罪臣之后后,姜秦就知道,自己想要劝何绵绵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基本上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不说她对甄远道还抱有幻想,就说她这个身份,没有正当得户籍和身份,离开这个院子都难。更不要说带着姜秦这样一个才一岁的小孩儿。 姜秦开始盼着长大。虽然还不知道长大后怎么解决户籍问题,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无力。 另一方面,她每天努力得给何绵绵洗脑,想要让她坚强一些,至少看清现实…… 她们是罪臣之后,甄远道一个读书人,想要走仕途,肯定不可能再跟她们有什么瓜葛。就如同现在,他刚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就再也不敢来看何绵绵了一样…… 可是产后抑郁是一种病,不仅需要外人的劝解,病人的自我调节,也要吃药治疗。但何绵绵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病……或许她知道自己得心病,但是她不想医……不想面对现实…… 姜秦四岁的时候,学会了上辈子活了八十多年都没学会得女红……因为甄远道已经很久没有让人送钱来了。何绵绵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姜秦想卖掉字画给何绵绵看病,但那是甄远道留下的念想,她宁愿死也不愿失去它们。 姜秦只能托人典当衣物首饰,换一些钱,旧衣服需要缝缝补补,何绵绵已经病得起不来了,姜秦只能自己动针线缝好…… 她去过甄府,甄远道从翰林院的编修变成了编撰。姜秦去的那天,何绵绵发着烧,一直叫他的名字,不肯吃药。 姜秦想,如果甄远道能来看看她,也许她会有求生得意志。 可是甄远道牵着一个粉雕玉琢得小女孩儿出门得时候,姜秦犹豫了。她知道自己贸然出现会对那个看起来幸福的家庭造成什么后果。 最好得结果是他和夫人不睦,最糟的是他私纳罪女的事情被发现,被罢官甚至有牢狱之灾。 姜秦转身去了药店。用最后的一点钱买了药。煎了药,她静静的坐在何绵绵的床边。 大夫已经不肯来出诊了,他说何绵绵已经油尽灯枯了……可是姜秦还不想放弃她。 她说,:“娘,你生我一场,我是想满足你的心愿的,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害了别人…… 你还很年轻,你才二十岁……就不能忘记那个人吗?等我再大一些,我想办法托人给我们办个女户。你的女红做的那么好,你也曾是个才女……我们并不是没有办法自己独立得活下去得…… 只要放下他,生活还长着呢……” 何绵绵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手紧紧的攥着棉被……她轻轻的摇了摇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 “绵绵……”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姜秦猛的回头,何绵绵竭力张开了眼…… 来的是甄远道! 他快步走到何绵绵得床边:“绵绵……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每个月都派人来看你,他都说你过得很好,你怎么会忽然病成这样?绵绵……” 姜秦正转身去端药,她想着,甄远道来了,何绵绵肯定就肯吃药了,但是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一句。她愣住了…… 甄远道每个月都派人来?可是当初那个送银子的人已经三年没来了? 何绵绵轻咳了一声:“甄郎……是你来看我了嘛……我没有在做梦吧?” “绵绵,是我……我来看你了……” 姜秦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去端了药来:“娘,你先喝点药……” 何绵绵摇了摇头,她窝在甄远道的怀里,手拉着他的衣襟,眼里忽然就有了光,她定定地看着甄远道,缓缓开口道:“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绵绵……此生……不悔……” 她泄了气,软软得躺在甄远道得怀里,停止了呼吸…… 姜秦放下药碗,走到了门外。关上门后,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姜秦对着天空道:“他也是爱过你的……下辈子,愿你能在对的时候遇见一个对的人……” 甄远道过了很久才从屋里出来。出来时,他的面容已恢复了平静。他说:“你和你娘长得真像……我,我是你爹……你娘走了,是我对不起她,你跟爹回去吧?” 姜秦道:“那个人三年没来过了。我回甄家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吗?” 甄远道知道姜秦说的那个人是他一直以来派来给你们送钱探消息的人。在看到房内的摆设,何绵绵得病况时……或者说,他在路上看见酷似何绵绵的姜秦走进药店,熟练得抓药时,他就猜到了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他派的人是自己得亲随……甄府里只有夫人能让他对自己隐瞒真相,只有夫人能让他不再管何绵绵…… 甄远道一直知道自己对不起夫人,所以他对夫人一直心怀愧疚处处体恤。他怪不了夫人,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夫人忍让,他的家早就毁了。事情变成这样,最错的只有他自己。 他捂着脸,仰天长叹……许久后,才对姜秦道:“可是爹不能让你一个人再在这个生活了。” 姜秦道:“那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去呢?” 甄远道面带哀色的愣了下,看着姜秦,心怀愧疚道:“为父还有个女儿,比你大一岁……” 他顿了下,颇艰难的继续道:“可以说你是……回去陪她的……侍女。” 姜秦点点头,道:“买回去陪大小姐的侍女吗?嗯,很合理。” 甄远道的情绪瞬间崩溃了,他蹲下扶着姜秦的双肩道:“是爹对不起你……爹没有办法……你娘是罪臣之后,我不能认你……是爹委屈你了,以后爹会补偿你的!爹一定会补偿你的!” 姜秦没有甄远道想的那么委屈。毕竟一开始她就认清了自己的身份。甄远道在她最需要的这几年也没有起到什么父亲该有的作用。 姜秦又不是没有体会过父爱,所以对甄远道得感情比一个陌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她现在确实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即便何绵绵从前是个只知道哭的弱女子,但她毕竟是成年人。在宅院内,别人想要招惹也要思量一二,可自己现在太小了。单独住在外面,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卖了。 所以她其实是同意和甄远道回去的。 她说:“您不用补偿我,为了甄氏满门和甄家的和谐,您最好忘记我是何绵绵的女儿。就当我是路上捡来得孤女,我有自知之明,不会有非分之想得。 我入甄家,不卖死契,等我长大些,若您能力所及,只求您替我办个女户,自立门庭。” 甄远道怔怔的看着姜秦良久,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才四岁的女儿所说。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对她对自己都好。他点了点头。 姜秦对他做了个揖,道:“小女姜秦,卖身葬母,定契十年。谢甄大人垂怜。” 四十、嬛嬛一袅楚宫腰 埋葬了何绵绵,姜秦被甄远道带回了甄家,两人在路上就姜秦的身份串好了供。 过去四年,何绵绵没有给姜秦取过名字,因为她觉得孩子的名字应该由她的父亲来取。 所以姜秦告诉甄远道,自己叫姜秦的时候,甄远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么个名字,但也已经死无对证。 姜秦之前并没有和甄夫人见过面,甫一见面便被她的美貌给惊艳了。诚然何绵绵也是容色极好的女子,但甄夫人和她相比也是完全不落下风的。 姜秦不免在心里鄙夷甄远道,守着天仙一样的夫人了还不知满足,管不了自己的欲望,害人害己…… 甄夫人显然也是个聪慧的女人,她一见姜秦得年岁,便有所猜测,面露不悦。 但姜秦一开口,就打消了她大半的疑虑。 姜秦向甄夫人行了一个万福礼,略带陇西口音的开口道:“小女姜秦,家父是甘肃成纪人士。” 见甄夫人面色稍缓。姜秦继续道:“四年前家父上京赶考,自此音讯全无,家母那时刚有身孕,便在家中等候。一年前,因族中无亲故,家母便变卖家产,带小女上京寻父。 不想,到了京城后几经打探,才知道家父四年前就已经病故……” 姜秦说到这里,甄远道面色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补充道:“四年前确实似乎听闻有一名赶考的举子……咳,客死异乡……” 姜秦继续道:“家母得知此消息,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日前亡故了……小女卖身葬母,遇甄大人垂怜。为小女安葬了家母。小女愿典身甄府,以赎甄家恩情。” 甄夫人听到这里,几乎已经不怀疑姜秦的身世了。作为一个才四岁的小孩,她说的条理太分明了,再加上完全不同于京城人士的口音,这是一个四岁小孩儿装不出来的。 她有些怜惜的把姜秦拉到身边,道:“即如此,你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闺秀,可怜你小小年纪家道中落又失了双亲,如今我们能有缘相遇,也不要说什么典身不典身得,就安心在甄府住下吧……” 甄夫人的话里,是想让姜秦作为客人住在甄府。 姜秦道:“夫人,家母曾教导小女,无功不受禄,甄大人出钱出力为小女安葬生母,对小女而言,已是大恩。甄府愿收留小女,小女更加感激不尽。 小女虽年幼力弱,但受家母教导,略识得几个字。研墨铺纸,端茶递水都是力所能及之事。” 甄远道补充道:“夫人,这小姑娘颇有几分骨气。如今你我膝下就嬛儿一女,为夫想着不如就让她在嬛儿身边做个伴。” 大概是甄夫人对姜秦表现出得善意,让甄远道有些想要顺水推舟收养她。 但姜秦却对这个怀着身孕还被丈夫和自己这个外室女欺骗的女人十分不忍。她不想在自己的生母分了她的丈夫之后,自己还要来分她女儿的父亲。 便曲解其意,道: “夫人,小女之前与甄大人商议,卖身甄府十年,以还恩情。如夫人愿让小女侍奉大小姐,小女感激不尽。” 甄夫人虽然对姜秦抱有善意,愿意收留她,但也没想过要收养她给她个名份。所以听到姜秦所说的话,她是满意于对方得识时务的。 她拉着姜秦的手,拍了拍,道:“那就委屈你了。” “我叫甄嬛,嬛嬛一袅楚宫腰的嬛,你叫什么名字?” 姜秦初次正式见到甄嬛的时候,听着她这样介绍自己,愣了好久才恍然发现,自己这辈子所生活的世界,不是历史上的清朝。而是当年妈妈很爱看的一部宫廷剧。 高考前三个月,因为疫情,姜秦和妈妈一起居家防疫。妈妈最爱看得就是这部重播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甄嬛传。 因为戏剧性,历史上的崇庆太后成了一个地道的汉家女子,姜秦当时对这件事情还和妈妈争论了许久这件事情的不合理性。 她记得妈妈说她不喜欢女主甄嬛,觉得她很假。她喜欢的是剧里的女反派……历史上的敦肃皇贵妃。 而自己如今得身份,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时间过得太久,具体得情节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眼前这个言笑晏晏,拉着她问名字的小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很难不让人喜欢。 姜秦对她笑道:“我叫姜秦,彼美孟姜的姜,秦时明月的秦。” 甄嬛面露惊叹,仔细看了看姜秦,吟道:“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妹妹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坯子……妹妹也喜欢诗经吗?” 姜秦道:“谈不上喜欢,只是家父当年留下了些书籍,略看了几首。记得的不多……” 记得的自然不多,毕竟都是六七十年前被困在秦王宫的时候,无聊下看的闲书。 甄嬛兴高采烈道:“母亲与我说,父亲救了个小才女回来,我还不信,如今真见了妹妹才算明了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妹妹腹有诗书气自华,哪里只是略读了几本书?” 姜秦虽然心里年龄可以做甄嬛得老祖宗了,但她毕竟是自己这个身体血缘上的姐姐。如今听她一口一个妹妹的叫自己,姜秦颇有些不自在。 道:“大小姐叫我姜秦就好了。” 甄嬛道:“母亲和我说了你的身世,若不是你父亲出了意外,你本该是和我一样的门第。虽说你如今客居甄府,但很不必真把自己做一般的婢女。平日里我们一起读读书写写字,多好?我一直都还想有个妹妹呢。” 也许是独生子女太孤独了,甄嬛对姜秦的热情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想着甄夫人如今也有身孕了,再过几个月她有了自己的亲妹妹,也许就会冷落自己一些了。那样她还能自在些。 甄嬛的身边还有个叫流朱的小丫头。和姜秦同样的年岁,但人家是正常得小朋友,所以还不十分懂得怎么照顾人。 姜秦几乎包揽了甄嬛身边所有的大小贴身事务。早起去叫热水,等她起来洗漱。安排要穿得衣物。饭后陪她读书,习字。期间铺纸磨墨找书。晚上再叫水给她洗漱,陪她上床睡觉,等她睡了再自己回房间休息。 对姜秦而言,她几乎是和上辈子照顾自己的小曾孙女一样的在照顾甄嬛。毕竟那些重体力得活儿都不需要她来做,所以对姜秦来说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甄远道却常常对她露出愧疚心疼的表情。 不过姜秦自己将分寸把握的很好,从来没有对甄远道有过什么孺慕之情,所以有时候甄夫人或甄嬛察觉了,也只当他是心疼姜秦太过懂事。 甄夫人因此还对姜秦颇为宽待,时常甄嬛有的东西都会给她也备一份。 姜秦也不拒绝,只是收下后便分一半给流朱,说是夫人赏她们伺候小姐有功的奖励。 小流朱单纯质朴,收了奖励,便发誓自己要更上心的照顾小姐。 四十一、芙蓉如面柳如眉 “姜秦,今日我要穿那件百蝶穿花的裙子,那衣料是上次眉姐姐来得时候送我的。” 甄嬛还没从床上起来,就探着头对姜秦提醒道。姜秦进门让人把盆,放下,试了试水温,点了点头,端水的婆子退了出去。 姜秦从衣撑上取下衣服走到床边,递给甄嬛,道:“昨日听小姐说今日沈家小姐要来,我和流朱,就把这衣服取出熨好熏了香了。” 甄嬛嗅了嗅,满意的点点头,道:“你总是想的那么周到。” 姜秦替她把衣带系好,道:“分内之事,自然要做好的。” 又问:“小姐今日梳双环髻吧?配这件衣裳,更显俏丽。” 甄嬛笑着赞同。等到她打扮完毕,姜秦看着眼前的婷婷少女,心里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姜秦来到甄府已经六年了。 期间甄夫人又诞下了一女,取名玉娆。 当年甄远道的那个亲随,在甄远道知道真相之后便被打发了。那亲随几年来贪墨了不少甄远道让他转交给何绵绵的银子。又收了甄夫人的好处,让他隐瞒何绵绵的境况。 早就乐得不跑那趟差事,所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何绵绵和姜秦母女的情况。 等到他被甄远道打发出甄府,便想去报复揭发甄远道私叙外室的丑闻。甄远道为官,自然忌讳这些。但那人到了小院才知道,这里已经换了主人,原来的住户已经死了。 他以为何绵绵母女都死了,如今死无对证。他一个下人说什么别人也不会相信,便也就骂骂咧咧的回乡去了。 姜秦始终觉得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为人为己,她还是想在有能力之后远离甄家人,还彼此一个清静。 一年前,甄远道任大理寺少卿。托了关系替姜秦补办了甘肃成纪县的户籍证明。因为当初姜秦对外说的是父亲离家后她才出生的,所以母亲一直没来得及给她办理户籍证明。 有了甄远道得作保,加之又只是个孤女,所以即便姜秦编的瞎话查无此人,也没有人去深究。 甄嬛用完了早饭,没一会儿,沈眉庄就上门了。 “嬛嬛……嬛嬛今日这样打扮着实令人眼前一亮,满园春色也不及你三分。”沈眉庄笑着打趣道。 甄嬛转了一圈,挽着沈眉庄道:“姐姐看这花样可是眼熟?” 沈眉庄细细看了下,道:“是上次我家中送来得那匹流光锦做的?” 甄嬛笑道:“可不是姐姐送的吗?姐姐夸我,可不就是夸你自己了?” 沈眉庄道:“这几匹流光锦本就色艳夺目,我那些还愁着不知道做成什么样式才能不太过浮华,你这倒是给了我启发。不过也没想到,百花穿蝶的纹样本就热闹,叫这样一改一绣,倒是相得益彰。这花样你回头给我一份?我让人也学着做一件。” 甄嬛转身问流朱:“这是姜秦画的花样吧?回头你和她说一下,辛苦再临摹一份给眉姐姐。” 流朱应是,转身出门去备茶水。 沈眉庄道:“这样精巧的心思,我猜也是她得手笔。往日她和你总寸步不离的,今天怎么来了这许久也没看见人?” 甄嬛略敛笑容,道:“今日是她母亲的死忌。刚刚才出了门,要出城去拜祭。” 沈眉庄念了声佛,道:“她这样的人才,这样的身世,也是让人可怜。还好有幸到了你家,要不然……” 甄嬛道:“可见都是缘份。这几年,虽说名义上是主仆,但我心里待她其实和姐妹一样的。” 沈眉庄道:“我是知道你的,最宅心仁厚,绝不会亏待了人家。我看姜秦也很本分。不枉费你的一片心意。” 甄嬛叹了口气,道:“也是太过本分了。不该她份内的东西,多一分不要。有什么额外的好东西,总是分流朱一份。你也知道,流朱是被家人卖进来,签了卖身契的,和她总是不一样的。 去年我母亲想收她做义女,她也婉拒了。说想及笄后自立门户。为此还特意求了父亲给她补办了户籍。 所以,她虽事事做得无可指摘,但我总觉得她还是与我们很是生分。” 沈眉庄听了有些惊讶,但却对姜秦更加另眼相待,道:“当真?嬛儿,这才是真真的难得啊。你想,你家也算是富贵官宦人家,她家道中落,年幼丧父丧母,若非本心高洁,怎么可能拒绝的了这种天大的好事。 哎,只怕她也是孝顺,惦念着生父生母,不想他们彻底没了香火。” 甄嬛道:“眉姐姐是说,姜秦自立门户是想招赘为姜家延续香火?” 沈眉庄点点头,道:“依我看,多半是这样。” 甄嬛想了想,道:“哎,果然是这样,我们也不能拦着人家尽孝。” 等到姜秦从城外回来,听到甄嬛问她是不是那样想的时候,姜秦自己也震惊了! 她从来没想过什么传承香火…… 只怕她爹也没想过让他传承什么香火。 等到甄嬛对她说:“你想做的事情,虽然在外人看来惊世骇俗了些,但我总是支持你的。我也没有兄弟,若非我是在旗的秀女,我也想像你一样的。” 其实姜秦不肯做甄夫人的义女,除了身份上的愧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也不想做秀女。 毕竟,做甄家的丫鬟和做甄家的养女,身份是不同的。作为养女,很大的可能是她将来也要参加选秀。姜秦可不想进宫。 想到进宫,她又想到了电视剧里甄嬛最初似乎是不想进宫的。虽然当时妈妈说她是装的,但姜秦如今和甄嬛多年相处,却觉得她不像是那样的人。 便问:“说到秀女,今上福泽深厚,如今已六十有四,听闻从去年起便下令不再选秀。各旗秀女适龄后向内务府禀报便可自由婚配。小姐可想过寻一户什么样的人家?” 甄嬛脸一红,嗔道:“哎呀,姜秦,女儿家怎么能总想这种事情呢……羞煞人了……” 姜秦抬了下眼,直言道:“小姐什么时候是这样扭捏的人了?你最近不是在和李大家学惊鸿舞吗?惊鸿舞可是女子跳给心爱之人看的舞,所以,说小姐对未来没有幻想,我可不信!” 甄嬛看了下窗外,拉着姜秦进了屋里,两人坐在床帏里,甄嬛才小声道:“我与你说,你可不要告诉让人。” 姜秦笑着点点头。 甄嬛缓缓念道:“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唐时骆宾王的诗?” 甄嬛点点头,拉着姜秦眉眼婉转满目憧憬,道:“王灵妃和李荣都是道士,但他们却冲破身份,产生了缠绵悱恻的爱情……果得深心共一心,我也想能有一人,深心共一心。不论他是什么样的身份,只愿丹心如玄石。” 甄嬛说完看着姜秦羞涩一笑。姜秦往床边挪了几寸,抱着自己的手臂,一阵恶汗的尬笑道:“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哎呀!”甄嬛拿起软枕就要拍姜秦,娇嗔道:“人家和你分享心事呢,你还作弄人家……讨厌!” 姜秦眼疾手快的接下枕头,道:“逗你玩的吗……你可是我的大小姐,我怎么会作弄你?只是那诗太悲切了,他们是道士不能白首偕老,你是甄府的大小姐,只要你喜欢的不是我,老爷肯定会成全你的~哈哈哈哈……” 甄嬛被姜秦逗得恼羞成怒,又捡枕头:“姜秦!你再这样我不跟你好了!” 四十二、春色遇来时,先散满天风雪 自从知道甄嬛羡慕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后,姜秦就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进宫。 可是甄嬛作为电视剧得主角,肯定是有其必然会进宫的理由的。从那天起,姜秦一空闲下来,便努力的仔细回想那个电视剧里的情节。 想要找出帮她规避入宫,但又要顺利参加选秀的机会。毕竟甄家这样的人家,即便心里为女儿着想,会支持她不入宫,但是要在选秀过程中被筛下来,也是极没有面子的事情。 这关乎甄家得教养。 想了几日,姜秦终于想起,甄嬛最初被选入宫庭,除了她美貌有才华,最大的原因是她长得很像雍正皇帝的发妻,纯元皇后。 这就很难搞了,人家一开始只想要个替身。性格谈吐还能装一装,这个年代又没有整容技术,甄嬛这张脸是变不了的…… 想到电视剧里甄嬛后来喜欢上的那个果亲王,姜秦决定从他入手。 只是现在离雍正即位选秀还有六年,甄嬛也还小,一切都不急。 两年后 冬日至的时候,甄夫人咳嗽的有些厉害,看了几个大夫,吃了几贴药,完全不见好。太医院的温太医曾受过甄远道的恩惠,所以破例来为甄夫人看诊。 姜秦陪着甄嬛在夫人屋里伺候。温太医诊完脉,写了药房,递给他身边的少年。对甄远道说:“远道兄,这是小儿实初,医道上略有小成。尊夫人的这个方子里有味药引放入时需注意时辰火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抓完药后,让小儿去帮忙看着些,方保万全。” 甄远道忙拱手,道:“那就有劳贤侄了。” 温实初拱手还礼:“甄伯父客气了,这是小侄份内之事。” 屋里都是长者主子,煎药的事情自然是姜秦去做。她对温实初福了个礼,伸手道:“劳烦温公子。我先去照方抓药。” 温实初道:“雪天路滑,还是我去吧。” 姜秦道:“温公子,您来者是客,怎可让您屈尊去抓药?我抓完药后,煎药的时候再来请您指点。” 温太医道:“实初和这位姑娘一起去吧。免得有疏漏。”大概是见他们争论,温太医当机立断道。 姜秦也不再耽误,道:“劳烦温公子了。” 两人出了门后,姜秦小跑到耳房,拿了两把风雪伞,递了一把给温实初,便在前面带路,往外走。 甄家院内尚好,有下人时时扫雪,路还算好走,但一出了甄府。雪大风大便有些难行。 姜秦几十年的功夫底子,这辈子虽然没什么机会练功,但本能还是在的,下盘很稳,平衡力好,手劲也大。 但这路况对温实初就有些不友好,姜秦察觉到温实初没跟上来得时候,他的伞已经被吹翻了,扶着墙直打滑,眼看就要摔倒了。姜秦快步上前扶了一把。 温实初有些慌乱的低头连连道谢。 姜秦道:“温公子还是先回去吧?我抓了药后,您复查一遍,再煎药,肯定不会有疏漏的。” 风大,姜秦对着温实初喊得挺大声。温实初也是看见姜秦在雪地上如履平地的样子了,知道自己跟着她一起走也是拖累脚程。 便将药方递给了她。 姜秦拿着药方,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不到一刻钟便顶着风雪回来了。只是回来时,她双手抱着药包,没有打伞。温实初还等在原地,见了连忙迎了上去。 姜秦在路上碰见个没带伞的老人家,就把伞给人家了。短短几分钟,雪花顺着衣领飘进去,已经冻得她直打哆嗦了。 原本准备着快些回去换身衣服,却没想到温实初还在这里等着。 姜秦无奈,又不能当作没看见,只能过去。温实初把伞举到她头上,道:“姑娘得伞呢?这伞给姑娘吧……” 姜秦一张嘴就哆哆嗦嗦,道:“别啰嗦,快回家先。” 说完,一只手半拉半架的撑着温实初往甄家去。一回甄家,姜秦就把药包递给温实初,道:“劳烦公子了……我……我让流朱来跟你学煎药。” 说完福了个礼,跑向自己房间。 也不是她想这么无礼,而是刚才在路上,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来了初潮…… 流朱今日轮休,诧异的看着姜秦满身雪水的跑回来,道:“你不是去陪着小姐去夫人屋里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说着忙倒了杯热水递给姜秦,姜秦接过暖了下手,然后一口饮尽。那种哆嗦的感觉终于褪了些。 温太医来给夫人看诊了,换了药方,药刚抓回来了。听说不好煎,温家的公子应该快到夫人院里了。你去帮着看下火候吧?听说那药不好煎,总要你我中谁看着,小姐才能放心。” 姜秦说完,流朱也没推诿,连忙拿了外衣,一边穿,一边道:“你赶紧换身衣服暖和下身子,我马上就过去。” 说完流朱就风风火火的跑了。 她一走,姜秦就脱了衣服……一看,果然是来了。 前世她十五岁才来,这辈子才十二……本以为没那么快,就没怎么在意。感觉到下腹的隐隐坠胀。姜秦有些无奈…… 换了衣服,抱着汤婆子在火炉旁守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稍微舒坦了些。 流朱一时没有回来,姜秦猜测她肯定是代替自己留在那里伺候了。看着快到饭点了,姜秦去厨房提了膳,送到甄夫人房里。 甄远道,温太医和温实初都已经走了。姜秦摆好了碗筷,又从盘中选了几个清爽可口的菜色挑到小碟里,又盛了一碗粥。 端到甄夫人床边,对甄嬛道:“小姐先去用些饭吧,夫人这里我来照顾。” 甄夫人也对甄嬛道:“你也大半天米水未进了,母亲现在吃了药,感觉好些了,你去吃饭吧。” 甄嬛到了小厅吃饭,姜秦在屋里喂甄夫人喝粥。 其实她是顶不能理解,这种生病了就不能自己吃饭了的感觉。但古代大户人家的风俗似乎就是这样……大概也是这样,古代大家闺秀都养得弱不经风的。 姜秦上辈子也经历过这种事情,但她觉得自己又不是手断了,所以坚持自己吃饭。 可怜她孙媳妇出身儒家,还经常为此惶恐自己是不是不够孝顺。 想到这里,姜秦莞尔一笑。甄夫人以为她是为自己高兴,毕竟前几天她可是几乎不怎么吃饭的。 便拍了拍姜秦的手,道:“好孩子,你是个有孝心得……” 四十三、依然一笑作春温 甄夫人吃了药安然入睡后,甄嬛也放下心来,姜秦和流朱便陪着她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回到房内,甄嬛道:“听流朱说,你刚才满身都落了雪,这么冷的天气,可别着了寒。” 姜秦一遍帮她拆发髻,一边说:“我走得快,没怎么冻着,回去换了衣服就没事了。” 甄嬛道:“我这儿也没什么事了,有玢儿在,一会儿你和流朱都回去歇着吧。” 姜秦正来着例假,也没坚持要守夜,笑道:“那我可就托小姐的福,躲懒一夜了。” 甄嬛笑道:“你呀,越来越贫嘴了。” 姜秦也觉得自己这两年恢复了些生气,不像刚穿过来那会儿满身的暮气还没散。这几年和甄嬛流朱两个真小孩相处多了,她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年轻了许多…… 难怪人家说老小孩儿,姜秦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成了个老小孩…… 甄嬛上了床,姜秦和流朱便一起回了她们自己的房间。流朱从窗下拿了个油纸包递给姜秦,道:“温公子给你的,说是红糖姜,用热水泡一泡就能喝。” 姜秦顿时觉得自己老脸一红,她上辈子来例假的时候妈妈就会泡红糖姜茶给她喝。温实初是太医,不会是看出来了吧?好丢脸…… 然后就听流朱道:“说是你今日着了风雪,不好好驱寒,容易落下病根。又怕你忘了熬姜茶喝,晚饭后特意送了这个过来。温公子真是个仁心仁术的好大夫……” 呼……原来是驱寒,不是发现自己来例假了就好。姜秦送了口气。 屋里小火炉上坐着水,姜秦打开油纸包,把制成小块的红糖姜,找了个小罐倒进去。留了两块放在两个碗里,用热水冲了两碗,对流朱道:“你也喝一碗吧。” 流朱坐过来,和她挨着,端起一碗,吹了吹,抿了一口,眯着眼笑道:“这可比直接喝姜茶好喝多了!温公子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顶顶好的太医!这可是对了我的症了!哈哈哈哈……” 姜秦也趁热喝了一口。和从前妈妈买的那种味道很像…… 甄夫人的病自从换了药方后,便一日日的好转起来。 这段时间,温太医时常来给甄夫人复诊,有时候他来不了,也会叫温实初来代劳。 一来二去,两家的交情越深,甄嬛便和他以兄妹相称。 这是温实初照例来复诊,给甄夫人诊完脉后,温实初收了脉枕,道:“甄伯母已经大好了,现下这贴药应该还有一剂,小侄看,多吃无益。可以停药了。” 姜秦听了对甄嬛点点头,示意确实还有一剂。甄嬛道:“实初哥哥细心妥帖,医术高超。既然实初哥哥说不用吃了,那就肯定是真的不用再吃了。母亲,太好了!” 甄夫人连连点头,道:“我也觉得已经完全好了,也就是你啊,总不放心,还要劳烦人家实初一趟趟过来。这段时间太麻烦你了,实初。” 温实初忙道:“甄伯母太过客气了。甄伯父于我温家有大恩。此等小事不足挂齿,何况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份。” 甄嬛道:“母亲,我们就不要跟实初哥哥客气来可气去的了。倒显得生分。” 温实初道:“嬛妹妹说的是。” 甄夫人笑道:“好好。嬛儿,你父亲不在,你代母亲送送实初。” 甄家无男丁,甄嬛代为送客,又是在自家院里,丫鬟婆子一大堆,倒也不怕人说什么。 甄嬛正要起身,温实初却婉拒。 “嬛妹妹还是陪着伯母吧,府上我也来过多次了,自己出去就好了。” 到底是待字闺中的女儿,甄夫人本也是出于尊重所以让甄嬛送客,此时温实初婉拒了。她也就不勉强了。 道:“那就让姜秦给你引路吧。” 姜秦听了,福了个礼,道:“温公子,请。” 姜秦在前面引路,温实初提着药箱跟在后面。 快出二门的时候,他忽然喊住了姜秦。“姜姑娘,等等我。” 姜秦疑惑,“温公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我去帮你取?” “没有没有。”温实初说着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后,取出一个油纸包,红着脸递给姜秦道:“温……温某想着姑娘的红糖姜应该快喝完了。就……就又做了一些。姑娘拿回去冲服,可……可温养身子。” 姜秦正想着上次那包,她除了那天喝了一碗,后来就几乎都是流朱喝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吃的甜食多了,这辈子她不爱喝甜丝丝的东西了。 何况入春后,也没那么冷了。 但看着温实初的表情不对,姜秦顿时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的。遭遇了大型社会死亡现场。 算算日子她又快要来例假了!温实初他那次发现了?! “姜姑娘?”温实初红着脸给姜秦递红糖姜。 周围往来得甄府下人还有停下来看怎么回事的。 姜秦觉得自己活了一百多年就没这么丢脸过……长嘘一口气,安慰自己道:就当是看妇科医生就当是看妇科医生……没什么的…… 然后接过油纸包,轻声道:“不许说出去!还有,以后不要送了。” 接着姜秦朗声道:“多谢温公子赠药,姜秦就送到二门了,温公子慢走。” 温实初显然也发现了不妥。提了药箱,连道:“失礼,失礼。”赶忙出了二门离开。 在那之后温实初倒是没有再送过红糖姜了。 可能是因为甄夫人的那场大病,让人心有余悸。温实初每十天半个月的都会抽空来给甄夫人诊脉。也会给甄嬛和甄玉娆诊个平安脉。 半年后,温实初入了太医院。但依旧如初,每十几日来一次甄府。 流朱私下和姜秦道:“不是说太医院的太医没有圣意,不能随意给大臣们看病吗?我看这小温太医也还是和以前一样。” 姜秦是知道电视剧里温实初喜欢甄嬛的。便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流朱转了转眼珠,捂着嘴道:“你是说!?” 姜秦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道:“嘘!可惜啊,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啊~” 流朱瞪着眼睛看着姜秦,颇为惋惜道:“啊?那温公子也太可怜了……” 姜秦敲了一下她的手背,道:“你可别忘了,小姐是在旗的秀女。过两年或许就要选秀了,没什么才好呢。” 流朱诧然道:“小姐?” “嗯。”姜秦一边打珠络,一边道。 流朱放下手里的绣棚道:“可温公子不是喜欢你吗?” 姜秦皱眉,手都没停的说:“瞎说什么呀……” 流朱道:“他给你私下送了两次东西!你不会这都看不出来吧?” 姜秦笑道:“你是不是傻?这叫爱屋及乌!何况,那红糖姜不都是你喝了?” 流朱迷茫了一下,眨着眼道:“哦,原来是这样么……可是小姐一直都把温公子当自己得兄长啊?” 姜秦修剪了下须子,把编好的珠络放进筐里,道:“所以说温公子很可怜啊……你可别在人家面前露了神色,温家甄家是世交。这事儿他们不挑明,我们可不能随便往外说,免得坏了两家的交情。” 流朱捂嘴道:“我肯定不跟别人说。” 四十四、枣花至小能成实 眼看康熙六十年了,甄嬛也已及笄,甄家却并没有开始替她相看人家的意思。 姜秦自己前世虽然是晚婚晚育,但她的子孙们结婚都比较早,所以她对早恋的接受度已经变得很高了。 眼看温实初嬛妹妹嬛妹妹的叫了两年,甄嬛都没对他擦出火花,姜秦就知道这辈子温实初绝对也没戏。于是她开始了她的计划。 冬月某日,姜秦向甄嬛告了假,回房拿了个包袱出了门。出了门,姜秦一路往北,路上买了串儿糖葫芦,又买了十来个实心的白面馍馍。一路走到草场胡同。 姜秦刚到路口,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便看见了她,连忙从墙角起来,拍拍屁股佝偻着向姜秦一瘸一拐的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道斜街后,姜秦才停了下来。 “姜姐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你放心,我这儿一直盯着呢。” 姜秦把糖葫芦递给他,道:“天气冷了,我做了两件棉袍子,给你送过来,你和你爷爷一人一件。我估摸着过两天就该下雪了,到时候你们也不用特意过来帮我看着了。” 小孩儿要了一口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山楂,又用油纸原样包回去,问姜秦:“姜姐姐,这位爷前两日回来后就一直没出过门。我听他们府上的人说,是出去了一趟,有了些什么灵感,这几天都在书房画画。 早上有个公公来了趟,说是万岁爷给这位爷派了个什么差事,管什么殿......嘶,我给忘了......” 姜秦道:“管中正殿事务?” 小孩儿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就这也没见这位爷进宫去谢恩。” 姜秦默默点了点头,心道和她之前探到的消息倒是差不多。听说是舒妃想儿子了,万岁爷特意把他召回来,派了个闲差,想把他拴在京城。 姜秦对小孩儿道:“小豆子,你在这儿也蹲了两年了。这家人有没有对你起疑,就是问你什么话?” “这府上的人都挺和善,倒是没问我什么。也不像别的人家会打骂赶走我们这些乞丐。府上的门房有时候还给我那些吃的,跟我聊聊天。前两日那位爷回来,还赏我了些碎银子呢!”小豆子有些艰难的直了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角碎银子举着递给姜秦看。 小豆子是个天生残疾的脊背弯曲的小罗锅儿,还有点长短腿,所以走起路来不太敏捷。大概是这样,他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后来他被一个老乞丐捡了回去,两人相依为命。 两年前风雪天里,姜秦遇到的那个老人家就是他的爷爷。 当时小豆子生了病,老乞丐带他去药店求药。正好遇见了去抓药的姜秦。姜秦给没钱的他们买了药,并把风雪伞留给他们。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姜秦回去的路上被冻个半死,还发生了那种糗事,便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但是第二年开春后的某天,姜秦出府的时候,看到了等在甄府门口的祖孙俩。 老人家带着小豆子在甄府外守了两个多月,就是为了当面拜谢姜秦的救命之恩。 姜秦那时候刚用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在花市大街买了间小宅子,计划着用作等自己契满的那天搬出甄府的落脚点。 姜秦见那祖孙二人是个知恩图报心怀善念的,知道他们居无定所之后。便让他们住到了自己的那座小宅子里,就当是帮她看院子。 即便那宅子一直空着,除了主屋外还有两间宽敞的客房,但他们却怎么都不肯搬进去住。老人家带着小豆子收拾了下原本的柴房,愣是住在了那里。姜秦劝了两次之后,也就随他们了。 主屋里供着何绵绵的牌位。姜秦不能时常回去,大多也都是他们帮着祭拜打扫。 他们知道姜秦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虽然姜秦也会给他们银子让他们生活,但他们却坚持不收,宁愿自己出去乞讨,说是想要自己谋生,不能给姜秦多添麻烦。 直到后来,姜秦准备开始打探十七爷府的消息。让他们帮忙守着十七爷的动静,他们才觉得自己对姜秦有些用处了。每天风雨无阻的轮流来看着。让姜秦觉得自己几乎是按了个监控在十七爷府门口。 姜秦点点头,道:“从每个府上的门房基本上就能看出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德行了。他们家的门房既然从来没有为难过你,那这户人家的主子,多半也是个君子......” 小豆子道:“姜姐姐说的对,我也觉得十七爷是个大好人。就是吧......就是太不上进了些,就知道到处玩儿......万岁爷的几个儿子里就数他干什么都不着急。我听门房说,他都二十四了,府上连个女主子都没有......奴才们都跟着干着急!” 姜秦扑哧一笑,揉了揉小豆子的小光头,道:“人家王公贵族,可不兴让你胡说啊!” 小豆子道:“我说真的,听说他们爷开春后又要去清凉台上住大半年......啧啧。人十六爷才比他大两岁,府上阿哥格格都快有十个了......我听门房说,他们爷又推了一次万岁爷的赐婚。别说他们家的奴才了,小豆子都替这位爷着急......这么好的人,总不能无后吧?” 姜秦拍拍他的头,道:“别胡咧咧了......小心让人听到,打你板子。这个冬天就别看着了,开春后,这位爷什么时候出门了,你来告诉我一声。赶紧回家去吧,要不馒头都凉了。” 说着把包袱和包着馒头的油纸包塞给他。 目送小豆子离开后,姜秦折回了草场胡同。 大概是主子常年不在京中太过逍遥,这家府上的管理实在是松散,门房昏昏欲睡。 姜秦翻墙进去后,里面也没多少巡逻的家丁护卫。 大户人家府邸的格局一般都差不多。姜秦很容易就找到了书房。 姜秦准备在年后给甄嬛和这位爷制造一场邂逅。既然要做这个红娘,姜秦总不能完全不了解这人。至少得看看长得什么样子,样貌能不能和甄嬛匹配上......毕竟现在的甄嬛,和她当初在电视剧上的看得似乎长得也不太像。 然而到了书房却没看见人。 四十五、晚风庭院落梅初 悠扬的笛声传来时,姜秦眼睛一亮,心想,电视剧诚不欺我,十七爷果然喜欢吹笛子。 随着笛声到了后院,姜秦在一株红梅树下看见了吹笛人。 风吹梅花落,余音绕梁久的意境虽然很美。但清朝这种阴阳头的发型实在是太毁人了。好好的一个文艺青年,姜秦见着时却莫名觉得有几分滑稽。 看清楚了人,姜秦静悄悄的来,又静悄悄的走了。虽然造型不符合姜秦的审美,但人长得还算清俊,应该能附和甄嬛的审美。 康熙六十一年,春。 在姜秦的再三怂恿下。甄嬛说服了甄远道和甄夫人,同意让她们去京郊的甘露寺祈福。 因为姜秦说服甄嬛的理由就是听说甘露寺一代风景极好。所以一行人进完香之后,便在附近游玩。 姜秦早早探好了路,带着甄嬛往清凉台附近去。 毕竟是要去私会外男,不管两人能不能成,为了甄嬛的名声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所以一路上姜秦找各种借口打发了车夫和府上的护卫。只剩下自己和流朱陪着甄嬛上山。 十七爷已经来清凉台半个月了。几日前姜秦特意找机会出府,快马来回打探过他在这里时的行动轨迹。 所以走的差不多的时候,姜秦指着一处凉亭,对甄嬛道:“小姐,那里往外看是不是有种云山雾绕的感觉?” 甄嬛看去,道:“确实如此,我也累了,我们去那里歇歇吧。” 到了凉亭,流朱拿出随身带着的点心食水布置在桌台上。姜秦则笑盈盈的取出一把洞箫,放在桌台上。 歇了一会儿,甄嬛果然拿了洞箫,开始吹奏起来。 正是【凤凰台上忆吹箫】。 姜秦和流朱坐在她的对面,流朱捂着心口陶醉在乐曲了。姜秦则暗自兴奋,甄嬛真是太配合,太给力了。 没一会儿,远处一阵笛声传来,和着箫声。 甄嬛明显讶然了下,但却听出对方笛声悠悠意蕴绵长,顿生知音之感,接着吹完了一首。 曲终,执笛的人也到了她们跟前。 正是十七爷胤礼。 见了外男,甄嬛有些惊讶,但却并不慌神,她手执洞箫站起退到亭子内侧。姜秦胳膊轻轻碰了下流朱。流朱立刻站起身来,走到亭外挡在十七爷面前。姜秦也起身护在甄嬛身前。 胤礼,退后一步,做了个揖,对甄嬛道:“在下也是来此观景之人,听到小姐箫声,被箫声吸引,忘情合奏追寻到此地。打扰了小姐,请恕在下冒昧。” 流朱道:“知道冒昧了,就快快离开!” “流朱。”大概是见对方是个守礼之人,怕流朱为了维护自己言语冒犯了对方,甄嬛出声制止,又对十七爷道:“男女有别,婢子无状却也是护主心切,望公子见谅。” 十七爷显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洒脱一笑道:“是在下失礼在先。”大概是见她们三个女子单独在此,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会让她们紧张。 十七爷又退了两步。 才道:“知音难觅,虽说冒昧,不知能否请小姐再合奏一曲?” 姜秦见甄嬛神色之中并不抗拒排斥,便道:“若要合奏也可,你向山上,上行百步。我们小姐离开之前,不许下来。我们小姐才能考虑与你合奏。” 十七爷听了,道:“在下愿退百步,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甄嬛微微阖首。 十七爷朗声一笑,阔步向山上走去。姜秦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见距离差不多了。对甄嬛道:“小姐,你若不愿意,我们现在往山下去,车夫护卫都在那里,他肯定追不上我们。” 甄嬛却握着洞箫,道:“既然答应了,怎可失信于人呢。” 姜秦笑笑。甄嬛嗔了她一眼。 山上传来一声鸟雀音的笛鸣,似乎是在催促她们。 甄嬛微微侧目看了眼山上,举起洞箫。 这次是【阳春白雪】。 山上很快传来笛声。 两人一吹一和,曲调时高时低,不停的变换着。阳春白雪旋律本就清新流畅,被他们两人这样互相对话似的吹奏着,更加轻快活泼。 一曲快要终了的时候,笛声忽然一变成了【凤求凰】。甄嬛红着脸,跟着吹了一会儿,放下洞箫。道:“姜秦,流朱,我们走......” 流朱不懂曲子,有些莫名的问:“不是还没吹完吗?怎么就忽然要走了?我收拾下东西......” 姜秦却听出了两人曲调中的缠绵之意。拉着流朱道:“有人会收拾的。快走吧。” 甄嬛听了,脸红得更厉害了。提着裙子就往山下跑。 姜秦连忙跟上去。 身后十七爷担忧得喊道:“小姐慢些走,在下不追就是了!小姐千万小心脚下!” 甄嬛差点踩空,姜秦在她身边稳稳得扶住。 几人到了山下,上了马车。流朱催促着:“快走快走!” 姜秦则默默看着甄嬛笑。甄嬛扯她衣袖道:“你还笑,就数你最坏!” 姜秦忍笑点头,道:“是是是,小姐说的是,追得害小姐差点摔倒的人不坏,就数我最坏,哎呀,我怎么这么坏呢? 就是不知道那位公子是哪家的?小姐,要不然我去问问?” 甄嬛捂着姜秦的嘴,急道:“你还说!” 回到甄府,甄嬛一直表现得很淡定。直到到了晚间,洗漱完了,姜秦给她拆头发,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得时候。甄嬛才有些怅然若失得问:“姜秦,你说我们就这么走了,他知道我是谁吗?” 姜秦抿着嘴偷笑了下,然后一副疑惑得样子问:“啊?什么?谁知道什么?” 甄嬛转身瞪着姜秦,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姜秦恍然大悟得样子道:“哦!小姐说的是凤求凰得那位公子啊?!” 甄嬛略低头,点了点,道:“嗯......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家......姜秦,若是......家无长兄,我总不能不孝......” 姜秦知道甄嬛既担心对方找不到自己,两人有缘无份。也担心对方万一门不当户不对,自己也不能不顾一切。 姜秦虽然知道十七爷的身份,但总不能直接跟甄嬛说。 便道:“小姐是担心那位公子门第不佳吗?哎,古有司马相如琴挑文君,二人当垆卖酒以谋生计。但老爷不是那种嫌贫爱富之人。那位公子听其笛声便可知其才情。总不会是泛泛之辈得。老爷肯定能慧眼识英才。” “你说的对,父亲一定也会欣赏他的。不过,我们走得匆忙,他能找到我吗?” 姜秦点了下自己的脸颊,一副懊恼的样子,道:“哎呀,流朱带食物的包袱好象落在那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收拾......” 姜秦做得绣品只要是甄府的人用的,都会习惯在角落绣个甄字做记号。流朱今天用的那个包裹就是她做的。所以甄嬛一听就知道那上面有记号。 对姜秦道:“难怪你那时候让流朱别收拾东西了。你是猜道他会回去那里找线索嘛?” 姜秦笑道:“那就看公子对小姐的心意了。” 四十六、只愿君心似我心 十七爷的心意比姜秦想象的还要重。 十七爷和甄嬛分别后的第二天,他就登门拜访。 第三天,就求了圣旨赐婚。 大概是这位爷二十好几了,终于想开要成亲了,或许是十七爷思想工作做得到位。所以圣上并没有嫌弃甄家门第低微,将甄嬛赐给十七爷做了嫡福晋。又把婚期定在了半年后的九月初。 甄嬛的婚事定下后,甄家满府喜气盈门,甄远道和甄夫人的嘴角就没有落下来过。 甄嬛开始绣嫁妆备嫁,姜秦则和甄夫人提出了离府。 甄夫人有些诧异道:“可是府上有谁怠慢了你,怎么忽然就要走了呢?” “姜秦在府上十年,府上众人待我都十分和气,并没有人怠慢我。只是十年之期已到。小姐也已经定下了门好婚事,几个月后便要嫁入十七爷府。姜秦再留在甄府也没有什么用处。便想出府独居。也方便供奉双亲。” 甄夫人道:“正是嬛儿定了门好亲事,你才该留在甄家啊?前几日老爷还与我说,等嬛儿出嫁后,就给你找门好亲事呢。” 对甄夫人这样的传统妇人说你不想嫁个好人家她是不会信的。姜秦便只能把几年前沈眉庄的那番话拿出来搪塞。 “夫人也知道,我父早逝,只留下我一个女儿。族中又无亲眷可以过继继承香火。我有心招赘,为姜家承嗣,以免亡父亡母百年之后无人祭奠。” 甄夫人蹙眉道:“若要招赘,就需自立门户,要有谋生的本事,你一个弱女子。这事谈何容易?供奉亡亲是重要,但你也不能完全不考虑自己啊?” 姜秦道:“夫人莫担心,这几年我在小姐身边一起学琴棋书画,虽不说样样都能拿得出手,但效仿前朝黄皆令‘翰墨资衣食’也不是难事。” 甄夫人叹道:“你成算至此,肯定是早早就做好了打算,我也拦不住你。只是你毕竟是在甄家长大的。在我心里,待你和嬛儿、玉娆都是一样的心思。你若在外面过得不自在,便回来。” 姜秦笑着答应了。 说服了甄夫人之后,姜秦才把她要离开的事情告诉了甄远道。甄远道心有愧疚,又早有准备,所以在给了姜秦一些私房之后。再三嘱咐若遇到难处一定要告诉他。 甄嬛和姜秦一起长大,姜秦会离开的事情她也早就知道,所以虽然有些伤感,但还是支持了她的决定,也给了她一些珠宝首饰和银两,作为资助。 倒是流朱,她一直觉得姜秦会一直跟她们在一起,和她一样,陪小姐出嫁。却没想到她提前要离开。还那么忽然。气得哭了好几天,还不肯和姜秦说话。非要逼她留下。 姜秦哄了她好几天,她才改口说:“那你要经常来看我。” 姜秦笑道:“我就在京城,又不是到天涯海角去。你若是得空出府了,就来找我,或叫人带个口信让我去找你,这能是什么难事?” 五月,姜秦背着包袱离开了甄家。流朱提着一个包袱送她。 老人家和小豆子都在门口等着。 姜秦带着流朱回了她在花市大街置办的那个小宅院。道:“带你认认门。以后若有空就常来看我。” 小院是个南房北开门的口字形一进四合院。街门一开两边倒座房,一间做厨房,一间原本的柴房现在住着小豆子祖孙二人,眼前隔了个影壁,过了就是院子。院里正房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两边耳房各一间。 正房被姜秦供奉着何绵绵和莫须有的姜老爹的排位。西厢房做姜秦的卧室,东厢房则被她改成了书房。老爷子放下东西就去烧水,小豆子跑去厨房拿了姜秦之前带回来的茶叶罐子。 姜秦带着流朱回了自己的卧室。两人盘腿坐在榻上。 流朱道:“姜秦,这闹市买这间房要花不少钱吧?” 姜秦笑道:“嗯,连地带房差不多一百两吧......”【1】 流朱道:“啊,那你这些年攒的月例银子不是都花光啦?”说着就解自己腰上的钱袋,道:“还好我今天带了些银子出来,这些给你留着。反正我在小姐身边也花不着这些银子。” 姜秦按着她的手,给她把钱袋系回去,笑道:“你这银子留着自己将来做嫁妆吧,我还有呢!” 流朱急道:“哎呀,你跟我一样的月例,我还能不知道你有多少钱,你跟我就别客气了。你现在出了府,可不必以前了,到处都要花钱的。” 姜秦下榻,那要是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流朱,道:“你看,我肯定饿不着自己的,放心吧。” 流朱将信将疑的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银票,面额都不大十两的二十两的,但整整齐齐一叠得有一两百张。流朱把匣子一盖,抱紧怀里,惊讶道:“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啊?!” 姜秦笑道:“我画得那些花样册子你记得吧?”流朱点点头,道:“沈大小姐回济州的时候还特意跟你要了两本。对了,总见你画,但是屋里也没多少。你的册子都哪儿去了?” 姜秦一摊手,道:“都在你怀里抱着呢。” 流朱又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盖上,道:“这都是你卖册子挣得?花样这么值钱啊?” 姜秦道:“我这也是没有什么门路,都算是贱卖给那些铺子了。一本册子我都画了近百个花样呢。这两年我都感觉自己江郎才尽了......” 流朱笑道:“你这是‘姜女才尽’了。”说完拉着姜秦捧着匣子在屋里直转悠,道:“这么多银子,你就这么放在衣柜里,要是丢了怎么办?你这屋里就没有什么暗格? 你都‘姜女才尽’了,要是以后画不出来了,这可是你的养老钱了。要好好藏起来才是。” 姜秦笑着跟着她转悠,道:“画不出花样,就画别的么......好流朱,你转的我头晕。赶紧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吧......” 小豆子拎着茶壶和茶叶罐子进来,流朱才抱着匣子跟姜秦坐回榻上。 小豆子把茶叶罐放在小案几上,道:“姜姐姐,这是你上回带回来的六安瓜片,我和爷爷都喝不惯茶,就一直存着等你回来得时候喝呢。就是我们也不懂这个,大半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喝......” 姜秦打开罐子,看了看。从袖中拿出一两银子递给小豆子,说:“乖,茶叶保存很好。现在还有件事儿麻烦你。这银子你拿去给你爷爷,麻烦老爷子跑一趟,去买些米面鱼肉的,我既然回来了,以后家里肯定是要正式开火做饭了。厨房礼需要的材料都得置办上。也不急,这两三天的功夫想到什么就先买些什么。银子不够了再跟我说一声。” 小豆子接过银子,道:“这哪是麻烦事儿,我跟爷爷一起去,今天就给买齐活了。” 小豆子出去后,姜秦冲了两杯茶水。和流朱继续聊天。 到了下晌,两人又去街上酒楼吃了顿饭,姜秦才把流朱送回甄府。 四十七、佳木葱茏而可悦 搬回家里的第二天,姜秦去牙行买了个会做饭的中年寡妇,让她负责每日三餐。毕竟姜秦的厨艺,即便是经过了上辈子和这辈子,也只停留在能做些饮品,会写理论知识。煮个面煮个粥。 真正要生活,这样当然不行。何况这个年代做顿饭也不是点个燃气灶那么简单。她可不想一天到晚围着灶台转。 寡妇娘家姓林,姜秦叫她林婶。因为无子,所以在丈夫死后,被丈夫的叔伯兄弟给卖了。因为年纪大,长得也很淳朴老实,所以牙行的人也没把她往那种地方送。原准备着看哪户大户人家采买仆妇得时候一起给送过去。却被姜秦挑中,带了回来。 姜秦见她可怜,也没要她得卖身契,对她就像她在现代时家里雇得住家阿姨。让她自己收拾了书房旁边的耳房住着。又给了她些银子,让她用作平日里采买厨房所需得东西得资金。 搬回来后的大半个月,姜秦都在折腾她的小院子。找人挖了口井,方便林婶用水。做了张石桌配了四条石凳,方便他们休闲的时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聊聊闲话,泥地全部铺上了青石板。中间圈了个四五平米的方形小花坛。 花坛里现在还光秃秃的,姜秦撒了种子,静待花开的那一日。 小豆子跟姜秦说门外来了个叫温实初的人的时候,姜秦正在院子里疏苗。 姜秦有些意外。 她把温实初迎进了门,指着石凳道:“坐那儿吧,我这儿没有待客的地方。温大人怎么找到这来了?” 温实初递给她一本帕子包着的书册,道:“姜姑娘,听说你喜欢读书,所以我特意找了这套,贺你乔迁之喜。 啊,虽然晚了些,但.....还是希望你能收下。” 姜秦打开布帕,“吕氏春秋?”她有些诧异的看着温实初。 温实初道:“我......我问了嬛妹妹,她说你有段时间再找这本书的名家注译。我...我也不知道你找到没有。” 姜秦把书包好,笑道:“温大人有心了。我也是一时兴起。见小姐和老爷那里都没有,也就没再去找。这东汉高诱的译本,我还真的正想要呢。” 姜秦那时候看吕氏春秋,主要也是想看看传到现在的吕氏春秋和当初她那个世界的吕览有什么区别。毕竟两个世界的吕不韦在编纂此书的心态地位是大不相同的。其实她并没有多爱看书...... 不过温实初能找了这书送过来,也是人家一番心意。 姜秦见温实初没回答自己,为什么过来,便思索了下,猜测道:“温大人过来,可是我小姐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温实初道:“没有,没有......就是我这几次去甄府,都没有看见你,问了嬛妹妹,才知道你离开甄府了。姜姑娘离府后,一切可好?” 林婶端了一壶茶来。 姜秦倒了一杯送到温实初面前,道:“劳大人挂念,姜秦一切都好。” 温实初有些局促的喝了口茶,道:“好就好,好就好......” 在甄府的时候,姜秦和温实初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除了当初红糖姜的那件事。平时里说的最多的也就是:“温公子来了。温公子,请。温公子慢走。”后来他成了太医,温公子变成了温大人。 然后再多的就没有了。 所以此刻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姜秦便给对方续了杯茶,习惯性的说了句:“温大人,请。” 温实初便又喝了一杯茶。 似乎他也察觉到场面有些尴尬。转移注意力看了看四周,然后暗自松了口气,指着花圃道:“姜姑娘是种了素馨花嘛?这个季节种,似乎晚了些?” 说完他起来看花苗的生长情况。 姜秦也松了口气,起身道:“这叫素馨花么?前些年,我在野外看见的,觉得挺好看的,就收集了些种子。花圃刚挖了不久,所以就错过了育苗的时候了。温大人对花草也有研究?” 其实在姜秦的记忆里,这种花叫野茜宓,是上辈子她晚年的时候,韩信攻打羌族时,从西域带回来的花种。 温实初道:“素馨花性平,味苦,无毒,冲泡或煎饮,可舒肝解郁,行气止痛......” 估计是说到他的专业了,温实初一扫拘谨,开始侃侃而谈。 姜秦在一旁,配合的做出‘哦,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模样。 温实初又扒拉了一下花圃里的土,对姜秦道:“虽然错过了最佳的育苗季节,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弥补。在这土上再薄薄盖一层腐土,花圃上搭圆弧状木架,勤浇水,每日日落后,在木架上覆盖草席,以保温度......” 姜秦摸着耳朵,一脸茫然.....这玩意儿过了一千多年,这么矫情了?以前随便一扔种子长得就挺好的呀? 温实初看着姜秦的表情,猜测她觉得麻烦。连忙道:“正好在下家中培植草药,正好留有一些腐土,还有现成的木架子。温某明日可以带来帮你弄好。你只要每日浇水就好。” “啊?那太麻烦你了,我看它就这么长着也挺好的。” “不麻烦不麻烦,若不好好处置,或许今年就错过花期了。” 姜秦从前种的时候也是第二年才会开花,所以今年本来也没计划能看到花。可是温实初坚持说好好培育,今年一定能开花。姜秦也就随他了。 等到温实初走了,姜秦才后知后觉,他来干嘛?他明天还来?他不上班吗? 很明显,温实初第二天不上班...... 姜秦刚吃完早饭,跟林婶交代自己中午想吃什么的时候。老爷子就进来说,温实初来了...... 因为带的东西很多,温实初这次是叫了车来的。 小豆子也扔下书本跑去跟老爷子一起帮温实初搬东西。 七八麻袋的腐土,十来根处理好的竹篾,还有几捆草席...... 姜秦有些后悔自己的妥协....... 但东西都送来了,还能怎么办? 搭好了暖棚,铺好了腐土,已经近中午了。林婶做好了饭菜。这时候姜秦也不能让人家就这么走了。 便道:“若不嫌弃的话,就一起用顿便饭吧?” 温实初笑道:“不嫌弃不嫌弃,那温某打扰了。” 姜秦的口味奇怪,又喜欢偏甜又喜欢偏辣,以前在甄府没条件开小灶。现在自己住了,就总指挥着林婶给她换口味。 所以平时姜秦的菜色和他们三人都不一样。大多都是姜秦自己吃一份,他们三个自己另外吃。 早上姜秦交代的时候点的还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但林婶显然比姜秦细心的多。见时间差不多了,猜测温实初会被留下来吃饭,就多加了两个清爽些的菜色。 果然,由姜秦指导林婶制作的大盘鸡,温实初在最初好奇夹了一筷子后,就再也没动过了。 饭后,林婶端了茶来,两人喝了会儿茶,姜秦犹豫了一会后,对温实初道:“温大人,你是个好人,不过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温实初端茶的手颤了一下,放下杯子有些失落的看着姜秦。 “我明白了......” 姜秦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何况小姐都已经定下婚事了,还是圣旨赐婚。你再有心,也只是给自己徒添烦恼,也许还会给小姐带来麻烦。” 温实初怔怔的看着姜秦,半晌一笑,道:“你是说嬛妹妹?嬛妹妹和十七爷是天作之合,我从未做非分之想。何况我和嬛妹妹一直以来都只是兄妹之情。” 姜秦只当他还没像电视剧里陷得那么深,便道:“你能想开就好。” 四十八、鲤可着兮汉之姜 盛夏时,素馨花开始分茎,绿叶密密麻麻的填满了花坛,顺着低矮的花架或垂挂着随风摇曳,或匍匐着铺满地面,倒也郁郁葱葱,给小院填了几分生机。 老爷子搬了椅子坐在院门口。姜秦给他派了个守门的活,发他薪水,也不让他出去乞讨了。 林婶坐在井边洗衣服。 姜秦在院子里架了个绣棚,她接了个绣活儿,要绣一幅百色芍药图的十二扇屏风。 小豆子在旁边背诵千字文……“似兰之馨,如松之……之……” “盛。”姜秦提醒了一个字。小豆子接着背“如松之盛。川流不息……” 温实初来得时候,小豆子刚背完一篇,姜秦让他去默写一遍,他正如丧考妣。于是一见到来客人了,他把书往石桌上一扔,忙道:“姜姐姐,温大人来了!我去买点好菜回来,中午招待温大人!” 说完就溜了! 温实初十天半个月的来一趟,姜秦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一开始她是以为温实初待自己客气是因为自己是甄嬛身边得人。 何况,他本来就是个温温和和对谁都好的性子。 可是她搬出来了这么久,温实初还总是借口养花找过来,那就不对了。 毕竟上辈子李信就是这样,虽然啥也没说,可是总找各种借口来她家。 姜秦想,古代得男的是不是都走这个套路? 姜秦琢磨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这人怎么忽然就喜欢了自己了?电视剧里他和浣碧也是早早就认识了的。并没有发生什么情愫啊? 难道是因为那天雪地里自己拉了他一把? 哎,这人太纯情了可不能随便招惹。姜秦虽自觉对温实初一直没有其他什么特殊举动。但架不住人家的人设…… 前几日流朱来的时候,说温实初最近没怎么去甄家了的时候。姜秦就知道,是时候和对方说清楚了。 “姜姑娘……我算着日子,猜你这里的素馨花差不多该修剪花枝了……所以特意来看看。” “劳烦温大人了。” 姜秦对林婶道:“林婶,你去看看小豆子,顺便帮我去瑞云祥带两团红丝线回来,你跟掌柜的说是绣芍药图的,她知道是哪种颜色。” 林婶看了看姜秦和温实初,放下洗了一半的衣服,在身上擦了擦手,应了声:“欸,好。”然后就出了门。 姜秦看了眼老爷子,见他还在门口打瞌睡,便转身对温实初道:“其实温大人不必特意为了这些野花时常劳动,能不能开花,什么时候开花,看它自己的造化就好,我并不十分在意。您贵为太医,想必也是事务繁忙,以后还是不必来了。” 温实初道:“我……我不忙的。我们既然已经精心照料了那么久了,哪里能就这么放弃了。姜姑娘,这素馨的长势很好,再打理一下,入秋后就能打花苞了……你相信我!” 姜秦见他神色无助言语急切,有些心软,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既然不喜欢温实初,也不想耽误人家。何况他们门不当户不对,温实初和李信不同的是,他上有高堂,他不能不考虑家里人的想法。何况,他自己也不是那种很果敢有决断的人。 所以他对姜秦而言,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 “温大人也许不知道,我离开甄府自立门户,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招赘入姜家,为姜家延续香火。虽然我有心招赘婿,但也还是顾及自己的名声的。 温大人与我毕竟男女有别,虽然我知道温大人光风霁月,并没有别的心思,但瓜田李下,人言可畏,还请温大人能为我一届孤女考虑一二。” 姜秦这番话不仅点名了自己要招赘不出嫁的心思。也暗示了温实初,她是孤女,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不会有好结果。如果他再来,会影响自己的声誉。 “我……我……” “温大人通晓医理,应当知道用药十八反十九畏。温大人,藜芦不可配人参……” “温大人,烈阳高照,我有些热,就不送温大人了,温大人慢走。”姜秦说完,福了个礼,自己去了书房。 姜秦看了会儿书,写了会儿字。外面始终静悄悄的…… “姜姐姐,温大人怎么走了?今日鲈鱼新鲜,林婶说做鲈鱼脍呢!”小豆子敲了敲门,姜秦这才出了门。 姜秦看了下院子里,红线团放在绣棚旁,林婶在杀鱼。老爷子在抱柴进厨房。姜秦对小豆子道,:“那你一会儿帮林婶磨些山葵。中午一起在院里里吃。” “欸,好嘞!” 没一会儿到了饭时。 姜秦坐在石凳上和小豆子他们一起吃饭,吃到一半她才注意到,花坛里的素馨花枝已经修剪过了。 在甄家这些年,姜秦养了个习惯,饭后睡个午觉。 一觉起来,院子里只有林婶,她在井边摘着豆角。 “姑娘醒啦?我见上午那位置现在晒得慌,就把姑娘的绣棚搬到东厢房去了。姑娘现在要用吗?我去搬出来?” 姜秦摇摇头,道:“不用了,那绣品的工期不急……” 姜秦摇着团扇,站在花坛边发呆。 “姑娘,我觉得温太医是个好人……” 姜秦的手顿了下,闭目道:“嗯……” 林婶道:“姑娘,即便招赘,谁又知道那人是个什么样的品行……寻常男子但凡有几分能耐的,谁肯入赘?真要找那种贪图钱财的无能之辈,姑娘不觉得委屈吗? 姑娘,温大人挺好的。你要是跟了他,他肯定不会辜负你的……” 姜秦笑了下,以扇遮面道:“婶子,门不当户不对,我跟他?做妾么?” 林婶叹了口气,道:“做贵人妾未必不比穷人妻好……至少不会因为一口饭,就被人给卖了……” 姜秦知道她是自伤其身,但却不赞同她的观念。姜秦连夫君纳妾都接受不了,怎么可能去给人当妾。何况她又不是养不起自己。也没有那种一定要找人依靠的心思。 小时候妈妈就跟她说,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要为了男人委屈自己,也不要为了孩子委屈自己。 如果想要开始一段婚姻,不必找一个很爱的人,也不必找一个很爱自己的人。最重要的是要自在。 姜秦上辈子和李信在一起,除了不想留在宫里,最重要的就是因为这份自在。李信从来不会要求她改变什么,也不用刻意改变自己来讨好姜秦。 他在自己的原则范围内对姜秦好,姜秦也理解接受他的原则。 那是他们十几年的相识,磨合出来得默契。显然她和温实初之间没有这种默契。有时候姜秦时常会觉得和他单独相处的气氛很尴尬。 也许是因为在她的初印象里,温实初喜欢甄嬛……甚至温实初以后还会和沈眉庄偷情…… 虽然这种事现在没发生,未来也未必会发生。但她的潜意识里的排斥,很难改变。 四十九、君向潇湘我向秦 九月初,姜秦回了趟甄府。 她离开前答应了甄嬛,会回来送她出嫁。 大婚的前一夜,甄夫人来和甄嬛再三的交代了为妻之道,看着天色不早了,才依依不舍的回了房。并嘱咐甄嬛早点歇息,毕竟第二天丑时初就要起来准备妆容。 姜秦像从前一样,替甄嬛拆发饰。两人聊了些从前的事情。 甄嬛忽然道:“姜秦,你知道么,这半年来我时常夜半醒来,都觉得这一切好像做梦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的睡一觉了……我也不敢跟父亲母亲说,怕他们担心……” 姜秦拿梳子替她顺着头发,心想,这姑娘不会是婚前恐惧了吧? 道:“小姐的不安可以和十七爷说,过了今晚,你们就是夫妻了……” 甄嬛扶了一下姜秦的手,起身从床头拿了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满满的都是信件。 甄嬛道:“胤礼待我很好……他仿佛能体会感受到我的不安。虽然我们之间真正的接触只有那一次,但这些日子,他经常会写信来给我。而我也只有收到了他的信,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可我又常常会怕,怕一觉醒来,这一些都是梦。” “我的好小姐,两情相悦,圣纸赐婚,明媒正娶,天作之合,这就是真实…… 快把你这小心肝小宝贝的放回去。好好地睡一觉,明日做一个最美的新娘。我跟你说,我可打听好了,十七爷府上规矩松散的很……不像别的皇子贝勒王爷府上一样,一入侯门深似海的…… 听说十七爷闲云野鹤,我估摸这十七爷大婚后都未必会一直再京城里待着,到时候你们就妇唱夫随,小姐不是一直想知道巴山夜雨涨秋池是什么样的风景么?” 甄嬛抱着匣子和姜秦并排坐在塌子上,挨着她问:“真的可以么……” 姜秦道:“万岁爷对十七爷素来宠爱纵容……有他在,十七爷就能做他的逍遥皇子,你就能做你的逍遥福晋……我听说舒妃是个很和善的人……她会喜欢你的。” 甄嬛淡淡一笑,她把匣子放下,拉着姜秦的手道:“秦秦,我一直没有正式的和你说句谢谢……谢谢你那天带我去清凉台……” 姜秦眼皮子颤了下,心想,这姑娘不会看出什么了吧?她知道自己是故意的? 姜秦呵呵笑了下,道:“这是小姐有才有貌,能闻笛声而知雅意才成就了这段姻缘……我不过是贪恋好风景,小姐谢我做什么……” 甄嬛红了下脸,应该是想到了那天的场景。 她又抬头看姜秦,道:“晚上你陪我一起睡好吗?我总觉得,你在我身边得时候,我的心会安一些。” 姜秦点点头,道:“我今日回来可不就是来陪你的么……”姜秦说着起身去拿被子。 甄嬛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的厉害,她和流朱轮流在屋里守夜,那时候她们年纪小,都熬不了夜,所以都打过地铺。 甄嬛爬上床,掀开一角被子,道:“最后一夜了,一起睡吧?以后……”她又红了下脸,道:“你又不肯跟我一起去,以后只怕没有机会了……” 姜秦把被褥塞回柜子里。对甄嬛道:“好啊……” 两人面对面侧身躺着,甄嬛道:“姜秦,以后你叫秦秦,你就叫我姐姐,好不好?” “小姐这是怎么了?”姜秦觉得甄嬛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甄嬛伸手摸了摸姜秦的脸,道:“虽然小时候父亲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说你是卖身葬母的孤女……可是这些年来我常见到父亲背地里对你充满愧疚怜惜的眼神。这不像是对一个萍水相逢救了的人该有的神色……” 姜秦躺在被子下的脊背直了直…… 这些年看着甄嬛单纯天真的样子,姜秦忽略了她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 “老爷是可怜我的身世,小姐不要想多了。快睡吧……都快戌时了,没几个时辰可睡了,觉少了可不好上妆。”姜秦说着替甄嬛掖了下被子,自己打了个哈切闭上眼,一副要睡的样子。 “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真切,母亲说你刚来的时候一口兰银官话,不是在京城长大的……但我总觉得,在你来甄家之前,我好像见过你……” 姜秦心想,不会是那次自己去甄家门口被她看见了吧? 嘟囔着道:“那时候,我和我娘在京城找了好久我爹,也许你小时候在路上见过我?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甄嬛握着姜秦得手,道:“在我心里,你和玉娆是一样的!” 姜秦睁开眼,笑道:“在我心里,小姐和流朱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好朋友。” 甄嬛道:“昨天爹跟我说,让我以后给你留意个好人家……” 姜秦闭眼,心想,就知道这甄远道靠不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怪甄嬛会怀疑。 不过估计他没有和电视剧里一样对甄嬛直说,毕竟自己当年再三的和他协商过,自己绝对不会做甄家的女儿。 否则甄嬛也就不会试探自己了。 姜秦睁眼,眼带哀伤道:“我娘生前一直很自责没能给我爹给姜家生个男丁继承香火。我在我娘临终前答应过她,我不会让姜家在我这儿绝嗣的。 小姐要是想成全我,不妨帮我留意个老实可靠,又肯入赘的人吧……” 姜秦再三强调姜这个字,就是为了告诉甄嬛,她姓姜,她爹姓姜,她不是甄家的人。 甄嬛也许是相信了,也许是放弃了。她笑道:“好啊……秦秦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姜秦半开玩笑道:“别太难看,是个好人就行……” 甄嬛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时,姜秦睁开了眼,她看了下甄嬛,心想: 明天甄嬛就要嫁人了,是嫁人,不是入宫……她和未来的果郡王直接在一起了,她们会幸福的吧? 宫里没有了甄嬛,没有了菀菀类卿,这个世界还会是甄嬛传的世界吗? 不过这大概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辈子,宫庭离她很远…… 等甄嬛嫁人后,就回去赶紧把屏风绣出来吧……拖了半年了,还有三个月就该交货了…… 五十、入门相访眉间喜 和甄嬛说她大婚后,让十七爷带她出去玩儿的话,自然是为了安慰安抚她而随口说的。 康熙六十一年冬月。在十七爷和甄嬛大婚后的两个月。 鼓楼 姜秦月前把屏风交工后,大半得时间便都守在这里。从花市大街到雍亲王府……有意无意的看一眼,然后来到鼓楼。去小湖边坐坐,看看冰戏……然后再经过雍亲王府,回家去…… 几日前雍亲王府开始闭门警戒……姜秦便有所猜测,最近几日开始穿得素净了些,以免忽然犯了忌讳。 “当……当……当……”钟鼓开始长鸣不绝的时候,周围的百姓纷纷的跪地叩拜哀泣……世代在这里生活的人,早就知道了这钟声代表了什么…… 不论心里怎么想,大家都做出了一副难过到天要塌了的样子…… 姜秦拿袖子捂着脸,随波逐流的装着哭。 从鼓楼回去步行大概半个多时辰,京城里的老百姓们都机谨得很。 姜秦回到花市大街的时候,平日里热闹喧嚣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天安门贴了皇榜昭告天下,皇帝驾崩了,百日之内不能作乐,四十九天内不准屠宰,一个月内禁止婚嫁。 姜秦有些可惜仔细绣的那副屏风,她废了不少的心血和时间,但那样鲜艳的颜色,最近只怕是不能见天日了。尤其,它还落在了雍亲王的府上。 姜秦推门前还在想着,那屏风会被带进宫呢?还是从此以后就扔在潜邸落灰了? 当初听说是某个亲王府上的贵人看了画册指名要的那副芍药屏风,姜秦才把这活儿接下来的。原本想着也许有机会能去一趟雍亲王府,见一见原本剧里的那些人。毕竟她虽然不想进宫了,但好奇心还是有的。 不过以现在的形式看来,是见不着了。 门一开,姜秦有些意外的愣了下,温实初来了。 自从那日后,他就没有来过了。前几日素馨花打了花苞,姜秦还想着他之前在这上下的功夫也不算白费了。 “温大人?” “姜姑娘......许久不见,最近可还好?” 姜秦看了眼门外,又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也不知道林婶他们去了哪里。回头应道:“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小豆子他们也不知道都去哪儿了,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院里了?现在可不比夏日里了。” 温实初道:“是我让他们去置办些东西的。先帝三日前在畅春园驾崩。按制,京中商铺会受影响歇业一段时间。之前听小豆子说,你喜欢每日吃新鲜的食蔬,所以家中极少屯粮。 小豆子和老爷子怕林婶自己一个人拿不了多少东西,所以就一起去了。看时候,应该快回来了。” 三日前就驾崩了?哇喔,瞒得怪紧的......难怪雍亲王府前几日戒严,看来是府上的主子处理大事去了。 温实初怎么知道的?哦,对了,他是太医...... 姜秦看温实初穿得单薄,也不知道在这院里待了多久了,嘴唇冻得有些发青。 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温大人不忙的话,进来暖暖身子再回去吧?” 说完她指了下书房的位置。 温实初道:“那就打扰姜姑娘了。” 姜秦的书房里一直烧着暖炕,进门的空地上还有个镂空铜炉。 姜秦不喜烟味,又怕书房里的纸张易燃,所以这个铜炉平日里只是做个摆设放着。这次她进来后却掀了盖子,用碳夹子夹了几块碳条放了进去,点了炉子。 炉子点燃后,她把窗户稍微推开了些。对温实初解释道:“炭火久闷有毒,所以通通风......”说完她笑了下,道:“瞧我,这点温太医应该比我清楚,班门弄斧了......您做炕上吧?那里暖和些。” 姜秦说完,自己搬了条绣凳坐在炉子边。离着暖炕大约三四米。基本上算是这屋里二人能保持的最远的距离了。 温实初做了个揖,道:“恭敬不如从命......” 这暖炕不是睡得床,两侧做了多宝阁,放着一些装饰用得小玩意儿,和几本最近在看得书。暖炕得正中,放着一个茶几。上面反扣着一本书,看到了第四十五。 温实初一瞥,有些惊讶得拿起茶几的上书,问姜秦道:“这是宋慈的【洗冤集录】?我看那架子上似乎还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姜姑娘对医理有也研究?” 姜秦一边伸手在铜炉上烤火,一边道:“温大人误会了,我对医理一无所知,看这个不过是打发时间,看看里面的病例,全当作看话本子了。” 温实初面色有些古怪的看了眼姜秦,忽而一笑,道:“书市里话本子可比这些医书实惠易得的多,还通俗详尽,姜姑娘怎么会想着拿医术当话本子看?倒也是奇闻......” 姜秦道:“哎,书市里的那些话本子,大多是落地书生对生活的臆想,什么相府千金穷穷秀才...什么妖精报恩做小妾的...全无逻辑可言,实在看不下去。倒不如看看医术里的病例,至少真实些。偶尔还能派些用场。” 温实初草草看了一眼,见那书上的注解,便知道姜秦说得拿来当话本子看的话不是作假的。毕竟也不会有其他人在医书上注释:活该...... 温实初低头悄然一笑,然后抬头问姜秦:“不知姜姑娘看了后派上了哪些用场?” 姜秦道:“原先住隔壁的大嫂,搬家时大着肚子与人争吵,动了胎气,只用了苎麻根一把,生姜三五片,喝了几日就好了。对寻常人家而言,这些法子可比去延医问药要来得方便的多。” 温实初点点头,道:“宋慈的救死方,确有奇效。 说到孕事,不知十七爷府上有没有派人来与你报喜?” “报喜?”姜秦脸上不由得有些惊喜,“你是说小姐?” 温实初点点头,道:“十日前我受甄伯母所托,去十七爷府给十七福晋看诊,查出她已有身孕。只是当时时日尚浅,所以并未声张。不过出府前,她让我有空来告诉你一声这个好消息。不过那日我一出府,便被诏去了畅春园。所以没能及时来给你报这个喜讯。” 姜秦略幸福得起身拍了下手,道:“太好了!”随后又蹙眉,有些担忧道:“可如今先帝驾崩,她做为十七爷得嫡福晋,肯定是要去守灵跪拜得。月份这么浅......这可怎么好?而且我听人说皇室对服中生子似乎十分忌讳......”姜秦急的踱了下脚。 毕竟如今甄嬛自己年岁也还小,若这一胎除了什么事,只怕要伤了根本。 “温大人......” 姜秦话还没说。温实初便已经起身,压了压手,安抚道:“姜姑娘不必担心,十七爷早已将福晋有孕得消息报给先帝和舒贵妃了。宫内既然已经知道了此事,便也知道福晋这一胎是丧前就有了得。宗人府里只要有备案,一切就都无碍。” 姜秦双手合十道:“那就好。如今我见她以免只怕也不容易。知道她平安就好。” 温实初道:“外命妇每日都要回府休息。姜姑娘若是不放心,我晚间或明日一早去给福晋请个脉。到时候来告诉你消息?” “这样可以嘛?” 温实初温和得点了点头。 五十一、藤萝同所欢 第二天,温实初让人送了消息来,甄嬛胎相还算稳定。舒妃对她很照顾。他受十七爷所托,最近会留在十七爷府里,照看甄嬛腹中的这一胎。 头几天的重头戏过去后,甄嬛让流朱给她带了消息,说不必再日日进宫哭灵了,有温实初的照应,她的胎相很稳。 不过对他们而言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舒妃自请出宫修行了。 次年二月,雍正的年号正式取代了康熙这个年号。两个月后,十七爷从光头阿哥,一跃成了果郡王。不过听说他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找各种理由推脱差事应酬,最后干脆门一关,在府中陪甄嬛养胎。 等到了八月,甄嬛剩下了她的第一个女儿的时候。朝廷准备选秀的消息也已经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了。 姜秦最近有点忙。毕竟是雍正朝第一次选秀的这种大事,京城里的秀女们摩拳擦掌,不是......添衣置钗的准备一展风华。 姜秦也瞧准了时机,准备大赚一笔。 除了设计一些花样和服装款式,她还给每套衣服都配了合适的钗环首饰。 当初妈妈想让她学服装设计,那时候没来得及,谁能想到穿越了时空之后,她会在古代做了个设计师。 姜秦上回绣的那十二扇百色芍药屏风据说那位贵人很喜欢。不仅带进了宫里,还特意赏赐了一锭五十两的金子。 虽然不知道贵人是不是就给了这么多,但姜秦就收到了这些。不过这也让她挺高兴的。毕竟自那以后,她就和布庄绣庄都有了良好的合作关系。也托他们的福,认识了首饰铺子的人,把配套的首饰图纸推销给了他们。 除了银子上的利益收获,姜秦还跟首饰铺的金器老师傅成了忘年交,开始和他学怎么做首饰。 那锭贵人赏赐的金子,就被姜秦融了。 这大半年的时间,姜秦都忙着学怎么制花丝。就是把金条或银条通过拉丝板一点点拉成细丝。毕竟制首饰时,不论是掐、填、堆、垒还是编、攅、焊、织都需要用到花丝。 姜秦第一次做出自己满意的花钗的时候,已经是雍正二年的三月了。 老师傅笑着问她:“你这花簪倒是素雅清新,平日见人戴花钗,便是喜欢素些的也大多时玉兰栀子之类的。你怎么倒用上这橘子花了?” 姜秦摸摸簪子,道:“大概是想父亲了吧?我父亲以前喜欢在院子里种橘子树,小时候觉得橘子花味道不好闻,总是背着父亲偷偷的把花摘了扔掉......现在想来,还挺怀念的......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因此而生气,他只会担心我爬得太高会不会摔倒......” 姜秦说得父亲是范云峰......那时候姜秦才五六岁,有妈妈惯着,很淘气。她一直觉得小时候得事情自己记得不清楚了。可是前段时间却做了个很清晰的梦。 她爬到树上摘花,橘子树不高,踩着枝桠爬上去很容易,但树枝却细,稍不注意就会被踩断了。梦里她掉下来得时候,是爸爸接住了她,她吓坏了,哭得撕心裂肺得被妈妈抱回家里安慰。却没有注意到,爸爸为了接住她,胳膊被树枝划了一大道口子。 老师傅知道姜秦是父母双亡得孤女,但不知道她得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得。闻言安慰了两句。 “做父亲得哪里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责怪自己的孩子。只要你过得好好的,你的父母也会高兴的。” 姜秦和老师傅在工坊内聊天。小豆子在工坊外给素馨花浇水。 素馨花的花期极长,自从前年的秋天打了花苞开始。一年十二个月,有八九个月她都在开花。又不容易得虫害,繁衍得很快。 甄嬛生了小格格后,甄远道私下来了一次,想让她回甄家,将来好有门好亲事。姜秦拒绝了。甄远道走得时候,姜秦给他断了两盆移植出来得素馨花。据说后来栽在了甄府得花园里,甄夫人很喜欢。 流朱来得时候,姜秦也让她带了两盆回果郡王府。甄嬛的女儿小名弄玉,缘自她和果郡王相识那日的【凤凰台上忆吹箫】的典故。【2】听说长的十分玉雪可爱,连新皇和太后都十分喜欢。常令果郡王和福晋带她入宫。 而工坊这两盆给师傅的,因为他常常忘记浇水,工坊内温度又高,大多还是姜秦自己来的时候照料着。后来姜秦常叫小豆子跑腿,来这里送东西取东西的,这浇水的活儿也就交给了他。 四月的时候,沈眉庄回了京城。听采月说她每日忙着学规矩,姜秦也就没有登门拜访,让采月带了身衣裙回去,算作是预祝她得偿所愿的礼物。同时也让采月带了两盆素馨花回去。 温实初送了两本备注详尽的医书来,回礼依旧是两盆素馨花。 自从素馨花开始爆盆,姜秦觉得自己几乎成了送花狂魔。 这日绣坊的金绣娘来姜秦这里和她讨论了会儿针法,临走时,姜秦便又塞了她两盆花。见她手上还拿了不少东西。姜秦便提出送她回绣坊。 倒了绣坊门口,姜秦捧着花盆等绣娘喊人来开门。 绣坊和布庄相邻,布庄的掌柜见了姜秦,打了声招呼,姜秦粲然一笑,回了礼,决定明日送两盆花给这个热心的掌柜。 正准备进绣房门,就听见背后传来掌柜的声音,和气的劝道:“这位小姐,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最近来置办新衣的闺秀太多了。小店工艺最好的那些成衣都已经卖完了。现在店里的这些也都是紧赶慢赶做出来的。虽说不如那些量身定制的,但也不差,你看这件织花缎子的芍药纹旗服,颜色鲜亮样式秀丽......” “姑娘,明日就要选秀了,新做一件定是来不及了。我看这件也不错,尺寸虽大了些,晚上姨娘给你改改就好了。” 听到选秀,姜秦好奇扭头看了眼,掌柜手中那件衣服看着是不错。但那只是就平常日常穿着而言,若是到选秀的那种百花齐放的场合,不免会被衬得寒酸了些。何况织花缎子两年前在京中大家闺秀间就已经不流行了。 姜秦皱了下眉,但也不想打扰人家做生意,进了绣坊。 五十二、绿水函宴温 在绣坊里聊了会儿天,金绣娘给了姜秦一小坛自制的米酒做回礼。 老爷子这两年日子过的好了,有时候爱喝两口,姜秦便想着带回去给他尝尝,就收下了。 捧着坛子出了院子没多会儿,金绣娘便匆匆拿了张图纸出来,问了姜秦一个花样的配色。等姜秦给她说了后,两人又再次告别。 姜秦捧着酒坛子转身,却不料身后有人,两人撞到了一起。 姜秦的胳膊肘被顶了一下,一时不妨,手中的酒坛子落了地。对方手中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 “哎,天,这沾上酒味了,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姜秦抬头时,一个妇人正捡起地上的衣服,轻拍着急的直跺脚。她旁边的小姑娘看着十五六岁柔柔弱弱的样子,一脸绝望,眼泪似落非落,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正是刚才在布庄买成衣的那两人。 姜秦忽然罪恶感徒生。想着是自己没注意身后,撞到了人家,这衣服沾上酒味了,只怕是毁了。忙道歉:“这位姑娘,不小心撞到了你,我很抱歉。这衣服我赔你。” 妇人有些急,道:“好好的一件新衣服,你怎么赔?就算你赔,我们姑娘明日一早就要穿的,哪里来得及?” 小姑娘蹙着眉,眼泪掉下来,道:“姨娘,算了吧,也许就是我没有这个命......” 姜秦匆匆把路中间的碎陶片捡了捡,扔到墙角下。对小姑娘道:“姑娘不要难过,别的东西我或许赔不起,但我是做针线活儿为生的,新衣裳我还是有的。 我有几件衣裳,是之前替别家小姐设计的,只是那小姐本人容貌偏艳丽,我就没把衣服给她。如今看来,倒是很适合姑娘的气韵。 姑娘若不嫌弃,可以随我回家去试试。” 见小姑娘略带迟疑。怕她担心自己是坏人,姜秦道:“姑娘可以问问布庄的掌柜,我与他是熟识的,这绣坊的绣娘我也常有来往,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小姑娘抿了下唇,低头有些怯生生的道:“我相信姐姐。刚才我听见那掌柜和你说话了。” 姜秦带着妇人和小姑娘回了小院。老爷子正在门口坐在凳子上削木头,见了姜秦回来,连忙起来开了大门,问姜秦:“姑娘今日有客人啊,要不要吩咐林婶加两个菜?” 姜秦看着也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便道:“那就麻烦老爷子了,去和林婶说一声,加几个清淡爽口些的菜。” 小姑娘忙道不必了,不用麻烦。 姜秦解释说:“姑娘能参加选秀,想必也是官家小姐。你能来我们小院一趟,我们也算是蓬荜生辉了。何况是我不小心毁了姑娘的衣服在先,姑娘和姨娘留下吃顿便饭,就当是我的赔罪了。” 见小姑娘面露犹豫,姜秦便一笑,伸手拉着她往道:“姑娘就不必客气了,先去试试衣裳吧,若尺寸不合适,我立时给你改。我动作很快的。” 姜秦说着向她眨眨眼。小姑娘看起来轻松了些。 姜秦又对妇人道:“姨娘也一起进来帮着选吧。” 带着两人进了卧室。 姜秦的房间和别人的略有不同。除了里间的八步床,整个外间都被她改成了衣帽间。 所以一推门进屋,中间过道木架子做得挂衣杆用衣架挂满了形形色色得衣服,靠窗边得长桌上摆满了各色布匹和丝线。两整面墙得实木大衣柜,其中一扇门上还镶嵌了一面极其少见得西洋镜。 小姑娘和妇人都不由得轻叹一声。 姜秦不好意思得笑笑,道:“有点乱......”她把长桌前得凳子收拾了两条出来让她们做,自己则径直走到立式大衣柜前,打开后取出两个锦盒。 把布堆往墙边推了推,把锦盒放在长桌上打开。 一个盒子里装得是黄色绸绣浅彩金边小洋花纹袍裙。 另一个盒子里得则是玫粉色浮光锦绣浅白素馨纹的袍裙。 妇人进屋后便四处张望,有些拘谨的不再说话。 小姑娘轻触了一下后者,显然更喜欢这件。她问:“姐姐,这是院子里种的那种花嘛?以前从未见过,这叫什么?” 姜秦道:“这是素馨,一种秦朝时西域传进来的花。如今在北方还算常见。听姑娘的口音,是南方来的吧?” 小姑娘略低了下头,轻声道:“我是松阳县人。” 姜秦一边把衣服从锦盒里拿出来,一边笑道:“松阳?浙江处州府的那个松阳嘛?” 小姑娘低着头,眉心微蹙,轻轻点了点头。 姜秦道:“听说松阳县有座延庆寺塔,塔身微微倾斜,六面七级,中空,每层设有平座回廊;斗拱瓦镏作双卷头,出檐舒展平缓,颇具唐风,铁质塔刹相轮为卷草图案,曲线流畅。是北宋时期留下来的。据说,那塔斜了几百年,至今未曾修葺过,却从来没有坍塌过,真有这样的奇事嘛?” 小姑娘抬头,看着姜秦疑惑的眼神,眼眸亮了亮,微微一笑,道:“是听说有座延庆寺塔。不过我在家时极少出门,没有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像姐姐说的那样。” 妇人此时开口了,道:“延庆寺塔确实像姑娘所说,微微倾斜呢,也是奇了,这么些年了,竟也完好。” 姜秦笑了下,道:“果然如此么,我之前还总觉得是以讹传讹呢。可见贵乡人杰地灵。有姑娘这样的碧玉美人,也有延庆寺塔这样的奇景。” 姜秦一边说着,见小姑娘面容羞涩。便拿起素馨花纹的那件,道:“让姨娘陪姑娘去里屋试试这件吧?” 小姑娘接过衣服,对姜秦道:“有劳姐姐了。” 人靠衣装果然不假,原本小家碧玉的怯弱可怜的小姑娘,穿上这一身,立时显得气质清雅了许多。姜秦从长桌下的抽屉里拿了个首饰盒子出来。取出一对银丝绞花缠玉手镯给她套上。又把一对素馨花蕊缀珍珠的耳环递给她,道:“这首饰和衣服是配套着做出来的,姑娘一起带上试试?” 小姑娘却不肯接,还取下手腕上的镯子,道:“姐姐这件衣服已是价值不菲,陵容怎可再收姐姐的首饰?” 姜秦正想再劝,忽然愣了一下,她说她是谁?陵容?安陵容? 这个弱质纤纤,含羞带怯的小姑娘是那个恶毒的反派女配? 看着安陵容疑惑的看着自己:“姐姐?” 姜秦吸了口气,列了列嘴,心想,我要是现在说不赔她衣服了,她以后发达了会想办法弄死我吧?要是顺水推舟不给首饰了,她会不会觉得我看不起她?毕竟电视剧里,她那么记仇...... 算了......衣服首饰姐大把,不想因为身外物平白得罪人...... 姜秦皱了下眉,原本想着送给柔弱的小可爱,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发现对方是反派,姜秦忽然觉得自己这首饰成本有点高,有点小心疼...... 但还是一狠心整盒递了过去,道:“姑娘,这可是设计者的尊严,我这一套就是一起的,单独把它们拆开可就不完整了。何况宝剑赠英雄,华服赠美人么。姑娘不收,是不肯原谅我毁了你的衣服么?” 安陵容有些急道:“姐姐,陵容不是这个意思......” 姜秦道:“那就收下吧,你穿的好看,才不辱没了我辛苦做得这些衣、饰。” “砰砰砰......”林婶敲了敲门,道:“姑娘,饭菜准备好了。” 等着安陵容换回了衣服,姜秦把素馨纹的那套衣服首饰装好。然后和安陵容倒了院子里。 饭菜就摆在院子里的那张石桌上。除了雨雪天气他们会在厨房吃饭,平时大多时候,姜秦都在院子里吃饭。因为这个院子屋子太少了。她又不想在书房或房间里吃饭,免得饭菜味道散不掉。 前些日子买了邻家的搬走后空下的院子。就是为了解决吃饭的问题。 同时小豆子也大了,老爷子身子也不好,总不能一直让他们睡在没有向阳窗的柴房里。 不过如今那个院子还没完全布置好,所以姜秦也还没把两边的院子打通。 她有些歉意的对安陵容道:“姑娘莫怪,家中屋舍少,所以只能请你这样露天席地的用餐粗茶淡饭了。” 安陵容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看了姜秦的房间,她就已经知道姜秦是个不怎么拘小节的人,所以她这样对自己也并不是怠慢,而是她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 一顿饭后,两人喝了会儿茶。安陵容对刺绣也颇有见解,两人聊了会儿女红。见天色不早了,安陵容提出了告辞。姜秦准备送送她们,却听说她们现在是住在客栈里的。 姜秦忽然想到,原本安陵容后来好像是住到甄嬛家里去了。而且她似乎还遇到过什么麻烦,是甄嬛替她解决的。现在甄嬛已经嫁人了......沈眉庄虽然还是会参加选秀,但她并不是那种会对初见之人十分热心的人。 自己这算不算是间接毁了安陵容的进宫的梦想了? 不知道是脑子昏了头了,还是忽然被圣母上了身。姜秦把安陵容和她的姨娘又接了回来,安置在了隔壁装修好自己还没住过的院子里。 那个院子本来住的的是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里外三进十几间正屋子。因为做了两年邻居,又救了她们家孙媳妇半条命,所以他们返乡后,把房子卖给姜秦的价格不高。 姜秦现在住的这间一进小院是靠近街边的拐角位置。本就是一条街切的四四方方后剩的边角料盖的小院。只是那时候买房子时,她还不宽裕,也没想过会和别人同住,所以就凑合了。 本想着等大院子装修好了搬进去后,小院子就留给自己做工作室。没想到新家还没暖灶,就先让别人住了。 让林婶去帮安陵容的姨娘一起收拾房间,铺床挂帐子。姜秦借口还要画图,先回了小院的书房。在书房里,姜秦坐在炕上支着脑袋,想自己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五十三、露中能做实 林婶回来的时候,和姜秦说了声,“姑娘,拿院里的已经歇下了。” 姜秦在床上辗转了一下,道:“林婶,劳您和小豆子说一声,让他明天早些起来,去雇量马车送安小姐去选秀。” 姜秦心想着,没有了甄嬛的解围和相助,也许安陵容就落选了。自己间接坏了她的机缘,就尽量弥补一二。 姜秦甚至想好了,等安陵容落选返乡,自己再送她些仪程。 想得多了,姜秦夜里没怎么睡好,第二天起来得时候,安陵容已经进宫选秀了。 萧姨娘在院里和林婶聊着天。 吃过一顿早午饭,和林婶她们聊不到一起,所以姜秦回了书房看书。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姜秦开了衣柜,拿了匣子。取了几张银票。 “一百两?萍水相逢的,会不会太多了?” 她又默默放回去了两张。“就五十两吧……雇辆马车回松阳,加上一路上的花费,应该够了……”姜秦喃喃着把银票塞进荷包里。 因为没有吃正经午饭,所以午睡后林婶又给姜秦做了份双皮奶当点心。 姜秦正吃着双皮奶,想着晚上吃什么……怎么安慰安陵容的时候。宫里来人了,报了喜讯,说安陵容入选了…… 姜秦略带诧异,看着喜笑颜开不知如何是好的萧姨娘,姜秦只能自己安排。拿了几两银子谢过了来报信的小太监。 “萧姨娘,林婶,安小姐回来后就是宫里的小主了,按规矩,正式入宫前会有宫里的嬷嬷来教导小主宫中规矩。林婶,你先去小院里收拾几间屋子出来。萧姨娘去我那儿拿些东西,把安小主的卧室再装饰一下。总不能让宫里来得人看了笑话。” 姜秦惯是个会享受的,这些年赚了钱也置办了不少好东西。 挑了些和萧姨娘带去隔壁小院,把安陵容住的房间稍稍装饰了下,倒也不比一半小姐的闺房差到哪里去。 到了快申时的时候,小豆子百牵着马车送安陵容回来。 虽然姜秦等人不是安陵容的下人,但按规矩,她如今是宫里的小主了。所以姜秦还是带着众人规规矩矩的给安陵容行了礼。 安陵容从马车上下来,见了这场面,连忙快走几步拉起姜秦,道:“姐姐这是做什么?陵容能够入选,多亏姐姐相助,姐姐这样岂不是折煞了陵容?” 姜秦本也是按着规矩行事,礼数到了,她也就顺势起来了。 客气道:“小主能入选,是小主的运数和福气。” 清朝的规矩是姜秦极不喜欢的……她上辈子在宫里都没怎么跪拜过人。可如今安陵容一入选,她就得拜她…… 姜秦都想抽自己两下……让你多事! 好在安陵容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直言自己现在是借住姜秦家中,让她不必拘礼。否则自己宁愿搬回客栈入住。 姜秦心里虽暗暗鼓掌,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 吃过晚饭后,姜秦回了自己隔壁院。又留了林婶和老爷子在安陵容那个院子里守着。 姜秦叫了小豆子来,问:“安小主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她今日都遇到了什么事?” 小豆子摇了摇头,又细细的想了想,道:“回来时安……安小主没说什么,倒是去的时候她让萧姨娘来这边院子采了几朵素馨花放在香囊里。说是和衣裳首饰相配。” 姜秦的手在桌面上轻点着。 这倒是没什么特别…… 姜秦和安陵容的交情也没到可以随意聊天的地步。想了想也就放开了。 “宫里估计这两天会有旨意颁下来,确定入宫得日子。这段时间你和老爷子就都在那边院子里守着,别让人随意打扰了安小主。再交代一下林婶,每日汤汤水水的好生伺候着。可别外人入宫前的这段时间,出什么岔子。” 小豆子笑呵呵的应了,又问姜秦:“姜姐姐是想学吕不韦,奇货可居么?” 姜秦翻了个白眼,自己上辈子都投资过秦始皇了。还不至于把安陵容放在眼里。只是古人有云,宁得罪君子别得罪小人。 自己既然脑抽把人招惹回来了,就只能送佛送到西,九十九步都拜了了,不差最后一步了。 拍了下小豆子的头,道:“瞎说什么呢,人家一进了宫,咱们可就再也见不着了。就是将来人家步步高升了,该报答的也是家人亲眷,与咱们有什么干系?施恩也不一定就要图报,不过是求心安而已。 让你好好读书,可不是让你瞎琢磨这些事儿。” 小豆子摸了摸脑袋,笑道:“我知道,施恩不望报,姜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姜秦让小豆子去了趟甄府和果郡王府,分别告诉了甄远道和甄嬛,自己这儿暂住了个宫里的小主。以免他们送别的地方得知后,会担心。 毕竟甄嬛现在也是皇家媳妇了,因为太后待果郡王亲近,所以甄嬛也时常被招入宫中。 关于宫里的事儿,姜秦还是想知会甄嬛一声。 又过了一天,宫里来了人。安陵容的位份也定下了,和电视剧里一样。是答应。 宫里来教导安陵容规矩的是秀女选秀场所储秀宫的掌事姑姑,芳兰。见安陵容的反应,两人似乎在宫里有过一面之缘。对彼此的感官都不错。 芳兰姑姑教导安陵容的时候,姜秦一般都会刻意避开。毕竟有些事情事关内廷,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但是有件事情让姜秦很意外。沈眉庄派了采月,来请她去沈府一聚。 因为沈眉庄白天里也要学规矩,所以约的时间晚了些。姜秦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小主。”姜秦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姜秦,你来啦。来,起来吧。这两日在家里天天听规矩,我的头都晕了,你既然来了,就让我自在些吧。”沈眉庄说着拉了姜秦坐下。 坐下后,沈眉庄便开门见山道:“今日找你来,时候有件事情想想你求证下。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和你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小主怎么知道安小主与我相识?” 沈眉庄笑道:“她身上那一身素馨花纹样的服饰和素馨花香味,满京城里除了你,我可想不到别人了。何况那日来接她的人,采月认出是你家的。” 姜秦便把那天遇到安陵容得情形和沈眉庄说了下。 沈眉庄看着姜秦无奈的一叹:“你啊,说你傻,偏偏你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说你聪明,偏偏你行事又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可以留在甄府享福,你偏偏自己出去辛苦谋生。明明可以让嬛儿做主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偏偏要自己招赘。这也就罢了,现在什么不相干的人你都敢往家里领……” 姜秦的身手这两年也差不多捡回来了。两个弱质女流她还是有信心能应付的。所以当时见了人家楚楚可怜又无助绝望的样子,才会忍不住出手相助。 “到底是我先损毁了人家的衣物在先。何况安小主和她姨娘不过是弱女子,我家中也有不少人,所以当时也没想太多。” 沈眉庄道:“我可听采月说了,你家里那几位,老的老小的小……你啊,以后还是不要这么莽撞。” 五十四、已而复如初 姜秦从沈眉庄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 从两人得对话中,姜秦也知道,沈眉庄叫她来,主要是想知道安陵容的品行如何。 毕竟入了宫之后,她们都是孤身一人了。这辈子沈眉庄没有甄嬛陪着或许是想找个盟友吧。所以看中了和姜秦有些关系又势单力孤的安陵容。 姜秦对安陵容的人品并没有做出保证。只是说她柔弱可怜,是个敏感细腻的人。 想着沈眉庄入宫后得遭遇。姜秦临走前对她再三叮嘱,宫中最重子嗣,一切顺其自然。若将来知道自己有孕,不论是什么情况,一定要让皇帝或太后的心腹太医确认过后才能当真。 毕竟以沈眉庄的气度容貌,想要得宠不是难事。以她的品行,别人想在其他地方对她做什么也不容易。只有子嗣,是这个时代大多是女性的死穴。 一个月后,到了汉军旗小主入宫的日子。姜秦把原本准备得议程,换成了一百两得小额银票,给了安陵容。又送了她几套衣服首饰。算是善始善终。 安陵容和入宫后,萧姨娘也回了松阳。 姜秦也正式搬家,搬到了三进的那个院子里。这次她在后院留了个房间,供奉灵位。 自己则住了主屋。 房间多了,除了让小豆子他们各自选了屋子外。姜秦还专门留了几个房间放衣服。 原本的小院做了工坊。专门用来打首饰和做衣服。又招了几个精于刺绣的女工,负责把她画出来的花样绣制出来。 小豆子学了两年字,简单的算账记账已经不在话下。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参加科考什么的,他又不爱读书,姜秦便让他正式负责小院里物资采买。 女工们有时候便开玩笑的叫他小管事。 姜秦依旧卖卖画册,有时候从绣坊或者布庄接了活儿自己来不及做的,就让女工们来做。 小豆子问姜秦,怎么不干脆开个绣坊。 姜秦便道,没那个心思。 毕竟如今这样,是她想做就做想歇着就歇着。但如果真的开了绣坊,那就有了牵绊,不仅和原本的合作伙伴成了对手,还要操心卖卖盈利。 对姜秦而言,钱够用就行,不想费心为此奔波。 又过到了一年冬月,听温实初说,沈眉庄很受宠,不仅有了封号,是惠贵人了。太后还让她学着管理六宫事宜。 和电视剧里这个时候还是小透明的情况不同,安陵容也晋封了常在。 自从那次康熙驾崩,温实初来报信通知姜秦储粮之后,姜秦就没有再拦着温实初来找她了。 温实初来得倒是不勤,偶尔借着来采些素馨花入药的机会和姜秦说说话。 姜秦偶尔向他打听些宫里的消息。温实初虽奇怪她为什么打听这些,但大多时候还是知无不言。 临近年关的时候,温实初来到小院,却从小豆子那里得知,姜秦远游去了。听说是想回乡一趟,归期不定。 姜秦带了一匣子的银票,牵着骑马离开了京城。 虽然和小豆子他们说自己是要回乡,但她并没有去陇西…… 当年的云中城已经被废弃了。又或者现在的这个城市从来都不是她知道的那个地方…… 姜秦在草原流浪了几个月,直到开春时,西北战事起的时候,才回了京城。 回来的第二天,甄远道便上门了。还带了些青年俊杰的画像来。 “这几个都是爹门下的学生,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都是人品中正,可靠的后生,你……” “甄老爷!姜秦多谢甄姥爷美意,但我无意嫁人。” 甄远道暗暗摇摇头,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娘,这些年你一直怨我,所以连甄家得义女都不肯做。但你到底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总不能见你走上歧途……” “歧途?” “你从前说要招赘,我也随你的心意了。要抛头露面与商户打交道也罢了。但你到底是女儿家,这样孤身一人离京,一走大半年,怎么能不让人担心?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安稳的生活,你如今这样,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亲娘……”甄远道说着叹了口气。 姜秦也跟着叹了口气,这家伙莫不是最近日子过的太安生了? “我只是在甄家做婢女,甄老爷的厚意。姜秦不敢领受。我这次离京是回乡处理一些事情,甄老爷不必担心。 年大将军立功还朝,只怕朝中还有不少事情需要甄大人去操劳。姜秦于甄家,不过是个过客。不劳甄大人费心了。 以免将来惹人怀疑。误了姜秦,也误了甄家。过去得事情还请甄大人永远都不要再提了。 甄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请回吧。” 姜秦把画册理了理,双手递还给甄远道。 甄远道纠结痛苦了一会,知道姜秦指的是什么。如姜秦所说,他们的身份永远都不要提起才是对二人最好的选择。他心里一直觉得有愧于何绵绵,所以总想弥补姜秦。但他同样不能不管甄家。 这是甄远道最后一次私下来找姜秦。 半个月后,姜秦收到了甄嬛寄回来的一幅画。巴山夜雨图。 她和果郡王去了巴蜀。小女儿弄玉送进了宫里,交给太后抚养。 出去一趟,花了不少钱。所以回来后,姜秦便接了几幅高难度的绣图,准备回回血。 买家还是当年的那位贵人。 当初她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如今是宫里的华妃了。绣的还是芍药,听说是要送给她妹妹做生辰礼物的。 本来宫里的生意,姜秦是不想接了的,但是架不住人家给的钱多,自己也得罪不起年家。 然而绣品还没完成,姜秦就病倒了。 京中大疫,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姜秦怕他们出门容易染病,便仗着自己身子好,接管了每日出门采买的活儿。 但是才十天得时间,她就莫名其妙的被感染了。 在时疫开始的时候,姜秦就囤了大量的艾草和食醋。每日吃的用的都让林婶高温蒸煮过。出门带面纱,一回家就洗澡换衣服。 不知道感染的原因,姜秦拒绝了林婶她们的照顾,遣散了女工,怕他们被自己感染。一个人搬回了工坊小院。 京中得大夫请了个遍,每日拿药当饭吃。姜秦的病况依旧没有缓解。 直到几日后,姜秦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五十五、竹室生虚白 恍惚间,姜秦听见有人说了句,“姜姑娘,失礼了……” 这几日已经没有大夫敢上门替姜秦诊治了,姜秦几天都没有出门没有任何动静也让隔壁院得几个人心里着急。 直到三天前,林婶来送饭时,见前一日的饭菜还好好的摆在窗台上,这才壮着胆子进了姜秦得房间。见她瘦的脱了相,已经昏迷了。连忙回去和老爷子他们商量。 于是小豆子去了温实初家。可温实初那时还在宫里,小豆子在宫外等了三天才等到他出宫。 温实初来的时候,姜秦身上只穿了件中衣……因为时疫引起的忽冷忽热,身上连被子都没盖。 所以温实初进门后先是一愣,然后说了句失礼了…… 这几日宫里也爆发了疫情,咸福宫的惠贵人也染上了时疫。不过她素来有宠,又得太后看中重,皇上下了令,命太医院院首章太医全力救治。 因为甄嬛所求,所以他这几天也留在宫里照应着。 小院里日夜不停的薰着艾,几口大锅不停的烧着开水消毒院内姜秦用过得器皿……因为这些预防措施,即便林婶每日来送饭,也没有被感染。也让姜秦在药食无灵的情况下,没有进一步恶化……等到了他过来。 温实初有些心疼的神了神手,想要触碰姜秦的脸,却又缩了回来。 姜秦原本有些肉乎乎的两颊,如今已经完全凹陷进去了…… 听说她下了死命令,让林婶他们不要到她房间来,更不要靠近自己,怕自己传染了他们。毕竟他们都不懂医理,如果真的感染了,也不过是多个人陪她死而已……所以半昏迷得这几天,她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嘴唇干裂的出了血。 看起来只比死人多了口气。 温实初连忙转身从桌上倒了水。林婶虽然听了话,没有近身照顾她,但每日食水都还是照旧送来的。 温实初探了探水温,倒了一小杯水,用帕子沾了点水,一点点得湿润姜秦的嘴唇…… 见她感觉到了湿意,无意识的半张开嘴,温实初连忙又倒了杯水,虽然吞咽的慢些,一杯水只顺利喝进去了半杯。但也让温实初欣喜不已。 他半揽着姜秦,看着一个月前还灿若朝阳,兴奋的和他描述自己游历途中发生得趣事的姑娘,如今闭着眼微弱缓慢得喘息着,心里一酸:“能喝水就好,能喝水就能喝药,姜姑娘,实初一定会救活你的……” 姜秦喝了些水和药之后便开始止不住得呕吐。这本就是时疫患者的基本症状,偏偏她如今半昏迷着,控制不了自己…… 每每吃了药不久就会吐温实初一身,但温实初却丝毫没有嫌弃,依旧每日亲力亲为的照顾。 药能治病,但无病的人喝药同样对身体也无益处,温实初为了明确药效,不惜让自己也染上了时疫。每一份开出的药方他都亲自试过确认有效又没有太大的副作用才喂给姜秦。 如此过了四五天,姜秦的意识才终于重新恢复……又过了十天,她能开口说话了。 看着眼前胡子拉碴容色憔悴正在一勺一勺给她喂药的温实初,姜秦虚弱无力地笑了笑,道:“谢谢温大哥救我……我感觉好多了……” 没有再客套而拒人于千里的叫他'温大人',仅仅是这样,就让温实初欣喜不已。 “好,好,感觉好就好……现在还会想吐吗?又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吃点清淡的,对恢复身体好……” 姜秦微微摇了摇头,虚弱的说:“不想吐了,想喝鱼片粥,可以吗?” 温实初心头顿时一松,知道自己终于把姜秦从阎王的手中拉回来,他放下药碗,自然而然拿手帕给姜秦擦了擦嘴。 姜秦惊了下,下意识的微不可见的侧了下脸,温实初瞬间意识到眼前的人现在是清醒着的。和前几天不一样,他红了脸,手足无措得攥着帕子,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冒犯姜姑娘,我……我……” “温大哥……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么照顾过我,是我有些不习惯。你不要介意,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温实初连忙道:“不介意,是实初冒昧了……我,我去叫林婶煮粥来……” 说着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端起药碗在姜秦“温大哥小心些”的话中,快步走出房门。 姜秦淡笑了一下。 她活动了下手脚,有些无力,但并不十分僵硬。想来是温实初这段时间有替她按摩手脚。心口有些闷,感觉屋内充斥着一股呕吐味,姜秦按了按头,扶着床沿缓缓的恢复力量。 温实初回来的时候,姜秦正扶着床架想要站起来,只是她四肢无力,眼看就要摔倒,温实初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姜……姜秦,你现在还要卧床休息,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拿?” 姜秦倚着他,慢慢仰头,蹙着眉,有些难为情得道:“我就是想开窗通通风……” 温实初一听姜秦那有些撒娇的语气,脸色爆红,心跳骤然加速。但却还是严肃着说:“你现在见了风,容易复发,我知道屋里现在的气味不好闻,但你在忍两天,好不好?再过两天,这贴药吃完了,病情稳定些了,我就给你开窗通风,好不好?” 姜秦觉得温实初有些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哄了,为了证明自己的听医嘱的好病人。她顺着温实初的力道,坐回到床上。 “温大哥,我昏迷前听林婶说京中时疫越来越严重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既然好了,那方子肯定研制出来了吧?” 温实初点了点头,道:“昨日你脉相平和些后,我就让小豆子把药方送去果郡王府了,果郡王会替我把方子送进宫的。” “果郡王回京了?” “嗯,听说是年初的时候皇上诏他回京的。” 看来是皇帝准备对年家下手了。 姜秦想到电视剧里这次时疫,宫里沈眉庄似乎也感染了得。那个时候是甄嬛求了温实初去照看沈眉庄,现在温实初在自己这里,那沈眉庄? “温大哥,宫里的情形如何,可有人也感染了时疫?” “宫里?惠贵人之前也病倒了,不过皇上让太医院的章院判照料她,还有太医院数名太医会诊,想来早就已经没有大碍了。” 沈眉庄少年时住在外租祖父家中,与甄家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沈眉庄和甄嬛的关系极好。 而他在宫里曾见到沈眉庄院里也有两盆素馨花,便猜测她和姜秦多半也有私交。所以姜秦一问宫里,他就立刻说了沈眉庄的情况。 五十六、蓦然回首 “皇上令章大人给沈……惠小主看诊?院判不是只给皇上和太后看病吗?”姜秦有些诧异。 “惠贵人深得圣宠。皇上甚至承诺,若她熬过这一劫,便封她为嫔。” 姜秦一脸不可置信。“惠贵人不是还没有子嗣吗?”电视剧里就连甄嬛都是有了子嗣才被封了主位吧? 难道甄嬛不进宫,女主光环到沈眉庄身上了? 温实初深深的看了眼姜秦,她在宫外,却知道一个在宫里的妃嫔有没有身孕……想到之前甄嬛跟他说过,姜秦是个及其聪慧有主张的人。 温实初沉默了许久。 “温大哥?怎么了?” 温实初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看向姜秦,道:“宫廷密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不过之前果郡王妃有言在先,若有一天你问起来了,让我不必对你隐瞒。” “甄……小姐?她倒是很了解我。我一向好奇心重了些。”姜秦淡淡一笑。 温实初点了点头,道: “年初的时候,果郡王妃入宫看望惠贵人,惠贵人交给她一张药方,说是太医院太医刘畚给她开的生子秘方。刘畚是惠贵人的同乡,惠贵人本来并未怀疑他,因求子心切,还按方抓了药。 但她见到果郡王妃的时候,想到入宫前你曾再三告诫她留心有关子嗣的事情。所以她托果郡王妃替她把方子带出宫外,查查有没有不妥。” “小姐肯定会找你看方子,那方子也肯定有问题。”姜秦笑了下,肯定道。 温实初回之一笑。 “那张方子并没有宜男之效。只不过是能让服药之人脉相紊乱,胃寒体虚时有呕吐之感,信期推迟,造成似乎有孕的假象。” “那惠贵人揭穿他了?” 温实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没有,惠贵人照方抓了药来吃……想要将计就计引出幕后之人。她将自己在吃刘畚开的药方得事情告诉了皇上,却没有跟皇上说那药方是假的。 皇上不知内情,怜惜她求子心切又一片赤诚,所以答应了在她怀上龙胎之前不将药方给别人看。 后来,宫里的贵人们去圆明园避暑。曹贵人意有所指的提出惠贵人有孕之事。经太医刘畚诊治,确诊有孕。但半个月后,惠贵人宫里的宫女却抱着污衣,指证惠贵人假孕。” “还好惠贵人事先有防备……”姜秦默然道。 温实初点了点头:“这一切本就不过是请君入瓮。皇上盛怒,下令严查,惠贵人指出自己曾喝过刘畚开的药方,也是他口口声声确诊她有孕,让皇上去抓刘畚问话。但那药方早就已经被宫女偷走销毁,刘畚也不知所踪。只是幕后之人没有想到皇上居然会看过那张药方……刘畚畏罪潜逃,但是却被果郡王的人拦下送回圆明园。 后来刘畚招供,是受华妃指使,就是为了陷害惠贵人假孕争宠。” “华妃依旧是华妃,看来这件事情是息事宁人了?” “算是息事宁人了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不过自那以后惠贵人就正式协理六宫了。” 姜秦忽然直起身子问:“那惠贵人这次染病会不会也是华妃做的?” 温实初摇摇头,道:“没有证据证明这是华妃做的。” 姜秦叹了口气,道:“哎,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砰砰砰……” “姑娘,温大人,鱼片粥做好了。”林婶提着食盒在门外等。 “林婶,还是放在窗台上吧。你和老爷子还有小豆子都还好吧?” “阿弥陀佛,上天保佑!姑娘是真的大好了?我们都好,我们都好,姑娘放心。姑娘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我说,我马上去做……”林婶放下食盒,连拜四方。 温实初开了门,对林婶道:“林婶,麻烦你回去后把姜秦得房间收拾下,两日后她就能回去住了。” “温大人,你可真是活菩萨,你救了我们姑娘,就是救了我和老爷子他们啊!”说着就要跪下拜谢温实初。 温实初连忙拉住林婶,道:“林婶不必如此,这都是温某该做的。” “您真是大好人,活菩萨啊……我们姑娘……” 温实初连忙接过食盒,打断她的话:“林婶先回去吧,回去后还是要按照惯例更衣消毒。”嘱咐好了后,温实初关上了门。 温实初面色有些尴尬。这几天林婶常在她面前说,他和姜秦郎才女貌,救命之恩,姜秦醒来后肯定是要以身相许的。看她刚才又要这么说,所以他才连忙打断。 他虽然想娶姜秦,但却不想让姜秦觉得自己是挟恩图报。 他也自觉了解姜秦,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自己真的挟恩图报,只怕姜秦永远都不会接受他。 如今姜秦待他亲近了许多。这对他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温实初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砂锅。粥煮的不稠不薄,姜丝和入骨的鱼片混在大米中,有股奇特的香味。 他盛了一碗。坐在姜秦床边,舀了一片,很自然的吹了吹,喂到姜秦嘴边。 “你许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这粥一顿还不能多吃……” 姜秦被他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弄懵了,条件反射般的张口吃了一勺。随后又觉得有些别扭,伸手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温实初的表情有些受伤和失落,他有些自责的问:“是太烫了吗?对不起,我没有把握好温度……” 姜秦连忙摇了摇手,道:“不是的,就是不太习惯……” 姜秦向来觉得一个成年人只要手没问题,让人喂药喂饭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温实初却理解成了她从来没被人照顾过,所以不习惯。 他曾经听流朱说,姜秦从小就很懂事,很会照顾人。也听甄嬛说过她的身世,知道她不满四岁时就要长期照顾自己患病在床的母亲。 所以此时听见姜秦的话,他只觉得心疼。那种恨不能早些遇见她,让她可以不那么懂事,也成为一个能习惯别人照顾的人。 看着温实初忽然怜惜不已的眼神,姜秦有些疑惑和不自在……她清咳了一声。想说自己吃能吃得快一点……她快饿晕了。 温实初却以为她哪里不舒服,连忙替她掖了掖被子。又起身去倒了杯水:“是不是喉咙哪里还不舒服?喝点水?” 姜秦想着不能多吃东西,喝点水也好,正想自己接过杯子,但温实初已经端着水杯小心地凑近她嘴边了,姜秦只能用手虚扶了一下。顺势喝了。 怕自己再拒绝温实初,他又会露出那种受伤失落的表情,姜秦只能别别扭扭的接受了自己极其不习惯的喂饭服务。 一个拳头大的小碗的粥,愣是喝了二十几勺才喝完。温实初还细心的把鱼片碾成了鱼泥…… 五十七、令与儿辈偕 在温实初事无巨细的照顾下,姜秦也逐渐习惯了,想着自己昏迷的时候人家已经辛苦了这么久了,自己稍好些就把人一脚踢开,似乎不太好。所以姜秦也一直忍着没有问温实初什么时候回他自己家去? 尤其是在姜秦知道温实初这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她,一直都住在倒座房的时候。姜秦就更说不出口了…… 又过了两天,吃过药后,温实初给姜秦把了把脉,会心一笑,说:“已经好了,再吃两贴药巩固下元气,就能恢复如初了。” “那能洗漱,能出门了?” “注意保暖就可以洗漱了,也可以换个房间了。”温实初眉眼含笑得看着姜秦。从她醒来后就一直意图洗澡,说自己已经馊了…… 但他这十几天分明都有给她擦身…… 虽然非礼勿视,他一直都是闭着眼睛来做这些事情的,或许不够仔细。但也绝对不会让她真的馊了…… 姜秦松了口气,开玩笑道:“大夏天的,哪里需要保暖……温太医莫不是逗我玩儿呢?” 温实初道:“你现在身子还虚,容易邪风入体,这与天气热不热并没有关系。虽说能洗漱了,但最好快些,绝对不能触碰凉水。” 姜秦一下一下的点着头:“好的,好的,我知道啦!” 说着起身,跑到门口,把门一拉:“久违的阳光啊!新鲜的空气!咦……” “秦秦,等一下!” 姜秦回头,温实初拿着一个带面纱的斗笠戴在她的头上,道:“别吹风……” 一边说一边帮姜秦系绳子。 姜秦抱怨道:“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这才几步路?不用这么夸张吧?” “我是大夫……听话……” 姜秦不自觉的咬了下嘴唇,道:“好吧~温太医大人,都听您的。”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门往隔壁去,温实初始终在她身后护着,生怕她还没恢复过来,腿脚发软摔倒。 这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年那个健步如飞到吓了他一大跳得姜秦了。 只是一进院子,姜秦就看见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甄远道和温实初的父亲,老温太医。 “老爷,温太医,你们怎么来了?”姜秦有些奇怪的问,又回头看温实初,显然他也很惊讶。 这些日子他和姜秦一样,寸步都没离开那个院子。 甄远道担忧的细细的看了看姜秦,道:“生了这么重的病怎么不让人带个口信回来?若不是温兄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 怕甄远道说出怎么向你娘交代的这种话,姜秦连忙插嘴道: “老爷,我正是担心果郡王福晋会担心,所以才没让人去告诉她和府上的。如今我也大好了,还是就让人去和果郡王妃报个平安。” “说到嬛儿。我和夫人与她商量过了,收你为义女。这次你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想来还心有余悸,以后就搬回府里住吧?” 姜秦蹙眉,甄远道怎么又旧事重提? 老温太医对姜秦招了招手,颇为和蔼的说:“大侄女,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实初是不是真的把你治好了。” 温太医一向都是快人快语的直爽性子,姜秦当年在甄府时也是常见到他的。所以没有扭捏的过去放下手腕。 温太医两指搭脉,甄远道在旁问,“如何了?” 温太医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脉搏强劲有力,只怕比一般人还强上几分,再修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了。”说完他戏谑的看了眼温实初。 姜秦有些莫名,回头看温实初,叫他低头不语。便对温太医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甄远道欣慰的点了点头,道:“回府休养些时日,你和实初的婚事也该定下了,总不能真的在这里出嫁?” “婚事?什么婚事?”姜秦猛的站起,又看温实初。温实初看起来比她还惊讶。 甄远道皱眉道:“这十几日,实初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顾你,你们……都有肌肤之亲了,怎么不快些定下婚事?你是我甄家的义女,和实初自幼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成就一段佳话了。” 姜秦虽然经过这段时间,有被温实初感动到,想过要和温实初试着相处一下。但没想过这么快就谈婚论嫁。 “我不同意,温大哥这段时间照顾我,只是大夫照顾病人而已。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甄老爷所说的什么肌肤之亲……” 温实初怔怔的看着姜秦的背影,满目忧伤。 温太医看着二人笑着摇了摇,对甄远道,道:“甄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老人家就不要急着替人家做主了。 大侄女儿,我们家实初这些年一直不肯谈婚论嫁,老夫能看得出来,他是在等你点头。既然一直尊重你的心意,那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开明的。 你和实初之间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决定吧。你还没完全恢复呢,先回房休息吧。甄兄,听说杏花楼新出了两道菜色,你陪老弟去尝尝?” 温太医给了所有人台阶下,姜秦也不好再说什么,以免伤了温实初的感情,于是,对着温太医行了个礼。 “多谢温伯父体恤。” 甄远道起身,“这些年你住在外面,夫人也很担心。等你好些了,就回府看看吧。” “是。”只要不逼婚,其他都好说。 甄远道又对温实初道:“这孩子从小吃了不少苦,性子刚强,贤侄多担待些。” 温实初连忙行礼,道:“甄伯父严重了,秦秦心慈纯良,实初心甚慕之,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姜秦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忽然感觉有些脸热。 甄远道朗声大笑,“好好好,那你们的事情就你们自己谈……”说完和温太医互相让着离开了。 两人一走,姜秦看向温实初,他倒不想之前和甄远道说话时那样大胆了。 “我……我……” “你喜欢我?” “嗯,喜欢。” 姜秦眯着眼道:“不会真的因为当初我雪地里拉了你一把吧?” 温实初脸色爆红,摇了摇头。 “不是?那是为什么?我们似乎没有别的私下接触了吧?” 温实初道:“那或许是契机,因为这个所以我总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你还有什么不同于别的女子。其实……其实我时常会无意中听到你和果郡王妃的谈论。你博学聪慧却从不自傲,面上温顺私下却飒爽不羁……心善却素来有分寸……” 姜秦听了没觉得有多骄傲,只觉得惭愧。毕竟她的博学是靠年龄和阅历堆积出来的。她自认为自己不是多聪明的人。 “好了好了……那不好的呢?” 温实初深深看着姜秦,几分认真几分抱怨得道:“太狠心了些……” 五十八、苹花渐老 自从和温实初说开了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就多了几分暧昧的情愫。 两人倒像是普通的现代的年轻男女一样,谈起了恋爱。 和温实初相处,或许体会不到那种轰轰烈烈的情感。但他的细心温柔,让姜秦感觉到那种细水长流的温馨。 经过了一场要命的大病,姜秦又把原来当话本子匆匆翻过几次的医书拿了出来。 温实初几乎每天或早或晚的都会来找她,让姜秦几乎要以为他已经被太医院开除了。 不过有了他每天的教导和指点,姜秦看医书也总算不再是光认识个药名了。 某天下午,两人在书房的窗下一起看书,阳光洒进来,照在温实初的脑门上,姜秦看着看着,噗嗤一笑。 温实初一脸莫名,笑问:“怎么了?” 姜秦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很可爱……” 姜秦和温实初的婚事算是水到渠成。甄家和温家都早就为两人的婚事做好了准备。 所以当姜秦对温实初说:“我们成亲吧?”之后。 才一个月的时间,就到了大婚当天。 甄嬛又有了身孕,不方便出门,派了流朱来参加她的婚礼。 沈眉庄也让采月从宫里送了礼物来。听说沈眉庄也有了身孕,已经是惠嫔了。 让姜秦想不到的是,安陵容也托采月一起带了贺礼。 听采月说,安陵容和沈眉庄相处的不错,两人在宫里互相扶持。 当初沈眉庄被华妃为难,每夜去翊坤宫抄经书,安陵容便每夜都去接她。也因此,有一次沈眉庄差点被人推下湖,是安陵容及时出现吓走了那人。 后来安陵容的父亲出了事,沈眉庄帮她奔走,又托甄嬛找果郡王替她父亲找到了证据,求了请。 而沈眉庄当初被诬陷假孕的时候,安陵容虽然不知情,但还是第一个为沈眉庄辩白求情。后来沈眉庄得了时疫,也是她又做吃的又做香囊,就为了让沈眉庄病中能舒服些。 姜秦最终还是没有拒绝甄远道的好意,做了他的义女。当姜秦见他一声父亲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忍不住哭了。 姜秦和温实初大婚后,小院依旧留着。原来的工坊又开了回去,全权交给小豆子打理,赢负自理,也算是给他们几个人某条生计。温实初并没有阻止她继续画画册,绣绣图。 原本姜秦大病前的定下的那副绣品,在十一月的时候终于绣好了。 只是这时不论是宫里的华妃还是宫外的年家,都没有人再有心情去管一副绣品了。 皇帝联合果郡王,查出敦亲王和年羹尧谋反的证据。一举拿下叛军,并幽禁了敦亲王的福晋和子女。 年羹尧最后因不恪守为臣之道等罪名被皇帝革了川陕总督和一等公爵位。 听说华妃得知此消息大为震惊,不顾宫规前往养心殿替年羹尧求情;皇帝避而不见,华妃便在殿外磕头求情。 而这个时候,一直在华妃身旁为她出谋划策得曹贵人,忽然对皇后告发了华妃的罪行。 诸如杀害宫女,曾命人推惠嫔入水,陷害惠嫔假孕,还在她的饮食中掺了疫病患者的所用器材。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不知是对华妃还有情愫还是因为没有了甄嬛,华妃看起来少了些罪名。 皇帝虽然还是盛怒贬斥了她,但却没有把她打入冷宫。依然以常在的份例,幽禁在翊坤宫。 甄远道联合言官收集罪证弹劾年羹尧有功,被皇帝升迁为吏部尚书监都察院左督御史。 姜秦在此之后,特意回甄家了一趟。 虽然没有甄嬛在宫里和瓜尔佳氏争宠了,但甄远道的同僚们因为告发生了一次官,就难保不想再来一次。 姜秦嘱咐甄远道一定要小心同僚,尤其是这次同样立有大功的瓜尔佳鄂敏。以防他们故技重施,倒戈陷害他。 甄远道问姜秦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姜秦只说皇帝是个疑心重的人,如今他刚搬倒两座大山,志得意满,正是最不能容忍背叛的时候。 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防人之心不可无。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年末,四处都是喜气洋洋。果郡王加封亲王,甄嬛生下一对龙凤胎。 沈眉庄生下一子,封妃。 安陵容有孕,封了贵人,只等诞下龙嗣便能封嫔。 而姜秦也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但是第二年春天,宫里却出了事。齐妃的猫扑了安陵容,让她胎象不稳差点小产。大概是听说温实初是姜秦的夫君,所以在众多太医中,安陵容选了他来为自己保胎。 温老太医已经退休了。在家中养养鸟,遛遛狗。温老太医的夫人去的早,房中倒是有个老妾,但人家早十年前就已经只管闭门拜佛了。 姜秦闲得无聊便在院子里和逗狗得温老太医闲聊。 “安小主这算不算是恩将仇报啊?万一实初保不住她的胎,她不会怨恨实初吧?” 温老太医一扔飞盘,小狗癫癫的跑出去追。 他道:“宫里的娘娘主子们,想找个信得过的太医有多难,我想你也猜的到。尤其是当初惠妃娘娘那件事儿后。 我看安贵人也是因为你,所以只信得过实初,所以才点的他来保胎。 啧啧,我可听老同僚说了,安贵人这胎啊……难,而且她身体底子不好,若是保不住这胎,以后也难有子嗣了。” 姜秦拿瓜子喂鸟,皱眉吐槽道:“爹,您这么说怎么那么像幸灾乐祸呢?实初可是您亲儿子……” “哈哈哈哈……正是我亲儿子,所以我才信的过他。对别人来说或许千难万难,但对实初来说肯定能手到擒来。你放心吧,安贵人这胎,除非是她自己不想要,否则一定能保住。” 如温老太医所言,温实初加班加点的诊治了一个多月,安陵容的胎终于保住了。虽然每日要静卧,直到怀胎第七个月。 但为了保住孩子,这份辛苦安陵容还是坚持忍下来了。 到了胎儿第七个月时,胎儿终于稳固,安陵容可以少量的活动了。 而温实初也告了假,专心的陪了姜秦两个月。 等到姜秦这边七八个月的时候,安陵容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晋封为韵嫔。 姜秦向来身体健康,家里又有两位太医,胎儿一直发育的很好,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生产的那天。 居然胎儿脐带绕颈,差点难产。 虽然最后算是有惊无险,母女平安。但是也吓坏了温实初,给自己开了药绝了生育,不敢再让姜秦生了。 听说皇帝复了华妃的位份,对她依旧宠爱。只是华妃再也没有从前的张扬了。除了她从来不去向皇后请安这一点。但是皇帝偏偏默许了她的这种行为。 几年后,看着玉娆渐渐长大,姜秦画了一副画像送去给了甄嬛。 没多久,慎贝勒向皇帝赐婚,娶了甄玉娆。 温老太医过世后,温实初丁忧,顺便辞了官。 他带着姜秦回了他的老家。两人在那里开了家医馆。温实初坐堂,她负责抓药。 甄远道重病的时候,温实初陪着姜秦回了趟京城。 姜秦见到了甄嬛。临别时,甄嬛对她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进宫了……” 姜秦淡淡一笑,道:“那只是个梦。” “是啊,那只是个梦。” 姜秦回头,看见温实初牵着女儿等在马车旁,道:“福晋,实初还在等我。” 甄嬛越过姜秦,看了眼温实初,随后笑了笑,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姜秦道:“会吧……” 姜秦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甄嬛在她身后轻声的带着疑惑的喊了声:“浣碧?” 姜秦没有回头的走向温实初,两人相视一笑。姜秦抱起女儿,回头对甄嬛挥了挥手。 姜秦不确定甄嬛是不是因为主角光环而梦见了原本的剧情。还是她其实只梦见了一点……这一切姜秦都不关心了。 她有她的新生活,不想混在剧情中。保住甄家的太平,这已经是她最后能做得事情了。 姜秦再次收到京中的消息,是甄嬛写了信来。 她说皇帝给沈眉庄抬了旗,她现在是沈佳氏了。 华妃病重,皇帝晋封她为皇贵妃。 她说谢谢姜秦告诉她什么才是真实,现在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 姜秦的女儿出嫁时,惠贵妃沈佳氏的儿子,六阿哥弘曕登上了皇位。 十年前雍正没有如期死去的时候,姜秦就已经很震惊了。但是她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也换人当了…… 历史上的乾隆皇帝,在雍正有生之年都没有想起把他接回宫…… 姜秦这辈子没有上辈子那么长寿,大概是年轻时大出血伤了底子。即便这些年温实初一直给她精心调养着,但她也只活到了五十二岁。 临终的时候她听见温实初哽咽着喊她:“姜姑娘,等等我……” 姜秦想说,别做傻事……别让我们的女儿成了孤儿…… ixs7.com “别做傻事……别让我们的女儿成了孤儿……” “Nia~nia~”姜秦猛的闭上了嘴,睁开眼睛看向四周。 “夫人,夫人你醒醒啊,你看看我们的孩子……”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瘫软在产床上的女子,哀求着她醒来…… 这一幕姜秦前世经历过,温实初救活了她。但今生,却没有人能救下这个女人。 她是姜秦这辈子的母亲。 是个官家的大小姐,因为爱上了一个江湖小子,怕会被家人所阻,不惜与情郎私奔。 官家小姐的家人很开明,得知二人是真心相爱之后,便成全了他们。 江湖小子本是魔门中人,但为了官家小姐,改邪归正,由魔入道。 这本该是个大团圆的美好结局。 但官家小姐生女时却遇到了难产,不幸身亡…… 江湖小子痛失爱妻,一蹶不振。为了给妻子守丧,他把女儿送到了妻子的娘家,山西李园。 姜秦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女儿,这辈子她不叫姜秦了。 舅舅是当朝探花郎,给她取了名字,叫林诗音。 再一次轮回,姜秦已经能很完美的扮演一个新生得婴儿了。她有种预感,她现在经历得一切肯定和当初的那个镯子有关。 毕竟那是可以扭转末世的神器。 摸了摸空荡荡得左手腕,她准备在这个世界找找看有关手镯的线索。 舅舅有两个儿子,长子比林诗音大十几岁,长期在外地的书院求学,林诗音来了大半年都没见到过他。 次子比林诗音大两岁,叫李寻欢……每次林诗音见到他的时候都会觉得有几分尴尬。 因为这个小家伙,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因为是近亲关系,所以林诗音在学会说话后就意图退婚,但童言稚语,长辈们听了只觉得好笑,谁也没放在心上。 小家伙李寻欢还偏偏是个小暖男,稚嫩又善良,总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很可怜,所以什么都让着她。明明自己也才三岁,却懂事听话得不得了。 让本来想逼对方主动退婚的林诗音都觉得自己下不了手去欺负他。 后来转念一想,舅舅既然是个很开明的人,等将来自己长大些了,明确的表明了意愿,想来家人也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对一个自己看着长大得孩子下手,让林诗音觉得太过禽兽了些。 林诗音的父亲是武夷魔刀门的门主林过之。虽然他已经由魔入道,但到底还是江湖中人,避免不了江湖纷争。 为了让林诗音有个安稳得成长环境,从林诗音被送到李园之后,林过之就很少再出现在林诗音面前,以避免江湖中人将矛头指向林诗音。 而舅舅在朝为官,虽然慈爱,但平时也很少能有时间陪两个孩子。 林诗音在李园的日子,基本上可以说是和李寻欢相依为命,互相照顾。 虽然在林诗音看来,是她在照顾小家伙李寻欢…… 舅舅虽然在朝为官,可是他交友广阔,除了林诗音的父亲,他和其他江湖中人也偶有来往。 让林诗音印象最深的,是那年舅舅过世后,来李园祭奠的一名相貌清秀斯文,体态身材瘦削的剑客。 他叫沈浪,总是一副神情懒散的带笑模样。 他教了李寻欢一套内功心法,让他能有自保的能力。 林诗音也求过沈浪教她。 毕竟她骨子里有一种能动手就别哔哔的觉悟,所以她想尽办法恳求沈浪也收她为徒。 可沈浪却以她父亲不会希望她涉足江湖为由而拒绝了。 林诗音虽然很失落,但人家肯教是情义,不肯教也是人家的自由。她也没办法说什么。 但是没想到,这一幕被李寻欢看在眼里,一个多月后,沈浪离开了李园。李寻欢神神秘秘的拉着林诗音到梅园,给她演示了一套剑法。 姜秦也是学过剑法的,虽然在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种内功剑气的支撑,但招式大多还是一通百通的。 “招式精简,优美而不失犀利,花下舞剑,剑气所至梅花落……只是和沈大侠教你的似乎不太一样?” 招式由繁化简了许多,虽然会失去一些威力,但学起来却更加简单明了。 李寻欢眼睛一亮,笑道:“这是我自创的,诗音,虽然我觉的我肯定可以保护你,但是你想学武功,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不想看见你失望的样子,我可以教你我自创的武学,这样也不算违背沈大侠的意愿。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林诗音按着心口暗自在心里摇头尖叫,“这娃太会撩了……好不好?当然好啊!哎,这么会撩,以后不知道多少姑娘要被他霍霍……” 林诗音点了点头,“谢谢表哥。” 李寻欢是个文武双全得奇才。奇到让林诗音时常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好使,手脚还不协调。 沈浪方面只教了他基本的入门内功心法和招式,他就自己自创出了最适合自己得内功体系和招式。一把飞刀,一出江湖便震撼武林。 不仅如此,他还抽空考了秀才举人,并已经开始准备半年后得恩科。 可这样一个少年天才背后,也是一段辛酸泪。 林过之一直觉得远离了江湖,林诗音的生活就能过得安稳。但是他不知道,有时候不是你不在江湖,江湖中人就会放过你。 一名自诩正义的武林人士诸葛神君,自认天下无敌。先后挑战才辩无双李探花和武夷魔刀林过之,却文斗输给了李探花,比武输给了林过之。 从此视他们如仇敌。 而他比试输了后打舅舅的那一掌,虽然没让他当场死去,可是却让他缠绵病榻了一年多后,遗憾离世。 为父守孝三年后,李家大哥也考中了探花,但他素来体弱,没两年也病逝在了任上。 偌大的李园,就只剩下了李寻欢一个主子,和客居在此的林诗音。 林诗音到花园的时候,李寻欢正在亭子里喝酒。她走过去,按住酒壶,看着他认真的摇了摇头,道:“寻欢,别喝了。” “诗音来了……”他放下酒杯,静默着看了一会儿眼前的人,侧过脸去,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你也要走了?” “只是暂时的。你上京考取功名,这是舅舅的遗愿,你不会不去,也不能不去。我回去是担心爹爹会出事。这一两年,诸葛神君在武林上四处散播武夷魔刀是邪门歪道,只怕是当年比武输了之后心怀怨愤,要有所行动了……” “你回去后,和姑父守好魔刀门,等我从京城回来,就去帮你。” “嗯。” 六十、魔刀门 林诗音回到魔刀门之后,便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和猜测告诉了林过之。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林过之下令魔刀门全派戒备。 又在林诗音的请求下,开始亲自传授她武夷魔刀的独门秘籍。 武夷魔刀的兵器是一柄两头的弯刀,林诗音这些年和李寻欢学了他的那一手飞刀绝技。虽然没有他用的那么神乎其神,但也同样足以傲视群雄。 在学了魔刀之后,林诗音便努力得将两种兵器得使用融汇在一起。 铸造兵器和铸造首饰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处,一番设计后,林诗音做出了一把金箭竹骨扇。 如林诗音所料,半年后,诸葛神君率领四大门派中人,打着惩恶除奸的口号,杀上了魔刀门。 危机时刻,林过之对林诗音道: “诗音,你先走……” 林诗音手持竹骨扇,道:“爹,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和魔刀门共存亡,爹,我不会丢下你的。” “诗音,当年我因你娘才由魔入道,你娘死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你也长大了,爹已经活够了。” “爹……”林过之虽然很少来看林诗音,但他对林诗音得关心却从来没有因为她不在身边而减少。当初沈浪不肯教她习武,李寻欢虽然教她,但那时候他自己还还只是个半吊子。 林过之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到李园,亲自教导她修习正统的内功。 从小到大,林诗音偶尔表现出想要什么,林过之都会不远千里的给她找过来。 他虽然很少陪在林诗音身边,但却从来没有让她缺少过关爱。 如今听他说的这么悲观,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求生的欲望,这对林诗音来说是件很难过的事情。 “听爹的话……走吧。还有,见到寻欢叫他小心,诸葛神君是不会放过他的……” “爹,你跟我一起走,我不相信我们冲不出去……” 林过之摇摇头,道:“出去又能如何呢,我走了,魔刀门的那些家眷还能走吗?诗音,爹年轻时做过不少错事,但这些门人和家眷是无辜的,你带他们走吧……” 林诗音心头酸涩,知道林过之心意已决,劝不了他,为了那些无辜的人,林诗音只能含泪拜别。 半年前林诗音回来时已经遣散了不少门内弟子。如今留下的,除了大殿上誓与魔刀门共存亡的数十人。就只有他们的家眷。 林诗音要负责的就是带他们离开。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不会武功,老的老小的小,手无缚鸡之力。 林诗音带着其他人从后山小路离开。 然而跑了没没多久,前方忽然一声炸雷,林诗音取扇在手,瞬间警戒。 “大家小心!” “啊!”有人惨叫一声倒地。 “草木都有毒!不要碰周围的任何东西!” “呜呜呜……”一个五六岁得小孩儿背着身子哇哇大哭。队伍中有心软得妇人准备去抱他,林诗音却惊觉自己刚才带人下山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小孩。 看到周围的毒草毒树,林诗音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不要他!他是五毒童子!” 同时手中竹骨扇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展开如一轮满月,飞向那个小童的脖子。 小童纵身一跃,虽然被扇子划伤了手臂,但却躲过了要害。 与此同时,那个原本准备抱他的妇人也中毒倒地身亡。而林诗音等人的周围也爬出了无数的毒蛇,开始攻击众人。 竹骨扇转了一圈回到林诗音得手中。她一拍扇面,原本组成扇面的竹骨分散成七七四十九根薄如纸片,韧如蒲丝的金箭。 瞬间如漫天花雨般射向周围的毒蛇! “不愧是武夷魔刀之女!居然能伤到我!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是你得金箭多,还是我的毒蛇毒物多!” 周围爬出无数的毒虫毒蛇,即便她在防备,也难以抵挡。很快她带出来的人都被毒死了。就连两三岁的小童都没放过…… 林诗音双目赤红,撕声道:“你该死!” 然而五毒童子却不恋战,见林诗音招招出手至人死地,扔下一个毒烟弹便消失了。 林诗音避过毒烟弹,运起轻功重回魔刀门。后山的路既然有五毒童子埋伏,只怕处处有毒,防不胜防。 何况如今门人得家眷她都没能护住,她只想赶紧回去保住她爹。 然后她杀进大殿的时候,却正好看见诸葛神君从背后一剑刺进了她爹的后背。 “抓住她!她就是魔刀之女!” 林过之无声的张了张嘴:“跑!”他闭上了眼,倒在了地上。 林诗音手中已无金箭,竹骨扇最外两层合而如一弯新月,开则是两头双刃的弯刀。 弯刀出手,直射诸葛神君心口。林诗音留下一句:“我魔刀门满门一百三十二口人被你们杀害,我林诗音立誓,要你们血债血偿!” 弯刀刺入诸葛神君左胸。林诗音手中已无兵器,深知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双拳难敌四掌,当即转身离去。 离开魔刀门后,林诗音乔装打扮混于市井。 她虽然杀出重围,但是在后山时不免吸入了少量毒烟,虽然当时用内功压制住了,但必须要尽快解毒。 前世她和温实初学了半辈子得医术,虽然不算出类拔萃,但配置解药,给自己解个毒还是可以得。 市井上传来李寻欢高中探花的消息。 但林诗音却不准备去找他了。 如今她身负血海深仇。李寻欢还有大好前途,她不想拖累了他。 她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李寻欢,言明自己和他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信送走的时候,林诗音觉得有些难过。 她想,自己或许有些喜欢这个小家伙了。 毕竟一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绝世帅哥,和你朝夕相处,又有名正言顺的名份,对你又好又无微不至,这样都不喜欢,那也太不识好歹了。 林诗音想过就要不就入乡随俗,不要管什么近亲不近亲的了…… 到如今这件事情发生,却让她下了决心。 他是探花郎,她是江湖妖女,本就不应该在一起。 六十一、魔门妖女 “莽莽乾坤起纷争,江湖色变任浮沉,神魔乱舞惊天地,英雄儿女显奇能!” “咚咚咚咚!” 一老一少祖孙二人在酒楼敲着鼓说书。 “走江湖,说江湖,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一个月来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江湖血案!” 孙女立刻接上道:“我知道了!爷爷要说的一定是魔刀门灭门血案吧?!” 老头起身敲了声鼓,摇头道:“也对也不对!” 小女孩忙问:“爷爷,什么叫也对也不对?难道不是这件事吗?” 老头道:“今天要说的就是魔刀门灭门血案之后的旷世奇闻!话说一个月前那诸葛神君挑起天下刀派齐攻魔刀门,四大门派和东洋刀客数百余人只杀得那魔刀门是日月无光血流成河! 满门上下上至八十岁老妇下至襁褓婴儿无一活口! 但偏偏却有一个漏网之鱼!” “啊,爷爷,不是说那四大门派和东洋刀客数百人人吗?居然有人能逃出去?那人是谁啊?” 旁边的听客也纷纷问是谁。 老头也不卖关子,“那就是武夷魔刀林过之之女,人称江湖武林第一美女的林诗音!只见她一柄金箭竹骨扇,化扇为箭,箭箭致命,杀出五毒童子得毒阵,想要回到大殿救出老父!却亲眼见到诸葛神君偷袭杀死了林过之,当即魔刀出手,重伤诸葛神君,并留下话来,要诸葛神君血债血偿!” “哇!魔刀之女竟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小女孩惊问。 老头惋惜的摇摇头:“江湖中除了林诗音的容貌美名,从来没有人知道她还有如此身手,只因林过之一直希望她能置身江湖之外。所以一直将其交给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山西李家抚养。 并为她与小李探花定下婚约。 只可惜,一场灭门血案,一切事与愿违啦!” “啊?那真的好可惜,爷爷,小李探花飞刀绝技独步武林,他没有去救林诗音吗?” 老头道:“这就是今日老头子要说的故事了!林诗音身负血仇,为了不连累李寻欢,传信取消婚约。 那林诗音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独自击杀主要仇家130人,其中就包括当日灭门血案的领导者诸葛神君! 并放出话来,血债血偿,一命换一命,当日血债一百三十二人,如今她要杀得只余祸首五毒童子,以及诸葛神君的弟子百晓生! 林诗音这样说无非是为了表示自己无意和整个武林为敌。 可血雨腥风背后,武林中人还是不免心惊胆颤,预群起共同对付林诗音……李寻欢有情有义,虽被取消婚约,但依旧四处为林诗音奔走!平息武林中人对她的怨气……” “爷爷,那林诗音现在在哪里啊?” “天下人都在找她,但谁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也许在天边,也许在眼前……” 林诗音放下一锭碎银子,结了账起身离开酒楼。她虽然化了妆易容成男子,但刚才那老人似是无意的看她那一眼,让她知道对方已经认出她来了。 只是那老人家对她没有恶意,所以他没有拆穿,林诗音也没有动手,只是默默得离开。 她会的不是正经得易容术,虽然通过阴影造型能改变些容貌,但五官轮廓的底子摆在那里。熟悉她或者明眼如那老者的人还是会很容易认出她来。 林诗音到不是怂。 只是不想多惹是非。 百晓生逃走后,不知道躲在了哪里,弄出了个兵器谱。把她的竹骨扇写在了第四,而且是兵器谱上唯一的女子! 让这武林中除了她的仇人,还多了一大堆不服气的男男女女不停的想要找她比武。 她只是想报仇,又不是想和天下为敌,所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林诗音回到暂住得客栈。心想,刚才那老者多半就是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天机棒主人,天机老人。 毕竟能知道这些江湖事的肯定是江湖人,能不怕得罪人得随意说出来,那肯定是艺高人胆大……最重要的,是年岁上符合。 李寻欢排第三,第二她没见过,用的是龙凤飞环。 林诗音暗叹,百晓生此计不可谓不毒。 她排名这么虚高,分明就是个软柿子。他想让江湖中那些追逐名利的人替他杀她。 五毒童子本就是独来独往,如今踪影全无,完全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百晓生得师门中人则基本被她杀完了,只剩下他这一个漏网之鱼,偏偏他也像个鬼影一样躲起来不见踪影。 “砰砰砰……”敲门声传来,林诗音袖中滑出一柄竹骨扇,拿在手里戒备着。 “谁?” “诗音,是我……” 林诗音收起兵器打开门,是李寻欢。 “表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在找你。诗音,跟我回李园吧?” “你知道江湖中人都在追杀我吗?” “知道。” “那你还让我回去?不怕被连累吗?” “诗音,是我回来晚了,你一定受了很多苦……诗音,以后就由我保护你。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从小就在李园长大,那里是你的家。” 林诗音淡淡看了李寻欢一眼,道:“我们已经取消婚约了。你还是我的亲人,我不想连累你。你走吧。” 李寻欢上前拉住她道:“我不承认!什么取消婚约,我根本就不承认!” 林诗音弯了下嘴唇,感觉笑不太出来,就不勉强自己了,道:“表哥,这种事情不是你不承认就可以不做数得。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李寻欢道:“天下人也都知道林诗音是李寻欢的未婚妻。诗音,我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所以才取消婚约,武林中的那些人也都知道。他们不会因为你一句话,一封信就真的把我们分得干干净净。 不论我们中得任何一个人落在他们手里,另一个人都不会再有反抗之力。诗音,你应该知道,我们只有在一起才是对彼此最好得保护。” 林诗音低着头静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李寻欢说的有道理,但她也知道,自己如果不在他身边,至少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不会明目张胆得对他下手。 林诗音觉得自已每次投胎命都不太好。第一辈子害得爸爸妈妈离婚。第二辈子害得生父替她而死。第三辈子生母早亡。这辈子的生母又难产身亡,爹也死在了她的面前。舅舅大表哥也是早早的没了…… 最近总听人说她命犯孤星,她都快有些开始相信了。 但她前几辈子的晚年过得挺好的啊…… 她怔怔的看着李寻欢良久,他也会是那个例外么? 六十二、毒 两人说话间,忽然有人破门而入,不由分说的就先扔下了一个毒烟弹。 “小心,有毒!” 林诗音和李寻欢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护着对方。 林诗音扇面一扬,将李寻欢面前的毒烟驱散,李寻欢虽然也立刻挡在了林诗音面前,替她挡下了那些人的攻击,但林诗音还是难免吸入了一些毒烟。 两人破窗冲出房间,跳下楼,但楼下也早已有人埋伏。 林诗音中了毒烟,不能运功,实力大大折扣,甚至有些头晕站不稳。 李寻欢一手揽着林诗音,一手握着飞刀指向攻击他们的头目,怒道:“交出解药,否则你们都得死!” 那人道:“我们都死了,林诗音也活不成!除非你把飞刀都交出来,我们才回给你解药。” 见李寻欢毫不犹豫得解下刀囊,林诗音连忙按住他的手,道:“表哥,他们就是过来杀我的,怎么可能会因为你交出飞刀就给我解药?我们先离开这里!” 那些人叫嚣:“李寻欢,你们要是走了,林诗音必定毒发身亡!” 李寻欢怒目相斥:“所谓名门正派,就是如此阴险行事的吗?!” 那人道:“魔门妖女,人人得而诛之!李寻欢,你若交出妖女,我等绝不与你为难!” “你们既然不行磊落之事,我也不必和你们讲道理!”李寻欢话落,飞刀出手,围攻之人顷刻丧命。然而李寻欢找遍这几个人身上,却也没有找到解药。 只能带着林诗音先回李园。并找来神医梅二来替她诊治。 梅二诊脉良久却看不出林诗音到底中了什么毒。林诗音也给自己搭了脉,若不是真的内力全失,浑身无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脉相是中了毒。 而且气色看起来比从前更好。 倒像是服了什么兴奋剂一样。 林诗音与梅二细说自己中毒后的感觉到得奇异之处。 梅二沉思良久,终于恍然道:“我想到了!林姑娘所中的是天下四大毒之一的桃花尽放春意残,中毒之后面如桃花,脉像兴奋,如果艳光放尽即无回天之力!此毒乃是诸葛神君所制,当今天下大概只有他得徒弟百晓生才能解药。” 李寻欢忙问:“梅二先生可有办法解毒?” 梅二面带歉意的摇摇头。 李寻欢道:“我去找百晓生要解药!” “表哥,你别去!他不会给你得,何必白白受辱。” “诗音,我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林诗音又给自己搭了下脉,对李寻欢道:“表哥,你帮我拿纸笔来。” 李寻欢连忙照办。 林诗音仔细琢磨着,估计这种毒药大概是和现代的浓缩型兴奋剂差不多,她如今摄入过量血压极速升高,神经兴奋,确实很容易休克甚至死亡。 她写了张方子,递给梅二,问:“梅二先生,你看看这方子是否可行?” 梅二接过方子,瞬间瞳孔放大,惊叹道:“林姑娘这方子绝妙啊!虽不能立刻解毒,但压制住毒素后,再慢慢将其排出,确实能保没有大碍!不知林姑娘医术师从何人?” 林诗音总不能跟人家说是上辈子学的,便道:“略看了些医书,胡乱开的方子,只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梅二自然不相信林诗音光看医书就能开出这样的方子。但对方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对李寻欢道:“李大侠,照这个方子给林姑娘抓药,吃上几天,当无大碍。只是这段期间切记,不可动用内力,不可有大的活动。否则只怕会加速毒素流通。” 李寻欢知道林诗音之毒有药可解,也是大喜过望。 梅二走后,李寻欢立刻叫了下人出去买药。 关于林诗音医术的事情,就连梅二都不相信。和她朝夕相处的李寻欢自然也很清楚她一直以来学了什么,会什么。但他却没有深究。林诗音说是看书学会的,他就相信她是看书学的。 “诗音,太好了。你的毒能解了。” 林诗音带笑点了点头。 然而抓药的下人还没回来,院内忽然一阵纷乱,火光四起。李寻欢和林诗音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开门,只见整个院子里到处都着起了大火。 林诗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冷笑一声:“看来是要对我赶尽杀绝了……连累你了,表哥。” 李寻欢转身扶住林诗音:“不要要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诗音,我带你出去。” 林诗音看着李寻欢,恍惚了一下,漫天火光中,她只看的见这个人。他慢慢地走进自己得眼里,走进自己得心里。 恍然见,李寻欢已经带着她运起轻功翻墙离开李园。 但李园之外依旧还有伏兵。 林诗音竹骨扇自袖中滑落握在手里,李寻欢道:“诗音,不要运功不要担心,交给我!” 围攻之人道:“李寻欢!林诗音已经废了,你的飞刀虽然厉害,但你只有一个人一只手,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我看你有多少飞刀能对付的了!你若识相,将林诗音留下速速离去,我等必不会为难你!” 林寻欢道:“我李寻欢绝对不会放下林诗音,想要留下她,就看你们有多少本事了!” 话落,他手中忽然出现一柄飞刀。那些人虽仗着人多势众,但见了那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难免还是胆怯三分。 他们以合围之势堵住街头巷尾,如他们所说,飞刀有尽,而他们人多。李寻欢虽杀了几个,但他带着如今不能运功的林诗音,难免受些拖累,难以突出重围。 就在此时,忽然一人牵二马,纵马而来,对着李寻欢大喊:“上马!” 李寻欢当机立断,抱起林诗音上马突出重围。 三人一路策马疾驰到一处密林。 林诗音已经因为过度运动而血气上涌,头脑发胀精神恍惚。 听见牵马而来的人道:“这姑娘似乎高烧不退,是不是要取些水来给她降温?” 林寻欢见林诗音面红如火,想到她刚才开得方子,除了药还需要喝大量的水来排出毒素。于是连忙道:“我去取水!” 林诗音迷迷糊糊中听到这句话,心里暗自着急……哎,就这么把她留给一个陌生人了。 ixs7.com 她知道李寻欢是个十分君子的人,他觉得这个人刚救了他们,就肯定是个好人。但林诗音却不相信这世上有这样得巧合,他们刚遇到伏击,就有人牵着马冲过来相救?尤其如今武林之中谁不知道李园住的人是谁,普通人避之还唯恐不及。 林诗音没有张开眼,她默默将握扇的手背到身后,听到李寻欢远去的脚步声。 那人越来越靠近她,林诗音拇指轻捻扇骨,那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随后拿出什么东西想要塞进她的嘴里。 林诗音毫不犹豫得出手,张开眼看着对方飞身闪开还来不及掩饰的惊惧表情。 强行运功出手,让林诗音止不住血气上涌。一口血吐出,她听见对方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在下略通医术,我只是想救你!” 林诗音并没有相信他,她依旧戒备的看着对方。竹骨扇已经从刀形变成了扇形。 李寻欢终于回来,见到这个场景,不由分手的先出手重伤了那人,随后赶到林诗音身边,扶住她。“诗音,你怎么样?” 林诗音摇摇头,虚弱的蹲下捡起地上的药丸。看着那人道:“在我们被围攻的时候及时出现,还身带解药,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巧合得事情?说,你和百晓生是什么关系?!” 那人被李寻欢重伤倒地,一副迷惑得样子解释道:“我不认识你说的百晓生是什么人!我只是个流浪人,钦慕小李飞刀李大侠的名声,所以才到李园来拜访。 正好遇见二位被那些不顾江湖道义的人围攻,在下一时气愤,所以才偷了两匹马……至于姑娘说的解药,在下并不明白。那药是在下偶然获得,是可以解百毒得良药。在下略通医术,见姑娘中了剧毒,所以才拿此药给姑娘服用。 姑娘既然不信任在下,在下走就是了。只是那药,还请姑娘能够服下。以免耽误了解毒得时机。” 说完他一脸真诚豁达的看向林诗音,催促着她服药。 他说的话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但林诗音还是觉得此人可疑。她假装吃下药丸,看着对方露出放心的神色。 李寻欢似乎被他的真诚打动了。扶着林诗音站稳后,就去扶起那人,道:“多谢兄台赐药,是寻欢鲁莽了。误伤了兄台,还请兄台勿怪。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顺势起身,拱手道:“大侠客气了,在下青州龙啸云,是在下行事不周才让这位姑娘和大侠误会了。咳咳……是在下……咳咳……” 龙啸云一副气力不支的样子。 李寻欢道:“多谢龙兄搭救,龙兄还是先随我们回李园休养一下,也好让我和表妹有机会弥补一二?” 龙啸云摇头似要推拒,但却昏迷倒在了地上。 李寻欢连喊了几声,他都无知无觉。 林诗音冷眼看着,越发觉得这个人可疑。 因为林诗音和龙啸云都无法走动,李寻欢便去叫了辆马车来。 三人回到李园的时候,刺客已经离去。而李园中的大火也已经救下来了? 李寻欢派人安置了龙啸云,自己扶着林诗音回房。他叫来了梅二。 林诗音将龙啸云的那粒药丸交给他,梅二细细查看后,道:“林姑娘,这就是解药,林姑娘从何处得来?林姑娘快快服下吧。” 李寻欢有些震惊,道:“梅二先生,你确定这是解药?而不是解百毒得解毒丹?” 梅二捻着药丸摇摇头,道:“这药虽然也可以解一些其他毒素,但却是桃花尽放春意残最对症的药,这不是解药又是什么呢?” 李寻欢看了一眼林诗音,两人心里都有了决断。 “林姑娘刚才驱动内力,加速了毒素流动,还是尽快服下解药吧,以免影响寿数。”说着将药递给林诗音。 李寻欢倒了杯水来,“诗音,先吃药。其他的等你好了以后再说。” 林诗音服下解药。很快就感觉到那种血气上涌不受控制的兴奋感降下来了许多。 “怎么样?” 林诗音稍稍运功感受了一下,道:“好多了。” 又对林寻欢道:“表哥,那个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李寻欢沉思了一会儿,道:“不论他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终究给了我们真的解药。” 林诗音道:“但他若和幕后之人有关联呢?难道我们还要谢下毒之人给了我们解药么? 何况,那个人似乎很了解你。” “哦,怎么说?” “你学的是儒学,讲的是仁义,很多事情你不会往坏处想。但刚才那种情况,他分明知道我对他心存怀疑,我们还先后出手伤了他,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泥人,也该有几分气性。但他却还在提醒我先吃解药。 他口口声声说要走,但却晕倒在你面前,就是料准了你在那种情况下不会对他弃之不顾。他不过是欲拒还迎,想要混入李园,接近你。 梅二先生也说了,那是解药!什么人才会有解药?” “下毒之人。可他若是百晓生的人,刚才分明有机会直接对你我出手,又何必给我们解药?”李寻欢沉吟道。 林诗音道:“表哥,如果有人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会怎么办?” “自然是同样以命相交……”李寻欢有些难以相信的看向林诗音。 林诗音道:“所以我说他很了解你。只怕对方设下这样的局,所图的不仅仅是你我的命。” 李寻欢道:“也许一切真的只是凑巧,他救我们只是因为侠义之心……若我们真的因为猜疑而对他做什么,那岂不是错杀好人?” 林诗音有些无奈,但李寻欢的最大的优点也正是他的仁义。林诗音自己做不到,但不妨碍她其实也欣赏这样的人。 只能道:“表哥,如今我们的处境你也知道,这样一个莫名其妙忽然出现的人,我实在没有办法信任。 但你说的对,我们总不能没搞清楚情况就冤枉了他。反正他现在也在李园了,不如就静观其变吧……表哥,不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寻欢摇摇头,笑叹:“你啊,先好好养好身子。一切有我在。” 李寻欢请梅二给龙啸云治了伤,等他醒来之时,对他以礼相待。多次感谢他对林诗音的救命之恩。 龙啸云一直推脱,说自己所做不过是不足挂齿得小事。不管是遇见谁他都会这么做。李寻欢因此而对他颇有好感。 半个月后,林诗音察觉到了不对,这人对自己有些过分殷勤了。 他似乎在若有似无的勾引林诗音。可他又总是一副赤诚的样子,让林诗音膈应之余也不能直说什么。 六十四、逐 李园大火后烧毁了一些房舍,其中就包括李寻欢的冷香小筑和林诗音在李家的闺房。 李寻欢找了人来修葺房屋。龙啸云伤好的差不多后就开始跟着工人忙上忙下,还自己亲自设计了一间冬暖夏凉的绣楼,说要送给林诗音住。 林诗音心里吐槽,我表哥花钱修李园,你搁这儿画个图,这份人情就算你得了? 但李寻欢对龙啸云礼遇有加,她也不好驳了李寻欢得面子。对人冷眼相向。 只能每天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着对着他。 这日天朗气清,李寻欢来找林诗音去花园散散步。两人走到后院,看到龙啸云又在工地忙里忙外。 李寻欢便拉着林诗音一起去和龙啸云打招呼。 龙啸云和李寻欢打过照面之后,却拿着图纸给林诗音看。 林诗音接过图纸看了看,道: “龙大侠博学广志,对鲁般工也如此精通?”林诗音看了下龙啸云设计的绣楼图纸,即便是抱着偏见去看。也不得不说这绣楼得设计实在是精妙。即可保证冬暖夏凉,还能四面开窗皆有好风景。 龙啸云谦逊道:“诗音姑娘过誉了,龙某不敢称大侠,只是浪迹江湖,学了些微末手艺罢了,不敢说精通……” 李寻欢道:“大哥辛苦了。” 龙啸云一脉情深得看向林诗音,道:“不累不累,能为诗音姑娘做些事情,我累死也是快活的。” 林诗音淡淡瞥了他一眼,看向李寻欢。 李寻欢面色微僵。 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对龙啸云道:“龙兄,你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龙啸云道:“不用不用,为诗音姑娘盖的绣阁,每样东西都是我亲自精心挑选的,绝对不能有瑕疵。我先去工作了……” 说完,他拿着图纸又回了工地。 林诗音看着呆怔的李寻欢,捂嘴一笑,伸手拉着他一起走了。 “诗音……”两人走了一会儿,到了无人空旷的地方,李寻欢停下了。 林诗音道:“表哥总算是看出了什么?” 李寻欢眼神暗了暗,道:“龙兄对你有情有义……但我觉得他本性并不坏,那日我听他说起他的往事,很是令人感慨……何况他也许并不知道我们……” 林诗音笑道:“表哥是说,我们已经取消婚约了,所以他就能肆无忌惮得当着你的面对我示好?” “诗音!”李寻欢忽然抱住林诗音,道:“你别这么说,不要说这样的话来让我伤心,你知道的,在我心里,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林诗音拍了拍李寻欢,道:“表哥,我知道你的心意。 只是我实在不喜欢这个人总在我面前晃悠,在没有查清一切之前,我们就姑且当他是我们的恩人。但报恩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得把人留在家里啊? 何况我现在仇家这么多,他武功又不好,留在李园,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龙啸云醒来后一直没有说要离开,以李寻欢的性子也绝对不会提出让他走。但林诗音说的最后一点打动了他。 不久前才有人来围攻过李园,很难保证再过些时日就不会再有人来。 龙啸云若真的在他这里出了事,那也绝对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林诗音忽然有种被人偷窥的感觉,她借着从李寻欢的怀里分开的瞬间,快速的看了下四周。并没有看到人。 李园之中仆役都是不会武功的人,如果真的偷听,恐怕藏不了这么好。 林诗音略一思索,道:“表哥,我知道让你逐客的这种话,你一定是说不出口的。但我们如今的境况,确实不适合跟其他人多有接触,就让我去跟龙大侠说,我们可以给他银子给他宅院,让他先安置下来。等到我们和江湖中的事情了了之后,再好好的正式答谢他。” 说完林诗音忽然警戒道:“是谁在哪里,出来!” 其实林诗音只是隐隐觉得在被人监视,但却找不到人,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诈对方。 而龙啸云也确实被她诈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图纸,道:“啸云无意偷听你们的谈话,只是绣楼有些地方想要问问诗音姑娘的意见……既然这里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李寻欢见他一副落寞的样子,正要挽留。林诗音连忙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对龙啸云道:“龙大侠,既然您听到了。那我们也就直说了。您应该也听过最近的江湖传闻,我是武夷魔刀之女,和四大门派百晓生五毒童子之间都有血仇,那日遇见你正是他们来夜袭李园。 您救过我们,又非江湖中人,我们实在不想把你拉去这趟浑水。 听闻龙大侠是青州人士,我在青州有一处宅院还算别致,赠予龙大侠作为报答。另备薄礼护送龙大侠返乡,以免受我们牵连。 等我和表哥解决完江湖事,必会登门正式答谢龙大侠。” 龙啸天一脸受伤的看着林诗音,林诗音面色不变岿然不动。龙啸天叹了声,道:“不必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诗音姑娘破费。龙某虽不才,但还有些谋生的手段。” 林诗音却从袖中掏出一份地契和房契,两手递给龙啸天,道:“龙大侠曾说自己居无定所,如今我和表哥为了我们各自的安全希望龙大侠暂离此地,但也不忍心见龙大侠继续漂泊。龙大侠虽然不缺这些,但这是我和表哥的一分心意,龙大侠收下这些,我们也能安心些。” 林诗音随身携带房契,分明是早有准备,李寻欢和龙啸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寻欢心里如何纠结,林诗音不知道,她只是举着房契,面带微笑不容拒绝地看着龙啸云。 龙啸云苦笑一声,道:“啸云恭敬不如从命。” 龙啸云接过房契,将绣楼的图纸交给林诗音,道:“本想为诗音姑娘盖好这间绣阁,看着诗音姑娘住进去……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诗音姑娘,这是啸云的心意,希望你能收下,不要嫌弃。” 林诗音梨花浅笑,接过图纸,道:“多谢龙大侠。表哥会替我把绣阁盖好的。对吧,表哥?” 李寻欢无奈的看着林诗音,道:“龙兄放心吧,我会按照这份图纸把绣阁盖好的。等此间事了,寻欢随时欢迎龙兄回到李园。” 龙啸云黯然离去。 李寻欢提林诗音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道:“他只是喜欢你而已……” 林诗音“哼”了一声,道:“他难道不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吗?如果知道还横插一脚,那可不是君子所为。 你这么单纯,我若是再不把态度放明,只怕你到时候就要为了义气两头为难了!” 六十五、杀 林诗音说着,眯眼睨着李寻欢,道:“你到时候不会觉得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把我让给他吧?” 李寻欢被林诗音看得发了个寒颤,随后又觉得好笑,抱着林诗音,道:“什么衣服?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比我自己得命还要重要么?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的。想都不要想。我们要一直永远的在一起。” 林诗音嗔道:“这可是你说的,如果有一天,你对不起我,我肯定会杀了你的。” 李寻欢抱着他的手紧了紧,道:“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的。” 林诗音粲然一笑,“我相信你。” 李寻欢道:“诗音,等给姑父收完孝,我们就成亲吧?” 林诗音倚在他的肩头,微微点了点头。 她真的很喜欢李寻欢,这个人简直符合她对另一半的所有想象。让她总是心动不已。让她可以忽略她在现代时根深蒂固的伦理观念。 让她第一次觉得,记得一切的投胎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即便再纠结,在挣扎,只要他对她展开怀抱,她就拒绝不了。 李寻欢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兴奋得抱着她转起了圈。 两人亲亲我我一会儿,林诗音道:“表哥,我要出去一下。” 李寻欢问:“是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去做,你的功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出去太危险了。” 林诗音道:“龙大侠来救我们的那天,四大门派围捕我们的人还有活口,我担心他们看到了他的样子,如今他离开李园,没准那些人会对他下手。” 李寻欢道:“你其实还是不相信龙兄……” 林诗音没有否认,道:“他的出现太蹊跷了。如果他真的和百晓生有关,那他现在离开,肯定会跟百晓生会面。如果没有关系,就当是护送他到安全得地方。” 李寻欢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林诗音道:“不行,李园附近肯定有他们的眼线。百晓生既然能想出用兵器谱来挑起武林纷争,就可见不是个蠢人。如果你不在李园,他们就算有关系也绝对不会碰面。不仅你不能不在,就连我的行踪,你都要想办法帮我隐藏。” 李寻欢道:“可是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林诗音道:“表哥忘了,我的轻功可是可以从四大门派得围剿中逃脱的。到时候打不过,我跑就是了。” “那你千万要小心。” “嗯。” 李寻欢送林诗音回房,然后对下人道:“表小姐身子不适,要静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要进入打扰她。” 等到众人领命,李寻欢和林诗音打了眼色,带上门出去后,林诗音便换了衣服从后窗离开。 林诗音没用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龙啸云。他离开李园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返回青州,也没有和谁会面,而是独自一人在酒楼隔了很长时间的酒。 期间还拿着她给的房契和地契不停的苦笑。 似乎真的是受了情伤在买醉,就在林诗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会不会真的是无辜得的时候,他结了账起身离开。 他出了城到了一处破庙,林诗音远远的跟着,并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出现。 她用轻功上了庙外的一棵树上。将自己隐藏在树冠之中。 龙啸云在破庙点了一堆篝火。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夜色渐渐降临。 林诗音虽然心里有些动摇,但始终保持着警戒。 终于,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踩着月光走进了破庙。 他张口就道:“你不是说李寻欢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的计划一定会成功的吗?如今怎么被赶出了李园?” 林诗音手紧了紧,来的人正是百晓生。 龙啸云道:“我的计划并没有问题,李寻欢也确实上套了。但我错估了一个女人。” 百晓生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林诗音是个心狠手辣得女人,虽然她长了一张温柔无害的美人脸,但她的心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狠。 是你要把她看作那些寻常女子,也就不怪你会栽跟头了!” 龙啸云怒视百晓生,随后却一笑,道:“这个计划还没有完全失败。” 百晓生嗤笑道:“你都被赶出来了,盖要嘴硬吗?为了你这个英雄救美的计划,我白白死了十几个武林高手。” 龙啸云淡淡道:“我早就说过,如果你要报仇,那就一定要听我的。只有我有办法让李寻欢身败名裂,颠沛流离,一无所有,含恨而死!” 林诗音听到这里,心头怒气骤升,握紧了竹骨扇。 百晓生似乎被他说服,问:“你还有什么办法?” 龙啸云道:“只要你的人大肆追杀我,我若因此受了重伤,李寻欢必定心怀愧疚,林诗音也会退去对我的怀疑……” 百晓生才道:“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林诗音二话不说,手中竹骨扇便以弯刀之势划破了他的喉咙,并紧接着飞身跃入破庙,接住折回的竹骨扇,指向龙啸云。 龙啸云是个聪明人,见到如此画面,自然知道辩白已经无用也来不及了,当即对林诗音出手。 可他哪里是林诗音的对手,就在林诗音的弯刀即将划破他的咽喉时,一尺长练带起了他,两人破窗逃走。 林诗音追出去的时候,龙啸云冲她扔来一枚雷火弹。 她急跃向后,重心不稳,忽然李寻欢出现,扶了她一把,只是两人站稳后,龙啸云和救他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表哥怎么来了?” 李寻欢先上下查看了林诗音,见她没有受伤,才道:“我不放心。” 两人回到破庙,看见百晓生的尸体,李寻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到自己刚才赶来时,看到那枚差点炸到林诗音的雷火弹,自责道: “是我看错了人,差点害了你。” 林诗音却安慰道:“表哥的坚持也没有错,毕竟万一下次遇见的是好人呢,你的坚持就不会让我妄杀了好人。 表哥,你负责相信,我负责怀疑……这样我们就不会伤害到别人,也不会被人伤害了。” 六十六、绝色 百晓生的死讯很快公告武林,林诗音声明,当初魔刀门灭门之事,除了五毒童子,将不再追究任何人。 但若江湖中人还有要对付她的,她也奉陪到底。 四大门派的人当初是由诸葛神君带领杀上魔刀门的,所以除了几个当时林诗音在现场看到的剑染鲜血之人,其他人她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对付他们。 毕竟林诗音从来没想过与整个所谓的武林正道为敌。所以她杀的一百多人中,本就别有居心的东洋刀客占了一大半。 只是四大门派的其他人被百晓生挑唆的,心怀不安,又觉得有名利可图,所以铤而走险。 如今领头的百晓生死了,其他人也就偃旗息鼓。 江湖上一时倒也风平浪静。 而林诗音和李寻欢也留在李园,安心为林过之守孝。 至于龙啸云,他们也没有刻意去追查他的下落。毕竟以当时他语气中对李寻欢的恨意,他们猜测,他一定会自己再找上门来。 可是这一等,两三年都没有动静。 林诗音孝期已满,和李寻欢拜了堂成了亲。 江湖中偶有小纷争发生,李寻欢是个喜欢行侠仗义的人,但为了陪林诗音,他并没有去浪迹江湖。但很多事情,别人求到他门上了,他也会管一管。 对这个,林诗音也是赞成的。 这些年在李寻欢的努力下,林诗音这魔刀之女名声都好了些。 至少没有一开始那种婴儿止哭的程度了。 这次是个镖银失窃得案子,本来这种事情应该官府来管,但那截镖银的人是个用毒高手。 林诗音和李寻欢这几年都在追查五毒童子得下落。所以一旦有线索,他们中得至少一个人都会去一趟。 这三年,林诗音和他交手一次,李寻欢两次,但两人都没能将他拿下。 李寻欢走后得第三天,林诗音正在房中绣小衣,丫鬟小菊敲门道:“夫人,有个老人家上门来拜访老爷。” “老人家?”林诗音放下针线,李寻欢认识的人,她基本上也都认识,就准备去会会。 老人家坐在前厅,林诗音见对方白发白虚鸡皮带斑,看起来少说也有八九十岁,但身长玉立气息颇稳,猜测他定是武林中人。便执了个晚辈礼。 “老前辈,诗音有礼。” 随后敬陪末座,道:“老前辈要找的人如今不在府中,您若无急事可在府中暂住等候,相公三五日应该就会回来。若有急事,也可以告知于我,诗音愿听其详,或可为前辈分忧。” 那老者眯着眼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林诗音,抚着白须道:“看你的礼数举止,倒像是个书香门第得大家闺秀。” 老者的话听起来不太客气,但林诗音并没有放在心上。答道:“诗音自小在李园长大,或许有几分耳濡目染。” 老者哈哈大笑了几声,道:“在李园长大,却还是沾染了魔门得血性!兵器谱上唯一的女子,魔门竹骨扇,魔刀之女,成名之战便是屠杀江湖131条人命……” 林诗音微微一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划了划,道:“前辈说屠杀,诗音可不敢认,江湖事江湖了,血债血偿不是江湖规矩么?诗音出身魔刀门,行江湖规矩复灭门之仇,自觉并无不妥。” 老者道:“李寻欢在江湖上素有仁义之名,你这般睚眦必报,与他怎可相交?” “相公行仁义之事,与诗音报仇并无冲突。何况,除了报仇,我似乎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前辈,您说呢?” 老者又捻须大笑,随后却面色一变,挥掌向林诗音攻去,林诗音一手护住小腹,单手撑着扶手,一个鹞子翻身拉开两人距离。 随后竹骨扇中金箭脱手而出,直射老者双膝。 老者空翻越过林诗音,到了她的身后,林诗音迅速作出反应,十余枚金箭齐发。向着老者全身各大穴位射去。 老者一甩衣袖,手中也出现一把扇子,抵挡住林诗音的攻势。 并以金箭回射林诗音,林诗音左右闪躲,同时以攻为守,扔出竹骨扇,直逼老者面门,老者轻松的接下竹骨扇。 林诗音便立刻收势,道:“前辈好身手,晚辈认输了。” 老者握着竹骨弯刀逼向林诗音得颈侧,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要杀你呢?毕竟,杀了你,我就是兵器榜上得第四名了。” 林诗音不躲不闪,淡然一笑,道:“百晓生的兵器谱预意何为,江湖中明眼人都知道。像前辈这样成名已久的高手,又怎么会在意这些虚名。” 老者讲竹骨扇丢还给林诗音,负手倾向她,两人目光相对,道:“你知道我是谁?” 林诗音略一恍惚,微微后退,阖下眼睑道:“用扇,会易容,精于摄心术,武功高绝,让我无还手之力,武林中除了'千面公子'王怜花前辈,诗音想不到第二个人。” 王怜花朗声大笑,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副玉面朱唇,风流倜傥,摄人心魄的绝美面容。 虽然按照江湖传闻,他如今也该有四十来岁了,但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林诗音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雌雄莫辨得美貌。 美貌一词用在他身上或许还欠了几分意味。 他也恢复了本音,低沉磁性,“你这小丫头,但是有些意思。若是早几年遇见,本座定要收你为徒!” 林诗音笑道:“前辈若现在收我为徒,也不算晚。” 王怜花挑眉,道:“你即已怀有身孕,根骨便会受限,我若收你为徒,你只怕也难以出师,岂不有所损我的威名?” 林诗音轻叹一口气,略遗憾道:“前辈是第二个拒绝收我为徒的人了。” 王怜花道:“哦?你自己上佳,居然会被拒收为徒?那一个是谁?” 林诗音道:“那位是舅舅当年得好友,天下第一名侠,沈浪沈前辈。他说我爹不希望我涉足江湖所以不肯教我。” “沈浪!哈哈哈,他是迂腐固执了些。生是江湖中人,哪里能逃脱的了江湖之事……”王怜花摇着扇子笑道。 话落,他从怀中拿出一本秘籍教给林诗音,道:“你这小丫头很合本座的心意,不过,沈浪和七七还在码头等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这本【怜花宝鉴】中记载了我这一生所学,原本想教给李寻欢,让他替我保管,并寻一个仁义正直之人传下去。如今他既然不在,交给你也是一样。 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林诗音接过秘籍,王怜花便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林诗音对着他离开的方向,行了个礼。 “诗音拜别师傅。” 六十七、溜了 李寻欢回来后,林诗音将王怜花来过,并留下了【怜花宝鉴】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有些可惜没能和对方见上一面,但却拒绝了林诗音和他一起参研【怜花宝剑】的建议。 “照你所说,王前辈一开始也只是想将此书交由我保管,并替他寻一个合适的传人,可见他也知道我只适合保管,而不适合做他的传人。 如今他既然直接交给了你,又允许你学习此书上的内容,那你便是他的传人。你安心学就是……” 【怜花宝鉴】是王怜花的毕生心血,里面囊括了他所精通的所有绝技。武功及医术、毒术、易容、放蛊、摄心术等。 林诗音对此书几乎爱不释手。 李寻欢蹙眉道:“这次镖银失窃之事,已经查明是五毒童子所为。 五毒童子一直独来独往,极少和江湖中得其他人打交道。想要探查他的消息实在不容易。 他每次出现都会残杀无辜之人,这次西山镖局押镖的二十位镖师也都死在了他的毒下。我追查他的时候,也只能加倍留神,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中了他布下的毒。” 林诗音翻到【怜花宝鉴】医毒的部分,道:“师傅这本宝鉴中所记载的施毒解毒办法都很详尽。等我将其融会贯通,到时候抓五毒童子应该就容易些了。” 李寻欢揽着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小腹,道:“这些事情都不急,你现在最重要得是照顾好自已,不要过度劳神。” 林诗音甜蜜一笑,点了点头。“嗯,我都听你的。” 那次之后,五毒童子似乎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一样。 林诗音在七个月后剩下一子。李寻欢为他取名为曼青。 李曼青天资极高,又聪慧过人,李寻欢对他寄望极高,在他三岁时亲自替他开蒙。教导诗书,训练武功。 因李寻欢这些年在武林中声望越来越好,李园附近难免会有些阿谀奉承之辈,对李曼青这个心性未定的孩子溜须拍马。 林诗音见他因此矜骄自傲,十分担心。对他再三教诲,偏偏他又聪明灵透的不像个寻常孩子。很多事情他分明知道道理,但偏偏自己能说出一大堆的歪理来反驳。 林诗音说他不听,自己又下不去手打孩子,便让李寻欢管教他。 李寻欢便停止教他武功,只每日教他读书明理。 两人又怕他在这样的环境下移了性情,所以决定带他离开李园。去外界游历。 因为不想让长辈的皇冠再影响李曼青的成长,林诗音和李寻欢决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于是在李曼青五岁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只赶了辆马车,便一路往关外而去。 一晃又是五年。 到了关外后,林诗音和李寻欢的名头渐渐无人知晓,他们在草原随着牧民们一起东迁西走,或去戈壁之外看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 林诗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升华了。 李寻欢会给草原或大漠上的孩子讲故事,教他们读书习字。 李曼青也渐渐和同龄人们相处在一起,有了些孩子的模样。 他学会了谦让,学会了分享,也懂得了原则和仁义。不仅是林诗音终于放下心来,就连李寻欢都通过了对他的考量,开始教他飞刀绝技。 林诗音也会教他些护身的本领。 晚间,林诗音和李寻欢商量: “相公,曼青这几年也长大懂事了,过段时间我们就回李园吧?” 李寻欢笑道:“怎么忽然想要回去了?我见曼青如今和这些朋友相处的挺好的,恐怕乐不思蜀了……你若想回去了,那明日我们和曼青说一下,留点时间也让他和他的朋友们告个别。” “嗯。虽说要走,但还是应该好好的告个别。相公,我听说最近江湖上不太平?” 李寻欢面色凝重了些,道:“梅花盗重现江湖,在武林中掀起腥风血雨,作案七十余起,黑白两道的人如今都在找他。但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在每次作案后,都会留下一支梅花。” “七十多起案件,就没有一个生还者吗?”林诗音有些震惊。毕竟有当年报仇的经验,林诗音知道,要杀这么多人而完全不留下活口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李寻欢有些凝重道:“没有。一个都没有,这才是梅花盗的可怕之处。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这件事情你一定不会不管。”林诗音目光婉转,睨了李寻欢一眼,“所以你早就准备好要回去了!”她说的肯定。 李寻欢也没有否认,双手握着林诗音的手,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阻拦。你永远都是最了解我的人。” 林诗音用手指轻点李寻欢的胸口,道:“哪里是我了解你,分明就是你仗着我喜欢你……” 李寻欢微微低头,贴着林诗音的耳边轻声道:“我哪里舍得欺负你……”见林诗音耳根渐渐变红,李寻欢内心暗自欢喜,只觉得心里被人浇上了一捧蜜…… 让他想要和眼前的这个人分享这份甜意。 他轻呼了一口气,缓缓地沿着林诗音的耳根、下颌细细的厮磨着。 林诗音慢慢的闭上了眼,感觉到李寻欢的气息慢慢的从她的下巴一点点的移到嘴边,朱唇轻启,两人的柔软逐渐融化在了一处…… 第二天林诗音醒来的时候,李寻欢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见她睁开眼坐起了身,便习惯性的倒了杯水给她,等她喝完了。 才递给她一封信,看着林诗音疑惑的询问眼神。 面容无奈的笑着摇摇头,道:“你自己看吧。” 林诗音展开信,表情越看越严肃,最后带着几分羞恼,把信团成一团扔到床角,略哑着嗓子道:“这个狡童!他这几年都是在装乖?!”说着气恼地推了下李寻欢, “表哥,你怎么有这样得儿子!?” 信上写着李曼青带着几个小伙伴要去中原玩了,本来准备昨天用飞刀传信告诉他们这件事情的。但到门口的时候,发现爹娘正忙着,所以就不打扰了。 还说他很及时的把小伙伴们遣散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六十八、阿飞 李曼青这一跑,要是只有他自己,林诗音是不担心他会吃亏的。可偏偏他还拐走了别人家的孩子。 林诗音和李寻欢挨家挨户的和被拐走孩子的人家说明了情况,便一人一马连忙向着李曼青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正是数九寒天,从大漠出来,便是一片雪原。 李曼青他们走的时候,也是骑了马的。所以林诗音和李寻欢追了大半天也没有看见他们的踪迹。 因为大雪,前一夜他们留下的痕迹早已经被覆盖。 李寻欢便劝还要急驰的林诗音:“诗音,既然已经没有了踪迹,也就不急在这一时了。曼青把你我的本事都学了个七八成,又机敏的很,依我看,不论遇到什么人,总不至于会吃亏。” 林诗音勒了马缰和李寻欢并排在雪原中,颇有些无奈道:“我是怕他吃亏吗?我是怕他闯祸啊……” 李寻欢笑道:“曼青虽然淘气了些,但是非曲直还是明白的。他是我们的孩子,你要对他有信心啊。” 风雪渐渐停息,林诗音放下风雪帽,侧仰着头看向李寻欢,道:“表哥,你说,你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仁义正直……我,我也算是个老实人吧?曼青这性子算是随了谁?我再也没见过比他更淘气狡猾的孩子了……” 李寻欢听着林诗音说自己老实,莞尔一笑,忍俊不禁。 看着林诗音三分认真三分疑惑四分懵懂的一本正经的看着自己,李寻欢偏过头去,暗笑着摇摇头。 然后对林诗音道:“对啊,随谁呢?” 江湖中对林诗音的评论多大是亦正亦邪。这些年她救人不少,但当初地大开杀戒即便是过了十几年,江湖中人提起还是心有余悸。 她长了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但只有他和曼青知道她骨子里的狡黠。 在李寻欢的心里,李曼青分明就是林诗音的延续。所以方面林诗音大惊失色,担心李曼青会学坏,但他却相信,一个像林诗音的孩子,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林诗音忽然指着前方的地面,道:“表哥,你看那是不是人的脚印?” 李寻欢将目光从林诗音的脸上移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独行者。” “在这样的地方独行?这需要极大的毅力!”林诗音略带敬意道。 “方圆数十里都是雪原,没有人烟,没有食物,甚至没有适合休息的地方,一旦开始进入,就要不停的往前走。若要忍受的不仅是严寒,疲倦,劳累和饥饿,还有无尽的孤寂…… 这确实需要有极大的毅力。” “表哥,我们去会会他?” “好!这样的人若是朋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策马奔驰。 很快就见到了走在前面的那孤独的人影。 他走的很难,但却绝不停下,也不曾回头。即便林诗音和李寻欢策马而来时,闹出的动静不小,扬起了风雪,但他依旧没有回头。 他既没有带伞,也没有戴帽子,溶化了的冰雪,沿着他的脸流到他脖子里,他身上只穿件很单薄的衣服。 李寻欢摸了摸自己的酒囊,上前道:“小兄弟!你冷不冷啊?要不要喝一口酒?” 那人毫无反应的继续走着,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喊他。 林诗音道:“表哥,他是不是听不见的?” 那人猛然回头,看向林诗音。 “原来你听的见啊?那你怎么不理人呢?” 他转过身去继续走着。 林诗音和李寻欢相视一眼,颇有趣味地一笑。 李寻欢对那人道:“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那人头也不回道:“我喝不起!” “我请你喝酒。用不着你花钱。”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回头看着李寻欢道:“不是我自己买得东西,我绝不要。不是我自己买的酒,我绝不喝!我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那人说的话直白而不客气,但李寻欢和林诗音却更加欣赏他。 李寻欢微笑道:“听清楚了。” “那请吧!” “好,不过,等你买的起酒的时候,能不能请我们喝一杯。” 那人看了看李寻欢,又看了看他身后不急不缓跟着得林诗音,道:“好。到时候我请你们。” 林诗音对这个少年颇有好感,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又问:“小兄弟,你在路上有没有见到过七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从这路过?” “没有。”少年很肯定的回答。 李寻欢对林诗音道:“他们应该是在下雪前就走了。” “你们在找人?” 李寻欢道:“犬子带着几个小儿郎出去玩了,我们在找他。” “如果见到了,我会转告他,你们在找他。”他看向李寻欢和林诗音的目光缓和了些,似乎有点羡慕和莫名的亲近。 但少年的警惕心还是很高,说完这句,他便抱着自己的铁片剑继续缓慢而坚定的前行。李寻欢和林诗音也就没有多打扰他。 李寻欢和林诗音先回了李园。 为报恩而留在李园帮他们守家的铁传甲告诉李寻欢,李曼青并没有回来过。 这倒是如李寻欢二人的所料。 “曼青自小就喜欢凑热闹,如今他既然没有回来。那就去江湖上打探下,都有哪里有大事发生,那他就多半在哪里。” 李寻欢道:“如今江湖中,最大的事情,恐怕就是梅花盗一案了。” “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告示,似乎是说有位江湖第一美女告令天下英雄,若谁抓到了梅花盗,她就嫁给谁?” 林诗音说着戏谑的看向李寻欢。 “你啊!”李寻欢拉过林诗音的手,两人十指交扣,道:“我李寻欢一生,只有一个妻子,那就是林诗音,也只会爱一个女人,还是林诗音。其他的人,不论她是江湖第几的美人,对我来说,都不及你的一颦一笑。” 林诗音一下一下的摇着他的手,低头浅笑,道:“真的?那好吧,我就相信你啦。 不过,表哥梅花盗我们还是要抓的,不仅是为了找曼青,也是为了给武林除害。” 李寻欢道:“诗音,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六十九、易容 林诗音和李寻欢一边查探梅花盗的消息,一边寻找李曼青等人的下落。 为了效率最大化,林诗音和李寻欢分头行动。 李寻欢那边的机遇林诗音暂时不知道,但她却在办完事后,在茶楼遇到了一对老熟人。 林诗音点了一壶茶,颇有兴致的听着天机老人和他那小孙女一唱一和的说着梅花盗的故事。 一直听到故事告一段落,林诗音才起身对着已经等在那里的天机老人爷孙走去。 “前辈,多年前匆匆一别,前辈风采依旧。孙姑娘也长成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孙小红眼睛一亮,上前拉住林诗音得小臂,惊喜道:“你还记得我?!爷爷你听见了吗?林诗音她还记得我!” 林诗音有些奇怪孙小红的反应,但他们祖孙二人多年前在她魔刀门和四大门派的恩怨之间,俨然偏向她的言论,让林诗音一直铭记于心。 毕竟,不管在什么时候,社会舆论对一个人的影响都是很大的。 当初李寻欢之所以能那么快的说服其他武林中人不与林诗音为敌,其中天机老人祖孙说书所带来的舆论影响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天机老人笑道:“小红,那么大得姑娘家了,不要真的毛手毛脚的,让探花夫人看了笑话!” 林诗音道:“小红天性烂漫,诗音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看她笑话。前辈可不要让小红拘束了。” 天机老人道:“我这孙女,这些年江湖故事听的多了,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探花夫人。” 孙小红忙道:“诗音姐姐不仅是探花夫人,魔刀之女,她还是魔门竹骨扇的主人,武林女子中武力和美貌的第一人! 那个什么林仙儿仗着美貌和那么多男人不清不楚,简直……简直不要脸!她连我诗音姐姐得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的如此推崇,让林诗音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人都喜欢听好话,林诗音因此对孙小红印象更佳。 天机老人祖孙说书江湖,必定是对江湖事极为了解。他们说的梅花盗一案,细节清晰,条理分明,可见知道不少内幕。 可是他们虽然走江湖说书,这些年却从来不掺合江湖恩怨。 林诗音谅解他们得处世之道,便没有直接向他们问梅花盗的线索,以免双方为难。 不过因为和孙小红十分投缘,所以林诗音邀请祖孙二人到李园小住。 天机老人的犹豫抵不过孙小红的撒娇,两人便跟着林诗音回了李园。 没想到回去后,李园还有其他的客人。 李寻欢出门的时候在酒楼遇上黑白双蛇和金狮镖局的冲突。 因为梅花盗,武林中人人人自危,能保刀枪不入的金丝甲也成了江湖中人争抢的宝物。黑白双蛇杀了金狮镖局镖头抢到了金丝甲,两人中的白蛇却被少年阿飞一剑封喉。 黑蛇虽然使了诡计逃脱,但却不知道他藏起来的金丝甲已经到了阿飞手中。 阿飞以买命钱的规矩,从黑蛇那里赚了五十两银子。 便履行了当时在雪原上相遇时许下的承诺,请李寻欢喝了酒。 两人相谈甚欢,李寻欢便邀他到李园做客。 李寻欢和阿飞本就一见如故,林诗音和孙小红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没两天的功夫,几人便各自结拜了兄弟、姐妹。 林诗音和孙小红每天腻在一起聊各自得经历,两个女人整天神秘兮兮的躲在屋里。天机老人不止一次说小红这孙女有了姐姐就不要爷爷了。 倒是李寻欢还靠谱些,到底记得儿子还下落不明。 于是和阿飞一边探查梅花盗一案,一边寻找李曼青等人得下落。 某天林诗音正在教孙小红怎么制作人皮面具。 孙小红虽然是天机老人得孙女,但资质一般,武功只练了个二流水准。她又是个行走江湖的人,林诗音担心她在江湖上吃亏。 最近便一直私下里教她些防身的小技巧。 做人皮面具的时候,林诗音道:“若要隐藏身份,最好就是伪装成与原本的自己完全不同的样子。” 林诗音一边说,一边教孙小红怎么在人皮面具上做出符合年纪得皱纹和色斑。 孙小红却双手支着下巴道:“姐姐,虽然你什么都厉害,好像无所不能,但这一点你说的不对。” “哦?那你有什么见解?” 孙小红道:“姐姐你的易容手段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了,但当年爷爷却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诗音想到当年天机老人那若有似无的一瞥,但是她就觉得自己暴露了,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 “你爷爷阅历丰富,只怕光一个人出手动作,就能判断出一个人得来历身份。” 孙小红道:“这是一个原因,最重要得是一个人的气息和气味。姐姐当时调整了气息,装作普通人,这能瞒过绝大部分的人。 但一个年轻女人得气味和一个垂垂老者得气味绝对是不一样的。” 林诗音恍然大悟。 当初王怜花毫不掩饰气息,所以她在对方出手后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所以后来她易容躲避武林中人的时候,刻意改变了气息。但却还是被天机老人发现,并被李寻欢找到。 就如孙小红所说,气味不同的两类人,蒙骗普通人或许还行,但瞒不过那种心细如发的高手。 在普通人眼里,外形差距越大越不容易被怀疑。 但在面对高手和亲近的人时,如果易容成和自己气味相近,气质相近的人,那么被认出来的概率就更小了。 面对不同的对象,这两种办法都各有优点。 孙小红狡黠一笑,拿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过了许久才递给林诗音,道:“姐姐,你叫我做这张脸!” 纸上的这张脸画的极美,纯真中带着几分娇媚。林诗音指着画道:“这是林仙儿?” 孙小红拍拍手道:“姐姐就是聪明。林仙儿曾经是万花楼最红的花魁。后来被一个不知名的人赎了身,从此了无音讯,直到三年前再次出现在江湖,忽然就被武林黑白两道得人推崇为第一美人。” 林诗音道:“她当的起这个名号。” 孙小红一憋嘴道:“如果不是姐姐忽然去了关外,哪里会有她的出头之日。” 林诗音笑道:“她比我年轻,这就是美人最大的优势。” 林诗音已经三十几岁了,但林仙儿才二十出头。 七十、梅花盗 因为林仙儿的那份公告,所以江湖中人都知道,谁能抓住梅花盗,谁就能娶到她。 而她得美貌不仅是种激励,同时也是个诱饵。 诱使梅花盗出现。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武林中人都对林仙儿倍加推崇,认为她心怀大义。 孙小红因为天机老人的缘故,所以知道不少江湖内幕,对林仙儿的一些私下行为极为不齿。但她心地善良,又觉得林仙儿是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若真的的遇到梅花盗,只怕凶多吉少。 所以她向林诗音建议。 由她假扮成林仙儿的模样,引诱梅花盗出现,再让埋伏得林诗音,借机抓住梅花盗。 林诗音这段时间虽然看似一直在李园闭门不出,但其实早就已经有了计划。何况她也不可能让孙小红涉险,便否决道:“不行,你爷爷把你交给我,我就绝对不能让你在我眼前出事。” 孙小红不服道:“姐姐,我可是天机老人得孙女,哪里有那么容易出事?何况这不是最方便简单又有效的办法么?” 林诗音顿了顿,道:“你这诱敌之计确实可行,不过这个人选要换一换。” “我们上哪儿去再找个女人来……姐姐是说?” 林诗音一笑,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道:“嗯,如果是我,即便抓不住人,也绝对可以全身而退。” “那我和姐姐一起去。” 林诗音道:“你还有别的任务,诱敌深入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相公和阿飞这些天应该也找到了一些线索,梅花盗的身手到底如何没有人清楚,为了保险起见,你去找他们回来。今晚直接去林仙儿的住处埋伏。” 孙小红道:“姐姐,既然那么危险,要不然我们等姐夫和阿飞回来后再一起去吧?要不然我先联系我爷爷?” 林诗音道:“梅花盗一事越演越烈,能早一日抓捕他归案,或许就能少一个受害者。如今江湖中风声紧,梅花盗应该不会大白天作案,所以我们约在晚上,以你的脚程,找到他们再回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孙小红点了点头道:“姐姐说的是,不过既然这么着急,我们前几天为什么不行动呢?” 林诗音轻轻捏捏孙小红的脸道:“前几日时机未到。” 孙小红好奇问:“什么时机?” 林诗音故作神秘道:“等一个人,确认一个消息。” 然后不管孙小红怎么撒娇怎么问,林诗音就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孙小红离开李园得当晚,林诗音的房中飞入一只信鸽。 没过多久,一个身段极佳的女子蒙着面从冷香小筑离开。 林仙儿正在房中等人,身上披着轻纱,坐在镜前淡扫蛾眉…… 林诗音在屋顶上静静地坐着,准备等待合适的时机进入。 却忽然听到屋内一声异响。 林诗音翻身从屋顶上下来,正准备推门进去。 “李寻欢!”屋内女子娇媚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狰狞。 推门的动作一顿,林诗音蹙眉,表哥也来过这里了? 然后就听见林仙儿压抑着怒气自言自语道:“我林仙儿哪里比不上林诗音那个老女人!你既然敢对我不屑一顾。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哼……” 林诗音眉头舒展了些,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轻轻一甩,铜钱破开窗户纸,击在了屋内之人的穴位上。 推门而入,没有错过林仙儿瞬间变得楚楚可怜的眼神中一闪而过得锐利阴狠。 林诗音淡淡得瞥了她一眼,道:“今夜这个房间恐怕不安全,委屈仙儿姑娘一会儿暂时躲避一下。” 说着走到林仙儿的面前,拦腰将她抱起,放在了床上,并放下了床幔。 林仙儿在见到林诗音易容后,十分惊愕,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林诗音,似乎在问她是谁。 因为进门前听到的那句话和进门后看见的那个眼神,林诗音对林仙儿有所防备,自然就没有解开的穴道,也没有为她解惑的心思。 将床幔放下后,林诗音坐在了林仙儿刚才的那个位置。 不到一刻钟,房门被人推开,林诗音取下发髻上用来妆饰的小扇子,拿在手中摆弄着。看似悠然自得,但心中暗自戒备。 却不料来人并没有出手掳劫扮成林仙儿的她,而是以一种极为熟捻的语气道:“仙儿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准备休息了?难道是等我等的心急了……” 说着就要凑上来搂住林诗音的腰。 林诗音一阵反胃,但还没没确认这人是不是梅花盗,她也不想打草惊蛇,便一扭身子,用林仙儿得声音娇声道:“你是谁?怎么会到我房间里来?” 那人先是一愣,然后极其猥琐的搓了搓手,道:“嘿嘿嘿……今天仙儿想要玩儿又什么把戏?我都听你的,只要你让我……嘿嘿嘿……” 说着撅着嘴像林诗音扑来。 林诗音闪身到了桌子的一侧。 那人看着对方脸上不耐的神情,冷了脸,道:“林仙儿,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替你杀了这么多人,可不是想要和你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的……之前求我办事的时候,你可是骚的很……” 林诗音心中惊讶,林仙儿让他杀人,据她调查,林仙儿只是一个颇具艳名的名妓而已。会和什么人有仇怨到要杀人的地步? 便开口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怎么会让你去替我杀人?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人面色一肃,道:“你想过河拆桥?哈哈哈哈,我告诉你,可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我不管你背后得主子为什么要设局对付李寻欢,我和他可没有仇怨。 你要是不听话,可别怪我不怜香惜玉,反正江湖中也没有人知道梅花盗的真面目……” 林诗音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道:“你是梅花盗?” 那人莫名了一瞬,道:“林仙儿,你搞什么把戏?梅花盗不就是……” 那人话还没说完,忽然怒目圆睁瞳孔放大,倒在了地上,他的背上插着一枚毒镖。 “谁!?” 林诗音闪身躲过另外一枚朝她发来的毒镖,手中原本用来做头饰的小扇子脱手而出,分做几枚竹片,向着毒镖射来的方向发去。 同时为了避免林仙儿也被灭口,转身跑向床榻,床上的林仙儿虽然被点了穴一动不能动,但透过林诗音掀起的床幔瞥到地上死不瞑目的来人,显然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浑身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林诗音解开她的穴道,她便连忙跪在床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门外传来几阵纷乱的脚步声。 林诗音道:“不想死的话,就躲在里面别动!别出声!” 林仙儿闭上了嘴,满脸惊恐的看着林诗音的眼睛。 过了没多久,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林诗音拍了下林仙儿的天枢穴,警告她不许出声,然后自己出去开了门。 七十一、林仙儿 林诗音看到李寻欢颇为欣喜,只当是孙小红通知他过来的。正想扑近他怀里,李寻欢却表情疏离的轻轻闪过。 淡淡道:“林姑娘请自重!” 他搞什么?怎么叫我林姑娘?林诗音一愣,随后想到自己如今顶着的是林仙儿的脸。 便有些疑惑,他既然不是来找自己的,那怎么会只身一人大半夜的来到林仙儿的闺房? 林诗音有些不悦,虽然她相信李寻欢的为人,但却也不高兴他这种不知避讳的举动。于是故意不揭穿自己的身份,将计就计的身手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探花进来说吧......” 李寻欢却站在门外不动,道:“林姑娘,在下早就已经说过了,我己经有家室在身,此生也只会爱我妻子林诗音一人。所以还请林姑娘自重。你既然有梅花盗的消息,为了武林正道的太平,不如就直接在这里说,若你只是戏耍在下,那寻欢就此告辞。” 见李寻欢皱眉要走,林诗音从他的话中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忙扯着他的衣袖:“相公……” 这次林诗音用得是自己的声音,李寻欢愣了一下,略带疑惑转身问:“诗音?” 林诗音撕下面具,李寻欢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还这样打扮?” 林诗音轻笑,对着门内轻喊一声:“曼青,还不出来?” “曼青也在这里?” 林诗音点点头,李曼青嘻嘻笑着从房梁上落下,略带心虚的现在离父母两三步远的地方。 “爹,若不是娘扮作林仙儿引蛇出洞,只怕今日你就要被陷害,有口说不清了。” 林寻欢“哦?”了一声,颇为淡定。 李曼青邀功道:“关于梅花盗,孩儿查到一些事情,爹娘想不想知道?” 林诗音瞥了他一眼,不想看他得意显摆的样子。问李寻欢,“相公,小红和你们会面了吗?” 林寻欢摇摇头,道:“小红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林诗音忽然面色一肃,敛了笑容,道:“糟糕!我让小红去找你和阿飞,通知你我们今天的计划!以她的脚程和能力不可能这个时候都找不到你们。难道她出事了?” 李寻欢道:“我和阿飞查到一些线索,但我们这些年都不在中原,对中原新的势力都不了解,所以我让阿飞去找天机老人打听消息了。直到我们分开之前,都没有见到过小红姑娘。” 林诗音对着屋内道:“林仙儿,你出来吧。” 林仙儿从屋内出来,低着眉眼含情脉脉的看了李寻欢一眼,然后眼神和林诗音接触到,瑟缩了下。 “仙儿见过李探花……见过探花夫人……小公子……” 林诗音略一抬手制止了她继续拖延时间,道:“那日我和寻欢分开后便去验了传闻中死在梅花盗手中的吴问天的尸首。 发现他的伤口有蹊跷,通常暗器射入心脏位置后,因为出手者的动作和身高,伤口一般便下朝上,但吴问天身上的伤口却是偏向从上往下。 造成这种伤口,除凶手高过吴问天至少一尺有余。” 李曼青道:“娘,凶手不用高过吴问天,只要他站的比吴问天高就可以了。” 林诗音道:“是。所以,为了验证这件事情,我去查了其他受害者的伤口。无一例外,都是从上而下。而他们每个人死的时间地点都不同,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刚好,有一个高台来让凶手站。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凶手不是用手掷暗器!对么?仙儿姑娘?” 林仙儿往李寻欢那里挪了一步,一脸无辜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曼青道:“你别装了,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可不是只有我和我娘听见了,少林的心眉大师和铁笛先生刚才都在门外也都听到了…… 只不过他们现在都去追那个幕后之人了。” 林仙儿听到后面这句,脸色一变。 李曼青又问林诗音:“娘,那梅花盗到底是怎么杀人的啊?” 林诗音指着被毒镖杀死的那具尸体道:“你去他身上找找,应该有种特殊的工具,类似哨箭。” 李曼青立刻动手一搜,果然从那人怀里找出一截铜管。铜管镂空,可以装五枚暗器,用嘴一吹,暗器齐齐发出,正好能造成一个梅花形的伤口。 李寻欢道:“原来是这样,难怪是那样的伤口。暗器忽然从口中射出,对方毫无防备,自然难以抵挡。” 林诗音道:“相公,当今天下,除了用这种工具,能直接用手同时射出五枚暗器,受力如此均匀,又能每次都例无虚发,躲人性命的能有几个?” 李寻欢诧异的看了眼林诗音,然后轻轻摇头,宠溺一笑不做回答。 李曼青一仰头,骄傲道:“当然是爹和娘啊!但若论力道控制,能徒手做到这种程度的就只有爹。” 林诗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仙儿,道:“所以梅花盗一事,从一开始谋划,就是为了陷害寻欢。 今日我即便没有来,没有问那个人那些话,他也一样要死。因为只有他死了,梅花盗的秘密才不会再有更多的知道。 而你利用梅花盗的消息诱骗寻欢过来,就是为了在这个人死后,将他的死和梅花盗的身份都栽赃到寻欢身上。 到时候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话,和寻欢这个高手之间之间,武林中人,自然更相信,人是他杀的。” 林诗音淡淡的看了眼林仙儿,对方却惊恐的连连后退。 林诗音又道:“你身后的那个人秘密邀请了武林中被梅花盗所杀的受害者的家属,和一些武林中颇有名望的人,在……” 林诗音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林仙儿继续道:“原本他们应该这个时候来的。 只是你们没有想到,我在铁笛先生那里给他的小妾验完尸后,便将此事种种疑窦和他说了,并让我儿曼青,提前带他来了此处,同时还邀请了少林的心眉大师来做证人。” 林仙儿听到这里已经崩溃了,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她是个十分识时务的人。 所以几乎没有思索的拉着林诗音的裙角跪下,道:“我不想的,都是他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我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不听话,他们会杀了我的!” 林诗音扽了扽裙角,把它从林仙儿的手中拉出,道:“你是不是真的无辜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们如今既然能杀了那个人,那么为了保守住秘密就一样能够杀了你......” 林仙儿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如果我告诉你孙小红的下落,你能不能保证放了我,保我平安?” 林诗音冷笑道:“这时候你还跟我们讲条件?” 林仙儿跪在地上,仰着头可怜兮兮的看向李寻欢,道:“探花爷,你救救我……求求你了……” 李寻欢到底是男人,见到这种场景心有不忍,但在看见林诗音不悦的眯了下眼后,便立刻撇开眼,对林仙儿,道:“你还是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七十二、江怜月 林仙儿见李寻欢不受魅惑,又怕林诗音会直接出手杀了她,便供出抓了孙小红的幕后之人的身份。 没想到的是,这人和林诗音、李寻欢到算是旧时。 当年魔刀门一案中,她中毒后和李寻欢被四大门派的人追杀。 被龙啸云所救,后来虽然查出来龙啸云和百晓生是一伙儿的。但那时候龙啸云从林诗音的手中被人救走。 李寻欢不希望她将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两人便不再追查龙啸云的下落。 之后几年里,直到她和李寻欢带着李曼青去了塞外,龙啸云也没有出现过。 因为两人都想不到自己和这个人有什么仇怨,所以便以为他是和一些重名利的江湖中人一样,只是想打败他们来扬名立万。 可如今他策划梅花盗这样一件大案出来,就为了陷害李寻欢。 让二人不经再次怀疑,自己到底和这个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为了先确认孙小红的下落,林诗音让李曼青看守林仙儿,并带她到兴云庄和自己汇合。 自己和李寻欢则连夜找到了龙啸云所创的兴云庄。 兴云庄中,正是一场混战,铁笛先生和黑衣人打在一起,而心眉大师则跟一个武功极好的女人正在交手。 林诗音从对方的身手中认出,这人正是当初从自己手中救了龙啸云的那个人。并告诉了李寻欢。 李寻欢当即大喊:“住手!”并亮出飞刀,射向那个要用暗器偷袭铁笛先生的黑衣人。 黑衣人被一刀毙命。 女子见势不妙,当即就要跑。 林诗音扔出竹骨扇,竹骨扇在半空中打开绕着女子转了一圈回到林诗音的手中,同时止住了女子想要逃离的步伐。 铁笛先生退到李寻欢的身边,道:“她是冷月宫宫主江怜月,是兴云庄龙啸云的夫人。” 江怜月被林诗音的扇子所阻,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机会,转过身恶狠狠瞪着林诗音,满目仇恨。 “林诗音!又是你!” 林诗音没有去探究她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和她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孙小红是不是被你们抓了?” 江怜月冷笑一声道:“呵,你说得是今早从李园出来的那个小姑娘吧?” 林诗音点了点头,道:“她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我劝你快让人放了她。” 林诗音握着扇子摇了摇。 江怜月愤愤道:“我知道她是你的朋友。难道我会怕你么?” 林诗音道:“我知道你不会怕我。但她不仅是我的朋友,你在我李园门口抓人,难道没有查过?她还是兵器谱排名第一的天机老人的孙女?” 江怜月眼神一闪,随后笑道:“天机老人的孙女?那就更有价值了。” 林诗音摇摇头,手中的扇子缓缓展开,道:“我好言劝你放人,不过是不想小姑娘多受委屈。你当真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救不了人么?” 江怜月冷哼一声道:“你若真的能救到人,又何必在这里和我多费口舌。 林诗音,你想救人也容易……” 说着她停了下,目光凶狠得看着林诗音,道:“你要是自毁容貌,我就告诉你,孙小红在哪里,如何?你可想好了,若我没有及时回去,我夫君一定会杀了孙小红。” “自毁容貌?”林诗音有些不可思议,江怜月就算因为她曾对龙啸云下杀手而仇恨她,难道不是杀了她更解恨么? 毁容算什么意思? “对!只要你用你那竹骨扇在自己脸上划上一道,我就告诉你孙小红在哪里。” 李寻欢连忙对林诗音道:“不用担心,阿飞已经去找天机老人了,有他们联手,小红姑娘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江怜月冷笑一声,挑衅道:“那你尽管试试,如果到时候只找到一句尸体,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林诗音眼神一暗,进前一步看着江怜月的眼睛,问:“你说什么?” 江怜月似乎察觉到不对,但却挡不住眼神渐渐迷离…… “诗音,不可以!”李寻欢对林诗音随意使用摄心术并不赞同。 但林诗音却没有停止,她问江怜月:“小红被你们藏在哪里,怎么救出来?龙啸云和我表哥到底有什么恩怨,为什么十三年前要和百晓生联手陷害他,到现在也依旧如此? 你和我又有什么恩怨?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江怜月眼神呆滞,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下,把林诗音的问题一一的缓缓道来:“孙小红在冷月宫的地下密室里,密室受外力强拆会坍塌,钥匙只有相公身上有…… 三十多年前,李寻欢之父参奏相公的父亲贪腐,害龙家家道中落,妻离子散,相公也因此自幼流离失所,饱受苦难…… 为了报复李寻欢,他要让李寻欢尝一尝他曾经受过的所有苦……他……他!” 江怜月的表情渐渐变的越发激动,就要冲破林诗音的摄心术,只见林诗音伸出一只在她额头轻点一下,她的情绪便慢慢平复下来…… 继续道:“十三年前,相公原想设计一场英雄救美,以自己非江湖中人,可以给你一个平静的生活来诱使重情重义的李寻欢将你让给他……” 江怜月说到这里,林诗音看了眼李寻欢,李寻欢面色赫然。 林诗音和李寻欢三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自然知道,若不是自己当时对龙啸云有极大的敌意,又有自保的能力。 李寻欢确实有可能会抱着为了她好的心态,把她托付给一个他认为信的过的人。 而那时候,在李寻欢看来龙啸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林诗音心底一沉,想到这种可能性,膈应的不想说话。李寻欢牵着她得手,即便她使性子想要甩开,但他还是紧紧的握住,生怕自己一松手,林诗音就真的会离开了。 江怜月忽然神色激动道:“可那时候他已经和我定了终生,我原本也是大家闺秀,为了他背弃家族,和他私奔!可他怎么能一见到你就爱上了你! 他原本只是想要报复李寻欢,想要把李寻欢逼走之后就杀了你的!可是他居然爱上了你,为了你费劲心思的去设计绣楼!为了你甚至想要放弃复仇! 他是我最爱的人!他怎么能爱上你!即便你要杀他,他还是想要得到你! 那我这些年为他做的又算什么?!” 即便江怜月因为摄心术的缘故神志不清,但潜意识里对林诗音的仇恨却让她本能地向着林诗音的方向狂乱的挥着手拍去。 然而她还没靠近林诗音,便被一柄飞刀贯穿了咽喉。 七十三、龙啸云 众人连忙看向李寻欢,但他手中的飞刀还在。 李曼青拉着林仙儿得后衣领从高墙上落下,把林仙儿往地上一扔便连忙朝林诗音过去,问:“娘,你怎么样?!” 林诗音摸了摸李曼青的脸,道:“我没事。” 李寻欢却道:“曼青,你小小年纪怎么能随意出手杀人?” 李曼青道:“她要杀我娘!我出手杀她有什么不对?”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根本神志不清,那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伤得到你娘?” 李曼青瞪着李寻欢,有些不可思议道:“爹,所以这就是你明明看见那个坏女人出手还袖手旁观得原因?” 林诗音见他们父子二人要吵起来了,连忙和稀泥,道:“寻欢,曼青也是担心我。现在人已经死了,我们还是快去救小红吧?” 李寻欢目露失望神色,道:“诗音,当初你怕曼青受武林环境影响,所以宁愿放弃李园安定的生活,也要带他去塞外历练。 可是如今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你怎么能不闻不问?” 林诗音怔了下,完全没想到李寻欢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李曼青见状,伸着双手挡在林诗音身前,冲李寻欢道:“就算孩儿有错,您也不能这么说我娘。她这些年有哪里对不起您,您要为了一个要杀她的女人指责自己的妻子!?” 林诗音红了眼眶。 看到周围得人面面相觑却不离开,一副看热闹得样子。 三枚铜钱出手,击昏了还在现场的林仙儿等人。 在李寻欢不赞同的目光中,冷笑一声,道:“李寻欢!因为我用摄心术,所以你觉得我不择手段?因为我觉得曼青没有错,那个女人死有余辜,所以你觉得我心术不正?还是这些年你其实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林诗音得眼泪流了下来。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说有些无理取闹,但一时情绪上来了她还是不管不顾的说了。 李寻欢顿时慌了。 从林诗音被林过之送到李园的那天起,他就没有见过她哭。 如今她却流了眼泪。 “诗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诗音在感情上从来没有受过委屈,她和李寻欢之间也一直都十分甜蜜,从来没有争执。 所以一时之间听了句带着指责的话,心里便难过的不得了。 李寻欢靠近她,她却连连后退几步,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排斥和失望。 “诗音,摄心术毕竟是邪术,你当初学的时候也说过不能随意使用……何况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是心狠手辣的人。 我们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了,你不会变成一个嗜杀之人。但是曼青还小,你说过我们做父母的应该好好的引导他。” 林诗音顿时心头火起,道:“你是说我教坏了孩子?李寻欢,你愿意委屈自己来坚持心中得正义,我不愿意! 我也没有觉得曼青刚才做的有什么错。他杀的是梅花盗的帮凶,那个人她本来就该死! 何况她想杀我,如果曼青没有出现,如果我没有自保的能力,现在死的就是我!” 李寻欢道:“诗音,你明明知道如果真的发生你说的那种情况,就算是不要我自己得命,我也一定会先保护你。何况你刚才已经用摄心术控制住了她,你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伤得了你。诗音,你不要不讲道理。” “你跟我讲道理?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不讲道理!” 林诗音扇子一扬,林仙儿的颈侧便插了一枚金箭,在睡梦中死去。 “诗音,你这是做什么?!” 李寻欢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却被林诗音一柄飞扇逼退了几步。并且接回扇子,一个纵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娘!等等我!” “诗音!” 林诗音的轻功极好,她有心要甩开一个人,即便那人是李寻欢也一样追不上。 只有李曼青因为当机立断追上来,又深得林诗音真传,轻功一脉相承,才没跟丢。 林诗音径直来到冷月宫。 阿飞和天机老人果然也已经到了。显然他们也知道那个密室的机关,所以正在逼问龙啸云密室钥匙的下落。 可龙啸云即便被阿飞用剑指着也不肯吐露一个字。 见到林诗音出现,龙啸云深情脉脉的看着她,道:“诗音,你来了。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林诗音一翻白眼,道:“不要在我面前装这种深情人设,当初我对你下手时,你不是也一样对我扔了雷火弹么? 何况,江怜月已经把你的身世都说出来了。你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报复李寻欢,想要让他痛苦。你未必真的有多喜欢我,只是想要抢走他所拥有的一切罢了。”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是江怜月不可能会出卖你吗?” “你把她怎么样了?” 林诗音微微合眼,缓缓睁开,一手打了个响指,她轻轻开口,声音传到众人耳中渐渐变得悠远。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龙啸云.....关押孙小红的密室的钥匙在哪里......” 在场的人中,阿飞和李曼青很快眼神也开始迷离,唯有天机老人因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而很快反应过来,抱守心神,保持了清醒。 而直面着林诗音眼睛的龙啸云此时已经犹如傀儡,知无不言。 “钥匙......在......玲儿身上......” “玲儿是谁?她在哪里?” “玲儿是我的女儿......她在房中......” “带我去找她。” 龙啸云恍惚着在前带路,很快便到了一间房前。 林诗音推了推门,见推不开,便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女孩儿声:“谁啊?” 林诗音定了定,对龙啸云道:“叫她把钥匙拿出来。” “玲儿,把钥匙拿出来。” 门很快打开,龙玲儿才七八岁的模样,满脸稚嫩,兴奋的扑进龙啸云的怀里,道:“爹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和娘亲出一趟远门吗?” 因为林诗音没有新的指令,所以龙啸云依旧呆滞的重复着上一句话。“玲儿,把钥匙拿出来。” 龙玲儿一边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从衣领里拿出来,一边问:“爹爹不是说这个钥匙让我一直带着,不能交给任何人吗?” 说着她看向龙啸云,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又看向林诗音,戒备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爹爹?” 龙啸云显然没有办法回应她。 林诗音出手点了小姑娘的穴位,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把她脖子上的钥匙拿了下来。交给天机老人,“前辈,您先去把小红救出来吧。” 天机老人接过钥匙,看向龙玲儿,道:“这小丫头......” 林诗音道:“不论他的父母做了什么,小孩子是无辜的。” 天机老人赞许的点了点头。拿着钥匙,在神情恍惚得阿飞身上拍了拍,然后带着一头雾水的阿飞离开。 七十四、林诗音 ixs7.com 天机老人和阿飞走后,李曼青问林诗音:“娘,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处置?” “对啊,这个人那么恨爹,为了报复爹,还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要是不死,我们肯定没有安生日子过。”李曼青说得理所当然。 龙玲儿听了心神惊惧,蹬着眼睛似哀求似恐惧的看着林诗音默默掉泪。 林诗音点了点她的眉心,让她睡了过去。 然后对李曼青道:“曼青,娘年轻时候的一些事情你也都知道。” “娘是说为外公和魔刀门徒众报仇的事情吗?这件事情娘并没有错,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在江湖而言,这件事情我当然没有错。但是因为江湖传言,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因为这件事情而背上一个嗜杀的名声。 当年我和你爹为了和江湖中人了结这件事情,做了无数的努力。也花了很多得时间来证明了我当时所杀的每一个人确实都是罪有应得。 所以才慢慢平息了风波。 你从小就比普通得孩子要聪明,若你和你爹一样的性格,我当然不会担心。 可偏偏你的性格随我,所以我总担心自己教不好你,你会走偏。 一直以来娘都觉得孩子不应该只是按照父母的期望去成长,只要能够固守底线,你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我的底线是不肆意杀害我认为的无辜之人。就如这个孩子。 你爹的底线完高一些,他有仁德之心,追求的是大义。这就注定了若有一天他的至亲要是违背了他心中的大义,他即便再痛苦也会因大义而灭亲。 曼青,你的底线是什么?” 李曼青愣了愣,随后认真道:“我的底线就是娘和爹啊,谁都不能伤害你们。要是有人要害你们,我就杀了他!” 林诗音微微皱眉,道:“如果有一天想要伤害我的人是一个无辜的人呢?” “怎么可能?娘既然不会杀无辜之人,爹又最讲仁义道德,那要伤害你们的人就一定是坏人!” 林诗音道:“凡事哪里有这么绝对的…… 比如这个孩子,她也许没有做过任何恶事,也没有害过别人。也许她还会做些善事,成为好人。但她的父母死在我的手上,有一日要是她长大了来找我报仇。就江湖道义而言,她并没有错。这样的人你也杀吗?” “娘......”李曼青拉着林诗音的衣袖撒娇,想要逃过追问。 “这样的人你也杀吗?”林诗音追问。 “我......”李曼青低着头,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两人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 林诗音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会杀了她,就像你在杀江怜月之前也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一个该死的人。” “娘,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和爹吵架的吗?你怕有一天我要是做了错事,爹会大义灭亲么?” 林诗音摇摇头,怜惜的摸着李曼青的脸道:“娘确实担心有一天你会做出让你爹失望的事情。但并没有因此生你的气。 你若是做错了事情,那是我们没有教育好你。 娘只是担心你,若有一天我和你爹都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李曼青就着林诗音的手蹭了蹭,顺势靠在她的怀里。 五岁以后林诗音很少再这样抱着他。 李曼青撒了会儿娇,又觉得自己这么大了,做这种小儿形态有些难为情,便退出林诗音的怀抱。 郑重道:“娘,我跟你保证,我会做一个有底线的人,不会随意杀害无辜的人。永远都不会因为道义问题和爹反目,我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情的。” “你是我们的孩子,但不应该为了我们而活......娘只是不希望你被恶名所累,让人有机会可以随意的找个替天行道的借口就伤害你。世人常说仁者无敌,不是因为仁者就一定武功天下第一。而是一个有仁者之名的人,谁都不能也不敢轻易的对他出手。 如同你爹,他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是天下人心中的仁义之士。所以龙啸云要害你爹,也只能想办法先陷害他,污了他的名声才敢下手。否则就是众矢之的。” “孩儿知道了。” 李曼青点点头。问林诗音:“娘,听你这么说,你分明也觉得爹刚才没有错,那为什么要跟爹吵架?” 林诗音道:“你就当我是无理取闹吧,去看看你小红阿姨被救出来了没有?” 李曼青却没有被她明显的岔开话题敷衍走,继续追问:“娘,你就告诉我吗......” “少来,你那么聪明,会想不到为什么?” 李曼青转了转眼珠,道:“江怜月这么恨娘,龙啸云刚才又是这副神情,难道当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林诗音经历过三次轮回,尤其是前一次轮回成浣碧的时候,她知道那原本应该是个电视剧中的人物。 所以当今生轮回成林诗音这个江湖儿女时,她便猜测这也许也是个妈妈那年代的电视剧。 一开始她并没有多想什么,只觉得既然自己成了林诗音,那么原本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也就不重要了。她有信心能抓住自己的幸福,过得很好。 但是刚才江怜月所说得龙啸云得计划,和她所了解得李寻欢得性格。让她在那一瞬间想到了这个世界原本可能发生得情况。 因为林过之一开始没有刻意教她习武,只希望她远离江湖是非,那么一个在李园长大,被当作闺阁小姐培养长大的林诗音,也许不会武功或者只会些三脚猫得功夫。 那么在李寻欢上京赶考之后,她回到魔刀门会遇到什么? 死在五毒童子得手中,还是被诸葛神君俘虏用来威胁李寻欢? 如果是后者,李寻欢一定能救下她。那后面他们就会遇到龙啸云。龙啸云一开始得伪善做的几乎天衣无缝,若不是她因为没有毒药发作晕倒而看见龙啸云拿出解药,或者被他哄骗了几句就吃了那药。没有了后面得验证。 李寻欢对他没有了戒备,肯定会因为他救了自己而感恩戴德。龙啸云的计划多半会成功。因为李寻欢就是那样的人,若他觉得自己保护不了林诗音,那就一定会把她交给一个能保护她得人。 想到林诗音会被李寻欢让给别人,即便那只是电视剧中可能发生得情形,也让她觉得十分膈应,让她一时无法面对李寻欢。 即便她得理智告诉她,不应该为了虚拟得可能性迁怒于人。但很多事情不是理智能控制得。 偏偏这些猜测她还跟别人都说不清楚,所以只能无理取闹随便找个借口发脾气离开。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诗音推了李曼青出门,道:“不要胡思乱想,有什么想知道得去问你爹。我还有事情要忙。” 说完把门一关,把李曼青关在了门外。 七十五、龙玲儿 关上门后,林诗音废了龙啸云得武功,又用摄心术给他催眠更改了记忆,并且同时催眠了龙玲儿。 天机老人带着孙小红回来的时候,林诗音已经离开冷月宫。 把龙啸云父女送出了城。 李曼青陪在她身边,看着在树下醒来,茫然了一会儿。然后醒过神来按照林诗音给他们编造的记忆,背着行囊离开的龙家父女。 不解道:“娘,虽然龙玲儿是无辜的,可为什么你连龙啸云也放过了?你最讨厌的不是他吗?” 林诗音道:“我是最讨厌他,但我也说过,龙玲儿是无辜的。这个世道对一个年幼独身的女子并不友好。龙玲儿武艺平平,容貌出众又尚且年幼,若失去双亲的庇佑,只怕我不杀伯仁,伯仁却要因我而死。 龙啸云的武功虽然被废了,但到底是个健壮得成年人,保护自己的孩子长大还是没有问题得。” 李曼青道:“那就这么放过龙啸云了?” 林诗音笑道:“你觉得是放过了他,但对一个执着于复仇数十年的人来说,忽然不记得仇恨,成了一个普通的木工却未必是什么好事。何况他这个年纪了,武功被废,根骨必定会受影响,甚至影响寿数。即便无病无灾,最多也就能活个十几年。十年后,他就会因为经脉受损而中风瘫痪,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到时候他也许会想起一切,但除了痛苦,他什么都做不到。 那时候,龙玲儿应该也有自保的能力了。” “杀人诛心,娘,你真绝!这样一来,该受惩罚的人受了惩罚,无辜的人也有归处。难怪娘刚才还在龙玲儿的行囊里放了本基础的剑法秘籍......” 林诗音一仰头眨了下眼,算是默认,又道:“不过这件事情还是先不要告诉你爹。就让他以为我杀了那父女俩好了,免得他一个心软,再去帮龙啸云。” 李曼青连忙捂着嘴,笑道:“娘,你放心,我肯定不说。” “乖!” “娘,人也送走了,小红阿姨也救出来了,梅花盗的案子有心眉大师和铁笛先生他们作证也算了结了。我们现在回李园吗?” 林诗音理了理衣袖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情要去办。” 一边说着一边往城外走。 李曼青连忙跟上,问:“娘,你有什么事儿要办?我跟你一起去呗……” 林诗音干脆的拒绝:“不要,你回李园去!” “娘~你让我跟着么,我喜欢跟着你……” 林诗音脚步一顿,停下来转身看着他道:“你是怕现在回去了,你爹教训你吧?” “嘻嘻,知曼青者,娘也……” 林诗音捻着兰花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不要嬉皮笑脸的,你也是该回去让你爹教训教训了。你从塞外拐来得那些孩子都安置在哪儿了?回去让他们给各自父母报个平安。” 李曼青揉了揉并不疼的额头,嘟囔着:“什么拐来的么......他们不知道有多乐不思蜀......” “你说什么?” 见林诗音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李曼青忙道:“没什么......娘,不是你说孩子们要有自己的人生么? 他们爹娘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出生的地方,我带他们出来也是为了让他们见见世面。” “见世面归见世面,报信是报信。父母不应该过度干涉孩子的人生,但做孩子的也不能对父母完全没有交代吧?你想想,你要是一走就了无音讯,娘肯定也会很担心的。 那些孩子人呢?” 李曼青眼珠一转,道:“娘,我知道了,会让他们给家里报信的……其他的你能不能先别问?我保证,人都好好的呢!” 说着举手做起誓的样子,又道:“您放心,他们都不是江湖人,我没让他们干危险的事儿!” “你有分寸就好。”林诗音边说边走。 李曼青跟在旁边,问:“娘,你刚才其实不是真的生爹的气吧?” 林诗音一笑,反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李曼青嘻嘻一笑,道:“您和爹的感情我还能不知道?何况你这么了解他的为人,怎么可能因为外人真的跟他生气?” “可是我刚才真的生气了。”林诗音虽然这么说了,但却没有详细解释。因为她生气的原因也和别人解释不清楚。总不能说自己被一个猜测给膈应到了,所以自己生闷气吧? “……”李曼青有些不相信,但看林诗音的表情不似作假,心里默默替自己的亲爹默了个哀。娘以前说过,一个不爱生气的人生起气来才是最可怕的。 江怜月说起往事的时候李曼青还没到兴云庄,所以他并不确定林诗音生气的原因。 想着林诗音刚才从兴云庄离开前干脆利落的杀了林仙儿,又留下那样的话。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在心里想: 难道娘是不高兴爹过于怜香惜玉,吃醋了?嗯,回头跟爹说说?哎,女人真麻烦…… 林诗音瞥了他一眼,便把他毫不隐藏得表情看在眼里,翻了个白眼,道:“乱想什么呢?” 李曼青连忙掩饰:“我没乱想!” “你爹是君子。”林诗音没说别的。 李曼青觑着林诗音的神色,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意味,道:“爹是君子不假,可爹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尤其是对弱者。 那林仙儿虽然已经被证实是梅花盗一案的幕后黑手之一。 但她是个不会武功的弱者,还是个很聪明能屈能伸的绝色美人,若她真的苦苦哀求,说自己会改过自新。那爹肯定会放过她...... 而且,我打听到一件事.....” 李曼青看向林诗音,卖了个关子。一脸你快问我的表情。 林诗音却不配合,直接道:“林仙儿对自己的容貌及其自负,你爹回到中原的消息刚传回来,她就已经私下邀约过你爹。 只不过被拒绝了。” 李曼青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娘不知道呢......” 林诗音道:“你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告诉我?你是我亲儿子么?” 李曼青指着自己的脸,嬉皮笑脸道:“我若不是长得像娘亲,哪里有这一等一的容貌,我自然是娘亲生的呀。孩儿就是想着爹都这么坐怀不乱了,我也没必要告诉娘,让你白白生气么......” 李曼青是林诗音生的,她自然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虽说有几分他说的那个意思在。但到底还是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恶作剧心理。 七十六、五毒童子 见出城有些距离了,林诗音对李曼青道:“我永远成不了你爹那样的人,但这却不妨碍我欣赏和崇拜这样的人。 我很清楚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一直在约束自己。你爹足够了解我,他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也一直相信我。 我十几年没有动过手,所以刚才出手你爹可能会有些惊讶,但事情过后,他也会明白,我做这件事的原因。 我相信我们之间有这样的默契。 只是当年的事情到如今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这让我的心结就快变成心魔了。你回去告诉你爹,我要亲手去解决这件事情。” 想到李寻欢来之前,林诗音曾用摄心术从林仙儿那里问到的事情。 李曼青立刻想到她要去做什么,连忙挡在林诗音面前,道:“娘,你要自己去找五毒童子?!” 林诗音和李寻欢在离开中原前的那几年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杀五毒童子。但五毒童子浑身是毒,又擅长隐匿,神出鬼没,那些年李寻欢和他对战六次,林诗音一次,两人联手一次,但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当时从林仙儿那里知道五毒童子也是她的入幕之宾时,李曼青便猜到,父母一定会再去找五毒童子报仇。 可是他没想到,林诗音居然准备自己一个人去。 虽然他知道林诗音这些年精研医毒之术,早已大成,毒术恐怕不弱于五毒童子,但事关至亲,他还是怕会有万一。 所以坚决不同意林诗音自己一个人去。 “娘,你不肯等爹,那也一定要带我去。给外祖报仇也是我做晚辈的孝道!娘,你不能阻止我尽孝吧?” 林诗音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的心结必须要自己解开才行。” 说完她猝不及防的点了李曼青的穴道,带着他跃上树梢,在他周围撒了些粉末,防止他被毒虫毒蛇侵扰,然后道:“乖乖坐在这里等着,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解开。到时候回去告诉你爹,我去了晋阳。 若我成功了,自然会回来找你们......” 林诗音的未尽之意,若败了,你们来给我收尸。 林诗音的点穴手法融合了怜花宝鉴的记载和她自己在医道上的研究。李曼青就算再怎么着急也无力冲破。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诗音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林诗音自然知道等李寻欢一起去才是最保险的选择,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李寻欢,这些年她时常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魔刀门血流成河的场面。 林过之的脸时常会和范云峰还有阿父的脸交替着出现......让她一次次的感受着自己的父亲死在她的面前...... 她精通医术,自然知道自己得了心理上的疾病。 她明白自己不论知道多少道理,但骨子里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当初陈旻伤害陈浩宇,她明知道以表姐的习惯,只会带着妈妈快速通过高速路。却骗陈旻,说表姐会清理丧尸,给毫无经验的陈旻指了一条对他而言必死的路。 那是她第一次害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就是因为她觉得陈旻伤害她的亲人,所以他该死。 她曾是一个生活在法治社会的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那样做是不应该的。可是在末世失去约束的时候,她却很快的放纵了自己。 就如同现在,在江湖规矩的掩盖下,她的行为有了较为合理的解释,于是便更加放纵自己。以至于没能亲手杀掉五毒童子,渐渐的成了她的心病、心魔。 她很怕自己会因此而疯狂。 林诗音很快就根据林仙儿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五毒童子的落脚点。 五毒童子在江湖上臭名昭彰,想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 狡兔三窟,可他的巢穴只怕三十处都不止。这个地方是林仙儿联系到他的最近的一个地址。 一间开在晋阳途中,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客栈。 风一吹,暗香浮动,门外早已经褪了色如破布般的旌旗招摇着…… 林诗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用绣帕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然后拿出竹骨扇悠悠的扇着走进客栈。 客栈外面看起来破败,但里面却十分整洁。 店里掌柜的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店小二见了林诗音进来,把正用来擦桌子的抹布往肩上一搭。 曲着身子上来招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说着一边引着林诗音坐在他刚擦干净的那张桌子前。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那张桌子靠着墙边,并不是最好的位置,但林诗音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走过去坐下。 木质地桌面上还有轻微的水迹,林诗音端坐着。 “一壶清茶……” “一壶清茶!”小二没有因为林诗音点的东西少而露出异样的神色。重复了一声便往后厨走去。 林诗音看了眼小二离去的背影,然后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她的呼吸变得极缓,耳尖动了动。 不一会儿,小二提着一个茶壶从后厨出来,放在林诗音身前的桌子上。 “客官,您的茶来了……” 林诗音把扇子放在桌子上,又掏出绣帕,擦了擦手,然后一副洁癖的样子用帕子垫着手提起水壶。 然后皱了下眉,越过小二,一副嫌弃不满的样子对着柜台里的人大喊:“掌柜的!你们这茶壶上还有油渍,这水都不热了,怎么泡的开茶叶?! 莫不是当我好欺负?!” 掌柜的一直拨弄着算盘的手一颤,哆嗦着看向林诗音,满眼惊恐。 林诗音对掌柜道:“你去亲自给我烧一壶水来!” 掌柜的惨白着脸,踉跄着从柜台里连滚带爬着跑了出去。 小二连忙道:“客官息怒,是小的招呼不周,我这就去给你换一壶茶来……” 说完便抬手准备去拿林诗音手中的茶壶。 林诗音却一松手,任由茶壶落在地上,然后食指指尖迅速点在桌子上得扇面上,轻轻一旋,扇子回环着向小二颈侧划去。 同时回旋一脚踢断小二裤腿中的高跷木棍。 店小二正是五毒童子所假扮。 林诗音在进门前问到的那阵异香是能让人短时间内内力全失的毒香。 江湖中人若没有了内力,那简直比普通人还不如,这一招林诗音用绣帕上的解药解去。 所以五毒童子又用沾了毒液的抹布擦了桌子。 见林诗音不碰桌面,五毒童子又给她送来了毒茶壶。 可林诗音却不直接碰触茶壶。 五毒童子和林诗音多年前曾有过交手,那时候他轻松的从林诗音手中逃脱,所以不免轻敌。 再加上这些年被她和李寻欢二人多次追杀,所以便想着趁这次她落单了,先除掉一个。 他本就是靠出其不意的毒术在武林中让人闻风丧胆,见林诗音几次避过他的毒,立刻就知道自己是遇到硬茬,身份已经暴露。 便想借口离开。 可林诗音却二话不说向他出手了。 七十七、掌柜 林诗音瞬息之间,上下齐攻,五毒童子猝不及防之下被踢断了伪装身高用的高跷,又被竹骨扇逼近划破了颈侧,完全失了重心,一屁股摔在地上。 五毒童子捂着自己得脖子原地翻滚了两圈,躲在一张空桌下,避开林诗音再次旋转着攻击来得竹骨扇。 竹骨扇因为造型的缘故,每次攻击后都能回旋回林诗音的手中。 五毒童子和她交过手自然知道这一点。 脖子受伤后,血流不止,若非躲得及时只怕就要伤及动脉。可他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诗音得动作,丝毫不见慌乱。 他期待着竹骨扇回到林诗音手中的画面。 五毒童子自小被当作药人被泡在各种剧毒的毒药里喂养长大,受毒素影响,身高停留在了幼年的状态,成了一个侏儒。 他虽然四肢短小,但面容却是成年人的样子。以往行走江湖,他大多是易容成小孩子的模样,用来躲过仇家的追杀。 但这次林诗音来的突然,他一时自负,觉得不可能被认出来,便没有掩饰本来面貌。 何况按照江湖正道中人的习惯,要杀一个人总是会罗列各种理由,至少也会先确认身份。就如同过去许多次他和李寻欢的交手一样。 他以为林诗音和李寻欢是夫妻,便觉得林诗音会和李寻欢一样,讲究江湖道义。至少要先问罪,五毒童子虽不耐烦这一套,但却也因为一套而逃脱过不少次江湖追杀。 可他没想到,林诗音光凭他数次施展的隐秘毒术就已经断定了他的身份。 并且二话不说直接下了杀招。 五毒童子此时还算镇定,是因为他知道他身上最厉害的毒,就是他那一身毒血。 毒血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无药可解,更可怕的是只要沾上一点,哪怕没有伤口,也会立刻让人毒发,失去攻击力,并痛苦着死去。 以林诗音的武功路数,她最擅长得是武夷魔刀改编的竹骨扇,竹骨扇出手立回也是她的习惯。 五毒童子躲在桌子下狞笑着,幻想着林诗音中毒后,他要怎么在她死之前狠狠的折磨她,以报自己这次受了伤的仇。 但是他没有料到,竹骨扇划破他的脖子飞回去时,林诗音并没有去接,而是掷出一枚铜钱击在扇面上。 在半空中旋转的竹骨扇瞬间便散了开来,化作一枚枚金箭向他射来。 他还没来得及躲开,便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身上各大死穴都被金箭刺穿。 林诗音缓缓输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爹,诗音给你报仇了…… 仰头望去,客栈房顶的房梁阴暗处悬挂着数不清的吸血蝙蝠。 因为五毒童子的大意,他豢养的这些吸血蝙蝠并没有受到召唤来攻击林诗音。 这也是林诗音二话不说,速战速决的原因。 当年因为毒虫毒蛇的围攻,林诗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门人一一死在她的面前,所以她不会再给五毒童子机会,让他召唤他的那些毒物。 林诗音走到后厨,灶台旁躺着两具面色铁青且扭曲的尸体,从二人的着装打扮中可以看出。一个是原本客栈的厨师,另一个则是小二。 刚躲进来的掌柜蜷缩在灶旁的柴堆缝里,颤着身子念念有词。 “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别杀我……” “五毒童子在这里住了多久?”林诗音问。 “啊……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已经死了,你这客栈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毒物,我劝你马上离开这里。”林诗音对掌柜的嘱咐了一句,便出了柴房。 听到五毒童子已经死了,掌柜的恐惧之心缓解了些,他偷偷扭头看了林诗音一眼。心知这人虽然看着柔弱,但绝对不是普通人。 掌柜的是个聪明人,五毒童子要杀他们灭口的时候,他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让对方暂时留了他一命。 又在林诗音找茬得时候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对方让他有机会逃走。所以连忙躲进了后厨。 此时听见林诗音说那人已死,连忙道:“女侠,女侠稍慢走。 女侠来之前,那人说过,他在这客栈得周围布下了无数的毒物和陷阱。 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我这客栈中原本还有几人不信邪,可都出去之后便莫名其妙死在了门口。 这一个月里,我这客栈别人也进不来。那人高兴不高兴的就拿客栈里的人试毒。 所以才只剩下我们几个。 小的知道女侠既然能进到客栈来又杀了那人,一定不怕这些的,只求女侠能带我出去……呜呜……” 那掌柜的说着说着号啕大哭了起来。 他看着有四五十岁了,此时大概是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了,又或者怕林诗音不管他想要博同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大哭起来。 见林诗音出了厨房,他一边哭一边在她身后跟着。 林诗音将客栈上下检查了一番,撒了些药粉杀死了大部分毒物。 又拉着掌柜的手腕把了下脉。 从袖中取出一枚解毒丸递给掌柜,道:“如你所说,这间客栈现在到处都是毒物,是万万不能再开下去了。 他虽然没有直接对你下毒,但你也已经中了他散在这里的各种慢性毒药。这解毒丸你先吃了,能压制毒性。等离开这里后,再给你配一副药彻底解毒。 我准备将客栈烧掉以绝后患,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带走的。” 掌柜的连连摇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小的现在只求能平安离开这里。这客栈如今处处是毒,为免有后来人被误伤,就听女侠的,赶紧烧了以绝后患。” 说完接过林诗音给的解药,毫不犹豫的吃了下去。 林诗音见状,对他有几分另眼相看。 钱财是身外之物这一点多少人知道,但却做不到。 二人出了客栈,林诗音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客栈。 随着火光四起,客栈内漏网的毒物四散着逃了出去。 这些东西没有人刻意去操控,回归自然倒也造不成大害。 林诗音出来前已经杀了大半,所以其余的她便没有动手。 七十八、陆远 从火光四起,到渐渐熄灭,荒郊野外得,为了防止引起山火,林诗音始终在不远处看着。 死里逃生得掌柜也始终守在一旁。 待林诗音见火势稍息,准备离开时,不远处两人策马而来,掀起一阵飞尘。 林诗音浅浅一笑。 领头的那人似有感应,不过瞬间便到了她的面前,勒马一跃,紧紧的抱住了林诗音。 “没事就好!”来人正是李寻欢。 李曼青跟在他的身后,很快也赶到,跃下马来便象林诗音扑来。 “娘!你没事吧?”一边说着一边细细的上下打量着。李寻欢也拉着林诗音把脉查探。 林诗音拍拍李曼青的肩膀,对着李寻欢道:“我没事,放心吧。”示意父子二人放心。 见林诗音真的没事,李寻欢才稍稍安心,又气道:“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这样了……你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吗?” 林诗音立刻做了保证。 李寻欢见状,终于放松下来。看着站在不远处得掌柜,问:“这位是?” 林诗音只知道这人是这客栈的掌柜。 好在掌柜自己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人,上前自我介绍道:“在下陆成,原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林诗音对李寻欢道:“陆掌柜颇为豁达,为防止有人误入此地感染剧毒,不惜烧毁了自己的客栈。” 李寻欢面露赞赏之色,问陆成:“五毒童子所过之地大多毒虫毒蛇聚集,虽然一把大火烧了这间客栈,但我观陆兄似乎不通武艺。不可在此久留。 陆兄若无落脚点,不如随我们回李园?” 陆成有些惊讶道:“山西李园?!” 李寻欢回:“正是。” 陆成惊喜问:“阁下莫非是成化十二年两榜探花李寻欢?” 李寻欢点头赞同,林诗音笑道:“看来小李探花声名远扬,这荒野之中的客栈中竟也有人认识。” 陆成对李寻欢行了一个书生的拱手礼,道:“李探花御马游街,又受太后亲自召见,何等风光。在下仰慕已久……” 李寻欢还礼,道:“陆兄客气,寻欢观陆兄仪态,也非常人。” 陆成摆摆手,看了眼林诗音,想起刚才自己懦弱大哭的糗态,有些羞愧。 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林诗音道:“刚才检查毒物的时候,有一间上房中挂了一副御苑游玩图,署名似乎是陆先生所做,陆先生进过宫?” 陆成微微诧异,没有想到刚才林诗音看似走马观花的快速查看的过程中,竟然会注意到自己当中挂着的那幅画,还留心到了署名。 内心有些震惊对方得敏锐。 此时见人问起,也不隐瞒,道:“哎,在下是成化十二年三甲的末流……因画工尚可,所以那日御苑游览,也曾被破例允许进宫绘制当日盛事。” 李寻欢惊喜道:“我和陆兄之间居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林诗音笑道:“看来陆先生和寻欢一样,竟然都没有被功名利禄所累。难怪陆先生能如此豁达的舍弃这间客栈……” 陆成摆摆手道:“陆某不过是一届俗人,哪里能和李探花相比……” 之后陆成款款道来,当年他也曾信誓旦旦要为朝廷效力为名请命。但是三甲同进士本就是比较尴尬的一批。他又是同进士中比较靠后得那一批…… 虽然因为画技出色受皇帝青睐,入了翰林院的画院。但后来因被人排挤,连累妻子难产早亡,心灰意冷之下便辞官归隐。 在这荒郊野外开了间客栈,收留了些和他一样的失意之人,靠着过路的零散客人。聊以度日。 却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还会遇到五毒童子这样的人。若不是林诗音今日来找五毒童子复仇,只怕他过不了几日也会和他的那些伙计一样被五毒童子用各种理由折磨死。 所以陆成视林诗音为恩人,再三表明自己要报恩。 不过他的女儿年幼,需要成年女性的照顾,之前被他寄养在乡下农户家中。 陆成受李寻欢之邀前往李园,却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而是先去接回他的女儿。 李寻欢一家三口回到李园,林诗音和李寻欢就之前的争吵做了解释。也和李寻欢说明了自己和他之间的不同。希望两人能互相体谅包容,而不是意图去改变另一个人。 李寻欢毫不犹豫的同意了林诗音的观点。也表明自己其实并不是想要改变林诗音。 他和林诗音一样,对彼此都有信心,但却担心自小过于聪明的李曼青会行差踏错。 在林诗音告诉李寻欢,曼青答应她会做一个有底线的人之后,李寻欢也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林诗音也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结告诉了李寻欢。 如今五毒童子已经被她亲手杀死,林诗音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仇人。李寻欢只当她心病还需心药医,既然已经报了仇,心魔也就去除了。 他对林诗音产生这样的心魔自责不已,觉得是因为当年自己离开她上京赶考导致。发誓不会再让她遇到这种事情。 不论林诗音怎么劝说安慰,他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其实林诗音自己知道,一世的平安对她来说,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但活过一世算一世,她不想去想太长远的事情。 回到李园后,李曼青便常常不着家,不过因为他还知道经常送消息回来,所以林诗音和李寻欢也并不担心。 几日后,陆远带着他的女儿来到了李园。 陆远的女儿叫芸娘,才三四岁上下,长得玉雪可爱。 因为陆远坚持要报恩,林诗音便从李家的产业中找了间字画铺子交给他打理。 一来,他是读书人,擅长绘画颇有见识,在字画铺里替她掌掌眼,免得收售了赝品。 二来,他的客栈被付之一炬。但他画些画作出来在铺子里售卖,也是对双方有利的情况。 芸娘到了李园,因为有府中的丫鬟婆子们照顾,又有林诗音关照,倒也让陆远能放心在外办事。 不过陆远在字画铺待了没几天,李曼青便找到了林诗音,要找她借人。 七十九、荆无命 “娘,陆先生有大才,您让他管一间字画铺,实在是屈才了。” 林诗音拿扇子敲了下李曼青的头,道:“在字画铺屈才,难道再去做客栈的掌柜就不屈才了?” 李曼青揉着额头,无奈道:“娘~” 林诗音摇头,道:“你在外面胡闹的那些事情,我和你爹都有所耳闻,我知道你那不是普通的客栈。但陆先生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愿意再涉足朝堂,你不应该把他牵扯进去。” 李曼青眼珠一转,道:“娘,你不是说过要尊重别人的意愿么?要是陆先生自己愿意呢?” 林诗音作势又要拍他,李曼青连忙一躲:“娘,你最近怎么总是喜欢动手动脚的,我都快被你拍笨了……” 林诗音呵笑一声,道:“把你拍笨些才好,省得我和你爹总要为你操心。你明知道陆先生的性情,他一心要报恩,你是我的儿子,你若去求他,他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他女儿还年幼,你实在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江湖事中。” “娘,我不过是缺个懂经营又能信得过的人来做明面上的掌柜罢了。其他事情我自有安排,绝对不会牵连陆先生的。 何况我来之前问过陆先生了,他是愿意的!” 李曼青说完一躲两三步远,就防着林诗音又生气拍他。 林诗音无奈的摇摇头,道:“罢了,你既然已经问过陆先生得意思了,来我这儿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记得你答应的事情,不要让陆先生牵扯上江湖事,别让人出事就行。” 李曼青拍手一笑,道:“娘,你放心吧!我会让上官留在青衣楼专门照看陆先生的,绝对不让他出事。” 说着扬扬手便跑了。 “臭小子!不要惹事!”林诗音在他身后嘱咐。 “知道啦!” 李曼青刚走,李寻欢便回来了。 进门便笑问:“曼青又来闹你了?” 正是七八月酷热的时候,林诗音见李寻欢额角湿润,便拿了帕子先给他擦了擦汗,又倒了一杯已经晾好的茶水递给他。 看着李寻欢喝完了,才道:“也没什么,就是他和那些孩子折腾出来的那青衣楼,明面上不是间酒楼么?就想着让陆先生去帮忙照看。” “他还找了陆先生?” 林诗音一挑眉,问:“还?” 李寻欢握着林诗音的手,安抚的语气道:“让他有些事情做也好,放心吧。天机老人、小红还有阿飞都在青衣楼,陆先生不会有什么危险。” 林诗音气的想拍桌子,但李寻欢早早得握着她的手宠溺的笑着。只能气冲冲的瞥了他一眼,道:“总说怕他行差踏错,可偏偏惯着他胡闹的也是你!” 李寻欢道:“有我们看着,他不会做错事的。孩子长大了,让他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好。” 林诗音笑道:“你现在倒是想开了?” 青衣楼正式开张的那天,林诗音和李寻欢没能亲自到场。 只因前一日,李寻欢收到以飞鸽帮渠道传来的圣旨,急召他进京。 事关社稷,李寻欢毕竟有功名在身,不能无视皇命,于是二人当天便赶路前往京城。 快马抵达京郊,李寻欢便勒马停下,牵着林诗音准备步行入城。 林诗音知道他们所收到的圣旨是飞鸽代传,算是密旨。李寻欢必定不想快马入京打草惊蛇,便也不多问,跟着他一起牵马散步。 走了没多远,林诗音故意扬声对李寻欢道:“相公,那两个小朋友也跟了我们一路了,不如叫出来打个招呼吧?” 李寻欢笑道:“是该如此。” 便朝着埋伏着二人的方向扬声道:“两位朋友,天气酷热,不如出来喝口酒解解渴!” 话音刚落,林中的二人便一跃而出。 两人手中均持利剑,年纪稍长些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年龄轻些最多二十出头,神情颇为倨傲。 年长些的青年人名叫荆无命,他依足江湖规矩彼此介绍了一番,林诗音正对他颇为赞赏的时候。 金钱帮的少帮主上官飞便脱口而出质问李寻欢此次进京的目的。 林诗音一抬眼,瞥向上官飞,心中稍有不悦,毕竟以她和李寻欢的江湖地位还有年纪,都当得起上官飞一声前辈。上官飞的举动可以算是十分无礼。 李寻欢倒是好脾气,淡淡一笑,道:“坦白说,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我们此次进京的目的。至少到现在为止,与金钱帮无关。” 上官飞却咄咄逼人,追问:“那就是说以后有可能和金钱帮有关?!” 林诗音的竹骨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手中,她漫不经心的扇着风。李寻欢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荆无命连忙上前,拱手道:“李大侠,李夫人请勿责怪少帮主直言无忌。” 上官飞却不领情,对李寻欢道:“我金钱帮初来京城发展,李大侠自成化十二年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京城,现在忽然过来,我们难免会多想。有什么事情还是直言的好,以免将来闹出什么误会。” 李寻欢语调一冷,淡淡道:“我们之间不会有误会。” 林诗音察觉到他已然不悦,倒是压住了自己的火气。 上官飞问:“这是保证么?” 林诗音便冷笑道:“你这孩子,似乎不太聪明……朋友之间才会有误会,你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有误会?” 李寻欢自然站在林诗音这边,笑着表示赞同。 上官飞年轻气盛,当即便要拔剑,荆无命连忙劝阻,但却无济于事,只能拔剑助阵。 上官飞和荆无命两人齐齐出手,但林诗音却运起轻功向后一跃退出战场。 她早就猜到两个人此次过来是为了探探他们的虚实,也看出李寻欢有意要搓一搓上官飞的锐气。 于是便不再出手。 李寻欢和她心有灵犀,林诗音一退,他便上前接住了二人的招式。 林诗音挑起了火,在旁看热闹,还要不嫌事大的插一句话:“相公,不过是个孩子,可别伤着了,免得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李寻欢暗自无奈,大多数时候,他绝对林诗音分明就是再规矩不过得大家闺秀。但有时候又不得不在心里腹诽,她这性格,果然当得起魔女之名。 依旧配合道:“放心,比试过招不会有人受伤的。” 不过两三招,荆无命便看出些门道,退出战圈。上官飞一剑刺向李寻欢,但却被他两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晃,剑把脱手。同时,另一只胳膊的衣服被李寻欢顷刻出手的飞刀带的向后一仰,钉在了树上。 失去了再次攻击的机会。 上官飞面色铁青,李寻欢倒是没有为难他。把飞刀拔回来后,便将上官飞的剑还给了他。 上官飞恼羞成怒,但却有自知之明,怒冲冲地把剑拿回,便扭头就走了。 荆无命喊不住上官飞,便一拱手,道:“多谢李大侠和夫人手下留情。” 李寻欢客气道:“承让。” 林诗音摇着扇子施施然的走到李寻欢身边,对荆无命道:“你这少帮主似乎不太能容忍。你在他身边,要小心自保。毕竟不是谁都能帮理不帮亲的。” 荆无命怔了下,对林诗音拱手,道:“多谢夫人提醒。” 说完不及告别便赶忙去追上官飞。 八十、惊鸿仙子 林诗音和李寻欢进了城后,便找了间客栈暂时落脚。 一路风尘仆仆,两人开了间上房,林诗音和李寻欢便叫了水,先后洗漱了一番。 因为是间套房,林诗音在里间洗完后便披着头发出去找李寻欢帮她擦头发。 她出去时,李寻欢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书生的打扮。 林诗音眼睛一亮,上前拦着李寻欢的腰,一根纤纤玉指撩着李寻欢的下巴调戏道:“这位小哥哥我曾见过的。” 李寻欢双手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笑道:“别闹,先把头发擦干,要不然回头又说头疼……” 说完抱着林诗音进了内室,两人坐在床边,李寻欢用细棉布一丝一丝的帮她擦着头发。 林诗音配合的侧着头,又正好能看见李寻欢得脸。两人眼神一对视,便是止不住得柔情蜜意。 林诗音得声音都轻柔了几分:“自从成化十二年表哥上京赶考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你这样穿过了…… 表哥长得真好,不论是书生的样子还是江湖打扮,都让我心甚慕之……” 李寻欢毕竟是土生土长读四书五经长大的,虽然因探花之名颇有些风流名声。但其实从小到大最亲近得女人,一直都只有林诗音一人。 小时候林诗音经常偷偷看他,直言直语的说他好看,那时候总让他羞涩不已。 后来总算习惯了,能自在些面对了。 这十几年两人成了婚,有了孩子,林诗音的精力有大半都放在了孩子的身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的看着他了…… 李寻欢耳根红了红,觉得自己快四十的人了,被妻子一看还止不住的心怦怦然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便借着给她擦另一边头发的借口,让她的脸偏过去。 林诗音却就着他得力道翻了个身,干脆仰面躺在他的大腿上,直勾勾的看着他,面若桃花,目光灼灼。 李寻欢被她看的一阵躁动,一手轻轻拂在她的眼上,便低头吻去。 一阵折腾,林诗音的头发也干了。 李寻欢也连忙重新换上衣服进宫复命。 李寻欢走后,林诗音便让小二送了些茶水点心到房里来。见客栈中似乎没什么生意,便问了几句。 却听小二说,是她和李寻欢来了之后,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就陆续离开了。 如今整间客栈除了他们这一间,就只剩下南边上房里住的杨姑娘了。 这么明显是对方有意相邀,林诗音闲的无聊自然要去会一会。 想着对方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到底是姑娘家。便回房写了张花柬,让小二送去了南上房,约那位杨姑娘到前厅一会。 客栈中已经没有其他的客人了。林诗音在前厅坐了没多会儿,一个小丫头便先下了楼,客客气气地对林诗音道:“我们家小姐正在换装,请探花夫人稍候。” 看小丫头的打扮和举止气息,便知道她是练过功夫的,而且身手不差。 林诗音浅浅一笑,道:“不要紧,是我贸然相邀,打扰你们了。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丫头眼睛睁的滴溜圆,随后粲然一笑道:“夫人这样,倒像是寻常人家地长辈。我叫杏儿,今年十六岁了。” 林诗音拉着她入座,道:“你啊,和我家那小子都差不了几岁,我可不是能做你的长辈了……” 杏儿道:“夫人花容月貌,倒是完全看不出来有一个这么大得孩子了。 人人都说小李探花的夫人是武夷魔刀之女,生性凶残,我却一见夫人就觉得亲切,可见江湖传闻大多都是不可信的。” 杏儿话音一落,林诗音便眼光一转看向自己的身后。 一位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她似乎有些惊讶林诗音得敏锐,但她很快把这种微小的情绪隐去。 对着杏儿道:“不可对夫人无理。” 林诗音笑道:“杨姑娘好身手,步若流星,惊鸿一瞥,实在惊艳! 你莫怪她,杏儿这孩子我喜欢的很,何况她也没有对我无礼。那些江湖传闻,早年间我也多有耳闻。不过离开了这许多年,不怎么了解这些事情了。” 杨艳原本想以出其不意的姿态出现,给林诗音一个措手不及。 她生性好胜,自认比起兵器谱上唯一的女性,不过是吃了晚生几年的亏。 虽然聪明如她,也猜到当年百晓生这样做的用意。但女人内心暗自的较量,还是让她想要试试。 可是一出场便被林诗音察觉,这让她知道,林诗音哪怕轻功不如她,自己也绝对占不了她的便宜。何况,她没有出过手。 杨艳坐在了林诗音的对面,杏儿起来站在了她的身后。 杨艳先是客气了一句:“夫人过奖了。” 微微一笑,又道:“其实我更愿意叫你林姑娘,或者诗音姑娘。你这样的人物,实在不应该被当作小李探花附属。” 林诗音轻笑,道:“称呼而已,何况我是寻欢的夫人,这是事实,我并不觉得被人称作夫人就是他的附属了……不过,杨姑娘若喜欢叫我诗音也可以。” 杨艳点点头,杏儿立刻会意,倒了两杯茶,杨艳端起茶杯,道:“小女失礼了,以茶代酒向诗音姐姐道声歉。” 林诗音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更包容些,何况杨艳很合她的眼缘。便笑着端起另一杯茶,道:“那我也不叫你杨姑娘了,叫你杨艳可以吗?” 杨艳道:“如诗音姐姐所说,称呼而已。名字本来就是取来让人叫的。” 两人又客套了一会儿,林诗音便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杨艳客栈中没有其他人是不是她的安排。 杨艳也是直言不讳,说是不想被人打扰。又问林诗音此行得目的。 秘旨之事不能随便说,具体来京城为了什么事林诗音其实也还不明确,便只道不知。 到是杨艳消息灵通,直接跟她说:“我猜多半是因为金驸马失踪之事。” 然后便让杏儿把金驸马和库银失窃的事情大致的说了一遍。 八十一、开张 李寻欢回来后告诉林诗音,原来这次召他进京的并不是皇帝,而是太后。 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的生母,但她没有亲生的儿子,所以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还算融洽。 太后唯有一亲生女儿,德安公主。德安公主天生聋哑,虽出身皇室,但也是个可怜之人。不过幸运的是,德安公主和驸马金子光鹣鲽情深,这让太后一直都很欣慰。 可是不久前驸马金子光忽然失踪,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国库中的五万锭官银,共计二百五十万两。 如此巨大的数目,足以震动朝堂,动摇国本。皇帝大怒,派出大量锦衣卫彻查此事。 金驸马既是受害者也是最大的嫌疑人。他下落不明,冤屈难以申诉,德安公主坚决不相信驸马会卷款而逃,因此日夜难安,一双眼几乎哭瞎。太后不忍,于是诏李寻欢进京查找金驸马的下落。 林诗音听着李寻欢说完事情的经过,思索片刻,道:“不论什么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有起因和结果。朝廷彻查过账本吗?会不会是账面亏空,有人拿金驸马当替死鬼?或者金驸马有什么仇人么?” 李寻欢道:“要是国库忽然出现了二百五十万两的亏空,只怕这事也不比这笔钱丢失来的小。不过账本已经查过,虽然有些出入,但绝对没有这么多。 至于金驸马,他出身寒门,因为打的一手好算盘,所以被破格提拔。金驸马口碑甚佳,温文儒雅,性情敦和,虽然掌管国库,但却未曾和人结怨到要至他于死地……” “没有仇人,那就要看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了。同时,这么大一笔银子,若没有能只手遮天的人帮他,绝对运不走。” “你怀疑金驸马?” 林诗音一笑,道:“他本就值得怀疑,不是么?” 与此同时,客栈另一侧的房间里,杨艳和杏儿也在讨论这件事情。 杨艳本就是受人所托,来京城处理这五万锭官银。所以她很清楚这件事情得真相。 “小姐,你似乎对林诗音格外另眼相看,我从没见过你对哪个人这么客气过。你不是一直想和她一较高下吗?” 杨艳轻轻的触了下耳朵上戴的流星镖耳饰,若有所思道:“见过之后才知道,和她比,本身就落了下乘……” 杏儿有些惊讶,虽然她也觉得和林诗音一见如故,但却没有想到她那一向高傲的小姐,居然对林诗音有这么高的评价。 杨艳见她这样的表情,浅笑道:“她并没有一分和我相较的心思,打心眼里便将我和你一样当作欣赏的晚辈来看。 何况她的才华……不说别的,单看她送来的那张花柬,一笔小隶“蚕头燕尾”、“一波三磔”,风范天成,只怕当世无人能与之媲美……” 杏儿点点头,道:“字确实好看,听说她是在李园长大的……” 杨艳摇摇头,道:“若是没有极高的天分,这样的字就算是练一百年,也不见得有这种笔力。何况不止如此,她的轻功只怕不在我之下。” 杏儿诧异道:“这怎么可能?” 杨艳道:“就凭我还没落地,她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就能断定,她在这方面得造诣远胜于我……呵,她还精通暗器,只怕我在她面前,是无所遁形的……” “那不是比小李飞刀还要厉害?” “她若不藏拙,只怕名声不止于此。” “能文能武,还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又有李探花这样痴心一片的相公,这人也太完美了吧?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杨艳微叹,“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杏儿一嘟嘴,道:“小姐,也许她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看,这次京城的事情她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可见她不是多聪明的人。” 杨艳道:“你不是很喜欢她吗?怎么说她好,你又不高兴?” 杏儿道:“她再好,在我心里,天下最好的女子还是小姐你。谁都比不了!” 杨艳一笑,随后又神色一肃,道:“只怕我们这次要白跑一趟。不过能交这个朋友也不错。” 林诗音和李寻欢第二天一早便起来了,按照林诗音的推断,他们准备先去查探一下案发地点。 刚下楼,杨艳和杏儿便已经等在那里。 杨艳先是看了一眼李寻欢,微微一点头,然后便看向林诗音,道:“诗音姐姐要出门了?” 林诗音没有隐瞒,道:“是,昨夜听你说了些大概,又从寻欢那里知道了消息。所以准备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杨艳道:“此事已经发生了一个多月,东西二厂和锦衣卫数千人出动,只怕那现场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被人细细琢磨过了。” 林诗音道:“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总是不一样的。也许我们能看出些端倪。” 杨艳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只是叮嘱道:“近期,各路江湖中人进京,人数不少,目的不明。你们现在要查的事情只怕会挡了某些人的路,一切行事还望小心谨慎。” 林诗音和她道了谢。 不一会儿,荆无命便进了客栈,有些惊讶自己要邀请的几人都在现场。 各自问候客套后,荆无命便交代了来意。 上官金虹下了帖子,邀请李寻欢夫妇和杨艳一叙。 前一日,上官飞和李寻欢夫妇的会面并不算愉快,上官金虹不仅是武林中人,也是经营了上百家钱庄的生意人。 生意人自然不想树敌太多。所以对于他的邀约李寻欢和林诗音都不意外。 但杨艳却借口拒绝了邀约,又先行离开。 林诗音和她道别,李寻欢接下荆无命送来的帖子,答应赴约。 林诗音和李寻欢到了案发现场看了一圈,又在京城转了转。然后回到客栈。 没想到,两人回去时,李曼青居然等在他们房中。一见他们便耍宝道:“爹,娘,我有笔买卖要跟你们做,有个消息卖给你,这代价么,我不要金也不要银……只要……”李曼青卖了个关子。 八十二、孙天凤 林诗音手持竹骨扇,扇了扇,瞥了他一眼道:“你那青衣楼开起来了?” “自然是开起来了才要营业了么……爹娘,这消息现在天下人都想知道,我可是一查到就立刻来找你们了!”李曼青双手撑着桌面,看向林诗音,笑盈盈道。 李寻欢立刻会意,问:“你有金驸马的下落?” 李曼青得意的点点头。 林诗音道:“你可找错了买家,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儿上,我劝你,趁着这消息还值钱,赶紧卖给别人……” 李曼青一愣。 李寻欢无奈的笑笑,“诗音……” 林诗音一挑眉,道:“相公,那可是你亲儿子,总不能让他第一笔生意就泡汤吧?” 李寻欢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京城已经够乱了。如果曼青把消息卖给别人,只怕会引起更大的风波。” 林诗音撇撇嘴,爱莫能助的看着李曼青。 李曼青瞬间眼角一耷拉,哀嚎一声:“不会吧?你们才来了京城两天就查出来了? 我和阿飞叔叔半个月前就过来查探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 林诗音一合扇子,用手捻着要掉不掉的在桌面敲了两下,道:“你那一套可都是我们教的…… 这样吧,我们现在还只猜测到这件事情跟云王有关,你知道些什么,细细的说一遍,依旧是我跟你买这条消息,也省的我们还要再去验证一遍。 你觉得呢?”最后一句林诗音问李寻欢。 李寻欢也想尽快解决这件事情。 白天的时候他们去案发的地方检查了一遍,如杨艳所说,现场经过这一个月得时间,早就已经没有任何线索了。 林诗音便建议两人去查探金子光失踪前经常会去的地方。 查探途中他们遇到了两个很可疑的人。 一位自称是金子光奶娘的崔婆婆和一位据说是金子光红颜知己的花魁。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这两人被林诗音察觉出来,都是身负绝顶内功的武林高手。 李寻欢虽然一直不支持林诗音用摄心术,但如林诗音所说功法手段没有正邪之分,最重要的是人怎么去用它。 林诗音从两人中选择了她认为威胁更小一些的崔婆婆,一番施术之后,意外的发现她竟然是在江湖中消失了近五十年的孙天凤,也就是天机老人的妹妹。 从她口中,他们得知那位名叫江南月的歌姬竟然是百余年前就名动武林的白发三千丈。 而她们这些人齐聚京城,都是受云王的召遣。 据孙天凤所说,驸马金子光就被关押在云王府中。 林诗音还要再问时,一道鬼影出现,救走了孙天凤。李寻欢认出那人是数十年前江湖中恶名昭彰的鬼影儿。 但他出手救走孙天凤,必定是和她有关系,两人看在天机老人和孙小红的份上,便没有阻拦。 朝廷和武林向来互不干涉,若不是李寻欢有功名在身,其实也不应掺合到这件事情中。 可如今既然猜测到云王有谋反的意图,为了大明江山和黎明百姓,李寻欢不能置身事外。 李寻欢道:“你之前看中得那套刀法,此事了了之后就教你……” 李曼青立刻加码道:“还有娘的点穴手法我也要学!” 林诗音知道他是对上次被自己点住不能动弹还心有余悸,便笑着用手指点了下他,同意了。 三人坐下后,李曼青道:“半个月前我收到京城的消息,觉得有趣,便拜托了阿飞叔叔陪我走这一趟……” “难怪这段时间都没有看见阿飞,原来是被你拐跑了。” 李曼青继续道:“阿飞叔叔的目的是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至于去哪里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虽然这次委屈了阿飞叔叔和我一起隐藏身份行事,不过好处是我们见识了许多用光明正大的身份见不到的事情,可真是大开眼界!” “哦?什么事?”见李曼青停下,林诗音便配合的问了一句。 李曼青一笑,道:“失踪已久的金驸马,就在云王府中!” 见林诗音和李寻欢并不意外。 李曼青有些郁闷,然后一扬眉,道:“你们就算猜到了这一点,那你们知不知道,金驸马其实是自愿被云王关起来的?或者说,这发生的一切,其实是金子光和云王串通好的阴谋!” 李寻欢蹙眉,道:“德安公主和太后都深信金驸马的为人,他已然是皇亲国戚,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曼青,你确定吗?” 李曼青道:“我百分之一百的确定!我和阿飞叔叔两个人四只眼睛亲眼看见金驸马和云王在云王府的花园中饮酒谈天,丝毫没有被囚禁的样子!” 林诗音道:“看来这件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李寻欢道:“太后的嘱托是找到金驸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先把金驸马救出来。事情的真相如何,一问便知。” 林诗音道:“那今晚上官金虹的宴会还要去赴约吗?” 李曼青好奇道:“是那个兵器谱上排名第二龙凤金环的上官金虹吗?” “是他。” 李曼青连忙道:“第二的龙凤金环宴请第三的小李飞刀和第四的魔门竹骨扇,等孙爷爷一来,四大高手齐聚京城,这可是武林的一大盛事了!娘,我也要去!” 林诗音听出话音,问:“天机老人来京城了?” 李曼青有些心虚道:“嘻嘻……不关我的事,主要是阿飞叔叔想小红阿姨了……” “阿飞和小红?哈,他们倒是相配。”林诗音顺利得歪了楼。 李寻欢却还理智,道:“定是你搞得鬼!不过你来了这么久,怎么一直不见阿飞?” 李曼青低了下头,然后从凳子上起来跪在地上,“孩儿向爹娘请罪……” 林诗音和李寻欢双双皱眉。 李曼青道:“其实我们那天去探云王府遇到了一些意外……阿飞叔叔被风雷掌所伤……他怕我被爹娘责罚,所以让我先隐瞒此事。风雷掌是孙家的绝学,所以我们准备找天机老人前来相助。” 李寻欢急道:“阿飞受伤了?” 林诗音拿扇子敲了李曼青一下,道:“你胡闹也要有限度,人受伤了你不早说,阿飞现在在哪里?你有没有事?” 林诗音一边说着,一边给李曼青检查。 “娘,我没事……阿飞叔叔替我挡了一下。不过那人似乎手下留情,所以阿飞叔叔伤的也不是很重。” 八十三、金子光 虽然李曼青说没有大碍,但李寻欢到底还是担心阿飞的伤势,便去先看看。 阿飞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好在曼青身上随时带着林诗音给他的各种药丸,两人又调息得当,以阿飞的身体素质修养一阵子便能痊愈。 几人聊了一会儿,天机老人带着孙小红也赶到了。 孙小红对阿飞十分关心,嘘寒问暖,体贴细致。林诗音便笑说让小红暂时留在这里照顾阿飞。 孙小红倒是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就答应了下来。李寻欢笑着对天机老人道:“看来不久就要有喜事了。” 阿飞立即向天机老人保证,说自己会照顾好孙小红,一生一世尊重她爱护她。天机老人本就十分欣赏阿飞这个年轻人,此时听了这话更是连声道好。这时小红才有了些少女的娇羞。 林诗音见她脸红的厉害,便岔开话题对天机老人道:“前辈,寻欢受太后所托查询金驸马的踪迹,如今此事也有了些线索。我们在探查过程中遇到一名风雷掌的传人……” 天机老人神色一敛,随后摇摇头,天机老人对林诗音炉火纯青般的摄心术是亲眼见过的,所以她此时提起风雷掌的传人,他便知道对方多半已经清楚那人是谁。 便也没有隐瞒,道:“若无意外,那人应该是舍妹天凤。 此事缘起于五十年前的一桩旧事。天凤被逐出孙家的这五十年,在江湖销声匿迹……没有想到她也还在人世……她现在在哪里?” 李寻欢想到那天救走孙天凤的那个人,略一犹豫,道:“那日孙前辈被一名轻功极好的人所救,我也不清楚他们现在在哪里。不过他们在替云王办事,想必总会再见面的。” 天机老人神色又一变,有些不悦道:“她竟然还跟鬼影儿在一起?!” 李寻欢和林诗音对视一眼,林诗音问道:“前辈也知道此事?” 天机老人叹了口气,道:“这是家丑,老夫本不想再提。既然她糊涂,参与到朝堂斗争中,她到底是我妹妹,老夫也不能坐视不理……” 随后天机老人将往事缓缓道来。 五十多年前,鬼影儿就因以人血喂刀而在武林中恶名昭彰。彼时孙天凤还是个小姑娘,她在武学上极有天分,又得风雷掌真传,是孙家那一代中的佼佼者。 但谁也没想到,孙天凤初出江湖便爱上了鬼影儿。 当时天机老人和孙天凤的父亲还在世,对此极力反对,甚至不惜以逐她出孙家和不许她使用风雷掌为要挟。 但孙天凤却依旧义无反顾。 孙天凤离开孙家时立誓五十年内不会使用风雷掌,这对当时已经二十多岁的孙天凤来说几乎就是一辈子的时间。 从那以后,风雷掌也确实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林诗音和李寻欢还要去赴上官金虹之约。 天机老人担心孙天凤身陷朝堂争斗,于是决定自己先去见见她。 江湖中大多筵无好筵,上官金虹的这次邀约也是一样,虽然他看似十分客气,但在他的宴会上却出现了刺杀事件。 林诗音冷眼旁观,李寻欢也没有出手,就像是在观看一场闹剧。 李寻欢对荆无命有几分欣赏,离开时便提醒了他几句。至于他能不能听进去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回到客栈,天机老人也已经回来,在阿飞房中。李寻欢便去了阿飞那里。 而林诗音则去找了杨艳。 杨艳是个聪慧绝伦的女子,林诗音坐下说了没几句,她便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诗音姐姐是明日就要动手了吗?” 林诗音微阖了一下,道:“晚了他也许就活不成了。” 杨艳斟了杯茶,道:“金子光并不无辜。” 林诗音道:“但他也不应该平白替人背黑锅。何况,寻欢受太后所托,若要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姐姐不管那失踪的官银了?” “案子替他们查到这里了,该怎么解决还是交给他们自己。你呢?官银归库,你来京城的目的也就达不成了,会离开吗?” 杨艳有些诧异林诗音竟然猜到她来京城就是为了处理那五万锭官银,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问出来。 哑然一笑,道:“诗音姐姐快人快语,小妹也就不隐瞒了。小妹在京城有些人脉,所以受人所托来处理那笔银子。不过也只是为了处理银子,其他的事情并不过问。 如今既然姐姐已经出手了,我自然也不想与你为敌。” 林诗音连夜来找杨艳,自然不只是为了闲聊。从曼青那里,林诗音听到不少关于杨艳的事情。 虽然她的父亲只是个三流镖局的镖头,但她本人却十分出众。不仅轻功了得,一手流星镖也让人闻风丧胆。 不仅能文能武,容貌出众,而且交友广阔。据李曼青说,整个京城,恐怕除了皇帝,谁她都能攀上点关系。 她若有心阻止,林诗音会很头疼。 索性她们之间的初见很是融洽,两人之间有几分心心相惜。 林诗音不想与她为敌,她也同样报之以琼瑶。 临别时,杨艳告诉林诗音,上官金虹宴席上的刺杀是上官飞所为,为的是让主办此次宴会的荆无命因为失职而没面子。 这件事情上官金虹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 这和林诗音与李寻欢的猜测不谋而合。 所以宴席结束离开时李寻欢才提醒了荆无命几句。 次日一早,林诗音和李寻欢便潜入云王府,救出了金子光。 因为前一日,天机老人已经带走了孙天凤,以及以她为首的那群老江湖。所以云王府的守卫便弱了大半。 两人在和白发三千丈的交手中,杀死了对方后,很轻松的就救到了人。 李寻欢将金子光送入宫中。 不久锦衣卫的人便团团围住了云王府。 宫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寻欢送了人后便出了宫。 只知道,在他们离开京城前,皇上让一个小太监带了口信出来,说自己会改过自新,勤政爱民。 李寻欢听到这话时,粲然一笑,发自内心的朗声大笑。 李曼青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直昏庸无道的皇帝怎么会忽然就自省了。 林诗音道:“尚铭和汪直写了悔过书,昨夜各自在府中自尽了……” 李曼青眼睛张的滴溜圆,不可思议道:“这两个权倾朝野丧尽天良的阉……太监……怎么可能忽然良心发现?难道是娘……” 李寻欢道:“或许是金驸马的话给了皇上当头棒喝。” “金驸马说了什么?” “百姓缺的不是皇帝,而是好皇帝。” 八十四、天枢 京城的事情了了之后,林诗音和李寻欢等人便回到了天机老人的家乡,为孙小红和阿飞的婚礼做准备。 天机老人和催命婆婆孙天凤、鬼影儿之间达成了和解。 这些人都已经年逾古稀,早已经不在乎江湖中的那些风云。孙天凤原本参与到这场风波之中也只不过是因为自认无所牵挂,想攒一笔退隐所需的养老银子。 如今能够重回孙家,她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其实很高兴。 为了孙小红的婚事,她忙里忙外的做了不少事。 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后。 天机老人和孙天凤鬼影儿留在了孙家祖宅。 孙小红和阿飞这两个年轻人又继续他们的江湖路。 曼青在喜宴结束的当天就匆匆忙忙离开。 林诗音和李寻欢则回到了李园。 一年后,李曼青的青衣楼在江湖中闯出了些名声。 林诗音一直很欣赏杨艳,京城一别后,杨艳偶尔会来李园做客。她和曼青倒是一见如故,没见几次,便被曼青说服成了青衣楼的合伙人。 三年后,青衣楼消息网遍布江湖,号称'但有所问,无所不知'。李曼青在众人口中也不再仅仅是小李探花和魔门竹骨扇的儿子,而是被人尊称一声'曼青先生'。 林诗音和李寻欢倒是渐渐地处于半退隐状态。 两人有时就在李园,花前月下诗酒茶。 有时则一人牵一匹马,四处寻访名山。 青衣楼开起来的第五年,林诗音将自己记忆中模模糊糊显现的那只镯子画了下来,托他们寻找。 此后数十年,林诗音见过青衣楼找来的无数的镯子,但总是只看一眼就知道,并不是她想找的那只。 林诗音一直想不到像杨艳这样骄傲且有资本骄傲的女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直到后来她收到喜帖,去参加的她的婚宴。 新郎不会武功,但却是个极为智慧且儒雅体贴的人。他总是很快的能察觉到杨艳的细微的情绪,但却不是刻意去试试观察,就好像两人之间有种极契合的默契。 他十分爱护杨艳,但却不会替她擅作主张,给予她极大的尊重。 孙小红和阿飞也来参加了喜宴,带着他们的儿子,和天机老人爷孙所着的《江湖见闻录》。 意外的是他们还见到了荆无命。 荆无命和上官飞最后还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而上官金虹也毫不意外的选择了站在上官飞的那边。 听说,在荆无命危急的时候,是杨艳和杏儿出手相助,带着重伤的他离开。 后来,为了照顾重伤的荆无命,杏儿和他在长期的单独相处中渐生情愫。 只怕很快就要再办一场喜事了。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曼青早已经从那个让父母担心会行差踏错的孩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曼青先生。 因为青衣楼除了贩卖消息,旗下还有无数慈幼院收留那些生无所养的孩子和老无所依的长者。 虽然李曼青说是为了培养人才和收集更多的消息。 但到底是做了件善事,养活了这些人,所以也成了江湖中有名的善人。 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名头,说被那些人一口一个大善人的叫着,自己都不好意思漫天要价卖消息了…… 李曼青算是兼济林诗音和李寻欢的武学,但他早早的就从中摸索出了更适合自己的路数。 他一心所想的是自成一脉宗师,所以林诗音他们也就不勉强与他。 林诗音虽然对传承武学是事情没有很大的热情,但当年王怜花送她怜花宝鉴的时候,就是希望她能替他传承下去。 而李寻欢同样也希望有人能真正的成为他飞刀的传人。 所以两人便开始着意找个好苗子培养起来。 知道父母有这个打算,李曼青便立刻向父母推荐了慈幼院的那些孩子。 李寻欢虽然有找传人的希望,但更希望随缘,倒是林诗音兴致勃勃的跟着去看了看。 慈幼院的环境不错,来了这里的孩子不说穿的多好,但到底是衣着整洁的。 院中有专门的人负责教五岁以上的孩子一些基本功。 林诗音粗粗的看了看,其中不乏有几个天资不错的。其中一个小女孩看起来瘦瘦小小才四五岁的模样,但一拳一脚比划的十分到位,虽然欠了些力道,但也算是快入门了。 李曼青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有些诧异道:“是她?” “怎么?” “她是被亲生父母丢弃后被一个老乞丐捡了回去。后来老乞丐病重死了,临死前把她送来了慈幼院。听说她的祖籍是北方某地,所以来了这里后就改名为天枢。不过,她现在应该还不到五岁,怎么会在这里?” 林诗音道:“你当初练武的时候也还不到五岁呢?若是人家自己喜欢练武,但也不用把规矩定的那么死。” 李曼青道:“这规矩也是为了他们的身体着想。慈幼院的孩子不比我当年,他们来的时候大多身体素质极差,若不调养好了,贸然习武只怕会影响寿数。 尤其是那个孩子,她还有心疾!本就不适合习武。” “心疾?”林诗音仔细看了眼那孩子,果然没料多久就气喘吁吁,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林诗音连忙运气轻功,落入场中,半蹲在天枢的身前,抓起她的手腕,按在神门穴上。 小女孩先是一惊,想要挣扎,但在看到李曼青的时候,很快放松了下来,平稳了自己的呼吸。 等到林诗音一放开她的手,她便彬彬有礼的作揖道:“天枢见过老夫人,见过主上。谢老夫人救命之恩。”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却没有什么错处。 林诗音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天枢快速的看了眼李曼青,随后面向林诗音道:“我听爷爷说过,老夫人当年是武林第一美人,有这样得容貌又有主上相陪,除了老妇人啊,小女想不到第二个人。而且您的容貌和主上十分相像。” 林诗音笑笑,指着李曼青道:“我是他的姨母,所以长得有几分相似。” 天枢愣了下,道:“可是爷爷说过,武夷魔刀门当年就只剩下了老夫人一人啊?” 林诗音听了这话,有些伤感,摸摸小姑娘的手道:“你爷爷知道的倒是不少。” 她看向李曼青,问:“江湖中人?” 李曼青摇摇头,道:“查过,不是被废武功的人。他说是喜欢听说书,所以知道些江湖事。” 听到在说自己的爷爷,小姑娘有些拘谨地看着李曼青。有些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林诗音问她:“身子不舒服为什么还要来练武呢?” 天枢道:“爷爷说,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武力的作用大致是两种,攻击和守护。 在如今的江湖上,能铭记守护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所以小姑娘的一句话,让林诗音对她更加喜爱。 便直接道:“既然如此,我做你的师傅好不好?” 八十五、胡不归 李曼青皱了下眉头,在他的心里,天枢虽然还算聪慧,但受身体因素影响,绝对不是一个适合习武的人,他娘要找传人,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孩子。 但见林诗音含笑盈盈的看着天枢,李曼青就知道,自己的想法绝对影响不了对方。 小姑娘一愣,有些紧张的去看李曼青,见他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狂喜的点着头,冲林诗音跪下道:“师傅在上,受天枢一拜,!” 林诗音托着她瘦弱的胳膊,将她扶起,有些心疼道:“以后你就是我林诗音的徒弟了,不用看别人的眼色!” 李曼青忽然有些后悔,恐怕自己以后在娘心里的地位要不保了…… 嘟囔道:“我又不是别人,娘不会是有了徒弟就不要儿子了吧……天枢做了娘的弟子,就是我的师妹了,师妹听师兄的话,没问题吧?” 李曼青看似吃醋的话,其实大多是为了彩衣娱亲,也是插科打诨着想让天枢放松些。 毕竟一个有心疾的孩子,太紧张了,对身体绝对是很大的负担。 林诗音虚点着李曼青道:“你啊,都快三十的人了,能不能有些正行?要不然以后天枢都要笑话你!” 李曼青一仰头,不羁的撩了下自己的鬓发,道:“我才二十六,哪里就快三十了?娘莫不是有了小师妹,就嫌我不可爱了?” 林诗音被他逗的忍俊不禁,天枢看着也放松了些。 这时一名青衣楼的弟子匆忙跑过来,对着李曼青急道:“主上!那孩子又犯病了!” 林诗音看向李曼青,曼青道:“是故人之子,不足一岁,患有癫痫!” 看李曼青和那名弟子的反应就知道那孩子不是第一次发病了。 癫痫发作时肌肉猛烈收缩,伴有抽搐痉挛,严重的还会导致窒息。 这种病即便是大人发作时都有极大的危险,何况是对于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幼儿。 “先过去再说。”林诗音说完抱起天枢,示意李曼青带路。 几人很快就到了那孩子所在的房间。 这屋子在慈幼院孩子们住的那个院子里,附近住着一些老人。 白天,老人们力所能及的帮着照顾这边院子里的孩子。所以此时这屋里除了七八个四五岁上下的孩子还有四五个老人家围在那里。 林诗音一进来就直奔床边,她让天枢站在床边别动。 有经验些的老人家已经拿了帕子塞在那孩子的嘴里。 往癫痫病患者的嘴里塞东西是为了防止对方发病时咬到自己的舌头,导致更大的危险。 林诗音将那孩子身上的襁褓打开,以免勒到颈部,并动作轻柔而稳的把他从床边往里挪了挪。 对着周围的人,道:“这里人太多了,有些闷,都先散开。打开窗户,保持气息流通,我先给他施针。曼青,让人准备热水。” 老人们见能主事的人来了,纷纷拉着自己身旁的孩子们推到门外。 不用李曼青再吩咐,那位来传话的弟子一听已经立刻领命去准备热水。 不足一刻钟,小孩儿停止了抽搐,林诗音把帕子从他嘴里拿出。因为发病带来的痛苦,他还在抽抽嗒嗒的哭泣着。 林诗音起身拧了湿热的毛巾给那因为发病而口吐白沫的孩子简单擦洗了一下。 小孩儿渐渐停住了哽咽,他的一双眼睛长得格外的好看,漆黑的眸子,眼白微微发蓝,如月光下清澈的湖水一般。 因为刚发过病,他的脸色格外的苍白,但或许也天生就长着一身白皮子。 他光裸的躺在床中央,摇晃着小手,白白嫩嫩的,实在是很招人稀罕。林诗音握住他的小手摇一摇,他便双眸一弯,咧嘴一笑。 林诗音笑道:“这孩子倒是好脾气,这么一会儿就又高兴了~是不是呀,小家伙~” 她说着把孩子抱了起来,掂了掂,一边重新给他裹好襁褓,抱到一直站在一旁的天枢面前,给她看。一边问李曼青:“以这个月份看,瘦弱了些。你说这孩子是谁家的?” “胡不归。” “那个总是喜欢装疯卖傻易容成乞丐的家伙?!” 林诗音有些惊讶,也显然对胡不归没有什么好印象。 诚然胡不归和李寻欢算是不打不相识,有几分私交。 但一个明明长得一副魁伟身材,相貌俊美异常的男子,却用易容术把自己弄成一个酒糟鼻子的黄脸汉子。说话做事故意伪装成疯疯癫癫,神魂不定,喜怒无常,黑白不分,颠三倒四,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实在是很难让林诗音这个颜控欣赏的起来。 李曼青很了解他的亲娘,无奈应道:“是他。” 林诗音不敢置信道:“老疯子居然也有孩子了?” 又不满:“这么可爱的孩子,他怎么就不管了?他虽然疯疯癫癫的,但那也是装的,总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养了吧?” 林诗音虽然不怎么欣赏这个人,但也不相信他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 李曼青很快解释道:“他死了。” “死了?以他的武功和身体素质,怎么会忽然死了?” 李曼青叹了一声,道:“这涉及到一桩江湖密事。” 李曼青看了眼门外,那名青衣楼的弟子便驱散了门外的人,并关好了门窗,自己守在三丈外。 李曼青接着道:“胡不归那性子,在江湖中也结怨不少,数月前,他被西方星宿海和洛阳萧家及苗天王联合暗算,受了重伤。 濒死之时,将这孩子托付给了神刀堂白家。白天羽的夫人便收养了这个孩子。” “那这孩子又怎么到了这里?白家也被灭门了?” 林诗音和白天羽算是旧时,他生性风流,见着貌美的女子便忍不住调笑几句,没有多大的恶念,但却因此欠下不少桃花债。 林诗音初见他时就是被追着问话,因此十分不喜他的风流,但却在真的相识以后也佩服他的侠义心肠,他能为了救助别人不惜一切。 这是他的优点,也足以掩盖他的缺点。 李寻欢因此对他十分另眼相看,敬他为道义之交,还曾答应将来会收他的一个孩子为徒弟。 李曼青扇子遮面一笑,道:“虽不是灭门,但也算得上妻离子散了。” 然后解释道:“白天羽在外面养了个外室,那外室原是魔教大公主花白凤,为了偷白家的刀法才接近了白天羽。后来大概是动了几分真情,竟然叛出魔教,心甘情愿的偷偷留在白天羽身边。 并生下了一子。” 李曼青看了眼在林诗音怀里沉沉睡去的小孩,降低了些声音,继续道:“此事被白夫人发现,她不想白天羽和花白凤之间有所牵绊,便准备用这个孩子换走花白凤生的孩子。” 八十六、白天羽 林诗音摇摇头,叹了声,道:“白天羽早晚是要死在女人手上的……既然这个孩子你带回来了,那……那个孩子呢?” 李曼青道:“我去的时候白夫人已经把那孩子送走了……” 林诗音笑道:“难道送走了你就查不到了?” 青衣楼可是号称无所不知,自然不可能查不到。 事实上,在他带回这个孩子后,花白凤就发现了自己的孩子丢了。她找了几日,没有结果,很快就问到了青衣楼。 花白凤不是什么善茬,作为魔教的前任大公主,即便她脱离了魔教,但这不妨碍她是个大大的有钱人。 慈幼院养着这么多人可是一笔很大的开销,青衣楼的消息自然不能贱卖。 所以他报了个天价,把那孩子的下落卖给了花白凤。 至于会不会坏了白夫人的算计,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李曼青照实和林诗音说了,林诗音道:“是该如此。白夫人既然答应了胡不归照顾这个孩子,就不该随意的拿他做个物件替换出去。 她倾诉轻声细语一副温和慈善的样子,想不到会因为嫉妒而做出这种事情…… 要我说,她就算是不去收拾白天羽,也早该放手了才是。何苦去害一个孩子……” 李曼青笑道:“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何况白天羽除了风流了些,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这样的人总是能吸引无数的女人飞蛾扑火的。爹不就是么?若不是他身边有你,只怕……” 见林诗音眼神不善的瞥了他一眼,李曼青连忙笑着打哈哈,道:“哦!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忙……娘,你自便啊……” 林诗音手一动,不知从哪里飞出的一枚银针就扎在了李曼青的背上,他虽然能躲过,但还是生生的受了,苦笑着扭头,道:“娘……我都这么大了……” 李曼青被银针支配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他看了眼站在那里还懵懂无知着的天枢,忽然有些幸灾乐祸以及同情…… 当年他跟林诗音学医术,未出师前,林诗音以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知道有多痛为理由,让他用自己试针,只要不危及生命,即便是扎错了,林诗音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只会让他自己体会了扎错针的后果后,才细细的告知他错在哪里该怎么办。 一次他私下练习的时候不小心扎的自己瘫软了大半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还是林诗音回来后给他施了针才缓解了,可即便如此,那次他也有大半个月不良于行。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他算是好运,若当时最后一针再偏一点点,他就不只是瘫软了。 轻则武功全失,重则半身瘫痪…… 那时候他才六岁,因为天资卓越,正是在李园受江湖中人追捧而满心自得的时候。因为这件事情,很是因为心有余悸而乖顺了一阵子。 以至于他后来每次一闯祸,林诗音就说要将那天他扎错的针给他来一遍,吓唬他…… 因为不想再瘸着,李曼青往往只要林诗音扎第一针就赶紧识时务的认错…… 此时林诗音见他耷拉着嘴角一副装可怜的样子,笑问:“嗯,错哪儿了?” “不该妄议尊长……” 林诗音倒是没觉得他说说长辈的八卦有什么,说了句:“你若有这种儒酸的想法,那这青衣楼也就开不起来了…… 不过是想问你一句,你年纪也不小了,长得也不寒碜,身份家世都不错……怎么就没有小姑娘喜欢你? 你怕不是喜欢男孩子?其实男孩子也不是不行……” 李曼青原本还想自恋几句自己英俊潇洒在武林中也是相当受追捧的,可一听最后一句,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道:“娘!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太可怕了!我喜欢的是姑娘!姑娘!” 林诗音笑道:“很多人原本都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异性,其实这没什么。只要是你喜欢的人,娘会说服你爹同意的。” 李曼青打了个寒颤,道:“娘,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什么?” “没什么……” “莫不是真的喜欢……” “不是!” “哦~” “真的……”李曼青有些无奈,怕林诗音乱想,他只能道:“其实我最近是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但我其实还没确定我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而且她的身份有些特别……” 林诗音听说儿子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心里不免好奇,看他这么纠结,便问:“有夫之妇?” 李曼青捂着额头,头疼的叹了口气道:“当然不是!” 林诗音便笑道:“只要不是有夫之妇,其他的都好说。咱们家不在意正邪门户之分,只要以后不再作恶,就是魔教中人也无妨。” 李曼青道:“她叫龙玲儿,她爹一年前病死,临死前模模糊糊的说了个李字,虽然没有说明就死了,但从他的眼神中,龙玲儿猜到,大概是她爹的仇家。 所以一出江湖就四处寻找姓李的人……” “龙玲儿?龙啸云的女儿?” “是,龙啸云的女儿。” 林诗音忽然明白李曼青为什么纠结了,龙啸云算是间接死在了她的手中,江怜月又是李曼青所杀。 他们对龙玲儿来说,算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林诗音对自己的摄心催眠术有信心。龙啸云之所以能想起,是因为林诗音当年要让他痛苦,所以设定让他在濒死回光返照时想起一切却无力做什么。 可是她没想到龙啸云居然还能说出一个字…… 当年对龙玲儿是直接彻底抹去记忆,她虽然相信龙玲儿不可能会也想起什么,但还是对李曼青道:“若你和她要在一起的话,这件事情还是不要隐瞒,是非曲直孰是孰非交给她判断,要不要原谅让她自己决定。 以你的性子,若为了一时快意而有所隐瞒,以后背负这一切去痛苦的也会是你。” 李曼青嘴硬道:“倒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有趣,也没有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林诗音呵笑一声,说了句:“死鸭子。” 然后抱着怀中的小孩,对一直乖乖站在身边天枢,道:“我们走吧。” 林诗音了解李曼青,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见识过,他的本性其实又有些凉薄。能让他说出一句有趣的。其实已经很是放在心上了。 何况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出了青衣楼,林诗音问天枢:“刚才那枚针扎在哪个位置了,还记得吗?” 天枢放空了一瞬,手伸到自己肩后点了点,道:“这里。” 她说的很肯定。 也很正确。 林诗音赞许的点点头,十分满意。 从这个孩子看了一遍就能精准的比划出那些招式的时候,林诗音就知道,她不仅是个十分细心的人,还眼神敏锐,过目不忘。 果然,她没特意嘱咐,但天枢还是把施针的位置记住了。 八十七、傅红雪 林诗音将胡不归的孩子和天枢都带回了李园。 李寻欢给那孩子取名为克瑕,在他三岁的时候,正式收入门下,做了李寻欢的徒弟。 林诗音也在给天枢启蒙的这几年里,治好了她的心疾,正式开始教她武功。 兜兜转转了三年,李曼青最终还是和龙玲儿还是没能走到一起。曼青解开了龙玲儿被尘封的记忆。 也告诉了她,当年发生的一切。 恢复了记忆的龙玲儿刺了曼青一剑。她能接受林诗音对她和龙啸云做的那些事,但始终不能接受曼青亲手杀了她的母亲。 龙玲儿远走,曼青也为自己当年的莽撞付出了代价。 龙玲儿走后,曼青自闭于李园,青衣楼也被交给了手下的人来管理。 当年住在李园的陆掌柜之女,陆芸娘爱上了一个姓薛的江湖剑客。 薛青碧原本是来青衣楼找李曼青比武,最后却因为芸娘,和李曼青成了朋友。陆掌柜不忍独女远嫁,薛青碧便留在了青衣楼。 白天羽在林诗音带回克瑕后没多久,便被林诗音一语成谶。 白天羽被自己的情人之一的白云仙子丁白云与他的好友万马堂堂主马空群合谋策划,找来西门春、柳东来、薛斌、易大经、郭威等三十位武林高手联手在落霞山下的梅花庵埋伏杀害。 李寻欢从李曼青那里得到消息赶去时,那些人为了斩草除根,已经连白家的其他十余口人都杀了。 江湖之中为了争名逐利总有诸多纷扰,再次面对灭门惨案,李寻欢对这江湖产生了厌倦。 替白家人收敛尸身之后,李寻欢找到了花白凤。 因当初对白天羽的承诺,李寻欢答应她,若将来她和白天羽的儿子愿意学飞刀,他会履行承诺,收他们的儿子为徒。 在那之后,李寻欢和林诗音便带着天枢和克瑕远离中原,去了塞外。 江湖中后浪推着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十五年后,李寻欢的徒弟胡克瑕和林诗音的弟子天枢也开始了他们的江湖路。 因林诗音和李寻欢都在塞外隐居,他们也并不远行,在中原的边城,他们坚守着自己心中的正义。 为平民百姓们打抱不平,延医施药。 这日,边城黄沙四起,天枢诊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将他送出门去,便让小伙计准备关门。 克瑕顶着黄沙从外面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头钻进医馆,便对天枢抱怨道:“这破天气,一年要刮两次风,一次就要刮半年,我都快被吹成葡萄干了!” 天枢气定神闲的收拾着开药方用的笔墨,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句:“又不是你享受葡萄美酒夜光杯和异域风情时,发誓说一辈子也不想离开的时候了?” 克瑕从屏风后洗了把脸,出来道:“又有有趣的事情要发生了!这小地方居然会这么热闹,我也是想不到,只要有热闹看,我当然不想走了。” 天枢把今日用过的银针一一消毒,放回针包,道:“看热闹归看热闹,师傅说了,不许惹是生非。” 克瑕随意的瘫坐在木椅上,道:“师娘只说惹了麻烦要自己解决吧?天枢,你可不要假传师命?” 天枢翻了下白眼,道:“还不是因为你惹事的本事要比善后的本事大的多?师傅说过,这世间最要不得的就是欠下情债,你看看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 克瑕抽出后腰插着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一会儿在桌面上轻轻的磕着,道:“冤枉啊,师姐......是她们要来招惹我,可不是我要去招惹她们......” 天枢道:“马空群的那个女儿还缠着你呢?” 克瑕冷笑一声,道:“师姐说的是哪一个? 自从师兄不管青衣楼的事后,万马堂的倒是明目张胆的开始占青衣楼的地盘了。马空群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妓院,无非就是想仗着她的美貌多收集些情报罢了...... 另一个倒是留在自己身边培养了,但那跋扈的性子,我可吃不消。” 天枢笑道:“谁让你去拔人家的朝露剑?江湖上谁不知道,谁拔出了朝露剑,马芳铃就要嫁给谁的?” 克瑕转着扇子道:“我那是正当防卫吧?她要拿鞭子抽我,我总不能用手挡吧?” 天枢知道,对克瑕来说,飞刀是神圣的,是救人的刀,他不会拿飞刀来玩笑。就如她的银针一样。她会用刀用剑用任何东西去杀人,但绝不会用她的医术她的银针去做任何污秽邪恶的事。 她对克瑕戏谑道:“难道不是你好奇那剑里有什么机簧,所以故意在她教训属下的时候横插一手么?” 克瑕以扇遮面,道:“哎,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天枢摇摇头,随后想了下,忽然道:“听说傅红雪也要来边城。” 克瑕立刻兴奋起来,道:“那个传说中的师弟?” 天枢笑道:“嗯,花白凤派他来刺杀马空群了。这个消息被万马堂的暗使传回了边城。现在翠浓应该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克瑕眉头一锁,“他一个人?” 天枢知道克瑕是担心傅红雪自己一个人不能应付,便道:“那个暗使也是个狠人,为了传消息自尽,用自己的尸体躲过了魔教多方的追查。不过他只查到边城要来一个刺客,但却不知道这个刺客会是谁。” 克瑕松了口气,又吊儿郎当道:“小师弟可真是倒霉,明明长在亲生母亲的身边,但却从小被当作一个复仇工具养大。若不是师傅答应了花白凤不干预此事,我们真应该去把他救回来。” 天枢道:“不经他人苦,莫劝人为善。花白凤这辈子就爱过这么一个男人,为了他身份地位尊严都不要了。偏偏这个男人还忽然的被人杀了,她恨是应当的。 傅红雪要做过什么样的生活,也该让他自己选择。当年知道他遭遇的时候,师傅也去问过他,他并不愿意离开。” 克瑕道:“他那时候才六岁,能懂什么?我不信他不后悔。” 天枢笑道:“他后不后悔,等他来了以后,你可以亲自问他。我去给师傅写信,你来磨墨。” 八十八、江湖事了 林诗音和李寻欢着几年在西域一代四处游历,居无定所。 等她收到天枢的信时,已经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而那时,边城的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 有天枢和克瑕一直陪在傅红雪的身边,他心头笼罩了二十多年的复仇阴霾渐渐的被他自己一点点的驱散。他们抓住了马空群,但傅红雪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选择了放下过去二十年的背负的包袱,真正的为自己活一次。 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上,是天枢和克瑕一起写来的。她说他们已经决定给彼此一个名分了。 林诗音和李寻欢在回中原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和曼青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 少年告诉他们,他娘姓龙,不久前病故,他要去中原找他爹了。 林诗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少年摇摇头,说他娘只说过他爹姓李,是个好人,所以她给他取名李善,让他也要与人为善,不负初心。 林诗音唏嘘一声,怜爱的看着少年,告诉他,让他去山西李园,找青衣楼主李曼青,他会告诉他一切。 江湖中人的后人,大多也会混迹江湖。 林诗音医毒双绝,却治不了自己儿子的心病。他走不出放不下,也不愿意忘记。 李曼青在李园郁郁了近二十年,终日借酒消愁,越发的不问世事。 身边的人都用尽了办法去开解他,却没有任何人能成功。 或许有时候一个人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太清楚,只是不愿意去原谅自己。 直到李善的出现。 李曼青才得到了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他终于重新振作起来,倾尽所有的教导龙玲儿留下的这个孩子。 林诗音再次从江湖人口中听到李善的名字时,他已经是青衣楼的新主人了。 李善和芸娘的女儿薛采月走到了一起,青衣楼在他们的手中渐渐的不再仅仅是贩卖消息的场所。 它逐渐成为一种象征,一种江湖道义的象征。只要有人遇到了困难,都可以向青衣楼求助。 当年第一名侠沈浪的徒弟公子羽横空出世,在江湖中掀起了血雨腥风。 克瑕打败了公子羽,结束了这场江湖争斗。 公子羽在退隐江湖前,曾来见过林诗音。公子羽其实和克瑕一样的年龄。但克瑕一副风华正茂的样子,他却早已经满脸暮色,看起来比林诗音还要老些...... 林诗音以为他来是为了向自己求医。 他却洒脱的说,他只是来看看那半个师父口中说的半个师姐。 江湖人都想不通,沈浪的徒弟怎么会做出如此危害武林的事情,但他们却忘了,当年和沈浪一起离开的还有王怜花...... 大概是因为习武之人身体素质比较好吧,林诗音这辈子很长寿。 李寻欢死得那年九十七岁。 在他死后的第五年的某天清晨,林诗音忽然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在给曼青和天枢他们分别飞鸽传书交代了遗言之后,她从容的走到了原本准备的和李寻欢合葬的那间墓室。 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棺椁,林诗音走进了离那里最远处尽头的一间墓室。 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闭上眼时,她想起李寻欢临终前的那句话。 “诗音......是我辜负了你......” 那时候李寻欢已经是弥留之际了,他说的含含糊糊,并不清晰,但一个字一个字落入林诗音的耳中,却宛如惊雷。 这一辈子,她自认和李寻欢鹣鲽情深,彼此之间绝对不存在什么误会和曲折。 她不明白李寻欢在临终的时候为什么会说这样的一句话。 在李寻欢死后的这一年,她不断的回想着他们的曾经。 直到不久前,林诗音才发现,她曾操控过别人的记忆,却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忘记了龙啸云出现的那年,她做得那个关于前世今生的猜测。 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林诗音,那这就是她的人生。 但李寻欢的那句话,让她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他口中的诗音,不是她...... 至少不是现在的她。 她崩溃了一阵子,她毁掉了李寻欢墓室里原本给她准备的那具棺椁,打开李寻欢的棺材质问他,自己到底算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平静了下来。 她想起李寻欢死前的那段时间。 他总是很安静,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在梅树下发呆。 那时候他的身体机能已经不太好了,作为一个医者,林诗音很清楚那是人体为了减少能量的消失而产生的正常状态。 所以她也总是静静的陪着。 李寻欢有时候会莫名惊喜的看着她,喊她的名字......对她说你不要离开我...... 那时候没有深想,只觉得他是年纪大了,糊涂了...... 如今想来,她第一世临死前曾看到的关于前世的画面。也许李寻欢也看到过...... 他对不起的是前世的林诗音。 在他人生的最后阶段,他忘记了身边陪了他近百年的这个人......心心念念的是他曾经亏欠过的那个人。 “我把ta还给你......”空旷的墓室里,随后回响着这句话...... 没有人听见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也不会有人知道她说的是林诗音,还是李寻欢。 李曼青和天枢、克瑕等人几乎同时赶到了林诗音和李寻欢的隐居之地。 他们都曾来过这里,也曾帮着设计过墓室的机关。 所以都能够很轻松的出入墓室。 他们收到林诗音的传信,让他们来将她的尸身和李寻欢合葬。 虽然在进入墓室后,众人都不解为什么林诗音明明要和李寻欢合葬,却选择了死在离李寻欢棺椁最远的墓室。 若是不愿意合葬,又为什么特意嘱咐他们过来将他们的尸身合葬一处。 可即便是有些小小的疑惑,但他们还是遵守了林诗音最后的遗愿。 重新收敛合葬后。 落下断龙石。 李曼青佝偻着走进了父母生前居住过的木屋。 天枢红着眼环顾四周,似乎还能看见不久前师父在梅花树下把竹骨扇和怜花宝鉴交给她的样子。 她追着幻象,喊着‘师父’踉跄着来到湖边,克瑕在她身后半步,担忧的跟着。 天枢忽然停了下来,克瑕也愣了一下。 湖边有一个小土包,立着一块墓碑。 墓碑上写着:姜秦之墓 天枢颤着手摸着墓碑上的字,喃喃道:“这是师父的字......她最喜秦篆......姜秦......我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这个人。” 说完她回头看向克瑕,克瑕也摇摇头,道:“师父也不曾提起过这个名字......” 天枢忽然着了魔般的扒开小土包。 墓碑下并没有棺材,只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方绣帕。 ‘浮生百载,似真还虚,不过大梦一场......” 八十九、清虚 姜秦觉得自己经过了这几辈子,已经看淡了情爱与生死。 大概是死前那几年的执念太深……她在闭上眼后看到了李寻欢看到的那个世界。 林诗音被他让给了龙啸云,生下了一个儿子,叫龙小云。最后还间接死在了丈夫和儿子的手中。 如曼青当初的戏言,在林诗音死后,他的身边还有许多的红颜知己。只是她没有想到,孙小红和杨艳居然也和他纠缠甚深…… 人生不是自己的人生,父母孩子全都不是属于她,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名字。 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也许只是喜欢一个叫林诗音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她或者是另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她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这样一辈子又一辈子的带着记忆轮回。 她不知道这算是福分,还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太清醒的人总是会更痛苦。 她似乎一直都是别人的代替品。 她想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但是当再次张开眼时,她发自内心的庆幸,自己是带着记忆来的。 毕竟生活环境太恶劣了。 上辈子的轻功内功什么的武学已经让她觉得很不科学了,但学会后,也不觉得是十分违背常理的事情。 但眼前这个用利爪穿透了她这辈子生母的面目狰狞的妖怪,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本以为只是和前几辈子一样,身世凄苦了些,从来没有见过这辈子的生父的她也已经做好稍微大一些就保护着这辈子的母亲过平淡的日子的准备。 但是妖界大举入侵人界,肆意杀戮,导致生灵涂炭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大概是她太小了,没有多少肉。杀了她母亲的妖怪在吃完她母亲后,便随手把她丢在了一边,由其他妖怪带回去做储备粮。 来到这个世界才不到三个月,身体的本能,让她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手手脚脚。唯一能够施展的摄心术也在这些会妖法的大妖怪身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只能蛊惑同样被抓来的女人,让她将自己抱到安全一些的地方。 他们这些‘储备粮们’都被关在一个地牢的巨大铁笼子里,她因为没有很好的行动能力,已经在地上被慌张的人们踢了好几脚了。 若不是抓住机会用摄心术控制了一个同样被人推倒在地的女人。让她抱着自己爬到笼子边上的角落里,只怕她这回儿可能被踩死了。 没一会儿,两个已经化作人形的妖怪来到了笼子边。 女妖吐着蛇信,男妖脸颊上的蛇鳞还未完全褪去,明显都是蛇妖。 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类看见吃人的妖怪,恐惧的本能占据了上风。铁笼里求救声,求饶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女蛇妖吐着蛇信,眼中红光一闪,“相公,你说先吃个最吵的怎么样?” “好啊,我也最讨厌呱噪的人族了。”男蛇妖猛地张大了嘴,蛇信卷起那个因恐惧而惊声尖叫的男人,原本带着蛇鳞的人脸瞬见变成了巨大的蛇头,将男人一口吞下。 牢笼中原本因恐慌而吵杂的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捂着嘴不住的发抖。 笼子里充满着压抑的抽气声。 铁笼被打开。 包括被姜秦用摄心术控制着的女人,一个一个的被妖怪们用鞭子抽打着赶出笼子。 姜秦现在的摄心术因为操作条件有限,本就不是十分靠谱。女人被鞭子抽打后,吃痛之下很快就挣开了摄心术的控制。 看见自己手中的婴儿,她愣了一下,随后大喊着:“不要吃我,不要吃我,要吃就吃她!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说着便把姜秦举高了些,希望妖怪们吃了姜秦之后就能放过她。 她之前被姜秦所控,神智混沌,所以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一下,满场只有她一个人的求饶声,显得格外突兀。 女蛇妖骤然大怒,身后的蛇尾一甩,女人被蛇尾拦腰一拍凌空飞出去好几米,姜秦也毫不意外的被瞬见失重的女人扔了出去,掉在了地上。好在是冬天,她原本身上的襁褓还算裹得严实,这一下落在地上,虽然把她震得眼冒金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好在保住了一命。 但原本抱着她的那个女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女蛇妖的蛇尾本就打在她的身上,力道足以让她五脏俱裂,又被狠狠的摔在地上砸到后脑,当场便没了气息。 姜秦被扔到了墙角,便顺势蜷缩在襁褓里装死。 蛇妖们一边商量着用哪一个人放血养颜又吃哪一个好,一边欣赏着在场的人的恐惧作乐。 忽然地牢外传来刀斧声,很快几名穿着道服的少年持剑闯入地牢。 为首的少年很快就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提着剑指着蛇妖,道:“大胆蛇妖,居然敢祸害无辜,今日我就杀了你这妖孽替天行道!” 说完便对蛇妖发起了攻击。 “仙人救命啊!” “救救我!” “啊!” 从一开始的求救,到后来因为小道士们和蛇妖们的大战,来不及逃出地牢的人被仙法和妖法打斗时的余波伤及。 小道士们明显心有顾虑,下手不免迟疑。蛇妖却不管这些。 发现小道士们怕伤及无辜,便拿那些普通人来挡。 眼看蛇妖就要因为小道士们的心软而逃出地牢的时候。 地牢门口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来,两个蛇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拦腰截断,落在地上化作了几节蛇尸。 “是南弦月!” 一位白衣少年紧接着出现在地牢门口,他长得一副干净纯澈的模样,开口却极不客气,轻蔑的说了句:“连两个蛇妖的打不过,一群废物。” “你什么意思!我们只是不像你一样罔顾无辜的凡人......” 南弦月瞥了眼地上满地的凡人尸首,冷呵了一声,便离开了。 小道士们涨红着脸,无言以对。 出了机灵些一开始就逃出去了的几个人,其他无辜的凡人,即便他们再怎么顾及,还是没能保住。 小道士们泄了气。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受不了这打击,已经抹起了眼泪。他们是想救人的,但是...... 姜秦还不会说话,怕他们再难过一会儿就离开了这里。到时候自己恐怕要跟这满地尸首死在一起了。便忍着五脏的疼痛,哼哼了几声。 好在修仙之人五感灵敏。 虽然姜秦只能发出很轻的声音,但是在这安静的空间里,还是很快就被发现了。 原本还在抹眼泪的小道士连忙跑了几步抱起她,惊喜道:“师兄!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小道士们似乎因为她的存在而重拾了信心。为首的小道士对抱着姜秦的那位,道:“她受了很重的内伤,我们带着她恐怕不太安全。清虚,你带她去和师父会和。师父那里会有救她的法子。” 清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那师兄你们呢?” 小道士道:“我们去杀妖怪。” 九十、夏河 清虚和姜秦都没有想到,这一别,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他的这些师兄们了。 妖界肆虐人间,妖神炼化神功以天下之恶化作洪荒之力。仙门众家以极其惨烈的代价杀死了妖神,但洪荒之力却无法消灭。 洪荒之力具有毁天灭地的威力,只要这世间还存在恶念,它便永远不会消失。 这世间最后的一位神族,女娲后人挺身而出,以自己的神体为容器,加上各仙门各家手中的十方神器之力,共同封印了洪荒之力。 经此一役,妖族几乎被灭尽,残余部族也被驱逐到了蛮荒,永世无法再回来。 可仙门也同样损失惨重。 姜秦被清虚带回了蜀山。 可蜀山也已经自顾不暇,蜀山掌门重伤,没熬多久便羽化而去。清虚作为他亲传弟子中的独苗,临危受命成了蜀山掌门。 姜秦即便再怎么乖巧懂事,但到底还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又受了极重的伤,在凡间已然药石无灵。 清虚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她送到目前实力最强的门派之一七杀,交由七杀长老夏河照顾。 夏河长老最擅制香制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姜秦只有送到他那里才能保证无虞。 就这样,在蜀山待了没有多久,姜秦又被送去了七杀。 夏河长老对姜秦这么小的孩子满身是伤还能不哭不闹,觉得十分惊奇。以灵力探测了一番后,便一口便答应了清虚,收留姜秦。 到了七杀后,夏河每天会给姜秦泡各种药浴。 姜秦自己也精通医术,虽然对仙门的那些仙药仙草不了解,但幼儿不宜吃药的时候,可以以药浴代替这种法子,她以前也有用过。 所以为了尽快恢复,每天都乖乖的配合泡药浴。 可是时间一长,姜秦就发现了不对。不说每次泡药时那刺骨的疼痛和时而麻养难忍的感觉。 夏河看她的眼神实在是太奇怪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观察完姜秦的反应后,一边给气息奄奄的姜秦输送真气保命,一边略带失落说了句,“体质虽然特殊,但到底太小了,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试药?” 姜秦才惊觉,原来他一直以来怪异的眼神,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他虽然在治她,但同时也在把她当作一个药人来试药。 然而即便知道了真相,姜秦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对方是仙人,不要说离开,但凡自己表现出一点不对,那人家杀她比杀死一只蚂蚁都容易。 虽然不懂仙法仙药,但每天给自己把脉的姜秦,知道夏河目前还没有到用她试毒的地步。 为了不被荼毒,除了每天乖巧的配合泡药,姜秦还时不时的在夏河心情好的时候撒撒娇卖卖萌来刷好感。 可即便是如此,到了姜秦两岁多的时候,为了更好的试药,夏河还是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教会了她什么叫疼,什么叫痒,什么叫麻等直观感受。 为了保命,即便是疼极了,姜秦也忍住了内心无数的谩骂,只会泪眼汪汪的看着夏河详细的回答他每一个问出的问题。 三岁左右,因为过于乖巧而被允许在药庐周围自由活动的姜秦,一抓住机会便会去看夏河的医书。 仙家的书籍看着薄薄一本,但打开后却如投影一般能在空中显示出无数的内容。就连草药的外观都能立体的清晰的看见。这样一来,本就有些基础的姜秦,即便没有人教导,也能看明白大部分内容。 仙药颠覆了姜秦从前的医药认知,但也打开了她新世界的大门。她急不可耐的汲取着更多的知识,并且适当的在夏河面前表现出来。 因为特殊的体质,夏河答应了留下她。 因为惊人的天赋,夏河起了爱才之心,将她收入自己的门下,开始正式教她医术。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让她试药,但到底会顾及些她的承受能力,不再试用烈性药物。如此,姜秦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在夏河的眼里,姜秦一直都没有正经的名字,所以在收她为徒后,他便为她取名为紫薰,并随他姓。 因为前世的经历,姜秦很排斥被人家取名字,这让她觉得那不是属于她的人生。虽然连姜秦都不是只属于她的名字,但那却是她抓住现实的唯一念想。 她跟夏河说自己要叫姜秦,夏河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反对。 在夏河的教导下,六岁那年,姜秦研制出了破望丹,一举突破破望境界,成为六届年纪最小到达知微境界的飞天真人,震惊仙门。 破望丹更是一丹难求,成为仙门神药。 然而同一年,七杀乃至仙门发生了更大的事情。 几年前,七杀掌门创派始祖羽化,其门下首座弟子南弦月接任掌门。南弦月法力高深,自视甚高,六界之中无人能与之匹敌。 在他当上掌门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自封为圣君。凌驾于众掌门之上。 经过与妖界的一场大战,各派人才凋零,元气大伤。虽有不满,但却也无力阻止。 但若只是这样,各派为了休养生息,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欲望是无止境的。 尤其是像南弦月这样极度自负自傲的人,他已然是六界最强者,但却还想要更强。 他开始觊觎洪荒之力。于是召集掌管神器的各派掌门,希望汇集十方神器,释放洪荒之力。 洪荒之力现世所带来的惨烈后果尚且历历在目,各派掌门自然不同意南弦月的决定。一场会面不欢而散。 但南弦月却并没有就此放弃,他持有悯生剑,又有先代七杀掌门传下的炎水玉。便意图以一己之力打开封印,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时候。 此事被各派知晓,于是他们先发制人,联手杀了南弦月。并重新以神器封印了洪荒之力,炎水玉碎裂消失,悯生剑也在大战中落入了凡界。 为了防止七杀徒众报仇,长留联合其余门派绞杀七杀徒众。 原本实力最盛的七杀派,自此叛出仙门。 为了抵御七杀,原本地处极西之地的长留山,倾全派之力迁徙东海。与七杀承对立之势。互相攻伐残杀。 姜秦在大战一开始的时候便被夏河藏了起来,无缘亲眼见到这些场面。但夏河这样的药师都上了战场,并时常负伤归来,便可知其战况。 一场大仗打了十年,双方都损失惨重,为了保留实力,七杀和各派默契的收了手。 自那以后,小摩擦不可避免,但倾力之战,倒是没有再发生了。 九十一、紫薰 然而十年征伐,不仅各派死伤惨重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最惨的还是七杀。 因圣君南弦月被杀,七杀派群龙无首,全靠门派中的长老们勉力支撑,才保下一二分的底蕴。 之前一致对外,大家都众志成城,如今稍太平些了,众人便开始争夺起了圣君之位。 姜秦带着自己炼制的凝神香,来到夏河的住处时,夏河仍旧是一副癫狂的样子。 对姜秦来说,七杀全派堕仙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算没有长留掌门挑起杀伐,如七杀门中之人这样亦正亦邪的性子,早晚也会不容与仙门众家。 南弦月野心勃勃,其余长老也不遑多让。 夏河为了让修为暴涨,服用禁药,结果虽成功退敌,但却让自己从原来出尘脱俗的飞仙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进门之前姜秦便点燃了凝神香,她轻轻一挥手,香气便向屋内飘去。原本狂躁的夏河逐渐的平静了下来。 他张开眼,眼中的红光渐渐隐去,表情也逐渐平和了下来,席地而坐,淡淡的看了一眼姜秦,随后扭过头去,道:“你还来做什么?” 姜秦没有说话,进门后自顾自的将被夏河发狂时掀翻的案几重新摆正,把香炉放好后,从容地铺好了座垫坐下后,才正式看向夏河。 “听说你炼了行尸丹?” 夏河冷笑一声,道:“清虚那小子,还是这么嘴碎。”他这一句,算是默认了。 又深吸了一口气,问:“千年冰莲?上一批两百年前都被我收了,你这些是哪里来的?” 姜秦道:“莲城还有些存货,去跟他们城主借了一些。” “莲城城主虽然富甲天下,但是最是小气,怎么可能借你冰莲?你不会是偷的吧?” 姜秦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你当我是你么?城主的儿子有些不足之症,我替他调理了几日。” 夏河冷哼一声:“你倒是真把自己当个大夫了。” 姜秦道:“做个大夫也没什么不好,倒是你,不要岔开话题。若是你有一统六界的心思也就罢了。如今你体内真气暴乱,已经无法平衡了,左右不过是三五年的寿数,何必再去做那种祸害世间让人人心惶惶的东西?” 夏河仰面躺在地上,一手扶着额头,按了按道:“如今师父也不叫了?我有些后悔当年收下你了。你这性子留在七杀不合适,当初就应该让你跟清虚回去,做个小道姑。我死后,你去蜀山吧......” “六界谁不知道我是你的徒弟,你如今赤炎魔的名声可不好听。清虚修为不怎么样,怕是护不住我。” 夏河从袖中扔出一个瓷瓶,瓷瓶在地上滚了滚,滚到了姜秦的脚边。 “你把行尸丹给释道服下,有他在你手中,此界之中当没有人能为难你。” 姜秦捡起瓷瓶,打开闻了闻,行尸丹中所需的材料她便大致了然于心,知道这毒窟之中的材料也就够做这一小瓶,便塞进了袖子里。 “你这十年疯疯癫癫的,总是清醒的时候少,所以怕是不知道,当年释道中了你的毒掌后,也没撑多久。如今长留的掌门是他的师弟衍道。” 夏河嘴角一弯,却又很快耷拉下来,不耐烦道:“那就给那个什么衍道吃!你赶紧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见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夏河额间青筋暴起,一副痛苦难忍的样子。姜秦从虚鼎中又取出一支香点上。 又把一个锦盒放在案上,道:“这香能安抚你体内的真气,但一日不要用超过三支。你知道什么法子能治自己的病,如果你想通了,我来给你施针。” 姜秦说完起身离开。 夏河沉默了许久,直到姜秦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甬道尽头的时候,他才喃喃道:“我才不会作为一个废人死去......” 姜秦顿了顿,没有回头。她早就料到了夏河的选择。 离开了夏河的毒窟,清虚正在不远处等着。姜秦当着他的面毁去了行尸丹。 道:“你如今小道消息倒是很灵通,我师父搬到这里后,连我都没告诉,你是怎么找来的?” 清虚有些不自在,道:“蜀山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 姜秦对这个当年照顾过自己的年轻人还是有几分感激的,便道:“知道的太多,也容易引起祸端。尤其是在没有能力保守秘密的时候。” 清虚怔愣了一下。 在他听来,姜秦的话有些警告的成份。 因为当年的渊源,他对姜秦也一直另眼相看,何况姜秦当初因为年幼,被夏河保护起来,所以并未参与到仙门和七杀之战中。 所以在他心里,姜秦和七杀的其他人,总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他却犹豫了,她从小在七杀被夏河抚养长大,她真的能和其他人不一样么? 但是想到刚才她在知道行尸丹的事情后答应来解决这件事情,又毫不犹豫的毁掉了行尸丹,清虚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清虚不想姜秦和七杀的纠葛更深,犹豫了一下,便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夏河在当年就一直有私下用人来试药炼毒。 行尸丹的炼制不是一两日之功,当初与妖界大战后,夏河收集了无数的尸体,用以当作研制行尸丹的材料。 你......我当初不应该把你送到七杀来,听说他也用你试药了?” 姜秦骤然抬头看向清虚,“夏河去收集了尸体?” “是,我带着你离开后不久,夏河便去了地牢,不仅是妖的尸体,就连那些人他也一样没有放过。” 清虚以为姜秦是在震惊夏河炼尸之事,却没想到姜秦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如果当初她没有发出声音,那蜀山的那些小道士就不会发现她。这样一来等他们走后,夏河来收集尸体的时候,就会发现她。 夏河曾说过,她体质特殊,很适合试药,所以即便没有清虚,只要这具身体的原身当时还有一口气,他也会把她带回去治好,用来试药。 这具身体根骨极佳,即便是内里装得不是自己的灵魂,早晚也会开窍,也会被惜才的夏河收为徒弟。 姜秦只觉得神魂一暗,她闭上眼,想起当年夏河给她取的那个名字。 紫薰,夏紫薰...... 所以这就是她原本的身份嘛? 她忽然看向清虚。 如果没有她,他会和他的那些师兄们一起死掉嘛?他还会是蜀山的掌门嘛? 她出现在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来了,那原来的夏紫薰呢? 没有人能告诉她这个答案,也没有人告诉她,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按着天道既定的轨迹在发生。 没有她的时候,清虚依旧被他的师兄弟们以血肉之躯护了下来。 夏河依旧收了夏紫薰为徒弟。 他们之间的不同,不过是彼此之间羁绊的深浅。 九十二、杀阡陌 即便再怎么不愿意被命运操控,姜秦也找不到对抗命运的一点办法。 她毫无头绪,也无能为力。 她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灵魂从这具身体中脱离出来。 姜秦怔怔出神,她忽然想到,每一次轮回,只要她能意识到自己和原身的不同,就总能改变一些既定的轨迹。 就比如在她的干预下,秦始皇统一六国的进程大大的加快提前,在她渐渐忘记自己的不同和那个世界融合的时候,事情就会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上去。就如同嬴政还是走上了炼丹嗑药的路,导致了早死。 ‘所以,我其实也可以是一个变数嘛?’ “姜秦?”姜秦的呓语,清虚没有听到,只是见她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心中不免自责,担心的喊了他一句。 又道:“其实你天资卓越,又从未参与过仙门之战,若你有心回归仙门......” 姜秦抬手制止道:“清虚,你不必多言了......正邪善恶,孰是孰非,谁又能说的清楚?七杀也曾为诛灭妖界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但仅仅因为南弦月一人的野心,仙门众家便要对七杀赶尽杀绝。 其中若说没有为了仙门尊位之争的缘由,你我都不会相信。 七杀上万徒众,经此数十年,十不存一,如今倒是长留独领风骚了。但愿他们一门之中不要出现行差踏错之人,否则今日七杀,就是将来的长留。 清虚,好好振兴蜀山吧,也许下次再见,你我就不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了。” 看着姜秦转身离去的背影,清虚张了张口,但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准备离去时,忽然一少年从天而降,跌落在他身前。 见少年满身是伤,清虚连忙上前。少年戒备极深,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便强撑着握起剑刺向清虚。 虽然姜秦曾说过清虚修为平平,但此时面对这样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他还是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只见他翩然闪过攻击,又施法定少年。 “放开我!” “你不要怕,我并没有恶意,只是见你伤得重,所以想帮帮你。” “帮我?你是什么人,凭那点修为也敢大言不惭帮我?”少年一眯眼,虽然不得动弹,但言语依旧桀骜不驯。 清虚也不生气,或许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 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伤药给少年上药。 一边道:“看你这伤,似乎是被七杀中人所伤,你是哪个门派的,以前倒是没有见过。” 少年长发飘散,容貌极为俊美,若是见过一次,绝对不可能会忘记。见他手中所持之剑也非凡品,清虚自认人脉广阔,却猜不到这人的身份。 仙药的效果极好,清虚刚给少年上完药,药效便渗透奇经八脉,开始修复他的伤口。 见少年不回答,清虚也不追问。又给他输了些真气,随后解开他的定身咒。道:“虽不知道你和七杀有什么渊源,但七杀之中不乏绝顶高手,你好自为之。” 清虚收了手,对少年淡淡一笑,便准备离去。 却听见身后的少年扬声道:“我叫杀阡陌,三年之内我会让这六界众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清虚回头时,杀阡陌已经消失在原地。 杀阡陌所说并非妄言,不到三年的时间,六界之中已经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这三年里,他不断挑战六界之中的各路高手,更是一一打败七杀派的长老们,闻名天下。 姜秦见到杀阡陌的时候,刚刚封印了夏河住过的那个毒窟。 夏河终究没有同意散尽功力做一个凡人,来延续数十年寿命。 更为了能将自己的功力传给姜秦,强行逆转静脉,把原本已然混乱的真气暂时理顺。如此一来姜秦虽白得了数百年的功力,但夏河身体却完全溃败。原本他或许还能撑两年。 姜秦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她怕过他,在心里咒骂过他,从一开始只想从他手上活下来,到最后被他保护,受他教导,潜意识里把他当作亲人。 夏河说他一辈子没有爱过人,也没有过自己的孩子,只有她这么唯一一个徒弟。 他虽然从来都没有说过,但姜秦知道,他已经尽力去给她,他认为最好的东西了。 修仙之人虽然寿命绵长,但修为越高的人一旦死去,却连一具躯体都难以保留下来..... 看着手中渐渐消散的仙尘,姜秦怔怔的落下一滴泪。 姜秦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杀阡陌,但对他的各种传闻却并不陌生。绝美的容貌,极高的天分,短短三年,便从名不见经传到横空出世,打遍六界无敌手。 听说到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能让他动用绯夜剑了。 此时他负手而立,颇为倨傲的对着姜秦,道:“叫夏河出来!他是最后一个我没有挑战过的七杀长老了!” 姜秦有些好奇他天生火红的眼瞳,心里暗自奇怪眼白如此清澈,瞳仁却跟带了美瞳一样,也不像是走火入魔的样子。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姜秦也就抛开了。 对杀阡陌道:“你赢了。” 杀阡陌被她看得觉得心里有些异样,屏息一瞬,道:“我知道自己容貌天下第一,凡是见到的人没有不垂涎的,但你......你一个也有几分姿色的小姑娘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男人看,不觉得害臊嘛?” 杀阡陌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修仙之人的外貌年龄做不得数,往往天赋越高,看起来就越年轻。但杀阡陌实际上现在也还十分年少。 至少对姜秦而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很让人羡慕。 “你来晚了,夏河已经死了。” “死了?我还没打败他,他怎么能死?难道是你杀的?你是谁?” 姜秦当年因破望丹而成名天下,但后来七杀和仙门决裂,出自七杀的姜秦便被各家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 杀阡陌散修出身,对仙门早年的事并不十分了解,所以一时也没有猜到姜秦的身份。 “夏河是我的师父。” 杀阡陌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看向姜秦,似乎有些为难,但很快又下定了决心,道:“既然你是他徒弟,那你跟我打,我看你修为不低,又是七杀长老的徒弟,我若不打赢你,只怕以后那些人还会不服。” “你想做七杀的圣君?”姜秦问的直接。 杀阡陌也回的坦荡:“是!” 姜秦从腰间取下一枚璎珞,上面缀着一节凤凰木,递给杀阡陌,道:“我只会炼香制药,不会打架。这是我的宫木,七杀中人应该都认识,你将它带回去就说我输了。” 杀阡陌接过宫木看了看,瞪向姜秦,不高兴道:“能将宫木炼化成凤凰,我才不信你不会打架!” 说完,右手一扬,绯夜剑便出现在他手中,像是给姜秦反应的时间。他持剑站了一会儿,才开始出招。 但他没有想到,姜秦完全没有接招的念头。 只一瞬,人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九十三、东华 不论杀阡陌怎么惊愕,怎么气急败坏,等他反应过来去追的时候。姜秦已经在百里之遥了。 因为这辈子的童年阴影,姜秦逃命的功夫可以说是举世无双了。再加上夏河的功力,不过几刻钟,杀阡陌已经连姜秦的气息都察觉不到了。 交出了宫木,姜秦已经算是脱离了七杀派。 夏河已死,姜秦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了亲人。她漫无目的的在凡间游荡了几年。 期间几次被已经成为圣君的杀阡陌发现,要找她比武,不堪其扰下,只能找了座颇具灵气的深山,隐居了起来。 虽然当初的大妖们杀的被杀,驱逐的被驱逐,但有灵气的地方难免会有些新的精怪诞生,姜秦不想一炊一饭都亲历亲为,便驯服了些小妖怪替她做些琐事。 在深山里住的久了,简单的小木屋一点点被扩建成了庭院。 因为姜秦所炼的香药对小妖精们是极大的诱惑,于是围在庭院周围的小妖便越来越多。 姜秦让它们去四处采集她需要的药材和香木来换取她炼制的香料和丹丸。 三五年的功夫,深山里平地而起一座小城。 小城因设有结界,隐与云中,被小妖们口口相传称为云中城。 聚集的妖怪们多了,难免会有些妖气,也就是因为这难以忽略的妖气,有人找到了云中城。 仙门中人对妖界讳莫如深,见到这样成群的妖们,自然是要出手的。虽然云中城的小妖们大多都懵懂未开化,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天性中的领地意识,让它们对闯入的两个人抱有极大的恶意。 小兔妖一蹦一跳的跑回来蹲在还在磨药的姜秦身旁,连比带话。 竖着耳朵炸着毛道:“打.......死了......有人......” 它是姜秦最早捡回来负责守药园的小妖。 之后来的小妖中虽然有比它凶猛的,也有比它聪明的,但却都因为它守着药园,受姜秦信任,所以对它有几分服从。 此时自己的小弟们不知道被打死了多少,小兔妖说不清楚人话急的龇牙咧嘴。 姜秦放下药杵,不悦的问:“有妖打死人了?”一边思索着难道是有凡人误入结界?被野性难驯的小妖伤到了? 小兔妖连忙摇着头道:“人......打......猴猴......打......兔兔......” 此时,姜秦感应到自己布下的结界正在被人强攻中,她蹙眉起身,一闪便到了结界边上。 只一照面,姜秦便从二人所穿的服饰中,看出他们是长留弟子。 见到结界内有人出现,那两位长留弟子显然也很惊讶。年长些的停下了攻击,他身旁的师弟也收了手,警惕的在一旁审视着姜秦。 “在下长留弟子东华,这是我师弟白子画。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又怎么会只身出现在这妖城之中?” “东华?衍道的首徒?” “正是。”东华回应。 “我叫姜秦。” 东华有些惊讶,问:“七杀夏河长老之徒,姜秦?” 姜秦微微一阖首,道:“世人都叫他赤炎魔,多谢你还肯遵一声旧称。”说着,她打开结界。 白子画仍旧戒备的站在结界外,东华却跨步上前,对姜秦道:“当年我曾听过你的大名,破望丹至今对仙门中人来说依旧是受惠极大的仙药。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你的消息......” 东华对见到姜秦十分惊喜。虽然姜秦当年对他来说是别人家的孩子,让他觉得可望而不可即,但后来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后。他和许多仙门中人一样,都以为她已经死在战乱中了。 尤其是当初师父说,若不是长留山当年地处偏远,也许姜秦就不会被清虚道长送到七杀去医治。 若不是阴差阳错,也许姜秦会是他们的同门。 姜秦不知道东华的一系列心里活动。见结界外的小妖只是受了些伤,并没有真的被打死。心头怒气稍减。 “二位闯入云中城的伤了这些小妖,念在你们没有下杀手,也是不知者不罪,请速速离开此地吧。” 白子画忽然道:“你身为人族,收留如此多妖孽,是什么居心?” 姜秦转头看向白子画,道:“居心?打了这么多只小妖,你难道看不出来这里的小妖不过是比寻常动物聪明那么一点嘛?它们中大多还都是吃素的,一辈子连杀生都不曾有过,难道这也碍着你们长留了?” 白子画道:“妖就是妖,妖性残虐。你也是在人妖大战之中的受害者,怎么能和这些妖物纠缠在一起?!” “子画!”东华阻止了白子画,但也看向姜秦,显然也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姜秦冷笑一声,道:“领教了。好一个妖就是妖。恶妖作恶便要杀尽所有妖。不知道若是恶人作恶,长留是不是也要杀尽所有的人?” “你强词夺理!” 姜秦点点头,淡淡瞥向白子画,道:“也是了,当年南弦月作恶,不就是你们长留召集众派,要将七杀一网打尽的么?原本七杀中虽然有些人不羁了些,但大多还是心存正道的修士,他们也曾为护卫凡间披荆斩棘流血流泪,你们不也一样没有放过他们么? 人尚且如此,何况非我族类,对么?” 白子画张了张嘴,他入长留的时候,七杀派已经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了。并没有人告诉过他,七杀派也曾是正道...... 他转头看向东华,见他沉默不语。便知道姜秦说的并不是造谣。 白子画才十六岁,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派历练。过去十六年,除了修练,还是修练。他心中的善恶是他师父告诉他的善恶。是世俗人眼中的善恶。 妖是恶,七杀是恶......而他们坚守的是正道。 如果正道的人杀了好人,那他还是正道嘛?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白子画的脑海里不断的回响着这几个问题。“子画,子画......”东华担心的呼唤,已然被他屏蔽在自己的五感之外。 姜秦让小兔妖把那些结界外受伤的小妖送到药庐,转身对东华道:“你这师弟天赋卓绝,就是性格固执了些。不用担心,等他想通了,就能和你一样到达勘心境了。” 东华关心则乱,听了姜秦的话后冷静下来,也知道白子画只是入定了,并没有危险。 因为姜秦离开时对小妖们说了他们是客人,所以那些小妖倒是没有再攻击二人。 白子画这一入定就是七天七夜,东华始终打坐守在他的身边,为他护法。 姜秦治好了受伤的小妖,恢复了云中城的结界,也把东华和白子画顺带归入到结界内。以免他们在结界外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给云中城的小妖们带来祸端。 小妖们大多还保持着动物的敏感和好奇,在发现这两个人还不走之后,倒是时常会躲在周围偷看。 东华性情随和,见了那天被他们刺伤的小猴子,还郑重的和人家道了歉。小猴子也大度,见他们几天都没吃东西了,第二天便给他们带来了山上的野桃子。虽然‘投喂’的方式不太友好,但东华还是轻松的接住,笑纳了。 第七天是姜秦当年答应为莲城城主之子复诊的日子。 姜秦要离开云中城几日,便准备和东华先打个招呼,让他看好他的师弟,不要和小妖们再起冲突。 九十四、无垢 姜秦这一离开,正好错过了白子画出定的时间。 莲城无垢宫 姜秦和无垢对坐在桌前。 姜秦的一头长发仅用一根打磨过的紫藤木挽起,披散着大半盖在一身素白的纱衣上。 无垢头上戴着银色的发冠,两侧鬓发垂在脸旁,那身蝉衣看似素淡却难掩华贵,薄如蝉翼,随风自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屋内数不尽的夜明珠和金砖玉栏,姜秦偶尔看向他的时候都觉得他被笼罩在金光之中。 此时,两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 良久,姜秦落下一枚白子,堵住那块棋盘上自己这方唯二的真眼。如此一来,姜秦原本的一片活棋瞬间被自己堵死。 无垢先是一笑,以为姜秦是被他拉着下了太多局,又输了太多局,所以一时心急眼花手误了。正想落子结束这盘棋,却忽然愣了一下,猛然抬头,看向姜秦,见她笑盈盈的不以为意。 无垢推开棋罐,正色道:“棋如人生。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希望将来看到你遇到什么事情,会用到这种生死相搏的手段。” 姜秦一边收子,一边道:“下了一晚上了,我只是想赢一局棋而已,你放心,我惜命的很。” “最好是这样。” 无垢的眼神大多数时候都是清冷的,但此时却有几分温和的关心。 姜秦浅浅一笑,看着窗外逐渐变得光亮,素手一伸,一个针盒出现在案上。 “现在棋也下完了,我也赢过你了,可以治病了吧?” 无垢偏过头去,轻叹了一口气,看似无可奈何的表情。但其实心里十分感动。 他天生富贵,但生母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偏偏他又胎里不足需要人照顾,幼年总在发病痛苦中度过。 虽然有无数的仆从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他们因为他的身份而敬他惧他,心里却觉得他难伺候,性情乖戾,从来没有人真正的平等的去看待过他。 直到姜秦出现。 她说:“我受城主所托,来给你看病。” 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号称医仙的名医,但却从无起色。早已对看病产生了排斥。 于是便出言讽刺了她几句。无非是沽名钓誉,有所图谋。 姜秦却毫不在乎,她笑道:“听说你不爱吃药。那怕不怕疼?让我试两针,你的情况也不会更坏。我收了你们家的千年冰莲,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无垢那时候并不相信姜秦的医术,但却相信他的父亲。 千年冰莲是他父亲以极高的代价收集回来的。本是用来做请赤炎魔出手的筹码。 如今父亲将冰莲交给了她,不管是不是找不到赤炎魔之后的死马当活马医,但无垢总是不想让父亲的希望落空的。 第一次施针,姜秦便止住了他自出生起就不曾停止过的酸痛无力。 之后,因为要每天持续的施针,她在莲城住了一个月。 姜秦话不多,但只要污垢问起,她却是知无不言。 他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有这样年轻而博学之人。即便他因病体,不便出门而终日与书籍为伴。也时常会不知道她脱口而出的一些典故和传说。 她似乎什么都会,也什么都懂。 给无垢施完针,姜秦动作轻柔的扬了扬手,室内便瞬见充斥着薰羽流苏的味道。 薰羽流苏以苦楝花为引,辅以数十味奇花异草,炼制而成。有助于拔除无垢体内的阴寒之气和胎里带出来的毒性。 熏香逐渐进入无垢体内,姜秦又给他输了些真气,助他打通因先天体弱而堵塞的经脉。 从天蒙蒙亮,到夜幕再次降临,姜秦才取下无垢身上的针,宣布治好了。 无垢运行了下真气,缓缓睁开眼,道:“果然轻松了许多。” 姜秦一笑,道:“那我也算不负城主的所托了。” “这次你会在莲城逗留嘛?” 姜秦摇摇头,道:“你知道的,我那里有些小妖,都没什么自保的能力。若我不在,只怕会被人给吃了。” “你没想过教它们些防身的本事嘛?你总不能看着他们一辈子。” “山间的小精怪,一生也没多久,看一辈子就看一辈子吧。总好过修炼后成了大妖,有了欲念,祸害别人或被人祸害。” “我实在看不透你。就这么回去了?” “想去趟异朽阁,问些事情。” “异朽阁的答案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世间的是,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么?能给的起就问,给不起就罢了。” 无垢道:“若不十分在意,又何必去问,若是在意,又怎么能罢了?” 姜秦笑道:“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有些好奇,异朽阁是不是真的无所不知。” 无垢理了理鬓发,起身道:“那我就祝你一切顺利。” 姜秦临走时,无垢忽然告诉她:“杀阡陌最近降伏了一只火凤,可瞬息千里,听说他四处在找你。你和他有什么仇怨?你离开七杀是因为这个?” 姜秦有些头疼。 默默的在心里考虑了下要不要干脆和杀阡陌打一架。 或许打过架之后,杀阡陌也就不这么执着的要比试一场了。 可杀阡陌本就天纵奇才,又因不知道什么机缘,和她一样得了一身飞仙境界的功力。可他们的功力都不是自己一步步修练得来的,虽然强悍,但还没完全炼化之前,并不宜过多使用。要是真的打起来,姜秦不知道能不能点到为止,全身而退。 她现在虽然看似活得很佛系。 但其实对这个能够修练的世界还是充满了好奇的。 她还没活够呢。 而且,万一赢了。以杀阡陌的性子,只怕以后也一样要没完没了的被挑战。 “没有什么仇怨,就是他想打一架,而我不想。先躲个十年八载的再说吧。” 无垢抿唇一笑。 姜秦挥挥手,和无垢告了别。 莲城之中有一汪碧绿的湖水,无数的空中花园,栽种着各种珍奇的花朵,常年喷涌的泉水,让这座城看起来生机盎然。城体全部以金砖砌成,因形如莲花而得名莲城。 但这样的一座城,却是处在一片沙漠之中。 城中因为墙体上雕刻的符文而将风沙和妖魔拒之在外。城外的环境却着实算不上好。 姜秦给自己的周身设下了防护,出城后便一刻不停的施法离去。 九十五、异朽阁 姜秦出现在异朽阁外的时候,异朽阁的门口,一群凡人正拿着各自要上贡的东西排着队。 异朽阁的规矩,等价交换,至于怎么个等价法,则由异朽阁来决定。 凡有所问,都有付出代价。但是这个规矩对善良的凡人却格外宽纵。欲望越小的问题往往只需要一点点农作物什么的,就能得到指点。 不过,即便是凡人,欲望越大的问题,也一样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也是异朽阁立于凡尘的初衷,守护人间的太平。 今天出现在异朽阁外的这些凡人大多都是来求问些凡尘琐事的。 姜秦素来没有插队的习惯,却也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在这里慢慢等。 索性她当初被历代秦王逼着学的占卜术,虽然一向测自己的命不准。但这辈子有了修为的加成,算个凡人的命数,还是一算一个准的。 于是,便从队尾开始一个一个直接免费的给他们算上一卦,然后打发走。 等到异朽阁的大门打开,执事出来时,门外已经只有姜秦一人。 执事毫不意外这种场面,对姜秦客气的行了个礼,便道:“云中仙,请。” 姜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 庭院内,异朽阁主已经等在那里。 异朽阁虽然是即便对于仙门来说都十分神奇的存在。但历届的异朽君却都只是一凡人,这届的异朽君看起来已有四五十岁,见姜秦进来,他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毕竟姜秦虽然身份特殊,但异朽阁立世数千年,就连神族也是接待过的。 对方不怎么客气,但姜秦却以自己作为凡人世的习惯还了个客礼。然后坐在了异朽君为她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上。 异朽阁主捻须一笑,道:“禀赋天成而不倨傲,云中仙好涵养。” 姜秦本着自己是来做交易的客人,所以对异朽君称得上是怠慢的态度,并不在意。 本就是买卖关系,没多大交情,她也不想和人虚头八脑的多说什么。 “多谢异朽君夸奖。其实我这人不太会客套。此次前来,也是有问题想要请教。听说异朽阁已存在数千年,六界之事无所不知?” 异朽阁主也不谦虚,道:“确实如此。” 姜秦灿然一笑,道:“那就好,我只有一个问题,还望异朽阁主能够解惑。若能解惑所问之事,代价任取。” “请。” “我是谁?” 异朽阁主愣了下,随后摇着头笑道。 “仙上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姜秦十分认真道:“我确实只有这一个问题,我是谁?还是那句话,异朽阁若能解答,代价任取。” 异朽阁主轻笑一声,然后闭目凝神。随后姜秦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细碎吵杂的声音。 姜秦没办法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中分辨出什么有效的信息,便静静的等着异朽君的结果。 不多会儿,异朽君睁开眼,看向姜秦,十分有信心道:“若答案是仙上所问的,异朽阁只要仙上死后的虚鼎。” “可。”姜秦毫不犹豫。 异朽君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后,看着姜秦,道: “仙上师从七杀派夏河长老,仙门之战中夏河长老堕仙走火入魔,死前将毕生修为传功于仙上,助你从勘心境一跃而得造化,成为次仙。仙上为避圣君杀阡陌邀战,而交出宫木,离开七杀。于千山之中建一云中城,收留小妖近千,被小妖们唤作云中仙。 而在此之前,仙上本是肉体凡胎,生父林姓成讳、生母曲林氏均死于妖族祸乱凡间之时......” 当说到姜秦这辈子得生身父母时,异朽君显得有些得意。在他看来,姜秦所问必定是自己无缘得见得父母。毕竟此事,就连当初救下她的清虚都未必知道。 正想再说出她祖籍何方,让她能追根溯源的时候,却看见姜秦越发失望的表情,他意识到,对方所问得不仅于此。 果然,等他正视姜秦的眼睛时,发现她眼中灵光一闪,随后便见她一扬衣袖,纤纤素手屈指点在了她自己的眉心,神魂便出窍了一瞬。 异朽君原本因本能而前驱注视的身体,因看到眼前的画面而惊愕到屏息后仰,瘫在了座位上。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姜秦,听到她问:“我是谁?” 异朽君懵了。 他本能的闭上眼聆听八方声音。 直到最后一个声音消失,他才满头是汗惨白着脸睁开眼。 缓缓吐出两个字。“夺舍。” 这是上古魔道禁术,早已失传上万年。 可是即便有人修习了此术,夺舍成功。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却丝毫没有魔气,只有仙气萦绕。 同样,流传下来传说中因禁术而产生的那些问题,在她身上也完全看不出来。就像那副躯体本就是为她而生。她就是她,却又不只是她。 异朽君看着姜秦露出满意的笑容,心里却一阵寒蝉。听到对方问:“所以你看清了嘛?” 异朽君摇摇头,“百生百相,千人千面,小子看不出前辈的本相。” 他看向姜秦,道:“或许前辈本就无魂无相。” 姜秦目露疑惑,凌空幻化出一副人像,上面画的正是她还是姜秦时的容貌。问:“不是这样的么?” 异朽君肯定的摇摇头。 姜秦扬扬手,画像一幅幅出现,都是她曾经的模样。异朽君依旧摇头。 姜秦有些失望,但还是对异朽君道:“你也算是解答了我的疑惑,我会信守承诺,死后将虚鼎交给异朽阁。告辞。” 异朽君道:“前辈慢行,梵净山的九龙池旁的光叶珙桐有凝助神魂之效,炼化后长期佩戴,或许有朝一日能助你找到答案。” 姜秦行了个谢礼,道:“多谢告知,此事虽非我所问,不在异朽阁的交易之中。但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此生无灾无祸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若你子孙后代有所求,就让他们来云中城找我,今日之承诺,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必当践行。” 姜秦转身离去,异朽君在她身后深深一拜。 直到姜秦身影消失在异朽阁,他才直起身子。对着虚空道:“不知是福是祸。” 九十六、檀凡 梵净山是佛门之地,姜秦虽不信佛,但自己都修仙了,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的。何况这是别人得地界,自己也不是来惹事的。 所以到了梵净山之后,姜秦便不再使用仙法飞行。 若是光叶珙桐是这梵净山山野之中的树木也就罢了,但九龙池内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去那里取东西,自然还是要问一下主家。 可人在天上与在地上时的视野是完全不同的,落入密林之中,看着周围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长得都差不多的花草树木,姜秦有些辨不清东西南北。 闭目听了下念禅声传来的方向,姜秦也不管有没有路,一气的直行着。 前一日这里下过雨,地上的花草上还带着水汽。树旁的落叶丛里长出了许多的菌子。 见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致幻菇,姜秦便采了些准备用来入香入药。 就见一个光头小和尚从一丛灌木后走出来,目光澄澈的看着她手中的致幻菇,道:“这种菌子不能吃的。女施主若想要菌子,我这里已经采了许多,可以分一些给你。” 小和尚才八九岁的样子,即便是没有头发也不影响他粉雕玉琢的容貌。 姜秦笑着收起致幻菇,对这个来采蘑菇的小和尚,道:“那是用来入药的,不是用来吃的。所以碍事。小师傅,跟你问个路,九龙池怎么走?” 小和尚偏着头看了看她,道:“女施主去九龙池做什么?” “想取一支光叶珙桐的树枝,得和你们这儿的大师傅打个招呼。” 小和尚仰头道:“光叶珙桐虽受佛光普照,颇有灵气,但它是天生天养的自然之物。女施主若是需要,自取就是了。不用专门和师父说一声。” 见小和尚一本正经的说话,煞是可爱,姜秦撑着膝盖半蹲下,平视着逗他道:“你能做得了主嘛?若是你师父并不同意怎么办?” 小和尚并没有发现姜秦的意图,很认真道:“不会的。师父说过,我们本就是受馈与天地自然。天地之间的万物,只要不是有主的,那我用还是别人用,其实都是应该的。出家人不应该将自然馈赠据为己有,那是犯了贪戒。” 姜秦歪着头道:“可我听说九龙池是梵净山的圣地啊?难道九龙池不是梵净山的私地嘛?” “九龙池水甘冽清甜,因受佛法普照,所以具有辟邪之效,才被称为圣地。梵净山一脉保护九龙池是为了更好更长远的让它受惠于万民,并不是为了据为己有。”小和尚解释道。 姜秦摸摸他的头,道:“原来是这样啊,多谢小师傅教我。” 小和尚大概从来没有被陌生人这样对待过,红着耳根,退了两步,有些害羞的看着姜秦。见她满目和蔼,跟自己的师父一样,心里一暖。 磕磕巴巴道:“我......我带你去九龙池吧。” 姜秦一笑,道:“那就劳烦小师傅了。” 小和尚红着脸转过身去,带路。 姜秦在他身后跟着,走了一会儿,姜秦看着小和尚的头顶,道:“你还没有受戒嘛?” 小和尚道:“我是梵净山的俗家弟子,不用受戒的。” “哦,那小师傅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檀凡。”檀凡转身看着姜秦,道。 “你好,檀凡,我叫姜秦。” 九龙池旁长着一排光叶珙桐,姜秦挑了棵树龄最长的,折了一支。 照着光叶珙桐花朵的样子,幻化成两枚环佩。递了其中一枚给檀凡,道:“此物生于佛门,对你的修行有益。送你一枚,作为你给我带路的谢礼。” “师父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不过这是自然的馈赠,我可以收。”檀凡伸手接过环佩,见姜秦的那枚挂在腰间,他也学着系在腰带上。 顺利的取了光叶珙桐,姜秦便准备回去。 和檀凡告别时,小家伙问:“姜秦,等我下山历练的时候,能去找你吗?” “好啊,那你可要好好修炼。我那里可不是好进去的。” “我会好好修炼。你在什么地方?” “千山云中城。” 离开梵净山后,姜秦便回了云中城。 她一走十来天,东华和白子画已经离开了。小兔妖蹦蹦跳跳的迎上来,递给她一个传音螺。 小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诉说着这段时间云中城哪里开了好看的花,哪里结出了好吃的果子…… 姜秦点了下传音螺,里面东华留下的影像便显现在半空。 大体是说,他和白子画还有历练任务,不能在此等候她回来。希望下次能再来拜会。 末尾还有白子画郑重的向她行了一礼,感谢提点的话。 姜秦听完,随意的将传声螺收了起来。 然后问小兔妖:“离魂草开花了吗?” 小兔妖跟在身边蹦跳着道:“花花……开花花……” 姜秦便低头对它比了个五的手势,道:“去摘五朵回来。” 说完摸摸小兔妖的耳朵,给它喂了根仙草。 小兔妖就着她的手,嘴巴一开一合的吧嗒吧嗒几下就吃完了仙草,心满意足的蹦蹦跳跳着离开。 姜秦又和其他小妖说了会儿话。 一一的听它们说要说的话,时而应一声。 “这样啊。” “哇偶!” “好啊,改日你送两个给我?” “嗯嗯,下次陪你去看花。” …… 末了,见天色不早了。便对小妖们道:“明日在清溪流殇开香……晚上回去都好好休息,要是谁明天在宴上打瞌睡,我可是要生气的。” 小妖们又叽叽喳喳哼哼唧唧的表示自己最听话,不会打瞌睡。然后纷纷看向时常半夜还不睡觉的夜莺。 夜莺忙扑腾着翅膀飞上树梢,小脑袋一歪,眼皮子一翻。悠悠鸣叫了两声,表示自己现在就睡了,晚上绝对不会唱歌吵着大家。 姜秦笑笑,道:“你唱歌好听的,只是夜里不要太大声就好了。” 夜莺听了便高兴的在树杈上直蹦。 第二日清早,清溪的两岸便围满了来闻的小妖。 姜秦把一盏荼蘼花型的香盏放入清溪的上游。 香盏顺着溪水缓缓下行。 荼靡熏风的香味便随风飘满了两岸。不仅是小妖们沉醉于香气之中。 就连清溪两旁的花花草草都舒展着叶子,似极愉快的颤动着。 九十七、杀阡陌2 姜秦说要躲杀阡陌十年八年的,但其实哪儿有那么容易。 异朽阁的人能知道千山之中的云中城,东华和白子画能误闯倒这里来。那杀阡陌找上门便只是早晚的问题。 而这早,早的有些出乎姜秦的意料。 姜秦正在清溪的上游享受着荼蘼熏风的绝妙香气,和小妖们讨论着最近需要他们带些什么花花草草回来的时候。 天边一道火光如流星般飞速冲落下来,一息之间便破了她在城外设下的结界。 眼看杀阡陌就要踩着他的火凤霸气落地,怕他声势太大震死了这些还沉浸在香氛里的小妖和花花草草。 姜秦瞬间双手结印,撑起一个结界挡住了杀阡陌落地的趋势。 火凤控制不及狠狠的砸在了结界上,踩在它背上的杀阡陌也差点没站稳掉下来。 眼见杀阡陌要生气,怕他们在这里打起来结界撑不住。姜秦连忙起身瞬移到了他的面前,笑呵呵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这么好看的脸,生气可就不美了......” 杀阡陌绯夜剑都要举起来了,听了这话,居然瞬见收了剑,从虚鼎里取出一面镜子,对着照了一会儿,又理了下头发,才看着结界下的小妖,颇为傲娇的冷呵一声:“我当你离开七杀派是要去做什么名门正道了,居然在这千山之中养妖怪。啧啧......居然还有老鼠?!” 姜秦被他这一番操作惊的目瞪口呆。 直到又听见杀阡陌道:“你是不是又沉醉在我的美貌里了?我就知道,这六界之中没有人能无视本君的盛世容颜。” 姜秦才回过神。 看了眼被杀阡陌嫌弃的不肯看第二眼的仓鼠精,道:“小仓很乖的,这方圆百里地下的东西,它都能给我找来。我可少不了它。” 杀阡陌不屑道:“姜秦,几年没见,你怎么堕落成这样了?你要是回七杀去,这地下要什么东西没有人乖乖给你奉上来,哪里用沦落到使唤一只老鼠?” 姜秦道:“我记得我已经将宫木交还给你了,交出宫木,我便不再是七杀的弟子了。谈何回去?” 杀阡陌一仰头,耍赖皮道:“什么狗屁宫石宫木的?那是他们仙门的规矩,七杀派的弟子早就不带那些劳什子了。怎么?你也不带了?我就知道,你还是跟七杀一条心的。” 姜秦无奈的叹了口气,决定回到主题:“你不是来找我打架的嘛?” 杀阡陌摸了摸自己垂在胸前的长发,抬着下巴道:“你动作太粗鲁了,和你打架会影响我今天的造型的。等我改日换身方便打架的衣服后再说。” 姜秦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那圣君怎么不挑好了衣服后再来呢?还有,你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以前你虽然也自恋,倒也没那么臭美。呼,打架还想不粗鲁,你怎么不上天呢?!” 杀阡陌仰头看看天,又看看脚下的结界,道:“我们现在不就在天上么?” 姜秦白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带着杀阡陌远离了清溪,姜秦又问了次,“真的不打?” “不打,你现在怎么就知道打架?你怎么说也是个美人,以前不是说自己只会炼香制药嘛?那样多美?” 姜秦捂了下额头,又问:“杀阡陌,你这两年到底怎么了?” 杀阡陌挥手变了张椅子出来,往上一瘫,道:“以前总觉得以我的绝世容貌,一定要有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号才能相配。可是如今这六界一个能打的也没有,哎,无敌真是太寂寞了......” 姜秦也给自己变了张椅子,坐下后,道:“两场仙门大难,各派高手陆续羽化,修仙界如今确实青黄不接,你是有了大机缘如今才修为凌驾在众人之上,倒也不用太着急。我看这世间还是很有些天赋卓绝的后生,最多再过几十年,你就有对手了。” 杀阡陌倾着身子,道:“你不就是我的对手嘛?” 姜秦一摊手,道:“我粗鲁,你又不跟我打。” 杀阡陌往后一瘫,道:“等找个好机会还是要打的。不过我妹妹现在管得我严,不准我带伤回去。你研制些好伤药,我一个月后再来找你,到时候一决胜负。” “你还有个妹妹?” 说起妹妹,杀阡陌来了精神,挺直了背,特别骄傲的介绍。 “我妹妹琉夏是这世界上最最最可爱,最最最漂亮,最最最喜欢我的好妹妹。你一定要见见她,这世界上不会有人不喜欢她的。” 说完一脸陶醉。 然后便絮絮叨叨的从她妹妹出生,什么时候长第一颗牙,什么时候叫第一声哥哥,什么时候学会走路全方位详细的讲了一遍。 姜秦认认真真的听着,时不时的点点头,让杀阡陌知道她在听。 免得他不厌其烦的一直问:“你有没有在听。” 直到杀阡陌说到他妹妹上个月的事情,姜秦才插嘴问了一句:“所以你妹妹现在才五岁?” 杀阡陌点点头。 “倾国倾城的五岁小姑娘?” 杀阡陌蹭的一下站起来,急道:“就算只有五岁,我妹妹也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毕竟是我杀阡陌的妹妹,长大后怎么可能不漂亮?” 又看了眼姜秦,道:“你也就现在仗着年龄的优势能胜过我妹妹一两分,等我妹妹长大了,你就知道什么叫自惭形秽了。也不对,你现在看着我应该也很自卑吧?” 姜秦翻了个白眼,看着杀阡陌,很认真道:“杀阡陌,回去后好好修行吧,你这张嘴,要是修为差一些,真的很容易被人打死。” 杀阡陌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就差一个契机便可到飞升境,到时候我就是六界中名正言顺的第一人了。” 姜秦点点头,赞许道:“那你很棒啊,加油哦。” 杀阡陌和姜秦的这一架到底没能打成。好象他就是为了过来炫耀一番他的妹妹,炫耀完了就走了。 一个月后,他也没能如期赴约。 因为他和姜秦都在一个月后摸到了那个飞升的契机,同时闭关。 九十八、白子画 众仙门这几年的气氛很压抑。 自从百余年前,七杀派圣君杀阡陌和养了一群小妖的云中仙姜秦先后突破飞升境之后。仙门各家便掀起了一阵修练狂潮。各大仙门终日戒备,一丝不敢懈怠。 生怕他们中任何一个要做出危害苍生的事情。 也更怕他们联手。 毕竟姜秦虽名义上已经脱离了七杀,但因杀阡陌的态度,七杀派上下依旧视姜秦为七杀派长老首徒,对她十分客气。 姜秦和杀阡陌这百年来也时有比斗,但大多没有什么结果。 自从杀阡陌那个妹妹长大懂事了,很是会管着他。杀阡陌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打架不要命的少年了。 加上如今他又爱美成癖。 经常两人打着架。发型乱了,他不高兴,不打了。 受伤了,怕妹妹担心,不打了。 就是渐上几滴血,也要找借口回去换个衣服再说。 如此一来,姜秦也懒得陪他玩儿了。 再说要比试,姜秦便拿些美容方子把他给打发了。 杀阡陌的妹妹琉夏对姜秦这个陪着她哥哥胡闹的姐姐十分有好感,又因为喜欢姜秦这里的环境,嫌弃七杀如今暗沉沉的装饰,所以时常来云中城做客。 姜秦也曾跟杀阡陌吐槽过如今七杀派教众的造型。 “虽说是要决心当个反派了,但也不用非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跟个黑乌鸦似的。” 杀阡陌爱美,倒是没有和那些教众们一样打扮,但却对七杀教众们的新造型没有反对。 反倒吐槽:“仙门的造型有能有多好看,长留、蜀山还有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门派,整天穿一身白,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死了老婆,披麻戴孝呢。” 姜秦被他说的一噎,第二天默默的换了身水蓝色的衣服。 等到东华和白子画来云中城的时候,看着他们的衣服,姜秦忍不住一笑。 长留的衣服是真白,东华还好,他总是满面带笑的和气模样。可白子画素来清冷,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加上一身白衣,还真是...... 东华有些奇怪,便问她为什么做笑。 姜秦便道:“你们长留考不考虑换换校服?哪怕是加点配色呢?” 东华愣了愣。白子画的脸色更冷了。 姜秦见白子画明白了,倒是笑得更大声了。连说:“更像了!” 在白子画的心里,姜秦是个极不着调的人。说不上是邪门歪道,但也绝不是多正派的人,整日里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偏偏师兄觉得她十分有趣,每次下山历练都要拉着他来云中城。 东华也反应了过来,笑道:“我说你怎么换了这身水蓝色的衣裳。白色乃是布匹本色,用它制衣除了方便,也是为了提醒门下身着白衣的弟子,时刻自醒吾身,切勿沾染污秽。” 姜秦见他又要讲那些大道理,连忙转移话题。 “我看你们俩也是要飞升在即了,这次怎么有空出来?” 东华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道:“杀阡陌日前只身前往韶白门,抢走了韶白门所守护的神器谪仙伞。各派唯恐杀阡陌和当年的南弦月一样。所以师父派我二人下山查探此事。” 白子画看向姜秦,直接道:“七杀派是不是要重聚神器,释放洪荒之力?你......” “子画!”东华制止白子画继续问下去。 姜秦淡淡的看了一眼白子画,手里的折扇一合,有一搭没一搭的敲了两下。凉凉道:“看来你是怀疑我要和杀阡陌联手了。” 白子画默认。东华表明自己的立场。“我相信你不会。” 见姜秦冷淡依旧。 东华继续道:“虽然你对仙门没有好感,但我相信你怜悯众生。” 又对白子画道:“子画,你忘了当初姜秦所说的善恶之道了嘛?” 白子画神色缓了缓,对姜秦道:“是我思虑不周,你不要见怪。我只是想问清楚缘由,不想有一天忽然和你刀兵相见。” “哒...哒...哒...嗞......”玄冰石炼制的上品仙器望月扇在桌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姜秦侧着脸看向白子画,道:“难得你倒是把我当做朋友了......这事儿你们去七杀打探过了嘛?” 白子画点点头,道:“杀阡陌只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姜秦一笑,道:“那就不是了。杀阡陌的性格,他要是想做什么,大大方方的就做了,承认了。如今这么说摆明就是为了气你们。” “那他为什么抢谪仙伞?” 姜秦仰头看了下太阳,无奈的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爱美吧......” 白子画虽然无法理解有人因为爱美而去抢夺神器。 但姜秦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她不会参与到抢夺神器中。那么这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只要姜秦不和杀阡陌联手,长留有他和东华在,长留守护的神器就绝不会失。 如今的情况和当初不同。 南弦月死后,炎水玉已碎,除非其他神器同时聚集,否则炎水玉不能归位,这世间便没有任何人能打开封印。 这样一来,他们也能安心一些。 白子画还没松口气,便听到姜秦又说。 “杀阡陌的性子比较随意,统一不统一六界对他来说不重要。但他对身边的人极好,能被他相信的人,他总是愿意多包容些的。 他妹妹很天真,是个没有野心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心头肉。小姑娘要是出去玩,让你们的人别给误伤了。要不然杀阡陌怕是要疯。 这些年七杀新出了个护法,叫单春秋的。他对杀阡陌虽然忠心耿耿。不过很有野心。也喜欢挑事。你们防着些他。 其他人...倒不怎么成气候......” “你和我们说这些,杀阡陌会不会......” 姜秦打开扇子,懒懒的扇着风,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凡间尚且有江湖,何况修仙界。说得多超凡脱俗,但到底还是难免有凡心。 仙门修士总是要有个对手,才能相对正派些。没有了魔族,就有妖界。没有了妖界,又有七杀。 没有了七杀也还会有别的。 世间即分阴阳正邪,那就哪个都少不了。 我到底出身七杀,又和杀阡陌有几分交情。和你们也能说上些话。终究还是因为私心。不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哪一方真的落败消失了。” 九十九、檀凡2 那日一别之后,东华和白子画便回去闭关修行。 此后不久,修仙界便又多了两个上仙。一时仙门振奋。 姜秦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檀凡在凡间行医施药。 檀凡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和尚模样。 姜秦再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已经下山历练了近百年,蓄起了头发,还了俗。 来到云中城的时候,若不是腰间系着那枚光叶珙桐的花型环佩,姜秦简直认不出他来了。 他看着姜秦粲然一笑,十分亲近自然,仿佛他们昨天才刚见过面。 檀凡无父无母,还俗之后也无家可归。 姜秦便留他在云中城小住。 这一小住,云中城便几乎成了他的地盘。檀凡的分身术已近巅峰。自他来了云中城后,这城中便哪哪儿都是他。 简直一个人过出了一百个人的热闹。 两人有时在云中城待的厌了,姜秦便陪檀凡去出去历练。 姜秦开了方子,檀凡淡淡一瞥便照方抓齐了药交给病人。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还未到未时,排队求医的人便都看完了。 姜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檀凡道:“我看你历练的心境早已经足够了,早该和东华他们一样闭关冲击一下了。到从来没见你心急过修练之事。” 檀凡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道:“每个人的道不同。他们背负的是责任是守护苍生的大爱,自然要为其一刻不停的奋斗。 我修的是自在随心,所以不急不急。” “不急便罢了。不过我这两日要回去炼一品丹丸,不能陪你在外历练了。无垢似乎也在附近,他现在境界和你也差不多了。你们一起四处走走?” 檀凡道:“你若有事情,自去就是了。难道我在你眼里还是个孩子么?” “哎,我怕是上了年纪,什么都要白操心两句。”姜秦觉得自己的心态真的老了。虽然对修仙界来说,她便是再过百年也还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但经历了那么多次生老病死。她这看谁都像晚辈的心态怕是改不了了。 檀凡轻笑一声,道:“你尽管操心,我受用的很。” 姜秦回到云中城,闭关炼制离魂丹。 这已经是这些年她不知道第多少次炼制这品丹药了。 离魂丹这种丹药原本就是为了将那些夺舍之人驱离所用,所以从一开始便未考虑过让夺舍的人好过。因此丹药药性霸道,对神魂损害极大。 姜秦所得到的丹方也是上古流传来的的残方。本就因为一些药材的缺失极难复原,这些年好不容易复原了。但药性又不符合姜秦的要求。 所以几乎只能自己重新研制,并收集所需的材料。 虽然这次炼制成功了,但始终不能达到她想要的将神魂和躯体彻底剥离而不损修为境界的地步。 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配合功法离魂。 但终究神魂离体太久就会有所损伤。 神魂归体。 姜秦将试用结果一一写下,然后修改了些药材,将资料收好。继续再接再厉。 一回神,却忽然觉得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看向一处虚空,道:“是谁在观望?!” 她挥手一指天际,那位置便展现出一面水镜。水镜那头是檀凡从容带笑的脸。 他说:“我准备回梵净山一趟,归期不定。想和你说一声,没有打扰你吧?” 见是檀凡,姜秦的心定了定。 她素来是个直接的人,虽然不知道檀凡看到了多少,但以她的直觉,对方至少是看到过她试药后的样子的。 “你都看见了?不要对别人说起,我保证这种药我不会用在其他人身上。” 离魂丹对神魂损伤极大,修为差些的人一个不小心会直接魂飞魄散。 若让仙门中人知道她练了这种丹药,以她的出身,那些人不免要惶恐。 所以姜秦直接对檀凡保证,也是想让对方安心,最好能替她保密。 檀凡低垂着眼睑,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担忧的看着姜秦,道:“当年你来梵净山取光叶珙桐,就是因为这个吗?你若再这样试药下去,早晚有一天会魂飞魄散的。” “即便是魂飞魄散,我也想求一个明白。” “你执着的到底是什么?试药到现在,你的魂魄甚至已经不能凝出人形了,再这样下去,即便此生这条命你不稀罕了,来世你再想做人都难。 姜秦,放下吧……” 檀凡忧心忡忡的看着姜秦。 她却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他大概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自己试药了。 姜秦的境界比檀凡高出一阶,按理说檀凡是不可能观微她而不被发现的。但偏偏这么多年,她这是第一次发现。 这不仅是因为檀凡的观微之术已达化境,且对她没有恶意。更是因为她的神魂确实如檀凡所说,已经十分脆弱。 这次要不是檀凡过于惊愕,心神不稳,恐怕她还是一无所知。 也难怪对方当年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姜秦有些不悦,但又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或许是年幼好奇,所以才观微于她,便道:“以后不要再看了。我的事情,我会有数的。回去后照顾好自己,好好修炼。” 姜秦说完化去了水镜。 大概是姜秦如今的状态真的很不好。杀阡陌再次来找她比武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件事情。 杀阡陌不知道姜秦是因为试用离魂丹才导致的后遗症,奇怪道:“当年你还劝我在尚未完全炼化芷阴之气之前不要过多运功,以免走火入魔。 如今我看你倒像是损耗过度的样子。 你那芷阳之气也不全是自己练出来的,怎么就只知道劝别人,不知道顾惜自己? 也不对,你这人懒得很,又不与人打架斗殴的,怎么会有这么大损耗?莫非是长留的人私下和你过不去?” 杀阡陌说着,就是一副要打上长留的样子。 姜秦拉了他一下,道:“你要是想找东华和白子画打架,下个战书,约出来打一架就是了。别拿我做筏子。 我和他们关系还可以,你别闹事。 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年,就不能好好的?” 杀阡陌捋着自己的头发,哼了一声,道:“谁要跟他们好好的。” 姜秦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这世间的事,就要有来有往才有意思。你看这天道安排,上古至今,不论正邪,又有哪一门能一直独领风骚的?有所制约,才是长久之道。” 杀阡陌却没有那么容易听进去,道:“那是他们不够强,只要足够强大,天道也拿我没办法!” 一百、琉夏 一个人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真的很重要。杀阡陌因为心腹单春秋的挑动,这些年对洪荒之力越发蠢蠢欲动。 姜秦劝了几次,杀阡陌不好和她翻脸,便渐渐的不怎么愿意来找她了。 姜秦便拐了个弯儿,去影响琉夏。 杀阡陌是妹控,琉夏就是个十足的哥控。凡是对她哥哥喜欢的,她就喜欢。她哥哥想做的,她就支持。 姜秦对她好说歹说,才让她明白,杀阡陌一个人再强,也很难是东华和白子画两人的对手。七杀教众再多,也比不过仙门联手。 当年的南弦月就是例子。 琉夏却撑着下巴盯着姜秦,道:“可是真的打起来,姜姐姐不是也会帮哥哥嘛?长留有两个高手,我们七杀也有两个高手啊。姜姐姐和哥哥联手,长留的人肯定不是对手。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姜秦道:“我会帮你哥哥不错。但我只会帮他保命,而不会帮他去对付别人。七杀派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在那些门派手中,这份世仇不管是七杀,还是那些门派都不会忘记。 所以两边这些年时有摩擦,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可这些小打小闹只是修仙界自己的恩怨,既然谁都想报仇,就该死伤无怨。 可一旦洪荒之力现世,所带来的灾难就不是门派之间的小打小闹了。你可知道当年,为了封印洪荒之力,包括七杀在内的众仙门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嘛? 包括七杀创派始祖在内的各派掌门以及门中修行百年以上的顶尖高手们全部折损,女娲之后为此于洪荒之力同归于尽。 以神之力尚且不能彻底消灭的力量,虽然无比强大,但是却更可怕。 如今这修仙界中,最强大的也不过那么四五个,你都知道。可我们这些人,比起当年妖界祸乱人界时候的那些仙上,实力不足其十之一二。 若你哥哥真的释放了洪荒之力,得到了洪荒之力,你觉得他能控制得了嘛? 若是不能,他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琉夏懂事的时候,杀阡陌就已经是七杀的圣君了。杀阡陌希望他妹妹简单快乐就好。七杀中又会有谁不开眼的去跟她说那些往事。 在琉夏的眼中,哥哥就是最厉害的。 她有些慌乱的看着姜秦:“哥哥......会......死吗?” 姜秦道:“我曾听我师傅说起,妖神死后,他曾想探查其魂魄是否轮回,但却完全没有踪迹。当时仙门的那些前辈都说妖神已魂飞破散,但我师傅却觉得妖神的魂魄多半是随洪荒之力一起被封印了。 若将来谁果真解封了洪荒之力,那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被妖神的魂魄吞噬,失去自我。” “那我哥哥......” “自然就不再是你哥哥了......” 琉夏愣了许久。 她走的时候告诉姜秦,只要她在哥哥身边,就一定会保护好他。 姜秦让琉夏不要把妖神之事告诉别人,以免有心之人想要借助妖神之力作恶,掀起腥风血雨。 琉夏只问了句:“哥哥也不能说嘛?” 姜秦道:“他太信单春秋。单春秋不是个安分的人。” 琉夏说了,“知道了。”便回了七杀。 也不知她是怎么劝说的杀阡陌,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杀阡陌确实没有在为了争夺神器而再做什么。 檀凡走的时候说了归期不定,便真的十几年没有再回来。 就在姜秦准备去梵净山看看他是不是回去剃度了的时候。 他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用光叶珙桐在云中城内盖起了一间小屋。 姜秦见了便笑问:“这回你的动静可大了,这怕是没有六七棵树盖不出来。九龙池旁都快秃了吧?这回你师傅也没有说什么?” 檀凡不以为意的随意道:“你忘了吗?光叶珙桐是自然的馈赠,你用还是别人用并没有区别。在我看来,现在没有人比你更需要这样东西。” 檀凡说的轻松,但姜秦却从东华那里得知,因为檀凡不肯说出伐树的原因,所以梵净山的长老们不同意他的肆意妄为。为了这件事情,他师傅罚他在云瀑下思过了十几年。 云瀑之水高达千丈,水流急驰而下,虽如云似雾美不胜收。但实际冲在身上却如刀锥刺股。 云瀑之水日日不息,檀凡便时时都在承受那种痛苦。 可他却始终不肯说出砍伐光叶珙桐的原因。 若不是近日,檀凡冲破境界飞升上仙。梵净山的长老们也被他的决心打动,只怕如今他还在那云瀑之下。 姜秦知道,他不肯说是因为他怕会暴露她的秘密。 檀凡回来后什么都不说,姜秦却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东华说檀凡对她情深意重,但姜秦知道,自己回报不了他的深情厚意。 不仅是她对檀凡并没有生出男女之情。她更怕檀凡的喜欢和李寻欢一样。 他会像李寻欢喜欢上林诗音一样,也注定会喜欢上这具原本该叫夏紫薰的躯体。 仙途漫漫,她也许会和当初喜欢李信、喜欢温实初一样,也喜欢上这个一直对她好的人。但若是千百年后,他也和李寻欢一样,想起了一切。心里念念不忘的是夏紫薰。 那姜秦觉得自己恐怕会疯掉。 她不敢了。 不敢再用别人的躯壳去爱一个人。 也不敢用别人的躯壳去接受一份爱。 不惜魂飞魄散,试用离魂丹,她只是想重新变回自己。不管是什么模样,哪怕面目可憎,哪怕不再是人。 她只想做回自己。 姜秦静静的看着檀凡,听他说他将木屋做成了药庐的形制。因为她每日在药庐待得时间最多。他说:“我的医术其实也很好,我可以帮你一起参详离魂丹的方子。我现在也是上仙了,下次我可以帮你一起试药。两个人做一件事情,总比一个人做要简单一些......”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长得实在是可爱极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没有妖族入侵人间的事情。也许我会平平凡凡的长大。十几岁的时候就嫁了人,那时候我若有个孩子,大概也是你当时那样的年纪。” 姜秦说着,极为慈祥的看着檀凡。 檀凡愣了愣,嘴角便漾起两个酒窝,道:“可现在你是云中仙了,我们有几千年甚至更久的生命。不过是十几年,在漫长的时光中看来就微不足道了。” 一零一、绿筠 “我曾喜欢过一个人,或者说我曾经很爱他。至今还忘不了他,以后也不会......” 姜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檀凡是震惊的。 这一百多年的时光,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姜秦。她的身边出现过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 对杀阡陌,她曾坦言因为对方看着赏心悦目,所以不论他做什么,她总能在心里多原谅几分。何况杀阡陌虽肆意妄为,但却尚有底线。她说若天道注定要有一个人与正道为敌,她希望那个人是杀阡陌。 和无垢是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所不谈的知己益友。 和白子画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知道当年东华对她动过心。可自从东华知道自己要将来要接任掌门,背负起长留和天下大任的时候,他就放下了。 至于他自己,他其实也明白姜秦刚才说的话没错。他们相遇的时机不对。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明白姜秦不可能会对他产生男女之情。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到自己长成了大人的模样。等到他的修为能够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再次出现。 檀凡的脑海里瞬见闪过几人的身影,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 他从没有见姜秦对谁表示出别样的青睐。 所以檀凡一直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他们有很多的时间,他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小...... 可姜秦忽然说自己有过深爱的人,而且不会忘记。 檀凡忽然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姜秦不是还没有动过心。而是早已经心如死灰。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他和无垢一起历练时,曾听他说起,当初姜秦去莲城求药,是为了救一个人。 檀凡心里觉得荒谬,但还是不确定的问:“是夏河嘛?” 姜秦的眼神及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随后低头一笑,道:“是啊......是他。” 姜秦对夏河自然没有过什么男女之情,但她不能跟檀凡说她喜欢的那个人是李寻欢。她也不想欠什么情债。便只能对不起师傅一次。 在这个世界,师徒相恋是悖逆之事,为世俗所不容。 “那他......” 死了以后还要背一个被她喜欢的黑锅已经很惨了,姜秦不想夏河还被人误会有辱师德,便连忙解释道。“他喜欢的是别人。” 檀凡看着姜秦的时候,无比怜惜。 为了让檀凡死心,姜秦继续瞎编。 “师傅养育我一场,教我炼香制药,教我修行。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大,有什么心思,他其实早早就明白了。但在他眼里,我终究只是个孩子。 他虽然一生不拘小节,放荡不羁,但却永远都不会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非分之想。” 檀凡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他仰头看向屋外,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后仰面大笑了几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姜秦,有些仓惶的说:“姜秦,你真残忍。” “对不起。” “不,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因为你对自己更残忍。你到底经历过什么?那时候你也才十几岁吧?” 姜秦半闭着眼眸,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的十几岁早就过去了...... 她早就不该是这样感情用事的年纪了,可是即便轮回了,即便过去了那么久,她其实还是不能释怀。 看到眼泪从姜秦的脸庞滑落,檀凡心头一涩,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想要替她擦掉眼泪,却收回了手,背在了身后。 他说:“姜秦,放下吧。等你放下的那天,我也一定会放下的。看你这样,我放不了心。” 姜秦张开眼,微抿嘴唇淡然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檀凡离开了云中城。 姜秦便加固了云中城的结界,谢绝了访客,住进了檀凡盖的那间木屋,开始闭关。 近千年的时间,姜秦就在闭关和炼药中渡过。 檀凡、无垢、东华、白子画成了朋友,经常一起游历,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世人并称他们为四上仙。 这一千年,他们时常会给姜秦传信,告诉她,他们的见闻。有时候遇到了奇花异草,檀凡也会特意送一份到云中城的结界外。 姜秦出关的时候,看到檀凡留在城外的传音螺,知道他们最近要去东海除恶蛟。 心想多年未见老友,便去凑凑热闹,帮个忙。 却没想到,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当年夏河药庐的那些人,姜秦以为他们早就都不在了,但却没想到会再见到故人。 而这位故人,显然现在情况不太好。 在她的对面,一位长留弟子正持剑毫不留情的刺向她。 她身上已经有不少的伤,几乎处处致命。即便没有这一剑,她也很难再活下去。 这人当年的秉性,姜秦是了解的,是七杀少有的毫无野心,温柔善良的人。当年她在夏河那里守药园,虽不是夏河的亲传弟子,但也是七杀派的内门弟子。正经叫姜秦一声师姐。 但时间过了这么久,姜秦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姑娘会做出什么,引得这长留弟子对她下如此狠手。 可姜秦手中的望月扇还是毫不犹豫的出手了,见那人腰间配着宫石,姜秦猜测他可能是东华的同门师弟,便没有下狠手,只以扇柄格挡了对方的手腕,又隔空一掌拍掉了他手中的剑。 望月扇回转,姜秦一把接住,走到受伤的女子身前,给她服下一颗九转回魂丹。“绿筠,抱守心神,运转真气吸收药性?” 同时一直探向绿筠的心脉,想以芷阳之气辅助她尽快炼化丹药。 一探之下,姜秦蹙起了眉:“销魂钉,驱灵散?你竟然被废了?” 姜秦怒目瞪向那名长留弟子,“你师傅是谁?竟然教你动用这种恶毒手段!?” 那人握着自己被姜秦打到脱力的手,咬牙切齿道:“七杀妖女,人人得而诛之!对付七杀派这些败类,用不着计较手段!你是谁,为什么要帮七杀的人?莫非你也是七杀派的走狗?” 绿筠惨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条绣帕,低头闻了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强撑着将绣帕举到那人面前,道:“你说要一刀两断,我谅解你出身名门,知道我的身份后会看不上我。可是...摩严,这是我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啊......你居然在这上面下毒害我......” 绿筠脚步不稳,姜秦连忙扶住了她。 她这才回头看向姜秦,她愣了愣,眼泪脱眶而出,委屈的喊了声:“师姐......” 一零二、摩严 听见绿筠叫姜秦师姐,摩严立刻戒备的看着姜秦。只见他一点眉心,一弯硕大的水银轮便从他额间的印记中幻化而出,在他手心飞速旋转。 水银轮流光溢彩,灼灼生辉,如天上的弦月一般皎洁,其威势却不小。 可他不过才是个次仙,在姜秦面前本就差了一个境界,水银轮这种武器又和她的望月扇异曲同工。关公面前耍大刀的代价就是武器还没发挥作用,便被缴了械。 摩严大愕,但形势不容他多想,他顷刻凝气为冰,想要以此为暗器射杀姜秦。却见姜秦侧颜一笑。 那一刻,摩严只觉得如见鬼魅,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眼睁睁的看着姜秦手中望月扇化作一枚枚金箭,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射入他体内的周身大穴,顷刻便让他变得和绿筠一样,被废掉了根基。 他听见姜秦语气凉薄的说:“我这辈子最讨厌始乱终弃的渣男!还是如此品性低劣之人。” 只见姜秦曲起两指,轻飘飘的勾了勾,摩严的本命武器水银轮便被她控制在手,指向了自己,摩严的心态崩了。 见姜秦要杀摩严,绿筠终究心软了,她拉住了姜秦:“师姐,算了吧......看在他是我孩子父亲的份上,饶了他的命吧......” 姜秦被气笑,她看了绿筠一眼,见她眼中分明还有情。 摇了摇头,看向摩严,冷笑道:“好啊,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杀他。不仅不杀他,我还会送他回长留去。” “妖女!你要杀就杀,休要辱我师门!” 姜秦奚笑道:“有辱师门的不是你自己吗?你师傅应该不知道你做得这些事吧?” 姜秦看向他腰间的宫石,五指一扬,将其抓到手中,看了一眼后,丢在地上,道:“原来是衍道的徒弟啊......” 见摩严要自尽,姜秦便给他施了定身术。 笑道:“我和你的两位师兄弟有些交情,放心,看在他们的份上,我也不会把你的无耻行径宣扬给别派知晓。不过......长留最重是非黑白,不知道衍道对自己的徒弟,会不会坚守此道。” 姜秦双手一合,化出一个身外化身,其中一个扶起绿筠,道:“我送你回去。” 另一个则直接拉起摩严的后领,向着长留闪身离去。 长留三生池,一个人影忽然从天而将落入池中,翻滚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衍道赶到三生池的时候,姜秦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岸边看着,摩严一往上爬,她便挥一挥扇子,把他扇回去。 衍道将摩严捞起来的时候,姜秦没有阻止。 只是冷冷的说了句:“想不到居然是销魂池水伤你最深啊?也是了,都能对为你生儿育女的人下手了,想来绝情池的水你是不怕的。” 看着浑身被销魂池水灼伤的摩严,衍道叹息着摇了摇头,见他痛苦的抽搐着。衍道施法让他昏睡了过去。又以术法从摩严的记忆中探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是姜秦?”衍道当年见到姜秦的时候,还是那年她练出破望丹的时候。时隔千余年,姜秦和当年的样子早已经不同了。 但因为东华和白子画与她交好,所以衍道对她还是有一二分了解。知道她的本命法器是望月扇。 姜秦对他还算客气。道了声:“别来无恙?” “哎,门下弟子不肖,让你看笑话了。”衍道语气平淡,倒像是和故人寻常聊天一般。 “你这徒弟,心狠不输妖魔,和东华、子画倒不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我的四个徒弟,东华和子画都是固执,但尚通情理。唯有摩严最为偏执......终究还是闯下了大祸。经此一事,长留也无颜面,面对仙门众家了。” 姜秦呵笑一声,道:“这件事情对你们仙门来说,不过是私情小节。我师妹都原谅他了,我也不会抓着此事不放。衍道,你不必对我用什么哀兵之计。你既然看了摩严的记忆,应该知道我说过,就算看在东华和子画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把长留的家丑到处宣扬。 人送回来了,你们自己处置吧。我先走了,告辞。” 姜秦干脆利落的走了。 因为担心绿筠的伤势,也没有心情再去东海。 绿筠的根基已废,又受了重伤,全靠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提着一口气。 她已活了千年,如今没了灵力,躯体早已经支撑不住。 姜秦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和她的儿子竹染交代完了遗言,在孩子的哭声中化作了仙尘消失了。 因为有身外化身在,所以姜秦也知道她都说了什么。 她一直在跟她的孩子说:“不要恨,不要怨,好好的快乐的活下去......” 她把竹染交给了姜秦,托她照顾他。 那孩子性子中有几分摩严的偏执。哄着娘亲瞑目后,便狰狞着大喊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姜秦拍拍他的肩膀,幻化出一面水镜。 里面显示的正是摩严现在的情况。姜秦道:“他现在恐怕比你更想自己死掉。你若杀了他,不仅自己要遭天谴,还是帮他解脱了。你只需要好好的活着,对他而言便已经是极大的惩罚了。” 竹染喃喃着:“他杀了我娘,当年是他对我娘一见倾心死缠烂打才打动了她的,可是他在知道我娘是七杀中人后,便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我娘本也想就当是错爱一场,不再见面。可他怕往事泄露,影响他长留掌门弟子的名声,就要杀了我娘灭口......” 姜秦两指捻着扇面往上一扬,扇子便‘刷’的一声合上。 “衍道可是摩严的师傅啊......”姜秦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水镜,到底是自己的徒弟,衍道给摩严治好了伤,但却将他秘密送入了蛮荒。对外宣称摩严在历练时遇到意外,身亡了。 姜秦对竹染介绍了下蛮荒,手指一弹,消去了水镜。 竹染若有所思的低着头想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连声道:“报应,他果然会有报应的。” 姜秦转身边走边说:“你娘既然把你交给我了,那就跟我走吧。” 竹染倒是机灵,心结一解,便连忙起身跟在姜秦身后。“仙上,我们去哪儿?仙上,你是我娘的师姐,我应该叫你什么?仙上,我叫你姨母好不好?” “好。” 一零三、云牙 东华和檀凡他们结伴来云中城的时候,姜秦还有些惊讶。 “你们没有直接回长留嘛?” 东华道:“你这一闭关就是一千多年,谁也不见。之前说要来东海,又临时改了决定。大家都不放心,所以先来看看你。你怎么样?” 姜秦会心一笑,微微点头,道:“让你们挂念了,我很好。” 檀凡看向正在一旁和海木剑较劲的竹染,“这是?” 姜秦看向竹染,对方冲她笑了笑,又瞥了东华和白子画一眼,撅着嘴提着海木剑气冲冲的往后山跑去。 姜秦笑了下,道:“他是摩严和绿筠的孩子。绿筠是我当年在七杀时的师妹。她死前把这孩子托付给我。至于其他具体的事情,长留的掌门都很清楚,你们可以问他。” 最后一句姜秦是看着东华和白子画说的。 她不明说,但檀凡和无垢也听出来,此事必定是涉及长留门内隐私,所以都不再多问。 倒是白子画问了句:“既然是摩严师兄的孩子,怎么不随摩严师兄回长留?” 姜秦还是那句话,“你回去问你师傅。” 白子画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眼竹染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无垢问姜秦,“你准备收这孩子为徒?” 姜秦却摇头道:“他和我没有师徒缘分,这孩子自己极有主见,对将来何去何从早就有了计划。我不过是在他成年前,庇护他一阵子罢了。” 见东华和白子画似乎都还不知道摩严已经被驱逐,并对外声称已死的消息。姜秦便提醒他们最好先回师门看看。 白子画和东华离开后,无垢和檀凡在云中城小住了几日。 檀凡因为知道姜秦一直没有放弃研究离魂丹,所以自己私下里也多有关注,这次留下便是为了帮姜秦修改方子。 而无垢则是喜欢这云中城的景色,留下来观赏几日。 这日,姜秦和檀凡正商量着放多少曼陀草合适的时候,无垢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来跟她辞行了。 “莲城中来信,有些事务要回去处理一下,就不在你这儿久留了。你这小兔子看着煞是可爱,不如送给我如何?” 姜秦有些诧异的看了下无垢怀中的小白兔,小兔子心虚的将脑袋埋在无垢的臂弯里,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通红着。 姜秦低笑一声,道:“她已经有了灵识,若她自己愿意跟你走,我自然没有意见。” 无垢抱着的正是一直给姜秦守药园的小兔妖。这些年来,她被姜秦喂着仙草灵药的,虽然没有正经教她修行,但也早已经能够化形了。只是她更喜欢自己本体的样子,所以姜秦也一直都觉得她还是当年的那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兔妖。 见她如今分明是红鸾星动的样子,姜秦也不想坏人姻缘。 但想到绿筠和摩严。怕有一日无垢也会嫌弃她是妖身,便补充了一句,“她自灵识未开时便再这千山中生活,没见过几个人,我也没正经教过她什么道理,若有朝一日她犯了什么错,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送她回来,不要伤她性命。” 无垢虽然不知道小兔妖已经能化形,但也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兔子。无垢对妖族并无恶念,虽然觉得姜秦的交代有些过于小心了。但想着她当年外出一阵子都要担心这些小妖的安全,便也释然了。 道:“我知道云牙是兔妖,她随我回莲城,我会护她周全。” “云牙?”姜秦有些意外无垢还给小兔妖取了名字。 “很好听,不是么?” “嗯。好听。”姜秦摸了摸云牙,对她道:“云牙,离开后,保守本心,切勿作恶。” 云牙钻出小脑袋,点了点头,磕磕绊绊道:“云牙......知道......仙上......保重......” 无垢和云牙走后几日。 姜秦和檀凡便合力炼制了一炉改良版的离魂丹。 姜秦谢绝了檀凡替她试药的提议,让他替自己护法,她有一种直觉,这次应该会成功。 丹药入腹,姜秦运转真气,护卫着神魂脱离了躯体。 经过近千年的修练和光叶珙桐的养护,她的神魂已经凝实了许多。 透过镜子,姜秦看到了自己神魂的样子。如千余年前的那位异朽君所说,姜秦的神魂无魂无相,虽然看起来是个人形,但不论她怎么控制,却不能将其固定成一个人的模样。 就在姜秦准备强制替自己的神魂塑形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神思一松,以离魂丹辅助才抽离出肉身的神魂瞬见被牵引回体内。在魂魄回体的一瞬,姜秦从镜中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树影。 魂魄归体,姜秦呆楞了一瞬,心想,难道是被光叶珙桐影响?不然她怎么会在自己的神魂中看见树影? “姜秦,怎么了?”听到屋内姜秦的动静,檀凡担忧的问了声。 姜秦打开门,看了眼天际,道:“刚才似乎听见了什么异响,外界发生了什么?” 檀凡疑惑的摇了摇头。 姜秦闭目凝神掐指运算,忽然看向南面,蹙眉道:“天煞孤星降世?” 姜秦疑惑的又算了算,毕竟这世上每隔几年诞生的这种命格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明显受到影响的感觉。 思前想后,姜秦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确认情况。 等到姜秦循着踪迹赶到花莲村的时候,花莲村方圆数十里百花枯萎,一阵异香吸引着附近无数低等妖魔鬼怪向着一处围去。 往村外看去,姜秦神色一凝:“蜀山结界?” 想到此地距离蜀山不远,姜秦猜测大概是清虚也感觉倒了异象,所以赶来去除邪祟。 果然,走到一幢河边的小木屋旁,清虚已经驱散了那些还没产生灵识的低阶妖魔。 见到清虚的模样,姜秦怔了政。这千年的时光,不论是檀凡、无垢、东华、白子画或者是她自己,在外貌上都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她总是意识不到时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很久。 可是对于资质不高的清虚而言,修炼到太上真人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如今的他,早已经不是姜秦记忆中那个爱哭的小道士了。 看着白须白发,拿着拂尘仙风道骨的老者,姜秦平静的道了句:“好久不见,清虚。” 一零四、花千骨 见到姜秦,清虚显然也很欣喜。 “能再见到故人,实在是件乐事。听说你这千年都在闭关,一切可还顺利?” 姜秦浅笑着点点头,“一切都很顺利。这里离蜀山不远,你也是听到异响才来的嘛?” 清虚看向屋内,道:“天煞孤星降世,又自带招惹妖魔的异香,这孩子绝非凡人。” 想到正道那些人素来不问青红皂白的就要对可能造成的威胁处之后快,姜秦皱了皱眉。 还未等到她露出失望的神色,便听清虚继续道:“但命是天定,事在人为。 这孩子生母因生她难产而亡,只有一父从此相依为命。我虽有心收她为徒,带回蜀山教养,但也不想让他们骨肉分离。” 姜秦一笑,道:“这简单,等孩子再大一些,再让她去蜀山不就好了。我看她身上裹着你们蜀山的驱魔锦。有那东西,保她十六年平安还是可以的。” 清虚道:“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说着话,孩子的父亲已经抱着那初生的婴儿见完了生母最后一面。 他抱着孩子走出木屋,见到清虚身边多了个人,有些惊讶。“这位是?” 清虚正要介绍,姜秦便道:“我只是路过。” 她看了眼男人手中的孩子,又探入一缕真气在孩子体内运转,转向清虚,道:“这孩子根骨极佳,远胜我当年。恭喜你,蜀山后继有人了。” 又把这孩子的情况和他父亲说了说,道:“你这孩子生有异象,若不修练,只怕将来会百厄缠身。” 对凡人来说,姜秦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和清虚那样仙风道骨的道长,自然是后者看起来更可信。 孩子的父亲连忙看向清虚向他求助。 清虚也没有摆架子,当即便答应在这孩子满十六岁时收她为徒。 孩子的父亲又求清虚给那孩子取个名字。 看着满园枯萎的花朵,清虚沉吟了片刻,给她取名为花千骨。 姜秦本就是来看看这异象是怎么回事,但如今这孩子似乎只是肉体凡胎,除了有异香会招惹妖魔,似乎并没有其他问题。 姜秦给她算了算命,命格却模糊不清。这在姜秦算过的凡人身上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怀疑自己这一千多年没给人算过命了,推演之术退步了的姜秦连忙又算了算花千骨的生父的命格。 当清晰的算出对方在十六年后会有一死劫时,姜秦松了口气。 又觉得自己这种思想似乎不太好,有些莫名的歉意。便从袖中取出一枚传声符,递给对方,道:“此符为传声符,用火引燃后,便可传讯与我。你十六年后会有一死劫,到时候若渡不过,就点燃此符,我会尽力相助。” 花父听了诧异,接过传声符。还未回过身,姜秦和清虚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花父此时才惊觉,原来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貌美的女子竟然也是仙人。心里对姜秦说的话已经是深信不疑,他郑重的将传声符收好,抱着孩子对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拜了拜。 姜秦和清虚离开花莲村后。 因为此地离蜀山不远,清虚便邀她到蜀山小坐,叙叙旧。 姜秦也也没什么的急事,便随他一起去了蜀山。 上一次到这里来时,姜秦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虽然能记事了,但当初的视野和如今还是有巨大的差别的。 两人到了蜀山后,闲庭杏步着四处看看,听清虚讲讲这千余年蜀山和这外界的变化。 从清虚那里得知,这几年杀阡陌似乎又开始对洪荒之力蠢蠢欲动,虽然他本人没有正面出手做什么,但却对单春秋越发纵容。 “你门下持有拴天链,七杀的人可有为难你们?” 清虚道:“单春秋等人并未经历过当初妖界之事。七杀当年参与此事的长老们又都先后羽化,如今这些教众似乎并不清楚各方神器被藏在何派,十几年前他曾来蜀山试探过。但杀阡陌出现制止了他。杀阡陌不让他对蜀山动手,这些年单春秋倒是没有再来过。” 姜秦有些惊讶,“杀阡陌怎么会对蜀山格外关照?” 清虚撇了下拂尘,“说来也是一段因果。当年杀阡陌还未成为七杀圣君时,与人比斗受了重伤,我曾替他涂了次伤药。 此事不过是是举手之劳的,他当时也似乎十分不屑,不想他却一直记得,也因此约束手下,不让他们对蜀山出手。” 想到当年杀阡陌那嘴欠又傲娇的性格,姜秦笑道:“各人自有缘法,也是你种善因在前。”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蜀山新弟子的演武场,见清虚看着新弟子们,忧心忡忡。姜秦看了这一路,也早已心中有数。 蜀山这千年确实没落了。即便清虚再怎么努力修炼,资质摆在那里,有有许多庶务烦心,终究难以再有所超脱。 以他如今的情况,最多也就能在撑个二三十年。 可不论是他的那些师弟还是徒子徒孙中,都没有一个能撑起门户的栋梁之才。 而这批十来岁的新弟子中,看起来资质最好的也不过中上而已。 姜秦想到花千骨,安慰道:“你的这些小弟子,那位正在与同门切磋的看着不错,守成应该无虑,何况你忘了?今日你还定下了个天赋异禀得小徒弟?” 想到花千骨,清虚也淡然一笑,开怀了些。 就在这时,那些正在切磋的小弟子中,出了些岔子。其中一个出手失了分寸,伤到了同门。 清虚见到,自然要去看看情况,姜秦便跟着去了。 伤人的小弟子本就自责不已,见清虚来了,更加心慌。但是被伤到的那名弟子看起来十分淡定,还出言安慰对方。 姜秦见他温和有礼,心里对他有几分好感,见他气色无碍,没有受内伤,便取出一瓶止血散递给他。 道:“你能如此宽容同门,实在是个好孩子,不过到底受了剑伤,先敷药止下学吧。” 那弟子有些犹豫。 清虚道:“云隐,这位是云中仙姜秦上仙,她的药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收下吧。为师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云隐双手接过姜秦手中的药瓶:“多谢前辈赐药。” 然后有些为难的撩起衣袖给清虚看,道:“师尊,实不相瞒,弟子体格异常,从小到大,不管是受了什么伤,都能很快复原。” 不仅是周围的小弟子发出惊叹声,就连姜秦和清虚都颇为意外。 若不是亲眼所见,若不是他的衣袖上沾有血迹。他那手臂上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姜秦神色忽然一肃,对那云隐的好感一下跌倒谷底。她指尖闪出一枚银针,对着云隐的手背一划。 血珠顿时涌出,但伤口却瞬间消失。 姜秦把云隐定住,对清虚道:“借一步说话。” 清虚此时也看出了不妥。 一零五、云隐 清虚带着姜秦和云隐到了密室之中。 姜秦先是问了清虚:“他身上有金印咒的痕迹,你知道吗?” 清虚瞳孔放大,震惊的看向云隐,道:“金印咒是上古巫族恶咒,凡中咒者必是一胎双生的双生子,先出生者为受益者,后出生者为影,终其一生为受益者所控,为其肉盾,不得背叛……” 姜秦厌恶的看向云隐,道:“他所受的伤害还会以十倍之痛转化到他兄弟的身上!” 清虚道:“可是青州梦家世代单传……” 云隐也急了,慌乱道:“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还有兄弟……” 姜秦冷哼道:“你们这家族可真是好得很,为金印咒所害者已经够可怜了,你们家居然还能世代隐瞒这件事情,装作单传?也是了,想必历代家主都是利益的即得者,谁又会去在意那个替你们承受恶果活得不人不鬼的影子?” 见云隐慌乱无助的辩解者,想到他刚才对同门师兄弟的温和宽容,姜秦深吸了口,道:“你若真的有心弥补,在我找到那个孩子之前,好好的护好自己,不要再受任何伤!” 云隐连忙保证:“仙上,我一定会做到的,求前辈找到我弟弟。我真的没想过让他替我承受这些的……我没有……” 清虚也道:“连我都不知道青州梦家还有另一个孩子,云隐现在才十岁,又因为自小天赋不错被送来蜀山,想必梦家的那些人还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姜秦,这金印咒可有解咒之法?” 姜秦道:“有。” 她看了眼云隐,云隐连忙说:“仙上,只要有办法能解咒,就算要我的命也可以……只要能救我弟弟!” 姜秦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头怒气稍减,道:“看你刚才伤势的复原速度,那孩子至少现在还没有性命危险。 清虚,麻烦你去趟青州,把那孩子带回来。我去找解咒需要的东西。” 清虚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尽快把那孩子带回来。” 姜秦离开蜀山便直奔异朽阁,却见异朽阁东华和白子画他们也都在此地,东华正和异朽君在交手。眼见东华手中的剑就要刺伤异朽君,姜秦连忙扔出望月扇挡了一下。 东华收了剑势,有些意外的看向姜秦,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异朽君,有些事情要问。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东华道:“此人居心叵测,居然施法探查十大神器的下落。若非子画持有流光琴,有所感应,只怕要等他阴谋得逞,我们才会发现他做了什么!” 姜秦看了眼白子画,想到自己的来意,有些心虚…… 不动声色的挡在异朽君身前,道:“我曾欠异朽阁千余年前的那位阁主一个人情,答应以后会庇护他的子孙。何况,异朽阁立世数千年,素来以守护人间为己任……怎么会忽然想要收集神器,释放洪荒之力?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最后一句姜秦事看着这一任的异朽君问的。 异朽君被东华和白子画围攻时已然绝望,如今见了姜秦问缘由,又听她说起和祖辈的故交,连忙求助。 “实非我想不顾天下苍生,七杀派抓走了小儿,逼迫我替他们寻找神器的下落。若我不从,小儿必不能活。天下苍生尚有守护神器各大仙门,我儿却只有我能救他…… 我知道我此举有违异朽阁立阁初衷,也愧对苍生,但我……我儿也是无辜的啊……” 东华和白子画原本觉得异朽君是为了野心才寻找神器,所以才对他出手,此时知道他也是受制于人,心里已经体谅了几分。 又听姜秦道:“不救一人,何以救苍生?何况,谁又知道,你今天救的这个人,将来会不会就是能拯救苍生的那个人?” 白子画道:“将来那孩子是不是能拯救苍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异朽君为了救他一个人,而寻找神器下落,若七杀因此集齐神器,释放洪荒之力,这才是眼前可见的灾祸。 姜秦,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异朽君寻找神器下落就是错!” “所以他该死吗?白子画,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你又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的? 神器不过是死物,各派之间都心知肚明他们的下落。 异朽君不说,难道单春秋就查不出来了吗?过去千年时间,他试探了这么多次,你以为他就真的蠢吗?你以为杀阡陌当年又是怎么找到的谪仙伞? 你一直心无旁骛的修炼,想要突破十重天,难道不也是因为知道大势不可逆?守护的力量应该是面对而不是逃避。光是把神器藏起来有什么用?只要守护神器的人有能力,就算是被全天下人知道了又何妨?何况是区区单春秋?” 东华道:“长留的流光琴如今在子画手中,自然可保无恙,可其他门派……”东华说着摇摇头。 其他门派的能力自然不足一提,自从千年前那接连两场浩劫,仙门损失惨重。这千年,长留出了东华和白子画两位上仙,已经可以说是得天之幸。 其他几家大多如蜀山一样,勉励支撑罢了。 姜秦道:“炎水玉碎了之后,若要解开封印,唯有收集齐其余九件神器才能重新召唤。其他几件神器,经过单春秋这些年不断的试探,恐怕下落早已经心知肚明。他威胁异朽君,所要知道的其实不过只有当年南弦月的悯生剑罢了。 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报有目的。” 东华见姜秦说了这话之后,忽然客客气气的行了个歉礼,心头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试探着问:“莫非你来也是为了悯生剑?” 白子画蓦然抬眼看向姜秦,满是质问。 姜秦坦然回视他片刻,道:“我确实是为了悯生剑。异朽君,你可知道它如今的下落?” 异朽君怔愣了一下,眼前这位云中仙,祖上从未提起她欠自家什么人情,但她救了自己是事实。按照本心,他是想告诉姜秦的。可白子画和东华还在这里,他又怕说了之后,反倒连累对方。 “看来是知道了。”姜秦满意的点了点头。 又对东华道:“我找悯生剑是为了帮一个孩子。他身上有金印咒的诅咒。此咒之恶毒,我不说你们应该也知道。 这金印咒不解,那孩子便一辈子都要背负本不该属于他的痛苦。另一个孩子本性也善良,他如今知道真相,也只一心要解咒。” 东华不解:“可悯生剑主死方,是以杀止杀之剑,它的悯,不过是让死在剑下的人毫无痛苦罢了。总不能……” 姜秦知道东华误会,她是想杀掉其中一个来解咒。 解释道:“这些年闭关,很是看了些闲书,金印咒的解法我有九成的把握,能同时保住他们两个人的命。何况,你们既然担心神器被七杀所夺,让悯生剑流落在外难道还不如在我手中吗? 至少你们应该能相信,我绝对不希望洪荒之力再次现世。” 一零六、悯生剑 东华、白子画都和姜秦相识已久,知道她的性格。从她问出悯生剑的下落时,两人就知道,她做得决定不会改。 但他们也知道,确实如姜秦所说,悯生剑在她手中的话,比在凡间任何人的手中都要安全。单春秋不是她的对手,就算是杀阡陌亲自出手,也要掂量一二。 几人商议了一番,默认了姜秦去凡间取回悯生剑。姜秦又坚持立下了誓约。保证悯生剑在她有生之年,绝不会被任何人抢走,否则若因此酿下大货,自愿以身殉道。 姜秦从异朽君那里探到悯生剑的下落后,便离开了异朽阁。 东华和白子画去了一趟七杀派,救出了异朽君的儿子。 悯生剑自当年大战,南弦月死后,便自我封印落入了凡间。 此剑即便因为封印而失去神力,但依旧坚不可摧。流转千年,到了孟氏手中。 悯生剑虽未解封,但它本就是神器,自带锐意,被孟氏历代供奉持有,逐渐奉其直系子孙为半主。孟氏这一代的家主于乱世之中,脱颖而出,建立蜀国。悯生剑如今便是蜀国的王剑。 姜秦若想从蜀国取走悯生剑,必须要得到蜀国帝王的首肯。 姜秦做人数百年,和皇族中人也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们最在意的莫过于自己的江山能否千秋万代。 她当年被历代秦王逼着学周易占卜,为的就是保大秦江山。 和帝王如何打好交道,对姜秦而言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但在给蜀国江山推演了一番之后,姜秦语塞了。 又是一个二世而亡的江山。 姜秦还想要王剑,自然不能跟蜀王实话实说。 何况当年她还是凡人的时候就间接影响了秦国,那时候她死时,嬴政的孙子都登基了。秦朝还一统了疆域。 如今她都修仙了,还是相信只要自己想,还是能护着这王朝再传个百年的。 “仙上,如何了?” 在蜀王焦急的询问中,姜秦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来,道:“自古以来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江山是否能长久,最重要的莫过于受业之人,你的两个儿子,可否让人带出来一见?” 姜秦以仙术光明正大声势浩荡的出现在蜀国王宫,蜀王本就对她十分尊崇。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自己已有两个儿子,此时见姜秦一语中的,更是对她的相术拜服,深信不疑。 连忙对侍从说:“去偏殿接二皇子过来,再让大皇子也从学里直接过来。” 蜀王话音一落,姜秦便已经心中有数。 等到两位皇子被接过来后,姜秦细细的看了看那被蜀王偏爱的二皇子,心里叹了口气。 二皇子机灵活泼,又长得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容,因为被偏爱,所以对蜀王十分亲昵。 大皇子对蜀王倒也孺慕,但长者冷淡,他也不敢过分亲近,规矩有礼的请了安,便默默站在了一旁。看着弟弟对父亲撒娇。 蜀王慈和的抱着住向他扑过去的小儿子,失笑的轻拍了他一下,道:“仙上在这里,莫再调皮。” 二皇子‘噌’的一下从蜀王怀中爬起,小跑着到姜秦面前,‘噗通’一下跪倒,仰着头满眼星星,稚声稚气,道:“您是仙女吗?难怪您长得这么好看,我可以拜你为师嘛?我也想做神仙!” “玄朗,不得无礼!”蜀王这时才严肃起来,呵斥了小儿子。 大皇子连忙跪在孟玄朗身边,替他求情道:“仙上,我弟弟还小,若冒犯了仙上,求仙上不要与他计较。” 孟玄朗扭着头,懵懂道:“我没有冒犯仙女啊,仙女本来长得就好看。” 姜秦灿然一笑,道:“无妨。” 姜秦知道,对这个时候的凡人而言,公然讨论一个女子的容貌其实是十分不敬的举动。所以蜀王和已经识礼的大皇子才会担心自己怪罪孟玄朗。 可姜秦骨子里从来都不是古代的大家闺秀,如今更是对皮相十分不在意,所以并没有怪罪孟玄朗的意思。 何况他童真童言,姜秦也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计较不起来。 “你想修仙?” “嗯,我想修仙!” 姜秦笑了笑,对蜀王道:“陛下已有大皇子承继江山,二皇子天资聪颖颇具仙根,不如就让他随我去问道吧?” 蜀王听后,眉头紧锁,纠结着让两个儿子退下去。 犹豫着对姜秦道:“仙上,实不相瞒,其实朕更属意玄朗继承王位,能不能......能不能让玄聪......?” 姜秦抬手打断了蜀王的话,淡淡的瞥了眼门外,道:“素来江山倾覆之祸,八成源于内耗,而内耗原因的八成,又是因为储位之争。大皇子为陛下原配所出,即便是在民间,也该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陛下废嫡立幼,可有想过名正言顺而不能继位者,最终会是什么下场?陛下是做好了摈弃大皇子的准备了吗?” 蜀王忙道:“仙上误会了,玄聪也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会想要放弃他?不过是......哎,本王确实偏心玄朗。但玄朗心地纯善,即便他将来即位,也必定不会亏待玄聪。” “二皇子聪慧纯善,陛下偏爱他也是情有可原。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若不想将来他们手足相残,便不要糊涂行事。 大皇子规行矩步尚有仁德之心,做蜀国守成之君,绰绰有余。相反,二皇子性格跳脱,又有几分机缘,并非蜀国最佳的继承人。” 见蜀王已经有所犹豫,姜秦又加了几分筹码。“陛下若想蜀国江山永固,有什么是比直系子孙得道成仙,庇佑家族更稳妥的呢?” 蜀王默默点了点头,心底已经有了决定。 姜秦又道:“何况,他做我的徒弟,对你孟家不仅是双赢,还能一箭三雕。待他学成之时,有了守护之力,悯生剑,我还会传回给他。” 蜀王这才起身,毫不犹豫的对姜秦行了个大礼,道:“那小儿玄朗就交给仙上了......” 从蜀王手中接过悯生剑,姜秦离开了大殿。 看着已经跑到十几米外,躲在树后的孟玄聪道:“希望你莫辜负了玄朗的孝悌之心,将来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君王。” 一零七、云翳 “师父!我飞起来,我在天上飞!天啊,哇哇哇哇......好高啊!师父,你能不能让望月扇再飞高一点?我想摸摸那只鸟!” 姜秦仰头看了眼在他们头顶盘旋的苍鹰,手指轻轻的弹了弹,望月扇便平稳且快速的接近了苍鹰。 孟玄朗仍不安分,心急的跳着脚去够,却不料一阵风来,本就跌跌撞撞站不稳的小孩便险些被吹下扇面去。 姜秦不慌不忙的一扬手心,一根捆仙索便拴着孟玄朗的腰,将他拉了回来。 “不要急,想想我刚才跟你说的口诀。凝气养神,看着它,它自然会过来。” 孟玄朗被拴住了腰,捆仙索的另一头又被拴在了扇骨上,他想蹦也蹦不起来了,便乖乖的坐在扇面上,默念姜秦刚才教他的口诀,然后定睛看着苍鹰,念念有词着:“过来,过来......到我面前来......” 眼看就要到蜀山了,苍鹰没有飞远,但也始终没有按着孟玄朗的心意飞到他面前。 小家伙有些沮丧,“师父,我不行......摄心术太难了......” 姜秦低头一笑,摸摸他的头,道:“你还小呢,说什么不行?摄心术不过是摄魂术的入门基本功罢了,以你的资质,多练习几次肯定会成功的。现在你太兴奋了,还静不下心,习惯几日就好了,不急......” 孟玄朗咧嘴一笑,手脚并用的从扇子一头爬到姜秦身边,道:“师父,你真的觉得我资质好吗?” 姜秦道:“那是当然,你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为师的眼光。好了,乖,到地方了。” 收回捆仙索,姜秦拉起孟玄朗的手,带着他从扇面上一跃而下,落在了清虚的面前。望月扇自动合拢,返回到她的虚鼎。 “这是?” 之前听姜秦说要去找解除咒印的东西,此时见她带回一个孩子,清虚有些疑惑。姜秦也没有卖关子,道:“这是我徒弟。需要的东西我也找回来了。那孩子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梦家给他取名云翳......”清虚说着目露怜悯,低叹着摇了下头。 “云翳?阴暗的云......着实不是什么好名字。他什么情况?” 清虚带着姜秦进了屋,道:“你看吧......云隐幼年时曾不慎跌入火堆,这孩子......哎,这些年也没好好的治过,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孟玄朗探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捂着嘴退了两步,瞪着眼,惊恐的躲到姜秦身后。 看着昏迷在床上,身上大面积被灼伤,流脓结痂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孩。姜秦也叹了口气。 对清虚,道:“你去把云隐带来吧。我这小徒弟,也麻烦你安置一下。玄朗,跟清虚道长出去吧。” 孟玄朗连连点头,跟着清虚出了门。 清虚将孟玄朗交给他年长些的弟子照顾,又亲自带着云隐回来。 大概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看到云翳的一瞬间,云隐没有像孟玄朗一样露出惊恐的表情,而是红着眼扑倒他的床边,哭诉着“对不起”。 很显然,他也知道云翳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 “悯生剑!”见姜秦取出悯生剑,清虚惊叫出声,随后他反应过来,悯生剑能斩断金印咒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羁绊,但是......“若要解除金印咒对云翳的控制,就只能......只能杀了云隐......这......” 清虚虽然也同情云翳,想过等治好他的伤之后,也收他为徒。但云隐毕竟在他门下多年,他也不忍心为了救云翳而杀云隐。 云隐从床边小跑到姜秦身边,跪下,哭着道:“前辈,你救救我弟弟,我愿意死,只要能让他以后不再受我牵连,那么痛苦......这是我欠他的,我还!” 姜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云翳。 见云翳的手动了动,姜秦给他输入了一丝真气。 云翳悠悠醒转,云隐察觉到后,连忙又到他身边,“弟弟,你醒了,弟弟,我是你哥哥。对不起,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我害得你这么痛苦......” “哥哥......云隐?”显然,云翳一直都知道云隐的存在。 云隐点了点头,想要抱抱他,又觉得无从下手,见他伤口迸裂,疼得眉心紧锁,忙安慰道:“你放心,云中仙前辈已经找到解除咒印的办法了,她会治好你的,以后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云翳露出狂喜的神色,惊喜的看着云隐,道:“你说真的!” 他又看向姜秦和清虚。 他一直被关在梦家的密室里,并不知道云中仙是谁,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见清虚看起来更仙风道骨,觉得是他,又觉得云中仙这个称号像是个女子,便干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对两人都磕了头,道:“云翳求仙上救我!” 清虚看了眼姜秦,姜秦道:“刚才你应该已经醒了吧?悯生剑能斩断金印咒对你的影响,但他会死。” 云翳有些慌乱的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的从他的眼眶中掉下来,“我只是想活着......” “前辈,我自愿的!你用悯生剑杀了我吧,如果没有弟弟,我可能早就死了。我欠他一条命,我还给他.....” “你忍心吗?”姜秦问云翳。 云翳抬起头,委屈的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道:“我替他受了那么多的苦,梦家的人怕被外人知道金印咒的秘密,甚至不给我治伤,我活到现在是我命大。他欠我的!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我没有什么不忍心的!是他欠我的!” “那好,我成全你。” 姜秦举剑刺向云隐,她的动作不快,深知她修为的清虚在她出手的一瞬便止住了阻拦的动作,明白了姜秦用意。 但云隐和云翳并不知道。 云隐闭上了眼睛坦然赴死。 云翳却在纠结片刻后,毫不犹豫的用身躯挡在了他身前。 姜秦顺势停住剑势,“你不后悔?” “算了......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他的......”云翳虽然说得洒脱,但却哭的崩溃。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脱离金印咒控制的机会。 但是云隐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个对他释放出善意的人,何况他还是他的亲兄弟。 姜秦对清虚道:“可以动手了。” 清虚点了点头,笑得欣慰。 云翳不明所以,护在云隐身前,道:“我都说了算了,不解除金印咒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杀他!” 姜秦道:“若要因救一人而杀一人,我就不会说自己有办法了。” 一零八、金印咒 “若要因救一人而杀一人,我就不会说自己有办法了。接下来你们只需要好好的睡一觉,醒来后就可以拥有各自新的生活了。” “真的?不杀云隐?” 姜秦微微一点头,云翳松了一口气。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按照姜秦的吩咐,躺在了为他们各自准备好的木榻上。 姜秦施法让兄弟二人睡去,对清虚道:“我会给他们服下离魂丹,他们二人根基尚浅,离魂之后,魂魄会丧失意识,若有不慎,便会魂飞破散。你负责守住他们的魂魄一刻。 其他的交给我。” 清虚眼睛一亮,道:“你是想直接杀掉他们的躯体,以消弭金印咒?这倒是个好法子,可是如此一来,非得躯体真的死掉才行。可躯体若真的死了,他们的魂魄又怎么回去? 难道你能起死回生?” “若方法得当,起死回生未尝不可。 上古医书中有记载,人体心脏附近有一穴位,名不死劫。利刃刺入此穴,便会身亡,但在一刻钟内,拔出利刃止住血,便能复活。那一刻钟内,死是真死,一刻钟后,活也是真活。加之保险起见,在恰当的时机引他们魂魄离体,更是死得不能再死了。用来解除金印咒的牵绊最合适不过。 而金印咒此咒的解咒之法也只有一个。 只有受益者死在影之前,并且在其轮回之前斩断羁绊,这个恶咒才能解除。” “金印咒的作用就是影替受益者受伤甚至受死,受益者又怎么可能死在影的前面?难怪这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解开过金印咒......”清虚唏嘘道。 姜秦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治标的法子......若有朝一日影拿到了悯生剑,直接用悯生剑杀死受益者,他也一样不会再被影响。 可这法子之所以说是治标,就是因为这人一旦有后,金印咒就还是会继续延续下去。” 清虚问:“所以你刚才用剑指着云隐,是真的想过要杀了他么?” 姜秦道:“我不会杀他,因为他没有伤害过我。但我会把剑给云翳,让他自己决定。他受过的苦,没有人有资格替他原谅。如云隐所说,是他欠云翳的。 但若云翳自己能原谅云隐,那不是皆大欢喜么? 何况你既然准备收他为徒,若他心结未解,留在你身边也是祸害。” 清虚看着姜秦怔了会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想问,若是云翳真的杀了云隐,她是不是就会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后人再受恶咒所扰,她是不是就会觉得他是活该的。 清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也就没有问出口。 这么多年清虚一直很后悔把姜秦送去七杀。他不知道姜秦是带着记忆轮回,本性早已难移。 在他看来,姜秦能怜悯众生,不曾堕仙,还极力平衡七杀和仙门的关系,便是她本性纯善的象征。但偏偏她有时候又行事冷酷无常,护短偏执,不讲道理,不似正道。让清虚觉得那是因为她在七杀长大,难免受了些影响。 如今的姜秦正如佛偈所说,已达专注一趣之境,一念可成神,同样也一念可成魔。清虚已经不指望姜秦能做一个圣人了。但能保持现在的状态,也算是仙门之福了。 清虚出神的这会功夫,姜秦已经给那云隐服下了离魂丹。 魂魄从云隐的身躯中缓缓升起。 “清虚!快!” 姜秦的声音一出,清虚连忙回转思绪,连忙抱守心神,施法护着云隐的魂魄。 等他抬眼望去,将另一枚离魂丹喂入云翳口中,待她用真气替云翳化开丹药,又调息了一番,免得他在这过程中支撑不住。 随后便毫不犹豫的将悯生剑插入了云隐体内。云翳的身体上同样的位置也瞬间开始破裂冒血。还没等他因重伤而断气,离魂丹的作用让他的魂魄开始渐渐离开躯体。 牵绊在云隐和云翳魂魄中的金印咒,吸引着云翳的魂魄接近云隐,似乎要拉着他们一起去轮回。 几乎是瞬间,姜秦拔出云隐体内的悯生剑,临空一挥。金印咒碎裂,云隐和云翳的魂魄便各自茫然的在自己的躯体旁飘散着。 稳定他人的神魂需要极多的法力,看清虚快要坚持不住。 姜秦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十指一扣,从虚鼎中取出忘川安魂香,稳定住两人魂魄的同时,输入大量真气瞬间修复云隐和云翳的伤口,等到伤口长到没有性命之忧时。 便立刻两掌向下,压着两人的魂魄各自归体。 待一切做完之后,姜秦轻出了一口气。她指尖一弹,云隐的右手背上出现一道细微的伤口。 清虚擦了把汗,立刻转头看向云翳的右手。 那里虽然疤痕遍布,但是却没有新的伤痕出现。 清虚绽出一个笑容,欣慰道:“成功了!?” “嗯,成了。” “好好,希望他们以后都能好好的。” 姜秦点了点头,取下自己腰间的环佩,掰成两半。又用法术幻化了两条绳子,给云隐和云翳带上,道:“这是梵净山的光叶珙桐木,有安魂之效。他们毕竟年幼,虽然有你我护持,魂魄未散,但在成年之前,稍有不慎,还是会容易离魂。让他们带着这枚环佩,成年之前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取下来。” “我会交代他们好好保管这枚环佩。” 姜秦又给清虚留了些伤药和安魂香,便带着孟玄朗离开了蜀山。 走之前,孟玄朗又见到云翳,这次云翳依旧昏迷着。他倒是没有再露出惊恐的表情,只是看着对方颇为怜悯。 出了蜀山,孟玄朗还道:“云翳哥哥真可怜,他那一身的伤疤以后能好起来吗?” 姜秦拉着他上了望月扇,便坐下,看着孟玄朗。 孟玄朗眨巴着眼,有些心虚,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乖巧的坐到了姜秦身边,软萌的喊着:“师父......?” 姜秦道:“你如今还小,又在宫中长大,素来被你父皇娇惯,没见过什么风浪。所以初次见到那种场面会害怕是正常的。不用觉得自己做错了。我会教你医术,以后你会见到的伤可能比这还要重。” 孟玄朗转了下眼珠,笑道:“师父,我以后会勇敢的!你看我刚才都不怕了。” “你怜悯云翳?” “云翳哥哥真的很可怜......” “因为疤痕丑,所以可怜吗?” 孟玄朗瞪着眼,道:“师父,你怎么知道?!” “你对那身疤痕的嫌弃都快写在脸上了。怜悯有时候其实很伤人......” “师父......”孟玄朗很疑惑,“怜悯不是因为慈悲吗?” 姜秦笑了一声,道:“一个受了伤的人,他需要的是治伤的办法,而不是毫无用处的怜悯。若是没有办法治好他,那以平常心去看待,那才是对伤者最大的尊重。” 一零九、生死劫 姜秦带着孟玄朗回云中城时,檀凡已经留书离开。 听竹染说,是梵净山的主持出了什么事。 檀凡脱离梵净山已久,但他的授业恩师是梵净山的这届主持,所以他也会经常回去看望恩师。姜秦点了点头,也就没有多问。 孟玄朗天资虽好,但活泼跳脱,姜秦为了教养他,废了不少心思。 索性竹染是个性子沉稳的,还能帮她看管一二。但即便是有人看着,孟玄朗还是这云中城的小霸王。 小妖们大多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妖了,因为不曾正经修炼,所以小妖们的寿命都不怎么长。但也都是当年那些小妖的后代。他们对姜秦几乎有着发自本能的尊崇。 孟玄朗因为是姜秦唯一的亲传弟子,云中城的小妖们,对他又是宠溺又是忍让。时常被他撵得满山跑。 姜秦从前养孩子,好歹还有个人帮着充当严父的职责。如今自己一个人带着个淘气的孩子,简直两眼一抹黑。这孟玄朗在她身边,倒像是被放养了一样。 五年后,竹染成年,自请下山历练。姜秦为了图个清静,便自称要闭关,把竹染和孟玄朗叫了过来。 “玄朗,你离开王宫也有几年了,听说下个月蜀国大皇子加冠封太子,竹染正好要历练,你便跟他一起回去一趟,给你王兄送份贺礼。 我这一派没有那么多规矩,修练不耽误天伦。” “姨母......你其实就是想躲几日清净吧?”竹染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姜秦的打算。 “师父~你就这么抛弃我啦?不要啊,师父......最多我这几天不去清溪了......” 但姜秦也不时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直接点着孟玄朗的头,道:“你知道就好,我那清溪一千多年来都是清静品香的人间仙境,你说你这几年把它霍霍成什么样了? 如今我该教你的也都教了,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再不出去历练一番,只怕就该被那群猴子给惯坏了。” 竹染喃喃道:“哪里是猴子惯的......” 姜秦瞪了他一眼,道:“还有你,你当那一品仙器是那么好锻造的?我这几年为了给你做那劳什子的破镜子,可没少上山下海的找材料。 你们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简直比过去一千多年都累,让我清静几日不应该么?何况我也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长辈,不是给你们准备了那么些防身的东西么?遇到危险打不过,逃跑总是没问题的。” 竹染看了看手中的八卦琉璃镜,又看了看还在跟姜秦撒娇的孟玄朗,认命的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姜秦只差一步便能突破十重天,这些年来东华上仙不止一次来劝她找个时间好好闭关,但她总说时机未到。 如今想来是时机到了,所以她才这么狠心的让孟玄朗跟他下山去。 竹染带着孟玄朗包袱款款的离开了云中城。 姜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檀凡出现在她身后,道:“既然不放心,怎么不再多留几年。玄朗待你如师如母,若他将来知道你此时送他离开,是为了让他避劫,恐怕会心存自责。” 姜秦道:“他素来惫懒,打架逃命的功夫还肯好好学。但天衍之术却一直都嫌晦涩难懂,不肯好好看书。只怕将来也没什么机会知道真相。 有时候无知是福。” 檀凡叹了一声,道:“他虽顽皮,但一向听你的话,你若真肯下狠心逼他,他也不是学不成的。何况,无知真的是福吗?” 姜秦粲然一笑,道:“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把劫难之事告诉你,倒是连累的你都不潇洒了。” “你应当告诉我的,我也不后悔知道。如你之前所说,既然知道的,就尽力去应对。这些年,你四海寻踪,找出那个变数了嘛?” 姜秦点了点头。 “杀么?”檀凡淡淡的问。 姜秦摇了摇头,“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总不能因为也许能改变的天命就杀了她吧......何况我也不想去强扭那个瓜。” “既然是天命,又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姜秦转身看向檀凡,笑道:“我相信可以,就一定可以。” 千山外,竹染带着孟玄朗回望云中城。 “别哭了......” “我没哭!” “好吧,你没哭......” 孟玄朗用衣袖草草的抹了把眼泪,道:“师父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好了。竹染,去蜀国前,我想先去一趟异朽阁。” 竹染揉揉孟玄朗的发髻,道:“若是异朽阁有办法,姨母这几年就不会这么没日没夜的给我们制造这些底牌了。” “总要亲自问一下,我才能放心。” “那就去吧。” 异朽阁 竹染和孟玄朗直接落入庭院之中,一十二三岁左右的紫衣少年,正负手淡定的看着他们的到来。 孟玄朗行了一礼,道:“玄朗和兄长擅自闯入异朽阁,有所失礼,还望见谅。但玄朗有要事求问异朽君,事关天下苍生,还请兄台能代为禀报阁主。” 少年微微一点头,嘴角一弯,端详了孟玄朗片刻,道:“你是云中仙的徒弟?” “正是。” “那你就是竹染了?” 竹染点点头。问:“你知道我们要来?” 少年点点头,引着二人到凉亭坐下。道:“在下东方彧卿,是异朽阁现任的异朽君。” 竹染有些震惊。 他记得檀凡说过,姜秦曾机缘巧合救过异朽君一次,但没想到那位还是短命。如今继任的这位恐怕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 想着毕竟有些机缘,这少年又一见他们就释放了善意。便没有说些拐弯抹角的话。直接问:“你可知道生死劫可有解法?” 东方彧卿面色一沉,微微摇头,道:“修仙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一生中会遇到不少的灾劫。而生死劫所代表的劫数,其实是一个人,一旦遇上便厄运缠身,不死不休。 有记录以来的,从未有遇上生死劫而得善终的人。” 竹染问道:“不是说只要杀掉那人就能化解嘛?” 东方彧卿低笑一声,“呵,那不过是仙门中人流传下来安慰后人的幌子罢了。杀生渡劫,不过得一时安稳罢了。” 竹染蹙眉沉吟,“若实在没有办法,得一时安稳也是好得。” 东方彧卿侧目看了眼竹染,道:“但有些人是不会稀罕这一时安稳得。你们一个是她的子侄,一个是徒弟,难道还不了解她么?” 一一零、竹染 孟玄朗红着眼眶,道:“知道又怎么样?反正我不能看着我师父死!” 东方彧卿笑道:“想杀她的生死劫,你的道行还浅了些。这普天之下,若是云中仙自己不动手,谁又能有十成的把握呢?” 竹染见东方彧卿一副心有成算的摸样,道:“莫非你有办法?” 东方彧卿没有否认,只是说:“云中仙曾说过,若为救一人而杀一人,那就不算是办法。所以我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孟玄朗倾身急问:“是什么办法?!” 东方彧卿摇摇头,道:“时机未到。以十年为界,你回去好好修练,作为云中仙的徒弟,至少也得被人叫一声真人,才不算辱没师门。 十年内若云中仙没有别的办法,我那不是办法的办法,也不是不能一试。” 之后孟玄朗不论怎么问,东方彧卿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最后只能咬着牙,道:“好,十年为界,我必登堂归舍!你的办法最好能有用!” 竹染和孟玄朗走后,东方彧卿看着千山的方向许久,“云中仙......但愿你能化解这场灾难。” 对于修炼之人来说,十年的时间不过转瞬即逝。 东华的消息传来时,姜秦正在和琉夏品香。 在荼蘼三生的香烟缭绕下,两位姿容绝艳的女子翩翩起舞,让人望之如临仙境。 感应到东华的讯息,姜秦停下了舞步,对琉夏示意了一下后,便打开了水镜。 “姜秦,打扰你的雅兴了。琉夏姑娘也在?打扰了......” 琉夏摆摆手,道了声不在意,便自己避嫌往后山走去。 “今日怎么有空找我了?”目送琉夏离开后,姜秦笑着问东华。 东华面容严肃,有些沉重道:“我师傅不日就将寿终羽化。我将在三个月后正式接任长留掌门之位,到时候你会来参加的继任大典吧?” 姜秦道:“这个时候说恭喜得话似乎不太合时宜,但你师父能顺利的将长留交到你手中,想必也是欣慰的。” 东华释然一笑,道:“我也确实是时候背负起自己的责任了。继任掌门之前的三个月,按照长留门规,我会化作凡人去凡界历练,到时候回去恐怕又要忙大典的事情,就不再通知你了。你记得来啊。” “好,我一定会去的。玄朗最近修练的进度怎么样了?” 东华顿了一下,又道:“他很刻苦,最近在冲击造化境。孟玄朗在长留也住了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让他回去?这几年他性子也沉稳了许多,总是很牵挂你。这些日子我看他似乎很焦虑,心境起伏太大。我担心若长此以往,只怕会......” 姜秦心口一紧,沉默了片刻,道:“我会去接他回来。” 散去水镜,姜秦去找了琉夏。 “我要去趟长留,你也别在这躲你哥哥了,有什么事情,好好和他说,他有什么不曾答应过你的?” 琉夏低着头,揪着袖口,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姜秦,便转身一边走一边道:“这次的事情不一样......” 姜秦笑道:“你都能以死相逼,逼得你哥不再插手神器之事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事儿还大的?大不了我给你拿几味药,你再去吓唬吓唬他?” 琉夏抿了下唇,睨了姜秦一眼,道:“我......我喜欢上一个人。我哥不同意......” 姜秦看着琉夏忽而一笑,道:“这倒是妹控能做出来的事情,他怕是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男子能配得上你!不过你撒撒娇,他最后还是会同意的。” 琉夏嘟着嘴,道:“这次不一样......竹染已经被关起来了......” “这跟竹染有什么关......系?”姜秦猛然看向留下,道:“你喜欢的人是竹染?!” 琉夏捂着脸点点头,有些紧张的看着姜秦。 姜秦一拍脑门,吸了口气,拉起琉夏就上了望月扇。 琉夏挣扎着带着哭腔委屈道:“姜姐姐,姜姐姐......你也不同意我跟竹染在一起嘛?你是不是要做棒打鸳鸯的恶婆婆了?” 姜秦无语,道:“当年我就不该让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都是报应.....你哥什么性子你不知道?竹染被他关起来还能有好的?你怎么不早说?居然还品香?还跳舞?你心也太大了吧?!” 琉夏耸了耸肩,道:“我本来是来找你求助的,可是你这次用的是荼蘼三生啊!我一闻着那味儿就什么都忘了......” 姜秦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哎,三天了......希望你哥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留竹染一条命......” 姜秦带着琉夏回七杀派的时候,一路上弟子们静若寒蝉,人人自危。 旷野天一见琉夏,就跟见了救星一样,连忙上前喊着:“姑奶奶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圣君就要把七杀殿给拆了! 云中仙.....您也来了?” 姜秦点点头,问:“竹染还活着嘛?” 旷野天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一步,道:“圣君正让单护法给他用刑呢......单护法还没出来,所以竹染......死,应该是还没死......” 听说姜秦极其护短,修为又早已深不可测,当年为了绿筠把摩严整治得生不如死,如今单春秋对她养大得竹染动刑,旷野天生怕对方一气之下拿自己出气,所以十分小心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却听姜秦笑着对琉夏道:“还好,没死就行.....” 杀阡陌此时已经闻风赶到,把琉夏拉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道:“都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还敢不敢任性离家出走了?” 琉夏对着姜秦眨眼睛打信号,说自己拖住杀阡陌,让她赶紧去救竹染。 姜秦却老神在在的一环手,对杀阡陌道:“你若不改改你这性子,我看她还敢!” 杀阡陌把琉夏藏在身后,横眉立目的瞪着姜秦道:“她这一走,就无声无息的,七杀上下的人都找不到她得踪迹。我就知道她肯定是用了你那些破玩意儿,躲到你那破地方去了!你养的小狼崽子敢来招惹我妹妹!我还没去找你算账呢,我倒是敢过来!来啊!是不是要较量一下!” 姜秦却得意的笑道:“那隐神丹可是当年你从我那儿偷走的,说是给妹妹留着防身用。这不是很好用么?你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何况,竹染好歹也是我养大的,又是绿筠的孩子算是出身七杀,对你来说也算知根知底。他和琉夏两情相悦,总好过,将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 杀阡陌见她那副嘴脸,气得快要炸毛。“什么知根知底?我要是知道他有那份心思,他当初一来七杀我就该打死他!” 想到自己收了他的八卦琉璃镜居然同意把他安排到琉夏身边做护法,杀阡陌更是气得咬牙,冲着内室大喊一声:“单春秋,给我打!狠狠的打!把那狼崽子给我打死!我看谁还敢打我妹妹得主意!” 单春秋出来看了一眼情况,无奈得摇摇头,说了句:“遵命。”就准备回去继续动刑。 幺幺幺、单春秋 “单春秋!你敢!” 琉夏伸着胳膊挡在单春秋面前。 单春秋看了眼杀阡陌,拱手道:“圣君有命,属下不得不从......” “哥哥!” 单春秋其实也很无奈,若杀阡陌真要杀了竹染,那倒是手起刀落一了百了得事情。 可作为酷刑的执行者,单春秋如今是最搞不懂杀阡陌到底要干什么的人。说他不生气吧,这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样子也不像。说他真要对竹染起杀心了?可偏偏这三天都只让他用些凡间的刑罚。 这刑罚要是用在凡人身上,指不定早就没命了。可竹染是谁?他可是被六界之中医毒第一人的云中仙养大的......只要不死,这些伤都是小事。 此时见琉夏挡在他面前,单春秋便从善如流的站住了。毕竟得罪杀阡陌还能活,要是得罪了这位,杀阡陌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可单春秋也没想到,琉夏居然对着他干呕了起来。 单春秋一脸懵逼。左右看看,又闻了闻自己身上,是有些血腥味儿,但他一向都是如此,以前也没见琉夏这样恶心自己。 杀阡陌见琉夏呕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推开单春秋,道:“都说让你平时注意形象了,没看把我妹妹给丑吐了嘛,还不快滚!” “哥哥......我难受......呕......” “乖,哥哥看看,你怎么了?”杀阡陌说着就要用真气。 姜小小的惊愕了一下后,作为一个过来人,很快反应过来,有些莫名心虚的放低了声音对杀阡陌,道:“还是我看看吧......” 杀阡陌白了姜秦一眼,但想到她的医术,还是忍了口气给她留了个位置。 姜秦一探脉搏,抿了抿唇,睨了杀阡陌一眼。轻轻瞪了琉夏一眼。 琉夏还不明所以,问:“姜姐姐,我这是怎么了?” 姜秦给琉夏施了个防护咒,然后看向杀阡陌,道:“呵呵......那个......恭喜你啊,杀阡陌,你当舅舅了。” “我当舅舅?什么舅舅?” 杀阡陌看了看琉夏,又看了看内室,忽然瞳仁闪出红光。 姜秦连忙祭出安魂香,一边指着琉夏,安抚着杀阡陌:“别动怒,别动怒,琉夏现在很脆弱......就算不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你总不能不管你妹妹的安危。” 杀阡陌压抑着怒气,扶着琉夏在椅子上坐好后,一闪身便进了内室。 他一抬手便是杀招,竹染几道枷锁在身,人又昏着,根本无法防御。但姜秦同时也闪身入内,硬生生的替他抗下一招。 “杀阡陌,我知道你生气,谁家姑娘出了这种事,家里人都要生气的。但你若不想琉夏将来恨你,就不要冲动行事!我陪你打一架,让你出出气!” 说完拉着杀阡陌出了七杀殿。 琉夏只看到了两道残影,再到屋里,内室已经只有一个受了重伤昏迷过去的竹染。 闻到血腥味儿,琉夏还是本能的呕了两下,但还是强忍着趁机把竹染放了下来。 姜秦和杀阡陌这一战,一直打了三天三夜,几乎夷平了一座小山。 两大高手的决战,引得众仙门议论纷纷。 纷纷猜测杀阡陌是不是终于要对各派出手了,所以才和阻拦他得云中仙打得这样不可开交。 若不是姜秦在四周设下结界,恐怕会有不少人想要来一看究竟。 结界内,姜秦双手手心朝上,控着已经散成一枚枚扇骨的望月扇,疲惫的对握着绯夜剑满目赤红发型都乱了的杀阡陌道:“还打啊?你我要是两败俱伤,以后长留可就真的一家独大了。” 杀阡陌冷哼一声道:“我才不管这个,反正你也不回七杀,谁不知道你是站在仙门那边的,如今他们怕是都觉得你在替天行道了!” 姜秦道:“你什么时候在意他们的看法了?我虽然不回去,但让竹染回去不也是一样嘛?我这几年可没有对他吝于教导。以他的资质飞升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多一个自己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何况,你总不能真的不在乎琉夏的感受?” 打了那么久,姜秦一直都是防御的多,攻击的少,就是为了让杀阡陌出一出气。 见杀阡陌瞳色渐渐恢复,姜秦舒了口气。 “竹染那家伙以后要是敢对琉夏不好,我就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夷平你的云中城!” 姜秦收了武器,道:“若他敢对不起琉夏,不用你出手,我先打他个魂飞破散,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见姜秦站在琉夏这一边,杀阡陌也退了一步,收起绯夜剑。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最后以竹染入赘七杀为结果,总算是圆满解决了这件事。 圣君嫁妹,婚礼的排场自然不小。 杀阡陌一高兴,挥手给各家仙门也送去了喜帖。 不管是为了探消息,还是不敢得罪七杀派。 各派来的人倒是齐全。 孟玄朗也随白子画一起前来。 看见白子画,姜秦才想起东华还在凡间历练。 琉夏和竹染的婚事办完后,姜秦正考教孟玄朗的修炼进度。 忽然感觉到当年她留给花千骨父亲的那张符咒被点燃了。 夸了几句孟玄朗后,姜秦让他先回蜀国一趟。之前听别派的人提起,蜀国国君这两年身体似乎不太好了。 自己则直接前往了花莲村。 却没想到,她到的时候,还见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东华,白子画?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历练期满,我回长留,途径此地,见到这小姑娘被邪魔追逐,所以来看看。” “凡间历练不能用仙法,我不放心东华。”白子画说了一句,算是解释。他身后站着一名少女,小姑娘紧紧攥着白子画的衣袖,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姜秦,忽然惊喜道:“您是爹爹说的那位仙上嘛?你是收到消息来救我爹爹的吗?” “花千骨?” “仙上还记得我?我是花千骨!”小姑娘已经从白子画的身后跑到了姜秦面前。 “带我去看看你爹的情况吧。” 此时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群人,他们握着火把,激愤的指着花千骨道:“就是她!就是这个妖女害死了张大夫,烧死她!烧死她!” “不是我,不是我,我去的时候张大夫已经死了,你们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花千骨解释着,可是被恐惧和气愤占据了头脑的村民们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解释。他们把火把扔向了花千骨的家。 一一二、蜀山 只是火把还未点燃木屋,火势便被姜秦用法术熄灭。姜秦一扬手,和风清心的香气便萦绕在了村民的身边,让他们的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 想着花千骨的父亲毕竟还要在这里生活,若是对村民们太苛刻,以后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姜秦便用扩音术柔和道:“花千骨身负仙缘,所以在未长成之前易惹邪祟,但绝非作恶之人……如今她成年在即,将前往蜀山求道……以后得道成仙必会庇佑一方平安……” 姜秦说着看向花千骨。 花千骨自幼就听爹爹提过,蜀山掌门已承诺收她为徒,她自幼因为易惹邪祟没有朋友,只想着长大后赶紧学得仙法,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此时听了姜秦的话,心中更加坚定,站出来对村名道: “花莲村的村民们,从前一直是小骨在连累你们,希望你们能原谅我,让我将来有机会能够有能力保护大家。 小骨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给村里带来危险了……” 见仙人都站在花千骨这边,替她说话,村民们其实早就不敢再对花千骨再做什么,又听了她的保证,便就坡下驴,议论纷纷的离开。 村民走后,花千骨有些无助的看向姜秦:“仙上……他们原谅我了吗?” 姜秦微微一笑,道:“恐惧是因为无知……只要你一直保有守护之心,将来兑现你的承诺,他们终有一天会明白的。去看看你爹的病情吧……” 花千骨连忙擦了眼泪,在前面给姜秦带路:“仙上,这边……” 姜秦看了一眼花老爹,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情况,让花千骨先出去后,便对他道:“情深难寿,郁结于心……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放下吗?” 花老爹有些惊讶的看向姜秦,随后一叹道:“仙上果然是仙上啊……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她却为了替我绵延子嗣猝然离世……我怎么能忘得了……若不是为了抚养小骨长大,我早就随她去了……” 说着他释然一笑,又道:“还有几天小骨就要过十六岁的生辰了……到时候她去了蜀山,我也就放心了。” “小骨一走,你就离开尘世,恐怕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可以替你续命三年,你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吧……” 花老爹摇摇头,道:“小骨天性豁达……清虚道长是个好人,到了蜀山有了朋友,有了新的亲人……她会放下的。 我的妻子,她一定在奈何桥上等着我……” 姜秦叹息一声,给花老爹的体内输入一道真气,道:“至少等花千骨过完这个生日,你再和她好好告别吧。” 花老爹点了点头。 姜秦出门时,花千骨正好奇的问着白子画关于修炼的事情。 屋内发生的事情花千骨听不见,但东华和白子画却都能听的明白,所以此时白子画对花千骨也极为怜惜。几乎有问必答。 东华还要回长留复命,但姜秦和白子画却受花千骨和花老爹所邀,留下来陪她过生辰。 生辰当天,姜秦给花千骨准备了一晚长寿面,但白子画准备的却是包子。 姜秦惊讶的看了他一会儿,问:“生日吃包子?这是哪儿的风俗?” 白子画淡然道:“家长的风俗。” 想着这几日花千骨被他哄着叫他大哥,姜秦吐槽,“千岁老头,你还能记得你家乡在哪儿?” 白子画冷着脸看了眼姜秦,道:“你都记得,我自然也记得……” 姜秦被他说得一噎,不算前几辈子,自己这辈子也比白子画大上几岁,确实没资格嫌他老…… 花千骨笑盈盈的劝和。面和包子都香喷喷的吃着。 姜秦便顺势不再讨论这个让女人伤心的问题…… 给花千骨过完生辰后,花老爹和花千骨密聊了几日。 几天后,花老爹离世。姜秦和白子画帮着花千骨一起葬了他爹。 “我送小骨去蜀山,你有什么打算?” “师父传信过来,不日就要为师兄准备即位大典了,我回长留。 师兄邀你参加大典,你别忘了。” “放心,忘不了。” 花千骨依依不舍地看着白子画问:“白大哥,我还能见到你么?” “三年后仙门大比,若你能学有所成,自然能代表蜀山来长留比试。” 花千骨问的缠绵,白子画回答的却是一本正经,虽然在姜秦看来,他对花千骨的容忍和亲近已经超过很多其他人了,但花千骨似乎还有些失落。但她又很快振奋起来,保证自己三年后一定会代表蜀山去长留比赛。 白子画走后,姜秦带着花千骨坐望月扇前往蜀山,路上问她:“喜欢白子画?” 花千骨脸一红,低着头连忙否认:“不是的不是的……白大哥对我很好,他是这世界上除了爹爹,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姜秦偷偷翻了个白眼,道:“清虚对你也不错……还给了你伏魔锦……” “师父……师父我不记得了……”花千骨鼓着两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姜秦道:“你就是见过的人太少了,所以被白子画给迷惑了,他那人可不好相处。又心怀天下,事事先人后己,你做他朋友还行,若和他在一起,很辛苦的。 蜀山还有很多优秀的弟子,等你去了多多相处就知道了。” 花千骨捧着脸,眨着大眼睛,“仙……仙上……什……什么在一起啊……我……我只是……” 姜秦摇摇头,默笑着看向长留方向,心想:都是孽缘…… 到蜀山时,蜀山大殿外乌泱泱的两队人马正在对峙……姜秦收了望月扇,拉着花千骨落在清虚身旁,对着对面的单春秋, 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忘了你们圣君是怎么交代的了?敢对清虚出手,单春秋,你怕是活的忘了死了?!” 见到姜秦出现,单春秋就已经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是不能达成了,又知道姜秦一向不支持解除神器封印之事,若自己说要拴天链,恐怕少不得要和她打起来。 但就这么走了又不甘心。 于是略一思索还是对清虚放狠话:“清虚,把那写有六界隐私的六界全书交出来,今日看在云中仙的面子上,我便不为难你了!怎么?你还想留着那些隐私去威胁谁么?” 单春秋这话可谓诛心,若是被其他仙门知道,只怕蜀山会成众矢之的。 一一三、六界全书 好在清虚并不糊涂,当即便道:“六界全书不过是本记载本门武学修练心法和六界史事的书罢了。六界之事,众派尽皆知晓,何来什么隐私?” 各派鼎立数千年,但凡有些底蕴的,自然都会知道不少事情,清虚这话倒不算妄语。 但七杀当初全派被追杀,许多藏书典籍都已失落,门中长辈长老又都先后死于大战。知道些事的,如姜秦这样的又早已不问七杀之事。 像单春秋这样还算年轻的后生,对过去的许多事情也确实不怎么了解。 他之所以在抢夺神器之余还不忘六界全书,为的也是弥补自己这方面的无知。毕竟当年神器的下落,若早早得到六界全书,也不用浪费那么多时间去试探。 “清虚,你们蜀山的功法我自然是不看在眼里的,但你敢说六界全书中当真没有各派隐私?你若不心虚,敢不敢当众展示一番?!我保证,我七杀的人绝对不多看一眼你那蜀山功法!” 旷野天偷偷看了姜秦一眼,见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便缩着脖子带领七杀弟子喊着让清虚展示一番六界全书。 云翳持剑而出,指着单春秋道:“我蜀山密录凭什么展示给你们七杀的人看!单春秋你口出狂言,挑拨众派与蜀山的关系,你狼子野心,当真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单春秋冷笑一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叫嚣。清虚老儿若不心虚,有什么不敢大大方方展示与人前的?” “你!”云翳正要动手。 “云翳!你先退下......”清虚甩了下拂尘。 转头对姜秦道:“今日要请云中仙做个见证了。” 姜秦含笑点头。 清虚自虚鼎中取出六界全书,拿在手中,对单春秋道:“如老夫所言,这六界全书中除了蜀山的修炼功法便只记载了一些六界史事。 这六界史事中,你单春秋最想知道的是什么,路人皆知。今日这六界全书我若不交出来,只怕来日你还会以此为借口频频骚扰蜀山......” 听到清虚这么说,单春秋已然兴奋,只当他为了息事宁人要交出六界全书了,便道:“你放心,你交出六界全书后,蜀山剑法和修练功法一篇,我自会消去......” 却又听清虚道:“但我蜀山虽不想惹事,但也不会罔顾天下苍生和各派安危。所以请云中仙做个见证,清虚今日销毁六界全书!从此谁也别想再从蜀山探得任何神器的下落!” 清虚说完,便掌心焚起真火,当众销毁了六界全书。 单春秋气急败坏,想要动手,但看见姜秦站在清虚旁边,看着自己笑得意味莫名,又怕杀阡陌知道自己找清虚麻烦责怪下来,便想着还是不吃这个眼前亏,甩手离去。 单春秋走后,姜秦对清虚道:“当年就跟你说过,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如今也算因祸得福,借着单春秋的手,消除这个隐患了。” 清虚叹了口气,道:“人心难测,今日若不当众销毁六界全书,只怕单春秋那番话传出去后,蜀山会成为众矢之的。” “有舍有得,六界全书虽然没有了,但蜀山也能保一时安宁。有些传承只要你还在,还怕后来人会不知道么?” 清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只要他还在,那些事情他可以慢慢的教给弟子。 随后他看向站在姜秦身后的花千骨,笑道:“你是花千骨?” 花千骨十分上道,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小女花千骨,见过清虚道长。” 清虚道:“当年云中仙见证,我曾答应收你为亲传弟子,便直接叫一声师父吧。至于正式的拜师大殿,等参加完长留东华上仙的掌门即位仪式后再来替你补上,可好?” 听说要去长留参加仪式,花千骨眼睛一亮,当即拜倒:“弟子花千骨,拜见师父!” 清虚扶起花千骨,又对他介绍身后的弟子,“这两位是你的师兄,云隐,云翳。” “小骨见过云隐师兄,见过云翳师兄。两位师兄长得好象啊!小骨都分不出来谁是谁了?” 清虚笑道:“他们二人是双生子,等相处久了,你自然就能分得清了。” 云隐、云翳和花千骨打过招呼后,便正式的给姜秦行了个礼。姜秦很坦然的受了礼,问云翳:“看来你恢复的很好。” 云翳拱手道:“多谢仙上挂念,多亏这几年玄朗时常来替我治伤换药,晚辈身上的伤疤去年就正式全部消去了。” 听到云翳提起孟玄朗,姜秦余有容焉的点了点头,道:“看来这几年他也有些进益。” 清虚笑道:“看来你对你这个徒弟这些年关心的太少了,他如今可谓是新一代中的佼佼者了。民间百姓都称他做‘不问仙’。” “不问仙?这个名号倒是有趣。” 云隐解释道:“凡间百姓们受玄朗恩惠者甚多,所以都流传着凡是遇到难事不必问神仙,只要求他就行。” 姜秦笑道:“他这不是抢了异朽阁的活儿?” 云隐道:“玄朗助人,并不求代价,只要求对方日后若遇到同样需要帮助的人,在能力范围内帮上一把。” 姜秦略一疑惑,这几年孟玄朗都在长留受东华教养,怎么给养成圣父了? 姜秦心里正思索着怎么把那孩子给掰回来。毕竟帮人是好事,但无底线的帮人却是件十分令她厌烦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徒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正纠结着要不要去蜀国一趟, 便听清虚问她,“姜秦,几日后长留大典,不如你在蜀山小住几日,届时一起过去?” 想着蜀国王宫离蜀山不远,住在蜀山比住王宫要自在些,姜秦便应了下来。 清虚带着几个徒弟去做晚课,姜秦便闪身去了趟蜀国王宫。 孟玄朗正在给蜀王侍疾,感应到姜秦的到来,眼睛一亮,扶着蜀王躺好后,便匆匆跑了出来。 姜秦拍拍他的肩膀,道:“都是真人了,还冒冒失失的。” “玄朗在师父面前永远都是个孩子......” 姜秦笑着看他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会卖乖。你父王怎么样了?” 一一四、云牙(二) 孟玄朗收敛了几分调皮,沉着道:“帝王运数不比普通凡人容易更改,父王寿数将尽,我只能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舒服些。” 姜秦道:“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若非当年师父带我离开,恐怕父王会死于非命。” 姜秦愣了愣,低笑一声,道:“原来那天衍之术,你还是看进去了。那你可怨我擅自改了你的帝王运?” 孟玄朗朗声笑道:“我自知不是个适合当皇帝的人,大蜀在我手中不过只能再延续十几年。玄朗知道,师父当年带我走,不论是对我,还是蜀国、父王、皇兄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了我在宫内,父皇更能看到皇兄的优点。皇兄心态平和,上孝下悌。如今监国,外御强敌,内施仁政,正是明君之相。我又能以自己的方式庇护蜀国子民。这是再好不过了。 师父,你让我们孟家不必父子兄弟骨肉相残,我怎么会怪你?” “你能看开就好。” “师父来找我,可是为了东华上仙的继任大典,具体日期定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已经答应清虚,后日和他们一同前往,你将皇宫内的事情处理一下,后日便随我一起去趟长留吧。” “是。” 正要走,姜秦又转身道:“听说你现在在凡间很是乐于助人?” 孟玄朗看着姜秦,一顿,道:“是,想积些功德。” “功德?那不是佛家讲究的么?檀凡教你的?” 孟玄朗点点头,道:“檀凡上仙是曾为我指点迷津。” 以孟玄朗如今的年纪修为,功德这种有助于转世的累世金光对他还没有什么用,但他如今的行事似乎又很急于积攒功德。 见蜀王命不久矣,姜秦便猜测大概是他给他父亲准备的。 道:“你父王这辈子还算个明君,自身便有不少功德,足以让他投个好胎了。过由不及,你要不想他下辈子出家成个得道高僧,还是节制些好。 何况别人给的,终究是不如自己修来的。” 孟玄朗虽然在姜秦身边的时间不长,但她在教养他的那几年里,曾不只一次说过,与人为善要有度,最烦那些圣父圣母了。 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他很清楚,不想让姜秦觉得自己会变成她厌烦的那种人,孟玄朗从容笑道:“是,师父,玄朗明白了。凡是有度,方能长久。” 两日后,姜秦带着孟玄朗和蜀山众人一起前往长留。 花千骨虽然还没学会御剑飞行,但有师兄们带着她,便没有和姜秦一处。 姜秦带着孟玄朗盘腿坐在望月扇的扇面上,似是无意的问:“玄朗可有想过将来想要做什么?” “将来?就是修练、飞升,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吧。” 姜秦戏谑的笑问:“我曾给你算过,你有一段缘定三生的姻缘。年纪轻轻的光顾着修练哪里会有姻缘?在长留这几年可有相处得好的师姐师妹?” 孟玄朗耳根红了红,正色道:“师父......我都想好了,长留的事情了了之后,我是要回云中城的!我是你的徒弟,总把我扔在长留算是什么事?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你逐出师门了?” 姜秦笑道:“谁敢乱说这种话,你让他来问我。你可是云中城的独苗。想回去就回去吧......城中的那群猴子也想你了。” 姜秦说着,看了眼被云隐带着御剑的花千骨,又看向不远处的长留。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东华继任长留掌门之位被称问尊上,白子画为世尊,衍道的关门弟子笙箫默为儒尊。大典过后,姜秦和东华告了别,便带着孟玄朗回了云中城。 却在城中见到了哭得险些昏厥过去的云牙。 姜秦给孟玄朗使了个眼色,孟玄朗便先告退了。 姜秦拉着云牙回到药庐,什么也没问,只是燃了一品香,静静的陪着她发泄心中的伤怀。 等到云牙哭累了,睡过去又醒来后。情绪稳定了些,姜秦才问她:“受委屈了?无垢对你不好?” 云牙红着眼眶,把头埋在姜秦的膝盖上,就如同她当年还未化形时一样。 “城主对我很好,他一直对我很好......” “那是谁欺负你了?” 云牙闷闷的摇着头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哭着。 “无垢把你从云中城带走,却没照顾好你,我去拆了莲城,给你报仇。”姜秦语意幽然的说着,一副要起身的样子。 云牙连忙拉着她的衣袖,瘪着嘴哭道:“主人,不是城主的错......城中有恶妖作祟,伤了人。莲城中的人都以为是我做得,城主是为了保护我才让我回来的......城主说他不应该把我带出云中城,他不让我回去了......呜呜呜......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在人前现了原型......呜呜呜呜呜......” 姜秦眼神一凌,问:“莲城中有恶妖?不说以无垢上仙的修为,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妖敢去那里,就是莲城外的符咒也不是寻常妖类可以进去的,可况是身负罪孽的妖?” 云牙抽抽嗒嗒,迷茫的看着姜秦,道:“城主亲口说的......他说恶妖的目的是为了取我的内丹,所以才让我回来得......城主不会骗我的......” 姜秦冷笑一声,道:“无垢啊.....还真是连撒谎都不会。” 云牙虽然活了近千年,又成功化形,但她那点修为完全是姜秦用仙草灵药一点点喂出来的。吃她的内丹还没有直接吃一颗破望丹提升的修为多。什么蠢妖能冒着被两大上仙追杀的风险,去莲城抓一只兔妖。 何况无垢也绝不是那种为了区区一只恶妖就会退缩的人。 戳了一下云牙的脑门道:“他这种瞎话也就骗骗你这只傻兔子。在城中好生待着,我去替你问问你们城主,他怕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姜秦到莲城的时候,无垢正怔怔的看着棋盘发呆。 看着这屋里四处都是云牙做得小手工,姜秦叹了口气。 无垢有些晃神的抬起头,半天眼神才聚焦看向姜秦,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问个究竟。” 一一五、验生石 “云牙回去后,哭得快断气了......” 看着无垢明明担心却明显压抑着情绪,姜秦道:“早知你们还是会走到这一步,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云牙离开云中城。” 无垢看着棋罐旁云牙捏的那一对小泥人,道:“当初你说的那句话,是早料到会有今日吗?” 姜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我只知道,素来非我族类的感情,总是会有诸多波折的。所以我当初才提醒你,云牙是妖族。你当初既然不介意,如今为什么用这么拙劣的借口赶她走? 她是个一根筋的,回去后一直自责自卑,觉得自己是妖,才不能在你身边......” 无垢怔愣了许久,缓缓道:“云牙天性单纯,云中城又是她出生的地方,回去后时间久了她会忘记这一切的......” “她会不会难道你真的能自欺欺人吗?无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相信你对她说的那个理由。 你我认识也有千年了,真有什么问题,你就不能告诉我一起解决吗?” 无垢摇了摇头。 姜秦最烦这种,‘我为你好,但是原因我不能说’的情节了。她一拍桌面,冲无垢道:“你既然不跟说,那我就姑且当你跟云牙说的那个借口是真的。她如今因为这个不想作妖了,那我就去杀了她,让她入轮回去!” “姜秦!”无垢猛地拉住她。虽然知道姜秦这么说是为了吓唬他,但偏偏他还是不敢拿云牙的命去赌。 他叹了口气,道:“你跟我来。” 无垢走到棋盘旁,施法显现出一间暗室,打开门进去后。里面是林立着的百宝架。 他从其中一张架子上拿下一个盒子。 他将盒子递给姜秦,姜秦看了他一眼,打开了盒子。 眼神凝滞,惊讶的看向无垢。 无垢点点头,语意悲凉道:“是我和云牙的验生石。” 两枚验生石闪烁着妖异的橘色光芒,迥异于它原本该有的模样。 “这就是你让她离开的原因?” “不仅她是我的劫数,我也一样是她的劫难。姜秦,你应该很清楚,上古至今,凡遇生死劫,必定灾厄连连,疯癫成魔,以至魂飞破散。 姜秦我不想变成那样,更不想云牙因我而变成这样......” “啪!”姜秦将装有无垢和云牙验生石的盒子盖上,缓缓出了一口气,道:“云牙到你身边也有十几年了吧......” 无垢不明所以的看向姜秦,点了点头。 姜秦道:“之前你都没有见到过云牙的验生石吗?” 无垢摇了摇头,道:“那日之前,我不曾为她点过验生石......” 无垢说着,只觉得心头酸涩。 十几年的时间,他终于了解了自己心意。为云牙点验生石,原本是为了在那之后就迎娶她做自己的城主夫人...... 生死劫,为什么偏偏是生死劫...... 姜秦道:“十几年的时间你们都平平安安的过来了,就因为两颗破石头,你就这么相信自己就是彼此的劫难? 无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勇气面对。但我知道,如果云牙只知道你是她的生死劫,那她就算是死,也会心甘情愿的死在你身边。而不是因为一个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抛弃。 你如果和她是一样的心思,为什么不好好把握能够在一起的时间?毕竟......你不杀她,生死劫也不会解开,不是吗......” 姜秦说完,将盒子放回架子上,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无垢的眼前。 莲城外 姜秦没有用法术,她漫步在遍野黄沙之中,任由风沙吹散了她的发带。 她就像一个凡人一样深一步浅一步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摊开了右手的掌心。掌心中一枚发着橙色妖异光芒的验生石随着她指尖的拨弄而滚动着。 “师父......” 那年,姜秦收下孟玄朗为徒弟。在回云中城之前,想着自己既然有了徒弟也应该带他去拜祭一下师爷才是。便带着孟玄朗去了毒窟。 孟玄朗那时稚气未脱,对什么都好奇的很,因为有姜秦在身边便无所畏惧,什么地方都敢闯。 他无意间打开了夏河毒窟中的暗室。 暗室里只有这一枚验生石和一枚传音螺。 姜秦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她入夏河门下时,他为她点的验生石。当初七杀被围剿,夏河带着她东躲西藏,他说她的验生石早就丢了,姜秦也是相信的。 却没想到..... 看着验生石完全不同于当年的光芒,姜秦本能的察觉出了问题,她打发孟玄朗去别的玩儿。自己听了夏河留下的那枚传音螺。 夏河说,长留从极北之地搬到东海的那一年,她的验生石发生了异变,显示她的生死劫出现。 姜秦回忆起,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原本一直带着她被动防守的夏河,忽然开始练起了禁术,开始大肆屠杀...... 夏河说,他没能找出她的生死劫是谁,那边尽量多杀一些人,也许就能替她去除那个威胁...... 那些年夏河杀的大多是各派中实力最强大的高手长老......因为在他眼中,只有这些人才会给姜秦造成威胁......但是他没有想到,那一年出现的生死劫,会是刚被衍道从东海边上带回长留的凡人白子画...... 姜秦把自己的验生石扔在了流沙之中...... “师父......这一千多年,生死劫并没有妨碍到我......以后也不会......” 姜秦去了蜀山,在花千骨的拜师大典上,用法术遮掩了她那验生石上出现的异状,却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和她做了一样的事情。 姜秦转身,看见白子画就在不远处。 两人隔空对视了许久,均会心一笑。 云中城 姜秦给白子画倒了一杯百花酿。 白子画浅酌一口,目露赞叹的放下酒杯,道:“这是你第一次请我喝酒。” 姜秦灿然一笑,道:“是吗.....大概是你来的少吧......” 白子画道:“寻常时候,只有东华在的时候,你才会给我好脸色......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你。” 姜秦看着他,眯了下眼睛,一指支棱着自己的额头,笑道:“啊......很明显么.....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呢。” 白子画又尝了一口百花酿,放下杯子,道:“今天你做那件事情的用意是什么?” 姜秦不答反问:“你的验生石应该早就出现问题了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她的?” 白子画看了姜秦一眼,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姜秦道:“可是你没有杀了她。” “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我不应该只是因为她是我的生死劫,就杀了她......” 姜秦提着酒壶一饮而尽,看着清溪潺潺的流水,喃喃道:“是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一一六、孽胎 姜秦曾想过,如果白子画因为花千骨是他的生死劫,而动手杀了她。那自己是不是也就有了合理的理由,心安理得的去杀掉白子画。 上仙之中,无垢、檀凡、东华都是他们的共同好友,多半会有所顾忌而两不相帮。但杀阡陌一定会很乐意帮她一起杀掉白子画。 所以她不是没有胜算。 可白子画放过了花千骨,姜秦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了一定要杀掉对方的理由。 那一天,他们不知道是谁纵容了谁,清溪旁姜秦埋了近千年的百花酿几乎都被挖出来喝了个精光。 白子画用流光琴弹着曲,姜秦在香风中翩翩起舞。 白子画只记得自己在醉倒前听见姜秦哼唱着: 只怕命运不识有情人 千劫布阵 ...... 姜秦醒来的时候,云牙守在她的床榻边。见她笑盈盈的样子。姜秦问:“什么事这么高兴?小丫头......没心没肺的......” 云牙一边帮姜秦整理披帛,一边蹦蹦跳跳的诉说着喜讯:“主人,城主来接我了!他说恶妖已经被赶走了!他说让我做他的城主夫人!主人,我好高兴啊!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姜秦从她手中接过被她整理的越来越乱的披帛,摸摸她因为兴奋而现形的兔耳朵。 道:“那可真是个好消息!我们云中城又要办喜事了。我想想,给你准备什么嫁妆好......无垢这么有钱,别的东西应当是不缺了。 那我就送一一园子仙草吧。” 云牙眼睛一亮,一蹦一步高,兴奋的绕着姜秦转圈,道:“真的吗?真的吗?一园子的仙草都给我吗?” 姜秦笑着点点头,道:“嗯,都是你的了。” 云牙连忙转身跑出去,边跑边说,“那我要去看着玄朗,不能让他再糟蹋我的仙草了!” “云牙,你去哪儿?!” “城主!我去看我的仙草!”云牙的声音渐行渐远。 姜秦出来的时候,无垢正看着她的背影宠溺的笑着。 “想通了?” “想通了,既然是劫数,不高兴也是一天,高兴也是一天。如果能和心爱的人一起面对,就算是灾厄降临,也好过从此天各一方,各自郁郁而终...... 听说你把那一园子宝贝仙草都给云牙做嫁妆了?” “那园子当初她守了那么久,又大多是有益于她的东西,给她最合适。” “多谢。” 姜秦笑道:“女儿家的嫁妆,但凡要脸些的夫家都是不会动的,那是我给云牙的,你谢什么?” 无垢看着她无奈的摇摇头,道:“你知道,我谢的不是这个。多谢你开解我。你走后,我细想过,若云牙真的因为离开了我而出什么事,只怕我才会真的疯魔......” 姜秦一展扇面,摇着扇子便走边说:“那就更不必言谢了,这是朋友该做的......无垢,你和云牙若能渡过此劫,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安慰了。” 两人默契的向着药园走去。 途中姜秦接了一只灵蝶的传讯。 琉夏快生了,杀阡陌和竹染拜托姜秦去帮忙照看、护法。 姜秦回了消息,放走灵蝶。 对无垢道:“又是一桩喜事。不过那边催的急,你也知道,杀阡陌对他妹妹有多宝贝,我就不陪你去找云牙了。定下婚期后,通知我一声,我给你们做个主婚人,可好?” 无垢笑道:“自然是你,也必定是你来做这个主婚人。” 姜秦一路无阻的来到七杀殿。 杀阡陌正六神无主的等在门外,一见姜秦便立刻拉着她闪身进了内室。 “怎么了?” 姜秦话还没问完,便察觉到了不对,满室的血腥。虽然这对一个产房来说,是正常现象。但琉夏是修行之人,竹染又精通医术,不可能让她大出血到这种程度。 “姨母,你帮我劝劝琉夏.....这个孩子......”竹染哽咽着伏跪在琉夏的床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给她传送真气。 琉夏已然昏迷,竹染也因为大量流失真气而满面苍白无人色。 “正常人都应有三魂七魄,但这个孩子却天生缺少一魂三魄,即便生下来也难周全。可他是琉夏的孩子,我们谁都没有想过要放弃他......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三天前起,他忽然开始掠夺琉夏体内真气,就在刚才他还并意图吞噬琉夏的魂魄补足自身...... 这是孽胎......留不得了......”杀阡陌说着恨得牙痒痒。 按照杀阡陌的说法,为了保住琉夏,去子留母当然是最快最安全的办法。 可竹染之前的话也表明,琉夏一定是不肯放弃自己的孩子的。 或许她还说了什么威胁的话,所以才让这两个最爱她的男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竹染,你到旁边调息一下,让我先看看。” 竹染已经几乎快要耗尽真气,此时知道姜秦要为琉夏诊断。为了不让自己的真气干扰姜秦的判断,他停止了输送真气。但依旧紧紧的握着琉夏的手,寸步不离。 见他和杀阡陌都是满眼血丝,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姜秦也知道此时劝他们去休息是不可能的。 便静了静心,走到床边施法轻抚着琉夏的孕肚。 真气入体,便能明显的感觉到被那胎儿夺取了大半。若非姜秦着意控制着真气在琉夏体内流动,只怕一分也难以保留。 琉夏自身的修为已经几乎被消耗殆尽。 若不是有竹染和杀阡陌轮流用自身修为给她续命,只怕难以支撑到姜秦过来。 “这胎儿虽然吸收了琉夏的修为,但也因为他还在琉夏体内,所以她的身躯才没有腐朽。若是将胎儿取出,或者没有足够的真气传送给他,只怕琉夏......”姜秦蹙着眉道。 杀阡陌一掌打翻窗边的小案,道:“若非如此,便是让琉夏恨我这哥哥一辈子,我也会亲手把这孽胎除掉! 姜秦,怎么样?你有办法吗?” 姜秦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继续探查那胎儿。“让我再看看。” 又一刻钟后,姜秦的神色依旧肃穆,她沉思了片刻,对竹染道:“云中城的结界对你不设防,你去将药庐里的光叶珙桐木取一份过来。” 又对杀阡陌道:“那胎儿神魂不足,但却异常强悍,只怕有所来历。琉夏的神魂若还在体内,只怕很快就会被吞噬。我以离魂丹,将琉夏的神魂取出,暂时附着在光叶珙桐木上。 胎儿神魂不足所以本能的掠夺所需,为了让它停止对琉夏的吞噬,便只能替他另外补足神魂。” 杀阡陌立刻道:“我去杀几个人取神魂给他吃!” 姜秦连忙制止道:“杀阡陌,不要冲动,此事涉及禁术,不是随便什么神魂都能用的!” 一一七、婆娑幻境 姜秦制止了杀阡陌杀人取魂的举动,道:“若是让他接触到其他魂魄,不仅不能补足他原本的确实,只怕会更加强大这缕残魂,到时候想要保住琉夏就更难了。 为今之计,只能替他找回他原本确实的那一魂三魄。” “天下之大,上哪里去找?何况琉夏的情况也等不了那么久!” 姜秦道:“你去异朽阁,问异朽君,若他也不知道。我们只能保琉夏的魂魄完整,重新轮回。” “不行!入轮回不就是让她去死吗?不行,绝对不行!”杀阡陌和竹染几乎异口同声的否决了姜秦的这个提议。 “这是最后的办法,否则魂魄被吞噬,她就连来世都没有了。” 杀阡陌攥拳怒喊了一声后,对姜秦道:“我去问异朽君,你帮我保住琉夏!” 说完一刻不停的闪身离开。 竹染也很快消失,前往云中城取光叶珙桐。 竹染当天便取了光叶珙桐木回来。姜秦把琉夏的魂魄取出。没有了攻击的对象,胎儿的神魂显得异常狂躁,姜秦只能用更多的精力去安抚他,并维持琉夏的躯体。 直到第二天,杀阡陌还未回来。 姜秦隐隐觉得不安,便让竹染去找他。 竹染却带回消息,仙门中人得知杀阡陌元气大伤,联手攻打七杀。 姜秦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东华不会同意的。七杀和仙门互相平衡,这才是对六界来说最好的局面。东华和白子画他们不会跟那些门派一样短视。” 竹染道:“长留即便不与那些门派同流合污,但也绝对不会站在七杀这边。姨母,圣君现在很危险......我们没有办法了......” 姜秦想出去看看情况,但琉夏体内的胎儿神魂躁动着让她根本脱不开手。 她沉思了片刻,道:“你去找玄朗过来。另外替我寻檀凡上仙和无垢上仙。希望他们能帮忙暂时平息此事。” 竹染深深的看了一眼琉夏后,便领命离去。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姜秦希望的进行。 孟玄朗来时,满身是伤,说檀凡和无垢被东华他们拖住了。不能前来想助。 杀阡陌身受重伤下落不明。七杀死伤惨重,恐怕快要保不住了。 他化出水镜,让姜秦看了看外面的情形,问姜秦,要不要用悯生剑来阻挡各派进攻。 姜秦下意识的说了句:“这不可能!” 孟玄朗道:“师父,要不然我们别管七杀了?反正云中城遗世独立,他们谁赢谁输,和我们都没有关系?” 姜秦一晃神,随后肯定道:“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七杀覆灭。” 以此界规则,七杀覆灭,必定会有新的邪道出现,到时候六界未必会比现在太平。何况杀阡陌和她相识千年...... 她分神取出虚鼎之中的悯生剑,交给孟玄朗,随后交代:“若实在阻挡不住,就保重自身,尽力而为就行了。” 孟玄朗握着悯生剑的手,紧了紧,道:“放心吧,师父。我记得,打不过就跑。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他看着姜秦笑了一笑,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孟玄朗走后不久,姜秦始终难以放心,便消耗真气化出水镜,想要看看外界到底怎么了。 她本就为了安抚住琉夏体内的那个胎儿神魂消耗巨大,此时又分神幻化水镜,更是加剧了消耗。 然而水镜中的画面更是让她神魂震动。 孟玄朗设计从白子画那里骗取了流光琴、从她这里骗走了悯生剑,杀阡陌和竹染从各派抢走了不归砚、拴天链、玄镇尺等神器。 按照东方彧卿的提示,从花千骨身上取得一滴神血,召唤回了炎水玉。即将打开结界。 杀阡陌确实受了重伤,但那是为了挡住东华来找她。 那一瞬间,姜秦只觉得五内俱焚,她思绪混乱的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忽然变成这样。一口鲜血吐出,姜秦踉跄着起身。 她将琉夏的神魂放回到她体内,又以禁术强行将她体内胎儿的神魂抽离出来安顿在光叶珙桐木上,并放入自己的虚鼎之中。 随后闪身前往现场。 “师父!”孟玄朗一震,看着因消耗过大而面色苍白的姜秦,连忙赶到她的身边。 天际之中,虚洞已经打开,各门各派为了进入虚洞获得洪荒之力而大打出手。 姜秦冷笑着让竹染赶紧回去看护琉夏的躯体,便不再管他有多惊慌失措。转身对孟玄朗道:“你好的很,居然用卜元鼎炼制的婆娑幻境骗过了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教了个好徒弟啊......你也想要洪荒之力?” “师父......不是的......” 姜秦笑了一声,像他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叹道:“哎......玄朗,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有时候你觉得没有,只不过是有人替你付过了......” 见东华、白子画、杀阡陌先后入内,姜秦给孟玄朗施了定身术和防护咒后,便也跟了进去。 虚洞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先她一步进来的几人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姜秦幻化出数百分神,向着四方分散开来。 几息之后,姜秦收回了了分神,站在了一名沉睡中的男子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人张开了眼睛,满眼懵懂的看着姜秦,问:“你是谁?” 姜秦深深的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属下,姜秦。” 那人依旧一副懵懂的样子,道:“属下?属下是什么意思?你叫姜秦吗?你是我看见的第一个人......这里好黑.....我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了,终于看见了一个人......你能和我作朋友吗?” 姜秦冰冷的看着他,道:“圣君是要玩儿失忆游戏吗? 还是称呼你为妖神呢?也是,这一千多年,一魂三魄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你很寂寞吧? 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玩儿游戏了。 妖神,你之所以不敢出现再其他人面前,不就是因为你神魂有缺,即便吞噬了南弦月的魂魄,也依旧无法施展洪荒之力,不是他们的对手么?” 南弦月懵懂的眼神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他邪肆的看着姜秦道:“不愧是夏河的徒弟啊。 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世道居然乱成了这样? 解除封印必须用到女娲后人的血,怎么就不是她来呢?神族的人大多又蠢又善良,应该比你好骗多了。” 一一八、虚洞 姜秦摊开右手,手心中出现一缕魂魄,一闪而逝。但妖神却看得清楚,那就是他当年散落在六界的魂魄。 他痴狂的看着姜秦,却如她所说不能施展洪荒之力而有所忌惮。 姜秦在自己身上设下重重封印,淡笑着看向妖神,道:“如你所见,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把你的其他魂魄找回来了。 你既然融合了南弦月的记忆,应该也知道长留的人,绝对不会允许洪荒之力出世,也不会允许你重回人间。” 妖神道:“和他们一起进来的人中,还有七杀的新圣君吧?只要我将洪荒之力交给他,他不会不跟我合作。” 姜秦笑了笑,道:“你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吧?不论是女娲后人进来还是其他人,只要他们被你蛊惑接受了洪荒之力,你便有机会安全的离开此地。即便是被杀了,也不过是牺牲南弦月的那部分神魂,你依旧可以在六界中轮回,并寻找你的其他魂魄。 到时候你魂魄俱全,再重新取回洪荒之力恐怕不是难事。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杀阡陌若知道自己得到洪荒之力后,神魂就会被你吞噬,又怎么可能与你合作?何况,你这两魂四魄还在我手中,莫非不想要了?” 妖神的种种打算被姜秦戳破,神情渐渐变得狰狞,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问姜秦:“你想要怎么样?” 姜秦道:“我要洪荒之力!” 妖神一愣,随后放声大笑,道:“我就知道这世间没有人能抵御这种力量的诱惑。但是你既然什么都清楚,我又怎么敢把洪荒之力交给你呢。若你杀了我......我可不想得不偿失......” 他看了一眼姜秦的手心。心里思索着拼着鱼死网破,逃出去一魂半魄的可能性。 但姜秦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一样,道:“你也应该知道,我师出夏河,各种禁术都略通一二,对付当初的妖神或许不行,但想要灭杀如今的你,却也不难。 何况进入虚洞的这几人都是我的至交好友,若我反悔了,不想同你交易了,一起围剿之下,那你才真的是百死无生了。” 虚洞中与外界隔绝,妖神不知道,杀阡陌进入虚洞就是为了找他这一魂三魄回去救他妹妹。也不知道杀阡陌为了救他妹妹,也许会自愿被他吞噬。 在姜秦的咄咄相逼下,他只能同意将洪荒之力交给她。 “你怎么在这些人眼皮子下送我出去?” 将洪荒之力传授给姜秦后,妖神虚弱的看着姜秦。 姜秦递给他一枚离魂丹,道:“你如今的这副身躯是南弦月的魂魄所凝结,服下离魂丹后,你将自己的那一魂三魄与他分离。他留下做替死鬼。我送你入轮回。” 妖神接过离魂丹,他已经没有了谈判的资本,只能相信姜秦。他神魂强大,只要能入轮回,很快就能恢复记忆重登巅峰。 服下离魂丹,妖神将自己和南弦月的神魂分离开来,南弦月的神魂被他吞噬已久,早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妖神的一魂三魄从他体内出来后,南弦月便昏死了过去。 姜秦取出承载着妖神另外两魂四魄的光叶珙桐木。 妖神看了笑道:“你准备的倒是周全。” 心想,有光叶珙桐相助,他恢复的速度就能更快了。 见不远处传来人声时,姜秦把他藏入虚鼎,同时一剑刺入南弦月体内,妖神心中更是大定。 “姜秦,你怎么来了?”杀阡陌惊愕愧疚的看着她。 东华却看到了姜秦领口的血渍,上前问:“你受伤了?” 姜秦摇摇头,道:“没事。” 杀阡陌忽然反应过来,问:“你在这里,那琉夏怎么办?” 姜秦道:“竹染回去看着她了。” 白子画看向地上南弦月的尸体。 南弦月死的那年,白子画和杀阡陌都还没有出世。所以他们都不知道这人的身份。 倒是东华定睛看了许久,反应过来:“这是七杀上一任圣君,南弦月?” 姜秦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他的猜测。 白子画问:“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洪荒之力在他身上?” 姜秦又点了点头。 随后看向虚洞出口的位置,道:“当初南弦月被杀时,封印已开,所以他的魂魄逃入了虚洞。如今他已经死了,洪荒之力应该也消失了。先出去吧,我看这地方似乎要坍塌了。” 众人虽然奇怪姜秦怎么能轻而易举的杀死具有洪荒之力的南弦月,但千年前死去的人如今在这里,本就十分奇怪,再加上看着虚洞中渐渐坍塌的情况,也知道此地不能久留。 只能等出去后再问清楚。 白子画抱起南弦月的尸体,想着带出去给仙门众人一个交代。 姜秦走在他们的身后。 当初异朽君告诉杀阡陌,琉夏体内那胎儿缺失的一魂三魄在封印之中,所以他才和孟玄朗联手夺取神器打开封印。 如今南弦月已死,这虚洞中他也找遍了,没有其他魂魄。便想着那一魂三魄应该已经回归。于是不再多想,只着急着赶紧回去看看妹妹怎么样了。 但姜秦却叫住了他。 “杀阡陌!” “怎么了?” 杀阡陌被姜秦拉住。 东华和白子画也回头看,发生了什么。 姜秦笑笑,轻声道:“回去后,帮我转告给琉夏一句话。她的孩子,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琉夏体内那胎儿的情况,杀阡陌也是知道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等琉夏平安生下那个孩子,若他真的有问题,自己就动手除掉他。可姜秦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想自己和琉夏走到对立的那一步。 杀阡陌道:“我会告诉她的。快先出去吧,洞口越来越小了。” 白子画和东华已经先一步离开虚洞,并施法帮助维持虚洞的洞口。 眼看洞口就快坍塌,姜秦把一枚荷包塞到杀阡陌手中,只来得及说一句:“放在琉夏身上!”便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等他回头时,姜秦已经施法震塌了虚洞。 姜秦听见了孟玄朗撕心裂肺的喊声。 洞外的人也震惊的发现,虚洞内有个陌生的男声尖利的嘶喊着:“姜秦!你骗我!” 一一九、孟玄朗番外 师父说:“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有,那一定是有人替你付过了。” 而我付出的代价,则是永远失去了那个我原本不惜一切想要留住的人。 我叫孟玄朗,原本是蜀国最受宠的二皇子。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父皇对我的偏爱,所以我的顽劣和调皮,在他的眼中都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我曾见过被父皇冷落的皇兄躲在荷花池边偷偷哭泣。 宫里的人都说,我早晚会是蜀国的太子。可我不想做太子,我想在天上飞,想要翱翔到宫城之外。 所以师父说要收我做徒弟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走了。 师父带着我去见了她的师父。 其实我看到的只是一张画像,一个药炉。 师父对着画像发呆的时候,我偷偷溜了出去,四处游荡时,我看见了一间奇怪的屋子。 屋子里放着一枚会发光的石头和一枚传音螺。 我拿起石头的时候,师父来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师父的验生石。 直到十岁那年,我听竹染无意中提起仙门中弟子都会有的验生石时,我才发现。师父居然一直忘了给我点一枚。 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但师父似乎都没有发觉。她那几年总是忙着炼器,忙着炼丹。偶尔得闲,便陪我四处疯玩儿,她说这叫寓教于乐,我就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去烦扰她。 我想知道验生石是什么,便自己翻阅了典籍。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当初师父的验生石出了问题...... 生死劫,在典籍上被描述的极其可怕的一种劫难。 它指代的是一个人。 为了找出这个人,我开始修习我一直都不喜欢的天衍之术。当我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的时候,我发现,以我的修为根本杀不了他。而师父也不会去杀他。 后来师父忽然让我去历练,我虽不想离开,但也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云中城。我需要去外面寻找更强大的力量,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在长留五年,因为师父的缘故,东华上仙对我十分关照,长留的藏书阁也几乎任由我出入。 竹染和我一样,都不希望师父死于劫数。所以他潜入七杀,帮我收集秘籍。我们说好了分工合作。 可是竹染却在过程中喜欢上了七杀圣君的妹妹。他不想伤情人的心,便不愿再盗取七杀秘籍。我也不怪他,因为我有了更好更快的办法。 白子画已是上仙,有着临近十重天的修为。我就算再怎么努力,就算是修习禁术,短时间内也很难是他的对手。 我不知道师父还有多少时间,我不能等。 所以我选择了比禁术更快的捷径,我要得到洪荒之力。 从师爷留下的记录和天衍之术的推测,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收集了当年神妖之战后,妖神散落在六界的魂魄,并把它放到竹染新婚的妻子体内。 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也犹豫过。 师父说不能随意的伤害没有做错事情的人,琉夏虽然出身七杀,可她却是个好人...... 但我没有办法,只有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有她出了事,杀阡陌才会用尽一切办法倾全派之力去抢夺神器。只有她出了事情,竹染才会帮我骗过师父。 我做了很多好事,以佛家之法积累功德投注在她身上,若她真的因此出了事,这些功德也能保佑她来生无灾无难。 几个月后,琉夏体内的胎儿即将出生。但因为缺少一魂三魄而开始催发它的妖神本能,吞噬琉夏的神魂。 之后的一切,如我所料,杀阡陌求助于师父。师父则让他去问异朽君,那一魂三魄的下落。异朽君曾答应帮我救师父,所以他隐瞒了那魂魄来源于妖神,只告诉杀阡陌,让他打开封印去虚洞中寻。 我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六神无主的竹染面前,提出帮他们骗取白子画的流光琴。 而他们则以武力快速抢取其他神器。 我将师父给琉夏治病时虚弱的场景给白子画看,说要借助他的流光琴来稳定师父的境界和神魂。东华上仙一直知道师父的神魂不稳,有他作证。白子画又不想去七杀和杀阡陌起冲突,便将流光琴交给了我。 最后,我用婆娑幻境骗过了丝毫不曾怀疑我的师父,拿到了悯生剑。 但即便我动作再怎么快,东华和白子画还是从其他门派的求助中,很快发现了不对。虚洞打开时,他们和杀阡陌先我一步走了进去。 等到我想进去时,师父来了...... 后来我时常会想,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师父就不会出事。 云牙和无垢之间也是生死劫,但他们却平平安安的到老了。 花千骨也是白子画的生死劫,但他们也无灾无难的携手飞升了。 檀凡上仙说师父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生死劫的事情,但她不相信自己的人生会被一个小石头操控。 无垢上仙说,生死劫其实只是一种情劫。不过是修行之人通常摒弃七情,所以情关格外难渡,这才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生死劫...... 哈,情劫...... 师父从来都没有爱过白子画,我却怕她渡不过情劫...... 异朽阁什么都能问,我却用尽一切代价也问不出师父在哪里...... 一二零、蛋? “东华,你那颗蛋似乎动了一下?” 迷迷糊糊中听到‘东华’二字,姜秦以为自己被他救出来了,但睁开眼,四周还是一片黑暗虚无。 就如同她最后见到的画面一样。 虚洞坍塌,她将妖神的魂魄连同光叶珙桐木一起捏碎,然后便陷入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四周一片寂静,静到姜秦认为自己刚才听到的是幻觉。 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似乎和另一个神魂正在融合,姜秦凝神抵抗着。她以为是妖神的魂魄还未完全消失,想要和她争夺生机。 那种强大的力量迫使着她们的融合,姜秦只能心神合一,摒弃杂念和这股力量抗争。她不怕死,但却更不想被妖神控制,甚至吞噬。 所以她没有听到,寂静过后一阵女子明媚肆意的大笑,紧接着少绾又拍着桌子笑道:“折颜,你这话!你这话!哈哈哈哈哈......” 又戏谑着道:“东华你那莫不是颗坏蛋?这灵鹤族的族长都死了一百年了,他留下的这颗蛋还没有要孵化的样子,你再留着怕是都捂臭了,要不然干脆送我做个荷包蛋好了?” 折颜辩解道:“真的!我刚才看它动了一下!” 墨渊道:“我能感觉到它刚才似乎有了灵力波动,折颜应该没有看错。东华,不如送去给父神看看?” 姜秦的这一凝神,却不知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一场神魔大战之后,东华带着那颗依旧没有孵出来的蛋,入住天宫,成为八荒六合公认的天地共主。 天宫 紫衣白发的帝君端坐在大殿上听闻奏事,手里握着一枚鹤卵幽幽的盘着。 姜秦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但周围却有了吵杂的声音。似乎是许多人在讨论着攻打什么地方。 姜秦放出神识,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分割开来的那缕神魂。 看着眼前闭着眼漂浮在虚无中周身隐隐萦绕着仙气的女婴,姜秦松了口气。 不是妖神...... 她凑近细细的看着女婴的模样,漾出一抹笑来,‘这就是我这次轮回原本的模样吧?’ 她轻轻摸了摸女婴蜷缩着的小手,然后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和虚洞很像的地方,但这里面却明显比虚洞更多一些生机。虽然也看似辽阔,但却有边际壁垒。 姜秦伸出手试着敲了敲壁垒,原本旋转的壁垒忽然停止了下来。 她听见隔着壁垒一个清冷且疑惑的声音:“终于要破壳了?” “破壳?”姜秦怔了怔。 檀凡上辈子说她若是再折腾自己的神魂,来世恐怕会做不成人......难道被他不幸言中,自己这辈子真的不是人? 壳?蛋?难道是鸡?鸭?鸟? 不能够吧? 姜秦探出神识感应四周,但有壁垒的阻拦,她的神识始终只能看见这内部的情形。 看了看那充满仙气的小女婴,姜秦心想,这孩子即便是鸟,应该也不是普通的鸟才是。自己这辈子与她一卵同生,总不至于跟脚太差。 又前世的修练经验,就算不是人身,应该也能很快修练得道。 她又敲了敲蛋壳,觉得似乎不是十分坚硬,正准备强力破壳而出。便听见外面那人说:“去桃林请折颜上神过来......” “是,帝君。” 姜秦的动作顿了顿,心想:‘折颜上神?帝君?看来此界中人,修为境界要比前世那个世界高上许多。我前世已经是当世最高的人之一了,但却仍差一步才能突破十重天飞升上神。这个世界似乎上神不少?他们不会发现我的异常吧?看来要小心谨慎些......’ 姜秦凝视自己的本体,依旧是一片混沌。这样的模样出去,说没有古怪恐怕也没人信......然而如前世离魂时尝试的一样,她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本体形象固定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正焦虑着,又听外界来了一个人,那人轻轻敲了敲蛋壳。 然后姜秦便听见被称为帝君的人说:“你动作轻些,你们这些扁毛的不是素来只能由自身从里脱壳而出吗?我看时机似乎还不成熟,若是你把蛋壳敲碎了,孵出来的缺胳膊少腿怎么办?” “什么叫我们这些扁毛的?我堂堂上神,天地间的孕育的第一只凤凰,你拿我跟一个还没孵出来的蛋比?” “不论是凤凰还是灵鹤,不都是扁毛的么?你也是蛋里出来的,多少该有些经验吧?帮我看看她这是不是要出来了?” “我是天生地孕,烈火中烧出来的,要不然......我用真火帮你试试?” “走开点!” 姜秦听着这番对话心头一动,‘所以我这辈子应该是灵鹤?会不会是在蛋壳里面受限制了,所以才不能变作其他模样?’ 她看了眼女婴,试着变作她的模样。 瞬间,白光一闪,姜秦只觉得世界在她眼前似乎一点点的在放大。而她神识中见到的女婴也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刺目的光芒逼得姜秦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啪!咔......啪嗒......’ 四周忽然一阵猛烈的震动,姜秦本能的抱住了女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她发现自己似乎缓缓的跌落在了某个平面上。 白光褪去,姜秦睁开眼。看见一名紫衣白发的男子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他身边一名穿着五彩霞衣的男子手持折扇,笑道:“想不到灵鹤族族长留下的这竟是枚双黄蛋?这两姐妹感情倒是好,竟是抱在一起出来了。东华,这样看来,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东华用手戳了戳睁着眼睛四处观望的姜秦,道:“自然是先睁眼睛的算姐姐。当初义父将她交我时,曾说这孩子以后就叫知鹤。如今一卵双生,这另一个叫什么好?” 听到名字,姜秦转过头去看向东华,仙胎仙身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姜秦一张嘴便能说话。 “我叫姜秦。”虽然奶声奶气的,但把名字说出口后,姜秦还是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占着别人的身份活了。 折颜惊奇的凑近她,看了会儿道:“你这孩子倒是非比寻常,居然能生而有识?” 他又看向东华道:“在这之前,这天下也就只有你一人是自取名号吧?只是这孩子的神魂似乎看着不太稳?难道是因为早产了的缘故?” 一二一、似是故人来(更4000+) 折颜话音刚落,殿外掌事仙官便入内禀报:“帝君,斗姆元君来访。” 东华平静的说了声:“请进来。” 折颜笑道:“斗姆元君乃中天梵境众神之母,这数万年来,凡诸神临世,她必会到场给予祝福。不过这次倒是来得格外的快。” 东华淡淡的看了眼,坐在桌上说完一句话后就在那儿装懵懂的姜秦,及不可见的提了下嘴角。 心里想着这个世界的神仙来头似乎一个比一个厉害的姜秦,默默地后悔了两秒自己刚才自报姓名的做法。 前世异朽君都能通过她外放的神魂看出她是夺舍,这辈子虽然她以自身神魂按照知鹤的样子凝结了身躯,但会不会被他们看出异样? 姜秦心里寻思着,希望大家都是讲道理的神仙。同时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的知鹤的情况更像些。 正想着,进门来的斗姆元君却没能如她的愿,对方看了看知鹤,又看了看她,对她露出惊喜的表情:“穗禾?” 姜秦一脸懵逼,她都没有用知鹤的躯体投生了,难道还占了什么人的身份? 东华伸手戳了戳她肉鼓鼓的脸颊,对斗姆元君道:“元君恐怕认错人了,这是灵鹤族族长羽化前留下的遗女,是本君的义妹,名姜秦。” 斗姆元君倒是从善如流,没有追问什么,只是颇有深意的看了眼对她十分陌生的姜秦,道:“是我着相了。” 折颜笑道:“我就说这孩子必定不是凡胎,莫非是中天梵境哪位神君的转世?只是我似乎也没听过穗禾这个名号?” 姜秦也认真的望向斗姆元君。她这几世糊糊涂涂的不停轮回,早就十分好奇自己的来历,若是神君转世,倒是能解释的通她怎么会有这些奇遇。 斗姆元君却淡然一笑,道:“既然已经轮回,前尘往事自是不必再提了。” 她又指着知鹤,对东华道:“原按天命,她本该在万年前便诞生,此女与本君有一世师徒缘分,不如让本君带回去代为抚养?” 东华爽快的答应了。 姜秦见斗姆元君似乎知道她的来历,心想自己刚才都自报过家门了,也不好再装无知孩童,便对斗姆元君自荐,想要拜她为师。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熟悉一下,对方或许会跟自己说起她的来历。 可对方虽待她亲和友善,却微笑着拒绝了她,道:“你我之间并无师徒缘分,凡事不可强求,你这一生,自有机缘。 往事已矣,莫再执念了。” 姜秦不明白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些神仙说话绕来绕去一点都不直接,让她摸不着头脑。而且他们对她觉得的自己的异样之处,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不过这次轮回遇上这样一个人,总算是有希望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姜秦静了静心,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总会知道的。 斗姆元君抱着知鹤离开。 大殿里,除了姜秦,又只剩下东华和折颜。 “想跟斗姆元君走?” 姜秦老实的点点头。 东华又问:“想知道自己的来历?” 姜秦眼睛一亮,问:“你也知道吗?” 东华没说知不知道,只是对着大殿外说了声:“霏微,去请寒山真人,说本君要借他的天命书一观。” 霏微领命离去。 折颜也来了精神,道:“斗姆元君成圣比父神他们还要早些,她虽超脱世外,但四海八荒众神临世都在她掌握之中,知道的往事难免比我们多些。 只是,说来上古真神我也几乎都认识,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斗姆元君口中的穗禾。莫非你是在那之前就已经陨落了的?” 姜秦茫然的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东华,你也没听说过吧?” 东华深深的看了姜秦一眼,笑道:“连真身本体都看不清,确实难以猜测来历。” 折颜也附和着道:“也是。” 姜秦心头震了震,心想果然这个世界的神仙段位要高的多,一个个的居然看一眼就把她的伪装识破了。 好在这个世界的神仙包容性也强些,没有因为她与众不同就对她有所排斥。 伪装已经被看透,姜秦也不想一直用婴儿的身躯,便施法控制着让自己长大了些。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借用了鹤卵投生,所以受些限制,长到四五岁左右的时候,外形便暂时定住。 行动自如了些,姜秦便从桌上爬了下去。 见姜秦对自己不能完全长大有些懊恼,折颜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道:“你前世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但至少应该不会是凤凰、灵鸟一族,否则应该不会连这本能都不知道了。 你那蛋壳之中有你一半根基,凡鸟族脱壳而出后,必要炼化自己的壳,才算是根基完整。” 姜秦愣了下,她只知道小鸟在蛋里的时候,骨骼成长要靠吸收蛋壳中的矿物质。但是真的不知道灵鹤一族孵出来以后居然还要炼化自己的壳才算仙胎完整。 见姜秦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折颜,东华笑道:“他也是蛋里孵出来的,这种事情,他有经验。刚才斗姆元君取走了一半,想必是留给知鹤用的。你虽真身不详,但既然这辈子从蛋里出来了,那这剩下来的蛋壳,你只管试试。” 见桌上果然只有半个蛋壳,姜秦抱着试试就试试的心态,开始炼化蛋壳。果然,随着蛋壳一点点炼化被她融入体内,原本成长时遇到的壁垒也消失不见,短短几息之间,姜秦便长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 专注着炼化蛋壳的姜秦,没有看到折颜的震惊和他跟东华之间面面相觑的视线交流。 折颜让姜秦炼化蛋壳是有几分试探的意味,毕竟他们都猜测姜秦是上古某位真神的转世,但见她自己也一脸迷茫,便想试试看她的神力能有几分保留。 折颜自己是天生地孕,当年炼化自己的壳还是在被父神收养后,在他的指点下废了许多功夫才完成的。可姜秦却只是点了她一句,便自主完成了。 折颜不知道,姜秦虽然不知道自己最初的来历,但她还有过许多世轮回的记忆。她前世的修炼之法虽然没有他们的高深,但也远胜毫无基础的初生者。 一二二、来历?(更6000+) 寒山真人很快就带着天命书来到大殿。 但一番查看之后,却发现姜秦在天命书中的记载,是一片空白,就连名字,也是刚刚显现在知鹤那一页的后面。 姜秦问怎么会这样? 东华也有些不可思议,接过天命书看了看,道:“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便是没有关于前尘往事记载,但她此生为灵鹤一族公主的事情难道也没有写明么?” 寒山真人沉吟了一会儿后,略思索着道:“此种情况……倒像是本不该有这个人一样……凡此届仙胎诞生,天命书上必会有所记载……如小仙君这种情况,本君倒是从来没有见过。” “此届?”折颜看了一眼姜秦,见她凑在东华旁边仔仔细细的看着天命书上的每一个字,像是生怕他们看漏了一样。 折颜又问:“难道她还会是出自四海八荒之外不成?” 姜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也不敢去看周围的人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咽了一口口水……直起身子,默默的离东华远了些。 东华瞥了她一眼,将天命书一合,交还给寒山真人。 寒山真人收回天命书,道:“这天命书中记载着洪荒诞生后所有仙神妖魔的宿命,是只要此人诞生,其天命便会自动显现在此书之中。 但是,传说此届洪荒诞生之前,曾遭遇一场浩劫,不知何故被天道湮灭,当时诸神陨落,六界不负存在。直到百万年后,天地重开洪荒再现,才重新有了如今这四海八荒。 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天命书中并无此段历史的具体记载。 如今知道这段历史详细情况的,恐怕也只有中天梵境那几位早已避世的神君了。 小仙君若是那时候的哪位真神转世,也许是有什么缘故,所以才不在天命书中……若是祖媞神还在,也许能看出些什么......” 东华道:“斯人已归于混沌,便不要再提了。” 折颜对姜秦道:“看来你是有大来头啊?你若想知道自己的来历,恐怕还是得问斗姆元君了。” 姜秦其实心里心虚的要命。 她记得自己前几世的轮回,但却没有像他们说得那样厉害的时候。 她心里寻思着,难道自己在成为姜秦之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是她那时候幼除了出生的方式与众不同,似乎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就连那枚让她不停带着记忆轮回的手镯,也是幼年时外婆送她的礼物。 还是其实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外婆才是? 她神游着思索自己的过去,完全不知道东华已经用法术将她里里外外探了个清楚。 东华对折颜默默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问题。传音道:‘没有魔气,没有妖气,正正经经的仙胎灵体。’ 折颜听了,看着姜秦的神色也和蔼了些。 问:“想什么呢?” 姜秦怔了下,猛然抬起头,看向正盯着她看的几个人。 心里寻思着该怎么扯谎,毕竟自己过去的那些轮回之事还是不告诉别人比较好。便道:“在......在想斗姆元君似乎对我有些善意,又知道我的来历,为什么却不带我回去做徒弟。我觉得我资质还可以......” 折颜笑了笑,道:“看你低着头皱着眉纠结的想了半天,就在想这件事情?” 姜秦点了点头,道:“既然生来不是凡胎,总不能一生碌碌无为。但修行修炼这种事情也不能无师自通,一个不慎容易走火入魔。这拜师便当然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何况,若是能留在斗姆元君的身边,也许有一天她心情好了,会告诉我一切呢。” 姜秦这么说的用意,其实是为了提醒眼前的这几个人,虽然她看似来历不明。但其实还是有人知道她的来历的。 而且这个知道她来历的人是个正神,她还对自己颇为和善,由此可见。在那位斗姆元君的认知里,她是个好人。 折颜明显体会到了姜秦说这句话的用意。 道:“小丫头,心思倒是不浅。斗姆元君和你既然没有师徒缘分,自然不会强求。何况,你即便是灵体仙胎,如今也不过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这八荒六合的安危,自有我们帝君守护着呢...... 你啊,就先好好的长大了再说。有他在,这三十三天,保准没有人敢为难你。” 姜秦自觉活了几辈子,以前大部分的人在她眼里都是晚辈。尤其是上辈子......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来到一个以万作为年龄单位的世界。 想着眼前这几个人,不是十几万岁,就是几万岁,自己几辈子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岁,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乳臭未干。 何况,这辈子她才刚从蛋里孵出来。 姜秦憋了一口气。 道:“帝君神系六界安危,已经很是不容易了。我既然能照顾好自己,便不想太过麻烦帝君。也免得将来养成狐假虎威的坏习惯。 何况,帝君的强大是他的本事,和我想要修练并不冲突。” 折颜一笑,看了看东华,对姜秦道:“小娃娃倒是好志气,怕是将来要做个女战神了。不如你跟我回去,给我做个徒弟?” 姜秦眼睛亮了亮,正要顺势拜师。 却听东华道:“她和斗姆元君没有师徒缘分,难道和你就有吗?” 折颜看姜秦脸上笑容瞬间消失,露出一副失落的表情,耸了耸肩,一摊手,道:“爱莫能助了。帝君看来是有什么想法?” 东华看向姜秦道:“我曾答应义父义母替他们照看你们,如今知鹤被斗姆元君收入门下。只留下了你一人。那我自然会兑现承诺,好好的教养你。” 折颜对姜秦道:“能得东华帝君亲自教导,可是你的造化了。” 姜秦心头一松,正要拜师。又被东华拦住,道:“不必行那些虚礼了,你以后留在天宫,我有空会指点你得课业。不算正经拜师,就随意叫声义兄罢了。” 姜秦从善如流得叫了声:“义兄。”又郑重得感谢了一番他肯教导自己得恩情。 一二三、修练(更8000+) 对于姜秦来历的讨论,众人并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寒山真人走后,姜秦也被东华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去休息。 姜秦知道东华和折颜必定是还有话说,不方便让她听见。 她这人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识时务和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报有太大的好奇心。 自己从一个低阶修练位面忽然到了一个神魔俱全的高阶修炼位面,姜秦很清楚自己若想保命,最好还是听话些。 跟着霏微从大殿退出去,一边听他给自己介绍天宫里的基本情况和帝君的忌讳。 见姜秦悄悄张望,对半道上的花花草草似乎十分感兴趣,露出莫名惊喜的表情。 霏微笑了笑,道: “那是千年的寒天晶,有净化怨气的作用,小仙君别看如今天宫中处处太平祥瑞,但其实神魔大战停止至今不过才三五百年。 当年帝君率领座下七十二神将,以杀止杀,战无败绩,兵行必胜,这才平定了这八荒六合如今的太平。此战惊天动地涉及六界,所以即便是天界也难免充斥着些怨气浊息,这些寒天晶便是帝君为了消除怨气浊息而特意从北荒移植过来的。” 姜秦心中腹诽:‘以杀止杀的上位者?唔......不好惹。’原本看到这古籍上记载的早已灭绝的寒天晶,有心想摘两朵回去炼香的姜秦,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再考虑其他问题吧...... 东华和折颜的境界姜秦完全看不出来,就连之前见过的斗姆元君和寒山真人,姜秦也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比自己高出许多境界。 但这些人明显都是代表了这个世界的最高水准,不能和他们比。 但她还是想知道自己如今的修为在这个世界的水准,便问: “霏微仙官也参与过神魔大战吗?” 霏微道:“小仙不过是帝君身边的一名仙使罢了。替帝君跑跑腿,传个话还行。上阵杀敌可不是我的强项。帝君座下的七十二位神将各个骁勇无匹,均是一方豪杰。小仙和他们比差远了。” 姜秦心里有了数。果然学无止尽啊......此界一个上不得战场的小仙官都比她的修为境界高些,果然人在屋檐下,不能不装怂。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一座仙宫。 这里离大殿已经有些距离了。大概是从前也没有别人住过,宫门外的匾额上连个题字都没有。 霏微指派了几名小仙娥照顾姜秦的起居,对姜秦道:“小仙君就先暂时住在这里,若有什么需要的,让小仙娥来找小仙就是。” “多谢霏微仙官。” 天宫大殿 折颜掐指卜算了许久,终是皱着眉不解的摇了摇头,道:“不说前尘往事,竟连寻常命理也推算不出来一二。 你那义父竟然给你留下了这么个麻烦。” 东华淡然道:“任她再怎么稀奇,到底还只是个小丫头,哪里值得你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折颜道:“如今八荒六合才刚大定,忽然出了这么一个变数,我确实有些难以安心。” “有本君在,不会有变数。” 折颜笑笑,起身整理了下衣袍,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有机会还是要去找斗姆元君论论道.....哎......这世上我不知道的事情居然还有这么多。” 折颜走后,东华又召集众仙议论了会儿事。 九重天上如今算是百废待兴,东华每日里要忙得事情简直数也数不清。 所以,等他想起天宫还住着个义妹的时候。 姜秦已经跟自己宫里的小仙娥混熟了,从他们口中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大致历史和各界的关系。又找霏微借了许多书,自己宫门一关,正正经经的开始修练起来了。 东华来了几次,姜秦都在闭关。 若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有些不敬,但在东华看来,姜秦只要不作妖,这样安安静静的,确实是给他省了不少事。于是,便干脆又让霏微送了许多修炼的功法书籍手记过来。 姜秦收了手记,便更加兢兢业业的修练。 她是带着前世的神魂来的,虽然换了一个世界,原先的修为没有了。但对于有修练经验又负有洪荒之力的人来说,重新修炼起来并不困难。她经历许多轮回,心性也成熟,十分能静得下心。不过短短十余年,便重回上仙境界。 姜秦闭门修练,最多偶尔找霏微练练手,看看自己是不是有长进。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十几岁就飞升上仙,对八荒六合造成了怎样的震撼。 折颜更是在得到消息的当天,连夜前往中天梵境,询问姜秦的来历。 斗姆元君对姜秦的修练速度似乎毫不意外,还十分淡定的对折颜说,“比起她前世的境界,这次到底是受了神魂不稳的影响......” 折颜按捺住震撼,又问:“那元君可知道她为何生来便神魂不稳?” 斗姆元君微叹:“哎......我只知道她曾被灌下整整一河的忘川水,有人希望她能忘却一切好好的活下去。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折颜上神,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做不出祸乱苍生的事情。” 从斗姆元君那里回来,折颜将打听来的事情又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东华。 东华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并且关注点奇怪的道:“一整河的忘川水?这小丫头挺能喝啊?” 折颜无语的扇着扇子,道:“这是重点吗?不过既然斗姆元君能信誓旦旦的说出那番话,想必这位前世应该也是有些功德在身的真神。 如今这件事情,我算是替你打听清楚了。再多的斗姆元君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听说墨渊如今也想开了,前阵子离开了水沼泽,在昆仑墟定居,还准备收几个弟子打发时间。 我这次过来和你打个招呼。我呢,在东海之东找了个好地方,准备在那里种上一片桃花,就此养老了......” 东华听了取笑道:“东海之东,不会是在青丘附近吧?你不会是对那凝裳还放不下?” 折颜洒脱一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凝裳可是四海八荒第一的绝色,当年除了你和墨渊这两个不解风情的,这六界之中谁不对她另眼相看几分? 不过我也不是那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她如今有了归宿,我只会祝福于她。可不会做出什么念念不忘的样子来去膈应人。” 一二四、他要退位了?(更万+) 自从飞升上仙以后,姜秦修练的速度便逐渐降了下来。心想着大概是闭门造车,心境难以突破,便找霏微问了问一些炼器材料的所在。 想着一边去收集材料,把前世用惯了的望月扇给炼制出来。 却从霏微那里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你说什么?帝君要退位了?他虽然快十万岁了,但这个岁数对神仙来说也还不算太老吧?怎么就忽然想要退位了?难道这段时间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霏微笑笑,道:“小仙君误会了。自帝君执掌六界,天地早已安宁,魔族妖族也都掀不起什么波澜,帝君觉得当更新气象。所以从天族中选了个宅心仁厚的神君,继任天君之位,来替他执掌六界琐事。 帝君自己退居太晨宫,只管着万仙籍录便是了......” 姜秦一乐,道:“呦,这人事任命的大权还在手中,我还以为是天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把帝君给架空了呢。” 霏微道:“这普天之下,怕是没有人能这个能耐。” “墨渊上神呢?” “墨渊上神要是愿意揽这摊子事情,当初帝君就不会被逼着出了碧海沧灵了。” 姜秦道:“果然神仙当久了,都容易无欲无求了。这凡间为了争权夺利不惜你死我活,倒是这天上的上神,我看都很淡泊名利。” 霏微道:“便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也不是谁都能像帝君他们一样的.......” 姜秦一边在霏微给她的四海八荒的地图上写写画画,一边点点头。 然后转移话题,道:“我这扇子既然要炼制,自然是不仅要它精美绝伦,还要坚不可摧。合则为刀,开则为扇,分则也可作利箭匕首。所以普通的天蚕丝扇面我是不考虑的。原先我想着陨晶石也算不错了,但你说得这锆英石似乎又更加合适些。 锆英石在什么地方能寻来,你可知道?” 说着姜秦将地图推给霏微,让他帮自己做记号。 霏微接过纸笔,轻轻一圈。 “这里。” “碧海沧灵?那不是帝君的地盘吗?” 霏微道:“确实是帝君的地盘。帝君的苍何剑便是在碧海沧灵就地取材,以锆英石所筑而成。这世间也唯有那里才有锆英石的出产。” 姜秦的手指在地图上碧海沧灵的位置点了点,道:“你说我厚着脸皮去问帝君白要一块锆英石,成功的几率是多少?” 霏微看着姜秦,见她表情有几分严肃,似乎真的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笑道:“灵鹤族族长和其夫人曾对幼年的帝君有过抚育之恩,帝君曾说过小仙君是他的义妹。帝君对自己人素来大方,小仙君若是去要,帝君多半是会给的。 只是锆英石坚硬无比,极难炼化......” 姜秦却蹙眉,道:“其实大家都知道,以帝君当年的天赋,即便没有先父先母的帮助,也不至于过得落魄。何况先父先母过世之后,将未孵化的孩子交付给他。帝君便信守承诺守护了近万年,保的我和知鹤顺利诞生。如此一来,便是有什么恩情,也早该一笔勾销了。 如今我在这儿白吃白喝的,已经很不自在了。若是真的再张口要这样珍贵的材料。我自己都觉得未免有些挟恩图报,不识好歹了。 算了,其实陨晶石也挺好的。 霏微,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材料的位置,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要不然我自己一个个的去找,没有千八百年的,怕是打听都打听不清楚。” 霏微见她觉得自己若是管帝君要东西好像是欠了天大的人情一样,便也不再勉强。笑道:“其实大多数地方你都自己对照着记载找出来了,我不过是告诉你几处而已。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姜秦笑道:“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可你也知道,我这十几年来翻了那么多书都没找到,可见那些地方的隐蔽。不过你说不必客气,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对了,之前你说喜欢的那品荼蘼三生,我前几日正好制了一些出来。一会儿让迦兰给你取一些带回去。” “多谢小仙君。说来这荼蘼三生倒真是一品能让人忘记忧愁,甘心沉沦其中的绝妙熏香,小仙那日一闻,真是至今难以忘怀,那小仙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霏微才似忽然想起来一样道:“瞧我,和小仙君聊得忘记了。 帝君准备在明年惊蛰之后便正是与新天君交接,届时帝君将会搬出天宫。他老人家在一十三天得芬陀利池旁选了个地方,准备以后便住在那里了。 小仙君既然是帝君的义妹,自然也就不方便再留在天宫中了。” 姜秦听了深以为然,民间还将就一代天子一朝臣呢。新任天君即位之后,自然要住在天宫里,自己如今住的这屋子是该给人家腾出来,便道:“正好我这段时间要下界去收集材料,到时候我留心寻一处洞天福地,在明年惊蛰前搬出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霏微笑道:“小仙君误会了。你如今才多大,帝君哪里能放心让你自己出去自立门户。帝君已经在太晨宫的东侧留了几间宫室,让小仙等着你有空的时候带你去挑一挑。 另外喜欢什么样的布置也可以尽早告知小仙,小仙必会为你办妥。” “啊?哦......” 即便有上辈子活了一千多年的经验,姜秦对这个世界的年龄转换,依旧有些不习惯。 她如今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八年了。可在这个世界,身边的人依旧各个都把她当作十分年幼的小幼崽,即便她表现得再成熟。 遥想当初,迦兰在知道她才孵化出来没多久后,恨不能亲自喂她吃饭得那种情况...... 姜秦有些郁闷的问霏微:“其实,我听说在凡间十八岁也算成年了。这仙界就算有些不同,但也不能差的太远吧?神仙到底几岁才算是长大了能独立了?” 霏微捂着嘴笑了笑,道:“凡人修成的仙者,自然是以凡间的年龄为准。但如小仙君这样的仙胎,大约三五万岁上下才算是堪堪成年了吧.......” “三...五万?岁?!”姜秦不可思议的反问。 霏微道:“小仙君自有奇遇,所以和别的小仙君格外不同些。但其实你那一卵同生的妹妹,知鹤公主如今还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呢。” 一二五、人间 既然要搬的地方东华帝君已经安排好了,姜秦也不是拖拖拉拉的性格。 第二天便带着迦兰去一十三天选屋子。 因为听霏微所说,在她成年前的这几万年里,恐怕都要常住于此,所以姜秦在选屋子的时候也没有将就。特意选了个临水带大花园的宫殿。想着以后也能方便种些可以随时取用的仙草灵药。 选完屋子,姜秦便马不停蹄的准备着下界去寻炼器的材料。 “去哪?” 东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出现,脱口问出的话,很寻常,但却吓了姜秦一跳。 她素来觉得自己还算警醒,又是第一次准备倒这个世界天宫以外的地方去,所以很是谨慎小心。但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这人的出现,还是让姜秦备受打击。 她不经有些怀疑自己这上仙的修为,水份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姜秦转过身,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道:“回禀帝君,我准备去下界找些炼器的材料。” “有什么东西是天宫里没有的?”东华有些不以为意的问。 姜秦回答:“天宫之中自然什么都不缺。但小仙因为想要亲自炼制一柄符合自己心意的本命武器,觉得一样样亲自收集材料,才更有意义。 而且我自飞升上仙之后,便觉得修练似乎遇到了瓶颈,这次下界,主要也是想要历练一番。” 说完她看向东华,但从对方那张脸上,姜秦实在是很难看出他到底是什么反应。只能眼巴巴的等着他的回复。 “瓶颈,我记得你飞升上仙似乎才不足一年?你可知道寻常神女飞升上仙一般需要多久,飞升上神有需要多久?” 姜秦修练所用的手记都是东华给的,他给的那些资料里根本就没有说这些事情。但听对方这么问,想必自己如今的修练速度也许是太快了? 她老实的摇摇头,问: “帝君是觉得小仙过于心急了吗?” 东华点点头,道:“凡是欲速则不达,以你如今这年龄这修为,在这六界之中也算是旷古烁金了。九重天上太平,所以你恐怕不太清楚如今下界还有多危险。 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的下界,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所劫,用来威胁本君。” 姜秦理了理心神,之前总听霏微说,自从帝君为天地共主之后,六界如何臣服。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自己下界会遇到什么意外。 毕竟还有些前世自己是绝顶高手的心态,倒经常会忽略,自己那点修为在如今这个世界很算不得什么。加上洪荒之力她也还未能完全掌控......姜秦蹙眉,有些犹豫。 虽然畏首畏尾不是她的作风,但东华帝君明显是个十分重情的人。能为了一句承诺守护灵鹤族族长的遗孤,那自己若真的实力不济被人抓了,恐怕是会给他添些麻烦。 东华见她半晌不语,想着之前听折颜提起小幼崽似乎有时候会格外叛逆淘气,怕她一番兴致勃勃的要下界,却被自己拦住。即便自己能拦一次,也怕她阳奉阴违,到时候偷溜出去。 便道:“怎么?不相信? 正好本君今日有空,便带你去看看吧。” 姜秦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的胳臂被东华抓住,随后一眨眼的功夫,便离开了九重天。 姜秦对瞬移之法还算精通,抛开头一瞬的闪身,之后自己便能很快跟上节奏,以自身的术法跟上东华的步伐。 但是等两人落定后,姜秦却看着眼前的景象疑惑了。 “帝君,不是去人界吗?这里似乎是......冥界还是魔界?” 周围充斥着的绝望气息,让姜秦十分不舒服。便是当初的妖界或七杀,也远没有这样深的怨气。 “这是人间。”东华说着,随手在姜秦周身设下防护罩。 “人间?!”姜秦愣了,随后她放出神识探查四方......依旧是一片阴冷黑暗的模样...... “帝君难道是为了吓唬我,所以带我来魔界的地盘诳我?我所知道的人间,可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的人间?呵,莫非是从什么书上看来的?只是你知道的人间,大概是万年前的人间了。当年洪荒时期的那几场大战,人界实力最弱,即便有神族护着,也难逃几乎被覆灭的命运。 否则祖媞也不必以万盏红莲铺路,将自己献祭给混沌,在这凡界化育出万物来重新供人族繁衍生息了。 可即便如此,如今人界想要恢复成当初的样子,至少也还需要个几千年。 现在这地方妖魔鬼怪横行,以你的修为,只怕想要凑齐那些东西,不是不容易,而是不可能。” 虽然有种备受打击的感觉,但姜秦也细细感受了下四周的气息。不说打不打得过那些妖魔鬼怪们,就是这周遭弥漫着的无尽怨气,恐怕都很容易让她如今的根基受损。 不在不必要的时候逞能。 姜秦爽快的点了点头,道:“帝君说得没错。是小仙鲁莽了。既然这人界的怨气还要几千年的时间来消除,那我便几千年后再来吧。总归我现在也不是要上战场,兵器什么的也不怎么着急。” 东华看了眼姜秦,心里笑了笑,心想:这孩子倒是好哄的很,完全不像折颜说得那样容易叛逆。 道:“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至于那些东西,回去后让霏微你给你过来便是。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或许不易得,但对本君来说,却是唾手可得的身外之物。 现实情况不允许她自己去收集材料,东华有已经发了话。姜秦便不再推辞,谢过东华之后,两人便回了九重天。 一回来便有神君前来找东华奏事。 姜秦便自觉地告了退,回到一十三天。 说来这地方虽然是东华帝君给自己挑的养老之地,但他和新任天君还有许多事情没有交接完,为了方便所以暂时还留在天宫。 姜秦倒因为搬家利索而成了第一个入住的人。 东华的宫殿名为太晨宫。 姜秦的住所则在太晨宫后东边最尽头的那间。因为东华还未入住,所以姜秦也不用避嫌,想着抄个近路,便直接从那里穿行。 一二六、借书(更4000+) 穿过太晨宫,沿着芬陀利池一直走便能到姜秦的住所。 姜秦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自己能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可以作为帝君赠她材料的回礼。 听见池旁水榭有人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声音十分熟悉,姜秦便走过去,问:“迦兰,是你在那里吗?” “小仙君?”迦兰从水榭中走出,对着姜秦行了个礼。 迦兰行完礼,姜秦还没说话,便见水榭中又走出一人,正是霏微。 霏微神色从容,但迦兰却似乎有心避嫌,红着脸离得他稍远了几步。才问姜秦:“小仙君不是去凡界了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迦兰原本是帝君身旁的仙娥,当初因为性格稳重所以被安排来照顾姜秦。所以她和霏微是旧识。 姜秦倒是不奇怪他们私下见面。只是见迦兰那娇羞的样子,霏微也看起来不像是不耐勉强,心中猜测,这两人怕是要有一桩姻缘。 只是两人似乎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姜秦便也不戳破,笑道:“霏微,你之前给我拿来的那些手记中没有讲过如今凡间的样子。还好我下界前遇到帝君,他陪我去看了一眼。我想,以我如今的法力,并不足以在那种环境下全身而退。便干脆识时务些,回来再等等。” 霏微万年前便已经跟随帝君从碧海沧灵来到九重天,对凡间的印象还停留在万年前。此时听了姜秦这番话,有些惊讶:“凡间如今是什么样子?听小仙君的意思,似乎很凶险?” 姜秦道:“怨气三毒浊息深重的有些可怕......” 霏微有些疑惑的喃喃道:“洪荒大战后,凡界是有些被波及,但祖媞神献祭之后这数千年,应该不至于无所好转啊?何况妙义......” 霏微忽然顿了一下。 “妙义什么?”姜秦看着他问。 霏微笑了下,道:“哦,我是说,世间十亿凡世,自有不计其数的三毒浊息。然而佛理通明妙义渊源,自然有能净化三毒的那一日......” 姜秦有些狐疑的看向霏微,心里觉得他原本想说的似乎不是这样的。但又觉得对方没有必要骗自己。便道:“嗯,帝君也是这么说。大概过个几千年吧......” 霏微点了点头,道:“帝君说那凡尘的三毒浊息几千年后能净化,那几千年后便肯定能净化。小仙君也不必急着下界去。横竖不过几千年,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姜秦笑道:“这可是几千年的时间呢,我如今心境历练都跟不上,修炼实在没有什么进益,还真有些不知道怎么过。霏微,你可否帮我找些关于六界历史和介绍各族群的书籍来?我虽去不了,但多少也有些好奇,自我出生后,好像都没有正经离开过天宫。” “此等小事,自然无不可以的。帝君那里藏书甚多,等小仙禀明帝君,便挑些适合小仙君的书来。” 姜秦笑道:“那就麻烦你替我先谢过帝君了。你那边准备好了,便让迦兰过去取就是了。” “是。帝君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小仙就先告退了。” 霏微走后,姜秦又对迦兰道:“帝君素来大方,借书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你取回来后,便直接放在书房里,不必特意回禀,我准备闭关几日。” 迦兰应了是,又问姜秦:“小仙君是又要闭关修炼了?其实您还小呢?又有帝君庇佑,实在不必这样刻苦。” 姜秦听着恍了下神,记忆里也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复的呢? “不论靠谁,都有靠不住的一天,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好自己和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见姜秦神色忽然落寞,迦兰想起眼前这个人如今作为帝君的义妹,地位尊崇。但生来便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曾见过。族中又在几场大战中逐渐没落了。 想到她大概是因此,所以才生来便比别人懂事些,心里觉得有些怜惜。 便轻声细语的安慰:“小仙君天赋卓然,迦兰相信,小仙君定能如愿的。” 姜秦接收到了对方的好意,侧头灿然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这次闭关不是为了修练。帝君答应送我些炼器的材料,礼尚往来,我也想回赠些东西给帝君。我所擅长的不过是炼药制香,送人药物难免不吉利。所以我准备给帝君调制一品香,作为回礼。” 迦兰捧场道:“小仙君的香可是精妙绝伦,闻之忘俗。帝君收到一定会喜欢的。” 姜秦为了制香,闭关了七日才出来。 东华帝君答应给的材料已经一样不差的送来了,甚至连锆英石和陨晶石都各自备了一些。倒是她托霏微借的书一直还没有送来。 炼器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想要炼制仙器更加需要讲究时机。 所以姜秦收了材料后也没准备第一时间就闭关工作。 倒是惦记着六界史事,又特意去找了趟霏微。 不料对方却一拍额头道:“哎呦,这事儿,我那日回去后一忙竟然给忘了......小仙君莫怪。” 姜秦见他的反应颇有些自责,便道:“无妨,反正我也是借来看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不是什么急事。你有空替我寻一些就是了。” 又想了下,道:“若你实在事务繁忙,我去问问帝君,能不能让我自己去藏书的地方看看?” 霏微连忙道:“不忙不忙,是小仙记性不好。那藏书的地方年久无人收拾,颇为脏乱,还是小仙去给找才容易找到您要的书。明日,明日就给小仙君送来,可好?” 姜秦自然不相信,事事妥帖的霏微会让帝君藏书的地方杂乱无章。可见他的反应分明又不想自己去,便猜测藏书的地方可能有些不方便什么书不能给她看见。毕竟很多时候,门派藏书都有些秘密是不能随意示人的。虽然东华没有门派,但想必也有秘密。 姜秦便不再多问,一笑道:“啊,是我考虑不周,那就麻烦你了。不急,你有空的时候送来或让迦兰去取都行。” 一二七、骗局?(更6000+) 姜秦把送给东华帝君的回礼托霏微带了回去。 第二日,霏微又亲自整理了记载六界史事类的书籍给姜秦送来。 放下东西后,霏微对姜秦道:“小仙君昨日托小仙给帝君送的香,帝君十分中意。只是昨日小仙忘了问,小仙君可有为此香取有名字?” “此香名叫浮屠三生,其实与荼蘼三生异曲同工,都是能让人暂时忘忧解烦的香味。我见帝君最近似乎十分忙碌,烦心事颇多,又记着上次你提起说帝君并不十分喜欢荼蘼花的香味过于浓郁。所以便将其中的花香改了几味木香。此香制作也不麻烦,若是帝君喜欢,那我这几日便多做一些给你拿回去备着。” “那就劳烦小仙君了。” 姜秦一边说着,一边粗粗的翻了翻霏微送来的书,似乎看到什么有趣处,笑了一声,又翻了过去,对霏微道: “不碍事。对了,霏微,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 “什么事?” “是这样的,前日你提起我那妹妹知鹤,我想着自我们二人出世到现在,我也只见过她那时候一面,心中其实有些挂念。如今我虽因为抵御不了三毒浊息去不得凡界,但中天梵境那边应该是无碍的。 我想去斗姆元君那里拜访,看看知鹤。” “额......这中天梵境......其实小仙也未去过中天梵境,此事小仙须先问过帝君,再做答复。” 姜秦微微一笑,道:“那不如我随你一起回去,我亲自问问帝君吧。顺便当面再谢过他的照拂。”说着便要出门。 霏微连忙拦下,道:“嘶......小仙君,其实帝君这几日与新任天君正在交接退位的诸多事宜,实在是十分忙碌。不如还是等小仙在帝君有空时在询问一二,可好? 何况,知鹤公主如今在斗姆元君那里,由她老人家照拂,您是在不必担心。” 姜秦认真的看了一眼霏微,复而一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九重天上的权力交接,确实是一等一的大事。我还是不去打扰帝君了。那去中天梵境斗姆元君处拜访的事情,就麻烦霏微帮我问问了。” “是。” 太晨宫 东华的身边放着一只瓷白的香花盏,花盏中幽幽的散发着浮屠三生的香气,香气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萦绕。 半阖着眼,见霏微回来,懒懒的问道:“如何?” “回帝君,姜秦小仙君说此香名为浮屠三生。” “浮屠三生?好一个浮屠三生,黄粱一梦......她这小小年纪对这世间的事,倒是看得透彻......” “帝君,霏微不明白,您为什么带小仙君去妙义慧明境,还骗她说那是人间呢?小仙君只是想下界收集些材料,她如今术法通明,修为也远在同辈人之上,若不刻意挑衅,倒不至于真的有什么危险。” “霏微。” 霏微顿时不说话了,他有些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为一个外人打抱不平,质疑帝君。 东华倒是毫不在意,替他解惑道:“若一个人身负强大的魔气,但却又能修习仙法,一身仙泽......你说这是不是过于怪异了?” “魔气?!帝君是说小仙君她是魔族中人?可小仙君她一身仙灵之气实在是做不得假。魔气与仙气又怎么能在同一个人体内同时出现呢?便是帝君当年也是在两者之间择其一.......”霏微有些惊愕。 “所以才奇怪啊.....” “三毒浊息对神族之人有所妨碍,但却是魔族之人修练所需的良药。帝君带小...小仙君去妙义渊就是为了验证此事?但是小仙见小仙君对三毒浊息似乎十分恐惧厌恶......” 东华微微点了下头,揽袖招了些香气后,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我这些时日,翻阅了些父神留下的古籍,又结合斗姆元君之前所说的那件往事,倒是给我解了惑。” 霏微眼巴巴的看着东华,等一个答案。 东华也不隐瞒,道:“之前斗姆元君曾说过,在远古洪荒之前,此界曾有一次大难,以至诸神陨落。整个世界不负存在。直到洪荒时代,这天地间才逐渐重新孕育出了生命。” “这个姜秦小仙君有关?” “她既然曾是那个世界的神明,又机缘巧合之下重返此界,自然不会是无缘无故。她体内的那种力量,与其说是魔气,倒不如说是洪荒时代之前灭世时留下的那股力量。” “灭世之力?” “即是灭世,又何尝不是开创新世界的救世之力。” “一个人若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一念谓之神,同样也可一念谓之魔.......所以帝君实在试探她?” 东华偏过头去,支着脑袋道:“她如今心念之间既然神性更强,本君自然不能让她在根基稳固之前,被凡尘俗世扰了心智。” “所以帝君才将小仙君骗在这太晨宫中?也是,以小仙君的资质心性,几千年的时间应该也足够她成长定性的了。 只是......帝君,小仙君今日只略翻了翻那些做过手脚的典籍,便忽然提出要去中天梵境看望知鹤公主。你说她会不会是对那凡间的事情起疑了?” 另一边,姜秦不知道,东华已经看出她身上所负有的还未完全炼化的洪荒之力。 她正在房中一脸狐疑的翻看着霏微送来的书。 如霏微猜测的一样。 在看见这几本书的时候,姜秦心里就起了疑惑。她炼了千年的香,制了千年的药,对气味一向十分敏感。 浮屠三生是姜秦亲手所制,指明送给帝君的回礼。她相信霏微绝对不会私自扣下自用。 但他送来的那些书,外表虽一切正常,但打开后却散出淡淡的浮屠三生。这说明此书至少被帝君打开看过。或是在帝君所在的地方被别人打开看过。这个人自然可以是霏微这近身的仙官。 可之后姜秦说要去当面致谢,霏微却一副帝君忙得见不了人的态度。 诚然也有可能帝君并不忙,只是懒得见她,所以霏微这个心腹才会替他编个借口敷衍自己。但偏偏姜秦在这些书上又察觉到被失了术法的痕迹。 帝君倒是个毫不藏私的人,他给姜秦的那些修练手记让姜秦受益匪浅,也让她能一眼便看出了书上施过的修正术。 一二八、是被软禁了(更8000+) 将书籍上的修正术消去,姜秦又重新细细的看了一遍。 关于洪荒时代的各大事迹和如今各族的情况倒是都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唯有凡间之事,和之前大相径庭,也完全不是东华帝君带她见过的那副摸样。 万年前新神纪之后不久,祖媞神便献祭自身元神于混沌,造万物以养凡世,那时候凡尘秩序便已经重新建立。 此后不久,东华帝君又建妙义慧明境吸纳诸世三毒浊息,还了凡尘一个祥和之境。 姜秦合上书,喃喃道:“所以凡界绝不可能是我之前见过的那样。那地方充斥的浊息......恐怕就是那妙义慧明境吧...... 东华帝君为什么要阻止我下凡?” 姜秦没有想到是因为她还未完全炼化洪荒之力,而洪荒之力存于她神魂之中与自身所修炼的仙气形成混沌阴阳之象。所以在东华眼里看来,是因为她秉性未定。 为了四海八荒的安定,他没有第一时间除掉自己这个变数已然是十分讲道理了。只是骗骗她,让她在九重天继续修练,在东华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姜秦思来想去,虽不能完全猜透东华帝君的意图,但也明白,她如今的情况,其实是被软禁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姜秦第二天便去了太晨宫求见。希望能去一趟中天梵境。 然而姜秦没想到,她在门口到传唤时,进去后却发现,斗姆元君正在跟东华帝君论道。 而东华帝君宫里的小仙娥正抱着睡着了的知鹤站在大殿里。 见她进来,东华帝君淡然道:“听说你想见你妹妹了,正好近日斗姆元君会在九重天小住,以便参加新任天君的即位大典。你便将知鹤带回去抚养些时日吧。” 斗姆元君对姜秦含笑致意。 姜秦舒了口气,心里有了结论。 她确实被软禁了。但至少目前看来,眼前的这些人对她还没有恶意。掂量了下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反抗的理由。 姜秦自自然然的从小仙娥手中接过知鹤。面带笑容的感谢了一番东华帝君和斗姆元君的体恤,便抱着知鹤回了自己的住所。 迦兰迎上来的时候,姜秦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准备一张小床,就放在西厢。”便带着知鹤先回了自己的屋里。 知鹤还睡着,将她放在自己的床上后,姜秦便坐在床边出神。 “也不能怪别人不相信我,对么?即便换成是我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未必能以平常心待之。如果我当初没有自报姓名,是不是他们也能将我跟你一样看作是无害的?” 十几年过去了,知鹤看起来才不过周岁小童般大小,此时睡得无知无觉,自然也回答不了姜秦。 但姜秦其实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估计也不会......凡事自有因果,斗姆元君既然能一眼看出我的来历,想必我就是装得跟你一样,估计也是难得自由的...... 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对吗?东华帝君虽然软禁了我,但他既然能让我学与之同出一脉的术法,其实是不避讳让我知道这件事情的...... 既来之,则安之吧......” 姜秦坐在床边看书,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床上的小知鹤‘嘤嘤’着醒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姜秦,她瞪着眼愣愣的看了一会对方后,忽地咧开嘴‘呀呀呀’的喊了起来,两只手向着姜秦挥舞着。 姜秦抱起她逗了逗,道:“知鹤还记得姐姐呢?啊,你长得可真慢啊,凡间十八岁的娃娃,可都是大姑娘了。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想到正常的情况下,那枚鹤卵也许不会隔了这么久才孵化出来。姜秦猜测,大概是因为自己投生到了里面,又花费了许多时间分裂神魂,所以才耽误了知鹤原本的生辰。 自己虽然没有占了她的躯体,但到底还是稍稍改了她的命。 她捏捏知鹤的小手,道:“不过不着急......你好好享受童年,姐姐定会护着你一辈子无忧无虑的......” 数月后,新任天君的继任大典如期举行。姜秦以帝君义妹,兼灵鹤族公主的身份,也出席了这场盛典。 盛典结束后,姜秦找到东华,对他表明自己接下来准备闭关修练。但希望在闭关修炼之前,见一见灵鹤族残存的族老。 灵鹤一族虽然在当年的那几场大战中死伤惨重,但终究不是灭族之灾,所以族中还是有那么些老弱病残。 东华帝君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姜秦的要求。 在太晨宫,姜秦接见了她的子民。人不多,姜秦便一个一个的问了他们的名字。又了解了一番他们现在的生存现状。 给年老者赠了养元增寿的丹药,嘱托他们教导族中年幼子弟。 给伤病者治病,又送了自己前世的修练心得给年轻的族人。让他们好生修炼,等她三千年。 三千年后,她会回到族中,和他们共同进退。 见完族人后,姜秦把知鹤再次托付给斗姆元君。便如之前答应东华的那样,正式开始闭关。 她前世修为已近十重天。放到这个世界而言,其实离飞升上神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 今生又有了东华帝君的修练手记,原本只能自己琢磨的一些困惑,如今也基本都能更快的找到答案。 何况东华帝君只是不让她离开太晨宫。 其他的不论她需要什么,只要说出来,最晚第二天,霏微便能给她送来。 她遇到的问题,对方也都会很快给予答案。 就这样,姜秦辅以熏香丹药,一边彻底炼化洪荒之力,一边制造婆娑幻境以供自身历练。 千年的时间,在不停的修练中,似乎变得也不再那么漫长。 在婆娑幻境中,姜秦手握望月扇,站在一面轮回境前。 轮回镜内所生的场景便是她飞升上神前的最后一关。 问心劫。 她微微一笑,道:“看来可以提前出关了......” 姜秦以为,两千多年的岁月隔了几个尘世的事情,她早已放下了。 但当她再次看见眼前的画面时,却还是瞬间陷入了幻境,难以自持。 一二九、李寻欢番外 “诗音!”李寻欢从睡梦中惊醒,感觉到自己怀抱中温热的身体,本能的放缓了动作。 他疑惑的看向怀中的女人,心想:难道又被人算计了?他这个义兄,还真是不肯放过他..... 但低下头来,看见怀中人的样貌,他却愣住了。 虽然她发鬓上长出了白发,眼尾也有了皱纹,但那模样,分明就是他的表妹,林诗音。 李寻欢看着怀中的人怔怔出神,这是梦吧? 诗音老了...... 李寻欢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老了......’ “相公,你醒啦?” 林诗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往李寻欢的怀里蹭了蹭,道:“天枢说她也设计了一版墓室机关的草图,今日要送来给我们看......你说这些孩子,怎么对盖墓地这么有兴致?我们的合葬墓,又不会匀两间给他们......” 合葬墓?我和诗音? 李寻欢强忍着惊愕,心里却有莫名的欣喜。 这一定是做梦......诗音已经嫁给龙啸云了,又怎么会和自己合葬,这于礼不合...... 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去有这个念想。 昨夜他被龙小云戏弄失去了内力,送进了青楼,被老鸨以嫖娼不给钱为由,当街羞辱。虽然龙啸云后来来赎下了他,但却也对他说了更加难堪的话...... 难道这还是他们的戏弄吗? 林诗音见李寻欢没有回应,奇怪的支起身子,伸着指尖戳他的脸,笑道:“你以前从来不睡懒觉的,怎么今天倒是想睡回笼觉了?” 李寻欢睁开了眼,眼前的人就是林诗音,却不是他前几日见到的那个满面愁容的林诗音。 即便已经苍老,但她依旧顾盼神飞,精神奕奕,眼中的活泼灵动一点都没有被岁月掩埋。李寻欢怔怔的想着,似乎这样的眼神,他只在姑父死之前的那几年里见过。 不......那时候的诗音也经常自苦于寄人篱下,虽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得很开心,但也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无忧无虑。 “诗音?”他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嗯?”林诗音笑盈盈的把玩着他的头发应道。 “林诗音?” “嗯。”林诗音又点了点他的鼻尖,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陌生又熟悉,笑道:“你不会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了吧?没睡醒?天枢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这两年觉少得很。我估摸着她辰时初就该来了,我们得赶紧起来了。” 李寻欢坐在床边,傻傻的看着林诗音装扮。 看着看着,忽然头颅里传来一阵剧痛,她看了眼林诗音,听着她絮絮的说着一会早餐吃什么,不想出声打扰了她。 但疼痛让他眼前渐渐模糊,直到最后倒在了床上。 林诗音听到动静转身的时候,李寻欢已经陷入了昏迷。 她给李寻欢诊了脉,得出的结论是神经紊乱。 那时候还只是凡人的她,并不知道李寻欢的体内因为机缘,忽然出现了两个灵魂。前世和今生的碰撞,让他已经垂老的身体经受不起。 所以自此昏昏醒醒。 她以为他只是得了很多老年人都会得的病。 她精心的照料他,每天都陪在他的身边。 却不知道那具身体内争论的两个声音。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是李寻欢,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 “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前生,但这辈子是我的人生,和诗音在一起的人也是我,我是不会让任何人用我的身体,抢占我的人生。”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诗音,我不想再失去她第二次。” “就像你能看见我的记忆一样,我也能看见你的记忆。你失去是因为你的懦弱和愚蠢。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凭什么现在要来分享我的生活? 何况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的诗音和你的诗音也根本就不一样。她不是那个会逆来顺受的人。 如果我做了你那样的蠢事,她也绝对不会听天由命的嫁给龙啸云,她只会杀了我和龙啸云,自己潇潇洒洒的生活。” “不,你怎么能这么说诗音?她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你根本不了解她,你不了解我的诗音,也不了解那个林诗音。你的爱也没有像你想的那么情深似海。你能放弃她一次,就能放弃她第二次,最后你也会接受别的女人。 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永远都不会让她难过。” 不论李寻欢怎么说,但前世的那个灵魂就是不肯走。 怕长时间的昏迷会让林诗音担心,李寻欢只能妥协。 “你出现的时候,什么都不许说,什么都不许做,不要让诗音发现异常,不要让她担心难过,否则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让你留下。” 林诗音给李寻欢梳着头,看着他透过镜子怔怔的看着自己,她微微一笑,道:“山谷里的梅花开了,今天我们就去赏梅,好不好?” 李寻欢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是谁,过了一会儿才对她微微一笑,道:“好啊,再折几支回来,放在房中,你最喜欢梅花......” 姜秦愣了下,道:“你啊,又忘记了,我喜欢的是素馨花......” “素馨花?” 又过了一会儿,李寻欢才似回过神来一样,道:“可惜之前那批被去年夏天的连续暴雨给淹了,开春的时候,我陪你再种一些,可好?” 姜秦笑着点点头,“嗯,开春的时候去种。” 然而等到开春的时候,李寻欢的病情似乎又恶化了。他清醒的时间却来越少。 即便醒来,想起的关于两人的共同回忆也越来越少。他不记得徒弟,不记得儿子,经常说起他和林诗音幼年的事情,但却又常常颠颠倒倒,对一些,错一些...... 林诗音只能不停的跟他叙说他们的过去。 直到那天清晨,李寻欢对着她说:“诗音,是我辜负了你......” 李寻欢再也没能醒来,林诗音也不知道她爱过的那个人,其实始终没有辜负过她。 姜秦沉浸在幻境中,自责不已。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辜负了的那个人,这两千多年,她因为这份怨恨,拿不起也放不下。她原本原谅不了李寻欢,到现在却成了原谅不了自己...... 一三零、出关了 姜秦沉溺在不停重复的轮回幻境中,一次次的看着李寻欢在她的误会中死去。她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她颓丧的跌坐在李寻欢的棺前。 一次次的看着曼青、天枢、克瑕过来给她和李寻欢合葬。 石棺被缓缓盖上,在曼青放下断龙石的一瞬,姜秦闭上了眼,等待着他们的再一次到来。可身体却忽然像是被人拉住了一样不受控制的向着墓室外走去。 看见天枢哭着跑向她当年给自己立下的衣冠冢,姜秦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看见天枢打开了那张纸,缓缓的念着:“浮生百载,似真还虚,不过大梦一场......” “似真还虚......似真还虚...... 何为真实? 何为虚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五阴炽盛......婆娑世界,一切皆苦.......三千世界,唯有自渡......” 姜秦一扇击碎眼前幻境,一泪落下,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身后渺渺恍恍的传来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喊她,诗音...... 姜秦擦掉了眼泪,头也不回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从现在起,我真的放下了。” 话音刚落,原本被她击碎的幻境碎片便化作星星点点逐渐消散。 姜秦一步踏出婆娑幻境,回到现实世界。 挥手打开房门,殿外已经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见她出来,便都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 “恭喜神尊,证道飞升,晋位上神!” 在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姜秦抬眼看向远处。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先看到的那几个人也都在那里。 知鹤已经长成四五岁的模样,见她看向自己,眼睛一亮,连蹦带跳的跑过来,拉出姜秦向她伸出的手,一脸兴奋的问:“你认识我?你真的是我姐姐嘛?你好厉害,师父说你是这四海八荒最年轻的上神!” 姜秦摸摸她的脸颊,微微一笑,道:“知鹤长大了,我是你的姐姐。” 来恭贺的人已经在东华的示意下三三两两的退去了。折颜走过来,笑着恭喜了一声,道:“飞升上神不仅需要历劫,还需有莫大的功德。看来你上辈子是做了莫大的善事,所以才能这辈子都受惠。” 斗姆元君微微点头。 姜秦不知道斗姆元君所想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但她记忆中的前世......虽阻止了洪荒之力的出世,但姜秦自觉那算不得什么功德,毕竟是她没教好徒弟。弟子有过,师父代之偿还也是应尽之责。 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别人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她从善如流便是了。 微微点了点头后,又听东华道:“你如今既然已经飞升上神,也该履行神职了。如今九重天上职位空缺不少,你看看哪样是你有兴趣的,便接过去管着吧。” 东华一说完,霏微便很自觉的拿出一本仙者名籍递给姜秦。 姜秦牵着知鹤站在那里,并没有接过霏微递给她的仙者名籍,看向东华道:“灵鹤一族凋敝已久,我闭关前曾答应族人,三千年后便回去与他们共同进退,振兴灵鹤族。如今我既已出关,又正逢约定的三千年,自当回到族中。” “那便选个清闲点的。”东华说着从霏微手中拿过仙者名籍,亲自递给姜秦,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知鹤似乎是被东华那一副冷冽严肃的样子吓到了,往姜秦的身后躲了躲。 姜秦瞪了一眼东华,心里默念‘为了族人为了知鹤......’,硬生生的憋了一口气,就着东华的手‘啪’的一下翻开名籍,瞥了一眼,随手指着‘风神’这一空缺道:“就这个吧!” 折颜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灵鹤一族想来闲云野鹤,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这风神一职在四海八荒之内无处不可至,无拘无束,倒是适合你。那就恭喜你,新任风神一职。” 姜秦向来人敬她一尺,她便敬人一丈。折颜笑脸相迎,她也不会怒目相视,把气撒到他身上去。扯着嘴角,勉强的笑了下,道了谢。 跟斗姆元君说好带知鹤回灵鹤族一趟后,姜秦便带着知鹤告别了众人。 姜秦一走,折颜便道:“这风神一职你特意留了三千年,如今总算是有人上任了。不过我见她似乎十分不情愿,你倒不怕她生气?” 东华把名籍递给霏微后,道:“既然已经接下了,便是不乐意,她也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的。” 姜秦带着知鹤离开九重天后,便打开了望月扇,和知鹤一起坐在扇面上欣赏她们都不曾见过的凡间。 知鹤兴奋了一阵子后,凑到姜秦身边道:“姐姐,你不喜欢做风神嘛?” 姜秦给她整理了下头发,轻声道:“姐姐只是不喜欢一直受制于人......我刚才表现得很明显嘛?” 知鹤点点头,道:“嗯,气鼓鼓的。” 姜秦低笑了下,道:“是吗......希望这一场戏不要白费了心思。” 其实她并没有多生气。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想的很明白了,既然双方都没有恶意,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撕破脸的事情。 不过她如今既然已经飞升上神,又彻底炼化了洪荒之力,自然也有了几分话语权。不管天族的人怎么想。她得先把自己的姿态摆好。 让他们知道,她其实并不高兴当年被软禁的事,也知道他们授予自己神职是为了牵制约束自己。 不过她愿意为了族人妥协。自然也要为族人谋取福利。 天族的人果然也很上道。 姜秦带着知鹤回到族里没多久,天君便派人送来了旨意。除了正式任命姜秦为风神,承认她为灵鹤族新任女君以外,还把西海之上的招摇山赐给灵鹤一族作为繁衍生息之所。 诚然,灵鹤一族因为本性的缘故,素来喜欢南迁北往居无定所,但总还是会有需要落脚繁衍后代的时候。所以这一个属于灵鹤族的地盘还是深得姜秦心意的。 于是她也很上道的盛装出席了天族为她举办的继任大典。 一三一、风神 这场宴会,不仅是姜秦飞升上神,继任灵鹤族女君,出任风神一职的庆典,也是为了向八荒六合昭示,这位新上神,是天族之人。 是九重天天族的新生力量。 姜秦已经从族人口中知道,三千年前她还在太晨宫闭关时,六合八荒中的众人便早已对她十分好奇。毕竟以她当年飞升上仙的速度,足以传为一代神话。之后她又以三千年的闭关修炼,迅速飞升上神。 在他们眼里,姜秦大概是唯一一个未曾历劫还短时间飞升成功的上神。 众人好奇她的修为到底如何,也更好奇她修练的手段。 因此不论报着什么样的心态,这场庆功宴,竟难得的凑齐了众多上神与五方帝君及魔族翼族等来看热闹探消息的人。 想要争取的福利争取到了,姜秦对天族的礼仪安排也十分配合。 走完流程,姜秦从东华手中接过风神的任命书,便正式正位天族神君。自此‘掌八风消息,通五运之气候。’ 就在此时,寒山真人忽然轻咦一声,坐在他身旁的耘庄仙翁微侧了下身子,问:“怎么了?” 寒山真人看了一眼大殿上方正在和天君你来我往的谈笑着的姜秦,轻声对耘庄仙翁道:“仙翁可知道这位殿下当年出生时的那番异象?” 耘庄仙翁挑了下眉,倾身道:“我只记得当时帝君正如往常一般带着那枚鹤卵上殿议事,当时一阵耀光过后,帝君便和折颜上神离开了议政的大殿。此后不久便听说这位和她的妹妹出生了。似乎并无像当年墨渊上神那般三十六天齐放金光,彩鸟冲天的奇景......” 寒山真人神神秘秘的微微摇了摇头,看了眼殿上,然后转身道:“这些不过是能给尊神身份增添些色彩的外物罢了,这位殿下虽没有那些异象,但却比别的人来得更神秘些。当年天命书上竟无只言片语关于她的记载.......” “嘶,这?莫非现在?” 寒山真人隐秘的点了点头,道:“这三千多年,我也一直时时关注这这位殿下的运簿,可即便是那年她飞升上仙,及至不久前飞升上神,这天命书中依然孤零零的只有两个字,姜秦。 但就在刚才,那位殿下从东华帝君手中接过风神的任命书之后,我再查看天命书......这其中总算是有了些只言片语。” 耘庄仙翁目瞪口呆,道:“竟又如此奇异之事?那?” 耘庄仙翁话还未问出口,寒山真人便抬手打断了他,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讨论一二倒是无妨,但天命未来,还是不可说,不可说......” 耘庄仙翁坐直了些,微微点头,道:“真人说得在理,既是天命便随遇而安吧。” 大殿之上,姜秦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端正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着翼族和鬼族的一唱一和的逼问她修练的法门。 不时的抿一口玉液,敷衍道:“修练之事不仅要刻苦勤勉,更重机缘和天赋。本君幼时得帝君教诲,自然比旁人多谢机缘。翼君和鬼君问我还不如直接问帝君。” 翼君道:“帝君贵人事忙,我们怎好打扰。只能请风神代为解惑。” 姜秦便道:“我也很忙得。毕竟新官上任。诸位也都有至少十数万岁了,怎么修练大概自己心里都比我更懂一些。” 姜秦一副要把天聊死的样子。之后众人不管再怎么旁敲侧击,说得含糊些她便装听不懂。 说得明白些,她便直言“看天赋”一句把人给噎死。 折颜的位次离姜秦不远,一直在旁听着看着。见她这样,便传音问她:“你这样谁的面子都不给,就不怕得罪人?” 姜秦看了眼天君的位置,回复折颜道:“左右逢源不是我擅长的事情,何况今日我若对一人松了口,只怕以后更有的我烦。索性我这一路飞升上来还没真的跟谁交过手。要是真的得罪了人,被人打上门来,我便当作是历练了。” 折颜笑道:“你这样,倒是有几分东华当年的行事做派了。” 姜秦便道:“我这辈子也确实没学过君子之道。” 姜秦说完,折颜便忽然大笑起来。众人向他看去,他便说自己忽然想起一桩趣事,然后随便讲了个笑话打法了过去。 宴会结束,姜秦去了一趟太晨宫,正式跟东华帝君告别。 临走时,东华道:“若真是被人打上门去,打不过了,就回来搬救兵。” 姜秦笑了下,行礼回复:“是,义兄。” 迦兰原本便是东华帝君身边的仙娥,是天宫的编制。姜秦离开一十三天,前往招摇山,她也不便跟随,所以已经回到太晨宫当差。 姜秦走时,她远远的站在回廊下目送。姜秦却径直向她走去。两人叙了一会儿话后,姜秦问:“你和霏微的事已经定下了吧?” 迦兰低着头,道:“是,已经禀告了帝君。我和霏微都想着,等殿下的大典结束后,再来操持此事。” 姜秦抬手幻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道:“听说凡间女子嫁人时,闺中密友都会为其添妆。你照顾我多年,我也一直将你当作好友。霏微仙君这些年也操了不少心。你们婚宴当天我是定会来的,但在这之前我恐怕没有时间过来陪你,所以这添妆的礼物,我便先交给你了。” 迦兰睫毛颤了颤,眼眶红红的看向姜秦:“殿下......” 姜秦笑笑,道:“在其位,谋其事......在我看来,你是可以问心无愧的,迦兰,你没有对不起我,甚至保护了那个时候的我......” 自从姜秦飞升上神之后,便没有见过迦兰。 她在婆娑幻境中三千多年,出来后房中一切如旧,虽说有天上干净无尘的缘故,但也必定是有人在精心看管的。 而迦兰避而不见的原因,姜秦其实也有所猜测。当初姜秦初来这个世界,对凡界一无所知。但作为在这个世界飞升上来的地仙。迦兰不可能不知道凡界是什么样子。所以从一开始姜秦说要去凡界历练的时候,她才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以姜秦的修为是可以应付的。 但是当她知道听见霏微替帝君遮掩的那个谎时,她选择了沉默。 等她刚因为愧疚而想告诉姜秦实情的时候,姜秦自己已经发现了端倪,并很快选择了闭关。 帝君说姜秦是个通透的人,不会怪她,但迦兰却一味自责自己辜负了姜秦的信任。她和霏微其实早就已经水到渠成,但却因为愧疚而拖了三千年。 直到姜秦带着知鹤离开一十三天,她才同意了跟霏微在一起。 一三二、招摇秘境 一十三天外,霏微见到远远而来的姜秦,行了一礼,道:“多谢殿下解开迦兰的心结。” 姜秦浅浅一笑,道:“其实当年我们都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单看今日大殿上那些人对我修练之道的逼问,就能猜道,若当年我独自下界。只怕也会有不少人因为我飞升上仙太快而找我的麻烦。 帝君比你们想的长远些,你们也比我反应的要快一些。 迦兰天性纯真,我又太过粗心,当初未早点与她说清楚。倒是耽误了你们这么多年。” 霏微道:“殿下过虑了,我与迦兰之间,未必不是到了今日,才算是正好修成正果。姻缘之事,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在或早或晚。” 姜秦笑道:“你倒是豁达。祝你和迦兰婚后幸福美满。” 霏微道:“我从前曾很羡慕过一个人,他可以跟着自己的主人四处玩,今日住这里明日住那里。便一直挠心挠肺的想着,若有一日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帝君也一直记着这件事,所以许我和迦兰大婚后,便能四处云游。” 又是一翻恭喜之后,两人便正式作别。 回到招摇山,姜秦召集族人开了个大会。当初残存的数十人,在这三千年里繁衍了数十倍。姜秦和众人商谈了族中以后的发展,得到一致的赞同后,第二天便开始行动。 用了近千年的时间,姜秦把招摇山中原本一个普通的山洞改造成了用来给族众弟子历练的秘境。 秘境由幻境和现实结合。 里面既有姜秦所设置的重重机关陷阱,也有她这千年间四处搜罗来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仙器神兵和修练法门作为奖励。即考验身手,也有姜秦经历过的诸如问心劫这样的心境历练。 虚虚实实,内外兼修,层层递进。 族中子弟不论男女老少,皆可自由入内。以各自的资质机缘,或百余年,或千余年,又或者上万年。但只要能破关走出秘境,便能直接飞升上仙。 同时,机缘和危险大多时候都是并存的。灵鹤一族人丁稀少,姜秦为了保证族人性命,凡入秘境者都会分发一枚牵魂命牌。遇到绝境时,滴血入命牌。便会被自动弹出秘境,保住一命。 不过一般来说,要是被迫走到了这一步,也基本说明这人没有什么仙缘了。所以族中子弟们听完姜秦的介绍,大多都暗自决定,绝不动用牵魂命牌。 为防万一,自秘境开启后,姜秦便一直留在招摇山镇守。就连风神一职每千年一次的述职和日常管理,也基本都用叠宙之术来远程完成。 她将整座招摇山隐与洪荒结界之中,断绝外界的探查。 许多年后,新生的小辈们甚至不知道西海之上,曾有过一座招摇山。 直到万年后,风神姜秦陪着她的妹妹知鹤公主和族中部分子弟上九重天接受仙职的时候,四海八荒才惊觉,招摇山灵鹤族竟然一息之间,遍地是上仙了。 再次来到太晨宫,引路的掌事仙官已经不是霏微了。 小仙娥们约莫也换了几茬,没有当年姜秦熟悉的面孔了。 进了太晨宫,姜秦给东华帝君见了个礼便坐在了给她准备的位置上。知鹤虽然升了上仙,但就天族而言毕竟年幼,如今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虽然接了仙职,但也只是辅佐西海龙王布雨的西海雨君。其余族人也一一得了任命,大多是辅助姜秦这个风神的一些职位。 任命之后,知鹤领着族人去见天君。 姜秦便留在太晨宫和东华聊天。 姜秦喝了口云雾茶,蹙了下眉,放下道:“还是迦兰泡的茶水更合我的胃口。” “她如今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前些年便跟霏微一起去了北荒,你想喝她泡的茶,这太晨宫是没有了。” 姜秦笑了下,道:“那回头该给那孩子补一份见面礼才是。” “你这一万年,不闻窗外事,就是为了今日这一鸣惊人?” 姜秦有些得意道:“你也觉得是一鸣惊人了吗?我可是耐着性子凑满了一千人,才开放了结界,让他们出门。否则我还真怕他们互相没有帮手,难以自保。” “短短万年便把临近凋敝的灵鹤一族发展成如今天界不可忽视的大族,确实难免让人眼红。” “虽则这秘境是我所造,但独食难肥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所以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东华看向姜秦,似乎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的问:“你准备开放秘境了?” 姜秦点了点头。道:“确实要开放,而且是彻底的开放,不拘与天族中人还是魔族鬼族冥界,便是凡人有能耐有勇气过来,也一样来者不拒。” 东华低笑了一声,道:“你这一视同仁的态度,就不怕得罪天族的人?” 姜秦道:“所以我才来先于你商议。你若不同意,我便毁了那秘境,你若同意了,有你担着我怕什么?” “你让我背黑锅?” “义兄这话说得......这怎么能是背黑锅?你掌仙者名籍,听说手下如今还有许多空缺,我给你送了这么多的人才,难道不是给你分忧了? 何况招摇秘境的进入虽然不限种族,但因为我这个建造者的缘故,其实它对正统修练的天族而言,其实更友好一些。 不分种族,也是为了不给其他人借口挑起纷争罢了。” “都如你那些族人一样,千八百年便出一个上仙,这四海八荒岂不是更乱?” “那不能够,他们修炼得快些,是因为我这一万年镇守在秘境内,时时提点照拂。否则哪里又有这么容易过关? 作弊过了这一批,灵鹤一族不至于被人欺负,我自当就此收手。牵魂命牌以后不会再发放。这样一来,不过是给各族年轻子弟提供一个历练之所。个中机遇全凭自身了。” 东华撑着额头,瞥了姜秦一眼,道:“池水已然被你搅浑了,我似乎也只能同意了。” 姜秦笑着一拱手,“多谢义兄。” 两人又商议了些何时开放,每隔多少年开放一次,一次各族准入多少人等细节。 等到知鹤见完天君回来了,姜秦才起身与帝君告别。 知鹤还要赴西海上任,姜秦送完她之后,便回招摇山,重新布置秘境。 一三三、秘境开放啦 天君膝下已有皇子,原本在听说了招摇山秘境之后,想在姜秦上天宫述职时,找她开个后门送皇子入秘境修练。 却没想到姜秦当庭宣布,招摇山从此对各届各族开放。 天君虽然觉得即便开放也应只对天族开放,而对姜秦有些不满。但她身后有帝君撑腰。天君也只能笑呵呵的连说了几句:如此大善!如此大善! 招摇山秘境开放。 按照规矩,招摇山秘境每万年开放一次,上仙以下修为方可入内。每族每次只可入内十人。一旦在秘境内飞升上仙,便会自动提前被送出秘境。在下次秘境开启之时,前次入内的学员不论是否成功飞升,均会被全部送出秘境。 在密境中不幸丧生的人,其魂魄会一直被困在秘境之中,直到下次开启才能重入轮回。 虽然姜秦再三言明,秘境之中凶险不比外界一些恶地,但不管是报着什么样的目的。各族各界依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纷纷送来族中青年俊彦前来历练,虽少有直系,但也不乏精英。 不过最让姜秦没有想到的是,折颜竟然带着一只小狐崽来了招摇山。 “这是?青丘九尾狐族的吧?他们家的人不是素来崇尚自然生长的么?九尾狐族又是不需怎么修炼岁数到了也就能飞升了,怎么也舍得送孩子来吃苦?” 折颜看了眼小童,又看看姜秦,心想她倒是会做长辈摸样。其实这白欣若论出生的年岁,比姜秦也小不了几千岁。 但偏偏姜秦自出生便已经化作了成人的模样,让人不知不觉的便不怎么把她当个孩子来看。更遑论她三千多岁便飞升上神,也实在没人能把她当个孩子来看。 “白止和凝裳浓情蜜意了快两万年了,也还是没够,这孩子是他们的第三子,生下来便被送到我那桃林去散养着。这也是他自己有这个志向,听说招摇山秘境开放了,便想来历练一番。我自是不能阻了人家上进,所以便陪着走这一趟。” 那孩子倒也知礼,恭恭敬敬的给她见了礼,喊了句神尊。 姜秦毕竟是东华的义妹,和白止、折颜他们算是同辈,便安之若素的受了礼。然后当作自家晚辈一般,送了他一柄仙剑当见面礼。 道:“我知你们青丘九尾狐一族最擅炼器,不过你如今还年幼,这次也没带什么趁手的兵器来。秘境之中虽有机缘,但也危险。此剑名‘碎光阴’,旁的不说,只胜在轻巧,在你飞升上仙之前,它应该还算得用,你便留着防身。” 白欣也不愧是洒脱着称的折颜带出来的孩子,大大方方的接过剑,丝毫不扭捏的试了剑,欣欣喜喜的跟姜秦告了谢。 白欣入了秘境之后,折颜和姜秦便找了地方下棋聊天。 姜秦的棋术还算拿得出手,和折颜下了几盘,倒是有输有赢。 “你这棋风倒是和东华有些相似。不过比他又保守些。” 姜秦落下一子,道:“哦?倒是没有和义兄下过棋,但看他的样子,棋风当是刚猛些的?” 折颜道:“怕是在你面前还要摆些面子,改日你去太晨宫找他手谈一局就知道他那秉性了。”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落了十几子。 折颜看着棋盘愣了愣,一笑道:“釜空苦远客,你们这杀法倒是殊途同归。他是惯会‘反客为主’,你这‘釜底抽薪’的手段也是缺德的很。” 姜秦笑盈盈的收着子,丝毫不以为耻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堂堂三十六计,怎得赢折颜上神一局便是缺德了? 我还没谢谢折颜上神怜香惜玉,方才在我穷途末路时,放我一马呢?” 折颜道:“我若知道你那是苦肉计,便该让你知道什么叫落井下石。” 姜秦便笑着拍马屁,道:“上神仁厚!” 两人说着话,一名小侍女端着一碟子点心上来,道:“殿下,这是您前些日子说想吃的桂花糖糕,这两日山中桂花开的好,笙笙便采了些来做成糕,您尝尝是不是您想要的味道?如果哪里不合适,您告诉笙笙,笙笙在重新去做。” 姜秦道:“我爱吃什么样的,你做清楚了,你做的我肯定喜欢。” 又对折颜道:“上神也尝尝,我们招摇山上的桂花可不是凡品。” 折颜取了一块糕,尝了尝,点点头,道:“不错,甜而不腻,食之齿颊留香,入腹之后又能蕴暖五内。花不错,糕也做得好。” 笙笙听完笑得两眼弯弯,又一副期待的看向姜秦。 姜秦吃了一口,回道:“好吃。知鹤也爱吃糕饼,你再做一些,让蓑羽送去。” 笙笙便道:“知道殿下要是喜欢的话,肯定会惦记着给公主留一份,所以我做的时候特意多做了些。笙笙现在就去叫蓑羽!” 姜秦夸了她一句想得周到,小姑娘便眉开眼笑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折颜看了眼笙笙离开的背影,道:“狌狌......她这一族当年大战之后便销声匿迹,听说大多被魔族抓去吃了,没想到你这儿还有个遗孤。” 姜秦叹了口气,道:“看书上写得那草草几笔历史,实在是难以想象当初大战之惨烈。狌狌一族因为没有什么自保的手段,又偏偏食其肉能让人修为暴增、速行如风,以至成了别人的案上鱼肉。 她当年刚出生,她母亲便被魔族中人追得无处可躲,只能将她藏在了招摇山的一个山洞里,自己引了人离开。招摇山那时候人迹罕至,那山洞更是隐秘,若不特意去找,谁也难以发现。也是这孩子命大,洞里长了几株祝余草。 她那时候爬不会爬走不会走,却硬生生的靠着几株食之不饿的祝余草挺了几千年。” 折颜道:“也是她命不该绝。想来是你在建秘境的时候发现了她?” 姜秦点了点头,道:“是在那个山洞里。 她当时弱小的可怜,就手掌那般大小,浑身细密柔软一色的黝黑绒毛,偏顶着两只雪白的毛耳朵,听见动静便嗖的一下躲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孩子从未被人善待过,但却天性豁达,以她的天赋神通,便是当初还不懂事,后来修炼了也能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没有一心想着复仇,只说她全族人的希望便是她能活下去。她不能因为仇恨,而浪费了自己的一生。” 折颜道:“有你护着,又是如此心性,倒是不用担心她会过得不好了。” 一三四、订婚了 九尾狐族不愧是得天独厚。 虽然姜秦早些便有言,秘境没有她看守坐镇后,历练难度会大幅增加。那白欣也只用了九千年,便成了各族中第一个脱颖而出飞升上仙离开的人。 他出秘境时,姜秦正好在九重天述职。笙笙传来消息的时候,姜秦便当众说出了这个喜讯。天君似有些遗憾,毕竟他的皇子慈正也是本次历练队伍之中。没能拔得头筹,多少有点没面子。 但他一向是个脾气不错的老好人,尴尬了一瞬后,便嬉笑颜开的对姜秦道:“风神的招摇秘境果然玄妙,这青丘的白欣如今满打满算也才两万岁吧?” 在不怎么熟的人面前,姜秦还是谦逊的,客气道:“秘境不过是给众人一个历练的机会,还是白欣自己的福泽深厚,才得以飞升的。” 狐帝白止统领五荒,其势力就算是与天族比,也毫不弱势。因此殿上的众人便都附和的跟着夸了白欣几句。姜秦不耐应付这种场面,便借口回去看看密境中其他人的情况,离开了九重天。 其实秘境乃是姜秦所化,里面所发生的场景若她想知道,随时随地都能看见。这次密境中虽也折损了些人,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其实里面的人自己十分清楚。想必即便到时候出来,也没人有这个脸来用这件事责备她。 所以回了招摇山,姜秦便施施然的回了自己的寝宫休息。 懒懒散散的过了几日,姜秦听着风中传来的各路消息,迷迷糊糊又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扇子。吃了口蜜合酥,拧了拧眉,喊了声:“笙笙?” 笙笙没有进来,倒是蓑羽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殿下找笙笙姐姐嘛?” 姜秦道:“嗯,这酥太甜了,似乎不是笙笙的手艺?” 蓑羽转了转眼珠,有些心虚的歪歪头。 姜秦笑道:“想好编什么瞎话了吗?” 蓑羽的眼睛忽然瞪得滴溜圆,随即一低头,撅着嘴道:“是那青丘的白欣跟笙笙姐姐说,符禹山那边有个什么花,比桂花还香,做点心极好吃,便哄了笙笙姐姐出去......” 他倒是没有说谎。 方才风中传来的消息中,便有笙笙目前在符禹山的这一条。 因为笙笙的原身,姜秦这万年来一直没让她离开过招摇山。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只言片语对外面的向往。 本以为她或许对外面没有念想......如今看来,到底还小,也是喜欢热闹的。 “无妨,她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招摇山呢,出去玩玩也好。交代下族里的人,在外遇见了照看一二就好,不必急着催她回来。 也告诉笙笙,让她玩儿开心点。” 笙笙这一出去玩儿,便是几百年。 等到她再回来时,招摇山便显得异常的热闹了。 天族的皇子慈正出关返回天宫,虽不是第一人,但他却拿到了姜秦放在密境四绝阵中的诛仙剑。 此剑非铜非铁非钢非金,是姜秦机缘巧合下在须弥山下找到的,据说此剑倒悬能引天雷震动,剑光一闪便是大罗神仙也要血染衣襟。 更传说是开天辟地之剑。 天族因此振奋,天君大摆筵席庆贺此事。姜秦虽找了些不怎么像样的借口推脱了。但天君大概是觉得她失了神剑,心有不悦,所以便派人送来许多天材地宝以作弥补。 怎料天界的人来时,青丘的白止帝君和折颜也结伴来了。 姜秦便匆匆收下那些宝物,转手放入密境中。招呼起两位贵客。 其实两人结伴前来,白欣又牵着笙笙的手跟在身后。姜秦心里便多少有些数了。果然,折颜一张口,便是替白欣求娶笙笙。 姜秦看了眼笙笙,见她红着脸一副羞涩的样子,默叹了声,‘女大不中留啊’。 对白止道:“我们家笙笙虽然幼时坎坷,但这些年在招摇山也是没有人敢欺负的。只是她虽在家中被人一向护着,可她的跟脚,在武力上注定是要弱人一些的......” 姜秦还未说完,白止便道:“风神可以放心,我们白家素来是帮亲不帮理的。笙笙若是嫁了白欣,便是我青丘的人。自是不可能让人欺负了她去。 我这三儿如今虽还未登临上神,但以他的资质,花费些心思,万年之内飞升倒也不是问题。” 白欣也连忙保证,自己会尽快飞升,一生一世好好保护笙笙。 姜秦笑着点了点头,道:“狐帝既然这么说了,我自然也就放心了。” 又对笙笙招了招手,等她站到自己面前,便拉着她的手问:“姻缘之事还是要问你自己的。你可喜欢白欣,可愿意嫁给他?” 笙笙坚定的点了点头。 姜秦拍拍她的手,随后一笑,道:“既然他们是两情相悦,我自然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情。只是笙笙如今还小呢,白欣应该也还未成年吧?不妨先定下婚事,等白欣飞升上神,笙笙也长大些,再为他们举办婚礼,可好?” 笙笙点了点头。 白止和折颜也深觉得不论是谁家嫁女儿,都难免会不舍,所以对延迟婚礼之事没有异议。 白欣却急了,“笙笙......殿下?” 姜秦这一刻,深深的觉得自己就是那凡尘俗世的恶毒丈母娘。 逼着女婿买车买房后才能来娶自家的女儿。 道:“好男儿还是先立业再成家吧?要不然我实在不放心将笙笙交到你手中。你们这些时日在外面糟了多少凶险,我不说,你们总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你如今的修为,保护笙笙是勉强了些。总不能她嫁了你之后,你们便龟缩在青丘,再也不出去了吧?” 白欣涨红了脸,道:“自然不能......” 姜秦道:“总归已经定下了婚事,你们若一直两情相悦,我们招摇山是绝对不会以其他借口悔婚的。” 笙笙拉着白欣,两人避开人说了会儿悄悄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时,又都是喜笑颜开了。 婚约定下后,白欣和白止他们回了青丘。 而姜秦则开始给笙笙进行急训。 不教她怎么为人妻为人媳。只带着她四海八荒的历练打怪升级。她虽然逼着白欣飞升上神后才能娶妻。但也不可能坐视笙笙一直只能做个被保护者。 一三五、大婚 传来白欣飞升上神消息的时候,姜秦在极寒之地的图灵阵外,等待着笙笙驯化图灵脱阵而出。 图灵阵中有吸收万年天地精华而衍生出来的阵灵,只要能将其驯服,在图灵阵中,便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其主人。 笙笙的根骨实在习不得打架的法术。姜秦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其至少防御无敌。 她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教导笙笙各种阵法,又带着她四海八荒的找图灵。终于在四百多年前在这极寒之地找到了图灵阵。 眼前的图灵阵光芒已经越来越弱,气息也逐渐趋于平和。 姜秦松了口气,知道笙笙就快成功了。图灵阵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笙笙因为根骨不好,修练的法术平平,但却精通阵法,因此占了大便宜。 便是姜秦自己亲自出手,也未必比她做得更好。 笙笙走出阵法,身后的图灵阵瞬间化作一道冲天的蓝色火焰,随后隐入她的体内。 她小跑到姜秦面前,兴奋道:“殿下,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图灵以淡蓝色的火苗形状显现在笙笙的掌心,跳跃着似乎在跟她打招呼。 姜秦笑着夸赞道:“做得很好。”随后又到:“半年前白欣已经飞升上神了,青丘那边已经在筹备婚事了,你的心还依旧嘛?” 笙笙目光灼灼,抿着嘴唇露出嘴角的两个梨涡,坚定的点了点头。道:“笙笙最喜欢白欣。”然后又很快补充了一句,“最最喜欢殿下。” 姜秦点点她的梨涡,道:“那就好,这些年一直让蓑羽他们给你筹备着嫁妆,走吧,回去看看都准备了些什么。” 自灵鹤一族搬来招摇山,全族的人便日日夜夜的和笙笙一起生活了两万多年,笙笙虽不是灵鹤,但也一样是他们的族人。作为第一个外嫁的族人,笙笙的嫁妆自然也是他们倾尽全力去置办的。 在人界天地始交,万物并秀的孟夏之日。笙笙嫁入青丘,成为了白欣的妻子。 姜秦抱着嫁女儿的心情,颇有些失落的看着迎亲队伍带着新娘越走越远。 青丘和招摇山的联姻,来参加喜宴的各族中人不少。就连帝君都给面子来送了份贺礼。 “你这副样子,若是将来知鹤出嫁,你恐怕是要哭一场。” 姜秦和这里土生土长的神仙们到底有些不一样。在她看来,她把笙笙从巴掌那么点大养成了如今这样秀丽无双的大姑娘,不是十年二十年,也不是一百几千年,而是整整三万年...... 知鹤更是她从蛋壳里就看着一起降生的亲妹妹,虽然当初被斗姆元君带走一段时间。可自从她成了风神后,知鹤大多数时间还是跟她一起住在招摇山的。 即便是后来封了仙职,那也是同在西海,时时都能见到的。 想到自己活泼又懂事的妹妹,姜秦叹了口气,心底忽然有些酸,随即咬着后槽牙,尾指一推扇面,挡住大半张脸后,道:“不行,不行......想想都心疼......知鹤要是嫁人了,我......不对......义兄,你不要乌鸦嘴,知鹤才多大呢?嫁人的事情,再等个十万年吧......” 东华低笑一声,道:“十万年?你怕是要把她留成一个老姑娘了。” 姜秦瞥了他一眼,道:“老?折颜都叫你一声贤兄,四海八荒谁能比你老?您都还未大婚,其他人再怎么着都不算晚婚。” 眼见东华抬手一副要敲她的样子。姜秦飞快的抬手抓住他的手腕,仰头笑道:“可不兴恼羞成怒的啊!大喜的日子,帝君可别失了风度。” 见周围的人听见动静,仰着脖子准备凑过来看热闹。东华一翻手腕,反手抓住她拉着便走。 招摇山不大,今天来送亲的人不少,因此一时竟找不到安生的地方。也不知道东华是不是路痴,竟拉着她直直的闯入到招摇秘境内。 姜秦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在秘境之中了。 秘境之中的凶险,姜秦自是最清楚的,为了避免麻烦,她第一时间在两人身边设下结界,避免了第一波凶兽的攻击。 东华甩开了姜秦的手。 姜秦揉了揉手腕,心中腹诽:果然年纪大了开不得年龄上的玩笑了...... 便听东华问:“本君很老么?” 知道人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了,姜秦自然不会再胡说八道,便顺毛道:“义兄清贵高华,目夺星辉,风姿绝胜,举世无双......如你这样的,岁月只是给你增添了些气度与风华罢了,自不能说什么老字的。” 东华便冷笑一声,道:“你这些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竟很会拍马屁......” 姜秦有些尴尬的呵呵了两声,道:“您高兴就好。” 静默了许久,姜秦正想说要不要出去了?她似乎还得安排下送客。 便听东华道:“你觉得知鹤十三万岁才能嫁人,那你自己呢?也等十三万岁?” 姜秦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其实再怎么舍不得,但如果知鹤遇到了她喜欢的人,我又怎么可能真的拦着她,不让她嫁人......我自己当然也一样,如果有了喜欢的人,那也不想浪费在一起的时间。”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这声音似乎淬着冰一样,听着倒不像是为了八卦。 姜秦有些诧异的看向东华,便见他一扬下巴,一副你快说啊的样子。 姜秦狐疑的转过头,扇子在树桩上点了点,道:“喜欢什么样的人?如今可真是想不到了,毕竟仙途漫长,情情爱爱的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但我若还是凡人,肯定会找个年轻英俊的书生公子。要会点武功,这样我被人欺负时,他也能帮上我。不过最好性格温柔些,免得一言不合还能跟我打起来。闲时能与我坐在花树下看看书喝喝茶吃吃点心......” 见东华越听眉头越紧,姜秦停了下来。 东华便看向她问:“还有嘛?” 姜秦道:“随便说说的,义兄还当真了?不过义兄问这个做什么?莫非是和折颜一样,准备给我做个媒?” “折颜要给你做媒?和谁?” 姜秦笑道:“他那也是开玩笑的,说是冥主的小儿子谢孤洲十分出众,让我去拴个娃娃亲......” “不行!” “啊?” “谢冥与我是同窗,你和她的儿子定亲,岂不是白白低了一个辈分,折颜这是在占你便宜。” “哈哈哈......帝君你太好玩了。那谢孤洲比我小两万多岁呢,我得多禽兽才能对他下手啊!” 一三六、兼职花主 姜秦觉得她义兄有些喜怒无常...... 那日招摇秘境中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人家,以至于对方忽然给她穿了小鞋。 原本说好风神只是个轻松自在的闲职,忽然被他以花主还未归位,万世花木不能无所规律为由,让她代掌其职。 花主之责不仅涉及四海八荒,更兼负责各界供给,不可谓不繁琐。姜秦原计划好,等笙笙出嫁后,她静下心来好好教导知鹤,护她飞升上神。 可这调令一下来,她别说是陪知鹤了,要是想不出纰漏,便是一年四季都难得空闲。 她一拂袖便上了一十三天,还没进门便遇见了折颜垂头丧气得从里面出来。 “上神这是怎么了?” 折颜一见她叹了口气,拉着她便走边说:“别提了,趁我离开前,再陪我喝一杯......” “你这是要去哪儿?”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桃林,折颜一挥衣袖,变出几坛子桃花酿,两人席地而坐。 “天君和冥主先后羽化之事,你想必也知道了?” “如他们这样应劫羽化,过个几万年再换个身份归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冥界有谢画楼、谢孤洲姐弟二人,应当是乱不起来的。 至于天君......慈正虽则不济,但天族还有东华这位太上皇,定不会出什么岔子。你这满脸忧愁的是怎么了?” 折颜闷了一口酒,仰望天空颇有些忧伤的说,“原本是这样没错,偏偏东华前些时候去了趟冥界,把谢孤洲给忽悠的入了缘启台。谢画楼来理论了一番之后,回去便再魔界的地盘上收了个小徒弟。一副要和魔界联手的样子......” 姜秦尝了一口桃花酿,微微点了点头,有些了然,道:“虽则谢画楼未必就真的是要跟魔族勾结,但她这一举动,也是足以让魔族中一些有心思的人蠢蠢欲动了。 不过只要天族自己能稳住,以魔族如今的势力,约莫也造不出什么乱子来。” “听说你给知鹤请了假?” 姜秦拿杯子的手顿了下,然后坦然道:“西海最近不太平,我确实不想知鹤牵扯其中。” 折颜便道:“何止西海,如今是四海水患频起。” 姜秦放下酒杯,道:“四海不平,则天族的统治地位难免会被各族质疑。莫非是帝君让你去平水患?” 折颜点了点头,道:“帝君已然推算出新任水神要两万两千年后才会降世。但这四海总不能这样乱上两万年,所以便让我去暂时平息。” 姜秦笑道:“让你这火凤凰去做个代理水神,难怪你愁眉不展。” 折颜又喝了几大口酒,道:“我见你刚才也气冲冲的往太晨宫去。难道......” 姜秦顿时笑不出来了,耷拉着肩膀,道:“代掌花主之职......” 这回轮到折颜幸灾乐祸,道:“你倒是喜欢调香制药,管些花花草草还算合宜。” 姜秦瘪瘪嘴,道:“那位走后,分管各司花木的掌事也大多跟着去了。如今我一个光杆司令,要弄明白这些,可不得琐碎死? 东华竟会搞事情,真是见不得人清闲......” 折颜笑道:“确实见不得人清闲......” 姜秦又问他,“你既然推算出水神两万多年后会回归。可算过花主什么时候回来?” 折颜道:“其实花主一职,从前也未曾有人正式担任过。 新神纪后,原本墨渊是邀请祖媞作为花主的。但她因一些缘故拒绝了,随后更是献祭了元神,回归混沌。不过我听说,祖媞因为想要学习凡人的喜怒哀乐爱恶欲痴,离开之前曾托谢冥为其做了十七具无一丝一毫仙泽神性的凡躯来助她入凡转世。 若说这世间最适合做花主的,自然还是她。” 姜秦松了口气,道:“这世间最适合做花主的自然还是祖媞神。不过是凡尘的十七世,嗯......应该快回来了吧?” 折颜却笑着摇摇头,道:“虽然是凡尘的十七世,但除了谢冥,谁也不知道她是百年去轮回一次还是过个几万年去轮回一次......又因为她那一丝魂魄是直接经冥界轮回司去投胎的,所以谁也不知道她如今轮回到哪里去了,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去轮回了......” 姜秦有些懵,“既然祖媞的轮回之事是由谢冥一手操持,可如今谢冥也......那我这花主要代掌到什么时候?” 折颜拍拍姜秦的肩膀,道:“那就看机缘了!” 姜秦摇摇头,道:“那我不干了。” 折颜道:“你忍心看到四海八荒大乱?” 姜秦一拍桌子道:“这是道德绑架!” 折颜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嗯,诚然,他是道德绑架,那你又能怎么样呢?不要道德了?” 姜秦道:“过去几万年没有花主,帝君自己就做得挺好的。” 折颜笑道:“他既然把这口锅扔给你了,自然是不会再接回去了。相信我,比不要脸,你是比不过他的。” 姜秦扶额。 陪折颜喝了会儿酒,目送他去走马上任。 姜秦还是不信邪的去了一趟太晨宫。 虽然也知道折颜认识帝君不知道多少个万年了,论他的脾性,肯定是了解的。 可有时候一些事情,不亲自经历一遍,是不会长记性的。 姜秦一副要辞职要自由的姿态跑去太晨宫,最后却被东华帝君拉着帮忙处理各种事务,忙得天昏地暗。 慈正新任天君一职,在天族既无巨大功劳也无能让人敬服的德行,帝君虽力挺他上了位,但他自身实在难以服众,所以事事都要来找帝君商议做主。 姜秦在太晨宫一忙大半个月,其中一半都是为了去帮他弹压族老。 以至烦不胜烦的回来跟东华吐槽:“慈正实在难当大任!你当初既然是禅位给前任天君的,如今他既然羽化了,再禅让他人也是合理的。怎么就非得弄成继承制?他一个人当天君,底下给他配一百个人都忙不过来,何德何能!?” 东华道:“谁都知道贤德、精明、强干的人来做天君最好,但个中的标准每个人心中却都有不同。倒是父死子继,名正言顺又能少了许多麻烦。” 姜秦哼了声道:“你看现在是少了许多麻烦的样子嘛?” 东华看着姜秦低笑了一声,道:“我知道,自从那年他在招摇秘境中用别人的命来填四绝阵,拿到诛仙剑开始,你就十分看不上他。 但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当时能在那种情况下,下那样的决断,未必不是拼尽一切想要挽回天族的颜面。否则诛仙剑若被他族取走,也是祸非福。 他虽蠢了些,但胜在还肯听话,也能顾全大局。再历练个千八百年的也是能成事的。” 一三七、一只狐狸呦~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请辞花主一职嘛?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还一副憔悴的样子?”知鹤看着从外面回来的姜秦,一脸的心疼惊讶。 姜秦叹了口气,颇有些悲壮的摇摇头,道:“别提了......折颜上神诚不欺我。” 说完一定,看向知鹤,随后笑容满面,很有几分狼外婆的样子,道:“知鹤啊......” “嗯?”知鹤一脸懵懂。 “上次你不是说你办公的地方潮湿的很,想学着做些蘅芜香来祛湿么?”姜秦笑得一脸真正。 知鹤道:“嗯......是有这回事,但那时候姐姐送我许多蘅芜香,我还没用完呢。前些日子你又替我告了假。我如今不必去那儿了。” 姜秦摇摇头,道:“欸~告假又不是请辞,早晚是要回去的。蘅芜香这种东西你呢最好还是自己会做才更方便。” 知鹤点点头。“嗯,姐姐说得有道理。那你要教我制香嘛?” “额,这个不急。调香这种事情呢,最基本的就是了解各种香花、香草、香木。要知道他们生长在什么地方,花期是什么时候......姐姐先教你些基本功......” 知鹤修水系法术,又有姜秦教她如何控风行云。虽比不得天生百花之主,那样能促万物生长,可保一方风调雨顺、草木繁荣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本是想跟姜秦学调香这样风雅之事的。却被灌输了一堆基本知识后,调去了西荒,司一方花神。 虽然跟姜秦闹脾气使性子很是撒了几天娇,但每天看着姜秦忙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决定替姐姐分忧。 各自走马上任,各司其职的两万年,姜秦收到了青丘来的喜讯,白止跟狐后又生了四胎,邀她和知鹤去参加幼子的满月宴。 九尾狐一族在满周岁前还不能化形,白家这老四如今还堪堪是只小狐崽的模样,被白欣抱着四处炫耀。 “这只小狐狸漂亮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狐狸吧,嘿嘿嘿嘿,这是我弟弟,我娘刚给我添的弟弟。” 姜秦和知鹤面面相觑,觉得这货有点憨。心里都觉得当初应该再考量考量再把笙笙嫁给他。 然而很快身后传来的声音便打了脸。 笙笙带着一群人,兴致勃勃的跑回狐狸洞,一路上还说着:“你们看了就知道,这四海八荒可再也没有比真真长得更好看的小狐狸了。” 知鹤小声对姜秦道:“姐姐,笙笙姐姐这是不是嫁夫随夫了?” 笙笙已然看见了姜秦姐妹,开怀着跑来,道:“殿下,你们也来啦?看过真真了嘛?” 姜秦道:“远远的看了一眼。” 笙笙便立刻叫了白欣过来,抱过白真,递给姜秦看,“殿下,你看,是不是超级可爱?” 小白真的皮相确实长得无可挑剔,一身白毛毫无杂色,油光水亮,小小的狐狸身子上盖着九条蓬蓬松松的尾巴,一摇一晃的确实爱煞人了。 又极有灵性,见姜秦对他笑,便弯弯着狐狸眼对她摇爪子。姜秦摸摸他的头,他便眯着眼蹭她的手心。 姜秦在此之前还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毛绒控。 此时见了白真,倒生了几分带回家的念头。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而逝。人家父母具在,自己实在没有借口收养。 因为十分喜欢,所以姜秦许诺,等白真将来长大些,若要历练,可随时来招摇山。 姜秦这边逗着小狐狸,完全没有留意到知鹤什么时候跟一名少年当众拉拉扯扯起来,还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少年是祁山神女众蛇之皇的儿子,也是西海水君的二皇子苏陌叶。当年知鹤在西海协助水君降雨时,这苏陌叶还小,有次化了原形想要溜出去玩,却被知鹤认成了普通的水蛇。 灵鹤么......除了瓜果蔬菜的,平时也爱吃些小蛇小鱼的换换胃口。 知鹤在姜秦身边或族里的时候,很是注意维护自己的小仙女形象。因此不怎么吃荤腥。那时候第一次离开姜秦。便满心惦记着偷吃。 于是化作原型叼走了苏陌叶...... 可怜小家伙,那时候才一百来岁,完全不知道鹤心险恶,只当人家是要带他出去玩儿。于是乖乖巧巧的被叼出了西海。 却不想,离开西海地界后,小家伙开口说话。知鹤这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小水蛇...... 因为姜秦曾对她说,绝对不能吃已经开了灵智的东西。 知鹤虽看着小水蛇垂涎三尺,但还是十分遗憾的拍拍翅膀飞走了。 也是她那时候才一万岁上,平日又不是在招摇山就是在斗姆元君那里,虽升了上仙。但还天真稚嫩的很。完全不知道自己随便叼了条想要打牙祭的小蛇居然会是西海水君的二皇子,也不知道把他扔在那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了。 所以等她回到西海,听说西海二皇子丢了,连忙回去找的时候。 苏陌叶已经被捕蛇人捡回去,准备拿来泡药酒了。 知鹤找到他的时候,小蛇已经被人捏在手里,差点开膛破肚取了蛇胆。迷迷糊糊间看见知鹤从捕蛇人手中救了自己。 因为带他出来时是鹤形,来救人是是人形。所以苏陌叶不知道她就是始作俑者,便一心把她当作救命恩人。 可知鹤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不会领这份功劳。废了些修为治好了苏陌叶身上的皮外伤,便把他送回了西海,跟西海水君讲明了实情。 西海水君见苏陌叶已经平安回来,西海和招摇山比邻而居,知鹤又是刚来西海不知道情况,也不好十分怪罪于她。便私下揭过了此事。 后来四海水患,姜秦给知鹤告了假,又给她调去了西荒。 两人便再也没有了交集。 本来这件事情过了那么久,当初那苏陌叶按凡间的年龄算,也就是个一两岁的小孩。知鹤自己都快忘了,自然也没想着苏陌叶居然会记得。 这次他跟他母亲祁山神女一起来参加白真的满月宴,一眼认出知鹤,惊喜莫名的要报恩。 当年的事情,知鹤自觉丢人,不想让姜秦知道,所以便借口对方认错人了。 于是一个不承认,一个坚决说自己没认错人,便拉扯上了。 一三八、送钟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知鹤......” 一见姜秦过来,知鹤便甩开苏陌叶的手,躲在姜秦身后,道:“没什么,我都说他认错人了,他非说认识我......姐姐,我们要走了嘛?” 见姜秦眼神扫视过来,苏陌叶行了个礼,“西海苏陌叶见过风神殿下。” “西海?那便是邻居了,你父君近来可好?” “父君一切都好。这些年有折颜上神帮忙镇压四海,父君也轻松了不少。”苏陌叶此时已然是个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好少年了,丝毫不见刚才痴缠的样子。 姜秦微微点头,随后道:“不过明年折颜上神的任期就要到了,到时候恐怕又是一场波澜。 招摇山在西海之上,自当与西海戮力同心。你回去后转告水君,到时候若有需要招摇山的地方,尽管开口。” “是,小仙代西海子民多谢风神殿下,殿下心意,小仙会转告父君。” 瞥见知鹤一副脚尖朝外,拔腿就要跑的样子。姜秦虽不知什么缘故,但也知道她此时应当是不怎么想见到眼前这个人的。 便对苏陌叶点了点头。 然后道:“家中还有要事,本君就不在此多留了。” 说完带着知鹤离开了青丘。 回到招摇山,姜秦摇着扇子坐在上首,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对一脸心虚的知鹤道:“看你这样子,难道是惹了什么风流债?” 知鹤一双杏眼瞪得贼圆,恼道:“姐姐瞎说什么呢!哪里有风流债......不过是......差点......吃了......罢了......”说着有些难为情的低头。 “吃?”姜秦愣了下,道:“是我想的那个吃么?” 知鹤捏着自己的裙角道:“我......我就是没吃过蛇......听蓑羽说......小蛇可好吃......” 姜秦松了口气,道:“你既然都要吃他了,那苏陌叶怎么还一副把你当救命恩人的样子?” 知鹤便把当时的来龙去脉给她说了一边。 姜秦笑了下,道:”西海水君果然厚道,竟然也替你瞒下来了。不过这件事情也是你不对。你值守的地方都算是西海的中心了,哪里有寻常的小蛇能游到那里去。你要是多思虑一点。也不至于闹出这事儿来。 好在你当初也算将功补过了。既然苏陌叶还误会着,你还是应该给人家解释清楚。你是灵鹤一族的公主,总不能骗取别人的恩情。” “可是很丢脸......” 姜秦笑道:“谁小时候还没有贪吃的时候,你那时候才多大,能因为他有灵而控制住口腹之欲,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父君既然是个讲理的人,他又两万多年了还惦记着报恩,想来也是个明事理的。讲清楚就好了。 何况,你还兼着西海雨神之位呢。等折颜上神明年回了桃林。你也该回去担起责任了。” “那西荒......” “西荒本就在白止帝君辖下,这次听笙笙说,白欣在他弟弟的周岁礼后便会接下西荒的帝君之位,以后那些花花草草的琐事也可以交给青丘的人去办了。” 知鹤嘟囔了声:“好吧......” 知鹤一直拖着,想等折颜回桃林后,避无可避的时候再回西海上任。顺便道歉。 知鹤生来尊贵,有个帝君义兄,又有风神姐姐,自己又是公主,从来都是被人爱护着长大的。姜秦也谅解她一时难以跟人低头。便纵容她躲这一时。 正值天族和鬼族订立和平休战的盟约,墨渊上神赠送神器东皇钟以示诚意。姜秦身为天族十分有名气的上神,也被天君请去九重天站个台,撑撑场面。 但却没想到姜秦走后不久,苏陌叶居然自己跑上门,来招摇山找知鹤去了。 九重天 姜秦的位置被安排在东华帝君的下手。 看着墨渊展示了一番东皇钟的威力,姜秦扭过头去,对东华轻声吐槽道:“这东皇钟既然有毁天灭地之能,墨渊上神是怎么想的?居然把它送给鬼族?” 东华面色冷然的看了眼墨渊,扭头对姜秦道:“这其中自有一些渊源。想知道?” 姜秦连连点头。 诚然,她不是好奇心很强的人。但东皇钟这种神器明显事关四海八荒的存亡,她作为四海八荒中的一员,自然还是想知己知彼。 东华冷笑了一声,道:“那东皇钟其实不算完全出自昆仑墟。当年的魔族始祖你可知道?” 姜秦点了点头,道:“听折颜说,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二只凤凰......” 东华低笑,道:“少绾当年与他争论这个问题,争了几百年,到底现在还是活着的说了算。你问的那东皇钟,其实当初少绾也有参与设计。 魔族和鬼族素来不睦,不想腹背受敌,所以便提出跟天族交好。又为了膈应魔族,所以特意向天族讨要东皇钟。不过墨渊把它送出去,多半也是不想再睹物思人了。” ‘睹物思人’这四个字听得姜秦吸了口气,心里默默脑补了一番魔族始祖女神和神族掌乐司战上神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有些可惜道:“听折颜说,那位虽然出身魔族但其实十分有责任心和悲悯心。洪荒大战时因怜悯弱小的人族,甘愿以羽化为代价燃涅盘之火烧毁若木之门,移人族与各方小世界,又替他们设立了屏障,这才保住了人族。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东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听见姜秦说:“便是不想看见,远远的放起来也好啊。给了明摆着爱搞事情的人。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 东华道:“一个为此方天地设立新规则的人,难道会想不到这些事情么?不过是他要历的一个劫数罢了。” 姜秦有些不以为然,道:“算到了劫数,便一定要去应劫么?凡人都想逆天改命。倒是神仙一个个的都顺应天命的很。” 东华若有所思,见姜秦转头问他:“你说是吧?” 笑笑道:“那是凡人不知道,他以为逆了天所改的命,才是他原本的命运。运簿上写好了他会成功,那他才会成功。” 听了这话,姜秦想起自己前几辈子,心里有些气恼。但有不知道该跟谁生气。神仙的天命都在天命书上,可她的天命却连天命书上记载的都只有发生过的那短短几行字。 无聊的听了会儿天君的发言,姜秦又跟东华说悄悄话:“听说你那儿来了个很会写话本子的?改天借我一些话本子看看?” 一三九、司命的话本子 东华也没有纠正她,说那是凡人的运簿,瞥了她一眼,回去后还是让司命连夜加班写了几个话本子送去招摇山。 司命不愧是东华帝君亲自任命执掌凡人命格的星君。 写的几个话本子,时而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让主角历经艰难,看得人百转柔肠心酸又愤懑不已,时而又情节跳脱,用词幽默,诙谐风趣,让人忍俊不禁,拍案叫绝。 姜秦看得入迷,一时也没注意到已经说了告退的司命,居然还一直在招摇山。 等姜秦看完他送来的几个话本子时,司命已经跟蓑羽成了莫逆之交。 也是蓑羽傻,被人拉着喝喝酒称兄道弟一番,便把招摇山灵鹤一族的底子给人家倒了个干净。 姜秦看到他们的时候,蓑羽正跟只扑腾的大鹅一样,挥着双臂给他讲第一次见到姜秦时的情形。 “......那时候先族长和夫人先后羽化,灵鹤一族又在神魔大战中损失惨重,族中只留下十余老弱病残。我那时也才不过百十来岁,自出生便没见过父母,只跟着族里的一只老鹤四处漂泊......” “灵鹤一族竟还有如此落寞的时候?” “哎,若没有殿下,落寞也不过是意料中事。我们殿下和公主是先族长夫人在临近羽化时所生,所以先天不足,在鹤卵中近千年都毫无动静。后来父神诊断,若无天大的机缘,便是再有三五万年也难以出世。 当时族人都已经不报有希望,只觉得灵鹤一族恐怕要自此没落了。 唯有帝君从未放弃,万年如一日的带着那枚鹤卵,时时用灵力养护着。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五万三千年前,殿下和公主相拥着从鹤卵中孵化了出来......我们殿下天纵奇才!短短十八年便修成上仙,放在这四海八荒有谁......” “咳!”接下来的话,姜秦这些年经常听蓑羽和族中小辈提起。无非是极力吹嘘她的能耐,各种歌功颂德。虽都是好话,但自家人听听也就罢了。拿到外人面前说,未免有些张扬。于是便连忙打断。 “蓑羽,有些日子没见到知鹤了,你去看看,她是不是回西海上任去了?自折颜上神回了桃林以后,这四海风波又起。你的治水之术也学得不错,整日里闲着,该你去出份力了。” 四海震荡,自然风雨不宁,蓑羽虽习得治水术,但也只是小小上仙,其实左右不了局面。便是吃些苦头竭力控制,也只能保一方一时太平。 所以姜秦让他去西海,他便明白,这是要小惩大戒。不喜他言辞太过张扬。 他对姜秦是打心底里敬服的,也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夸张之处,只是见姜秦神色不悦,他还是瘪瘪嘴认了罚。 蓑羽一走,司命当下也要跟着走,却被姜秦叫住。蓑羽扭头耸耸肩膀,示意爱莫能助。 司命当下脸色变有些发苦,生怕这位也要惩处他。想着他飞升上届才不过几个月...... 却不料听到对方道:“你那话本子倒是十分有趣,和此界情况似有不同,你是怎么想的居然给那位司命安排了段这样的姻缘?不过鲛族成年前真的没有性别嘛?” 司命愣了愣,随后有些轻松来下,道:“小仙有这想法也是借鉴了凡间的一则小传说,这男鲛变女鲛也是为了让故事多几分趣味,并非真的如此......” 姜秦便笑道:“确实有趣,书中我最喜欢看的便是他们二人之间往来,着实让他人啼笑皆非。 不过其中悲苦愁离也让人动容,你自凡间苦修数百年才飞升,果然比旁人更懂七情。” “风神过奖了。” 和司命闲谈了几句,又跟他说明让蓑羽去西海其实是早就定下的事情。蓑羽飞升上仙已经近四万年,可一直忙于族中事务,鲜少出去历练,所以难以遇到机缘。 去西海历练既能遇到飞升的机缘,也离招摇山近,若万一有凶险,姜秦也能及时相助。 司命留下时忐忑不安,走时却自在了许多。 因姜秦让他有空便送些书来,他倒成了招摇山的常客。 而蓑羽这一去西海,却忙了好几年。直到,天后在途径辉耀海时生下一子,此子甫一落地,四海水患便骤然之间平息。 天君大喜,为其取名连宋。帝君也亲命他为四海水君,只等他成年,便正式上任。 四海平息,蓑羽也因为多年治水,功德圆满,飞升了上神,归来招摇山。 姜秦本以为知鹤会跟他一起回来,却不料听他说,知鹤为了躲苏陌叶,几年前便去了凡间。 原来那时知鹤去西海跟苏陌叶说明实情后,原想着赔礼道歉后,此事便能一笔勾销了。可苏陌叶却趁机对知鹤告白。之后又对她千依百顺,关怀备至。知鹤少女心思难免红鸾心动。 那时候,蓑羽刚好被姜秦派去了西海。知鹤便将这桩心事告诉了蓑羽。 蓑羽前几日正从司命那里听了许多凡间痴男怨女的故事,一听这事儿,便斩钉截铁道苏陌叶必定是有所图谋。 毕竟正常人哪里会喜欢上差点害死自己的人。断定苏陌叶是为了戏弄她而做得‘引君入瓮’之局。 知鹤原本还有些犹豫,蓑羽便趁着苏陌叶去祁山给他母亲送东西是,借着自己初来乍到,四下打听了那苏陌叶往日的行事作风。 却从西海众人口中得知,他素来是以纨绔闻名四海八荒。还跟人打赌,说自己要追求知鹤。 这一下,戏弄感情的可能性便更高了。知鹤心性高傲,初次喜欢一个人便被人戏耍,不想大闹一场惹人笑话,便自己躲起来哭了一场。 然后让蓑羽保密,自己独自去了凡间疗愈情伤。 俗话说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四海八荒和人界自当初墨渊定下规则后,便与凡间的时间流速不同。如今对姜秦而言,虽才过了八九年,但对去了凡界的知鹤来说。 却是扎扎实实的三千多年....... 姜秦气道:“她去了凡间这种大事,你怎么能不先传消息回来?仙者在凡间不能使用术法,她又从未自己独自生活过......” 蓑羽却讶然道:“公主下界的第二天,司命来西海寻我,我便托他来给殿下传信了。” 一四零、情劫 司命这些年倒是常来送话本,但却从未提过知鹤的事情。 姜秦心绝不妙,担心知鹤的情况,连忙卜算她的行踪,却在卜算过程中面色忽变,对蓑羽留下一句:“你去凡间照看好知鹤......必要的时候,绑也把她给我绑回来!” 话音刚落,人便消失了。 转瞬之间,怒气冲冲的走进太晨宫。 东华好象早就猜到了她要来,指着近旁的位置,道:“急什么,坐下再说。” 姜秦直直的走到他的面前,一掌拍在他身前的案几上,道:“急什么?知鹤被人骗得少了一半仙元,搞不好就要魂飞破散了,你问我急什么?!” 东华把手边放着剥好了的榛子的小碟默默从桌上收走,道:“你既然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凡界,自然也知道现在你再怎么急也是没用的。 她这次若能渡劫成功,别说暂时失去的一半仙元,就是飞升上神也是指日可待。何况,苏陌叶也不全然是骗......” “他追去凡界却不以真身示人,还装作凡人来博取同情,以有心算无心,这不是骗,是什么?!”姜秦拍案质问,案几应声而碎,直直的从中断开,然后散落一地。 东华一脸庆幸的瞥了眼碎木块,起身拉着姜秦往外走。 走到芬陀利池旁,他才站定道:“你向来护着知鹤,就连当年她飞升上仙的天劫你都替她扛了。这世间,怕也只有情劫,你不能替她渡了吧?诚然,你也有能力护着她一辈子,但你就想她一辈子都只能在你羽翼下存活么?” 姜秦甩手道:“所以你当年才特意把知鹤调去西海做雨神?” 东华答非所问,道:“他们二人品貌相当,又门当户对,实属良配。” 姜秦冷哼一声道:“那苏陌叶素来行事荒唐,肆意妄为。又比知鹤小了一万多岁。我们家知鹤乖巧温顺,聪慧过人,她飞升上仙时,苏陌叶还只是个蛋!哪里品貌相当!?” 东华叹了口气,道:“苏陌叶幼虽顽劣了一些,但你对知鹤的秉性似乎也有什么误解。他们两个在一起,还不一定是谁祸害谁呢......” 见姜秦瞪过来,东华一偏头,不再多说。 取出妙华镜递给姜秦,道:“你急匆匆的过来兴师问罪,恐怕还没自己看过知鹤这些年在凡间都做了什么。喏,看看吧......” 施法之后,妙华镜中显示出知鹤离开西海后发生的事情。 知鹤的容貌在天界虽不是数一数二,但入了凡间,却能称的上天姿国色。又因周身仙气,更是让人见之难忘。 从前在四海八荒,便是有人欣赏她的容貌,大多也敬她出身高贵,奉承两句,绝不敢有所亵渎。可到了凡间,凡人哪里知道她是谁。 她所去的那个世界,君王荒淫,正是四处招揽美色的时候。有人见她行事天真,便骗了她入宫。 以知鹤的身手,想要离开皇宫不难。但那君王自见了她便寸步不离,又派了许多人看管。 想要离开而不伤人性命却不容易。 那时候刚好苏陌叶回到西海,听说了知鹤下凡的事情。有心想救她出来,却又怕她还在气头上不肯理自己,于是便换了个身份,出现在她身边。 后来那凡间的君王要临幸知鹤的时候,苏陌叶冒着在凡间使用法术会被反噬的后果,强行带她离开皇宫。 却不料,知鹤那时候在宫里有个十分要好的小宫女。不想对方因为自己离开,而被迁怒以至杀掉。她偷偷溜了回去...... 之后的事情就很俗套了。 知鹤一回宫就被小宫女出卖了,皇宫的守卫多了十几倍,再想走就更加不容易了。 知鹤那时对宫里的人没有了留恋,便不再顾及。可是却没想到,君王抓住了被法术反噬收了重伤的苏陌叶,用来威胁她。 知鹤那时候不知道对方是苏陌叶,只当自己连累了一个侠肝义胆的凡人。不忍见他无辜死去,便束手就擒了。 知鹤提出救治苏陌叶,君王也同意了。不过却要求她在治好苏陌叶之后就嫁给自己。 知鹤心里想着治好苏陌叶之后送他离开,自己就回招摇山,所以没有反对。 可是君王无道了许多年,民间早已怨声沸腾,武将兵变,没多久就打入了皇城。 那时皇宫里正筹备着喜宴,君王被斩落马下,知鹤也莫名背上了一个祸国妖姬的名头。被缚于宫门外,要烧死她几天。 然而火刚烧起来,便被大雨浇灭。 知鹤趁机逃走,想去救出苏陌叶。 苏陌叶却因为违背天规擅自降雨,而被带回九重天受审。为了不被看管他的人发现他忽然消失,便留下了一具躯体。 苏陌叶回到九重天后,虽然没有因此而被贬职,但却被关了一年禁闭,加之私自降雨而被严重反噬,所以禁闭后又被祁山神女带回去养伤。 还在凡间的知鹤找到苏陌叶的躯体时,因为体内没有神魂,躯体早已死去。自觉自己连累了对方。 便去冥司问对方轮回到哪里去了,想着找到他的来世,还他一个恩情。 知鹤去的时候正值谢孤洲从缘启台回来。 他当初被东华戏弄,如今见了东华的义妹,便有心要报复一番。于是骗她说苏陌叶死于非命,不得轮回,要有许多许多的功德才能重塑三魂七魄。 知鹤便被他骗得去凡间收集功德。 而在天界被关了几年的苏陌叶终于被放了出来。见知鹤一直在凡间为了复活他而努力,便以为对方已经不生他的气了。于是再次下界时,便告诉了他实情。 可他不知道,知鹤最开始生气,便是觉得他在戏弄自己。结果他又一次隐瞒身份欺骗她,害她逗留凡间数千年。 她这些年为了积累功德,虽用的是凡间的医术,但她以仙身干预人寿,救了许多原本寿数已尽的人,终究是扰乱凡间的秩序,所受反噬不小。 此时听了苏陌叶的话,明白自己被谢孤洲骗了,也被苏陌叶骗了。 只觉得自己这几千年的努力都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原本为了救人而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散了。 一四一、榛子酥 姜秦道:“说到底还是被你连累了,要不然谢孤洲平白无故的骗她做什么?” 东华道:“凡是自有因果,你只见谢孤洲因为我的缘故说了个这么拙劣的谎言骗她。却没想想,谢孤洲那番话要是对你说的,你会毫不犹豫的就相信了么?” 姜秦心想,我自是不会信,凡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魂飞破散。 便听东华道:“若是你,怕是不会相信。但她不仅信了,居然还去照做了。不仅做了,还一做几千年,受了那么大的反噬都没怀疑过有问题,甚至没想过要换个别的办法。只一味的死脑筋。 别人几千年也能长个教训了,可她却......苏陌叶那小子出现前,她居然一点都没怀疑过。 若不是你自小便不曾让她经过风雨,她也不至于蠢...单纯成那样。” “她虽不怎么聪明,但却从来没有伤害过谁,受了欺负怕我担心,也只会自己躲起来哭。不管帝君说为知鹤做了多么长远的打算。可我就是不喜欢她被人欺负。 我的妹妹,便是一辈子不成长不飞升,我也不想她像现在这么痛苦。” “可若是她自己想要成长呢? 你看她在凡间受了多少苦,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回来求助,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只要回来跟你说一声,你肯定会帮她?” 姜秦闭上眼,不忍再去看妙华镜中的场景。道:“就是知道,所以才更心疼。她那么努力的想要做好一件事情,到头来却是一场荒唐......” 东华收回妙华镜,道:“知鹤也是我的义妹,我不会看她白白受人欺负的。” 姜秦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做,对知鹤而言才是最好的。 一来她如今绝不会希望自己看到她狼狈的一面。二来,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若自己插手,只会让她之前吃过的苦付诸东流。 于其将来再看她吃一次苦,不如现在咬咬牙,等着她想开,渡过这一劫。 “走吧,你今天大概也没吃什么东西。我那里有点心,你来尝尝。” “我辟谷了。” “本君亲自做得。” 姜秦愣了一下,心说帝君大概是真的有点无聊,活了几十万年了,居然忽然有了口腹之欲,还自己动手做吃的? 忽然手腕便被拉住,带着往前走。 沿着芬陀利池一直走,便看见了一片花树。 一朵朵指尖般大小的粉白花朵随着清风飘飘洒洒着落下,铺了满地。 那花朵的形态有些像素馨花。 唯一的不同是素馨花是草蔓,它却是大树。 花香也带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这是无忧花,喜欢嘛?” 姜秦笑道:“喜欢!原来这就是无忧花啊,当年白欣便是用这花把笙笙给哄去了符禹山。如今总算是见到真身了,果然花香袭人,闻之忘俗。” “你往日素来喜欢调制些凝神静气的香,此花天生便能有此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 “义兄英明。”姜秦道。 两人坐下后,东华便指着小案上的榛子酥道:“尝尝。” 桌上的榛子酥看起来似模似样的,姜秦捻了一粒道:“你刚才剥得榛子就是做这个用的?” “嗯。” 姜秦惊叹道:“义兄好耐心!” 东华道:“亲历亲为更加有诚意。” 姜秦便笑道:“我自学了仙法之后便再也没有自己做过吃的了,不过我当初的点心还是做得......” 姜秦忽然一顿,心想自己似乎说漏嘴了。 她生来就在东华身边,这辈子学仙法之前更是还在蛋里,哪里做过什么点心。 便听东华道:“你还是将幻境中的经历当作了自己的过去么?” 姜秦松了口气,原来他以为那真的是幻境。 当初姜秦被关在太晨宫,不能下凡历练。所以便创了婆娑幻境,幻境中问心劫调取的是她当时内心最放不下得事情,所以她便重新经历了林诗音得一生。 那时候她沉溺幻境难以自持,最后牵引她出来得正是东华的一缕神识。 所以东华知道她在幻境中所发生的事情,并不奇怪。 但他不知道,那是姜秦曾真实经历过的人生。 如今想来早已是隔世之事,可记忆和习惯还是刻在心里了。 “或许吧,毕竟完完整整的经历过。” 姜秦说完,咬了一口榛子酥。 有些惊喜得亮了亮眼眸,道:“好吃欸!表皮香酥可口,混合着榛子的甘甜,让人回味无穷,帝君果然厉害,做点心都能比旁人做得好。” 东华点了点头,一副很是受用的表情。道:“喜欢便多吃些。” 榛子酥小小一碟,一碟六个。 姜秦捻了一个递给东华,却见他愣了愣。以为他不喜欢自己用手拿过,便用另一只手把碟子向他推了推,道:“分甘同味,你也吃。” 东华却倾着身子把她手上的给叼走了。 姜秦好歹也是个有见识的神仙了。 东华这一举动,若她还看不出来对方是在撩她,那她可能就真的有些缺心眼儿了。 低头默默的往后挪了挪,把手背到身后,感觉指尖似乎被灼伤了一般,缓缓的传来热辣的感觉。 然后便听东华问:“你很在意年龄上的差距嘛?” “咳!”姜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咽下去的榛子酥有些噎人。 “我有点修为,足够保护你,不会让人欺负你。对你也很温柔,绝对不会跟你打架。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一起看看书喝喝茶吃吃点心。除了年岁上比你长那么一点,其他的是不是很符合你择婿的标准?” “帝君莫不是也要历情劫?上神之上是什么?”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我觉得有些忽然。” 东华笑道:“我们若今日成婚,大概这四海八荒只有你一个人会觉得意外。” 姜秦道:“你是在说我迟钝?可我实在是想不到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若我说,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相信嘛?” “帝君是不是最近话本子看多了?一见钟情的多半是见色起意,可我那时候和知鹤长得一摸一样吧?” “眼神不一样。” 姜秦腹诽,知鹤当初连眼睛都没睁开,哪里来的眼神...... 一四二、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当时也只以为是因为你天生异象,所以对你不免有些好奇。可那时看见你在幻境里的经历,对那幻境里的凡人,我竟觉得十分嫉妒......” “其实那并不是幻象......” “凡尘俗世不过数十载,你既然已经放下了,那它和幻境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真真切切的爱过他。即便放下了,我也知道那不是假的。义兄,我对你从来都不够坦诚,担不起你的喜欢,对不起......” 姜秦对他拱手一礼,随后转身便走了。 “情之一字,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或许我从一开始也不该瞒着你。” 姜秦没有听见这一句,自然也更加不知道,东华帝君对她的过去,比她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姜秦上神劫后,东华曾亲自去找过斗姆元君,询问姜秦的前世。 他对斗姆元君坦言了自己对姜秦的感情,斗姆元君讶然了一瞬,便坦言道:“自再次见到她时,我便知道她和你之间果然有所渊源。” 斗姆元君告诉他,姜秦的前生是洪荒诞生之前的那个世界的鸟族公主,名叫穗禾。与今生一样,她前世也在修炼上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五岁化形,百余岁便为救族人而只身入神魔战场,令魔族铩羽而归,从此对她闻风丧胆。 可她那时并未正经拜师,一身修为像是自学而成,完全自成一派。 直到数十万年前斗姆元君受父神所邀,前往水沼泽为学生讲解上古史时,才发现。前世穗禾的所修之法,竟十足的是这里的做派。 与东华、折颜、墨渊等人的招式路数各有几分相似。 那时候的穗禾通晓破碎虚空之法,所以她猜测穗禾在成为穗禾之前,必定在这个世界生活过。 于是便一直等待着故人重逢的那天。 可是直到学宫解散,故人也没有再出现过。 再见她时,她已然忘记了一切。斗姆元君便也缄口不再提从前。 斗姆元君告诉东华,在那个世界姜秦有一个情愿同生共死的恋人。当时那个世界已然末路,为了保有天下苍生的一线生机,众神纷纷陨落,献祭元神归于混沌。那人为了不让姜秦陪他一起献祭羽化,便将忘川河水幻化做美酒,骗着她喝下。然后撕裂空间,送她离开。 斗姆元君告诉他,一个世界终会走到陌路的时候,即便是强如他们,也终归会有羽化的一天。 问他是否忍心让姜秦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情。 东华帝君却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我情愿她生生世世都记得我,绝不会让她忘了我,平白给了别人机会。” 他虽然这样说了,但其实心里也没底。姜秦虽然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但也从来没有对他表示出什么异样的好感。 可她对别人也向来客气有礼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她在自己面前的偶尔的骄纵依赖,格外的与众不同。 虽气她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有时候却又觉得不开窍也挺好的,可以给他时间慢慢筹谋。 那年笙笙和白欣大婚的时候,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告白。但话倒嘴边,却成了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姜秦混不在意的几句玩笑话,却让他觉得五雷轰顶。她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口口声声所说的条条件件却都是那个人,那个斗姆元君口中,她想与之生死与共的人。 于是告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冥司中查不到她的前尘往事,也查不到那个人的轮回。他便拿谢孤洲撒了气。 却因此牵出了往后的这许多因果。 姜秦离开太晨宫后,司命从宫门外的墙角里鬼鬼祟祟的走出来,喃喃道:“看风神殿下的这副表情,莫不是不喜欢吃榛子酥?帝君好不容易做成功了一次,殿下若是不喜欢这个,岂不是又要改别的? 难道我还要继续以身试毒?” “什么试毒?” 司命一惊,连忙看向四周,却见墙角边一个小孩儿探着脑袋,如他刚才一般鬼鬼祟祟。 松了口气,道:“三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迷路了?小仙送你回去如何?” 连宋不依不饶的问着什么试毒,又问着前因后果。 司命怕他大声喧哗被人发现,便拉着他便走便说原由。“帝君听说风神殿下喜欢吃凡间的点心,便特意找了方子来学。 也是奇了怪了,帝君这样的天纵奇才,竟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一道榛子酥,做了几百次,不是苦的就是咸的,要不然就松松散散团不成形,要不就是硬的能砸死个人。你看小仙这牙是不是还晃悠着呢? 小仙为了这道榛子酥真的是付出了太多了......哎,风神殿下怎么能不喜欢呢?” “原来帝君喜欢风神?” 司命瞬间来了精神,看着连宋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道:“三殿下果然慧眼如炬,一语中的。” 连宋便有些得意的仰着头道:“本殿下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风神不喜欢的不是榛子酥,而是帝君他老人家。” 司命连忙捂住连宋的嘴,四处张望着,见无人经过,这才放开手道:“三殿下可真是童言无忌、直言不讳。不过依小仙见,却不尽然......有些事你不知道......” 司命怕在太晨宫附近被帝君发现。又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便拉着连宋往九重天去,两人一路念念叨叨。不时听连宋发出,‘啊?’‘哦?’‘哇!’‘竟然是这样!’的声音。 还没等姜秦想好以后怎么面对东华帝君的时候。 一则关于‘风神和帝君之间不得不说的两三事’的绯闻,便已经传遍了九重天。 只不过姜秦身份尊贵,又素来不喜与人谈论是非,所以即便是族里也没人敢把这话儿传到她面前来。 直到蓑羽陪着知鹤历劫归来,听到了些风言风语,问了姜秦,她这才知道,如今自己在四海八荒已然是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女子了。 而东华帝君自然就是那痴情不悔的苦命人。 姜秦手指捏的咯吱响,嘴角却带出一个微笑,道:“蓑羽,你也想司命了吧?不如请他来招摇山坐坐。” “司命他......” 咯吱咯吱,微笑脸。“......?” 蓑羽连连点头,“嗯嗯,我想,我想。” 一四三、如果 司命收到蓑羽的传信,说是有一件绝密消息要跟他说。虽然他对自己这段时间传了不少风神的小道消息有些心虚,但到底本性难移,难以拒绝绝密消息的诱惑。 自从他飞升天界后第一次去一十三天接受任命时,误打误撞的在太晨宫后看见了那间风神殿后,他内心的八卦因子便一直雀跃着。 虽则对上次风神二话不说便处罚蓑羽的行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但一听‘绝密’二字,司命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来了。 谁料他才刚到招摇山,人还没站稳,便被风神扔进了秘境。 秘境外,看着司命一入秘境便一脸惊恐的被一群魔兽撵得满山跑。蓑羽有些不忍道:“殿下,这会不会太忽然了些......” 姜秦摇着扇子道:“一个人的好奇心和实力还是要匹配些才更安全。我当年有个朋友,就是因为年少时好奇心太重,又实力不济,所以晚年差点遭了灭门之灾。” 蓑羽不知道姜秦前世的事情,所以只在内心腹诽,殿下有些什么朋友我还不知道么...... 见姜秦撤去了水镜,他也看不到司命的情况了,便只能在心里祝他好运。 知鹤从凡间归来后,虽散了半身仙元,但到底算是渡劫成功,重回上界。 可她和苏陌叶之间的纠葛却没有因此而有一个了结。 知鹤回来后便一直躲在密室里,说自己要闭关巩固修为。她不想见苏陌叶,姜秦便在招摇山外设下结界,替她挡了对方的骚扰。 知鹤钻了牛角尖,苏陌叶也是个执拗的。他冲不破姜秦的结界,便幻化出原身,日夜盘旋在招摇山之外。 姜秦见他一片痴心,知鹤对他也不是无情,便不怎么在意他这一扰民的行为。 只是打着不让他太过无聊的幌子,让族中弟子时不时的去找他比比武,切磋切磋。 这天正轮到蓑羽和苏陌叶比试,蓑羽一直想着给知鹤出口气,所以动静闹得有点大,西海之上碧波翻涌、水柱冲天。 姜秦蜷缩在藤编的蛋形摇椅里,抱着一个椰子在西海边上边喝边看热闹。 不时的跟被她强行从密室里拉出来一起晒太阳的知鹤点评两句。 “好!蓑羽这一招‘直攻心门’用的好!就是动作轻飘飘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知道的说他们是在打架,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个人搁哪儿跳舞呢......” 姜秦说着风凉话,知鹤的心却时不时的被眼前二人的打斗提着。 蓑羽的动作着实不算轻,一掌用了七八分力道,苏陌叶躲避不急便被拍了个正着,吐了一口血,已然撑不住,现了原形。 知鹤坐着的藤椅猛地摇了两下,坐在上面的人挺直了脊背倒吸一口凉气,前倾着身子一副要从藤椅里爬出去的样子。 但看到姜秦似笑非笑的看过来,问她觉得怎么样? 知鹤又坐了回去。收敛了担心的摸样,强撑着笑了下,道:“蓑羽打得好......” 姜秦笑盈盈的回头喝了口椰汁,又看向半空,道:“咦,苏陌叶的这招‘游龙摆尾’倒是挡的好,不过尾巴怎么看起来不太灵活?难道是前几日去白水山被魔兽给打断了腿?” “白水山?!”知鹤一惊,担心的看了眼苏陌叶,咬着嘴唇扭过头去装作不在意的问:“他去白水山做什么?那里凶兽肆虐,他去那里找死吗?” 见姜秦似笑非笑的看她,便连忙问:“姐姐也去白水山了?” 姜秦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懒懒的躺回藤椅里,道:“再过两百年就又是招摇秘境对外开放的日子了。秘境里的魔兽有些不够用了,先抓些回来养着。” 说着一副刚想起什么的样子,幻化出一株龙骨草,道:“差点忘记了,前几日遇见他时,他好象就是去摘这龙骨草,当时他伤得有点重,所以便托我把这东西带回来给你。 不过这东西虽能修复仙元,但我想这龙骨草在咱们招摇秘境中也有不少,所以就没有放在心上。” 姜秦说完便把龙骨草推向知鹤。 知鹤这段时间所用的固本培元丹,最重要的药引便是这一味。接过龙骨草,她看向姜秦。 “姐姐......” 姜秦知道她还是在意当年苏陌叶在西海时对人吹嘘的那些话。 其实她也很生气这种拿感情打赌的行为。 但看知鹤回来后还是旧情难忘,便只能妥协。她让人告诉苏陌叶,白水山的龙骨草能修复知鹤的仙元。便是给他再次接近知鹤的唯一机会。 姜秦道:“你也能猜到,以他的修为,到那地方可以说是九死一生。那日我见到他时,他也就剩半条命了,却还小心翼翼的用灵气养着这龙骨草。他既然肯为你冒险去白水山取龙骨草,终究是有几分真心的。 你便听听他的解释?” 姜秦刚说完,苏陌叶便被蓑羽一翅膀扇飞,落入了海中。知鹤终于坐不住,飞身过去查看。 知鹤才走,姜秦的身后便传来折颜的声音。 “对旁人的事情你倒是看得明白,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却只会一味的躲着了?” 姜秦端着硕大的椰子,整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闷声道:“我是无可奈何,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的,我失忆了么......” “这和你躲着东华有什么关系?” 折颜十分自然的坐到了知鹤空出来的那个蛋形藤椅摇篮中,摇摇晃晃着转过来对着姜秦。手一扬,从树上摘下一个椰子,学着姜秦的样子变了吸管插进去喝着。 “当年斗姆元君虽说得语焉不详,但话里的意思,她所认识的那个我,应该是有一个十分心悦的人。” “那人不是早就献祭混沌了吗?” “献祭?”姜秦讶然。 折颜忽然意识到,姜秦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原来是献祭了么......” “你是觉得他会回来,所以才一直都不接受东华?可你不是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过去的事情,早该让它过去了。” “折颜......斗姆元君既然能回归。你也曾说过少绾、祖媞这些献祭混沌的远古上神们也许有一天会回来。那如果有一天,他也回来了呢? 又或者,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了一切......那这对东华公平吗?对那个人又公平吗?” 一四四、我喜欢你 折颜很快喝空了一个椰子,随手一扔,圆滚滚的椰子便滚啊滚、滚啊滚、滚进了海里。 随后一闪,便到了姜秦的摇篮前,双手把着摇篮,停止了它的晃悠,蹙着眉道:“谁教你的这些迂腐无聊的话?” 藤编的摇篮是蛋型的,当初为了有趣也因为莫名的安全感,姜秦在做的时候,将用来进出的口子做的不大。 这时一个人挡在那口子上,面朝着她,便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出口。也让姜秦便不得不仰头去看,这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压迫感。 也让她立刻感觉到不对。 折颜虽是个十分随心随性的人,看着也有些放荡不羁的样子。但他素来把自己当作忘年之友,待她十分亲切,却从来不会这样的姿态语气和她说话。 何况,这姿势看起来有些暧昧。 姜秦一只手拿椰子抵住人,另一只手施法撤去修正术。 果然,眼前人的脸便变了模样。 “帝君觉得好玩吗?!” 东华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倒打一耙。 指着那笼罩着招摇山的结界,颇有些委屈的样子道:“你对我这般严阵以防,倒是让折颜随意出入?” 姜秦解释道:“白家的真真这些日子在秘境里玩儿,折颜不放心,时常过来看顾,所以才未拦着他.....何况,这结界也就挡一挡苏陌叶。你现在不是进来了吗?” “所以,你是欢迎我的?” “嗯,欢迎。” “你这般敷衍的样子可真是薄情啊~” “义兄......别闹......” 见姜秦一脸无奈的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喝空了的椰子抵着他。东华愤愤的抢过椰子,一把将它远远的扔掉,然后拉着姜秦的手道:“你的那些傻念头,我都知道了。你之前说自己对我不够坦诚,就是因为这件事?” 姜秦也没挣扎,任由他拉着。很认真道:“这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从前只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合适就好。若是被辜负了,离开也就罢了。可真的喜欢过一个人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感情被辜负,其实是一件很让人难过难忘的事情。 而且,我的情况有些复杂。 我所经历的,不是一生......” “你是说,那一世?” 姜秦摇摇头,有些忧郁道:“不仅是那一世。也许我忘记的不仅是那一世的那些人......我其实连自己是谁都还不清楚。” “你在轮回中?”东华说着,伸手轻点在姜秦的眉心。他想探知姜秦的真身。 因为有不少远古上神陨落又归来,这样的探知,在这个世界中是常见的手段。东华通常很容易就能看出对方的来历。 但姜秦似乎是个例外。 其实自当初从斗姆元君处回来后,东华就想过探查姜秦的过去。 但又觉得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如果对他们的未来没有影响,他私心里并不希望姜秦想起。 可如今见她耿耿于怀,他又觉得应该帮她弄清楚。 姜秦并没有排斥东华的神魂的介入。 她在识海中看见东华瞬见愕然的表情,看见他凝神站在自己的识海中静静的看了许久。 再次睁开眼,她看到东华有些心疼的看着她,道:“你怎么会堕入了不尽轮回中?” “不尽轮回?” 东华半蹲在她身前,捧着她的手道:“一般仙者为历劫,通常会到凡间轮回历练,短短数十年便可回归。也有如祖媞这样,天生便不识七情六欲,所以自愿入凡间轮回,待习得七情六欲后,便可回归。 可是像你这样的......” 东华叹了口气,淡淡一笑道:“倒有些像是被天道所不容,非要让你生生世世都痛苦一样。” 姜秦的神魂经过这一生数万年的养护,已经凝实了许多。但依旧如当初异朽君所见的那样,无形无相却又百生百相。 以东华的修为,自然也能比异朽君看见的更清晰一些。 神魂中一闪而逝的诸世,竟没有一世能得善终。 或历生劫,生而早夭。 或孤独终老。 或百病缠身。 或死于非命。 或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终其一生五阴炽盛,不论是行善还是作恶,都仿佛如造业一般,不得善果,迁流不停。 直到那一个变数出现。 神魂中的人生如被加速了千万倍一样,东华看不清那个变数是什么。但却发现了其中几个世界的场景是高度重合的。 这些世界,姜秦应该经历过两次。 在其中一世,她的人生似乎走上了正途。不再一生悲苦。 东华将这件事情告诉姜秦。 “两次?!变数?”姜秦讶然。她忽然想到了姜陶然。 她最初那一世的表姐。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一切。 她至今仍记得,在她那一世临死的时候,她曾见到的场景。 虽然那一世她还是死得很早,但是她生活的前十八年在妈妈的宠爱下过得很开心。最后虽然末世,但能保住家人,对当时的她来说是已经没有遗憾了的。 “也就是说,那也许是我本来应该会经历或者已经经历了的人生。可是因为某些变数,我在末日那次死了之后,轮回时没有被抹去记忆,所以改变原本的轨迹吗?可是我现在?如果我今生本该是知鹤,可是现在知鹤和我都存在啊?” 东华笑道:“自然是你误打误撞的跳出了轮回。以后你的命数,再也不会受轮回所限了。轮回中原本存在的人还是存在,可是你就是你。你们已经分开了。你可以想要做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也可以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我也绝对不会再让你被命运所控。” “你的意思是说,斗姆元君曾认识的那个我,是我原本轮回中的某一世?如今我脱离了轮回,那个斗姆元君本该认识的人就不是我了?” 东华捏了捏姜秦的手,道:“自是这样的。 所以,喜欢那个人的是轮回中的人,不是你。你也不必纠结若是想起一切会辜负了谁。我只问你。现在!你,姜秦......是不是喜欢我?” 姜秦心头一松,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灿然一笑,道:“是!我,姜秦!喜欢东华。” 一四五、百花盛宴 姜秦和东华互相表明心意后,两人之间的进展便水到渠成。 因东华是天族的帝君,姜秦又是天界风神,少有的上神之一。两人的大婚,可算是四海八荒的一桩大事。 婚期定在次年的花朝节。 婚期定下后,东华召回了霏微,来替他们操办婚宴前要准备的一些事宜。姜秦也把司命从密境中放了出来,让他协助霏微。 大概是在密境中很是吃了些苦,司命出来后一副想要抱怨却又投诉无门的表情。直到连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着他说最近魔界发生的新鲜事,他便瞬间恢复了兴致。两人私语着交换各自的情报。 这些年曾在秘境中历练过的各族多少都和姜秦有些交情。这次姜秦大婚的消息传出后,各族中人提前来恭贺的人不少。 姜秦作为一族首领,又是嫁给曾经的四海八荒共主东华帝君。自消息传出后,四海八荒的神魔鬼怪便纷涌而来。招摇山每日所要招待的人何止千百。姜秦没有尊长可以替她分担,又不是那种十分八面玲珑喜欢交际的人。 除开一些有几分私交的人,她亲自出面会见。其他的便统统推给蓑羽和知鹤去接待。 可知鹤尚有些不谙世事,除了天族来人,其他的也不便让她出面。 蓑羽虽一直总管着招摇山的大小事宜,但到底性子有些跳脱。 还好霏微和迦兰回来时,还带着他们的孩子青霄。 青霄年纪虽不大,却颇有其父母的风范,接人待物进退有礼,十分沉稳。姜秦便跟迦兰借了他来招摇山帮忙。 自青霄来后,蓑羽和知鹤便跟见到了救星一般,对他十分推崇。 那日,苏陌叶跟知鹤解释清楚误会之后,两人便也算是和好了。只是因这往事,知鹤说还要考验苏陌叶一番,所以虽然已经开始交往,但还没有正式定下名分。 大概是因此,苏陌叶对知鹤身边出现的青年俊彦十分敏感。 自青霄来招摇山后,他便也找了个‘远亲不如近邻’的理由,每日都来帮忙。 筹备婚事的日子虽然忙碌,但也没有什么乱子。 次年花朝节。 因姜秦还兼职着花主一职,私心里为了给大婚之日添加些色彩,便在当日在婚宴现场准备了百花齐放的奇景。 负责帮她准备这一场景的,是上一次秘境开放时,魔族来的一名少女。少女名叫长依,真身是一株魔性极强的红莲,但却天性纯澈。因她对花草的掌控极有天分,所以当年姜秦便对她十分另眼相看,不仅在秘境中破例暗自出手护了她几次,还会私下指点她一些法术。 若不是折颜曾跟她说,祖媞总有一日会回来。姜秦都想培养她来接替花主之位了。 百花齐放时,姜秦身着灵鹤一族的嫁衣,羽衣华服的站在漫天花雨下,看着同样盛装而来,一步步走向她的东华。 东华拉着她的手,两人转身走向高台。 他偏着头对她道:“从今以后,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生生世世...... 姜秦的脚步及不可见的顿了一下,随后灿然一笑,道:“好,生生世世。”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东华都带着姜秦四海八荒的度蜜月。两人都暂时放下了各自的职责,每天如沁在蜜糖里的寻常新婚夫妻一样,笑笑闹闹。 直到一日,东华座下的一员神将忽然失踪。 两人接到消息后便回了九重天。 然而派人找了很久,那人却依旧毫无踪迹。 姜秦虽然掌八方消息,但若是对方刻意隐藏踪迹,她也很难找到人。 东华口中虽说着,以那人的修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姜秦知道,那人作为东华曾经共同出生入死过的心腹,他的失踪,不论是什么原因。东华其实都很重视。 因此姜秦便在心里对此事留意了几分。 这日,东华打磨了一副新的棋盘。知道姜秦喜欢下棋,便一如往常的第一时间拿来跟她分享。 因姜秦在大婚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太晨宫住着,所以手下的人和族中的人也时常会来太晨宫向她奏事。 长依替姜秦管着凡间的百花,从前跟姜秦亲近,所以两人也会聊些琐事趣闻。她原本对东华还有几分敬畏恐惧。但见姜秦对她依旧如初,在来了几次之后,便自在了许多。 所以这次东华进来了许久。她除了一开始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之后便继续拉着姜秦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最近的见闻。 “那女皇因为牡丹不肯听话开放,所以便下令把她贬到了洛阳.......我才不管她下了什么命令......不过牡丹自己好象还挺喜欢洛阳的......” 东华见她半天了,还没有走的意思,有些幽怨的看了姜秦一眼。 然后便一本正经的问长依:“你就是那日婚宴上筹备百花宴的人?” 当时的胜景,令四海八荒各族都难忘。所以她有一阵子很是被夸得飘飘然。姜秦也因此正式邀请她来替自己管着凡间的百花。 不过婚宴都过去好几年了,她那阵子骄傲的心早已平淡下来了。所以此时听了东华的问话,有些愣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了眼姜秦,然后懵懂的点了点头。 然后就听见东华对姜秦道:“她既然对此道有天赋,不如便正式令她为百花宗主吧?” 姜秦道:“我当年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听说祖媞神会回归,所以不想平添事端。” 东华道:“祖媞若有心接掌花主一职,当年就不会拒绝墨渊的提议了。她当初不肯,以后回来也未必愿意。 何况我见她身上有几分祖媞和少绾的气息,想必和她们有几分渊源。” 姜秦和长依显然都有些惊讶。 姜秦探查长依的神魂,长依也未拒绝。 姜秦看后,对她笑道:“难怪你生于魔界,身负这么重的魔性却又这样有灵气。原来竟是祖媞和少绾的仙泽灵息所化。 看来是我耽误你了。想必你就是两位上神留给此界的花主了。你意下如何?” 长依道:“可是我资历尚浅......” 姜秦安慰道:“许多时候资历是比不上天赋的。我早年间年刚接手花界之事时,为了各界花事忙得头晕眼花,全然没有你处理这些事情时候那种手到擒来的感觉。 正好这几年你和那些花神花仙花妖们也都熟悉了,便是即刻上任也没有什么大碍。我对你有信心。” 被姜秦拍着肩膀说对她有信心,长依晕晕乎乎的接下了花主一职。 然而几个月后她就发现了问题。 自她正式任花主一职后,就没有什么机会和借口再常常去太晨宫找姜秦闲聊了。 一四六、闹事 知鹤跟苏陌叶大婚的那年,青丘白家又多了一只小狐崽,取名白浅,生的十分钟灵毓秀。 同样也异常的顽皮。 如同当年白欣带白真一样,白浅自生下来以后,便由白真带着。 白真被折颜惯的天不怕地不怕,白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笙笙的缘故,姜秦对白家人也一向客气。自白真当年因为生的好看而得到特殊待遇可随时入秘境之后,白浅也凭借一副好皮相,成功的在姜秦这里拿到了特权。 又因为她比当年的白真更会撒娇些,姜秦还特意做了一枚牵魂命牌给她防身。 所以她才三千来岁时,便敢时常溜进秘境。 只不过别人是进去历练,不达上仙境不能出来。而她则是拿着令牌进进出出的去玩儿,浑然不在意修行。 姜秦自嫁给东华后,因他粘人的紧,所以回招摇山的时候不多。招摇秘境也交给了大婚后的知鹤跟苏陌叶来打理。 所以竟不知道,招摇秘境居然还出了白浅这个五万年都没能修成上仙也没死在秘境里的特例。 直到偶然见到折颜时,听他提起,说是白止恨铁不成钢,准备给白浅找个严厉的师父管教一下。 才疑惑道:“那小姑娘我也是见过的,极聪明的孩子,怎么会还没修成上仙呢?” 折颜道:“还不是怪你给她的那枚令牌?她进出秘境不受限制,虽因为你那秘境里面景致殊异,时常过去玩耍。但每每遇到危险便直接捏着令牌就跑。 知鹤又被她的一番花言巧语哄得对她心疼不已。不忍心像对待别人那样严令她御敌,所以这几万年白浅逃跑的功夫倒是见长,但修为阅历却不怎么精进。” 姜秦却笑道:“会逃跑就已经是极好的了。那样好看的女孩子,谁忍心让她受伤呢。” 折颜便道:“就是知道你是这样的,所以白止才不敢找你教她,否则只怕会更加娇惯。” “那可定下人选了?”白浅其实天资极好,姜秦倒是有几分想要收徒的心思。 “这一两日就要送她去昆仑墟了。”折颜却笑着打断了她的念想。 “墨渊上神?他倒是个好人选,德高望重的司乐战神。苏陌叶当年也在那里修行过。他的徒弟都很是有出息呢。只是我听说,他似乎不收女弟子吧?” 姜秦虽觉得自己会是个不错的师父,可是若白浅拜在自己门下,她确实对着她那张脸也狠不下心来管教。便也帮着操心墨渊肯不肯收她。 折颜道:“昆仑墟虽有这个规矩,但看在白止和我这两位同窗的份上,墨渊应该能睁只眼闭只眼。” 墨渊也确实如折颜所料,睁只眼闭只眼的收下了化名成司音的白浅,作为他的十七弟子。甚至还送了她一把玉清昆仑扇。 听到白浅成功拜师的消息后,姜秦对东华表达了一下自己也准备收个小徒弟的意愿。 东华却说,如今没有什么好苗子,让她再等等。 姜秦虽不觉得自己的徒弟要有多天资卓越,但对收徒一事也只抱着随缘的态度。提了一嘴之后,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何况不久之后,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情。也让她没有什么心思再收徒弟了。 这几万年,魔族鬼族很是出了些野心勃勃之辈。他们对资质平庸的慈正统御天族十分不满,因此时常闹些事情出来。 就连每万年开放一次的招摇秘境,都成了他们寻衅滋事的场所之一。 他们在其中大打出手,有时候甚至不以通关晋升为目的,只一味阻拦天族中人的历练,对他们围追堵截,甚至追杀。 当年对天族众人来说,是修炼捷径的招摇秘境,已经成了他们避之不及的地方。生怕在里面遇到魔族或鬼族的人,受了暗算。 秘境之中的规矩,进入秘境之后各方死伤,招摇山的人都不管。所以这些年包括姜秦在内的灵鹤族人,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出了秘境后不惹事。 慈正多次跟姜秦提起这件事情,让她稍微约束一下。 姜秦却道:“修行本就各安天命,招摇秘境以前或许是登天梯,但也一样存在风险。天君应该庆幸,鬼族和魔族素来不合。 秘境之中的摩擦只是小事,秘境之外他们的企图才是天君应该操心的事情。” 此事对姜秦造成的最大影响,就是因为那些人的大打出手波及不少魔兽。她时不时的得去补个货。 只是这次去白水山,她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东华找了数万年都没有踪影的孟昊,居然被穿了龙脊锁在白水山的深处。 姜秦见到他的时候,他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已经神志不清癫狂异常。 化作龙身疯狂攻击姜秦。 姜秦一边施法控制住他,一边施展叠宙之术,连通白水山和太晨宫,喊来了东华。 见到孟昊的这种情况,东华显然也很惊讶。 孟昊虽神志不清,但一听到东华喊他的名字,还是本能般的沉静了下来。 东华打开孟昊身上的重重禁制,唤醒了他的神智。 从孟昊的口中,他们得知他其实是自愿被锁在这里的。就连这白水山深处与外界隔绝的结界都是他自己设下的。 所以这些年,即便是姜秦都没有打探到他的行踪。 若不是这次姜秦需要大量补货,进到了深处。又看出了此地有结界,好奇下打破结界,只怕他会在这里被锁到神魂消散的那天。 孟昊也跟东华大致的说了下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又跟东华请了罪。可是却不愿意跟他回去,只说自己在这里还有要守护的人。 他虽不多说,但已经找到人了的姜秦,很容易就能从八风中查探到自己想要知道的准确消息。 只是在心里叹一声,虽然与有夫之妇纠缠不清很是不道德,但他如今也算是在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赎罪了。她作为一个局外人也不好去指责。 至于他想守护的那个人,因为如今在魔族中的地位不低,过得也不错。所以姜秦和东华也没有多做什么。 只是临走时,东华对孟昊说,若是有一日遇到难事,依旧可以回一十三天。 一四七、除祸 鬼族小打小闹了几万年后,忽然对天族发难,挑起了战端。 而事情的起因,不过是白浅跟墨渊的另一个弟子令羽,不小心误闯了鬼族的地盘。而墨渊去救人的时候和擎苍动起了手。 司命来跟东华汇报这件事情的时候。东华似乎并不意外,只说:“这件事既然由昆仑墟而起,墨渊自己自能解决。” 姜秦估摸着大概是东华当年所说的那个墨渊上神的劫数到了,所以也淡淡的。 道:“倒是难为他们等了几万年,找了这么个不成样子的借口。” 然后看着司命一脸八卦的神色几乎不带掩饰,便问:“看你的样子,是知道一些其他内情了?” 司命嘴角一列,嘻嘻笑了几声,道:“小仙确实知道一些隐情。” 说着他将白浅和那鬼族二皇子以及擎苍和令羽之间的事情细细的说了一遍。 对于鬼族那二皇子喜欢上白浅,却又渣了白浅的事情,姜秦倒不怎么意外。毕竟以白浅的姿色,被一个男子喜欢实在是很平常的事情。而鬼族的人向来行事放荡不羁,对忠贞之事不怎么放在心上。一边喜欢别人又一边和其他人牵扯不清倒也不奇怪。 只是让姜秦有些惊讶的事,司命说擎苍似乎十分喜欢令羽,还想立他为鬼后...... 因此事对令羽的名声有影响,所以昆仑墟一方并未对外说明。不过司命交友广泛,从鬼族那边听到了这个小道消息。 姜秦正听司命说的起劲,话题逐渐从天族鬼族即将展开的大战歪到了擎苍如何冲冠一怒为蓝颜。 还是东华最后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昆仑墟此次和天族联手应对鬼族的进攻,那苏陌叶作为墨渊的弟子,应该也会前去助阵。天君派了十万天兵交由墨渊统帅。我听说知鹤也准备从族中挑五千人去帮苏陌叶。” 姜秦有些懊恼,“哎呀,瞧我,光顾着听热闹了。忘了知鹤嫁给苏陌叶后,自是跟他夫妻一体。” 姜秦心里想着要不要去帮忙,毕竟战场危险,两族厮杀,若真出了万一...... 便听东华道:“她这几万年统领灵鹤一族,从来没出过纰漏,已然是很有担当的大人了。你且放心吧。” 这几万年岁月漫长。姜秦和东华闲时便会炼个气制个香。 此界的资源比前世要丰富的多,所以姜秦便画了图纸仿制前世的那些神器。有东华的帮忙,如今除了悯生剑和不归砚她觉得没意思,所以没做,其他的都已经完全复刻出来了。 虽然姜秦听了东华的劝说,没有去亲自护着知鹤。但也托司命给她送去了谪仙伞和,让她用以防身。 也幸好姜秦让人送去了这谪仙伞。 大战之中,天族出了奸细,泄露了战时布阵图。原本利好的局面,一时间险些被逆转。若非苏陌叶和知鹤率领其中一队人马充当敢死队杀出一条血路,事后又被谪仙伞堪堪护下性命。 只怕战局祸福难料。 可即便如此,战事依旧十分惨烈。 擎苍在鬼族眼看兵败时孤注一掷,打开了东皇钟。东皇钟一开必然毁天灭地,为阻止此事,墨渊以自己的生魂为祭,关闭了东皇钟,同时将擎苍封印在了里面。 此战天族算是惨胜,虽鬼族挑起的战事被镇压了。 可同时魔族中却有人趁势兴风作浪。 虽然魔族中有一部分人因为当初的魔族始祖少绾,而跟天族保持微妙的平衡。但也有一些新生的力量,并不顾及这些陈年旧事。 如这几万年间横空出世的新任魔尊渺落。 不仅意图颠覆天族的统治,更是一个不择手段十分残忍嗜杀的人。 不仅是对四海八荒的其他各族如此,更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不惜吞噬同类的人。 魔族之中几位魔君对她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向天族求助。但那时天族正忙着应对鬼族的进犯。天君便只能将此事求到东华这里。 而天族之中如今能对抗渺落的也只有东华帝君。 东华出手打败了渺落,却因为她本身为三毒浊息所化,杀不死,所以只能先将其暂时封印在妙义渊。 东华回来后跟姜秦撒娇说累,又说:“妙义渊恐怕困不了她太久,往后你可要陪我一起去调服。” 姜秦却惊讶道:“为什么要调服?那妙义渊不是你临时困着她的地方吗?明明可以一劳永逸,废那劲儿去封印做什么?一个擎苍还不够烦的吗?” 东华有些意外道:“你有办法?” 姜秦更意外道:“古籍上不是说九尾狐的心头血能净化一切邪祟吗?” 东华笑道:“你是打青丘的主意了?可别忘了,青丘那家子向来护短,可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族人。” 姜秦便道:“总要试试,他们虽护短,但也是讲理的,最多我拿东西跟他们换啊,反正采点血也要不了命。” 东华便笑着让她去试试。 姜秦到青丘的时候,狐狸洞的迷谷说家里的长辈们都出去了。听说是白浅失踪了,他们去找了。 姜秦闻风听讯找到那一大家子的时候。 白浅正好刚取了一碗自己的心头血,准备用来蕴养墨渊的仙身,白止凝裳和折颜都才刚找到她,如今正在劝说阻止她。 姜秦心道一声:巧了。 便对白家众人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用可保仙身不腐的炎水玉换了白浅的那碗心头血。虽然折颜打趣她这样的行为有些趁火打劫。但白家的人却觉得这是比十分公平的交易。 毕竟要蕴养墨渊的仙身,需要白浅固执,若让她这样每日一碗心头血的养着墨渊的仙身,只怕会影响她自身的寿数和根基。何况对他们而言,也不知道墨渊能不能再复活。 就连白浅自己也觉得姜秦来得十分及时。 拿到心头血后,姜秦跟东华一同前往妙义渊。 以白浅的心头血彻底净化消灭了渺落。又特意前去魔界毁去了她被封印前留下的那滴血泪。 不久后,白家第三代出生,姜秦前去恭贺时,在新生的小丫头身上察觉了一丝渺落留下的元神红气。笑叹了句渺落的心思果然缜密,然后便不动声色的收掉了那丝元神红气,将其置入卜元鼎中彻底炼化。 至此渺落这个祸患才算是彻底清除了。 一四八、蛋蛋 鬼族和魔族先后的两场事端之后,天族百废待兴。 东华借口九重天上最近太闹腾,便带着姜秦去了碧海沧灵躲清闲。可又不能完全不管外界的事情。所以便从新晋的神君中挑了个行事稳妥的来负责一十三天那边太晨宫中的一应琐事。 这人和太晨宫也算十分有渊源。他的祖父正式当年太晨宫的掌事仙官霏微。 霏微和迦兰数万年前先后羽化。蓑羽自那年青霄来招摇山后便一直与他十分亲昵。姜秦曾一度以为他们之间要发展出些兄弟情以外的感情时,青霄却忽然离开了招摇山,娶妻生子自立门户。后来听说他也成了庇佑了一方神君。 青霄走后,蓑羽便自请入了秘境,做个守关使者。这几万年都没有再出来过。 所以此时见了和青霄有几分相似的重霖,姜秦内心有些感慨。 便照例问了问:“你父亲如今可还好?” 重霖神色黯淡了些,道:“父亲他一万三千年前便羽化了。” 姜秦有些惊讶,青霄是天生仙体,才几万岁而已,又不是像迦兰那样修练上界的地仙,寿数有尽。按理说不应该会这样早逝。 她不由自主的探听了有关于青霄的事情。 最后也只能暗自叹息。 青霄和蓑羽......要是其中有一人能有折颜这般的洒脱不羁不顾世俗,也许就不会各自痛苦一生了。 怕蓑羽知道青霄的死讯后会想不开,姜秦犹豫了许久,还是选择了隐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儿,姜秦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受到了些影响。终日食欲不济,萎靡困顿。 东华变着法儿的给她做她平时爱吃的点心,她却吃不了几口。 东华便带着她去了凡间散心。 两人在凡间的酒楼吃饭时,东华忽然看着一个方向道:“原来是她。” 姜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是转世历劫的连宋啊?” 东华却道:“哦,原来他也在?” 姜秦笑道:“那你说得是谁?” 东华指着和转世连宋吵吵闹闹着一起离开酒楼的凡间女子道:“那是祖媞的转世。” 姜秦来了几分兴致,侧着头目光追过去看了眼,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祖媞神啊,她既然和天族的人有所交集了,应该是要回归了吧?” 东华点了点头,道:“嗯,她这一世的身体有些仙缘,应该就要回来了。不过要恢复成过去的样子,只怕要需要一些机缘。” 两人说着话,东华来时点的菜也上齐了。 因姜秦有记忆起的最初那一世的缘故,她的口味一直都偏江浙风味。喜酸甜,喜鲜。 这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是她往日里爱吃的。 蓑衣虾球、蟹粉豆腐、东坡肉、蟹酿橙、蛤蜊黄鱼羹、蜜汁灌藕、西湖醋鱼...... 东华给姜秦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的去了鱼刺沾了汤汁喂她。 姜秦却忽然一阵作呕。皱着眉直摇头道:“太腥了......” 东华见她情况不对,连忙起身扶着她,一边问她哪里不舒服一边给她输入灵力。姜秦正说着没什么,东华却忽然整个人呆愣住了。 随后一阵狂喜道:“你......你怀孕了!我要做父亲了!” 姜秦也愣了,她呆呆的摸上自己的脉搏,显示已经快三个月了。 姜秦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是灵鹤,东华又是一摸清气所化的紫晶石,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生殖隔离的。所以虽然两人成亲了几万年,她也不觉得自己会怀孕。又因为神仙也不来例假,她平时也不会没事给自己检查身体,所以竟一直没发现。 姜秦有孕,两人自然不方便再留在凡间。 虽然姜秦醒过神后,知道自己胎相安稳,并没有那么虚弱,可东华还是觉得她现在十分需要人照顾。他自己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经验,便小心翼翼的扶着姜秦回到了更方便让人照顾的太晨宫。 姜秦有孕的消息,由东华不经意的告知了司命。又被司命宣扬的四海皆知。 不过有东华坐镇太晨宫,这次能到姜秦面前恭贺的人也没有几个。 除了知鹤便只有当年出自招摇山的笙笙。 因为姜秦和东华都很忙。 原本以为的十月怀胎.....在姜秦回到太晨宫后不久就结束了...... 因为她生了一颗蛋。 姜秦很懵。 东华却表示淡定了许多。毕竟孵蛋这种事情,他已经有经验了。 为了培养和蛋蛋的感情。姜秦和东华大多时轮流贴身揣着他。 和姜秦知鹤当年漫长的孵化不同,蛋蛋只用了三十天便成功破壳而出。 他破壳而出的那天百鸟朝凰,七十二只五彩鸟绕梁九九八十一天,漫天的烟霞自那一日起便在东方晃了整整三年。 姜秦和东华见到孵化出来后的蛋蛋,感情却很复杂...... 无他,这样的情形,只在当年墨渊出生时出现过。而这孩子眉眼之间,完全就跟墨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不是墨渊都死了两万多年了。姜秦自己都要怀疑人生了。 东华黑着脸给她解释,说当年母神原本怀有二子,但因为补天时动了胎气,所以只保住了大的没保住小的。 父神觉得对不起小儿子,便强留下本该化于天地的小儿子魂魄,养在了自己的元神里。又用了一半的法力重新做了一副仙胎。可那小儿子的魂魄却迟迟没有苏醒,于是父神便将仙胎化作一枚鸟蛋养着。 后来父神陨落,这鸟蛋便继续被墨渊养在自己的元神里。 墨渊应劫之前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归来。便托东华替他给自己的弟弟找个好人家托生。 东华原本想着让他投生到天族大皇子妃的腹中。可却没想到他却自己选择了姜秦。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也不能再给塞回去。姜秦便安慰东华,说这也算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毕竟当初父神之所以将这仙胎化作鸟蛋养着,也是因为时常看见东华带着那时还没孵化的那枚鹤卵所受到的启发。 觉得在蛋壳之中比较适合蕴养元神。 孩子的满月宴后,东华给蛋蛋正式取了大名,夜华。 姜秦听后还笑说:“夜华?东华……倒像是一家子。” 一四九、天赋 肉身凝结了东华和姜秦的先天灵气,元神又是当年附身的嫡子,有父神的一半灵力。所以夜华自幼便天资出众远胜他人。 又有姜秦给他开小灶,又有东华的时时提点。不过几千岁,便飞升上仙。 又用了两万年飞升了上神。再次成了这四海八荒的奇迹。 自夜华年岁稍长些,姜秦和东华也不曾对他隐瞒他原先的身份。夜华对姜秦和东华恭敬亲近依旧。但也对他那位素未蒙面的兄长十分好奇推崇。 墨渊献祭后的这几万年里,在夜华成长起来后,便自动代替墨渊平定四海八荒时常发生的一些的小祸患。 太晨宫中,姜秦化出水镜,看着镜中夜华对战赤炎金猊兽的场景。 东华自宫外回来,看了眼水镜,道:“这几万年每次他出去对敌,你都要这样看着,也未免太操心了。”一边伸手向姜秦。 姜秦自然而然的拉着他的手,两人坐在一处,道:“他第一次出去历练时才五百岁,放到凡间也才三四岁吧?不是我太操心,而是你太放心了。 那次他可是差点被裂天兕用角捅破肚皮。我不看这点,怎么能放心。” 东华看着水镜中从容有余的夜华,撇了下嘴。这些年夜华是长得越发像墨渊那厮了。姜秦养孩子是养出感情了,真的把夜华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可东华却念念不忘,觉得自己是被这两兄弟算计了,所以十分不悦。 他撤掉了水镜,道:“要是连个赤炎金猊兽都搞不定,我看他也不必回来了。” 姜秦摇摇头,有些无奈,她也知道东华原本的打算。所以对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也一直觉得好气又好笑,但蛋蛋既然选择了她作为自己的母亲。姜秦也相信这是一段缘分,也珍惜这段缘分。 知道赤炎金猊兽不是夜华的对手,姜秦也没有再去看。给东华倒了杯灵茶。 问:“今日你不是去重新封印东皇钟了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东华道:“我去的时候,东皇钟已经被人重新封印过了。想来是墨渊之前留下的后手。” 姜秦点了点头,道:“墨渊上神果然事事都想得周到。对了,笙笙的孩子也要满月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嘛?听说是个长得极好的小姑娘。” 东华似想到了什么,随后笑道:“自是要去看看的。九尾狐一族得天庇佑,不论是和哪一族繁衍,子嗣大多都是狐族。她却能生下一只小猴子,很是了得。” 姜秦有些欣慰道:“大概是上天也不忍让狌狌这一族就此消失,所以才有了这份机缘吧。笙笙在这世上,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同族了。” 姜秦和东华到西荒的时候,白家的人已经到了,白止正抱着女儿见牙不见眼的四处炫耀。那场景倒和当年白真出生时,他的表现一摸一样。 白家的人都长了一副好皮相。笙笙的孩子虽原身不是九尾狐,但却也长得格外灵动可爱。在白欣的怀里转着黝黑的眼珠子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笙笙拿着一串铃铛逗她,她便‘咯咯咯’的笑着去够。 东华跟白止到一旁叙话。 姜秦便陪着笙笙逗孩子,见她喜欢铃铛,便从腰间解下幻思铃送给她做满月礼。 “这孩子可取名字了?” “星星生在凡间的一月,母亲说她目若星辰,便给她取了名字叫星一。” “星一?”姜秦喃喃着念了一遍,笑道:“星一、凤九,倒是白家取名的习惯。” 姜秦抱过星一,将幻思铃化作指尖大小传了绳子系在小姑娘的手上。 小星星晃着手兴奋的笑闹了一会儿,忽然又转移了注意力,伸着手拉姜秦的头发。 小孩子的力道一向没什么节制,姜秦被拉的偏了偏头。笙笙连忙帮忙从星一的手中解救姜秦的头发。小星一却趁着姜秦低头松懈力道的时候,小手一下子拍在了姜秦的眉心。 “天啊!” 周围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一阵红光瞬间包围住了姜秦和笙笙母女。 姜秦只觉得一阵恍惚,无数纷乱的场景一一闪现在她的面前。等她定下心神后,眼前便出现了一棵鼎立于无边之际的花树。 她看向四周,“笙笙?” “东华?” 无边宇宙之中,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和那棵树。 那棵树看起来十分不凡。 树干如白玉般莹润透亮,树叶和花却都似火焰一般。火红的似乎在灼烧着那方圆数百里的空间。 感觉的自己似乎不可控制般的被那树身上所散发的灵气吸引过去。姜秦抑制住本能,往后退了退。 茂密的火红树冠忽然悉悉索索的摇了摇,五瓣的细小花朵飘飘然的落下。 从树冠里钻出一条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同色的白龙。 他像是没有看见姜秦一样,绕着火树飞了几圈后,盘着身子在半空中十分自得的对着火树道: “昨日有一只火凰想要落在你的枝头上,那家伙一身是火,要是靠近你肯定会烧到你的。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就把它打跑了,是不是很厉害?” 虚无中传来一声极为无奈的叹息。 “火凰出世若无枝可依,不是力竭而亡,便是灭世。你是活够了?”一阵轻柔婉转的女声在无尽空间里回荡着。 白龙从来没有听过火树的声音,此时震惊的僵直了身子,颤颤着飞过去盘在树枝上,小心翼翼的问:“是你吗?你会说话了?” 姜秦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阵莫名熟悉。忽然神魂一震,神魂深处那种牵引着她离开的感觉传来。知道是东华在唤回她的神智,姜秦不再关注眼前明显奇异可却也许和自己有关的画面。 心神一松,顺着东华的召唤回到了现实。 随着姜秦的醒来,红光瞬间消散。 笙笙抱着昏迷过去的星一,倚在白欣的怀里,白家的人都紧张得围在他们身边。折颜在替星一看过之后,面带疑惑。 但还是安抚众人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忽然星一还年幼控制不了天赋神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使用了,所以有些虚耗过度。好好调养个百年,不会对她得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一五零、情劫 众人放下心来,想到刚才姜秦的异状。 笙笙有些担忧的问折颜:“我从前也知道狌狌一族有能见过去的异能,只是我母亲离开的早,并未教过我如何使用。我也从未激发过这一能力,更不知道如何控制。折颜上神,星一这种情况可会时常发生? 刚才那样的情况,可对殿下造成了什么影响?” 她有些歉意的看向姜秦。 姜秦自醒来,东华便已经给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检查过一番,自然也知道她并没有收到什么伤害。 于是便出言安抚道:“你放心,我不过是晃了下神,并没有什么大碍。倒是星一这种情况以后能自我控制嘛?” 后一句姜秦是问东华的。在她看来这里最博学多知的人就是东华和折颜了。 折颜这一脸疑惑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几乎不加掩饰,便只能问东华了。 东华一指轻点在星一身上,灵流萦绕着她的身躯。片刻后东华又看了看幻思铃。 镇定道:“是幻思铃认她为主的时候激发了她的天赋神通。幻思铃本就有有惑人心神的功用,所以才会在她被激发出天赋神通的瞬间把毫无准备姜秦拉入了幻境。 此物威力巨大,在她成年以前还是先收起来。等到她能自主控制天赋时,此铃可让她如虎添翼。” 众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姜秦想着是因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让这孩子百年内身体虚弱,有些愧疚。跟白欣、笙笙道了歉。 白欣他们也知道如幻思铃这样品阶的神器,寻常连见到都不容易。姜秦能拿来送给星一,自然是对她极有眼缘,喜欢之下才做的决定。 至于误打误撞的激发了天赋,虽然会虚弱个百来年。但却是对这孩子未来有极大的益处的。自然不可能因此怪罪姜秦。 双方又互相道歉道谢了几句。 幻思铃已经认主,虽现在还不能让幼小的星一自由使用,可若是戴在她身上,无疑是能让她在成年后天赋更加精进,也能让幻思铃对星一更加亲近。 所以姜秦便施法暂时封印了幻思铃,仍让它戴在星一手腕。直到星一成年后再自动解封。 就在姜秦和东华离开后不久,白凤九慌慌张张的跑来,跟白止说,白浅弄晕了她,背着众人偷偷去封印擎苍了。 白家人原本还奇怪,这样的场合白浅和白凤九怎么会不到。 此时听了白凤九的话,瞬间紧张了起来。到处去寻找白浅。 而另一边,姜秦和东华回到太晨宫后。 姜秦正在回答东华自己刚才在幻思铃幻境中所看见的诡异情形时。夜华带着一个凡人女子回来了。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喜欢上一个凡人女子,在天族众人眼中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可他自幼被姜秦带在身边,也素来知道自己母亲对感情之事十分宽容,而父亲又对母亲言听计从。 所以虽然有些忐忑,但还是带着那姑娘回了一十三天。 夜华告诉父母,说自己一时大意被赤炎金猊兽打伤,所以便暂时留在东荒俊疾山疗伤。在那里遇见了这素素姑娘。他和素素在凡间相处了几个月,对她十分倾心。所以特意带回来求父母成全。 以姜秦和东华的修为阅历,自然一下子就看出了那姑娘身上的封印。 小姑娘不知被谁敛去了法力、容貌和记忆,看着懵懵懂懂的。大概是怕姜秦和东华不喜欢她,会阻止她跟夜华在一起,所以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姜秦看出后,笑了一声,正要施法解去素素身上的封印,却被东华按住了手。看了他递来的眼神。姜秦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东华语气冰冷的对夜华道:“天族不与凡人通婚,你可知道?” “父君......”夜华有些慌神,随后看向姜秦,“娘......我是真心喜欢素素的,我会努力帮她塑成仙身,我......” 夜华难得十分罕见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恳求姜秦。但话还没说完,便被东华打断。 “就算塑成仙身也是地仙,地仙不可动情。你是太晨宫的少主,难道要带头破坏天规嘛?!不要看你娘!这么大的人了,自己还没有主张吗?滚!” 姜秦有些诧异的看了眼东华,随后看着躲在夜华身后已经被吓的红了眼眶的小姑娘,有些心软道:“你先带她去风神殿住下吧。此事以后再议。” 夜华带着素素离开太晨宫。 姜秦便忍不住点着他的手背,埋怨道:“你刚才那样子可吓死人了,夜华小时候淘气的时候,你都没有这样凶过他。如今这是做给谁看啊? 我看那小姑娘都快委屈哭了。何况她也不是凡人,你拿这件事情吓唬两个孩子做什么?平时你可不是那么讲规矩的人......” 东华反手握着姜秦的手捏了捏,道:“你既然也看出封印了,可知道她是谁了?” “白家的浅浅啊。模样好,天赋高,给你做儿媳妇不好吗?以他们家的基因,以后生的孩子肯定漂亮极了。夜华也挺能耐的,才出去半天,就把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儿给拐回来了。”姜秦越说越高兴,尤其是想着将来他们生的孩子可能会比凤九、星一还漂亮,便更加开心了。 东华自是知道姜秦最喜欢长得好看的孩子,是个十足的颜控。 也不知真的要阻拦两个孩子在一起。 道:“你既然也知道是白家的那个孩子,自然也记得她幼时有多顽劣。” 姜秦不由得替白浅辩解道:“可自墨渊出事之后,我见这孩子倒像是一夕之间长大了不少。后来又做了青丘的女君,处理事情族中事务井井有条,已然十分有担当了。何况看她身上的那封印,想必先你一步去封印了东皇钟的也是她。” 东华低笑一声,道:“知道你是做不了恶婆婆的,所以我只能凶一些了。那白浅有了封印东皇钟的功德,只差一个契机便能顺利飞升上神。” 姜秦皱眉,有些不悦,显然是想到了当初知鹤糟的那番罪。道:“不会又是情劫吧?” 一五一、此界终了 东华点了点头,道:“白家这一代的几个孩子都没有经历过情劫,所以青丘一脉的情劫便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不受些罪,只怕难以成材。” 姜秦不忿道:“她的情路还不坎坷啊?幼时遇到那比翼鸟族的九皇子,口口声声说喜欢她,最后却娶了别人。然后好不容易情窦初开,又遇上鬼族那个渣男。倒是思慕了墨渊几年,可墨渊也死了。爹妈给定了门亲,对象却跟她的婢女好上了。 可算是退了亲。如今遇见咱们儿子了,我们总不能还要从中作梗吧?” 东华笑了笑,道:“那能怎么办?这姑娘心太大了,那些破事儿都没让她太伤心,就不算渡了情劫。她如今这种情况,最合适。” “反正我对这孩子是下不去手的。”姜秦叹道,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不准对她下手。” 东华眼珠子一转,拉着姜秦的手亲了一下,道:“听你的,不对她下手。但情劫总要过得。要不然以后只怕要吃更大的苦头。 对她下不去手,不如对夜华下手?反正只要撕心裂肺的伤心一次便好了。” 姜秦吸了口气,瞪了东华一眼,道:“你可真是不把他当亲儿子......” 话虽这么说,但姜秦还是接受了东华的提议。 不过到底是自己生的,姜秦也不忍心让夜华真的去死一死。 便跟东华做了一场戏。说只要夜华能将瀛洲岛的神芝草取回,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夜华听了,连忙表示自己一定会取回神芝草,为了能尽快和素素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便连夜离开了一十三天。 另一边姜秦把素素送入幻境,给她制造了一个他们要一起去瀛洲岛的假象。 在幻境中夜华和素素历经磨难,感情是越来越深的,但夜华却为了救素素而死在了凶兽的爪下。眼看爱人死在面前,素素凄厉的呼喊着,随后冲开了封印。 封印解开,素素恢复记忆变回了白浅,出了幻境,看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姜秦。 再感受到自己忽然飞升上神的境界。白浅瞬间明白了。眼前的这位上神,最擅上的便是制造幻境以供人历练。 当初招摇山秘境的幻境都被她躲了过去,没想到最后还是经历了一遭。 白浅恭恭敬敬的对姜秦行了谢礼。 但她也想起,夜华是真的要去瀛洲岛采神芝草的。虽然没有作为凡人的自己拖后腿,可四大凶兽凶猛异常,白浅还是担心。 便顾不得刚恢复记忆时的伤心和因为自己失忆时的懦弱带来的隐隐的羞涩,对姜秦道:“姑姑,夜华他......我想去找他。” 姜秦慈眉善目的一脸心知肚明的姨母笑着点点头,道:“去吧。等你们回来后,我和帝君再去你们青丘提亲。” 白浅红着脸点点头,然后离开。 几天后,夜华和白浅回了太晨宫。显然白浅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夜华说清楚了。 小两口回来时,眉眼中竟是掩不住的浓情蜜意。 姜秦也东华也一如之前所言,亲自去了趟青丘,跟白止正式提亲。 当初白浅跟天族二皇子的婚事退了之后,天族一直有心和青丘再次联姻。可是天族中,大皇子已婚,二皇子悔婚,三皇子纨绔风流,实在没有身份地位能跟青丘女君白浅匹配的联姻对象了。 所以这件事情便一直被搁置了下来。 如今白浅跟夜华两情相悦。夜华又是太晨宫的少主,和白浅也算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便没有什么波折的定了下来。 只是东华感应道墨渊快要回归了。到底是顾及了几分同窗之谊。想着墨渊会想要参加弟弟的婚礼,便将大婚之日定在了墨渊苏醒后。 而青丘那边也因为要给白浅准备嫁妆,而同意了这个提议。 墨渊倒是也没让两位新人等太久。差不多在东华推断的那段时间,元神回归。如期参加了夜华跟白浅的婚礼。 只是墨渊的回来,不仅跟夜华兄弟相认。 也给众人带回了一个消息。 擎苍已经和东皇钟人钟合体,不久就要再次冲破封印了。 东皇钟一旦与人人钟合体,则会认定这个人为主人,并且在主人濒死的时候会自己打开,并且启动毁天灭地。 把整个世界毁灭以后东皇钟会再造另一个新的世界。如果主人设定了东皇钟关闭以后会复活主人,那么,东皇钟在被关闭以后,会使用生祭者的元神来给主人重塑身体使主人复活。 夜华因为不想让墨渊在此面对生祭元神的危险。在大婚后和东华等人商议,以后由他来守护东皇钟,以防止擎苍破钟而出。 姜秦虽吐槽着墨渊当初为什么要造一个这么危险的神器,却还是将玄镇尺拿给了夜华。并建议他们先引擎苍出来,然后借机以玄镇尺代替生魂封印东皇钟。 再趁机杀死擎苍。 玄镇尺可封印世间一切东西,并且不可解封。这是当年姜秦在知道东皇钟被送给鬼族之后,便一直琢磨的神器。借鉴了前世所见玄镇尺的功效。又在那年墨渊献祭之后,和东华二人研究了许多年,在加入了姜秦和东华二人半数的修为后才正式锻造出来的升级后的版本。 东皇钟既然毁不掉,那永久封印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三百年后,擎苍再次破钟而出。夜华以玄镇尺封印东皇钟,并和白浅夫妻联手杀死了擎苍。 又几百年,少绾重回,跟墨渊经历了一些事情后,一同归隐。 在天界和连宋四处八卦吵吵闹闹了几万年的成玉也恢复了她作为祖媞神时的记忆,两人修成正果。 只是让姜秦没有想到的是,一向跟姜秦一样颜控的白凤九,居然会跟容貌平平的司命走到了一起。 虽然那时司命已经不是司命了。 天君寿终羽化之后,他的子嗣中无人能服众。天族众人便推拒夜华继承了天君之位。 由自已一手培养出来的夜华统领天族,东华自然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不放心。便干脆的甩手彻底不问世事,跟姜秦退隐回了碧海沧灵。 东华离开时,点了跟随他十几万年的司命为自己的继任者,掌管仙者名籍。即位文昌帝君。 太晨宫也在他们离开后迎来了新的主人,改名为文昌阁。 一五二、新世界 退居碧海沧灵后的第三十二万年,当初斗姆元君所说的场景终于再次降临到这个世界。 最初只是妙义渊所封印的三毒浊息和怨气越来越多而差点冲破封印蔓延出来。后来将毒息转移到昆仑墟,再次封印后太平了十几万年。 然而等到昆仑墟都难以压制的时候。 众神们只能采用当初少绾用过的那个法子。将元神献祭于混沌,制造出屏障为尘世中的生灵争取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 东华跟姜秦是同一天离开的。 东华一如当年所说的那样,告诉姜秦:“重新轮回之后不许忘了我。” 数十万年的时光并没有在两人的身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姜秦看着一如当初的东华,拥抱着缱绻的点头。 “你也答应了我,即便是忘记了一切,你都一定要回来。不管你轮回到了哪里,我总会找到你的。” “好......我等......” 东华的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混沌之中。 元神散尽之前,东华牢牢的抓住了姜秦的手腕,在她的手上留下了一只手镯。 随后用尽全力推开了她。 ————分界线———— 姜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因为元神还未归位,视线还有些模糊,从耳边传来的吵杂的人声中可以推断是在人界。 姜秦想起刚才意识消散前东华在她手上留下的手镯。 连忙抬手看去。眼眶渐渐湿润。 “原来一直都是你在护着我......” 素银色的丝月镯,融入了东华的一丝元神和半身修为。熟悉的样式,让姜秦恍惚。 就是这个镯子,帮她结束了末世,也带着她一次次的轮回,直到她再次遇见他。姜秦知道东华是怕她因为献祭元神之后会失去原本带着记忆不断轮回的际遇。所以才会在最后的关头在她仙元消散前推她离开。 姜秦轻抚着镯子,低声着道:“等我。” 还没等姜秦从略带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忽然感觉到腿部一阵剧痛,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姜秦本能的用灵气震开攻击她的东西,又想到是在人间,不能毫无控制的以免误伤了百姓,便又瞬间收敛了气息。 “嘶......”许久没有受过这种实实在在的皮肉伤了,姜秦吃痛的半蹲下捂着自己的腿。 “汪汪汪!!!” 听到狗叫声,她略带惊恐的抬头看去。 一直满嘴獠牙毛色杂乱的野狗从地上翻滚着爬起,龇牙咧嘴淌着口水的朝她一步步走来,明显是伺机准备再给她一口。 姜秦虽抓过无数的魔兽,但骨子里最初怕狗的那种反应过了几十万年也并不曾去克服过。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是个法力无边的神仙了。 捂着腿,踉跄着退了几步,仅仅的贴着墙往一边挪。 就在这时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木棍,浑身打着摆子的挡在了她的面前。强撑着恐惧,对那野狗叫喊着:“走......走开!我......不怕你!” 然而他的体型和磕磕巴巴发着抖的声音实在是对那野狗造不成什么震慑。 野狗冲着小男孩儿扑过去的瞬间,姜秦终于醒过神来,挥手定住了野狗。 被施了定身咒的野狗直挺挺的掉在了地上。 “哇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咬我......呜呜呜呜呜......”小男孩儿抱头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 姜秦先是看了看四周,心道:很好,没有别人。 想她四海八荒第一女上神,要是被人知道被条凡间的普通野狗吓唬住,还被咬了......她可真是不要见人了。 姜秦施法给自己的伤口止了血,弯腰拍拍还在哭的小男孩儿的肩膀。 “小朋友,没事了。你看,它动不了了。”想着这孩子明明也怕狗怕的厉害,却还是勇敢的挡在自己的面前,姜秦对他十分欣赏,声音里便带着几分轻柔安抚。 小男孩儿侧着头把脸从膝盖上移开一点,偷偷去看狗。 野狗因为定身术而僵直着动弹不得。他连忙起身就退了六五步。 然后小心翼翼的探头看了一眼野狗,确定它不会忽然爬起来后,问姜秦:“他死了吗?” 姜秦摇了摇头,道:“只是被法术定住了。” “法术?你也会法术嘛?”将男孩儿目光灼灼的看向姜秦,有些惊喜的问。 姜秦一愣,心想:这凡间的小孩儿怎么对法术似乎不太陌生。 走过去半蹲着保持跟小男孩儿平视,点了点头,道:“对啊,我是神仙啊。” 小男孩儿有些惊讶道:“神仙也怕狗嘛?” 姜秦感觉自己老脸一红,还是诚实的应道:“对啊,神仙也有怕的东西啊。” “哦.....那我们一样呢。我也怕狗,它们咬人。”小男孩儿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又问姜秦的腿还疼不疼。 姜秦摇摇头,道:“不疼了。”心想这是什么人间小宝贝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真是乖巧又懂事。 见小男孩儿身上的衣服虽有些破损脏污,但材质不差,心想应该是从家里出来玩儿时弄的,便想着干脆送他回家好了。 问:“你家在附近嘛?姑姑送你回家吧?小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玩儿,大人可是会担心的。” 小男孩儿却忽然嘴一憋,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抽抽嗒嗒的哭着道:“阿爹阿娘都死了......我没有家了。” 姜秦有些心疼的把她抱进怀里,拍了拍,道:“乖,不哭了。既然你也是一个人了,那以后跟着我吧?姑姑也没有家了。我们可以做彼此的家人,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儿从姜秦的怀里抬起头了,黝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姜秦还有些忧伤的表情。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搂着姜秦的脖子点了点头。学着姜秦安慰他时的动作,拍了拍姜秦,带着鼻音闷声道:“姑姑也不要难过。魏婴做你的家人。” 姜秦欣慰的默默魏婴的脸,抱起他走出了她最初出现的那个胡同。 大街上熙熙攘攘。 姜秦向着天空看去。 诸天神魔献祭所形成的屏障笼罩着这个世界,她再也感应不到曾经的故人们,也回不去那一方天地。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姜秦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逐渐被压制。 这是当年墨渊和东华他们在创造新神纪时候定下的规则。神仙不能再凡间随意动用法术。 只是大概是因为此方小世界不知道因某些缘故而出现了修仙者,小世界内灵气与怨气并存,所以所以规则在这里也松动了许多。 她可以使用仙法,但却不能使用太高级别的仙术,否则还是会被反噬。 一五三、安家 姜秦带着魏婴坐在酒楼的二楼包厢里吃饭。 大概是父母离开后,很久没有好好的吃过东西了。魏婴吃饭的时候很专注。 姜秦的这副身躯如今还是仙身,对食物并没有什么需求。时不时的给魏婴夹一筷子菜,顺便跟他聊聊天。 只是他年纪尚小,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岁,对父母的事情尚记得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说出去夜猎,就再也没回来。其他的事情知道的就更少了。 姜秦不便在这个世界使用风中探查术这样需要大量灵力支撑的法术,便找了店小二打探消息。 酒楼的小二不愧是凡间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 随便聊了聊,姜秦便大致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情况。 这个世界因灵气而诞生修士,因怨气而邪祟丛生。修士们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各立门户。以各大世家为主,分别守护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虽然百年前也是座仙山。仙山里原本住着的是修为武功都十分了得的仙门国师薛重亥。 据说他控制着一只名叫屠戮玄武的凶兽,并且利用自己所持有的阴铁大肆屠杀仙门,所以引得仙门众怒,于是联手将其绞杀。 但自从大魔头薛重亥和薛家被各大世家剿灭之后,那座仙山便因为死了太多的人而变成了怨气丛生邪祟肆虐的乱葬岗。 这百年间,各大世家不知派了多少人来围剿,但从来都是有进无出。 所以这夷陵一代便逐渐被各大世家给放弃了。 小二退下后,姜秦看了看魏婴,心想这孩子既然在这附近流浪,大概当年他的父母也是死在了这乱葬岗。 既然来了这个世界,这具身体的仙元完全消散前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又收养了这个孩子,自然是要找个地头安顿下来的。 姜秦心想自己既然被东华送来了这个世界,也许冥冥中是注定了让她来消除这夷陵乱葬岗的怨气的。 吃完饭,姜秦牵着魏婴往乱葬岗走去。 魏婴仰着头问:“姑姑,我们去哪儿啊?” 姜秦道:“去安一个家。” 乱葬岗外,魏婴看着眼前阴暗的山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问:“姑姑......这里好像有鬼......” 姜秦默了默。道:“是啊,好重的怨气。” 魏婴不解道:“怨气是什么?” 姜秦道:“怨气就是人死之后因为执念难消而形成的一种三毒浊息,越是无辜之人,死后怨气往往越深。” 魏婴拉着姜秦的手紧了紧,紧贴着姜秦在的身边道:“可是刚才那个店小二不是说乱葬岗原本是大魔头薛重亥的老巢吗? 大魔头的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无辜之人?” 姜秦道:“且不说薛重亥是什么样的人,这世间的仙门世家为了斩草除根如此屠杀无辜,戾气着实是重了些。 阿婴,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很多事情就算是亲眼所见也未必全都是真相。孰是孰非都是最后活下来的人说了算的。所以,一个人若是想要维护自己心中的正义,那么首先就要先活下来。而要活下去,就要足够强大。 所以你以后要好好修炼,知道吗?” 姜秦所说的对如今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有些难懂,他只听懂了姜秦让他好好修练,便乖巧的点着头表示:“姑姑,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修练的。” 姜秦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那今天姑姑就先教你度化之法和净化术。怨魂大多没有意识,只会漫无目的的攻击生人。所以我们在遇到他们的时候能度化的便度他们入轮回,不能度化的便使用净化术送他们离开。以免他们再攻击别人。” “送他们离开?离开是去哪里?” 姜秦忘了眼天际,道:“离开就是失去了自我,重归于天地之间。” 魏婴天资极好,姜秦教他的晦涩难懂的咒语,他大多都只要跟着念两遍就能记下。 根骨也好,很快便能引灵气入体施展一些简单的术法。 为防止在他们度化怨灵期间再有人闯入乱葬岗无辜丧命。姜秦在整座山上设下结界,暂时隔绝了外界。 姜秦不知道她这样这一随意的举动在世家之间造成了多大的反应。 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他们中的哪一家为了夜猎而设下的结界。虽各自心中有所疑虑不满,但却都静观其变。 毕竟乱葬岗的凶险,各大世家这百年来都深有体会。 各自都想看看是谁这次这么大手笔,又会吃怎样的亏。 然而半年后,在一次仙门世家的清谈会上,几个小辈互相吵闹质问时,他们才发现,这在乱葬岗设下结界的竟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家。 于是为了一探究竟,各大世家派出人手前往夷陵一探究竟。 乱葬岗内 姜秦正在教魏婴射箭。 这半年,山中能度化的怨灵基本都度化完了。只剩下一些沾过人命的凶灵。为了让魏婴在修练术法时有个实际操作的机会,姜秦没有一挥手便净化了此地。而是留下了他们,一点一点的教魏婴对待哪种恶灵邪祟要用那种方式。 “左拉弓,右扣弦,开弓时左肩推右肩拉,沉肩掖肘,虎口靠近下颚,两点一线瞄准......放!” “嗖!啪!”利箭飞射而出,稳稳的扎在了箭靶最中心的位置。 “姑姑,我射中了,射中了!”魏婴挥舞着姜秦给他特制的小弓,兴奋的蹦蹦跳跳起来。 姜秦适时的夸赞道:“做的很好。明日开始你就可以去试试用远程攻击的办法去射杀鬼面蝠了。” 魏婴跑过来趴在姜秦的膝头,撒娇道:“明天姑姑跟我一起去嘛?” 姜秦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道:“我不去......那小东西长得太恶心了。我见了都不想吃饭了。” 魏婴摇着姜秦的膝盖道:“可是姑姑不是神仙嘛?神仙是不用吃饭的......姑姑,去吗去吗......” 姜秦又摇头,道:“姑姑是下凡太久了,法力变弱了,所以才要吃饭了。” 魏婴看着着前几日站在山顶,遥遥一剑便劈出一条阶梯分明的山路的姑姑,心里万分不信她所说的法力变弱的事情。 嘟着嘴吐槽道:“姑姑现在骗小孩儿的话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一五四、山门开 姜秦最后还是没抵挡住魏婴的撒娇,陪着他去了一趟蝙蝠洞。 鬼面蝠吸食怨气,喜食人血,往往群起而攻之短短三息便能将一个人吸得只剩下一副枯骨。 为了分散它们,两人在洞外点了湿柴,逼出洞中的鬼面蝠,一人一边的开始搭弓射箭。 魏婴第一次射活动之物,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但好在姜秦的箭术极佳,即便蒙着眼数箭齐发也能例无虚发。半刻钟后,看着洞中已经没有鬼面蝠再飞出来,魏婴扔了张明火符清理烧毁那一地的残骸。 然后跑过来拉了下姜秦的手:“姑姑,都处理好了。” 姜秦拉下蒙着眼睛的布巾,看也不看便拉着魏婴便走便道:“那就快走吧,我的天,这味儿太难闻了。” 魏婴原本还觉得姜秦之前说嫌鬼面蝠丑陋是为了让他独立哄他玩儿的。 现在见了姜秦又是蒙眼又是多看一眼都嫌辣眼睛的操作,心里终于信了几分。心想:姑姑果然是个很讲究的神仙,见不得这些丑东西...... 姜秦不知道魏婴的想法。她是真的觉得那东西又丑又臭,会影响她的食欲。 毕竟她如今已经不辟谷了,若是吃不下饭,实在不是件美妙的事情。 两人一路走着,商量着这最后一处邪祟聚集的地方解决后,是不是要招些人来给家里添些人气。 那日姜秦带着魏婴进了乱葬岗之后,为了有个歇脚的地方便一剑劈掉了此地原本阴沉黑暗的伏魔殿,用法术平地盖起了一座前有回廊后有花海的庭院。 偌大的庭院这大半年来都只有姜秦和魏婴二人,便是再美的景色也未免有些荒凉。 所以乱葬岗清理后,招人就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姜秦是想找些成年人,一来她不想频繁的使用法术便要找些人来处理日常俗物。二来她也想找些此界的修士,教魏婴一些这个世界约定成俗的规矩。 毕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 她不想给这孩子一味的只灌输教导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免他未来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而被人排斥。 但魏婴则更想找些同龄人,觉得那样更热闹些,他还想要一些师兄弟一起玩儿。 姜秦笑着应道:“那就都找好了。反正这地方这么大,一个宗门之中,什么样的人才都是需要的。” 魏婴眼睛一亮,问:“姑姑要建立宗门嘛?” 姜秦道:“对啊,有了宗门,这样等将来我们阿婴长大了,就也有能守望相助一起闯荡江湖的师兄弟了。” “哇!太好了。那以后我就是大师兄了,姑姑,我以后也会教师弟师妹们射箭,教他们术法......” 魏婴兴奋的畅想着。 姜秦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眼山下。 “姑姑,怎么了?” “有人来了。” “也是和之前一样误入的村民嘛?” “不是,是修士。你先回去换身衣裳,等姑姑见完他们,晚上咱们下山去下馆子?” “好!今天我要吃糖醋排骨,姑姑,那你快点哦!” 姜秦笑着答应后,看着魏婴跑远后,才打开了结界,施施然下山。 山门口,结界外是仙门百家前来查看情况的修士。原本见结界忽然打开,众人皆拔剑严阵以待,生怕里面冲出来什么邪祟。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震惊的难以言喻,有人甚至收起了剑揉着眼睛,还有人念起了清心咒,明显都是觉得自己看见了幻觉。 原本阴气丛生的夷陵乱葬岗,似乎一夜之间变回了百余年前了那座仙山。 青山绿水,莺啼蝉鸣,山间环绕着白雾,白雾之中隐隐可见亭台楼阁。剑道境界高些的还能从眼前这条笔直的石阶上看见还未褪去的剑芒。 然后一名身着青衣罗带的绝色女子负手而来如仙神临世一般,虽脚步极缓极平稳却瞬息之间便出现在了山门处。 让人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世人都知,第一印象是极为重要的。 这样一个仙气萦绕的地方出现了一名如神仙般的人物,便是有人理智的想起此地之前的摸样,也完全没有办法将眼前的这人看作妖孽邪祟。 而能在半年之内将夷陵乱葬岗恢复成仙山又悄无声息的盖起了这般空中楼阁,这样非人的实力也让人群中即便再傲慢无礼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远来是客,诸位既然到了,便进来坐坐吧......” 姜秦的声音平稳轻柔,但却清晰的穿入数十米外的每个人耳中。 众人面面相觑,商量着里面是不是有陷阱,要不要一探究竟。 最终人群中一名紫衣男子率先出列,行了个礼,道:“在下云梦江氏江枫眠,夷陵和云梦相近,仙友既然驻扎此地,江某自当早来拜访。今日便叨扰了。” 姜秦见对方客客气气,也客客气气的回了礼。 “江仙友客气了,在下久居深山少问世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其他仙友若有兴致,也可上山来一叙。江仙友,请。” 江枫眠跟手下的人交代了一番,让他们谨慎行事不要鲁莽之后,便跟了上来。 其他人见江枫眠进去了,议论了一番之后也跟了上来。 因上来的人不少,姜秦便选在了山上最大的殿阁招待他们。 “天一阁?温大公子,你看......天一一星,疆阊阖外,天帝之神,主战鬭,知人吉凶。明,则阴阳和,万物盛,人君吉;亡,则天下乱。此人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心啊......”人群中一名黑衣金冠的男子窃窃私语着对一名红衣少年说着,他以为自己走在最后,说的声音又轻便不会被人听见。 却听到姜秦转身轻笑一声,目光越过众人看着那人,道:“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此言解为安于推移,而与化俱去,故乃入于寂寥而与天为一也。 不过是在下这一修道之人希望能步入虚无之境与天合一的美好愿望罢了。 怎么,道友修仙却并无此愿嘛?” 背地说人坏话被人听见,又被暗指修道不诚心别有用意,虽然那人心里也未必觉得修道是为了什么达到与天合一的境界,但若说不是又未免显得自己过于世俗功利。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眼前这名女子的境界比他们在场所有人都要高。这黑衣男子本就是个懦弱之辈,见旁边的红衣少年没有替他出头的意思,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之后,诺诺道:“姚某自是有此心愿,有此心愿。” 姜秦似满意了一般,微微点头,道:“修道之人若心性清明,潜心修练,自能达成天一之境。秦与姚仙友共勉之。” 红衣少年鄙夷的瞥了一眼姚姓青年,不顾在场之中不少人年岁资历都比他长,便颇为倨傲的走到主座位置坐下。 对姜秦道:“你师出何门?是哪个世家出来的子弟?不声不响的到这薛氏故地驻扎有什么目的?” 一五五、天一阁 姜秦打量了对方一番。 想是因为家大业大天赋又高,这少年虽才十三四岁的模样,但却在气势上稳稳的压制着在场跟他一起过来的大部分人。 眉眼之间的戾气也丝毫不加掩饰。他或许还觉得自己对姜秦这个不明底细的人已然十分客气了。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的到,他那问话一出来,周围的气氛顿时压抑了许多。 姜秦脸上原本礼貌客气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冷冽的看着温旭,挥了挥手,便将他连人带座位的搬到了最末位。 场中之人因为惊讶姜秦这十分不客气的动作而连连抽气。温旭气怒不已,拍着桌子就起来,却被姜秦施术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想是你家大人平日事忙,对你少了些管教。让你不知道为客之道,不懂得长幼尊卑。敢在别人家如此嚣张?” 姜秦说完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将他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咒骂封在了口中。而跟着他穿着一样太阳纹服饰的人则纷纷拔剑而出,指着姜秦,让她放开他们公子。 此时一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在温氏子弟前面,对着姜秦道: “姜姑娘可知道你禁锢的是谁?岐山温氏的公子可不是你想管教就管教的。何况,金某看这天一阁中除了姑娘似乎也别无他人。姑娘虽修为高深,但也当只双拳难敌四手。岐山温氏乃世家第一,姑娘还是不要贸然得罪的好。 今日五大世家的人都在此,姜姑娘即想在这夷陵立足,凡事还是以和为贵的好。不如看在金某的面子上,先解开温公子身上的封印。” 说话的人额间点着一枚朱砂痣穿着一身金星雪浪牡丹纹的衣裳,长得倒是一副好相貌,但看着便是十分圆滑世故之人。 所说的话又处处都埋着陷阱。姜秦若不解封印,则是要跟五大世家为敌。要是解了封印,到成全了他的面子。 姜秦虽被这方世界的壁垒压制了修为,但也不是个喜欢受气的人。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你要想在言语中挑拨众人一起对付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分量? 一个沉迷酒色的酒囊饭袋,也敢威胁我?” “你!金某好言相劝,你怎敢如此出言侮辱?你把我兰陵金氏置于何地!” 眼看这金家的人也要暴起。看着其他几家犹豫着要不要一起出手。 姜秦忽而一笑。 道:“其实你们来这里无非也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里,又是怎么净化了这满山的邪祟。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们若客客气气的来,我自然也会客客气气的招待。但若是有人以为我这只有两妇孺便觉得可欺,我也会让各位看看我的手段。” 说完她两指并拢随意的往殿外一点,空旷的平地上便炸出了一个规整的十余米长宽三四米深的圆形大坑。 震慑够了,姜秦也扔出了甜枣。 手一挥,半空中便出现了净化术和度化之法的口诀。 “我即入世,便也希望这世道太平。这满山的邪祟都是以此二种方法清除,如今公之于众,或抄或记,能学多少便看个人的造化了。未时山门关闭,在此之前还请诸位自来时路原路返回,到时切勿逗留闲逛,以免被山中阵法误伤。” 姜秦说完,身影便凭空消失在了众人面前。也不管他们在背后说什么。自顾自的到了大殿外新炸出来的那个坑旁。 魏婴正站在坑旁探着头往下看,见了姜秦连忙跑过来,道:“姑姑,这里怎么多了一个坑啊?” 姜秦笑道:“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学泅水,又嫌下山去小溪那儿太远?所以在这挖了坑灌上水,到时候也方便些。” 魏婴练练拍手叫好,又道:“我们还可以养些鱼养些虾蟹,姑姑最喜欢吃鱼虾蟹了。” 姜秦摸摸他的头,道:“好。” 说着两人便下了山,也不管这天一阁里还有百十号人在那儿。 下了山,还是当初的那间酒楼。 姜秦依旧要了那日的雅间,两人坐在窗边点了一桌菜,一边聊着一会要去集市上买什么,一边吃饭。 “听说了没,夷陵这乱葬岗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仙山了,以前那阴森鬼蜮的样子全然变了?” “听说?我可是亲眼去看过的,虽然进不去,但是那景色,便是人间仙境也就那样了......你们说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我听说这半个多月,五大世家的修士齐聚夷陵,会不会是他们联手做的这事儿?”有客人猜测道。 “我看未必,这乱葬岗百年来死了多少世家们来除祟的修士,可不都是白白的给里面多添一缕怨魂?哪里见过起色?” “这次来的可有不少都是世家的家主,跟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不一样吧?” 魏婴拿着筷子戳着饭,嘟着嘴愤愤不平道:“姑姑,明明是我们辛辛苦苦除的祟,怎么倒成了他们的功劳?” 姜秦笑着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道:“乖,好好吃饭。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魏婴转了转眼珠,想到了什么,然后笑道:“也对,我们家都在那山上了,以后大家肯定会知道的。” 这时小二正好去那一桌上菜,凑过去道:“客官们都是外地来的吧?” “是啊,我们也是听说最近夷陵太平了不少,所以特意来看看。” 小二神秘兮兮道:“这就不怪你们不知道内情了。我们夷陵当地的都清楚,这事儿跟世家们根本就没关系。” “哦?怎么说?” “这乱葬岗......现在可不能说是乱葬岗了。那仙山附近原本也有村民为了讨生计,偶尔冒险去那附近捡柴捕猎。只是在半年前开始,那些人就再也进不去了。 后来听路过的修士说是被人设下了什么结界,所以咱们普通人靠近不了了。” “这不还是仙门中人所为嘛?” “仙家肯定是仙家,但却肯定不是世家的人。我在这酒楼里跑了十几年堂,什么人没见过?世家的人每次来,哪个不是成群结队的?这大半年,我可没见过大队人马进去过......” 一五六、九宫山 魏婴听了那小二的话,点着头直道那小二有见地,笑眯眯的啃着排骨,好象人家已经夸到他头上了一样。 姜秦浅笑一声,然后叫来小二,道:“我倒是刚从那地方过来,听说那里已经取名叫九宫山了。山上新起了个仙家宗门,最近要开始招收弟子了。我正想送我们家这孩子去试试呢。” 小二倒是机灵,看了眼魏婴,夸人的话便不要钱的往外蹦。 然后又一副可惜的样子道:“可惜各世家内门都是自己本家弟子,外姓人就算再优秀也只能在外门效命。小公子这般聪慧伶俐......” 姜秦心说这小二可真是太上道了。 口中道:“竟是这样?只是我听说九宫山内外门收徒不计姓氏,不分男女,不论老少,只要能从那山门外爬到问心阶。 百阶以上为外门弟子,千阶以上便为内门弟子。能到山顶的就会被阁主收为亲传弟子。不论身份贵贱,均一视同仁。 所以我才带着我们家孩子来试试。” 小二‘嘶’了一声,道:“当真是这样奇怪的规矩,可百八十阶的路只要是个人能上去吧?就算是一千阶也不过是累点就能上去?这九宫山也不高。这种规矩,可是有什么内情?怕是有机关陷阱会伤人性命?” 姜秦笑道:“若是有机关,我可不敢让我家孩子去。只听说是考验心性的,上不去也会直接被阵法送出山门,并不会伤人性命。” 隔壁桌刚才跟小二聊天的人,道:“这倒是新奇,一会我们一起去见识见识?这位道友可知道那九宫山什么时候开山门?” 姜秦便道:“我今日去时,他们正在和各大世家议事。 听说是十五那日正式开山门。” “十五,那就是两日后了......” “两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好。” 小二走后,魏婴挡着嘴对姜秦道:“姑姑,问心阶是什么啊?我怎么没见过?” 姜秦道:“回去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了。姑姑说得可不是骗人的,一视同仁,所以一会儿你也要自己爬上去。多吃点......” 魏婴又被塞了一块儿排骨,草草啃了两口,把骨头吐出来后,仰着头假装可怜巴巴的问姜秦:“姑姑,我要是爬不上去,你不会不要我吧?” 姜秦笑着戳了下他肉嘟嘟的脸颊,道:“上不去你也是我的家人,姑姑不会不要你的。只是若真的上不去,有些东西,姑姑便不能教你。” 魏婴听说不会不要他,便已经放心了,笑着道:“姑姑,你放心吧,我什么考验都能通过!” 两人吃完饭,又在街市上逛了许久才慢悠悠的往回走。 此时已经将近申时。 日头已然西落。距离姜秦让那些人离开九宫山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若那些人守规矩,此时九宫山已经清净了。 但显然,不守规矩的人比较多。所以姜秦跟魏婴回来的时候,山门外的结界外显得格外热闹。 不少人身上挂了彩,咿咿呀呀的倒在地上痛呼。 一眼望去,五大世家中,受伤最少的倒是那些拿着刀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聂家人。毫发无伤的大多是云梦江氏江枫眠带来的那批人。和一群带着抹额,身穿卷云纹素衫的人。 逛了一下午,姜秦也听了不少消息。知道这一队便是姑苏蓝家的人。姑苏蓝家,雅正为训,倒是名不虚传。 只是姜秦度化怨魂的时候不免听说了许多往事,心里对这些世家之人的作为十分不满。虽则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百余年了,当初围剿夷陵造成那乱葬岗的人也早已经不在了。可眼前这些人中,大部分跟当初的那些行事并无区别。 这让姜秦有些不耐。讥讽道: “看来诸位可真是不知礼啊,我记得我离开之前可是告诉过你们,山门中有阵法,不可随意乱逛,受教训了嘛?” 有人嘴硬道:“我们只是初来乍到不认识路,走错了而已。倒是你,既然领了人进来,却处处设下机关伤人,是何居心。” 只是这人话才出口,便被他自己身边的人拉了一下。心道,又要自取其辱。 果然,便见姜秦抬眼忘了下直不笼统一条石阶走到头的路,道:“这样一条直路,连个分叉都没有,你都会走错?果然不是眼睛不好,便是脑子不好......我看你也不瞎,那以你这脑子......我劝你,别修道了,回家种红薯好么?” “你......仗着有点修为便几次三番出言侮辱世家子弟!你狂妄!欺人太甚!” 姜秦笑笑,道:“我出言侮辱世家子弟了么?我所说的蠢货,不是只有你一个吗?”姜秦说完也不理他。那人想要再理论,却被同伴拉着。 姜秦瞥了他一眼,随后对其他人道:“这样吧,我见诸位似乎对九宫山的其他景致还十分好奇。不如一个月后,在下再开放一次山门,邀诸位仙友前来交流? 如今,便散了吧?” 姜秦一番送客的姿态。 蓝家来的那位年轻人,虽一直皱着眉对她的行为举止十分不满的样子,但看在净化术和度化之法得面子上,还是带头跟她行了个礼,表示下个月再来。 姜秦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也敬人一尺,便还了个礼,表示了下欢迎。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温旭之前被姜秦施法定在原地不能动,直到姜秦走后他才得了自由,为了泄愤,他连净化术跟度化之术都没看,便带着温家的人四处打砸乱闯。 所以被阵法反噬极重。 姜秦还没回来,温家的人便已经带着他匆匆回往岐山医治。 其他人也都在蓝家人走后,陆续离开。 倒是江枫眠一直还站在原地。等到人都快散完了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见他一直若有似无的打量魏婴。姜秦便直接问他:“江仙友一直看着我这徒儿,可是有什么不妥?” 江枫眠做了个揖,道:“失礼了。枫眠确有一事疑惑。仙友这徒弟长得十分肖似我的一位故人,不知你这徒儿是否姓魏?” 姜秦和魏婴对视了一眼。 他便对江枫眠做了个揖,道:“晚辈魏婴见过江宗主。江宗主可是认识魏婴的父母?” “魏婴!?真的是你!”江枫眠惊喜的表情不似作伪,他蹲下抱了下魏婴。 然后对姜秦道:“这孩子的父母是我的至交好友。自知道他们出了意外之后,我便一直在找这孩子。可是......没想到竟是被仙友收养了。” 姜秦又问了些魏婴父母的具体情况。知道这二人在仙门中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姜秦便知道江枫眠并没有说谎。 魏婴对忽然遇到父母的故交,显然也很高兴,一直跟江枫眠打听着有关父母的往事。 姜秦见天色已晚,便邀请江氏的人在九宫山暂住一晚。 一五七、九宫贵神阵 魏婴的父母去世时,他才不过四岁,很多记忆早已模糊,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认识并熟识父母往事的人,便粘着问个不停。甚至到了晚上要睡觉时还缠着江枫眠问东问西。于是两人便在一个屋里促膝长谈。 魏婴之父魏长泽是云梦江氏的家仆。按照这个世界约定成俗的规矩,在他没有叛出江家之前,他的子嗣也都算作是江家的人。尤其是晚饭后,江枫眠也曾隐晦的向她表达了自己想要将魏婴带回云梦的意愿。 虽然姜秦要是想要强留住一个人,云梦江氏绝对拿她没有办法。但姜秦见魏婴自己和江枫眠一见如故亲昵无比的样子,又不想让他为难。 便安慰着自己,如今的情况她也不知道能在这个世界逗留多久,魏婴跟着江家的人走对他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招摇殿内,姜秦辗转反侧着睡不着,想着魏婴若跟江枫眠走了,自己也许就不怎么会经常去看他了。又想到他最近新学的剑招还不怎么熟练,便干脆起身铺了纸笔,一步一步的将招式画出来。 姜秦的剑法是数十万年时间累积出来的剑道体系,其错综复杂环环相扣之处要想完完整整的表达出来,又其实一纸一笔能做到的。可她却偏偏这么做了。 直到天色既白,日出东方。 姜秦的房门被敲了敲。 “咚咚咚!” “进来吧。”姜秦话音一落,魏婴便推门走了进来,蹦蹦跳跳跑到姜秦桌边,道: “姑姑,江叔叔要回云梦了,我想去送送他......姑姑,这是什么?” 魏婴一边问着一边翻看着。 姜秦正将画了剑招的纸张整理着装订成册,听到魏婴的话,顿了下,道:“送送他?你不跟他回去吗?” 魏婴睁着圆圆的眼睛道:“云梦离夷陵虽然不远,但是我听江叔叔说走水路来回也要三四天呢。咱们九宫山明天就要招生了,姑姑不是说我也要跟他们一起参加考核吗?我要是去了云梦,可就来不及回来参加试炼了。” 听着这话,姜秦心头便舒展了开来,道:“确实该去送送。” 两人说着出了招摇殿,正走着,魏婴忽然道:“哎呀,差点忘记了。姑姑,听江叔叔说他有一对儿女,我昨天想好了要送他们一份礼物的,落在青龙殿了。但江叔叔已经在天一阁等着了,也不能让他久等。不如您先去一趟,跟江叔叔说一声,让他等等我?” 姜秦摸摸魏婴的头,道:“丢三落四的,快去吧。” 魏婴还没学御剑术,所以情急之下也只能跑着回去。 姜秦到了天一阁。如魏婴所说,江枫眠和他门下的弟子都已经整装好准备离开了。 姜秦例行公事的问了问江枫眠等人昨夜休息的可好。 江枫眠夸一了一番九宫山的布局和风景后,便问起了魏婴。 姜秦便跟他说了魏婴给他的儿女准备了礼物,希望他能再等等。 江枫眠笑叹了一句:“这孩子有心了。他能遇到姜仙友,也是他的幸运。枫眠能看的出来,姜仙友对魏婴的慈爱远超寻常师徒。难怪这孩子说姜仙友就是他的家人,九宫山就是他的家,虽也好奇他生父生活过得地方却不愿意离开这里。” 姜秦心中十分熨帖,欣慰且骄傲道:“阿婴是个难得秉性纯良的孩子,身处困境却能心向光明。我初到夷陵时第一次遇见他,便是他不顾自己的恐惧不因自己的弱小而勇敢的挡在我身前......明明自己怕的要死,但是却还能想着保护别人,这样的孩子,实在很难不让人喜欢。” 江枫眠点点头,笑道:“果然是长泽和藏色的孩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游侠之风......” 此时魏婴也小跑着回来了,一路跑到天一阁门口,在门口喘匀了气才走进来,给姜秦和江枫眠行了礼,然后拿着两个锦盒递给江枫眠道:“江叔叔,我明天还要参加考核,这次不能随你去莲花坞了,这两份礼物您帮我带给江家姐姐和弟弟。 等我以后有机会去了云梦,再去找他们玩儿。江叔叔你后天会来看我考核吗?” 江枫眠略带为难的沉吟片刻。 姜秦知道,五大世家的人表面上一向是同气连枝的。她昨日毫不留情面的怼了好几家,不说温家几乎已经可以说是跟她结仇了,就算是其他几家也未必对她有什么好印象。 若是江枫眠出现在九宫山的招生大典上,难免会被人以为云梦和夷陵联手。 姜秦是不惧那些人做什么的,但江枫眠却不能不顾及江家。 姜秦道:“阿婴,明天是上元节了,你江叔叔也要回家陪家里人的。” 魏婴恍然的点点头,道:“哦,对了,就跟我和姑姑明天也要一起过节一样。江叔叔,那你以后有空了再来看我,好不好?” 江枫眠自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江家的人走后。 姜秦便带着魏婴在山中逛了起来。 如今九宫山上除了姜秦住的招摇殿、魏婴住的青龙殿、招待客人的天一阁其他地方其实都还没正式起名字。 明日就要开山门招生,到时候不管是怎样的情况,以后九宫山的人必定会越来越多。 姜秦虽然对魏婴说了自己是神仙,外界的人也对她的身份诸多猜测,可为了长远考虑,姜秦也不想以后在人前施展这个世界其他人不能学会的法术。 所以便准备在招生前,带着魏婴把山中的阵法布局完整一下,顺便教教他。 姜秦道:“此处原先便极适合布置九宫贵神阵,巽位为翠竹林,方绿所以建了招摇殿,镇山中灵脉。 乾位方白,阳气炙盛适宜男修居住,所以建青龙殿,给你和以后你的师弟们住。” 魏婴便道:“那我知道了!男修住乾位,女修肯定要住坤位了!” 姜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哦,坤位方黑,以咸池为界分太极两仪之地建在青龙殿对面,为摄提殿。供外客居住,就是昨日你江叔叔他们住的地方。” “哦,那我知道了,这个就是咸池!”魏婴指着前一日被姜秦炸出来的大坑,问。 姜秦笑着点点头。 “咸池为赤,其兑卦。此地又长了不少聚灵草,最适合养些花花草草聚养灵气。对你以后的修练也有好处。所以这旁边建天符殿,专门用来修练。至于女修,则居艮位,方白,为太阴殿。 其余地方天一阁为离,为大殿。”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一座九层高楼前,魏婴指着问:“姑姑,那这里给谁住?” 姜秦扬手祭出望月扇,道:“自我入世以来,跟着我的就只有这把扇子。此扇因为一些缘故,灵识已散不复从前。但它陪了我很久很久,我也不忍心将它毁去。所以待我百年之后,便将它封印在这轩辕楼里。 它原是神器,便是没有了灵识,也非比寻常,到时候代替我来镇守九宫贵神阵,至少也能保九宫山千年太平。” “姑姑.....你是神仙......你不会死的......”说到百年,魏婴眼眶一红,憋着嘴要哭不哭。 一五八、太一密径 姜秦笑了笑,摸着他的脸道:“哭什么,姑姑逗你玩儿呢,姑姑是神仙啊,当然不会死了。倒是你,要好好修练,活得久一点,知道吗?” 听她说自己不会死,魏婴瞬间破涕为笑,连连点头,道:“我以后也是要做神仙的!” 哄好了他,两人走到石阶处,姜秦道:“这就是最后一宫,为坎卦,设其方白,共一千零一阶,此地设太一密径,以后专门用来做入门试练。” 魏婴道:“才一千零一阶台阶啊?姑姑不是说,只要爬到一千阶以上,就能做亲传弟子......虽然咱们九宫山现在人少,虽然我也很想有很多师弟师妹.....可这考验会不会太简单了些啊?” 魏婴有些怀疑姑姑是不是怕招不到生,到时候没面子,所以才将要求放的这么低...... 虽然他昨天看了那些世家的人似乎跟姑姑不太对付。他也觉得要求是可以适当放低一点,赶尽多招些人壮壮声势。可这要求也太低了......这石阶他昨天回来的时候也爬过了。 一口气上到山顶,腿不疼腰不酸,走得慢些连气都不带喘的...... 姜秦却摇了摇扇子,神秘兮兮道:“等明日你爬上来了,再说。” 到了第二天,魏婴才知道自己到底是太年轻了...... 辰时九宫山结界开放,山门处并无人把守,只有山门处立着的一块石碑,写着入山的规则。 “九宫山招生定于每年元月十五,辰时开未时闭。凡入九宫山者,必行此太一密径。密径共设一千零一阶。成功踏上百步者可入九宫山为外门弟子。千步为内门弟子。 一千零一为九宫山山主亲传弟子。不足百步者将自动被阵法送出密径,来年不得再参加试炼。” “就这么简单?” “会不会有诈啊?” “试试看呗......我倒是想看看这山上现在到底什么样了。” “我听说这山主脾气不太好......” “怎么回事?” ...... 魏婴一早在结界打开前便被姜秦送下了山。一直在山门外等着。 大概是店小二的宣传很到位,九宫山下来了不少的人。但大多都是附近村里和夷陵当地的百姓。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偶有几个修士,也大多是观望之态。 或者不是挑拨几句。 因为被姜秦交代过早点回来,所以魏婴强忍着没有和那些人去理论,结界一开,他第一时间便冲了进去。 前几十步魏婴连跑带跳的三步并作两步走的极快,然而没过多久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位崴了脚的小男孩儿,哭着问他能不能扶着他一起上去。 魏婴虽有些奇怪自己明明是第一个进来的,这个人是怎么走到他前面去的。但想着姜秦跟他说,助人为快乐之本。还是爽快的答应了扶他一起上去。 想着以后可能就是师兄弟了,还热心的问他叫什么,几岁了,家住哪里等等问题。 然而走了没几步,魏婴发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儿分量可真不轻,自扶着他之后,自己爬得汗都出来了,可却似乎没走多远。 “九十九......一百......小兄弟,你可真沉啊?我跟你说,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听师兄一句劝,少吃点儿吧,要不然我可拉不动你了。” 小男孩儿笑盈盈得答应了,并说自己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魏婴欢呼了一声,然后两人高高兴兴得继续上路。 前一日明明觉得十分轻松的路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好象背了一百斤大米爬山一样费劲。 “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八......” 魏婴走走歇歇,到最后几乎可以说是手脚并用了。小男孩儿始终在他左右不远得地方跟着。 “一千!”魏婴兴奋得欢呼了一声,看着不远处太一阁的飞檐。“啊!!!我终于上来啦!姑姑!” 他说着正要迈上最后一步,还不忘专头叫那位跟他一路一起上来的小兄弟。 然而还没扭过头,他便感觉到手臂被人抓住,随后他看见自己被那小兄弟狠狠的推下了台阶....... 他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等他醒来时,眼前的阶梯又是那么的一望无尽。 手掌擦破了看着血淋淋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疼得让他几乎站不直。 他委屈的坐在山脚下哭了很久,但想到姑姑还在上面等他,便又忍着伤痛再次上路。 这次他走得很慢,捂着摔伤的地方走走停停。 路上也渐渐多了一些人,还是会有人跟他求助,他还是会力所能及的给予帮助。只是他却没有再跟谁一起并排走着。 也在心里小小的祈祷,希望姑姑不要收下那个坏蛋。 又想着姑姑说只要爬上去了的人都会一视同仁收为弟子,想到自己以后要叫一个坏蛋师兄,便觉得十分委屈。 再次爬到一千,魏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认了都没有人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爬上了最后一步。 “阿婴......” 魏婴站在了天一阁前的广场上,抬眼望去姑姑正笑着对他招手。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但好象又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也顾不上揉揉自己酸痛到快要站不住的小腿,飞跑着扑向姜秦,道:“姑姑,好累啊......手疼,膝盖也疼......” 太一密径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并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的伤害。而且离开后便会忘记密径中所经历的一切。 姜秦笑着打开妙华镜,道:“太一密径里的威压会让人难以前行,所以最后那几百部你都是手脚并用着爬上来的。你这小手还嫩,怕是磨着了,过几日就好了。” 姜秦说着揉了揉魏婴还沾着尘土的手掌,安慰道。 看着自己毫无形象四脚着地的爬上来,魏婴有些害羞。低着头拍了拍手,然后忽然仰着头期待的问:“姑姑,我是第一个上来的吗?” 姜秦指着妙华镜道:“嗯,阿婴是第一个上来的。以后你就是大师兄了哦。” 魏婴兴奋的跑到镜前,道:“我看看还有谁能上来。” 一五九、教训 妙华镜中完整的展示着太一密径中所有前行着的人。 虽然大多数都是抱着好奇的心态来试试的,但人数也不少。因为障眼法的缘故。姜秦和魏婴看到的景象不同。 姜秦能看见这些人在考验中的表现,但魏婴看见的却是那些人走了几步便体力不支瘫在地上不走了。 他着急的扑到镜前直跺脚,不时的给累倒在地的人加油鼓劲,即便那些人并听不到。 太一密径之中确实如姜秦之前和魏婴所说的那样,存在着威压。 只是每通过一个小考验,威压便能减少一分,让人行动轻松些。越是心性复杂的人,所要接受的考验则越多,虽然考验多了,只要能通过,上山的威压便会越小。但越是复杂的人,通过重重考验的可能其实往往越低。 而如魏婴这样心性单纯的幼童所要接受的考验相对也会少一些,其实相对来说他减少威压的机会会更少。 魏婴第一次能爬上来,除了他始终没有放弃帮助那个受伤的人,更因为他自身具有十分强大的意志力。 而这一千零一阶石阶的最后一步,只有受过伤害却初心依旧,对世界报有善意的人才能上来。 姜秦自己虽设下这太一密径,但也知道若是让她去走,她未必能走到最后一步。所以看着魏婴迈上台阶,走出密径,姜秦即欣慰又惊喜。她慈爱的看着身旁还在替别人召集的小孩儿。 心想,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个弟子,也不错。 至少有这样一个孩子需要她去操心。也能暂时让她平复骤然失去亲人、爱人的痛苦。 眼看未时就要到了,密径中能过百阶者十之一二,但却没有一个人能顺利走过半数路程。姜秦摇了摇头,传音宣布还有最后一刻钟时间,密径将会关闭,届时所在的位置便是最终成绩。 听到这里,有人爬起来继续奋力前行,但大部分却都只是望着前路感叹。 然而就在这考核结束前的一刻钟,密径外忽然出现了一波闹事的人。 温旭在九宫山被阵法所伤,被族人带回去后自觉伤了面子,醒来后听说九宫山今日招生,便立刻派了人来捣乱。 温氏的人在九宫山外叫嚣,若谁敢入九宫山门下,便是公然和温氏为敌。 此次前来参加入门考核的人本就是夷陵附近一些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人。从前夷陵这一代因为乱葬岗的缘故,逐渐沦为穷乡僻壤,就连各大世家的人都不怎么在意此地。而当地的一些天赋不高的散修,就算是想投靠世家也投靠无门。 所以自乱葬岗摇身一变成了仙山,九宫山不拘一格招人的条件才引来了这为数不少的人。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加入宗门逆天改命从此脱离孤助无依的机会。 只是温家毕竟是横行了百余年的仙门第一世家。 前来投靠的人本就大多是为了寻求庇护,哪里敢得罪温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所以温家的人一来闹,山门外的人便散了大半,另外的一些也只敢远远的观望。 姜秦带着魏婴瞬移下山。 落地时一拂衣袖,温氏来的人便一下子全都倒在了地上全然没有近前叫嚣的机会。 “来我九宫山闹事,看来是想好了付出什么代价了?即然一个个的都喜欢仗着修为欺负人,那今日便让你们受些教训。” 温家这一批来的跟上一批不是听一群人。只听说是来收拾一个得罪了温大公子的小宗门。这种事情他们也不知第一次做,所以接到命令后轻车熟路的点了一队人马便匆忙赶来了。 本是为了立功好在温大公子面前出头。但却没想到,才一个照面,便被人毫无反击之力的全数击倒。 虽然姜秦并未下死手,但为了给他们一个教训,也着实下手不轻。一人废了一道经脉。 温氏的人原本还要叫嚣,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灵力一运行便会散在某处,无法再凝聚。 修行之人,最重要的便是灵力。若被废掉灵力,变回一个普通人,这对他们来说是生不如死的事情。 于是便有人立刻开始跪求。 虽还有几个不依不饶的说着温氏不会放过姜秦。但也不过是色厉内荏。 见人群中有人因为温室跪地求饶的人表现的太多可怜,而同情他们的。 姜秦心里叹了口气,但却也知道以路人的心态,大多都是同情弱者的。 如今的形式是温氏的人可怜巴巴的在求饶,若姜秦不做什么,很快那些路人就会忘记原本明明就是温氏的人先来闹事。反倒会觉得是姜秦下手太狠,太过歹毒。 姜秦自来便最清楚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流言威力。所以在教训完人之后,便接着扬声道:“既然知道错了,那以后可要记得,什么是不能得罪的? 此事算给你们一个教训。你们也算是仙门修士,想必从前也是学过些法术的。前日我曾在几大世家面前公开传授我用来除掉此山之中邪祟的方法。我记得当时岐山温氏的人也在,应该也都学过。 度化之法和净化术修成之后都可通达经脉,你们回去后好好参详,只要练成一样。不仅现在断掉的经脉能重续,修为也能提升不少。” 温家这一批来的跟上一批不是听一群人。原本因只听说是来收拾一个得罪了温大公子的小宗门。这种事情他们也不知第一次做,为了立功好在温大公子面前出头。所以接到命令后轻车熟路的点了一队人马便争抢着赶来了。 姜秦虽当众公布过那两门法术,可是当时温氏的人急着打砸。这一批又匆匆忙忙赶来闹事哪里知道什么度化之法和净化术。 只是姜秦既然说几大世家的人都在,都知道此事,以他们现在这样一副废人的情况,有了转机除了谢恩赶紧离开,哪里还敢多做什么。 解决了温氏的人,太一密径里的历练也正好结束。 一条原本压着众人难以前行的密径,瞬间便变回了普通的石阶路。路上的人不管走到了哪里,都瞬间被密径中的阵法传送回山门。 而山门口的石碑上逐一显示出成功走了百阶以上路程的人的姓名,以及步数。 一六零、收徒 密径中刚出来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落地便只看见温氏的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原本一段看起来普通却让人举步维艰的仙路已经让他们很是叹服了,如今再看见这画面,纷纷面面相觑。 然后便听姜秦指着石碑道:“行百步以上者,对照这上面的名字,出列。” 姜秦说完,那些考核者们才意识到,这为看起来样貌清丽如仙的女子竟然就是九宫山的主人。 心底虽各有揣测,但还是依言纷纷出列。 姜秦看着出列的四五十人,虽没有能上一千的,但普通人走到一百以上也算不错了,便点点头,道:“原本你们既然通过了考核,从此以后便是我九宫山的弟子了。刚才的事情你们虽未看到,但我也不会因此隐瞒。 我与岐山温氏不睦。方才他们派来的那些人,便是来说。凡入九宫山者,就是与岐山温氏为敌。所以我希望你们考虑好去留。若要离开,我绝不阻拦。但若留下,以后便是九宫山弟子,我自会护着。” 姜秦说完,便看向人群。 一阵议论过后,留在石碑前的人竟只剩下了两位十几岁左右的少年。 瞬间空荡荡的山门静悄悄的有些让人尴尬,但姜秦却十分满意。毕竟这拨人中她唯一觉得不错的人留下了。只是另一个留下的倒是让姜秦有些惊讶。 而这人自见到姜秦和魏婴的之后也一直保持着震惊呆滞的模样。 姜秦笑了声,道:“原来是你。” 那人愣了愣,额头上沁出一滴汗,手掌在裤缝边蹭了蹭,磕磕巴巴道:“小的不知道,客官竟然就是这九宫山上的仙人......” 这人正是夷陵那酒楼的小二。那天他和一群人说到时候过来试试,姜秦当时见他根骨十分一般,又是在那样复杂的环境里生存的。想着这人即便来了恐怕也难通过,所以便也没有放在心上。但却没想到,他居然也过了考验......虽然是堪堪正好一百步。 姜秦笑了笑一挥手,带着两个留下的少年和魏婴回到了天一阁。 回到大殿,姜秦坐在正位。 有外人在,魏婴没有跟平常一样黏在姜秦身边,而是规规矩矩的跟两少年一起站在殿下。 姜秦指了位置让他们坐下,随后便道:“你们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魏婴先自报了姓名,年岁。 之后是当时姜秦看中的那位少年。他大概是不善言辞。在密径中便待人有些冷冽疏离,既不帮人也不害人,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意志扛着威压走了六百多步。后来出了密径,姜秦说了温氏的事情后,其他人都和别人议论几句。只有他抱着剑站在角落不言不语。 此时自我介绍也十分简单:“赵逐流,十七。” 那店小二虽然一开始紧张的厉害,但见姜秦还算和蔼,便恢复了几分在酒楼时的伶俐,挠着头道:“小的姓李,今年也是十七。家里就是寻常的农户,爹娘大字不识一个,也没给小的取个正经的名字。幼时在家时爹娘就叫我二娃。后来家里遭了难,父母兄长都没了,就更没人给我取名字了。后来我在酒楼跑堂,掌柜的叫我小二,所以我就叫李小二,嘿嘿......” 姜秦心想这孩子倒是豁达。又想到他在密径里上了百步以后便不肯再多走一步。便笑了笑,道:“你即入了宗门,以后学成了肯定也是要在江湖中行走的。再叫李小二怕是有些不妥,我替你改个名字可好?” 李小二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起身跪在殿上,道:“仙师能给取个名字,是小的的荣幸,求仙师赐名。” 姜秦道:“善问周达为宣,你即没有底子,以后凡有不懂便要多思所问。你在既然在家中原排行第二,便叫李仲宣,如何?” 说着又将这几个字用法术在空中显示出来。 小二喃喃着念了两遍,随后喜极而泣道:“李仲宣,李仲宣好.......谢谢仙师。” 姜秦道:“你喜欢就好。 逐流,仲宣。虽说你们如今算是外门弟子,但咱们九宫山与别派不同,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如今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人。所以能教你们的也只有我了,以后便都叫我一声师父。” 赵逐流和李仲宣听了自是没有不从的,连忙行了拜师礼。 姜秦又指着魏婴道:“太一密径的测试结果想必你们也都看到了。魏婴虽叫我一声姑姑,但考核之事我并未对他有所优待,他是第一个也是本次考核唯一一个自己走到天一阁的人,所以即便他年纪最小,但以后也是你们的师兄。 你们若有不服气的,以后每年元月十五,都可以再次去太一密径挑战。只要也能上一千零一阶,怎么称师兄弟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李仲宣连忙道:“我不行,我不行,还是大师兄厉害,我才走一百步,就感觉要累断腿了......” 赵逐流却行了一礼,认真道:“是。弟子来年会再去挑战。” 魏婴转身对两人行了个礼,笑盈盈的叫了“师弟。”二人也照着样子回了礼,喊了师兄。 三人之中,赵逐流算是带艺拜师,有文化功底,修为底子不错,天赋也高。演示了一番他自创的绝学化丹手,虽还未大成,但足以看得魏婴跟李仲宣目瞪口呆万分崇拜了。 魏婴虽说因为聪慧,跟着姜秦学了几招仙法,但其实这大半年忙着除祟,连字都还没正经学过几个。 李仲宣更不用说,原名李小二三个字,都还写不全乎。 姜秦叹了口气,道:“先读半年书吧。逐流,你累点儿,先教他们识字。” “是,师父。”赵逐流没有拒绝。 姜秦道:“男弟子都住青龙殿,你们才刚上山,先随魏婴回去挑了自己喜欢的房间安顿下。看看有什么缺的,明日下山去置办。” 姜秦说着拿出一袋金叶子递给李仲宣,道:“这附近恐怕你是最熟悉的了,所以财物交给你保管。明日你们三人一起下山,需要买什么东西就添置上。再去买些仆从回来,最好是知道底细,品行良好能一家子一起过来的,负责照顾山中日常。” 交代完事情,姜秦便回了招摇殿。 一六一、赵逐流 入夜后,姜秦想着魏婴夜里睡觉一惯不老实,春日夜凉,怕他又踢被子冻着自己,便散着步到了青龙殿。 青龙殿和摄提殿以咸池为中心,成太极八卦之态,都是进口处虽小,但却内有乾坤,庭院之内鳞次栉比的坐落着数十间屋舍。 临近子时,青龙殿内除了几盏挂在屋檐下的风灯还幽幽的发着微弱的光。其他屋舍都已经黑了下来。魏婴的屋子是当时姜秦特意为他所选,坐落在青龙阵眼灵脉之上,是整个庭院的中心位置。 姜秦才进青龙殿,庭院内最外间屋子里便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随后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姜秦朝着那房间看了一眼。 “逐流?” 轻剑入鞘,屋内亮起烛火,赵逐流拿着一盏灯走出房间。 “师父。” “还没睡?”姜秦微笑着问。 “......”赵逐流静默着点了点头。 姜秦看了看他,从她出声到赵逐流点灯出门,这么短的时间明显是不可能穿戴如此整齐还把发髻都梳得这样一丝不苟的。 “在陌生的地方睡不着吗?” 赵逐流看了眼眼前的女子。虽叫她一声师父,可她的外貌看起来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只是那看着人的眼神,却让人觉得,十分慈祥...... 他摇了摇头,犹豫了一瞬,道:“师父白天的时候说得罪了温氏,我怕他们晚上会来偷袭。” 姜秦笑了笑,拍拍赵逐流的肩膀,道:“所以你特意选了最外面的这间屋子,护着里面的师兄弟?” 赵逐流低着头,点了点。 姜秦道:“这山中的九宫贵神阵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上不来。放心去睡吧,明日起,你可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赵逐流点了点头,把灯递给姜秦,然后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又停下,转身问:“师父,我今日演示的那门功法,你不觉得太过歹毒,是邪魔外道吗?” 姜秦抬了抬烛火,道:“功法就只是功法而已,端看修炼之人用他做什么而已。就如这火,可以给人温暖,也能纵火烧身。” 赵逐流沉默了许久,抬眼眺望西南方向,道:“师父似乎为曾问过我的出身。” 姜秦道:“你既然留下了,便是自己人了。至于你过去是什么人......你愿意说的话,我自当倾听。” 姜秦指了下庭院中的六角亭,示意他坐下聊。 赵逐流默默的跟了过去。 两人坐下后,赵逐流缓缓地诉说了他的身世。 其实从他的谈吐仪态中便能看出他绝对不是李仲宣这样的平民出身。 只是即便出身世家,赵逐流的人生也算得上是十分坎坷了。 他出身华阳赵家,虽不是嫡支嫡系,但世家的出身在也让他人生得起点比普通百姓要高上许多。因自幼聪慧,他很小的时候便被自己的父亲带着开始修练。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十岁那年,他父亲在一次夜猎中丧生。 原本即便遭此不行,但家中有他父亲数十年的积累,还算富庶,他自己在修炼上也开了窍,只要熬过几年,不难重新振奋门庭。 但一个家族中难免良莠层次。族中有人怜惜他,便有人欺他丧父。赵逐流多次找家主讨公道,却屡屡被劝说息事宁人。 而因为告状,他所受的针对越来越多,经常被人围殴。他虽资质比别人好些,但双拳难敌四手,围攻之下自然输多赢少。也是在那种环境下,他想到,若是能让对手们没有了金丹,那他们就算所有人加起来也不会再是自己的对手了。 于是他钻研出了化丹手,在一次打斗时,化去了为首之人的金丹。 这一下,就闹出了大事。 被化去金丹的人将此事告到了家主那里,说他修练邪魔妖法,残害族人。一向喜欢在赵逐流和其他人发生冲突时和稀泥的家主,这次却一反常态的强硬。 逼着他交出这门功法。 这是赵逐流这些年唯一成功了的防身手段,他自然不肯交给其他人。于是他打伤了看守他的人,逃出了赵家。 他原本以为只要逃出来就好了。可没过多久,却听说,被他打伤的那个看守之人死了。他成了杀人的凶手,被因此逐出了赵家,还被族人追杀,说他偷了家族的秘宝叛逃了。 赵逐流有些迷茫失落的看着烛火,眼中的水光闪了闪,沉声道:“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打晕了他。我也没有偷东西......” “我知道。” 听到这三个字,赵逐流抬起了眼,她看向姜秦,无声的张了张嘴,脸上是有些委屈却又释然的表情。 姜秦道:“不招人妒是庸才。优秀又不驯,这便是他们打压你的理由。” 姜秦说完,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道:“我的徒弟,是不会白白让人冤枉的。好了,乖乖去休息。明天过后,就留在山上好好教导师兄弟读书习字。等仲宣什么时候能背下《天机经》,我带你回华阳平反?如何?” 赵逐流愣了愣,看着姜秦这笑容,心里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但听她说会给自己平反又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会骗他,心里有些忐忑道:“我后来也想过回去查明真相,只是那人的尸身已经被火化,找不到任何证明那人死因的线索......” “逐流,你可要记得,师父可是神仙啊......快去睡快去睡,黑眼圈都出来了,年纪轻轻就熬夜可是会秃头的。 我去看看魏婴是不是又踢被子了。”姜秦说完又和蔼的拍了拍赵逐流,便转身去了魏婴的房间。 赵逐流起身,行着礼目送姜秦离开。等人走了很远很远了,才转头看向留在石桌上的烛火。 不自觉地提了提嘴角,“神仙吗......也许吧。” 姜秦轻轻推开魏婴的房门,暗笑着摇了摇头。 床上的小孩儿睡得四仰八叉,枕头掉在了地上,被子堆在床脚内侧,人都裹着半截床单横着睡在床头。 姜秦轻手轻脚的抱起魏婴,施法将床整理好后,才把人放回床上。 放下时,却被魏婴抱着胳膊缠住。魏婴喃喃的说着梦话,含含糊糊的话语里,只有‘姑姑’这两个字还算清晰。 姜秦便坐在床边又陪了一会儿。 一六二、生死之道 等岐山温氏的人再次集结人马准备卷土重来的时候,九宫山已经打开了护山结界。开始了全员闭关。 赵逐流开始教魏婴和李仲宣读书习字和一些基本的仙门规矩礼仪。 姜秦则开始给几个徒弟打造趁手的兵器。 因听赵逐流说修士们大多以剑道入道,所以姜秦给他们准备的兵器也大多都是剑。炼器不难,难的是这个世界能入姜秦眼的材料不多。 寻寻觅觅大半个月,收集回来的东西即便有姜秦数十万年的炼器水平加持,也难以达到仙剑水准。 试炼的多了,仙剑神剑没有,却攒了一堆的一品灵剑。 轻剑重剑长剑短剑......摆了轩辕楼整整三层。 轩辕楼里又是一阵灵光,魏婴远远的看见后,知道姑姑今天的事儿做完了。转了转眼珠,偷偷看了眼正在监督李仲宣背书的赵逐流。 对方便立刻回了头,瞥了一眼轩辕楼的方向,对魏婴道:“师兄又想偷溜?天机.....” “赵师弟!天机经我早就背完了!” 魏婴摇着头,得意的咧着嘴道。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和解?”赵逐流面无表情的看着魏婴问。 “啊?”魏婴愣了愣,心想你也没这不是还没教到这儿么? 但作为大师兄,在师弟面前肯定不能怂,不能认输。魏婴‘额,额......’了两声后,想到当时学字时用来启蒙的《道德经》,那里面的释义有一天赵逐流不在时,姑姑经过的时候是给他们讲过一段的。 便灵机一动道:“这个嘛......赵师弟,我要是解出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去玩儿了?” 赵逐流负责给魏婴和李仲宣开蒙,连字都是他教着写的,自然十分清楚他们两人都学到什么程度了。魏婴虽然很聪明,读书习字一教就会,一读就能背,可他还没学过释义。赵逐流是不相信他能无师自通的。便点了点头,算作默许。 魏婴得意一笑,拍着桌子起身,道:“一言为定!你可不要耍赖哦。 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就是说修炼的人在修练的过程中是没有生死的概念的。所以,所谓‘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其实很简单。 灯灭了,可以再点燃。人的命灭了,同样也可以点燃。这就是说生和死之间的一种相互关系。寻常人所理解的生和死,与修道之人所说的生和死是不一样的。对修道之人来说生和死是意识清醒的时候为生,意识消失就为死。 就像人若轮回之后忘却一切,便是死。若意识清醒,那死也是生。 至于恩跟害...... 唔......就是想修炼有所成一定要吃苦受磨......” 赵逐流蹙眉打断:“胡说八道,人死如灯灭,哪里有轮回之后还意识清醒的可能?除非是夺舍?魏婴,你最近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了?!” 魏婴面色一肃,道:“才不是胡说八道,是姑姑说的!姑姑说的就是对的,是你不懂!” “师父怎么可能教你这种荒谬的言论!”在赵逐流的眼里,魏婴刚才所说的就是世人眼中的那些‘夺舍’禁术。 姜秦虽不是个十分主流正派的师父,但在赵逐流的眼里却绝对是个正义之人,不可能教徒弟这些世人眼中的悖逆之事。 然而他话音才落,身后便传来李仲宣弱弱的声音。 “那个.......赵师兄......魏小师兄说得是真的......真的是师父教他的。师父还说什么什么金丹,什么丹法......就是给你那化丹手找个补救的法子。” 魏婴叹了口气,无奈的对李仲宣道:“姑姑说的是人道炼阴神,化之为金丹,所以丹毁道消。仙道炼元神,是为丹法同修,就算没有金丹,仅凭元神也能驱动阴阳,只是这办法极考验天赋和资质,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姑姑不是说在她没有找到切实可行的办法之前,让你不要说出去的吗?” “额......”李仲宣有些心虚的偷偷看了眼赵逐流。 师父说过,凡事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赵逐流的化丹手之所以不被当今主流接受,就是因为它一旦出手,对人所造成的伤害便是不可弥补,更是对修士来说生不如死之事,所以才会被人恐惧排斥。但若是有了弥补的办法,那就仅仅是一种厉害还不伤人性命的功法。不会被说成邪魔外道。 赵逐流怔了怔,沉默着摆摆手。示意魏婴可以离开了。 魏婴抬着眼觑着赵逐流,一边手上快速的收拾了书本,一边说着:“师弟,虽然世人或许达不到姑姑所说的那个境界,但姑姑可是神仙。她跟别人不一样。生死对她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说完抱着书本便一溜烟的跑向轩辕楼。 “姑姑!” 姜秦正把新炼制的灵剑摆在剑架上,听见声音,头也不回道:“又逃课了?” “才不是,是赵师弟放我假了......” 这声音听着有些心虚,姜秦笑盈盈的回头道:“又做什么招惹逐流的事情了?他虽表面冷冽严肃了些,但对你和仲宣的课业还是很上心的。你别总欺负人家。” 魏婴把书放在小案上,跑到姜秦身边,看了看新剑,扭头撒娇道:“姑姑,这次可不是我......” “哦,这次不是你啊?”姜秦把‘这次’这两个字加重了音。 魏婴嘟着嘴道:“真的.......师弟问我‘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何解。我就跟他说嘛.......” 魏婴絮絮叨叨的把自己说得话又重复了一边,道:“那我这次是不是真的没有惹他?是他自己不懂,还说我胡说八道。” 姜秦摸了摸魏婴的头,道:“姑姑未曾在这里入世,不知道这世间之事,姑姑所说的未必就是世人眼中正确的事情。姑姑不想你将来也不懂世事,所以才让逐流来给你开蒙。 他原是世家子弟,自幼所学的便是这世道上约定成俗的规矩。多跟他学学规矩,以后才不至于出世得时候被人欺负。” 魏婴悄道:“可是他不是叛出赵家了嘛?” 姜秦笑道:“所以说,规矩这种东西,知道就好。守不守在你们。” 一六三、赴约 转眼又十几日过去。 因之前和各大世家说好一个月后再开山门,邀他们前来参观,而云梦江氏和姑苏蓝氏的人也提前表示过会来。所以姜秦便早早的让赵逐流亲自替她送了邀请函到这两家。 其余当时没有表示的各世家则统统用一份广邀天下修士的告示搞定。 原本以为有温氏的人不时来山下捣乱,应该没有多少人会过来。 但真的到了开山门的那日,来九宫山的客人却多的让人意外。 不仅云梦江家江枫眠、姑苏蓝家蓝启仁都如约到了,就连当时被姜秦怼的十分没面子的金光善都一副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笑盈盈的率着数十名弟子来了。聂家的家主也依旧是聂家家主前来,身边跟了个十岁上下的少年。而其余大大小小见过没见过的世家居然也来了十几家。 最意外的事,这次温家不仅来了人,来的还是温氏家主温若寒。江枫眠因魏婴的缘故,对姜秦报有善意,私下提醒道:“温家从不参与各大世家的活动,温家主性情......只怕来者不善。” 魏婴是知道姜秦之前怎么对温旭的,看着各家的人都陆陆续续的上山后,悄悄拉拉姜秦的衣袖,问:“姑姑,这是不是就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姜秦轻轻的捏捏他的脸道:“他若是要脸,便不会提那日的事情。缺礼少教的可是他的儿子。” 魏婴道:“那他为什么来?” “大概是有利可图吧。”姜秦笑了笑,见人陆陆续续的都到了,便拉着魏婴上了山。 此次设宴在咸池,在池中以玉石为案围成圆形,以阵法驱动池水循环流动,拟曲水流觞之态。 在此设宴除了为了此地景色雅致,也是不想因为座次而徒生事端。 只是没想到,姜秦和魏婴上来的时候,咸池这里还是乱糟糟的一团。赵逐流被几个修士团团围住,要他束手就擒。 李仲宣在一旁被人推搡着过不去,急得团团转,一看见姜秦过来,便立刻跟找到了救星一样跑过来,道:“师父,那些赵家人说师兄杀了人,要拿他回去治罪!师父,这可怎么办?” “莫急。”姜秦看向赵逐流,对他点了点头。赵逐流心头一松,便放下剑来,任那些人抓住。 此时,温若寒出首,道:“赵逐流修练邪功化丹手,残杀同门,证据确凿。赵家人查到赵逐流逃到了九宫山,虽有心抓捕,却被结界所阻,所以才时至今日才能将他抓捕归案。 听闻姜掌门月前出手废了数十人修为,行事狠辣,难道是因此对这赵逐流心心相惜,所以才将他收入门下吗?” 姜秦笑道:“月前被废了一道经脉的不就是温家在我招徒大典上来捣乱的那些人吗?我记得我跟他们说过,只要能将度化之法或净化术两门功法修得其一,便能修复经脉,让体内灵气更加充沛。 就连这两门功法我都提前公之于众过。怎得?这一个月,温家竟没有一个人修炼成功吗?” 温若寒道:“哼,那些人被姜掌门重伤之后,回去不到半日便不治身亡。哪里来的机会修练什么功法。姜掌门倒是好手段,以为人没有死在九宫山,你便可以逃脱罪责吗? 你行事如此歹毒,温某身为仙督监管仙门百家,即便不是为了门下弟子,也必要找你讨一个公道。” 姜秦点点头不慌不忙,道:“我竟不知道只是断了一节少阳三焦经便会让人身死,如此倒是我的罪过了,不知道温氏的人竟如此柔弱,出手重了些,要了他们的命。 我虽是无意的,但人若真的因此死了,我自该为此担些责任。 不过,温仙督所言与我所知医理实在相悖,我还是想求一个明白。” “你说只断了少阳三焦经,但这些人回来后却是经脉俱断,到了这是你还要强词狡辩推卸责任吗?”温若寒说着,便有温家人抬了一具尸体上来,由百家之人勘验。 姜秦看了眼尸体,道:“倒真是那日来闹事的人。不过我出手可没这么重,这人死得有些冤啊......” 此时,蓝家的蓝启仁出列行了一礼道:“姜掌门既然坚持没有做过,那便问灵吧。让他自己说。” 温若寒冷笑一声道:“蓝家的独门秘诀问灵自然神乎奇迹,只是听闻上次姜掌门所公布的净化术和度化之法与蓝家的修练法门十分契合,让蓝家子弟受益颇多。 琴语只有你们蓝家的人懂,本仙督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报恩而说谎呢?” 蓝启仁听了此话,气得直抖,道:“我蓝氏家规不得妄言,蓝氏子弟绝对不会为了包庇谁而乱解琴语!” “哼!”温若寒冷哼一声,摆出一副不信得样子。 姜秦对着蓝启仁行了一礼,道:“多谢蓝仙友仗义相助。” 又对众人道:“温仙督既然不肯信问灵,那对自己亲眼所见之真相呢?” “此事已经过了一个月,如何再亲眼看到真相?难道姜掌门还能让死人复活吗?”温若寒不屑道。 姜秦道:“我虽不能让死人复活,但巧了,我正巧有一师门传承的上古神器妙华镜。妙华镜只要输入足够的灵力便能开启,回溯往事。 如此一来,前因后果自当分明?” 温若寒眼睛眯了眯,显然不信,却又有几分忌惮。毕竟姜秦自出世以来,所做过的事情都非常人所能做到。 姜秦又对着仙门百家之人道:“此物需得四位修为高深之人同时注入灵力方可开启,不知哪位仙友可助一臂之力?” 姜秦话音一落,蓝启仁便率先表示自己也想探清真相。 之后江枫眠也表示自己为了知道真相,愿尽绵薄之力。 可是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大多都看温若寒的脸色,不肯轻易出头,就在姜秦准备叫赵逐流过来凑个数的时候。 又一个人抱着臂站了出来。 姜秦有些意外,毕竟这人上次来的时候对她可是一副横眉冷对颇看不上眼的样子。 一***** “我来!” 姜秦对着人肯出手相助有些意外,毕竟上次见面时。他虽一言不发的站在人群中,但看自己的眼神确实不太友善,甚至戒备之中带着几分厌恶。 清河聂家的聂峥嵘聂宗主背着一把刀从人群中走出,站在了拿着妙华镜的姜秦面前。 姜秦顿了下,随后一笑,对着出面相助的三人行了个谢礼。 然后便施法将妙华镜升上半空,由四人共同输入灵力。 片刻之后,妙华镜中便显示出九宫山招生当日所发生的事情。 如姜秦先前所说,那些人被姜秦打伤后,她也指点了他们恢复修为的办法。只是他们回去后所遭遇的事情却并不是如温若寒所说。 虽姜秦指点了他们重续经脉的办法。可不说上一批人本就因为打砸九宫山而被阵法所伤弹出结界之外,根本没有记下这两门功法。 这群人回去后,也根本没机会去知道这些。一回岐山,听说他们又在九宫山吃了亏,温旭便以他们办事不利为由,将人给活活打死了。 画面到这里,温若寒忽然出手,一道气劲拍向妙华镜,满脸狰狞怒视着姜秦,随后阴沉道:“既然是旭儿惩罚家族里的废物,那就是我温家的私事了。 姜掌门还是不要随意探查别派隐私的好。” 妙华镜震动,开启自我防御,姜秦等人不得不收回灵力。 姜秦取回妙华镜,轻笑一声,道:“仙督说这些人的死是温家的私事,那便是私事吧......只是还请仙督下次不要再因为自家的私事而随意冤枉了别人。” 又转头看向赵家家主,道:“赵家主,您说我徒儿残杀同门。趁着今日仙督和诸位家主都在,我们要不要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想必赵家主公道,为了真相应该不吝惜这一点点灵力吧?” 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妙华镜。 从温若寒气急败坏出手想要损毁妙华镜时,在场之人便知道妙华镜中所显现的必然才是事情的真相。温若寒之所以在那时出手,即便大家没看到,也能猜到。之后必定是温家的人伪装了尸体来陷害姜秦。 赵家主自己当然也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从姜秦看向他开始,他的脸色便一片煞白,豆大的汗珠不断地沁出皮表。赵家主知道,若说温若寒作为仙督还有让九宫山忌惮的地方,但自己这个偏远之地的小门小户,若是再敢冤枉已经拜入九宫山的赵逐流。 恐怕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他擦了擦汗,诺诺道:“是......是......是我糊涂了。这.......这次来就是想告诉逐流,杀......杀人凶手已经找到了。他是无辜的......赵家愿重新......” 姜秦淡淡一瞥,赵家主原本想说让赵逐流重回赵家的话硬生生的憋回嘴里。 看了眼妙华镜,姜秦在赵家主眼里已经不亚于洪水猛兽。 毕竟当日知道赵逐流自创出化去金丹的功法后,为了将这化丹之法据为己有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自己是最清楚的。 他原本还口出狂言若自己能炼了这门功法,赵家未必不能取温家而代之...... 若这话被妙华镜显现出来。只怕不用姜秦对她做什么,温氏便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灭顶之灾。 赵家主的行为,让众人以为这是他为了侵占赵逐流父亲留下的资产而安排的陷阱。此事虽阴险恶毒,但说到底也是赵家内部的事情。 众家虽不言明,但嘲讽之意已经十分明显。毕竟是赵逐流一看就是天资卓越之人,又是自家小辈,若眼光放长远些,好生培养收服必定会成为族中最得力的帮手。如今弄巧成拙,倒是平白给九宫山送了个好徒弟。 “逐流.....”姜秦喊来赵逐流,道:“你怎么看?” 赵逐流淡淡的看着赵家主,道:“既然赵家主已经查明了真相,那我父亲遗留下来的灵剑,可否还给我?” 赵逐流此言,倒是更坐实了众人的想法。 赵家主连连点头,道:“是是是,逐流啊,之前是伯父不对,没有查清真相就......你不要怪罪。” 赵逐流不言不语。 赵家主又连忙道:“那剑还在族中,我立刻让人取取过来还给你。还有你父亲留下的资产......” 赵逐流冷眼看着他。 赵家主连忙又道:“伯父让人一并给你送过来。” 赵逐流冷声道:“因当日之事,赵家主已将我这一脉从赵家祖籍上划去了。伯父一词,赵家主还是休提了吧。” 赵家主唯唯诺诺的应着。 此时金光善却站出来道:“赵贤侄,既然赵家主已经认了错,自然会将你祖父他们重新写回族谱,你作为小辈总不能为了赌气背祖忘宗吧?” “背祖忘宗?金宗主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啊?只是你没听清楚吗?刚才逐流所说,赵家主可是将他这一脉都逐出赵家了。 逐流自会供奉他这一支的祖宗,至于其他的人?呵,若还想借着他年幼便拿捏他,那我倒真该好好查清楚,为什么几个小辈闹矛盾打架,最后居然会闹出了人命?你说是不是,赵家主?” 姜秦不想用妙华镜查当初的事情,是因为赵逐流那一手化丹之法若公之于众,确实不会被百家忌惮,在有化解之法之前,她不希望赵逐流因此被百家忌惮针对。 赵家主不敢说,则是怕姜秦用妙华镜把当初他做得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公之于众。被人鄙视侵占小辈资产,总好过得罪温氏。 因此两害取其轻,赵家主对金光善连连作揖道:“多谢金宗主从中调解,只是赵某当日行事确实糊涂,也无脸面再让逐流原谅。至于逐流......他既已拜入九宫山门下,便是九宫山的人了。赵家......赵家不强留。” 姜秦冷哼一声,道:“赵家主,当日那些看管逐流的人,为什么在他走后平白死去,是该好好查一查。免得将来又闹出什么误会?” 赵家主打了个激灵,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姜秦看出来了。连忙表示当日之事都是自己一时糊涂,他回去后便会辞去家主之位。并表示是赵家对不起赵逐流,他不回来是正常的。 如此,姜秦才提过此事不说。 一六五、聂氏吃人堡 温家和赵家的人因为这些不太愉快的事情,还未开席便离开了九宫山。 但宴会还是要继续。 金光善这人大概脸皮特别厚,明明跟姜秦已经闹得不算愉快了,但还是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这次宴会,主要是姜秦给众家分析了下他们在修练净化术和度化之法时所遇到的瓶颈和不解。 大概是蓝家祖上是佛家出身的缘故,他们家的子弟确实如温若寒所说,在修习这两种术法时受益最多,与他们平时的修练也最契合。 而另一个受益最大的,竟是清河聂家。聂家因修练刀道,所以历代家主修为越高深者身上戾气便越重。而姜秦的净化术却能净化聂家修道所带来的戾气。所以聂峥嵘这次才再次来到九宫山,除了致谢,还是有一件事情要跟姜秦商议,想要寻求解决的办法。 宴席散去后,姜秦和聂峥嵘单独在天一阁会面。 聂峥嵘告诉了姜秦一件聂家的秘密。 因聂家祖辈是屠夫。所以和其他世家不一样,他家向来以刀入道。 清河聂家的佩刀和主人一样,嫉恶如仇骁勇善战,脾气大戾气也大,一旦主人死了,便没有人能压制这些刀,这必定会是天下妖魔的一场灾难。 可是聂家先代家主认为妖魔也有好有坏,任由一把刀滥杀无辜是万万不可的,于是聂氏就修了一个祭刀堂,并且在墙壁里嵌入足够数量的凶尸,让两者相互制衡,从而达到镇压先祖佩刀的目的。 只是这种办法毕竟治标不治本。 聂家想要繁荣昌盛,子孙后代不可能弃刀不修,可若是这样一代代传下去,刀灵越来越多,早晚会有镇压不住的时候。 聂峥嵘想到姜秦既然能将这夷陵乱葬岗重新变为仙山,又有净化他体内戾气的术法,那解决他们家刀灵的事情,应该不难。 姜秦听后却愣了愣,道:“刀灵?刀灵也是灵,那日不是还公布了度化之法吗?以度化之法度化刀灵,送灵入轮回也是可行的啊?” 聂峥嵘听后,却尴尬的清咳了两声,道:“唔......虽然那日我也将度化之法抄回去了。但......哎,这种和尚念经还需要慧根的法子,我家实在找不出人来能修练成功。 用凶尸镇压刀灵的法子又不是其他世家所能接受之事。所以......” 姜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此事到底是聂家的辛秘,其他世家不说和聂家有多少利益纠葛,但他收集凶尸镇压刀灵之事,若传出去,搞不好便是当年薛氏之祸。 而姜秦在聂峥嵘看来,虽言语不羁放纵了些,但行事还算正道。找她帮忙解决刀灵的事情,也是他再三考虑后做出的决定。 九宫山的宴会持续了三日,前两日主要都在讲解那两门修练功法。最后一日则让人自由参观了下九宫山如今的布局景色。 第四日送客。 魏婴被江枫眠带去了莲花坞做客。 姜秦则带着赵逐流和李仲宣跟聂峥嵘去了清河聂氏。 为防止周围百姓误入祭刀堂,所以清河聂氏的人在附近散播了谣言,说山中有吃人堡。 赵逐流世家出身,即便被打压,但也是正经参加过几次夜猎的,所以一路以来十分淡定。 但李仲宣原来只是个普通的平头百姓,自听说要去镇压刀灵之后。虽然一路上自我安慰:有师父在,我不怕,有师父在,我不怕......可一进山后,还是吓得两股颤颤,站都站不稳。 赵逐流跟他说吃人堡的传说是编的,安慰他别怕。 他却还是哆哆嗦嗦的道:“可是那祭刀堂里的凶尸是真的呀,师兄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凶尸......要是凶尸吃我可怎么办啊?” 赵逐流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有师父和聂宗主在前面呢,能有什么凶险?师父这次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多见见世面。以后......” 赵逐流还没说完,李仲宣便哭丧着脸道:“我知道......以后还要自己出去打猎......” “是夜猎......” “哦,夜猎.......啊,比打猎还恐怖......师兄,你说我要是跟师父说我不想去夜猎,我就想在山上守着大家过太太平平的日子,能行不?” 赵逐流任由扥了两下被李仲宣揪着的袖子,实在扥不开,便只能由他拉着。一步不停的跟上师父的脚步。 道:“既然没做好锄奸扶弱的准备,你当初怎么会去参加九宫山的考核?” 李仲宣偷偷看了眼前方姜秦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我就是去看热闹......那时候师傅在酒楼说只要能上一百阶石阶,就能当外门弟子。我那时候不是不相信这世上还真有那么难爬的山路么,顺便试试?” 赵逐流道:“那你后来怎么没走?” 李仲宣道:“你要看见忽悠你去参加考核的人就是仙山的神仙,你不得愣一会儿?” 赵逐流暗笑一声,想了下当时的情形。李仲宣确实看起来有些呆住了。之后他们一眨眼便被师父带上了山。 “那你后来怎么不说?你要是想离开,师父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舍不得。” 他知道自己要是想要离开,师父肯定不会拦着。可对李仲宣而言,给他取了名字的师父就跟他的再生父母一样。教他读书习字的赵逐流比他亲哥还亲,拉着他一道上树下水疯玩的魏婴就是他的亲弟弟。 所以即便读书再难,夜猎邪祟再可怕,他也舍不得走...... 转眼到了祭刀堂,李仲宣缩在赵逐流身后拉着衣角亦步亦趋。赵逐流也自然的放慢了下脚步。 前方姜秦和聂峥嵘已经打开了其中一副刀棺。刀灵闪了闪正要冲棺而出,便被姜秦伸手按回棺中。 “乖,不要闹,送你入轮回去寻你主人可好?” 刀灵便像听懂了她的话一样,瞬间安分了下来。 聂峥嵘诧然一惊,道:“这是我父亲的刀,这刀灵真的能轮回去找他?” 姜秦施法度化之后,道:“看缘分。” 聂峥嵘捻着须点点头。 跟着他一起来的聂家大公子却愣了一下,心里寻思,她这是在忽悠刀灵? 想到之前在路上听见那李仲宣的话,在聂大公子小小的心灵深处,留下了九宫山那位仙师虽然本事很大,但却极喜欢骗人还骗灵的印象。 一六六、阴铁 ixs7.com 聂家祭刀堂的度化之旅波平无奇,姜秦送刀灵入轮回只用了不到一炷香。而祭刀堂内原本用来给刀灵陪葬的凶尸也没花多少功夫便被聂家的人给清理了。 虽然这清理的过程不太美好,给李仲宣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吓得晕了过去。但他醒来后,听到师父说以后他不必一定去参加夜猎的时候,顿时感觉天都亮了,人生有了希望。 看着李仲宣的表情,聂大公子心里暗哼一声,真好骗。 在清河聂氏做了几天客。姜秦带着两个徒弟准备去云梦莲花坞接上魏婴,然后一起回九宫山。 然而半途中,姜秦忽然感应到四方忽然传来一阵极重的阴气。 最近的一处在岐山温氏的地盘,姜秦掐算了下方位,便带着赵逐流和李仲宣赶去。 姜秦等人一路赶到大梵山的时候,温若寒已经带着温家的人驻扎在那里。 姜秦知道,若她在温家的地盘上出头,恐怕温若寒就真的要跟自己不死不休了。便带着赵逐流和李仲宣在附近找了客栈住下。 一直等到,温家的人离开。 温家的人走后,大梵山上的阴气便随之消失。姜秦带着徒弟上山检查了一番。山上因吸收阴气又受人香火跪拜而修成邪神的舞天女石像已经被封印。 姜秦检查了下,舞天女石像上确实有阴气残留,而封印也并没有问题。心想,温若寒虽人品不怎么样,但除祟镇压的本事还是可以的。便带着两个徒弟离开了大梵山,直奔另一个感应到阴气的地方。 然而等她到栎阳的时候,那阵阴气却又忽然消失了。 姜秦四处查看了一番后,没有线索,便带着赵逐流和李仲宣暂时先投宿客栈。 到了城镇里,李仲宣也缓过劲儿来,完全没有在山上搜索邪祟时那样手软脚软的摸样。生龙活虎的自告奋勇去打探消息。 难得有他的用武之地,姜秦自然不会拒绝。 李仲宣这一出去便是大半天,姜秦正准备让赵逐流去找找他的时候。 李仲宣回来了。 不仅带回栎阳也有仙门世家驻守的消息还抱着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小孩儿。 听说此地也有仙门世家驻守,赵逐流对姜秦道:“师父,这里的阴气应该也是被驻守的世家封印了。” 姜秦没有说是,只是一脸狐疑的看着那个把头埋在李仲宣怀里的小孩儿。 李仲宣见姜秦看那小孩儿,拍了拍他,道:“师父,这孩子的爹的重病死了。我刚才就是去帮他埋尸体去了,所以才回来晚了。师父,你看这孩子?” 姜秦轻笑一声,道:“你这般怕邪祟,这次胆子倒大,敢帮人埋阴气这么重的尸体?就不怕起尸掐你脖子。” 李仲宣吓得一激灵,抱着小孩儿的胳膊瞬间僵住。 姜秦朝他伸胳膊,他便连忙把小孩儿递给了她。 那孩子一到姜秦怀里便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大喊着:“放开我!” 姜秦一手圈住他挥舞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怀里摸了摸,拿出一块刻着古朴花纹的铁块。铁块明显刚被人加注了封印,但即便如此,那上面的阴气也让人无法忽视。 赵逐流脱口而出:“阴铁?!” “这就是阴铁?当年薛重亥的阴铁?” 赵逐流点了点头,道:“关于阴铁的记载不多,我只听我爹曾经提起,自薛重亥死后,阴铁便被分成四块,分别镇在四方。只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我的!还给我!”小孩儿一边喊着,一边扭着头想要咬姜秦圈住他的胳膊。 姜秦轻轻在他身上一点,他便瞬间安分了下来,睡了过去。 姜秦掂量了着阴铁,左右翻看了一下,道:“这种封印手法倒是很精巧,只是封印之人修为不足,所以只能以自身灵识加注封印。 真是用心良苦。”随后对李仲宣道:“带我去看看那尸体。” 李仲宣苦着脸点头,生怕会看到凶尸。 赵逐流道:“没有灵识的尸体是不会起尸的。” 听了这话,李仲宣松了口气,脚步都轻快了些。 尸体埋在城外的山坡上,李仲宣对着小土包双手合十喃喃了几句:“对不住,对不住,又要把您挖出来了。您放心,我一会儿再给您好好的埋回去。” 李仲宣和赵逐流不一会儿便挖开了小土包。如姜秦所料,这具尸体已经没有了灵识,而且因为饱受阴铁内的阴气侵扰,显然一直都病体缠身,活得很不好。 姜秦默默的给他念了遍往生咒。 让赵逐流和李仲宣再把人埋了回去。 姜秦点了下怀里的小孩儿,小孩儿幽幽转醒。他被点了穴,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姜秦怀里,看见父亲的坟包,憋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道:“姐姐,你把那东西还给我吧,这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呜呜呜......求求你了......” 这小孩儿倒是个戏精,刚才在客栈时还一副想要扑上来咬死姜秦的样子,现在却可怜兮兮的趴在姜秦的肩头撒娇求饶。 姜秦几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小小年纪就心机重重的小孩儿了,把人往地上一放,半蹲着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看着。 小孩儿哭了许久,泪眼朦胧中见姜秦一副看戏的有趣模样。瞬间冷着脸,收了哭意,静静的看着姜秦。 姜秦一乐,道:“呦,怎么不哭了呢?我还没看够呢。” 哭了太久,小孩儿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道:“不还给我就算了,你抢小孩儿东西,不是英雄好汉,我不要理你了......” 姜秦取出阴铁,看着小孩儿明显闪烁了下的眼神,道:“你这分心思,再加上这东西,只怕以后要成个祸害。 只是,你要是到处去说我抢了你的阴铁,也是件麻烦事。不如这样,我给你一个把东西拿回去的机会?” 那小孩儿怔了下,他爹说过这是个全天下人都想要的宝贝,让他藏好,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在发现了敌我实力悬殊,对方又软硬不吃的时候,他确实想过,把这人从自己这里抢走了宝贝的消息散出去。让别人去找她的麻烦。 可如今心思被叫破,小孩儿打了个哭嗝,心虚的问:“什么机会?” 一六七、薛氏后人 姜秦晃了晃阴铁,道:“我家门前呢,有一条石阶。每年上元节都会举行一场爬山比赛,你什么时候能在比赛里得了第一名,我就把这东西还给你。” 姜秦说这话的时候,赵逐流和李仲宣都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 毕竟迄今为止,唯一成功爬上九宫山的只有魏婴。虽然魏婴很聪明,但赵逐流觉得自己资质也不差,所以他一直觉得或许是越年少越容易上山。赵逐流不解姜秦为什么明明不喜欢眼前这孩子的品性,却还给他机会拜入九宫山。 李仲宣也以为姜秦是有心要收这孩子为徒。 小孩儿很聪明,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没有能力把东西抢回来,所以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心想,爬山而已,虽然他现在年纪还小,但再过几年,肯定能赢。 “你叫什么名字?” “薛洋。” “姓薛?你爹也姓薛?”姜秦显然是问了一句废话。 薛洋一脸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看着姜秦,“是啊,我爹当然姓薛。” “师父,你怀疑他是薛重亥的后人?”赵逐流神色紧了紧。 对他们这些世家长大的孩子而言,从小就被灌输了薛重亥是大恶魔的观念。所以此时遇到可能是薛重亥的后人的人,难免情绪有些激动。 姜秦低吟了一句:“有趣。” 薛洋年纪还小,他爹临死前也没来得及和他多说什么。他们父子二人一直四处流浪四海为家,很少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薛洋并不清楚‘薛重亥的后人’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极会察言观色,看着赵逐流的神色,他清楚,他族上恐怕不是什么大英雄。他很清楚世人会怎么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人,所以便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知道眼前这三人是姜秦说了算,于是看着她的眼神也充满着示弱和乞怜。 姜秦蹲下身子,看着薛洋道:“我知道你很聪明,现在我跟你说的话,你要牢牢的记在心里。薛重亥,也即是你祖上,是百年前被仙门百家围剿的大魔头,若他们知道薛重亥还有后人在世,绝对不会放过你。 所以,在你赢得比赛拿回阴铁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曾拥有过这东西,也不能让人知道,这东西在我这里,再企图借刀杀人什么的。要不然你会死得比我快。 明白吗?” 薛洋脸上还带着之前装哭时留下的泪痕,眼睛的瞳仁里印着姜秦严肃认真的脸,他呆住了。 他觉得自己若是不答应,下一秒这人可能会拧断自己的脖子。 之前他之所以敢撒泼,是因为觉得姜秦是个女人,女人对小孩儿都容易心软。但此时见她这样,薛洋吓到了。 姜秦也确实只是吓唬他。 毕竟她再怎么不喜欢,也不可能对一个才两三岁的小孩儿下手。 薛洋憋着嘴哭着点头,这次却不敢发出吵闹的声音。 姜秦起身指着他对赵逐流,道:“回去后,让他先跟膳房的人一起住着。等明年考核后,再决定让不让上山。” 赵逐流点了点头。 姜秦转身就走,赵逐流显然也没有准备惯着那孩子。倒是李仲宣心软,见他起身后站都站不稳便一把抱起,追上了师父。 从薛洋身上得到阴铁后,姜秦便大概清楚当时大梵山舞天女石像上的阴气是怎么回事。 舞天女石像被温若寒封印,想必那一块阴铁也已经被温若寒拿走。只是她如今没有感觉到其他地方有阴气传来,想必包括温若寒手中的那块阴铁都已经被人封印好了。 栎阳这边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姜秦等人便启程去云梦接魏婴。 云梦是江家地盘,在江家的庇护下,这一代少有邪祟,还算太平祥和。 李仲宣从前从没到过夷陵以外的地方。 而从栎阳去云梦的这一路,因为没有任务了,所以姜秦也没有再带着他御剑飞行,可以坐着船沿着水路慢慢悠悠的游玩,对李仲宣来说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又有薛洋这个十分会卖乖的孩子时时黏在他身边,拍拍马屁聊聊天,李仲宣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到达了高潮。 又到一个城镇,赵逐流下船去补给路上要吃的干粮。李仲宣带着薛洋在船尾玩儿水。 姜秦在船舱里半阖着眼养神。 “李大哥,那些人为什么要欺负那个小哥哥?因为他是娼妓之子吗?什么是娼妓之子啊?”薛洋,略带疑惑的稚嫩声音从船舱外传来。 姜秦睁开眼。 “都是可怜人。”李仲宣叹了一句。 姜秦一走出船舱,薛洋便立刻收回了拍水的手,直挺挺的挨着船沿站好。一副我很乖,我没闹的表情。 姜秦看向岸上,几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围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推搡着,谩骂侮辱着。小男孩儿被推得跌在了地上也只是抱着头蜷缩在那里,不敢还手。 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李仲宣见姜秦神色不悦,解释道:“师父,不是我不帮他。只是我们在这里不会长留,若我今天帮了他,那以后这些人只会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他......” 李仲宣生于市井,最清楚市井之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能在太一密径中上百层,是因为他内心中有善良的一面。 但他被生活磨练出来的经验,更告诉他什么能为什么不能为。太有自知之明,以至于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创造奇迹。 既没有赵逐流的坚韧自信,也没有魏婴的天资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 姜秦不觉得李仲宣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过得不好却还能保持善良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跑了过来,她拨开人群。见大人来了,欺负人的小孩儿喊着:“娼妓来喽,娼妓来咯......”随后一哄而散。 那女子没有管这些孩子口中的话,抱起地上的孩子,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给他整理好散乱的头发。 “阿瑶,君子正衣冠,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的礼仪......” 一六八、云梦 姜秦飞身下船,落在那对母子身前。 小男孩儿皮肤白皙,眼珠黑白分明,自母亲出现后,嘴角便一直带着乖巧的笑。不抱怨自己受过的欺负,乖乖的任由母亲替他整理衣衫头发。 女子面容清秀,气质脱俗,唯有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中带着几分缠绵。 见到姜秦,她显得很惊喜,微张着嘴,眼中带着几分顾盼生辉的神采。 “这位仙子也是仙门中人吗?” 女子一副他乡遇故知的表情,让姜秦以为自己遇到了熟人。 “也?” 女子拉着小男孩儿对姜秦盈盈一拜,嘴角含笑道:“阿瑶的父亲也是个修仙之人,出身名门望族,是个宗主。” 原本因这女子的气质而对她颇有好感的姜秦,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魔怔。 她如今的样子让姜秦想起遥远记忆深处的另一个女人。 那个因‘绵绵思远道’而误了一生的女人。 不论女子口中的仙门宗主是谁,姜秦都能猜道,那人对这女子肯定还不如甄远道对何绵绵。毕竟当年甄远道还给何绵绵赎了身。可这女子,包括她眼前的这个孩子,明显都还深陷泥沼。 “仙门的宗主......”姜秦道:“现今各大世家的宗主,我倒是认识几个,不知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姜秦脑海中闪现了一下江枫眠。毕竟这云屏城也在云梦的管辖范围内。 很快又暗自否认,觉得江枫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兰陵金氏的金宗主,仙子可认识?”女子的神色有些期许。 “金光善?!呵......”姜秦冷呵一声,忽然觉得若是他的话,让自己的女人孩子留在青楼,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因姜秦的冷哼,那女子紧张了一下,护着孩子躲到她身后。 姜秦看了下她的举动,道:“你既然和金光善走到了这一步,可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秦看了眼小孩儿。 有了个孩子,还知道孩子生父的身份,显然不是仅仅一夜春风的事情。 青楼女子不论原本出身如何,在那样的地方待了这么多年,总该会有些识人的本事的。何况眼前这女子还是个读过书的明理之人。 女子蹙眉的样子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她咬了下唇,对身边的小孩儿道:“阿瑶,你先回去,阿娘一会儿就回来。” 小孩儿迷惑的看了看母亲,又戒备的看了看姜秦,然后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走向街尾。 小孩儿走后,女子对姜秦行了个礼,道:“小女孟诗,不知仙子芳名,可是兰陵金氏之人?” 孟诗的态度,显然是把姜秦当作了金光瑶的女眷,以为是来捉奸的。 “你放心,我不是兰陵金氏的人。我叫姜秦。” 女子眼神亮了亮,道:“是那位将夷陵乱葬岗恢复成仙山,自创门派别于世家的姜秦姜掌门?” 姜秦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传到了云梦的一个小城镇。 但想到青楼和酒楼一样,往来之人复杂,消息传递流通的也快,便又不觉得奇怪。 点了点头。 自知道了姜秦的身份,孟诗便捂着心口一脸崇拜的看着对方,然后有些卑怯的低下头,自苦道:“能见到姜掌门这样的人物,孟诗真是三生有幸。我从想过,女子也能如姜掌门这般...... 姜掌门问我可知道金光善是什么样的人...... 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我这样的人家道中落沦落青楼,没有姜掌门这样的本事自立门户在......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往来的......恩客身上......”说到恩客二子,孟诗显然很痛苦,但这就是现实,她不能不面对。 “金光善是我遇到的人中,身份最高最有势力的,一开始我希望他能将我带出那个地方,可时间长了,我就知道,他对我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以为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子嗣,他至少能怜惜这个孩子...... 可他却走了。 我这一生已经毁了,但我不能让阿瑶也跟其他出生在青楼的孩子一样......我教他读书识礼,只希望有一天那人见到他时,会因为他出色而给他一个身份.......” 跟何绵绵不一样,孟诗和金光善之间明显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情谊。原本一场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交易,金光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完全没想过给孟诗她想要的。 姜秦道:“据我所知,金夫人出身名门,当年金光善能成功坐稳家主的位置,就是因为娶了她。金夫人的孩子跟你的孩子差不多大,据说聪慧非常,小小年纪便能入道,是金家这一代最出色的。” 姜秦的话很明显,有一个出身高贵嫡妻所生出色的嫡子,金光善不可能认一个连赎身都不愿意帮她赎的青楼女子的孩子。 孟诗脸色煞白,显然听懂了姜秦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一滴泪从脸庞划过,孟诗低下头,捂着嘴双肩微微耸动着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可是我的阿瑶怎么办......”孟诗有些绝望。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想法忽然被戳破,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秦道:“你既然读过《礼记》,可能够读得懂道家经典?” 孟诗含泪着抬起头,不知道姜秦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点头。 “我读过的,我曾想过等阿瑶大些就跟仙师们求些秘笈来给他修练,所以那些道家的书我也一直都有在看在学。” 姜秦摇摇头道:“如今仙门以世家为主,世家的弟子怎么可能随意把秘笈给别人。 我有两个徒弟,如今还在开蒙识字的阶段,你帮我教他识字明理。我帮你赎身。你那孩子也可以带在身边。待明年九宫山招生时,你若有心让他修道,也可以去试试。” 姜秦的话让孟诗在短短一瞬间经历了绝望又看到了希望,眼泪喷涌而出,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 孟瑶久不等母亲回来,便又找了过来。见了这种情形不明就里,以为阿娘受了欺负,狠狠地推了一把姜秦,便长着手挡在娘亲身前,道:“不许你欺负我阿娘!” 孟诗抱住孟瑶,对他摇了摇头,泪中带笑的把他按在地上道:“阿瑶,不可对仙师无礼......阿瑶,仙师要给阿娘赎身了,快谢谢仙师......” 以孟瑶的那点力气,也推不动姜秦。 姜秦也不会跟一个护母心切的孩子计较这些消失。“起来吧。走吧。” 一六九、接人 以姜秦能点石成金的财力,和仙门修士的身份,给孟诗赎身事件很简单的事情。 办好这一切,孟诗收拾了些细软,和曾经帮过她的姐妹告了别,便带着孟瑶跟姜秦回了船上。 赵逐流对自己出去这么一会儿,师父又带了两个人回来似乎一点都不好奇。把吃的送进船舱后,便自动跑去船头站岗。 虽然姜秦和他说了很多次不必如此辛苦。但在赵逐流心里,师父招惹了这么多世家,仇家不少,还是小心些的好。 这一路一直到莲花坞,都没有再发生些别的事情。 只是魏婴在见到姜秦身边又多了两个孩子的时候,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以为自己离开的这两个月,姑姑收了新徒弟。他便有些郁郁。虽然以前也有赵逐流和李仲宣,可他们年纪比魏婴大很多,所以并没有让魏婴觉得有什么竞争力。 若不是看那两个小孩儿一个只粘着李仲宣,一个时时刻刻陪着自己娘亲,恐怕魏婴都要哭出来了。 偏偏姜秦问他,他又不说怎么了。姜秦便以为他在莲花坞这段时间受了欺负。心里暗暗想着,要不然以后还是别让江枫眠接他来玩儿了。 魏婴闷闷不乐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回了九宫山。直到听到师父让那两个孩子都住到半山腰膳房那一带去,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毕竟姑姑的男徒弟都是要住青龙院的。 住半山腰的只能算是九宫山的人,却不是姑姑的徒弟。 然而魏婴还没高兴两天,李仲宣便告诉他,明年孟瑶和薛洋都是要参加考核的。 又跟他说,那两个孩子都很聪明,没准也会被师父收为亲传弟子。 这次魏婴倒是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对他来说只要不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姑姑破例收的徒弟,那自己就还是姑姑最最亲的人。 相反,习惯了几天之后,魏婴还因多了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玩伴而更加活泼了许多。 好在自孟诗来了之后,赵逐流得到了解放,不用再教师兄弟们基础的识字读书课程。 而识字课除了魏婴和李仲宣,孟瑶和薛洋也被破例每天随孟诗一起上山,旁听课程。 姜秦则带着赵逐流在天符殿研究他那化丹之术的弥补之法。 金丹对于这个世界修炼体系的修饰来说,是储存灵力的地方,是修炼的关键。姜秦当初修练并不是走这个路子。以她的境界来看,如今这几大世家家主中,即便是修为最高的温若寒,也不过才达到她当年聆听时的境界,连破望都做不到。 与她飞升上仙后的境界差了七个大境界。 虽说她如今的仙元一日日的被此方世界的屏障吸收以弥补这世界的灵气。但以这个世界的平均水平,她就算再被吸收个一百年仙元,也依旧能保持天下无敌的状态。 而她也不准备改变这个世界的修炼规则,毕竟以她的经验来看,灵气消耗的越快,一个世界毁灭的也就越快。实在没必要为了门派的一时强盛而加快世界毁灭的速度。 所谓实践出真知,为了尽快找出办法。姜秦用了一盏茶的时间以这个世界的方式修练结丹,然后让赵逐流对自己施展化丹手。 赵逐流并不知道姜秦的这颗金丹是临时结出来做实验的,怕自己出手之后,真的化去对方的金丹,所以不论姜秦说什么他也不肯出手。 赵逐流很固执,因为固有的思想,他完全不相信姜秦所说的自己还能重新结丹的事情。 在打伤赵家那个欺负他的人之后,他就知道,被化丹手化去的金丹是不可能重新结起来的。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被忌惮。否则姜秦也不用辛辛苦苦替他想办法。 即便姜秦对他动手逼他出招,赵逐流也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道:“师父对我有恩,你就算杀我,我也不会还手的。” 姜秦捂脸,十分无奈道:“哎,你这孩子,怎么死脑筋呢?我可是神仙啊!神仙,懂吗?我修炼的法术跟你是不一样的。结丹对我来说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你不在我身上试,就永远找找不到解决这事儿的办法。 你也会一直因为这功法而被那些正道人士排斥的。” 赵逐流坚定道:“逐流不能让师父冒险。我可以永远都不再用化丹手。” “唔......遇到问题要解决问题啊,孩子。你说你不用,那些人能相信?” 赵逐流低眉沉思。 姜秦摊手道:“行了,快试吧。你这一手本事,如今可不止赵家的人知道呢。怀璧其罪的道理懂吧?你就算自废了修为。那些人也会觉得我可能从你那里学会了,甚至你师兄弟们。 所以事情要解决,是为了以后不因为这事儿而被人找麻烦。虽然师父是不怕人找麻烦的,但能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和世界为敌呢,是吧?” 赵逐流再次跟姜秦确认了不会影响她的修为和身体情况后,才终于出了手。 一掌过后,姜秦内视原本凝结了金丹的地方,空空荡荡。 她试着按原来的办法结丹,果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凝结金丹。看着赵逐流紧张的神色,姜秦笑着安抚了下,道:“原来结丹和失去金丹是这种感觉啊。我想想办法尽量用原本的办法结丹,不过可能需要些时间琢磨。 你先回去吧。” “师父,你真的没事吗?” 姜秦笑着挥了挥手,天符殿的殿门便随着她的动作而快速关闭又打开。 赵逐流这才放心下来。 松了口气,道:“逐流静候师父的佳音。” 只是临出门时,他又折返回来,问:“师父,弟子有一事一直不明白。那薛洋既然是薛重亥的后人,师父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又为什么在听说他身份之后,说有趣?” “逐流,这世间的很多事,可不是说的人多了,就是真相了。就如你当日的事情,赵家数十口都是证人,证据又早早的被毁尸灭迹,若没有妙华镜的威慑,赵家主肯定不会说出真相。那你就真的杀了人吗?” “师父是说薛重亥是冤枉的?” 姜秦摇摇头,道:“我没有见他过,也不曾了解过他,自然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你记得关于阴铁传说的那句话吗?” “阴铁有灵,四方镇之?” 姜秦笑道:“这就是有趣的地方,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几大世家讳莫如深,到如今具体发生了什么竟没有一家留有记载。但当初夷陵一脉被屠之后,阴铁到了几大世家手中,因无法控制然后被分成四块分别镇压封印却是公认的事实。 且不论当初封印了阴铁的是哪些人家,但总不会落到薛重亥的后人手中。” “师父是说,薛重亥当年私藏了一块阴铁?” 姜秦道:“恐怕是这样。而有趣的是,薛重亥的后人拿着这块阴铁,在此后百年隐姓埋名躲躲藏藏也就罢了,居然还一直想尽办法封印阴铁,甚至不惜永不入轮回,舍去灵识......” “难道是为了给先祖赎罪......” 姜秦笑了声,意味深长道:“谁知道呢......” 赵逐流道:“看来薛重亥的后人也未必都是魔头,师父是因此才把薛洋带回来的?” 姜秦道:“那小家伙,呵......他那份心思,若流落在外被三教九流浸着,怕是真的会成个小魔头。九宫山上人员简单,膳房的那户人家也淳朴,带回来让他们养着。希望时间长了,能掰掰那孩子的性子。” 一七零、余有涯 赵逐流一直因为之前姜秦几次呵温家的人发生冲突而时刻戒备着,担心温家的人再来找麻烦。 可大半年过去,温家似乎忽然变得大度了起来一样,竟一直没有再发生上门挑衅的事情。 没有温家的打扰,九宫山上的人也各自按部就班的忙碌着。 魏婴等人忙着读书习字。 赵逐流则被姜秦派出去寻找一位学识渊博的教书先生。 虽然当时以让孟诗给魏婴他们启蒙为条件给她赎了身。但孟诗虽诗词歌赋十分擅长,但对晦涩难懂的道家经典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 启蒙尚可,再深入的教学则是有心无力了。 赵逐流走后,姜秦的大部分时间便都是在天符殿研究如何重塑金丹。最后终于在赵逐流请了先生回来后的第二天。在跟那位先生对弈时,忽然想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化去的金丹之所以不能再凝结,是因为每个人在结丹时,经脉和金丹是一起成长起来的。所以金丹一旦毁去,现有的经脉便没有办法重新凝结出一颗与之匹配的金丹。 以成熟的经脉向重新凝结的金丹灌入灵力就好比用高压水枪给泡沫充水一样,一触即破。所以才导致了不能重筑金丹的结果。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直接再给那身体换一枚成熟的金丹。但这还过去的金丹不仅要和原本那人所修炼的灵力修为路数一样,最难的还是要心甘情愿。如此才不容易产生排斥反应。只是金丹对每个修士来说都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又有谁肯真的这样去做。 这办法有几乎等于没有。 不过,姜秦之前教给各家的两种法术,在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都有通达经脉甚至重塑筋脉。于是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便有了可行的余地。 只要废掉一身经脉,再以度化之法或净化术重续经脉,便能重新结丹。 姜秦把这办法告诉赵逐流的时候,赵逐流愣了下,道:“废掉一身经脉重修金丹?这种苦也不是谁都能吃的吧?” 姜秦笑了笑,道:“虽然一切重投来过的代价也不小。但双方一旦交手到需要你动用化丹手的程度。那必定是已经到了需要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给点苦头吃,难道还要客客气气的以理服人么。办法如今算是有了,至于这之间度,便要靠你自己把握了。” 赵逐流道:“弟子明白了,以后非生死关头绝对不轻易使用化丹手。” 姜秦又夸了几句赵逐流找来的那位先生。“余先生学识渊博,琴棋书画均有涉猎,最难得的是尽还通晓道法,虽不是修士,但对道家经典的理解却十分深入。这样的人才你是哪里找来的?” 赵逐流有些惊讶,“师父对他的评价居然如此高?” 他有些尴尬道:“弟子之前是在途中偶遇到他被水鬼掀船,便救了下来。后来听说他原是一私塾的教书先生,因家乡偏远并无修士镇守,所以被邪祟入侵遭了灾,他逃出来后准备去投奔亲戚又找不到人。所以便想着带回来让师父看看。 只是昨日仲宣看到他后,说他其实就是一个四处行骗的骗子。仲宣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装成了个道士。” 姜秦听了也有些惊讶,和那人手谈一局之后,姜秦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毕竟一个能解珍珑棋局又通经义的人,实在是很难想象居然会是个骗子...... 姜秦道:“你救他之后,可说了自己要找教书先生?” 赵逐流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道:“我是听说他是私塾的先生,举止又十分文雅。所以才兴起带他回来试试的念头,之前并未说过自己的目的。” 姜秦笑了下,道:“这倒是奇怪了.......他人呢?先请过来,我再看看?” 赵逐流道:“那人不仅在夷陵行骗过,还在栎阳一代卖过假药,被薛洋认出来后,骂了几句。便自己下山去了。” 姜秦还是有些难以相信,一个脱口而出便道“竹破须还竹补,人衰须假铅全,思量只是眼睛前,自是时人不见”的高人,会是个卖假药,装道士的骗子。 “你先去将人请回来。算了,我亲去一趟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余先生是清晨起来出门时,被同在半山腰住着的薛洋看见。一开始薛洋只是一直看着他,直到一起上了山,开课时,李仲宣认出了那人曾在夷陵行骗,薛洋才说出自己也看到过他在栎阳卖假药,差点吃死了人,被患者家属追着打了几条街,最后在官府出面前逃走了。 薛洋闹着要送他去见官,还很是说了些侮辱人的话。余先生一开始还辩解了几句绝无此事,但到了最后却叹了口气,自己下山收拾了包袱,跟赵逐流告辞后便离开了。 赵逐流刚听说这件事情,便被姜秦叫到了天符殿讲解化丹手的事情,所以还没有机会把这是告诉姜秦。 余先生四五十岁的年纪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不年轻了,所以下山的时候走得不快。姜秦去找他的时候,他才将将爬到山脚,坐着喘气。 “余先生。” 见到姜秦,余先生显然很惊讶,但还是连忙起身客客气气的行了礼。姜秦看着眼前这行为举止彬彬有礼的读书人,实在想不到他被人追着满街跑会是什么样子。 “惭愧惭愧,老夫当不得姜掌门这一声先生啊。”余先生面露愧色。 姜秦道:“莫非先生真如那几个孩子说的一样,做过那些事?” 姜秦说得是什么事情,余先生自然清楚。但他脸上却只有惭愧,没有心虚。似乎并不担心姜秦如薛洋所说般的送他去见官。 余先生叹了口气,道:“我虽未做过,但此世也算由我而起......哎.......” 姜秦详问之下,余先生将往事缓缓道来。 他家原是书香门第,但他父亲因得罪上官,于是便贬往偏远之地。 因知道这辈子恐怕没什么机会回来,所以父亲带着全家老小一起上任。其中便包括他和他的同胞弟弟。兄弟二人名字取自“余生也有涯,而学不尽。”他叫余有涯,而弟弟余不尽便是李仲宣和薛洋口中的那个骗子。 原本若兄弟二人一起在父亲身边受教,即便日子清苦,但弟弟决不至于长成一个不学无术的骗子。只是因当年在途中,他贪看路边的皮影戏,导致弟弟被人贩子掳走,没能及时找回来。 后来余有尽因聪慧而从人贩子手中逃脱,他记得父亲是要去哪里上任,所以便一路上找过去。 只是一个才七八岁大的孩子,没有钱又没有谋生的手段,千里迢迢寻亲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为了生存,他乞讨过,也坑蒙拐骗过,风餐露宿不知道走错过多少路,花了整整五年才找到了家人。 只是再见到家人时,母亲已经因病过世。父亲对他这一路上沾染的恶习十分不满。严厉教导下了狠手的整治,想要让他改改习惯。 余有涯重新找回弟弟虽然开心,但也觉得他总是小偷小摸撒谎骗人的习惯不好。所以时常帮着父亲劝他。 对余有尽来说,五年的颠沛流离,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挨了多少打才找回来的家人,对他的严厉管教,在他眼里不是关切,而是嫌弃...... 所以这次他自己离家出走了。他留书说要去仙门拜师,便一去不回。 直到十年前,他回来了一趟,去父亲灵前上了香。对余有涯说自己已经是一名修士了。给余有涯留下了几张符咒,拿走了他存了许多年的积蓄。说回去后给他请一枚护身符,便从此一去不回。 虽然如此,因弟弟成了修士,余有涯一直愧疚的心也终于缓解了一些。为了在弟弟下次回来时能有共同语言,他便找了许多道家经典来参读。 姜秦心想,原来是这样,所以余有涯才会如此精通道家经典。 直到后来村里来了凶尸,余有涯幸运的逃出了村子。 家没有了,余有涯想要去找自己在这史上唯一的亲人,但余有尽并没有说过自己投身在哪一家世家。所以余有涯便一路各家各派的打听着各家有没有叫余有尽的弟子。 就这样一路找到夷陵,遇到了水鬼,然后被赵逐流所救。 姜秦听了整个故事,一直觉得那余有尽回去就是为了把余有涯的存款坑走,一个卖假药的假道士,哪里会画什么符篆。 便道:“能看看那些符篆吗?” 余有涯犹豫了一瞬,自怀中取出一枚贴身放着的荷包,打开后小心翼翼的拿出几张折叠着的黄符,打开递给姜秦看。 一看便是随手图画的毫无章法的涂鸦。 余有涯道:“虽然别人说有尽是骗子,但他给我的这几张符篆,却是真真切切的保佑着我。” 姜秦心里叹了一声,看来这余有涯还真是命大,居然只凭着几张假符篆,躲过了凶尸又躲过了水鬼...... 看着他又小心翼翼的把符篆叠好收起来。 姜秦道:“他既然一直在四处行骗,恐怕并没有真的投身在哪一家做修士。” 余有涯叹了一声,道:“我也知道。只是若非当年我弄丢了他,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他到底是我唯一的亲人,若过得好便罢了。但他过得不好......我便不能不找到他。” 一七一、压祟钱 余有涯最后还是跟姜秦回到了九宫山。 他当时跟赵逐流回来,除了为了报答赵逐流救了他一命。也是因为他一路走来,盘缠用尽了,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所以当姜秦答应他可以用追踪术帮他找一找余有尽之后,他便跟着姜秦回到了九宫山,重新任职。 姜秦也和几个徒弟解释了下余有涯并非是他们见过的那个人,只是人有相似罢了。 姜秦说时,薛洋还踮着脚一直看余有涯,连连感叹,“像,太像了......你和那骗子不会是两兄弟吧?” 姜秦屈指敲了下薛洋的脑门,道:“孟先生之前教你的尊师重道忘记了?和先生说话要用敬语。还有,以后不许在九宫山说脏话,早上你那些骂人的话,以后若再让我听见,我就把它用沁墨写在你脸上。” 薛洋一向都怕姜秦,不管魏婴在他耳边说了多少次姑姑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姑,薛洋也还是觉得姜秦就是个十分没有同情心,极坏极坏的女人。 沁墨所写的字能保墨色三年不退,要是写在脸上一串脏话,他可不要见人了。 连忙紧闭着嘴,捂着脸躲到李仲宣身后。 李仲宣安慰他:“别怕,你以后不要说脏话就是了.......师父吓唬你呢......不会的.....真的......” 姜秦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薛洋委委屈屈的压着嗓子说:“才不是,她真的会那么做的......她好凶......” 君子六艺,除了射、御,余有涯和孟诗都不懂,所以交由姜秦来教导以外。 其他几门课程,孟诗负责礼、乐。余有涯则除了六艺中的书、数之外,另外开一堂道经讲义课。 七门课程七日一循环,每月旬休两日。 而旬休的两日除了孟瑶和薛洋这两名非九宫山弟子可以休息。 姜秦会在这两天指导包括赵逐流在内的三名弟子修炼。 李仲宣底子差,天资又不高,胆子还小,姜秦便教他专注一门,只修习御守之法。 赵逐流底子好,人又聪明刻苦,姜秦每教他一样法术,他便通宵达旦的修练,直到精通。刻苦到姜秦都不敢教他太多,怕他连睡得时间都没有了。 最让姜秦省心的还是魏婴。天赋高,天资好,难得的是还懂得劳逸结合。虽然在赵逐流眼里,魏婴这种行为叫爱偷懒。 但姜秦却十分纵容魏婴释放天性。 转眼一年过去,除夕守岁后,姜秦按着民间习俗,给九宫山的人都发了压祟钱。 这压祟钱并不是用来花的钱,而是一枚被姜秦施过法的铜钱,带在身上可百邪不侵,是真正意义上的压祟钱。 薛洋收到压祟钱的时候还很意外,捧着小红布袋,惊讶的问李仲宣,“我也有?” 李仲宣道:“师父说九宫山的人,人人都有,你当然也有啊。” 李仲宣走后,薛洋打开布袋,看了一眼,嘟着嘴道:“哼,真小气,才一文钱。”说完却小心翼翼的将小布袋原样扎回去,抽着布袋上的红绳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过完年,很快便到了上元节。 这一日,薛洋和孟瑶都早早的被送下山,等着和其他五湖四海赶来的人一样等着太一密径的开启。 孟瑶对薛洋道:“原来九宫山的招生考核是爬山,难怪你这大半年,每天下学后不管多累都要来爬山。看来你是早有准备了。” 薛洋得意一笑,道:“那是当然,虽然李大哥说太一密径和平时走的那条路不一样。但我这大半年已经把这附近都摸熟了,到时候不管从哪里上,你只管跟在我后面,我保证你能拿第二!” 薛洋虽然从李仲宣那里听说过太一密径和平时的路不一样,但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又听说魏婴虽然年纪最小,但却是大师兄就是因为当年他是第一个上山的人。 他知道魏婴在拜入九宫山之前便跟姜秦一起在这里生活过半年,所以薛洋一直以为魏婴能第一个上山是因为路熟。探索了大半年山路,薛洋自认自己现在也对这里十分熟悉了,所以憋着劲准备拿下今年的第一。 孟瑶听了薛洋的话,彬彬有礼的道了谢。 这时赵逐流也下了山,站在了山门前。 孟瑶过去行了个礼,打了招呼后,道:“赵大哥是来替掌门监考的吗?” 赵逐流表情严肃的看着山路,道:“不,我是来考试的。” 孟瑶有些惊讶,道:“可赵大哥不是已经拜入九宫山了吗?” 赵逐流道:“我非亲传弟子。” 薛洋急了,他自恃自己路熟,可赵逐流都来了一年了肯定比他更熟悉九宫山。他又修为高深,若他也参加考核,自己哪里还有什么胜算。 道:“你既然去年输了,那就是输了,怎么能今年再来参加考核呢?你这是耍赖,这不公平!” 赵逐流道:“这是九宫山的规矩。”说完他指了下石碑上逐渐开始显现出来的字。 石碑之上,除了密径开启和关闭时间,以及招收弟子的规矩。还有一条备注,便是凡上到百步以上者若觉得自己此次成绩不佳,来年可再次参加考核。而未上百步者则隔一年才能再次参加考核。 孟瑶看完石碑上的内容后,对忿忿不平的薛洋道:“我听阿娘说,掌门曾对她说过,很多人因没有机会而误入歧途,所以九宫山会给每一个想来的人机会。掌门说,一个人一时如何并不能代表一世就如何。 大概是这样,所以掌门才定下这条规矩吧。” 薛洋气哼哼的走到石阶前,不管孟瑶怎么说,他心里认定了姜秦就是不想让他拿第一,所以才让赵逐流来捣乱的。 山门结界一开,石阶上柔光一闪,太一密径正式开启。 薛洋扭头看了眼孟瑶,喊了声快跟上,便一马当先的跑了上去。 然而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发现明明刚才山门前聚集了至少数千人,但此时他身后却一片寂静。 他转身看了眼身后,十几步外,孟瑶跟赵逐流还在说着话,仿佛根本不知道密径已经开启了。 他喊了一声,“孟瑶!快走啦!” 孟瑶似乎没听见,倒是赵逐流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怕赵逐流赶上来,薛洋也顾不上孟瑶,扭头拔腿就跑。 一七二、道 薛洋一刻不停的跑着,但很快还是有人赶上了他,超过了他。 就连孟瑶也慢慢追了上来。而赵逐流则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薛洋咬着牙追赶,这是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是孟瑶的声音。 薛洋虽然好胜心切,但还是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孟瑶摔倒了。磕破了头倒在路边。 身后不断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甚至路过时会替到孟瑶。 薛洋冲着前方赵逐流的背影喊了两声:“赵逐流,赵逐流!孟瑶晕过去了,你快来看看啊!赵逐流!” 然而赵逐流并没有回头。 眼看超过他的人越来越多,而孟瑶额头上的血也越来越多,薛洋急得直跺脚。纠结犹豫再三,他还是转身跑向了孟瑶。 叫醒了孟瑶,薛洋知道自己已经拿不了第一了,委屈的哭了起来。孟瑶安慰了他几句,两人搀扶着继续上山。 毕竟即便拿不了第一,他还是要拜入九宫山的。 原本不长的山路因为心情不好而似乎变得格外远。 就在这时,变故忽然发生,走在他前面的那些人不知道因为发生了什么,打了起来,晕过去的晕过去,受伤的受伤,竟然都停在路边休息。 只有前面不远处的赵逐流拄着剑身勉力的向上走着。 薛洋忽然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对孟瑶道:“他们都走不动了,我们快点上去,一定能第一个上山了。他拉着孟瑶,前行的脚步加快了许多。但孟瑶却捂着额头道:“阿洋,我头晕,走不快,你等等我......” 眼看离赵逐流越来越近,薛洋急道:“你快点,你快点,我就要拿第一了!” “阿洋,我头晕......” 眼看离终点越来越近,他和赵逐流的距离也不过十来步,赵逐流似乎腿受了伤,走得很慢,薛洋知道,只要自己抛下孟瑶,快跑几步,他就肯定能超过赵逐流。 但是孟瑶这幅摇摇欲坠的样子,若是自己放开手,他从这长长的石阶上滚下去,也许会死...... 薛洋只犹豫了一瞬,他转身把孟瑶按在原地,道:“你别走了。到这里肯定也能入门了。” 说完便不顾孟瑶的忽然,转身朝着终点跑去。 然而就在他快要看到天一阁这几个字的时候,脚上忽然一滑,向后仰去。赵逐流就在他的身后,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扶助自己,可即便薛洋怎么呼救,赵逐流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跌倒。他滚到了孟瑶身边,冲他伸出了手,“孟瑶拉我一把!” 孟瑶捂着额头没有看他。 “孟瑶!救我!” “孟瑶!” 薛洋喊得歇斯底里,声音里带着恨意。 他一路滚回了山门前。 一条胳膊脱了臼,疼的他满脸苍白一头冷汗。他挣扎这爬起来。庆幸自己的腿还没断。 他不要命一样的往上爬,一直爬回原来的位置。孟瑶还坐在原地,满地的伤员还在那里。薛洋毫不犹豫的冲过去,一把将孟瑶推下山,恶狠狠道:“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他从一个昏迷着身上接下佩剑,狠狠的刺着所有人,道:“你们为什么不拉我一把!为什么看着我掉下去!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杀了所有人,他拖着剑走向赵逐流,就在他要将剑刺向赵逐流的时候,对方反身拍了他一掌。 天一阁外,姜秦坐在广场上看着妙华镜。魏婴坐在她的身边,道:“姑姑,你上次不是说这镜子要四个修为高深的人一起施法才能用吗?” 姜秦笑道:“姑姑骗他们的。” 魏婴道:“难怪我记得我之前也见姑姑用过,我还以为是不一样的镜子呢。姑姑为什么骗他们说不能用啊?” 姜秦道:“不这么说,他们还以为我多爱看他们的隐私呢。” 妙华镜中逐渐显现出各位参加考核的人的身影。 “阿洋跑的好快啊!”魏婴指着镜子里率先出现的身影惊喜道。 “咦,赵师弟也跟上来了。孟瑶果然走得慢吞吞的。之前他说只要能上来就行,不考虑名次,我还当他是谦虚呢......” 魏婴忽然跳起身,“呀!阿洋小心啊!有青苔!” 魏婴的话音刚落,薛洋便踩着青苔滑倒,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你现在说得他也听不见。薛洋心态不稳,会摔这一跤是迟早的事情。”姜秦看到的画面和魏婴不一样,所以语调冰冷,并没有对他摔倒又什么同情。 魏婴急道:“阿洋都爬不起来了,其他人经过怎么不帮帮他?” 姜秦道:“一入太一密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道,你在这里看见他们依次在石阶上走过。但其实每个人走得道都是不一样的。选择走什么样的道,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魏婴想起自己当时辛苦爬上来时的过程,却是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魏婴有些失落,道:“姑姑,这就是修道吗?这条道太孤独了......” 姜秦默了默他的头:“道是自己选的。以杀止杀是道,无情孤寂是道,携手天涯也是道......端看你怎么选。是要终其一生问心无愧,便是你该选的道。” 魏婴仰头道:“那我要一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妙华镜中,孟瑶一步一步稳稳的向前走着。不时的跟周围路过的人攀谈几句。 大家都夸他小小年纪颇有世家风范。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跑了上来,指着他对众人道:“我认识他,他是娼妓之子,他娘是个下贱的娼妓!” 周围的议论声让原本微笑着跟众人聊天的孟瑶慌了神,他摆着手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姜掌门已经给我娘赎了身了。她不是......” 男孩儿指着他道:“一日娼妓,终身都是娼妓,你就是娼妓之子,你爹都不要你,没人要的野种......” 孟瑶的眼泪瞬间沁满了眼眶,他摇着头无助的看着身边的人,希望这些人中能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但明明刚才还在夸奖他有世家风范的人,此时却转过头去私语道:“原来是娼妓之子,难怪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讨好卖乖......” 人群散去,仿佛跟他站在一起是什么污秽之事。 只有那个叫穿了他身份的人还在那里捧腹大笑,口中不断的说着“娼妓之子,娼妓之子......” 孟瑶看了看下方无尽的上界,转头看向那个男孩儿,沉声道:“你别说了。” “我就说,我就说,你就是娼妓之子,你走到那里都是,我还要告诉全天下的人!” “我告诉你!不许说!”孟瑶神色冷冽,阴沉的看着那人一字一句道。 那人却嗤笑一声,继续嘲讽。 孟瑶上前一步,猛地将人推下山,看着直挺挺的摔下去,脑后沁出一滩鲜血的人。孟瑶喃喃道:“我都叫你不要说了......你为什么不听......” 一七三、信仰 赵逐流是一个十分纯粹而固执的人,只因姜秦帮他洗脱了在赵家时被冤枉的杀人罪名,他便把姜秦当作了自己的恩人。事事以她为先。 救了余先生被夸,他便觉得姜秦喜欢他救人。所以这次在太一密径上,他不再和上次一样只一味的专注着上山,对他人的死活不理不睬。 这一次,他会给予求助的人帮助,却也一直坚定的向上走着。 “姑姑,赵师弟快到了!就差一步了!”魏婴有些兴奋,随后道:“不对,以后就要叫师兄了......咦,他怎么不动了?” 姜秦心头一沉,看着妙华镜中的幻象,她没想到赵逐流的最后一关,竟然会是她...... 赵逐流看着眼前这个用阴铁操控着仙门百家的女子,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不敢相信这是他视之为信仰的人。 他持剑的手颤了颤,看着姜秦把九宫山反对她行径的师兄弟们也做成了傀儡,掐着魏婴的脖子,转头满目赤红的看着他,问:“赵逐流,你也要背叛我吗?” 手一松,随着姜秦的话音落下,赵逐流手中的剑也落在了地上,他想要攥起拳头,却怎么样都使不上力。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不住的摇着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伸出右手狠狠的抓破了自己的手背,喃喃着:“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我是魔族,我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毁掉你们这些所谓的仙门修士。你以为以我的修为,为什么要收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做徒弟?不过是一时的障眼法罢了...... 赵逐流,你很听话,所以我可以在毁掉这个世界之后,饶你一命,只要你杀了他......” 他不相信那个说即便是邪祟,也未必都是坏的,愿意再给它们一次轮回的机会的人。为了让他能被仙门百家接受,不惜以自身为试验研究出重铸金丹之法的人。会是这样丧心病狂野心勃勃的人。 他觉得肯定是自己疯了,所以才会看到这种画面。 姜秦掐着魏婴的脖子,将他扔到了赵逐流的面前。魏婴张了张嘴,无声的对着他张了张嘴。 ‘逃......’ 赵逐流扶起魏婴,有些绝望道:“师父,这是魏婴啊!你说他是你的亲人啊!” “为成大业,亲人也可杀,何况只是个不听话的逆徒......赵逐流,杀了他,你就是本座唯一的徒弟了...... 这个世界的仙门世家如此虚伪,你不是早就见识过吗?等本座毁掉这一切,自会再重新建立新的秩序,你心中所想的那种正义.......” 姜秦的话蛊惑着赵逐流。 “赵逐流......动手吧......” 赵逐流摇着头,绝望的闭上眼。 天一阁前,姜秦从座位上猛地站起。 “姑姑!怎么了?”魏婴跟着起身。但姜秦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闪身消失。 魏婴一脸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再看向妙华镜的时候,他也发现了不对。原本站在太一密径上最后一步的赵逐流忽然面色惨白豪无人色的倒在了那里...... 姜秦进入太一密径幻境时,赵逐流正试图以自己散去自己的灵识为代价施展净化术......他以为那样可以净化幻境中那个姜秦身上的魔气...... 太一密径中试炼者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幻境,所以一旦走出密径或者密径结束被送出后都会忘记密径中所有的事情。 而在密径中所受的伤也全部都会随之消失。 唯有一种伤害是即便出了密径也不会恢复的。那就是神魂。而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神魂就是他们所说的灵识。一旦灵识散去,这个人不仅会死,就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所以察觉到赵逐流准备散去自己的灵识,姜秦才会不顾试炼还未结束,便直接进入密径,带出了赵逐流...... 看见姜秦带着昏迷过去的赵逐流走出密径,魏婴愣了愣,道:“姑姑,他怎么了?” 姜秦也不好给魏婴解释赵逐流因为幻境而要散去灵识,便只能说:“有些虚耗过度,姑姑先送他回去休息。还有一刻钟后太一密径关闭后,你和仲宣一起先安排新入门弟子分别到太阴、青龙两殿住下。今明两日休整,后日全员到天符殿上课。能安排好吗?” 魏婴见赵逐流的状态十分不好,便连忙催着姜秦快去给赵逐流疗伤,又连连保证自己能安排好新弟子入住的事情。 姜秦收走了妙华镜,便带着赵逐流直接去了天符殿,将在密径里收集来的灵识重新放入他体内,替他巩固神魂。 在姜秦替赵逐流巩固神魂的这段时间里,太一密径的试炼也走到了尾声。 徘徊在一百阶一下的人直接被阵法送出了山门结界。 而一百阶以上的人则全部都聚集到了天一阁前。 广场上,薛洋和孟瑶也在其列。 薛洋只记得自己因为一开始跑得太快所以不小心踩到了青苔,狠狠的摔了一跤,虽然之后他还是坚持着往上爬,但却只爬了五百多步就累得走不动了。 孟瑶比薛洋走得远一点,但也只多了两百步。他一直稳扎稳打慢慢的走着,但越往上走,周身压力越大,他最后也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 因为来的人是去年的十多倍,所以这次通过试炼的人也不少,天一阁前密密麻麻的站了近百人。 因在场的都是不足千步,所以全都统一划归为外门弟子。在魏婴宣布后日全部弟子要一起到天符殿听课后,便由李仲宣带着他们回青龙殿休息。 魏婴则因为担心赵逐流的情况,一散会便立刻跑到了天符殿。 直到夜幕降临,赵逐流才终于醒转过来。 他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距离太一阁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之后便因为感觉十分疲惫,而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直到现在他都还有一种全身由内而外散发的无力感。 所以在魏婴过来止不住可惜的跟他说:“哎,就差一步了,你当时晕倒的时候哪怕趴在上面那个台阶呢,只要你上了上面的台阶,姑姑肯定会算你通过的......唔,真可惜。” 赵逐流摇摇头,道:“我已经尽力了。”随后动了动嘴角,道:“不过下一次,我会记得师兄的教诲,晕也要晕在上面的台阶上。” 魏婴惊讶的挑挑眉,转头对姜秦道:“姑姑,他笑了?” 姜秦点点头。 魏婴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呼道:“我认识你一年了,都没见过你笑呢。赵大哥,你以后可以多笑笑,你笑起来还有酒窝呢!” 一七四、佛理课 又一年试炼结束,九宫山上因为多了数百名弟子而忽然热闹了起来。 跟上一次的破例不同,这次的外门弟子却并不叫姜秦师父。 姜秦门下的徒弟依旧是那三个。 魏婴为亲传大弟子。 赵逐流为内门大弟子。 而李仲宣则为外门大弟子。 虽然新入门弟子中又不少对李仲宣这个资质平平的师兄表示不服气。但谁让人家入门早,又有外门弟子中天赋最好的两个人支持,所以不服也只能憋着。 何况跟其他大部分世家不一样的是,虽然九宫山也分内外门弟子,但所有人所能接受到的教育确实一样的。外门弟子也由姜秦亲自教导御、射、法术等课程。 不过因为上数百人的大课,姜秦不可能一个一个的去监督教导,所以她的课基本分两个阶段,室内理论课,室外实操课。 只有记住了所有姜秦所教的理论的人,才能到室外上实际操作课。 虽然这样对记性不好天赋不高的弟子来说不公平。但毕竟九宫山教的不是文弱书生,而是要出去面对邪祟凶尸的修士,若连法术咒语都记不住,那还不如乖乖留在山上背书。免得白白出去送命。 与此同时,九宫山还开了一门佛理课。 转眼九年过去。 因前几批弟子有不少已经能独当一面,所以新弟子的教导基本上都已经由老弟子们来负责了。姜秦除了偶尔会开课讲讲佛理。 并不怎么出现在人前。 大概是这样,所以门中弟子只要在山上的,遇到佛理课时,都会来听课。 每次下课,姜秦都会在天符殿逗留一些时间,解答弟子们没听明白的地方。 弟子逐渐散去,唯有孟瑶还端坐在位置上,等着大家都走了之后,才上前对姜秦行了一礼。 “你怎么没去潭州?不好奇?” 最近潭州一代出了段奇闻。 道是“潭州有花圃,花圃有女。月下吟诗,诗佳,赠以莳花一朵,三年不萎,芳香长存。若诗不佳,或吟有错,女忽出,持花掷人脸,后而隐。” 可惜的是,不管是有没有收到赠花,大家都没能看清莳花女的脸。偏偏魏婴不信这个邪。 前几日带着一帮师兄弟跑去潭州,说要看看那莳花女。 魏婴、孟瑶、薛洋几人年纪差的不多,因是一起长大的,所以感情比旁的师兄弟还要亲厚些。所以姜秦以为孟瑶也会跟他们一起去。 孟瑶的脸上带着他那一惯温和可亲的笑容,慢条斯理道:“回掌门,其实我也很好奇。只是最近阿娘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才特意留下。我跟大师兄说好了,若他见到了莳花女,回来时便画一幅画像给我看看。” 姜秦点点头。 孟诗的身体情况她也是大致了解的。早年间她身处青楼,又被金光善抛弃,所以有些郁结于心。但这些年在九宫山,凭着自己的学识,被人称一声‘孟先生’,倒是让她渐渐放下了从前的那些不愉快。 只是毕竟从事了许多年那种行业,自生下孟瑶之后,又被老鸨灌了寒药,伤了底子,所以身子虚了些。每到换季时,便会有些干咳。 “你留下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孟瑶微微收了下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道:“掌门,孟瑶最近在看《古尊宿语录》,里面说到寒山与拾得的对话。 掌门,若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那我真的只能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吗?” 姜秦淡淡的看了眼孟瑶,这些年他跟薛洋都是年年参加考核,就连薛洋都再被密径狠狠的摔打过几次后,勉勉强强走到了内门弟子的位置。 薛洋很聪明,虽然幻境里的经历他并不记得。但他却猜测到太一密径的考核肯定不只是爬山那么简单。因为知道魏婴是唯一走完全关的人,所以日常里便处处模仿着魏婴的行为举止。 就连魏婴那锄强扶弱的抱负都被薛洋时时挂在嘴边,作为行为准则。 除了不能以德报怨,其他的倒是学得越来越象模像样。 姜秦虽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本性,但一个人若能装好人装一辈子,那他的本性如何,便不重要了。 孟瑶也很聪明。尊师重道,友爱师兄师姐,照顾师弟师妹,待人和善,面面俱到,做得比薛洋更好。甚至因为他沉稳可靠,很多外门弟子都把他当作灯塔一般。 可孟瑶的心劫,却从来没有打开过。 出身一直是他越不过去的坎。 “谁欺负你了?” “掌门,出身卑贱便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了吗?” 姜秦叹了口气,道:“阿瑶,人的一生,唯有出生在哪里是不能选择的。时至今日,你还在纠结的这些事情全都是在给你阿娘的心口上插上一把把的刀。 你恨她带你来到这个世界吗?” 孟瑶瞳孔震了震,因姜秦的这番话而懊悔震惊,他始终记得当年在云屏城所受过的屈辱,虽然自从到了九宫山之后,他的生活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阿娘成了让人尊敬的先生,他也有了能为之交付生命的师兄弟。但‘娼妓之子’这四个字,就像是缠绕着他的梦魇一般。 他害怕有一天,会有云屏城的人认出了他们......毁掉他的人生...... 拥有的越多,便越害怕失去。 他甚至在学会术法之后,有过一瞬去将那些知情人都杀掉的念头。 是薛洋察觉到了他的念头,告诉他:那些人不一定能毁掉你,但若你真的做了那种事情,你的人生才是真的毁了。 薛洋神秘兮兮的跟他说:师父什么都知道,我偷偷说一句脏话她都知道...... 孟瑶当然记得薛洋六岁那年因为与师兄弟吵架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虽然脱口而出之后,薛洋立刻捂住了嘴,又跟师兄弟道了歉,大家达成了一致,绝对不告状。 但第二天,薛洋的脸上便被掌门用沁墨写了那两个字。 整整三年时间,薛洋都只能带着面纱见人。 “不,不......我怎么会恨她,阿娘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比我的命都重要......” “我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她那样了解你,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阿瑶,你不是佛陀,不必像拾得所说的那样。但你阿娘一直教你做一个君子,是因为她知道,只有真正的君子,才能被人不计出身的接纳。 阿瑶,连你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事情,凭什么要求世人去接受呢......” 一七五、听学 魏婴跟薛洋一回来,从天一阁到天符殿这一路上吵杂的声音便从一百只鸭子徒增到了一千只...... 没出门的弟子一路上围着他们问这次去潭州的情况,问可看清了莳花女的样貌。 魏婴自得一笑,仰着头道:“你说呢?” “我猜大师兄肯定看到了,大师兄,莳花女漂亮吗?” 魏婴摇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然后便一跃逃离了人群。 薛洋哈哈大笑了一阵后,对着魏婴远去的背影道:“大师兄,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把你那些丢人的事都抖出来啊!” 魏婴头也不回道:“人不轻狂枉少年,随你说去!” 这一下,师兄弟们更好奇潭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是拉着薛洋问情况,薛洋便一一道来。 为了看清莳花女的脸,魏婴带着一帮师兄弟特地从九宫山跑去潭州。 因莳花女听到不好或吟错的诗便会出现拿花扔人,所以魏婴便每次都故意吟错诗,惹得莳花女发飙,用花将他打晕,再把他扔出去。 莳花女动作极快,魏婴试了许多次都没看清,于是愈战愈勇,醒了之后再爬进来,继续念错。如此反复了二十多次,才终于看清了莳花女的脸。莳花女对他很有意见,有好长一段时间拒绝现身,若是魏婴自己闯进去,莳花女就一阵狂花下雨,乱花打人。 虽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但过程委实不太英勇。 魏婴一路直接去了招摇殿,跟姜秦说了会儿话撒了会儿娇后,便径直回了青龙殿,直接找到了孟瑶。 递给他一张小象:“喏,答应给你带的画像,看完了记得烧掉啊。” 孟瑶知道莳花女素来神秘,她的画像自然不便流落在外,略看了一眼之后便烧了。 “此次去潭州途径莲花坞,可有去拜访?” “那是自然,阿澄这小子,嘴上说着不合礼仪,但最后还不是跟我们一起去了......哈哈哈,你是没看见他被莳花女乱花投掷误伤时的那个表情,太有趣了。” 孟瑶低笑一声,微微摇摇头,看着魏婴道:“回来后可去过掌门那里了?下个月姑苏蓝氏听学的事知道了吧?” 魏婴的脸瞬间拧成一团,哀嚎了一声,道:“哎,姑姑说了......哎,那可是个有三千多条家规的地方啊......听说这几年讲课的都是蓝启仁老先生......他对我们九宫山的弟子可是格外的关注啊.......” 孟瑶笑笑,道:“掌门素性随意,九宫山的规矩自是比一些世家要松散一些。所以掌门才特意交代蓝先生对师兄弟们多多教导。” 魏婴嘟囔了一下,道:“你和阿洋都去吧?” 孟瑶道:“每年去姑苏听学的都是十五到十六岁的弟子,阿洋才十三岁,掌门的意思是让他再松散两年,后年再去。” 魏婴瘫坐在椅子上,摸摸鼻头,道:“也是,姑姑定下的规矩,去过蓝氏听学以后,回来便要开始守规矩了。哎,还是让阿洋再快活两年吧。 不过之前听阿澄说,他和江家姐姐也是今年去,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结伴同行了。” 魏婴的坏情绪总是能很快过去,孟瑶看着他的洒脱,有些羡慕。 半个月后,姜秦闭关。 魏婴、孟瑶等十几名九宫山适龄弟子便提前出发前往云梦,跟江氏姐弟及江家的人一起出发前往姑苏。 两家人浩浩荡荡的雇了七八艘船顺水路边玩儿边走。 一直到了云深不知处山下的彩衣镇,才下船稍作休整,准备第二天前往云深不知处。 因为九宫山每年听学都会派弟子过来,所以每年都会在差不多这时候住在这彩衣镇上的一间客栈。因这次和江家一起来,所以人多了些。孟瑶便干脆包下了一间客栈,供两家人落脚。 魏婴刚回到房间,便听见掌柜的来敲对面孟瑶的门,说是又来了一群修士,想要投店,因是家大业大的兰陵金氏,掌柜的也不敢得罪,所以便来问能不能匀几个房间给他们。 魏婴听到是兰陵金氏的人,想着江家姐姐和兰陵金氏的金小公子定有婚约,便是看在江家姐姐的面子上匀他几间屋子也行。便出门对孟瑶道:“阿瑶,咱们九宫山这次出来的都是师兄弟,住宿上可以随便点,大家两人一间挤一挤,给金氏的人腾几间屋子。” 孟瑶也知道江家和金氏有联姻,九宫山和江家交好,自然要顾及几分江家大小姐的面子。 便对掌柜的说:“既是仙友,出门在外,自当守望相助。劳烦掌柜去问一下,他们需要几间屋子。我们这边挤一挤,给他挪一些出来。” 掌柜连连道谢,夸了几句魏婴和孟瑶深明大义之后,便笑着下了楼。 没过多久,楼下便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魏婴打开门时,孟瑶也正好开门,而住的离楼梯口稍近些的江澄已经准备下楼了。 “阿澄,怎么回事啊?” 江澄翻了个白眼,道:“还能是怎么回事?金家的人架子大得很,挪几个房间给他还不行,非要包下整个店。也不看看先来后到,以为就他金家有钱,还包店?哼,惯的他。” “阿澄......”此时江厌离也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 江澄一说完便自知说错了话,毕竟孟瑶之前也是包了店。便挽尊道:“孟瑶,我说的不是你啊,你包店是因为我们这一群人就要住这么多间屋子。他那才几个人......” 此时楼下传来声音,“几位客人,实在是小店已经被人先包下来了。那位客人大方,听说您来投宿,还特意吩咐让人挪了几间屋子出来......您看这?” “包下了?是哪一家的,你让他下来!我看是谁敢跟我们金家抢东西。”说话的人颇为蛮横。 掌柜紧张道:“可不敢如此,可不敢如此,来得可是那九宫山的人。” 那人声音轻了些,但还是嘴硬道:“就算是九宫山又怎么样?他们才多少人?让他们去别的客栈挤一挤。” 掌柜道:“九宫山和云梦江氏的人一起,三四十人呢,小店的房间本就不多,只招待他们便已经住满了......实在是没有办法......” “江氏?”金子轩瞥了一眼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江澄,转身便走。 江澄噔噔噔跑下来,正要追出去理论,但想到阿姐还在后面,若让她知道金子轩的态度,恐怕要伤心。便放慢了下脚步。 因他在最前面走着,等到后面的人都下来时,金氏的人已经走远了。 孟瑶问掌柜金氏的人怎么走了,毕竟这彩衣镇也没有几家像样的客栈,以金氏素喜奢靡的习惯,应该不会去住那些小客栈。 江澄道:“自知理亏走了吧。” 一七六、小冲突 不用给金氏的人挪房间,众人便照例按原本的安排休息。 休整之后第二天前往云深不知处。 如孟瑶之前所想,金氏的人确实没有住那些老旧的小客栈,而是离开以后便直接去了云深不知处。 他们这些外客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这段时间都是被安排住在一处。 因客栈之事,两批人今日在此处相见,彼此都不怎么看得惯对方。又因女修和男修都是分开住门开听学,江厌离不在此处,所以江澄魏婴他们对阴阳怪气的金家人也没怎么忍让。 眼看要吵着吵着就要打起来了,孟瑶出面从中调和,只不过因他是九宫山的人,即便劝的公道,金氏的人也不怎么服气。 最后还是姑苏蓝氏的蓝忘机出手,禁了他们的言,这才安静了下来。 魏婴嘴巴紧闭,眼睛却一亮。 禁言!这一招姑姑也会。只是姜秦从来不教他们世家体系以外的法术,所以这禁言术魏婴饱受其苦,却从来没学过。 此时见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会,便跑去缠着他,连比带画的问他是跟谁学的,能不能教他。 蓝忘机素来清冷,哪里被人这样痴缠过,又不擅言辞。两人一言都还没说,便过起了招。 孟瑶正头疼又要劝架,远处走来一人替他解决了这事儿。 “忘机。” 蓝忘机见到来人,纵身一跃远离魏婴,姿势还颇为戒备。 此时孟瑶跑上来行了一礼。 此时孟瑶因一开始便没有参与争吵所以也是在场中唯一没被禁言的,便解释道:“泽芜君、含光君,师兄只是想问问含光君这禁言术是跟谁学得……并无恶意。” 魏婴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蓝曦臣浅浅一笑,道:“九宫山姜掌门的禁言术,曦臣也有所耳闻,只是忘机所用的禁言术是我蓝氏密术。与姜掌门所用的并不一样。 忘机,先给大家解开吧。” 蓝忘机解开禁言术,淡淡的说了一句,“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 便跟蓝曦臣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魏婴跟了两步,被孟瑶拉了回来。道:“师兄,明日就要听学了,我们还是先去修整西夏吧。” 魏婴看着蓝忘机的身影已经走远,吹了下刘海,又瞥了一眼金氏的人,便拉着江澄一起去挑各自的房间。 晚饭后,孟瑶想了想,还是还是去了一趟魏婴的房间,对他道:“师兄,掌门与蓝氏交好,金公子对江姑娘虽有些无理,但为了不给蓝氏添麻烦,在姑苏的这段时日,你……能不能略忍让一下?” 魏婴道:“**姐性情温和,贤淑善良世间少有,那金子轩哪里配得上她?何况联姻之事也是金家先主张的,他这家伙却每每见了**姐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若不是怕**姐看了难过,那日在客栈时便该教训他了。” “师兄也说江姑娘看了会难过,今日之事,江姑娘虽不在,但未必不会听说。 如此一来,她还是会知道你们与他们起争执是为什么,到时候岂不是一样难过?” 魏婴这些年常去莲花坞做客,江厌离对他十分和善,每每江澄有的东西,她也总会留一份给他。魏婴也把她当亲姐姐一般。自然不能不顾及江厌离的感受。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只要他金家的人不主动生事,我才懒得搭理他们。” 孟瑶笑了笑,道:“是,师兄一向大度。” 魏婴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尖,转了下眼珠转移话题道:“对了,阿瑶,金子轩那家伙虽然性格不好,不过我之前一见他便觉得有些眼熟,现在想来,跟你倒是有几分相像。你们别是兄弟吧?” 孟瑶面不改色的笑着道:“金公子可是金夫人的独子……只是人有相似吧。 我从前还觉得阿洋和师兄有几分相似呢。” 自那日与姜秦坦诚之后,知道阿娘因为他的耿耿于怀而郁郁寡欢之后,他便已经下定可决心,不在纠结那些往事。 他要做一个如阿娘所愿的君子。要凭自己的能力让世人即便知道他的身世,也要对他的品行无可指摘。 阿娘自他拜入九宫山以后便断了让他去金家认祖归宗的念头。 所以以后金家是金家,他是他。 他是孟瑶,是九宫山的弟子。 魏婴点点头,道:“也是,他姓金,你姓孟,听师父说孟先生和你是云梦人士,确实和他们金家扯不上什么关系…… 哈哈,何况我们阿瑶性子这么好,可比金子轩那家伙可爱多了。” 孟瑶无奈的摇摇头,道:“师兄,男子怎能用可爱形容……” 魏婴道:“姑姑也常说我可爱么……嗨……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对了,我要出去一趟,其他师弟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他们直接找你啊!” “师兄,明日还要早起去拜会蓝老先生,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魏婴一副回味的模样道: “这姑苏的天子笑果真当世一绝,我自昨日一试,便念念不忘……我去买两坛回来。” 孟瑶道:“师兄,云深不知处有宵禁。” 魏婴道:“你放心,我的御剑的速度你还不知道么?我快去快回,保证在宵禁前回来。” 说完,孟瑶还来不及说第二句,“云深不知处禁酒……”魏婴便嗖的一声不见了。 孟瑶对魏婴的御剑术自然很有信心,但对魏婴能不能守规矩回来却没有信心。又担心他带酒回来被蓝氏的人发现。便干脆在院中等着。 虽然魏婴踩着点,赶在宵禁前回来了,但他带酒的事情被蓝忘机撞了个正着。 魏婴被摔了一坛酒,怕保不住另一坛,便干脆边跟蓝忘机交手,边趁机把另一坛喝了。 所以等孟瑶等到魏婴回来的时候,对方一身酒意。 这从早到晚的违禁,倒像是一种预示。果然之后在蓝氏这大半年的听学生涯中,魏婴屡屡犯禁…… 不仅被罚抄了几百遍蓝氏家规,到最后还招来了几方家长。 一七七、阴铁现 李仲宣这些年统揽九宫山的庶务,所以当蓝氏的人来九宫山请家长时,自然也是由他接待。 听说魏婴跟金子轩打了起来,李仲宣有些惊讶。 “魏师兄自小便十分乖巧懂事,怎么会跟人打起来?莫不是被人欺负了?” 蓝氏来传话的人听了这话,想了想魏婴这些时日在蓝氏的作为,起头带着各世家的子弟夜游的夜游,喝酒的喝酒,实在跟乖巧懂事扯不上什么关系。 心道敝帚自珍,果然九宫山的人都护短的很。 道:“此事原由虽是因金家和江家的联姻之事所起......可魏公子实在是把金家公子打得不轻。虽说姜掌门曾对蓝先生说,门下弟子在云深不知处时任由他管教。不过蓝先生还是让我前来通报一下。 此事金家家主和江家的家主都会前去......” 李仲宣立刻想到,别人家的大人都去了,那自家师兄独自一人岂不是要吃亏。 “可师父还在闭关......这可如何是好。” 薛洋素来跟李仲宣亲厚,听了这话便出主意,道:“不是还有赵师兄吗?他去了,肯定不会让别人欺负魏师兄的。” 李仲宣立刻便道:“对,还有赵师兄!阿洋,你去天符殿请师兄过来,跟他说清楚来龙去脉。请他随这位仙友一同去一趟云深不知处。 我们九宫山的人可不能平白受人欺负。” 蓝氏那位弟子愣了愣,心道:是我没说清楚么?明明被打的是金子轩啊......看来金氏的人若想讨什么公道,怕是不能够了...... 果然,赵逐流随人一同去了云深不知处后,话虽不多说,但所表明的态度就是,我师兄素来乖巧,若与人有冲突,必定是被欺负了。 听说此事本是因金江两家联姻之事而起,与魏婴这九宫山的人原本并无太大干系。赵逐流还义正言辞的夸了句:“做的好,师父若知道你见义勇为,必定也会欣慰。” 蓝启仁听了顿觉自己心头闷了一口郁气。 心想果然怕九宫山的人吃亏,果然是多余的。早知如此,便不该让人去九宫山通知。 如今他家的人来了,倒是一副自己做得有理,不该受罚的样子了。 看得蓝启仁直摇头。 好在赵逐流也知道姜秦曾说过,九宫山弟子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期间,奖惩任由蓝先生决定。因此对蓝启仁事后又罚魏婴抄书,并没有提出异议。 而金氏那边,有孟瑶说理,赵逐流震慑,金光善对魏婴打了金子轩一事也并未多做计较,只说是小孩子打闹,不值一提。 赵逐流多少知道一些有关于孟瑶的身世,见他在面对金光善时不卑不亢颇为从容,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其他人都走后,对魏婴嘱咐了一句尽快把书抄完,便对二人道:“半年的听学之期也快到了。过两日随我一同回九宫山。” 魏婴道:“哦......赵师弟,这次怎么是你来的?姑姑呢?” 别家请的都是家主,按理蓝氏派去九宫山的人,肯定也是去请九宫山的掌门的。可来的是赵逐流......虽说赵逐流来也能起到一样的作用,可魏婴长时间没见姑姑了,心里还是十分想念的。 赵逐流面色微微凝重,道:“掌门还在闭关。” 魏婴和孟瑶都差异道:“还在闭关?” “可是这都半年了,姑姑往日闭关大多都是是闭关几日炼器,这次到底是什么事?怎么会还没出关?” “是啊,这次的世间是久了些......” 赵逐流道:“师父曾说过,她所修之法是修炼元神,所以一旦入定,所需时日是会比常人长一些。” 魏婴点点头,心想,姑姑是神仙,确实不能以常人的修炼闭关和她相提并论,便放下心来。 几日后,众人回到九宫山。 姜秦仍在轩辕楼闭关。 魏婴去了两次都没见到人。终是耐不住又偷溜了出去。 他在云深不知处时有奇遇,听说了一段往事。 知道如今阴铁重现世间,蓝忘机正出发寻找仙索,便按耐不住,跑了出去和蓝忘机会和。 当年姜秦遇到薛洋的时候,魏婴正在莲花坞做客,事后为了保守阴铁的秘密,李仲宣赵逐流包括薛洋自己都不曾提起此事。 所以魏婴并不知道九宫山就有一块儿阴铁。而关于阴铁最大的线索就是在他偷溜时缠着他却又被甩脱了的薛洋。 也不知道他跟蓝忘机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遍姑姑当年走过的路。 也没想到当年他千里迢迢跑去看的莳花女竟然是身负一块阴铁的牡丹花妖所化。 魏婴和蓝忘机查到这块阴铁时,阴铁已被温家的人取走。 等他们一路找到大梵山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大梵山是温氏旁支的埋骨之地,而这一代舞天女祠内的阴铁早在十年前便已经被温若寒取走。 这十年,温若寒一直在用阴铁做实验,摄取生人灵识,制造了大批傀儡。 魏婴和蓝忘机被傀儡攻击,若非被人出手相助,只怕二人凶多吉少。 两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立刻决定各自回家通知家里人。 温氏旁支的这群人虽说也是温氏的人,可这些年并没有沾到第一世家的光,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被当作实验品。 魏婴在云深不知处时和这一支的温情温宁姐弟二人有几分交情。这次又是姐弟二人冒险相救,便建议他们带领族人跟他一起回夷陵九宫山。 温宁显然十分心动,但温情似乎有所顾及。 魏婴便劝道:“你放心,我姑姑最明事理了,你们姐弟还有你们的族人和制造傀儡的温氏并不一样,她不会将你们视作同伙的。而且九宫山有我姑姑在,绝对没人能再伤害你们。 何况我看温宁似乎灵识不全,我姑姑对修复灵识颇有研究,说不定能帮他看看。” 温情原本只是有些犹豫,听了最后一句话便立刻答应了下来。 对她来说,弟弟温宁是最重要的人。若不是为了保护温宁,她这些年也不会一直被温若寒拿捏。温宁的灵识是怎么缺失的,她很清楚。 自那以后,温宁便体弱多病,易受邪祟侵扰。若是能有办法只好温宁,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想试试。 一七八、祸事起 温氏的人被魏婴带回来后,安顿在了半山腰。 这些年九宫山的半山腰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样只有几件房舍的模样。这十年里,如当年孟诗母子二人这样,被九宫山门人陆续带回的孤苦无依之人不少。 半山腰除了膳房,这些年又盖了不少房舍供这些人临时居住。虽不是如当年姜秦用法术变出来的,但为了保持跟山上一致的风格,所以即便是新建的地方也都采用了山上的建筑风格。 自山下一眼望去,便是一派云中仙宫的感觉。 魏婴将人带到半山腰,道:“姑姑说过,九宫山救急不救穷。所以带回来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临时逗留。九宫山有田地供他们耕种,在这里逗留的期间需他们自力更生。 好吃懒做的也会被赶下山去。 九宫山每年一次的考核机会,这里的人也一样可以参加。只要能通过考核,便可入门,长居九宫山。不分男女老幼。” 此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跑来,一把扑向魏婴道:“魏大哥,你回来拉!?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好想你啊。听李大哥说你前段时间回来过,你怎么没来看看我呢?” 小男孩儿长得秀逸出众、极其漂亮,一撒起娇来,便让人忍不住疼惜。 魏婴拍拍他的肩,和他说了几句家常后,道:“魏大哥还有事。玄羽先回去,好好温书,我过两日再来考你,可不能答不上来赖皮哦。” 莫玄羽嘟囔了一声:“好吧,那你过两天一定要来看我啊。我阿娘给我做了桂花蜜,可好吃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罐。” “什么桂花蜜?”薛洋在山上时看见山下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便下来看看,可一听到蜜字,便把自己的目的忘得干干净净。 拉着莫玄羽道:“小羽,你私藏了花蜜?” 莫玄羽连忙跑到魏婴身后躲起来,急道:“没有了!” 薛洋笑嘻嘻道:“别这样么,小羽,你年纪还小,不能多吃甜食,是要烂牙的。薛哥哥那别的东西跟你换?” 莫玄羽道:“不要!这是我留给魏大哥的!” 薛洋嘟囔了下嘴,幽怨的看向魏婴。 魏婴朝他使了个颜色,薛洋便立刻喜笑颜开。 莫玄羽拉了拉魏婴,道:“魏大哥,我给你的花蜜你可不能给别人。他都骗走我五罐花蜜了。”莫玄羽气哼哼的指控薛洋的恶行。 魏婴道:“阿洋,你这过分了啊,甜食吃多了可是要烂牙的,你自己说得。这一罐你别想了。” 薛洋的笑容瞬间垮了。 随后又暗自琢磨了下回头怎么把桂花蜜从魏婴手里骗过来,有了计划后,便又很快高兴了起来。 看了下温氏旁支的那些人,道:“师兄这次带了不少人回来啊?咦,居然有修士.......” 魏婴面色凝重了些,道:“姑姑出关了嘛?” 薛洋摇了摇头,道:“没呢,前两日我还去轩辕楼门口喊了两嗓子呢,一点动静也没有。怎么了?师兄有要事要找师父?” 魏婴道:“是有件大事...... 阿洋,你先帮我安顿他们。我去找逐流商量一下。” 魏婴上山后,将自己在蓝氏的经历和温氏用阴铁炼制傀儡之事和赵逐流说了一遍。 赵逐流听后,道:“原来是这样。阴铁之间互相能够感应,想必正是当年蓝翼前辈修为不济所以蓝氏的阴铁封印有所松动,才导致其他阴铁的现世......” “当年的事情?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魏婴有些惊讶。 赵逐流看了眼轩辕楼的方向,将当年魏婴被接去莲花屋后,师父去过聂家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大致的和魏婴讲了一下。 魏婴道:“所以说四块阴铁,温若寒手中有两块,蓝湛那里一块,最后一块在我们九宫山?” 赵逐流微微凝眉,道:“虽说外间传言,阴铁有灵四方镇之。但当年师父曾推断,阴铁其实共有五块。而当年姑苏蓝氏的阴铁封印松动,却只有四方阴气泄露。 所以事后,师父曾推断,这最后一块阴铁的封印手段恐怕和其他的有所区别,所以才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魏婴道:“既然阿洋是薛重亥的后人,那他可知道这最后一块阴铁的下落?” 赵逐流道:“当年我们找到薛洋的时候,他也不过才三岁。即便他祖上流传下了什么话,他也未必记得那么清楚。 何况,薛洋手中当时既然有一块阴铁,那其他四方阴铁的下落,未必跟他祖上有什么关系。” 魏婴道:“要是姑姑在就好了,她的妙华镜那么厉害。当年余先生的弟弟死了那么多年了,妙华镜都能照出他的过往。 要是有姑姑在,想要找阴铁的下落肯定很容易。” 赵逐流道:“师父说过,让我们不能太依赖仙器。 何况此事温氏既然已经不再隐瞒,恐怕是对阴铁的利用多少有所了解,且势在必得。 温若寒此时动手,未必不是因为知道师父尚在闭关之中。 九宫山有九宫贵神阵,温若寒绝对拿不到这里的阴铁,所以恐怕会集中精神对付蓝氏。 你去蓝氏一趟,将此事和他们说明,若有必要,告诉他们可将阴铁暂时寄存在九宫山。” 九宫山虽云梦江氏、清河聂氏、兰陵金氏都交好,可九宫山是门派,并非世家。所以除了每年派弟子去云深不知处学礼仪,其他时候素来游离在世家之外。更不受温若寒这位仙督的管控。 当魏婴赶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才知道岐山温氏以仙督之名,要求各世家派遣至少一名嫡系子弟前往岐山停训。 而蓝氏拒不交出阴铁的下场就是被火烧云深不知处。魏婴到时,蓝家家主蓝曦臣已经带着蓝氏藏书前往九宫山,却正好跟魏婴错开。 蓝老先生重伤,带着一众蓝氏弟子躲在寒潭禁地。 而蓝忘机则已经被温氏的人带走。 魏婴担心蓝忘机的情况。何况他也猜到,既然蓝忘机被迫去听训,恐怕云梦江氏的江澄也不能幸免。 怕他们在温氏吃亏,魏婴传书回九宫山后,便直接赶往了岐山。 一七九、教化司 姜秦收到魏婴的传信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姜秦自来到这个世界起,便知道此方世界的屏障虽然在护着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生灵,但同时也在一直吸收她的仙元来加固屏障。 因她原本就做好了献祭的准备,所以一直以来从未阻止仙元的流逝。 可近几年来,她却明显感觉到仙元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半年前,她的境界从上神跌落回上仙。 自九宫山魏婴等这一代弟子成长起来后,姜秦其实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所以这半年来,她一直闭关,只是想在自己境界掉的更低之前,尽快卜算出东华轮回后,托生的世界。 可半年的寻觅并没有太大成果。 直到薛洋跑上轩辕楼敲门大喊:“师父!温氏抓了各大世家的弟子,大师兄自己一个人跑去救人了。” 姜秦才停止了卜算,直接出关。 “说清楚点!” 薛洋道:“温逐流手上已经有了大梵山、莳花女和姑苏蓝氏的三块阴铁。这些年温氏大量制造傀儡,准备一统世家。 他们让各大世家必须派出一名嫡亲弟子到岐山听训。蓝氏不从,温旭便带人烧了云深不知处。蓝家主带藏书避开,如今正在摄提殿,李大哥和阿瑶正在那边给蓝家主疗伤。 大师兄听说蓝忘机被温旭抓走,又担心江氏那边的情况。便当天赶去了岐山。 赵师兄收到大师兄的传信后也已经赶去岐山了。但这三日都未回来,我担心......” “阴铁!?温若寒竟然动用了阴铁?”姜秦气乐了。她算是明白这几年来自己的仙元为什么流逝的格外快。 世间最根本的便是阴阳平衡,这个世界灵气本就不足,如今阴铁现世,温若寒竟还用它制造傀儡。如此阴气炙盛,为平衡这一切,这个被圈起来自身并不会产生仙灵之气的世界,自然就开始吸收她这个世间唯一的神仙的仙元,以达成平衡,来维持这个世界的生存。 姜秦自闭关寻找东华无果,境界又掉的厉害,本就有几分郁气。 此时眼中便不免闪出了杀意。 见薛洋被她吓的往一旁躲。 姜秦看了他一眼,道:“你当年那么欠揍的时候我都没打你,躲什么?” “师父......你要杀了温若寒?” 姜秦一笑,道:“你说呢?” “额......杀了也好。省的他对付完世家就该对付我们九宫山了。” 姜秦道:“阿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关于阴铁,你知道多少?我和你坦白一句,事到如今这种情况,当年的那块阴铁我肯定是不会还给你了。 为了补偿你,轩辕楼上下,除了望月扇,你喜欢那件灵器,都随你挑。” 薛洋眼睛亮了亮,道:“真的?师父你可不能反悔,我看中御魂剑很久了! 师父,一块阴铁换一件灵器,那两块是不是能换两件?” 薛洋自几年前知道阴铁的具体情况后,便早就打消了拿回阴铁的打算。毕竟这东西,他也不敢用,拿着还是个祸害。 御魂剑是姜秦所炼制的灵剑中品阶最接近仙剑的。寻常邪祟即便剑不出窍也足以让它魂飞破散。 姜秦当年本是准备留给魏婴的。可是魏婴十二岁那年去云梦做客时,江枫眠送了他一把一品灵剑,灵剑已经认主。再多给他一把也没有什么用,所以御魂剑便一直留在轩辕楼中。 姜秦道:“你果然知道关于阴铁的消息。” 薛洋偷偷看了眼姜秦,卖乖的笑了下,道:“我其实也就记得一句话。是我爹临死前告诉我的。师父.......我告诉你的话,能不能拿两把剑啊?” 姜秦笑了下,道:“御魂剑半步仙剑具有天生剑灵,绝对不会与其他灵器共事一主。所以当年我才没把它给你大师兄。 你倒贪心。” 薛洋道:“师父,另一把我是替阿瑶求的。俺要一直觉得宁缺毋滥,他是外门弟子,进不了轩辕楼,自己在外面又找不到什么好剑。所以到现在也没有一把像样的灵器。我听说上次去云深不知处的时候,金氏的人还借此嘲笑他呢。” 姜秦道:“可以,快说吧,最后一块阴铁在哪里?” 薛洋一笑,道:“阴铁有灵,四方镇之,四方之气,尽归玄武。师父,我打听过了,玄武就是当年薛重亥所驯服的妖兽屠戮玄武。 如今被封印镇压在暮溪山。” 姜秦看了他一眼,道:“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闪身离开。 身后薛洋还在喊着:“师父,说好了,两把啊!” 姜秦到岐山的时候,各大世家的弟子们正被温氏的人看守着站在教化司前。 魏婴被人按住,赵逐流还在被围攻。 温若寒的小儿子站在阶上颇为嚣张的说:“九宫山有什么了不起,我竟日就先收拾了你,我倒要看看你那师父能拿我岐山温氏怎么样?!” 姜秦从天而降,挥手震开正在围攻赵逐流的人,看了一眼压着魏婴的人。 那人年纪二三十岁的模样,大概是经历过见识过姜秦当年手段的人,被她一看,手便一抖,不自觉的松开了魏婴。 魏婴借机跑到姜秦身前。 姜秦扫了一眼温氏的人,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收拾我的徒弟?!” 温晁大喊着:“上啊,你们,给我杀了她?!” 自己则拿着剑隐晦的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之前被姜秦震开的人都被废掉了经脉,一时连站都站不起来。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敢上前。 清河聂家的小儿子聂怀桑连忙跑到姜秦身边,指着温晁告状道:“姜姑姑,他还派人绞了我们的剑,魏兄的也被抢走了,是吧,魏兄?” 魏婴拿眼睛瞪他,道:“谁是你姑姑.......” 他还道:“魏兄......你姑姑就是我姑姑么,别这么小气,我听我爹说,我们两家可是世交呢。” 聂家的大儿子聂明诀,姜秦是见过的,和赵逐流当年差不多,都是不爱说话,性格冷峻的孩子。没想到他他家的小儿子倒是个活宝。 姜秦用捆仙索绑住了要跑的温晁,使劲一拉姜秦拉了回来,道:“剑呢?” 温晁道:“别杀我,别杀我,剑都在教化司内,我去取,我去取.......” 魏婴道:“那儿能麻烦温二公子啊,您指个位置,我们自己去拿。” 世家的那些小辈们,见姜秦到了,到都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过来站到了她的身后,道自己去拿。 温晁指了下位置,姜秦对赵逐流道:“你带他们取取剑,取完剑各自回家去。” 赵逐流道:“师父,你呢?” 姜秦道:“我自然也有要拿的东西。” 一八零、落日 众人去取剑前,姜秦特意跟蓝忘机说了蓝曦臣如今正在九宫山,让他取完剑后,可以随魏婴先回去与他兄长回合。 蓝忘机对姜秦行了一礼后,便随大家一起去取剑。 小辈们都安全离开后,姜秦照着薛洋之前所说,先去了一趟暮溪山。 从屠戮玄武手中拿了阴铁剑之后,便回了九宫山。 她的瞬移之术比魏婴他们御剑要快得多,所以去玩一趟暮溪山,倒是和他们差不多世间回到九宫山。 云深不知处被烧,蓝曦臣随带了藏书先行离开,但蓝氏依旧损失惨重。几乎遭了灭门之灾。 而姜秦回到九宫山后,又听说温若寒去了清河不净世,抢走了聂宗主的佩刀,并将其折断。 聂宗主受此大辱,吐血昏迷。 姜秦还未停歇便又赶去了清河,只是到底晚了一步,人已经吐血身亡了。 当年那个跟在父亲身后的小孩儿聂明诀,承担起责任,继任了聂家宗主之位。 看着一个自己认识且关系还不错的人离世是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对于聂明诀聂怀桑的丧父之痛,姜秦也能感同身受。聂怀桑前几日在岐山时还能嬉笑几句,此时却趴在父亲灵前哭成了一个泪人。只是聂明诀并不是一个沉湎在悲伤中的人。 陪着姜秦给他父亲上完香之后,聂明诀便直奔主题。 “姜掌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清河聂氏和岐山温氏必定不死不休。温若寒炼化阴铁,将活人制成傀儡,倒行逆施,我决意联合各世家讨伐温氏。 不知姜掌门是何看法?” 姜秦道:“按说这次温若寒行事特意避开九宫山,与我并无冲突。九宫山确实不宜插手此事。但只是阴铁此物早就不当再存留此世。所以讨伐之时,我会先想办法将温若寒手中阴铁毁去,以尽量减少人员伤亡。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徒弟魏婴这次在岐山教化司也收了不少委屈......” 姜秦此言,便是告诉聂明诀,九宫山不会出动大批人马支持讨伐。可是只要姜秦先帮他们将阴铁毁去,那温若寒便如失一臂。 而她所说的魏婴,则是她名下唯一的亲传大弟子。听说在九宫山人缘极好...... 有九宫山的支持,讨伐之事成功的机率自然大大提升。 聂明诀深深做了一揖,感谢了姜秦的鼎力相助。 聂宗主大丧之后,姜秦回到九宫山。 蓝氏两兄弟也已经回到云深不知处,重整人马。 温晁那日被姜秦在众家面前羞辱,怀恨在心,但又不敢直接到九宫山闹事,便去了云梦莲花坞想要找和魏婴交好的江家人的晦气。只是夷陵和云梦相近,李仲宣虽这些年修为平平,可夷陵一代的大小消息却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所以温家的人才路过夷陵,赵逐流和魏婴便已经带人去了江家相助。 江家之祸虽然平息,但其他小门小宗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如平阳姚氏、栎阳常氏这些小宗门,面对温氏几乎都毫无还手余地,以至于百家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所以当一个月后,以聂明诀为代表的聂家、蓝曦臣为代表的蓝家共同誓师,讨伐温氏时。仙门百家齐齐呼应。 此次讨伐被称作‘射日之征’。 聂明诀在阵前斩杀温若寒长子温晁,魏婴和蓝忘机等人则联手拿下了温晁这边所带的人马。 姜秦落在不夜天的时候,温若寒正用阴铁操控着她的傀儡大军。 阴铁此物阴气炙盛,而修士所修灵力则是属阳,所以一旦勉强使用阴铁,对神魂的伤害其实十分严重。 温情到了九宫山后,曾告诉魏婴,温若寒神魂受损十分严重,她在岐山时之所以受到器重,就是因为她这一脉自来便主修医术,温若寒需要她帮他施针稳定神魂,以免走火入魔。 温情离开岐山已经数月,所以没有了她的医治,温若寒的情况显然恶化了许多。 姜秦见到他时,他已然入魔。 姜秦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好好的做你的仙门第一世家不好么?非得作死......以你的自身修为,若薛重亥那屠戮玄武未曾封印,恐怕你都打不过。薛重亥那样天资的人都控制不了的阴铁,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能掌控呢? 不自量力.......” 说完,姜秦伸手一探,将温若寒身上的阴铁握在手中。 温若寒朝她一击不成,便道:“若非你当年辱我温氏,让我在世家面前抬不起头,我也不必冒此风险!” 姜秦嬉笑一声,道:“说得到好像是我的罪过了。以温氏当年的做派,就算没有我,难道温氏便能坚守正道,你便不会有野心么? 我这十年可是一直避世不出的,若不是你搞事情,太太平平的日子谁会嫌多呢。” 温若寒道:“你以为你从前那样的行事作风,和九宫山如今的势力。没有了我岐山温氏,仙门百家的人能容得下你?今日我温氏的下场,就是你九宫山明日的写照。” 姜秦道:“你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但凡人多的地方,譬如江湖、仙门或神魔六届,都是要给自己树一个敌人的。 没有了岐山温氏,仙门百家下一个敌人会是谁呢? 不过你放心,总不会是我的。” 姜秦说完留下一句,‘想杀你的人可不少,自己选个体面的死法吧......’ 温若寒冲出不夜天,准备在人群中自爆,和众人同归于尽,可却被孟瑶带着师兄弟们,万箭齐发,在半空中便射成了筛子...... 温若寒死后,姜秦当众告知仙门,自己已经将温若寒手中的阴铁缴获,并告知众人,阴铁其实有五块。当众将阴铁拼合验证之后,便直接在不夜天将其毁去。 射日之征自此落幕。 回到九宫山,姜秦推却了一切庆祝活动,只派遣几名子弟参加。 自己则继续闭关寻找东华的下落。 温氏被灭,一如当年的夷陵薛氏。以兰陵金氏为代表的众家主张对温氏之人斩草除根。 众家深受温氏迫害,对此倒无异议。只是金光善言语之中暗示,在九宫山还包庇这数十名温氏余孽。 魏婴当场怼回去:“我倒不知道一直被温氏所害,差点被制成傀儡的人,也算作温氏余孽?若是被温氏害过的人也算余孽的话,这在场的人中,怕是只有金宗主是清白的了?” 温氏当初迫害百家时,金光善因行事圆滑,躲过一劫。伐温之时行动又不积极,所以在射日之征后,倒成了四大世家之中唯一没被迫害过,且损失最小的一家。 如今四大世家各有损伤,金家保留下来的实力倒成了众家之首。 一八一、联姻 魏婴这话几乎算是指着金光善的鼻子,说他首鼠两端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便是在射日之征后依附金家的人,也对金家在这场祸事之中的表现,心怀芥蒂。 没有人替金光善出头,金子轩作为他的儿子,虽有心替父亲辩解几句。但想到当日聂明诀和蓝曦臣找上门来,说要讨伐温氏时,父亲的那个犹疑推辞的态度,也觉得十分失望。 金子轩愤而离席。 金氏举办的这场庆功宴便不欢而散。 金氏本欲在庆功宴上奠定自己新任仙督的位置,可却事非所愿,隐隐成为众家鄙夷的对象。 除了非世家的九宫山,此次射日之征的首功自然非斩杀温旭,拿下首胜的聂明诀莫属。 只是聂明诀深恨害死了父亲的温若寒,不愿和他一样被人称作仙督,所以推辞了这个位置。 而四大世家中,蓝家淡泊、江家随性,都不愿做仙督。 最后一商议,倒是废除了仙督这个称呼。 此后,各仙门世家忙着恢复生机,两年的时间便太太平平的过去了。 云深不知处重新修建好之后,薛洋等这一批十五六岁的少年如他们的师兄师姐们一样前往姑苏听学。 这两年姜秦一直忙着闭关,魏婴一直忙着找他的新朋友玩耍。 孟瑶自射日之征后的第二年,便再次参加了太一密径的考核,并如愿进了内门。虽说薛洋曾替他求剑,但他却更希望凭借自己的实力来获得这个尽入轩辕楼的机会。 他从轩辕楼选了一柄软剑,取名丛云。 孟瑶和魏婴一样,都跟蓝氏的人一见如故。自考核之后,他也和他师兄一样,不是在云深不知处,就是在去云深不知处的路上...... 薛洋不止一次跑到轩辕楼外吐槽,说那两位师兄现在已经快不记得自己是哪儿的人了。 直到又一年后,姜秦忽然发现薛洋似乎很久没有到轩辕楼外吐槽两位师兄的时候。叫来赵逐流一问,才知道他结识了两个小道士,也跑了...... 门内的弟子一个个的往外跑,但九宫山依然热闹。 和孟瑶同一年参加考核进入九宫山内门的还有当初魏婴带回来的温氏族人中的温情姐弟。 温情善医道,入门后,姜秦还抽空特意给她复刻了一只自己当年用过的丹炉作为礼物,还专门将自己两世积累的香方、药方留了一份给她,让她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香道、医道的传承人。 温宁灵识不全神魂不稳,姜秦便将自己当年用来稳固神魂的书法传授了给他。 姜秦再次出关,是收到了云梦江氏的喜帖。 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联姻。 虽说早年江厌离和金子轩曾定下婚约,但后来因金子轩几次言辞轻慢江厌离,魏婴带着江澄对把他揍了几顿后,两家的婚事便告吹了。 所以此次联姻的对象并不是他们二人,而是江澄和金氏门下金光善副手秦仓业之女秦愫。 听说二人结缘还是因为当年的射日之征。秦愫和江厌离这些女修大多在阵后救治照顾伤员。但有一次温氏的人突袭营地,江澄收到消息,不放心自己的姐姐,便连忙赶去。正巧在路上救了差点被温世之人所杀的秦愫。 秦愫性格温婉,天真烂漫,长相端庄秀丽,又出身名门。对救下自己的江澄十分有好感。可毕竟是女儿家,不好意思主动追求,便与江厌离交好,经常往来莲花坞。 只是江澄一直男,根本看不明白人家小姑娘的心思。 只当她是姐姐的闺中密友,所以一直以礼相待。 直到秦愫过了十八岁,她的父母开始给她张罗亲事的时候,人家也不方便再去莲花坞的时候。江澄才隐约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最后还是江厌离点出了他的心思,江氏夫妇去秦家提了亲,这才成就了这段姻缘。 姜秦第一次见到秦愫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 直到自己的几个徒弟陆续过来给自己请安的时候,姜秦看着孟瑶,忽然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毕竟九宫山已经有两个金光善流落在外的子嗣了...... 只是这毕竟只是她的猜测,人小姑娘的父亲还在高堂上坐着,姜秦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金氏和江氏联姻之后,加上几年的时间过去,金氏当年的事情也渐渐不被人提起,金光善的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喜宴后不久,金氏举办百凤山围猎,邀请仙门百家共同夜猎。 就连九宫山也在受邀之列。 十几岁的少年最爱热闹出风头,所以魏婴等人也都欢欢喜喜的去了。 只是魏婴回来时气鼓鼓的,似乎不太高兴。 姜秦便问了句:“怎么?输了?” 魏婴道:“才没有......我们九宫山的御射可是天下第一,我怎么会输。” 姜秦见薛洋在一旁幸灾乐祸,便道:“你说?” 薛洋笑着看了看魏婴道:“师兄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师父,你不理他就好了。江宗主和江澄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气性大。” 姜秦停地云里雾里,孟瑶道:“其实是百凤山围猎的时候,金公子特意邀请了江大小姐单独出游,事后还表明了心意。” 姜秦点了点头,道:“江家的小姑娘喜宴那日我倒是见了一面,出落的越发温婉可人了。女大当嫁,金子轩虽傲娇了些,但品性和他父亲并不一样,两人还算般配。 你怎么不高兴了?以前不是说只把江姑娘当姐姐吗?改变主意了?要是这样,男未婚女未嫁,抢过来便是了。” 姜秦说着摸摸魏婴的头,有些欣慰自己养大的孩子终于开窍了。 只是魏婴却眼睛一圆,道:“姑姑,**姐就是**姐,我怎么可能对她有男女之情啊......我只是觉得金子轩那混蛋配不上**姐而已。” 薛洋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就是就是......师兄怎么会喜欢江姑娘么.......” 魏婴等了他一眼,他便老老实实的捂着嘴站在一旁,只是眼珠子转得十分不老实。 姜秦笑道:“既然不是你喜欢她,那她要嫁给别人也是早晚的事情。江枫眠为人正直,对女儿颇为关爱,若不是江姑娘自己愿意,他是肯定不会勉强的。 好了,你若只是舍不得姐姐出嫁,那这些时日多去莲花坞玩玩,叙叙儿时的情谊便是了。” 一八二、加冠 江厌离心里到底还是喜欢金子轩,江夫人和金夫人又是至交好友,一心盼着重新促成这门亲事。所以百凤山围猎之后才过了一个月,金江两家便再次联姻。 自江厌离和金子轩的婚事定下来之后,九宫山便几乎见不到魏婴的踪迹。 他和江澄开始满世界的给江厌离置办嫁妆。 成日奔波,看起来到比新郎官还忙。 大婚当日,姜秦依旧是拿的江家的喜帖。江氏嫁女的排场到比当初娶媳妇儿时还要隆重。 除开江氏夫妇给女儿准备的一生要用的所有物品,魏婴和江澄这两个弟弟还单独给江厌离置办了不少东西。 单是魏婴四处搜索材料,亲自制造的防身法器,便足够自江厌离起,祖孙几代人使用。 江厌离的嫁妆抬出莲花坞,红妆绵延数十里,人人都说,这场婚礼之盛大,怕是百年内都再难得见到了。 看着江厌离上轿后,自己徒弟跟江澄抱成一团躲在门后偷哭的样子。姜秦觉得有些没眼看。 金江江家的双重联姻,代表着世家势力格局发生了变化。 只是这一切,都和姜秦没有什么关系了。 演算数年,她终于找到了东华重新轮回后的世界。那是一个连灵气都十分薄弱的小世界。这意味东华在那个世界并不能修练,作为一个凡夫俗子,他只有几十年的寿命。 所以姜秦不能拖,否则等他在那个世界死了,自己就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他了。 姜秦找到魏婴的事后,他正在咸池旁心不在焉的抠莲蓬。 “这是怎么了?莲蓬招你惹你了?” “姑姑!”魏婴把莲蓬往身后一别,笑着迎上来,道:“姑姑,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咸池逛逛了?你要不要吃莲子?我给你剥?” 姜秦点了点头。 魏婴飞身湖面采了几个成熟的莲蓬回来。 师徒二人在湖心亭坐下。 看着魏婴笑盈盈的哼着歌剥着莲子,姜秦愣了愣,道:“这是什么曲子?” 魏婴道:“我也不知道名字,是前些日子蓝湛......”魏婴顿了下,道:“是蓝湛弹得曲子,还没取名字......” 姜秦道:“很好听。” 魏婴点了点头,将剥好的莲子放在荷叶上递给姜秦。 姜秦吃着莲子,心里想着,要怎么跟这孩子说,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毕竟她说好了要做他的家人的。 便听见魏婴问她:“姑姑,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呢?” 姜秦愣了下,欣慰的笑了笑,道:“我们阿婴长大了......” “姑姑......” “喜欢啊就是喜欢,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一个笑,一个眼神,或者一次触碰......都会喜欢。” “姑姑,若这份喜欢不被世俗所认可呢?”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被世俗认可?” “姑姑?!”魏婴有些诧异。 姜秦道:“只要你不因为这份喜欢,而肆意的去伤害别人,那你仅仅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为什么要得到世俗的认可? 世俗是谁?很重要吗?” “姑姑,若是我......” “我们阿婴喜欢的人,一定很优秀吧?” 大概是想到了那个人,魏婴不由自主的笑了下,微微点了点头。 姜秦摸了摸他的头,道:“姑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也一定能做好。” 魏婴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姜秦道:“姑姑,你有心事吗?” 姜秦道:“阿婴今年二十岁了吧?” 魏婴点点头,道:“对啊,再过几天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姑姑的日子了。” 姜秦道:“半个月后,姑姑给你办一场加冠礼。以后就是大人了。” 魏婴眼睛亮了亮,道:“姑姑亲自替我束发加冠吗?” 姜秦点了点头,道:“我原准备在你加冠之后替你取字,不过前几年你行走江湖时,江宗主已经替你取了字,那这加冠的事情,我自然是要亲自做的。” 魏婴撒娇道:“姑姑最好了。姑姑,加冠之后阿婴也还是姑姑的小宝贝吗?” 想到加冠礼之后自己就要离开,姜秦怜惜的看了眼眼前这孩子,道:“对啊,加冠后,阿婴也还是姑姑的小宝贝。” 为了魏婴的加冠礼,姜秦第一次亲手写了帖子邀请仙门百家。 姜秦和九宫山的实力,在射日之征时便已经为人所共知。而魏婴又是这一带中最为出色的修士之一。所以帖子一到,百家之人无一不到。 冠礼之后数日。 姜秦把魏婴叫到了轩辕楼,告诉他九宫贵神阵开启和关闭的办法,并让妙华镜认其为主。 妙华镜是仙器,以此间之人的修练方法,便是修炼到顶端也难以驱使,可姜秦用自己的半身修为令其强制认主之后,魏婴便成了这世间唯一能用它的人。 魏婴有些糊涂,姑姑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 茫然的看着姜秦,或许他想到了,只是不想承认。 但姜秦的时间不多了,她还是残忍的告诉了他。 “阿婴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对吗?” “姑姑......姑姑,你怎么了?”魏婴拿着妙华镜的手颤了颤,不知所措的问。 姜秦道:“姑姑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以后九宫山就交给你了。” “姑姑,是什么人?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啊?我们不是有妙华镜吗?不管那个人在哪里,我们都能找到的,姑姑......” “傻孩子,姑姑不是跟你说过吗?姑姑是神仙啊......姑姑要找的人,他不在这个世界。” “姑姑......”去另外一个世界,对大多数的人来说都是死亡,魏婴有些难以接受。 姜秦道:“记得姑姑曾跟你说过的吗?‘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人道苍苍,天道渺渺...... 以前姑姑虽不让你修丹法,但你若真的喜欢,妙华镜里面有秘笈。望月扇之中的仙气可以助你得道。你自幼聪慧,凡是都会举一反三,你幼时问我,既然灵气不足,为什么不用怨气。如今你可明白了?” “怨气入体会损心神......”魏婴眼眶微微发红,道:“姑姑,我以后会听话的,姑姑,能不能不走?” 一八三、离开 姜秦自然还是会走,在跟魏应单独话别之后,她召来了所有内门弟子,当众将掌门之位传给了魏婴。 众人不解姜秦年纪轻轻为什么那么早就卸任掌门之位,只是近几年她早已不问世事,时常闭关修练。门中内事都是李仲宣和孟瑶在处理,而外事则都是赵逐流和魏婴在处理。 他们以为姜秦只是想专注闭关。魏婴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提前继承掌门之位,也很正常。 所以直到姜秦交代完所有事情,羽化之后,所有人都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不仅是九宫山的人不愿相信这件事情。 就连仙门百家得知这件事情时的第一反应,都是‘无稽之谈’。 虞紫鸢和江枫眠道:“那姜掌门看起来比我们阿离还小,虽说她究竟什么年岁谁也不知道,可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说......说死就死了呢?” 江枫眠叹了一口气,道:“阿羡说他师父失去了另一个世界。那孩子怕是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虞紫鸢道:“我到觉得那小子说得是真的,他姑姑多半是飞升成仙了。” 金光善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荒谬’。直到听说九宫山徒众从四面八方赶回山中,参加魏婴的继任大殿时,才相信了这件事。 躲进密室大笑了几声,暗自筹谋了一会儿如何利用这件事重提仙督之事。最后无奈的发现,即便姜秦死了,她的几个徒弟一样都不好对付。 九宫山的人都不觉得姜秦是死了,所以大家都有志一同的决定不举办所谓的葬礼。 通知各家之后,便直接举办了新任掌门的继任大典。 蓝氏的人来得很早,不仅蓝氏家主蓝曦臣和含光君蓝忘机都来了。就连久不出山的蓝启仁都亲自到场,并亲自去招摇殿外遥遥送别故友。 聂明诀也去了招摇殿外。 拜别之后,喃喃道:“你素来最会骗人,这次可不要再骗人了......你真的是神仙吧......” 继任大典上,魏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撑到大典结束后,便直接回了房间。 孟瑶主持完典礼,送完宾客,才发现,整场大典,似乎没有看见薛洋。 “师兄,阿洋呢?”他问赵逐流。 赵逐流神色冷冽的摇摇头,随后便离开天一阁往天符殿走去。 李仲宣送完宾客回来,听到问话,道:“哎,自师父走后,那孩子便发了一场脾气,说师父偏心,帮掌门办了加冠礼,却不肯等他两年。 一气之下把当年师父给的压祟钱扔了。事后又后悔,这两天正满山找那枚铜钱呢。” 即便刚主持完魏婴的继任大典,但听到掌门二字,孟瑶还是本能的觉得就应该是姜掌门。 想到师父走后,阿娘伤心的大病了一场。孟瑶也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姜秦离去的阴霾,直到一年后诞生了小生命,才似乎逐渐淡去。 在金子轩和江厌离之子的满月宴上,魏婴难得出席,给新生儿送去祝福。 “魏婴!” “含光君。”魏婴神色淡淡,语气也冷淡到让蓝忘机不习惯。 “好久不见。”蓝忘机有些无措。 “是啊,好久不见。”魏婴大概看出了他的无措,微微笑了笑。 仅仅是牵动了嘴角的一个淡淡的笑容,却让蓝忘机的心安定了下来。他还是他。 江澄和秦愫大婚之后,也渐渐成熟起来,早已承担起江家少主的职责和为人夫的责任。秦愫有孕即将待产,不便出门。江澄在参加完外甥的满月宴后,跟魏婴叙了会儿旧,便赶回莲花坞,陪伴娇妻。 蓝曦臣和孟瑶并排着从金陵台上走下来。 “魏掌门的心绪似乎还未平静下来。” 孟瑶一惯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道:“师兄幼年遇见师父,在九宫山还是乱葬岗的时候,便跟师父一寸一寸的驱散怨气,这才造就了如今的九宫山。 哎,他总在那里,怕是很难尽快放下。二哥,师兄以前和含光君关系最好,能不能让含光君多劝劝他?” 蓝曦臣道:“忘机......哎,他不太会说话。” “那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蓝曦臣点点头。 “听说九宫山近日派出不少弟子,准备在偏远之地建造了望台?” “恩,偏远之地鲜少有仙门驻守,所以那里的百姓深受邪祟骚扰之苦。我们九宫山的余先生就曾深受其苦。 早些年九宫山弟子不多,所以寻常也只是多派弟子到那些地方去巡逻。如今九宫山算是有这个能力了,自然想多为百姓做些事情。” 蓝曦臣道:“你们这想法是好,只是前有温氏监察寮,这才没过几年,怕是那些受过温家之苦的人会对了望台有所疑虑。” 孟瑶道:“所以我这次过来,除了来恭贺金氏添丁之喜。也是想来与众家商讨,共同建造了望台,并由仙门百家共同管理。” “共同管理?如此倒是能解百家疑虑。” “二哥既然同意了,那我的信心就更足了。刚才我也和大哥说过此事,大哥对此也颇为赞同。看来了望台的建成是有希望了。”孟瑶发自内心的开怀。 因金光善行事素来被人诟病,所以自金子轩大婚后,金家的大权便再金夫人和秦苍业等金家元老的操作下逐渐到了金子轩的手中。 金子轩对建造了望台这样造福于民的事情并不反对。 同样江家也很赞成此事。和四大世家达成一致后,了望台在五年中逐渐遍布各地。偏远之地的百姓也不用再受邪祟侵扰之苦。 而此事的发起者孟瑶,在这之后,被世人称作‘敛芳尊’。和他的两位义兄‘赤峰尊’聂明诀、‘泽芜君’蓝曦臣齐名。 魏婴和蓝忘机更是亲自巡查各处,查缺补漏。世传二人,逢乱必出。 民间甚至有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念他们的名字来祈祷。 薛洋自大殿后便出走,再没回过九宫山,很多年后,魏婴从晓星尘那里听说,他遇到了一个名叫‘阿菁’的江湖小骗子。和她定居在了义城。 并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义城数百年来阴气炙盛的风水,庇护一方。 一八四、有女迩安 姜秦在和魏婴等人告别之后,便散掉了仙元,将其用来巩固这个世界的屏障。她不知道魏婴最后会不会修练妙华镜中的丹法,会不会选择长生。 但她还是希望,在她走后,至少在魏婴的有生之年,那个世界不会因为缺少灵气而崩塌。 没有了仙元,姜秦数十万岁的肉身顷刻便化作了仙尘,消失在了那个世界。 手腕上的镯子在她散掉仙元之前被她融入了自己的神魂。 根据手镯里东华留下的那一丝神魂,姜秦在轮回时,追到了那个世界。 只是她这一次出生的情形很不好。 在她的神魂进入这个胎儿的身体里时,胎儿的魂魄已经消散,简单地说,那已经是个死胎了。 而最麻烦的是,产妇已经昏迷大出血,魂魄开始隐隐离体。 姜秦很清楚,以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若产妇死去,自己绝对没有生还的希望。若她就这样死掉,重新轮回到别的世界,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到有灵力,能修炼的世界去。若不能,那她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东华了。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灵力,她吸收灵力来修练,除了自己的元神,她和任何一个脆弱的新生胎儿都没有区别。 她只能尽全力拉回产妇的魂魄,甚至不惜动用了东华留在手镯中护着她魂魄的修为。 神魂中的手镯虚影越来越浅,姜秦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在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了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姜秦再次醒来时,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因神魂损耗过大,姜秦如今十分虚弱,她听着耳旁传来的均匀的心跳声,艰难转了转眼珠。 可眼皮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但仅仅是这样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便给抱着她的女人带来了极大的欢喜,她哽咽的对着身旁的人说:“老爷,你看,我们的女儿还活着,我就知道她不会抛下她的爹爹和娘亲的......我就知道......我看见她向着我招手,叫我回来的......” “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夫人,你才刚刚生产完,孩子既然已经活过来了,就先交给乳娘带下去照看,夫人先好好修养一下.......” 姜秦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像是脑子被扔进了海里,随着波浪起起伏伏的晃荡着,无法集中注意力,也很难情形。 她知道这是自己强行留在这个世界以致神魂受损的缘故,但只要能成功留下来,她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姜秦再次意识清醒的醒过来,是在自己满月的那天。虽然因为体弱并没有举办满月礼,但这辈子的父亲还是给她这个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夭折的女儿取了名字。 “平安,你在哪儿?哥哥看到你了啊......” “这儿......”花圃中,细密柔软的草地上,一个圆脸粉腮,头顶两个小啾啾的姜秦正惬意的躺在那里,竭尽全力的吸收着日月精华。 这是她自满月后第一次晒到太阳时便发现的新的修练手段。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晒到了太阳很舒服,贪恋那种温暖。但渐渐的因为日光和月光,她的神魂开始有了被修复迹象时,姜秦才发现,她居然能吸收日月精华...... 虽然想靠吸收日月精华来修练成仙至少要有成千上万年的积累,而她这具肉体凡胎显然不可能活那么久,但能修复神魂,即便收效微乎其微,也绝对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猝不及防的被人一把抱起,顺便举了个高高,姜秦已经十分淡定了。 眼前抱起她,比她还兴奋的给她举了高高的少年,是她这辈子一母同胞的哥哥。名叫李惟贤。比她大一轮。 她这辈子名叫李迩安,小名平安。取自尚书“所宝惟贤,则迩人安”。用在兄长身上时,是希望他不以物喜,亲贤人,为贤士。 用到她身上时,便只希望她平平安安罢了。 作为艰难度过生劫的补偿,李迩安这辈子的出身十分不错。 姑祖母是大宋太宗皇帝的明德皇后。 祖父李继隆是参与过攻灭南唐、北汉的大宋开国名将。虽在先帝继位后不久曾被解除过兵权,但晚年依旧为国披挂上阵参与了澶渊之战,抵御辽军进犯。谥号‘忠武’,配享真宗庙庭。 父亲李昭亮4岁就当了东头供奉官,少年得意,在征契丹之战中因提出方略及分析营阵众寡之势,而被先帝器重,提拔为西上阁门使。初次领兵便是潞州兵马钤辖,之后加领麟府路军马事,再为管勾军头引见司兼三司衙司。 如今为高州刺史,兼领代州。 母亲王氏出身太原王氏祁县房支,其祖父为两代四朝的宰相王溥。兄长为太宗之婿,驸马督卫王季长,尚贤懿公主。 虽然公主早夭,但驸马督卫依旧受朝廷器重,如今为澶州知州。 有位姑祖母嫁与郭家,生下一女,是如今宫里的皇后。 李迩安还有个姑姑,嫁给了同为将门的曹家三子曹玹。 真正的满门显贵的世家大族。 也是,若非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即便姜秦耗费自己的神魂拉回母亲的魂魄,恐怕普通人家也承担不起后续二人调理所需的医药。 “怎么又这样随意的躺在草地上,哥哥前几日不是跟你说了吗?年前军中发现蜱疫,至今还无应对的良方,如今都已蔓延到坊间了......你的乳母呢?怎么又让你自己偷偷跑出来了?”李惟贤拍了拍姜秦身上沾上的杂草,抱着她边问边往母亲哪里走去。 李迩安脑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昏昏欲睡着道:“我喜欢躺地上晒太阳,蔡嬷嬷不许,所以我才自己跑出来的。不怪她。” 李惟贤道:“一个大人哪儿能看不住一个孩子?我看她就是不知道去哪儿偷懒了。你若出点什么事,你看父亲会不会扒掉她一层皮。” “爹爹回来了吗?”李迩安似乎提起点兴致。 “爹爹回来你就老实了?”李惟贤打趣道。 “爹爹从不管我晒太阳......” 李惟贤想到父亲对妹妹素来的娇惯,也是无话可说。心想这事儿还是再跟母亲好好交代一下才好。 一八五、阳光正好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王氏的院子里。李惟贤抱着迩安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将人递给母亲身旁过来接着的侍女后,请了安,便道:“母亲让人带平安去内室好好检查检查吧,她刚才又去滚草地了。” 迩安仰着头道:“我没有滚草地,就是躺了一下......” 王氏抱过迩安,在她颈后耳后细细看了一番后,抱着女儿轻声细语道:“阿娘知道平安喜欢晒太阳,但是我们下次不躺草地上,好不好?阿娘让人给你备了竹席。下次我们铺上竹席在玩儿,好不好?” 虽然隔着一层竹席,不能直接沾到地气,不能承天接地,原本微弱的修炼效果还会减半。但李迩安也不想让家人担心,毕竟年前曹家四伯所在的军中就发现了蜱鼠之疫,甚至间接导致了他最后的重病身亡。 所以蜱虫现在对她的家人来说,是一种极可怕的东西。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被侍女抱着回房洗漱。 身后传来李惟贤和王氏谈话的声音。 “官家有意让父亲以四方馆使复领麟府路军马事......如今边境不安,曹家四伯又骤然离世,父亲猜测接下来这几年他恐怕会被官家频繁调度,镇守边关。所以这次回来后,除了要回东京述职,也是想先送母亲和平安回东京老宅。 母亲这些年身子虚弱,平安又还这般年幼,恐怕不能和以前一样随军奔波了......” “平安一日日长大,也确实该让她回京看看东京适应一下了......毕竟以后嫁人,总不能在这些地方找......” 不得不说王氏想的实在是有些长远,毕竟李迩安现在才三岁多点,她就已经想到嫁人的事儿了。 迩安还一直惦记着找东华的事情,隐隐听见要回东京,心里还是有些期待。自她动用了镯子的力量,并神魂受损之后,和东华之间的感应便越来越弱。 一直以来她只能隐隐感应到他在自己的北方,以她如今的身份,自然不可能随意出走去找他,所以能和家人一起北迁,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举家迁回东京之事,很快便被提上日程。 大宋崇文,李家虽世代武将,但家中子弟一样都要读书学文。李昭亮在高州做刺史多年,家中藏书不少。书籍对一个家族来说,自是不会随意舍弃的东西。为了带着上路时不会霉坏了。 出发前王氏特意挑了些好天气,让家里的下人把书拿出来晾晒。 李迩安便搬了小凳子,坐在晒书的席子旁看书晒太阳。 初夏暖阳,稍有些刺目,王氏见了便拿扇子给她虚遮着阳,道:“怎得有我们平安这般爱晒太阳的女孩子?也不怕晒黑了去?” 见王氏被阳光荒得睁不开眼,却还给自己打着扇,迩安也顾不上吸收日月精华,说笑着起身,拉着王氏往阴凉的地方走去。 “我随娘亲,天生肤白貌美,才不怕晒黑呢。” 王氏笑盈盈的被她拉着走,跟在身后打趣道:“便是晒黑些也不怕的,只是要记得勤勤的翻面,免得晒不匀称。” 关于晒不匀称的问题,是李迩安自觉十分丢脸的往事。 自发现晒太阳能修补神魂后,她便时常跑去晒太阳。 只是她如今的皮肤虽和王氏一样是天生的冷白皮,但毕竟是肉体凡胎,晒多了多少会黑一点。 年前盛夏时的某一日,王氏出门访友。她和平常一样在廊下找了地方晒太阳,结果不小心睡着了,因侧着睡,所以等乳母找到她的时候。她的两边脸色居然生生的给晒出了色差。 让她很是郁闷好好几天。 不过她这身体褪黑退的快,也就几天功夫便恢复了过来。 只是之后,这事儿偶尔会被王氏拿来打趣女儿。 李迩安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但见阿娘难得有逗弄女儿的恶趣味,便每每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算作彩衣娱亲。 此时她就拉着王氏的衣袖,撒娇着道:“不要不要,不许娘亲再说这件事情了。要不然,女儿今天就不陪娘亲一起睡午觉了。” 王氏便会笑着摸摸她的脸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回到正房,李昭亮正在院中看书,见了迩安,便放下书来。笑盈盈道:“平安今日可淘气了?” 李迩安道:“我今日看书了。” 李昭亮来了兴致,朗声笑道:“哦,平安看了什么书啊?” “今日读了荀子的《不苟》,道: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邪? 则操术然也。故千人万人之情,一人之情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百王之前,若端拱而议。 推礼义之统,分是非之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 李迩安缓缓的复述着自己今天看了的部分内容,李昭亮惊愕的看着自己才三岁的女儿。 他因公职在身,平日在家的时候不多,虽然听说一年前小女儿便颤着儿子给她开蒙教她识字,也挺儿子说过小女儿十分聪慧,过目不忘。 但他也只觉得儿子大概因为喜欢妹妹而有些夸大其词。 李迩安自然是故意让家人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在这个封建社会,她想要取得一定的自由,便不能做一个沉溺在闺阁中的寻常女子。 聪慧而有才华,再加上父母的宠爱,这能让她在将来至少在自己的婚姻上能获得一些自主选择权。 李昭亮道:“可知道这段话的意思?” 李迩安眨了眨眼,心想,才三岁,要是真的说懂,会不会有些多智近妖。凡是有度,太过了就不好了。 便摇摇头道:“哥哥没教过。” 李昭亮点点头,心想,儿子说得没错,女儿确实过目不忘。她虽看过就能背下,但到底还小,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思维跳跃的想着如今朝中。 在心里叹了一声:君子不下室堂,如何能知海内之情啊...... 一八六、元亨利贞 自李昭亮发现小女儿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之后,便常常抽空给她讲书,如同当年教养儿子一样。 这种父女一对一的教学一直持续到朝廷的旨意正式下来,李昭亮带着全家老小收拾了家当举家搬回东京为止。 举家搬迁是个大工程,不过一家人早在几个月前便开始准备,到也还显得从容。 这是李迩安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家门。 李昭亮见女儿处处好奇,便偶尔会带她骑马走上一段,看看沿途的风景。迩安便借机缠着父亲学骑马。 李家世代武将出身,对女儿家学骑射倒也觉得正常。 跟她说了不许怕吃苦半途而废后,便允许了。 只是旅途中到底不方便,没有适合李迩安这个年龄的小母马。所以她大多时候还是被李昭亮或李惟贤带着一起。 眼看离东京府越来越近,一家人本准备在附近休整一下,然后从容进城。 可是没想到临近京城,周边竟然发生了瘟疫。 虽然发生瘟疫的地方并不在他们来的这个方向,可进城却因此严格了许多。 李昭亮因是朝廷命官,又是奉命回京,所以才到城外,便有监门卫的人来给他们开了小道。 李迩安和王氏坐在马车里等待着外面的检查结束。 马车悠悠晃动着前行时,李迩安掀起了马车的帘子一角,趴在窗口往外看去。 这一看便让她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或者说奇怪的人。 “平安,看什么呢?” 李惟贤见迩安怔怔的看着城门方向,骑着马凑到马车旁问。 迩安指着城门旁几个跟着穿内侍服饰的人的小孩儿道:“哥,他们是什么人啊?” 李惟贤看了一眼道:“那是宫里新采买的小黄门。” 李迩安其实知道那是宫里采买的小黄门,只是她不明白那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卖进宫里。 李迩安道:“读书人家也会把自己的孩子卖到宫里吗?” 李惟贤笑道:“这怎么可能,若不是家里实在养不起的贫苦人家,谁会把自家的子嗣卖入宫里做内侍。国朝最重学子,读过书的人家就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了。” 李迩安指着城门口随领头内侍走进城门,对着城门令阖首行礼的小孩,道:“可是那个人看起来绝不是没读过书,不通礼仪的人。” 李惟贤诧异了一瞬,转头看去,李迩安指着的那个孩子,果然在一群或慌乱或麻木的孩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李惟贤蹙眉看了一眼,便道:“我去问问。” 李迩安点了点头,看着兄长下马走道父亲身边,轻语了几句,然后便走向城门,喊下了正准备带着一群孩子离去的内侍。 迩安看着兄长和那内侍说了几句,远远的,听不真切,看着二人的口型,只知道,这内侍是奉命出宫采买小黄门的。走得是正经的官方的途径采买的这一批孩子。 听说这一批是自聊城一代买来的,李惟贤点了点头。他们一路走来,大致知晓聊城一代瘟疫灾情最重。 李惟贤点了点头,道:“若是聊城一代,倒也难怪了。” 内侍道:“谁说不是呢......这些孩子无父无母的,进宫至少能混口饭吃。” 李惟贤略带惋惜的看了一眼那孩子,正准备离开,那孩子却忽然对他行了一礼,他的方向背着李迩安,所以她并不知道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见内侍和李惟贤都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一会儿,李惟贤便小跑着到了父亲身边。 父亲就在马车附近,所以这次迩安听清楚了。 那孩子并不是自愿进宫或孤苦无依下只能进宫,而是被他的舅母和当地县令勾结着给卖了的。 那孩子还有一兄长在东京城内的酒楼替人做事,母亲和舅舅在瘟疫中接连丧生后,他写信告知兄长,信却被舅母毁去。 后来舅母为了霸占舅舅留下的资产,便和县令勾结着要把他卖了。 怕那县令对哥哥不利,又怕内侍和县令也是一伙儿的。那孩子一路不敢反抗不敢多说。直到等到李惟贤去问内侍情况。小孩儿见他心善,李家一行人阵仗又不小,恐怕不是寻常人家,这才孤注一掷,拦下了李惟贤,说出了实情。 李昭亮让人将孩子带过来,又让李惟贤一一去问清了其他孩子的情况。 出首的孩子名叫梁元亨,除了他以外,其他的孩子并不太能说清楚自家的情况。为防万一,那内侍也知道此事不小,怕事后被问责,便十分配合的带着那些孩子和李昭亮一起进了城。 入城后,李惟贤护送母亲和妹妹回府。李昭亮则带着内侍和那些孩子直接去了宫里。 当天,李昭亮并没有回家,但那个名叫梁元亨的小孩儿却被宫里的内侍送到了李家。 王氏打听之下,才从内侍口中得知,这个与人勾连私卖幼童的官员最近一次的考核竟是优等。还被几位官员联名举荐,不久就要升职入京了。 此事事涉官员勾结,牵连不小。李昭亮因作为知情人,被官家派遣协助副相兼吏部尚书王曾,查明此事。 李昭亮已启程前往聊城。 梁元亨作为此事的受害者,住在宫里或收监都不合适。 而这梁元亨的哥哥如今又并不在京中,所以李昭亮离京前便托内侍将人先送到他府上。 李迩安被王氏抱在怀里,看着眼前站在王氏身前应答的小孩儿,虽有些拘谨,但举止有礼,对答流利,实在是个乖巧聪慧的孩子。 让李迩安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乖巧又聪慧的徒弟,眼中便不免带着几分温和。王氏见李迩安一直看着梁元亨,自然想不到自家的女儿是以一种老母亲般的心情去看眼前这孩子的。 见李迩安似乎挺喜欢梁元亨,便有些打趣着问:“平安要不要跟小哥哥一起去玩儿啊?” 对于叫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小哥哥’,李迩安心里是拒绝的,想她堂堂上神...... 但想到自己如今只是个普通小孩儿,几年都没见过‘同龄人’了,正常的话应该会想要和小朋友们玩耍的。 又见梁元亨小朋友又因为在陌生人家中而颇为拘谨,让她心里对乖巧小朋友格外怜惜的本能油然而生。 便道:“我们家院子里有特别好看的茶花,如今开的正好呢,我带你去看花,好不好?” 王氏早就习惯了女儿的早慧。因她也常常这样哄孩子,所以便只当李迩安是有样学样,小孩儿学大人说话。 但梁元亨显然不太习惯被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儿当作孩子来哄,愣了下。见王氏丝毫不奇怪的笑盈盈着放下李迩安。说:“去看看吧,那是南边来的茶花树,在东京城可不多见。” 李迩安侧着头,睁着圆眼,等着他回应。 梁元亨温和一礼道:“是。” 一八七、贞桐山茗 ‘贞桐山茗’是单瓣茶花,花色艳红,花期长久。修剪得宜的话,满树冠鲜红,也颇为壮丽。 李家院子里种的这一片,是十多年前李昭亮从南边任上带回东京城的。如今在李家根深花繁,每年都会有长达几个月的花期。 “梁元亨。”见他自入了花园便怔怔出神,李迩安喊了他一声后,问:“你是不是想你哥哥了?” 梁元亨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李迩安指着鲜红的茶花,道:“红色是幸运的颜色,我听说跟开着大红色花朵的花神许愿,在花期结束之前,心愿都会达成的。你可以向花神许愿,早日见到你的哥哥,花神会帮你达成心愿的。” 梁元亨已经不是两三岁好哄的年纪了,他是个读过书有文化的人,自然知道对花树许愿的这种事情是无稽之谈。 可是看见眼前这一脸认真,似乎很相信这个传说的小姑娘,梁元亨也不忍心告诉她,说这是骗小孩儿的话。 他对李迩安笑了笑,道:“是这样啊?那我也来试试。”然后便认认真真的双手合十对着茶花树许愿。 见他许了愿,李迩安便道:“不要不开心了,花神会很快实现你的愿望的。” 梁元亨满怀善意的点点头,守护着小姑娘心中的童话。 可他不知道,小姑娘其实也并不相信童话。 所谓事在人为。 分开之后,李迩安便立刻去找了李惟贤,让他派府里的人出去寻找梁元亨的哥哥。 几天后,李惟贤便从韩琦那里探听到了梁元生的下落,听说是替酒楼的老板娘去西夏进货了。 远行西夏,显然不是一段很短的路程。 李昭亮处理完聊城那位贪官,并再次走马上任,离开东京城的时候,梁元亨的哥哥都还没从西夏回来。 不过,好在‘贞桐山茗’的花期极长,在李迩安的照料下,鲜红的茶花一直从这四月份延续到了盛夏。 七月,李迩安发愁的看了眼逐渐绿肥红瘦的茶花,派出去寻找梁元生的人迟迟没有回来。 东京城到西夏路远,商队又为了采买四处游走,就连梁元生打工的酒楼的老板娘也不清楚他如今到底去了哪里。边境不稳,对外行商之路并不十分太平。 梁元生一日没回来,谁都不能保证他是安全的。 李迩安叹了口气,心想,没有了法力,想要守护一个孩子的童真真的是太难了。尤其是父亲上任之后,带走了一批随从。家里能派出去找人的人也不多了。 梁元亨按着李迩安的指挥,修剪着茶树的枝桠,低头看了眼长吁短叹的小姑娘,牵了牵嘴角,道:“姑娘,花很快还会再开的。我相信花神一定会保佑哥哥平安回来的。” 李迩安肯定道:“那是当然。” 李迩安房里的小丫鬟匆匆跑来,道:“姑娘,宫里传来消息,苗娘子诞下公主,官家大喜,以皇子旧历赏赐众臣。皇后娘娘也按例赏赐了命妇。 夫人要入宫谢恩,让姑娘一同去呢。” 李迩安道:“这可是大喜事了。”转头对梁元亨道:“我入宫沾喜气去了。回来再教你怎么修剪花枝才能让花开得更好。” 梁元亨应了声好。 这时,外门守门的婆子喜气洋洋得跑来,道:“姑娘,梁元亨的哥哥找来了!在外门等着呢。” 李惟贤因家中族荫,回京后被官家命为三班奉职,近日都在宫中值守。家里没有男眷,梁元生是成年男子,自是不太方便进入内院的。 李迩安一笑,对着听了消息惊喜的明显神色一亮的梁元亨,道:“元亨,你哥哥回来了。快先去看看吧。母亲那里,我一会儿去告诉她,她也会为你高兴的。” 李家救了梁元亨,他走之前是应该和李夫人告个别的。但李夫人这头马上就要入宫,也未必有时间耽搁。所以李迩安才让他先去见哥哥。 “恩。”梁元亨笑着连连点头,快步向着门口走去,却在快出二门时,转头看了眼李迩安。 梁元亨的哥哥既然回来了,以后他自然不会再留在李家。梁元亨知道,自己这一走,恐怕很难再见到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小姑娘。 李迩安正跟丫鬟往正房走,似有所感,回头看到梁元亨,挥了挥手,便就此告了别。 梁元亨随哥哥回了他打工的那间酒楼。 李迩安则跟着母亲一起进了宫。 官家多年无子嗣,宫里的娘娘们按着民间的习俗,常有养着别家的女孩子,以期‘带子’的习惯。所以每年被收养在宫里的孩子并不少。 而勋贵世家的孩子也常常被允许带入宫里,给宫中添些生机。 李迩安的姑姑嫁给了曹玹,曹玹是当今曹皇后的三伯。所以李迩安跟皇后七拐八拐的也算是亲戚。 也许是因为这个,也或许是因为李迩安长了副讨喜的模样又十分乖巧。曹皇后对她十分喜爱。 不时的让宫人上些新式的点心给她,还轻声细语的问她平时喜欢做些什么,平日可有读书。 李迩安还在高州时便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皇后的传言,听说她少时便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不仅学文习武,还曾借用自己弟弟的名字,去应天书院求学,是文坛领袖范仲淹的弟子。 李迩安做过数十万年的神仙,远离凡尘已久,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也忘记了很多往事,但有些话却是,只要听过,便永远不会忘记。 如她早已不记得最初那一世学过的大部分历史人文,但却一直记得一句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李迩安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不妨碍她敬佩这样的人。所以自来了这个世界后,她对范仲淹的生平十分关注。 此时听皇后问起,脱口而出便道:“回娘娘的话,臣女最近在背范先生的新作。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曹皇后神色欢喜,对李迩安招招手,把她叫到自己身边。 笑道:“背的真好,迩安可知道这诗的意思?” 李迩安看了娘亲一眼,见她点点头,便道:“这诗的意思是说世人只知道鲈鱼好吃,却不知道捕鲈鱼的人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替捕鱼人觉得不平。只是我觉得这世间的岁月静好,本就是许许多多的人负重前行才得来的。 捕鱼的人辛苦,是却能因此养活他的家人。我虽吃了鲈鱼,但那是因为我爹爹在外面打仗也很辛苦。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能让付出有所回报,得到相对的公平,就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曹皇后拉着李迩安的手紧了紧,道:“好孩子,告诉娘娘,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李迩安摇了摇头,道:“没有人教我说。这是我自己想的。” 曹皇后道:“是你自己这么想的?” 李迩安点点头:“嗯。” 李夫人忙道:“娘娘,孩子不懂事,说错了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曹皇后却笑道:“不,这孩子说得对。这世间事,付出有所回报,能得相对的公平,便已经不容易了。你这孩子养的好。 以后常让她进宫陪我说说话吧。” 一八八、姜酿梅子 李迩安跟李夫人回到李府时,梁元亨兄弟二人还等在府门口。 “元亨,你没回家去?可是有什么事?怎么不进去等啊?”李迩安从马车里出来后看见梁元亨,便问。 梁元亨对跟在李迩安身后出来的李夫人行了个礼后,道:“元亨能和兄长重聚,都是李家仗义相救的缘故。哥哥知晓此事,定要当年谢过夫人和姑娘才是。 夫人和姑娘都不在家中,我和哥哥毕竟是外男,私自入府不合礼数。” 梁元亨的身边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见李夫人从马车上下来,便拉着元亨跪倒拜谢,道:”多谢夫人、姑娘救我弟弟,元生叩谢夫人、姑娘,以后夫人、姑娘若有用得上元生的地方,元生百死不辞。” 李夫人下了马车,看着二人笑道:“难得你们兄弟二人都是知恩知礼的,此事对我们家老爷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起来吧。 元亨这孩子也懂事,实不该有那样的遭遇。” 梁元生道:“对夫人和大人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兄弟二人来说却是再生之恩。” 李迩安道:“爹爹说过,施恩莫望报。他可不希望你们因此做牛做马呢。元亨这些时日还教过我念书,便当时扯平了吧。 娘亲,你说是吧?” 李夫人笑着点点头,道:“我们平安说得对。” 又问梁元生,道:“老爷离京前曾说,你们家的财产已经被悉数判还给你们兄弟了。以后可是准备回聊城去?” 梁元生看了眼元亨,道:“聊城那边已经没有我们兄弟二人的亲族了。回去也无依靠。我在京中认了门干亲,干娘待我十分亲厚,我准备回去卖了聊城的产业后,便带着元亨留在京中。 一来还能继续帮干娘做事谋生,二来,对元生求学也有好处。” 李夫人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又对元亨道:“你在李府也住了这些时日,也算缘分,以后兄弟二人若遇到什么难事,便来说一声。” 元亨谢过李夫人后,临走时,对李迩安道:“姑娘喜甜食,元亨做了一小罐姜酿梅子,储在房中窗台下。这一两日便能开封了。 姑娘到时候可以去取出试试,是否合口味。制作的方子我压在坛子下了,姑娘若是喜欢,也可以让人照着做。” 李迩安道了声谢,笑道:“你家家传的手艺,自是好的。” 梁元亨兄弟二人走后,李迩安让人去他屋里取了那罐子姜酿梅子。 李迩安这辈子的身体底子并不太好,所以前阵子春夏交接时着了凉,有几声咳嗽。吃了一阵子药。 中药大多味苦,李迩安便会在喝完药后,吃些果脯压压味儿。 她也确实喜甜。常常一颗一颗接一颗的不知不觉便吃完小半包果脯。李夫人怕她吃得多了压了药性,便常常没收果脯。 梁元亨见李迩安每每喝完药后皱着眉直摇头,便安慰她,说等她病好了,就给她做好多好多的果脯。说他家有祖传的秘方,保证比别处的要好吃很多。 李迩安又不是真的小孩儿,当时笑盈盈的应了,事后并不怎么当回事。 尤其是几天后病好了,就更不惦记果脯了。 如今看着这姜酿梅子,倒是有几分感慨。 真是个好孩子。 曹皇后对李迩安的喜欢,让她能经常出入宫廷,虽然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面对这种场合,但李夫人将这视作荣耀,李迩安也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从不抗拒推辞。 只是曹皇后最近似乎心情不太好,总是愁眉苦脸的。 也是,自官家登基已有十余年,宫里却一直没有孩子。即便今年有了公主的出生。但对大臣们而言,公主并不是继承人,所以朝堂上让官家立宗室子的请命便一直没有停息过。 李迩安不记得这位皇帝在历史上有没有男嗣,也没有见过这位皇帝。 但以她经常入宫陪伴曹皇后的所见来猜测......这皇帝恐怕那方面不太行...... 毕竟她也想不到明明长得还不错,对皇帝又有情有义的皇后,入宫数载至今还是处子的其他原因。 加之十几年宫里就只诞生了一位公主,也很难不让人这么觉得。 李迩安捏着小筷子给网架上的肉脯翻了个身,看了眼对面拧着眉一丝不苟的制作着肉脯的曹皇后,总觉得她的生活实在有些沉闷。和阿娘当初跟她说过的曹家女郎,实在不怎么一样。 便道:“娘娘,我听阿娘说,您以前在府里时,也和曹家男儿一样能善骑***剑术。我爹爹在我身边时也教过我几日骑马,爹爹原本还答应教我射箭的。只是爹爹上任后,娘亲怕下人们照看不周,便不许我学了。娘娘,您能教教我么?” 曹皇后看着李迩安笑了下,放下手中的筷子,道:“平安喜欢骑射?” 李迩安道:“嗯,喜欢。” 曹皇后看了眼缳儿,那丫头便立刻笑盈盈地退下。 不一会儿便拿回了一副弓箭,弓是好弓,只是箭的箭头上不仅没有箭簇,还都裹着厚厚的蜡油。显然是在宫里有所忌讳。 曹皇后替迩安理了理衣袖,道:“咱们武将世家出来的姑娘,自是要武能上马射箭,才不负家训,不过宫中不能跑马,娘娘教你射箭好不好?” 李迩安原也只是见皇后心情烦闷,想让她做些从前喜欢的事情,转转注意力,顺便为自己以后会骑射先过过明路。 自是没有不同意的。 兴奋的拍了下手,道:“太好了,臣女多谢娘娘。” 射箭果然让曹皇后的心情放松了些许。 尤其是在李迩安成功射中靶心时,她更是看起来比迩安还要开心。 她笑着摸摸李迩安的发髻,道:“你真像我年轻的时候。” 眼前的姑娘才不过二十出头,就开始缅怀所谓的年轻的时候。便让人一看就知道,她现在过得并不好。 迩安犹豫了一下,道:“娘娘不开心,是因为官家吗?” 曹皇后愣了一下,摇着头笑道:“小小姑娘,胡思乱想什么呢......” 迩安道:“我听阿娘说,朝臣们都在逼官家立嗣。娘娘是为官家担心吗?先帝也是晚年才有了官家,这说明好事多磨。宫中既然有了一位公主,未必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八九、西夏反叛 “官家。”曹皇后连忙转身行礼,替迩安开脱道:“官家,平安年幼无知,若是说错了什么,希望官家不要与她计较。” 李迩安转身行礼,顺便看了眼这位大宋的官家。 官家长了副好容貌,虽有些文气,但并不似李迩安一直想想的那样病弱。 他看了眼李迩安,道:“丹姝太过紧张了。朕觉得这孩子说得甚对。既然有了公主,便会再有皇子。一个稚童都懂的事情,偏偏那些朝臣就看不明白吗?朕看他们......” “官家。”曹皇后行了一礼,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又迩安道:“既然官家不怪罪你,你就先跟缳儿下去吧,一会儿出宫去。” 李迩安看了眼官家,知道皇后是觉得官家后面的那些话不应该对她这个外臣之女说起,便识相的对二人行了礼,然后退下。 李迩安不知道他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是那日之后,曹皇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招她入宫。 李迩安从之如流,有了跟皇后学过射箭的由头,她回家后便缠着李夫人给她配了弓箭,在读书写字之余,常常联系。 入夏后天气逐渐燥热,迩安练完箭后,坐在阴凉处喝着喝着冰镇过的梅子饮。才喝了小半盏,便听到阿娘道:“平安,你脾胃不好,便是入夏了,也少喝些冷饮。半盏够了。” 迩安放下杯子,笑盈盈的给娘亲见了礼后,道:“阿娘今日不是去给哥哥相看了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夫人拉过迩安的手,摸了摸,触手温润这才放心,道:“英国公府上的嫡出姑娘,容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再没有让人不满意的地方。只等找个机会写信告诉你爹爹,便能将这亲事定下了。” 迩安笑道:“那太好了,家里要有嫂子进门了也能热闹热闹。” 李夫人边给迩安擦汗,边忧虑,道:“你这爱热闹的性子,莫不是之前在宫里闯了什么祸?娘娘可许久没再招你入宫了。” 迩安浑不在意,道:“前些日子东京西路发生地震,京中都被波及,京兆府最近忙着四处查看修补有没有损毁的河堤,我听说宫里还倒了几间屋舍呢,娘娘肯定忙着呢......” 李夫人蹙了下眉,道:“哎,也是。又是地震,如今西边又这样......娘娘怕是确实也没什么闲心。” “西边?娘亲,西边怎么了?” 李夫人道:“今日听英国公夫人说,西夏赵元昊称帝,自称兀卒......西边怕是要乱了。我匆匆回来,就是准备让人赶紧去给你爹爹送消息。” 迩安道:“阿娘,西夏的事情,京中都有消息了,爹爹在关西任宁州防御使,不会不知道此事。如今要告诉爹爹的不是西夏要反的消息,而是京中这些人对此事的态度。是战是和,官家是什么心思,百官又是什么心思?这才是武将在外所需要知道的消息。” 李夫人慌乱了一瞬,沉思想了想,道:“是了,英国公夫人今日提起此事时,还特意说起,官家似乎已经准备招吕夷简回来了。他当初被贬出京也算是和你爹爹有关,他若回来,会不会在这些事上为难你爹爹?” 李迩安道:“爹爹曾说过,吕夷简是有宰执之能的人,官家起复他是早晚的事情。那次的事情,爹爹也是按律将自己所收集的资料消息上报而已,对公不对私,不曾刻意打压。 吕夷简不至于糊涂到因为这种事情而跟爹爹过不去。李家也不是寒门戍族,能让人随便欺负的。 娘亲,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在殿前行走,肯定知道的比我们多些。” 一旦和西夏开战,李家的人毕竟要时刻准备着上战场,李夫人对此事也颇为紧张。便立刻找了个借口,让人通知李惟贤出宫回家一趟。 李惟贤也确实知道的比他们多一些。 今日宫中饮宴,却忽然收到消息,赵元昊叛宋称帝,并下国书要求以大宋承认其僭号,并以邻国相待,否则就兵戎相见。 朝中有新相张士逊主张议和,以礼仪教化西夏。自也有主张给西夏一个教训的大臣。 李惟贤道:“党项族人狼子野心,讨伐西夏是必行之举,听说官家有意御驾亲征。” 李迩安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虽以国朝兵制弊端,只有御驾亲征才能解决,但如今国朝没有太子,连皇子都没有,朝臣们怎么可能让官家出征。” 李惟贤点头赞同,叹息一声。 “战非上策,可如今的形势,却是不能不战,否则只会助长蛮夷气势。” 李迩安道:“大宋国策以安内为要务,兴文官治国,抑制武将兵权。国朝因此富庶,但却如小二捧金过闹市,被人欺负是早晚的事情。 西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若不改革,恐怕难以长久。这次叫哥哥回来,其实并不是和娘亲说的那样,问关于西夏战事的事情。 西夏之事不论适合都是要战的。平安只是想问问哥哥,你常在宫中行走,也受官家器重,可有听说过,朝中的大臣们对变革之事都是什么看法?” 李惟贤摇摇头,对迩安道:“哎,平安。变革啊......变革革的都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非一朝一夕所能达成,也许也根本达不成。 有人失利有人获利,这些都不是我们家的人能掺和的事情。” 李迩安知道,毕竟李家也是经历过‘杯酒释兵权’的人家。大宋是武将造反得的天下,所以最忌讳得便是武将掌兵权。所以即便有军事变革,李家也绝对不能对此表示出极力得支持。 不仅是李家,大宋其他以武传家的人家,大多也都一样。自李惟贤他们这一代起,武将家的孩子改走科举任文职的越来越多。 李家除了李惟贤这个嫡子因为父荫而在三班奉职,其他庶出兄弟都被送去读书,不再接触武职。 几日后,如李惟贤所说,官家再朝堂上提出御驾亲征。但却被以晏殊为首的大臣们指出官家无嗣,不能以身犯险。 官家并不是一个十分乾坤独断的君主,他虽仁义,但同样优柔寡断。对峙几日之后,亲征之事,不了了之。 官家也妥协,收养宗室子赵宗实为养子。 一九零、杂交水稻 李迩安再次入宫,是跟曹皇后的外甥女,高家的姑娘高滔滔一起。 官家收养了赵宗实为养子后,皇后便接了李迩安和高滔滔一起入宫,一起在自己膝下养着。 和中原历来对待游牧民族的难处一样。防御不堪其扰,进攻又劳民伤财。 入宫之后,迩安虽然能知道的消息更多了,但却不方便和宫里的人说起自己的看法。 只是她也没想到,到了宫里后,她的时间,竟大部分都交给了种田。 宝元元年秋天,曹皇后忽然起意,想要培育出可以一年三熟的早稻苗。毕竟战事起,能让百姓们稍稍安心的便只有收获的季节时能仓禀足。 李迩安好歹当过几万年兼职的花神,即便没有了神力,对如何培养好花花草草还是十分有心得的。 便自告奋勇,跟曹皇后领了些种子。 自年前秋后起,就在自己房间里弄了几个小陶盆,模拟暖棚,做着试验。 曹皇后起初并不以为意,只当她是闹着玩儿,打发时间。给了种子都也不怎么过问。 直到李迩安生生在开春前,种出了几盆杂交后,结穗饱满的稻子。她才无比震惊的看着稻穗,激动的难以言表。 此后每日,曹皇后都要倒迩安这里来看稻穗成熟的情况。 直到宝元二年立春时,稻穗被曹皇后剪下献给了官家。 李迩安培植新型稻种有功,被破例册封为安平县县主。 稻种除了留了一部分在宫里让迩安继续试验,其他的便交给工部在自然环境中如常耕种,查验情况。 李迩安弄出来的杂交水稻在田间试种情况极佳,亩产可达六石。 要知道,即便是在江浙那样的鱼米之乡,水稻丰年的最高产量也不过亩产两到三石。可李迩安培育的稻种却能让产量几乎翻了两三倍。还是在并不是最适合种稻子的地方,用小小的陶盆鼓捣出来的结果。 这对因为前线战事而晃晃不安的百姓来说,无异于是极大的安慰。 淮河以南,一年三季的丰收,大批粮草被送往前线,支撑着边疆战士对抗西夏的战斗。 康定元年,春分后的一日,迩安正给陶盆里的秧苗浇着水。 高滔滔跑来,“平安姐姐,娘娘准备了酥酪,让你和公主都过去呢。” 李迩安放下花洒,转头道:“好,我先去换件衣裳,你先去找公主。” 高滔滔应了一声离开。迩安换完衣服后出来,却看见徽柔还在花园里扶着小桥指着天空要莺儿。正问着怎么回事,皇后和苗娘子一行人也来了。 “娘娘,公主说想找会唱歌的莺儿给官家唱歌呢。”李迩安行了一礼,道。 曹皇后笑着夸了徽柔孝顺。只是她不可能真的让人去抓了天空自由自在的鸟儿,去搏君一笑。便给徽柔出主意,说帮她想个法子让莺儿给官家传话。 徽柔年幼,三言两语便被哄住,一行人便去了坤宁殿。 坤宁殿中,赵宗实正在背书。 赵宗实和高滔滔比李迩安小两岁,迩安子自入宫后和他们相处最多,也将二人当作自家弟弟妹妹一般。 见众人都开开心心的聊天吃着酥酪,他还在规规矩矩的背书,便招了招手,道:“宗实,先休息一下吧,劳逸结合才能学得更好啊。” 高滔滔也正在和曹皇后说,能不能让赵宗实一会儿跟他们一起去玩。 曹皇后应允。 赵宗实却依旧有些拘谨,看了一眼曹皇后,道:“昨日的课,我还有几句想不大明白。” 赵宗实素来要强,他入宫是什么原因,所有人都知道。也知道他可能背负着怎样的压力。劝他放松些的话,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尤其是在这个事事都比他优秀的姐姐跟前,他是不想服软认输的。 李迩安和曹皇后都明白这一点。 所以听他这么说,迩安主动跟皇后提起,先带徽柔去做风筝。 曹皇后也顺势让高滔滔和苗娘子一起退下。 纸鸢做好时,曹皇后带着赵宗实过来。 几人在福宁殿前的空地上放风筝。这时,官家散朝回来,在去坤宁殿的路上看见,便走了过来。知道是徽柔对他的一份孝心,官家十分高兴。 抱着徽柔和曹皇后说笑了几句后,忽地看向李迩安,道:“安平最近可还在培植水稻?” 李迩安上前行了一礼,道:“回官家,臣女最近在试种麦苗。不过麦种有些单一,这次试种并不怎么如意。” 官家轻笑着点点头,道:“不急......耕种之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得到结果的。慢慢来...... 安平和你父兄一样,都是大宋的栋梁之才啊。你父亲日前已被委派为延州任观察使,等西夏那边的事情了了之后,便要回东京啦。” 大宋的观察使只是一个虚职,一般是武将升迁途中所设的‘寄禄官’,官家跟李迩安说这话,也算是明摆着跟她说,她爹要升官了。 李迩安自是替父亲高兴,但听到延州二字又有些忧虑。 延州临近西夏,以大宋如今和西夏的情况,那边并不太平。虽然做延州观察使并不需要李昭亮亲赴那里,但延州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个挂名的观察使,恐怕也会吃些挂落。 因此李迩安面上便带出了几分。 官家笑道:“你爹爹要回来了,安平不高兴吗?” 李迩安道:“爹爹要回来了,安平自是高兴的。只是听官家说起延州,有些担心边境战事。” 官家敛了几分笑容,看了一眼曹皇后,对李迩安道:“西夏屡次兵败,如今已准备求和了,安平不必担心。” 李迩安道:“当年党项势弱,德明依辽和宋,同时向两国称臣,其后数十年徐徐发展。先后击败吐蕃和回鹘,夺取西凉府、甘州、瓜州、沙州等地。打败辽国耶律隆绪,势力范围扩展至玉门关和河西。至此奠定西夏如今的根基。 由此可见,党项人十分擅长示敌以弱,趁之以强......” “平安......”曹皇后忽然打断李迩安。 官家却将徽柔递给苗娘子,又挥手让随从之人退下,对迩安道:“继续说。” 李迩安看了一眼曹皇后,对二人行了一礼,以表示自己后面的话可能会有所冒犯。便继续开口道:“党项一族十余年南征北战,是经年征战的虎狼之师。大宋过去于其亲善,故两国边境未设防。开展之时,宋军匆匆披甲上阵,却和经年征战之师势均力敌。臣女认为,若无奇迹,以无心之师应对有心之师,惨胜才是正常的。 势均力敌,恐怕是骄兵之计。” 曹皇后看了眼李迩安,又看了眼官家,眼中有些担心,但却并没有跟当年一样,说李迩安只是童言无忌。很明显,她想得跟李迩安差不多。 一九一、会记得吗 跟着曹皇后回到宫中,李迩安低着头站在她身前,道:“娘娘,你生气了吗?” 曹皇后摇摇头,道:“你太大胆了。” 李迩安道:“迩安在娘娘身边受教,自认对娘娘也有几分了解。今日之事,我若不说,娘娘一定也会自己跟官家说吧?” “我是皇后,劝谏官家是我的责任,但与你而言,若被朝臣知道,那就是僭越。” “官家仁厚,特意退去了众人,时候也不曾与我计较。娘娘,您这样喜欢官家,难道还不清楚他心中一直以来对章献太后的顾忌么? 你既然想做他心中的妻子,便绝不能成为他母亲那样的人。” 曹皇后拉着迩安坐在她身旁,叹道:“你小小年纪,又怎么会懂男女之情.......” 李迩安心里默默想了句,姐姐的年纪,大到你想不到...... 嘴上说得却还是一派天真,道:“我自然懂,喜欢一个人,便是想要时时跟他在一起,只想他跟自己好。就像滔滔和宗实一样,我与宗实多说两句话,滔滔都要不高兴的,这就是喜欢。” 曹皇后笑了一声,点着迩安的额头,道:“你啊......那平安呢?你喜欢宗实吗?” 李迩安其实对曹皇后把她和高滔滔一起收养在身边的目的早就有所猜测。便笑盈盈道:“喜欢啊,我喜欢宗实,也喜欢徽柔和滔滔,就像喜欢我惟贤哥哥一样。” 曹皇后笑叹了一声,摸摸李迩安的发髻,道:“我知道你一向聪明,肯定是看出我的心思了。既然你没有这个心思,那过些日子,我让你出宫可好?” 李迩安道:“娘娘是怕官家迁怒我?” 曹皇后道:“你说的那些话,朝中的大臣们未必没有说过,只是官家渴望开疆拓土,对此事格外执拗,未必肯听。 西边的战事若真这样一意孤行,情形可想而知。不过官家本性仁厚,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也不至于为难你这小丫头。 娘娘希望你出宫,只是不想让你继续在这地方被拘着。之前你不是说宫里寻来的麦种太单一了吗?出宫后,你就可以自己自由的去找需要额东西了。” 李迩安笑了笑,挨着曹皇后,道:“娘娘,我听说你以前曾男扮女装出去求学过,我出宫后,你能不能给我爹爹娘亲一道口谕,让他们也同意我出去求学读书啊?我也想四处走走看看。” 曹皇后一脸欣慰的看着迩安点点头。 她是曾想过让李迩安嫁给赵宗实。若赵宗实将来能继承皇位,迩安会是个好皇后。可是如迩安所说,滔滔和宗实两小无猜,以迩安的品性绝不会介入二人之间。 而且如李迩安所说,官家不会喜欢一个像章献太后一样的女人。 他不会想要一个这样的妻子,也不会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媳妇。 所以在适当的时候让迩安出宫,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年前,借着阖家团圆的日子,曹皇后禀明了官家,让李迩安出了宫。 一回到家,李迩安便写信告诉父亲,自己之前对于西夏的一些推测。 大宋没有所谓‘将在外君命不受’的规矩。李昭亮虽兼任延州观察使,但他如今是宁州防御使,若无君命,擅离职守会被视作叛逆。 李昭亮一直知道自己这女儿十分聪慧,这些年又几乎养在中宫膝下。所以对她信中所做的推断并没有一笑置之。 虽不能离开宁州,但他还是派了亲信前往延州。 只是李迩安在宫里时行动不便,等到出宫的时候,又为时已晚。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正月未过,边境传来消息。范雍中了赵元昊的计谋,金明寨失守,宋军全军覆没。 延州守备刘平星夜驰援,以劣势兵力,死战拖住赵元昊主力几日,终于等来援军,最终守住延州。 但朝堂上,黄德和却告刘平投降赵元昊,背叛朝廷,而且还有刘平的家仆一人做人证。 所幸,李昭亮派去的亲信虽没能及时通知刘平,但大战时,他被迫在城中逗留,却意外救下了刘平的儿子。 从他口中,李昭亮得知原来黄德和诬告刘平是为了掩饰自己临阵脱逃的罪行。 为了安全,李昭亮亲自写密折一封,告诉官家此事的真相。并派人一路护送刘宜孙回京。 刘宜孙入京,带着当初被黄德和刺杀时留下的证据,和在关键时刻救下他的李昭亮的亲信这个人证。黄德和的诬告,不辨自白。 而官家在收到密折后派富弼彻查此事,查出的有关于黄德和的罪证,却还不只是这些。 贩卖私盐,伪造官契贩卖女子.......黄德和罪无可赦,被判腰斩,弃尸延州城头示众。而黄德和之所以能在临阵脱逃后颠倒黑白,是因其背后所牵扯着的巨大关系网。 而这关系网中所牵扯到的朝中大臣.......上至宰执,下至胥吏....... 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官家盛怒之下彻查,落网披枷带锁之徒,却多到让百姓们心惊。朝中局势也再次发生改变。 李昭亮被召回东京,出任殿前都虞候并秦凤路马步军副都总管。 范仲淹、韩琦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出京离任,辅佐陕西安抚使夏竦。 李迩安和父亲团聚了半年,便借口皇后娘娘的口谕,带着几个侍从出京求学。 李夫人虽舍不得女儿刚回家不久就要离开,但李昭亮对此事却很开明,劝慰李夫人,说他们的女儿并非寻常女儿家,是该让她出去见见世面的。 李迩安离京后,初时确实前往应天府求学。 但她离京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找东华的转世。所以在书院读了半年书后,便退学离开。带着随从照着感应前往义州。 随着路途越来越近,李迩安开始期待猜测她和东华再见面时的场景。 他会记得我吗?即便隔着一个轮回,即便不记得了,他还是会喜欢我吧? 越来越近。 李迩安让随从在附近城镇的客栈住下。 自己独自一人沿着官渡河忐忑而坚定的一步步走向乌马潭。 潭中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少年单手握着书坐在那里,水光潋滟中,他似有所感,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了潭边。 一九二、造化弄人 少年抬头,笑盈盈的看向潭边,起身绕过巨石向李迩安走来。 “你是外乡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迷路了?” “我.....我......嗯,我是高州来的,听说这里风景好,所以来看看。没想到贪看风景,迷了路。” 李迩安难得的有些紧张,直到低头时看见自己出门时竟忘了换身衣裳。大概是穿着学子服,她从容了些。行了个书生礼后,终于顺顺当当的把话说了出来。 少年以书挡面,低笑了一声,道:“高州么?那可真远呢?这位小公子怎么称呼?在下王韶,就住在那里!”说着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那座山。 那山李迩安来时也经过过,名叫凤山。 原来他家在那里。 李迩安觉得神魂中的镯子似乎有些躁动,连带着她的心绪都有些乱了,心砰砰跳着。 “我叫李迩安。”李迩安看向王韶,暗自平复下心绪。 “迩安?”王韶眉眼含笑,书握成卷,在手中敲了一敲,‘迩安’这两个字在他嘴里似乎带着几分旖旎。 但他口中,对这名字的解释却很正经,点了点头道:“好名字,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是这两个字吗?” 李迩安回应道:“是这两个字,不过是取自‘所宝惟贤,则迩人安’。” 王韶邀请迩安到他家中做客,迩安想着自己如今毕竟是男装的打扮,这身子又才十岁,都还没发育,做少年学子打扮,决不至于在人前暴露,便从容答应了。 两人一路谈诗论词,聊聊风景见闻,十分投缘。以至于走到凤山时,王韶已经亲密的叫迩安一声‘贤弟’了。 李迩安这时也从容了许多。觉得他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但两人可以重新认识重新来过,也未必不是件浪漫的事情。 王韶家世清贫,李迩安不希望因身份而让对方言谈不自在,便不怎么提起自己的身世。 李迩安在罗田逗留了大半个月,期间常常找王韶一同结伴登山游玩。 直到随从告诉她,京中已经知道他们从书院偷溜的事情了。李夫人十分担心,李昭亮让她速速回京。 离开前,李迩安去和王韶道别,并想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女儿身。 只是造化弄人,她去的那一日,王家有客。来的还不是别人,而是王韶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王韶母亲陈氏的妹妹一家。 骤然知道王韶定有婚约,李迩安神魂一震。 她张了张嘴,看了眼院中正好奇的看向这边的小姑娘,想要说得话卡在了喉咙里。 王韶顺着迩安的视线看去,小姑娘便对他羞涩一笑,躲到了门后。 “迩安,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见迩安忽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王韶有些紧张的问。 李迩安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要离开了。有些离别愁绪吧。王兄好福气,杨姑娘温婉柔顺......” 王韶不知怎么想的,以为李迩安看上了自己那表妹,脱口而出道:“她平时很顽皮的,如今不过是在生人面前装装样子罢了,你可别被她蒙蔽了。”话语中虽有些调侃嫌弃,但却明显很熟捻,想来一直以来也是感情深厚的。 对李迩安来说,她和东华的姻缘,在东华献祭后本就该结束了。 但王韶是东华的转世,她答应了东华要来找他的。所以即便他没有了东华的记忆,李迩安还是想和他重新开始。 但重续姻缘的代价是要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她清楚,若自己一定要和王韶在一起,那个小姑娘不会是他的对手。杨家也没办法找上李家讨什么公道。 可这样做一个别人婚约中的第三者,践踏自己道德观的事情,李迩安做不到。 何况以大宋文人间的风气,若王韶弃杨氏而和她在一起,世人都会说他攀附权贵背信弃义,那他这一世的前程也就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了决断。伸手拉住了王韶的手腕,神魂中的镯子因东华留下的那一丝元神自动的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王韶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的神魂中多了什么,只是有些愣神的看着李迩安抓着他的那只手。 镯子移出神魂,李迩安的魂魄便少了一些庇护,好在这些年的骑射锻炼,让她的身体不再像出生时那般虚弱。 她收回手,做了个揖,道:“王兄,迩安今日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回去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望王兄珍重。” 王韶的视线这才从自己的手腕上移开,有些慌乱的问:“今日就走吗?会不会有些太急了?之前还说好明日要去鹤皋峰,看奇石奇松,就不能再停留两日吗?” 李迩安道:“家中母亲挂念,父亲来信催了许多次,实在不该再耽误了。何况这些时日疯玩,也耽误王兄的学业了。” “不不,没有的事,迩安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与你相交,对我而言受益匪浅,连先生都夸我近来文章有进益了。 迩安,你家中父母挂念,我不该强留,但至少让我好好为你饯行.......” 李迩安道:“有缘终会再见的。” 送君二三里,终有一别时。 城门口,李迩安的随从已经等在那里,再次和王韶互相行礼道别后,李迩安跨步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王韶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忽然发现,一直以来,自己只知道李迩安来自高州,却不知她到底是哪家哪户,自己往后竟连个互通书信的地址都没有。 他忽地跑了起来,向着城门外跑去,一直跑到路上的马蹄印开始渐渐模糊消散时,才终于停了下来。 但想着李迩安也是读书人,以她的才学参加科考,必定会榜上有名。等自己学成的那一日,他们总会在东京城中再相遇的。 李迩安出城后策马狂奔十余里,留给随从们一句:“回去告诉我爹,半年后回京。”便甩开他们,跑得无影无踪。 李迩安在分别时虽表现得很淡定,但心里却对要放下这段感情感到痛彻心扉。 此生没有仙元,仅凭东华留下的一丝元神,轮回后再找到他的几率便微乎其微。不想违背道德,她要放下的便不仅是相处半月相谈甚欢志趣相投的王韶,更是背弃了和东华的约定。 一九三、屯田御守 李迩安牵着马,漫无目的的在世间游荡,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世间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找一个人,为了重续一段姻缘?可是没有了东华记忆的王韶,还是她曾爱过的那个人吗?她在看着他的时候,想到的是她和东华曾经的过往。她喜欢的是,他偶尔说出的那些和东华不谋而合的观点...... 她是在知道他是东华的转世后,有目的有计划的去接近他。如果没有杨氏,李迩安可以欺骗自己,这是因为爱,是他们的三生姻缘。 可是没有如果,杨氏真真切切的存在,两家只等王韶年满十五或过了乡试便要正式结亲了。 以李迩安自生来那一世起所受的教育,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去抢别人未婚夫的这种事情。 可她又明明就是为了找到这一个人而来到这世间,若放弃了他......李迩安开始迷茫...... 一人一马一路游荡,她将自己融入了尘世,寻找着自己存在的意义。 每到一处,她便学着当地的乡音,把自己当作当地人,或逗留几日,或十几日,每每感觉到格格不入时,她便收拾了行囊离开。 天气逐渐变冷,她的一身学子服也早已换成了厚厚的冬衣,在挨家挨户开始‘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的时候。 身边人的口音也逐渐变成了她曾经熟悉的那样。 当年的陇西郡、如今的秦凤路.......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李迩安看着城楼喃喃自语。 转而哼唱起途中从边民口中听到的唱词。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从古至今,多少离人用生命铸造了这道防线。只愿边境战事早日平息,百姓们能过上几日安定的生活......” 李迩安回头看去,说话的是一名须发花白年过半百的老者,只是他目光如炬,从容淡定的模样,让他看起来似乎还宛如壮年。 见他头戴纶巾,知他并非白丁,如此年岁气度,出现在这地方,李迩安对他的身份便有了几分猜测。 先行了一礼。 随后淡淡道:“以学生看,如今所见边境的情形,到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听说自范大人在此知政后,定下‘积极防御、屯田久守’之策,对西北军事防务影响甚广,边境局势如今已大为改观。 若无意外,停战的日子不远了。” 老者捻须一笑,对着李迩安点点头,道:“你即自称学生,那老夫便托大考考你。老夫见你对边境防务了解颇深。那依你看,这意外又是何种情况?” 李迩安道:“能得先生考教,是学生的荣幸。 依学生看,西夏叛宋,元昊所行之举已算孤注一掷,倾西夏数十年之积累,若无所成,西夏便会面临灭国之灾。 如此情形,对他们而言便只有背水一战。 大宋兵制积弱已久,所恃者不过是粮草充足,供应不缺,坚守阵地,消耗的起一场长久的防御。而西夏和大宋正正相反。 他们最大的短板便是物力不足,若和大宋长久对峙,决耗不起。所以此时我若是元昊,定会想办法,引宋军主动出击,造一场请君入瓮之局。 而我曾粗略的计算了一下西夏兵马粮草的人数、产出和供应,以我计算之数推测,元昊大军已快消耗不起了,如今这个时候,便是一个节点。” “节点?你是说西夏近期必有大动作?”老者神色一肃。 李迩安行了一礼,道:“那便看大人最近会收到什么消息了。” 老者正是此地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范仲淹。范仲淹曾任应天府书院教习,李迩安在那里读过书,不互揭身份前,自称一声学生,倒也在礼。 范仲淹道:“寻常学生恐怕不会不仅知道大宋边境防务,还能对西夏内政有这般了解。” 李迩安知道他的疑虑,也不隐瞒自己身份,直接了当道:“学生李迩安,家父永兴路马步军副都指挥使。” “永兴路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你是晦之的?不对,李家这一代男丁都是惟字辈......你是......安平县主?”范仲淹和李昭亮同朝为官数年,对他的家世自然有所了解。 而李迩安因献稻种而被破例封为县主这事,当年在朝堂上也算有些风波,所以李迩安一说自己的父亲是李昭亮,范仲淹便很快推断出了她的身份。 “哎,不愧是养在娘娘膝下。这般行事,倒是如出一辙。你即自称学生,想必也是去应天府书院念过书了。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李迩安到底还是要脸,自然不能跟人家说,她是为了找个男人所以逃学了,又发现了对方有未婚妻,所以失魂落魄的一路流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便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学生即为县主,也算受一方百姓供养。自是要关心民生。学生别无所长,只对农耕生产还算精通。离家后为了寻找适用于改良的麦种,一路不知不觉便到了这西北之地。” 范仲淹道:“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啊!晦之有个好女儿啊!那县主刚才所说的边防之事?” 李迩安道:“大人若不嫌弃,和父亲一样叫我一声迩安便好。学生在语言方面还算有些天分,也能听得懂些党项话,途中寻寻觅觅,倒也听了不少事情。因此才有了那番推测。 不过这推论是否正确,便看之后元昊的作为了。” 范仲淹看李迩安男装打扮,自然也知道她不想暴露身份,便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事关战事,并非老夫不信任迩安,只是你近期恐怕要先留在此地。此事我会修书一封,先和你父亲说明。” 李迩安连忙道:“大人,学生本意也是先留在此地以观后事。不过家母素来体弱,若让她知道我在边境,恐怕会担心。所以修书之事,能不能先免了?” 李迩安说这话时,和她刚刚侃侃而谈边防的状态不同,倒有了几分小女儿忐忑不安的样子。 范仲淹笑了笑,道:“你也知道自己胡闹。”话虽这么说,但他也答应帮她暂时保密。 不过关于李迩安的那番推断,范仲淹还是写在折子中上呈官家。 一九四、请君入瓮 几日后。 李迩安在院中堆造沙盘,一小兵跑来,“李公子,韩大人、尹大人来了,和狄将军都在议事厅,大人让公子也过去。” 迩安将手中的小旗似随手一插,转头道:“麻烦你,找两个人,帮我把这沙盘一起搬过去。” 小兵应下后,迩安便向议事厅走去。 李迩安到议事厅后,范仲淹对韩琦介绍,说她是应天府书院的学子,对西夏之事颇有研究了解,所以叫过来听听她的意见。 李迩安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坐在了范仲淹给她留的位置上。 此时两个小兵也抬了她的沙盘上来。 沙盘一上,狄青便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瞪大了眼围着沙盘啧啧称奇,指着其中几处道:“这些小川小谷都造的这么细致,你去过西夏?!” 韩琦听了,也起身去看沙盘。 李迩安道:“未曾。” 狄青道:“不可能,没去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两座山后,有一小山谷?” “看书。” “书里还有讲这个?” 李迩安点了点头,指着沙盘上的那几处,道:“历朝历代各州府郡县都有自己的《山川图志》,此地如今虽算作西夏,但自秦以来这一片地方是陇西郡辖内,所以想要知道大致地形如何,看书便能知其一二了。” 狄青道:“难怪范大人叫我读书,原来还有这样的用途。” 韩琦道:“仅以山川图志中的描写制作出这沙盘,怕不只是读书就行吧?” 李迩安道:“嗯,要多读书。” 韩琦有些无语,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显摆。 范仲淹道:“惟安,此次叫你来,是想问问,对于西夏,你觉得是拒保力守好,还是该迎头痛击?” 在大宋女子闺名不能随意在外男面前提起,李迩安本身没有这些忌讳,所以跟范仲淹提起时,说的是真名。但范仲淹明显是顾及她,所以不论是之前在别人面前提起,还是此时,都别称她为惟安。 迩安看了看韩琦,又看向范仲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道:“大人一向坚持拒保力守,想来希望能对元昊实行迎头痛击,必是韩大人的意思了。 学生浅见,元昊此人野心勃勃,桀骜不驯,自他上位后,便主动挑起事端,叛宋自立,非可教化之人。若对其姑息,边境便永无宁日。 学生认为‘千日防贼,不如日前杀贼’。” 韩琦面带笑意,显然也是如迩安一般看法。 范仲淹蹙眉道:“你之前不是还说,只要增建堡寨、整治纪律、屯田安民、依寨拒之,让元昊一次次无功而返,早晚能迫使他和谈吗? 如今怎么又是这种说法?” 李迩安道:“学生之前确实这样说过,即便是现在也一样觉得这是一条极好的拒敌之策。 但这仅是拒敌。历朝历代,游牧民族无不以侵扰中原为目的。不论多好的拒敌之策,都会有被破的一日。 先生顾及民生,不愿征战。 但学生认为,忘战必危。 对于主动生事,挑起战端的人,不应当讲仁义。只有将其打服了,他才不敢再犯。” 范仲淹摇头道:“惟安到底是太年轻了,你说打服他?你别忘了元昊大军也非孱弱之辈,若要打服他们,我大宋又要付出何等代价,损失多少兵士? 何况就算以倾国之力,不计代价,我们能挺进大夏境内,灭了元昊,枭首示众,洗血前耻。然后呢? 安排我朝的官员去接手党项诸州,派禁军驻守吗?” 韩琦愣了愣,有些无力道:“这......即便我们能答应仗,亦无军力长期驻守,百姓亦不习惯半耕半牧,并不愿意从内地迁至党项境内......” 迩安却低着头沉思片刻后,道:“有何不可?” 见众人看向她,迩安道:“大人所说的这些隐患,学生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考如何解决。如今已有大致方向。” 范仲淹认真的看了李迩安一眼,道:“你说。” 李迩安看了看四周随从,范仲淹会意,让除了再坐几人外的随从都退守门外。 确认没人会听到后,李迩安才道:“前几日学生曾随大人一起到营中视察过。所以知晓我军多以步兵为主,如此,在应对党项骑兵时,难免会处于劣势。 自燕云十六州失后,国朝饮马之地稀少,马匹供应素来困难,所以想要配备同等骑兵,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到。 不过,学生在看过军中所配火器之后,倒是想到了解决之法。” 范仲淹道:“火器毕竟只能做辅助之用,何况你也说党项一族多骑兵,他素来一露劣势便且战且退。 火器威力虽大,却是辎重,如何能追得上骑兵。” 李迩安道:“大人可记得学生初见大人时,所说的话?” 范仲淹道:“你是说,元昊近期内必会主动进犯,请君入瓮?” 李迩安点头,道:“是。自官家下令,关闭互市,禁止夏燕流入大宋之后,西夏境内民众早已苦不堪言。所以元昊急需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证明自己的决策。 所以他一定会在短期内来犯。 这些时日学生一直在想,若我是他,要怎样保证得到一场必胜的战役。” “用计!”韩琦道。 李迩安点点头,道:“对,用计。”她走到沙盘旁,指着道:“我军在戎镇军由数万屯兵,若元昊放出消息要去攻打这里,或这里。韩大人会如何?” 李迩安指着庆州和渭州,问韩琦。 韩琦神色一震,他是聪明人。之前听范仲淹说到请君入瓮这四个字,如今又见李迩安这样问,便知其中肯定有诈。 凝眉看着沙盘思索片刻,后指着怀远道:“元昊大军若要到庆州或渭州,必要经过此地。届时我派人切断元昊的粮道,迂回敌后伏击,元昊大军必损失惨重。” 李迩安指着六盘山下的好水川,道:“大人说得是,只是若元昊在此地设伏,请君入瓮,我军能有几分突出重围的可能?” 韩琦脸色忽然煞白,跌坐在椅子上,嘴唇颤了颤,摇了摇头。 一九五、平宁郡主 虽一开始,李迩安所做推断未免有几分危言耸听,但事关边境,不论是范仲淹还是韩琦都不敢轻断她所说的就是戏言。 尤其是当半月后,传来西夏元昊大军欲攻打渭州的消息。 韩琦遥叹李迩安‘算无遗策’。 因之前早有猜测,所以韩琦早已做好安排,将计就计。 当元昊率兵10万从折姜南下,直抵好水川口时,并不知道那地方黄沙覆盖的地表之下已经布满了被李迩安改造过的‘火网’。 在他们潜藏在那里等候消息准备伏击时。 韩琦派出一支敢死队,给夏军制造假相,两方互相迷惑。 同时环庆路副都部署任福所率的数万兵马则早已等候在六盘山附近,只等时机成熟,便自上而下射下火箭,引爆火网。 一时间天雷震动,遍地沙石随着‘火网’爆烈四溅开来。西夏骑兵战马纷乱四散,溃不成军,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埋伏在附近的任福趁机率兵攻入,收割战场。 好水川之战,宋军大捷。 而这个时候,李迩安也已经回到东京城。 “你这孩子,你要女扮男装出去读书,爹娘都依你了。你还敢逃学?还敢去边境那种地方?那里在打仗你不知道吗?你若是有什么好歹,你让娘怎么活?啊?可怜我一大把年纪了才生了你这个女儿,从小如珠如宝的呵护着......你要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李夫人边哭边控诉李迩安的‘恶行’。 李迩安跪在祠堂里,时不时的抬头安慰两句,再替她擦擦眼泪。 “娘,我错了......” “那你以后还敢不敢了?”李夫人摸了一把眼泪,看着李迩安问。 李迩安却偏头去看李昭亮,想让他替自己说两句。 李昭亮闭上眼睛撇过头去。他身旁的李惟贤忍不住低头一笑,道:“迩安的意思是,你错了,你还敢,是不是?” 李迩安清了清嗓子,瞪了他一眼。 李夫人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拍在她的背上,哭道:“你这死孩子,你是要气死我!” 李昭亮道:“算了,夫人。这次的事情,官家都私下表彰了迩安。还破例许她到‘火药作’帮忙改良火药。希文也说了,她一直都在城中,没有到危险的地方去。” “延州城内还不危险吗?她一个姑娘家,难道要到战场上去,跟人厮杀才算危险吗?”李夫人说着又要哭。 李昭亮见她泪眼婆娑,怕惹得她哭起来又没完没了伤了身体,便不敢再多说。 李迩安连忙举手发誓,道:“娘,我对着李家列祖列宗发誓,我以后绝对不去边境了。您别哭了,你看哭得嘴唇都干了,脸都皴了,女儿先陪你去洗漱一下,你要是还生气,请家法打我一顿?嗯?” 李夫人摸了摸脸,又狠狠抬手拍了李迩安几下,气道:“你当我舍不得打你呢?以后还敢不敢了?!” 李迩安连忙弯了下腰,捂着肩膀呻吟:“不敢了不敢了......哎呀,好疼啊......” “拍疼你了?哪里伤着了,娘看看?”李夫人见李迩安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趴在地上,以为自己下手太重,拍疼她了,一心疼,也顾不上生气了,忙搂着她问。 李迩安便趁机撒娇道:“娘,肩膀疼,你快陪我回屋看看,不会伤到筋骨了吧......哎呀呀,好疼......” 娘俩说着便互相搀扶着回了房。 留下祠堂里李昭亮和李惟贤,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李惟贤笑道:“平安倒是能屈能伸,娘被她一哄,怕是也顾不上生气了。” 李昭亮叹了口气,道:“若平安是男孩儿就好了。” 他这话倒是没有重男轻女的意思,只是纯粹的感叹,时局世道如此,李迩安即便有‘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才华,也没有参加科考报效朝廷,或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机会。 她计破西夏,改良火器。 赵元昊被‘火网’溅伤,虽突出重围,但回去后不久便不治身亡。其子年幼继位,西夏被迫向大宋求和,消去帝号,两国重新确定边界,签订一世之盟。 如此大的功劳,满朝皆知,却只因她是女儿身,便不能昭告天下表其功勋。虽被封为平宁郡主,对外却只是因‘恭顺孝敬’而被皇后喜欢,所以收做义女。 李惟贤也叹息着摇摇头道:“之前平安改良稻种,还能被赞一句‘利国利民’,如今这样足可名入史册的功绩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恭顺孝敬’便被盖过了。自武氏之后,文人防备女子太深了。” “慎言。”李昭亮淡然一声。 李惟贤也知道,自己的话若被传出去,难免会被说成是对官家不满,他也不想给家中惹祸,便只能叹了口气,不再提。 因名义上是‘恭顺’而被官家和皇后收为义女,所以迩安这次回京后,便时常被招入宫中。 坤宁殿 迩安和曹皇后言笑晏晏的聊着自己在边境的见闻。 “回来前我还去先生督办的府学看过,不仅有边民在那里读书,军中想要读书习字的将军兵士,非战的时候都能去旁听......” “平安做了我一直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曹皇后羡慕又欣慰的看着李迩安,却又替她惋惜。她少年时也曾有过若自己是男子必定要报效朝廷的想法。可她终究是女子,又入了宫。 如今迩安做到了她曾想做的事情,但功绩却不能得到因有的表彰,她便替她惋惜。 “平安有怨吗?” 李迩安道:“前些日子,我听闻先生改知耀州,心中便替先生不平。先生虽一直厌战渴望和平,但却从未懈怠战事,若非他赏识相信,我一个小姑娘家去了边境,便是有几分主意,谁又肯听我说呢? 何况除了这些,便是单论先生这两年在延州的政绩也是有目共睹,实不该被贬黜。 先生却跟我说,他出仕是想要为国为民做一些事实,既然是这样,那回东京还是去耀州,都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官而已。 先生如此豁达,我自愧弗如。却也想学先生的这份豁达,官家允我可自由出入工部与诸位大人研究如何改良火器和做自己想要做的研究。那我的目的便达到了,又何必在意一个官职。 何况此次大捷遣将的是官家,点兵的是韩大人他们,上阵杀敌的是将士们,我只是出了个主意罢了。” 一九六、开疆拓土 李迩安和曹皇后正说着话,坤宁殿的小宫女忽然慌慌张张的跑来。 “娘娘,张才人抱着公主在殿门外,非要进来,说要找官家讨一个公道。” 曹皇后皱了皱眉。 迩安道:“任福和狄青率军一路直逼西夏王庭,西夏进来屡屡派使臣求和。官家这些时日都在前朝和大臣商议如何与西夏重新界定边界之事。楚玥身子一向虚弱,张才人能有什么大事,非要这个时候抱着楚玥过来吵吵闹闹?” 曹皇后叹了口气,道:“前日她派人来说,在后苑找到了一个诅咒楚玥的巫蛊布偶,这两天我一直在派人查清此事。她这时候抱着楚玥过来,怕是还是为了这件事情。” “巫蛊?”巫蛊之术虽然未必灵验,但却是历朝历代皇室都十分忌讳的事情,迩安有些惊讶如今这宫里居然还有人做这样的事情。还是对一个才两岁的女娃娃...... 这时,张才人已经抱着公主闯入殿中,张口便道:“可怜玥儿小小年纪便被人诅咒,病体缠身。我这做姐姐的,自是百感交集,两日前我便将此事告知娘娘,娘娘既然不肯将放在心上,我便只能找官家做主了。” 曹皇后知道楚玥这两日因季节交替,有些感冒发烧,便劝说张才人不该这时候把孩子抱出来。 张才人却讽刺曹皇后没做过母亲,不知道当母亲的心焦。 李迩安虽不喜欢张才人一惯张扬跋扈的作风,但小孩子是无辜的。 听说楚玥染了风寒,还在发烧,便起身准备看看。 张才人却挡在她身前,长着手一脸戒备。 李迩安道:“张才人,我略懂医术,楚玥既然病了,这时候便该看病吃药。” 张才人冷笑一声道:“平宁郡主还真是什么都懂啊?宫里谁人不知,你和徽柔一向交好,我的玥儿可不敢劳你大驾。” “张才人是什么意思?” 张才人自袖中扔出一个巫蛊布偶,道:“两日前,有人将这诅咒玥儿的布偶藏在后苑,我刚才也去问过徽柔,她可是对去过后苑之事供认不讳的。” “两日前?两日前宫中饮宴,因苗娘子有孕未曾出席,所以徽柔提前离席回去陪她。徽柔便是经过了后苑,也是正常的。怎么能证明这就是她做的?”曹皇后道。 李迩安捡起那巫蛊布偶看了看,上面并没有怨气,说明这布偶并没有什么作用。 此时张才人道:“我知道娘娘肯定是要为徽柔那丫头争辩的,但此时我有人证。有人亲眼看到徽柔把这娃娃放在后苑假山后!” 李迩安拿着布偶笑了一声。 张才人怒目而视,问她笑什么。 李迩安道:“张才人,且不说徽柔金枝玉叶品性纯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便是以她的年纪阅历,也没有这份心机这份手艺能做出这么个布偶来。 你若不是狠心的想拿自己女儿的命来邀宠,我建议你回去好好审审那个人证。” 张才人被李迩安的话激得大怒,抬手便要打她的耳光。 迩安自然不会好好的站着让人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一拉一松,推到在地,道:“张才人果然不懂礼数。刚才进殿时不曾对娘娘行礼,如今又要对我动手? 张才人莫忘了,我是官家亲封的从一品郡主,你这才人几品?张才人是要以下犯上吗? 还有,张才人刚才说对了,我确实什么都懂,楚玥体弱,是因喘疾。刚才我扣张才人脉象,你应该也患有喘疾吧?此病为遗传病症,什么是遗传,张才人懂吗?世代相传,张才人,以你的体质平安生下一个孩子可不容易,莫再造孽了。” 张才人对李迩安,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又被她戳到痛点,哭着跑出了坤宁殿,说要去找官家做主。 曹皇后道:“你啊,素来不喜与人争执,今日怎么对张娘子格外刻薄......” 李迩安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跟聪明人说话,自是点到即止。跟她?您看看她都被惯成什么样了?我好好说,她能听得懂吗?” 曹皇后心酸道:“她毕竟是官家心爱之人.......” 李迩安道:“官家并非浅薄之人,不过是被压抑的久了,憧憬一份随性自在罢了。张才人虽不怎么聪明,但那份任性却是官家想要而不敢为的。 所以他才纵着她,就当作是弥补自己的一分遗憾,真说心爱,我看不见得。 娘娘,以您的才貌,若肯妥协一两分,哪里还有那些人什么事呢?” 曹皇后道:“若是你呢。” 李迩安愣了愣。 曹皇后又问:“若是你,会为了感情去降低自己的底线吗? 我是曹丹姝,是曹家的女儿,我所受的教育,自有我不能放下的尊严和底线,让我和她那样......”曹皇后摇了摇头。 李迩安瞬间静默。 张才人动作倒是利索。 李迩安还没出宫,便听说她回去后处置了一名翔鸾阁的内人,将人打了个半死发送出宫了。也不知她有没有去跟官家告状。 反正李迩安在坤宁殿吃了午饭,又和徽柔、滔滔、宗实说了会话,打发了一下午的时间,也没见官家来问罪。 到底还是有些担心那个先天哮喘的小姑娘。 临走时,李迩安手写了一份治疗喘疾的方子,托曹皇后送去太医院,给太医们做个参考。 大概是李迩安那天关于遗传的话传到了官家耳中。 官家年过三十,膝下子嗣寥落,仅有的两个女儿中,张才人所生的那个还一直病病歪歪,所以便对此格外关心。 听说是问了太医,确定喘疾真的会遗传,所生子嗣会不健康。 后来虽还是惯着张才人,却听说极少留宿翔鸾阁。 以至于,李迩安每次入宫时看见张才人,对方都是一副随时要扑上来咬死她却又不得不忍着的表情。 大宋和西夏重新签订盟约。 西夏王廷退出兴庆府,回到西凉府。包括兴庆府在内的河西一代重新划入大宋边界。 如此开疆拓土之功绩,满朝上下均振奋不已。官家更是带着新舆图,前往南郊祭天,告慰大宋列祖列宗。 一九七、梁家铺子 打赢一场大战,大宋的底气也足了许多,原本契丹趁宋夏交战时,借机讨要瓦桥关南十县地两州之地的事情,也因此而作罢。 不久宫中传来喜讯,苗娘子顺利诞下一子,官家为其取乳名最兴来。 李迩安进宫看了几次,是个十分健康可爱的孩子。 不久,保州兵叛。李迩安的父亲李昭亮和富弼一同被派往保州平乱。因攻击卓绝,不久为淮康军节度观察留后,便被派往定州。 李迩安看了眼官家派人送来的三百两黄金,安慰母亲道:“娘,爹爹是武将,若总留在京中,也不是他所愿的。 官家仁厚,给爹爹升了官,还给咱们送了金子来安抚。娘,我听徽柔说,近两日洛阳嘉庆坊的李子上市了,每日都有走得官道送来京中售卖的,可新鲜了。我们拿这金子出去买吃的吧?” 李迩安彩衣娱亲,李夫人也消去了再次和夫君别离的悲愁,扑哧一笑,点着李迩安的嘴角,道:“李子才几两几钱?拿这一锭金子去,买的李子能让你再上火上三天。” 几日前李迩安入宫,见宗实闷闷不乐,知道他是明白官家有了自己的儿子后,他会被送出宫。但此事也算是必然,谁也不可能跟宗实说,官家会留下他。 宫中人人都因为官家喜得皇子而满面笑容。 宗实也算是迩安看着长大了,不想他因情绪低落而犯了忌讳。便号召徽柔、滔滔拉着他一起玩闹。 几个人跑去小厨房偷了食材,又用李迩安从番商那里买来的香料,几人自己串了签子烤串儿,半玩半闹的,一不小心便都吃多了些。 烧烤之物容易上火,李迩安回家后,嘴角便起了燎泡,喝了两三日凉茶这才将将消下去。 自李迩安入宫后,李夫人再见到她露出淘气的模样,因此心疼了两天,便还是忍不住拿这事儿打趣她。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坐上车出门。 街市上热闹非凡,母女二人到了卖李子的地方,李迩安想自己挑选果子,两人便下了车。 小贩张罗着生意,李迩安被推荐着拿起一枚李子来尝,吃完笑盈盈的转头道:“娘,这李子竟一点都不酸涩,果肉大而饱满,咱们多买些回去做蜜饯,好不好?” 李夫人自是没有不应的。 “夫人?姑娘!” 近身忽然传来惊喜的声音。 李迩安回头去看,李夫人看着眼前这人一脸陌生。 李迩安笑了一声,道:“梁元生?” 梁元生连忙上前行礼,道:“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能再见到夫人和姑娘。” 李迩安指着装了一箩筐,让小厮们抬着的李子,道:“吃李子的季节到了,便来买些做蜜饯。许久不见,你和元亨可都好?” 梁元生道:“好,好,托姑娘的福,一切都好。那日之后,我回去将聊城的房子卖了后,便回东京买下了幼时的故居。去年元亨刚过了院试。我也成了家。如今一家子都在那儿住着呢。” 梁元生说着,指了下斜对面,角落里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小院。 李迩安道:“那可恭喜了,过了院试,便是举人老爷了。以后也不会再被人随意欺负了。那明年贡试,可要下场了?” 梁元生道:“我也不大懂,听元亨说,韩大人觉得他还欠些火候,说他见识少些,建议他外出游学两年,等下次再考。如今出去了小半年了。” “韩大人?韩琦?他可是天圣五年的少年榜眼,才学非凡,既然他这么说,那自是有道理的。” 梁元生连连称是,又说:“刚才听姑娘提起要制些蜜饯。姑娘别嫌弃,我家如今就做着这门生意呢,您稍待,我去给您装一些来。” 梁元生说着不等拒绝便急急忙忙的跑回去,各色果脯装了几大包回来。 李迩安见他热情,也没客气,道:“那可好,你家的方子确实好。那年元亨留下的姜酿梅子的方,府上这些年都还用着呢。只不过旁人做得到底不是那个味儿。 即知道你们家重操旧业了,我便不折腾他们了。” 李迩安的丫鬟连忙上来付钱,梁元亨自然不肯收。说是救命之恩都还无以为报,绝不肯收钱。 李迩安便道:“元亨都是举人了,以后科考走仕途,当年的事情就别提了。你如今既然做着买卖,肯定要守做买卖的规矩。今日这些,我便当是故友重逢,白沾了你的便宜。以后我家里的人来你这买,可不能再不收钱了,要不然我可不敢再厚着脸皮要蜜饯吃了。” 梁元生连连称是。 他家里生意也忙,两人又说了两句,李迩安便告辞和李夫人一道继续逛别的地方去。 梁元生给装得各色果脯蜜饯不少,李迩安第二天进宫便带了些进去。 徽柔正是换牙的年纪,苗娘子和曹皇后都忌她甜食。于是便每每央着迩安进宫给她偷渡一些。 李迩安对软萌会撒娇的小姑娘素来心软,便答应了下来。 因她一个月也就进宫三五次,所以苗娘子和曹皇后都默契的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迩安进宫早,正陪着徽柔吃早膳,她的奶娘带了个小姑娘过来,说是给徽柔做个玩伴,让她赐名。 徽柔懵懵懂懂,哪里会起名字,自己喜欢吃‘辣脚子’,便要给小姑娘取名叫‘辣脚子’。 迩安噗嗤一笑。 这时正好她带来让人拿去装盘的果脯蜜饯,整理好了一样样端上来。 徽柔眼睛一亮,指着嘉庆子,道:“平安姐姐,这是嘉庆坊的李子做得!?姐姐每逢双日才给我两颗!” 又指着其他几样问:“这是什么,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李迩安见那小姑娘还在等着徽柔赐名呢,便点了她一句。 徽柔便给那小姑娘起名做嘉庆子。然后又缠着迩安问其他几样果子。 李迩安道:“这是城中梁家铺子的果子。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尝着不错,便给你带了些。” 见徽柔要拿,李迩安便拦了下,道:“饭后才能吃。” 一九八、浅谈兵制(加更二) 饭后,迩安带着徽柔一起去给皇后请安。 苗娘子也在那里。 各色果脯吃了不少,徽柔见了苗娘子有些心虚,请了安便躲到屋外去找小宫女一起玩儿陀螺。 李迩安则在内殿陪着她们说话。 听苗娘子提起官家身边的梳头娘子因犯了事,所以被赶出了宫。这些时日各宫娘子都在积极推荐自己身边的人给官家做新的梳头娘子。 皇后便跟迩安说,官家准备今年七夕那日在琼林苑设宴,到时候会顺便从各娘子推荐的人中选一个新的梳头娘子。让她到时候也来凑凑热闹。 苗娘子夸李迩安眼光好,让她帮忙看看自己的发饰如何。迩安看着淡淡一笑。 苗娘子的发饰很适合她,又因梳头娘子会导引术,所以这些时日她的起色越发的有光彩。可见这梳头人水准绝对是一流的。 只是,知道张才人也推荐了梳头人来参赛,李迩安便猜到,估计官家会为了平衡,两头冷落。 苗娘子兴致勃勃,李迩安也不好扫了她的兴,便夸了句‘极好’。 七夕琼林宴 宫中嫔妃梳着各样的发饰一一登场。 苗娘子梳了一个特别而又简单的头,很显她的气色,李迩安远远看着,官家似乎很满意。便叫了苗娘子的梳头人来问话。 梳头人名叫董秋和,延州人,家中世代行医。 前些时候,宋夏对峙时军中缺医官,便征调了她爷爷和父亲。小姑娘也因此进了宫。 官家原先似乎对她十分满意,但在问了她是谁领进宫后,便神色淡了淡。 之后张才人出场。 大概是乍然富贵的人都会有些飘。 张才人一出来,李迩安便觉得她头上像是顶了个多宝阁一样。满头的牙雕珍珠,晃得眼晕。又穿着一身正宫娘娘才能穿的正红衣衫。 李迩安瞥向官家看他的反应。 果然,官家还算是个有理智的人,当着众人的面,便斥责张才人不懂忌讳。 曹皇后见着大过节的,原想息事宁人,让张才人入座。她却耍起了性子,要回去换发饰。这里面约莫有几分欲擒故纵、以退为进。只是官家这次倒是没惯着她,不仅让她去换发饰,还让她把那一身衣裳也换了。说不合规矩。 张才人走后,官家果然如李迩安之前所猜的那样,既没有选张才人推荐的人,也没选苗娘子推荐的人。而是选了较为中庸,却也还算出色的顾氏来掌这尚服局。 中秋过后,各地开始陆续庆丰收。 李迩安既然被破例可以去工部参与农事研究和火器研究。便不好整日偷闲,毫无成就。 便借着全国各地的新粮陆续上缴,每日换了装,拿着小布袋去户部装粮种。 又隔三岔五的去田间地头,看着百姓们如何收割。用的什么工具。 忙和了几个月,拉着工部的人改改画画,终于在第二年开春前改良了大部分农具。新农具不仅能大大提高耕种效率,还能降低铁器损耗。一经试用,便很快推广到了全国。 铁在这个时候是十分重要的战略物资。所以能降低铁器的损耗,不仅是对耕农们有好处,也是给国家降低了不少消耗。此消彼长,可以用来制作武器的,便能大大提升。 所以推广之后,管家便下令,百姓能用旧农具更换新农具。以此扩大推广。 这一年,吕夷简病逝,范仲淹被招回朝。 迩安在去拜会范仲淹时,聊到兵制,便跟他吐槽如今宋军兵士老弱病残也太多了,很多根本上不了战场,或即便去了也是送死。 范仲淹道:“冗兵之事,朝中早有议论。早年乱世时,太祖太宗为抚流民,因此大量招安,养于军中以备战时。 只是一直如此“衣食天子”、“不耕而食”,国朝即便再富庶,也养不起这许多人。此事解决,确实迫在眉睫。” 李迩安道:“不仅是冗兵的问题。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兵士无人统领,则训练懈怠。从前三朝太祖太宗和先帝每常开‘讲武’,便是非战时,六军之容也依旧齐盛无比。 如今......虽军中有清清楚楚讲着如何训练如何布阵的《武经总要》,但没有人能长久统领一军,这兵士的训练,便人人都不放在心上,人人都不重视。 前些日子,我去郊外时途径校场,便仗着自己这郡主的势进去参观了一下。您猜怎么着?这京师周围的禁军训练,也过于流于形式了。 骑兵以步兵阵势训练,完全失去了本该有的灵活性。这便也罢,毕竟过去几十年,西北东北之地都被人占了,大宋无饮马之地,便没有那么多马匹来组建强大的骑兵。不成军,所以便逐渐懈怠了。 如今河西之地回归大宋,五年十年之后,骑兵总能建起来的。 可这体能不济,射术不精,总不能赖官家没给足军费,吃不饱饭,没给他们配弓箭吧? 青壮年兵士,定点射靶三十步外便十射九失,活物更别提,连个会跑的兔子都射不中。这样的射术,上了战场,是去给对方送箭送人头呢?”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冗兵之事,朝中早有争论,只是毕竟是祖制,一时难以改变。如今官家已决意改革。‘三冗’之务早晚会解决的。” 李迩安便笑,道:“有先生回来主持改革,迩安相信,国朝不久必能焕然一新,更上层楼。” 离开范府,李迩安手中拿着一本范仲淹所赠的《道德经》。 想着范仲淹对她说:“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李迩安低笑着摇摇头。 她知道范仲淹是将她当作自家子侄,所以才直言劝戒。希望她能收敛光芒,以免反被其伤。 李迩安回他道:“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李迩安知道过于张扬会招人嫉恨,她如今和前世不一样,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了。 可她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放下执念,她便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总要做些什么,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才不枉费来这世间一遭。 一九九、裁撤三冗 阳光和煦,池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摇曳着添了几分春色。 李迩安手持着钓竿,倚在树干旁,被暖阳照的昏昏欲睡。 李夫人远远看了会儿,走到身边,叫醒她问:“皇后娘娘在宫里办了品香会,你不是一向对这些香儿粉儿的一向讲究,这次怎么没去凑凑热闹?” 李迩安醒了醒神,把饵都被鱼儿吃空了的钓竿递给小丫头,上前挽着李夫人,道:“京中奢靡之风盛行,一瓶娘子们日常用来熏衣的玫瑰露便能抵得上普通百姓五口之家半年的口粮。娘娘想倡导节俭,却也不能让贵妇们为了借鉴而失了体面。 素来上行下效,这品香会上所用之香都要用国内所出之物,便是为了又能全体面,又不徒增费用。 我这些日子喜用蕃香,便不去给娘娘添乱了。” 母女二人沿着小池子便走边聊。 李夫人忽然道:“听说十三哥儿和滔滔的婚事定下来了。我前些日子写信和你爹爹说起,你比他们俩还大两岁,明年便该及笄了,也是时候相看人家了。 你前些年一直在宫里,娘娘对你可有安排?” 李迩安顿了顿,道:“娘娘倒是提过一次,只说不论如何,总要是女儿自己喜欢才是。” 李夫人点点头,道:“你爹爹也是这般说。你自小主意大,你爹爹说你未必肯定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我也不必太急,其实若按本心,我倒想把你一直留在身边才好。 从前还想着你能在娘娘身边教养,将来有个好名声好前程,如今想来却十分后悔。女儿家在家就这么几年,我却为了那些虚名,平白少见了你好几年......” 李迩安便笑道:“娘说得话可要做数,平安也想以后就一直留在娘身边。” 李夫人听了却没当真,笑着道:“女大不中哦.....怕是你以后遇到了如意郎君,便不记得如今说得这话了。” 李迩安心里沉了沉,道:不会有了...... 朝中大刀阔斧的改革,京周裁去冗官近两成。 李迩安入宫送答应了徽柔,帮她带的梁家铺子的蜜饯李子雪花糕。 到仪凤阁时,苗娘子正和俞娘子在说话。因迩安是常来的,所以见过礼后,她们也不避讳迩安,继续聊着天。 徽柔拉着迩安在屋外院子里吃点心,问她宫外有什么新鲜事儿。 对徽柔来说,只要是宫外的事情,便都是新鲜事,迩安早已习惯,便随意讲了两件趣事。 屋内,俞娘子和苗娘子说起,最近许多官员都生怕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范仲淹等人的笔下。 声音传到屋外,徽柔也听见了,吃着点心,不解道:“范仲淹不是文人名士吗?又不是吃人的老虎,那些人为什么要怕他?” 李迩安轻笑:“官家令范仲淹等人改革时弊,裁撤三冗。想来最近范先生所递名单都为冗员,尸位素餐之徒,自然战战兢兢。” 屋内俞娘子又说道,近来有上百官员联名上书,说此举有违仁政。 苗娘子轻声道,勿讨论朝政。 屋外,李迩安冷哼一声,道:“近百官员联名上书?看来是割到他们的肉了,这些毒瘤不切,朝政如何清明。” 徽柔看了眼屋里,轻声道:“那些官员又要烦爹爹了,我看爹爹最近心情是不太好。哎,嬢嬢不许我去官学了,我这几日心情也不太好。” “怎么了?” “我听姐姐说,嬢嬢是怕那些外面的人从我这里探听爹爹的心意。所以不许我再去宫学了。” 李迩安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心思浅,确实防备不住有心之人算计套话,若无意中被人利用了,你怕是也会不开心。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被那些经义诗词么?” “哎,我是读不好书,可我整日在这四方宫墙内,每天见的都是这些人这些事。也就每日去宫学时,能从他们口中多知道些外面的事。 何况这些年习惯了,如今忽然不许去了,倒有些不舍。 迩安姐姐,你说那这改革要持续多久啊?会不会过了这一阵,嬢嬢又让我去宫学了呢?” 李迩安无奈的笑了笑,正要说话,听到宫门外有些微动静。她能听出那是官家的脚步声。但人却站在门口并不进来。 见屋内苗娘子他们已经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头面首饰。迩安想了想,道:“前政弊端已显,改革势在必行,否则积累下去,弊病便成了毒疮恶瘤,早晚会蔓延全身,影响国本。 改革之事,这一代君王不做,那下一代也一定要完成。如今的改革能坚持到什么地步,便看管家是想做百官口中的仁君,还是百姓们的仁君。 只是不知道,官家想要留一个怎样的江山给后来者了......” 徽柔是个爹控,素来觉得她爹爹是最好的官家,听了自然一顿吹捧。 迩安又转移话题给徽柔讲了些她在城外郊区种田时发生的趣事。 徽柔羡慕迩安能自由出入宫禁,又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起自己上次和爹爹出去,也只能在马车上遥遥的看一眼外面的情形,她想下车走走看看,爹爹都不许。 李迩安便安慰道:“你是官家最疼爱的公主,外面的世界虽缤纷多彩,可同样也充满了危险。他自然不放心你出去。 何况还有那许许多多的言官盯着呢。你是国朝的公主,在那些大臣们的心里,便有一把衡量公主标准的尺子。若不合这标准,他们便要弹劾奏对。 官家不让你下车玩儿,也是为了保护你。” “可是你为什么就能去书院读书,去边境,还能去工部?你也是郡主,他们对你也有尺子吗?也会弹劾吗?” 迩安道:“自然也有,也会。在他们那里,我大概原本也该有一把大家闺秀标准的尺子。 可是我比较幸运的是,在他们知道我,用那把尺子来衡量我之前。我便已经越出了他们的尺子。只是我逾矩所做的事情是利国利民的,所以他们便不能说我所做的那些事情不该做、不能做。 而你和我不一样的是,你生来就是公主,自你出生起,那些人便已经时刻准备着拿尺子来量你了。” 二零零、私服出宫 徽柔对自己一出生便被这天下条条框框的规矩很是不满。但她自小所受的教育又让她明白这就是她作为大宋公主,受天下奉养所要担起的责任和付出的代价。 她举一反三,反倒心疼起了她的爹爹,道:“我只是公主,便有这许多规矩,难怪爹爹那样辛苦。我听姐姐说,爹爹为了批劄子,常常忙到半夜,一晚上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可即便是这样,那些大臣还是会说爹爹这做得不好,那做的不好。有时候哪里不下雨、哪里闹了灾荒,都要怀疑爹爹是不是在宫里饮酒作乐。” 迩安道:“这便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徽柔嘟囔道:“可我也没什么能力.......” 迩安笑道:“你有官家为你撑起的天啊,徽柔只要做大宋最快乐的小公主就好了。” 徽柔点点头,道:“爹爹是世上对我最最好的人。”又转了转眼珠,满含期待道:“迩安姐姐,你说如果我去求爹爹,让我跟你出宫去玩儿一天,他会同意吗?” 李迩安还没说话,殿外站了许久的官家走了进来。 “是谁要出宫去啊?” 徽柔心虚了一瞬,便向着官家扑过去,请了安撒娇道:“爹爹,你听见了?爹爹,我能跟迩安姐姐出去玩儿么?就一天,我保证不闯祸。” 随着最兴来的出生,宗实和滔滔都陆续出了宫。 又因为新政,徽柔不能去宫学继续读书,官家本就对她心存愧疚,又听她刚才言语中处处维护自己。思考了一瞬,便道:“若要出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回来要写一篇见闻纪实......” 徽柔听了,兴奋的跳了下,选择性的忽略了官家说让她回来还要考教功课的话。 “爹爹同意了?爹爹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官家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道:“好好,不过要记得在宫门下钥前回来。” 徽柔已经兴奋的开始计划要去哪里玩儿了,所以官家这话便只能对迩安说。 迩安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徽柔想去的这些地方,和如今出门来回所需的时间。 皱了下眉。 道:“徽柔,若是想去大相国寺,这来回一趟要在下钥前回来,怕是没时间去逛坊市。若是直接去逛坊市,大相国寺那边这次便去不了了。” 徽柔有些失落道:“我听若竹、若兰说,大相国寺素斋十分好吃。寺外还有一家做炙猪肉的铺子,每日限量供应,去晚了都买不到.......我从来没有吃过......” 迩安正想说,下次我给你带。 官家便已经不忍心看着徽柔失望,道:“那便在平宁府上住一夜,明日一早去买?” 在徽柔有一顿彩虹屁后,官家交代了些安全事宜,便心满意足的走了。 迩安也在跟苗娘子告别后,带着同样心满意足的徽柔,坐上了出宫的牛车。 为了防止被言官弹劾,徽柔这次出宫并不惊动他人,只扮作了出宫采买的小宫女和迩安一道离开。 有官家的指示,等在城门口放行的人是张茂则,所以一路倒是十分顺利。 出了宫门,徽柔异常兴奋。因安排好了第二天一早去大相国寺。 所以出宫后的这一下午,迩安便带着她在东京城的坊市里从街头逛到街尾。 迩安因为身份的缘故,所以时常在外行走,当年边境之事后,李夫人心有余悸。便给迩安配了几个随从,要求除了入宫,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那些随从后来被李迩安亲自训练过,身手不说以一敌十,也能一挑六七。 官家也是因此,才能放心让徽柔跟着迩安出宫。 逛了坊市,自然少不了要去徽柔心心念念的梁家铺子吃上一份新鲜出炉的点心。 一进铺子,梁元生便迎了上来,客客气气的行了礼,喜道:“姑娘今日怎么亲自来了?正好我们铺子上了一款新的点心,正想着这两日给姑娘送去尝尝呢。” 说着给迩安递了一份点心单子,又特特的指了一下那道新品。 李迩安看了看,道:“那敢情好,我这妹妹最喜欢你们家的点心,把那蜜饯李子雪花糕、海棠酥、糯米凉糕、雪山梅和这新上的奶油菠萝冻都来一份。还要些什么?” 最后一句迩安看着徽柔问,却见徽柔定睛怔怔的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啊?不用了,够了。” 梁元生复述了一边迩安点的点心,看向门口,喜道:“元亨回来啦!快快,今儿可是双喜临门了!” 说着连忙上前帮弟弟拿着包袱,又叫了人来把行礼放回屋里。 梁元亨过来给迩安见了个礼。 “郡主懿安。” 迩安笑盈盈道:“多年不见,你倒比你哥哥还拘谨些。还如当年一般称呼便是了。早前听你哥哥说你出去游学了,如今想是学成归来了?” 梁元亨放松了些,微微摇头谦逊道:“姑娘说笑了,元亨也是到了外面,才知道自己以前见识浅薄,只知这方寸之地。这次回来,只因要重阳了,思念家人,所以回来和兄长一道过节。” 迩安道:“你风尘仆仆回来,想必也累了,不必在这儿招呼我了,先回去休息吧。” 梁元亨赶路回来,确实也累了,知道迩安素来不是假客套的人,便行了一礼,先回房休息。 梁元亨一走,点心也上了几道,迩安转头去看徽柔。 徽柔余光正目送着梁元亨的背影。 迩安笑了笑,夹了一块糯米凉糕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可还吃得下点心?” 徽柔回过神来,嗔了迩安一眼,道:“姐姐说什么呢?” 迩安轻笑道:“我是怕秀色可餐,我们徽柔看饱了,不想吃了。” 两人玩笑了几句,便揭过此事不提。 临走时,徽柔又预定了两份奶油菠萝冻,准备第二日回宫时带回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前往大相国寺。 徽柔要先去寺内给亲人祈福,迩安不拜神佛,便让随从跟着她进去,自己在殿外阴凉处等着。 也是巧了。徽柔拜完菩萨出来,便遇到了正准备去偏殿找主持的梁元亨。 因有昨日的一面之缘。两人便互相打了招呼。 只是拘着礼,互相见礼后,便告了辞。 迩安见徽柔拜完菩萨后下来,心情似乎特别好,便问:“许了什么愿,这么高兴?” 徽柔嘻嘻一笑,报了一长串,道:“就是求菩萨保佑爹爹、嬢嬢、姐姐、弟弟、高姐姐、宗实哥哥.......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二零一、龙头火炮 在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的主持下。官家颁布更定科举法,实行减徭役、废并县、减役人等政策。 庆历新政,初见成效。 庆历六年春,莺飞草长,春风和煦,西郊大营内,兵士整齐快速的布置着现场。 现场布置完毕后,兵士快速纵列成队,归入各自的阵营中。 山呼之后,官家下场,亲自揭开了龙头火炮上盖着的红布。 张茂则拿着火把上前,道:“官家,还是臣代劳吧?” 站在他身侧的两府阁臣也都纷纷劝谏,君子不立危墙。 官家虽对这火炮十分有信心,但也不想在此时和言官们起争执,让他们闹出死谏的事情来。对张茂则点了点头,和朝臣们一起登上观炮台。 张茂则点燃火炮,三息之内,引线一点点燃尽,随着火炮龙首微仰,一枚裹挟着火药的铁丸激射而出,随着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十余公里外的平地上骤然炸开一个大洞,烟尘冲天,直让那大洞幅员两公里内遮天蔽日。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他们在来之前便大概知道了这火炮的威力。 自三年前,李迩安在广备攻城作下的火药作下,画出那一沓图纸。这三年来,广备攻城作中的最精善火药的人便都被调到了平宁郡主手下,便开始日夜不停的研究试验材料,终于在半个月前,将图纸上所有的武器都一一建造并试验成功。 广备攻城作上书的劄子中说那火炮只需布置在合适的地方,便能敌千军万马。 众臣之前只知道广备攻城作这两年在郊野不停试验的火炮威力确实不小。但对一门火炮便能敌千军万马之说,还是保有几分保留。 可今日见到这龙首火炮的威力,才知道,原来之前的实验品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尤其是当尘烟逐渐消散时,李迩安站在官家身后道:“京郊大营周边还有良田,为不影响民生,所以这次试射,臣特意将射程调到了最低。” 官家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还是最低射程?” 旁边晏殊眯着眼眺望远方,叹道:“再远,怕是都看不清敌军在哪里了。” 李迩安道:“所以每位火炮手不仅要视力好,目力远,还会给配一支‘千里目’。” 官家道:“就是你去岁送给徽柔的那个生辰礼物?站在朱雀楼上,能看到整个东京城的‘千里目’?” 李迩安点点头,道:“是,只是给公主的那支为了方便把玩,所以精巧一些。其实看的并没有军中用的这些远。” “这千里目若用于军中,两军对阵时,也能早知先机。甚好,甚好!” “平宁,这龙头火炮最远的射程是多少?” “三十里。” 官家点点头,道:“有如此重器守城,边境无忧啊!” 群臣纷纷附和。 之后军中火枪队出列,演示了长枪的威力。 之后手雷、地雷一一演示后,全军振奋。 官家的神色却渐渐肃然,最后道:“火器威力虽大,但未免有伤天和......” 李迩安挑了挑眉,心说君王的妇人之仁,可真要命.....不会闹到最后,和那啥朝代一样,有火器却不用不研发,到最后沦落到落后挨打的地步吧...... 还好大宋的大臣还是脑子清醒的。 苏子美道:“官家,从前契丹、党项可从来都没有因为我朝缺少战马就不侵略我朝边境啊......火炮重器本就重在守城。既是守城,对入侵的敌人,就算让他粉身碎骨,也绝不存在有伤天和之说。” 话音落,朝臣纷纷附议,如苏子美所说,若那些人来犯我朝,那便就该有来无回,打他们个粉身碎骨。 官家也不过是一时仁心,转念一想,便也明白,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大宋边民的残忍。 回宫后,官家又召见李迩安,忧心道:“火器威力自不必提,但若被人调转枪头,可如何是好?” 李迩安是因为当初在边境看到那些粗制的火器后,知道大宋对火药这种热武器已经有所运用,所以才想着干脆早点把火炮火枪蝴蝶出来。有了近千年的优势,以后即便止步不前,总不至于还被人侵略欺负。 大宋开国皇帝是武将造反起的家,所以对兵权的掌控十分看重。以至于大宋武将不掌兵权,文人却又当政又带兵,导致国家整体军事孱弱。 如今虽在改革,但改革也是文人的改革,他们再怎么样,怕是也不会革自己的命。 而李迩安又出身武将世家,并不适合去提这件事情。 所以在影响不了大局的情况下,她只能给孱弱的大宋军事制造一件利器。 一件即便拿刀的人再弱,也至少可以防身的利器。 对于官家的忧心,迩安自然也考虑到了。 为了不让人以为这东西是她自己独自也能随随便便造出来的,以至于拿李家当出头的锥子。 李迩安在画出初版图纸后,特意修改了几处,弄了些破绽,然后和火药作的人研究了数年来弥补这些破绽。 并在制作的时候,和那些人做过关于武器落到敌人手中后的设想。 李迩安道:“臣当初和宋大人他们在制造火器时,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们又用了半年的时间,在每样火器上,都做了一个‘保险栓’。” “保险栓?怎么讲?” 李迩安道:“如龙头火炮,虽重余千斤,不易移动,但并非完全不能移动。若万分不慎,落入敌手,用以攻城,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臣在做此物时,便和宋大人商议,替这龙头火炮设置,一个保险栓。” 李迩安取出图纸,指着火炮底座右下方一处,道:“如这龙头火炮,整座炮身以精钢所建,炮身共由一百零八个几乎相同却又有所不同的部件组成,以榫卯结构搭建。每门大门大炮在搭建完毕之后,都会留有一处‘保险栓’,危机之时抽掉保险栓,炮身便会散开。 敌军即便拿回去也只是一堆零件,而这一百零八各部件只要有一处装错,内部结构便会有所变化,而导致装载之后炸膛。他们拿到的依旧是一堆废铁。 而每一门龙头大炮的建造组装步骤都略有不同,所以每门大炮适当的位置组装完后,便基本上算是不能移动了。 而且,龙头火炮重要的东西不是炮台,而是用来发射的火炮。火炮制作的每个流程都是独立分开的,所以只要不是广备攻城作被人整个端走,那么龙头火炮便不会落入敌军之手。” 广备攻城作在东京城中,除非被人灭了国,否则便不会被人连锅端。 官家点了点头,道:“如此倒是能解一些隐患。” 二零二、神农之德 官家问李迩安又立了一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李迩安想着李夫人这两年流水般给她安排的相亲宴,便道:“官家英明,您也知道,自臣及笄之后,皇后娘娘和臣的母亲便常忧心臣的亲事。” “对了,你比宗实和滔滔还要大上两岁,去年便及笄了。你想求赐婚?”官家笑了笑,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两年皇后常常接着各种宴会,给迩安物色郎君。 只是高门显贵人家,虽钦佩迩安对国朝的贡献,可谁也不想娶一个整天不着家,时常和一帮匠人、农人混在一起的儿媳妇回家。 尤其是在某次迩安当街摔断一个登徒子的脊梁骨后......那些文弱书生们,一看见她便觉得自己整根脊椎都不好了...... 李迩安连连摇头,道:“官家开明,所以臣才能以女儿身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以臣的性子,实在不想被困于后宅,也不适合相夫教子。所以臣想求一道恩典,您能不能和皇后娘娘还有我爹爹娘亲他们说,允我不嫁人。” 官家蹙眉道:“女儿家哪里能不嫁人?如今你父母尚在,还能有所依靠,若将来父母离世,总要有所归才是。” 李迩安道:“官家觉得我是那种保护不了自己的人么?” 官家愣了愣,觉得脊骨有些凉...... 随后一笑,道:“你倒确实不必担心会被人欺负了去。只是,你若老来孤独......” 迩安道:“不会的。我最近研习道经颇有所得,若官家愿给我这恩典,我想修道。我有道心所在,便不算老无所依。” 一听她说要出家,官家自是不能同意。 连说他不可能让有功之人、朝臣之女出家做个道姑。 但迩安一口咬定,她就只有这一个心愿。又说,如果出了家,成了方外之人,反倒更方便她平时出入行事。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官家帮她劝皇后和李昭亮夫妇不催婚。 迩安暂时先打消这出家的念头。 有官家出马,皇后和李夫人倒真的没有再催过婚。只是明里暗里的劝她别想不开、遁入空门。 就连范仲淹都找她谈了一次话,似乎是以为是他当初所赠的《道德经》引得她入了道,才生了这修道的念头,心中暗生愧疚,连说对不起李昭亮。 迩安只是单纯的不想嫁人,又觉得出家人行走江湖方便些,而道姑又不用剃头发,所以才说自己要修道。知道连累得几位亲长担心,便把这念头给打消了。 春后,迩安随军护送龙头火炮前往边境各地,督造搭建。 直到盛夏时才回到东京城。 这些年,大宋和西夏的榷场重开,经河西走廊往来大宋和西域的行商也渐渐多了起来。 迩安在边境时从西域番商那里淘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回了东京城后,留了一些给李夫人和家中几位嫂子侄儿侄女,便带了一些进宫送给皇后和徽柔等人。 坤宁殿 迩安和皇后正说着话,徽柔便牵着最兴来小跑着进来,兴奋道:“迩安姐姐回来了?” 说着便先匆匆给皇后行了一礼,然后拉着迩安说话。 苗娘子这时也来了,几人便一起坐着聊天,听迩安说这一路的见闻。 说着话,迩安发现徽柔总是不时的挠一下脖子后,便问:“怎么了?” 徽柔道:“刚才和弟弟捉迷藏,在草地上玩儿了一会儿,可能是被虫子咬了。” 最兴来正在苗娘子怀里,也扭着身子这抓抓那儿挠挠。苗娘子便替他检查。 迩安也拉着徽柔,撩开头发看了看脖子,蹙眉惊道:“蜱虫?宫里怎么会有蜱虫?” 曹皇后的四伯就是因为当年在军中染上蜱虫鼠疫,最后不治身亡的。她对蜱虫的危害十分清楚,当即便派人叫了太医。 迩安也没歇着,让皇后身边的绫儿去拿了一套针,又安慰慌得六神无主的苗娘子,道:“我幼时最喜欢在草地上玩,哥哥常跟我说起蜱虫之害,所以后来我在民间寻了不少治这病的法子。 徽柔和最兴来只是被咬了,未必会感染疫症。您别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以李迩安的医术,即便是真的染上了疫病,也绝对能治好。 皇后是见过当初迩安只是拉了一下张娘子的手腕,便断出对方患有喘疾之事,后来又开了方子治好了楚玥那胎里带来的病症。 李迩安说不会有事,她也能稍微放下心来。 吩咐人快去找太医,然后听迩安的,带两个孩子进内室,褪去衣服细细检查有哪里被咬过。 用针将两人身上的蜱虫挑去之后,迩安又给他们把了脉。 因为刚被咬不久,两人身上的病症都不明显。迩安先开了预防的药方,便按着宫里的规矩和皇后、苗娘子一起等着太医过来。再次会诊,确认药方。 徽柔是官家最疼爱的公主,而最兴来是宫里唯一的皇子,太医院不敢怠慢,很快便派了了几位太医。 太医院的人因为当初迩安那张治疗喘疾的药方,对她医术一向颇为推崇。 会诊过后,看了迩安刚才开的方子,便一致认为用那张方子最好。 因如今病症还没发出来,所以迩安开的药方只是预防所用,即便最后没病,吃了也不会有大碍。 徽柔和最兴来吃过药后,昏昏睡去。 皇后去将这里发生的事情禀告官家。 迩安和苗娘子还有太医院的太医则都留在原地,等着观察情况。 到了晚间,徽柔的情况还好。 最兴来却因为年幼,免疫力低,开始有些发热。迩安和太医会诊后,又调整了药方。 第二天清早,最兴来确诊,患上疫病。 徽柔则因为年纪大些,体质更好些,又提前喝了药而躲过了这一劫。 为了防止疫情扩散,迩安带着最兴来和几名太医住进凤仪殿。凤仪殿封殿。 苗娘子一开始坚持要一起照顾最兴来,被迩安以有她在太医们会束手束脚为由,让她在外面等消息。 迩安即便医术再高明,草药也毕竟不是仙药。虽然发现的早,治的早。但药效起作用却没有那么快。 整整三天时间,宫里都处在一种低气压之下。而这时,皇城司也查出,宫里宫外陆续有疫情发生。 官家、皇后、苗娘子和徽柔,每天都要来凤仪殿门口问一问情况。 直到第四日,最兴来一直反复的高热终于彻底褪去,并且能自己吃一些流食。众人才放下心来。最兴来所用的药方被送出宫,救治宫外患病的百姓。 第五天,最兴来被迩安抱着,隔着门和大家说了几句话。 十天后,凤仪殿终于打开了大门。苗娘子抱着最兴来喜极而泣。 而最兴来所用过的药方也成功且快速的止住了皇城内外蔓延的疫病。 朝臣以最兴来替百姓试药,有神农氏之德为由,请其立太子。 二零三、大相国寺 “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 李迩安叹了口气,放下邸报。 徽柔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姐姐为什么叹气,你不是一向很欣赏欧阳修的文采么?他这篇《朋党论》写的不好吗?” 李迩安道:“不是不好,只怕是太好了。” “太好也不好吗?” “太好了便会引人注意,如现在这样,便是把柄了。” “什么意思?” 官家和皇后都不希望徽柔接触朝政,迩安便没有解释。岔开话题,道:“不招人妒是庸才么。今日城中灯会,官家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次,你怎么不跟着官家和娘娘一起去看等,跑来我这里作什么?” 徽柔低着头,摸摸自己的刘海,道:“灯会我这一路上也看过了,没什么意思......所以我便求了爹爹,来找姐姐玩儿。你都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李迩安道:“我如今毕竟大了,再和以前一样出入宫禁,确实不便。你既然想我,便出宫来看看我也很好,只是我家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徽柔道:“既然出了宫,自然不能只在家里玩了。去逛逛坊市也不错。我还答应了最兴来,明日回去时给他带梁家铺子的奶油菠萝冻。” 李迩安听了看向徽柔,见她说完后抿着唇下意识的笑着,道:“奶油菠萝冻?这时候怕是不合时宜吧?” 徽柔愣了下,随后一笑道:“我差点忘了,这季节似乎没有菠萝,也不一定非得是菠萝,蜜饯李子雪花糕,最兴来也喜欢的。” “最兴来如今是储君,怕是不能随意吃外面的东西吧?” 徽柔不甚介意道:“爹爹和嬢嬢都吃的东西,最兴来为什么不能吃?而且梁家铺子的东西怎么会有问题。” 李迩安道:“你若是喜欢梁家铺子的点心蜜饯,我明日让管事去各色都买一些回来,让你挑选。” 徽柔止了笑容,怔怔的看着对方,“迩安姐姐......” 李迩安道:“徽柔长大了,是个明慧的好姑娘,姐姐不想你以后难过。” “为什么......姐姐是觉得梁家门第低微吗?可他这样有才华,明年贡试肯定会榜上有名的,爹爹最珍惜人才,不会因......” “正是因为他有才华,所以你们才难。” “迩安姐姐......”徽柔的表情有些委屈。 李迩安看着眼前已经十四岁的小姑娘。 她能出宫的机会不多,这四年也就出宫了两次。她喜欢吃点心蜜饯,是李迩安一直都知道的事情。从前她年纪小,所以两次次出宫后,都缠着她去梁家铺子,迩安便只当她是喜欢吃那家的点心。没有深想太多。 可她如今不是当年那个十岁时觉得人家长得好看,便一脸天真坦荡去欣赏的模样了。十四岁的女孩儿,想到一个人时一脸娇羞,实在是很难不让人看出端倪。 她叹了口气,道:“国朝的规制,凡驸马,均不给予实权,就算是勋贵人家尚主,也要先消去其官职,为驸马后,授以虚衔。 梁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梁元亨的哥哥嫂嫂开着那么家小小的铺子倾力供养他。他资质非凡又有名师指点,榜上有名并非难事。但若尚主,他这十年寒窗便尽付东流了。徽柔,历来进士都是宰辅之才,官家就算再疼你,也不会不顾及言官的议论......” 徽柔轻踢了下桌脚,红着眼眶道:“难道公主就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难道公主就一定要找一个莽夫草草此生吗?” 李迩安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道:“徽柔,你是官家最疼爱的长公主,是太子的亲姐姐,满朝的人都在看着你。公主自然也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你不能太随便的喜欢一个人。 梁元亨确实才貌双全,品性端方,但你确定你对他的喜欢是非君不可吗?若以后出现了比他更优秀又合适的人呢?” 徽柔摇了摇头,道:“不一样的......迩安姐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就像你说的一样,这世上也许有比他更优秀的人。比如曹家哥哥,他长得就似神仙一般,又文武双全。也有比他合适的人,比如爹爹一直觉得李炜老实可靠,总想撮合我们。 但我就是觉得他不一样。若是能跟他在一起,我便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才见过他两次吧?话都没说上几句......” “不是两次,是三次。那年在大相国寺,我也见过他一面......” “......”李迩安有些无语。大相国寺那次,即便她不在现场,也能猜到,那么短的时间,这两人也绝对说不上几句话,更不要提有时间互相了解。 而且那时候她才十岁啊...... “迩安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我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 迩安有些无奈道:“感情的事情别人怎么好插手......” 徽柔不忿道:“可言官为什么就能插手......” “因为言官谈的不是感情,是礼法。” “难道我喜欢一个人就不合礼法吗?” “喜欢一个人自然不算不合礼法,但若是勉强一个人便不太道德了......” “可是如果我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呢?如果他也喜欢我,如果他觉得功名利禄并没有我重要呢?我也要为了别人所说的礼法,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吗?” “若他也喜欢你......”李迩安楞了下,随后一笑,道:“若他也喜欢你,那别人说什么,自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大相国寺 迩安答应帮徽柔让她试一试,但梁家毕竟是商铺,人多口杂。 便打听了一下梁元亨平日的行踪。 知道他回京后,常来大相国寺和住持下棋讲经,便找了个机会带着徽柔来了一趟。 李迩安站在榕树下,看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男女。 心道:若官家知道我带着他的宝贝女儿出来跟人谈恋爱,怕是会拿火炮轰了我...... 正想着,转头看见隔着几棵树一名年轻的妇人怔怔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挪着脚步向她走来。 “李......李公子?” 二零四、曾喜欢过 李迩安转过身来,看着少妇人一步步向她走来,心头忽地涌起一阵酸涩。 九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年那个躲在门后偷偷看过来的小姑娘,已经挽起了妇人的发髻。见她走来,李迩安不由的扫了眼四周。 不知是在期待什么,亦或者是想要逃避什么。 徽柔不知何时已经跟梁元亨道了别,走到她身边,见她阵阵出神,问:“迩安姐姐,怎么了?” 李迩安略有几分勉强的扬起一个笑来,道:“遇到了一位故人。”她看向杨氏。 “李公子.......哦,不,李姑娘真的是你?”杨氏已经到了李迩安的跟前,她看起来十分惊喜,却似乎又带着几分几不可见的气恼,道:“我以为是我认错人了。” 李迩安和她见了个礼,道:“好久不见。恭喜你。”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只是看向杨氏微微隆起的腹部,除了恭喜,李迩安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杨氏回了礼,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道:“原来李公子竟是女娇娥......难怪表哥这些年都找不到你的踪迹。” 李迩安愣了愣,她没有想到那年匆匆一别后,王韶竟然找过她。 徽柔好奇道:“你表哥是谁?” 杨氏微抬了下眉梢,随后莞尔一笑道:“我和姑娘匆匆一面,姑娘便能记到现在,想必应该不会忘记凤山王生......他和当年的‘李公子’虽只相处了短短十余日,却因为将‘他’引为毕生知己。 庆历四年,他过了秋闱后,便离家游学,四处寻访这位故友。他对这位故友所知甚少。只知‘他’说自己来自高州。 但是到底是高州何门何族,他却并不清楚。只知道‘他’是读书人,所以便接着游学的机会,找遍了高州大大小小所有的书院。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听过那位‘李公子’的名讳。 游学一年回乡后,他闷闷不乐。兄长知道了缘故后,便劝他,说既然对方从未交代过自己的具体身世,只怕说得话未必是真的。可他却说,那位‘李公子’绝不会骗他。 后来他又打听到,那年那位‘李公子’离开罗田后,似乎向着边境一带而去,他便不顾家人的劝阻,再次去寻人。 这一寻,又是一年多。 直到他的生母病重,他才回到罗田,在母亲塌前尽孝。 直到今年守孝期满,他仍不死心,觉得以‘李公子’的文采,这个年岁当入京考取功名了。便又收拾了行囊,到了这东京城来。 只是他哪里想得到,他寻了这么些年的知己,竟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 杨氏说到最后一句,低头自嘲一笑。 徽柔看了眼迩安,听着杨氏的描述,知道那人大概是李迩安当年出宫后去书院读书又逃学去了边境的途中认识的。 她有些好奇,按杨氏所说,当年迩安和那位王生应该也算是十分交好的朋友。可是,这些年常听她说起在宫外的见闻,却从未听李迩安提起过这么个人。 便猜测,对李迩安来说,那人怕只不过是泛泛之交。 果然便见李迩安似乎不欲再和杨氏多说,找了借口道:“当年年幼无知,行事莽撞,为了出去念书,所以才做了那副打扮。和王公子相遇实属巧合,萍水相逢,不曾想竟累他至此。 今日遇见夫人,大概是上天想早日了解这桩因果。劳夫人转告,当年之事,是我之误,不配为友,望他海涵。便当错识我一场,相忘于江湖吧。” 杨氏愤愤的看了她一眼,道:“你不见他一面吗?” “男女有别,何况既已各自成家,更不便私下相见。有劳夫人了。”李迩安说着拱手行了一个礼。 “你成婚了?可你这发髻明明还是在室的姑娘......”杨氏微抬了下手,指着迩安的发髻。 李迩安并不想和有妇之夫牵扯,见杨氏误会,以为她也嫁人了,也不解释。 杨氏摸了摸小腹,闭上眼缓缓舒了口气,道:“既然如此,确实不便。好,我会帮你转告他的。” 李迩安又行了一礼,道了谢。 杨氏这次回了礼,道:“抱歉,我并不知道你已经......”她说着看了下徽柔。显然是担心李迩安已出嫁,而徽柔若是夫家人。那么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怕是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李迩安会意,道:“这是我妹妹。今日的事,她不会说出去的。” 徽柔听了也连连点头。说自己不会说出去。 李迩安见杨氏刚才扶着小腹,怕她动了胎气,便道:“夫人,我会一些医术,你刚才似乎气息不匀,为防万一,我替你把把脉?” 杨氏见迩安已经向她伸出了手。顿了顿,点了点头。 李迩安搭了下脉,杨氏已有五个月的身孕,男胎,胎息稳固。 “夫人今天应该走了不少路,所以有些体虚气若,虽无大碍,但最好不要再有所劳累......” 她顿了顿,见她身边只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陪着,显然顶不上事。又不想提起对方的夫君,说让她的夫君来接她。 便略一思索,道:“夫人若不急着离开。大相国寺内有客院可供留宿,寺内斋宴也远近闻名。夫人可在此留宿一宿,歇一歇,缓缓劳累。” 杨氏道:“如此甚好。方才相公有急事下了山,让我在此地等他回来。我看这时辰,他也快回来了,只是恐怕下山后天色也晚了。若是大相国寺内可以留宿,再停留一日,沾沾佛息也好。 多谢李...夫人告知。” 李迩安听说她相公就快回来了,便也不准备逗留。 招手叫来在百余米外的随行侍从,让他们去叫了一架竹椅,让抬竹椅的脚夫稳稳的将杨氏送去客院,便准备离开。 杨氏谢过迩安之后,便坐上了竹椅。 大相国寺的这些竹椅本就是为了给来进香的夫人小姐们累了时坐的,所以不仅为了安全,将底盘做的很低,这些熟练的脚夫们抬得也很稳。 李迩安转身欲走,杨氏却忽然叫住了她,下了竹椅走到她身边,拉着她走到人少处。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后,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二零五、宋辽之战 回到李府,李迩安和徽柔各自一言不发坐在迩安书房的一角,气氛诡异的安静。 李迩安手里握着一本书,人却怔怔出神,靠着窗户似乎在看着窗外的花木,实则眼前一片空白。 徽柔则抱膝坐在贵妃榻的一角,撩着自己的头发玩儿,时不时的再捂着嘴无声的傻笑。 直到宫里的人来催徽柔回宫。她才轻轻拍了拍脸,正了正神色,回了声:“知道了。” 让人将自己准备带回去给最兴来的点心准备好,看向犹自在发呆的李迩安,推了推她,问:“迩安姐姐,那夫人最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回来后怎么一直傻傻的?” 迩安耳边恍惚出现杨氏最后说得那句话,“杨沅沅曾心悦‘李公子’……” 心头一震,这才回了神,道:“没什么。只是谢我替她安排住处罢了。你要回宫了?” “嗯。”徽柔应了一声,但看着她,明显不相信她所说的没什么。 问:“是因为那王公子吗?姐姐既然支持我去见梁家哥哥,为什么却对自己得感情这般瞻前顾后呢?” 李迩安道:“别胡说,使君已有妇,何况他们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从未有过不该动的念头。” 徽柔一幅不可思议道:“姐姐是说那位夫人是她口中那位王公子的夫人?” 李迩安起身将书合起,放回书架上,淡淡应了一声,“嗯。” 徽柔不再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以李迩安的骄傲,绝不会和人共侍一夫,也不屑于去做横刀夺爱的事情。 半月后,辽国遣使臣来宋,欲为辽主求娶大宋公主。宫中这几年虽又添了两位公主,但适龄的可论婚配的却只有徽柔和楚玥。徽柔是官家心爱的长公主,楚玥又是张娘子拿命护着的女儿。 两人不管是谁远嫁辽国,都不是官家所想要看到的。 辽国便借此想要增加每年大宋赠送给辽的岁币,并要求改赠送为‘纳’。不仅如此,辽国使臣来宋之前,辽王耶律宗真亲弟耶律宗元和大将萧惠便率十万精兵陈兵边境,做出一副攻宋得架势。因这些年大宋边防越发严谨,辽国此举未必没有试探大宋的意思。 只是大宋自打败西夏后,用了近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精兵强将,早已非当年吴下阿蒙。 而庆历新政在官家的一力支持下,也颇见成效。朝堂之上政治清明。 大宋已非当年的大宋,但辽国却依旧将其当作当年被迫签订‘檀渊之盟’的弱宋。 大宋朝堂自官家起及至绿衣郎,无一不因辽国此举而感到深受羞辱。 欧阳修赋词一首,怒斥辽国此举无耻无义无知无礼。 韩琦在朝堂上直言,不妨借此机会出兵北境,夺回燕云十六州。 朝中虽有晏殊等老臣,认为两国既有盟约,不宜贸然发动战争,以免生灵涂炭。 但更多的大臣认为若不借此机会扬大宋国威,日后大宋便在他国眼中便永远都是软弱可欺。何况,燕云十六州的失去始终是梗在每一个宋人喉头的利刺。 燕云十六州一日不收复,大宋便一日要担心会受北边游牧侵扰。 因此朝中争论近一月后,官家终于下定决心,调李昭亮回京拜武宁军节度使,代李用和为殿前副都指挥使,镇守京师。 遣李惟贤为高州刺史,戍边防乱。同时下令让驻守在延州的任福等将,整军以待,防止西夏和辽联手。 同时调狄青前往真定,并派韩琦为真定府经略安抚使,一同前往北境。 而随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私下请命一同前往,协助调试火器的李迩安。 韩琦和李迩安不是第一次共事。当年因李迩安的一番推论,让他得以及时调整战略,从而挡住了西夏的进犯,更收复了河西之地。 所以即便李迩安比他的女儿都大不了两岁,他也依旧十分肯虚心听纳李迩安的建议,私下隐隐拜她为军师。 不过李迩安并不以此为傲,借机在军中肆意妄言。 相反,自到了边境后,李迩安低调安静的时常会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和当年在边境时一样,为了方便行走她换了一身儒服。在清楚的了解边境情况前,大多数时间,她不是在衙内看书,便是乔装成边民一走四五日。 李迩安的易容术极好,以至于她时常打扮成辽人出入辽境都不曾被人发现过。毕竟一张日抛脸,即便偶尔做了什么被人发现不对劲,还没等人上门追捕,她便又换了身份,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辽国官兵面前。 燕云十六州对大宋来说十分重要,但也是辽国能随意长驱直入宋境的保障。 所以当得知大宋不仅不肯增加岁币,还欲取回燕云十六州。辽国之内君臣战意也空前高涨。 一时间,两国边境均是重兵陈列,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两军对阵数月,小战频发,大宋粮草充沛,前期以防御为主,不断消耗辽军战备资源。 可辽国这些年在大宋改革期间,奸佞当权,政治腐败,百姓困苦,军队衰弱,辽朝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辽主此时向大宋增加追讨岁币,除了为试探大宋是否还像先帝在时那般懦弱,更是因为当权者急需一场征伐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军备粮草的不断消耗,终于令他们难以支撑。如当年的西夏一样,辽主下令耶律宗元大举进攻。 李迩安收到这个消息后,将自己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消息整理成册,交给了韩琦。 “这是?”韩琦震惊的看着手中的资料。 李迩安道:“我临行前,官家曾嘱咐,火炮乃国之重器,一旦启用,必死伤无数。这数十年,宋辽边境少起战事,两国百姓因开放榷场而多有交流,辽朝君臣虽贪得无厌,但百姓何辜。所以非万不得已之时,不可动用火炮。 虽宋辽一战必不可免,但官家希望能将死伤降到最低。 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我这些时日收集了这些资料讯息,希望能对韩大人有所裨益。” 二零六、收复二州 皇佑三年,五月 宋辽之间已经历数场大战,大宋边境城防严密,又有火炮加持,辽国虽久攻、却难下一城。辽国虽内政昏聩,但兵精将强,大宋想要反攻,却也忌惮于对方的骑兵。 因此僵持不下。 朝堂上,因夏竦虽因人品而被欧阳修、苏子美等人诟病,但这人办时政的能力却也不容小觑,在地方上颇有建树。 而且他虽被贬出京,却通过其子夏安期进献弓箭手阵图。 以此阵图选一万三千弓箭手,经年训练,可当正兵五七万。而当这批弓箭手训练适应后,配备威力更大之火铳,便可以一当十。 前线胶着,每日所耗巨大,大宋虽因粮种、农具改进而粮草充沛,但只要是打仗,便没有人不希望能赢。 因此,火铳队很快被安排上了前线。 狄青率火铳队,并骑兵两万、步兵十万。首次出城进攻。 热武器对峙冷兵器,加之针对性的部署,宋军以碾压之优势攻克瀛、莫二州,直达瓦桥关。 至此,被国贼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十六州之二,在时隔一百一十五年之后,终于重新被列入中原宋土之中。 此役,狄青一战成名。 大宋境内,举国欢庆。 辽国兵败,自是不甘心,便遣北院督监萧友扩前往西夏,意欲联合伐宋。 只是大宋对此早有防备,萧友扩还未出辽,大宋便以派出富弼为使,离间夏辽。 西夏虽一战便被大宋打的退出河西,但在他们求和签订盟约后的这十年里,大宋并未再趁势攻打他们。反倒是辽国趁着他们幼主登基,朝局不稳,多次出兵侵扰。 因此他们虽有心重回兴庆府一雪前耻,但也明白和辽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因此犹豫。 不过当富弼出使西夏,提出若此次西夏不联辽,那么大宋不仅见面其在榷场交易的一成赋税。杠答应以后若辽伐夏,宋必出兵相助。 西夏如今已不比当年,李元昊死后,其长子李宁明登基,他虽知礼好学、深明大义,但却笃信道教,一心想要修炼成仙,登基不过两年,便因练习“气辟“练的走火入魔,气忤不能进食而死。 他死后不久,夏太后野利氏便扶次子宁令哥登基。 三年三主,朝政必定不稳,朝臣各怀私欲。夏新主宁令哥年青莽撞,难以服众,渐渐以外戚野利家族和权臣没藏讹庞为首的大臣们,各自为营。 出兵助辽或可开疆拓土,一雪前耻,但不论是野利家族还是没藏家族都不希望是自己手下的人去冲锋,毕竟若一旦出兵,自己手中的实力减弱,便很有可能会被对手吞并,因此私情之下,富弼的离间之行格外顺利。 于是等萧友扩来到西夏时,自是无功而返。 为固守瀛、莫二州,防止辽军卷土重来。李迩安带着攻城武备库的人,随军连夜赶往瓦桥关,修城楼、建炮台。 皇佑三年,九月 瓦桥关 李迩安收到家书。 李夫人告诉迩安,梁元亨金榜题名,中了探花。梁家请了梁元亨的恩师文彦博的夫人来李府向他们家的表小姐提亲。 李夫人初始一脸茫然,最后还是原本在迩安身边的大丫鬟夏竹告诉她,说那位表小姐竟是福康公主...... 福康公主的婚事自然不是李夫人能插手的,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李昭亮便让她进宫将此事如实告诉了皇后。 梁元亨虽不知道徽柔就是福康公主,但为了她的清誉,请人提亲时,并未说起自己曾和她在梁家铺子见过、甚至交谈过。 只说一年多前曾在大相国寺偶遇和李迩安一起出行的徽柔,遥遥一望,一见倾心。因幼时和李家有些渊源,便打听了一下对方的身份,想着自己金榜提名后再来提亲。只是李家下人口风严。 对外说起徽柔,都只说是来家中做客的表小姐。 所以这才有了梁家上门找表小姐提亲。李夫人却一时不知道是哪位表小姐。 梁元亨品性端方,才华横溢,有状元之才,只是因为年轻,又是当届主持科考的宰臣文彦博之弟子,避讳之下,这才只被点为探花郎。 官家看过他的策论,认为他有宰辅之才,因此原本准备让他入翰林院历练几年,将来留给最兴来。却没想到,这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的女儿一见钟情。 官家素来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天下最好的姑娘,认为梁元亨对她一见钟情并不奇怪。 只是朝臣们却觉得以梁元亨之才,尚主可惜了。因此在知道这件事情后,时常明里暗里的规劝他。并向官家谏言。 只是这梁元亨,虽然素来看起来温文有礼,文质彬彬,却是个十分固执的人。在知道徽柔身份后,并未退却,只说若官家觉得他配不上公主便罢了,他自当默默守护。若官家愿意出降公主,他便此生不负。 即便以后仕途无望,他也可着书写史,办学育人。不负所学,不负卿。 徽柔本就喜欢梁元亨,知道他说得这话后,眼里更是看不进别人了,只求着爹爹成全。 官家犹豫再三,宰辅之臣还是东床快婿......终究还是爱女之心占了上风。 适逢北境大捷,收复瀛、莫二州的消息传回,官家便借着这普天同庆的喜讯,同时下旨封福康公主为兖国公主,出降新科探花梁元亨。 李夫人在信中问李迩安什么时候能回去。 李迩安回信,待城防稳固,边境安定,她就回去了。 只是辽国失此二州,哪里甘心,即便夏不与之联合,也依旧频频侵扰。 辽兵以其游牧民族的速度优势,今日攻瓦桥关,明日便又派兵直入雁门关且战且退,骚扰得手便撤。 一行为恶心的狄青整日对着城外破口大骂。 在这种环境下,新城炮台在战火中缓缓建起,这一建便是三年。 三年后,炮火之下,辽兵寸步难进,便干脆集结大军,准备自雁门关,大举进兵,长驱直入。瀛、莫二州不可再失,但同样,大宋也绝不能让辽兵入关,进驻中原。 驻边之将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李迩安这个隐形军师却始终驻守边境。 二零七、一世荣光 嘉佑二年,李迩安收到徽柔寄来的信,信中说她已怀有身孕,再有两三个月孩子便该出生了。问迩安什么时候回去……想让孩子见见她这位姨母。 李迩安提笔回信,依旧是那句边境未稳。 这些年家中亲长来信,总是要毫不意外的问一句她什么时候回去。 李夫人甚至曾数次以自己恐怕时不久矣,想要骗女儿回去。 只是她不知道,在李迩安多年明里暗里的调养下,她那身板子怕是比寻常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还好一些。 放下笔,李迩安吹了吹信纸…… 屋外传来狄青粗旷嘹亮的声音:“过了一个冬天,野物终于又出来活动了……军师,今日兄弟们猎了不少野兔,一起来打打牙祭啊……” “好。”李迩安应了一声。拿起信出了门,将信递给狄青道:“这是给兖国公主的信,劳烦将军了。” 狄青笑呵呵的接过信,看了眼信封,揣进怀里道:“兖国公主的信?这好办,直接送进宫去就行了。正好前日又和辽军对峙,又小胜了一场,该给官家报个喜信了。” 兖国公主是官家爱女,也是李迩安的闺中密友,往常没少借着军书往来给李迩安带信。因此狄青便只当和往常一样,把信和折子一起发走便是了。 李迩安看了眼眼前这位大将军额角的白发,道:“狄将军,我听父亲说,官家有意召你回京了……” 狄青满脸的笑意顿时敛了敛。 太宗皇帝数度征辽兵败,临终前曾立誓不论是谁,只要能将能将燕云十六州光复一二,不论是否赵姓皆可封王。 然而,皇佑三年狄青率军收复瀛、莫二洲,朝中上至官家下至朝臣,却都似乎忘记了太宗遗命,谁也不曾提起封王之事。 及至次年,狄青还被调离了北境,出任文职,为河中尹,不再领兵。 直到又一年,侬智高叛乱,朝廷点数将平乱,皆兵败身死,狄青这才再次被想起,领兵平叛。 自古‘狡兔死,走狗烹’,尤其是在大宋这样重文抑武的情况下。 宋太祖得位不正,太宗的即位过程也同样被人诟病,因此,大宋防备武将慎深。 皇佑四年,李迩安收到范仲淹的临终嘱托,托她保住狄青,保住北境…… 保住一个武将,最直接简单的办法,就是被需要。 至此,李迩安以西、北两境战事为局,终将狄青这名大将从文职中再次给挖回了边境。 戍边虽苦,但不必和那些说一句话都有九十九个弯的文人打交道,狄青乐在其中。 尤其是这些年,对辽战役稳中求进,陆续收复了云、襄、应、魏、新、幽、武等州,只待再部署两年,北出居庸关,便可驱除鞑虏,将其他几州重新囊入宋境。 也因如此,所以这些年大宋一直坚持除非辽兵退出十六州,否则绝不议和。 “怎么会这么忽然?” 李迩安北望城楼,道:“忽然吗?狄将军应该也知道,以如今北境的情形,只要来接替的人不太蠢,收复之事依旧指日可待。 狄将军,杀鸡不用牛刀。切记功高震主啊……” 狄青噎了噎,道:“官家仁厚……” 李迩安轻笑,道:“狄将军,再仁厚的官家也是官家啊……过完年,狄将军就是知天命之年了……马革裹尸,或安度余生,总要选一样了。” 狄青看向城楼,满眼不舍。 李迩安道:“狄将军这些年戍边,身上暗伤无数。朝中韩相公、欧阳学士等人都在力主为您封王,然,过犹不及……武将封王,一世之功换一世荣宠才不至于犯了忌讳……” 李迩安说的颠三倒四,但狄青却听得明白。他知道若没有李迩安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回护,他这些年绝对不能如此自在,如今她既然说了官家有意召他回京,恐怕是已经到了不能挽留的时候了。 狄青深行一礼,算是谢过了对方。又问: “军师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回东京城的吗?” 李迩安,理了理袖口,道:“算是一个理由,但如将军不想和调书袋子的人打交道一样,我也有不想见的人。” 五月,狄青还朝,被封汾阳王,因其坚拒,最终和官家达成共识,汾阳王位不世袭,自他之后逐代递减。 狄青以他多年征战,伤病众多为由,拒绝了出任枢密使这一实权相位,荣归故里。 “自古以来,好男儿谁不想出将入相,汾阳王不过是个虚衔,将军怎么想的,居然拒绝了枢密使这职位,返回汾州老家养老去了……他那身板,老虎都能打死一只,怎么就到要养老的时候了?我看肯定是……” 狄青告老还乡的消息传到边境,他的旧部不免有些不接,便聚在一起替他不平。 李迩安经过,冷眼看着几个围坐在地上闲话的人,轻喊了声:“应德……” 正在讨论的几人便立刻止住了议论。 “军……军师……” 韦应德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给身边的人打了个眼色。 李迩安在边境六年,虽名义上不是这些人的上司,又在编制外。但因她有官家特许,又出身高贵,算无遗策,还身手不凡。上阵杀敌可以一当百,下场练兵又十分严厉,所以在边境将士心中积威甚深。 她最不易喜欢军中将士聚众传谣,虽然韦应德不觉得他们刚才说得哪里不对。但不知怎的一看见李迩安,众人还是一阵心虚。 毕竟大家都听说,狄青回京封王,是李军师的父兄一力促成的…… 营中不少传言,说恐怕很快李军师的长兄李惟贤就要从荣州调过来‘摘桃子’了…… 毕竟辽军近些年节节败退,其国内内政又混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用不了多久,不论辽国是战是和,都必要退出居庸关,十六州收复指日可待。 不论最后来得是谁,都将名留史册。 李迩安留下一句:“这个月每日加练一个时辰。” 韦应德等人才刚训练完,坐下休息。一听这话,顿时哀嚎一声,如丧考妣。 虽说是罚,但练的却是保命的本事。所以即便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服气,但一个个却还是听命迅速的列队,继续训练。 只是一个月后,京中派来接替狄青的人却不是他们所猜测的李家人。 ixs7.com 二零八、阴差阳错 六月,韦应德快步走上城楼,对李迩安抱拳阂首道:“军师,张大人、郭将军已经到了,现在在议事厅,请您过去。” 李迩安应了声,将‘千里目’递还给城楼上的了望兵。 心想,按着行程,新任安抚使张升和将军郭恩等人应该今日才刚到,不休整一番,这么着急召见自己做什么…… 难道真的和韦应德他们之前推测的一样,新来的这几位要给自己和北境这些老油子一个下马威? 李迩安暗笑了一声,这几年因北境战事吃紧,为了不被辽军找出破绽趁势而入,临阵换将之事并未发生。 当年大胜之后,韩琦因功回京拜相。再来的安抚使也因韩琦谆谆嘱托,给予迩安在北境极大的尊重和自由。 狄青走之前,北境这六年来,上下一心,所想的只有冲锋,对敌……收复河山…… 她倒是真有些担心,新来的安抚使和将军要搞事情…… 回去换了身衣服,李迩安阔步向议事厅走去。 想象中的刁难和下马威并不存在。不论是张升还是郭恩,对李迩安都十分客气。 但李迩安还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定睛看向现在张升身后的书生,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老眼昏花’了…… 那人却灿然一笑,对她躬身行礼,道:“下官王韶,见过平宁郡主……” 李迩安虽保持着淡定,假装没认出来,一派清冷的免了对方的礼。 但在随后和张升等人的谈话中却显得又些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到最后,也只记住了张升说,王韶是本届科考进士,因献《定边九策》,而被官家赏识。因他主动请缨赴边历练,所以才被破例随军。 议事完毕,李迩安走得步伐比来时更快,只是还没等她走出议事厅,身后便传来王韶的声音。 “平宁郡主稍待,下官来北境之前,驸马都尉曾托下官替兖国公主给郡主带一封信。” 李迩安停下,伸手看向他。 王韶却道:“来的匆忙,信和行李都留在府衙了,左右没几步路,郡主不妨随我一起回去拿?” 李迩安道:“既然在府衙,那你把信交给韦应德就行了,他之后会给我的。” “郡主,公主说信中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让我务必亲手将信交给你……” 李迩安转身道:“她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信交给韦应德,我还有事,王参军自便。” “李迩安!”王韶一改笑容,面色冷凝,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气愤中带着几分悲凉,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就这样不想理我?” “我不明白王参军在说什么。你我初次见面,本就不必交浅言深。” “初次见面?”王韶自嘲一笑,“初次见面……久别重逢,你一眼就认出了沅沅,却装作不记得我?” 李迩安感觉有人在她的心里滴了一滴柠檬,酸涩、疼痛,顿时涌上心头。 心知此时再装不认识,恐怕说不过去。而且之后还要同事,在她离开北境之前,总不好弄的大家面上不好看。 便做恍然大悟状,道:“哦,原来是你啊?在下一时没能想起,失礼……尊夫人一向可好?” “夫人?”王韶有些莫名。随后恍然一笑,道:“你是说沅沅?” 李迩安抽出自己被他拉着的手,道:“是,上次见到她时,她已有身孕,如今你们的孩子也该有六岁了吧?” 王韶握了握被甩脱的手,道:“她的孩子确实六岁了。只是那并不是我的孩子……” 李迩安第一反应是,不能够吧?王韶被绿了? 但看他说起这件事情丝毫不见羞恼之色,又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意思。” “我们一起走走吧?这些年,我有很多的话想跟你说。” 桑梓河畔 “李军师……” “李军师好……” “李军师今日又来巡视啦?” “李军师,您看看我的麦田,再过几日就能收割啦……” 河畔田间的乡民不断的跟李迩安打着招呼,遇见外此地巡视的兵士,也会过来打个招呼。 一直走到水坝上,才算安静了下来。 “这里看起来真的不像是边境,很安定……看得出来,边民和军士都很爱戴你……”王韶看着李迩安,爱慕中带着几分自愧弗如。又觉得本该如此。 “当年范先生在延州时便曾提出屯田戍边,颇有成效,我不过是遵循先生之策……边境安定,是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 “政策时有,但能真正将政策实行下去,却不容易。就像很多事情,明知该怎么做,但却寻不到……” “该做的事做不到只是能力不足罢了,并不算错。但不该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去做。” “我知道……所以在你知道我有婚约之后,便决定好再也不见我了,对吗? 若你只是将我当做普通的朋友,我有没有婚约,又何妨呢?迩安,当年你是喜欢过我的,对吗?” 李迩安没有否认,只是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 王韶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已经过去的事情,确实没有必要再提了。那以后呢?” “以后?” “过去种种,都是阴差阳错……迩安,我一直在找你。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不管你是男是女,我的心意都没变过。” 李迩安吸了口气,冷眼怒斥道:“王韶,你既然已经娶妻生子,便该好好的对妻儿负责!虽然世人不在意三妻四妾,都想要齐人之福,但你不该是这样! 你若不想从此出头无门,便不要再做那些妄想!” 李迩安以为王韶想坐拥齐人之福,纳自己为妾,或干脆弄死杨氏续娶自己。 在这个世界,她看过太多这样得例子,一朝得意便要弃糟糠,娶新妇。 她不相信王韶也会变成这样的人,所以才在他说出这样的话时,更加气愤。甚至一时忘了王韶刚才说过的话…… 王韶顿了下,笑道:“我没有妻室,也没有孩子……迩安,原来这些年,你一直以为杨沅沅的夫君是我吗?” 在李迩安的怔楞中,王韶将当年她走后所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二零九、甘之如饴 李迩安当年男装出行,虽然才十岁,但女孩子本就长个子长得早,又有李昭亮身高八尺的基因在,所以当时在同龄人中也算长身玉立。又唇红齿白,长得一副好样貌,兼腹有诗书气自华,还比同龄人多些成熟韵味。 虽只有匆匆一面,却引得当年的杨沅沅春心萌动。 原想着还有机会再多相处,但李迩安却忽然离去。 杨沅沅便害了相思,为了多了解李迩安,她找借口留在了王家,常常和王韶打听她的事情。杨沅沅和王韶原本就定有婚约,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两家人便不怎么在意。 只当两人感情越发好了,好事将近。 却没想到,一个再打听的过程中,越陷越深。一个在讲述的过程中,越发怀疑起了自己有断袖之癖。 直到王韶十五岁那年过了院试,双方长辈准备给两人办喜事时,杨沅沅忽然一病不起,说什么也不肯嫁人。而王韶也留书出走。 两家长辈才发现了不对劲。 追问之下,杨沅沅只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了‘李公子’,不愿嫁给别人。 杨家不知王韶的心思,自觉理亏,便退了两家的婚事。带着女儿举家搬迁到了东京城。 王韶数年寻人无果。杨沅沅也在一年年无望的蹉跎下,终于死心,嫁了人。 却没想到,在她嫁人后的第二年,跟夫君一起去大相国寺还愿时,居然遇到了女装打扮的李迩安。 那时她和夫君琴瑟和鸣,在知道李迩安竟然是女子之后,更是彻底放下了。 杨沅沅那两年也看出了王韶的心思,便想着撮合二人。却没想到李迩安以为她跟王韶已经大婚,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居然骗她说自己也已经嫁人了。 杨沅沅虽然同情表哥,但也觉得女子名节大于天,既然李迩安已经成婚了,她也不想表哥再出现,打搅了人家的生活。 想着大丈夫何患无妻,说不定表哥和自己一样都已经放下了。 所以便绝口不在人前提起自己曾在大相国寺见过李迩安的事情。 直到杨沅沅回娘家时,听说王韶还在四处寻找当年的那位‘李公子’,且一直不曾婚配,觉得对方魔怔了,这才说出了‘真相’。 “听她说曾见过你,虽然她说你是女子,且已婚配。但我仍是高兴的......那时我想,既然你已经大婚了,那我便只远远的再看你一眼。我总要亲眼见到你过得好,才能放心。 知道你在东京城,知道你是女子,知道你的名字是真的,再要找你便不那么难了。” “王韶......” “后来我辗转得知了你的身份,知道你并没有成亲,我欣喜若狂。但你是李家的女儿,又是于国有功镇守边境的平宁郡主。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见你...... 此后我便闭门读书,我想至少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李迩安红了眼眶,一滴清泪滑落脸庞,她看着王韶,张了张嘴,喉头哽咽,只能无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王韶试探着拉住她的手,道:“不必说对不起,我甘之如饴......迩安,罗敷未有夫,使君未有妇,我心悦你已久,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七夕 韦应德目送着穿了一身裙装戴着钗环的李迩安走出府衙,转身便狂奔到军营,拉着几名小将,道:“不得了了,那个新来的小白脸可真是不得了,你猜怎么着?我看见军师换上女装跟他向清风楼去了!” 小将甲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小白脸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勾搭军师?!” 小将乙一脸震惊,道:“军师居然穿女装?!我要去看看......” 小将丙淡定,道:“王参军长得俊俏又是状元郎,军师好歹是个姑娘家,整天对着你们这些脑子不太好使的大老粗,乍然见到个小白脸,看上他也不奇怪。” 小将丁一脸懵,道:“军......军师是女的?!” 清风楼 李迩安接过王韶递给她的锦盒,问着:“这是什么?” 王韶笑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神秘兮兮的。”李迩安低笑着打开锦盒,一愣。 王韶略带紧张的问:“不喜欢吗?” 李迩安摇摇头,神色复杂的看向王韶,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见她不是不喜欢,王韶放松了一下。道:“那年和你告别后,我便常常梦见你,说来也奇怪,当时你明明没有戴什么镯子,但在我的梦里,你的手上却是戴着一只这样的镯子的。 我也总觉得这镯子极趁你。所以再见到你后,我便特意找学了怎么做首饰,昨日才亲手将这镯子做出来了。 我帮你戴上。” 王韶轻握着李迩安的手,将那只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李迩安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这只没有丝毫灵气的雕花银镯,和当初东华留给她的丝月镯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李迩安一直觉得并不能将王韶看作是东华,因为他没有东华的记忆。就如东华当年所说的她和斗姆元君口中的穗禾公主一样,她们没有一样的记忆,所以并不是同一个人。 轮回之后,忘记一切,穗禾便是穗禾,她便是她;东华便是东华,王韶便是王韶...... 可是丝月镯的出现,却让李迩安动摇了。 若不只是一丝神魂?若王韶就是东华?若他们之间会有切不断的缘分?若他有一天终会想起一切,那自己真的能说放下就放下么? 是的,在来清风楼之前,李迩安还是决定放弃王韶。 对李迩安而言,她对王韶的感情始终处于理智可控的范围。从一开始,她便知道对方是东华的轮回。她对他的欣赏、亲近,都是基于这一个理由。 但她也清楚,她和东华的情况不一样。 自王韶起,他的每一世轮回都不会记得自己。 但她却要背负着两人的回忆生生世世的轮回。 这一次相遇,他已有婚约,就算婚约阴错阳差的解除了......可下一世呢? 这一世,她带着丝月镯,以他那一丝元神为感应早早的找到了他,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下一世呢? 元神以归位,她又没有了灵力,想要再找到他都不容易。 于其这样,倒不如早早的结束,也免得多一世的感情,多一世的负累...... 可他似乎记得,似乎能想起......这便打乱了李迩安的一切决心。 二一零、平定北境 人总是会抱有侥幸心理的,尤其是当你看见了一丝希望的时候。李迩安也不例外。 十二月 东京城外,两道骑着快马的人影,踏雪而来。城门令拿着‘千里目’细看着为首那人勒马停下后举起的令牌,欢呼一声,“快!快开城门!平宁郡主回来了!” “平宁郡主回来了!” “平宁郡主回来了!” 一声声欢呼响彻东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平宁郡主曾说过,北境不平,绝不还朝。 四个月前,西夏忽然出兵突袭兴庆府,意图再次占领河西之地。大宋调大批人马前去应援。然,北境辽兵同时倾国之力,大举进攻。大宋腹背受敌,即便城防稳固,也难免损失惨重。 北境守将郭恩,身先士卒战死沙场,因战事太过忽然,朝廷来不及派遣新将,援军久久不至,为保关隘不失,平宁郡主只能披甲上阵。 而一向被边将们看成小白脸的王参军,在安抚使张升的支持下,一改往日温和面孔,铁血整顿军容,发征北檄文,振奋军心,断绝军中厌战畏战情绪。 在平宁郡主率军征伐沙场时,固守后方城防,安其后顾之忧。 一个月后,平宁郡主奇袭居庸关,亲斩辽将耶律仁先。 西夏得知消息,快速退兵。 大宋援兵至北境。 之后两月,宋军一路穷追猛打,过南京,入中京,直至兵临辽国国都大定府。辽国终于派出使臣乞降求和。 一个月的时间,宋辽划定边界,南京以南,包括燕云十六州,及西侧大同府,全部划归大宋。平宁郡主亲巡边界,插大宋羽纛于边,指辽使臣道:“回去告诉辽主,犯我宋土者!虽远必诛!” 此话传回大宋,群情激昂,百年耻辱,一朝得雪。 一时间上至王城达官贵族,下至村寮老叟幼童,无人不高呼“犯我宋土者,虽远必诛!” 丹凤门开,太子赵昕率百官亲迎。 李迩安却早早下马,先遥遥的对着宫城一拜。然后才缓步走近,对着太子行了个大礼。 赵昕连忙扶起李迩安,道:“迩安姐姐终于回来了。” 听着眼前少年用着旧时称呼,李迩安笑了笑,也不拘于礼数,道:“最兴来也长大了,听徽柔说,已经定下太子妃了?” “恩,是馆阁学士向大人家的嫡长女。” “向传范向大人?” “恩。” “他的夫人可是南阳郡王家的小女儿,幼时我曾见过一面,长得极美。若向家姑娘长得能有五分像她母亲,便是难得的美人了。向家出过宰相,想必家教也是好的。恭喜你了。” 李迩安和赵昕闲话家常着走进宫门。 留下王韶独自面对面面相觑的大臣们。 韩琦摇摇头,对着身旁的欧阳修无奈叹道:“平宁郡主还是这般不拘小节啊......” 欧阳修看了眼宫门内,笑道:“大义不失,小节何妨?” 紫宸殿 李迩安首次随群臣上朝。受封镇国公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自幼便喜欢沉浸军中的奇女子,接下来不是要请命去平定西境,给西夏一个教训。或回到北境驻守边防时。 她却转头看了眼队末的绿衣郎,恳求官家赐婚。 王韶这次守城有功,官家原准备等封赏完李迩安,再召他上前。此时见他,自听见李迩安求赐婚后,便嘴角止不住上扬、自觉自发的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跪在李迩安身边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本朝规定,驸马都尉不任实职。 几年前因尚主而一直在集贤殿编书的探花郎梁元亨,至今被朝臣提起都一副惋惜不已的样子。 以致后来楚玥选婿时,他才漏出一个念头,便被言官们一副做死谏状的样子给逼的只能在勋贵子弟中,千挑万选了个不怎么出众,却还看的过去的…… 若是新科状元郎再尚主......只怕言官的折子就要铺满紫宸殿了...... 欧阳修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门一阵恍惚,他现在十分能理解当年文彦博和韩琦的感受了。 今科他最看重的两个学子。 苏轼,因母丁忧,还没来得及出头就回乡了。 丁忧也就罢了,总有孝期满回来的时候。 若是尚主......恐怕就要跟梁元亨一起去编书了。 虽说也有驸马都尉在公主死后,被重新重用的例子。但看镇国公主那气色那体格,只怕王韶未必能活得过她。 只是看着二人的样子,分明是两情相悦,定了终身了。一个劝不动,另一个也不好劝。 欧阳修思索一瞬后,便干脆趁着众人开口前,持笏上前,道:“官家,此事大喜啊!镇国公主若非为了北境安宁,也不至于年近三十还未待字闺中。难得王韶年岁相当又未婚配,此次守城又和公主并肩作战,默契十足,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实乃良配。” 王拱辰和欧阳修向来不对付,见他支持,少不得要出来反对两句。虽然他也觉得公主一大把年纪了还没嫁人,好不容易有了个心上人,若被拆散,有些可怜。 又想着王韶也算是欧阳修的门生,若从此出不了头也好。 便瞥了欧阳修一眼,出列,道:“王韶状元之姿,王佐之才,又有《定边九策》真知灼见,字字珠玑......和镇国公主却是良配,堪为驸马都尉。” 王拱辰话音还没落,欧阳修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连忙道:“什么驸马都尉?官家的女婿才是驸马都尉,镇国公主虽因功受封,但却是姓李的,她的夫婿可不是什么驸马。” 这话可以说是很强词夺理,不要脸了...... 只是本朝驸马不任实职是为了防止皇戚干政,李迩安虽封公主,也是皇后养女,但并未入玉蝶。自己都不算是皇室中人,她的夫婿也自然不算是皇戚。 加之李迩安的父兄虽都在外派中,但也有不少故旧在朝堂上,早知李家为了这个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便少不得要帮腔几句。纷纷加入欧阳修一方的辩论队。 几番唇枪舌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说得王拱辰等反对派觉得若自己再反对这门亲事,便是迫害国之功臣,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最终在官家的定夺下,拍板定下婚事。 巧的是,经过钦天监卜算,和官家挑选,最后定下大婚的日子,竟正好是来年二月十二的花朝节。 二一一、三朝回门 嘉佑三年,花朝节 大宋镇国公主下嫁状元郎,官家钦赐府邸,太子奉命亲自送嫁,十里红妆,宾朋满座。 三朝回门,除了要回李家,当天上午李迩安和王韶还要进宫谢恩。 给官家和皇后请安后,王韶和官家去了垂拱殿说话。李迩安则留在坤宁殿和皇后叙旧。 这日徽柔也带着她和梁元亨的长子入了宫,去凤仪殿请过安后,便和苗贤妃一家三代都来了坤宁殿。 谈笑间,徽柔忽笑道:“有一件可巧的事情,迩安姐姐怕是还不知道?那年我和元亨因你而结缘,如今我们也算还了你这个大媒了......” 苗贤妃捧场道:“明明是你爹爹赐的婚,你倒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了?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皇后也笑道:“是啊,迩安和王韶不是在北境认识的么?和你有什么相干?” 李迩安看着徽柔那样,略一思索,道:“难道是你告诉的他?” “告诉他什么?”苗贤妃不解。 徽柔得意一笑,也不打哑谜了,给众人解惑道:“嬢嬢和姐姐不知道,迩安姐姐和状元郎其实十八年前就认识了,只不过后来阴错阳差错过了。那些年状元郎不知道迩安姐姐的身份,还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呢。 若说他们有缘分吧,偏偏十几年都找不到人,若说没有缘分吧。前年可巧,我有孕时想吃大相国寺外的炙猪肉,元亨便去帮我买,正正好碰见了去大相国寺的状元郎。 那时候他可还不是状元郎。听说是读过元亨写得文章,十分仰慕。元亨也觉得他颇有才华,见识不凡,两人便找地方坐下聊了聊。 后来听说他在找人,我们元亨可是国朝的驸马,东京城中的名门也都熟识了。便好心问了一句,想着帮忙打听一下也好。 谁知竟这么巧,他要找的居然就是迩安姐姐......” 李迩安道:“原来竟是驸马告诉他的,这倒真是巧了。那迩安可谢过公主和驸马的大媒了......”说着笑盈盈起身行了个礼。 徽柔笑着还了个礼,道:“这算不是算姻缘天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若不是当年迩安姐姐救了元亨,又成全了我们,这状元郎的漫漫寻妻路,可不好走呢?” 李迩安点了点头,认同了她这个说法。 因为还要回李家,所以皇后和官家也没有留二人在宫里用膳。 两人出了宫便直接去了李府。 李惟贤因在冀州任上,所以他的家眷也都不在东京城。但李迩安还有五个庶出的哥哥,所以迩安回来时,门口一溜庶出的嫂嫂正等在那里。挨个打了招呼后,夫妻二人进了门。还没进二门,李夫人便等不及迎了出来,拉着李迩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好象这几日没见,姑娘便憔悴了一样。 吩咐了人赶紧去端给迩安准备的补品,又和王韶草草的说了几句话,便拉着李迩安去内室说私房话。王韶则跟着李昭亮去前院。 在屋内坐下后,李夫人拉着迩安的手,摸了摸她指腹的软茧,心疼道:“姑爷待你好嘛?” 那些茧是前些年在北境时,操练留下的,毕竟这辈子是肉体凡胎,茧啊疤啊什么的不刻意配药除去,也并没有那么容易能消掉。 身上留下的疤,当初回来后怕李夫人看了又要伤心,所以特意配了药除去,这茧倒是没注意。 迩安反握着李夫人的手,道:“娘,你放心吧,他待我极好的。” 李夫人叹了口气,忧心道:“你若当年肯早点成婚,娘也不至于这么担心。但你如今都二十八了,你这一大婚,我是又怕你怀上,又怕你怀不上.....女子生产如此凶险,你年岁又......我的平安啊......” 李迩安知道,李夫人是担心她‘高龄’生产,会有危险。毕竟当初李夫人生她时就是因为高龄而导致难产......若不是自己投身到她腹中,借着丝月镯里的力量......那时候李夫人便要一尸两命了。所以她会如此担心也不奇怪。 便笑道:“娘,子嗣的事情,随缘便是了,您不必太担心,王韶对这个也不怎么看重。” 李夫人点了下李迩安的额头,道:“男人哪儿有不看重子嗣的?你爹爹当年娶我时也是深情厚谊,说过此生只有我这一个妻子。可是你看看那后院,除了我嫁到李家前的那两个通房,后来我怀着你哥哥时,你祖母还塞了个陈姨娘过来,好在她们都还算是本分人...... 你爹爹的这些子女里,他虽是最看重你哥哥和你,但那么些年,他也从不忌着让姨娘们生孩子......男人么,都是希望多子多福的。 姑爷年纪也不小了吧?他房里......?” 李迩安想到王韶之前和她说的话,忍不住笑了下,道:“他房里没有别人。” 李夫人蹙眉,道:“这怎么可能,便是没有娶妻,家中长辈难道没有安排?” 李迩安凑近李夫人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李夫人怔愣了一下,随后抬手轻拍了一下李迩安,道:“你这死孩子,这也是能混说的?” 李迩安笑道:“娘,你也知道,我那时候为了出门方便,一向都是做男装打扮的么。” 李夫人点点头,笑了笑,又紧张道:“那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断袖,不会还......这可比纳妾还要不得啊......” 李迩安无奈道:“娘,你想到哪里去了?那就算以为自己是断袖,也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这点我还是了解的啦。娘,这话你可别跟别人说啊?爹也不许说。” 李夫人白了李迩安一眼,道:“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么?我的嘴严着呢。这话,你今日说说便罢了,以后可不许跟别人提起了,姑爷毕竟是要走仕途的,名声还是要顾及的。 哎,他既然这么些年就这么等着你,你也好好跟人家过日子,以后可不要闹那些别扭了。若当初好好的,如今你们的孩子再过两年都该讲亲事了,哪里还需要娘担心那些事儿...... 平安啊,娘说句自私的话,子嗣是他王家的子嗣,但你却是娘亲唯一的女儿,凡是爱惜自己,不要为了子嗣拼命......” 李迩安抱了抱李夫人,依在她的肩头,道:“娘,我知道了。” 二一二、重建丝路 因早上不到寅时便出门,准备着进宫请安。回府的马车上,李迩安便自然的靠在王韶的腿上,闭目养神。 王韶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一手护着李迩安的头,低头亲了亲脸颊,一手抓着她因侧躺着而无处安放耷拉着的手,握在手里轻轻的揉捏着。 “平安......” “恩......”李迩安无意识的因着。 “平安......” “恩......” “小平安......”王韶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 李迩安强睁着朦胧的睡眼,问:“怎么了?” 王韶便将她往怀里抱着紧了紧,道:“我今日才知道你的小名叫平安......” 李迩安揉了揉眼,道:“小名而已。除了娘亲,也就皇后娘娘偶尔会这么喊我,连我爹爹和哥哥都许多年没这么叫过了......” “岳父今日说了许多你幼时的事情......平安,你有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王韶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李迩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着头看着他,笑道:“你想知道什么,以后我都会告诉你的。其实爹爹在我幼时很少在家,他也不知道多少有关于我的事情,和你说的那些,多半也是娘亲跟他说的。” 王韶握着李迩安的手,亲了亲,道:“好,以后关于你的事所有事情都要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所有我的事情。” 马车晃晃悠悠的在门前停下。 两人去给王韶的父母请了安,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回到家后,李迩安也不觉得怎么困了,便换了身衣服,去书房给王韶红袖添香。 李迩安磨着墨,不时低头看一眼王韶写的东西,对方也丝毫不回避她。 “要对西夏用兵了?” “恩,自李继迁叛宋自立以后,大宋和陆上番商往来,便多受制于夏,元昊之后更甚。自改制以来,国朝商业繁盛,官家早有意重新打通丝路。前几年宁令哥受制于没藏氏,西夏政权不稳,还算安分。 不过以他之前所为看来,西夏反心不死,早晚会是个祸患,倒不如趁现在大宋兵强马壮,干脆收复夏州。一则可连通丝路,重建安西都护府。二则,也可以断绝将来辽朝恢复元气后再次与其联手的可能。” “开疆拓土,非一世之功,连年征战,会不会太急了些?” 王韶拍了拍迩安的手,道:“官家并非穷兵黩武之人。韩枢相他们也细细的核算过,这些年大宋的征兵、赋税、存粮能打得起这场仗。 我们这一代人将战事平息,下一代人便能安享太平盛世了。” 李迩安沉默了一瞬,随即取了一支笔,沾了墨,在纸上画出了舆图。用墨点了一处。 舆图只画了些基本的山川边界,但在一旁的王韶却一看便猜道了李迩安所点的位置:“瓦川会?” 李迩安点头称是,道:“景佑三年,李元昊击败河西回鹘,占领了河西走廊,又想窥视陇蜀。 为防我朝和吐蕃诸部族联手断其后路,便率率领大军循阿干河,攻破兰州诸羌,进军马衔山,于瓦川会筑城镇守,自此断绝了大宋和吐蕃的通路。 吐蕃部族当年深受西夏侵扰,如今也起了嫌隙。 唃厮啰素来亲宋,如今大宋灭夏,若要将损失降到最低,不妨和吐蕃部族联手。” “可是唃厮啰之女不是和宁令哥联姻了嘛?” 李迩安道:“嫌隙便是因这唃厮啰之女而起。当年李元昊为宁令哥定下这门婚事,吐蕃和西夏也因此有了些表面太平。只是宁令哥素喜美色,五年前另立西夏第一美人没移氏为新皇后,逼死了原配。 听说,唃厮啰的这个女儿当年在家时也是颇为得宠的。” 王韶看向李迩安,笑了下,道:“你这几年在北境看来也没少关注西夏的情况。富枢相今日也曾提到可以联合唃厮啰,所说倒和你不谋而合。” “富弼今日也入宫了?看来你们上午还挺忙?” 王韶放下笔,抱着李迩安的腰蹭了蹭,道:“岳父前几日向官家提出致仕了。” “爹爹年事已高,前几年便有意退下来了。” “恩,官家也不忍他再为国事操劳。今日已经让苏学士拟旨了。并让岳父袭了陇西郡开国公的爵位。” 李迩安听了,促狭一笑道:“官家倒是打得好算盘。” 大宋的国公爵位大多都是不能承袭的终身制。李迩安的祖父李继隆当年因功封爵,封的便是陇西郡开国公。只是这爵位并没有传到李昭亮的身上。 虽说封爵封邑收入没有多少,公爷也不过是个虚名。但时人最重视的不过也就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如今李昭亮七老八十了,忽然封了公爵,还是父亲留下的爵位,心里不定多感恩戴德呢......怕是李家一门要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了。 果然,次日圣旨颁布,李昭亮谢恩之后,便回家开祠祭祖,告慰祖宗,自己这一生兢兢业业总算不辱没先祖。 两月后,王韶受命为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 如此任命以王韶如今的资历可算是破天荒般的提拔了。但朝中的人都清楚是为了什么。 一来,王韶确实有状元之才将帅之姿,献《定边九策》,如何平定西夏便在其中。 二来,当初李昭亮自请致仕,其中也有要给女婿让路的意思,毕竟一家之功不宜过重。但若不论功行赏又太过凉薄。李迩安平定北境,若按功封赏,便该和狄青一样封王了,只是她是女子,这封赏便只能在公主这就到头了。 但若封其父兄,朝廷又忌讳再出一位异姓王。所以便分恩给了新婿。 三来,王韶和李迩安新婚燕尔,王韶戍边,李迩安必定跟随。一份任命,两人出力,实在是一桩好买卖。 在城门口拜别了君、父,李迩安一身骑装跃上马背,和王韶一路向西。 只是两人还没跑出河南府,李迩安便开始孕吐了。 大队人马停在管道上等着她吐完继续启程...... 王韶一边在旁边给她递水拍背,一边焦急的喊着军医。 两人都不是小年轻了,见此情形当然都知道是怎么了。但大军西征不能停,李迩安的身子也要顾惜。 “平安,边境苦寒,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但你如今怀有身孕......” “呕......”李迩安又吐了一口,抬手摇了摇,道:“我不回去了,百官相送是为了等我们凯旋而归的......我现在这么灰溜溜的回去,我不要面子的吗?” 二一三、拜访故人 王韶自然是拗不过李迩安的,但李迩安如今的情况实在不能骑马赶路,边境战事也决计不能耽误。两人只能各退一步。 王韶随大军先行前往兴庆府,李迩安坐马车缓缓着过来。 李迩安自己就是医者,自然知道自己如今的情况不宜赶路,所以和王韶分开后,她便让随从们驾着马车缓缓而行。 顺便绕道汾州,拜访了一下已经告老还乡的汾阳王狄青。 汾阳王府 “见过汾阳王......” 狄青瞥了对面的人一眼,躬身还礼,道:“见过镇国公主......” 李迩安见他挑着眉,一脸不悦,也不以为怵,自己笑盈盈的找了地方坐下,看了看四周,这待客的地方不远便是练武场,道:“将军还是如往常一样。” “莫提什么将军啦,狄某早已不能再领兵了,哪里配得上将军这称呼。”狄青摆摆手,坐到了李迩安对面,话虽这么说着,但面色看起来却笔刚才李迩安叫他汾阳王时,好得多。 李迩安道:“即便卸甲归田,您也依旧是平定北境、收复国土的大将军。我其实也更习惯叫你将军。” 狄青朗声大笑,道:“狄某也更习惯叫你军师啊!什么公主、王爷,听不惯,听不惯啊。” 李迩安也笑道:“正是如此。久别重逢,礼数既然已经尽到了,便随意些?”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狄青问:“听京里传来的消息,你不是嫁了个书生,要随军去西境了么?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莫不是和夫婿吵架,学那些娘们闹性子了?” 边境数年同事,狄青起初还有过让李迩安做他三儿媳妇的想法,但相处的久了,便渐渐觉得这样的女子不是自己家的傻儿子所能匹配的。 再后来,见过李迩安整顿军纪时的手段,又听她说起自己没有嫁人的念头。便更加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北境时,李迩安为了方便出行,大多是男装示人。再加上她行动雷厉风行,对敌果断狠辣。渐渐的,不仅是他,军中许多人都渐渐的不怎么把她当作女人看待了。 所以略客气寒暄了几句后,狄青跟李迩安便恢复了当年在军营时对话的状态。 李迩安摸了摸肚子,无奈道:“怀上了,才两个月不宜随军急行,想着途径汾州,便来看看您,顺带借住些时日。” 狄青捻着须,蹙眉道:“胡闹,既然知道自己有孕,不赶紧回京养胎,还去什么西境?那西夏没你,难道还拿不下来了?” 李迩安道:“我夫君计事深思熟虑,用兵先定远略,对敌作战,善用诈巧,颇有几分将军当年的风范,我对他自是放心的。 只是觉得风风光光的被人送出城,要是没有些收获,便折回东京城,实在是有些丢脸。 索性如今我也到汾州了,将军这儿要是不留我,我也只能去客栈暂住几日了。” 狄青无奈的摇摇头,道:“你那死心眼,这么多年都没变,当初范先生都劝不动你,我如今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吧,我让夫人给你安排住处。 要不要给你找俩大夫看看?” 李迩安道:“将军忘了,我自己就是医者。” 狄青自然记得,早前他因旧疾引得疮毒发作,军医束手无策,只待等死时,是眼前这人拿针看似随意得戳了几下,便逼出了他体内的大半毒素。 虽说后来还是因为那次疮毒发作,而让朝堂上有人借机提出让他回京养病。但如李迩安所说,以他那时候的功绩,马革裹尸和安享富贵,总要选一项了。 后来他在回京的途中也想通了,一个轻轻松松便能治好他疮毒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日常相处中没有发现一丝他要发病的症状。若那时她早些提醒,毒素也不至于积累到几乎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是,自来功高震主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能急流勇退。未必不是托了那次大病的福。 留有遗憾,但却保全了一家的太平,很值了...... 李迩安在汾阳王府住着的这段时间,并不是常常会见到狄青,但只要两人碰见,所讨论的便都是西境的事情。 狄青曾在西境驻扎多年。所知道所了解的情况自然比旁人多些。 聊到兴起时,狄青还会让人把当年李迩安做得那个沙盘端出来,两人就着沙盘演练一番。 十几日后,李迩安胎相稳固,孕吐也渐渐止住,便离开了汾阳王府,继续前往西境。 坐着马车,她行路依旧不快。 等到了兴庆府时,王韶提前收到消息,亲自来接。 看着她留下时只带着一个装着衣物的小包裹,如今马车后却整整缀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心里正私想着:我们家平安果然还是有些寻常女孩子的习性的。唔,这么多天不过才买了两箱子的东西,不多,不多...... 便见李迩安一跃跳下马车,走到车尾,‘啪’的一声打开上面的那只箱子,道:“这是狄将军给你的,是当年他在西境时穿过的战甲。狄将军说,希望你能穿着这身盔甲,一路克敌制胜,直捣玉门关。” 狄青当年领兵收复河西,平定侬智高之乱,又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一时被敌兵称作‘武曲星’下凡。 凡当朝为将者,无一不希望自己能如狄青一样。得他所赠盔甲,对领兵之人可说是一种荣耀了。 这时王韶也知道李迩安这些时日是去了哪里了。激动的看过铠甲之后,便指着另一口箱子问:“那这里面是什么?” 府衙门外人来人往,李迩安叫了人将箱子抬进去,道:“另一个进去再看。” 进到室内,打开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书册。 李迩安道:“狄将军在曾在西境戍边多年,对西境颇为了解,这些时日他将自己对西境的见闻和了解还有他领兵时的心得都整理成册,说是赠与你,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王韶看着那一箱子的书,不可思议道:“都是?” 李迩安道:“差不多都是,还有一些是我们这几日讨论的对夏策略......” 二一四、平定西夏 到了兴庆府后,李迩安没有如从前在北境时那样时常上城楼巡视或到军营练兵。 看起来似乎有孕之后她整个人便柔和了下来,如寻常妇人一样,每日在府衙养养胎。王韶在府衙忙碌的时候,她便给他磨磨墨、送送点心吃喝,王韶去了军营,她便在自己的院子里养养花种种草。 边境的战报每隔几日便会快马送回京城,虽战报一起回去的,还有李迩安在边境时的行踪消息。 这些东西由两府大臣看过之后递交官家。 文德殿内,官家看罢折子和书信,随意的放在案上,道:“到底是个姑娘家,嫁了人以后便没有了从前的锐气了......” 坤宁殿内,张茂则也正在跟曹皇后说起李迩安,“公主这些日子在学着做女红,说是想给未出世的小公子做些贴身的衣物......” 曹皇后举目西望,眼中带着几分惋惜,片刻后摇摇头,道:“平安太过通透了......” 张茂则不由得想起那年。 张娘子封贵妃,位份力压皇太子生母苗贤妃。又收养了同族张美人所生得三皇子。在朝中拉拢众臣,对皇后之位蠢蠢欲动。 那时他见皇后被逼的处处忍让,整日愁眉不展,便私下设了局,想要对付张贵妃。 他的全盘计划都十分周详隐秘。他不用去刻意陷害谁,以张贵妃一党平日所行之举,他只要稍稍推波助澜,便能看着他们作茧自缚。 却没想到当年得平宁郡主在去北境之前,特意在宫外樊楼约见了他。 跟他说,“张先生,娘娘不是斗不过张贵妃,只是不屑而已。娘娘容忍她,是因为她能让官家高兴。官家宠着她,是因为她不论多嚣张跋扈,但却依旧在官家得掌控之中。 单看她收养了三皇子,官家却从未想过给三皇子更改玉碟,便能看出官家心里是有数的。 张先生,您是陪着官家一起长大的,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张贵妃在官家眼里,柔弱不能自理,需要他的保护,只要她不弑君,欺他的所作所为便都可以原谅。 但对娘娘,他有渴望有依赖但却更加忌惮。 张先生,你是官家身边的人,是皇城司的勾当,不论你心里更亲近谁,都要记得自己该忠于谁...... 以娘娘如今的筹码,什么都不做,才能稳操胜券。” 张茂则回了神,垂眸道:“公主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世俗的名利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曹皇后道:“当年平安忽然说要去北境,来和我告别。那时她才二十出头,便已经是一副看破红尘毫无留恋的模样。我和李夫人那时候都很担心她真的会忽然便遁世出家了......还好后来她遇见了王韶......如今这样相夫教子也好......” 七月流火,兴庆府府衙 李迩安已经渐渐显怀,她坐在阴凉处的一把摇椅上。指挥着府里的随从给她的花花草草挪盆。 自从当年广备攻城作开始大量制造火器之后,硝石这种原本不怎么难得的东西,这些年也变成了管控物资。 兴庆府这地方本就没有多少储冰,又不能自制冰块。入夏之后的日子便有些难熬,尤其是李迩安觉得自己怀孕之后就跟个活体火炉似的...... 正想着心静自然凉,摇着扇子闭目养神,便听到随从来报,说那姓徐的书生又来拜访了。 李迩安有些不耐的挥挥扇子,道:“让他哪来的回哪儿去。书生意气.....回去好好做学问,战场上的事不是他这种人可以随便指手画脚的。” 也不知是她当年在西境自荐给那些学子们起了坏榜样还是怎么的,这些年不少书生力学而不事科举,均以游历边境为由,动不动就到府衙自荐计策。 李迩安一开始觉得对敌之策博采广纳也是好事,便总会留下对方的拜帖,约定时间,等着王韶回来时,安排他见见。 但这些人...... 如今日来拜会的这位姓徐的书生,李迩安也是见过的。真真是本事没多大,胆子能上天。 那日王韶正好不在,李迩安闲来无事,又翻看了一下他递进来的策略。觉得此人确实有几分见地,便请进来见了见。 考教了几句,对方应答也进退有度。说到兴起,李迩安便让人抬了沙盘出来,和他演练了一番。 这一演练便看出了大问题。 什么叫纸上谈兵、夸夸其谈、有勇无谋,也算是见识到了。 正常来说,敌方大举进攻,在人数倍于我方的情况下,此时即便不出奇兵给他来个下马威,也要固守待援。 但他却提出应该列阵城前,正面迎敌,方能以示大宋军威。 李迩安指出若对方大军来袭,我方可趁其不备奇袭。 他却说‘王师不鼓不成列’,坚持正面硬刚。 李迩安只能摇了摇头,望天兴叹,若让这种人领兵,除非对面的全都是傻子,要不然必会功败垂成,当下便教训了几句。又提出了几点切实的问题,让他回去好好思考。 大概是鉴于李迩安的身份,他当时并没有说什么,看着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但出了府后,却在酒后与人说她是妇人之见,不欲跟她多计较。 如今大概是听说前线又小胜了几场,猜着王韶快回来了,所以又上门了。 以李迩安早几十万年前的脾气,遇到这种人,必定是要打一顿出出气的。如今修身养性了,却是连再见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随从都是当年李昭亮配给她的老人了,这些年跟着她东奔西走,最是得力听话。 当下便出门将人赶走。 十二月,李迩安生下长子,取名王原。 一年后,宋军联合吐蕃,攻下应理、济桑、鸣沙、仁多泉城,兵临西凉府。 西夏倾国之力以抵挡,也依旧挡不住宋军长枪火药的攻城之势。 一个月后,西凉城破。 西夏王室率残部逃往一路逃至常乐城。宋军一路紧追不舍。以大宋新骑兵追击西夏引以为傲的‘铁鹞子’,丝毫不落下风。 终于在嘉佑七年末,将西夏残部一网打尽。 然而此时京中却传来噩耗。 二一五、此世终结 西夏灭亡。边界还未来得及重建城防,京中便传来了噩耗。 官家病危,皇后急召李迩安回京。 而这时,李迩安也收到了哥哥李惟贤的密信。说太医院已经对官家的病症束手无策,若她无十足把握,自保为重。毕竟历朝历代,不乏有皇帝病故后,太医被以医治不利而处置的案例。 李迩安知道皇后此时急召她回京的目的,除了相信她的医术,想让她回京救治官家。也有这些年王韶定边威望渐重,若万一新君即位,怕他们会拥兵自重的原因。 烧了信,李迩安坐在窗边愣神。 王韶才三十几岁,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他虽是文人出身,但这些年领兵征伐也历练出了他的一身热血。若就此回到东京,以后多半便只能出任文职。再无肆意的时候了。 感觉到身后有人,李迩安回头。 王韶怀里抱着小儿子王厚,一手牵着大儿子王源,站在那里对着她一笑,道:“想回去就回去吧。你不在意的那些东西,我也不在意,你想守护的东西我便会誓死替你守住。 娘娘视你如己出,不会害你。官家对你也有知遇之恩,我知道你是想救他的。 何况,你夫君可是状元出身呢,即便回了东京城也不会被埋没的。” 王韶带着两个儿子随军回京,李迩安则先他们一步快马赶往东京城。 然而路途遥远,即便李迩安极少停留,一路疾驰,但抵达东京城的那日,还是听到了城内丧钟长鸣...... 嘉佑八年,帝崩于福宁殿,谥号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庙号仁宗,葬于永昭陵。 太子赵昕即位,尊嫡母曹皇后为皇太后,称大娘娘,居庆寿宫。圣母苗贤妃为圣母皇太后,称小娘娘,居慈宁宫。 李迩安从庆寿宫出来,想起太后跟她说起的张贵妃。 李迩安的记忆里,是张娘子那年拿着一个布偶气势汹汹的跑去坤宁殿闹事的模样。后来因为自己说她生的孩子会不健康,官家便很少留宿在她宫里。她还因此记恨了自己很久,总是想些蠢办法来对付自己。 可是后来楚玥因自己的方子而治好了病根,她便不怎么针对自己了。甚至在她大婚时,她还送了礼过来。 只是因她一直野心勃勃的想要取代曹皇后,所以她跟她便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在李迩安的心里,那个长相明艳的张娘子一直都是恃宠而骄、嚣张跋扈的。 她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为了跟官家死同穴而苦苦跪求那个自己针锋相对了一辈子的人。甚至在得到首肯之后,毫不惜命的当众服了毒自尽,含笑着追随心爱之人离去。 庆寿宫外,李迩安遇见了新帝。 当年跟姐姐在草地里滚着玩儿的小孩儿如今已经二十出头,蓄起了胡须,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李迩安行了礼。 赵昕微微阖首,道:“迩安姐姐不必多礼。姐姐去看过嬢嬢了?” 李迩安点了点头,道:“先帝新丧,大娘娘悲痛欲绝,送灵之后更是日渐虚弱,刚刚才吃了药睡下了。” 赵昕叹了口气道:“小娘娘也是如此,若不是大姐姐带着思懿一直在慈宁宫陪着,怕是......” “官家此时来找大娘娘是有什么要事吗?” 赵昕看了一眼庆寿宫的方向,道:“嬢嬢这般沉湎悲伤,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是不是该请大娘娘继续主持内宫,也好让她分分心。” 李迩安蹙眉,行了一礼,道:“官家,内宫之事我原不该多言,只是大娘娘为先帝操持了一辈子宫务,但她并非是看重权柄之人。官家若担心大娘娘,不妨让她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况且,皇后娘娘在做太子妃时便素有贤名,由她主持后宫才是名正言顺。” 赵昕无可无不可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起李迩安在西境的事情。 李迩安只说自己那几年大多都在兴庆府带孩子,不怎么了解外界的事情。 赵昕便不再多问什么。 如李迩安和王韶之前所猜测的那般,王韶回京后,便被拜观文殿学士兼礼部侍郎,在京留任。 一年后,入枢密院,为枢密院副使。 也是这一年,大宋重修玉门关,和西域各国重新建交,并和西州回鹘在边界建立榷场,联通丝绸之路。 又过了十年,李夫人和李昭亮先后过世。 迩安到了开始给儿子们物色媳妇的年纪。 王韶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养个女儿,但他这辈子大概是没有岳父命,李迩安努力了四胎都没成功。 便只能将这希望寄托在了孙辈上。 李迩安的长子娶了徽柔和梁元亨的幼女梁思懿。 五年后,王家第一个孙女出生,王韶还没稀罕够呢,便被曹太后在临终前定给了她的侄孙做媳妇儿。 因王韶和苏轼同科进士出身,素来交好,所以二子王厚,便娶了苏家的姑娘。 三子王廓娶了检查御史赵挺之家的姑娘。这赵挺之的第三子赵明诚娶了苏轼的学生的女儿李清照。这姑嫂二人麻将打得极好,李迩安晚年便常让她们来府里陪自己打麻将...... 老来子王寀最愁人,也不知道是像谁,挺聪明的一孩子,不事科举也就罢了,整天心心念念的要修道成仙。李迩安跟他说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修不成仙,他还不信。居然敢背着家里人偷偷炼丹。最后被李迩安发现,让王韶拿柳藤狠狠打了一顿才算罢休。 自那之后,丹药是不敢磕了,却越发的神神道道,最后还干脆住到了道观里。 李迩安和王韶对他要修练这种事情看得还是比较开的,毕竟家里也没有皇位要继承。又有三个哥哥传宗接代了,他喜欢做什么便由他去了。 公元1114年,赵昕崩逝,新君即位。 适值辽国以北女真各部崛起,意图伐辽。 朝中有大臣建议,联合女真灭辽。 退休多年,时年已经八十四岁的王韶拄着拐,亲自进宫面圣,阻止了此事。陈明厉害,言说宁可联辽抗金,不可助金灭辽,毕竟熟悉的敌人更易对付。并建议修整长城,加强北境防御。 帝允。 公元1118年,天降彗星。 王寀夜观天象,追着彗星降落的方向而去,在几个月后奄奄一息的带着一块纹样奇特看起来像是石头的东西回来。咽气前还执着的问李迩安那东西是不是具有灵气。 李迩安泪如雨下,握着幼子的手不住的点头。 李迩安完全没有想到,王寀竟然带回了一颗灵植的种子。她的这个孩子是真的有仙缘,但她却和所有人一样,没有相信......若她能相信他,或早点教他修练的办法,也许他就不会因为莽撞的闯进不该去的地方而早早离去...... 王寀死后不久,李迩安和王韶也陆续离世,一家人一起葬在了敷阳山。 二一六、算是六零年代种田文? ixs7.com 意识再次清醒过来,四周寂静无声的环境让她知道,这里必定没有第二个人...... 很快,她发现这里不仅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连她自己也都不是人...... 她没有手脚,没有眼睛,甚至没有嘴巴...... 感受着自己这随风滚动的身体,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移动着,似乎偶尔能感觉到光。 幸运的是,在这具困住她让她不能自主行动的身躯里,她感觉到了一丝灵气。 她尝试着调动灵气,放出神识,但微弱的灵气只能让神识扩展到四五米的范围,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瑰丽的溶洞之中。溶洞的上方有一个细小的缝隙。她感受到的那束光便是从那里照射下来。 缝隙在很高的地方,她看不到在这溶洞之外的世界。 但她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种子,是王寀当时带回来的那颗种子...... 她记得,在王寀死后,她和王韶还有其他几个孩子一起送他的灵柩回乡安葬。王寀下葬后,她把这颗种子也埋在了他的墓旁。 后来没多久,她和王韶也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她以为她会再次轮回,继续在茫茫尘世中寻找东华的转世...... 但是她没想到,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自己在死后,神魂居然被困在了这颗种子里。 幸运的是,这是一颗带有灵气的种子,她终究能修练出人形。 但不幸的是,灵气太过薄弱,即便有逆天的功法也需要千百年的时间......那时候,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找到东华。 在这样幽闭的环境下,仅凭着这一丝丝灵气,数着每一次的日出日落,李迩安不断的修炼着...... 在三十万多万个日日夜夜后,她终于破出了那种子坚硬的表皮,伸展出根须,刺穿溶洞内的岩石,扎根生长了起来...... 从那个细小的缝隙中破土而出,她舒展着自己被困了近八百四十五年的神魂,随风摇曳着自己的树枝,感受着阳光大面积的挥洒在自己的身上...... 李迩安生出双眼,看向四周。 夕阳映照着一片贫瘠到连地衣都被人剥离了的土地,周围只稀稀拉拉的长着几棵杨柳。 柳树上的叶子被薅得干干净净,连稍嫩些的枝条都被人折去了。李迩安看了看自己茂密的树叶,顿时有种不想的预感。 感觉到远处有人走来,李迩安幻化了人形。 她如今灵力低微,不想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与人撞上,便连忙找了块大石头,躲在了后面。 “累了一天,我这腰都快断了,希望今天能多找些吃得,我好饿......” “哎,天天都到这里来,这山头上有几座坟几棵树,几株草我都知道了......” “哪里还有草?前天草根都刨出来吃掉了,明年估计这片地都不会长草了。” “呵,明年,你还惦记着明年呢?我就想着今天能不饿死就成......” “别啰嗦啦......省点力气,看看周围有没有老鼠洞.......” “建国,真要吃老鼠啊?” “俗话说,老鼠能存三年粮,粗茶淡饭日子长......要是真能找到老鼠窝,我们我们可就发达喽。你要是跟姜瑾年一样穷讲究,那早晚就得饿死。” “哎,他也是,都这个时候了,吃个饭还细嚼慢咽,每天就那么些口粮,谁不是饿的眼睛发光,他吃得慢,那些人可不就抢他的了......” “他也是倒霉,这么温和谦逊的一个文弱书生。听说他胃不好,所以才吃东西慢吞吞的......” “这个时候了,谁不倒霉?你不倒霉?他好歹来得时候身上还带着几张票,你呢?” “......” 来的人不少,约莫十二人,看着都在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模样,有男有女,各个都面如菜色,脚步虚浮。 从他们的对话中,李迩安已经能猜到,这一片的荒芜是怎么造成的了。她不经庆幸自己化形的快。要不然就自己那一身鲜嫩的树叶,估计没几下就得被这一批饿疯了的人给薅干净...... 她照着来人身上的穿着,给自己幻化了一身灰蓝色粗布套装。 “建国!你看!这里怎么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大洞!” 就在那些人围着因为李迩安破土而出而造成的那个大洞研究的时候,李迩安沿着石缝躲躲闪闪着离开了那里。 毕竟这地方看起来是个穷乡僻壤......大多小地方的人,都互相熟识,她如今不清楚状况,没办法解释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最好还是先躲着些人。 “好象是个溶洞!敷阳山居然有溶洞!看起来里面空间不小,要赶紧上报给领导!” 听到敷阳山这几个字,李迩安不由回头望去。 敷阳山......那是他们的埋骨之地,是王家的坟山啊...... 李迩安心想着,原来我还在这个世界吗...... 因为那个洞是垂直悬空的,那群年轻人四散开来,准备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入口。李迩安也顾不上缅怀过去,为了防止被发现行踪,匆匆的跑下了山。 远远看去,山下的河道已经几近枯竭,河道里老人们带着幼童在河泥里摸索着...... 田间是稀稀拉拉萎靡不振的秧苗,青壮年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扛着农具往家的方向走去。 有人栽倒在田边地头,人群们围过来看上一眼,很快便麻木的散了开来,留在那人身边的一两个人痛哭上一阵,便熟练的开始商量着把人埋在哪里...... 李迩安不做停留,向着人气最旺盛的地方走去。 避开各个村庄,李迩安越过一座座山,找到了最近的小镇。 她有些茫然的站在街道上,看着四周人的穿着打扮,这明显应该是一个十分接近她最初那个世界的年代。可这人口聚集的镇上,竟然没有几家商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还没有西境边镇上繁华。 就在她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去个更大的城市时,一个身量高挑却骨瘦如柴的年轻人摇摇晃晃的在她身边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摇摇头,叹了句‘又饿死一个’......便麻木的走开...... 李迩安原本也不想管这个闲事,但这人正正倒在自己面前,胳膊还横在了她的脚背上。李迩安轻轻的抬了下腿,把那胳膊踢开,低头看去。 人还有一口气。 手上握着一份报纸,光明日报。 1961年5月4日,头版头条上写着:树立民族自尊心,走好强国之路。 二一七、寻根 李迩安不准备管闲事,瞥了一眼报纸上的字,知道了自己如今身处何年何月,便准备离开了。 但这时几个带着红袖章的人围了过来,拦着她。 红袖章甲扬着手道:“自家的尸体自己埋啊!都跟你一样,家里人死在路上就不管了,那怎么能成?” “他还没死呢。”李迩安淡漠的应了一句,往左挪了一步准备离开。 红袖章乙挡了一下道:“没死就拖回家去再说,扔在路上算什么事儿?” 李迩安又往右挪了一步,道:“我不认识他。” 红袖章甲道:“不认识?不认识你怎么就偏偏倒在你面前了?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他可是直直的冲着你去的!” 李迩安看了下四周,无语道:“这里就一条路,他出了这门就倒下了,怎么就算是冲着我来了?” 红袖章丙撇了她一眼,冷笑道:“我刚才可看见你踢他了,要真不认识,那你刚才踢了他,他一会儿要是死这了,那可就算是你杀人了......” 李迩安正震惊还有这种无耻的说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叹了口气,摇着头走来,看了眼地上的人,随后对李迩安道:“小伙子,就算不认识,埋个人也废不了你多少功夫,总不能让他暴尸荒野吧?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李迩安的生存经验告诉她,在这种饥荒的环境下,男性的生存会比女性容易些,所以她下山后便换了男装打扮。但没想到居然会因此被人讹上,要干埋尸体的活儿。 她翻了个白眼,冲着老大爷道:“既然功德无量,你来?” 老大爷也极其敏捷的步伐退了两步,道:“我不行,我年纪大了,不能干这种晦气的事情。” 旁边红袖章们也围着李迩安,催促着让她把那‘尸体’搬走。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围的人开始频频对她进行道德绑架,红袖章丙又说万一人死了就找她。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原则...... 主要是现在才刚化形,没多少能力,打不过太多人,只能低头吃闷亏。 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人一把抱了起来。 好在这人虽然十分高挑,但瘦是真瘦,最多一百斤多点。李迩安这辈子好歹是个树精,战斗力不行,但劲儿还挺大,抱个一百来斤的人还是没问题的。 抱着人一路出了镇子,围观的人也三三两两的散去,只有那几个红袖章还在后面远远的缀着,防止她把人再扔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直到李迩安抱着人进了离小镇几公里外的山里,那几个人勾肩搭背着离开。 见人离去,李迩安弯着腰把那人倚着树干放下。 那人倒是执着的很,一口气要咽没咽的,手里到还紧紧的攥着那份报纸。 李迩安试探着扽了两下,还没扥出来,轻笑了一声,道:“你呢,要死不活的,偏偏又没断气,真要挖个坑把你活埋了也不合适。要不然就在这儿等下一个有缘人吧。” 那人眼皮颤了颤,却无力睁开,嘴皮动了动,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迩安见他还有求生的欲望,便道:“你虽好死不活的倒在了我面前,给我添了许多麻烦,但到底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碰到的第一个人,也算有缘。” 说着手一摊,变出几枚黑紫色细小的果子,一粒粒的塞进那人嘴里。 一小把果子喂完之后,李迩安便拍拍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下了山,李迩安四处张望着,不知何去何从。 以前都是作为一个人出生的,从来不用担心身份的问题。如今作为一个树精出现在这个世界,如果不想回深山老林待着,便要先想办法解决户籍的问题。 在这个闹饥荒的年代,李迩安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法力低微的树精,最大的优势,大概就是只靠光合作用就能活。 丝月镯回到了王韶的体内后,李迩安便不能再通过神魂感应到东华的所在。 虽然答应了他,会去找他。可尘世茫茫,光这个国家现在就有六亿多的人口。李迩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修炼了几百年,东华的轮回之身是否还在这里,又或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她只能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着,白天在人多的地方看着行人来来往往。到了晚上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化作原身,吸收日月光华。 李迩安一路向东,她想着就算是找不到东华,去看看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好。虽然这时候大概连她的爷爷都还没出生......但毕竟是离自己最初记忆最近的年代。 作为一个树精,她能活很久,也许她还能再见到曾经的那些亲人。 一路上,李迩安再次见识到了吃人的画面。一个村庄里,刚刚饿死的小姑娘,半夜里被自己亲生的父母抬到山里剔下了身上本就不多的肉...... 她的父母也很快死了,撑死的......多好笑,因为太久没吃肉了,所以吃得太快太猛,撑死了...... 李迩安收敛了小姑娘的骸骨,给她念了往生咒...... 兜兜转转,时值九月。李迩安终于来到了越城。 没有江南烟雨,比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早见到的地方情况要好一些,但也并没有好太多。本该丰收的季节,也却是丰收了的季节,但大家还是吃不饱饭。 统一发放的那一点点粮食,填不饱终日劳作的人的肚子。 每个人的家里都没有存粮......即便是有一点,也不敢开火做饭。 李迩安见过有人在收麦子时蹲在角落里,偷偷咀嚼着还未脱壳的生麦子。为了尽饱喝了些开水,到了夜里,胃肠里的麦子发酵膨胀,剧烈的疼痛使他在铺上翻滚不已,喊叫了一夜,终于在痛苦的挣扎中死去。 也见过几个人偷了一袋洋芋,煮熟后,九个人一口气将一百六十斤洋芋统统吃光,‘都吃得洋芋顶到嗓子眼上了,在地上坐不住了,靠墙坐也坐不住了,一弯腰嗓子眼里的洋芋疙瘩就冒出来。冒出来还吃,站在院子里吃。吃不下去了,还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用力往下咽。’最后在回家的路上胀死了一个......其他的人也有经受不住,上吐下泻的。 但吐过之后,他们还是会把呕吐物和排泄物收集起来,在其中仔细地挑拣洋芋疙瘩吃...... 这不是一场天灾......但她依然无力阻止。 她恍然间想起,在许多许多许多年前,有一个老人,抱着她坐在摇摇晃晃的乌篷船上,说他们都生在了好时候。 那时候妈妈笑着玩笑道:“来了来了,你阿太又要忆苦思甜了......” 妈妈说,能活下来的,便都不算苦。很长的时间里,她也这么觉得。 觉得长辈们口中所说的磨难,都是为了激励子孙们而夸大的言辞。 大概只有真的经历过,才相信作为一个普通人,真的可以这么苦...... 二一八、纺织厂 凭着遥远的记忆,外加打听,李迩安找到了她最初那一世的‘祖宅’。 如今这片地上还不是后来的样子。 院墙内一水儿的平房车间并几座相连的三层小楼,大门口的匾额上写着‘集体纺织厂’。 李迩安站在纺织厂外,仰头看着,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来。 “真的是那个世界......我回来了......” 她知道,这个挂着‘集体纺织厂’的地方,就是很多年前,也是很多年后的‘范氏纺织’。 她曾听姑姑说起,范家从清末时便开始做纺织业,一直都是越城的大户人家。后来因为听到了一些风声,高祖父当机立断的把家族产业全数上交,自己带着一家人在厂里做普通的工人。 因为高祖父的这个举动,后来家族避过了那场大祸。 直到八十年代,政策松动了,阿太才带着家人离开集体纺织厂,重新打拼,经营起了后来的范氏纺织。 后来‘集体纺织厂’关闭,阿太买回了这片厂区的土地,在这上面盖起来范家的祖宅。 虽然他们很少回祖宅住,但是直到末世来临前,祖宅都一直完好的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看什么呢?你哪儿来的呀?我怎么见过你?”一个看着才十几岁穿着黑色工装裤搭着一件蓝白条上衣的少年,两手插兜,吊着一根稻杆,吊儿郎当的走过来。 李迩安并不想搭理他,她正思索着该怎么找到高祖父或者阿太......毕竟姑姑当年也没跟她说过这两位叫什么名字。她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们一定姓范...... 但范在这一代算是大姓,十个里面估计没有七八个也得有五六个是姓范......若是提起这厂子原来的主人,又怕以后会被人当作把柄,枉费了高祖父的一番苦心。 毕竟对于这些‘大户’来说,如今的饥荒还不是真正的劫难。 见李迩安没有回话,那少年有些不悦,上手推了一下,道:“问你话呢。傻的呀?” 李迩安瞥了他一眼,依旧不想搭理这个看起来就是个混子的人。 她正看着院墙内的树,这里的树没有被薅叶子,她正思索着是不是可以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躲在这里的某一棵树上,然后‘守株待兔’。 那少年便一撩袖子,道:“呦呵儿,小爷我还没见过比我还嚣张的人,你哪儿来的呀?也不打听打听,这地界是谁罩着的?!”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去推李迩安。 李迩安看了看四周,厂里正是上班时间,工人们都没有出来,厂门口除了一个在打盹的老头,就没有其他人了,便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转身一个过肩摔,把人扔在地上,道:“我管你是谁,别招我就行......” “你...你...你,我跟你说,你完了!你在这儿等着,看我不叫人打断你的腿!”少年一边揉着后腰,一边连滚带爬着起来往厂里跑,还不忘放狠话。 李迩安‘呵’了一声,心道:傻子才在这儿等着呢...... 借着少年一转头的功夫,化身成了一片树叶,随风飘着进了纺织厂,落在了树冠上。 这少年大概也如他所说,在这地方有点能耐,跑进一间车间没多久,便带着十几个工人跑了出来,显然是要找李迩安寻仇了。 十几个人经过大树,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气流,李迩安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得晃了晃。然后便冷眼看着一群人跑出厂子。 没一会儿,那群人便又浩浩荡荡得回来了。 “昌华,别生气了,那人肯定是害怕跑了。下回再看见,梁子哥一定替你教训他一顿出出气。也不知道那儿来的野小子,居然赶在太岁头上动土......”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搭着那被李迩安过肩摔了的少年安慰着。 少年气哼哼道:“别让我再看见他!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居然敢摔我......” 门口打盹的老大爷停止了鼾声,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含糊着问:“打断谁的腿啊?” 少年顿时一凌,转身正想溜,便听老大爷又道:“小花,你又惹是生非啦?” “我没有。”少年立刻反驳,顺便给身边的小青年打眼色。青年立刻反应过来,道:“全叔,这回真不赖昌华,是有个野小子跑到厂外边闹事,昌华也是为了维护厂里的治安么......” 老大爷敲了敲烟竿,一边蓄着烟丝,一边道:“他不惹事,厂里就太平。这方圆几十里的,谁吃饱了撑着,来纺织厂闹事儿?小花啊,你爸可就快回来了啊,你可紧紧弦吧。要不然你爸就真的要打断你的腿了。” “厂长要回来啦?”几个跟着少年出来的工人都紧张得问着。 “算着日子火车昨天就该到啦。”老头不紧不慢得说着。 越城是没有火车站的,火车离这儿最近的一战是省会,从省会再坐汽车回来,需要七八个小时。即便厂长在省会办点事,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工人们一哄而散,忙不迭的跑回车间。青年拍拍少年的肩膀道:“哥先回去上班儿了,你自己玩儿啊。”说完也跑了。 少年愣了愣,转头一副可怜兮兮的看着老头,作揖道:“全叔......全叔......我爸真要回来啦?那今天这事儿你能不能不跟我爸汇报啊?您看,这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呢?全叔?” 老头闭目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口烟,道:“厂长让我看着你,事无巨细的跟他汇报,我是不会契满厂长的。” 少年蹲在老头的跟前,保证道:“全叔,我马上进去上班,我去拉染料!叔,你就看在看着我长大的份儿上,千万别出卖我啊,叔,我爸真的会打断我的腿的。叔,我上班去了啊,叔,就这么说定了啊!” 少年说着一边看着老头的脸色,一边往车间挪步,见老头扬了扬手,这才拔腿跑去染房方向,途中还因不留神左脚踩右脚跌了一跤。 等到少年爬起来拍拍尘土跑远了,老头才睁开眼,叹了口气,轻声喃喃道:“少爷啊,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啊。” 厂长,少爷......李迩安有些幻灭......以至于没留神,被风一吹,从树上掉了下来。 二一九、桃花眼 若说李迩安还不能肯定她的高祖父一定会是‘集体纺织厂’的厂长,但难却能肯定在这一代尤其是能被这厂里的老人叫一声少爷的,绝对只有她阿太。 毕竟在厂子上交之后,除了留在厂里上班的范家人,还有当年范氏纺织的一批老员工。 李迩安实在不能把那个平地摔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混子,和她那英明神武又和蔼可亲的阿太联系到一起。 她没有办法想象这样一个人,后来居然能重建范氏纺织,并成为越城行业内的龙头老大,占下国内纺织业的半壁江山...... 也没想到自己见到阿太年轻时候的第一面,就给了他一个过肩摔。 随风飘回树上,李迩安暗想,嗯......那一下应该挺疼的......阿太好象挺记仇......这张脸还是别在阿太面前出现了...... 李迩安晒着太阳,遥想着阿太当年的模样......但岁月长久,事迹能记得,那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约莫是很粗糙的,长满了胡子......她小时候很怕阿太用胡子蹭她的脸...... 半小时后,铃声响起,车间里的工人们陆陆续续的出来,奔向食堂的方向。 不一会儿,少年阿太手插着兜跟人说说笑笑着走出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别人还是干干净净的模样,偏他不知从哪里染了一身的五颜六色。对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看起来颇憨...... 李迩安望天兴叹。 “厂长回来啦......”“哎,回来了。廖工吃饭去啦?” “厂长好......”“唉,好好......” “厂长这次去申海带了什么新技术回来......”“有,明天开会,会上说,会上说。” “厂长吃了吗?”“特意回来吃哩。” 一位半百了头发,满脸风霜的干瘦老头拎着两个藤编的行礼箱出现在厂门口,含笑着回答每一个经过的人的问题。 “爸!”范昌华跑了过去,接过父亲手中的行礼,道:“爸,你回来啦。爸,你吃了没?正开饭呢......” 范厂长上下打量了一下范昌华,看着他身上的墨色,欣慰的点点头,道:“染整是成品前最重要的工序,要知道什么样的染料水雕之后出来会是什么样的颜色......水雕印花可是厂里最重要的技术,你要好好学......” “我知道了,爸......咱先去吃饭吧,我快饿死了......”范昌华撒娇道。 范厂长笑着点点头,“好,好,先去吃饭。我们小花长进啦,辛苦啦。” 李迩安看看才工作了半小时就喊累的阿太......又看向高祖父那磨损严重,布满灰尘的解放鞋。李迩安一路走来,自然也知道从市中心的车站走到厂区,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以凡人的脚程,大概要不停不歇的走上两三个小时......高祖父的体格看起来并不怎么健壮,又提着两个行李箱,只怕走得更久...... 李迩安在树冠中化出小小的人形,对着高祖父走到起了水泡的脚、酸胀的腿挥了挥手,送入一丝灵力,缓解他的疲惫。 范厂长顿了一下,摇摇脚踝,随后一笑脚步轻快了许多继续跟上不远处儿子的步伐。 李迩安在纺织厂待了大半年。因为人形对于修练来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所以李迩安大部分时间都化作人形藏身茂密的树冠里。 阿太依旧没有什么长进,高祖父依旧很忙碌。那次他回来,不仅带回了新技术还采购了一批新的纺织机,并且接了一个足够全厂忙碌大半年的订单。 春去秋来,厂里的大榕树开始掉叶子,李迩安也不方便再化作人形留在那里,便在一日大风起时,随着风飘出了厂子。 离开纺织厂后,李迩安便跟之前一样,白日浪迹在人群密集处,夜里便找个地方一扎根。 不知不觉间,她便到了申海。 这座城市热闹,繁华。但却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站在广场前十字路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会不会就在这里。 交通信号灯变换了颜色,李迩安身边的人簇拥着向着那路对面涌去,行色匆匆。 人群中走在最后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长衫配着西裤,足蹬车胎底皮鞋,围着一条长长的米色驼绒围巾,单手捧着书,另一只手则直直的伸出,示意往来的车辆再等等...... 他大步流星并小跑了几步跃上对面的马路牙子。 李迩安直勾勾的看着他的背影,又或者说,是在看着他刚才挥舞着手时露出的手腕上的那只镯子...... 丝月镯! 交通信号灯已经转红,车流开始启动。眼看那年轻人就要消失在人海中了,李迩安也顾不得暴露,身形一闪。 原地附近的人惊呼出声,而李迩安已经穿过了马路,走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 她放缓了脚步,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人手腕上的丝月镯。 “没有错......是它......是你吗?” 她向着前方伸出手,想要探一探那人的神魂。 但那人却忽然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腕,冷声道:“小偷?” 李迩安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人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道:“看来不是。那就是为了报告了?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学籍,以后也不会再在任何报刊上发表任何文章。跟你们的人说,不必再跟着我了。” “什么?”李迩安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额,你不是?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抱歉。”年轻人显然也发现了李迩安的懵,连忙松开她的手,略带尴尬的道了歉,然后问:“那你一直跟着我走了三条街,是有什么事吗?” 正脸对上那人,李迩安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年轻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透过镜片能看到一双长得十分动人心弦的桃花眼。但他的眼神太过清明,便生生压下了那双眼天生带来的艳色。 李迩安对长得好看的人印象总是会深刻些,但她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年轻人十分认真的侧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应该没有。我才刚回申海不久。你是**大学的同学?” 李迩安摇了摇头,看向他手腕上的镯子,问:“这镯子很好看,是哪里买的?” 二二零、很特别 年轻人抬手看了看自己腕间的手镯,低眸浅笑,然后抬头看向李迩安,道:“你说这个吗?抱歉,这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得。别的地方恐怕买不到。” 李迩安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问:“你自己做得?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镯子呢?” 年轻人愣了下看向李迩安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李迩安解释道:“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镯子上的花纹似乎很特别,不像是常见的花朵。” 年轻人笑了下,道:“原来是这样。”年轻人看了眼镯子,道:“我也确实没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花朵。只是梦里隐隐约约看见了这样一只镯子,便想办法做了出来。若真有这样的花,应该也是极好极美的。” 李迩安已经基本确定了这人就是东华的转世。 “我可以自己看看这镯子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伸手到李迩安面前。 李迩安趁势拉住他的手,不顾对方骤然不适隐隐想要抽回手的举动。 一副认真看着花纹的样子,嘴角带笑,一股灵流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探入对方的神魂。 识海深处,由东华元神所化的丝月镯果然悬浮在那里,和这具身体的灵魂融为一体。李迩安探查对方的记忆,忽然发现,他们竟然真的见过面。 在离开敷阳山后的那个小镇里,倒在她面前的那个人,竟然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李迩安按了按心口,庆幸自己当时一时心软,给他吃了带着自己灵力的果子。否则以他那时的情况,恐怕必死无疑。 李迩安也发现,原来他梦到镯子,也是在遇到她之后。 一直以来,与其说是她在找东华的轮回,倒不如说是丝月镯或者说是东华的那丝元神一直在等她。 她不出现,丝月镯便会一直沉睡。 而当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丝月镯便会以梦境的形式出现在东华轮回之身的记忆中。引导着他们相遇。 所以他才会将这个镯子做出来,并带在身上。 即便他明明觉得这镯子十分女气...... 李迩安笑了笑。那人抽回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有些不自在道:“我.....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情。再见。” 他转身就走。 却发现李迩安还是跟在他身后。 便有些不自然的回头,问:“这位小兄弟还有什么事吗?” 李迩安轻快的上前,对他一伸手,道:“我本是女娇娥,可不是男儿郎。你好,我叫李迩安,可以认识一下吗?” 那人看着李迩安的脸愣了下,视线渐渐向下,然后很快撇开目光,脸色一红。 李迩安把手又往前递了递,道:“同学,礼仪。” 那人只能伸手匆匆一握,然后便拉了拉围巾挡住自己更红了的大半张脸。 “你好,我叫姜瑾年。” “七瑾年华,于世迩安,岁月静好,莫不如是。姜瑾年,我喜欢你...的名字。你刚才说回申海,你是申海人?” 姜瑾年被李迩安的大喘气弄得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 眼前这个顶着一头毛茸茸的短发,穿着灰蓝格子套装说自己是女娇娥,却明明看起来十分像个清秀小生的李迩安。 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她一直在撩拨自己。 但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天真的笑容,又觉得自己被这两年的经历给影响到了,将她想得太复杂了。心想大概是一直被保护着,太过天真,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做得事情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误会。 现在的他,不能和这样的人走得太******了平心境,呼了口气,声音恢复了清冷淡定,道:“我并不是申海人,只是在这里念了几年书,回来办一些事情。” “在申海读过书啊?那你一定会比我更了解一点这个城市。我是第一次来申海,你办完事以后,可以陪我逛逛嘛?”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觉得你很面善啊。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 姜瑾年低了下头,围巾里透上来的水汽覆盖住了镜面,他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我没空。你找别人吧。” 李迩安有些奇怪,对方的态度怎么忽然变得冷淡了起来。 上辈子的猜测和误会,让她和王韶错过了十八年。 她已经吸取了教训。既然丝月镯会指引着他们重逢,便说明他们之间的缘分没有断。姜瑾年不可能对她报有恶感。 “你怎么了?” “李小姐,君子之交淡如水。陌生人之间更不该交浅言深。以免害人害己。”姜瑾年说完,微一点头,便捧着他的书离开。 李迩安蹙眉顿了下,追上去,问:“姜瑾年,你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李小姐跟每一个陌生人都这么不设防嘛?”姜瑾年头也不回的大步走着。 李迩安这次幻化的身体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不高,难免腿也不长,走起来赶上他有些吃力,便干脆小跑几步,抓住姜瑾年的袖子,道:“你等等我。” 姜瑾年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她。 李迩安迷惑的眨了下眼,她实在有些想不通姜瑾年态度忽然变化的原因。 “我不是对谁都不设防的。我只是相信你一个人而已。我相信你绝对不会伤害我,对吗?” 姜瑾年摇摇头,一脸冷漠的看着李迩安道:“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什么?不相信我吗?我保证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姜瑾年,你等等我!” 见他又要走。李迩安只能给他施了定身术。 好在姜瑾年刚刚走得这条路人不多。偶尔经过的人行色匆匆,也只当他是停下来等人,没有人往定身术这种方向去向。 姜瑾年的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瞪大着眼睛看着李迩安跑到他身前停住,叉着腰站在那里,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别扭?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可自己看了!?你也看出来我不是普通人了吧?” 姜瑾年点了点头。 看着李迩安的表情依旧不可思议。“你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 姜瑾年低头一笑,释然道:“那你想要什么?阳气?还是吸人精魄?总不能是来报恩的吧?” 因为怕路人听见,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暗哑。 却见李迩安扑哧一笑,道:“小哥哥,你是不是聊斋看多了?” 二二二、不会更糟了 姜瑾年的母校因为一些原因,近期已经开始停课了。 而且据老师所说,谁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重新开课,最近校内的师生们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离开。 姜瑾年便想再回去看看,顺便见见老同学。 两人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姜瑾年的同学骑着自行车过来,停在了二人面前。 姜瑾年和同学寒暄了几句后,他同学道:“对了,瑾年,你当时被带走后,你的那些书和资料都被人拿走了,说是要用来清算......后来宿舍里住了新的同学,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也不方便一直放在那里,我就给你收拾了起来,一直搁我家放着呢。 哦,还有,两年前多前吧,一个叫姜瑾生的人给你寄了几封信,看这名字,是你兄弟吧?哎,你也知道那时候......我也不敢跟你联系。那几封信我给你收起来了。要不你跟我回去拿?” “瑾生的信?”姜瑾年有些诧异。他的这个六弟最不喜欢念书,当年父亲还在时,家境尚好,父亲送他去念书,他都只念了两年便闹着不读了。平素最不喜欢写字。 他外出求学这些年,姜瑾生从来没给他写过信。 姜瑾年反应过来后,意识到大概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连忙道:“彭昱,谢谢你帮我留着那些信。方便现在就去拿信吗?” 彭昱很干脆,道:“行,正好我今天也是回学校最后收拾些东西,刚才已经整理好了。我去拿上东西,我们直接回去。” 彭昱很快回宿舍楼取了自己的东西。 带着姜瑾年和李迩安去了他家。 老弄堂的阁楼上,彭昱翻翻找找了一阵子,欣喜着说了句:“找到了。”便拎着一个旧包袱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彭昱出了门,在门口拍了拍包袱上的尘土。才把包袱递给姜瑾年,道:“其他东西都没了,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那几封信。” “谢谢,你费心了。”姜瑾年当时陡然被抓,又很快被发配,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和随身携带的部分钱票,其他东西都留在了学校。他走了三年,其实也不指望自己的东西还能留在学校里。他知道,若没有彭昱,恐怕就是这几件衣服也留不住。更不用说,彭昱还帮他收起了弟弟寄来的信。 诚信的道了谢,姜瑾年打开包袱。 包袱里的几封信都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信封上写着往来地址和收寄人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看着就像是要从信封上爬走了一样,确实是他六弟姜瑾生的字没错。 按着邮戳的日期,姜瑾年一封封拆开信。 信里的字都不多。 大致是说。 几个哥哥都不管母亲了,大哥分了一块厕所基给他,他现在带着母亲住在那那厕所基旁边的柴房里。在姜瑾生的心里,二哥是家里最有本事的人,他想问问二哥以后怎么办...... 后面的几封信,姜瑾生也都是在问姜瑾年什么时候能回去。 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参与劳作,他一个人劳作分的口粮时常不够吃...... 姜瑾年红了眼眶,死死的盯着信上,姜瑾生说得,母亲眼睛哭瞎了...... 李迩安静静的站在他身边,道:“我们回去看看吧,就算回去,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彭昱也叹了口气,劝道:“回去看看吧。我记得你那六弟好像才十三四岁吧?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挺下来......” 大概是一直没有等到回信,又或者是后来情况更糟了,姜瑾生没有再寄信过来,也没有说起他和他们的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事情变成这样,姜瑾年也顾不上什么连累不连累了。如彭昱所说,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离开彭昱家,姜瑾年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连忙往老家赶。 下了火车,还要徒步走上三十多公里才能到姜瑾年故乡的那个村庄。 自从看完信后,姜瑾年便一言不发。李迩安知道,他是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以那几年的情况,李迩安也不能保证他那幼弟带着老母亲能安然渡过。所以她也不想说空话来安慰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要亲眼看见才能做数。 为了尽快赶到,一到深山无人处的时候,李迩安便拉着姜瑾年用法术瞬移。 如此没多久便到了黎岙。 姜瑾年出现在村路上时,不时有人或诧异或心虚的问一句:“二叔回来啦......” 姜瑾年‘嗯’了一声后,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李迩安看向那些管姜瑾年叫二叔甚至二叔公的人,这些人有些比姜瑾年的年纪还大些。在这个小村庄,村里的人和附近的村镇世代繁衍,家家户户几乎都能扯上些关系。村民们便大多以辈分相称。 姜瑾年的祖上有几代都是老来得子,所以他们一家的辈分都很高。又因姜瑾年读书十分有出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状元爷’,所以村里的人都以辈分叫他二叔或二叔公。人人都指望着他出息了以后能提携乡里。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读书很出息的‘二叔’,居然会在城里‘闯了祸’。 消息传回来后,人人都忙着划清界限,以示自己的清白。但真的看见姜瑾年回来了,还是习惯性的用了旧称。 姜瑾年的父亲因为儿子多,又主动上缴了大部分资产,所以重新分配时保住了主屋的那几间房。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在他死后没几年,自己的发妻便被儿子们赶到了柴房里去住。 临近年关,现在并不是劳作的时节,所以大多数的人都在家里。包括姜瑾年的兄嫂们。 姜瑾年没有去跟他们打招呼,而是直接越过主屋,跑向那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柴房。 门‘吱呀’一声推开。 明明是白天,室内却因为没有窗户而显得昏暗。墙角边的一张床上,摊在那里几乎没有起伏的被子动了动,“小六回来啦?是小六吗?” 气息微弱带着几分干哑的声音传来。 姜瑾年顿时落下泪来,跑到床边跪下,道:“阿妈,是我,我回来了......” 二二四、以身相许 老太太欣慰又心疼道:“我们小六啊,年纪小,没享过几年家里的福......可他真的太懂事了。洛溪镇那边修水库,去开山挑沙石,村里年轻力壮的都去了。他那几个哥哥都撑不住,几天就回来不干了。只有他,因为那里每天管吃饱,硬生生的挺了下来。 每天天黑后,别人都休息了,他还要爬十几里山路回来给我送个饭团送个饼。 我要不是想再见瑾年一面,是真的不想拖累这个孩子......” 老太太声音逐渐哽咽,但大概是这些年哭的太多了,她严重白内障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李迩安握着她的手轻拍了几下,道:“阿婶,你别想不开,瑾年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瑾年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柴房的门槛上。下面垫着干草身上穿着李迩安的格子大衣。而李迩安正用自己树枝变出来的篦子,给老太太细细的篦着头发。 常年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老太太的头发里长了不少虱子。 李迩安虽然能用法术解决,但总要做做形式,不能让老太太发现异样。 见姜瑾年回来,李迩安很快给老太太挽了个发髻,道:“阿婶,你在这里晒晒太阳,我跟瑾年去把小六找回来。” 说完又递给老太太一把果子。 老太太推拒了几番,让她留着自己吃。但李迩安说他们摘了很多,这果子放不久,不吃就该坏了。 这年头的人,最珍惜的就是食物,听说会放坏了,老太太也不再推拒,接过果子,捧着兜在怀里,侧着头,耳朵向着姜瑾年的方向,“瑾年啊,好好照顾迩安,她是个好孩子。阿妈等着你们回来。” 姜瑾年看着老太太手里的果子愣了下,很快回过神,对着母亲道:“嗯,我知道啦,阿妈。一会儿太阳下山了,你就先回屋里等我。” 老太太道:“不冷,阿妈不冷,迩安的这件大衣保暖的很......” 姜瑾年和李迩安走了一会儿,出了村便脱下自己的外套准备给她穿上。 李迩安拦了一下,笑道:“你忘了?我可是妖精,不怕冷的。穿衣服对我来说,只是形式罢了。你自己穿吧,别冻出好歹了。对了,我刚才跟阿婶说那是我另外带的外套她才肯穿的,一会儿你可不要说漏嘴了。” 姜瑾年握了下李迩安的手,发现她的手暖暖的,确实不像冷的样子,便准备松手。李迩安却反手抓住他,道:“牵都牵了,干嘛松开啊?这一会儿功夫,你们四里八乡的可都知道我是你媳妇儿了。总不会两口子牵手还要被说作风有问题吧?难道你怕我这个妖精了?” 姜瑾年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感觉自己被李迩安拉着的手好像被微电流触过了一样,痒痒的麻麻的...... 手紧了紧,道:“不管你是什么妖精,我......我......迩安,我不会是许仙,也不会是负心的书生,不管你是什么妖精,只要你真的决定了跟我在一起,我姜瑾年发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绝对不会背叛你、辜负你。” 李迩安甜甜一笑,拉着姜瑾年的手摇了摇道:“许仙?如果我真是大蟒蛇精,你也不怕吗?” 姜瑾年道:“不怕。” 李迩安恶作剧般的用幻术变出了蛇头,冲着姜瑾年吐了吐信子。 姜瑾年心跳骤然加快,却还是紧紧握着李迩安的手。 “这样呢?” 姜瑾年摇摇头,道:“因为是你。”随后捂着心口又补充了一句。“让我适应一下。”无奈一笑道:“我以前很怕蛇......但如果是你,我觉得我可以适应、克服恐惧。” 李迩安讶然道:“你怕蛇?” 姜瑾年道:“小时候被蛇咬过。所以有些阴影,不过我能克服。” 李迩安笑道:“好吧,我是骗你的,我不是蛇妖。” 姜瑾年顿了下,随后无奈一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迩安,你去过德安镇吗?或是经过那里?” 想到自己当初本想见死不救,还踢了他一脚,李迩安有些心虚。 她眼神一闪烁,姜瑾年便看了出来,激动道:“你去过对吗?你还救了我。” 李迩安瘪了下嘴,道:“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不过我记得你是昏迷着的,你怎么知道是我?” 姜瑾年道:“你当时也给我吃了阿妈手中的那种果子,我醒来后,嘴里还有一颗没咽下去的。” 说着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一枚已经风干的果子。 想着姜瑾年把塞进嘴里了的果子吐出来晒成干随身保管,李迩安‘额......’了一声,有些无语。 “果子就是拿来吃得,你留着这东西作什么?难道还指着凭此找到恩公,以身相许不成?” 姜瑾年将果干包回去,放进兜里,道:“我确实想过要报恩,但是并没有想过以身相许这种事情。不过,既然是你,那我可以。” 李迩安笑道:“那你可占了大便宜了。又能报恩,又能抱得美人归。” 姜瑾年也笑道:“是啊,我占了大便宜了。” 因为这次是去找姜瑾生,为了避免路途中的时差,李迩安没有再用法术瞬移。两人说说笑笑的走着。 “我看你三弟四弟都结婚了,你比他们还大几岁,怎么还没娶上媳妇儿?总不能是在等我吧?” 姜瑾年侧首笑了下,道:“也许吧。 阿爸在时为了表明立场,早早的给大哥定了隔壁村一户贫农家的姑娘。我和大哥虽然只差三岁,但我那时因为还在读书,所以阿爸便想至少等我上了高中再说。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阿爸忽然病故,这件事便没有人再提起了。 后来,阿妈坚持让我回城里继续念书,说只有我好好念书,以后一家人才能有出路。大哥便一个人挑起家里的担子。 虽然我上了高中后,便能发表文章赚一些稿费寄回家里贴补家用。 但照顾阿妈操持家务的事情一直都是大哥大嫂在做。” “你那个大嫂?” “大嫂以前也是很贤淑的。我虽然因为一直在外念书耽搁了,但三弟四弟到了相亲的年纪,都是她一手帮着操持的。 直到我那时候出了事,消息传回村里后,大哥在去城里问情况的时候,为了赶时间走了小路不小心摔下了山摔断了腿。 大嫂这才怨恨上了我。 所以不怪他们,他们已经付出了很多了。而我那时的情况也确实会连累到他们。 那时候和我撇清关系,确实也是无奈之举。阿妈不肯跟我断绝关系,他们便只能连阿妈也不理,毕竟都拖家带口的。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着想。” 李迩安‘哼’了一声,道:“你不会被他们说两句就原谅了吧?他们那么对阿婶,那可是他们的亲妈!你是不知道,阿婶为了充饥肚子里都是土......小六这么小被他们赶到厕所旁边的柴房里,每天去挑沙石都要坚持送一个饭团回来给母亲。他们呢?但凡有点人性,一人省一口饭下来,阿婶也不至于饿成那样! 不孝不悌......我看他们现在是看你有可能东山再起,所以才跟你说好话。万一到时候......我看他们绝对又会第一时间跟你撇清关系,甚至再踩上两脚以示清白。” 听到阿妈为了充饥只能吃土,姜瑾年心口一痛,气涌上头。但却还是暗自平静后,对李迩安道:“莫气......我不在家乡的这些年,大哥他们一直照顾阿妈是事实,现在不孝也是事实。事情到底是因我而起,既然阿妈不怪他们,我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们。毕竟这几年我也没有尽到人子的孝道。 我和大哥说好了,过两天我带阿妈和小六回申海。我的情况并没有彻底洗清,他们也很乐意继续在人前跟我断绝关系......” 二二五、一餐饱饭 李迩安对姜瑾年要带老太太和小六去申海,表示十分支持。毕竟人性中的恶一旦被放了出来,再想关回去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姜瑾年的兄弟们既然能抛弃他们一次,便能抛弃他们第二次。 而且姜瑾年答应了几个兄弟们,若将来他们的子女中有人也走读书这条路,便让姜瑾年帮衬着些。虽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姜瑾年不出事的情况下。 但如姜瑾年所说,他的兄弟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们要为自己的妻儿子女负责。他们没有孤注一掷的必要,也没有不顾一切的勇气。只有各自安好,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才是最合适的。 李迩安和姜瑾年到修水库的地方时,那里刚下了工,一群人排着队挨个领过自己今天的晚饭。满满一大海碗的糙米饭上盖着一勺炖的糟烂的浇头。 因为今天每人都能分到两块不小的肉,领了饭的人都聚在一起欢呼着。 要建水库的地方沿着山势已经挖出一条绵延数百米的深坑,虽然这还仅仅只是这个工程的一小部分,但数百工人在这个坑里却显得格外渺小。 姜瑾年蹲伏着地,一点点的向下挪,想要去人群中找到他的弟弟。 李迩安站在上面等着。她目力极远,清楚的看到坑里每一个人的表情。疲惫,但却是这几年来难得见到的各个都充满生气和希望。 人群中一个黝黑的少年熟练的沿着碗边拨出满满一掌心米饭,从浇头里挑了较大的那块肉塞进饭里,快速的捏成一个结实的饭团,塞进怀里。然后便埋头大口的吃起了饭。 吃完饭的人陆陆续续的把碗放回领饭的地方,几乎每一个人的碗都干净的跟没用过一样。 姜瑾年找到弟弟的时候,他正把省到最后一口的肉拨进嘴里。 “小六!” 姜瑾生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很快,巨大的惊喜从他眼中迸发出来。他捧着碗跑向姜瑾年,兄弟俩紧紧的抱在一起。 “二哥,二哥你真回来啦!我就说你会没事啊,二哥,你这几年去哪儿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好怕,二哥.....” “呦,姜小六,你平时不是硬气的很?今天怎么娘不叽叽的?还哭上了?” “姜小六,这谁啊!长得可真白嫩!” “姜小六,你可把碗抓牢了,砸了明天可就没饭吃了......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闹哄哄的起着哄。这边的规矩,把碗砸了,下一顿就没饭吃,得补工把碗挣回来才行。 姜小六松开姜瑾年,道:“这是我二哥,我二哥是读书人,是大学生,跟你们这些大老粗可不一样!牛铁柱,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连吃饭的家伙都拿不稳?没力气就回去喝稀饭!老子可是要顿顿都吃干饭配肉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二哥啊!果然是个读书人,跟咱们就是不一样啊!” 牛铁柱被调笑了,也不介意,嘻嘻哈哈着。众人哄笑一阵便过去了。显然平日一群人平时关系都不错。 姜小六说完又冲着姜瑾年道:“二哥,你等我一下。” 说完一溜烟把碗送回去,然后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掰了一半递给他,道:“二哥,你回过家没?你吃了没?这给你......你别怪我就给你这一点,剩下的我得送回去给阿妈吃。” 姜瑾年看着这严冬腊月只穿着一间薄衫,领子肩膀磨损得厉害透过褴褛能看见大片青紫血痂的姜小六,眼眶红了红,轻轻的把他的手推回去,道:“二哥吃过了,留着给阿妈吃吧。你现在能下工了吗?” 天色渐暗,山间透过树丛还能看见西边的一点点余晖。姜小六把饭团捏好又塞回怀里,道:“二哥你说你吃过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我这儿吃完饭就能走了。一起回家去?” “嗯,一起回家去。” 姜瑾生跑到一旁,将自己挂在树上的大袄拿下来穿上,和哥哥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边走,姜瑾年边问:“小六,这水库什么时候开始建的?你一直在这儿干?” 姜小六咧嘴一笑道:“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啊。水库大前年就开始挖了,因为一天管两顿饱饭,所以人人都抢着来。每个村里的名额有限,我那时候岁数不够,人家根本不要我。也就今年年初,我够十五岁了,咱们村里又腾出了名额,我才能顶上的。 二哥,这里隔三岔五都能吃上一顿大肉呢!” 姜瑾年拍了拍姜小六的胳膊。他觉得是吃了天大的苦的事情,在弟弟眼中却是求不来的好事。他有些心酸和羞愧。 “二哥,你怎么了?” “没事,看到你和阿妈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看到二哥好好的,我也高兴!” 兄弟俩上了坝,看见坝上站着的李迩安笑盈盈的看向他们这边。姜小六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小六,这是你未来二嫂。迩安,这是我六弟姜瑾生。” 听见姜瑾年对自己的介绍,李迩安十分满意,两人对视一眼,李迩安对着姜瑾生道:“小六,你好,你叫我二嫂就好啦,常听你二哥提起你。 瑾年,你们兄弟俩的眼睛长的真像。” 见了陌生人,姜瑾生明显有些拘谨,没了刚才的爽朗豪迈,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的叫了声“二.....二嫂。” 姜瑾年道:“从前阿爸阿妈就说,瑾生和我小时候长得最像。” 姜瑾生挫着手低着头嘴角微扬有些难为情道:“我哪儿能跟二哥比......” 李迩安又看了看两兄弟,道:“除了眼睛,五官也有些像呢。看着你,我到能想象到几分你二哥少年时的模样了。” 因为李迩安好不见外的自来熟,姜瑾生也少了些拘谨,在姜瑾年和李迩安聊天把话题扔给他的时候,也会接上几句。 一路说说笑笑的走回去,到家时,姜瑾生已经把李迩安完全看作了自家人。 到家门口时,见到一向黑乎乎的房里有着一点光,姜瑾生愣了一下。 二二六、不想做虫子 柴房的门敞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 风一吹,灯火便晃晃悠悠的好象随时要熄灭,但却是柴房内第一次也有光。 姜瑾生却怕那火苗会点着屋子,连忙跑了起来。 屋内,姜瑾年的大哥姜瑾旬正坐在床边。和正在编草鞋的老太太各自沉默着。 “大哥?”姜瑾生先出了声,显然很惊讶这个三年来几乎不露面的大哥怎么会忽然来了柴房。 姜瑾年跟了进来,“大哥,是有什么事吗?” “欸。” 姜瑾旬应了一声,满含歉意的看了眼姜瑾生,然后又转向姜瑾年,到:“瑾年,你那屋子现在淑芳淑兰住着,他们都是大姑娘了,总不能还跟我和你大嫂睡一起。 小五今晚去老杨家住,你和你媳妇晚上先住他那屋吧。” 当初姜瑾年的父亲在时,村里重新按照男丁分配房子。姜瑾年显然也是有一间自己的屋子的。只是他常年在外,所以那的房间一直以来都是老大家的两个女儿住着。 姜小六和老太太原本也都各有一间正经的屋子。只是在那时候被强行分家后,让老三老四家给分了,如今也住着他们各自的子女,显然是不太可能挪出来了。 再加上姜瑾年又跟他们说好了,会带老太太和姜小六走。几人便连搬一下的念头都没动过。 到底还是姜瑾旬想到了姜瑾年他们就算要走,也要至少在村里在逗留一两天。便去找了小五,跟他说好,挪屋子给姜瑾年二人暂住一晚。 姜瑾年正准备说让李迩安和老太太睡小五的房间,自己和小六睡柴房的时候。 姜瑾生已经看着老太太吃完了饭团,拍拍手道:“大哥、二哥、二嫂,我先回洛溪啦。” 姜瑾旬有些诧异的看向姜瑾年。 姜瑾年推了推眼镜,道:“小六,刚才二哥忘了告诉你,明天咱们一起带着阿妈去申海。阿妈身体不好,要尽快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姜瑾生愣了下看了看两个哥哥,低头思索了一会,对姜瑾年道:“二哥,你带阿妈去大城市看病吧,我不想走。我现在在洛溪干的挺好的。每天都能吃饱饭,我能养活我自己。” 姜瑾旬想到刚才答应小五,等小六和老太太走了后就把柴房分给他以后用,这才劝得他把自己的房间挪出来。要是小六不走了,那他可怎么交代。 急道:“小六,你傻啊?跟着你二哥害怕他没有饱饭给你吃?你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申海吧?大城市顿顿都能吃大白饭!” 姜小六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有些无辜道:“我是没去去过申海,我也不想去......阿爸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没有那个脑子在大城市混,就好好的在地里刨食。 我现在能干活儿了,开春后也能赚满工分,在洛溪也干得好好的。我挺高兴的。” 姜瑾旬道:“不用你自己有脑子,你二哥还能不照顾你?你怕什么?!再说洛溪那边干得是苦力活儿,你能干几年?” 姜小六梗着脖子道:“能干几年是几年,反正我不想走。” 李迩安看着他道:“小六,你也怕你二哥连累你啊?” 姜小六连忙脑袋跟手一起摇了起来,看向姜瑾年解释道:“不是的,没这回事,我......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瑾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怕自己去了申海什么都不会,会给我添麻烦,是么?” 姜小六点了点头。懂事的让人心疼。 “二哥,你前几年肯定也不好过。就算以前存了点钱,这几年估计要要花没了。就算你还能挣,但阿妈看病肯定得花不少。你和二嫂还要过日子呢。 我在老家能养活自己,我也习惯了。二哥......” 姜瑾年抱着姜小六,拍了拍,道:“二哥知道。” 李迩安也知道姜瑾年现在的生活其实还并不十分稳定。回到申海后,不仅老太太要去看病,他要去上班,还要面对可能突如其来的问题。 便道:“这样吧,小六,你在老家先待着也行。等你二哥回了申海,生活稳定了。也能安排好你的工作了,你再来,好吗?” “好!”姜小六忙不迭道。 “迩安......”姜瑾年有些不满。他太心疼这个弟弟了,他太想好好照顾他了。 “瑾年,小六也是大人了,有他自己的自尊心,他不想只靠着你生活,你总不能逼他做个寄生虫吧?” 姜瑾生连连点头,道:“对啊对啊,二哥,二嫂说得对。我不想做虫子。” 姜瑾年看着弟弟憨憨的样子,无奈的拍了拍他。 姜瑾旬虽然觉得回头跟小五解释有些烦。但小六也是自己的弟弟,他不想走,自己总不能直截了当的逼着他走。以前那事儿还有个由头,这次要是这么干了,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便叹了口气,拄着拐离开了。 姜瑾旬走后,姜瑾生也连夜回了洛溪。 姜瑾年背着老太太,送她和李迩安去小五的房间住。自己回了柴房。 单身小青年的房间难免有些脏乱,李迩安虽然可以毫不介意的坐在老太太的床边,但却不想睡一个陌生男人的窗。 看着老太太睡下后,便化作树叶飘去了柴房。 姜瑾年看着月光下,树叶化作了婷婷少女,瞳孔不由放大,放缓了呼吸。等着李迩安走近了。 才问:“你是树叶精?” 李迩安一笑,“树叶精?哪儿有这样的妖精?我是树妖。” 姜瑾年了然道:“难怪你总是能随时拿出一把果子。那都是你结的果子吗?你摘的时候很疼吗?” 李迩安道:“果子熟了自然就掉下来了。就跟人掉头发一样。不使劲去薅是不会疼的。” “那就好。” “姜瑾年,你怕我摘果子会疼啊?你怎么这么温柔呢?”李迩安笑盈盈道。 姜瑾年道:“不论是人还是妖,想要达到一些目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的果子有治病的奇效,肯定不会寻常到跟普通人掉头发一样。迩安,若是会疼,或者要付出其他的什么代价,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的好。” 摘果子自然是不疼的,但也如姜瑾年所说,是要付出代价的。毕竟果子内的灵气和她同出一源。果子摘得多了,她的灵气自然也就消耗的快一些。 尤其是在这个灵气稀少的世界。修炼不易啊...... 二二七、下乡 一夜过去,化作树叶在柴房外晒了一夜月光的李迩安随风飘回姜小五的房间,变回了人形。 一早,姜瑾旬让自己的两个女儿端了三碗粥来,给姜瑾年他们。隔着门房还能听见张翠芬骂骂咧咧的声音。 说着家里没有多少余粮了,姜瑾旬还要充大头,把粥熬着这么浓。 姜瑾年有些尴尬,李迩安却道:“吃吧,出了村子后这几十里路可没有地方找吃得了。” 老太太也劝,道:“瑾年啊,吃吧。你不用不好意思。不说你阿爸给你留的房子一直被他们占着。单说那些年你寄了那么多钱和票回来,我一个老婆子才能吃多少?还不都是老大家的存起来了?老大家现在日子还没那么难过。她是怕老大再给我们备干粮,所以才先闹了起来。 吃吧,吃吧,迩安也吃。” 说着还摸索着自己的碗,要给李迩安再匀一些。 李迩安连忙拦下,道:“阿婶,我胃口一向小,也不爱喝粥。你多吃点,养好了身子,到时候咱们去了申海没准都不用去医院看病了呢。” 李迩安说着还把自己的粥分给了老太太和姜瑾年。 姜瑾年是知道李迩安不用吃人类的食物的,所以也没有阻拦。也知道李迩安跟老太太说,让她多吃点,以后不用去医院不是虚话。 李迩安昨夜已经跟他说了,那果子的作用已经在修复老太太的脏腑了。只是她常年营养不良是需要慢慢食补调养的。 便也劝着老太太多吃些。 但老太太自己并不知道。虽然也觉得身体轻松了些,但只当是终于再见到二儿子了,心情愉快的原因。 她虽然答应了去申海,但也是因为心疼小儿子每天为了她一口吃的来回奔波。自己走了,小儿子也能轻松些。 老太太从没想过要去大医院看病,她不想浪费二儿子的钱,所以此时听了李迩安的话,便顺势道:“不用去医院啦,阿妈现在感觉好多了,什么病都没有。你把钱存起来,以后跟迩安好好过日子就行。” 三人各自抱着想法,倒是一时达成了统一。好好吃饭,不去医院...... 姜瑾年他们走的时候,几个兄弟都借故躲了出去。 倒是姜瑾旬的大女儿淑芳因为早上来送过一次粥,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在众人走的时候,来送了一段路。还给老太太塞了半个玉米面饼。 一路上,姜瑾年背着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李迩安怕他劳累,便再入山后人迹罕至的地方催眠了老太太。然后带着两人一路瞬移。 直到买了车票上了车,才解开催眠。跟老太太聊聊周围的见闻。 老太太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难免紧张。但有李迩安在一旁插科打诨着聊天,很快也放松了下来。 到了申海,姜瑾年在熟人的介绍下很快就租到了合适的房子。 姜瑾年开始按部就班的去图书馆上班。 李迩安找时间去申报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为了避免麻烦,她给自己挑了个战争孤儿的身份。没有亲族,孑然一身。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孤儿很多。有些跟着远方亲戚,有些被人领养,有些住进了福利院,也有些孑然一身四处流浪。 李迩安给自己选的就是最后一种。 以自己要跟姜瑾年结婚了,才知道自己是黑户为由,去登记了身份。 有了身份,李迩安自然也很快跟姜瑾年结了婚。 在姜瑾年去上班的日子里,她就在家给老太太针灸治病。 一年后,老太太能模糊的看见些影子时。 姜瑾年收到消息,他当初的文章再次被人拿出来旧事重提。眼看风头又起,李迩安便建议他干脆主动提前申请下乡劳动,以获得相对的主动权,不至于被发配到太荒凉的地方。 城市就业困难,他作为一个有‘前科’的人,占了一份好工作,总是很让人眼红的。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总会有被旧事重提的时候。 姜瑾年知道,在这个环境下,想要保全家人,只能如此。 申请很快被批准。 这一次离开,姜瑾年不再忐忑。他的身边有母亲,有妻子。 离开前他给姜小六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要去的地方。让他不必担心,并告诉他安顿下来后会再跟他联系。 依旧是敷阳山。 当年和他一起来的人还有一些一直留在那里。他们对于姜瑾年回来这个地方,觉得很意外。毕竟,离开了的人,谁又会想要回来呢,何况是当初在这里差点没了命的人。 只是他就是回来了,而且下达的文件还说他是主动回来的。 问的人多了,姜瑾年便解释说是想要成长。 他也确实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虽然他和他的妻子看起来的村里的人格格不入,但却真的融入到了这里的生活。 虽然农活做得还是没有乡亲们好,但却一点点的在进步。闲暇的时候,他会拿出《语录》,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教他们算术。 李迩安因为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成为附近十里八乡最出名的大夫,人人都知道她可以用最少的药最快的治好病。谁都想活,谁都不会想要得罪能救自己命的人。 所以李迩安总是能分到一些轻松的活......必如带村里唯一的一头耕牛找草吃......简称放牛。 而缠了小脚的老太太是不用强制干活的,虽然分的口粮少些,但有李迩安和姜瑾年在,也不会饿着她。 秋收后,看着不怎么理想的产量,李迩安又干起了老本行。找大队长商量了一下,跟上面批了一小袋种子。 这辈子有法术的加成,改良稻种变得更加容易。 秋收后就是农闲,除了各自整理一下自己门前种的一小洼蔬菜,人人都有了许多时间。 李迩安小小的暖棚前,每天都有不少来围观的人。 每个人也都发表者自己的意见。 从一开始“大冬天的种什么粮啊,能出来就有鬼了。” 到后来“居然发芽了?!我看也长不大哦,整天这么盯着烧,控制温度,浪费时间,到时候长成一捧秕谷子呦。” 再到“长这么高了啊?瑾年媳妇也不容易,就算没成也就是浪费一把谷子,还不够熬一碗粥呢.....算了算了,别说了。” 直到最后整个大队的人都互相传着:“你去看了没?那穗子,饱满的都快把稻杆压弯了!这种子要是种在咱们地里,那还得了?!” 二二八、收获 春耕前,李迩安培育出来的稻子也到了收割的时候,年前一小口袋稻种如今收割脱粒之后得到了近两筐的谷子。 收获的这天,整个生产队的领导都来了,大家聚在一起,轮番的看了摸了一遍新收下的稻种。 生产队的大队长捻了几粒塞进嘴里,嚼了嚼,连连称好,有立刻招呼人来称重。 “四十二公斤!” “四十一公斤!” 大队长凑到秤杆边上,清清楚楚的看见确实没错,立刻便拍腿大笑。都是庄稼人,大队长如今即便还不知道具体的亩产值,但单看那一小袋稻种便收割了这两大筐。也知道绝对是破天荒的大事情。 “好好!除了筐的重量,至少还得有八十公斤!李同志!刚才你说一共种了多少面积?” 李迩安指着不远处的已经拆了的棚子,道:“除去当时为了控温而空着的地方,实种面积大概五十个平米?王队长要是想知道准确的数,最好还是让人量一下。那块地还没翻呢,稻茬都在,应该好算。领袖也说了,实践出真知。” “对对,时间出真知。王富贵,你带人去量一下实种面积。万会计,等王富贵量出来后,你算一下亩产量......” 王队长一声吩咐,众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最后一合计,竟算出了个亩产一千公斤的数......王大队长便请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这几年各大队都有些浮夸,喜欢谎报亩产量。不久前某个地方因亩产千斤还上了报纸...... 都是庄稼人出身,对于这种报道虚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队长......要不我再重新算一下?”万会计心里也有些虚......他们大队这些年实际产量,最风调雨顺的丰年,也就不过四五百公斤...... 若不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没有私粮。就连当初李迩安用来实验的那袋子稻种都是审批之后,拿她跟姜瑾年的工分换来的。他都要怀疑李迩安往里面掺私货了。 只是这稻子是怎么一点点长起来,直到收割,整个过程都是全大队的人这么多双眼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见的。 因为李迩安收割的动作不麻利,所以这地里的谷子还是心急的副队长亲自收的。最后再由他们这么多人一起看着脱的粒...... 见大队长和万会计他们的表情,李迩安就知道是因为什么。 毕竟每个生产队留多少粮食都是有一定比例的。若是上报的亩产值过高,那么最后若实际没有这么多,那么为了填补亏空,大队里自己能留粮食就会相应减少。 以他们生产队的产量,若按这个数往上报,那明年整个大队别想留一粒米...... “王队长,这谷子还没晒呢,晒完以后也会轻一些。而且我当时种的少,所以天天跟种花一样一颗秧苗一颗秧苗的精细的伺候着,才能长成这样。等咱大面积开始种的时候,不可能也伺候的这么仔细。到时候虫害啊、风雨啊、旱涝啊,总会有些损耗。 我建议这次的数据暂时先别往上报。这次春耕的时候,专门留一块试验田用这一批稻种,按着正常的流程再种一遍,到时候再看看收成,那样才客观。” 李迩安说完,大队长也似找到了主心骨。 “对对,还是得按着正常的流程种一遍才行。”又跟副队长、会计、出纳、记工员都说好,这次的数据先别说出去。等试验田收成了再看看。” 关系到整个生产队明年是获得荣誉还是没饭吃,大家都谨慎的答应了下来。 稻种被大队长他们抬走,李迩安则拍拍手施施然往家走。 路上遇见村民,都好奇的问她地里收了多少粮食。李迩安便说:“嗐,我哪儿知道这个,你也看见了副队长嫌我动作慢,稻子最后是他割的。拿回去后脱了多少谷粒出来我也没看见呢......反正到时候往地里一种,再收成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了。” 回到家,姜瑾年正在院子里教村里的小孩儿写字。见她回来了,也快到午饭时间了,便让各家的孩子都先回去。 “婶婶好......” “婶婶再见......” 小朋友们一个个的跟李迩安打招呼、告别后鱼贯而出...... 等到最后一个都跑远了,李迩安对姜瑾年道:“过几天春耕了,农忙了,到时候他们家里怕是就又不让来了。” 姜瑾年过来拉着李迩安坐下,给她倒了杯水,道:“尽人事吧。能学多久是多久......你那边怎么样?都忙完了?” 李迩安喝了半杯,道:“嗯,算了算差不多是那个数。生产队里的几位领导都算是比较踏实的人,算出数后,自己先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跟他们说再在自然环境中种一遍后再看收成,他们也都同意了。” 姜瑾年想到前几年的事情,感叹了一声,“王队长也是个爱民的,不是那种为了荣誉不顾村民死活的人。当初那种环境下,这一代天灾人祸的,要不是他坚持不跟风谎报,恐怕那几年会更难过......” 李迩安知道,姜瑾年之所以再次回到这里,也是因为觉得这个生产队的队长为人不错。 当初那种大饥荒的时候,人人都吃不饱饭,姜瑾年一个原本文弱书生,和当时一起下派的那些人一样干什么活儿都干不好,又是外乡人。若不是大队长为人不错,给他们分粮的时候还算公道,只怕早就熬不过去了。 后来情况严重起来了,有人抢他的吃的,也是大队长出面平息。 “我也是怕人心不足蛇吞象。现在差不多卡在这个数上,到时候大面积种植的时候也不会差太多。要不然他要是一时昏头,把那个数报上去,到时候收的少了,遭殃的还是村民。” 姜瑾年道:“谨慎无大错,你昨天连夜去收掉了近一半的谷粒,也是因为大面积种植的时候确实不可能照顾的像你那么精细,到时候产量肯定会降一些。于其到时候让大家失望,还不如一开始把期望值降低一点。” “嗯,我也是这么想。” 二二九、流言蜚语 秋收时,如李迩安所料,在脱离了她的法术加持和悉心照顾之后,产量减了近半。但因为她之前做的准备,所以当收获时,所得到得依旧远远超乎大家的预期。 亩产近一千公斤,虽然在大家越发虚报的数据中并不怎么起眼,但在按量交粮后,依然能保证队里的人过个丰年的,却是独一份。 很快,生产队大丰收的消息被层层上报,引起了重视。 上面派了专家和学者过来,研究为什么只有这里的稻种与众不同。也找到了李迩安。 作学术报告和总结理论并不是李迩安所长,她也隐隐记得妈妈曾说过,在这个年代,会有一个了不起的人改良稻种,让全世界的人都吃饱饭。 李迩安虽然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但她知道一定不会是自己,所以她不想占取那个人的功劳。 前世她改良稻种,是为了皇后。而这辈子她做这一切只是想让自己和自己周围的人过得好一点。 李迩安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主动忧国忧民的人。 姜瑾年也不想李迩安树妖的身份被人发现。 所以当专家们跟她请教时,她总是表现得一副‘你说什么?我不明白.....’的样子。 最后只让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就是个普通的村妇,因为特别喜欢种些花花草草,所以才异想天开的把稻种当花来养。然后十分幸运的培植出了变异植株...... 对于理论,她一窍不通...... 就这样,专家们刨了土、挖了苗、装了水,开始研究这些稻种变异的原因。 而这些后事,跟李迩安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 又一年过去,观察了这里的气候。第二年李迩安建议大队长留一分田,试试看提前育苗,然后争取一年种两季。 虽然专家们得出的结论是李迩安什么都不懂。 但生产队里的人却都觉得她什么都懂,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大队长立刻接受了李迩安的建议。 同年,两季稻丰收。专家们再次来了敷阳山的生产队。 虽然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两季甚至三季稻,能做到年年都这么高产,甚至一年比一年强的情况,实在罕见。 李迩安依然轻松的打发了他们。倒是有些意外,专家组中这次来了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很有几分不屈不挠的精神。就算李迩安总是一副我不懂的态度。他也能深入浅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扔出来,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若不是李迩安是装傻充楞的一把好手,都要被他套出话来了。 年轻人最后只能道:“也许你真的只是幸运吧。我希望全国甚至全世界的百姓都能有这份幸运。水土不同,影响不同。敷阳山一号的稻种在别的地方种植时虽然也颗粒饱满,但却没有这里那么高的产量。 我不知道你培育出敷阳山一号是必然还是偶然,但我一定会让这变成必然。我会努力让所有土地上都能种植出粮食。” “会的。” 听到李迩安肯定的话语,年轻人觉得自己似乎得到了激励。 也坚定道:“一定会的!” 岁月匆匆,时光荏苒。 姜瑾年照例去劳动。李迩安则推着木轮椅,带着老太太到河边打草。 中秋过后,河边依旧水丰草美,一进去很快便被比人还高的菖蒲芦苇淹没。 这几年政策松动了一些,每户人家都可以私下养一两只家禽。姜瑾年便抱了两只小鹅让老太太养着打发时间。 李迩安隔三岔五的带老太太来割些水草回去喂鹅。 “听说了没,今年咱们生产队又评上了先进!”说得人言辞里都是骄傲、喜气洋洋。 “这还用得着说!咱们生产队年年大丰收,我娘家那边的都说咱们这风水好呢!” “以前也也没见比别的地方多种点粮出来,要我说,还是都靠姜瑾年他媳妇儿......” “也是......” “哎......瑾年媳妇儿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生,你说女人要是不能生那还算是女人么?” “哎......可惜了。你说瑾年媳妇儿医术这么好,怎么也不给自己看看啊?这都十五年了,我看她好像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那儿能不急啊?她急还能在你面前急?私下肯定也想办法的!” “也没见她煎药啊?” “嗐,梅子他妈,你都说她医术好了,没治好肯定就是没那个命!你说,哪儿有人长得又好看,嫁的又好,还种什么成什么......这哪哪儿都好的人,就是会有缺憾,这不?就没孩子了......” “坤儿他niang说的对,瑾年媳妇是嫁的好,你看这十年没孩子,搁谁家不得着急?我看瑾年对她还好得很。瑾年他家那老娘也把媳妇儿当亲闺女看......” “呦,你羡慕啊?你家阿建对你也不赖吧......我前几天还看见你们在院子里亲嘴呢......哈哈哈哈哈.......” “你瞎说什么啊,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追追闹闹着,大概是各家要割的草也割好了,很快就有人招呼着一起回去。 李迩安也割好了草,从芦苇丛里走了出来,准备推着老太太回去。 一行人正好遇见,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或者说,李迩安不尴尬,只有那几个在背后议论了她的人尴尬。 十五年的时间,谁敢说自己家没个人头疼脑热受伤生病的求到人家面前过。 平日里,大家对他们一家也都很敬重。谁曾想嘴欠说几句闲话就碰上正主了。 “瑾年媳妇......来割草啊......”大队长的媳妇儿有些不知所措。他家那位总是耳提面命,说李迩安是他们大队的贵人,千万别得罪了。 村里人闲时聚在一起难免说说东家说说西家的打发时间。大队长曾特意嘱咐自己媳妇,别说姜家的闲话。 今天被逮个正着,这人要是闹上去,别人不知道怎么样,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却不料李迩安似乎毫不在意。对着众人微微点了下头。应了一声,便说自己先走了。 李迩安走后,村妇们有些惴惴不安。 “你说她生气没?” “没有吧?” “我家狗子前几天摔断了腿,还在医着呢......她不会一生气就不医了吧?” “不能够吧?” 二三零、宿世姻缘 走出一些距离后,老太太转过身子拍了拍李迩安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不想跟她们计较......不过那些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每个人活着的意义不一样。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不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你存在的意义跟他们不一样,阿妈知道,你和瑾年都是要干大事的人。” 李迩安笑了下,道:“阿妈最会哄我了,我有阿妈这么好的婆婆,才不跟她们生气呢,她们就是嫉妒我。” 大概是怕李迩安真的生气,不管不顾村里的人。 当时说了她闲话的人很快便追了上来赔礼道歉。 李迩安说了不生气,她们却还有些不敢相信,一个个差点给跪了。 倒是把正在田里劳动的人都给惊动了。 在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各家的汉子开始教训各家的媳妇儿,姜瑾年过来默默的拉住了她的手,冷冷的看着那些人。 花了好长时间把人都打发了之后。 李迩安跟姜瑾年推着老太太回了家。 老太太留下姜瑾年,跟他说,若他因为李迩安不能生而有二心,自己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弄得姜瑾年哭笑不得,连连保证。但也同时欣慰母亲的理解。 姜瑾年很早就知道自己跟李迩安不会有孩子。 虽然很多书上都说妖跟人是可以生孩子的,比如白娘子跟许仙就生了许仕林。 但李迩安跟他说,以她的修炼手段,在步入归舍境后,各种生理机能便跟凡人不一样了,是一种近乎停止的状态,所以很难会怀上孩子,尤其是跟人类。 简单的说,人类脆弱的生殖细胞在进入她体内之后会很快就会被她自身的免疫视作危害,并杀死。 若要生一个孩子,便几乎要从头到尾用她的毕生修为来护持。 姜瑾年不想因为要一个孩子而可能失去李迩安。 而老太太最初期盼了几年之后,听了些闲言碎语反倒看开了,还不时的安慰李迩安两句。 其他人的想法,姜瑾年和李迩安都不在意。 跟老太太保证了一番后,姜瑾年出了屋子,坐在李迩安的身旁。两人相视一笑,不再提起那件事。 姜瑾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瑾生写来的,他媳妇第四胎生了个女儿,说让咱们帮着取个名字。” 李迩安看了看信,递还给他,笑道:“小六倒是有意思,长子怕养不活,硬生生拖了两年才敢给取名字。老二老三都是自己随便取了个名字。倒是生了姑娘,居然还没满月就特意巴巴写信来让你帮忙。” 姜瑾年也笑道:“我们家阿爸跟阿妈生了六个儿子,小六前三个也都是儿子,之前还担心自己也没有女儿命,如今有了,可不就宝贝了?” 一边说着,一边跟李迩安商量要取什么名字。还特意拿了纸笔出来,将备用的字一一写出来。 李迩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其实也是很喜欢孩子的。 便道:“瑾年,你想要一个孩子吗?虽然我不能给你生一个,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用种子给养一个孩子。跟普通的孩子一样的孩子。” 姜瑾年顿了下,如李迩安所说,他确实喜欢小孩,但他更看重李迩安。 “用种子造一个孩子会消耗你很多修为吧?” 李迩安没有否认,道:“是会消耗一些,但没有生命危险。瑾年,人的一生只有短短数十年,我只想一直陪着你过完这一生。对我而言,修为足够我支撑到那一天就够了。 瑾年,我想跟你白头到老。” 姜瑾年倾身抱住了李迩安,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两年前当他开始长白头发的时候,自己竟然在李迩安的头上也看见了白发。 她明明是妖,不会变老,又漫长生命的妖。 那段时间姜瑾生害怕急了,他怕是因为李迩安跟他在一起所以才遭到了反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吸了李迩安的阴气......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近距离接触她。直到阿妈以为他有了异心,把他教训了一顿。他才恍然,担心李迩安也是这么想的。便连忙默默的恢复了正常。 但私底下却总还是担心的观察着。 知道她只是想跟自己一起慢慢老去,姜瑾年放下了心。 “怎么了?”李迩安有些不解他情绪上忽然的转变。 姜瑾年在她耳边道:“迩安,如果我很贪心,你会纵容我吗?” 李迩安轻笑了一声,问:“你贪心什么了?” “我不想只是一生一世,如果我想要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李迩安蹙眉凝思了一下,以为姜瑾年也想修练,便认真道:“以你的资质,若是修练,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个世界已是末法时代,灵气不足。不足以支撑两个人修炼飞升......” 姜瑾年松开李迩安,看着她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迩安,以前你不是说过,人是有轮回的吗?迩安,我希望在我死后,你不要跟我一起死......你要好好的修练,好好的飞升,来世再来找我,好吗?” 李迩安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柔和,水光闪动,她点了点头,“好。我会来找你。” 姜瑾年在李迩安的眉心印下一吻。道:“到时候,你要告诉我,我们是宿世姻缘。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李迩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看向姜瑾年,道:“我们是宿世姻缘。” 姜瑾年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就好像他真的相信了他们的生生世世。 “姜瑾年,我们是宿世姻缘,我一直在找你......”李迩安看着他,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就像是要宣泄一直以来只有她背负着不断失去的痛苦和委屈。 姜瑾年并不知道,死亡对于李迩安来说不是终点。他只是不想李迩安在他死后失去生存的欲望。他希望她好好活着。即便是在可能没有他的世界。 他擦着李迩安的眼泪,深情道: “我知道,所以这辈子你一定要好好修练,不要轻生,不要浪费灵力。你一定要飞升。等你来世再找到我时,我希望我们能生在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到时候你教我修练......我们再长长久久的永远在一起......” 二三一、姝色女装 ixs7.com 四月时,申海那边便有消息传来,说上面已经决定摘掉所有帽子,知识青年们也开始陆续回城。 李迩安跟姜瑾年原本早就可以离开了。但在这里生活多年,不管是老太太还是他们都已经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但流言又起,姜瑾年和老太太都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太委屈李迩安了,几人便商量着准备离开。 十二月初,镇上的小学放了寒假。姜瑾年也完成了他在这个地方的使命,带着一家人回到了申海。 次年,政策逐渐开放。 姜瑾年的母校也恢复了重新开课。因为多年不曾放下过书。回到申海后不久,姜瑾年由他的老师推荐,在经过考核后,回到了自己的母校任教。 而李迩安则在用医术赚到第一桶金之后,便毅然下海经商。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亲人。虽然她不会跟他们相认,但却可以重新认识,成为朋友。 知道将来范家和姜家都会从事纺织业,所以李迩安便在百货大楼包下了一个专柜,开始进军服装行业。 头几个月她从国营厂家进货占柜台。 因为眼光好,每次进的货不仅款式新颖而且做工质量都挑的最好的,常常一上柜台便很快被抢空。姝色女装的品牌很在便在申海打开。 之后李迩安便在申海的郊区租下了几间平房,开始架设备招工人,自己设计款式打板。生产之前的第一次进货,李迩安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心情前往越城的集体纺织厂。 只是李迩安只记得妈妈说阿太后来带着一帮人另起门户,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一开始见集体纺织厂的门房换了个年轻些的中年人,李迩安也没多想,毕竟十几年过去了,那位全叔未必还在人世。 只是当她被门房领着去见厂长的时候,才发现,厂长也换人了。 “你好你好,听老李说您是申海来的?我是集体纺织厂的厂长,您叫我老杨就行了。不知道女同志怎么称呼?” 李迩安跟杨厂长握了握手,道:“您好,我是申海姝色女装的采购兼设计,代表我们老板来跟归厂进一批面料。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行。” 李迩安说完,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 杨厂长看见名片,眼神更加热切。 “原来是李经理,久仰久仰。这半年姝色女装在申海很是火爆啊,能和贵公司合作,也是我们纺织厂的荣幸。” 李迩安虽然很想问问高祖父和阿太的情况,但为了不显突兀,还是在跟杨厂长去看完样品,选定花色之后,坐下闲谈时才问。 “杨厂长,我多年前经过越城,曾受过贵厂一位老厂长的恩惠。这次过来贵厂订货,一是知道贵厂的面料品质在越城一直都是数一数二的。二则是想再见一面老厂长,虽然年岁久远他老人家未必记得,但我还是再想当面向他道谢。” 杨厂长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哎,李经理说的是范老厂长吧?” 李迩安有种不详的预感,问:“对,就是范老厂长。他还在厂里吗?” 杨厂长摇摇头,十分惋惜道:“范老厂长是个大好人啊,所以你一说受过哪位厂长的恩惠,我一猜就肯定是他。 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您是说老厂长他......?” 杨厂长又叹了一口气,道:“是五年前了吧......范老厂长带着厂里的几个技术工一起去冀省学习毛纺织产业的技术,谁知道路上遇上一群流窜的抢劫犯。要是只是图财也就算了。老厂长对身外之物一向看得开,肯定不会为了钱财跟人拼命。但偏偏......偏偏当时同去的还有两位女同志。 为了护着她们离开,老厂长被凶徒砍了十几刀,没来得及送医院就......”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杨厂长说起这件事还是不由得哽咽。 李迩安也心头一滞,她没想到高祖父尽然是这样过世得。 深吸了一口气,又忙问:“那他的儿子呢?” 杨厂长道:“哦,他啊,他去年就带着老婆孩子离开厂里了。” “那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杨厂长眼神闪了闪,道:“不知道。” “您真的不知道吗?我只是想着,既然老厂长不在了,能跟他的后人当面道谢也是好的。要不然心里总放不下这件事。” 杨厂长似乎有些犹豫。 李迩安便猜道他肯定知道些内情,便又追问了几句。 最后杨厂长终于松口,道:“既然李经理找他是为了道谢,我也相信您应该不会害他......他啊,去年离开厂里之后,便在奔波各地,说是跑业务......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李迩安有些意外,印象中阿太很早就办起了私营纺织厂,她不知道在这之前,他尽然还干过业务员。 李迩安也有些明白杨厂长为什么欲言又止。 毕竟在这个时候,还有一向罪名叫投机倒把罪。 这个罪名的定义比较广,像阿太那样一个人单干的估计也没有正经公司正经执照的,中间若出现什么差错,风险极大。 便听杨厂长又道:“这种事情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万一服装厂那边压了他的货款,他连找地方投诉都没有......” “服装厂?阿......范昌华是在推销布匹面料?” 杨厂长顿了下,点点头。 李迩安道:“他既然跑这项业务,那有没有跟贵厂合作过?” 杨厂长蹙眉思索了一阵,道:“哎,我老实跟你说吧,他确实也有跟厂里拿过货。不过因为那单货对方厂家扣了他的货款,现在厂里这边的帐他都还没结清,所以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李迩安暗笑一声,心想大概是阿太‘跑业务’的这项事业做的不怎么顺利,所以后来才没跟她们这些小辈说起。 “杨厂长,这样吧,既然老厂长已经不在了。那他的儿子也算是我的恩人。范昌华签了厂里多少钱,我替他还。您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他。或者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了,您让他联系一下我。 名片上的电话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听的。” 杨厂长摆摆手道:“哎呀,李经理真是个厚道人啊......其实小花也没欠多少钱。厂里大多数老员工都受过范家的恩惠,所以当时出了事后,怕上面查出这笔帐,厂里的人便凑了凑先给他填上了。” 二三二、再见范昌华 李迩安最后还是坚持替范昌华还了帐,毕竟厂里的工人也都不容易,虽然是大家凑钱,但一人几十一百的,在这个时候也不算少。 李迩安将钱垫上后,杨厂长对她最后一分的迟疑也消散了。 李迩安订的货有部分现货,但也还差一些。索性她也想再等等看范昌华会不会出现,便再越城多逗留了半个月。但直到货出齐了,范昌华也没有回过越城。 李迩安便包了一辆货车,先跟车一起回了申海。 在她临走时,杨厂长和纺织厂的老员工们都只要范昌华一出现都再三保证只要他一回越城,就让他赶紧联系她。 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就在李迩安准备动身去冀省定秋冬衣料的前一天,范昌华打来了电话。 这次他之所以回越城,就是因为这段时间做成了几笔生意,挣了一些钱,准备回去还上一部分。没想到一会去,便听说有人已经帮他还了。 得知李迩安替他还了债,范昌华在电话中再三保证,说自己只要挣了钱,就一定会连本带利的还她。 李迩安便笑了笑,道:“好,我相信你肯定能还上的。” 电话那头范昌华有些意外,毕竟当初在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去的情况下那么豪爽的垫钱,他还以为对方会客套几句‘不用还啦’,‘小意思啦’之类的话。 不过听到对方这么说,范昌华反倒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这些时日做这一行有了些职业病。在听说李迩安准备要去冀省进货的时候,范昌华便不由自主的推荐了起来。 哪个厂家物美价廉,哪个厂家生产的都是高端货,哪个厂家的负责人人品不好...... 范昌华说得头头是道。 直到听见电话那头李迩安扑哧一笑,他才略带紧张道:“哦,忘了李经理也是专门做采购的。姝色女装现在是上海的知名品牌了,你肯定也合作了不少厂家。是我班门弄斧了。” 李迩安道:“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您十分专业,所以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得人恩果千年记,您有什么需要的,我范昌华肯定义不容辞。” 大概是年岁长了一些,又或者是骤然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范昌华和当年李迩安见到的那个有些纨绔的混子已经完全不同的......虽然在现在的很多人眼里,他现在做得是投机倒把的事情,依旧称不上可靠。但以后世的眼光看,却知道他的眼光其实十分具有前瞻性。 李迩安道:“我们厂里现在还没有人能担起采购的任务,所以我这个老板只能事事亲力亲为。我在申海这边要忙的事情也挺多的,所以早就想找一个可靠的人,帮我选货。” 范昌华以为李迩安是想让他去她的公司上班。这让他有些犹豫。 毕竟他放弃纺织厂的铁饭碗,就是想要自己创业当老板,有朝一日重建范氏纺织厂。 若是到姝色女装打工,那他之前所作的努力就没有意义了。 感觉到电话对面的人的沉默,李迩安一下子想到了关窍,接着说道:“你既然是专门跑纺织厂和服装厂这条线的业务,我想看看我们是不是能合作。 若是您有空,我希望你能带着样卡来一趟申海。你去过的厂家多,哪里品质好,哪里花色新颖,哪里价格优惠,你应该比我清楚一点。若是能合作,到能给我省不少的事情。” “你是说合作?!”范昌华有些惊喜。 李迩安肯定道:“对啊,你不是跑业务吗?怎么?不解我这单生意?” 范昌华连忙道:“接!接!当然接!”兴奋之余他拿着听筒高兴的跳了起来,忽略的电话线的长度。范昌华手忙脚乱的接住差点掉在地上的座机。 “喂喂”了两声,确定电话没断,便连忙道:“李经理,我马上就去收拾样卡,坐最快一班的车来申海!我正好刚从冀省回来,带着许多新颜色的样卡......” 在商言商,既然合作,李迩安也确实需要尽快挑选样品。毕竟毛纺织品的工期要长很多,她是计划在国庆节当天上一些列薄尼风衣的款式的。 便没有客套说什么不着急慢慢来之类的话。 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把自己这边的厂址报给了他。 第二天下午,李迩安便在工厂门口见到了提着行李袋,风尘仆仆的范昌华。 范昌华不愧是以后能白手起家办起范氏纺织厂的人,眼光果然独到,由他精选做了记号的颜色几乎都是李迩安预选准备做下季度主色的色系。 初步选品十分顺利。定下部分订单的数量后,李迩安又给了他几张图纸,让他找合适的厂家定制一批针织面料。 范昌华看过图纸后,对花样十分看好,却犹豫了一下道:“你这几个花型绝对没问题,但是从年前起,针织衫就不怎么流行了。大家都更喜欢运动服,觉得针织衫有些老气......” 李迩安浅笑道:“运动服确实年轻有活力,又耐穿耐脏。但有些场合却不适合。我的这一系列是主打高端定位的。所以希望你能帮我找到,至少能做60英支以上的纯棉纱线针棉织品的厂家。” “六十支?!”范昌华有些不敢置信。 毕竟时下的针织品都是19到29支的纺品,其质地质感是比较接近手工织造的毛衣的。所以在改革开放,大家眼界放宽后,便逐渐被掀起不够洋气。 当年他父亲在时,找来海岸那边的杂志上也只介绍了一些四十支的纺品。当年他们曾试着调试过设备,看看能不能在原有设备的基础上达到那种效果。但是都并不怎么成功。 如今虽然过去了好多年,但他并不觉得如今有厂家能做出来。 范昌华有些不乐观。 李迩安便道:“这件事情倒不是很急,你把秋冬的货品都配齐了之后,再慢慢找去找。期间你也可以接其他家的买卖。毕竟你跑的厂家越多,得到的新消息也越多。对我们彼此都是有利的。” 说完又给他预支了部分货款作为定金。 范昌华看着整整两扎百元大钞,有些慌神。问:“你不怕我拿钱跑了吗?” “不怕啊。” “为什么?” 李迩安在心里道:因为你是我阿太啊...... 二三三、全村最靓的仔 晚上李迩安回家的时候,心情格外好,姜瑾年给她捏了捏肩,问起:“自从上次越城回来之后,好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怎么?找到你那小恩公了?” 李迩安笑着仰头,道:“你怎么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情?” 姜瑾年道:“能影响你情绪的人、事不多。今天我跟阿妈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那就只能是你那个恩公了。毕竟上次回来,知道他因为意外离世,你可是闷闷不乐了好久。” 李迩安握住姜瑾年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蹭了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做,对不对。会不会改变他的命运,会不会影响到未来......要是......” 想着爷爷现在应该也已经十四五岁了......若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影响,将来没有娶奶奶,那自己的爸爸是不是就不是那个爸爸了?更有甚者,万一爸爸最后娶的不是妈妈了......那可咋整? 想着想着,李迩安又想到,这一世她可以亲眼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大姨了...... 姜瑾年道:“谁知道他原本的未来该是什么样呢?也许遇到你就是他原本的经历呢......” 原本的世界......原本的世界怎么会有她呢...... 李迩安摇了摇头,放松了下心情,道:“对了,之前听阿妈说,瑾生准备暑假的时候让几个孩子来申海玩儿,到时候我去接他们吧?正好我下个月要去禹航定一些丝绸,算是顺路。” 姜瑾年道:“到时候我这边学校也放假了,我跟你一起去。” 定下行程。 因为姜瑾年还要等学校放假,所以李迩安便先出发出了一趟禹航。两人约定在在禹航见面。 三天后,李迩安定好了要订的货,姜瑾年那边也放了假,两人一起坐长途汽车往老家的方向去。 在经过乐城的时候,李迩安忽然想起了过去,便拉着姜瑾年提前下了车。 乐城一代电子电器业的小作坊不少,后世几个国际电器品牌,早年都是在这里发展起来的。 跟着李迩安走到一片荒地前,姜瑾年有些莫名。 “怎么忽然想到这里来看看了?难道你以前来过?” 李迩安点点头,道:“嗯,来过。很久很久以前了。” 姜瑾年玩笑道:“很久很久?那是多久?难道是在你成精之前?” 李迩安也笑道:“对啊,那个时候我还不是树妖呢。” 这片空地在三十多年后会盖起乐城最大最豪华的别墅区。李迩安的印象里,外公一家就是住在这里的。但在他们搬来这里之前,祖籍何方家住哪里,李迩安已经想不起来了,又或者当初就不知道,就如她现在也不记得外公外婆叫什么名字。 因为妈妈他们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看着空地惆怅了一会儿,两人还是得离开了。 忽然的兴起的念头,所带来的代价就是没有另一班前往黎岙的车了。 两人便只能跟当年一样,挑无人僻静的地方一路瞬移回去。 姜瑾生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凭着自己的勤劳肯干,在十九岁那年攒够了老婆本,娶了个十分标志的媳妇儿。让李迩安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媳妇也是他们的大嫂帮忙张罗介绍的。 也是那时候,李迩安相信姜瑾年所说的,大嫂也曾是个十分娴淑的女人。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生活,她其实也很愿意对人好。 姜瑾生的长子姜中余已经十四虚岁了,浓眉大眼一笑便有两个梨涡,明显是遗传了父母的好样貌。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他皮肤黝黑。正是拔尖的年纪,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的确良的深蓝上衣,衣角拢进一条牛仔大喇叭裤里,喇叭裤上还绣着大朵大朵的喇叭花。一头卷曲浓密的齐肩长发。看得李迩安忍不住直摇头。 姜中余耸了耸肩,站在院外拱了下他二弟,偷偷道:“中良,二大妈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 姜中良推了一把大哥,自己往旁边一跳躲开他紧接着的攻势,道:“说了让你别拱我了,烦人。二大妈肯定是嫌你烦。” 姜中余瘪瘪嘴,道:“都还没说上话呢,怎么就嫌我烦了?” 姜中良做了个鬼脸,道:“你就是长得招人烦。”又略略略了几下便跑出了院子。 姜中余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时,便有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果然,便看见那个似乎看他很不顺眼的二大妈拿着一把剪刀,一把薅住准备要跑的他的衣领。道:“男孩子家家的,把头发留那么长做什么?还有卷又密,大夏天的,你不嫌热得慌?” 姜中余只觉得眼前这人看着瘦瘦弱弱的,可是自己竭尽全力也丝毫不能从她手中挣脱。有一种当初五岁前翻不出老爹手掌心的感觉。 五岁之后,姜中余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只能缩着脖子用手捂着头发,大喊:“二妈,二妈,你要干嘛?你别乱来!剪刀会戳着我的!二大爷,二伯快来救我!” 却不料二大爷出来后,看了他一眼,却道:“确实有些邋遢,剪剪头发人也清爽些。我看中良那样就挺好的。” 姜中余又跟老爹求助,结果老爹却说:“听你二伯的。” 他又看向老娘,老娘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梨涡,道:“你爸说得对。”甚至还配合的端了条板凳出来。 “二嫂,让他坐着剪吧?中余长的高,不坐下剪着费劲。” 姜中余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自己的老娘,人人都说他娘老实又软弱。可现在看来她明明是个腹黑的。 还没等他腹诽完,便发现自己被二大妈一把按在了凳子上。 他爹憨笑着过来说:“早说让他剪头发了,说不听,还是二嫂有办法。” 姜中余正摇着头抵抗这场‘暴行’,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剪刀把抵住,二大妈凉凉道:“可别动了,一会儿要是把耳朵剪掉了,保不齐就聋了。” 姜中余的本能让他瞬间老实了下来,他有一种感觉,二大妈不是吓唬他的。 随着头发一点点落下,姜中余觉得自己的内心在流泪。 他再也不是全村最靓的仔了...... ixs7.com 虽然姜瑾生早些年便将当年的那间柴房推到了重建,但毕竟地皮面积有限,盖了间小二楼,也只有四间屋子,楼下两间抛开厨房,便只有一个房间由姜瑾年两口子住着,楼上两个房间,三个男孩儿挤一块,一个姑娘睡一屋。 在加上还惦记着在申海等着看孙子孙女的老太太,李迩安跟姜瑾年便没有多留。在小姑娘的屋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二人便带着三个孩子准备离开。 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那些事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有意无意的淡忘。知道姜瑾年第二天就要走,他的几个兄弟都来一起吃了践行饭。 席开三桌,各家的小辈们或坐或站着挤了满满当当两桌,姜瑾年和李迩安则跟几位兄弟妯娌坐在一桌。 姜瑾年他们还能聊聊小时候的事情,找找话题。李迩安跟那几位妯娌便有些尴尬...... 五弟媳跟瑾生媳妇差不多时间进门,所以都是没有见过李迩安的。席上不免好奇,东问问西问问,李迩安也基本上又问必答。只是这个时代的农村妇人,最离不开的就是老公、孩子这两个话题。又是在倡导多生孩子的年代。 问着问着便不免问道:“二嫂,你跟二哥回来咋不带着我侄子呢?对了,二嫂,你生了几个小子啊?他们都在申海跟着阿妈呀?阿妈一个人能看的过来吗?” 姜瑾生有些紧张的看向李迩安。 他跟姜瑾年一直都有在联系,所以知道二哥二嫂一直没有生育。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把没有男嗣当作是十分没面子的事情。可二哥不仅没有男嗣,家里就连个女娃娃都没有。 所以他自觉要替二哥保守秘密,所以这些年一直没说起这件事情。 却不料就一顿饭的功夫,五嫂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迩安却混不在意,道:“我们没有孩子。”她正准备说自己的身体不方便孕育。 那头姜瑾年便按着她的手,直接开口道:“我早些年受了些罪,伤了身子,所以就一直没要上。我跟迩安也说好了,这辈子就我们俩好好过就行。孩子的事情,你们也别提了。” 李迩安看向姜瑾年,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去面对那些闲言碎语,所以才这么说。虽然李迩安不在意那些人的话,但姜瑾年的好意她还是领的。 对着她笑了笑,道:“嗯,我们自己好好过就行。” 几个妯娌都有些唏嘘觉得李迩安这辈子可惜了,几个兄弟则暗戳戳的安慰姜瑾年。 那位五弟妹皱着眉尖声道:“没有孩子怎么行?以后要是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就算二哥不能......” 老五‘啪’的一巴掌打断她的话,“你快闭嘴吧!二哥家的事情用得着你管!?那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大概不是第一次被打,五弟妹完全没有当众被打的屈辱感,揉了揉脸,只有几分不被理解的委屈。嘟囔道:“我也是为了二哥二嫂好,就算没有亲生的,也得过继一个吧......你们几个兄弟家里都那么多儿子......” 大概记得兄弟心里其实也都有这种想法,面面相觑后,老大开口了。 “瑾年,老五媳妇说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道理。你们现在是过得好,但老了总要有子女在身边照顾的。国光、国平他们是已经大了,但小五家中朋、小六家的中林都在四五岁,从小养在身边,又有血缘关系,以后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别。” “对啊,二哥,中朋现在都还不记事儿呢,给你养着,将来保准跟亲生的一样。”老五接道。 老六却低着头扒饭一言不发。 小孩儿那桌,两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听到自己的名字,伸着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稍大些七八岁有点懂事又正讨人嫌的那几个便起哄道:“你们阿爸阿妈要把你们送人啦!” 两个小孩都是若论周岁都才三岁,听到爸妈要把自己送人,一下子便慌了,闹腾了起来。 瑾生媳妇儿正抱着小女儿喂饭,听见儿子那边哭了起来,连忙把女儿递给姜瑾生,自己去把儿子抱起来哄。 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瑾年媳妇低眉顺眼的偷偷看了眼自家男人,又看了看二哥二嫂,便抱着孩子躲在一边,轻声安慰着:“堂哥骗你的,阿爸阿妈不会把你送人的......不哭了,哦哦,不哭了......” 老五媳妇却一把抱起自己的儿子,道:“你笨啊?二伯二妈能是别人吗?二伯回来的时候给你们带的新玩具、新衣服都忘了?你看看村里有谁见过那些好东西?你要跟二伯回去,以后这些都是你的!笨不笨?笨不笨?”说着在他背上狠狠的拍了两下。 见那孩子被她拍得哭得越发厉害,李迩安蹙眉抓住她的手,道:“小孩子那么点大,最依赖父母,他们懂什么?好好说就是了,别打孩子。” 老五媳妇儿却顺势一把把那孩子塞到李迩安的怀里,道:“二嫂说得对,我一个农村妇女,字都不认识,哪里懂怎么教孩子,这孩子以后就给二嫂教......” 不论她说得是真心还是有所图,李迩安都被她的举动闹得苦笑不得。 怀里的孩子扭成了一条麻花,伸着手哭喊着:“阿妈......阿妈......” 李迩安把孩子塞回老五媳妇儿怀里,道:“我跟瑾年早就商量好了,不收养孩子。我们若是想要,早几年就在外面福利院领养了。” “外面的孩子跟自家的孩子哪能一样?”老五媳妇儿手忙脚乱的接过孩子,不满道。 李迩安冷笑了一声,道:“我们这些年在外面什么情况,村里人一概不知,要是领养了外面的孩子,别人谁都不知道,那才是跟亲生的一样。也不用怕回村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姜瑾年也皱着眉点了点头。 老五媳妇还要再说。 大嫂却站了出来,道:“好了,现在是什么年头了?又不是养不起孩子,还非得要塞给人家。你看看中朋,滴滴答答的,是不是尿身上了?赶紧回屋洗洗去!” 老五媳妇摸了一把儿子的屁股,发现还真是尿了,沾得自己衣服上都湿了大半。见李迩安话说到了那个份上,肯定不会收养自己的儿子了。 喃喃了一句“不识好人心。”便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家。 二三五、去申海 一顿饯行宴吃得不怎么愉快。原本计划是带姜瑾生家的四个孩子一起去申海的。 但被大人的几句话闹得,小中林死活不肯撒手离开妈妈的怀抱。 瑾生媳妇又隐晦的表示小女儿十分认生,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不在自己身边肯定会大哭大闹...... 李迩安知道她是怕自己把两个小的带走之后,就不还给她了。毕竟姜瑾生对姜瑾年十分尊重,若他开口要,姜瑾生就算舍不得孩子,但最后也会同意。 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感佩她的爱子之心,便笑笑着道:“舒妍留下也好,正好我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还有些担心呢。中林和舒妍还小,就算去了申海,长大后估计也不记得了。还是等过两年长大些记事了,再去玩儿也一样。” 瑾生媳妇连连称是。 最后跟着姜瑾年他们离开的便只有姜中余和姜中良。 两个孩子除了去镇上读书,再没去过更远的地方。坐在长途汽车上,不住的扒着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只是都是第一次坐长途车,没多久便晕车吐得一塌糊涂,一人兜着一个袋子,无精打采了下来。 汽车到站,厂里的司机小李已经提前等在站外。 坐在小轿车的后座,两个孩子直直的挺着脊背,似乎怕自己身上的汗会沾到车垫的皮子上。 李迩安坐在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开慢些,一定要稳,这俩孩子有点晕车。”又转头看了看俩孩子笑了声,道:“放松些,还要差不多一小时才能到家呢。” 姜瑾年也笑盈盈的一把把两个孩子按在靠背上,道:“这么挺着一会儿又该晕车了。” 姜中良大概是被碰到了痒痒肉,‘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连带着姜中余也放松了许多。 从兜里拿出一条在长途汽车上时用剩的塑料袋,递给了弟弟,小声道:“别吐车上。” 姜瑾年道:“不用那么拘谨,这是自己家的车,忍不住说一声,咱立刻就停下来。实在不行吐车上了,再洗干净就是了。二伯以前也晕车,没什么丢人的。” 姜中余有些意外:“二伯也会晕车?” 姜瑾年笑了笑,道:“二伯第一次来申海的时候,也是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吐得可惨了。大概是咱们家的人都要有这么一遭。听说是遗传的,你爷爷当年也晕车。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姜中良乐呵呵道:“那我阿爸肯定也晕车。” 姜瑾年笑着应是。 小李的车开得很稳,为了照顾两个小的,李迩安把车窗全都摇了下来,在相对空气流通的地方,两个小家伙一路竟没有再晕车。 夜幕降临,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孩子下了车,看着小洋房,又是一阵惊叹。姜中良指着房子对姜中余道:“哥,这不是你之前拿回来的那些洋片里的屋子吗?二妈,这就是洋房吗?” 姜中余点了点头,见姜瑾年正张罗着小李一起帮他把车上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搬下来,便主动走到后备箱处帮忙。 姜中良则跟在李迩安身边,兴奋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花园里亮着灯,听见汽车的声音时,老太太便让保姆扶着她出来等。 来之前姜瑾生就跟两个孩子说过,奶奶也在申海,让他们去了之后好好孝顺老人家。 所以在看到院内的老太太时,姜中良咧嘴一笑,便跑上去扶着老太太,甜甜的叫了一句,“奶奶!我叫中良!” 保姆对李迩安道:“这一下午,一有车经过,老太太就要出来看一眼,可算是把太太和先生都盼回来了。” 李迩安笑了下,道:“阿妈害怕我们走丢了不成?” 老太太嗔了李迩安一眼,拉着中良的小手,玩笑道:“在这申海你还能走丢啊?我是怕你把我的孙子给弄丢咯。” 李迩安便道:“哎呀,阿妈果然是有了孙子就不疼我了。哎......我还饿着肚子呢,阿妈也不问我一句。” 老太太忙道:“这都快八点了,怎么还饿着呢?都没吃呢?” 李迩安点点头,道:“对啊,您也知道,从老家过来,坐车都要四五个小时呢,我们还要倒车回来,可不就没吃呢?” 老太太说了句:“出门饺子回家面,小林啊,你去煮几碗面,别煮太多,晚上吃了不好克化。” 见李迩安已经上前搀住老太太,保姆便应了一声,松手准备进屋。 不一会儿,姜瑾年几个也陆陆续续的进来。老家带回来的东西大多都是食材。 几只几家养的土鸡,脚上被绑了绳子拴在花园里,跟老太太养的那两只大鹅作伴。红薯啊洋芋啊萝卜干梅菜干之类的则搬进厨房,让保姆归置。 见姜中余放下了东西后,有些拘谨的站在厨房里。李迩安便把他拉到老太太跟前,道:“阿妈,你看,这是小六的长子,今年都十四了。” 老太太拉着姜中余的手,连连道:“好好,这眼睛这鼻子,一看就是小六的孩子。” 李迩安推了他一下,道:“告诉奶奶,你叫什么。” 老太太其实早在信里就知道几个孩子的名字了。但也还是想听孩子自己说出来,便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姜中余有些腼腆的抿了抿罪,露出两个梨涡。道:“奶奶,我叫中余。阿爸说是二伯给取得名字,是中正守拙、年有余庆的意思。” 李迩安笑着道:“阿妈,你看他那梨涡是不是长得乖?这孩子,可是挑着他阿爸阿妈的优点来长了。您是不知道我在老家见着他的时候,那样子......啧啧......头发比人家姑娘都长......” 姜中余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头浓密的长发早就没有了,一摸被强制理成了毛寸的短发,刺啦啦的,很是不习惯......虽然确实凉快了许多。 老太太轻拍了一下李迩安,又把两个孙子搂进怀里,道:“哪儿有你这么说孩子的,再把人吓着了。瑾生媳妇儿也长了对梨涡?” 李迩安道:“可不是,小鼻子小嘴的,一笑就露个梨涡,让人一看就喜欢。要不是马上地里就该收成了,真该让他们都过来见见您。” 又聊了一会儿,姜瑾年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他们暂时居住的房间。 保姆林姐手脚麻利,很快便做好了面。众人吃了面才各自回了房间。 二三六、入台 第二天,李迩安一早去了厂里,姜瑾年在家里陪两个孩子放松一下。 又商量着定下了接下来近两个月的行程。 之后的两个月,李迩安跟姜瑾年带着两个孩子看了申海的名校也看了旧时的园林,去了城隍庙也去了大教堂,吃了中式的大饭店也去了申海有名的西餐厅。 逛过老街景,也逛过百货商场,看电影,拍照片。 两个月的时间似乎很快就过去了。 因为李迩安要开始忙着厂里秋装赶工的事情。回去的时候便只有姜瑾年去送。 依旧是当天去,次日回。 在村口目送着姜瑾年离开。 姜中良掏出在申海时拍得照片,感慨道:“二伯家真好,希望明年也可以去。” 直到姜瑾年坐着拖拉机远离,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姜中余才放下一直挥舞的手臂,道:“我将来也要住那样的大房子。” 姜中良‘切’了一声,道:“阿爸说了,二伯住大房子是因为他书念的好。你才考几分?高中都考不上,还想住大房子,做梦......” 姜中良说完,收起照片,准备去跟他的小伙伴炫耀自己这两个月的见闻。 姜中余则有些沮丧的坐在田边,但很快他又振作了起来。 姜中良说得没错,他确实考得不好。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因为笨。那几年因为周围的环境,别说是他,整个镇上的学校都没有几个人是在正经念书,每天大家去了学校后,便戴着袖章到处闲逛。 好象读书并不重要,越多人怕你,就越有面子。 姜中余因为在同龄人中一直都是最高力气最大的,所以很快成为一霸。 但去了一趟申海,他才发现村里乃至镇里同龄人中的一霸,并没有什么用。整个镇上最好的房子就是三层楼的教学楼。 不走出去,留在这里是没有前途的。 可是二妈说了,在申海,要饭都得是个机灵的。 姜中余想过好日子,想去大城市,他不仅要去申海,还要去首都!他下定了决心好好好读书。 第二年,姜中余和姜中良没有再去申海。 范昌华找了一整年,终于打听到海岸那边的台省有可以生产六十支针织的厂家。 几年前两岸已经恢复了‘三通’,为了考察实际情况,姜瑾年特意陪着李迩安还有范昌华一起前往台省。 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打听,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家纺织厂。 和禹航、越城等地的纺织厂比起来,台省这边的厂子规模有些小,但他们的机器却远远比北边那些城市的要先进。 虽然姝色女装的名气还没有传到台省这边来,但软妹币的魅力足以让这边的厂家对他们以礼相待。 在李迩安阔气的拿出图纸定下近千匹面料并爽快的付了三成定金后,这家纺织厂的老总便亲自过来陪着李迩安一行人参观流水线。 姜瑾年是行外人。纺织和制衣几乎是两个行业,李迩安对纺织业也只是一知半解。倒是范昌华当年虽然纨绔了些,但到底家学渊博,对各种纺织机械及工艺都有所了解。 一入车间,李迩安和姜瑾年走马观花。他则在后面细细的观察每一台机器的运行,仔细到似乎恨不得看清楚那机器上拧了几颗螺丝,挂了几条纱线。 跟纺织厂的老总一起吃了午饭,再次回到厂里看了看半成品的白坯和纱线。拒绝了老总的晚饭邀请。 姜瑾年等人回到了暂住的酒店。 三人坐在套房外的客厅。 “怎么样?” “北面现在确实没有一家有这样的机器。印染倒是好说,这是我们的长项,范氏的老员工随便找几个出来都能做得比他们好。 但是那织布的机器我们没有,恐怕以现在的技术现有的机器也改不成那样,他们的机器是圆形的,和我们的完全不一样。”说到印染时,范昌华是骄傲的,但说到机器他又十分懊恼。 他们不是没试过调试机器,但从来都没成功过。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已经完全是两种工艺了。 李迩安道:“如果买几台机器回去呢?能操作好吗?” 范昌华愣了下,道:“他们肯卖吗?” 李迩安道:“钱到位的话,为什么不卖?” 范昌华已经习惯了李迩安忽如其来的财大气粗。 “如果他们肯卖的话,我相信我能弄清楚操作原理。而且你都砸钱了,再请个技术工仔细的教一下就肯定没问题了。 不过我今天看了他们机台上所用的丝线,其他的我们北边都能做出来差不多的。但他们用的氨纶丝很特别。又白又细,韧性还特别好。 我们现在做得很多针纺品之所以上不了档次,就是因为氨纶丝容易断,影响成品的品质。如果要做到他们那种质量,那氨纶丝一定要换。” 李迩安有些犹豫:“这么麻烦......” 范昌华急道:“你不是对这个产品十分有信心吗?我相信,要是能在北面大批生产,有这个品质,再加上你我的眼光,这样的针织纺品至少能在国内盛行十年!到时候你就是第一家还是独一家,肯定能挣钱!” 李迩安知道范昌华说得不是虚的,毕竟当初在末世来临之前,范氏的厂里都依旧是在主打针织纺品。那不是盛行十年而已,而是在引领潮流近十年后,依旧盛行了数十年...... 虽然后世的工艺更加精密,品种更加繁多。 虽然知道一定能挣钱,但李迩安还是嫌麻烦,一个服装厂已经够她烦的了。 而且那是范氏的基石。 那一世,范昌华或许是在很多年后才来到这里,买回了第一台机器。 所以如果她现在就做了,那势必会影响到范氏纺织厂的未来。 李迩安道:“这样吧,反正我也不懂纺织,行外人不做行内事,你既然这么有信心,我借你钱,你来办纺织厂。” 范昌华愣了一下,借着一阵狂喜,又收敛了一下,道:“你可要想好,只要这边肯卖机器,这绝对是笔挣钱的买卖!不行,我不能占你便宜,要不然我们合股?我也攒了一些钱......” 李迩安却摇摇头,道:“我知道能挣钱,但我真没兴趣再做一行了。有那时间我还不如跟瑾年多去些地方游玩呢,是吧,瑾年?” 姜瑾年笑了下,握住李迩安的手,道:“你说的都对。” 范昌华莫名觉得自己现在有点饱。 想到大事,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拿了下杯子,想喝水,却又放下,站起来走了几圈,又坐下。 认真问:“你能借多少?” 李迩安,道:“你需要多少,我就能借多少。你也看到了,我需要的订单量不小,今天那机子的运行速度我也是看见了的,一个机台最多一天一百米左右。 你按我平时的订货量估算一下,至少需要多少机子才能供上货。再来,你要是办厂,肯定不能只有我一个客户。这些你都考虑清楚。 接下来这几天,我跟瑾年要去看八景,你要是不去的话,可以到厂里看看问问。也不拘一定是那家,这东西在北面虽然还没有,但在这边肯定不是独一份。你比比价。” 范昌华也是跑了几年业务的人了,货比三家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何况是这样的大件。 二三七、范氏纺织厂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时间,李迩安和姜瑾年在台省的各个景点游玩。而范昌华则跑遍了这个地方大大小小的厂家,最终终于定下来合适的厂家。 范昌华很幸运,这间纺织厂的设备甚至比李迩安订货的那家还要先进。整个流水线都是欧洲进口的设备。厂家原本是这一代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不过因为子女在外留学不准备回来了,所以这户人家才犹豫着处理掉自己手头的产业到国外去和儿女团聚。 原本因为工厂盈利不错,所以还准备等几年再说,但因为范昌华说可以全款收购整套流水线,并且帮忙安排一些老员工回乡探亲,所以那家的老板便拍板以比市值低三成的价格转让给范昌华。 范昌华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而李迩安唯一要做的就是准备足够的外汇,在签约的那天把汇票交给范昌华。 之后的大半年,范昌华奔波两地。在越城建厂招工,到台省运设备学技术,安排旧厂员工返乡探亲。 第二年的正月初八,黄道吉日,范氏纺织厂在连续不断的鞭炮声中正是开工。 纺织厂的第一笔订单自然是帮姝色女装赶制春夏需要的面料。 因为有台省那一批面料所制成的前一年秋装爆款。所以过去一年各个服装厂都在打听姝色女装这款新面料的进货渠道,但因为李迩安保密工作做得好,就连她自己厂里的人都不清楚这一批面料是从哪里进来的。 直到新一季春装上市,各个柜台的柜姐才在李迩安的示意下,有意无意的透露出他们公司的这款面料都是从越城范氏进的货。 虽然不少人打听到范氏其实才刚刚兴起。但在打听的过程中,他们也发现,范氏确实能织造出姝色女装的那种面料。 随即,订单蜂拥而来。不少人指明要定跟姝色女装一样花色的面料,但范昌华却以那些花型是姝色女装自己提供设计并包版为由婉拒。 不过他却提供了更多精美时尚的花型供厂家们选购。并告诉他们,若在自己这里订购一定的数量,他们也可以帮对方印染特质包版的花型,以保证他们在市面上的独一无二。 范氏纺织厂很快在行业内异军突起。 第三年,范昌华还清了当初跟李迩安借的钱。 第五年,范昌华通过当初台省那位老板的搭线,直接从欧洲进口设备,增加流水线,扩大工厂规模。 又过去两年,改革开放的浪潮越发汹涌,全国各个大城市建起了专门的面料销售市场。范昌华当机立断在越城的轻纺城买下了沿街的十几间商铺,将其打通挂上了范氏纺织的招牌。 新店开业,作为范氏最好的合作伙伴,李迩安自然也代姝色女装出席了范氏纺织的新店开业仪式。在下了订单,游玩了几天准备要离开时。李迩安告诉了范昌华一个对他而言惊天霹雳的消息。 “什么?你要把姝色女装转让出去?!以我所知,若不是经营不善或有难处,谁会把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品牌轻易的转让出去?姝色女装这几年势头真么猛,以市场销售情况和你历年跟我们范氏的订货情况看,绝对是处于盈利的最高峰。就连第一夫人都穿过你亲自设计的服装出席正式场合,这样一个已经在蜚声国际的品牌,你为什么忽然要转让了?!” 范昌华想到了些不好的事情,哽了下嗓子道:“难道是你身体......?” 李迩安对范昌华思维的跳跃有些无语,笑了下道:“我身体好着呢。” “那是姜哥?” 李迩安翻了个白眼,道:“他身体也好着呢。我前几年也跟你说过,我做生意呢,是因为正好那年政策开放了,我想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条件。 如今你也看见了,姝色确实挣了不少钱。我房也买了不少,地也买了不少。接下来是该享受享受生活了。 姝色如今的管理曾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即便没有我,他们也能把公司经营好。收购的人呢,不仅有钱还讲道理,答应跟老员工们重新签订雇佣合同。再好不过了......” “你还不到五十呢,正是忙事业的好时候,怎么就想着退休了?”范昌华一脸不解。以他的想法,他至少还能再敢三十年! 李迩安却道:“我都快五十了,实在不想为了生计再奔波了,有时间陪陪家人多好。” 范昌华瞥了她一眼,道:“你也说了公司早就上了正轨了,不是那时候设计是你出纳是你采购、销售都是你的时候了,你现在也就一年到头看看报表,没事来越城溜达一下,哪里就浪费你多少时间了?” 李迩安道:“你不明白,今生能跟瑾年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宝贵的。” 范昌华莫名的又觉得自己有点饱,无奈的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现在劝也没用。以后有空跟姜哥多来越城玩玩吧。对了,承平下个月要订婚了,那时候正是暑假的时候,你跟姜哥都来不?” 李迩安眼睛一亮,问:“是跟冯士莲吗?” 范昌华点点头,道:“对啊,就是你介绍的那个小姑娘。承平这孩子一直不解风情,从小到大跟个呆木头似的,跟那小姑娘在一起倒是活泛了些。还得多谢你保的大媒啊。” 李迩安笑眯眯道:“不客气不客气,主要还是他们自己有缘分。” 爷爷和奶奶就要订婚了,爸爸的出生还会远吗? 冯士莲家也是越城这几年兴起的纺织厂之一,当初见范承平整天忙着厂里的事情,一副无心恋爱的样子。李迩安也是很着急的。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掺和让范承平的人生轨迹有了些许变化,还是他年轻时本来就是这样的。 好在,在她找到年轻时候的‘奶奶’,并介绍他们认识之后。范承平终于开窍了。 李迩安也尝试过找找外祖家那边的人。但是当年因为妈妈的特意隐瞒,她对外祖家的事情知道的很少。 二三八、斗米仇 老太太这两年各项生理功能开始衰退,即便有李迩安帮着调养,但也终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因为老太太思乡情切,李迩安在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后,便跟姜瑾年商量着送老太太回乡读过最后的时间。 李迩安捐了大笔的钱给村里修路,所以很快能便以姜瑾年的名义在黎岙重新批下了一块宅基地,花了两个月时间速建了一座小四合院,两人便陪着老太太回到了家乡。 老太太回乡的这段时间儿孙环绕,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终归是让她在一派和乐中渡过了她最后的时光。 送走老太太后,因为姜瑾年在申海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李迩安也不适应在黎岙的生活。所以夫妇二人还是决定要回申海去的。 这些年因为李迩安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村里和族里不少人都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她的公司上班。 李迩安虽然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人在自己的公司,但也算遵照姜瑾年当初和他们的约定。能安排继续读书的,就资助他们继续读书。 不愿意读书的,就帮他们另谋出路。 所以在得知李迩安居然不开公司准备退休了之后,村里的人反应竟比范昌华还大。竟然摆出一副李迩安损害了他们的利益的模样。 一个个的明里暗里的指责李迩安,言语间还说起她是因为没有后代所以才会这样一副光棍的行事做派。直到姜瑾年和众人大吵了一架,几乎闹到决裂的地步。 李迩安临走前和所有人说:“以前帮你们仅仅只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不希望你们闹到她面前去,让她不高兴。现在......既然都不识好歹,以后就各顾各的吧?我跟瑾年可从来没受过你们的恩惠,也不欠你们的。” 事后,李迩安不仅停了所有上了大学的学生的资助,也在回到申海后传出话,跟那些曾经看在她面子上安排在各公司单位上班,或者开店做买卖的人全部划清界限。 姜瑾年知道后,没有说别的,只是劝她不要因为那些人生气。 李迩安却笑笑,道:“我才不会跟他们生气。我只是觉得也该让他们知道一下他们当年对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可没忘呢。 生米恩,斗米仇。我跟他们客客气气的,他们到把我当个泥菩萨了,以为想怎么摆弄怎么摆弄? 何况,我也算仁至义尽了。有我这些年的扶持,有本事的自己怎么也能撑起来了。没本事的,就安安分分的回去啃老本,也不至于饿死。 至于那些还在读书,现在义务教育已经开始推行了。能读到高中的,我会继续帮他们念下去。至于高考之后......你当年也是半工半读的,那时候的工读环境可没有现在好。” 姜瑾年道:“我知道你心里都有成算,这几年他们确实太过分依赖你了。如今找个由头结束这一切,对他们来说也未必是坏事。毕竟谁也不能帮谁一辈子,总要自己鼎立起门户才行。” 李迩安点了点头,道:“说起自己鼎立门户,子侄辈中只有中余真的是靠着自己一步步在走......” 姜瑾年笑了下,道:“那孩子当年忽然开始奋发读书,成绩也一直在进步,我也还以为他肯定也是要上大学的。却没想到在听说了昌华的事情后,竟断然决定辍学,要出去跑业务。气得瑾生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李迩安道:“他那一辈里,念书念到高二了的,也就他那么一个,所有人都盼着他能跟你当年一样呢。” “哎,孩子自己有想法,谁也拦不住。” 李迩安想到那孩子,有些欣慰的笑了笑,道:“也是太有想法了些,当初中良跟人合伙去做生意,还知道找我帮忙搭线。他倒好,生怕我插手,连申海都不来,直接奔着北边去了。” “那才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说起姜中余,姜瑾年也有些骄傲。虽然在听说他忽然辍学的事情之后,他也跟姜瑾生一样气得不行,若不是李迩安何阿妈都劝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还准备要坐车回去一趟骂一骂那孩子的。 后来听说那孩子身上揣了两百块钱路费自己就风风火火的出去闯荡了,姜瑾年也很是担心了好一阵子。特意买了传呼机给他寄过去,叮嘱他要是遇到难事就跟家里说。 李迩安以她的渠道,打听些那孩子的情况也是不难的。也知道他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背上了一大笔债,原想着他可能会来求助。但那孩子传回来的消息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他在别人的地盘上以几乎豁出去命的强横,要回了自己应得的货款,挣到了第一笔钱。给家里买了彩电、冰箱、电风扇,给申海的奶奶和二伯二妈寄了礼物。 存了几年才存够了两万块,回家乡招了几个会裁制衣服的女工,便带着人去了生活成本较低新开发的陇州商业区打拼。 有李迩安的成功经验,姜家出来的孩子大多都从事服装行业,即便姜中余没有来投靠李迩安,却也选择了这条路。 只是这条路其实并不好走。 第一次进货,本该进做大衣的毛呢料子,他却因为外行错定成了做地毯的毛毡...... 即便是在那个年代,纯毛呢的料子即便是毛毡也是不便宜的,除开人工开销,一万多块钱的积蓄,全部都换成了那一堆不能做衣服的‘废料’。 李迩安原本以为这时候他可能回来求助。 却没想到那孩子私下大哭了几场之后,便很快振作起来,四处奔波找买家。 然后在某一天乐呵呵的回来,跟原本做衣服的女工说:“大家辛苦点,两个月内把货赶出来,咱们的毯子有人要了!” 轧衣服的裁缝车轧不了又厚又硬的毛毡,断针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姜中余便好声好气的求着怨声载道的工人跟他一起用粗针手工缝制。 货赶出来了,五个女工走了三个。缝制出来的毛毯以远远低于成本价的价格被人一车一车的拉走。他笑嘻嘻的留下两张自己做的毯子,说将来要留着布置新房。 拿到货款的那一天,他给要走的女工发了工资,在湟水河边坐了整整一天。 忙了小半年,两万块钱变成了两千块钱......他似乎很绝望,但是却又没有气馁,回到租住的平房小院,还是乐呵呵的跟仅留下的两个女工说,他看好了一款套装,做出来绝对好卖,到时候她们就要忙得停不下来了! 这一次,他成功了。 印着米奇鼠图案的套装,迅速的在那一年火遍了陇州各大商场专柜。 二三九、买房 姜中余发财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跟他弟弟一样,开着小轿车回家批一块宅基地,然后建一座小洋楼。但是他却出乎意料的拿着三十万,在镇上买下了一间还在建的落地房。 虽然在镇上,虽然交通便利生活方便,但三十万只买了间细窄狭长的毛坯房,显然在众人的眼中没有村里那间带花园的小洋楼看着气派。 就连瑾生媳妇儿跟着儿子来看过地基和图纸后,都忧心道:“这咋出了门就是路啊?连个院子都没有,以后想种个葱种个菜都没地方使......” 姜中余却在买完房子以后,一直都很兴奋乐观。他指着地基北侧的一大片荒地道:“阿妈,我问过了,这里以后要建新菜市场,跟我家后门就隔着一条路,根本不用自己种菜了。 还有,你看这,西边靠河的地方除了要建粮油市场,还会在建一个车站,到时候从黎岙过来的车就停这儿。这个车站以后还会有直达市里的车......” 瑾生媳妇儿依旧忧心:“中良的那间三层洋房连建带装修才花了二十万......中余啊,你这房子还没盖起来呢,就没了三十万,这不会是被骗了吧?” 姜瑾生却看着图纸高兴道:“儿子都能在外面挣到大钱了,你还怕他被骗?”说着指着图纸上后门的位置,道:“中余啊,新菜市场建起来后,你就给阿爸留个房间,到时候阿爸去镇上卖鱼,中午还能到你这儿来睡一觉。” 姜瑾生十年前承包了村里的河,拉了网养活水鱼。每天都要一大早划着船送两大桶新鲜活鱼来镇上卖。 菜市场大多都是早中晚三个忙时,到了下午一两点左右,菜市场里的商贩便会蜷缩在自己的小摊上睡个午觉补充一下睡眠。 姜瑾生嫌市场里面的摊位费收费高,所以平时都是挑着担子便走边卖。下午困得不行的时候,便靠在别人的屋檐下眯一会儿。 知道姜中余在镇上买了房,他跟妻子的想法完全不同。多年走商,让他知道,孩子们最终还是要走出去才能看见更宽广的天地。 镇上的房子虽然贵,但至少将来他的孙子孙女们就不用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坐上几十分钟的车去镇上读初中,读高中...... 姜中余道:“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给阿爸在新菜市场买一个摊位,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一直挑着卖了。还有,一楼我前屋做客厅,后屋就专门给放几个大桶,养着鱼,就不用每天跑来跑去。 楼上到时候装修好了,你跟阿妈就来挑个喜欢的房间,想过来住就过来住。” “好好......”姜瑾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我真希望这房子明天就能建好。” 父子俩之前的气氛也影响到了瑾生媳妇,没一会儿便开始跟老伴商量考虑以后他们要住几楼。在听说屋顶会有平台,可以种点葱种点菜的时候,瑾生媳妇也满意了。 姜中余和姜中良也算是事业有成了,一回到家乡,自然免不了被催婚。 尤其是姜中余,他是长子,按着村里的习俗他没结婚,底下的几个弟弟就都不能说亲事。 整个年底到年初,姜中余几乎把村里和周边几个村的姑娘都相了个遍......不是嫌人家皮肤黑,就是觉得对方不够落落大方。 因为五伯家的中朋都已经定下亲事了,几个哥哥的长孙都快要有儿子了,姜瑾生夫妇不免有些着急,便道:“赶紧找个媳妇儿,年底正好可以抱孙子,就算不是孙子,孙女也是好的。” 姜中余却因为这句话倍感压力,还没过初五,便匆匆回到了陇州。 姜中余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就溜走了。但姜中良却已经跟一个合作伙伴的妹妹谈了快一年的恋爱了。 哥哥一跑,他这婚也结不成了。便也跟合作伙伴一起出去做生意了。 只是到底谈恋爱探得久了,又几乎已经要谈婚论嫁了,两人总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很快便没忍住,睡到了一起。 六月,姜中余接到阿妈哭着打来的电话,说弟弟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现在女方家里人来村里闹了。 姜中余知道自己的父母都老实巴交,弟弟妹妹又还小不顶事儿,便连忙匆匆赶了回去。 姜中余一路火车倒汽车,折腾了两天两夜才到了镇上。姜瑾生便已经搓着手在那里不停来回走着等了不知道多久了。 两人一路走到河边,上了船,姜瑾生一边划船,一边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和你阿妈原本想着,中良还跟何媚他哥合伙做着生意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对不起人家,就想说让他们先结婚也行。但现在计划生育查得严,中良戴着何媚去验了b超,说是个女娃,就把孩子给打了......你说这俩孩子,胆子怎么就这么大?这也是一条命啊!” “他们现在人呢?回来了吗?” “那前天还跟他们说让他们回来先去把证领了,好办准生证。昨天他们就去把孩子打了......何媚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他爸妈今天又来闹,说我们家害她女儿的命......你阿妈被堵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你大妈带着淑芳正在咱家帮着劝何媚他妈呢......” “何媚下不了床又不是中良下不了床,他自己就没说什么?何忠呢?他也不说什么?他妹妹可是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蠢事的,他自己就没责任?” 姜瑾生一边撑着船,一边叹了口气,道:“我出来前也给中良打了电话。他说何忠让他在镇上给他妹妹买套房,然后两人赶紧把喜酒办了。这事儿就算了了。可是中良才刚盖完房子,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再买一套房子...... 何家就不肯......说不买房子就要闹得咱们家不安生......” 姜中余拿船桨拍了下水面,气道:“他们家的人就不管自己女儿的体面了?这种事情闹出去,中良以后还能娶得倒老婆,他家的女儿可不好嫁了!” “能有什么办法,人家心就是狠,说事情办不好,就让何媚到咱家门口吊死......你说说,我跟你阿妈能怎么办?”姜瑾生说着,带上了几分哽噎,他自觉自己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就算平时卖鱼,都从不缺斤短两。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居然就摊上了这种事。 几个儿女都还没结婚,事情闹大了,以后说亲事都不好说。 二四零、堕胎 黎岙的河连着镇上的虹河,一直灌入海中。 坐船比坐车绕着山路转来转去要快许多,不一会儿穿过山谷,便能看见黎岙旁边的小村庄。 村口河道有些窄,此时横着另一艘船,正抽着河水给农田灌溉。 姜瑾生站到船头打着招呼,“老夏哥,挪一下船,让我过一下。” 船上正盖着草帽打盹的夏季寿掀了帽子,还没回头便道:“阿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鱼卖完了?” 说着转身看见船上的姜中余,道:“呦,原来是家里的后生仔回来了。” 说着拉停了抽水机,并将船身竖了过来。 姜中余坐在船尾,叫了声:“夏阿伯。” 便跟父亲继续划船往自己村里去。 顺水一撑竿,船便飘出很远。 遥遥的听见后边传来有姑娘叫着:“阿爸,吃饭啦!”的声音,姜中余鬼使神差般的回头去看。 姑娘穿着蓝色飘带衬衣,配着黑色西裤,和村里其他人得打扮很不一样。带着草帽,帽檐很宽,看不见脸。但伸着往船上递饭盒的胳膊却白的好象会发光。 姜中余在后面失了神。手中的竹竿忘了动作,船便在河中心打了个转。姜瑾生不解的回头看去。便听大儿子问:“阿爸,那个姑娘是夏叔的女儿还是儿媳妇儿?” 姜瑾生道:“你忘了,夏老三家就三个女儿,哪儿来的儿媳妇......”他看向后面,小姑娘送完饭,正在河岸边摘毛豆。他忽然聪明了一回。 道:“你看上那姑娘了?” 姜中余没否认,满脸笑意道:“嗯,声音好听,皮肤也白。” 姜瑾生叹了口气。 姜中余便有些紧张道:“她嫁人了?” “那倒没有,只是如果是看上她的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听人说夏老三家的这个大姑娘,心气高的很,说绝对不嫁给村里的人。” 说完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道:“脾气也不怎么好。夏老三是四里八乡第一个买回脱谷机的人,这周围七八个村的人家里种的地都指着他家的脱谷机,后来他又买了船和抽水机。一年到头就没有他不挣钱的时候。所以夏老三很早就是村里的万元户了。 当初我准备包这条河得时候钱不够,你大伯他们都不凑手,就是跟夏老三借的钱。当时还在你还在读书。 所以不知道,来咱家送钱签字据的就是这夏笛。利息定得又不低,还要求得答应每天给她家一条鱼吃......一年就得给出去三百多条鱼呢......这么鬼精得小丫头,要是嫁到咱家,你妈可对付不了。有一个何媚就够她苦得了......” 姜中余却觉得更加有意思了,回头望去,小姑娘已经化作了一个小蓝点,远远得看不清了。 到村里下了船,何家的人果然拿着锄头火钳堵在门口。 见姜瑾生和姜中余回来了,便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道:“阿六叔,你大儿子也回来了,现在能说说这事儿怎么办了吧?” “就是,你这大儿子不是挣了大钱了吗?中良钱不够,就让他这个当哥哥的给凑啊!要不是他一直拖着不结婚,哪儿来这些事儿?” “就是就是,都是你这大儿子不对!哪儿有谁家儿子二十五了还不结婚的?这不是耽误弟弟妹妹么?” “可不是,做人可不能这么自私。” 姜瑾生急了,挡在中余身前,道:“你们这说得是什么话,你问问各家各户哪儿有哥哥掏钱给弟弟买房子的道理,又不是没有地方住。这么好的洋楼盖在这里呢!还有,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中良不是挣不到钱的人,先让他们结婚,以后要想要城里的房子,挣了钱再买不也一样吗?都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 姜瑾生还没看清这群人闹事的目的,姜中余却从短短几句话里听出来了。 难怪明知道姜中良其实一年能挣不少钱,难怪明明都已经先上船了,一家人还要来闹这种事情。想必是觉得姜中良挣得钱就一定是他家的,但婚前能从阿爸和自己这里抠出多少钱便都是意外之财。所以才这般不要体面的做出这种事。 想必自己的那个弟弟也不无辜。 要不然不会明明阿爸他们都已经同意让他先结婚了,他却还是带着何媚去把孩子打掉。 把姜瑾生拉到自己身后,姜中余瞥了一眼众人,冷冷道:“虽然这边的风俗,老大没结婚,弟弟妹妹都不能定亲。但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比如说谁家出了不知检点的,未婚先孕了,为了面子上好看些,也不是没有先上船后买票,越过哥哥姐姐先结了婚的。” 何媚的阿妈拿着火钳冲上来就要敲姜中余,口中嚷嚷着:“你说谁不知检点!我敲烂你的嘴!你说谁呢!?” 姜中余眼疾手快的拉着自己阿爸躲开,看着用力过猛摔倒在地的何媚她阿妈,随手抄底地上平时用来晒网的竹竿,横在身前跟他们对峙,冷哼一声,道:“谁不知检点,你们自己不清楚吗?做得出还敢拿出来闹,就别怕人说啊? 我是二十五岁早该结婚了!但中良还没到二十二周岁呢!国家都还不允许他领证呢,谁让你们家何媚没脸没皮的爬上他的床? 要我说,就是中良不要她了,她也赖不着别人!现在我爸妈厚道,早早的跟你们说了愿意明媒正娶让她进门,你们还不知好歹?不是说要自杀吗? 你让她现在就回来,我就在门口看着,我看看她敢不敢真吊死在我家门口! 她要是真敢死,别说镇上的房子,就是市里的房子,我都给她买!” 姜瑾生在后面拉了拉他,小声道:“中余啊,咋能真让人去死啊......你阿妈胆子小......真有人吊死在门口,她要吓死的......” 见姜瑾生软弱,那些人又闹腾起来,蠢蠢欲动。但姜中余却冷声道:“真吊死了,大不了以后我带你跟阿妈去镇上住!去陇州住!我倒要看看你们何家有几个人能都吊死在我家门口! 要闹要死,你们随便!要是还想好好的把何媚嫁到我们姜家来,两家人就坐下好好的商量!” 姜瑾生这次回过神了。连忙也应和道:“对,我们家中余说得对。好做亲家,就好好商量。要.....要吊死也随便你们!” 二四一、烈女怕缠郎 自古就有老话:‘不怕硬的,就怕横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姜家除了瑾生媳妇的几个妯娌,都不是软弱的,骂街扯头发样样都行,但遇到何家那样动不动说要上吊的,她们也是没办法。毕竟自家都有儿女,怕真的闹出人命了,影响子孙以后说亲,所以都有所顾忌。 有她们在,倒是让何家人不敢冲上去把姜瑾生的房子砸了。但却没办法让他们好好的讲道理。 但姜中余知道,何媚既然联合家里人刷这种手段要房子,那就并不是不要命的人。所以他才敢摆出一副蛮横的样子。 尤其是在姜中余说出:“你们要是指着把我家名声闹丑,以后娶不到媳妇嫁不出去的念头,我劝你们也早早打消! 就算你们再怎么闹,也就是村里镇里能知道点动静。 我弟弟妹妹要是在这里找不到对象,我就带他们去城里找!” 何家人便有些偃旗息鼓。 别家说出这种话还能说是吹牛,但姜家人说出这种话,确是有底气的。毕竟他们上一代中姜瑾年的媳妇就是城里人...... 怕最后鱼死网破,已经坏了名声的女儿最后真砸在手里了。 何家人终于肯坐下来和谈了。 何媚进门,以后一家人还要过日子。姜中余也知道打一个巴掌要给颗枣。便答应先给姜中良和何媚办一场盛大的婚宴,并同意出资一半。 又说让姜中良回来后签下字据,以后一定要买一套镇上的房子,写在何媚名下。 何家的人走了之后,瑾生媳妇才从门内探出一个头来,看了眼老伴和大儿子,眼泪便哗哗的往下掉。 李迩安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便是姜中余打电话过来,请他们回去参加中良的婚礼。 子侄辈中这样大摆喜宴的还是第一个,姜瑾年第一次被邀请回去参加侄子的婚礼,还有些兴奋。跟李迩安亲自去了趟百货商店,挑了送给新人的礼物,便一起开车回了黎岙。 他们被姜中良邀请到了他的小洋楼里。 婚礼在第二天,但是新娘却已经住在了这栋房子里。 李迩安当初也是先跟姜瑾年回的姜家,之后才结的婚,所以对此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姜瑾年跟中良兄弟在院子里说着话。李迩安则去将送给新人的礼物先交给新娘。 但是在见到何媚的那一瞬间,李迩安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本能般的厌恶。 将原本准备送她的梅花表递过去后,便找了个借口,不顾她刻意的挽留和亲近,回了小四合院。 姜瑾年当初走的时候,把四合院的钥匙交给了姜瑾生,托他平时过来给院子里的柿子树浇浇水。所以李迩安一进院,便看到瑾生媳妇正在院子里帮忙晾席子、被子。 虽然当年闹了些不愉快,但知道他们这次会回来,其他几个妯娌还是都过来一起帮着打扫了小四合院。 李迩安进来时,院子里就像没有被荒废过一样,赶紧整洁。 虽然生疏,但却又熟悉,在瑾生媳妇软言软语的一声声‘嫂子’中,李迩安跟几位妯娌坐在院子里一边磕着大嫂新炒的瓜子花生,一边喝着三嫂娘家带来的金银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从几个妯娌的对话中,李迩安知道了何家之前闹出来的那些事。尤其是在听说那何媚回来后便只呆在小洋楼里,连平常吃饭都不跟姜瑾生夫妇坐一桌。心里不免对她更加厌恶,也连带着对那个幼时明明十分乖巧孝顺的姜中良有了别的看法。 瑾生媳妇却好脾气道:“不碍事,反正中良平时也都要出去做生意的,他又自己有房子,以后不住在一起,大家都安生些。” 四嫂叹了句道:“这一个已经是这样了,也没办法,以后中余媳妇可一定要找个温顺的。要不然你可就被媳妇欺负死了。” 五嫂道:“话可不是这么说,以我看,中余媳妇要找个厉害的才行呢!这长嫂就得找个能干能经得住事的,要不然你们一家都得被那何媚把着。 最要紧是得跟你一条心!” 三嫂笑道:“这世上哪儿有又厉害又跟婆婆一条心的儿媳妇儿?” 大嫂便冲着李迩安努努嘴,道:“这不就是一个。” 瑾生媳妇也看了眼李迩安,低头腼腆一笑,道:“我哪儿有这样的好福气......” 大嫂道:“这可不是光要你有福气,也得中余有这个福气才行。” 李迩安道:“对了,回来这么久其他孩子都见过了,怎么没见到中余呢,那孩子哪儿去了?” 瑾生媳妇垂头叹了口气,道:“哎,又去夏岙了。” 大嫂眼睛亮了亮,八卦道:“又去夏老三家了?要我说,他家那姑娘确实不错,长的条顺盘靓,又是个有本事的。不仅打小就能帮她阿妈管着家里的外帐,一分都不错的。听说那手艺,只要看一眼电视上明星穿的衣裳,改天自己就能做出一身来。你看她穿的就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样,那可都是她自己做得。 中余现在不是也在外面开服装厂了吗?娶这样的媳妇正正合适!” 瑾生媳妇惋惜道:“人家姑娘是好,但夏家看不上我家,说家里有何家那种亲戚,怕闺女嫁过来吃亏。夏家姑娘也没相中中余,嫌他长得黑,还嫌他以前小时候是个老跟人打架的流氓,怕他以后打媳妇。” 三嫂笑道:“男娃黑点怕什么?咱们这边靠海近,谁不是都黑不溜秋的?” 四嫂也打趣道:“就是中余黑了点吗,所以才说要找个白白嫩嫩的媳妇,以后生的娃才好看。” 李迩安也掺乎了一句,“要是中余实在喜欢,你就找人再去提提亲么。男孩子黑点没什么的。就是小时候爱打架这点确实不好。但是中余现在不是早改了么?让人跟那姑娘说,要是他姜中余敢动媳妇儿一根手指头,他二大妈就把他手给撅了。” 五嫂也跟着道:“就是,中余跟他五伯可不一样......”这话就让几个妯娌有些不好接了。 大嫂便转移了话题,笑呵呵道:“都说烈女怕缠郎,中余这样天天一趟一趟的去也是个好办法,说不定哪天就把夏家那姑娘给哄回来了......” 二四二、先秦编年史 姜中余的纠缠终究没能感动夏家的姑娘。姜家办喜事的当天,夏家姑娘便因为不厌其烦而拖着行李跟同乡外出打工去了。 李迩安和姜瑾年在参加完婚礼后也没有久留。 临走时,见姜中余神情落寞,姜瑾年便安慰了几句。 姜中余道:“二伯,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以前确实混账,所以夏迪才看不上我。她说她阿爸没有儿子,所以她要做得比别人家的儿子更好,才能给她阿爸争气。 她一个女孩子都这么有志气,那我肯定不能自暴自弃,要不然就更配不上人家了。” 姜瑾年拍拍他的肩,道:“你能明白就好。打起点精神,你明天也要回陇州了,这样没精打采的,你阿爸阿妈也担心。” 姜中余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迩安和姜瑾年便开车离开了黎岙。 不久,姜瑾年的恩师病逝。在他临终前的几年,一直和自己的得意门生共同研究编纂《先秦编年史》,只是他没能参与到最后一刻。 在他死后不久,姜瑾年以他的名义发表了这部作品。 《先秦编年史》以其严谨和详尽,在学术界引起了巨大的重视。众人从这本书中看到了一个不同于过去史书记载的秦朝。最重要的事,书中所说的许多和过去不同的观点,都在因为各地陆续出土的秦简而得到证实。 老先生因此而在身后获得了巨大的名誉。而姜瑾年也在不久后被研究院特聘,入京探讨学术。 这日姜瑾年又去开会,李迩安便独自外出闲逛。 十一月的京都已是寒风刺骨,但走在胡同巷口,还是会有些热闹的喧嚣。 静下心来的时候,李迩安就喜欢看着别人的生活,体会着人世的热闹繁华。 胡同口一个小姑娘的口音引起了李迩安的注意。那是姜瑾年老家的乡音。 走进一看,一个圆脸大眼皮肤白皙的小姑娘说着方言道: “前几个月的工资虽然要回来了,但主人家那种人品,我是肯定不会再干下去了。” 另一个相同口音的小姑娘道:“可是老板娘说快过年了,最后一个月会给双倍工资......过年回去还给包来回的车票钱。你现在走不是太亏了?” “这话你也信?她那种扒皮的吝啬鬼,我们来了个三四个月伙食顿顿都只给吃大白菜顿豆腐,煮点米饭都限着量一人只给一小碗。隔三岔五摊个鸡蛋,炖个肉都自己两口子偷偷躲起来吃。 要不是这个月生意好,我特意压了他们的活儿,把前几个月的工资都要了回来,真等到年底结算,估计就被他们东拖西拖得拖没了。” “可是我们几个人里就数你平时裁活裁得又快又省料,你也说现在她生意正好了,老板娘能让你走吗?” “不管她让不让,我反正票都买好了,肯定是要走得。趁他们两口子现在出去送衣服,我现在就走,这个月多干的几天工钱也不要了。你跟梅芬几个要是不走,就记着我的话,在忙季结束前一定得把工资要出来,要不然别说我说话难听,到时候你们肯定都得白干。” 圆脸小姑娘说完便拖着一个行李袋从小院中走出来。对那个跟她说话的小姑娘道了别,便冲着李迩安的方向走来。 随即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 就在这时,李迩安听见不远处有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和三轮车骑行的声音。猜想大概就是小姑娘口中所说的主人家,便用老家话喊住了她。 小姑娘转过头来。原本圆圆的杏眼因为惊讶而便得更大了些,指着自己道:“阿婶,你在叫我吗?” 李迩安笑了笑,道:“对啊,听你得口音,也是乐城人?” 小姑娘点了点头,有些戒备得看着她,问:“你是老板家的亲戚?” 李迩安微微摇头,道:“我不认识那个什么老板。” 小姑娘上下打量着李迩安,道:“别骗人了,我来首都这么久,出来几个一起出来打工的和老板一家,就没见过其他同乡。我告诉你,你别想抓我回去。” 说完提着行李袋的手紧了紧,隐晦的看了看四周,一副拔腿就要跑的样子。 李迩安笑了下,道:“我听见你说的那对老板夫妇的声音,就在你现在准备跑过去的方向,你要是不想被抓回去,就别走那条路。” 小姑娘侧着耳听了下动静,那老板娘的声音尖细嘹亮,就算是耳里一般的人这时也能隐约听见她的声音了。 小姑娘脸色变了下,对着李迩安说了声谢谢,便抱着行李袋没命似的往反方向跑。 见那小姑娘跑的没影了,李迩安才挥了挥手,离开了原地。 胡同里一对中年夫妇惨白着脸推着三轮车苟苟索索东张西望的碎碎念着:“他爸......那么点路你说怎么绕来绕去也绕不出来......不会是有那什么吧?” 中年男人打了个冷颤,强自镇定道:“胡说什么,就算又那什么,也不可能大半天的就出来......肯定是我们记错路了,肯定是记错路了......” 李迩安陪姜瑾年在首都一直待到了过年。 直到研究院春节放假,两人才多了一些一起游玩的时间。 腊月的最后几天,大雪茫茫,李迩安和姜瑾年正商量着次日去什刹海看冰嬉,姜瑾年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看着是熟悉的几个数字,便用座机回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姜瑾生欣喜的声音:“二哥,中余要结婚啦,时间定在来年正月初八。到时候你跟二嫂能回来不?” 姜瑾年恭喜了几句,便问道:“中余不是一直都在陇州吗?他回去也没多久吧?怎么这么快就决定要结婚了?是哪家的姑娘啊?” 李迩安在一旁笑道:“侄子结婚请你了,回去就是,问哪家姑娘作什么,就跟你能认识一样。” 电话那头瑾生媳妇离的也近,听见李迩安的话,便笑着道:“二嫂,这回这姑娘家,二哥还真认识。就是你们上次回来那次,我们说的那个夏家的姑娘夏迪。” 见李迩安有了几分兴趣,姜瑾年便顺势把电话递给她,让他们妯娌详细说说。 二四三、结婚 原来李迩安那日在胡同口遇见的圆脸小姑娘就是姜中余一见钟情的夏迪。 那夏迪因为信不过主家的人品,所以使了计拿到自己之前几个月的工钱后,便偷偷跑回了家。那时候离过年也没多久了,夏老三便不让女儿再出去打工了。 夏迪过完年就二十二了,所以夏老三夫妇便开始正式张罗着给大女儿相亲。 正好姜家那边想着再过一个月自家大儿子也该回来了,就也在媒人那里放了风。 夏迪虽然早回去了一个多月,但是大抵是媒人的嘴都是三分真七分夸,所以每次在见到本人的时候便不免有些失望。相亲的情况也就不怎么如意。 再加上都是附近村的人,对当初姜中余追求过夏迪的事情也都知道底细。 在知道夏迪在相亲之后,姜家的堂兄弟中便有人将这事儿告诉了姜中余。 姜中余因为货还没出完,不能及时赶回来,心急火燎,生怕被人捷足先登,便求着自己的几个发小兄弟去给人家的相亲捣乱。 一直闹到他从陇州赶回来。 说是被他的诚心感动了,大概是没人信的,夏迪因为姜中余的无赖,所以只能答应跟他好好的坐下聊一聊,互相重新认识一下。 按着村里的习俗,大多是男方上门相看。但夏迪觉得姜中余就是个无赖,不想让他到自己家来。便托媒人找了个中间人,在中间人家里见面。 这个中间人也是巧了。 正是姜中余大伯家的大堂姐淑芳,后来出嫁后成了夏迪的表嫂。 两人在淑芳家聊了一会儿,夏迪便看见了淑芳家客厅上挂着的全家福。 那是姜中良结婚时特意从镇上请来的摄影师来拍的。 姜家那天所有来参加了婚宴的亲戚都在上面。 夏迪在上面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前排靠中间位置的李迩安。想起这人也算帮了自己。 毕竟后来听一起过去打工的小伙伴说起,那天老板夫妇回去后虽然有些失魂落魄,但一听说她跑了,两人还是立刻骑着车出来招她了。 若不是自己跑得快,估计就要被抓回去了。后来听说梅芬他们果然没有拿到承诺好的双倍工资和来回车票。还因为老板老板娘拖时间,导致几个人最后根本买不到回来的车票。连过年都回不来了。 夏迪才说了几句前事,姜中余便立刻找到了机会,道:“这可不就是说明了咱们俩有缘分。要不你看首都这么大,你怎么一出门就正好碰见了我的二妈?我二妈还那么正好的帮了你呢? 肯定是因为菩萨保佑咱们注定是要做一家人的。” 又跟她说自己二妈曾经说过,若他打老婆,二妈就打断他的腿。又是拿着李迩安做保证,又是自己发誓以后绝对一辈子对她好,不让人欺负她。 这才打动了人家姑娘。 本来说是处处看。但姜中余那追姑娘‘不要脸’的劲头太足了。 相完亲的第二天便买了水果烟酒上人家家里拜访。 之后天天奔着夏岙去,一会儿看看未来老丈人有没有要帮忙的,一会儿帮着未来丈母娘提水洗缸腌萝卜。没事送些新奇的小礼物给夏迪。还不忘顺带两件讨好讨好未来小姨子。 弄得众人都说这要是没走到一起都不好收场的时候。 人家学着城里人,买了鲜花买了金戒指上门求婚去了。 而这段时间,夏迪也在相处中觉得姜中余确实不像她小时候听说的那么可怕,甚至还有些可爱。便点头答应了求婚。 姜中余从一见钟情到被拒绝再到重新追求,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些不安稳。夏迪这边才刚答应,他便催着自己的阿妈拿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去庙里合了最快的良辰吉日。 而这最快的良辰吉日,就在不到一个月后的正月初八。 夏家一边抱怨着时间太仓促,根本来不及准备嫁妆。但一边也对姜家即便仓促却按足规矩,六礼一步不少觉得满意。 电话那边,姜中余接过后,第一次开口拜托李迩安他们,就是希望他们回来时能帮自己带台彩色电视机。那是姜中余答应了送给夏迪做聘礼的。 李迩安乐呵呵的答应了之后,又问他们还需要什么,到时候自己早两天回去,一起给带回去。 姜中余略憨笑了下,说其他的他这两天到东瓯已经置办的差不多了。 为了新人的大事,李迩安跟姜瑾年取消了原定的游玩计划,买了机票回了申海。 在申海买了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又买了送给新人的礼物。 这才在年后初五开车回到黎岙。 初六,姜家人热热闹闹的把大彩电送去夏岙。 李迩安作为半个媒人,也被妯娌们撺掇着一起去凑热闹。 夏家的青砖瓦房小二楼虽然现在看起来普通了些,但在十几年前却是夏岙一代的地标建筑。 彩电被当场按在了一楼的主屋里。通电后打开电视,正是中央台最近热播的儿童剧。 在‘我是一只小龙人、小龙人,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的BGM中,夏岙过来看热闹的小朋友全都兴奋的围在了电视机前。 大人们也有不少被剧情吸引,但大部分都在院子里跟各自熟悉的人剥着花生聊着天。 夏迪也被阿妈派遣出来和妹妹们一起给客人送桂圆蛋茶。 再次见到夏迪时,李迩安有些惊讶,若说她之前还有些微胖,显得脸蛋圆鼓鼓的,那这才没见多久。小圆脸居然都瘦出了尖下巴。 见了李迩安,她过来问了声好,叫了句‘阿婶’。 周围的人便开始起哄,道:“再过两天就要改口叫二妈啦!二妈准备好大红包没?” 李迩安笑着应了声‘只要孩子嘴甜,大红包肯定有。’便叫上小姑娘,在一群人的起哄声中走到僻静处。 关切的问了句:“怎么瘦了这么多,哪里不舒服吗?” 夏迪笑了下,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可能是最近有点忙,经常到镇上跑来跑去,所以瘦了些。” “小姑娘家家的一个多月就瘦了这么多,对身体可不好。我帮你把把脉。”李迩安说着便伸出了手。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态度。 夏迪抿着嘴,把手递给李迩安,依然道:“阿婶,我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迩安把了下脉,心里便有数。 夏迪大概是有后世所说的婚前恐惧症。虽然在人前一直表现得落落大方。因为她阿妈身体不好,阿爸又不懂这些不好插手,就连办嫁妆都得她自己带着两个妹妹一点一点往家里搬。 虽说在相处的过程中觉得姜中余可靠可爱可嫁。 因为是家中长女,因为阿爸没有儿子,所以她一直憋着一口气,不想让自己落于人后。可对她而言,女人嫁人就跟第二次投胎一样。终究是个姑娘家。 万般思虑不能轻易对别人说,便都积在心里,最终伤了脾胃。 二四四、轮回 李迩安让自己看起来尽量的和蔼可亲,问:“你是不喜欢中余,后悔答应他的求婚了?” 小姑娘脸红了红,摇了摇头。“也......也不是不喜欢......” “哦,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了。喜欢就好......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中余的爸妈都是能讲得通道理的人。 你要是担心中良的那个老婆,倒也不必。他们两兄弟是早就分开住了的。两人又在不同的地方做生意,以后多半也就当个普通的亲戚走走。 人和人的矛盾大多都是因为利益而引起的。你看我跟中余的大妈她们,其实也不怎么能说到一起去。但因为我们之后几乎没有利益冲突,又少有相处的时候。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偶尔见一次面,到比年轻时亲近一些了。” 李迩安笑了笑,看向夏迪,道:“大概是因为特别合眼缘,我见你第一眼得时候就觉得十分亲切。到比喜欢我那侄子还多一点。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看事情看人都能看得清楚。中余那孩子别的不说,挑媳妇的眼光确实是好的。以后你们好好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夏迪听了李迩安的话,再看她时的眼神明显亲近了许多。“我阿妈也是这么说的。” 似乎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阿婶,男人结婚后是不是就会变了?大家都说中余现在快要把我捧到天上去了,我也觉得他对我很好。但是他们都说男人结婚后,就不会再对老婆这么好了......他们都说别把现在的好看得太重,要不然以后没那么好了,心里的落差会很大,日子就会过得不好...... 可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这么好,又为什么会忽然不好了呢?真的是因为得到了就无所谓了吗?” 李迩安顿了下,道:“感情的事情,其实谁都说不好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有些人或许爱过一阵就不爱了,但有些人爱一个人却是生生世世的。 这不仅仅是其中一方决定的,也不仅仅是某一件事或某一瞬间。而且感情在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的表现形式也肯定是不同的。 比如最初的时候两个人会希望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可确实可以如此。但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生活的,所以或许会牺牲掉一些独处的时间,但短暂的分离时,看见花想念你,看见云会想念你,吃到你喜欢的东西时会想起你,这也是一种感情。 比如生活在一起后,可能你喜欢吃米饭,而他喜欢吃面条。他爱你的时候可以为了你天天吃米饭,但不能排除他偶尔会想吃面条。若是只是一个人一味的退让,那么也许有一天,感情就会因为一碗小小的面条而崩坍。要怎么调节两人之间的平衡,是要两个人在生活相处中慢慢融合的。” “阿婶是说,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一味索取,也不能一味的付出?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那样感情就会长久?” 李迩安拍拍她的手,道:“是啊,你们俩都是有责任、知恩情、又明是非的好孩子,只要互相理解,日子肯定会过得好的。” 姜中余和夏迪因为都去过大城市,对新事物的向往远超过传统。虽然喜宴因为估计到族亲们,依旧是在农村办。但两人的结婚上穿的喜服却是按着城里的黑西装配白婚纱来的。 鞭炮响起,大把大把的糖果透过车窗扔向人群。 小孩子们欢闹着抢糖,大人们则极力的维持着秩序,让粘了红双喜的小轿车缓缓的在村里那条不宽敞的路上开过。 因为姜中余在镇上的房子还没建好,而他原本的房间是跟姜中良姜中林共用的。姜中良虽然另盖了房子,搬了出去,但姜中林还在那儿住着呢。 姜中余夫妻俩结完婚后便会会陇州去,也不好让弟弟搬来搬去。 所以婚房便定在了李迩安他们那间四合院的厢房。 车子缓缓停下。 媒婆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打开了车门,让姜中余抱新娘出来。 看着被姜中余从小轿车上抱下来的穿着婚纱的夏迪,李迩安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不是那种前几天刚见过的眼熟,而是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夏迪。 直到新郎新娘在各桌敬完酒后。 再次大合照时,瑾生媳妇站在新娘身边喊着她和姜瑾年一起过去合影,快门闪下的瞬间。 李迩安忽然想起,她曾在舅舅家见过一张这样的照片。 七寸的合影,因为像素、尺寸和年代久远的关系。每一个人的脸其实都不怎么看得清楚。那张照片被夹在一本老相册的第一页,放在舅舅房间的床头柜抽屉里。 那年她被爸爸送去乐城,和陶子姐在捉迷藏时曾偷偷打开看过。 当时只翻了那一页,舅舅便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把相册抢了过去,装进了保险箱。那时他说老照片见光容易氧化,不能随便翻看。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相册里有那位‘大姨’的照片吧......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都在一个巨大的误区里。 以前听爸爸妈妈说外公那边也是做布行生意起家的。又说两家是世交,爸爸妈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所以她便一直以为外公是爷爷的朋友,她留心的姜家都是跟阿太或爷爷有过接触的姜家。 她一直觉得自己今生所到的世界相较于原本的世界是平行空间。 因为她知道,若没有她给姜瑾年的果子,那么那个时候疾病缠身且重度营养不良的姜瑾年肯定是活不下来的。而她也不可能跑到这么偏僻的农村,去认识姜瑾生一家。 所以即便姜瑾年姓姜,她也没有想过他居然是自己那一辈子的二太爷...... 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自己有意无意间在姜家和范家搭起的联系...... 也就是说,她现在来到的这个世界,就是她原本生活过得世界? 也就是说,她不仅揍过自己的阿太,还薅过外公的衣领子强迫他剪头发...... 果然都是上辈子造的孽,难怪外公一直不喜欢她...... 她默默看向夏迪的肚子......外公外婆都结婚了,那个人也快出生了吧。 ixs7.com 二四五、你后悔过吗? 新人进了洞房,长辈们开始收拾酒席上吃剩下的干果干货和酒水。 见李迩安看着新房的方向,大嫂笑着打趣道:“这中余在你那屋结婚,看着倒像是你娶儿媳妇了一样了......你啊,以前那么倔,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这要是当初......” “大嫂,没那回事,我就是看着夏迪穿那一身怪漂亮的,所以看呆了。” 大嫂乐呵呵道:“可不是,以前还觉得穿一身白不吉利,现在看了这新娘,可不是好看?难怪城里现在都流行穿这个。” 五嫂依旧口没遮拦:“要不说想要俏,一身......”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站在她身边的四嫂捂住了嘴。 “大喜的日子,可别瞎说,要不然可别又说小五打你。” 五嫂扒下四嫂的手,偷偷看了眼自家还在跟人划拳的汉子,松了口气,对瑾生媳妇,道:“弟妹,那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嘴快,没有恶意的。这中余跟夏迪,你看一个长得俊,一个长得俏,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何媚那是伤了身子,所以怀不上。 这新婚的小两口看着好的跟米里调油似的,肯定一沾上就能怀,到时候三年抱俩!” 何媚原本也和几个年轻一辈的姑嫂正帮着收拾东西。听了这话,一摔盘子,便扭头回了自己家。 五嫂看了她那方向一眼,又对瑾生媳妇道:“呦!都不能生了,脾气还挺大!也就你惯着她!要是我媳妇,非得让儿子休了她!” 瑾生媳妇小声道:“也不是不能生,就是先缓缓。还年轻呢,不着急。” 大嫂见五嫂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而不自知。瞥了她一眼,指着旁边一桌道:“小五媳妇,我看那桌螃蟹好些没怎么吃。你家中朋不是爱吃吗?你去捡两头回去。这东西隔夜就没肉了,你先拿着回去吧。” 大嫂指的那桌都是做着一些族里的老人家,所以带壳的和硬些的都没怎么动。五嫂想着自家儿子是跟一群半大小子坐一桌,估计抢不到多少好吃的。 便扯了条塑料袋,急急往那桌凑,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下手却不客气,不仅把那桌剩的七八只螃蟹都倒走了,还将一碟酱牛肉倒进袋子里,说着:“呵呵,他爸爱喝酒,正好可以下酒。” 瑾生媳妇也不介意,道:“嗯,五嫂留着吃吧。过两天中余、中良都要回去做生意。中林和舒妍也都去读书了。这么些吃得,我跟瑾生也吃不完。大嫂、二嫂、三嫂、四嫂要是不嫌弃,也都带些回去吃......” 三嫂笑呵呵道:“怎么会嫌弃,这可是沾喜气的大好事。” 五嫂那边听了更是动作快到飞起,好象生怕有人跟她抢似的,没一会儿便收拾完那桌,拎着两大袋子,道:“我家中朋肯定还没吃饱呢,我先回去了。” 四嫂喊了声,“你倒是把碗筷顺便收拾了啊!” “我一会儿回来!” “切,生怕有人跟她抢一样。也就你能忍她,换个人不得撕了她的嘴。”四嫂对瑾生媳妇道。 瑾生媳妇腼腆一笑道:“五嫂就是嘴快,没有恶意的。平时她也帮我很多忙。” 这边收拾的差不多时,男人们那边也都一个个喝大了,被各自得媳妇搀着回家。 姜瑾年原本还醉醺醺的一副要站不住的模样,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却冲着李迩安笑了笑,道:“去海边吹吹风,怎么样?” “嗯,好。”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看似一幅画 听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 这里已包括......’ 姜瑾年拉着李迩安的手倚着海堤,迎着风哼唱着歌。 这是李迩安这辈子很喜欢的一位歌手所唱,所以她在家时也常常哼起,姜瑾年唱完一段,见她没有配合的意思,察觉到她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便侧着头看着她,问:“怎么了?” 李迩安道:“今天大嫂问我有没有后悔当初不收养一个孩子。其实我也一直很想问问你,这些年跟我在一起,你有后悔过吗?如果你和别人结婚了,也许现在你也儿孙满堂了。” 这个问题其实在李迩安那年去看了这个世界的王韶的墓志铭之后就想问了。 姜瑾年低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看得格外显眼,他把握着的李迩安的手抓到胸前。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种如果。也想象不到那种如果。我只知道若那天你真的因为我的冷漠而离开,那我接下来的一辈子肯定都会在后悔中渡过。” 他摸了摸那枚戴在李迩安手腕上的丝月镯,道:“还好你留下了。” “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关于我的过去。” “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这辈子出生在敷阳山的那个溶洞里,原本只是一颗带有灵力的种子。独自一人在溶洞中修炼了八百多年才破土而出,幻化成了人形。刚离开敷阳山,准备到镇上去看看这是什么朝代的时候,你就倒在了我面前。” “所以在我见到你的那年,其实你才刚刚开始做人?但我一直觉得你懂得很多。”很显然,作为植物种子在溶洞中修练的岁月里,是不可能有人教她那些诗词歌赋天文历史的。 “因为在成为一颗种子之前,我其实还有过很多次轮回。” 姜瑾年愣住了,其实自从在知道李迩安是树妖之后,他觉得自己对这些志怪轶事的接受度已经很高了。 在研究院里他也曾听人隐隐说起,在这个世界还是有李迩安的同类存在的。 只是因为不想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让李迩安因为那些拥有漫长寿命的同类分去注意力,也因为她从来不曾提起过同类,所以他一直在自以为的隐瞒着。 但是他没想到李迩安竟然还经历过很多次轮回。而显然,她也记得自己的每一次轮回。 姜瑾年问:“那我们......是偶然,还是必然?” 姜瑾年想问,你是在一次的轮回中偶然的遇见了我,还是我们必然会在一起? 二四六、姜秦 “相遇是偶然,但在一起是必然。” 听到李迩安这么说,姜瑾年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尤其是在李迩安跟他说了他们,或者说她跟他的那些前世的种种之后。 他有些哀伤的看向李迩安,道:“所以,我、王韶其实都是东华的代替品,是么?” 李迩安震惊的看着姜瑾年,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想。 “你们是同一个人啊?你就是轮回后的东华啊!不是谁的代替品。” 姜瑾年摇了摇头,道:“迩安,我不是他,我没有他的那些法力,没有陪你渡过数十万年的岁月......我......呵......这世间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难怪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明明把我扔在了荒山上,第二次再见到却忽然说喜欢我。 是因为我醒了,所以你发现了我有什么地方地方像他吗?”他问得十分凄惶。 李迩安傻了。 她只是因为发现了这个轮回,所以忽然想要跟姜瑾年说说自己的过去而已。她没想到姜瑾年会这么想。 “你不是说,让我好好修炼,来世去找你吗?这是一样的事情啊。你就是你,那一世你也是这么说的,让我来找你。” 姜瑾年忽然捂着脸低头狂笑起来。 他陷入了死胡同,他知道李迩安说得没错,他确实就是东华的轮回,但没有那些记忆的他并不是李迩安爱过的那个人。而李迩安爱他,只是因为她发现他是东华的轮回,否则她恐怕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他希望李迩安因为他而好好活下去,希望李迩安找到他的转世,并在一起。但却不希望她是因为他的前世而爱他...... “瑾年。”李迩安显然不明白姜瑾年此刻那种复杂的想法。有些担心的抱住了他。 姜瑾年却推开她,拉着她的手,道:“是因为这个镯子吗?当时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多看我一眼吧?这是他送给你的信物吗?” 李迩安沉声道:“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啊?这是你的神魂所化,是你魂魄的一部分,所以每一世轮回你都会想起这个镯子。瑾年,这就是证明。” 姜瑾年悲凉一笑,道:“证明......是个证明。” 他没有说,是不是只要是戴着这个镯子的人,你就会爱上。之前你说会找到我的来世,也是因为这个镯子么? “瑾年,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你也能修行的时候,你终将会想起一切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嗯,我明白。” 姜瑾年似乎被说服了,他扯了扯嘴角,拉着李迩安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李迩安却还是觉得他的情绪不对。 她意识到自己今晚做了一件错事。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对方从死胡同里拉出来。 不想他在这余生因为自己不知道怎么劝解的心结而不快乐。李迩安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离了海岸,绕着山路走了一段,在一片幽暗中,李迩安拉住了姜瑾年,催眠了他,让他忘记了今晚她在海边对他说过的话。 姜瑾年只觉得自己一阵恍惚,心口那股莫名涌起一阵郁气,迷迷糊糊中看见李迩安,手紧了紧,靠在了她的身上。再睁开眼时,看见李迩安正担心的看着他,看了看四周,揉着头问:“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迩安笑了笑,道:“你喝多了,说想要来吹吹海风。” 姜瑾年握着她的手哈了口气,笑道:“这么冷的天气出来吹风,看来我真的是喝多了。回家吧?” “嗯,回家。”看着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李迩安松了口气。 过完年没多久,家家户户都还挂着灯笼,一进村子,便是一阵通明。 两人回去后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了。 看着李迩安闭目睡去,姜瑾年轻轻拥住了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涌起了一阵她并不属于他的感觉。这让他惶恐,彻夜难眠。 清晨,李迩安因一阵窒息感而醒来,发现自己是被姜瑾年抱的太紧了,便懵懵懂懂的推了推他,道:“瑾年,醒醒,喘不上气了。” 抱着她的臂膀松了松。 她转头看去,姜瑾年目下青黑,显然没睡好。 “睡得不好?” “可能是宿醉吧。”姜瑾年作势按了按眉心。 李迩安摊开手,手心是一枚果子。道:“吃了就会好些的。” 姜瑾年没有拒绝。 吃下果子后,他那种莫名的紧张感果然消散了些。 两天后,姜瑾年因为研究院还有事情,所以带着李迩安跟众人道了别。 回到京都,他们又恢复了往昔的生活。姜瑾年做研究的时候,李迩安就自己出去逛逛。姜瑾年放假的时候,他们便一起去游玩。 一年匆匆过去,大雪再次覆盖这座城市的时候,李迩安接到了姜中余打来的报喜的电话。夏迪生下了一个女儿,因为出生地陇州为古时秦国所属,便取名为姜秦。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李迩安有些恍惚。 因为夏迪还在月子中,新生的幼儿又格外脆弱。所以不方便坐车回老家,所以这一年过年就不回去了。知道瑾生媳妇早早的过去照顾那母女俩,李迩安也十分放心。 问了他们所在的地址后,便跟姜瑾年商量着过去看看。 姜瑾年还笑道:“以前那些朋友亲戚的孩子满月,你都不耐烦去看,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那么小的孩子呢。这次倒是千里迢迢的要去看一眼。” 李迩安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以那小两口的底子,生的孩子肯定好看。” 我只是好奇,那个传说中的姜秦,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陇州民营路的一间小平房内,李迩安见到了那个她曾经不能言说的梦魇。 几天的时间,小女婴已经长开了些。但任凭李迩安怎么细细的去看,也看不出她哪里长跟曾经的自己一样。 小女婴‘niania’叫着时,若隐若现的梨涡她没有。她曾经长在眼旁的那颗小痣在这张脸上也看不到。她长着一对隔代遗传过来的桃花眼,而那时候的她却是一双普通的杏眼。 二四七、作 李迩安坐在床边细细的看着‘小姜秦’,因为孩子跟产妇睡在同一个房间,所以姜瑾年只是在姜中余的陪同下进来看了一眼,便出去了。 伯侄二人在门口看着正在炖着鸡汤的炉火。 “听你二妈说你阿妈也来了,来了好一会儿了,怎么没看见人啊?忙什么去了?”姜瑾年的声音传来。 姜中余低声的跟他说了几句。 外面便转移了话题。 李迩安见夏迪在听见姜瑾年的那句问话后,面上有几分委屈。 便笑问:“怎么了?难道是你婆婆不喜欢姑娘?不能够吧?你公公婆婆对小女儿可偏心的很。” 夏迪将手指塞到伸着手摇晃着的女儿手中,道:“阿妈自然是很喜欢秦秦的。她在的那几天,孩子白天就没躺过床板,每天都是她亲自抱着,一刻都不舍得松手。就是这名字都是她大冷天拿着生辰八字专门去庙里算过了才定下的。” 听到这话,李迩安心中不由腹诽,那座庙大概不怎么灵验,毕竟姜家叫过这个名字的两个女孩儿,都不怎么长命...... 但这话她自然不能跟人家的亲妈说。 便道:“喜欢不就好了,总不能是中余重男轻女,不喜欢闺女吧?” 夏迪想到了什么,终于笑了下,道:“我们秦秦出生后,他可是恨不得要昭告天下呢。专门买了糖,跑到专柜去,给人发糖,说自己做爸爸了。这附近住的几户人家各个都被他通知到了。 而且我怀着孩子的时候,肚子就圆圆的,大家都说是女儿,他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嫌弃。 哎,是中良他们那边。 何媚也怀孕了,按说预产期比我要晚两个月呢。阿妈本来也说好,等我这边满月了,她就去中良那边帮着何媚照顾孩子。 可我这儿孩子才刚出生几天,她那边就天天打电话过来催,说孩子要出生了。又说现在计划生育了,一家只能生一个,我这边的是女孩儿,她肚子里的可是儿子。非得让阿妈马上就去她那边,说要不然以后就不让她见孙子。 阿妈那性格,你也是知道的。虽然说孙子孙女她都喜欢,但真的要是以后都见不到孙子,她不得难过死。所以就天天晚上躲在屋里偷偷哭。 中余见了她那样,心里也难受。他骂得了自己的弟弟,也不能去骂怀着孩子的弟媳妇,便只能跟阿妈说,让她先去中良那里,说我们这边没问题了。 可您也看见了,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啊?手忙脚乱的,不是洗了尿布忘了收,又反潮,孩子根本用不了。就是炖了汤煮个饭,一会儿咸了一会儿糊了。 我这身体又不争气,奶水也不多,每天孩子还得吃几顿奶粉才够。我骨架小生这孩子的时候是顺转刨,到现在都还站不稳。孩子起夜吃夜奶都是他在照顾,您看看,才几天,人都瘦了一大圈了。” 李迩安蹙眉道:“那就请个月嫂啊?这份钱可不能省,你是头胎坐月子,中余又什么都不懂,要是弄不好了,对以后的身子也是有影响的。” 夏迪道:“也不是为了省钱。阿妈走的时候,中余也是这么说的。可这大过年的,我们之前也没提前准备,上哪儿去找这么个人?中余去了好几个劳务市场,人家门都关了。” 李迩安道:“就是请个周围生产过的人来照应些也好啊,哪怕就是帮忙煮个饭洗个衣裳,你们也能轻松些。” 夏迪道:“这周围大多都是跟我们一样外地来的人。过年了大多都回家了。就是有在这里的,我们也不知道人家的底细。现在人贩子这么多,万一......我是想都不敢想的。中余也说,就是自己辛苦点,也不能冒这个险。” 李迩安叹了口气,也明白他们的心情。毕竟为人父母,在孩子的事情上,就算再小心也不为过。便道:“既然我来了,肯定不能看着你们这么凑合下去。帮忙招月嫂的事情就我来办吧。怎么说我也请了几十年的阿姨了,在看阿姨的眼光上,还是不错的。” 夏迪原本还以为李迩安说让她来照顾,正想着她养尊处优了一辈子,据说自己连碗都不会洗的。正想拒绝,却听李迩安一个转弯,说帮她请月嫂。 当下也不拒绝。 毕竟在姜中余的口中,他这个二妈可是个厉害的人物,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果然,李迩安打了个招呼,出去了几个小时,便带回了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整齐看着就十分老实的妇人回来。 因为是要照顾孩子的,李迩安也怕自己看走眼,所以特地用摄心术探过对方的底细。在了解了人品后,才领回了姜中余家。 妇人名叫陆翠翠,是跟丈夫因为逃计划生育而从南边某村庄过来的。来了之后便留在了这里打工,因为老家还有个女儿,这里又生了个儿子,交不出罚款。所以平时过年都不敢回去。 大概是对留在老家的女儿心怀愧疚,又或者是因为李迩安给的薪水很诱人。在听说是去帮忙照顾刚出生的小女婴,陆翠翠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她对姜秦的照顾,也确实很妥当。不仅孩子尿了拉了她都能很快发现,并收拾干净。就连做饭煲汤的手艺也不错。甚至因为她的儿子一岁左右,之前还没完全断奶,有时候她还会帮着夏迪母乳喂养一两顿。就连李迩安看了,都觉得几乎可以媲美前世专业的乳母了。 有了妥当的人照顾,李迩安跟姜瑾年在陇州又留住了几天便回了家。 开年后不久,李迩安接夏迪的电话,说何媚因为过年的时候跑出去放炮仗,不小心摔倒早产,也生了个女儿。 因为她怀孕的时候肚子尖尖的,又跟之前那胎的孕期反应不一样,所以一直认为自己怀的肯定是儿子。生下女儿后,便在医院大闹,说是人家换了她的孩子。 就算医院说那个时间段根本没有跟她一起生孩子的人,而且她是顺产,孩子一生下后,就跟她说了性别了。刚送出产室,孩子他爸又马上抱过去辨别了性别。谁也没机会换她的孩子,她也依然不相信。 一直说自己没听见医生说她生的是男是女,一口咬定被换了孩子。一直在医院闹了十几天。 直到孩子长开了些,看得清五官轮廓了。看着那张跟她几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五官,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生的真的是个女儿。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爱这个孩子。出了医院没几天,就让婆婆带着孩子回老家去。 二四八、转行 小姜秦的出生,让李迩安跟姜中余一家联系的更加紧密。因为她总是忍不住去看看那个孩子。 夏迪也很乐意在李迩安过来或者打电话来时,和她分享自己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 姜秦和幼时的她真的很不一样。她软软糯糯的,胆子很小,长到三岁了还是连楼梯都不敢爬。两级以上的台阶她就瘪着嘴伸着手喊妈妈。 很挑食,只爱吃肉,小小年纪就能跟爸爸你一块我一块的吃完一砂锅的红烧肉。凡是绿叶的蔬菜却一口都不肯碰。 除了这一点让夏迪她们头疼不已,其他时候她实在是个很乖的孩子。 知道爸爸妈妈都很忙。在妈妈做衣服的时候,她就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裁缝车旁拍着手摇着脑袋哼着谁也听不明白的儿歌。 抱着洋娃娃给她穿衣服戴帽子也能玩上一整天。 爸爸送完货回来,她便会立刻跑过去抱住腿,拉着他给他捶捶背,捏捏腿。 姜秦四岁那年,夏迪因为长时间在车间里赶工又有些低血糖,中途起来时跌了一跤。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却让姜中余下定了决心转行。 因为李迩安的成功,让他和黎岙的许多人在离开村子后都踏上了服装行业。但想要复制她当年的成功,实在时太难了。 没有专业的技能和独到的眼光,往往一个款式的压货就能压垮一个小本经营的私人制衣作坊。而且正常人也没有她的那种精力,能将所有事情都一把抓。 卫生院内,夏迪躺在那里吊着点滴,小姜秦趴在床边红着眼,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糖来喂给妈妈吃。 姜中余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女儿,对着夏迪道:“做服装太累了。白天赶工做衣服,晚上还要去到处去找新款式,一整天也没个休息的时候。我听说批发市场那边整改,隔了一半的专门卖布料的。这些年我跟很多纺织厂合作的都不错,也算有点门路,要不我们转行卖布吧? 这样白天开完店,晚上你也能休息一下。” 夏迪看了眼女儿,摸摸她的脸,点了点头。“这样明年秦秦上了幼儿园,我也能有时间去接她了。” 虽然下定了决心转行,但两口子心里都没有太大的底气,毕竟虽说做服装的也要接触面料,但真的开始卖布了,肯定不能只靠着原本浅薄的基础。 不想让家人跟着担心,所以两人都没有将转行的事情说出去。知道姜中余的妹妹闹着不肯读书了,要去找大哥做生意赚大钱,兴致冲冲的跑去陇州,才发现哥哥嫂子居然已经转行了。 姜中余开始奔波各地找时兴的料子,跟厂家谈价格盯货期,找低价又保速的物流。 夏迪每天去货站接收从各地发来的货,拉到市场门店去卖。 物流发货一件货收一次落地费。为了省钱,姜中余在发货时都尽可能的在一条编织袋内装上更多的料子。 所以夏迪每次见到的货物,一件都有两三百公斤。她不足百斤的娇小身躯站在一包货前,显得格外渺小。而犹豫两人的眼光都不错,所以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货发的也一天比一天多。那样的大包一天都会收到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托运站一大卡车的货会在凌晨开进城区卸载在站内的空地上。每个人都要在满地的货物中寻找自己的那一部分。 虽然可以雇物流站的板车夫搬货送货。但谁也不会帮她把货找出来,也没办法搬得动那么重的包裹。 她便只能越来越早的起床,去站点找出包裹,并将它们拆分开来,然后雇人送到店里去。 市场八点开门,她却往往要三四点就提前出门去提货。 虽然很辛苦,但是她却很高兴。不仅是因为她们家是市场内生意最好的人家。更因为每天忙过早上那一阵,八点到十点,各个服装厂的老板或采购来选购完货物后,她就能抽空跑回家一趟,把女儿接到店里来。 接来下的整整一下午,她都可以陪着女儿,帮她给小娃娃做衣服,教她写字画画。这让夏迪觉得转行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而小姑子的到来,虽然不能在生意上给她多大的帮助,但却有人能在她不在的那上半天,陪着女儿。 直到大半年后,李迩安在某天买了几条可爱的小裙子准备寄给姜秦,提前打电话过去告诉夏迪让她到时候去邮局取货的时候。才从姜舒妍的口中得知,原来那小两口居然转行了。 自从知道夏迪和姜中余是自己的外婆、外公之后,李迩安一直在留心避免自己做出什么会改变未来。 毕竟在她那一世,姜中余不仅生了姜秦和妈妈,还在中年后生了舅舅。 可这一世夏迪却是在生下姜秦之后就按照政策上了环的。 因为妈妈从来都不说起自己娘家那边的事情,舅舅和其他亲戚也都十分避讳,所以李迩安不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夏迪和姜中余这对决定遵从政策的夫妻又要了两个孩子。 她一直和夏迪保持联系,就是担心她这种思想万一一直没变,自己的妈妈会不会就不存在了。 越是临近‘妈妈’出生的那一年,李迩安越是有这种担心。 毕竟她的旁敲侧击不仅没让夏迪决定再生一个、两个,还让她觉得她是不是也重男轻女,跟老家的那些亲戚一样,想着让她再生个儿子。 每每那时候,夏迪便会十分坚持,说自己有一个女儿就足够了。她想给女儿一份完整的爱。她觉得女儿养好了,也能给她养老送终。就连姜中余也是一样的想法。 即便姜中良那边为了生儿子已经一年一个一年一个,又连续生下了三个女儿了。他们俩都完全没有生二胎的想法。 这让李迩安常常怀疑‘姜家的历史’是不是改变了。 直到姜中余和夏迪转行,并且和范家搭上了线,已经开始合作的消息传来。李迩安才肯定,一切其实没有改变,只是还没有到那个节点。 二四九、节点 李迩安没有想到事情的节点竟然会是这样。 她接到夏迪打来的电话,泣不成声的问:“二妈,中余染上了肝炎,医生说是什么大三阳,已经好长时间都吃不下饭了,每天又打针又吃药的,医生也不说到底能不能治好。二妈,你在首都那边有没有门路,我想给他转到首都那边的大医院看看......” “你先别急,首都这边的医院我肯定能给你安排好。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安排车过去接你们。”李迩安立刻站了起来。 夏迪那边哽咽着说出了自己现在的地址。 李迩安又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及时治疗会没事的,放心吧。不过这病会传染,你平时接触他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戴口罩,勤洗手换衣服,尽量避免有飞沫传播。分开吃饭,不要用同一套餐具。还有,秦秦这段时间千万别带去医院。我会尽快过来。” 听李迩安肯定的说能治,夏迪也稍微放心了些。 道:“能治就好,能治就好。二妈,你说能治,我就放心了。中余这边一查出来,我就已经让舒妍带着秦秦回老家去了。孩子回去后除了有些不习惯,其他的都挺好的。等中余治好了,我们再回去把她接回来。” 小孩子的抵抗力毕竟稍差点,听说姜秦已经回了老家,李迩安也放心了些。 挂了夏迪的电话后,便立刻给自己在三甲医院工作的朋友打了电话,托他帮自己安排一间病房。又给还在研究院的姜瑾年打了电话,跟他说了下姜中余那边的情况,便立刻带着司机开车前往陇州。 到陇州接上姜中余夫妇,回京送进医院,交代情况,过程毫不拖沓。 转院之后不久,姜中余体内的乙肝病毒便逐渐被控制了下来,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姜中余的情况稳定了下来,能吃能喝,黄疸也基本退了下来。 自从姜中余开始住院,陇州那边的生意,夏迪便叫了自己的二妹从老家过来帮忙照看。 但因为没有人发货,二妹又不善经营,所以每天都处在亏损状态。姜中余稳定些后,夏迪也放下心来,偶尔回趟陇州照看生意。 为了让姜中余不留下病根,李迩安时常给他配些中药吃,偶尔施施针。半年后,他竟然痊愈了。 不是转成了小三阳,而是完完全全的病愈了。 为了配合医院留下优秀病例,李迩安还将自己每一步的药方的施针方法留了一份给医院,作为朋友帮她‘加塞’的答谢。 姜中余离京那天在李迩安他们家先给老家那边打电话报了平安。 却听姜舒妍跟他说,姜秦被送回去后在老家因为听不懂方言,跟村里的孩子也玩不到一起,又跟姜中良的大女儿不怎么和睦,所以天天哭闹打架。劝过也骂过,就是不听。家里的大人也拿她们没办法,只能让两个人尽量不在一处待着。 姜中余隔着电话骂了姜舒妍几句,发泄怒气。自己的女儿出生后,两口子连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现在居然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打了。 姜舒妍却在电话那头说姜秦回来后就凶的很,跟姜中良的大女儿打架一点都没吃亏。 姜中余却更加心疼。 他女儿那么软糯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跟人吵架甚至打架。要是真成了那样,也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叫了姜秦接电话,小姑娘在电话那边哭得泣不成声,别的话都说不出口,只一声声的问着: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爸爸...... 姜中余捧着电话红了眼眶,几乎也要哭出来了。连连跟女儿保证,自己马上就回去,后天一定能见到她。 小姑娘哭着说自己乖乖等爸爸回来,让爸爸别不要她。 挂了电话姜中余便决定先不回陇州,要直接先回老家接女儿。 李迩安想着自己也很久没见到那小姑娘了,又隔着电话听她哭得都嘶哑变声了,也心疼不已。 正好姜瑾年这段时间在忙一个项目,很少回家,李迩安便决定跟姜中余回老家一趟,去看看那个小姑娘。 “也别坐车了,我让小李去定两张明天的机票,我们做飞机到温城,倒车回去下午就能到了。” 姜中余也想早点回去见到女儿,便立刻赞成了李迩安的建议。 两人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便坐早班的飞机飞往温城。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回去以后见到的会是这种场面。 黎岙下着雨,但姜瑾生家门口却聚满了人,所有人在看见姜中余的时候都露出了同情惋惜的目光,或默默的退开路,或劝一句‘看开点......’ 淑芳从屋里出来,拦着正要进屋的姜中余,道:“中余啊,你别怪六叔六婶,要不然他们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哎,那娃命薄。你跟夏迪都还年轻,还能再生,爸妈可只有一个......” “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娃命薄?哪个娃?我的秦秦呢?我女儿呢?我阿爸阿妈怎么了?”姜中余见淑芳流着眼泪哭着不说话,心急之下推开人便往屋里跑。 李迩安拉着大嫂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中余家的那个囡囡昨天掉河里了。你也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为了防止台风洪水,都会开闸一段时间,把河水提前排一些到海里去...... 昨天全村人都沿着河一寸一寸的找过了,那孩子找不着了,怕是给冲到海里去了......” 屋内传来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姜中余跑了出来,很快向着河边跑去。 李迩安心头一滞,连道:“这不可能,姜秦被夏迪教的很好,从来不会去危险的地方,在陇州的时候,就连路边的排水沟她都是远着走的,怎么可能会自己跑到河边去?” 大嫂叹了口气,看了眼姜中良家的小洋房,道:“这也是造孽了啊!” 之前人多混乱,李迩安也没发觉,原来姜中良家这个时候竟然是有人的。 姜中良两口子和姜中余夫妇一样都是常年在外做生意的,除了过年他们极少回老家。尤其是这几年他们在外面超生,就更少回来了。 二五零、入海 大嫂压低了几分声音,道:“中良家超生的事情被人捅出来了,计生办为了逼他们回来结扎罚款,就说要把他们家的小洋楼拆了。为了保住房子、少罚点钱,中良回来前就把他们家老三老四送给当地的人领养了。但老二年纪大点,已经认人了,没人要,所以就只能一起带回来。 那个何媚你也是知道的,就是个搅家精。自己那大女儿生下来连口奶都没喂过,就狠心送了回来。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的,这次回来到把女儿接到自己身边带着。 也不知怎么教的,那俩孩子就整天跟中余家的那娃打架。不是说她爸病的快死了,就是说她爸妈不要她了,所以才会把她送回来。 弄得中余那闺女回来后就整天哭,哭得吃点东西都要吐出来。瑾生媳妇也没办法,她那性格哪里是会跟人理论的。再说那两个也是她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人家亲爹妈又在身边,打不得骂不得的。 瑾生白天要去卖鱼,为了防止有人偷偷电鱼,她平时都是要去守河塘的。为了让几个孩子远着点,就每天带着中余闺女一起去守河塘。 好不容易昨天中余打电话回来说自己病好了,就快回来了。那丫头昨天中午也多吃了几口饭,一整天也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了。 谁想到,下午跟着瑾生媳妇去河边守河塘的时候,中良家的两个丫头也跑过去在附近玩。都是三四岁的小娃,一脚踩空就掉田里了。瑾生媳妇这边跑去把那两个从泥塘里拉出来送回去,就一时忘了中余家的那个还在河边。 等再回去的时候,岸边就剩下一只陷在泥地里的小鞋子了......” “会不会......会不会那孩子其实没掉下去?她就是躲在哪里玩睡着了?”李迩安有些难以置信。 大嫂抹了把眼角的水渍,道:“哎,一开始没找着人,大家都这么互相安慰着。可瑾生是养鱼的,为了汛期放水,这条河不管是上游还是离海口的位置都是拉了网。昨天整个村会水的都下水帮忙找过了,天黑了都没找到。后来瑾生把河水都放干了,才发现海口位置的网都被撞出了一个口子...... 村里其他人也帮着在整个村里一点点的找过了,隔壁几个村也都去过了。” 陆地上都找过了,水里网又破了,所以大家才会说姜秦是被冲到海里了。 大嫂还在喃喃着:“夏岙那边夏迪妈本来身子就不好,昨天知道消息后就咯血晕过去了,送去镇上医院,现在都还没消息...... 中良把何媚打得鼻青脸肿,两口子正在闹离婚...... 瑾生媳妇昨天喝了农药,好不容易催吐救了回来,醒来后连口水都不喝,说要给孙女抵命,让菩萨把她孙女换回来......” 李迩安也向河边走去。 不知下了多久的雨,说是昨夜已经放干了的水此时又已经蓄了起来。姜中余在河里不停的扎着猛子,下潜上浮着寻找他那不可能找到的女儿。 李迩安沿着河边放出神识一路向着海边走去。同时施展追魂术。 忽然她定睛看向姜中余的方向。在他下潜的河面上,一丝几乎要消散的魂魄在那里无意识的打着转。 李迩安冲那边招招手,魂魄似犹豫了一下,随即向她飘了过来。 李迩安在虚空中一点,魂魄的轮廓清晰了些。 那是姜秦的魂魄,显示着她生前的模样。稚嫩的脸颊脱去了婴儿肥显得眼睛更大了,手腕细的还没她两指宽,瘦瘦弱弱的比李迩安半年前看见她时还小些。 李迩安抱着她往海边走。 小小的魂魄没有一丝重量,窝在李迩安的怀里,看着姜中余的方向。流着眼泪问:“二奶奶,爸爸为什么不理秦秦?他真的不要我了吗?” “爸爸没有不要秦秦,他在很努力的找你。”李迩安怜爱的摸了摸这个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孩子。 小孩子的魂魄本就容易散。因为想着爸爸说自己后天就会回来了。所以即便死了还乖乖的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着爸爸来接她。 魂魄被在姜家门口来来回回的生气、阳气一点点冲散,细微到李迩安不用追魂术都找不到她的地步。 入海口,李迩安一脚踏入水中,千万根系在海水中不断的蔓延,很快便裹挟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回来。 李迩安捂住姜秦的眼睛,轻声道:“睡一会儿,二奶奶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魂魄睡去,尸体出水。 尸体被海中的礁石破坏的十分严重,颅骨碎裂,喉管被割开,四肢也被鱼虾蟹啃食的残缺不堪。即便李迩安把姜秦的魂魄养在了自己的识海中,但这样一具身体,显然也已经不能用了。 她坐在海堤上,对着虚空道:“受了那么大的罪,你怎么就没有怨气呢?” 小孩的魂魄本就易散,若有怨气化作怨魂,魂魄也不至于这么脆弱。脆弱到李迩安一收回自己替她固魂的魂力,她便会就此消散。 “不如就此去了吧?” 想着她将来也会早夭,并间接导致姜秦月一生的悲剧,李迩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小姜秦坐在她膝头搂着她脖子软糯的叫着‘二奶奶’的情形,又让她开始犹豫。 李迩安对着海面开始施展天衍之术,既然上天要收回这个孩子的命。那她想看看,若没有这个孩子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海面上海浪涌起巨大的水镜,水面上一幅幅预示着未来画面一闪而过。 夏迪在得知消息后发疯杀人后跳了河、姜中余家破人亡精神失常成了流浪汉。没有姜秦月更没有姜正则...... 夏迪的母亲在医院听到了女儿的死讯后,脑充血而死...... 范云峰没有心心念念等候着长大的青梅,长大后成了风流浪荡的不婚主义者....... 末世如期而至,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没能度过末日。 没有人献祭,在末日的第三年,永夜再次降临,这次的夜很漫长。漫长到此方世界完成了自净,黎明才再次到来。 二五一、逆天改命 浪潮退去,水镜消散。 李迩安望向天空。虽然在世界完成自净之后的数十万年后,这个世界会重新诞生人类,对世界而言是有人献祭还是漫长的自净都没有区别。 但对于李迩安来说,意义却不一样。 她真真切切的在这个世界生活过两次。 她没办法看着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曾认真努力生活过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尤其是在她有能力改变一切的时候。 在看过天衍之术显示的场景后,她很快做出了决定。 李迩安将自己的种子植入姜秦的躯体之中,用种子中灵力修复她残破的身躯。有种子在,可以让姜秦这具原本已经死去的身躯如正常人一样慢慢的成长。 将识海中姜秦的魂魄重新引入她的体内。 由于本质上来说,姜秦是已死之人,这具以木灵修复后的身体和她原本的魂魄并不完全匹配。何况是一缕随时会消散残魂。李迩安只能分出自己的一丝魂力融入到姜秦的残魂中,护持着她,为她固魂,维持着她的本我意识。 但即便是如此,她还是会很容易因为一点小小的惊吓而离魂。 为了避免她再次因为意外而轻易死去,李迩安取下自己手腕上的丝月镯,渡入自己的大半修为,强行将一个普通的银镯炼化为一品灵器。 这灵器不仅是为了此刻稳固姜秦的神魂,也是为了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永夜到来之时抽调李迩安留在姜秦体内的魂力和和镯子中的修为达成献祭。 将镯子戴在了姜秦幼细的手腕上,一点点缩小灵器到她无论如何甩动都不会掉下来的地步,李迩安才放心下来。 李迩安抱着姜秦,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希望你不会怪我......这是我们的宿命。” 闭上眼,以李迩安为圆心,一个无形的结界瞬间笼罩在整片山林内的每一个村庄。婆娑幻境开启,改变了幻境中每一个人的记忆。 李迩安出现在镇上的医院,把小姜秦放在了夏迪母亲的怀中。并修改了关于他们来镇上医院的原因的记忆。 所有人从幻境中醒来。 场景回到李迩安跟姜中余听说姜秦掉河里了的消息的那一刻。 姜家乱作一团,夏家正好打来电话,说姜秦昨天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夏岙的河岸边,满身是泥,要不是夏季寿到河边的船上拿点工具,恐怕下雨后河水漫上来,这孩子就要被淹了。他们连夜把孩子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孩子发烧发到现在都没醒。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回事,怎么能让孩子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 李迩安接的电话,开了免提。 知道姜秦没死,众人心头终于放下心来。 人群中开始有人讨论起来。 “昨天也是都慌了神,怎么没人想着去夏岙找找看。” “对啊,沿着河沿走可不就正好能走到夏岙么......” “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自己忽然跑到那里去了,她一个小孩子哪知道夏岙在哪儿啊?” “我想起来了,是昨天何媚在那儿跟小丫头嚷嚷说让她滚到她外公外婆那儿去,别在黎岙这边碍她的眼,还给她指了下方向。怕不是那时候记住了?” “估计是这样,这段时间那两口子老是当着孩子的面说她爸妈不要她了。所以昨天这孩子见六婶拉着两个妹妹回家,估计以为六婶也不喜欢她,所以赌气真跑到外婆家去了......” “最近老下雨,岸边泥泞,走着走着鞋子掉了也是有的......” 屋内瑾生媳妇听说孙女没死,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往镇上去。 虽然听说女儿这段时间受了那么多苦,又因为母亲的粗心而差点出了意外。姜中余心中也有怨有气,但看着母亲因为喝了农药又被催吐后苍白的脸,他也说不出责备的话。也怕她体内还有农药的残留,便上前搀住她,道:“阿妈,我们一起去医院。阿爸,你帮阿妈收拾两件衣服,一起带过去,阿妈毕竟喝了药,就算吐出来了,也还是要去医院再查一下。” “我没事,我该死,先去医院要紧,只要娃没事,我就算是死了也行......呜呜呜.......我糊涂啊,我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呜呜呜呜呜.......” 李迩安虽然对瑾生媳妇一直印象都不错,但姜秦是真的因为她的粗心死过一次了。 姜秦的魂魄养在她的识海中时,她是能看见她的记忆的。 姜秦是因为起身去追奶奶才不小心踩到泥泞,摔入河中的...... 因为瑾生媳妇本身性格的怯懦,在姜秦这段时间被姜中良夫妇欺负说她爸妈不要她的时候。她也只会一遍遍的哄她别哭,不会带着她去讨回公道。甚至在姜秦和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堂妹起冲突被她们联手欺负的时候,她也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而只会从中和稀泥...... 所以李迩安没有干脆用幻境改变所有人的记忆,让他们当这件事不存在。 该受的惩罚都要受,要被谴责的人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离开黎岙前,李迩安冷眼看向小洋房。 “你平时说两句也就算了!我都跟你说了,我大哥明天就要回来了,你还去骂那丫头做什么?你不喜欢她,我大哥可是把她当宝贝......” “你敢打我!一个女娃娃,死了就死了......什么当宝贝,说不定你大哥他们心里还要谢谢我呢,死了个女娃,他们就能生儿子了,也不会有人要拆他们房子逼他们罚款了!” “爸爸,妈妈说了,是她自己笨,好端端的自己掉到河里了......” “爸爸不是也说她是短命鬼吗......” 视线所落之处,房子中那自姜秦落河后便一直没有自责忏悔过的一家人身上的气运便逐渐开始消失。 医院中,看着躺在病床上瘦小的只能剃掉头发把针打在头上的女儿,姜中余捂着嘴蹲在床边忍不住眼眶红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女儿,心中忽然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姜秦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虽然烧退下来了,但却经常昏睡。李迩安知道是因为她本身的魂魄还太过虚弱的缘故。便借口若现在带着孩子回陇州,夏迪见到了恐怕回心疼死。不如让她先带回首都调养一段时间。 姜中余知道自己的病能那么快痊愈,是多亏了李迩安的中药,所以对她的中医调理很有信心。也知道即便夏迪终究会知道女儿这段时间吃过的苦。但只要没亲眼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总是会好受些。 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跟自己的母亲从此以后不睦。 也想早日看见女儿恢复健康。便答应了下来。 二五二、姜秦月出生了 姜秦在李迩安的身边待了小半年。有她的内外调理,姜秦的魂魄渐渐稳固下来,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好。因为小姑娘想爸爸妈妈想得紧,情况稍好些后,李迩安便把她送回了陇州。 因为提前打了电话过来,姜中余夫妇早早便等在了巷子口。车刚停下,姜秦便立刻打开车门向着爸爸妈妈跑了过去,一头栽进妈妈得怀里。 小姑娘跑的有点快,这段时间被李迩安养的好,分量也着实不轻。这一冲一扑,夏迪长着胳膊搂住女儿,便被冲击得坐在了地上。 夏迪也没立刻起来,先是搂着女儿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见她白白嫩嫩得,穿得跟个小公主似的,这才彻底放心了下来。有些吃力得抱着女儿站起来。 便连忙请李迩安一起回屋去。 李迩安看了眼夏迪的小腹,对着姜中余道:“你媳妇都有身子了,姜秦现在也有些沉,还是你抱着吧。” 姜中余和夏迪当时便愣住了。 夏迪笑了下道:“二妈听谁说得小道消息啊?我都上环了,怎么可能怀孩子啊?” 姜中余也道:“对啊,二妈,你是知道得,我们俩就没准备要二胎。” 李迩安也呆了。她还以为是姜秦出意外后,他们害怕失独,所以才准备再要一个孩子。毕竟按时间算得话,夏迪现在腹中的这个孩子就是姜秦月没错了。 但看起来这两口子现在连怀上了都不知道。 她看了眼姜中余,道:“你先抱着孩子。”自己拉过夏迪的手腕,把了下脉,道:“没错啊,已经三个月了。你也是怀过孩子的,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 夏迪和姜中余面面相觑。 “阿迪这段时间也没吐过啊?也没有忽然特别想吃什么东西吧?”姜中余说完看向夏迪。他仍然记得,夏迪在怀着姜秦的时候,孕期反应极大。头几个月每天都在吃了吐吐了吃中渡过。不是大半夜的想吃皮蛋,就是大夏天的想吃草莓.....刚刚还馋蜜饯馋到想哭,转头吃两口又不要了。 那时候医生说每个孕妇的孕期反应都不一样。所以他以为夏迪怀孕了就是这样的。可是她最近没有这种症状啊? 夏迪也道:“我自从上环之后,那个就不太准......有时候半年不来也是有的。”说着摸了下小腹,有些苦恼道:“我还以为是最近坐得久了,胖了呢。” 见两人脸上似乎并没有多少喜悦。和他们当初知道怀上姜秦时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的心情完全不一样。李迩安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问道:“你们是不准备要吗?” 夏迪摸着肚子犹豫了下。姜中余道:“我们之前都打听好了,农村户口的独生子女以后在读书上有优待,高考还能加十几分呢。” 李迩安也是没想到,自己的妈妈竟然会因为高考加分而差点不能出生。她正想劝劝。 就见姜秦满眼星星,兴奋的小心翼翼的趴在夏迪还没隆起的肚子上,贴着耳朵听着。满眼期待的看着夏迪,问:“妈妈,你肚子里有妹妹了吗?” 李迩安看向姜秦,不由暗赞,干得漂亮。 夏迪摸了摸女儿还未重新长长的毛绒绒的短发,道:“秦秦想要一个妹妹?” 姜秦小手贴在夏迪的肚皮上,以一种期待的保护的姿态抚摸着,点了点头,看向夏迪,道:“嗯,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妹妹,这样别人不跟我玩的时候,我就可以跟妹妹一起玩了。妈妈,我会好好保护妹妹,不会让人欺负她的。” 姜中余知道,她是想起在老家被姜中良的两个女儿联手欺负的时候了。别人有自己的亲姐妹,可以抱团一起玩。而她却被排斥在她们的圈子之外,所以她才会想要一个妹妹。 李迩安也趁机劝道:“虽然办了独生子女证以后,你们每个月可以领点津贴,但你们现在在外面做生意也知道将来靠那几十几百的也顶不上什么事儿。秦秦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可以好好学习,以后高考就算不用加分肯定也能上个好学校。 何况,夏迪都上环了还能怀上这个孩子,说明她是跟你们有缘的。”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若没有怀上也就罢了。但已经怀上了,再去打掉,他们也觉得不忍心不舍得。 何况这个孩子的求生欲真的太强了。她在不声不响中稳稳的在夏迪的腹中扎稳了脚跟。毕竟在妇女身体里有节育环的情况下怀上的胎儿本就是十分容易流产的。 可是她的胎心却很强,发育的也很好。 在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之后,夏迪便在李迩安的帮助下取掉了节育环。 几个月后,在夏迪临近预产期。因为之前的事情,她对首都这边的医院更有信心些,所以便专门到首都这边的医院生产。 因为各种原因,李迩安自然也专门过去陪产。 看着自己的妈妈出生,实在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在医院的病房了,李迩安抱着因为出生在月圆之夜所以起了小名‘月月’,如今还一团通红的小奶娃,心情在感动和离谱之间来回跳跃。 姜秦在一旁扒着她的胳膊,不住的喊着:“二奶奶,让我看看妹妹,让我看看妹妹......” 姜秦蹙着小眉头,憋着嘴一脸怜悯的看着李迩安手中的小娃娃。 “怎么了?不喜欢妹妹了?” 小姜秦摇摇头,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妹妹长得好难看啊,她一定很难过,所以刚才才一直哭。” 床上的夏迪笑出了声,觉得自己的伤口都要裂开了。 姜秦有些不满的看向妈妈,“妈妈不要笑。”又伸着小手拍了拍妹妹,道:“妹妹乖,姐姐喜欢你,姐姐最最喜欢你。” 李迩安笑道:“秦秦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小娃娃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的,长大些就好看了。” “真的吗?妹妹也会变好看?” “真的。会跟你一样好看哦。” 姜秦喜笑颜开的撅着小嘴亲了亲妹妹。“我妹妹长大肯定最最好看。” 二五三、预警 两年后。 姜瑾生的小儿子中林念书留级留的太多,最终还是辍学了。因为过于老实内向,不适合做生意,所以便留在家乡跟着老爹养鱼养蟹。 小女儿舒妍也嫁给了隔壁镇上的一户人家,跟着夫家出门做生意了。 夏家那边夏迪的二妹自来陇州帮忙看店之后便一直留在那里帮衬。三妹因为比夏迪小十岁,如今还在念书。 越城范家那边,范云峰开始上小学了。而李迩安那一世最疼爱她的姑姑也早已经出生并开始上幼儿园了。 和范云峰同岁的姜秦,因为父母的宠溺,一直没有完完整整的上过幼儿园。直到到了上学的年纪才直接去上了小学。不过这个时代的幼儿园教的东西不多,所以即便姜秦没上过幼儿园,但也能跟得上小学课程。 只是因为政策,姜秦的学籍在老家那边,以后只能在老家高考。陇州和老家那边的教育不太一样,就连中高考的试卷都不同,若是姜秦留在陇州读书,那以后势必会在大考的时候有影响。 再加上生意越来越忙,姜中余常年在外跟单发货。夏迪的二妹在结婚后也不能回来帮忙了。虽然招了当地的帮工,但到底不是自家人,不论是生意还是私下的生活都不能完全放心交托。夏迪一个人既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两个女儿,便有些忙不过来。 所以在姜秦二年级的时候,姜中余夫妇便考虑着将她们送回老家读书。 姜秦三年级的时候被送回老家的镇上念书,姜秦月也一同回去在那边上幼儿园。姜中余当年在镇上买的房子也早已修建装修好可以入住,自姜秦和姜秦月回去后,姜家和夏家两边的老人便轮流到镇上小住照顾两姐妹。 又一年,首都建起了华北地区最大的纺织品交易市场,为了更进一步拓展生意,姜中余夫妇抓住商机。果断把如意布行从陇州搬到了首都。并和范氏纺织厂签订协议,成为他们在华北地区的唯一代理。 两家合作更进一步,姜中余也少了些奔波,只在越城和首都之间往返。淡季时还能抽空回家陪陪两个女儿。或在周末、假日时将两姐妹接到越城小住。 一切都按着那一世的轨迹有条不紊的发生着。 在姜秦月上小学的那一年,夏迪再次意外怀孕。这一次他们依旧选择了留下那个孩子。 同一年春天,姜秦感应到这一方世界的首次预警。自此之后,世界各地天灾频发,常见异象。 李迩安虽然将丝月镯炼化成灵器交给了姜秦。但李迩安推算到姜瑾年最多还有十五年寿命。姜瑾年死后,她肯定会追随他的魂魄一同离开。可丝月镯内所储藏的能量还远远不够,为了确保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前,丝月镯内的能量足以救世,李迩安选择了闭关修练。 因首都疫情严重,姜瑾年所在的研究院早已经放假,他和李迩安也回了申海。夏迪和姜中余所在的市场也已闭市,一家人回到老家躲避灾情。 李迩安不确定自己这一次闭关需要多久,所以决定在闭关前再见自己在这世上的亲人一面。 远离危险的小孩子们并不懂得不到外界如今正在发生的危机。她们只高兴着,爸爸妈妈能够回来陪她们了。 虽然疫情没有蔓延到这个南方小镇,但学校已经早早得停了课,让学生们在家自习。 姜中余家在镇子上得房子是联排的六层落地房。 一二层是客厅厨房等区域,三楼则留给了两家的老人居住。姜中余夫妇住在四楼的前屋,四楼的后屋则是小儿子姜正则的房间。 姜秦姐妹住在五楼。 原本一人一间的安排,因为两姐妹要睡在一起,所以改成了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 李迩安到的时候,夏迪正抱着小儿子坐在姜中余的旁边看着他跟朋友们在客厅里打牌。见她过来,连忙起身相迎,李迩安笑着制止了一下,道:“继续玩继续玩,不用招呼啦,我就是路过这边,来看看秦秦和小月。她们在家吗?” 她虽这么说,但毕竟是长辈。姜中余他们不可能真的置之不理,散了牌局跟朋友们又约了时间,便邀着李迩安落座。 “她们都在楼上学习呢。二妈,之前听说你跟二伯回了申海,我还跟夏迪说难得我们一家都有空,要去拜访一下您呢。正好您就来了。二伯呢?没跟您一起来吗?”姜中余到了一杯参茶过来递给李迩安。 李迩安接过,抿了一口。道:“他这次没来。前几日申海也发现了几例病例,大城市人口流动大,传播也快,你们既然从首都回来了,就别往其他城市跑了。 小镇现在也有小镇的好处,我看这边现在气息就很祥和。” 跟姜中余夫妇闲聊了一会儿,被他们留下一起吃晚饭。姜中余出去买菜。夏迪抱着睡着的小儿子回房间。 李迩安则到楼上去看看姜秦姐妹。 才踏上楼梯,李迩安便低笑了一下。五楼后屋传来‘嘿哈’‘唰唰’的电子音。虽然声音很轻,但也难逃李迩安敏锐的五感。 看来这俩孩子并不像姜中余说得一样在书房好好学习。 五楼的后屋,房门关着,屋内两个小姑娘压低着声音讨论着。 “姐姐,你别让龙葵祭剑了,她都祭过一次剑了,再来一次也太惨了......姐姐......” “哎,之前过关做任务的时候我就说不能那么选吧?你非那么选,现在雪见好感度比龙葵高太多了。系统自动选了镇妖剑。我也没办法。” “那我们读档重新来呗。” “我玩了十几天才到这儿的,又读档?开学后就没时间玩了。” “姐姐,姐姐,拜托拜托了吗,我不想龙葵死。” “好吧,好吧。这次你要听我的啊,我可是看过攻略的。我们争取玩一个完美结局。” 李迩安拧了下把手,门被倒锁了。 屋内两个小姑娘的声音和电子音都骤然消失,一阵细细碎碎的翻书声后,小孩儿光着脚跑来开了门。 来开门的姜秦月,还来不及掩饰脸上的心虚,打开门后见不是爸爸妈妈,便长输了一口气。紧接着便笑盈盈的扑了上来,“二奶奶,你怎么来啦?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姜秦听见动静,也不装着写作业了,拉开椅子跑来。“二奶奶。” 二五五、你就这么恨我? 李迩安为漫长的闭关做了自以为周全的打算。 她跟姜瑾年说好,若自己一年以上没有醒来,便让他对外宣称她出意外成了植物人。她甚至将自己的各项生理机能调节到了植物人的状态,以防别人将她送去医院检查。 她卜算了姜瑾年的寿命,决定即便修为还没达到也会在他有生之年强行出关。陪他渡过最后的日子。 但她没有想到姜瑾年在漫长的等待中会产生她想象不到的负面情绪。 如天衍之术这一类占卜术法,都是以现实已经发生的情况来卜算天道之中未来所会发生的事情。天衍之术卜算出来的命运从无偏差。 姜瑾年本在天道之中,但却因为她将存有东华神魂修为的丝月镯还给了他,而有了能超出天道的可能。 他未必能改变世界,但却改变了自己的命数。 李迩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疗养院中。 她拔掉了自己身上的各种设备,看着陌生的地方,想着姜瑾年怎么把她送到这里来了。护士和护工很快发现了她的情况,惊呼着叫来了医生。 李迩安配合的做着检查,在医生再一次感慨‘医学奇迹’的时候,问:“您好,能帮我联系一下我先生吗?” “您的先生?”医生有些茫然,道:“送您来的是您侄子,我们并没有您先生的联系方式,刚才您醒来,我们这边就已经通知您侄子过来了。” 姜中余和夏迪很快到了疗养院。 几人寒暄了几句后,李迩安便问姜中余:“你二伯呢?不会还在研究院忙着吧?” 姜中余面露哀伤,低头沉默着。夏迪轻声道:“总要跟二妈说的。” 李迩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等姜中余开口,便开始用法术探查姜瑾年的所在。 神识在顷刻间笼罩了整片陆地,然而哪里都没有他的踪迹。 神识归位,过度的探查让李迩安精神恍惚。 “二妈,您才刚醒来,身子还虚弱,这事儿我们以后再说,好么?” “对啊,二妈,您先休息一下。” 夏迪扶着李迩安,想让她躺下歇歇。却被她抓住了手腕,问:“他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他!?” 夏迪和姜中余还没反应过来李迩安这话中的意思,两人便都陷入了摄魂术中。 在他们的记忆中,李迩安看到了自己闭关后所发生的事情。 姜瑾年三年前就死了...... 按照他的遗嘱,在他死后火化撒入海中,不留碑不留冢。他和李迩安的所有固定资产全部变卖捐给了慈善机构。只留了一笔钱交了她在这家疗养院的十年费用。 最后见了姜中余夫妇一面。 跟他们说,若她醒来,告诉她,他是唯物主义者。 李迩安顿时气血上涌,内息混乱。 姜中余他们不知道姜瑾年的遗言是是什么意思,但李迩安却知道。他是在告诉自己他不相信有来生,又或者说即便有来生,他也不希望再跟她有什么瓜葛。 火化撒入海中,不留碑不留冢,他是决心了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姜瑾年,你就这么恨我?你至少该告诉我为什么会恨我!姜瑾年!姜瑾年!呵呵呵呵......你不信有来生吗?但我还是会找到你的。” 李迩安抹去了姜中余夫妇关于自己已经醒来的记忆,让他们以为医生叫他们过来是告诉他们她已经死了。 留下一具替身尸体后,李迩安便离开了疗养院。 李迩安原本算好了自己大概需要十五年时间她突破上仙境。 她原本计划用先十四年时间积累修为,然后在陪他渡过最后的时光后,在最后一年以非常之法吸收修为,铸炼姜秦手中的丝月镯,并在姜瑾年身死轮回之时破碎空间和他一起离开。 这样她就能在来世第一时间找到他,甚至她还可以带着他的魂魄投身到她认为合适的世界。 但是她没有算到,姜瑾年居然先死了。死的干干净净,连肉身连魂魄,一丝都没有留下。连让她施法追踪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申海的别墅、首都的平层、老家的四合院......所有他们曾一起居住过留下了美好记忆的房子,现在都住进了新的主人。他们曾留下的痕迹也逐渐的被新的痕迹所掩盖。 申海别墅外,透过花墙能看到姜瑾年当初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玻璃,拉开帘子后,采光极好,室内也一览无余。 在他埋头做学问的那个位置,现在摆着一张电脑桌,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某个网站的主播直播。直播里的人自我介绍着:“大家好,我是人类的好朋友,白金......” 李迩安瞥了一眼屏幕,看似波平无奇的一眼,但却很快在刈族之中掀起了血雨腥风。 李迩安一直都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妖,或者说是他们口中的刈族。 这些刈族因为没有正规的修炼途径所以跟她的修为水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刈族隐与尘世,对这世上的许多人来说几乎已经算是不存在了。 李迩安也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们打交道。 直到她卜算到姜瑾年的寿命已经不足以等到她修练到上仙境界的时候,她才想过杀几个沾染血腥的刈族来吸收修为,以求速成。 但是姜瑾年提前死了,她的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虽然死后轮回,她大概率会跟姜瑾年轮回到同一个世界。但是按他这辈子最后所作的决定,李迩安知道,下辈子她大概不会再那么容易凭借丝月镯找到他。 她必须保存自己的修为。 但要破碎空间找到姜瑾年轮回后的世界,就必须要施展追魂术。 跨界施展追魂术所耗修为极大。 李迩安便开始捕杀刈族,吸收修为。 三年的时间,不论是躲进了深山的还是隐于尘世的,只要是沾染过人命的刈族几乎都被李迩安杀了。在这个过程中,她还找到了不少跟自己这一世本体一样的‘天珠’。这些天珠含有强大的灵力,除了李迩安是直接从天珠修练成人形,其他所有的刈族都是因它而催化出来的。 在吸收了其他天珠的力量之后,李迩安把姜秦手中的镯子炼化,确保丝月镯的能量足以护持姜秦的神魂直到献祭之日后,便打开时空隧道离开了此方世界。 二五四、闭关 去完姜家,李迩安又去了趟范家。 这些年范氏纺织厂基本上已经由范昌华的儿子接手了。范昌华似乎又恢复了年轻时的纨绔,每天溜溜鸟,养养狗,几乎不怎么管厂里的事情。 越城受疫情影响不大,学校和市场虽然响应号召放了假,但工厂并没有停工。范云峰和范媛媛白天大多数时候便都跟着父母待在厂区。 范昌华听说李迩安想见见自己的孙子孙女,便乐呵呵的带着老友去了厂里。范家的祖宅离厂区很近,范昌华便牵了只狗顺便溜达着带路,李迩安则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远远的跟着。 “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怕狗?”范昌华取笑了一句,却把牵着的绳子缩短了些。 “嗯。有点怕。你们家怎么养了那么多狗?以前可看不出你有这爱好。” 范昌华拍拍狗头,笑道:“我们家峰峰和媛媛喜欢这些小家伙,现在家里养着的这两只都是第二代的了。你要是怕狗,一会儿到厂里的时候在外面等会儿。我让他们先把狗栓起来。” “他们都很喜欢狗吗?”李迩安的印象中,范云峰和范媛媛从来都没有表示过对狗狗的喜爱。她只知道表哥曾经想养只小狗,但是被姑姑以太吵、会掉毛拒绝了。 范昌华笑道:“可不是喜欢极了,一只只都取了名字,平时不是喊弟弟就是妹妹,他们老子说了好几遍,不听......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要依着他们?儿女啊,都是债。原来也没有养这么些,前段时间不知道哪个傻缺说疫情会通过动物传染?城里就好多人就把自家养的狗给扔了。 那俩兄妹就天天在人家小区附近捡狗,捡了就送到厂里养着。现在厂里可大大小小有十几只了呢。”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厂区。 厂里的狗狗见到了熟悉的身影,还没等范昌华进去让人先把它们关起来,便一个个兴奋的跑了出来围着他打转。 甚至还有直直的往李迩安跑来的。 李迩安站在原地,想让自己尽量镇定些。她知道这些小家伙不能给她带来伤害,只是极力的控制着让自己不要有过激反应,出手伤了它们。 “lion,回来!”厂里跑出一十二三岁的少年,一把拉住那只伸着蓝色舌头快把口水摔倒李迩安身上的长毛松狮。 少年轻拍了几下松狮,“不知道自己个子大吗?吓着人怎么办?”又连忙抬头道:“阿姨,对不起,我们家lion不咬人的,您别怕。” 范昌华‘哈哈’笑了两声,道:“峰峰就是嘴甜,要叫奶奶才对啊!这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李奶奶,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范云峰咧嘴一笑,拉着松狮lion的项圈扣上牵引绳,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看向李迩安道:“您就是李奶奶啊,我听爷爷奶奶总提起您,说您是我们家的贵人呢。爷爷说您跟他是同龄人,可真看不出。您不说,我还以为您跟我妈他们一边大呢。” 少年高高瘦瘦,一身篮球装,意气风发,青春洋溢。是李迩安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范云峰。 在她的记忆里,爸爸个子很高但也很胖,不怎么爱笑,也没有养过狗...... 她对范云峰笑了笑,夸他是好孩子,就像对每一个晚辈一样。 走进厂区。 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味道,已经被关在笼子里的狗此起彼伏的叫了起来。 在一阵喧嚣的狗吠声中,李迩安恍惚想起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 在她还是姜秦的时候,她曾来过这个地方。那一年她大概三岁或者四岁,那时候这里也是有狗的。 似乎是那一年的新年,妈妈带着她来厂里给工人发红包。她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妈妈的视线,被厂里的一只没拴好的大狗追着掉进了鱼池里。 后来她因为发烧引起的脑膜炎,忘记了那件事情,但却开始本能的怕狗。 也是从那之后,不管是厂里还是家里,再也没有狗狗出现在她的面前。 现在想来,当初对她来说无比可怕的大狗只是一只性格温顺的拉布拉多犬而已。就跟眼前这只憨憨的想要舔她一身口水的松狮一样。当初的那只狗,也只是想跟她玩罢了。 范媛媛已经有了几分将来的模样,活泼又善良。抱着一只小小的马尔济司犬从二楼仓储间下来跟李迩安打了招呼后,便拉着哥哥上楼,说一直叫抹茶的狗狗要生宝宝了。 看着兄妹俩拉着手跑到楼上给小狗接生,李迩安感慨着笑叹。 若是姜秦没有意外死去,所有人应该都会过得很好吧。 李迩安告别了范家,便回了申海。 跟姜瑾年独处了几日后,她便去了专门的房间,开始闭关。 李迩安跟他说自己出关的时间并不确定,姜瑾年原本以为最多十天半个月。但一个月、两个月,直到一年过去,姜瑾年意识到李迩安的这一次闭关大概需要很长时间。 他想起她在闭关前去见了自己挂念的所有人。 他想起李迩安曾说过,她是修炼了几百年才有了真身。 也终于想起,她跟他其实不一样。即便她看起来似乎跟他一样在慢慢老去。但十几年或几十年的岁月对她而言,其实很短。 也忽然明白李迩安在闭关前,跟他说,自己来世一定会找到他,是什么意思。 她大概也不确定这次闭关醒来后,自己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人世间。 为了在李迩安身边守着,姜瑾年辞去了研究院的职务,留在了申海。 他每天都会到李迩安的闭关的房间里,静静的坐上很久。 头十年,他只是静静的坐着。 直到第十一年的秋天。他偶尔会絮絮叨叨着跟李迩安说起他们的往事。 “那时候你忽然出现又忽然说喜欢我,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不真实......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我真的都快忘了你是树妖了。直到你开始闭关,我才想起,我们其实真的不一样。 迩安,我在你的漫长的生命中只是匆匆的过客吗? 你真的......爱过我吗?” 二五五、你就这么恨我? 李迩安为漫长的闭关做了自以为周全的打算。 她跟姜瑾年说好,若自己一年以上没有醒来,便让他对外宣称她出意外成了植物人。她甚至将自己的各项生理机能调节到了植物人的状态,以防别人将她送去医院检查。 她卜算了姜瑾年的寿命,决定即便修为还没达到也会在他有生之年强行出关。陪他渡过最后的日子。 但她没有想到姜瑾年在漫长的等待中会产生她想象不到的负面情绪。 如天衍之术这一类占卜术法,都是以现实已经发生的情况来卜算天道之中未来所会发生的事情。天衍之术卜算出来的命运从无偏差。 姜瑾年本在天道之中,但却因为她将存有东华神魂修为的丝月镯还给了他,而有了能超出天道的可能。 他未必能改变世界,但却改变了自己的命数。 李迩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疗养院中。 她拔掉了自己身上的各种设备,看着陌生的地方,想着姜瑾年怎么把她送到这里来了。护士和护工很快发现了她的情况,惊呼着叫来了医生。 李迩安配合的做着检查,在医生再一次感慨‘医学奇迹’的时候,问:“您好,能帮我联系一下我先生吗?” “您的先生?”医生有些茫然,道:“送您来的是您侄子,我们并没有您先生的联系方式,刚才您醒来,我们这边就已经通知您侄子过来了。” 姜中余和夏迪很快到了疗养院。 几人寒暄了几句后,李迩安便问姜中余:“你二伯呢?不会还在研究院忙着吧?” 姜中余面露哀伤,低头沉默着。夏迪轻声道:“总要跟二妈说的。” 李迩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等姜中余开口,便开始用法术探查姜瑾年的所在。 神识在顷刻间笼罩了整片陆地,然而哪里都没有他的踪迹。 神识归位,过度的探查让李迩安精神恍惚。 “二妈,您才刚醒来,身子还虚弱,这事儿我们以后再说,好么?” “对啊,二妈,您先休息一下。” 夏迪扶着李迩安,想让她躺下歇歇。却被她抓住了手腕,问:“他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他!?” 夏迪和姜中余还没反应过来李迩安这话中的意思,两人便都陷入了摄魂术中。 在他们的记忆中,李迩安看到了自己闭关后所发生的事情。 姜瑾年三年前就死了...... 按照他的遗嘱,在他死后火化撒入海中,不留碑不留冢。他和李迩安的所有固定资产全部变卖捐给了慈善机构。只留了一笔钱交了她在这家疗养院的十年费用。 最后见了姜中余夫妇一面。 跟他们说,若她醒来,告诉她,他是唯物主义者。 李迩安顿时气血上涌,内息混乱。 姜中余他们不知道姜瑾年的遗言是是什么意思,但李迩安却知道。他是在告诉自己他不相信有来生,又或者说即便有来生,他也不希望再跟她有什么瓜葛。 火化撒入海中,不留碑不留冢,他是决心了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姜瑾年,你就这么恨我?你至少该告诉我为什么会恨我!姜瑾年!姜瑾年!呵呵呵呵......你不信有来生吗?但我还是会找到你的。” 李迩安抹去了姜中余夫妇关于自己已经醒来的记忆,让他们以为医生叫他们过来是告诉他们她已经死了。 留下一具替身尸体后,李迩安便离开了疗养院。 李迩安原本算好了自己大概需要十五年时间她突破上仙境。 她原本计划用先十四年时间积累修为,然后在陪他渡过最后的时光后,在最后一年以非常之法吸收修为,铸炼姜秦手中的丝月镯,并在姜瑾年身死轮回之时破碎空间和他一起离开。 这样她就能在来世第一时间找到他,甚至她还可以带着他的魂魄投身到她认为合适的世界。 但是她没有算到,姜瑾年居然先死了。死的干干净净,连肉身连魂魄,一丝都没有留下。连让她施法追踪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申海的别墅、首都的平层、老家的四合院......所有他们曾一起居住过留下了美好记忆的房子,现在都住进了新的主人。他们曾留下的痕迹也逐渐的被新的痕迹所掩盖。 申海别墅外,透过花墙能看到姜瑾年当初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玻璃,拉开帘子后,采光极好,室内也一览无余。 在他埋头做学问的那个位置,现在摆着一张电脑桌,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某个网站的主播直播。直播里的人自我介绍着:“大家好,我是人类的好朋友,白金......” 李迩安瞥了一眼屏幕,看似波平无奇的一眼,但却很快在刈族之中掀起了血雨腥风。 李迩安一直都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妖,或者说是他们口中的刈族。 这些刈族因为没有正规的修炼途径所以跟她的修为水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刈族隐与尘世,对这世上的许多人来说几乎已经算是不存在了。 李迩安也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们打交道。 直到她卜算到姜瑾年的寿命已经不足以等到她修练到上仙境界的时候,她才想过杀几个沾染血腥的刈族来吸收修为,以求速成。 但是姜瑾年提前死了,她的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虽然死后轮回,她大概率会跟姜瑾年轮回到同一个世界。但是按他这辈子最后所作的决定,李迩安知道,下辈子她大概不会再那么容易凭借丝月镯找到他。 她必须保存自己的修为。 但要破碎空间找到姜瑾年轮回后的世界,就必须要施展追魂术。 跨界施展追魂术所耗修为极大。 李迩安便开始捕杀刈族,吸收修为。 三年的时间,不论是躲进了深山的还是隐于尘世的,只要是沾染过人命的刈族几乎都被李迩安杀了。在这个过程中,她还找到了不少跟自己这一世本体一样的‘天珠’。这些天珠含有强大的灵力,除了李迩安是直接从天珠修练成人形,其他所有的刈族都是因它而催化出来的。 在吸收了其他天珠的力量之后,李迩安便把姜秦手中的镯子炼化,确保丝月镯的能量足以护持姜秦的神魂直到献祭之日。 同时为了防止在自己走后其他刈族报复人类,便施术将那些还活着的刈族体内的能量抽走,将他们化作了普通人。 做完这一切,李迩安便打开时空隧道离开了此方世界。 二五六、番外 秦放为完成父亲遗命,跟随前来找他的恩人后代来到达那祭拜她的先祖。 却没想到那人把他带到深林处后,便忽然拔刀对他行凶。秦放躲闪之时将那人推到在尖刺上,自己也被对方的匕首刺破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地上,复活了被埋在此处数十年的司藤。 司藤被秦放复活之后,便计划着找到自己的半身重新融合。为了更快的了解这个世界,她给秦放下了藤杀,并将对方带在身边。 但是当她设计找到了那些可能知道自己半身下落的悬师之后,却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两个惊人的消息。 一是她的半身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丘山杀了。 二是在她复活的三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刈族横空出世,几乎灭杀了所有在悬门密录上有记载的做过恶的刈族。并将悬门各家秘密收藏的‘天珠’全部夺走了。 老悬师心有余悸的告诉司藤,就连在悬门中隐藏了近百年的赤伞都不及那人的一合之力。让她还是好自为之,谨慎行事。 司藤原以为那个刈族可能是自己的半身,但她对自己的能力也很了解。她们失去了彼此之后,修为都有所下降,即便是在她们合体的时候,对付赤伞这样有几百年修为的刈族,也不是一招便能致胜的。 秦放想到什么似的道:“对了,难怪之前在车上的直播看见以前那个总是喜欢在网上谈论刈族的网红,最近都开始改行直播带货了。我还以为是那骗子洗心革面了呢,原来是另有隐情。” 老悬师捻了下须,道:“你说的是白金白悬师吧?” “对,是叫白金,他也是悬师?” “算是,也不算是了。白悬师其实也是刈族,只是我们从前都不知道罢了。他和沈银灯一样都隐藏在悬门之中,唯一的区别,是他不曾作恶,他也是我所知的刈族中见过那位却能幸存下来的。 司藤小姐,过往的种种是非如何,我也不好去评说。但请看在我对你坦言所知的份上,还希望司藤小姐能结了小徒乾坤身上的藤杀。” 秦放也劝道:“对啊,老悬师不是说了吗,那位可是会把所有作恶的刈族都杀掉的。你现在把我们身上的藤杀解了,赶紧离开这里,也还来得及。” 司藤对他们下藤杀,本也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只是想借助悬门的势力找出自己那半身的所在。但此时听了秦放的话,却有种似乎被威胁了的感觉,傲娇的一扭头就走。 秦放还想让司藤给他解开藤杀呢,便连忙追了上去。 虽然知道了那位刈族杀手的存在,但是司藤还是想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她根据线索一路追查到惊赤湖畔,终于找到了自己另一半的埋骨之地。 但却也因为在这追查真相的一路上跟秦放相处产生了感情,而想要放弃合体,跟秦放在一起。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事情已经变成了不是她能选择的样子。 一夕之间,她身上的所有异变得到的能量都瞬间消失了,而她却没有变回一棵藤,而是成了一个普通人。不久之后,她从白金口中得知,不仅是她,其他所有还活着的刈族全都一夜之间变成了普通人类。 白金推测,估计是那位刈族杀手为了一劳永逸而做了什么。 原本不合体的话,司藤也会因为能量消弱而死去,如今不用合体,还变成了人类,可以和秦放真正的在一起了,对司藤而言也算是得偿所愿。 在司藤和秦放举行婚礼的那一年。 姜秦月考上了姐姐姜秦工作所在的首都的大学。 寒假时,因为姜秦月没有见过大雪,姜秦便答应在陪她在首都等到那一年的初雪,两人一起去划一场雪,然后再回家。 初雪在过年前的几天如期而至。两姐妹兴致勃勃的开车前往郊区的滑雪场。 在一片大雪之中,酒店的天然温泉依旧充斥着暖暖的氲气。 开了几小时的车,姜秦揉着肩膀提议去酒店自带的天然温泉泡泡,去去乏。姜秦月一边给姐姐捏着肩,一边赞同了这个好主意。随意吃了点东西后,两人便回了房间换泳衣。 姜秦换好后便起身帮妹妹系她那泳衣上的肩带。姜秦月侧目看去,笑了下,看见姐姐手腕上的镯子,道:“姐姐,你镯子不摘下来啊?” 姜秦道:“这是当年我在二奶奶家住的时候她送的护身符。妈妈说是二奶奶的一片心意,就让我一直带着带到老呢。” “可是这是银的吧?泡温泉的时候会不会被氧化啊?要不然先摘下来放房间里吧,一会儿回来再带上。银的氧化了可难看呢。” 姜秦想想也是。便把镯子摘下放在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但她没有想到,她的魂魄是被李迩安强行塞到这具身体里的。虽然这么多年有李迩安的魂力帮她稳住魂魄,但想要不离魂,只能借助手镯内的力量。 原本这镯子是李迩安用法术给她带上去的,姜秦是摘不下来的。但是因为她的体内有李迩安的魂力存在。在李迩安离开这个世界后,丝月镯便自动认姜秦为主。 如此竟被她轻轻松松的拿了下来,若她只摘下来几个小时也没有什么大碍,可是泡温泉的时候姐妹两人遇到了很谈得来的同龄人。泡完温泉后发现大家正好住对门,便又去对方房间聊天聊了很久。 直到姜秦开始犯困才回了房。 回房后给父母打电话报了平安之后,姜秦便倒头直接睡着了,忘了将镯子带回去。 于是在睡梦中,姜秦的魂魄慢慢离体,按着她原本的宿命落入了轮回之中。 而以灵力种子修复的身躯因为还残存着李迩安的魂力,一时竟还未死透,带着微弱的呼吸。 直到次日清晨,姜秦月醒来发现姐姐怎么叫都叫不醒,才报警叫了救护车。可是这具躯体内早已经没有了原本的魂魄,仅凭医术又怎么可能救得活。 即便后来夏迪重新把手镯给她戴了回去,也不过是多保存了这具‘尸体’一些时日。 直到二十年后,姜秦月以这躯体上的细胞用科技的力量重塑了一具充满生机的肉身。李迩安残留的那部分魂力在丝月镯多年养护下生出了自我意识开始分裂,其中一半便趁机到了新的肉身中,借以脱离正常的轮回。 而另一半则在姜秦的肉身停止呼吸后,才脱离身躯进入轮回。 丝月镯被作为姜秦的遗物由夏迪保管着。一直到那年,小姜秦被范云峰送到了乐城,她才将丝月镯送给了这个长得和她女儿当年一模一样的外孙女。 二五七、云中城 六天青河旁,身穿红衣美艳绝伦的火鬼王双手捧着一本册子向着河尽头的云中城走去。 仿若有所感应,城门洞开,火鬼王看似心无旁骛的向着前方走去,但余光却不免看向四周。即便此城已在此坐落三百余年,她也每天都会进来一次,但依旧难免感慨其鬼斧神工。 城中三宫九府,宫阙楼观,贵似天庭,但每一处却都又让人不经胆寒。 就如同那三百多年前忽然横空出世的...... 火鬼王打了个寒蝉,抬眼望去已经走到了怨崖。怨崖由六界之中所有身背执念却又无法如愿的怨魂怨骨堆积而成,本是个充斥着阴郁之气的地方。但却因那怨崖之巅上的参天巨树而仿佛看上去多了些神圣。 她想起这怨崖原本的名字,‘愿崖’。据说只要亡灵能够爬上这愿崖,摘到神木上的果子,食之便能选择以自己的肉身在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复活。 这不仅是起死回生,还是一个能够凭借先知再来一次的机会。 即便摘不到果子的代价是永远留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但这世间死而无憾的人不多。想要重来一次的鬼太多。 所以三百多年来,前赴后继着想要攀上愿崖的鬼又何止千百万。就算是未死之人,或神或仙或妖或邪灵或魔,想要来尝试登顶的也不在少数。可除了一个个倒在那里将愿崖垫的越来越高,谁也没能真的如愿以偿。 久而久之,愿崖便成了怨崖。 火鬼王看了眼山巅,心道:这几年增高的速度倒是慢下来了。 她敛了心思,学着人间女子行了个万福礼。 “尊主,今日入轮回司的所有鬼魂名册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怨崖之巅的神木中走出一青衫女子,素手一伸,那记录着万千鬼魂的名册便落入了她的手中。书页快速的翻过,一个个名字随着他们的生平一幕幕闪过,不消片刻所有册子化作了灰烬,青衫女子拂袖走下怨崖,落在火鬼王身前。 淡淡开口:“三百年之期已到,今日过后,你便不用再来送册子了。” “尊主,是。” 火鬼王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青衫女子,不由喜不自禁。 毕竟她也是一界霸主,不想一直被人控制受人指使。虽说自己听命于她,是以三百年前她为自己驻颜为条件。但其实火鬼王心中清楚,若眼前这人要杀了她,随便找个人取而她来办事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毕竟即便是面对魔尊,她也从来没有过那种似乎毫无还手余地的感觉。 所以当对方提出以驻颜为交易,让她听命三百年的条件时,火鬼王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三百年兢兢业业的记录名册送名册,想到自己明天就可以不用上班了,火鬼王甚至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要怎么大摆筵席庆祝一下了。 心情愉悦之下,加之对方这三百年来都没有为难过她,便忘了眼前这人的可怕,想着对方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便问了一句。 “尊主,是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青衫女子并未回答她,只是轻飘飘的一眼瞥来,见对方脸上毫无喜色,火鬼王便抿了下嘴唇紧张的退了一步,心中暗骂自己多嘴。 匆匆行了一礼,说了句‘属下告退。’ 看着那人转过目光去不看她,知是默许她退下了。便忙不迭的离开了云中城。 看着火鬼王一离开怨崖周围便转身施法飞速离开的紧张模样,李迩安轻笑了一声。“这小丫头......” 撕裂空间来到这个这个世界已经三百一十二年了。 这是一个由仙、魔、妖、神、人、鬼六界组成的世界,是一个距离混沌世界开天辟地才过去了十几万年的世界。 这里的灵气之充沛完全不亚于当初她做上神的那个世界。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她便吸收天地灵气,重登了当初的巅峰状态。 甚至因为有了数次破碎空间的经验而彻底脱离了六道。 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十二年里,为了寻找姜瑾年的转世之身,她以六天青河连通六界,寻遍各界,却一直没有线索。 若非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和第十二年时都曾到探查他存在在这个世界的微弱感应,李迩安都要以为自己来晚了。 毕竟出现这种情况,不是那人新死、魂魄刚入轮回。便是对方也有强大的修为,隐藏了自己的神魂,却不时的给她一点诱饵,让她知道他在。 虽然李迩安知道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但想到姜瑾年既然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多多少少应该恢复了些前世的记忆。便也配合着假装没发现。 毕竟两人经历了前世那在李迩安看来莫名其妙的遭遇,心中都各有怨气。 至少李迩安那时还有一种要把人找出来抽一顿的冲动。为了避免家暴的发生,李迩安在心中定下了三百年的冷静期。想着等不那么生气了再去找人。 而这段时间内她也没有歇着。 不仅在阴阳交界之处建立了云中城,并抓了火鬼王给自己打工,监督人界轮回之事。以防万一自己猜错了,他是真的死了。那么只要他在这三百年内轮回,自己还是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同时,也在努力找回自己丢失了的记忆。 毕竟她虽然最初的记忆是自己作为姜秦的时候,但当年斗姆元君所说的话,和在星一天赋神通下看到‘过去’的的画面,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只是那时候东华并不希望她想起那些事情再跟过去有什么牵连,而她对所谓的来历也并不怎么在意。所以从来都没有去深究。 但是很显然,就算她不去在意过去,但过去其实一直在影响着她。 尤其如今她的本体,和当初星一带她看到的那棵树越来越像。 她必须要弄清楚,自己是一步步的在变成星一看见的样子,还是在恢复成过去的模样。 毕竟以她现在的心性实在是不能想象自己竟然在无尽的岁月中只有那样让人绝望的孤寂。 二五八、果然是剑灵 酆都极乐世界。 火鬼王心有余悸的回到自己的地盘后,揣揣不安的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尊主来找自己的麻烦,便放下心来,知道对方并没有真的生自己的气。 一放心下来,又想到自己兢兢业业的工作了三百年,从明天开始就不用上班了,便止不住激动的心情。当下便决定放纵一番,召集群鬼在极乐世界办起来狂欢会。 只要属下们想出来的点子能让她高兴,便统统有赏。 另一边,李迩安愤愤的挥手手起妙华镜,咬牙切齿的说了句:“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便向着酆都而来。 姜瑾年在这个世界既然没有重新轮回,便说明他所投之身并非人族。而在其他几族之中有能力掩盖自身神魂不让她找到的并没有几个。 这三百年来李迩安踏遍各界,将自己心中怀疑的几个对象都找了个遍,基本都排除了嫌疑。只有一人,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每每去找那人便会因为种种原因错过。 若说一开始李迩安还会以为是巧合,那么三百年过去了,这个唯一没被她验证过的人就一定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了。 追魂术找不到他,在他的地盘等也等不到人,李迩安便只能用妙华镜查看因果。 看到他曾跟天界的飞蓬将军有过一段交情,将对方视为知己,并在不久前从锁妖塔拿了和飞蓬转世之身极有渊源的魔剑赠与飞蓬的转世之身,和他约定一战。 又看到他派使者前往酆都极乐世界,便决定到那里蹲点。 极乐世界,火鬼王正听着手下搜肠刮肚的给她讲的笑话开怀大笑。魔尊重楼的使者却忽然闯了进来,说要暂时接管酆都。 火鬼王心中虽然不满,但想了下自己和对方的战斗力......她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识时务。虽然心中腹诽这些个尊者、尊主一个个都可着自己欺负,但面上却千娇百媚的笑着应道:“小王明白。那小女子应该准备些什么,来恭迎魔尊圣驾呢?” 魔尊使者溪风肃然道:“你什么都不用准备,装作一切都不知道,直到尊者下达命令。” 并交给她一副画像,让她扣留画像上的人。 溪风说完便转身离开。火鬼王看了看画像,收起扔在了一旁。既然魔尊那边不需要她准备什么,那她就继续着她的狂欢。 然而她还没高兴多久,魔尊没来,尊主却来了...... 和溪风一路大打出手的闯进来不同,李迩安在极乐世界如入无人之境,毕竟三百年前的那一幕所有鬼都还记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想一言不合就就被强行给超度了。 火鬼王以为李迩安是来找她麻烦的,正想着怎么赔罪,便听对方问:“重楼来过了吗?” 火鬼王听着尊主语气不善,转了下眼珠,心里揣度着,难道这两位有什么过节? 心中暗喜,给李迩安行了一礼,道:“尊主,那魔尊重楼刚才还派使者过来耍了好一通威风呢,打伤了我许多手下,还说不日要来接管极乐世界。这六界谁不知道,小女子是您的人啊。他这分明是不将您放在眼里......尊主,你可要给小女子做主啊?” 说完眼波流转的看着李迩安,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却见对方一副看穿了的表情瞥了她一眼,道:“我不吃这一套。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不用在这儿杵着。不要通风报信,我要在这等重楼过来。” “是。” 然而李迩安在这儿等了一整天,却没有等到原本说要过来的重楼。只等到了一群闯进酆都的少年少女。 因为魔尊那边说不需要她准备什么,尊主又交代不要走漏风声,所以火鬼王的狂欢节还在继续。所以当景天和唐雪见来到酆都时,所见到的便是真正的一派极乐世界景象。比人间的灯会还要热闹许多。 几人东看看西看看,都快要忘了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了。 唐雪见拿起一个鬼面具戴上,吓了景天一跳,两人便打打闹闹了起来。闹了一会儿,唐雪见将面具还给了摊主,看着摊上的一个马面具,轻声问景天:“菜牙,你说紫萱姐姐怎么忽然就走了呢?” 景天转头偷偷看了眼徐长卿,见对方神色有些落寞,便拉着唐雪见快走几步,悄声道:“人家肯定是有别的事情了呗,问那么多作什么?” 唐雪见道:“不会是为了躲着长卿大侠吧?” 景天拍了她一下,道:“知道还问!” 唐雪见道:“我只是不明白她既然不想见长卿大侠,为什么昨天又忽然出现在客栈呢?既然出现了,又为什么忽然离开了呢?” 景天自然也不知道,紫萱原本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听到消息说重楼会来这里找景天比武。她之所以出现,是为了保护景天。 可是因为李迩安的到来,重楼没有来极乐世界,火鬼王也没有派人去抓景天。景天和唐雪见一觉睡到天亮,跟前来找他们的徐长卿等人会合。而紫萱则悄悄躲在了暗处,继续保护他们。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白豆腐的事情,他自己会处理好的。我们是过来找火灵珠的。” “对对,我们是过来找火灵珠的。那个赵无延说最近火鬼王心情好,只要能逗她开心的,都能得到丰厚的奖赏。你说,我们要是成功的逗她开心了,是不是就能得到火灵珠了啊?” “我觉得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徐长卿道。 景天道:“对你来说当然不容易啦,你这么闷,哪里知道怎么逗人开心。” “看来这次要靠景兄弟了。” 这时龙葵跟了上来,道:“哥哥那么聪明,肯定会有办法的。” 茂茂也跟着附和道:“对啊,对啊,龙葵说得对,老大这么聪明,肯定会有办法的。” 李迩安没等到重楼,正准备离开酆都。听见龙葵二字,想到了当初听见的姜秦和姜秦月的对话。看向了人群中的那个蓝衣少女。 闪身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定睛看了一眼,道:“果然是剑灵。” 二五九、她到底是谁 听到眼前这人叫破了龙葵的身份,景天立刻挡在了妹妹面前,做出一副保护的姿态,似乎怕李迩安对龙葵不利。 “你是什么人?要对我妹妹作什么?” 李迩安看向景天,道:“你就是飞蓬的转世?你现在这种身手,他找你打架有什么好打的?碾压局。” 李迩安有些头疼,转世之后的这位魔尊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有点轴。他到底有没有姜瑾年的记忆?要是有,应该不会去找一个飞蓬转世后什么都不会的小混混打架。要是没有,又为什么躲着自己? 茂茂在景天耳边道:“老大,她好象在鄙视你啊?” 景天拍了茂茂几下,咬着后槽牙道:“我看出来了!”只是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看起来很高深莫测,自己显然不是对手。 这时徐长卿上前对李迩安行了一个礼。道:“晚辈蜀山徐长卿,敢问前辈是否是云中城城主?” 李迩安看向那张跟白子画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轻笑了一下。道:“蜀山弟子?你可真是几辈子都在修道啊。” 徐长卿不解,景天和唐雪见则面面相觑以为李迩安说得是徐长卿前面的两世。 “你认识长卿大侠的前世?”唐雪见问。 李迩安在唐雪见的身上感觉到一种极其熟悉的味道,那是前世她为姜秦重塑肉身时所用的种子的味道。只是唐雪见的身上灵气更甚。 李迩安曾在神界见过一棵跟自己原身长得极像的神树,此时一见唐雪见,她便猜到了对方的来历。对她也就多了几分包容和亲近。 道:“我认识的可不是他的前世。” 又转头对徐长卿道:“道的终点并不是成仙,人间道也是道。” 徐长卿默念了一声‘人间道?’便拱手对李迩安道谢:“长卿求前辈指点。” 李迩安却不多言,只说:“将来你会明白的。” 又对龙葵道:“我的一位......亲人,很喜欢你。若是你将来有什么所求,可以到云中城找我。” 说完对众人略一点头示意,便离开了极乐世界。 灯市中,火鬼王从一个小摊后走出,看着李迩安的背影暗暗思索:尊主对这几个人似乎格外宽容,还是尊主这几百年脾气变好了? 又暗暗摇头,一个一言不合就化去了鬼界半数鬼将的人,一个将天妖皇逼得只能躲到蜀山锁妖塔人,一个把邪灵界弄得几乎灭族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好脾气的...... 猜测这几个凡人估计跟尊主有什么渊源,心里便不敢怠慢。 于是等到景天等人来到火鬼王面前,说出自己的请求时。火鬼王意思意思的让他们挨个说了个笑话,便笑着放水算他们通过了考验,将火灵珠送给了他们。 景天等人兴奋的拿着火灵珠离开后,火鬼王身边的手下便不解的问:“主人,那火灵珠也算是天下至宝,就这么随意的给了他们,是不是太可惜了?” 火鬼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道:“不过是个充斥着火元素的珠子,以前还能用来熬个汤维持我的容貌。自从三百年前跟尊主做了交易之后,我的容貌已经不需要那颗珠子来维持了。 极乐世界本就地处熔岩之上,那东西在这儿一天便让这里加倍酷热一天。原本用不着了,又觉得扔了可惜。现在送人了也好。 尊主这么看中这几个人,我把火灵珠给了他们,也算是卖了尊主一个人情。” 那属下立刻明白,奉承道:“主人英明。” 李迩安离开酆都之后,便径直向神魔之井而去。 进入魔界,李迩安所到之处,所有魔兵魔将都被定在了原地。她走向魔尊宝座,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对着溪风道:“让重楼出来见我。” “魔尊并不在魔界。” 李迩安吸了口气,道:“魔尊不在魔界,难道还能去仙界了不成?”她说这话时是带着几分反讽的意味。 但溪风却回道:“他确实在新仙界。” 这让李迩安多少有点没面子。 她拍了下扶手,道:“那就让他回来,要不然我就屠了这魔界!” 溪风淡然道:“你认为他会在意吗?” 李迩安冷笑一声,道:“他在不在意我不知道,但你再这么跟我说话,怕是活不长了。人族化魔,看来你也有点故事啊?” 说完手一伸,五指成爪,将溪风凌空抓了过来,读取了他的记忆。 随后将人往地上一扔,道:“你喜欢的是水碧漂亮的皮囊,但她从始至终欣赏的都是那个有着天籁之音的人。一身皮相便让你生生辜负了一个姑娘纯挚的感情。溪风,你可真是配不上水碧的喜欢。” 听到对方说起水碧,溪风心头大震,嘶哑的声音颤声问:“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做了什么?” 李迩安道:“看在那位还在等你的神女的份上,我不杀你。你去给重楼带话,我给你自由。” 溪风知道他喜欢的不仅是水碧的容貌。更是她的善良和理解。她是他的知音,是他最爱的人。知道水碧还在等他,溪风不由的心动,即便知道若魔尊认为他背叛了自己可能会杀了他,但还是问:“带什么话?” “他不是要找一个对手吗?飞蓬已经死了,现在得景天只是个凡人。六界之中只有我是他的对手。叫他回来,我跟他打。” 李迩安看向溪风,笑了一笑。却让溪风后背一阵寒凉。 他很快离开魔界,到了新仙界。 魔尊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来。听了他带来的话,丝毫没有意外,只说了句,既然她说给你自由了,那你就走吧。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溪风觉得如在梦中。 “怎么?不想走了?”魔尊目光漠然的看向溪风。 “不,我这几百年一直在等这一刻!”说完他毫不留恋的离开。 溪风走后,魔尊看向虚空,似自言自语一般道:“她到底是谁,她要做什么?” “她一直在找我。” “她找的不是你。” “是我。” “你在自欺欺人。”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不,她喜欢的是那个人,你不过是个替身。” 二六零、苏醒 重楼回到魔界时,李迩安已经坐在他的宝座上睡着了。 他悄无声息的走进,眼前的这张脸跟三百一十二年前忽然出现在他梦里的脸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但他却清楚,不管这张脸怎么变,她就是那个人。是那个人心心念念想要再见一面的人。 识海中再次传来躁动。 重楼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李迩安拉住了手:“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躲。”重楼毫不犹豫道。 李迩安却笑了一下,看着他道:“魔尊大人,三百多年了,王不见王,你说你没躲?” “只是不巧,没有缘分罢了。”重楼的目光看向一旁,似乎是被李迩安盯得有些不自在。 李迩安却起身走到他面前,道:“那现在见到了,是不是就有缘分了?” “本座见过的人多了。”重楼低着头看向仰着头望着他的女人,看起来有一种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感觉。 李迩安迎向他的视线,眼睛一眨也不眨道:“但我肯定是特别的。” “你很自信?”重楼冷笑一声。 李迩安微微一笑,“我是相信你。”她抬手向着重楼的眉心摸去。 对方却很快的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道:“第一次见面你就说相信?你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吗?” 李迩安收敛了笑容,期盼的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重楼忽然出手向李迩安拍去,想要迫她退开,他向来招式迅猛,不留余地。以他这些年对李迩安的暗中观察,他以为她一定能躲开。 但却没有想到对方不退反近,以致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收回招式的时候,李迩安已经迎上了他的掌风。执着的将手按在了他的眉心。 看着李迩安嘴角流下的鲜血,他愣住了,以至于完全没有阻止对方对他进行搜魂。 时间就像被停止住了一样,重楼低垂着眼看着李迩安,眼中是不解和迷茫。 李迩安的神情则越来越慌乱,她忽地收回了手,不敢置信的看着重楼。 ‘没有?!丝月镯不在他的神魂之中。这不可能。’李迩安不相信自己认错了人,她明明在重楼的身上感知到了那种亲近的、心动的感觉。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重楼,就在她准备再试一下的时候,手腕被重楼握紧。 “你认错了人,对吗?” 和之前重楼毫不犹豫的否认一样,李迩安也不假思索道:“我没有。我不可能认错人!” “可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就很失望。”重楼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她。 却没在她脸上看到羞恼或窘迫,她只是顿了一下,便笑着道:“我没有认错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只是神农血脉果然了得,你现在的实力比我想象的还要高。那东西我既然找不到,想必是被你收起来了。 你既然还不准备跟我相认,那我也不会勉强你。 重楼,我只跟你说一次,不管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希望你能坦诚些早点告诉我。 我不是那种能承受无望的等待的人。如果你真的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那我也绝对不会再纠缠。” 见她说完这些话后,眼中原本毫不掩饰的爱意便消散了许多,重楼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心慌。 但他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怎么说,只能道:“你受伤了,我帮你疗伤。” 李迩安却淡淡道:“不必了,这点小伤,我晒晒太阳就养好了。” 她说完将重楼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轻轻拿开,转身离开。 李迩安走后,重楼独自在魔殿待了很久。 他始终不明白,自己在看见她离开的背影时的那种心痛和纠结是因为什么。 他摊开掌心,一阵红光过后,包裹着莹莹白光的丝月镯便浮现在了半空。丝月镯中若隐若现着显出了一名白发紫衣的男子,竟是东华的模样。 他对着重楼得意一笑,道:“本君早就说过,即便你将丝月镯藏起来,她也一定会认出来。因为你的神魂就是我的转世。” 重楼轻蔑一笑,道:“你不过是一念残魂,若不是借着本座的修为,你永远都别想清醒!不要再花言巧语妄想夺舍。” 东华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叹,造化弄人。 当初他在献祭之时,为了让李迩安能顺利找到自己的转世之身,所以剥去一丝神魂藏在了这丝月镯之中。虽然那时候的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李迩安穿过世界屏障,但也抱着一丝有朝一日能够恢复记忆的期望。 他想着的是以李迩安的能力,即便一时时运不济落在了不宜修练的世界。但只要她历次轮回之中找到机会,肯定还是会重新修练。 到时候只要她在找到自己的轮回之身时,带着他一起修练,那么自己留在丝月镯中的这一律神魂便有机会跟其他魂魄融合。到时候他就能想起一切,回到从前。 但是他哪里能想到,李迩安居然提前把丝月镯还给了他。 而且自己前世的轮回之身居然这么‘有出息’,在还是凡人的时候就脱离了天衍之术的卜算。在李迩安醒来之前死了。 以至于等李迩安施展追魂术寻找他的时候,两个时空已经相隔了数万年。 而那时候,重楼早已意识觉醒,凭借血脉优势和得天独厚的资质成了一代魔尊。并早早的发现了自己识海之中的异样。 他将丝月镯剥离了神魂,让自己没有机会再跟他融合。不过他这辈子的转世重楼因为习惯独来独往,不问世事,生性单纯,十分好骗。他原本已经计划好怎么骗着他跟自己融合了。 但没想到三百一十二年前,他感应到李迩安来到了这个世界的同时,重楼的前世记忆居然也有所松动。因为姜瑾年那一世的执念,直接影响到了重楼,以至于他将自己当作了假想敌。 好在他这几万年的水磨工夫也没白费,虽然那家伙不时的精分一下,吃吃自己的醋,但好歹没有一言不合就把他给灭了。 只是自那之后重楼便将丝月镯封印了起来。这也是为什么李迩安后来再也感应不到丝月镯的气息。 二六一、神女夕瑶 东华现在也很无奈,不仅要操心重楼的情绪,以免他忽然灭了自己。又要担心李迩安真的被他弄寒心了,就此放手。 虽然恢复意识后的他,也不希望李迩安跟自己的转世之身在一起。 只能说,不愧是同一个魂魄,互相吃起自己醋来也是没谁了。 东华正在思考怎么找个机会让李迩安知道他的存在。只要他回到李迩安身边,一切也就不至于太被动了。到时候即便是不容和也是可以的。 但是重楼很警惕,只是放他出来说了两句话,便又重新将他封印了起来。 不过重楼和东华都没有想到,已经离开了魔界的李迩安,竟然在云中城用妙华镜监视着重楼。 云中城 李迩安看着妙华镜中丝月镯幻化成东华模样的画面,不经倾身上前,她伸出手触碰着镜中虚幻的影像。 “你回来了。” 李迩安了解了如今东华的处境。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跟重楼只是不相上下,若要不动声色的把丝月镯从他那里拿回来并不容易。 毕竟东华在他手中,她很被动。 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对着重楼下死手。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对重楼的那种天然的亲近和当初对着东华的时候是一样的。是那种冥冥之中就不想伤害这个人的那种感觉。 只是不管怎么样,她现在知道了东华的存在,便不能放着他不管。摆在李迩安面前的路有两条,从重楼那里骗到丝月镯,和以绝对实力打败重楼拿回丝月镯。 虽然从可行性和顺便培养感情来说,走第一条路显然会轻松点。但李迩安却在思考了一瞬后,毫不犹豫的选了第二条路。 做了决定之后,她便来到了怨崖。 当年,李迩安踏遍六界验证了所有可能,却唯独每每找不到魔尊重楼。 在知道魔尊重楼醉心于武技,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一身魔功往来六界通行无碍,几可颠倒乾坤,移星换斗后。 为了引重楼主动来找她,她挑战了六界所有的高手,成了六界之中几乎闻风丧胆的存在。本以为好战的魔尊会来找她挑战,但是却始终不见人影。 之后又想着以自身的果实为诱饵,吸引他过来一探究竟。结果六界之中无数心怀执念的人鬼妖灵神魔来到此地前,她想引得那个人却依旧没有出现。 那些想要抢夺果实,而被她杀死堆积在此地的怨魂怨骨日日夜夜的被她的本体镇压着。 李迩安看了眼自己的本体,树形已高千丈,参天而发,百步之内不可观全貌。她两手一合开始结印吸收本体的能量,直到巨树再次缩小到寻常的范围。 为了确保本体能继续镇压怨崖,李迩安收势停手。 “还是不够啊。”她轻叹了一声。 忽然想到一处,会心一笑。 传说上古时期,天地处于“混沌”状态,有“盘古”生于其间。盘古身体不断成长,原来的混沌状态不能容纳其身体而分裂,“清气”上升为天,“浊气”沉降为地。盘古死后,其精、气、神分化成三位大神,分别为伏羲、神农、女娲。被称为“三皇”。 盘古之心悬于天地之间成为连接天地的纽带,并与天界清气所钟之地连接,因清浊交汇而生“神树”,成为天界生命之源。 李迩安来到神界这个三百多年前她曾来过的地方。 神树依旧枝叶繁茂,李迩安站在树下轻唤了一声,“夕瑶?” 声音在这片空旷的地方回荡着,李迩安看向夕瑶往常总会停留的树梢。那里空荡荡的。她闭上眼感应着夕瑶的所在。 “咦,是你!” 李迩安看着从远处跑来的唐雪见,和她身后的景天,微微点了点头。 唐雪见总是活泼又热情,和她的缔造者夕瑶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但性格却天差地别。 李迩安在三百多年前,来天界找人比武,那时候飞蓬已经被贬下凡,天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跟太上老君切磋了几天炼丹的方子后,李迩安便因为那里的沉闷而不耐烦了离开了。 在离开天界之前,李迩安被神树的气息吸引,来到了此地,认识了夕瑶。那是一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神女,是一个很能耐得住寂寞的神女,也是一个十分痴情的神女。 夕瑶因为李迩安的本体,而对她另眼相看。两人做了几天的朋友,互相诉说了彼此的往事。在夕瑶的故事里,说得最多最生动的永远都只有飞蓬。 那时李迩安说可以给她一颗果子,让她回到和飞蓬相守的时候。但夕瑶却说不论她回去多少次,飞蓬的选择都不会变。 她说她看见了飞蓬的未来,他会得到幸福。而她就只想留在这个地方,守着他们共同的回忆。 那是一种李迩安不能理解的感情。 “你也在找夕瑶吗?”唐雪见忽然扑上来挽着李迩安。 李迩安抽了下胳膊,唐雪见便不好意思的松开了她的手,摸着头发道:“不好意思,我一见你就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所以不知不觉就......” 景天在一旁道:“你啊你,就是这么冒冒失失,什么时候能学学别人,淑女一点?” 唐雪见瞬间炸毛,推了景天一下,道:“死菜牙,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太粗鲁了!别人都不喜欢你!略略略......”景天扮着鬼脸躲开。唐雪见本想追着去打他,“死菜牙!” 但转眼看见李迩安正看着他们,便放下了手,冲着景天哼了一声便转过头来。 看着眼前和唐雪见吵吵闹闹的景天,李迩安实在不能想象,他会是夕瑶口中的飞蓬转世。 虽然东华也转世了几次,但总体上的性格并没有太大变化。 “你来找夕瑶?”李迩安问唐雪见。 唐雪见连连点头,然后将她跟夕瑶之间的事情告诉了李迩安。 李迩安道:“那你们去吧。” “你不是也在找她吗?”唐雪见问,毕竟在她跟景天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李迩安在树下呼唤夕瑶的名字。 李迩安看向不远处的花草,道:“我来这里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她也有更想见的人。” 二六二、他不是飞蓬 李迩安说完,隐入神树之中。 “前辈?前辈?”唐雪见四处张望着。 景天看了看周围,道:“人都走啦,你还要不要找夕瑶啊?” “当然要找啊!”唐雪见坚定道。 两人说完便向着那片花草走去。两人在花草中找了很久也找不出来那一朵是夕瑶化身的。唐雪见便出主意让景天亲她,想让夕瑶因为吃醋而出现。 夕瑶也确实出现了。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景天。在对方告诉她,自己不是飞蓬而是景天的时候。即便是在神树之中,李迩安都能感觉到夕瑶的失望。 但夕瑶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轻叹了一声‘景天’之后,便拉着雪见走到了神树旁。 李迩安一边通过神树吸收清气,一边看着两人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说着她们各自心里的那个人。 唐雪见感谢夕瑶给了她生命,给了她象征着有缘人的玉佩,说一切之中冥冥自有注定,所以她又将飞蓬带回了夕瑶面前。 夕瑶却神情落寞的说:“他不是飞蓬,我知道飞蓬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唐雪见则表示自己一定会让飞蓬回来见她一面。 唐雪见走后,李迩安从神树中走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着神色忧伤的夕瑶道:“三百年前你不愿意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却又在十几年前私自用神树之果创造了雪见让她替你去陪伴景天。 雪见本就是以你的相思为魂,景天又是飞蓬的转世,她跟景天之间的情缘因你和飞蓬而起。人世不过数十载。飞蓬乃应风云造化而生,早晚会回归天界。你的相思也能收回来,何必那么绝望?” 夕瑶看向李迩安,轻轻的摇了摇头,道:“雪见虽然是我的相思之魂所化,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就不再仅仅是我了。她是唐雪见,独一无二的唐雪见。如果我将她收回来,她就不在了......” “若不收回来,你怎么办?” 天界众神多为伏羲以神树之实所化。唐雪见本就是夕瑶用神树之果所化,又有神树之果为心,她那一缕神魂夕瑶若不收回,便早晚也能应道飞升。 到时候和她有过一世情缘的飞蓬是会选择唐雪见还是默默苦等了数千年的夕瑶? “我?我只要他是幸福的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固执?喜欢一个人就在一起,不能在一起就干脆些放手。你这样放不下忘不掉,只会让自己一个人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夕瑶看向神树下的石台,仿佛透过虚无看见了她和飞蓬的过去。“有他的回忆并不痛苦。从前我习惯了等待,等待他来。以后我也会习惯忘记......” “算了,你只要记得,三百年前我答应你的那件事情依旧有效。将来你若后悔了,便来找我。” 李迩安说完转身离开,夕瑶在她身后道:“迩安,将来你会明白的。” 李迩安转身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夕瑶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也知道她这样说必有缘故,但却不想去深究。 就在这时,景天便穿上了飞蓬的铠甲,在天帝的帮助下恢复了飞蓬的记忆和修为,来到了夕瑶的身边。眼前这个有了飞蓬记忆的人,果然和景天很不一样。两人紧紧是相视着对望,便胜却千言万语。 李迩安叹了一句:“果然,这才是夕瑶喜欢的那个人么。” 李迩安大摇大摆的走出南天门,向着神魔之井而去。却在这时看见上空魔气伴随着红光一闪而过,正是重楼。 猜道重楼来天界肯定是因为感应到了飞蓬的存在。 不想让重楼此时出现,打扰了夕瑶和飞蓬难得的独处时光,便飞身上前拦住了他。 重楼见到李迩安,心中难抑制喜悦,面上却一派冷漠,道:“不是说了不纠缠吗?” 李迩安挑了下眉,迈了一步逼近他,道:“这么说你是决定好了不跟我在一起?” 重楼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只是下颌不自在的偏了偏,道:“本座没有说过这种话。” 李迩安抱臂而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眼睛道:“那是想开了?准备跟我好好谈一谈?” “改日再谈,我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打扰别人谈情说爱?哎,不说说过吗,你若是想找人打架,找我便是了。这天下又不是只有飞蓬一个人能做你的对手?” 李迩安轻笑一声,一手捋着自己的长发拦在重楼的身前,分明是不会让他过去了。 重楼叹息一声,无奈道:“你随我来。” 两人飞身离开天界,直达新仙界。 这里灵气充沛仙气萦绕,更有混沌之气将散未散。李迩安见猎心喜,便四处观看起来,并不由自主的吸收其此地的混沌之气。 重楼不仅没有阻拦打断,还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仿若是两个极熟悉的人在这里散步一般。 “这是个好地方。” 李迩安回眸一笑,因吸收着混沌之气而感到通体舒泰,若是本体在此怕是要开一树花来。 重楼道:“此地是不属于七十二仙山的另一处仙界,当初我和飞蓬同时发现此地,都想将其据为己有。后来因长期约战在此相斗而心心相惜。 自飞蓬被贬下凡之后,这个地方便再也没有来过第二个人。” “溪风上次就是来这里找你的吧?” “他并未进来此界。” “说来那日之后便没有再见到他了,你放他自由了?” “本座身边不留没有用的人。” 李迩安笑了一下,道:“心软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把声音也还给他了?” “没有。”重楼冷声道,心想难道她当时希望自己把声音也还给溪风?嗯,倒是大意了。 确定李迩安满意的拍着他的肩膀,道:“干得漂亮!” “何意?你不是想要帮他和水碧吗?”重楼有些不解,不是说女人都是心软的么? “帮他?凭什么?拿声音和自由换容貌不是他自愿的吗?凡是得到,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本是凡人,因你而成魔将,平白多了这么些寿命。 若他能想通,自然有和水碧享受的时候。若是想不通,便不值得水碧的一番深情。” 二六三、定情信物 李迩安问重楼:“其实你去找景天也不仅是为了打完那一场没有结局的比武吧?你想再见见老朋友?” 重楼没有否认,“他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唔,其实你现在去也来得及。” “不必了。” “那我陪你打?” 重楼瞥了一眼李迩安,道:“我不跟女人打。” 李迩安翻了个白眼道:“当年你跟葵羽天魔女的比斗的时候,可没说她是个女人。” “她是果子变的,不算女人。” 李迩安呵了一声道:“我还是树变得呢,你也可以不用把我当女的。” 重楼背过身去,道:“反正我不跟你打。” 却听身后破空一掌劈来。“那就由不得你了!” 重楼本就好战,说是不跟李迩安打,是因为上次不小心打伤对方后,每每想起她当时吐血的样子便莫名心痛。 他虽然也听说过李迩安这些年在六界的传说,但却更自负自己的身手,怕交手之时刀剑无眼再误伤李迩安,所以便干脆说不跟她打。 但他没想到李迩安会忽然出手,而且招式厉如闪电、变幻莫测。这引起了他的好战心,回首挡下一招两人便打了起来。 百招过后,李迩安素手一扬,手中忽然出现一把折扇,扇面在她手中顷刻翻转化作一轮明月向着重楼袭来,直击命门。 重楼见此杀招眸中精光尽显、战意更胜,用腕间炎波血刃隔去折扇攻势将其击飞,并随即便翻身向李迩安攻去。 李迩安向后仰去,眼看她就要摔在地上,重楼本能般的上前想要拉住她。 李迩安却脚下一点身子便旋转开来绕到了重楼身后,手心对着虚空一探,那被重楼格挡开来的折扇就像是有生命一般飞回到了李迩安手中,在她手中旋了一旋抵在了重楼的颈上。 重楼瞬间停止了攻势,直挺挺的站在了原地,明明是被人拿武器抵住了喉咙,但对方因为身高差而悬在他背后的身子和手臂却像是情人撒娇般的拉着他往后仰去。 身后的人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在离他耳朵很近的地方轻笑着道:“你输了。” 那一瞬,重楼觉得自己的不死之心好象停止了跳动,又好像跳得有些过分快了。 他捂了下自己的心,若有所思。 李迩安已经放下了扇子从他的身后走到了身前,眼含笑意,得意洋洋。 “很高兴?”重楼向她走进一步,低着头问。 李迩安仰着头道:“当然,我是不是第一个打败魔尊大人的.......” 没说完的话被重楼忽然低头亲上来的唇堵在了喉咙里。重楼似乎对男女之事很是陌生,他只是静静的用自己的嘴唇堵上了李迩安的嘴唇,便没有更近一步的行动了。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但似乎又很快。李迩安面火朝天,往后一退,却被重楼重新拦回怀中,继续嘴贴着嘴。 直贴的李迩安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重楼忽然有了一种被微弱电流触过般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流连忘返,想要索取更多。 重楼的天赋异禀表现在了方方面面,一开始还只会贴贴嘴唇的小傻子很快就把李迩安亲得晕晕乎乎。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李迩安,低头在她眉心亲吻了一下,道:“做我的女人。” 李迩安仰着头问他:“你想起来啦?” 重楼的神色顿时低沉了些许,却依旧环抱着李迩安,道:“过去的事情不要提了,只谈以后不好吗?” 李迩安看着他的眼睛,做不准到底有没有想起什么。 道:“情人之间在一起都会有定情信物,你也送我一件定情信物。” 重楼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松开李迩安。手一扬,便拿着一对腕刀递到李迩安面前,道:“炎波血刃是神农九泉所化的无上神器之一,已随我上万年,是我最贴身之物,现在送给你。” 李迩安愣了下,蹙眉看了眼那对腕刀,将它推还给重楼,道:“我这东西做什么?何况哪儿有人拿兵器做定情信物的。” 重楼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能做定情信物?六界之中不管你要什么,我都能拿来送你。” 李迩安笑了一下,摊手道:“比如镯子。” 重楼忽然眸光冷冽,却一闪而过,随后便笑着道:“好。” 李迩安本以为他会将丝月镯送给她,毕竟前几世都是这样的。但她却没想到,重楼拉着她回到了魔界的宝库。打开几大个箱子,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随便挑。” 李迩安深呼吸了一口气,挥手将几个珠光宝气的箱子盖上,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重楼道:“我不知道。” 李迩安直言道:“那我就说的明白一点,丝月镯,那个跟着你神魂一起轮回的丝月镯。你不要说自己不知道。” 重楼‘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般道:“你说那个小玩意儿啊?不明来历的东西,我当然第一时间就毁掉了。你若是喜欢那样的款式,我再帮你原样做一个。用跟炎波血刃一样材质的陨星神铁来做,好吗?” “毁了?!” “是,那东西来得奇怪,又一直找不到出处来历,为防万一,三百多年前我就将它毁了。” 李迩安想起那时妙华镜中看到的场景,明白重楼对东华还是报有警惕排斥之心。毕竟就算不跟东华融合,他也依旧是不死不灭的魔尊重楼。 对他而言,和那一丝神魂融合,除了能得到些前几世的记忆,并没有别的好处。而且如果是她自己,识海之中出现莫名的东西,肯定也会先心存怀疑。 她抬眼看向重楼,对方正关切的看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那镯子有什么问题?” 李迩安摇摇头,看着重楼半晌,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对他坦白,道:“那镯子,那镯子是在你轮回转世成魔之前赠与我的。里面有你的一念神魂。我本以为到了这个世界,我们都能修炼了,我会有机会让你跟那一缕神魂融合。 到时候也许你会想起我们的过去。 没想到......” “你很在意过去的事情吗?”重楼面无表情道。 李迩安轻叹了一声,道:“没有过去的你我,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你我。” 二六四、望月扇 溪风忽然回到魔界,恳求重楼将他的声音还给他。 原来溪风回到安溪村,在当地老人的口中得知了当年在他离开之后,有关于水碧的传说。 水碧答应了等她,便一直守在那里,直到化身成了石像沉入了海底城。 为了找到水碧,溪风一直在安溪村寻找进入海底城的办法。直到景天和徐长卿等人的到来。 李迩安取出妙华镜查看前因后果。 原来唐雪见和景天等人从天界回去后,才发现徐长卿从邪剑仙口中得知一旦盒子被放入天池净化,那么他的五位尊长也将随之仙去。 徐长卿指责景天一直隐瞒他这件事情,邪剑仙趁机吸取了他的怒气,化为实形之物,逃出了盒子,并到人间为祸。 徐长卿因不能面对自己创下的大祸而逃离了众人。独自在人间寻找邪剑仙的下落,并到每一处充满邪念的地方,试图感化世人。 他劝强盗向善,赌徒戒赌,病人去看医生。有些人相信长卿,有些人却不理会。最后,他因散播谣言,妖言惑众而被押回官府关入牢中。 邪剑仙趁机在牢房之中吸收邪念,但却没想到徐长卿竟将牢门打开放囚犯离开,劝他们向善,并代他们顶罪接受杖责。 邪剑仙发现牢房里已完全没有了邪念,连狱卒都没有了恶念,因为他们都对被毒打的长卿感到同情。邪剑仙愤怒不已,表示还有一个地方的牢房是徐长卿所打不开的。 徐长卿也同时想到,连忙将此事传讯通知他的师兄弟。并和前来寻他的紫萱一同回到蜀山。 而这时,景天和唐雪见他们已经先一步回到蜀山并将四颗灵珠交给了蜀山掌门清微。 李迩安在天界遇见景天等人的时候,他们手中便已经有了土灵珠、火灵珠和雷灵珠,加上飞蓬当年赠与夕瑶的风灵珠,便只差女娲后人手中的水灵珠。 为了水灵珠,紫萱说出了她百年以来隐藏的秘密。 原来她跟徐长卿的第二世林业平生有一女青儿,女娲后人一旦生下孩子,孩子长大后,母亲就会衰老而亡。紫萱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青春,和林业平再续前缘,便将自己的女儿用水灵珠封印了起来。 若要封印锁妖塔,便要取出青儿体内的水灵珠。然而女娲后人的能力历来都只在一人身上存在。紫萱还活着,而青儿出生在在百年之前,若取出水灵珠,她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绝对承受不了百年岁月一瞬加身。 但为了封印锁妖塔,守护人间。徐长卿和紫萱最后还是做出了选择。水灵珠取出,锁妖塔及时封印。而青儿也被清微用蜀山至宝护心莲暂时维持着生命。 青儿若要正常成长,便需要有灵珠附体。但灵珠每次用过之后再次凝聚需要很长的时间,而青儿的情况明显等不了那么久。他们只能借助五灵珠使用过后余晖产生的圣灵珠来保住青儿。 而圣灵珠历来都由神女水碧保管。 于是,景天等人便前往了安溪村,遇见了在那里寻找海底城的溪风。 虽然他们进入了海底城,但如李迩安之前所想的那样,水碧所欣赏爱慕的是那个拥有天籁之音的溪风。而不是那声音换了容貌的他。水碧听不到溪风的声音便不肯现身。溪风只能回到魔界求助重楼。 “天界一日,人间一年,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李迩安看着妙华镜中的景象感叹。 重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你认识她?” 镜中所显示的正是龙葵,而龙葵正在海底城的卷轴前看着自己的未来。 六月初六,以身祭剑。 李迩安点了点头,道:“我的一位亲人说想要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所以在见到她之后,我便卜算过她的一生。” 重楼道:“既然你也算到了,那就该知道祭剑是她的宿命。” 李迩安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是一定的宿命,未来会怎么样,在于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她以前没得选。但是现在有我。” 李迩安对重楼伸手道:“去人间看一看?” 重楼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她那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伸手握住,道了一声:“好。我陪你。” 李迩安指着站在一旁有些表情呆滞的溪风,道:“把他的声音还给他吧,我也想听听当初将神女吸引下凡的歌声是什么样的。” 重楼看了一眼溪风。挥了挥手,便将他的声音还给了他。 李迩安和重楼跟着溪风来到海底城,听了个现场版。歌声确实悠扬动人,宛如天籁。 一曲过后,水碧现出真身和溪风相拥在了一起。 景天和雪见自见到李迩安跟重楼牵着手出现之后,一个八卦之心便蠢蠢欲动。 李迩安叫上龙葵到一边说话,景天便立刻凑到重楼身边问情况。 “当初我答应你的事情,依然有效。”李迩安对着龙葵开门见山道。 龙葵惊愕一瞬,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的神色,问:“你是说,你能帮我们打败邪剑仙?” 李迩安道:“我能帮你。” 龙葵拱手对李迩安行了一个姜国王室最高礼仪的谢礼。“多谢前辈相助。龙葵来日必当想报。” 李迩安并未退避,受下她这一礼后,递给她一柄折扇,道:“此扇名为望月,是我的本命法器。扇内存有我的雷霆一击,危机时刻只要唤它的名字,它便会帮你杀了那个你想要杀的人。 记住,这扇子你用过一次之后它便会自动回到我这里,所以千万不要浪费了这一次机会。” 将望月扇交给龙葵之后,李迩安便去找了重楼。两人会面时,见重楼看向龙葵手中的扇子,李迩安笑道:“眼熟吗?” 重楼道:“你上次用的这就这把扇子。” 李迩安又问:“除此之外呢?” 重楼道:“以前从未见过。” 李迩安有些失望,看见重楼刚才的眼神,他还以为他对自己当初用过数十万年的望月扇能有些印象。 “好吧。” 重楼道:“我以为你说的帮她,是会直接替她除掉邪剑仙。” 李迩安道:“每个世界都需要他们自己的英雄,而英雄的成长是需要历练的。我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也不想掺和太多人间的事情。有些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完成比较好。” 重楼握紧了她的手,道:“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是什么意思?” 二六五、执念 和重楼正说着话,李迩安忽然感觉到神魂一阵悸动。 “怎么了?”重楼问。 李迩安凝神感应了一下,道:“愿崖有异动,我要回云中城一趟。” “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我处理好事情之后再来找你。”李迩安拒绝了重楼的提议,对他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 云中城,愿崖 李迩安一步步走进,看着站在崖底仰望神树的那个熟悉的背影。“姜秦?” 那人穿着一身清制的宫装,鬓间流苏摇动,回转身来,正是她那一世最美好的状态。她看着李迩安浅浅一笑,道:“许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卿是故人?” 眼前的人是姜秦,却又不完全是姜秦。是李迩安的一缕神魂,却又和李迩安完全不同。她是由李迩安留在姜秦体内的一缕神魂所化,却完完整整的经历着姜秦的一生。 因李迩安留给她的那个镯子,而陷入了轮回之中。 “算是吧。” 姜秦看向四周,眼神迷茫了一瞬便很快被绝望和哀伤填满。 她看向李迩安,问:“这是地狱吗?” 李迩安摇了摇头。 姜秦道:“看起来也不像是天堂......” 李迩安问:“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心愿?十爷死了,弘暄死了,我的额灵珠也丢下了我......我没有心愿,只想和他们一起死罢了。为什么只有我活着呢?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这一切?” 像是在问李迩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这话之后,她便仰面流泪不语。 李迩安伸手一指点在姜秦眉心,扶着昏睡过去了的她坐在神树下。 她从姜秦的记忆中看到了在她离开之后姜秦所经历的一切。 因为是她的神魂所化,所以姜秦每次死后都跟她一样不入幽冥,直接轮回。 因她的成长过程和所经历的不同,姜秦的性子要比李迩安柔软许多。看着至亲至爱之人一次次离去,才轮回三世她便已经濒临崩溃。 她想死,却又怕死。怕死后会再带着那份记忆轮回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和相亲相爱之人再无半点联系。 前两世姜秦一直守住自己的心,不让自己爱别人太多,也不让自己欠别人太多。但第三世,她遇到了值得她挚爱一生的人。他们生儿育女,共同经历困难磨难,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先知改变丈夫和孩子们原本的命运时。现实给了她当头棒喝。 先是儿子被人暗杀,再是丈夫为了查明真相心力交瘁而死。最后女儿也因为痛失所爱自绝于世。 她已经经历过两次带着记忆的轮回,她知道她这次即便是死了也会记得今生的一切。 于是活不想活,死不敢死的留在那个世界。直到因执念而被吸引到愿崖。 李迩安怜惜的轻抚着姜秦,她缓缓睁开眼,道:“你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李迩安道:“因为你就是我。” 姜秦转头看向李迩安,道:“我怎么会是你呢?” “你是我的一缕神魂所化。” 姜秦转过头去道:“是吗?但我觉得你和我并不一样。” 李迩安道:“因为经历不同吧。” 姜秦淡淡道:“神魂所化......那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要将我收回去了吗?”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这种事情。” 姜秦道:“在我原本的那个世界,十几岁时我最爱看小说,什么奇怪的事情我都在书里看过。你是古人吗?不看话本子?” 李迩安轻笑了一下,道:“我大概比较无趣吧。” “你有喜欢的人吗?”姜秦问。 李迩安点了点头,道:“有。” 姜秦忽然放生笑了起来,笑了很久之后,停了下来,认真道:“如果你将我收了回去,会记得我经历过的那些事吗?” “会,你我本就是一体,只要融合了,你所经历过得一切,我都能感同身受。” 姜秦默了默,道:“感同身受?你也会爱上我爱过的人吗?” “.......”她的这句问话,李迩安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是会的,但总觉得这样很怪异。 姜秦的眼泪脱眶而出,她摇了摇头,道:“十爷最是小心眼了,他不会希望我喜欢上别人的,他也不会让别人喜欢他,就算是你也不行......” 李迩安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夕瑶对她说得话是什么意思了。 姜秦问:“你喜欢的那个人不会在意吗?他不会在意自己爱的人喜欢别人吗?” 李迩安道:“宿世轮回,有很多事情都不在你我掌控之中。你和我本是一体,并不是什么别人。” 姜秦看着李迩安半晌,又看了看那棵树,想到了什么,形似癫狂的笑了起来,道:“你说我是你的一缕神魂,但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你能感觉到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吗? 你是神仙还是妖魔?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神魂分成一缕缕的?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意识,就算我只是你的其中一个化身,但我也有自己的感情。 你做这种事情的意义是什么?为了修练?还是为了渡劫?既然不能掌控,为什么要这么做?操控别人的人生,有意思吗?” “我没有想过操控你的人生......” 姜秦质问:“不是你将我从你的神魂中分裂出去的吗?” 李迩安将那时自己为什么要分裂神魂的事情告诉了姜秦。 “.......如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做,他们都会死的。” 姜秦淡漠的看了她一眼,道:“所以你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吗?你既然想要救他们,为什么当时你不自己留下来呢? 如果你留下来,就不会有那些变数。小月不用因为那场意外而痛苦自责一辈子。你既然有那个能力,为什么不留到那个时候呢?你自己去拯救世界啊?哪怕你救完人之后随便找个借口让我死掉直接回到你的身体里呢? 你觉得自己安排的很好吗?你凭什么安排别人的人生?!” 李迩安看着姜秦,无言以对。她没有想到姜秦会在知道真相之后恨她。 她确实以为自己安排的很好。她本以为姜秦体内她的那一丝魂魄会在永夜镯子发挥作用之后就回到她的体内。但她确实没有算到意外。 二六六、成全我吧 李迩安一直说服自己东华的轮回之身就是东华。 但景天和飞蓬、夕瑶的话、姜秦的出现,让她不得不正视,即便是她自己的神魂,即便是在她什么都记得的情况下。姜秦和她也完全成为了两个不同的个体。 那么她又怎么能保证,东华、王韶、姜瑾年他们是一样的? 何况,前世姜瑾年其实早就告诉过她答案了。 只是她不想去面对罢了。 在李迩安跟姜秦见面的这段时间里。 重楼也打开了东华的封印。 “你看见了?对她来说,只要我在,有没有你都无所谓。” 东华从丝月镯中显形,深深的看了一眼李迩安离去的方向,沉默未语。 重楼淡漠道:“你可以去死了。” 东华转头看向他,道:“她说自己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嘛?” 重楼摸了下嘴唇,会心一笑,道:“在魔界或者是去她的云中城,对我来说都可以。” 东华冷哼一声,道:“你可真蠢。” 重楼伸手虚空一攥,丝月镯便变了形,连带东华的残魂也更加脆弱,看起来随时都要消散。但他却一脸冷凝嘲讽的看着重楼。 重楼心中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松了手,不情不愿的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东华看了眼镯子,撇过头去,闭目不语,一副不想再看见重楼蠢样的表情。 “她说不会久留,不是回云中城的意思?” 东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重楼明白了他眼中的肯定。 重楼凝默了一会儿,想到李迩安当初的出现。她并不是在这个世界应运而生的生灵。三百多年前她忽然出现,六界之中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也没有人清楚她到底有什么样的神通。只知道她一剑劈出六天青河连通阴阳二界,可不经神魔之井自由出入六界。 云中城神秘莫测,愿崖上的神果更是让六界之人趋之若鹜。 “你是说她会和当初忽然出现在这里一样忽然离开?” “还不算太笨。” “可是她不是来找我的吗?”重楼说着,看见东华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改口道:“找我们,行了吧?你我都在此界,她怎么会走?不对,她以为你已经被我毁掉了。你想骗我?你想说她会去找你吗?”重楼狐疑的看着东华。 东华道:“以你这种只会靠蛮力致胜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在我们那个时候,有多少神器可以为人所用。她最擅炼器,当初复刻天族的妙华镜也不过只用了几日功夫。 妙华镜你不知道是什么吧?那是一件能够看见前世今生一个人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的神器。你以为她不知道我还在你身边吗? 她什么都不说,只不过是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了。” 重楼惊了一下,看向四周,布下结界,道:“她现在在看吗?” 东华哼了一声。不想再理他。心里暗叹着,当初让她来追着自己的轮回一世又一世,是不是做错了。那些没有了他的记忆,没有了他们的经历的人,还是他吗? 她是不是看开了,所以才想要放手了。 看了眼重楼。 心里更加气恼。尤其是这个傻子! 重楼起身踱步,绕了好几圈后,道:“我去找她!说出现就出现,说走就走,她把我重楼当成什么了?我可不是她能随便始乱终弃的人!” “你站住!” 听见这不客气的一声怒喝,重楼转身瞪视着东华,目露红光杀意毕现。 东华却丝毫不在意的嗤笑了一声,道:“你杀了我,就永远都别想找到她。她的修为远胜当年,如今已经脱离六道,不受天道所控。 你又蠢又打不过她,去了又有什么用?” “说得好象你有办法一样,不过一缕残魂,就算奸猾些又如何,连自己都保不住。何谈其他?” 东华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的,本君当初不知道弄死了多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话音一落,丝月镯化作了齑粉,东华的残魂也只剩下了半身。 他依旧一脸嘲讽的看着重楼,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即将魂飞破散。 重楼看了他一眼,道:“本座知你素来狡猾奸诈,你说的话未必可信。她就算真的要走,本座也要亲口听她告诉我。” 说完便将东华随便封印在了一面镜子上,收了起来。 云中城,愿崖 李迩安和姜秦对立在树下。 “你不愿意回来?” “你没有我这一缕神魂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影响。你说融合之后你能感同身受我的经历,我也会知道所有你经历过的事情。但我不愿意带着你的记忆去爱你爱过的人,也不想让你感受我的感受。 如果可以,就让我就此消散吧。” “你知道消散是什么意思吗?” 姜秦道:“魂魄散与天地,不入轮回,没有来生。彻彻底底的消失。” 她忽然看着李迩安,轻笑着似幼年在她身边时那样撒娇着道:“二奶奶,成全我吧。” 李迩安替姜秦理了理鬓发,道:“你不想回来便罢了。我送你回到过去,你有机会......” “不必了。我不擅权谋,便是再来一次也改变不了什么。二奶奶若怜惜我,不想让我消散了去,便赏我一碗孟婆汤吧,忘了这一切。”听到能回到过去,姜秦分明心动了一瞬,但她却很快拒绝了这个机会。 她还是怕。怕万一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或让事情变得更糟。 李迩安点点头。 “好,忘记一切也好。” 姜秦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道:“保重。” 李迩安对她点了点头,姜秦的身影渐渐消散。 异世 姜秦睁开眼睛,满眼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她起身看见桌子上有一封信,拿起那封信,信上写着。她来自一个和平自由的年代,而现在是清朝。桌上还有一瓶药,信上说只要喝了那瓶药就能回到自己的时代。 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写着‘我是姜秦’。 看见这几个字,她恍然想起来一些过去的记忆,她还有个妹妹,妹妹在等着她回去。 看着自己充满着岁月痕迹的手,想到还在等她一起过年的家人。姜秦几乎没有犹豫的喝下了那瓶药。 二六七、你有没有心? 重楼赶到云中城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姜秦逐渐消散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凝视了许久,直到她彻底消失,才走到李迩安身边。 “她是谁?” 李迩安转身道:“她之于我就像你和东华。” “她跟你不一样。”重楼道。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他能看出来李迩安和那个人不仅是外貌不同,气质性格都不一样。 李迩安沉吟:“对啊,不一样。”她看向重楼,淡淡道:“就像你和东华也一点都不一样。” “迩安。”重楼抱住了她,“你不要说了。”他感觉到,李迩安真的像东华所说的那样,要离开了。她要放下过去,也放下他了。 李迩安像对待小孩子般安抚的拍了拍重楼,“你知道了?” 重楼不说话,只是摇摇头,仿佛他不承认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李迩安道:“是他跟你说的吧。” 李迩安笑了笑。重楼素来孤傲,不屑与他人交流。唯一的知己好友飞蓬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造就了他任性、霸道之外的懵懂。对俗世的懵懂。 他或许聪明,但不会那么快想到她要离开。可东华跟她相处数十万年,又心思细腻对她足够了解。 “你既然决定了要走,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我错了。”李迩安承认的很痛快。 “知道错了就好好的留在我身边。”重楼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紧紧的抱住李迩安,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你对我做了什......” 李迩安搂着重楼坐在树下,左手覆盖在他的额间,抹去了他关于自己和东华的记忆。 并将他虚鼎之中的镜子取了出来。 镜子悬浮在空中,东华的神魂显现出来。 “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一切。 “对不起。”我将一切都搞砸了。 两人同时开口,相视一笑,然后便静静的看着对方。 直到望月扇自天外飞回李迩安手中,才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气氛。 “望月?你一直带着它?”东华先开口问道。 李迩安摇摇头,道:“早已不是它了。” 东华点了点头,明白李迩安说得是什么意思。当初的望月扇已有灵识会化形能护主,而现在的这把只是普通的神器。 怕李迩安想起过去伤感,东华转移了话题。“以后准备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吧。也许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的扎根长上千年万年也挺好的。” 东华点了点头,道:“也好,免得对俗世生了感情,又放不下来。一方天地总有兴起和灭亡的时候。在一个世界活得太久也不好。” “你呢?是和重楼融合,还是重新转世?” 东华顿住,看向李迩安。“你......呵呵呵呵哈哈哈......你好狠的心啊。” 他才意识到,李迩安的计划里竟然也没有他。 “如果我都不选,你要怎么对我?” 李迩安最后看了一眼重楼,便破开空间,将他送回了魔界。抬头对东华道:“和他一样。” 东华失魂落魄的呵笑了一声,道:“和他一样?你我一世夫妻,恩爱两不疑,你为了我寻觅数世。现在你说我跟他一样?姜秦,你有没有心?!” 李迩安指着身后的神树道:“你也看到了这才是我的原身。俗话说草木无心,我大概真的没有心吧。你好好考虑,能为你做的我总是会做到的。” “如果我要我们回到从前呢?”东华面色冷静的问,心里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果然,李迩安摇了摇头。 说出了更狠心的话。 “你比我明白,即便重楼是你一部分神魂的转世,但却跟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喜欢过你,也喜欢过王韶和姜瑾年,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是你的转世,而是因为你们合适。 是我在那个世界时认为适合在一起的人。对不起,我其实一直以来都并不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情。 如果不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世界灭亡,其实重楼也是一个适合的人。 但我不爱他,就跟不爱你一样。” “别说了。”东华冷声道。 李迩安便真的闭上了嘴不再说一句话。她倚着树闭上眼睛养神。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东华说:“我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你能做到吗?” 李迩安睁开眼,道:“可以。” “把我送回我正式诞生之前。”东华说完,似乎不愿意再见到李迩安,身影一散回到了镜中。 李迩安接住镜子,握在手中紧了紧,道:“好。” 她将镜子收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建立的云中城和愿崖都在原地消失。唯有六天青河还在那里,河边立起了一块石碑,上书二字‘奈何’,隔绝了阴阳。 渝州 永安当内景天正指使着茂茂站在凳子上拿放在高处的东西,唐雪见在他身边嚷嚷着让他不要总是欺负茂茂。何必平在一旁搭着腔,说景天已经是渝州首富了。还那么小气。让他再多招些工人。 龙葵正跟店里的老掌柜鉴定着一位客人送来的古董,见到李迩安进来,连忙起身迎了过来。 “前辈,那日多亏了您的望月扇,我们才能成功打败邪剑仙。谢谢您。望月扇后来忽然消失了,它回到您那里了吗?” 李迩安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景天和唐雪见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 打过招呼后,景天凑过来问:“蜀山的清微老头说你是变数,欸,前辈,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见李迩安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唐雪见过来拉开景天,道:“死菜牙,你不要靠这么近,太无礼了!” 又对李迩安道:“前辈,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做吗?” 李迩安看向龙葵,道:“我要离开这里了,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我?”龙葵有些惊讶。 李迩安点点头。化出一枚果子,道:“我知道你的神魂已经一分为二。这枚果子可助你们各自拥有一副躯体。服下后化形之时,愿意成为一个普通人类还是继续做剑灵都由你们各自自愿选择。” 龙葵惊喜道:“我也可以重新变回人吗?” 李迩安道:“可以。只是若变成了人,寿命变只有短短数十载了。一样会经历生老病死,死后一样要去轮回。” 龙葵忽然在红蓝两色之间变幻,显然对于做人还是做剑灵。她的两种人格有不同的意见。李迩安没有再干涉她们的决定,将果子交给了龙葵后,变转身离开。 二六八、难解世间故人 ixs7.com 离开永安当,李迩安便带着镜子破碎空间离开了此方天地。 在一片混沌之中,她找到了东华诞生的那个世界。 天地未开,鸿蒙之中东方华泽之上一团清气萦绕在她身侧。李迩安取出镜子,轻点了一下镜面,将镜中的东华消去记忆后,融入到了那团清气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便绕开清气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漫步。 八荒六合都还不是当初她熟识的模样。 举目望去,极北之处瑶光一晃。 这是天地初开的征兆,不想再跟这个世界有什么牵连,李迩安在生灵诞生之前转身离开。 重回混沌,她不知道自己游荡了多久,直到走得厌了乏了,她便随处一扎根,闭眼睡过去。 直到再次有人出现在愿崖。 李迩安缓缓睁开眼,从神树中走出,眼前的人生着一双柔若春水,灿若星辰的桃花眼,身姿清俊、风华绝代。 即便李迩安见过许多世间绝色,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的极好极符合她的审美。 “来者何人?” “华...师明净。” “到底姓华,还是姓师?” 那人一笑便如漫山春花一朝开放,美不胜收,他虽仰望着,姿态却并不谦卑。大概是有几分无所顾忌的决绝。 “这不重要了,不过是一个早该灰飞烟灭的人。” “你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李迩安静静的看着他,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人又笑了笑,道:“是要审问了吗?我去过鬼界,和你这里并不一样。你用什么身份审我?” “不是审问,只是好奇罢了。这里也不是鬼界。这里是愿崖,只有心怀极深的执念之人才会来到这里。” “执念?我的执念已经了了。”那人眼神放空,看向远处,似要透过虚无看到某一个人。 李迩安道:“执念已了的人到不了这里。你能来到这里也算有缘,我给你一个重回过去弥补遗憾的机会。” 那人眼中露出一丝了然,道:“你是说时空生死门?” “时空生死门?未曾听过,但大抵是那么个意思。” 那人朗声大笑了几声,道:“若是前世,我大概还会有些心动,但现在么......算了吧,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她的身边也已经有了生死相随的人,我就不凑热闹了。” 李迩安缓缓走下愿崖,叹笑了一声道:“当初多少人神妖魔前赴后继的想要爬上愿崖,得一个重来得机会。 如今倒是稀奇,一个两个的,我白给倒是都不稀罕了。 听你说前世今生的,倒像是有很多故事的人。我大概有那么数十万年没有见过人了。能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不过是一个作恶多端搅扰得两个尘世不得安宁的人,以为终于遇到了可以救赎自己的人,却被自己截了胡的故事。” 李迩安挥手幻化出桌椅酒菜,自顾自的坐下,一副要从头聆听的架势。 倒了一杯酒推向那人,道:“难解世间故人、黑白毁誉几多量。姑苏的天子笑,尝尝?” 那人低眸浅笑,从善如流的坐下,举杯饮尽,道:“清冽香醇,一饮齿颊留香回味无穷,果然好酒。” 他似乎酒量并不是很好,一杯酒下肚,面上便起了红潮。但却又自斟自饮了一杯。开始缓缓讲起了他的故事。 酒壶一个个被倒空,到了最后,那人的脚边已经乱七八糟的扔着三个空酒壶并两个空坛子。 饮尽杯中最后一口,他拿着杯子仰面倾倒着最后一滴,但他醉醺醺的连杯子都不怎么拿得稳。那滴酒落了下来却没有落入口中。顺着脸颊浸入鬓发,倒像是一滴情人泪。 杯子掉落在地上,他也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李迩安走到他身边,伸了伸手想要碰一碰他,却又很快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你也对她心动了,对吗?” 她转身走向愿崖,一步步的走回树旁席地坐下。眼前幻化出姜秦和东华分别轮回后所经历的一切。 她将东华送回了那个世界,却没想到姜秦再世轮回竟也到了那个世界。 他依旧是东华,她成了瑶光一族的姜秦上神。 同窗之谊,并肩作战之情,东华对姜秦始终有着一种独特的亲近。看着镜像中的一切,就连李迩安都以为他们会走到一起。 可是谁也没想到,两人竟在神魔之战后先后将自己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了。 姜秦成了四海八荒第一的女战神。东华也再次成为了天地共主。 李迩安将画面停留在东华抹去三生石上姓名的那一瞬。 当初她到那个世界时,东华也是早早的抹去了自己在三生石上的姻缘,但因她不在天命书中,命数不由天定,所以才间接改变了东华的姻缘。 可他的神魂在那时分明是完整的。 可这一次......李迩安惊愕的看着东华因为划去了三生石上的名字而缺少了一魄。她施法追寻那一魄,才发现那竟是自己当初送回去的那一缕神魂。 那缕神魂本就脆弱,在脱离了那个世界的东华之后,便落入了凡尘化作了一棵普通的树苗。树苗意外的被姜秦带回了碧海沧灵,因她的一滴神血而重新生出了灵识成了碧海沧灵绵延百里的火树银花。 姜秦和那个世界的东华并没有走到一起。在她修为达到那一界的巅峰之后,她在应劫之时破碎空间去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她和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白龙润玉携手一世,直到那个世界的终结。 看着眼前的种种,李迩安终于明白当初斗姆元君所说的话。 她确实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姜秦,但那个姜秦却不是后来的她。 她也终于明白那时她以为自己有一个宿世恋人而不肯接受东华时,他劝自己的那句话,‘喜欢那个人的是轮回中的人,不是你。’ 其实东华一直都很清醒的知道,轮回之后他便不是他了。 但他却在那时劝自己活下去,去找他。 其实他只是怕她跟斗姆元君口中所说的那个穗禾一样,甘心陪他殉世。 润玉选择了让姜秦忘记一切的活下去。 而东华却不想让她忘了他。他那么小气的人,怎么会希望她跟别人在一起呢。即便那人是他的来生。 二六九、好久不见 镜中画面陆续闪过。 姜秦忘记了一切,成为邀月又成了林朝英。为了在乱世之中寻一处安宁之所,她踏上了海外孤岛,在那里遇见了火树银花所化的白蟒,并为他取名玄真。 即便是失去了记忆,忘记了一切,她也没有像世人一样在适当的年纪找一个合适的人蹉跎一生。两世的坚持,她等回了她的小白龙。 他们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美满的度过了一生。而白蟒玄真就像是伴生兽一般,自遇见之后,便始终守护着那个为它取名的少女。 林朝英死后,白蟒便裹挟着她的尸体回到了出生之地埋骨一处。与其说殉主、倒更像是殉情。 之后的四次轮回,姜秦因为没有再遇见小白龙的转世,而始终孑然一身。 直到这一次。 李迩安看向愿崖之下,醉倒在石桌上的华碧楠。举杯遥遥一碰,倚树自斟自饮了起来。 他改口说自己叫师明净......这大概就是他的执念了吧? 在他的那个世界,他穷极一生机关算尽,打通了两个时空的大门,来到另一个世界。本想和那个世界的他联手打开魔界之门,为他们在两个世界的族人寻找一条回家的路。 却发现那个时空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完全超出了他的算计。 而他最没有想到的,却是自己竟然也对那个人动了心。 他是华碧楠也是师明净,但却始终不是霍锦书心中的那个师明净。 饮尽一壶酒,李迩安将酒壶随手一扔。酒壶却落在地上便消失不见。 她闭目苦笑一声,喃喃道:“你比我清醒......所以你才会先想起了一切......” 睁开眼,她眼神一凌,冷笑道:“姜秦,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看见崖下石桌上的华碧楠撑着头醉眼朦胧的醒来,李迩安消去了妙华镜。 飞身到了他的面前,冷声道:“既然有缘来到这里,我之前答应你的事情还是作数的。是要回到过去,还是我替你找个好人家轮回,希望在我回来之前,你能考虑清楚。” 华碧楠撑着石桌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走到李迩安面前,开玩笑般道:“如果我两样都不选呢?” “你若不选,我就随便替你选一样了。” 华碧楠低笑了一声,道:“若我想留在这里呢?” “这里不留人。” “哎,刚才哄我说故事的时候还笑言以对,现在故事听完了就要赶人走。你这翻脸不认人的样子可真是薄情啊......”因为醉意,他眼含水泽、目若秋波,分外撩人。 在李迩安的眼中,却和那个当初与她说,“你这般敷衍的样子可真是薄情啊~”的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李迩安闭眼深吸一口气,对自己道:“这不是他。他已经不在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李迩安不再看华碧楠一眼,身形一隐便离开了愿崖。 华碧楠坐在了石凳上,伸手拿起酒壶摇了摇,浅笑着丢开,看向李迩安消失的位置,呢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意。 李迩安来到神木林的时候,姜秦已经先她一步吸收了在此地的木之本源。 她看了眼携手离开神木林的二人,抬头仰望天空。 浅浅一笑,“夕瑶,好久不见。” 李迩安在天外之境沉睡了数十万年,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其实才不过过去了五十几年。 徐长卿得道飞升,紫萱衰老死去。景天和雪见早已入了轮回。龙葵在吃下果子之后体内的两种人格分了开来。蓝葵变成了人类,留在永安当陪着她的哥哥。红葵则带着魔剑回到几百年前去寻找那个曾和她相伴百年的慕容紫英。 生命之源 李迩安站在神树之下犹豫了许久,就在她要进入神树之前。身后传来夕瑶的声音。 “你真的决定了吗?” 李迩安握紧了手,道:“我知道你的使命是守护神树,我也很感谢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将它照顾的很好。但你应该知道你阻止不了我。” 夕瑶缓缓走进,依旧是不紧不慢温柔似水道:“我知道,能阻止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只是想问问,你真的决定了吗? 哪怕知道在你吸收完这生命之源后,天界众神六界妖魔都会提前陨落......你也一定要这么做吗?” 李迩安冷声道:“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若她再强大下去,早晚有一天,消失的会是我。” “迩安,几十年前,放她走的是你。” “我当时是受了你的蛊惑!”李迩安转身怒视着夕瑶,道:“什么收回来以后她就不在了,她不愿意回来,我当时就应该将她散魂!也好过现在陷入被动!” 夕瑶想要拉住李迩安的手,却被她甩开。 她也不生气,依旧温和的看着李迩安:“你怕的不是她会将你融合,不是你会就此消失。你只是羡慕她,羡慕她比你早一些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是迩安,你真的没有爱过吗? 父母之爱,兄妹之爱,朋友之爱,男女之爱,你不是也都曾经历过吗? 并不是草木无心,而是你对自己太过苛刻了。就算是寻常的人,难道就没有处理不好感情的时候吗? 迩安,去面对吧,逃避并不是办法。” 李迩安拂袖气恼道:“我不是逃避!” 夕瑶低眸浅笑,道:“好,你不是在逃避。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罢了。他一直在找你,去见见他吧。” “他?”李迩安诧异。 夕瑶却点点头,道:“嗯,是他。” “怎么可能?我明明抹去了他的记忆,他不可能想起来。” 夕瑶道:“当初他的修为便已近天道,他因你而知情滋味,也因你抹去了他的记忆,反倒让他从此没有了软肋,短短几年便修为暴增。 在你离开此这里后的第十年,他便突破了天道。也冲破了你给他下的禁制。” 李迩安忽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又听夕瑶道:“四十多年前他曾来找我问过你的事情。” “你跟他说了?” 夕瑶略带抱歉的表情,道:“他威胁我,说,若是不说便将神树拔掉。你也知道的,就算是我加上天界众神和天帝也打不过他啊。” “你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你在四十八年后回来到这里。” 夕瑶话音刚落,便发现李迩安已经消失了。 二七零、我总是输 天外之境,愿崖 重楼飞身落在崖顶的神树旁,伸手触摸着树干,似喜似怨道:“终于找到你了。” 随后便转身瞪视着崖下的华碧楠,眼中嗜血红光一闪,出现在华碧楠身前,一把叉住他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怒道:“哪里来的小白脸?!” 华碧楠被掐着自己脖子,明显是魔的男人弄得猝不及防,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喘不上来也说不出话。 他翻手化出几枚金针刺入重楼的手臂,金针上淬有化灵散,不论是神是魔,只要动用灵力便会痛不欲生。 但掐着他喉咙的这人却仿佛没有收到丝毫影响。只是冷笑着道:“拿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也敢用在本座身上,不自量力。” 说着那几枚金针便被反射回了华碧楠体内。 重楼将华碧楠扔在地上,漠视着他,道:“她呢?” 华碧楠将金针逼出体内,指腹擦过嘴角的血迹,睨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抬头看向重楼,道:“她?哦,她啊......她去替我买酒了。” 重楼咬着牙问:“她替你买酒?你是她什么人?!” 说着五指成爪又将人吸到了自己面前,掐住了脖子。华碧楠无奈合眼,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喜欢掐人脖子。他是已经死了,但元神这样被人掐着脖子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可华碧楠看着眼前,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他很不顺眼,不想让他好过。 便继续挑衅,道:“这里只有我跟她,我是她什么人,你看不出来吗?倒是你,看起来凶神恶煞,却不像是寻仇的。难道是以前被抛弃的......咳咳......呵呵呵哈哈哈.......咳咳......” 被抛弃这几个字几乎是重楼的死穴,他收紧了掐着华碧楠脖子的手,一字一顿道:“你!找!死!” 手越收越紧,眼看华碧楠的元神就要散掉了,重楼却忽然松了手,又将人扔在了地上。 眯着眼细细的看了看,道:“原来是你?你可真是越来越不济了。上次见到时还有点男人样,这次却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看来你也没被她带走啊?” 华碧楠不明所以。 重楼却忽然高兴了起来。 当初他被李迩安消去记忆,直到境界突破天道才想起一切。那时他发现镜子和李迩安都消失了,便以为她消去了自己的记忆之后便带着东华一起私奔了。 他以为她在自己和东华之间选择了后者。 尘世虽只仅仅过去了数十年,但他却在各个小世界穿梭寻找了她很久很久。他一直想着找到他们之后要怎么报复他们。 他要当着李迩安的面捏碎东华的魂魄,他要她后悔她的选择! 重楼探查了华碧楠的记忆。 发现他早已不记得前尘往事,只是死后因为执念未消所以才意外来到这里。 他们虽然喝了酒讲了个故事,但李迩安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跟他说过,甚至还准备送他去轮回。 便得意一笑。 讥笑的看了一眼华碧楠,道:“哼,弱鸡。既然她也想让你继续轮回,那本座就帮她先把你送走!” 说完便不由分说的将人带走。 等李迩安回到愿崖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下被摔的粉碎的石桌和散了一地的酒壶。 李迩安挥挥手,清理了一片狼藉,看向四周。 察觉有重楼来过的痕迹,李迩安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甚。 祭出妙华镜,正好看见重楼将华碧楠一脚踢进轮回道,并似有所感一般向着她的方向看来。 两人隔着妙华镜对视着了一瞬。 李迩安便收起了镜子,还没想好先到哪里躲一躲。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黑洞。 红发黑角,身形修长高大的男人从黑洞中走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你还准备躲到哪里去?” 揣度了一下两人之间现在的实力,李迩安退了一步,本能道:“我没躲,我这不是回来找你了吗?” “呵,你回来找本座?”重楼步步紧逼,脸上分明写着我一个字都不信。 李迩安道:“真的。不信你问夕瑶,我还去跟她打听你的下落呢。” 重楼冷笑一声,道:“你找我,不去魔界,反到去神界?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神树和你同出一源吗?你想要吸收神树的力量做什么?躲到更远的地方去?” 李迩安心中暗叹,乖乖,这孩子好象变聪明了,不好忽悠了。 面上却十分真诚道:“怎么会?天界的神树一旦被吸收,这个世界就会很快崩塌。你还在这里,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甚至反客为主,蹙眉做伤心状,倒打一耙:“原来一直以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不顾天下苍生,恶毒又无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正想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刚刚因为见到她伤心的表情而心软的样子便被立刻收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恶毒!就是无情!你始乱终弃,撩完就跑,是这天下最恶毒无情的女子!” 李迩安故意冷了脸色,道:“哦,好吧。既然我是这天下最恶毒无情的女子,就不在这儿碍着魔尊大人的眼了。” 见她要走,重楼连忙将人拉住,想要抱紧怀里。 却被李迩安一把推开,道:“动手动脚作什么?要打架吗?” 重楼紧紧抓着李迩安的手不松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道:“在你面前,我总是输。” 李迩安得意的笑道:“怎么会,魔尊大人现在可出息得很,我也未必打得过你。” “你就是仗着我爱你。所以就随便欺负我。” “我哪儿有欺负你?”李迩安否认。 “你现在就在欺负我。” “你不要这么幼稚。” “只有你会觉得我幼稚。也只有你能看到我的幼稚。迩安,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李迩安叹了一口气,道:“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你我现在的实力都不能解决吗?” “打一架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何况那人,我下不了手,你也未必下得了手。” 姜秦已经恢复了她最初的记忆,也得到作为木圣时的传承。她会越来越强,直到她回归原身。 李迩安虽然是最早觉醒的木圣神魂,也先姜秦一步将原身寻回。但她没有传承的力量,也狠不下心去将神树吸收掉。等到姜秦回归,作为较弱的一方,李迩安会一点点消散。 二七一、我的CP 重楼噗嗤一笑,一脸不屑道:“你当本座这个魔尊是跟那些秃驴一样靠吃斋念佛求来的不成?枉说这六界之中乃至其他三千世界,芸芸众生不过是本座眼中的蝼蚁。 若谁碍着你了,杀了便是,哪里有什么多顾虑?” 李迩安道:“那我呢?” 重楼捏了捏李迩安的脸,被她一巴掌拍开,有些委屈的摸了摸自己的手,道:“你啊,我拿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你溜走的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把你抓回来了。我就把你腿打断,废掉修为,拿链子......” 拴起来.......还没说出口,便变成了“疼疼疼......” 重楼便被李迩安捏着两颊的肉往外扯着说不出话了。 他连忙将李迩安的手拉下来握住,解救了自己几乎被捏肿的脸。将李迩安的两只手用自己的一只手握住,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脸,道:“我就是想想,我又没真的这么做......你下手也太狠了。” 李迩安瞪了他一眼,道:“想都不要想,你的这种想法很危险!犯法的懂吗?!” 重楼见她生气,嘟囔了一句:“当初为了个男人在六界大开杀戒的时候怎么不说犯法?双标......” 李迩安呵了一声,道:“呦,这些年长进不少啊?还知道双标了?” 重楼借机表白:“对啊,你和世人在我这里的标准就是不一样的。你自虐我千百遍,我还待你如初恋。” 李迩安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道:“你这都是上哪儿学来的乱七八糟的。” 重楼抱住了李迩安,道:“我在找你的时候到了一个小世界。那里很奇怪,和这边很不一样。有电视、有游戏......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情在那里居然都被人预见过。那些明明是凡人,却预知了在他们那个世界以外的世界所发生的事情。 而我竟然也只是他们那些故事中的一员......” 听着重楼的声音有些脆弱,李迩安安抚的抱了抱他,拍拍背。 重楼接着道:“那时候我已经穿越时空寻找了你很久很久,可始终没有你的踪迹。所以在看到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 我找不到你,但也许那些凡人的故事里能有你的下落。可是我看完了整部剧,还去玩了那个游戏。但里面却根本没有你......迩安,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是我的劫吗?” “你觉得呢?” 重楼扶着李迩安,一副略带思索的样子,高深莫测的样子道:“我觉得啊,你是上天赐给我的CP。 那个故事里,人人都有对象,就我一个单身狗,你说过分不过分?我好歹堂堂魔尊啊,怎么也要配一个上天入地最厉害的女人才对,你说是不是?所以你就来了。” 看着重楼这身魔尊造型说着什么CP、单身狗之类的话,李迩安总感觉有种浓浓的违和感。 蹙了蹙眉,说出了一句更加煞风景的话,“我是因为丝月镯才到了这个世界的。” “哼。”重楼气得松开手,叉腰道:“那玩意儿都化成灰了,你就不能不在这个时候提它吗?!” 李迩安道:“好,不提它,那你把华碧楠弄到哪儿去了?” “什么华碧楠,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养小白脸了?”重楼一口否认,还想倒打一耙。 李迩安无奈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猜到他是东华的转世了。我都看见你把他扔进轮回道了。乖,告诉我,你把他扔哪个世界去了?” 重楼撇过头去,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向着愿崖走去,道:“这树好象又长高了点。你怎么就没长个呢?” 李迩安戳了他一下,道:“听话,我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要活下去。把他找出来,我才能保住你。” 重楼蓦然转身,认真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我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活下去?什么叫保住我?你到底怎么了?和那个麻烦有关系? 迩安,既然跟我有关系,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一人计短,但若是我们两个一起,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 李迩安想了想,也觉得早点将事情告诉他,让他有些心理准备会比较好。 拉着重楼在神树旁坐下。 道:“好,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其实很多事情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从另一个我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些细枝末节。” “另一个你?是和我跟那个家伙一样的情况?”重楼震惊。 李迩安点了点头。 “说来这也是我做的蠢事。姜秦说得对,若我当初没有将那个孩子复活,没有留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去面对一切。如果是我自己留在那里,也许也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情。 而且说到底,你现在变成这样四分五裂的样子,也是我酿成的大错。” “四分五裂?你是说除了那个小白脸,这世上还有我别的神魂存在?” 李迩安又叹了口气,道:“嗯。事情要从最初开始说起。我的原身是鸿蒙宇宙之中诞生的第一棵树,本名帝休。在某些世界,被称作木圣。 因天生不具凡心,无七情六欲,且有掠夺灵气的本能,所以修练毫无瓶颈,很快便脱离了六道,自立于天外之境。 但天外之境毕竟孤寂,每每无聊的时候,帝休便会去看看每个小世界发生的事情打发时间。因不具凡心,她对善恶生死都并无概念,一切行事只凭自己喜好。 高兴了便帮帮人,也不管他是善是恶,不高兴了便毁天灭地。因对帝休来说,每一个世界诞生之初的鸿蒙之气都有助于她的修练,所以那些岁月里,被她莫名毁掉的小世界......很多。 天道平衡,毁掉了一个世界,便会诞生另一个世界。所以在帝休每次毁掉了一个世界后,她便会去找到那个即将形成的新世界,吸收那里的鸿蒙之气,为自己所用。 而一切的变数,和我跟你的开始,也都是因为那个新世界。” 二七二、因爱故生怖 重楼认真的听着李迩安缓缓的说着他们的过去。 “因为一些恶趣味,帝休通常会给每个新生的小世界留一些鸿蒙之气,好让他们诞生出生命以供她消遣漫长的岁月。 但在她吸收够鸿蒙之气之前,是从来都不允许有人跟她抢的。所以每个世界最早诞生的那些生命都会被她消灭掉。 直到在那个小世界,有了一个意外。” “跟我有关?” 李迩安点了点头,看向重楼的目光越发柔和。 “那是一条通体莹白到几乎可以见到血管,看着格外脆弱可怜的小白龙。大概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太过无害了,又或许是岁月太过漫长,她又无聊了。 那一次,帝休留下那条小白龙,并将鸿蒙之气分给了他大半。 数十万年后,小白龙靠着在她身边吸取的鸿蒙之气,修为远胜其他自然修炼的生灵。又因为在那些生灵产生灵识的时候,小白龙便已经在帝休身边。所以大家都认为小白龙是她的伴生兽。 在那个世界,许多脆弱却吸取了极多灵力的灵花灵草周围,都会有强悍的伴生兽存在。 伴生兽守护着灵植,只待在它们成熟的时候,便将它们吃掉,以增强自己的实力。 帝休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很不高兴。但看着小白龙那副懵懂的蠢样,便决定再给它一个机会。 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帝休无所畏惧。小白龙若真的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她便有了顺理成章弄死他的借口。 帝休木越长越高,顺从着自然形态开花结果。但小白龙却似乎一直都没有要吃掉她的念头。就连她年年长出的果子,他都只是守护着,并不去采摘。 又过了百万年,小白龙越来越强大。已经成了这个世界除了帝休之外最厉害的生灵了。虽然因为帝休从来没有表现出已经具备灵识的模样。 所以小白龙其实是世人眼里的第一。 帝休其实很耐得住寂寞,数不清的重头开始中,她早就习惯了数百万年数千万年不说一句话。 但小白龙很罗嗦,从他修炼出灵识后,便每天都会倚着她说话。 他打败了谁,又打败了谁,还打败了谁......每个世界最初的那几百万年,各种生灵抢夺资源,胜者生存,败者消失。这是帝休早就见惯了的事情,她想不通小白龙怎么就能天天乐此不疲的说这些无趣的事情。 直到小白龙成了所谓最强者,她才终于不用听他说他又打败了谁的这件事情。但他开始乐钟于给她讲这个世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哪个地方生出了魔气,诞生了魔种。哪个地方有花花草草修炼得道了化形了。又或者哪里出现了什么新的生灵...... 这些事情,帝休随便伸一伸枝桠根系便能知道,但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变成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 她第一次开口说话的那天,是小白龙和她说,朱雀在西面山头上留下的一颗蛋里,孵出了一只火凰。自出生自后便不停的飞舞盘旋,无处可栖,只因它一落下,周身的火焰便会焚烧四野,昼夜不停。 小白龙得意的告诉她,火凰曾想向她飞来,落在她的枝头上,但还没靠近便被他打跑了。他得意洋洋、信誓旦旦的说会保护她。 帝休和小白龙说得第一句话是:‘火凰出世若无枝可依,不是力竭而亡,便是灭世。你是活够了吗?’ 小白龙因惊喜于自己守护了数百万年的树终于生出了灵识,竟然高兴的直挺挺的从空中掉了下去。 帝休觉得他实在有趣,还不想让这个世界早早灭掉,便招来了火凰,给了它一截自己的枝桠。那节枝桠化作梧桐,让火凰有了栖身之所,也褪去了周身的灭世之炎。 知道帝休会说话后,小白龙大概是害羞吧,反倒安静了很多。 但他依旧守护着她,仿佛他真的是她的伴生兽,形影不离。 但是不管是小白龙,还是帝休自己,都不知道,天道平衡,自有规则。 帝休虽掠夺各方世界的鸿蒙之气以供自己修练。但因她的本体为神木,自会本能的散出灵力供养万物。 过去千百万年,帝休虽肆意妄为,灭世无数,屡生业债。但一直以来,她从新世界吸收的鸿蒙之气和所散出的灵力一直都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抵消或者说延迟着她的报应。” 重楼神色一顿,看向李迩安,道:“既然以往她吸收的鸿蒙之气和散出的灵力能够达成平衡,那这一次她分了一半给小白龙,岂不是.......?” 李迩安轻抚着树身,道:“就是你想的那样。失去了一半的鸿蒙之气,但天地间对她的索取并不会因此减少。 等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开始被世界透支,开始力不从心。为了避免最后因被天地吸收完灵力而神销魂散的结局,她开始参悟天地法则。终于想到了散去修为入轮回赎罪,抵消业债的办法。” “散掉了修为,一入轮回,她便只是一个普通的生灵,生死命运都不能由自己控制。她为什么不将小白龙身上的鸿蒙之气拿回来? 只要拿回那一半鸿蒙之气,她就能平衡一切,她就还是原来的她。”重楼似乎在替帝休不平。 李迩安轻笑了一声,道:“这就是她千百万年来的第二次心软吧。拿回鸿蒙之气,小白龙必定魂飞破散就此湮灭。但她曾在各界留下过自己的分身或本源之力,她自信即便自己入了轮回,也总有回归的一天。” “难怪天界那个神树上的能量和你如此接近,那也是帝休留下的分身之一?所以你是回归后的她吗?那我又是怎么回事?”重楼问。 李迩安微微摇头,道:“神树确实是她的分身之一,但我却不算是回归后的她。帝休谋算甚深,她本无心,因此对世间万物无怜悯之意,无同类之感,肆意妄为,不问缘由。但她却没有想过自己之所以会心软,是因为她生了七情。 有了七情,她便有了弱点,变得软弱。 因果缠身,她的每一次轮回几乎都饱受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然而累世因果又怎么会是区区数万年几百次的轮回就能抵消救赎的?入轮回之时,她并无记忆,所受之苦,一生到了尽头也就结束了。 但因神魂强大,每次死后脱离轮回,她又偏偏能想起从前每一世的经历。每一次想起,对她来说都像是所有苦难重新经历过一切一般。 她曾是柔弱的花草,被攀折被践踏,被一把火烧成了飞灰。 也曾是流浪的猫狗,被虐待,被驱赶。 也曾爱过一个人,求而不得,弄的自己面目全非,难以善终。 也曾与人为善,却屡屡被出卖,被背叛,死无全尸。 凡此种种。 失去了修为,她已不能回头。但她不想再入轮回赎罪,只想散尽魂魄,重归天地。” 重楼急道:“那个小白龙呢?他不是说要护着她的吗?” 二七三、循环 李迩安叹了口气,道:“帝休做这一切都是瞒着小白龙的。那时候,在她心里认为小白龙不过是在她漫长生命里、万千世界中比较有趣的一个小家伙而已。 不必、也承担不起她的业债。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将一切告诉小白龙。” “她既然能为了小白龙而不收回鸿蒙之力,甘心入轮回。又怎么不肯相信,小白龙为了她,宁愿自己消散呢......”重楼道。 李迩安看向他,微微一笑,道:“或许就是知道,所以才不愿吧。 如你所说,小白龙是愿意的。 小白龙因为有帝休让出的那一半鸿蒙之气,加上自身的天赋,很快便成为了一方主宰。在帝休消失后,他便跨越各界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终于在数万年后,找到了正在轮回之中的帝休。那时候的帝休,一心求死,却因为没有修为,连散去魂魄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在见到小白龙的时候,她以为他是和那些伴生兽一样,来吃掉自己。 那时候她甚至还有些高兴,想着被吃掉也好,至少解脱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小白龙替她付出的,远远的超过了她的想象。小白龙和帝休缔结了天地契约,主动替她承担了一半业债,和她一同入轮回赎罪。 又怕她不能承受累世记忆所带来的痛苦,所以便用尽自身修为,消去了她过去数百世的记忆,让她以一个新的生命投入轮回,替她规避了天道让她承受的最大惩罚。 让她自此能像所有凡人一样。虽还是经历生老病死等折磨,但终究可以正常的一死百了,不再记得前尘。” 重楼似有所感,轻叹一声,握着李迩安得手道:“所以他们轮回之后便成了你我吗?那,那个家伙和你说的另一个你,又是怎么回事?” 李迩安回握了他一下,又看向神树,道:“接下来的一切,便是我的推测了。帝休入轮回之前,早有安排,她在各界留有自己的种子、果子、分身甚至本源之力,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有朝一日能因为接触到其中一样,而得到回归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最终应再了小白龙轮回成姜瑾年的那一世。 在那之前的一世,我在晚年意外得到了她留在那个世界的一枚种子。于是死后魂魄便留在了种子里,经八百年修炼,化身成人。” 说到这里,李迩安深呼一口气,自怨自艾般的摇了摇头,道:“帝休大概也想不到,她虽算无遗策,但架不住轮回之后的她会变蠢。 在她的计划中,那个世界的灵力和她留下的种子,足以让她修练到能够破碎虚空的地步。到时候,不管她到了哪个世界,完整的神魂和种子重新修练出来的肉身,都能够指引她感应并寻找到自己留在各界的分身和力量。 就比如我当初一来到这个世界,便能感应到天界的神树。 这个世界原本该是一个完美的节点,因为她不仅在这里留下了分身,还在人界留下了本源之力。两者合一,她便有极大的可能恢复记忆。” 重楼看向李迩安,想到她之前说的话,笑了一下,道:“所以,你是在上一个世界将自己的神魂分出去了一部分,然后因为一些意外,那部分神魂没有回到你这里?” 他顿了一下,惊愕道:“难道她也到这个世界了?人界的本源之力被她取走了?” 李迩安略带沮丧的点了点头,道:“那个世界即是节点,也是我之前数次轮回的一个循环。我因为固有的记忆,想当然的认为应该是由那个叫姜秦的孩子去拯救世界。 我完全没有想到,其实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那是一个即将要毁灭的世界,那个叫姜秦的孩子早早死去,不过是提前脱离苦海。 可我却因私心而分裂了自己的神魂去强留她在那个世界。 小白龙和帝休定有天地契约,不论帝休去了那个世界,他都会追随而去。但却因为我分裂了神魂,并提前离开了那个世界,所以导致小白龙的神魂也被分裂成了两份。 一部份随着姜瑾年的死去而轮回成了你,另一部份则陪着姜秦留在那个世界,并随她继续轮回。” 重楼蹙眉思索了一会儿,道:“所以加上那个小白脸,小白龙的神魂分成了三份在轮回。而帝休则分成了你和姜秦?” 李迩安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重楼生为一个魔,很清楚神魂融合之后的后果。 最好的结果是融为一体,从此共生。但不论是他还是李迩安,跟其他部分的神魂都各自分开太久,并轮回数世,早就有了自我意识,若强行融合,只怕较弱的一方会被彻底吞噬就此失去意识。 他紧紧握着李迩安的手,慌乱的问:“所以你现在比较弱吗?” 他有些难以相信,毕竟李迩安在来到这个世界之时,便已经能脱离六道,若她还是较弱的一方,那姜秦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虽说听李迩安说那也是她的神魂所化,但只是听说,并没有见到本人。只是一个名字,并不能让他有什么不忍不舍的感觉。只觉得那人若威胁到了李迩安,那就要想办法尽快除掉。 李迩安道:“若论修为,我已脱离六道,且有帝休木为真身,她不是我的对手。但她已经得到帝休的传承和记忆了。不融合便罢了各自活着,若真融合了我多半会是那个意识被吞噬的。 若不是当初阴差阳错,我抹去了她一部分记忆,让她不知道我的存在。恐怕她现在已经要找上我了。 不过,你放心,你的情况和我不一样。当初是东华先自裂神魂于丝月镯中,之后才因姜秦而又一分为二。 你是魔族,东华当初也是神魔同体,你们若融合是可以共存的。所以只要我们先姜秦一步找回东华的神魂,你和他融合之后便能比那部分强势些。” 重楼气恼道:“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个小白脸!我刚才看过他的记忆了,他对那个姜秦的转世可好的很,让他回来,要是他跟人家联手欺负你,我看你怎么办!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情况,既然姜秦现在修为不如你,那你就先下手为强啊!你既然能抹去她一次记忆,就能再抹去一次她的记忆。只要她永远想不起来,不就不能回来了吗? 还有,那个什么传承,你不能抢过来吗?” 李迩安愣了一下,随后一笑,道:“抹去记忆倒是可行。不过传承,我试过了,不行。” 二七四、纠缠 听说抹去记忆的办法可行,重楼二话不说便拉着李迩安起身,立刻就要行动。 李迩安稳住他道:“急忙忙的做什么?总要先看看她现在在哪里。” “对,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吧?赶紧找找她在哪里?”重楼连忙道。 李迩安知道他也是担心自己,所以才这么急性子,心有所感,对着重楼笑了笑,便取出妙华镜,查找姜秦今生的行踪。 镜中显示,她在一个叫仙灵岛的地方,并且正在散尽修为为另一个人续命。 李迩安看着镜中的人所作所为,不由得心中一怔。毕竟她现在所救之人是女娲后人赵灵儿,女娲后人受制于此方天道,每代只有一人能继承女娲神力。下一代出生后,上一代便会慢慢衰老并失去神力死去。 若要保住性命,除非和当初得紫萱一样封印自己的孩子。 可是镜中这赵灵儿的女儿已经好好的长大了。赵灵儿也到了弥留之际,若要强留,便是逆天而行。 所以林月如所施之法不仅会散尽修为,还需折损自己的一半寿元,以平衡天道。 重楼在听到姜秦今生的名字后,颇为震惊,道:“她竟然成了林月如?”又指了下他身旁得刘晋元,问李迩安道:“那这就是小白龙的转世了?” 李迩安回过神来。看向镜中的刘晋元,点了点头,道:“嗯,是他。” 重楼微眯着眼睛看向镜中的二人,道:“难怪这一群人的命运都不同了。原来是被他们俩给搅合了。” “搅合?那原本该是什么样的?”李迩安问。 重楼指着林月如和李逍遥,道:“原来这丫头会喜欢那小子,为了人家跟他的心上人,死在了锁妖塔。刘晋元算是个单相思,心里倒是念着表妹,但是后来娶了个蝴蝶精,也早早的为他死了。这小子自己也没落得好,家破人亡了跑去做卧底,也让人弄死了。 这个叫赵灵儿的呢,身为女娲后人,还打不过区区一直水魔兽,只能落了个同归于尽。不对,应该说,到最后除了李逍遥那个命硬的出家当了道士,其他人十年前就都跟拜月教的那个头头同归于尽了。” 李迩安点了下头,道:“这样看来,那如今的结果倒是比原先要好些。看来是姜秦和小白龙轮回时借了林月如跟刘晋元的身份,所以才替他们圆了这份因果。若不然,拜月教和南诏国的内政,都实不该牵扯到他们。” 重楼哼了一声,道:“说到底都是那蜀山弟子造的孽,也不知道女娲后人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要跟道士扯上干系。若不是当年那个女娲后人为了道士封印了自己的女儿,导致女娲神力有所削弱,这女娲后人也不至于一代不如一代。” “情之一字,最为惑人......”李迩安心有所感。毕竟当初她一世世的寻找东华的转世,跟那紫萱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她自以为没有伤害任何人,但其实她做得比紫萱更错。 不止纠缠,还害得东华神魂分散...... 正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犯下得这个错,所以当初在夕瑶明明想要提醒她得时候,她才会选择了逃避。 重楼察觉到了李迩安情绪上的变化,知道她是因为紫萱而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想到她跟那个小白脸之间的过往,想到她就是因为他是那个小白脸的轮回之身,所以才对他另眼相看,心中又不免气闷。 但又舍不得拿眼前人撒气,便只能一口气憋回心里,拉着李迩安便走,道:“赶紧去把那个姜秦的记忆消去先再说。看她那病病歪歪的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要是耽误了时间,她再死了,要找她就要寻觅不知道多少个世界了,到时候又是件麻烦事。” 姜秦在这个世界已经修炼到了天人之境,几乎可算是人界第一人。但为了给赵灵儿续命,她散尽修为,又舍了一半寿元。这让她如今看起来比寻常闺阁女子还要虚弱许多。 李迩安擅长望气观相,只从镜中便能看出姜秦这一世,最多也就还有一纪之寿。 十二年的时间,对于凡人来说或许也不算短了。但若以林月如原本的修为和根骨,便是不飞升成仙,也至少能长命百岁。 但她现在的这种情况,对李迩安来说却是有利的。毕竟没有了修为,姜秦就要经历生死轮回,到下一个世界,她未必还有机缘能够修练。 重楼说着便已经唤出了黑洞,拉着李迩安一步买进,便到了人界长安城。 李迩安看着城外的结界。 十余年前拜月教主闯入蜀山,破坏了蜀山锁妖塔,当时锁妖塔中逃出不少妖魔。妖魔在人界作乱,蜀山弟子虽倾巢而出,四处平乱,但到底人数有限,力有不及,不能顾全方方面面。 所以各地皆有当地英杰协助守护。 而长安城,则因林月如加入长安刘府,而受她庇护。 长安城外,林月如所设的太清结界所有想要入城的妖魔鬼怪。但如今因她修为散尽,结界便也开始呈现出了难以维持的状态。 太清结界咒印复杂,李迩安虽然看过林月如前世的经历,但只凭经历中匆匆闪过的几个画面,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学会的。何况这结界还被林月如修改过。 想着如今林月如没有了修为。刘晋元和他们的孩子又根骨寻常,没有修练,儿媳妇虽然是个狐妖,但也道行尚浅,成不了什么气候。便出手给结界输送了些灵力,至少让它在林月如的有生之年能保这一方平安。 李迩安和重楼到刘府的时候。 林月如和刘晋元正在花树下弹琴舞剑。 李迩安和重楼都默契的隐去了身形,等在一旁,不想打扰他们这美好的时光。 一曲终了,刘晋元便立刻起身扶住林月如。替她擦着汗。 林月如将剑入鞘,摩挲着道:“若爹爹知道我将林家剑法练得这样绵软无力,只怕要来打我。” 刘晋元安慰她:“不会的,你一直都是岳父掌心的瑰宝,是他的骄傲......” 林月如便笑了笑,只是因为虚弱,这笑容看起来十分清浅。被刘晋元扶着在藤椅上坐下后,她撒娇般的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表哥,我想听昨日新买回来的那个话本子,你去拿来念给我听,好吗?” 刘晋元自一旁取来披风给她盖上之后,便应了一声好,然后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林月如才闭上眼小憩。 二七五、裂魂 见李迩安迟迟不动手,重楼摇了摇拉着的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快点行动。 李迩安却依旧看着躺在藤椅上脆弱不堪的林月如,心中始终犹疑,总觉得只是散掉修为替赵灵儿逆天改命而已,应该不至于让她虚弱成这样。 但事实却是如此。 这让李迩安觉得又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 她想要探查林月如的神魂,却又担心有了帝休传承的林月如会察觉到,到时候弄巧成拙。 可是不查探清楚,心中又始终不安。 重楼却以为她的犹豫是因为心软,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李迩安一眼,便自己出了手。 等到李迩安察觉连忙拉住他的手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躺在摇椅上睡得安详的林月如,李迩安心头一颤看向重楼,道:“你做什么?!” 重楼漠然的看了林月如一眼,转头看向李迩安,有些委屈道:“我又没杀她,你凶我做什么?我知道你因为她是你的一半,所以下不了手。 让人选择性失忆的禁制而已么,你都对我用过一次了,我还能学不会?放心吧,现在只是让她忘记了自己是帝休转世的事情而已,没让她成了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 有了这道禁制,保证她下次轮回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记得。” 李迩安无奈的扶额,知道若是现在自己跟重楼说,她只是觉得林月如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想要先一探究竟,恐怕这傻孩子心里又会自责。 又听他说到自己当初消去他记忆的事情,便不免有些心虚。 只得呼了口气,还违心的夸奖了一句:“嗯,我不是要凶你,就是你忽然来这么一下,吓到我了。你做的很好,考虑的很周全。” 重楼听了李迩安的夸奖,便有些得意,道:“那当然了。” 李迩安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失笑。 远远听到了脚步声,知道刘晋元就要回来了。 她不再犹豫,向着林月如伸出两指,临空点在她额间探查着她的神魂。 她的神魂之中除了当初李迩安所下的禁制,还有重楼刚刚下的那个。 如重楼所说,他下的禁制足以让林月如即便转世也绝对冲破不了,除非她和当初的重楼一样,修炼到修为足以突破天道,才有可能冲破这个禁制。 只是因为这个禁制,不仅林月如自己不会记得自己是帝休转世,现在李迩安想要从她神魂中查看那部分记忆也同样看不到。 这才是之前李迩安阻止重楼动手的原因。 不过如今禁制已下,若重新打开,那李迩安的身份便会暴露。 如今还没有考虑好双方该如何相处,李迩安自然也不希望让姜秦过早的知道她的存在。 绕过禁制,李迩安忽然顿了一下,一脸狐疑的看向林月如。 重楼见状,便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李迩安道:“她的神魂怎么变弱了这么多?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分明十分凝实,如今看起来到像是被撕裂过一样。” 重楼哑然一瞬,心虚道:“不......不会是因为那小白脸被我扔去轮回,所以她也分裂了一部分去找那个小白脸吧?” 李迩安轻笑了一声,道:“想什么呢,帝休和小白龙的情况不一样。小白龙是守护者,所以他的神魂才会根据帝休的存在而分裂。 但帝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小白龙跟她一起轮回,所以她是不会因此而分裂的。” 重楼略略放心,毕竟现在的情况就已经很麻烦了,若因为自己的举动又多分裂出来一个,那么李迩安便会多一分危险。 重楼细想了下林月如的经历,道:“她的神魂变弱,会不会是因为修为不足又强行逆天改命造成的?” 李迩安狐疑的看了一眼林月如,总觉得情况不是这么简单。不过刘晋元已经拿着书回来了。 李迩安便拉着重楼先行离开。两人闪身到了一间酒楼,找了地方坐下来之后,李迩安便用妙华镜仔细的观察着自那年见过林月如之后,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只是从头一直看到尾,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甚至为了保险起见,李迩安还连带着看了她轮回之后的世界。 不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林月如轮回之后竟也到了当初李迩安去过的那个朝代,并因生母早逝、父亲有功于国而同样被那个世界的曹皇后养在膝下。 只是因为那个世界的曹皇后和她当初遇到的曹皇后性情并不一样。所以轮回之后的林月如所经历的事情也和她有了很大的区别。 她同样轮回到了武将之家,同样崇武精于骑射,想要上战场报效家国,但却并没有自己当初的那个机会。 而且她竟然同样被皇后收为养女,虽说是因为父亲的功勋,但也同样被封为了平宁郡主。 她有着不同于那个时代女性的意识,但却从来没有越过当时的礼教,做出不符合她身份的事情。李迩安一直看到她成亲生子,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确定她完完全全就是没有记忆的轮回后,李迩安才手起了妙华镜。 对重楼道:“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重楼也看到了镜中的一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李迩安见了便问他:“怎么了?” 重楼道:“我现在有些相信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故事了。也许我真的是小白龙的转世,所以不管是我还是镜中的那个人,只要在遇见帝休的转世时,都会本能的报有好感。” 李迩安笑了笑,道:“那刚才你对林月如是什么感觉?” 重楼犹豫了下,看了眼李迩安,道:“确实很难做出伤害她的事情,不过若是为了你,我还是能下得去手的。” 李迩安漠然远望着刘府的方向,眼中充满着哀伤、不舍。心中默念了一声:再给我一点时间...... 重楼有些紧张的走到她身边,俯身问她怎么了。 李迩安却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对了,我们还是先去找东华吧。早点了了这件事情,我也能放心些。” 二七六、有点酸 李迩安不想重楼担心,便宽慰他道自己没事,并提议早些找回东华的神魂。 重楼却顾左右而言他,在确定李迩安确实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后,便叫了店小二过来,点了一桌子的菜上了两壶好酒。 给李迩安倒了一杯,又自饮了一杯,蹙着眉摇摇头,道:“那飞蓬......不,景天还说这酒是人间用来解除郁闷最好的解药,这滋味并不怎么样么。” 李迩安虽知他是可以岔开话题,但也很惊讶他和景天竟然还有联系。便问了句:“你和他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重楼觉得酒不好喝,便将李迩安面前的那杯也泼洒了个干净,才接着道:“你当初一走了之,我有什么都不记得,自然还是要去找他比比武消磨消磨时光的。 他那一张嘴,十句里有九句半是不正经的。但好在还算有些飞蓬的天赋在,虽说没有了修为,但只是练练招式也还能算得上是个对手。” 李迩安回来后也不曾去看过那些人的结局,想到当年的龙葵,便多问了一句:“我记得他身边有个小姑娘,本是葵羽天魔女的一丝执念所化,成了姜国公主后来又做了剑灵。我在走的时候曾给过她一枚可以脱胎换骨的果子,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你可知道一二?” 重楼显然对龙葵也有些印象,一听李迩安提起,便回道:“她啊,她那两分意识,一个依旧留在魔剑之中做剑灵,听说有了翻什么机遇,回到了三百多年前。跟着一个琼华派的弟子闯荡江湖去了。 如今看来这机遇是因为你吧?” 李迩安点了点头,心中了然道:“做了剑灵的应该是红葵吧,那蓝葵呢?” “你倒是了解她们。那蓝葵做了凡人,守着她哥哥嫂子留在永安当当了一辈子老姑娘。不过......”重楼忽然笑了一声,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李迩安自是配合的追问:“不过什么?” “当初飞蓬因当年擅离职守之事被天帝罚入人间轮回。景天不过算是其中一世。他死后,他那妹妹也没过多久就跟着去了。 这两人的下一世,说来也是该他偿还那傻丫头的千年情债了。 不过,也许是飞蓬和葵羽确实无缘,明明这辈子两人一开始就两情相悦了,偏偏阴错阳差,还是没能在一起。那傻丫头的转世倒是放下了执念,转投了他人怀抱。 也让这飞蓬的那一世尝了一回求而不得还得含泪祝福,孤寂终身之苦。” 李迩安道:“你不是拿他当知己么?怎么见你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不过,他们都轮回了,那那个叫雪见的小丫头呢?” 重楼道:“她是用神树的果子做的肉身,夕瑶的一缕相思为魂。一世终了,自是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了。” “你是说她回到夕瑶那里了?按说雪见和夕瑶性情完全不同,若她回到了夕瑶体内,那她性格多少会有些影响,可是我上次见到夕瑶的时候,并没有看出她有什么变化啊?”李迩安不解。 重楼道:“你只见那夕瑶安静,唐雪见活泼。却忘了唐雪见本就是夕瑶按着自己的心念所化,又怎知你所见的唐雪见不是她最深处的模样呢?” 李迩安想了一下素来静若处子的夕瑶内心竟会也有着如此脱兔般的潜意识,笑着摇了摇头。 又叹了声:“夕瑶一直希望雪见能代替她陪着景天,如今一世过去,连雪见都回去了,那夕瑶也不知道还要无望的等待多久。” 重楼却似笑非笑略带深意,道:“不会太久的。” 李迩安看他的表情,便立刻猜到了他的想法,道:“看来你是真的很看重这个朋友。神界之所以能毫无顾忌的将飞蓬贬下凡间,不过是因为他们如今在六界之中除了魔界,便再无对手。又知道你素来看不上其他几界,不屑与他们相争。 但若是你闹出些动静,神界无人能抵挡,自然便要将飞蓬召回。” 重楼并未否认,道:“不过是此界也就这么一个能看得过去的对手,临走之前,送他一份大礼。” 李迩安转头看向酒楼之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些感慨道:“天界哪儿有人间这般七情六欲的烟火气息。当初他还是景天的时候,便只想做个凡人。你送的这份礼,他未必喜欢。夕瑶也不会想要迎回一个不快乐的飞蓬。” 重楼满不在乎道:“我做我想做的,他若不喜欢,自己再找个由头下界去就是了,这次最好再带上他那相好的,也省得......”他说了一半便不说了。 李迩安笑了下,觉得重楼的想法还是有些幼稚,道:“何必呢。” 重楼用筷子将桌上的糖醋鱼剔了刺,沾着汤汁夹到李迩安的面前,道:“不说这些了,再不吃这鱼就要凉了。鱼凉了可是会腥的。” 筷子夹着鱼,到了嘴边,重楼还用手小心的在下面接着,怕落在李迩安的衣服上。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李迩安将眼前人和当年的东华渐渐重叠。 她抿过鱼肉,细细咀嚼着。 重楼放下筷子,看着她问:“好吃吗?” 李迩安点了点头。 重楼便笑着道:“看来人界的东西,也非都一无是处。你若喜欢,我以后学了亲手给你做,好吗?你的事情,我都想亲历亲为。” 李迩安有些恍惚,仿佛他还是那个当初跟她说:‘亲历亲为更加有诚意。’的人。 她避开重楼直勾勾盯着的目光,游移着看向桌子上的菜,重楼点菜的时候她并没有留意,此时看向桌上,却发现点心是一道榛子酥。 她蓦然抬头看向重楼,他还是那副满脸喜色深情款款看着她的模样。 “你......” “怎么了?还要吃?”重楼说着又要给李迩安夹鱼。 李迩安按住他的手,摇摇头,道:“不吃了。我早已辟谷,口腹之欲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们先去将你的事情处理好。嗯?” 重楼却抽出手,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自己嘴里,蹙眉嫌弃道:“有点酸。” 李迩安不想再跟他继续拖延时间下去,便直接道:“你到底将他送去哪里了?” 二七七、四季花开 重楼到底是经不住李迩安的追问,说了句‘我带你去找就是了。’便拉着李迩安离开了酒楼。 两人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象便一帧帧的不断变幻着。这一帧帧景象便是他们不停跨越的时间和空间。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在其中一方世界停下。 李迩安站定后,便看向四周,道:“凡间?” 重楼闷声气哼哼,道:“当然是凡间。我没把他捏碎就是看在你的份上了。难不成还会给他造反的机会。” 李迩安心中也隐隐明白,既然是重楼送他去轮回,那肯定是不会再给他有修练的机会。 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凡间也挺好的。我先找找他在哪里吧。”说着便要施展追魂术。 重楼却拦下她,道:“有我在这里,哪里用得着你施法找他。你现在对上姜秦,也就修为有点有点优势,就不要浪费灵力了。” 李迩安笑道:“一个追魂术罢了,浪费不了多少灵力。不过你说的也是,你直接感应他,确实要比我用追魂术找他方便很多。那就交给你啦。” 重楼摸了下李迩安的脸,道:“你知道就好。我都答应你跟他融合了,就肯定不会食言的。但是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不许再替他浪费半点灵力。 虽然姜秦那边已经下了禁制,但为了以防万一,你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知道吗?” 李迩安点点头,笑着答应。“好,反正是在凡间,又有你在。我废不了什么灵力。” 重楼满意的点点头,道:“乖,孺子可教也。”便闭目感应东华的所在,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张开了眼,露出一副尴尬的神色。 “怎么了?他不在这个世界?”李迩安问。 重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迩安安慰道:“不在这里就不在么,我们再去下一个世界就好了。又消耗不了多少修为。” 重楼道:“也不算是不在,空间对了,但时间不对,我们来早了几年。” “啊?”李迩安有些诧异。她当初找到重楼的时候之所以时间上差了许多,是因为那时候她从凡界跨越到仙灵界,又修为不足,所以才有了些偏差。导致晚了很多年。 但以重楼现在的修为,穿越时空应该不至于发生这种低级的错误。 便听重楼有些懊恼道:“我刚才肯定是吃醋气疯了,所以施法才有了些偏差。算了,来都来了,人间十几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在这儿守株待兔吧?” “十几年,刚才不是还说几年吗?”李迩安有些无语。 重楼道:“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么,反正都是弹指一瞬间的事情。我看这个世界风土人情也都不错,自我们相识以来还从来没有平平静静的一起生活过。 你总说前世如何如何,但我从来都不记得。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我们也一起体验一番人世百态,有些经历将来也可作为回忆?” 李迩安看着重楼这番失意的模样,心头酸涩,也说不出拒绝他的话。心想着,以她如今的修为,便是在这儿过上这十几年时间,也不算什么。再不济,若是来不及也还能回溯时光。 便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只是你也要答应我。等他投身过来之后,你便跟他融合。他今生既然是个凡人了,那就更不会影响到你什么了。只会让你神魂壮大些。将来......” 重楼指尖点在李迩安唇上,道:“好了,不要说了。你说的我都答应,但是在此之前,不许再提他了,好吗?” 李迩安又点了点头。 重楼才放下手来,拉着李迩安向着人烟处走去。 两人边走边变幻了装束,变成了和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的打扮。 重楼一身黑红搭配的劲装,一头红发变成了黑色披散在肩上,头顶的两个角也消去了踪迹。 李迩安妆发打扮也随着重楼的装束改变了些,化作和他相近配色的罗裙。 完全是一副江湖中人的打扮。 两人初来到这个世界,所在的这个地方气候适宜,风景不错。举目望去正是一片凤凰花开的时节。 凤凰花开,花色鲜艳如火,布满树梢,异常醒目。花开五瓣,花开时满树结花,火红一片;花谢瓣落,树下宛如铺上一层红毯,颇为壮丽。 重楼纵身摘下一朵凤凰花,簪在李迩安鬓边,道:“这花和你现在的装束正是相得益彰,花容两相宜。” 李迩安扶了扶鬓边,对着重楼灿然一笑,随后看向花树尽头,道:“这里的花草树木种的颇有章法,春有杜鹃,夏有这凤凰花数,秋有丹桂,冬有梅林,定是历经数代细心培植的结果。此地怕是有主的。” 重楼不甚在意道:“便是有主的,本座摘他一朵花又如何。你若喜欢,我们过去看看。” 李迩安笑道:“好,不如何,魔尊大人最是威风了。不过,有道是入乡随俗,你既然想在此界体验一番人生百态,便不可太过肆意。有些该守的人间规矩,还是要守的。” 重楼对所谓人间的规矩自是不屑,却依旧答应李迩安:“是事实,都听你的。你教我怎么做人,我就怎么做人。” 两人说话间,林中走出一少年,脚踏落花手中握着一把剑,横在身前冲向二人,道:“什么人!?敢擅闯四季山庄地界!” 李迩安见重楼抬手,知道他若出手,这凡人多半就活不成了,便拦了一下,另一只手翻起一掌将那人拍飞到十余步外。 此时林中便又飞出一名年轻人,接住了那少年,言辞和煦道:“长风,来者是客,不得无礼。” 说那年轻人是飞出来,倒也一点都不夸张,虽然不若修炼之人那边可凌空飞行。但这人轻功在凡人中已经可算是出类拔萃。 只见他步若流云,身法飘然,李迩安特意看了眼他借力时踩过的那个地方,那位置上的凤凰花竟丝毫不像被人踩过的样子。 那叫长风的少年站定之后,见了来人便立刻抱剑行礼,“庄主。”又看了眼李迩安和重楼,道:“庄主,最近因为武库之事,江湖中人多有侵扰,这对夫妇忽然出现在这里,必有蹊跷。” 重楼原本不渝那叫长风的少年不恭的态度,但听他说自己和李迩安是夫妇,便笑看了李迩安一眼,心情瞬间转阴为晴,对着那叫长风的少年,道:“算你有几分眼力。” 他这话只是针对夫妇二字。 但在他人耳中听来,却是承认了他们是为武库而来。 那位被称为庄主的年轻人显然有些讶然,惋惜道:“怀章见二位身手非凡,气度脱俗,有心结交。不料二位竟也是为了那琉璃甲而来,可惜、可叹。” 二七八、四季山庄 “琉璃甲?那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本座青眼?”重楼不屑道。 秦怀章听闻一愣,随后却是开怀一笑,道:“二位不知道琉璃甲?” 毕长风自是不信,愤愤道:“庄主,现在江湖中人,谁不知道琉璃甲,谁不觊觎天下武库?看这二位装束打扮身手气度,分明也是武林中人,现在装作不知道琉璃甲,未免太过虚伪。庄主不要被他们蒙骗了。” 李迩安不欲和人争执,便道:“我们二人自山野中来,闭关多年,倒是真的不知道如今的江湖事。不过因贪看凤凰花树,误入宝地,还请见谅。贵庄即在警戒之中,我们这便离开就是。” 说完便对秦怀章微微阖首,算作告别礼。然后就拉着重楼准备离开。 秦怀章却叫住了二人。 “两位且慢。” 李迩安偏头看向他,以为他要找茬,略带不悦的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是拦不住我们的。” 秦怀章却爽朗一笑,道:“两位误会了。我相信二位不是冲着琉璃甲而来。毕竟这位兄弟说起琉璃甲之时的不屑之意绝非作伪。” 又转头对毕长风道:“你见过哪个来打探消息或挑事的人会在凤凰花树下簪花谈情的?” 毕长风顺着秦怀章的视线看向李迩安鬓边簪着的凤凰花,便知自己是这段时间过于草木皆兵,大概是草率了。 便抱剑对着二人,道:“误会了二位,抱歉。” 重楼并不搭理他。李迩安只能回了一礼,接话道:“少侠客气了,我们误入贵山庄之地也是事实。既然是误会一场,便不打扰了。” 秦怀章道:“听二位方才所说,即是深山之中闭关刚出世,想必还没有落脚的地方。若不嫌弃,四季山庄之中还有客舍几间,二位不如留下小住几日?” 李迩安见他们这里如今分明还在戒严之中,便想拒绝,重楼却应了下来。 见他已经答应下来了。两人也确实没有别的事情,李迩安也不再推辞。 秦怀章一边请二人入庄,一边道:“在下秦怀章,这是我庄中弟子,毕长风。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师出何门何派?” 李迩安看向重楼,示意他来介绍。 重楼言简意赅的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握着李迩安的手道:“这是我的妻子。” 李迩安见他没有说起自己的名字,想着对方不好称呼,便接了句:“我姓李。我们二人幼时曾受无名高人指点,此后便一直在山野中闭关修练,并未正式拜过师,因此并无师门。” 秦怀章点了点头,颇为理解道:“隐士高人大多随性。” 入了山庄后,秦怀章带着重楼和李迩安简单的转了转,便让人安排他们的住宿。 李迩安跟重楼到了房间后,才问他:“也不见你对那秦庄主有什么一见如故的想法,怎么忽然又答应了留下呢?” 重楼道:“那你为什么同意留下?” 李迩安笑道:“反正要在这里逗留十几年,闲着也是闲着,四处看看也好。这四季山庄便是只看这四季花开也值得留住一番。何况你已经答应下来了,我怎么会驳你的面子。” 重楼道:“因为你喜欢,所以这便是我同意留下的原因。” 另一边,秦怀章和毕长风送他们住下之后,便一前一后的向外走去。走了有些距离后,毕长风便忍不住追上去问:“庄主,这个节骨眼,你为什么要力邀那二人入山庄。即便他们不是为了琉璃甲而来,这时候我们也不该贸然让陌生人入庄啊。” 秦怀章站定后转身,看着毕长风轻笑了一声,道:“人人都说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尽知。你在庄中长大,四季山庄的消息来路你也都是清楚的。刚才你和那位李夫人也算动过手,你可能够看出她的武功路数?” 毕长风涩然道:“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的掌风推开了,哪里能看清她的武功路熟。” 秦怀章拍拍他的肩,在他腕上搭了下脉,道:“李夫人那一掌既能将你从近身瞬息推至十余步外,按理说该是用上了内劲才是。但你却只是被推开,内息丝毫无损,既无内伤也无外伤。光着一手便不是寻常高手能做到的。” 秦怀章没有说,他察觉到有人进入山庄赶来时,正好见到重楼转头的瞬间,他看向毕长风时的表情,和看着一只挡路的蝼蚁无异。 若非李夫人挡了一下,又将毕长风推远。只怕即便他及时赶到,也绝不可能从这他手中救下人来。 又听毕长风问:“庄主留他们小住,是看出了他们是不出世的高手?” 秦怀章笑了笑道:“出世或者不出世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罢了。我不过是仰慕二人风采,江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李夫人对毕长风有一念之仁,又明显对四季山庄的景致有些兴趣。这便足够让他出言留人小住了。 秦怀章性情疏朗,不拘小节,待人至诚。重楼虽孤傲,但借住在别人家,听李迩安说要有礼,便也正经跟人相处起来。 虽说在他看来,除了和李迩安。对其他人,好好相处的意思就是切磋比划。 凡人和神魔之间到底有壁,秦怀章在凡人之中武功应该算是不错的了。但却根本难及重楼一招之合。 只是人家脾气好,输了之后就算被重楼鄙视两句,他也不生气,还总是乐呵呵的领着自己的小徒弟过来,让他跟着学着点。 秦怀章自己二十来岁了还跟个顽童似的,但他那小徒弟才七八岁却十分一本正经,一心苦修苦练,完全不像这个年纪其他的孩子一样贪玩。 倒是因此入了重楼的眼,觉得他将来在武学上能比他师傅出息点,便偶尔指点两招。 秦怀章的夫人是位十分温柔善良却又不失活泼的女子,四季山庄之中有不少她救回来的小动物,在山庄之中自由的奔跑。 如野兔之类的,繁衍的本来就快,但秦夫人却因心善而不让庄中的人捕猎。兔子也聪明,知道在这里不会被伤害,便常常大着胆子在行人来往的路上蹦来蹦去。 而李迩安他们决定离开四季山庄的原因也很出人意表。 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小兔子,李迩安没有生出秦夫人那般怜惜弱小之心,倒是有些想念蜀中的麻辣兔头了。 为了不霍霍人家养的小可爱,李迩安和重楼便告别了四季山庄众人,离开了昆州。 二七九、琉璃甲 在李迩安和重楼跟秦怀章告别的时候,秦怀章收到一只机关雀传来的消息,脸色忽变。 李迩安和重楼都不是好打听的人,各自道了珍重之后,便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原本只是他们离开,如今倒是庄主秦怀章带着徒弟周子舒跟他们一起下了山。 只看周子舒那明显哭过的样子,便知道秦怀章这次带他一起下山,肯定与他有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重楼指点过几日这孩子,对他还算看的上眼,见他难过,便想安慰几句。只是他那安慰,真是不如不开口。 “堂堂男儿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哭什么哭,跟死了爹似的。” 谁知这话竟是戳到了人家的痛处,原本还只是红红眼眶,这一下眼泪瞬间哗哗的往下掉。还好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嗷嗷大哭。只是他那默默掉眼泪的样子却更让人心疼。 李迩安拿了放帕子给他擦眼泪。 秦怀章叹了一口气,道:“重楼兄弟有所不知,子舒的父亲日前遭人暗杀了。” 重楼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愧意,伸手拍了拍周子舒,道:“别哭了,我替你报仇。” 周子舒接过帕子擦了眼泪,李迩安之前听秦夫人说过周子舒的父亲是朝廷官员,是晋王的左膀右臂。朝中之人被人暗杀,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因此不由看向秦怀章,想知道他会如何反应。 秦怀章和李迩安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双方对彼此刺客的想法都已然明了。 秦怀章转向重楼,道:“重楼兄弟有心了。只是周兄和我是至交好友,子舒又是我的徒弟,他的仇,我定要亲自替他报了,才算对得起周兄。” 重楼淡淡道:“我动手肯定比你利索。” 李迩安握了下重楼的手,道:“此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又对秦怀章拱了下手,道:“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既然还有要事在身,我们便不耽误你们了。 待我和重楼定下居所,再邀秦兄和尊夫人前来做客。告辞。” 秦怀章也拱手道:“重楼兄弟,嫂子,告辞。后会有期。” 道别之后,秦怀章便携周子舒运轻功离去。 两人走后,重楼道:“你不是也挺喜欢周家那小子吗?怎么不同意我帮他报仇呢?秦怀章武功虽然还行,但毕竟是凡人,又有四季山庄这个负累,若是招上仇人,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李迩安道:“凡间之事自有凡间的秩序,周子舒的父亲是朝廷命官,一个官员被暗杀,多半事涉朝堂。而朝堂则关系百姓民生。报仇?恐怕难尽人事,也不能尽人事。 表面上能将此事抹平,便算是还了他们周家一个公道了。” 重楼不解,道:“那不是更应该我们出手吗?谁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李迩安笑叹了一声,道:“你还是没有明白。人心鬼蜮,周大人既然是晋王的左膀右臂,那他被人暗杀之后他的主子不是最该为他查明真相的人么?为什么要由秦怀章一个江湖人士来出头? 这说明幕后之人是他主子动不得,或者说不想动的人。 晋王在西北一代权势滔天,兵精将强。他不想动或者动不得的人又有几个呢?这样的人,不管是哪一个,一旦死了,西北局势必有变化。到时候战乱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秦怀章仁心,所以才不希望我们插手,做得太多。他和周大人即是可以托孤的至交,想来也是明白对方的选择的。” 重楼有些不耐烦的道了声:“麻烦。要不然我们回去几日,把他那爹给救出来。” 李迩安若有所指的摇了摇头,道:“你糊涂了?所谓穿越时空改变的事情,只对这个世界之外来的我们和我们到了之后的那个世界的人有意义而已。 简单的说,我们回到了过去,救下周子舒的父亲,对那个时候的周子舒是有意义的。但对这个时空,你现在怜惜的这个周子舒来说,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除非你带着这个周子舒,到那个世界,杀了那个周子舒,取而代之。 可是这样的事情,本身也没有意义。” 重楼若有所思的顿了下,随后便似抛开了此事一般,挥手道:“麻烦死了,算了,不提他了。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来人间一趟,就到处走走吃吃吧。我是真的有点想吃麻辣兔头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李迩安笑道。 重楼道:“早说在四季山庄的时候就抓几只让人去做么,他们家的厨子手艺还可以。” 李迩安道:“吃肉归吃肉,可是不能吃人家养来做宠物的小动物。那样太不人道了。我们先找间酒楼看看吧。” 重楼自无不可。 只是两人走走停停玩玩吃了好几座城镇的许多酒楼,也没有吃到过会做麻辣兔头的店家。 一日,两人又到了一处新酒家,做兔子肉的倒是有,但总不是李迩安喜欢的那个口味。随意点了几个菜,吃了两口,李迩安便兴致缺缺的放下筷子。 结了帐,出了城。 重楼见李迩安几日过去了,那麻辣兔头的念想都还没断,便调侃了几句,然后让李迩安等着。自己神秘兮兮的离开了。 李迩安也不怕重楼回来后会找不到自己,不想傻傻在原地等。便沿着小路慢悠悠的溜达着。 没走多久,便看见一位年轻女子用肩纤着竹排拖着手脚受伤的男人,旁边还跟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儿,艰难前行着。 这般年岁,长相可爱讨喜,看着又乖巧听话的小男孩儿,不经让李迩安想起自己当初的那个小徒弟,便隐在林中多看了两眼。 却见这时,一群黑衣蒙面刺客手持刀兵从四面八方窜出来,围住了那一家三口。 年轻女子拔剑相抗,却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落败。听到黑衣人中有人让他们交出琉璃甲。 李迩安本不愿插手人间事,留在此地多看一眼,也不过是念着那孩子有几分像当年的魏婴。此时听到琉璃甲几个字,便猜到眼前被追杀的这几人估计就是秦怀章一直在打听的朋友。 素手一扬,望月扇出手,回旋一圈回到李迩安手中,滴血不沾,黑衣人却已尽数倒下。 那一家人这段时间大概是被追杀的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即便林中之人刚出手救了他们,也不能让他们放下戒备。 唯一有战斗力的年轻女子护在丈夫和孩子身前,紧张的看着李迩安所在的位置。 二八零、麻辣兔头 看着年轻女子戒备的神情,李迩安反倒有些欣赏,至少比遇事只知道哭喊的‘嘤嘤怪’要好很多。 她收起扇子,走出林中阴影,道:“你们可是甄如玉和谷妙妙?” 谷妙妙剑指地面,强撑着站起来,拦在李迩安面前,悲愤道:“你也是为琉璃甲而来?” 李迩安摇摇头,面色冷漠,道:“日前在四季山庄小住,听秦夫人说起,秦庄主一直在令人打探其好友甄如玉一家的下落。 承秦庄主借宿之情,你们若是他要找的人,我便护你们一时。只要你们相信我。” 谷妙妙听到秦怀章的名号后,戒备之色明显降低了许多,握着剑的手也放松了些。 对李迩安拱手道:“妙妙谢过女侠相助,女侠既然是秦大哥的朋友,便是我们夫妇二人的朋友。刚才多有失礼,还望见谅。” 李迩安道:“情理中事,不必介怀。” 又看了眼强撑着起身和她道谢的甄如玉。 甄如玉虽然深受重伤,四肢经脉被挑,但是他们夫妇二人都是医术高明之人,早已做了妥善处理。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静修之所。 李迩安虽然因秦怀章夫妇而出手相助,但是也不喜欢帮一个毫无自救能力,只想靠他人的人。而这一家人,如今便被李迩安视作值得一救的人。 见他们行动实在不方便,李迩安便道:“在这里等一下。我在林子那边有马车。” 说完便穿过林子,到了另一边的大路上,伸手一点,变了辆马车出来,赶着向甄如玉一家过去。 谷妙妙自己扶着夫君上了马车,又抱着儿子上了车,再三谢过了李迩安之后,才坐上车辕,和她一起在外面赶车。 李迩安放出神识,寻了一处僻静且远离人烟的地方,变了个宅子,便赶着车带着那一家人到那里落脚。 马车听在宅院门口,谷妙妙露出显而易见的诧异表情,道:“之前路过这里,竟从没发现竟然还有一座宅子。” 李迩安也没想到,自己随便找的僻静之处,居然是他们曾经经过过的地方。便又扯了个谎,道:“我这宅子四周布有障眼法,若不是我带你进来,下次再经过,你也依旧不会发现。 所以你放心,这里很安全,别人绝对找不到。” 谷妙妙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搀着他丈夫进了李迩安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后,谷妙妙向李迩安道谢。 李迩安正为了圆谎,在宅子外设障眼法。见她过来,不慌不忙的背过手,对她点了点头。 道:“不必这么客气。若事事言谢,你累我也累。你们所住房间的旁边便是药房,药品还算齐全,你需要什么,自去取就是了。不必事事和我交代。 我会将你们在此的消息尽快传给秦怀章,到时候去留你们自己定夺。” 谷妙妙见李迩安也不是那种拘泥小节的人,便也放开了些,不再事必言谢。 见李迩安站在院门口,便关切了一句:“天色已晚,姑娘不早些歇着吗?” 李迩安也不能跟人说,自己是出来圆谎设障眼法的,想着重楼这会儿还没回来,便道:“我在等我夫君。你先去休息吧。” 李迩安话音刚落,重楼便提着一个食盒自半空中落下,若无旁人的抱了一下李迩安。将食盒打开递到她面前,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口味,我找了好几种,你现在就试试不?” 李迩安有些尴尬的接过食盒,看了眼重楼,又看了眼谷妙妙,示意重楼这里还有外人呢。 谷妙妙自己是夫妻和谐之人,自是明白夫妻之间那种情浓时是看不到别人的感觉。便改口,含笑着说了一句:“夫人和夫人的郎君真是伉俪情深,那妙妙就不多打扰了。” 便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李迩安才带着重楼往厅内走去。 边走边问:“这些麻辣兔头是你从别的时空带回来的吧?” 重楼得意的笑道:“你总嫌弃这家不对味,那家不对味,我就知道你要吃的肯定是现代改良后的口味。这些是我去现代川渝那边最有名的几家店买回来的。肯定有你喜欢的口味。” 李迩安心中感动,两眼含情的看着重楼,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我很喜欢。” 两人坐下后,重楼帮李迩安掰兔头。 李迩安则一边吃一边跟他交代谷妙妙一家的来历。 “......我也是想着,若不是我们在四季山庄小住,秦怀章留在那里招待。这几日他自己出来寻访,应该也能找到这一家了。 如今因为周家那边的事情,他直接去了晋州。我若这次不救这一家人,他们恐怕很难撑到秦怀章回来。 也算是了了一桩因果吧。” 重楼掰开兔头的下巴,撵了一丝脸肉递到李迩安嘴旁,道:“你喜欢做便去做,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还会不赞成你的所为不成?” 李迩安一口吃下重楼递来的肉肉,咽下后,道:“我们现在在一起,我做了什么事情,当然要跟你交代啊,要不然岂不是不尊重你?” 重楼的手中动作不停,眼神却暗了暗,转瞬即逝,很快便抬着头对李迩安一笑,道:“你说我们在一起?” 李迩安点点头,道:“对啊,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又制止了重楼继续投喂的动作,道:“不吃了不吃了,我都吃了一二三.....九个了。你真是要一次把我给吃厌了。” 重楼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李迩安,道:“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是说我跟你,不是帝休和小白龙。” 李迩安愣了一下,眼神看向桌面,收拾着残骸。 “迩安?”重楼挥挥手,那一桌脏乱便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李迩安抬首,咧了咧嘴角,道:“我......我尽量。” 这个答案很敷衍,但重楼却像是满意了一样。低头亲了下李迩安的眉心,从袖中取出一支雕着李迩安原身所开花朵的木簪子,替她插在发髻上。 道:“我亲手制的,答应我,不许摘下来。” 二八一、青燕 次日,重楼一早外出,李迩安则在院中的花架下雕刻一些木制零件。 甄如玉因为已经被神医谷老谷主逐出师门,所以原本随老谷主而姓的甄,也改回了早年的本姓温。他改姓之后,他的儿子自然也跟着改了姓。 谷妙妙忙着照顾温如玉,小温衍吃完饭后便只能自己在院中玩耍。 见李迩安在花架下,他有些怯生生的走过来,一言不发、小心又仔细的观察着对方的举动。 李迩安专注着手中的动作,并不抬头看他。 两人在院中安安静静的待着,互不干扰。直到李迩安放下刻刀,开始组装零件的时候,小温衍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亮。 直到看见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只扑腾着翅膀飞上天空的青燕,温衍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哇。” 李迩安转头看向他,他便一副渴求的样子眼巴巴的看着李迩安喊了声:“姑姑。”又问:“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木头做的小燕子会飞?” 他的一声姑姑,让李迩安愣了下,随后一笑,问:“想学?” 小温衍连连点头。“衍儿想学,姑姑可以教我吗?” 李迩安将桌面上的零件分了分,把其中一堆推到他面前,道:“此物所拟的是四季山庄的机关雀,以紫流金为驱动飞行的能量来源。我做的这个呢,比他们那个更精巧些,为保证其能和真的鸟类一样灵活,青燕的结构与真燕几乎无异,全身共有六百八十四个零部件组成。 这一堆便是一只青燕的所有零件,你跟着我装一遍。 第一次尝试,也不求你能成功,只要能组装出的燕子的模样来,我便正式教你怎么做。若是没有耐心,就拿着这个自己到一边玩去。” 李迩安说完又递给他一把小木剑。 温衍接过小木剑,有些呆愣的看了看李迩安,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一堆密密麻麻根本分不出来有什么区别的小碎木头。心里虽然觉得玩小木剑也挺好的,但仰头看了眼飞了一圈后落在李迩安手心的青燕,一双腿怎么也挪动不了。 将小木剑放在桌面上,爬上石凳将那堆小零件揽到自己面前,道:“姑姑,我要学这个。” 李迩安便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废话,从自己那堆零件中找出几个长条半的圆弧形木件,放在手心,摊给温衍看了一下,便道:“这个是青燕的肋骨,在沙漏完之前把这个形状的都找出来。” 李迩安拿出一个小沙漏,这个沙漏很小,里面的沙也不多,漏完一次也就一分半钟。 这么点时间,在六百多个零件中找出符合条件的几个零件,不仅需要极好的眼力,更需要很高的专注力。 李迩安说完便将沙漏一口,随着细细的沙粒快速的从洞口流走,温衍很快明白自己并没有多少时间。 来不及问李迩安这么多的用意便快速的低头在那堆小零件中扒拉着寻找。 肋骨不多,形状在这些零件中也是最容易识别的,虽然因为限时让人高度紧张而增加了难度,但温衍还是顺利的在沙子流尽前找出了七对肋骨。 跟李迩安手中的数量对上后,温衍眼中的兴奋和渴求肯定的眼神几乎挡不住。 李迩安也没有让他失望的夸赞了一句,“做得不错。” 又笑道:“不过这个位置是最简单的,接下来,要找颈骨。颈骨由一节一节的小圆柱形组成,为了让青燕行动更灵敏,每节骨骼之间还有连接所用的软骨。” 李迩安说着从中分别挑出了一枚颈骨和软骨递给温衍做参考。 温衍看了眼李迩安手中的小零件,有些茫然的看向李迩安,问:“姑姑,你不是说是一节一节的小圆柱吗?那这次颈骨和软骨每样分别有多少个啊?” 李迩安笑了笑,道:“这就要看你能找出多少了。若少了或者找错了,那做出来的便只能是个残次品了。这东西最是细碎,这次我就不给你计时了。慢慢找,找多久都没关系,但若是找错了可是要罚的。” 温衍忽然有种想要半途而废的欲望。 便又听到李迩安说,若是这次放弃了,以后可别求我教你任何东西。 说完也不理那小家伙,自己研着磨,写了封信,将自己遇到了温如玉一家的消息写下,卷成小纸条,塞在青燕口中。 青燕便似真的小鸟一样,将纸条啄着含在嘴里,待李迩安在它的脑壳上点了点,它便振着翅膀扑腾着飞上天,直入云霄。 一炷香后,温衍擦着汗将自己找出来的小零件堆在一旁,满眼星星的看向李迩安,道:“姑姑,你看看,对不对?” 李迩安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让他找起了下一样。 腿骨、尾骨、指骨、头骨.......直到每一个部位都归类出来后,温衍才发现自己这一堆里竟还有许多零件还没归类。这时不用李迩安说,他也知道自己在分类的时候肯定找漏了不少。 谷妙妙给她的夫君煎完药后出来时,便看见温衍正专心的跟着李迩安在院中的花架下组装着什么东西。 待送完药出来,李迩安手中拿着一把刻刀雕琢着什么,温衍则还在认真的拼装着。 她有些意外,自己的这个儿子过去最是贪玩,读书习武总是能躲就躲,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沉下心来做一件事情的时候。 她远远的站着看了一会儿,心中满是安慰,有不免绝对的心酸。 抬眼望去,李迩安不时的转头看一眼温衍,指点他这个位置应该怎么衔接,那个位置应该怎么勾连。 一只完型的青燕才不过手掌大小,可见其零件会有多精巧细小。 小孩子用力难免会有不受控制的时候,一不小心便会将零件损毁。李迩安一边指点温衍,一边还要随时将他损毁的零件补上。 从清晨到夕阳西下。李迩安是不需要吃东西,温衍却是废寝忘食。 谷妙妙已经做好了饭,但看孩子如此专注,也不忍打扰,只是时时的热着饭菜,不时的出来看一眼。 在温衍将紫流金小心翼翼的塞进青燕的胸膛,扣上胸腔的一瞬,内心的满足不可言表。尤其是当小青燕在他手心扑腾着飞起来的时候,让他有一种自己做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情的感觉。 在得到李迩安的同意后,小家伙便兴奋的捧着青燕去跟父母炫耀。 二八二、温衍 小温衍捧着青燕跑走后,李迩安便望向门外,心中暗揣着重楼这一整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正在她想要施法寻人的时候,重楼便落在了她的面前。 李迩安心中不知怎得,有些惊喜,问:“你这一整天是去哪儿了?我正要找你呢。” 重楼走到她跟前,委屈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没想到,我离开了一整天,你竟然太阳都下山了才想起找我。你都不担心我吗?” 堂堂魔尊这副小奶狗的模样,让李迩安很是不适应,无奈道:“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在此界也没人能伤得了你,我担心什么?要担心也是担心谁不开眼,惹了你吧?” “有没有人能伤我是一回事,你关不关心我是另一回事。你一早没见到我的人影,为什么不立刻找我呢?”重楼这话有些不讲道理。 李迩安却纵容道:“好,那下次你一离开我是视线,我就满世界的找你,好不好?” “那还差不多。” 两人所说虽很像是一句玩笑,但李迩安却十分遵守。 此后十几年的时间,两人便真的似形影一般,片刻不离。 秦怀章是李迩安发出消息的第三日便回了信。 信中说他有些要事要办。知道温如玉一家在她这里,他很放心,约定三个月后来李迩安处接温家三口。 谷妙妙夫妇既担心秦怀章到底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也有些不安,又要继续打扰李迩安他们。 李迩安却十分豁达,直言道:“相逢即有缘,三个月的时间,既足够温兄恢复伤势,也正好是秦兄能忙完的时候。到时候你们是去是留,我绝不多言。所以,温兄的伤还没好之前,你们便安心住下,也免得四处奔波,不仅危险,还耽误了伤势。” 谷妙妙也知道自己若是为了不必要的颜面带着受伤的夫君和幼子离开这里,恐怕很快便会被黑白两道的人继续围攻。 这几日留在这座宅子里所得到的安宁,是他们这段时间完全不曾有过的。 便扶着温如玉给李迩安和重楼,行了个礼,谢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李迩安之前说找错了零件要罚温衍的话也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日之后,李迩安便画了青燕的图纸,让温衍临摹记忆。只给一天时间记忆。 之后抽考细节,错一处便打手掌心一下。 虽然小柳条打一下不伤筋不动骨,但几下下来便能让他的小手肿成红萝卜。打得小温衍每次看见李迩安就恨不得绕道走。 偏偏他娘还说李迩安肯教他是他的服气,每每逼着他过来找抽。 为了少挨打,温衍愣是激发出了潜力,几天的时间便将青燕的图纸清晰的印在脑海里,一处都忘不了。 只是他没想到,背完了图纸,紧接着便要背人体脉络图。 这东西以前温如玉夫妇也让温衍记过,毕竟是神医谷弟子,对这些最是精通。只是那时候温衍从不肯认认真真的去学。 如今被李迩安拿着柳藤威胁着,倒是很认命的去学了。 待温衍再一次被李迩安打肿了手嘟着嘴委屈的离开后,重楼笑着调侃,“之前见你看他的眼神,还以为你很喜欢这孩子呢。怎么每次处罚起来都这么不留余地?今天可是两只手都肿了,回去还要默画一遍穴位图。对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李迩安道:“要杀他的人,可不会因为他才五岁就手下留情。今日不受些苦,将来所遇到的苦,便未必是他能承受的了。” “你既喜欢这孩子,便护着他就是了。谁能在你手下伤了他?” 李迩安看向重楼,道:“我们最多在这里逗留十几年,可他的人生还长着呢。我便是护他一些时日,也不能护他一辈子。人总要自己有些能耐,才能在这世道好好活下去。 何况他父母如此固执,背负着那番义气不肯放手。只怕别说十几年,就算二三十年后,只要他们不将那什么劳什子琉璃甲交出去,这些江湖人,永远都不会放过他们。” 重楼不屑道:“为了一些三脚猫的粗浅功夫,争个头破血流,简直愚蠢。” 李迩安笑叹一声,道:“历来有江湖的地方便有纷争。以你如今的高度去看他们所争抢的东西,自是觉得可笑。 但在你当初的时候,为争一席之地,与神界展开神魔之战,六界死伤无数,不也是争一些天道、主宰之下的小小资源罢了? 可见生灵在世,都是为了争。 争资源、争名利、争命......” 李迩安对温衍的严厉教导让温如玉夫妇感恩不已,短短三个月时间,温衍在李迩安的柳藤之下便粗通了机关术、医术和入门了武功心法。 只是对小小年纪的温衍来说,李迩安大概是除了追杀他的杀手以外,最可怕的人了。 以至于三个月后,秦怀章带着周子舒来到李迩安的别院时。 问他愿不愿意拜他为师,和他回四季山庄的时候,温衍忙不迭的点头拜了师。 秦怀章虽收了徒,但却被重楼泼了盆冷水。 “当初别人不知道温家夫妇的下落时,便有黑白两道找上四季山庄,逼着你们不得比闭庄戒严。如今你若带着这孩子回去,只怕你那四季山庄很快便要被这些江湖人士踏平了。” 温如玉和谷妙妙自是不想连累秦怀章,连忙道:“重楼大哥说的没错,秦大哥,我们不能连累你。” 秦怀章道:“容炫兄弟是你们的知己,也是我的知己。容夫人的临终嘱托,我不能让你们一家人背负。” 重楼继续泼冷水道:“他们一家人好逃,但你那四季山庄数百口人,可不好躲吧?” 秦怀章道:“便是如此,我也绝不能不管温兄弟一家。大不了......” 重楼抬首打断他,道:“别什么大不了的,你那一家子的命还有你这小徒弟的命,你能都不在乎? 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何必走这下下策。” 温如玉听了便上道的问:“重楼大哥有什么办法?” 重楼对秦怀章道:“你不是最擅长易容术吗?你给这两口子易个容,让别人找不到他们。至于这小家伙,小孩子不能一直带着人皮面具过活。若跟着你们夫妇,只怕早晚会被认识你们一家的人认出来。 我夫人也教了他几个月了,便让他继续跟着我们。待他长大些,骨骼定型了,再让他跟你们夫妇团聚。” 李迩安听后一笑,看向重楼,知道他是看出自己对小温衍有几分真心喜爱,所以才想帮她把这孩子留在她身边。 但对温衍来说,确实如遭雷击。 他抱着周子舒送他的小黑狗,躲在秦怀章身后,直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二八三、安排 小温衍的祈祷似乎并没有效果,他一抬头,便看见李迩安轻飘飘的向他瞥来。 秦怀章和温如玉夫妇心中其实已经被重楼说服了大半。知道若温如玉一家投奔四季山庄,秦怀章未必能护得住,也知道温衍若继续跟着温如玉夫妇确实不便。 但兄弟之情,爱子之心,难免犹豫。 此时李迩安却看了眼温衍怯生生的表情后,对着重楼道:“温衍既然拜了师,以后跟父母或者跟师父才是正道,跟在我们身边算什么呢?” 又转头对谷妙妙道:“只是温兄弟腿脚经脉虽然恢复了,但武功已废,至于你的身手,说句不中听的话,也难自保。 你们现在的情况,着实不便继续在江湖行走。 这处院落的隐蔽性,这几个月来你们也是有所了解的。我和你们一家也算有缘,便将此处转赠给你,作为落脚之处。你们可安心住在此地,待江湖中风声退却些了再做打算。” 谷妙妙连道:“不可,夫人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妙妙和如玉尚不知如何报答,怎可再鸠占鹊巢......” 李迩安抬手制止了一下,道:“我和重楼本就是四处游玩途径此地,并不会长留。远行之后房子一直空着反倒容易腐朽,你们若不介意,便当作是帮我们暂时看管着这房子也好。这院子里你也看到了,种了不少珍贵又难打理的药材,你若真的心存报答,便帮我好好照顾着。 此地离四季山庄也不远,将来若你们两家要走动,也还方便。” 李迩安一番话落,即是替他们安排了容身之所,还顺便给了他们报答的机会,让谷妙妙和温如玉不好拒绝也不能拒绝。 此事便算是一锤定音。 温如玉和谷妙妙习得四季山庄的易容术,暂居李迩安的宅院暂避风头。 温衍在跟父母告别之后,则跟着秦怀章去了四季山庄。 李迩安没有想到,温衍在和秦怀章离开前,竟特意来找自己告别。 “怎么?不怕我了?”李迩安打趣道。 温衍跑过来,抱了下李迩安的腿,仰头道:“不怕的。衍儿知道,姑姑待我严厉是为了我好。而且师兄说了,姑姑是好人。姑姑,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李迩安没有说会不会去看他,只是说:“你知道就好,以后跟着你师父,好好练功,不要偷懒。以你的身份,江湖路远,要面对的还有很多,只有学好了本事,才能不让人欺负。” 温衍闷声闷气的答应了,又追问李迩安会不会去看他。 李迩安便道:“你若有危险了,便用青燕传讯给我。至于别的,随缘吧。” 温衍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很满意,但是秦怀章和周子舒都已经在等着他了,便只能当作李迩安是答应了会去看他。 温衍挥手离开后,李迩安和重楼也告别了谷妙妙夫妇,继续向北游历。 两人赶着辆马车,定了个方向,便漫无目的的随走随停。 马车车厢内,李迩安沏着茶水有一搭没一搭的啜饮着,似极无聊。 重楼见状笑了笑,不解道:“若将那孩子养在身边,也能让你消磨些时间,我见你似乎是很喜欢他的,怎么又不同意我的提议了呢?” 重楼旁观着这三个月来李迩安对温衍的上心,为了让他更快的学进去东西,常常一夜不睡的编纂教材,梳理方法,本以为她是想要收温衍为徒的。但却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开口,让人家去了四季山庄。 李迩安放下杯子,道:“养一个孩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么小的孩子,成长时都是需要同龄的玩伴的。 我们若是带着他,便得为着他的身心健康再养一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如此一来,哪里能得安生?倒不如让他跟去四季山庄,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长大。 温如玉夫妇之所以让温衍拜秦怀章为师,便是早做了这番打算。” 重楼道:“你若喜欢,便也弄个什么山庄,什么门什么派的不就好了?” 李迩安追忆往事,摇摇头道:“我们不过在这里停留十几年,何必留下太多痕迹。相处的多了,感情深了,到时候要走的时候难免不舍。还不如一早便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重楼道:“你将青燕给他,便是有了很深的牵连了。” 李迩安未再多言这件事,只是在心中暗叹一声。 随即又问了重楼一次:“他投身的时间到底是几年后?” 重楼顿了一下,神色略带落寞,道:“到了时候,我自会告诉你的。只是你答应过我,这人世十几年,你要陪我好好的走一遭红尘。” 李迩安点点头,道:“是,我答应过你。所以我现在不是陪在你身边吗?” 重楼道:“可你却一直在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你不想跟这个世界的人有联系,这如何算作是入世?” 李迩安不解,“你为什么总是希望我跟世界产生联系呢?我们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既然是为了目的而来,那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何必去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重楼伸手扶了下李迩安的面庞,缓缓地眨了眨眼眸,看着李迩安的眼睛,替她扶了扶发髻上的木簪,道:“因为我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这样毫无生机的样子,让我很害怕。你只有在界入红尘俗世之中的时候才有那么几分生气。 自我找到你之后,只有那三个月,你才偶尔有露出真正开怀的笑来。 迩安,我们未必会输,至少,你答应我,绝对不能在一切到来之前,自己放弃。” 李迩安没有想到重楼竟然看出了她一直以来的心态。 李迩安确实做好了随时消失的准备。 她不想跟世人有过多纠葛,确实是不希望自己在某一日忽然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会让珍惜、重视她的人难过。 因为在重楼不知道的时候,她其实做过很多的努力,推算天命、穿越时空,她曾经很多次根据姜秦的行动,提前一步到她所在的世界,试图先她一步吸收木之本源。 可是即便她能先一步找到木之本源,但她却不能吸收那份力量,只因为她没有得到帝休的传承。 她一直自信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可是一次次尝试的失败,让明白她如今的力量还是远远不如当初的帝休。 以至于现在她已经有了束手以待的念头。 二八四、青燕柬 李迩安觉得很对不起重楼,因为她也明白,重楼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在控制自己对他投入过多的感情。 他希望她和世界有联系,更多的是希望她能真的放开心怀跟他在一起。 李迩安也一直在说服自己,让自己不要为了还没到来的事情忧心。 但很多时候,当你知道一件事情即便你再努力也不会有结果的时候,你是很难再去坚持的。 重楼将李迩安抱紧怀里,李迩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坚定。 “你好好的爱这个世界,我会守护你的一切。” -------分界线-------- 几个月后,江南燕回峰上平地而起一座青燕山庄。 江湖中知道青燕山庄的人不少,知道他在什么位置的人也不少,但能够来到青燕山庄的人却没有几个。 青燕山庄之下的整座燕回峰都被李迩安设有迷阵,收到秦怀章传来的消息,说他会前来拜会做客。李迩安便控制着阵法,僻出了一条路,引着他上了山。 秦怀章看着一路机关、迷阵,不由心中震撼。他自负四季山庄机关巧妙,如今看来却远不及这青燕山庄。 待上道山来,见了李迩安和重楼,便开口夸赞道:“近日青燕山庄扬名江湖,我自在那流传的青燕柬上看到青燕徽记时,便猜测多半与二位有关,不想竟真是如此。 江湖中人传闻青燕山庄多半是隐世门派重出江湖,所图必然不小,谁能想到,二位竟是如此光风霁月之人,只做那行侠仗义、惩恶锄奸的正义之事。如今江湖中那些素有恶名的凶徒,怕接到青燕柬,各个皆不敢再明目张胆的行凶作恶,倒是也还了江湖一片安宁。” 秦怀章心中更加惊叹的其实是李迩安二人的消息来源。 自他上山以后,山庄之中除了几个在练基本功的小童,便是一些明显没有武功的寻常洒扫仆役。 四季山庄本就是以消息网着称,在江湖号称‘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尽知。’所以秦怀章更加清楚要搜罗天下消息,从中筛选有用的消息,需要布下多大的网,废多少的心力、精力、财力。 可即便是四季山庄也不敢说能将每一个凶徒的罪状、行凶的前因后果罗列的清清楚楚。 偏偏眼前这两人做到了,还不仅仅是做到了这一点。 江湖中人之所以忌惮青雀山庄,是因为他们太不按江湖规矩行事了。毕竟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哪个大侠在抓到凶徒之后不是一剑将之处决,或在武林大会批斗一番后处决。而是将其罗列罪名、废去武功后,送交到官府判刑处决。 最可怕的是,若官府中人有人和其勾结,想要私纵罪犯,同样不出一时三刻,他的罪行便会出现在青燕柬上,公告天下。 这让一开始以为青燕山庄是官府机构的江湖中人,彻底摸不着了头脑。 秦怀章此来也是为了问清此事,一解疑惑。 他也很直白,几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便直接问:“重楼兄、嫂夫人,愚弟一直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两位可是......的人?”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天,意思是问是不是官府的人。 重楼却以为他在问他们是不是神仙,不屑的哼了一声,道:“凭他们也配?!本座......” 李迩安笑着拍了下重楼的手,怕他一时口快说出自己是魔尊,毕竟在他眼里,魔比神仙高贵。两人对视一眼,重楼便意会。 改口,道:“我们做这些不过是图自己高兴罢了,不是为了其他什么人。” 重楼不屑的表情太过明显,即便是牛头不对马尾,误会了一番,但秦怀章还是得到了正确信息。青燕山庄不是官府的机构。 李迩安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解释道:“不过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给官家留些颜面。毕竟历来朝廷稍太平些,便会忌惮江湖势力。 俗话说‘侠以武犯禁’,大多时候便是说江湖中人不受管束,以私刑报私仇,长生灭门惨案,无视朝廷威严。江湖中人武艺高强,寻常县衙捕快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如今我们替他把人抓了,让他们自己按律惩处。我们自可保证事情的公正和真相,朝廷只需严明即可。江湖中人和朝中官员勾结,对君上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也算是为君排忧吧?” 秦怀章噎了下,心道:你这一出,将那些官匪勾结之人连里子面子一起抖落了出来,让天下百姓观瞻。岂不是让朝廷更没面子......只是他心中也明白,若朝堂清明,律法严正,青燕山庄所行之事,也也是当得上为君排忧。 又从李迩安的话中听出了什么意思,望眼看出,见她神色了然的模样,更加确定自己所猜测的没错。李迩安已经知道了四季山庄和朝堂的隐晦联系。也多半知道周子舒父亲身死的真相。 对于后者,他并不担心。李迩安既然最初的时候没在周子舒面前说出来,以后估计也不会轻易的告诉周子舒。 至于前者,他也从李迩安的话中听到了劝戒之意。 只是很多事情一旦沾染上,又岂是那么容易撇得清楚。 李迩安也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对秦怀章说得更多。毕竟自从认识秦怀章以来,李迩安便猜道,对方已经在极力的扯断过去和朝堂的一些牵连,若非如此,那时候的四季山庄也不会因为琉璃甲的传闻消息,便被黑白两道同时为难,以至于到了不得不闭庄的地步。 很多事情的解决,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秦怀章在青燕山庄小住了几日,期间重楼时常指点他剑法。李迩安也不时的给他讲解些青燕山庄所设的阵法,让他收益匪浅。 于是临行时恋恋不舍,再三说过段时间一定要带上夫人和徒弟们再来拜访。 秦怀章走后,青燕山庄的一切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李迩安和重楼大多数时候都在山庄内教导从各地捡回来的孤儿们。偶尔下山行侠仗义,震慑震慑那些凶徒。 二八五、柳千巧 青燕山庄 重楼感觉到李迩安的气息,侧身看了眼山门的方向,对面前的一群小萝卜头说了句:“好好练习,不许偷懒。” 便转身离开。 小萝卜头中的头头扎着马步抻着脖子在他身后问:“庄主,是不是夫人要回来啦?” “夫人要回来啦?” “我刚才看见庄主笑了,肯定是夫人要回来了。” “夫人回来喽。”一群小孩欢呼着,下了定论,动作也开始歪歪扭扭起来。 只是碍于重楼的威严,谁也不敢真的松懈下动作跑下山去迎接。 见重楼走了,便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夫人下山前答应这次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糖葫芦......” “夫人答应给我带豌豆黄......” “还有我的八宝鸭......” 小萝卜头头头蹙眉,颇为忧心道:“这么多东西,夫人一个人怎么拿的回来?” 山门处,重楼漠然的看了眼跟在李迩安身后眼珠子不住打转,看着周围布置的小丫头,上前拉住李迩安的手,一边牵着往山庄内走,一边打趣道:“你不是总说只帮值得帮的人吗?那些好手好脚年轻力壮的,不论怎样也努努力也能混口饭吃。 往常带回来的都是四五六岁难以独自生计的小娃娃,这回这个看着也该有十五六岁了,根骨不怎么样,资质也一般,怎么就入了你的眼了?” 李迩安假装叹了口气,无奈的转身瞥了眼小丫头,对重楼道:“我说我是被人碰瓷了,你信不?” 身后的小丫头嘻嘻笑了两声,追上来道:“夫人别这么说嘛,难道不是我们一见如故,所以夫人才出手帮我的嘛?千巧遇到夫人,肯定是上天的安排,夫人,我娘说上天的安排最大哦。”又跑着绕到两人身前,侧首看了重楼一眼,笑吟吟的问李迩安:“夫人,这就是庄主啊?庄主长得真的英俊威猛,果然配得上我们夫人。 庄主,我叫千巧,柳千巧,是夫人......” 李迩安一路上已经听了不少她的叽叽喳喳的絮叨,有些无奈的打断道:“千巧,既然已经到了青燕山庄,以后就要守庄里的规矩。 第一条就是,别啰嗦。 从这边径直去后山,随便找个人问问庄内弟子的居所,自己找地方安顿下来。 你那身功夫也拿不出手,明天开始就跟庄内弟子一起从基础开始练功。去吧去吧。啊。” 柳千巧眼睛亮了亮,惊喜道:“夫人,你同意我留下了?我就知道夫人最是心善了。我先去挑屋子了,一会儿再回来给夫人请安。” 重楼自是知道,若李迩安不想让这人跟上,对方是绝对不可能跟着她来到青燕山庄的。既然能跟着过来,只怕谁‘碰瓷’了谁可不好说。 看着蹦蹦跳跳的欢快着向后山跑去的柳千巧,道:“那小丫头好象有点缺心眼。” 李迩安噗嗤一笑,道:“你眼力倒是好。要不是缺心眼,也不至于一出江湖就差点被个渣男骗得身败名裂。” “哦,怎么回事?” 李迩安道:“那丫头脸上有易容的人皮面具,你看出来了吧?” 重楼点点头,道:“看手法,到像是秦怀章那一脉的。” 李迩安点头道:“正是因为见她这易容手法有些眼熟,所以我初次见到她时,便留了心。谁知第二次见到她时,便是她跟华山派的于丘峰独自泛舟湖上。” “于丘峰?就是前阵子刚继任了华山掌门之位的于丘峰?他不是已有妻室,前段时间还因爱子生辰而大宴宾客?你不是很厌恶那些自甘堕落做人夫妻之间第三者的人吗? 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李迩安道:“我当时想着她是四季山庄弟子,我们和秦怀章到底相识一场,也算是她的长辈,便出言训斥了她几句。责她丢了师门的脸面。 呵,谁知她在此之前竟然丝毫不知于丘峰的身份。哎,好在两人还相识不久,这柳千巧还没对于丘峰情根深种,被我拆穿后,便恼羞成怒跟人动起手来。 那于丘峰也着实不是个好东西,上一刻还跟人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下一刻还手倒是毫不留情。千巧这丫头混迹江湖也就那身易容的本事还能看的过去。论身手,十个她捆一块也打不过于丘峰,才两三招便落了下风。 我就出手帮她挡了一下,这不,就被讹上了。说是要为奴为婢报答我。” “她不是四季山庄的人吗?怎么会不知道于丘峰的身份?”重楼的关注点一向清奇。 李迩安也习惯了他的思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我一开始以为的她是四季山庄弟子,是误会一场。江湖中人大多敝帚自珍,自身门派的绝学从不肯轻易教授外人,所以我见了柳千巧的易容术,才会先入为主的以为她是秦怀章的弟子。 但其实她和秦怀章虽有些干系,却并不是四季山庄的人。 秦怀章多年前曾因故流落到某一村庄。柳千巧便是那村庄里的孤女。秦怀章受她一饭之恩,又因她有了容身之所,避开了仇家。 后来见她因自幼面庞受损而被村里其他的孩子欺负,便将本门的易容术交给了她。好让她能以完整的面貌过普通的生活,不再被人所欺。 风头过去之后,秦怀章便离开了那个村庄。柳千巧因他而见识了江湖,长大后便自觉和村子里的生活格格不入。于是仗着易容术和从秦怀章那里学来的一点微末功夫,便离开了家乡开始闯荡江湖。 她出江湖不久,因易容术而有千般风情绝色姿容,又无门无派,行事肆意,被江湖中人称作‘绿妖’。大概是名头大了,所以才招来了于丘峰这样的猎艳之徒。 枉她在江湖中被人称一声绿妖,却丝毫没有妖的狡猾,如你所说,缺心眼的很。一门心思的向往江湖儿女情,我若不把她带回来,她早晚还会遇上那些个张丘峰、李丘峰......” 李迩安和重楼说话间,便到了后山。 小弟子们虽一见李迩安出现便雀跃着此起彼伏的打招呼,但见着重楼在她身边,各个都还听话的扎着马步,只是那心思是怎么都静不下来了。 李迩安,招招手,他们才起身一个个跑来。笑着对他们说了句:“答应你们的礼物都在各自的房间里了。回去看看吧。” 小弟子们便又欢呼着四散着跑回各自的房间。 二八六、人蠢就要多练功 李迩安跟重楼回到屋内,问了问重楼,那些小弟子的练功进度。 重楼道:“魔族素来弱肉强食、讲究物竞天择。这群小东西,你又不让我打,又不让他们自己竞争,能成什么气候?若不是我在他们眼里还有些威严,说的教的还算听的进去,被你惯着,怕是都要偷奸耍滑,不肯练功了。 你当初对那温衍还算严格,怎么对这群小东西却放纵的很。” 李迩安笑道:“一门一家总要有个宽些有个严些,才能教好一个孩子么。温衍那时候有他父母在身边,对他素来宠溺,我自是要严格一些,他才能学的进去东西。 如今庄里有你,我当然是乐得当个好人。” 重楼无奈的虚点了李迩安两下。 李迩安又笑了笑,便跟他说起自己这次下山的其他见闻。 “这两年,江湖上的人对琉璃甲的追寻似乎是放松了些。半个月前,妙妙和如玉也从那座宅子里搬出来了,两人易容后在四季山庄山脚下的小镇开了间医官。温衍白天在四季山庄习武,晚上便赶着回家去和父母一起吃顿饭。一家人过得还算平静。 不过,听说五湖盟的人还在私下打探他们的消息。” 重楼看着李迩安叙叙着说起自己的见闻,心道:果然一入红尘,便生因果。 李迩安无意所为,却在冥冥之中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又听她道:“对了,我这次出去还见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那人竟也是带着几世记忆轮回的。倒是天道有常,世间因果真是难料。” 重楼似不在意道:“哦,这个世界竟还有这样的人?” 李迩安道:“嗯,之前也未曾留意,这个世界竟也连通着阴阳。” “既有轮回,那连着阴阳两界,便也不奇怪了。”重楼正说着,便听李迩安飞来一句,道:“既然连着阴阳,那华碧楠的那一缕魂魄还没来到这世间之前,是不是就在阴间呆着呢? 听说此界也有三生石、孟婆汤。那他现在应该还在等着轮回,我们......” 李迩安的话被重楼的吻堵在了嘴里,她偏过头,不解的看着重楼。便听他凝眉,哀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李迩安想起自己之前确实答应了重楼,陪他在这世间过十几年平凡的红尘生活。 “我知道。只是这一切并不冲突啊。融合之后我们依旧可以留在这里。” “可是我不喜欢。”重楼坚定道。 李迩安只能妥协,“好吧,不提这件事了。” 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柳千巧喊着:“夫人,膳房已经做好饭了。夫人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李迩安打开门,看着柳千巧,笑道:“你倒是适应得很,这么快就知道膳房在哪里了?” 柳千巧笑盈盈道:“夫人既然同意我留下了,那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千巧自然要快些适应。夫人,一起去吃饭吧?” 李迩安回头看了一眼重楼,见他摇头,转头对柳千巧道:“你自己去吃吧,我和庄主的饭菜一会儿让厨房的人另外送来。” “好的,夫人。”柳千巧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的跑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又亲自提着膳盒回来。 李迩安一直当柳千巧最初说得那句‘为奴为婢’是江湖中的客套之言,但当她真的跟着自己回到了青燕山庄,李迩安才发现,小丫头是真的一门心思把自己当主人,想要报答她,为她做些什么。 因她一番赤诚,李迩安渐渐的也将她看作了自己人。 “两腿并立,平行站好......收腹!立腰!开胯!沉肩!......” ‘啪、啪、啪、啪......’李迩安每说一个词,手中的柳条便毫不留情的抽在相应的位置。 “哎呦......”柳千巧抖了下腿,缩了下肩膀,委屈巴巴的看向李迩安,“夫人......疼。” 李迩安扬了扬柳条,吓得她立马端端正正的扎好马步。 “疼?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保持这个姿势两个时辰。” “夫人,我又不想做什么武林高手,不用这么辛苦练功吧?”柳千巧看着走到树荫下打着伞吃着冰镇西瓜的李迩安撒娇道。 李迩安蒯了一勺西瓜吃下,夏日里难得的冰凉舒适让她喟叹了一口气,又吃了两勺才抬头对着柳千巧道:“你啊,根骨一般,资质一般,偏偏还情窍早开。若不好好学些本事,以后在渣男手中吃了亏,都没处说理去。 这天下,虽不是说武功越高就越有道理,但很多时候,武功好了,才会有很听你说道理。我以前见过一个女孩子,也是遇上了渣男,想要去讨个公道吧,还打不过人家的帮手。最后憋屈的心理都变态了。 所以说,像你这样心眼儿比不上人家的,只能在武功上多下下功夫。总要占着一项长处,以后才不至于吃亏。” 柳千巧不服道:“夫人......都被骗过一次了,我还能不长记性?您放心吧,我现在四大皆空了,男人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李迩安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道:“那也要好好练功。” “为什么啊?” “人蠢就要多练功。” “我不蠢。” “不蠢怎么会被于丘峰骗?” “我那是初出江湖,还没有经验吗,我哪儿知道遇到一个人,那人就是坏人?再说了,我现在可是青燕山庄的人,谁敢欺负我?”柳千巧说着有些得意。 李迩安道:“正是因为你现在是青燕山庄的人了,以后你再遇到的坏人,怕就不仅仅是于丘峰那个档次的了。 所以更要好好练功。” 柳千巧问:“于丘峰那个坏蛋都是华山派的掌门了,比他档次高的会是什么档次?” 李迩安笑了下,道:“区区华山派掌门,比他身份地位、武功智谋高的如过江之鲫,你啊,真该好好学了本事后,再出去见识见识世界。” 柳千巧轻哼了一声。 过了半晌,又问李迩安,“夫人,我听说青崖山那边有个鬼谷,里面住的都是些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咱们青燕山庄专门惩治那些江湖上的恶人,为什么却对鬼谷视而不见?” 二八七、林一兮 李迩安将挖完了心的冰西瓜放在一旁,有些意外的看向柳千巧。 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柳千巧沉思了一会,苦恼的摇了下头,道:“我想不到。但是我知道,肯定不是江湖上说的那样,怕了鬼谷。” 李迩安笑了下,道:“你这次倒是很有见地。” 又给她解释道:“鬼谷的初代谷主据说是个十分惊才绝艳、和光同尘之人,他创建鬼谷,是为了给那些江湖中的恶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些人怎么可能改过自新?这位谷主也太天真了吧?” 李迩安笑道:“有时候这种天真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当你有能力守护住这份天真的时候。” 柳千巧道:“可是我听说几年前,因为琉璃甲之事,鬼谷中人可没少在江湖中作恶,难道那位谷主不管吗?” 李迩安道:“如今的鬼谷,自然不是当初初代谷主建立时所期望的那样。初代谷主为了长久的镇住鬼谷的这些魑魅魍魉,便研习了一门据说是当时最至高无上的心法。” “莫非是六合心法?”柳千巧惊道。 李迩安点了下头,继续道:“只是他练功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柳千巧了然道:“难怪鬼谷会变成现在这样。那...那位谷主是死了吗?” 李迩安摇了摇头,道:“没死,不过为了报恩,隐世了。” 柳千巧点了下头,又不解道:“那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管管现在的鬼谷呢?” 李迩安道:“他曾和江湖中人有约定,若鬼谷众人不出谷,那江湖中人便不能为难他们。若鬼谷出世祸害江湖,那江湖中人便可持山河令,到长明山请长明剑仙出手,铲平鬼谷。” “那为什么七年前,鬼谷的人出来掺和琉璃甲之事,那些人不拿山河令去找长明剑仙呢?” 李迩安听了柳千巧的疑惑,轻挑了下眉,道:“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私心啊。 那些人抢夺琉璃甲,难道真的是因为各家被盗的那些垃圾武学秘籍不成? 还不是都觊觎传说中可以让人天人合一的六合心法么? 六合心法可是长明剑仙的东西,这些人若请了人家下山,那这心法还能到得了他们手中吗?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各有所图,自然是只能姑息了。” 柳千巧蹙眉道:“看来江湖正道,也不过如此。” 李迩安捧着另外半个冰西瓜,起身离开。走到一半,转身对柳千巧说了句:“不许偷懒,若是偷懒被抓到了,下次就多练半个时辰。” 柳千巧原本见李迩安要走,整下松懈下筋骨,听了这话忙不迭的收腹、挺腰。 李迩安走到花墙一边,将半个西瓜递给正在教导小弟子的重楼,道:“这次的瓜很甜,你尝尝。” 重楼一手接过瓜,一手拉着李迩安到树荫下,坐好后,吃了一勺西瓜,赞叹的点了点头,道:“嗯,果然还是阳光充足的地方,生的西瓜最甜。” 李迩安远远的看着场下已经能很似模似样挥剑的小弟子们,指着领头的那个,道:“一兮的剑法已经练得不错了。之前收到秦怀章的消息,他有意让周子舒下个月带着温衍一起下山历练,不如让一兮也带着师弟们一起去吧。人多还能互相照应些。” 重楼看了眼场下的林一兮,皱眉摇摇头,道:“这样也算不错?要是被人知道我的徒弟就这种水平,我还见人吗?” 李迩安笑道:“在凡人中,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现在的武功,单挑个五湖剑派的掌门已经不成问题了。放到江湖,谁不说一句少年英才,不算丢了你的脸。 你不能拿他跟你比啊。” 重楼道:“嗯,你说得对,是不能跟我比。既然你觉得不错,那就让他出去练练吧。” 李迩安笑着点了点头,对着演武场喊了声:“一兮。” 林一兮听见李迩安的召唤,足下轻点,运起轻功便落在了李迩安面前。对着重楼拱手一拜,“师父。”然后才庄头喜笑颜开的问李迩安:“师娘!师娘,有什么事要一兮去做的吗?” 李迩安道:“我记得你下个月初四是你的生辰,过完生辰,该十五岁了吧?” 林一兮连连点了点头,似乎很高兴李迩安记得他的生日,“嗯嗯,下个月初四就是弟子的生辰了。师娘还记得啊?” 李迩安道:“我之前和四季山庄的秦庄主说好了,下个月他会让周子舒和温衍下山一趟。到时候等你过完生辰,你就带着和你同岁的师兄弟们一起下山去和他们会合。” 林一兮愣了一下,忽地惊声欢呼道:“师娘,你是说让我跟一诺、一言他们都可以下山了吗?” 李迩安点了点头。 重楼见不得林一兮那雀跃的恨不得马上就走的样子,泼冷水道:“那么想下山,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林一兮扑腾一下给跪了,“师父?!一兮错了。师娘......?” 李迩安看了一眼重楼无奈的笑了笑,转头对林一兮道:“你师父逗你玩儿的。” 林一兮挪到重楼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嘟囔道:“师父你真的吓死我了。师父,你以后可别开这种玩笑了。要是出去了就不能回来,我就算把腿打断了也要赖在家里,绝对不出去。” 重楼道:“你现在这种水平,本来就不怎么样。腿要是再断了,人就废了,到时候可别说是我的徒弟。本座丢不起这个人。” 看着林一兮无措的样子。 李迩安嗔怒的瞪了重楼一眼,道:“别吓唬孩子。” 又对林一兮道:“不怕,既然你说了青燕山庄是你的家,那哪儿有孩子不能回家的道理。只是让你出去历练一番罢了。你师父是舍不得你,所以见你刚才高兴成那样,才会存心吓唬吓唬你。 你的功夫师娘是知道的,出去以后不至于吃什么大亏。只是你们自小便在山庄长大,极少见到外面的人。便是平时也只见过秦庄主他们那样正直的人。 只是出去了便要记得江湖险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真要遇见事儿了,也别委屈自己,就算是闯了祸,也有师父师娘给你兜着。” 二八八、查案 半个月的世间匆匆流过,林一兮过完生辰后,便很快跟两位同岁的师弟奉师命下山历练。 青燕山庄这些年对外的事务大多都是李迩安跟重楼亲历亲为,这次让他们下山历练,也是为了保证将来李迩安他们离开之后,山庄内的弟子们能独立背负起责任。 李迩安带着其他弟子在山门处给林一兮几人践行,直到看着几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山林之中,柳千巧还在她的耳边碎碎念。 “夫人,夫人,让我也一起去么。一兮他们都没下过山,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我好歹也有些江湖经验,让我一起过去,帮他们看着点,您也能放心点啊?” 李迩安笑道:“江湖经验?你那经验,不提也罢。” “夫人!我就看走眼了那么一次,你不能总拿这件事情笑话我。”柳千巧不服道。 “这样吧,你想出去玩儿,也不是不行。本门轻功‘烟中飞鹤’,你只要练到能追上一凝,那就许你出山。”李迩安拍拍柳千巧的肩膀,笑着说。 柳千巧哀嚎一声,追上李迩安,问:“夫人,一定要追上一凝吗?” 李迩安道:“一凝是庄中最小的弟子,你武功稀松,若是连保命的轻功都追不上一凝,那还是别出去的好。” “可是一凝虽然才九岁,却是山庄里轻功最好的。连一兮、一诺、一言都未必能在这上面赢她吧?夫人怎么不说他们追不上一凝就不让出去呢?”柳千巧颤着李迩安道。 李迩安笑了笑,道:“一兮的剑法,一诺的香道医术,一言的奇门机关术,青燕山庄的绝技只要有一样你能练到差不多,就行。” 柳千巧想要下山去玩儿的愿望任重而道远。 看见重楼来接李迩安了,柳千巧也不敢再缠着李迩安撒娇,给重楼行礼问安后,便向后山走去,找其他弟子一起练功。 柳千巧走后,重楼问李迩安:“你对她似乎格外严格。” 李迩安道:“千巧来时年纪便大些,性情根骨也都基本快定型了。我若不严格些,只怕她难有长进。 毕竟是我带回来的人,总不能让她以后出去了还被别人欺负。” 另一边,林一兮三人下山后便放出青燕联络温衍。约定了几人见面的地点。 青燕山庄历来奉行惩奸除恶,在跟温衍等人会和之前,他们也没有闲着。 一路上办下不少大事,震动江湖。 不出半月,江湖中人便都知道,青燕山庄年轻一辈的弟子出山了。青燕山庄也逐渐在众人眼中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毕竟从前不管是李迩安还是重楼,行事素来隐蔽,极少出现在人前。 许多事情的调查,也都是直接通过妙华镜或水镜直接查看起因经过结果。 但林一兮他们不同。 每件事情的过程都需要他们亲身经历,亲自调查。 原本林一兮他们是约了温衍他们在昆州会和。 但事出忽然,林一兮三人下山后不久便卷入了一起‘幼童失踪案’。事关人命,林一兮让一言给温衍传讯另约时间地点相见。便带着两个师弟一路寻着线索,来到了青崖山附近。 在附近的城镇找了个客栈落脚之后,师兄弟三人便在屋内讨论起案情。 “风蝶受过专门的训练,只要有一丝气味,便能追踪千里。师兄,风蝶跟着最近一个凶案现场受害者的气味到了这附近便迷了方向,我估计那家丢了的孩子肯定在这附近出现过。而风蝶最近追踪的孩子太多了,风蝶现在在周围乱转,应该是那些孩子都在这附近,气味太杂,导致风蝶不确定往那边走。 师兄,这种情况,凶手的老巢肯定离这里不远了。”周一诺伸出一指让飞舞的蝴蝶落在他的手指上,放进琉璃罩中。 靳一言道:“这里离青崖山不远。” 周一诺道:“靳师兄是说这件事情和鬼谷有关?大师兄,要不要通知师父师娘?” 林一兮摇摇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下山历练,怎么能遇到一点事情就找师父他们帮忙。何况如今情况未明。 我们也还不能肯定,一定就是鬼谷的人所为。” 就在这时,林一兮忽然示意两位师弟禁言,目光一凛警惕的看向门口位置。 “有人?”周一诺压低声音,并手腕一翻几枚银针现于指间。 只待林一兮一个手势,便可激射而出。 林一兮耳朵动了动,知道门口之人显然下盘功夫很好,轻功卓绝,否则不会他到了门口了,自己才察觉。 那人现在依旧悄无声息,不动声色,显然是想要继续偷听。 林一兮忽然开口跟两个师弟聊起了闲话。周一诺和靳一言很快意会。 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起一会儿吃什么的问题。 林一兮不动声色的起身,走到门边,一手猛的拉开大门,一手剑花剑尖直抵来人咽喉。 门口之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忽如其来的一剑,脚步一移,侧身想要躲过,却见几枚破风而来的银针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他的退路,若不是他反应极快仰身躲过,那些针便要结结实实的扎进他的脖子里了。 然而,前有狼后有虎,颈边之剑只在分毫,已然退避不开。 就在这时横空又出现一人,出剑格挡,并拉着门口之人以一种极为刁钻的步伐身姿几乎贴着地面的飘着退出半步。 就在周一诺再次准备出手之前,他的手被靳一言按住。 随即,来人忽然开口大喊:“林师兄,是我!” 旁观者清,几人动作虽快如闪电,交手几招只在顷刻之间。 但一直冷静的站在一旁观察的靳一言已经在第二个人出现之前,便已经从那人的步伐中看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起身走到门口。 来人已如他所料般自我介绍,道:“在下四季山庄周子舒,这位是我师弟温衍。 阿衍,都跟你说了不许胡闹,即便是好奇,想要切磋一下,也不能这样跟踪尾随。若不是林师弟手下留情,你这会儿喉咙都要被刺个对穿了。” 二八九、青崖山 林一兮在和温衍动手的时候便看出了他的武功路数,所以才手下留情。此时听了周子舒的话,便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和周子舒师兄弟二人之前虽没有见过面。但秦怀章这些年来过青燕山庄不少次,他和重楼或李迩安切磋的时候,李迩安都会叫山庄内的弟子过来旁观、积累对战经验,所以青燕山庄的弟子对秦怀章的武功路数还算了解。 因此除了这两天被凶案血腥现场弄得有些神经过敏的周一诺,林一兮和靳一言都第一时间从流云九宫步中猜出了温衍和周子舒的身份。 几人抱拳互相行礼客气了一番。 周子舒便对林一兮道:“我和阿衍在城外凉棚时,便看见林师弟你们几人经过那里。阿衍曾受过贵山庄李夫人的教导,他对气味十分敏感,周师弟经过时留下的药香,阿衍曾经也炼制过,再加上几位的年岁,我们便猜道肯定是你们。 只是不知你们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怎么忽然改变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又这般行色匆匆的往这里来?” “此事说来话长,周师兄,温师弟,先进来再说吧。” 四季山庄和青燕山庄如今算是世交,因此林一兮和周子舒都不约而同的以各自的年龄互称师兄弟。 周子舒比林一兮他们大一岁,而温衍则比林一兮他们小两岁。 林一兮说完,让开门。周一诺和靳一言也退了几步迎了周子舒师兄弟进门。 温衍年纪最小,又生性活泼好动。一进门便快步到屋内的方桌前,支着胳膊看那琉璃罩内的风蝶。 “师兄,你看,这些蝴蝶长得好生漂亮。” 周子舒进门后,正要叫温衍安生些,可一见那风蝶,也不由怔了一下,惊道: “风蝶?!” 周一诺得意一笑,道:“周师兄好眼光,正是我青燕山庄独有的风蝶。” 周子舒绕着琉璃罩看了一圈,随即凝眉道:“之前听师父说起过,青燕山庄的风蝶自幼虫时期起便以特殊的手法、各色名贵的药材、香薰培养而成。 化蝶之后对气味尤其敏感,更胜受过培训的灵犬。又因为是蝴蝶,会飞又不引人注意,是青燕山庄独门的追踪之法。 只是一只风蝶的培育代价不小,化蝶之后若总追踪些浊气,更影响其寿命,所以非要事极少带出山庄使用。不知道几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竟然到了要动用风蝶的地步?” 温衍正跟周一诺打着眉眼官司,蠢蠢欲动的想要避开对方的注意打开琉璃罩,听见自己师兄说起这风蝶的作用,悻悻的收了手,打消了弄一只做成标本带回去给娘亲看看的念头。 “周师兄,温师弟,坐。”林一兮请了他们坐下后。靳一言谨慎的看了眼门外,然后带上门,坐在了自家师兄的身边。 林一兮接着回答周子舒的问题:“实不相瞒,我们这次下山原就是奉了师命跟二位一起在江湖中历练,因我们师兄弟几个都对师娘口中四季如春花常在的四季山庄十分神往,所以最初便和二位约定在昆州相见。私心里是想去四季山庄拜访一下的。 只是事出突然,我们几人在途经江州的时候遇到了一桩大案。 凶徒连连犯案,手段残忍、灭绝人性,每到之处皆是家破人亡、无一活口。我们一路追踪,发现几户人家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家中都有幼童在案发之后不见踪迹。 我和师弟们推断,那些孩子估计还在凶徒手中,投鼠忌器,我们也不敢直接动手。便一路追踪至此,想先找出那些孩童的下落。” 周子舒问:“人命关天,自然是先找出那些孩子的下落为重。那你们可现在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做出这种事情,按说如此灭门之事,四季山庄应该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一兮道:“受害者都是偏远之地的农户或一些小门小户,案发之后当地官府也找不出线索,或不敢深查,所以此事才一直在江湖中悄无声息。” 温衍插了句嘴,道:“刚才我听林师兄似乎说起鬼谷?难道是鬼谷所为?他们抓那些孩子做什么?总不能是为了给鬼谷多加些添丁增口吧?” “鬼谷?”周子舒诧然,看向林一兮,道:“鬼谷中人匿迹多年,难道又出来作恶了?只是他们抓孩子做什么?” 林一兮眼眸低沉,道:“听闻江湖中有些魔功邪法,要以童男童女为祭。鬼谷之中如今的几大恶鬼在进入鬼谷之前大多犯下了不少令人发指的罪行。 就凶案现场看,遍洒冥钱、受害者死状......血腥,确实很像是鬼谷的一惯作风。但师娘曾说过,不能以表相推断结果。毕竟鬼谷的做派江湖中、人人皆知,想要模仿作案,栽赃嫁祸的这些年来也并非没有。而且我们自追查以来并未真正和凶手正面接触过。 不过风蝶既然引着我们一路到了青崖山,那原本五成的可能,如今便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听到用童男童女练功,温衍挺直脊背只觉一阵透骨寒凉,手中原本漫不经心摇着的折扇‘啪嗒’一合,‘噌’的一下站起来,道:“既然八九不离十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救人啊?” 周子舒将他按回座位上,道:“平时叫你多看些书籍资料,你总不听。那青崖山鬼谷的初代谷主是魔匠容长青,鬼谷依青崖山地势所建,唯有一处进出口,易守难攻,又有众鬼把守。 你以为是你说要进去就能进去的地方吗?何况还要救人。” 林一兮道:“如周师兄所言,我和两位师弟也在因为这件事情苦恼。毕竟,以我们现在调查的情况来看,对方手中至少有十二三个两到六岁的孩童。 若以我们几个之力,即便混入了鬼谷,也很难将这些孩子都救出来。 但若是通知江湖同道,一起攻进去救人,却又怕风声走漏后,鬼谷的魑魅魍魉们将那些孩子......而且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等着纠集人马。” 二九零、救人 一直在旁颇为沉默的靳一言忽然开口道:“鬼谷之所以易守难攻,除了地势之外,也因为它唯一出入的大门所采用的是和皇陵出入口一般的断龙石。断龙石一旦放下便再难开启。鬼谷的大门则因机簧所设,可以反复开启。 但每次开启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容长青最初这么做,除了想要鬼谷中的恶鬼一个庇护之所,恐怕也有不想他们能随意出入的意思。” 林一兮会意,恍然道:“那些灭门案既然是在这几天中陆续发生的,被掳走的孩子肯定也不是同一天被带走。但我们一路上放出的风蝶却都陆陆续续的飞到这附近便开始徘徊,而不是直接飞入鬼谷。” 周一诺眼睛亮了亮,道:“鬼谷的门不好开,青崖山的那些鬼进出肯定不会跟寻常人逛集市似的一会儿出来一个,而是一起出发,做案之后一起回去。风蝶又在这一代徘徊不定......也就是说,那些人还没有回到鬼谷!那些孩子也还没被带回去?” 林一兮和靳一言等人点了点头。 周子舒问:“那风蝶可能追踪到具体的位置?” 周一诺有些为难道:“可以是可以,但一开始追踪不同孩子气味的风蝶,在到了这附近之后便四散徘徊了起来。 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弄得我都不确定具体的位置。所以我们才先找地方停留下来商量对策。” 温衍喃喃道:“四处徘徊,难道那些孩子现在并没有被关在一起?” 周一诺点头道:“嗯,我和师兄们也是这么猜测。” 周子舒道:“这也许是件好事。” 林一兮点了下头,表示赞同,道:“他们既然还未集合,那防守方面肯定会低一些,毕竟一次救两三个人也同时把十几个孩子带出容易些。 而且将一处解决之后,我们还可以易容成他们混入其中。 只是不知道鬼谷的人有没有什么联络的暗号。这个就要靠你了。”林一兮说着看了一眼周一诺。 周一诺一拍胸脯保证道:“小事一桩。” 温衍已经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来回走动道:“哎呀,不要考虑这么多了。这世间哪儿有万全之策,既然已经有办法了,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吗。我们现在这么多人,还怕到时候没办法? 再耽搁下去,万一人家回去了,那就更不好办了。” 林一兮道:“温师弟说的有道理。” 随后几人又简单的商量了一下救出人之后先安置在哪里,便一起出发。 放出一只风蝶,几人跟随着很快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 看见院中带着鬼面的人,几人立刻断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听见他们中有人说了句‘时间到了’。 众人便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要回谷了。 几人目光交错,飞身进入院中,不等他们放出信号,顷刻之间便将人制服。 周一诺来到被林一兮按住的人面前,拿出一个瓷瓶打开后在他面前晃了下,便看见那人目光渐渐涣散。 周一诺语调幽幽的问着:“告诉我......你叫什么?鬼谷中人联络可有暗号?暗号是什么?约定什么时辰回去?......抓那些孩子的目的是什么?” 那人迷迷瞪瞪的将自己所知道的吐了个干净,便被林一兮一个手刀劈晕。 紧接着动作极其熟练快速的将那人的废掉了武功,推到地上。跟其他几个已经被靳一言废掉的人躺在一起。 周子舒和温衍看了眼其他几个被自己一剑封喉的已然变成尸体的人,面面相觑。 林一兮微微一笑,道:“各家有各家的行事方式,我们青燕山庄的是琐碎些。” 周子舒道:“略有所闻。这些人之后也要送去官府吗?” 温衍蹙眉道:“都是罪大恶极的人,直接杀了就是,弄这么麻烦做什么?万一一会儿再跑了......” 周一诺呵了一声,笑道:“被我们青燕山庄独门的点穴之法制住了,若是还能跑,那也算是他命不该绝了。” 温衍正想说‘万一呢’。 便听见周子舒喊了一声,道:“阿衍。周师弟说得对,这些人武功已废,又被点了穴。跑是不可能跑掉了。过去七年,你可曾听说过,有谁是上了青燕柬却逃脱了的吗?” 温衍不过是年少,凡事爱抬几句杠,他自然也知道,这些年从来没有人在收到青燕柬之后能够逃掉的。不仅如此,就算是想先早死一步,都不容易做到。 他也是受过李迩安教导的人,所以很清楚那人的深不可测,仿佛不论什么天文地理、武学异术,她都精通。她门下的弟子,肯定不会太差。 林一兮道:“不求大同,但求存异。师娘说,生命沉重,最好不要轻断别人的生死。不过事到万不得已或不可控的时候,也不必太固执。” 显然,现在的情况在林一兮他们的眼中还算可控。所以他们才没有直接将人杀了,而是按着青燕山庄的规矩,计划事后将人送去官府审判。 几人说话间,靳一言已经从屋内抱出两个三四岁左右的男童。 为了路途上方便,这些孩子都被人灌了大量的迷药,沉睡不醒。 周一诺愤愤的踢了倒在地上还没死的人几脚,怒道:“给这么小的孩子呵迷药,禽兽不如!” 又连忙上前接过靳一言怀中的一个孩子,给他们分别喂了药。 林一兮上前查看了下情况,问:“没有了?” 靳一言点了点头:“这里就这两个。” 两个孩子的情况不太好,周一诺负责留下照看他们,并在之后策应。 其他人则准备换上鬼谷小鬼的衣服,先去从那人口中问出的地方几何,看看有没有机会在人入谷之前一网打尽,将那些孩子救下。 只是既然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其中。不能只有他们几个,毕竟是做出来任务的,不可能空手而归。 但是他们显然不可能再让这两个孩子涉险。 周子舒沉吟片刻,目光看向温衍。 温衍跟他自小一起长大,最是明白师兄心里的想法,眼皮子眼前摇摇头,道:“别打我的主意。我虽然比你们几个年纪小点,但我都这么高了,装小童男,像样吗?” ixs7.com 被装在麻袋里扛着的滋味儿不好受。 然而形势比人强,温衍是几人之中年纪最小的,也是个子最矮的,由他装小男童虽然不像样,但也比其他人稍好些。为了不穿帮,温衍还被他的亲师兄笑眯眯的套上了个大麻袋。 周子舒扛上麻包,跟林一兮几人戴上面具,朝着之前那人所说的会合地点而去。 到地方的时候,周子舒和林一兮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愤怒。 跟他们为了防止穿帮而将温衍放在麻袋里一样。鬼谷的那些人为了方便,有些也将孩童们用麻袋装起来。只是跟周子舒轻抗轻放的动作不同,那些人就像拎着一袋土豆一样,一到地方便将麻袋随意的丢在地上。 而没有被装进袋子里的,或昏迷或蜷缩着不敢动弹的也有不少。 那些人和之前林一兮他们制服的一样,大多五六人一队,每队手中都有四五个孩子。人数远远超过林一兮他们之前的估算。 麻袋里的小孩儿有些大概是被疼醒了,又或者没有和迷药,被摔了一下后便再袋子里哭泣起来。 那些恶鬼并不怜惜啜泣不止的孩子,有人恶狠狠的威胁‘再哭就杀了你’,有人则直接对着哭闹的小孩们拳打脚踢。 这群人中,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显得格外不同,他没有哭,只是嘶哑而无助的喊着我要杀了你。他满脸瘀伤,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打。被人一脚踢到在地后,挣扎了几下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打他的人抽出长剑,阴笑一声,道:“还是个刺头,既然要给你爹娘报仇,那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他们!” 周子舒等人见此情形,再也不能忍耐。拉开困着温衍的麻袋,便率先出手,执剑向那准备行凶的人掠去。 温衍猝不及防的被从袋子里放出来,还没来及得问,不是说好了等把人都迷晕了之后再放他出来的吗? 待看见周子舒等人已经陷入了混战。 温衍也知道恐怕事出有变,等不及按第一计划先将人迷晕。如今的情形看来是要实施第二计划了。他反应极快,不等周子舒开口,手中折扇一挥,便加入了战局。 周子舒、温衍、林一兮快速收割战场,并不时的撒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迷香。靳一言则第一时间飞身前往鬼谷出入口的位置,开始快速布置陷阱,并埋下雷火弹。 如他们之前推测的那样,紧急情况发生时,鬼谷的恶鬼们果然见机发射了信号弹。 一侧,周子舒等人已经将谷外的恶鬼们陆续或迷晕或杀死。 另一侧,鬼谷的大门缓缓打开。 眼看恶鬼就要倾巢而出,不远处周一诺架着马车疾驰而来。 孩童人数上的估算错误,导致周一诺赶来的马车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让大部分的孩子们上了车之后,周一诺驾车先行离开。 林一兮和周子舒、温衍分别抱着一个孩子以轻功追上。靳一言则断后,做着最后的布置。 然而,还不等林一兮他们跑远,便听见身后的雷火弹已经开始炸响,这说明鬼谷内的恶鬼已经出来了。林一兮转头看去,见靳一言跟当头一人已经缠斗在一处,心中大骇。 “周师兄,你们先走,我去帮一言。温衍,你的青燕带了吗?” “带了。”温衍答道。 “那好,你们先带着孩子走,一会儿我们若没有追上来,就放青燕通知我师父!”林一兮知道青崖山离青燕山庄路途遥远,即便青燕飞得再快,只怕师父他们也来不及赶过来。他之所以这么说,便是希望周子舒他们能因此先脱离危险。 “林师弟!” 周子舒也隐隐猜到了林一兮的想法,只是制止不及,林一兮已经不由分说的将他抱着的那个孩子也塞到了他的怀里。 看了眼抱着的两个孩子,周子舒知道,此时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反倒会因为这两个孩子在,而让所有人束手束脚。 心下一叹,说了句:“阿衍,走!”便抱着两个孩子向着和周一诺约定的地点去。 和靳一言打在一起的在鬼谷中被称为吊死鬼。他手中拿着一个圆形小盒不时飞射出及不可见的透明丝线,看似极细,但却锐不可言。 靳一言精善的是奇门机关术,一眼便看出那小圆盒是江湖中传说的缠魂丝匣。 在短时间内,他已经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大,挡住了想要出谷的绝大多数鬼众。但这吊死鬼却凭缠魂丝匣中的一丝丝线和极好的轻功,凌空而来,躲过了陷阱和机关。 与人近身交手非靳一言所长,他连连发射的弩箭被吊死鬼躲过之后,便越发显得有些攻势不足。身上因躲闪不及,不慎被缠魂丝碰到,已然伤痕累累。 鲜血沁透了他的衣衫,jin'jin。 就在吊死鬼狂笑不已,丝线即将缠上靳一言的脖颈时,林一兮终于赶回,一剑隔开丝线,拉着靳一言退后两步。 待靳一言站稳,他便一刻不停的持剑攻向吊死鬼,林一兮攻势犀利,步步紧逼,很快一剑封喉,将吊死鬼杀死。 然而此时,靳一言在鬼谷门口通向外界的路上临时设下的机关也被鬼众用命踏出了一条路。 越来越多的人向他们围过来。 林一兮杀出一个缺口,对着靳一言喊:“你先走!” 靳一言一边招架,一边喊:“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林一兮急道:“你忘了师娘说的了?快走!” 靳一言也反应过来,在他们下山之前,师娘曾跟他们说过,若跟人打架时处于劣势,能跑一个算一个。千万别说什么不,要走一起走的话。帮不上忙还不走的,留下来也只能是拖累。 这种人最蠢。 靳一言不知道师娘是不是预见了这种情况,只是看现在的形势,他出血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已经出现了目眩的情况,知道自己若坚持留下来,确实只能让师兄束手束脚,最后拖累了他。 喊了一句:“师兄,你一定要快点追上来!” 便向着林一兮杀出的缺口飞身离去。 看着靳一言成功逃出包围圈,林一兮松了口气,再无顾忌。拦下要去追靳一言的人。 一转剑柄,单剑便分作双剑。 二九二、喜丧鬼 手持双剑,微微侧首,林一兮的眼神忽变。 和靳一言他们在时,林一兮温和谦逊的神情完全不同。再抬眼看向周围的鬼众,已似完全不将他们当作生命看待。 也同时完全不顾惜自己。 手起剑出,飘然于鬼众之间,如烟中飞鹤,姿态依旧优雅,出手却狠绝,收割者生命的同时,也因被围攻而负伤累累。 左肩再次被刺中的时候,林一兮已经拿不稳左手的剑。心里估算着靳一言他们应该已经能到安全的地方了。 林一兮紧了紧握剑的手,踩着眼前被他封喉还未来得及倒地的人的肩膀,跃上半空,想要找机会脱离此地。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背后被一道带着极强气劲的红绫击中。猝不及防之下,林一兮心脉受损一口鲜血止不住的喷了出来。 他转身看去。 来人红衣白发,容色绝艳,着实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只是此时,林一兮实在没有心情欣赏这个美人。 此刻,他忽然有了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若是单打独斗,他不会怕谁。可是如今他已然深受内伤,对方又人多势众,实在已经没有了一战之力。 林一兮起身,将双剑重新合为一剑,握在尚有余力的右手。 “薄情簿主喜丧鬼。”林一兮单手持剑,负手而立看着眼前之人。 自喜丧鬼出现之后,被林一兮杀的心惊胆颤的鬼众似乎都找到了主心骨,以她为势,对林一兮成包围之势。 似乎只待喜丧鬼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用手中的刀枪剑戟把林一兮扎成一团碎肉。 喜丧鬼瞥了一眼周围满地的尸体,抬眼看向林一兮,神色淡漠道:“在鬼谷门口大开杀戒,年轻人,很有胆色。你若是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会给你一个全尸。” 林一兮想起师父平日的教导,即便是道尽途殚的时候,也绝不能束手就擒。 对敌之时,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能放下自己的兵刃认输。 他握紧了手,浅笑着扬了扬嘴角,道:“青燕山庄弟子,绝不引颈就戮。今日我死在这里,他日我师父必会铲平鬼谷,替我报仇。 与其劝我投降,倒不如好好替自己想个舒服点的死法。” “放肆!”喜丧鬼说着便动了手,袖中红绫飞射而出,裹挟着气劲如长枪般直指林一兮的咽喉。周围鬼众也伺机不时的给林一兮添上一两道伤口。 虽然躲过喜丧鬼的数次杀招,但林一兮身上也早已是伤痕累累。透过被兵刃破开的衣衫,翻开的xue 右臂被红绫所捆,一时难以收势,不知是谁的剑狠狠的刺进了他的尺骨和桡骨之间,剑身一转抽出,他的右臂便被硬生生的刺出了个血洞,握剑的手一松,剑落在的地上。 另一道红绫缠上了林一兮的脖颈,一发力,将他整个人临空提了起来。 就在林一兮感觉自己就要窒息的时候,脖子上的红绫忽然一松。他被人带着飞身退了几步。 “林师兄,你怎么样?还能走吗?”是温衍的声音。 “能!”林一兮咬牙吐出这个字。 他看向周围,只有温衍一人,很显然,他们没有其他救兵。他没有世间问温衍为什么会回来,周子舒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要怎么跑? 他此时已经严重眩晕,但他也绝不能让回来救他的温衍深陷险境,他必须能走。 顷刻之间,温衍已经和喜丧鬼打在一起。 林一兮躲闪着其他鬼众的袭击。 和温衍打斗在一起的喜丧鬼,明显收了几分力,甚至到最后,她收回了红绫,退离了战圈,负手问起了温衍:“秋明十八式?你和神医谷圣手夫妇是什么关系?” 温衍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收了势退到林一兮的身边,警惕的看着喜丧鬼。 毕竟这些年,他的父母虽然易容归隐,但江湖中为了琉璃甲暗中打听他们下落的人并不在少数。 喜丧鬼近前一步,似乎是想要看清楚温衍的容貌。她也确实在温衍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感觉,就在她一愣神的功夫。 温衍和林一兮趁机突破重围,飞身离去。 鬼众们正要去追,喜丧鬼却喊住了他们。 “不要追了。既然有一个救兵到了,不难说后面还有其他人。青燕山庄的人,你们谁愿意去招惹,就去吧。” 鬼谷对外虽说封闭于世,但也并非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青燕山庄虽是近几年才觉得的势力,但谁也不会忽视他的能量。 鬼众们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即便他们中有人身受重伤,之所以想追,也不过是想借喜丧鬼的势。 见喜丧鬼看着那两人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便重回谷中,众鬼也跟随着往谷内退去。 喜丧鬼回到鬼谷,并没有提起自己手下留情,放人离开。只说青燕山庄之人来鬼谷挑衅,恐怕是江湖中人又要有所行动了。 劝鬼主早做准备,多加防备。 鬼主虽然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了喜丧鬼的所作所为。但他也觉得喜丧鬼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鬼谷中人虽然平日自相残杀,争一个地位。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存在,而没有被江湖中人灭掉。是因为他们聚在了一起,凝结成了一股势力。 猜测到武林正道可能要对他们下手,这种用人之际,鬼主自然不会对喜丧鬼下手。 另一边,温衍带着林一兮飞身狂奔数里,一直到林一兮气血不足,体力不支再也跑不动了。温衍才扶着他林边树下坐下。 “林师兄,你怎么样?”温衍一边问,一边给林一兮点穴止住他一路滴洒的鲜血。并从身上逃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给他上药。 放松下来,林一兮才觉得全身的痛觉终于回归了。 温衍掀开林一兮的衣袖,被他手腕的伤口镇住,拿药的手抖了抖,心头一颤。他是学医的,很清楚这样的伤口,林一兮的这只右手怕是废了...... 林一兮虚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低笑一声,道:“不要怕,没关系。我的左手剑也用得很好。” “林师兄,你跟我回去,我爹娘肯定能治好你。” “圣手温如玉?”林一兮这话虽是问句,但却十分肯定。 温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师娘说.....圣手夫妇,医术高明......还......还让一诺......有......有机会找他们讨教......”林一兮气息逐渐弱了下来。 二九三、寻人 周子舒抱着两个孩童一路飞奔到之前和周一诺他们商量好的聚集点。 地方虽然偏僻,但那是四季山庄在外的一处据点。 小院中,马车刚刚停稳,周一诺安排着那些孩子躲进屋内的地道。 因为有不少孩子身上都带着伤,或被灌了迷药。所以周子舒赶到之后放下两个孩子,便跟周一诺一起先抱着那些行动不便的孩子们躲起来。 直到安置好了那些孩子,周子舒才惊觉不对,猛然回首问周一诺:“阿衍呢?” 周一诺一脸懵,道:“他不是跟你们一起吗?对了,我师兄们呢?” “马车刚走,靳师弟布下的陷阱便被触发。林师弟怕他自己不便脱身,便让我跟阿衍带着孩子们先跑。他去接应。 阿衍半路上说,为了防止追兵,让我们分开跑。按说他带一个孩子应该比我们早一步回来!除非他也回去了!”周子舒顿时有些慌,提起剑便往外走。 “你照看他们,用青燕给青燕山庄和四季山庄传消息,让他们快来策应。我回去找他们。” 说完转身便不见了。 周一诺更乱,屋内是哭闹不止、需要照顾的孩子们。心里更担心自己的师兄们。 回屋给那些孩子们点了昏睡穴,周一诺也执剑往外走。 只是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浑身是血的靳一言踉踉跄跄的跑来。 靳一言看见周一诺,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说了句“找......找师父......”便晕了过去。 靳一言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情况,让周一诺不能放下他不管,只能放下剑,先将人抱回屋内诊治。 周子舒赶回鬼谷外的时候,鬼谷的人正在处理尸体,空旷的场地上除了透染沙石的鲜血痕迹便只剩下焚烧尸体时扬起的浓重黑烟。 因为来时大家都换了鬼谷的装束,周子舒躲在暗处观察许久也分辨不出那些被随意堆砌着焚烧的尸体里有没有林一兮和温衍他们。 就在他准备混进鬼谷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和他们之前离开时相反的方向,有几滴血迹。 从血迹落在地上滴溅起形成的形状来看,是有人向那个方向而去。 周子舒顿时重拾希望,只要那些血迹是师弟们留下的,那就说明,他们有很大的可能是是逃出去了。 周子舒向着那个方向寻去。 一路上的血迹,从让他有得到线索的欣喜,到渐渐惊心。 血迹越来越密集,说明他们走得越来越慢。周子舒加快脚步,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打斗的声音。 周子舒一路追踪进入密林,在一大摊血迹前停下。很明显,受伤的人在这里停留过,但四周却再也看不出其他痕迹。 周子舒警戒着,将手按在剑上,试探着喊了一声:“阿衍?” 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良久,才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回应。 “师兄?” 周子舒连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却依旧不见踪影。直到头顶上方又传来一声:“师兄,这里!” 他抬头看去。 温衍坐在树杈上,扶着不省人事的林一兮。 温衍带着林一兮跳落下来,周子舒连忙上前扶住二人。 “林师兄伤了心脉,又出血过多,我不敢带着他跑动,又怕鬼谷的人追过来,便只能先躲在这里。”温衍道。 周子舒探了下林一兮的脉搏,已然脉象虚浮、气若游丝。 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温衍不敢再带着他行路,是怕对方经受不了颠簸,不论是内伤还是外伤,若有一样恶化,林一兮的命便保不住了。 温衍随父母学医,医术比寻常大夫要高明许多。他已经第一时间给林一兮止血并封住了心脉,这才保住他一息尚存。 “林师弟?林师弟?”周子舒担心他就这么昏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温衍却制止了他,道:“师兄,是我让林师兄先昏睡过去的。他现在的情况,醒着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他消耗不起......” 周子舒定了定神,道:“留在这里决不是办法。先带他回去!” “可是......” “这里没有诊治的条件,继续留下去也是等死。若是你,就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不想回家吗?”周子舒说得艰难。 但温衍清楚,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留下来是死,赶回去颠簸之下也会让伤势更重。 但若是他,最后的时候,肯定也是希望能回家,最后看一眼自己的亲人。 周子舒和温衍轮流背着林一兮回到小院。 周一诺刚稳定住靳一言的情况,准备出去煎药。便又看到浑身是血的大师兄,顿时有些崩溃。将药方交给温衍,让他去帮忙煎药。 又拉了周子舒帮忙。 周子舒给林一兮传送内息,稳住心脉。周一诺则快速将温衍之前施的针因为行动而偏移了一些的正位、并调整林一兮的经脉,喂林一兮吃下丹药。 一切做完,周子舒和周一诺都是浑身虚脱,汗流浃背。 长时间专注的施针、易经让周一诺停止下来后,手止不住的颤抖。 周子舒看着周一诺红着眼眶,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怎么样了?” 周一诺深吸了一口气,道:“刚才看见靳师兄的时候,我就已经放青燕通知师父和师娘了。我救不了林师兄,他已经吃下九转回魂丹,能保一日一夜。 希望师父、师娘能有办法。” 周一诺说着有些哽咽。 周子舒轻拍了下周一诺的手臂,安慰道:“我师父说过,李夫人医术高明非同凡俗,她会有办法的。” 周一诺狠狠的点了点头,“对,师娘会有办法的。” “我去看看阿衍的药煎好了没有。”周子舒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便找了借口出去。 温衍煎的药也正好到了火候,小心翼翼的倒出来,端着往靳一言所在的房间而去。周子舒跟上。两人细心的给靳一言喂了药。 端着空碗出房间时,温衍叹了口气。周子舒看向他,温衍道:“我刚才也给师父传了消息了。让他接上我爹娘一起过来。也不知道林师兄能不能等的到......” 周子舒心头也是一直沉着。青雀虽飞行极快,但要从这里飞到四季山庄至少需要一日。青雀山庄更远些,至少一日一夜。 这还只是传讯的时间。等师父他们收到消息赶来,则最少要两天。 虽然真正相识到现在才半天时间。但倾盖如故,心性相投,又一起同生共死过。周子舒和温衍早已将林一兮看作生死之交。 两人皆是一叹。 温衍气恼的将碗一扔,道:“鬼谷!等师父他们来了,这次一定要召集武林同道灭掉鬼谷!” 周子舒被那碗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惊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件刚才忽略了的事情。 二九四、我没动 “那个孩子呢?”周子舒转身问温衍。 温衍一愣,顿时想起之前被自己抱着离开的那个孩子,一拍脑门,懊恼道:“还在东边林子的树上!” 周子舒无语训斥道:“你!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你把她放树上?摔下来怎么办?!出事怎么办?林师弟他们变成现在这样就是为了救这些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温衍辩解道:“不会的不会的,那娃娃乖的很,一路不哭不闹的,还答应我乖乖坐在那里,绝对不动的。我还用衣摆给她腰上绑住了的。”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就算再乖也不能在树上待那么久啊!就算他自己不动,万一碰到蛇虫鼠蚁的,怎么办?万一不小心没坐稳掉下来或者吊在树上怎么办?!还不快去找!” 周子舒也是气到无力了。若不是刚刚给林一兮输完真气,现在丹田空虚,他实在是不能放心让温衍自己去找那孩子。 温衍也知道自己之前的举动有些不妥。毕竟如师兄所说,万一树上爬出来个虫子,估计都能把小家伙吓个半死。 “我马上去找!” 温衍说完,连忙卸下院中马车上的马,骑着飞驰而去,一路狂奔到密林。 看见自己停留过的那棵树,树下没有人,温衍心下一松。连忙飞身下马上树。 小姑娘还坐在那里,全身僵硬的搂着树干,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挂满了泪珠。裸露在外的细小胳膊上爬着几只毛毛虫。 毛毛虫爬过的地方,体表的毒毛让小姑娘的皮肤红肿不堪。 她的嘴唇发着青,看见温衍的时候却咧嘴勉强的笑了笑。 温衍心头一涩,顿时被愧疚包裹。他挑开那些毛毛虫,解开衣摆拧成的绳子,把小姑娘抱下树,给她检查伤口,却发现她中了毒。 “你被蛇咬了?”温衍紧张的检查起小姑娘的手手脚脚。 却听她软糯虚弱的声音:“哥哥......我听话,我没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忘了。告诉哥哥,哪里被咬了?” 小姑娘拉起自己的裤腿,细嫩的小腿上,两个并排的血洞连带着周围的破皮红肿,流出的红黑血液已经有了凝固的样子。 看见伤口,温衍心头一紧,银环蛇,剧毒! 他看向小姑娘,对方艰难的牵了牵嘴角。温衍‘啪’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小姑娘愣了一下,懵了。 温衍愧疚道:“不要怕,会有点疼。我会救你的。” 小姑娘乖巧的点了点头。 温衍用剑划开伤口,低头吸出毒血。给小姑娘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便带着人赶回小院。 周子舒看见那小女孩儿的状态,指着温衍气得说不出话。 周一诺正在煎药,起身看了眼小姑娘,对周子舒道:“周师兄也不要怪温师弟了,他也是为了救我师兄。”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温衍,道:“我师娘做得百花蜜,可解百毒,冲一些给她喝吧。” 温衍接过瓶子道了声谢。 周一诺点了下头,便沉默着继续蹲在火前煎药。 周子舒也不去打扰他,想着那些被救出来得孩子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便去了厨房。可他从来没下过厨,把火升起来后,便束手无策得站在那里。 寻寻觅觅找了些米和豆子,便一股脑得倒进锅里。好在他还知道要加水。 一锅豆米糊糊的卖相,实在是不怎么样,带着点糊味却又有些夹生,但那些饿了很久得孩子们却吃得很香。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天方即白的时候,周一诺便越发的急躁不安。靳一言已经醒来,两人呆坐在林一兮的床前,不吃不喝的守着。 大概是知道自己安全了,那些孩子中不听话的便开始闹腾起来。 一会儿哭爹找娘,一会儿要吃要喝要拉。 周子舒和温衍只能头昏脑胀的照顾着、哄着。为了不影响到林一兮,那些孩子便一直被留在地道里。以免出去后到处跑。 温衍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在他们的对比下,便显得格外乖巧。给吃就吃,给喝就喝,不哭不闹,别人一看她,她便咧嘴就笑。 傍晚时,林一兮清醒了一会儿,交代了让两个师弟将他带回青燕山庄,说想回去再见师父师娘一眼,便又昏睡了过去。 周一诺已然崩溃,透支着自己的内力延续林一兮的生命。靳一言默默的走出房门,套起了马车。 周子舒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默然叹息。 “师兄!”屋内传来周一诺的哀嚎,靳一言放下手中的动作跑回房间。 “师兄!我们现在就回去,我们马上回去,你再坚持一下!” “师兄!你醒醒!” 屋内周一诺和靳一言不断的呼喊着。 温衍从地道里上来,跟周子舒对视一眼,正准备进去看看情况。便见院外飞来两人。 男子青衫墨发,神情冷冽。 女子碧绿裙装,面色温和。 温衍愣了一下,很快认出来人。“姑姑!庄主!你们来了!” 周子舒也诧异,二人怎么会这么快到。毕竟按脚程的话,再好的轻功,从燕回峰赶到这里也要至少三日。再加上青燕传讯的时间...... 若非如此,周一诺他们也不会绝望成那样。 可现在,算算时间,最多只够青燕飞回去。 李迩安好象猜道了他的想法一样,便走边说,“青燕传来消息的时候,我们正好在剑川。” 周子舒了然,剑川离此地不远,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比秦怀章他们更早到来。 目送二人进了房间,屋内很快传来男子冷冽不耐的声音,“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出来一趟,学得什么破习惯,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哭有用了?!还不如一凝!” 然后便是女子低低的劝慰声。 周一诺和靳一言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擦干了泪痕,看见周子舒和温衍诧然的站在那里,顿时双方都有些窘迫。 周一诺看了眼屋内,见门已经关上,转头对周子舒和温衍呵呵傻笑了一声,道:“我师娘说大师兄没事,能治。 那个......我先扶靳师兄回去养伤了。” 二九五、勾魂使者 李迩安和重楼在青燕山庄收到周一诺传来的求助讯息,说他们在青崖山遭遇鬼谷中人,靳一言重伤,林一兮未归,便立刻瞬移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两人到时,林一兮正魂魄离题,身边站着一个周一诺他们看不见的勾魂使者。正对着林一兮报他得生卒年月日。 李迩安瞬间施术定住勾魂使者,重楼二话不说一把将林一兮的魂魄按回他的体内,并施法替他稳定魂魄。 周一诺和靳一言不知道现场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大师兄停止了脉搏、呼吸。还在悲戚中时,却听见师父一声厉喝:“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出来一趟,学得什么破习惯,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哭有用了?!还不如一凝!” 两人虽然都是孤儿,但幼年失去亲人的事情早已忘记,这些年在山庄和师兄一起长大。早已如亲生兄弟一般。 如今第一次行走江湖,便失去了如同兄长般的大师兄,心中悲戚难以言表。 见到长辈出现,更加忍不住释放出委屈和难过。 周一诺瘪了下嘴,噗通一跪,哭道:“师父,师娘,你们可算来了,是我没用,学艺不精救不了师兄......” 靳一言也跪在一旁,哽咽着嗓子道:“师父...师娘......大师兄他,一直在等你们.......” 李迩安扶起两人,道:“一言,你身上的伤也很重,若不及时救治以后恐怕会留下病根。你们大师兄这里不必担心,一诺之前给他吃过九转回魂丹,所以他虽伤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周一诺愣住,不可置信道:“可是......可是师兄的心脉已停,呼吸也......” 李迩安自然知道周一诺此时的震惊,毕竟林一兮刚刚是真的已经死了。但他魂魄还未轮回,肉身尚在,以她跟重楼的能力,让他起死回生,并非难事。 可这种事情不好跟周一诺说,只道:“这是九转回魂丹的效用之一。” 便将两个还在茫然中的徒弟推出门,道:“一诺,好好照顾一言。你们大师兄这里有我和你们师父,不用担心。” ‘嘭’的一声将门关上后,李迩安在房间里设下结界,隔绝了内外的声音。并恢复了那勾魂使者的行动。 勾魂使者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戒备的看着李迩安和重楼,见二人似乎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随即定了定心神。 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岂不知生死有命,两位即有如此神通,想必是修行有道之人,何必干涉凡人生死。” 重楼冷哼一声,道:“本座徒弟的魂魄也是你这种小鬼能带走的?识相的救快点滚!” 勾魂使者显然也没料到眼前这两位明显来历不凡不知是神是魔的人竟是躺在床上的那个凡人的师父。 勾魂使者自知自己绝对不是二人的对手,只是职责所在,还是挣扎了一下,道:“此人此生气数已尽,他这一世也算有些功德,来世必能投个好胎,两位若是不舍,便到时候再去收他为徒也就是了。何必此时徒加干扰,篡改天命。如此行事,有伤天和。” “你说谁气数已尽?”重楼伸手成爪虚空一探,那勾魂使者便被他掐着脖子到了身前。 看向床上的原本已经断了气的人,此时又恢复了心跳、呼吸。勾魂使者愣了下。 李迩安已经走到近前,将勾魂使者从重楼的手下解救出来。缓缓道:“听闻冥界有一本生死簿,记载着凡人的生辰死期?我有一件事情一直很好奇,那生死簿上的日期会不会有产生变化的时候?” “生死簿上生辰死期均有天命,如何能更改?!”勾魂使者斩钉截铁的驳斥道。 又气愤道:“你想篡改生死簿?你是在威胁冥界?你别忘了,凡人皆有死期,总有一天要入轮回,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生生世世。你若不想让他因此结下恶果,便绝不能替他违逆天命!” 李迩安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刚才的问题,并非是威胁冥界,而是单纯的提出一个疑问。 毕竟这孩子若按天命,早在七年前就该死了。可是你刚才却说他才气数尽了。那他这七年时间是从哪里来的?” 勾魂使者愣了一下,有些诧然的看向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林一兮,反驳道:“这不可能!我明明看的很清楚,他就是今日死!” 毕竟多年前因为白无常的一次工作失误,导致坏了某个凡人原本的七世姻缘,最后为了赎罪,自己还落得个修为尽散轮回人间的下场。所以这些年来地府的勾魂使者在干活时都是很认真的,每次勾魂都是再三仔细确认过了,才下手的。 说着伸手幻化出一本生死簿,快速的翻查着林一兮的记录。 却震惊的发现,原本他记忆中写着林一兮寿数,从十五岁零一个月死于重伤不治,变成了八十九岁寿终正寝。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李迩安,道:“你篡改了生死簿?” 李迩安摇摇头,道:“我没有改过你的生死簿,只是想告诉你,天命,是会变得。 此处已无死魂,尊使既然是冥界鬼差,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在下就不多留了。” 勾魂使者犹自不信的前后翻着他的本子。 生死簿上的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只是内容却明明白白的发生了变化。 勾魂使者只能按生死簿所记载的日期勾魂,林一兮如今变成了八十九岁才死,那他现在就算只有一口气,勾魂使者都不能对他下手。 内心纠结了一番后,勾魂使者收起了生死簿,问李迩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迩安道:“你不要太纠结我们到底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至少我们不会扰乱这个世界既定的秩序。此界神魔早已陨落,只有冥界因凡人的轮回而尚存世间。 我知道阴阳有常,生死有数。只要你们冥界不要干涉我们的事情,我们也不会让你们为难。” 二九六、往事 勾魂使者满心迷惑的回到冥界,想着李迩安最后跟他说得话。又说若想不明白,就去问问冥界之主,想来他活得久些,能给他解惑。 只是他到底还是拿不准自己是不是之前看错了。回去后便坐在忘川河旁捧着那生死簿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抬头时,便见几个同僚急匆匆的跑来。 两厢一遇到,勾魂使者便拉住其中一个同僚问:“着急忙慌的,去哪儿啊?” 那鬼‘咦’了一声,道:“老黑,是你啊?上面忽然死了一大批人,我们赶着去勾魂啊!” 勾魂使者黑无常蹙眉道:“人各有命,生死簿上的人什么时候死,阴差什么时候去都有定数,怎么不早些做安排?这般匆忙,岂不误事。难道就不怕步了白无常的后尘?” 鬼差叹了一声,指着他手中的生死簿,道:“平日大家各司其职,自然安排的妥妥当当,但是有一大批人,明明记得生死簿上原先记着还有十几年才会死,却忽然都赶在今天要来报道了。 哎,这可真是赶着来投胎,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我们几个原本今日轮休的。若不是阎王急召我们回来,这上千个小鬼若不及时带回来,怕是要坏了秩序。” “上千个小鬼?!”黑无常惊道。毕竟就算偶有差错,也不至于一下子差着这么多,再联系之前自己的遭遇,黑无常忽然有些明悟。 松开鬼差,便匆匆向阎王殿赶去。 人间 自己的弟子吃了大亏,重楼自是不能善罢甘休。林一兮的魂魄稳定下来之后,他便怒气冲冲的要去灭了鬼谷。 最后还是李迩安拉住了他,道:“你忘了,之前我们说过要守人间的规矩?你要杀那些人,只是抬抬手的小事,但对于人间的人来说,却是让所有人忌惮的举动。” “本座才不在乎那些凡人的看法?”重楼道。 李迩安道:“你自是不必在乎他们,几年或十几年后,我们一挥衣袖便可离开这个世界。但是青燕山庄的那些孩子们呢?他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并且世世代代。 若世人因你的作为而忌惮青燕山庄,那么在将来,青燕山庄就会成为他们眼中的第二个鬼谷。 我们一走了之,留下这些孩子,肉体凡胎,即便武功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 重楼道:“那些凡夫俗子又怎么可能知道是我动的手?” 李迩安笑叹:“你忽略了人心和人性。有时候,他们不需要知道是不是你动的手,只需要知道这江湖之中,有一股他们所不了解的强大势力。若鬼谷一息之间悄无声息的被灭了,那么不论多久,总有一天,会有人将这个帽子带到任何他们忌惮的人头上。以为此找一个借口,群起而攻之,还会美名其曰,消灭威胁武林的反派。”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那几个臭小子的罪就白受了?”重楼气道。 李迩安轻笑,目光流转露出一丝算计,道:“江湖事,江湖了。如今事实已经证明了那些人并无悔改之意。那么鬼谷因谁而起,便该因谁而灭。” 林一兮是在第二天才醒了过来。 同时秦怀章和谷妙妙夫妇也都在收到温衍的传信后终于赶到了小院。 有谷妙妙和温如玉帮着给林一兮调养身体,众人也都放心了下来。 李迩安找到秦怀章,与他商量,以这次鬼谷出山屡造灭门惨案并虏劫幼童用以炼化邪功为由,号召江湖中人共同讨伐鬼谷。 秦怀章犹豫一瞬后,失落道:“如今的武林,又有多少人能真的为正义而战?当初容兄弟因故藏身鬼谷,那些人倒是集结讨伐了鬼谷一次。但明眼人都知道,有多少人真的是为了正义,又有多少人其实是为了琉璃甲? 何况当年武林中人和鬼谷一战,损失惨重,到如今都还未恢复元气。毫无利益之事,我怕他们是不会出手的。” 李迩安道:“没有利益,便创造利益。” 秦怀章不解:“嫂子这是什么意思?” 李迩安道:“当年武库之事,难道你们到现在都觉得容炫没有问题吗?” 秦怀章沉默一瞬,低沉道:“容大哥当初便已经后悔,但错已铸成,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量弥补。” 李迩安道:“可是你们弥补的办法,才是造成当年武林纷争的主要原因。说到底,那些人追杀妙妙他们或者追查琉璃甲,都是为了当年容炫他们偷盗而来的天下武学秘籍。 那些密集原本好好的存放在各家各派,即便有人觊觎一门一派,也不至于到这种天下大乱的地步。何况,当初你给容炫找的是怎样一个地方,难道你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吗?” 秦怀章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李迩安。 “你知道?” 李迩安并未否认,只是接着道:“这些年朝廷那边暗中对四季山庄步步紧逼是什么缘故,想必你也很清楚。江湖势力终究难跟一国之力相抗。这几年朝廷内乱,四季山庄还能得一夕喘息之地,但将来呢? 为了保住四季山庄几百口人,你准备怎么做? 一死了之保守秘密? 你猜他们会不会相信? 在你死后,四季山庄的其他人又会不会真的被放过?” 秦怀章的手不由得攥拳握紧。 最终他松了一口气,道:“果然天下之事都瞒不过青燕山庄。 当年容大哥和江湖上一帮志同道合得好友相交,立志要收集天下武学,与世人共享。因此结交了五湖盟和江湖不少豪杰。但即便一些人能无私的拿出自家的秘籍,却有更多的人,并不想分享本门武学。 因此,容大哥他们便走上了第一条歪路。” “偷盗他们秘籍。”李迩安接道。 秦怀章点了点头。 “被偷了秘籍的门派联合起来讨伐容大哥。但偏偏这时,容大哥因为和五湖盟的几个兄弟比武,而莫名中了三尸毒。 容大嫂为了救容大哥,偷了师门神医谷的阴阳册。 人是救活了,但容大哥却因此疯癫成狂,嗜血嗜杀,将许多前来讨回秘籍的江湖中人...... 哎,原本尚可解的局面,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二九七、时机 ixs7.com 如秦怀章所说,容炫的癫狂嗜杀给了其他没有被盗秘籍的江湖中人一个借口。 一个群起而攻之的借口。 容夫人送神医谷偷盗出来的阴阳册,和容炫当年从长明山上偷带出来的半卷六合心法,再加上秦怀章从当年的周大人那里得到隐藏着前朝皇室秘密的琉璃甲宝库。 让那原本逍遥自在、供众人讨论武学的地方,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在这段时间内,当初和容炫称兄道弟一起犯下这桩错误的五湖盟诸子却没有一人挺身而出。 阴错阳差间,容夫人惨死。容炫自尽。琉璃甲不知所终。 因温如玉曾上鬼谷在众人面前维护容炫,所以被江湖中人认定,琉璃甲必然在他身上。神医谷老谷主迫于压力将温如玉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温如玉一家被逐出神医谷后不久,神医谷老谷主抑郁成疾,不治身亡,死前另门内残余弟子搬离原址,从此隐匿。至此,名动一时的神医谷消声灭迹。 而温如玉一家则隐姓埋名住在四季山庄附近。 秦怀章为了保护朋友,一直以来背负着黑白两道明里暗里的逼迫,却始终不动声色,不显于人前。就连他的亲信都不十分清楚那些一直以来针对四季山庄的各方势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猜测因四季山庄有知天下事的名声,所以才会不得不面对这些危险。 直到几年前,青燕山庄的忽然崛起。和龙渊阁传出的那个即便没有琉璃甲,老阁主也能打开武库的消息。 四季山庄才有了喘息之地。 只是近几年,朝堂纷争越发趋于白热化。 北面晋王一脉知道了秦怀章和已故周大人的关系,推断出当初周大人找到的琉璃甲必定是在临死前交给了秦怀章,便对他频频施压。 近来甚至下了最后通牒,秦怀章确实如李迩安所讲,想要以自己一死,保住四季山庄的其他人。所以他才会借口让周子舒和温衍下山历练。就是不想这两个继承了自己衣钵的弟子,在他死后看出什么端倪。 只是,他没有料到计划还未实施,便受到了周子舒他们传来的求救讯息。 到底是心里放不下,便暂且搁置了计划,连夜带着温如玉夫妇奔赴而来。 李迩安道:“你死后,一切并不会就此了解。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会不清楚,没有了你,四季山庄的劫难才是真的避无可避了。” 秦怀章像是想要说服李迩安,或者说自欺欺人更加恰当。“我死后,会让子舒继任庄主之位,有他在,总能保住一时太平。” 李迩安像是听到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朗声大笑了一阵后,捂着肚子道:“秦怀章,你真是太可爱了。 你这么大的人了,到底是怎么保持住这份天真的。 你以为周子舒的姑姑是晋王妃,他叫晋王一声姑父,叫世子一声表哥。那些人便会把他当作比江山权势还要重要的亲人吗? 你莫不是忘了周子舒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了? 哎,周子舒有你这么个师父,我很担心他以后会被那些人给吃干剥净咯。” 秦怀章倒不因为李迩安的话而生气,只是想到她之前话里的意思,忽然顿悟道:“你有办法?” 李迩安也没有卖关子,干干脆脆道:“明摆着一个背黑锅的在那儿,又坏事做绝,也确实派人追杀过温如玉他们,说武库的钥匙在他们那里倒也不算冤枉。” 秦怀章道:“你是说,鬼谷?” 李迩安点头。 秦怀章摇摇头,犹豫道:“当初容长青建立鬼谷,收容天下无处容身之恶徒,据说当时鬼众便达上千,之后这几十年更有无数人投奔。 以我之前粗略统计,如今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便是集四季山庄和青燕山庄之力,也难以与之对抗。数年前那些江湖正道也不是没有试过,除了死伤惨重无功而返,并不能达到目的。何况,其他人虽然不了解,但五湖盟的那些人是清楚琉璃甲的下落的。” 李迩安嗤笑了一下,道:“你做什么出头鸟?不是还有五湖盟吗?明明知道真相,却放任至交好友被黑白两道追杀,而完全不吭声。真是侠义啊......” “人人都有私心,何况他们也算是受容大哥所托,保守秘密。”秦怀章道。 李迩安冷哼一声,道:“保守秘密和出手相助并不冲突。说到底,不过是贪生怕死,贪图名利罢了。 好了,不说他们了。如今这种情况,正是时机。 鬼谷现任谷主为修练邪功,派出鬼众四处灭门并虏劫幼童。机缘巧合之下,让他们遇见了隐姓埋名多年的温如玉夫妇。抢走了他们手中的武库钥匙。温如玉和谷妙妙的儿子重伤逃出,到四季山庄求助,秦庄主赶到将人救了下来,但武库的钥匙却已经被鬼谷的人抢走了。 为了阻止鬼谷打开武库,危害武林,秦庄主只能寻求天下英杰相助。鬼谷中人破誓出谷,青燕山庄弟子因此受害,庄主夫人亲上长明山,请长明剑仙和容长青前辈清理门户。 破鬼谷取钥匙,开武库,各家武学各归各位。容炫已死,武库原址为无主之地,便上交朝廷,各门各派再不插手。 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秦怀章眼中一亮,充满希望。 “有剑仙前辈在,那容大哥一直担心的六合心法就不至于落到别人手中。其他秘籍归还各家也是正理。开启武库之时最好有朝廷中人在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当年这处密库乃是前朝藏宝之地,传说找到此地便能保江山千秋万代。可是当年周兄找到钥匙后,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有一些农具农书和种子。 他甚至上位者的疑心,知道自己即便实话实说,对方也未必会相信。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便借口钥匙遗失。” 李迩安接道:“所以当年周子舒的父亲将那个钥匙给了你,而你却给了容炫。所以才闹出后来的这些事情?” 秦怀章愧疚道:“当初我拿到钥匙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前朝的藏宝地。因为见猎心喜,所以便约了好友容大哥和龙雀一起前去探看。 龙雀精通机关术,对那个地方的设计倍加推崇。我当时觉得这地方虽精巧无比,但对我来说并无用处,便将钥匙转赠给了容大哥,让他用做会友之所。 容大哥出事之后,我仍不明所以,只当那些人都是为了秘籍而来。直到那年,温兄弟夫妇被追杀,我原准备去寻,却收到周大哥的死讯。 我匆匆带着子舒赶去奔丧,才从弥留之际的周夫人口中得知那处密库的真相。” 二九八、真相 李迩安道:“难怪你当初明明知道了温如玉他们的消息,却传信来,说三个月后回来,是为了给周子舒的父母治丧?” 秦怀章点头,道:“周兄早有预感,所以才提前让子舒拜我为师,到四季山庄生活,为的便是希望他自此远离朝堂。但当时他身边受人监视,很多事情并不能直说。 遗憾我也没能理解他的心愿。 周兄甘心赴死,是希望这个秘密随着自己的离去,永远被埋在地下。不会再牵连到子舒。但他出事的消息却由其他人传出,并传回了四季山庄。 我连夜带着子舒赶回去,却只辗转见到了周夫人最后一面。子舒骤失双亲,治丧之后便悲戚成疾,所以我们又在那里多逗留了一些时日。” “知道周大人出事,赶过来的人必定是他极其信任亲近的人。你带着周子舒回去,所以那些人推断出,你即是能够让周大人托孤之人,必定十分受他信任。所以猜测当初遗失的琉璃甲多半在你这里。” 秦怀章感慨道:“说到底,一切事情也算都因我而起。面对江湖中人,四季山庄尚可自保。但面对......所以我才会希望,若我和周兄一样将秘密带到地下,那些人是不是就能放过其他人。” 李迩安气笑了,道:“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嘛?” 秦怀章也自嘲一笑,道:“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李迩安虽一直嘲讽他,但见他一直自责还是安慰了一句:“你只是把人心都想的太好了。善良并不是你的错。” 秦怀章道:“还让嫂夫人宽慰,怀章惭愧。 嫂子之前说得故事确实可行。不过,长明山还是我去吧?我曾受长明剑仙赠剑,也算故交。” 李迩安摇头拒绝道:“事不宜迟,你去了长明山,谁去跟那些武林正道打交道?我跟重楼都不耐烦和他们相处。若派门下弟子恐怕又威望不足,容易弄巧成拙。 还是你来联系他们。我去长明山。将琉璃甲的事情早点解决。你也不用想着法的寻死。妙妙他们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秦怀章释然一笑,道:“好。” 双方商议好之后,便立刻开始行动。 以四季山庄的消息网,不过半日功夫,圣手夫妇手中的武库钥匙被鬼谷所夺的消息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与此同时流传的还有,鬼谷已经得知琉璃甲下落,并会很快行动的消息。 而鬼谷谷主灭门抓幼童练功的事情也被篡改成了为了寻找隐藏多年的圣手一家人,故而不惜屡屡犯下灭门惨案。 江湖中人闻风而动,很快聚集到了昆州。 而身负琉璃甲的五湖盟,在秦怀章上门拜访阐明‘真相’的时候。或出于道义,或出于自保,或有其他目的,都第一时间积极响应了号召。 武林各大门派差不多都到齐的时候,秦怀章在他们正面质问温家夫妇下落的之前,带着几个江湖中威望较高的人去见了他们。 ‘温如玉’浑身是伤,气若游丝的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温衍也一身是伤的躺在隔壁床昏迷着。谷妙妙泪眼朦胧的含怨带恨的看向五湖盟的几人。高崇、赵敬、陆太冲、张宇森、沈慎,谷妙妙视线所及之处,这几人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片刻,高崇率先一揖,喟叹道:“弟妹,不知温兄弟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谷妙妙掀开‘温如玉’身上盖着的薄被,道:“如何?你自己不会看吗?你要不要也把把脉,看看他什么时候能死?那就能如你们的意了!” 薄被掀开,众人纷纷看向床上那人,只见身上几处致命伤,完全做不得伪。也确实不是作伪,因为床上所躺着的正是真真切切受了这番伤的林一兮所易容的。 而装作温衍的则是靳一言。 赵敬哀嚎一声,跪倒在‘温如玉’床前,拉着他的手腕,一直哭喊:“温兄弟,你醒醒啊,我是赵敬,我是你赵大哥啊?到底是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谷妙妙在旁看着他一翻唱念做打的表演,过了片刻才冷笑道:“赵大哥,脉象把得可清楚?如玉得伤,是真的嘛?” 赵敬丝毫不见尴尬的松开手,起身抹了抹泪,道:“弟妹,我知道如玉现在这副样子,你心里一定很难过。你误会我不要紧,但我是真的想替如玉报仇。” 谷妙妙对他鄙夷一笑,转头看向高崇等人,开口便是石破天惊,道:“琉璃甲的下落,五湖盟的几位应该最是清楚,这些年,我们夫妇为了你们一直背负着这个秘密,被黑白两道追杀。以至被逐出师门,只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可即便你们知道这一切,这些年,你们中可有人想要站出来替我们说一句话过?” 张玉森和陆太冲羞愧的不敢去看谷妙妙的视线,只低头问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弥补。 五湖盟之外其他一起进来的人听了谷妙妙的话则纷纷震惊不已,质问高崇,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崇示意众人安静之后,坦诚道:“众位,如弟妹所言,琉璃甲确实不在他们手中!以后还请江湖同道莫再为难他们!” 众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问着琉璃甲的下落。 赵敬忽然走到谷妙妙身边,问:“弟妹,那江湖上传言鬼谷的人抢走了你们手中的武库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武库的钥匙真的一直都在你们手中?” 赵敬的话模糊了武库钥匙和琉璃甲的区别。 江湖中的人大多只知道琉璃甲是开启武库的钥匙,并不知道除了琉璃甲之外,还有一把所谓的钥匙。其实就连持有琉璃甲的高崇等人,也不知道,开启武库除了琉璃甲,还需要钥匙。 所以赵敬这话可算是杀人诛心。 若谷妙妙承认自己的钥匙被鬼谷的人抢走,便等于承认这些年武库钥匙一直在他们手中,而他们夫妇却一直隐瞒真相,那江湖中人追杀他们,也就不算冤枉。 若说他们没有钥匙,那这次放出消息说鬼谷抢走了钥匙,便是无稽之谈,欺瞒众人。 果然,赵敬此话一出,丐帮的黄长老便上前质问真相到底是何。 二九九、钥匙 谷妙妙再次失望的看向四周,众人都在关心武库,竟没有人真心实意的关心一下屋内的两位病患。 只有张玉森上前将‘温如玉’身上被掀开的薄被盖了回去。 高崇也在问着谷妙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太冲见了谷妙妙的眼神,对着高崇道:“高掌门,还是不要在这里打扰病人休息了。有什么事情出去再说吧!” 说完便拂袖出了门。 “三弟!”赵敬喊了一声陆太冲,跟着跑了出去。 高崇因为陆太冲的称呼而愣了一下。当初他们五人结义为异性兄弟,发誓一起振兴五湖盟,没想到对方现在已经不愿意再叫自己一声大哥了。 听见黄长老在一旁打着哈哈,道:“温夫人,真相到底如何,还请你给我们武林同道一个交代。” 沈慎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道:“如三哥所说,大家还是出去再说吧,不要打扰我温大哥修养。”说着便招呼众人出去。 大厅里,秦怀章和其他武林中人正等在那里。 谷妙妙和看过温如玉的人出来后,便也到了大厅。 将他们对好的说辞,缓缓道来:“我先回答你们都最关心的问题吧。 众所周知,当初容炫所建的武库需要用琉璃甲才能打开。容炫死前,为了防止武库泄露引起江湖纷乱,便将琉璃甲一分为五,分别交给了他的五位好兄弟保管。 高掌门、赵掌门、陆掌门、张掌门,沈掌门,我说的没错吧?” 高崇一振,赵敬正要说话,却听陆太冲点头首肯,道:“没错。” 张玉森也附和了一声。沈慎着急的看向几位兄长。 众人皆是默认。 谷妙妙继续道:“只是你们也不知道,那琉璃甲其实是武库的锁,要打开武库,除了你们手中的五块琉璃甲,还需要一把钥匙。 容大哥临终前托如玉替他保守武库的秘密。如玉便一直以为是让他对武库的地址保密。后来知道了琉璃甲之事,也只一味的想着保护那些兄弟...... 却不知那把可以开启武库的钥匙,其实在多年前便被容大哥当作普通的发簪,送给了小儿温衍。” 谷妙妙拿出一张图纸,看着众人道:“就是这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簪子,在场的人想必也有当年追杀过我们的,不知可还记得这枚簪子?那时候因是故人所赠,可一直都戴在小儿的头上。” 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出面承认自己当初追杀过谷妙妙一家。只是不乏有人真的认出了那枚簪子。 秦怀章替大家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弟妹,既然一直以来连你和如玉都不知道这个簪子就是钥匙,那鬼谷的人又怎么会知道?” 谷妙妙道:“秦大哥可记得,当年容大哥狂症发作,曾到过鬼谷?” 秦怀章立刻接道:“难道是容大哥那时候神志不清时说出去的?”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将这件事情摊在了众人面前。 谷妙妙点头道:“这些年我和如玉隐姓埋名带着衍儿一直辗转生活在各个偏远村落。虽然颠沛流离,但日子也还算太平。至少躲过了大部分的追杀。但是鬼谷的人却一直四处追查我们的下落。 直到那日,我上山去采药,那些人不知怎得找到了我家。如玉为了护下衍儿,被他们断了心脉,全身上下更是受了多处致命伤,父子二人双双闭过了气去。 我采药归来,见家中大门洞开,察觉不对劲,便躲在暗处。那些人拿着刀剑在衍儿和如玉身上补刀之后,便将衍儿头上的发簪拔下。还说什么‘武库的钥匙已经找到了,快去禀告谷主,可以去取五湖盟手中的琉璃甲了’。 这时我才明白那簪子竟然就是武库的钥匙。 可笑我们一家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近十年,竟一直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如玉和衍儿虽然因为闭气保住了一条命,但这么多天了,却一直没有清醒过,将来也不知能不能再醒来。 呵,可笑......真是可笑......” 秦怀章安慰道:“不论需要什么药材,四季山庄一定都会为你们找来的。弟妹,你是神医谷的弟子,若你都没有信心,那谁还能救他们呢。弟妹,你振作一点。” 谷妙妙道:“多谢秦大哥。若不是为了给如玉和衍儿治伤,而我又一时凑不齐那些药,也不会来打扰你。” 秦怀章道:“鬼谷欲灭湖盟,偷取琉璃甲之事还要多谢你来冒险告知。弟妹其实还是在意当初的情分的。” 谷妙妙转头不去看高崇等人,道:“我是不能原谅他们的见死不救。但如玉将兄弟情谊看得比一切都重,若他还清醒着,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高崇叹了一息,道:“当年之事,是我们五兄弟亏欠了你们,若有什么需要的,还请弟妹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谷妙妙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为了表示自己心中的怨气,对秦怀章说了句自己还要取照顾温如玉和温衍。便漠然转身回了病房。 秦怀章代她向众人行了个礼,道:“事情的原委,大家也都知道了。鬼谷这些年在外寻找圣手夫妇的下落,不惜造下许多灭门惨案。 青燕山庄的弟子不久前便查到了十余起相关案件,并已经将此事报给官府。 鬼谷的渊源大家也都清楚,因此,青燕山庄的庄主夫人已经前往长明山,请剑仙前辈下山相助,铲平鬼谷。 长明剑仙德高望重,剑术已达天人之境。有他坐镇既保险也公平。 到时候拿回钥匙打开武库,由剑仙前辈做主主持,将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均归还各家。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所谓名门正派不管心里怎么想,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总是要做出一副正义的样子来的。这个时候谁敢说自己觊觎的其实是阴阳册或六合心法。或者说人家长明剑仙会想要霸占他们的武功? 只得附和着说,此事甚好。还要高兴、感谢大家帮忙把各家武学拿回来。 三零零、长明山 山中无历日,寒暑不知年,说得便是长明山。 长明山积雪终年不休,天山一色,偶有出入的便是抬头望见的日升月落。 李迩安一身青衣看似悠闲的走在雪地之中,却转眼之间便到了山下的那座小屋。 小屋打扫的还算干净,但却没有什么烟火气,显然已经空置。但从摆设布置可以看出,这里曾生活过完完整整的一家人。 男主人、女主人还有一些收纳在不起眼地方、已经旧损的小孩子玩意儿。 如今屋内的案几上却摆着两个装了骨灰的坛子。 李迩安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长明山上另一个主人的注意。 白衣墨发的少年背着一把重剑从茫茫雪山上运着轻功随着雪花一起飘落下来,李迩安站在山下小屋旁静静的等着。 待人到了身前才从容转身对他点头示意。 长明山上终年积雪,严寒无比,此处虽是山下,但也不是寻常人穿件单衣便能从容来去的。叶白衣看出李迩安必定身负极高的内力。 多年不曾和人交手,见猎心喜,欣赏的点了点头,便猝不及防的反手抽出背上的剑向李迩安攻来。 大概是为了先试探她的深浅,所以最初几招叶白衣显然未尽权利,但等发现无论他如何出手,对方都能轻飘飘的躲开。叶白衣才多了几分认真。 他虽是此界武力值的天花板,但李迩安毕竟是有着百万年的阅历,与神魔交手都能不落下风的人。叶白衣与她交手是为试探,李迩安接招却是为了指点对方。 她轻飘飘的躲闪,不时的在叶白衣身上拍上一掌。不致命,却让叶白衣完全躲闪不开。 近百招后,叶白衣也看出了其中关窍,收势停手,道:“几年没有出山,竟不知道江湖中还出了这样的高手。 之前看见山下有人,我原以为是江湖中出了什么岔子,邀请我这个下山主持公道,但你既然有这身手,想必是用不到我的。说吧,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李迩安看了眼四周的环境,转向叶白衣,道:“你不住在这里。” “我住山上。” 李迩安点了点头,道:“你那功法有问题,修炼到一定境界虽然能拥有相当深厚的内力,并且维持肉身不老不死,但却要终其一生饮冰食雪,一点带热乎气的东西都不能食用了。否则便会天人五衰。这功法,可不象是给人族修练的,你从哪儿得来的?” 叶白衣奇怪的看一眼李迩安,问:“你倒是有几分见地。不过你难道没听说过六合心法吗?你问这话,是为了套话还是跟那些人一样,其实也觊觎这不老不死、天人合一的功法?” 李迩安了然道:“原来这就是六合心法啊。难怪......” 她又看向叶白衣,道:“你运功试试。” 叶白衣不明所以,嘴上说着凭什么听你的? 但想到李迩安刚才在他身上拍的那几下,暗自却运行真气检查了下自身。这一检查,他便立刻发现了不同。体内因修练功法而凝滞五脏的寒气消散了。 李迩安道:“你那心法原是上古魔族残留的功法,本就不适合人族修练。你能练到这种地步,实属难得。” 叶白衣诧然,道:“魔族?什么鬼?你不会是话本子看过了吧?还是现在山下又出了什么新的骗术?喂喂喂,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目的!?” 李迩安顿了下,道:“为了容长青而来。” 叶白衣目光如炬的看了眼李迩安,随后便有些面色悲凉道:“他已经不在了。” “节哀。”李迩安似是安慰。 叶白衣收剑转头看向屋内,道:“他们一家人团聚了,我有什么好哀的?” “这世上从来都是留下的人最痛苦。”李迩安似有所指。心道自己为叶白衣逆转气息、驱散阴滞之气或许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叶白衣不接这茬,转移话题道:“你是为了容炫那个小崽子创下的祸来的?” 李迩安点头道:“嗯,当年的那些事,该解决一下了。不论是容炫带下山去的六合心法、容长青创建的鬼谷。” 叶白衣道:“六合心法?是了,那东西留在外面,终究是个祸害。当初那小崽子偷了心法下山,我们都以为不过是自家小子任性胡闹罢了。等把人找回来了,一切也就平静了。 可是我没想到,下山寻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我虽然一直瞒着他们,但血脉相连,长青大概早就猜到了...... 哎...... 对了,刚才你说鬼谷,那些人出来闹事了?” 李迩安点点头,将这些年鬼谷的所作所为大致讲了一下。 叶白衣道:“长青当年创建鬼谷得时候,便说过,鬼谷中人一旦入谷便不能再出去,否则他便亲手荡平鬼谷。那些人既然破了戒,我少不得要替长青走这一趟。 只是我不明白,以你的身手,即便不来找我,也能自己解决,何必麻烦这一趟?” 李迩安道:“总要为门下弟子留些余地。” 叶白衣了然道:“看来这些年江湖还是那样。” 至于哪样,他并没有说。但李迩安清楚,那大概不会是个什么好词。 大概是不打不相识,下山的一路上,叶白衣暴露了他话痨的本质。絮絮叨叨不停的问着李迩安的身份,师门。 李迩安挑挑拣拣的告诉了他一些,诸如自己如今的身份之类众所周知的事情。 叶白衣又追着问:“我总觉得你跟我一样,看起来虽然年轻,但内里已经七老八十了。你是练了什么功?这么驻颜有数?你今年几岁了?不会比我还老吧?” 李迩安自从开始轮回之后,随着次数的增加,已经渐渐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年龄了。 但叶白衣那一副看着老怪物的表情,实在让她有些郁闷。 便道:“三十。” 叶白衣朗声一笑,道:“不可能!你装什么嫩,就你刚才看我那眼神,我敢打赌,你至少比我奶奶年纪都大。要不然不能一副看孙子慈祥样。你跟我说说呗,我又不告诉别人。” 三零一、鬼谷 “年纪大点也没什么,我不笑话你。我就是好奇,以前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叶白衣追问。 李迩安无奈道:“你好歹也是武林前辈了,怎么一点前辈的端庄样子都没有?我现在很怀疑你下山后,到了那些人面前能不能服众。” 叶白衣随意道:“武林么,我能打就行了。要什么样子服众?贴两撇胡子?” “随你吧。算算日子,等你到青崖山的时候,秦怀章应该差不多能将人找齐了。我那徒弟还伤着,我就不跟你在这磨叽了。 青崖山见。”李迩安不想再听叶白衣不时冒出的气死人的话,便给他说了地点后纵身离开。 叶白衣在身后追了一会儿,眼看着距离越拉越大,知道自己是追不上了,心中暗赞了一声李迩安的轻功,更加犹疑对方的身份。 李迩安拜托叶白衣后,便瞬移到了四季山庄。看了看林一兮和靳一言的伤势。 靳一言的伤虽看着也吓人,但却大多都是皮外伤,调理一番便能很快康复。 但林一兮的伤却比较麻烦。虽然重楼已经替他重新安魂续命,但毕竟心脉损毁,身上又有多处贯穿伤。为了不显得太过不同寻常,林一兮的伤不能用法术一下子给他修复好,便只能按着正常的医术慢慢治疗。 索性不管是李迩安还是周一诺或温如玉夫妇,都是医术高明之人,救死不易,扶伤倒是不难。 李迩安回去的时候,林一兮已经被易容代替温如玉出现在众人面前过了。 之后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更好的养伤,李迩安和重楼便带着温如玉夫妇和几个徒弟回了青燕山庄。而温衍名义上也是受了重伤的,所以就一起跟着去了。 随行的还有一个小姑娘。 当初林一兮他们冒险救出的那批孩子,因为大多都是被灭门,父母双亡。在这段时间内,有亲戚的被送到亲戚家抚养。 而彻底无依无靠的,没有亲眷可以投奔的孩子,则被四季山庄收养。 当初温衍带着的那个小丫头便是那无依无靠的孩子之一。 要说也是他们的缘分,温衍当时会在那群坐不下马车的孩子里挑了她来抱,不仅是就近顺手,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安安静静的在一群哭闹不休孩子中显得格外乖巧。 之后又因为他的失误,让小丫头受了不少罪,因此对她格外怜惜。 在回到四季山庄后,便时常去关照。 于是等到温衍要去青燕山庄避一避的时候,竟特意去跟小丫头告了个别。不想素来乖巧的小丫头,听说他要走,便缠着要一起走。 谷妙妙见小丫头生得好,又听说了那一段渊源,便在问过李迩安后,同意小丫头跟着一起去青燕山庄,并收了她为义女。 农村的小姑娘大多没有正经的名字,被谷妙妙收养后,温衍便给她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因她本姓顾,便为她取名顾湘。 鬼谷 这些日子,鬼主不仅收到了武林正道正在集结人马准备攻打鬼谷的消息。同时也听到了江湖上的那些关于他抢走了武库钥匙的传闻。 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鬼主便立刻觉得这是诬陷陷害,是那些所谓武林正道编出来的幌子。 只是随着风声在江湖中越传约久,传闻逐渐变得有鼻子有眼的。 让鬼主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拿到了武库的钥匙。 但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得到什么所谓的钥匙,于是在疑心和传言之下,他便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属下。觉得是他们中有人找到了钥匙却私吞了起来。 便召集鬼众一一拷问。 喜丧鬼面对逼问很是从容,道:“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是不掺和的。何况那段时间我和薄情司的人也没有出过谷。” 鬼主目光如炬的看着喜丧鬼,阴沉而专注,片刻后才道:“也是,七年前那件事情之后,你便不怎么出谷了。你先下去吧。 无常......你呢?” 无常鬼连忙跪倒在地,解释道:“鬼主,我对您的衷心,您是知道的,无常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情。” 鬼主阴涩涩的看着他,道:“这次负责出去抓人的是你的人吧?” 无常鬼知道鬼主是怀疑倒他的头上了。毕竟一直以来负责出去替鬼主办事的人都是他。就连他自己也曾暗暗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那个手下,偷偷把东西昧下了。连忙道:“鬼主英明属下真的不知道啊。属下已经在仔细排查了...... 若是平时,属下定会严刑拷问查明真相。 只是如今眼看江湖人士就要攻上鬼谷,正是用人之际。这段时间出去任务的人不少,若是都...属下怕损失过重......” 无常鬼这话本也是为了鬼谷着想,毕竟若是鬼谷灭了,他们这些依靠鬼谷生存的魑魅魍魉都将无处容身。 只是此时此刻,这种情况下,在鬼主的眼中,却成了推托之词,更显得可疑。 又想到鬼谷之中除了自己,就数无常鬼势力最大,便有了一种对方想要对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 “你说的对,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鬼主问。 鬼主的话问的似乎很寻常,但在无常听来却如厉鬼索命。 毕竟一直以来鬼谷之中都是强者为王。历届鬼主都是鬼谷最凶残的厉鬼。因为自厮杀中取胜,所以他们对随时会取代自己的手下极少有信任的时候。 无常鬼在这届鬼主还不是鬼主的时候便追随他,颇受重用,一直自认为也算是他的心腹。 所以很了解,此时对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其实是在考验自己是不是有了二心,想要取而代之。 无常心中也是冤枉,跪在那里,将头垂得更低,道:“鬼主明鉴,属下哪里有什么主意,鬼主说什么,属下便做什么,无常绝对以鬼主马首是瞻。” “嗯。”鬼主淡淡的应了一声。道:“你先下去吧。好好布置,我要让那些不自量力的武林人士有来无回。” 无常鬼抹了一把汗,起身躬了一礼,道:“属下遵命。” 退了几步,便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便感觉到后心一凉,他愕然回头看去。 便见鬼主冷声道:“大敌当前,我怎么会让你这样的威胁留在我身边?” 三零二、罗浮梦 鬼主杀掉了无常鬼后,便将当时派出去抓人并幸存下来的鬼众一一严加拷问。 对他来说,这些人没能完成他派下的任务,影响了他练功,本就是死有余辜。鬼谷之中因为他的这个举动而人人自危。 就在这时,以秦怀章为首的武林中人也开始集结向青崖山出发。 李迩安怕重楼出手太过惹眼,便跟商量了下,只由她自己出面代表一下青燕山庄。并同时以青燕山庄的名义给朝中传了消息。 在李迩安和秦怀章等人抵达青崖山的时候,叶白衣姗姗而来。 他的出现,给那些因多年前那场恶战而一直惶恐的武林中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鬼谷一战,血染山河。 叶白衣将鬼主一剑毙命后,鬼谷众人便失了士气,趁乱四散逃亡。 两方交战,最怕士气溃散,他们这一逃,战力便更加不济,很快便被围绕着青崖山的武林中人包围剿杀。 青崖山风景其实不错。李迩安漫步走着,行至山崖边,见一红衣白发的女子正从容的站在那里,似身边那群起的杀戮声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想起温衍之前说起,那日鬼谷中一个红衣白发的女子在最后关头放走了他们。 秦怀章说那是鬼谷的喜丧鬼,原名罗浮梦,曾是霓光宫的少宫主。因大婚时被人抛弃而自此疯癫成魔,入了鬼谷。 他说起罗浮梦时,说她是个可怜人。 谷妙妙想起当年她和温如玉救治过那名女子,这便解释了为什么喜丧鬼会在认出温衍所用的秋明十八式后,忽然停手放了温衍和林一兮一马。 虽然当时关键时刻拦下林一兮,并重伤他的也是喜丧鬼。 但她若没有一念之仁放走林一兮和温衍。只怕那两人在当时是绝对逃脱不了的。 一饮一啄,自有因果。 李迩安知道,温衍在去青燕山庄前特意跟她和秦怀章说起此事,便是暗自希望他们能在遇到这人时,也一样放她一马。 察觉到李迩安的靠近,罗浮梦转过身来。 她已年近三十,因情伤而一夜白头的雪发并未削减多少她的姿容,这样一个人,在少年时必定是艳绝武林的。 她面色冷漠的看了李迩安一眼,道:“竟然这么快就打上来了,看来这次你们是做了很充足的准备了。” 她侧目看了一眼山崖,道:“我这一生,真情错付、情何以堪,身入无间、不可回头。 想不到,最后送我一程的,竟是个陌生人。” 李迩安道:“谷妙妙让我转告你,当初杀了霓光宫上下近百口人的,不是你。” 罗浮梦骤然抬眼惊愕的看向李迩安。 “你说什么?” 李迩安道:“你原是知道真相的,但有时候真相其实比谎言更加难以面对,所以你为了忘记这一切,便自愿到鬼谷,喝下了孟婆汤。 孟婆汤能让人忘机心中最执迷之事,这些年你忘记的到底是谁负了你,还是忘机了是谁害了霓光宫?” 罗浮梦捂着头,惊声尖叫,摇着头大喊:“你别说了,别说了!” 并转身头也不回的跳下山崖。 这时,一群人持着剑跑来,看见了罗浮梦最后跳崖的身影。为首的年轻人,抱剑对李迩安行了个礼,道:“在下清风剑派范怀空,李夫人,敢问刚才坠崖的那人可是十大恶鬼中的喜丧鬼?!” 李迩安看向那略带羞涩的清秀少年,点头道:“是,喜丧鬼已坠崖伏诛。其他地方情况如何,可找到那枚簪子了?” 范怀空道:“我师兄和高掌门他们已经攻上山去了。有叶前辈助阵,肯定很快能找到簪子。” 李迩安淡淡‘嗯’了一声,看着那范怀空不时的望向山崖下。 问:“看什么?” 范怀空摸了摸后脖颈,有些拘谨道:“李夫人,范某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有所不知,以往江湖那些人中,借着坠崖脱身的情况并不少。鬼谷中人奸猾成性,我怕那喜丧鬼虽然跳下山崖只是为了借机逃走。” 李迩安轻笑一声,抬手轻飘飘的对着地面一击,平坦的地面便顿时出现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坑。 “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我打下去的。你们去找找也无妨,不过恐怕找到的尸体会有些面目全非。” 范怀空一愣,退了几步,看向那小坑,有看向李迩安。虽然对方脸上带着笑容,但范怀空却本能的觉得对方有些不高兴。 自觉大概是对方不喜被他质疑。 毕竟听师傅说,高手都有些怪癖。 便连忙解释道:“前辈这一掌,那喜丧鬼定然没有脱身的可能。前辈,我师兄还在山上等我,晚辈先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便带着几个师弟匆匆行礼后便离开了。 罗浮梦因李迩安的话而离魂症发作,思绪纷乱,心理崩溃之下跳了崖。 但纵身一跃后,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托着到了崖下的一处凹槽小洞。落地之后便觉得灵台一清,许多因为孟婆汤而忘记的往事纷至沓来。 还没等她从记忆回笼的痛苦中彻底清醒过来,便听见崖上的人的对话。 听见李迩安的声音,罗浮梦有些迷糊,对方为什么要帮她。 是的,她本就不是一个十分笨的人。自身这短短一瞬的经历和现在耳边传来的对话,都让她清楚的知道,那个人在帮她。 清风剑派的人叫她李夫人,称她为前辈。 但罗浮梦却一时想不起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范怀空的声音消散后,罗浮梦警惕的看向洞口。 果然下一刻,那名青衣女子便出现在了那里,逆着光向她走来。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李迩安道:“那日你在鬼谷门口伤的那人,是我的弟子。” 罗浮梦淡然一笑,道:“原来是这样。你是怕我死得太轻松,所以要把我关起来慢慢折磨吗?” 李迩安道:“你这想法有些偏激。我就不能是因为你放过了他,所以替他向你报恩?” 罗浮梦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灰尘,道:“他受的伤有多重,我很清楚,他活不了。既然活不了,又谈何报恩?” 三零三、 李迩安看向罗浮梦,道:“你跟我说这些,难道你不怕死吗?” 罗浮梦惨然一笑,道:“死?十几年前我就死过一次了,我怎么还会怕死?” 李迩安,道:“看来你想起来了。” 罗浮梦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李迩安道:“你之前说的对,你上了我的徒弟,我肯定是要报复你的。但一个能在鬼谷生存十几年的人,又怎么会怕那些寻常的手段。 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你因为爱错一个人,落得满门灭绝的下场,这种事情,忘记了,便不痛苦了。” 罗浮梦道:“你真是个恶魔。但你说得不是真话。” “哦?” “在你的眼里,我没有看到憎恶和愤恨,你在同情、怜悯我?”罗浮梦艰难道。 李迩安道:“你这么清醒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个男人落到这种地步?” 罗浮梦惨笑道:“世间文字千千万,情之一字最伤人。自从遇上那个人,我或许就没有清醒过......” 李迩安道:“如果给你机会,拆穿他的真面目,还你自己一个清白,你会做吗?” 罗浮梦道:“他是武林正派,我是鬼谷妖女。当年知情的人都死了,我说什么又有谁会信呢?” 李迩安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很多人不相信活人说的话,但是却会相信死人的话。在世人眼中,喜丧鬼已死,你只要留下一封绝命书,让那些人看到。便比你当面对质说上千言万语,更能令人信服。” 罗浮梦听了李迩安的话,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是心中对那人还存有余情。 便听李迩安道:“你可知道,他最近将他的结发妻子囚禁了起来,并慢性毒药。因为他的妻子发现了一些他不为世人所知的一面,并试图揭发。 你说,当初他若是没有悔婚,你嫁了过去......嗯,你能活得比他夫人久一点吗? 我觉得应该不能。 他那夫人,我见过一面,看起来傻乎乎的很是天真。完全没有你聪明。又笨又痴情的女人都活不久,你啊......” 李迩安说着,似有所指的看向罗浮梦,道:“你还有底线。” 一刻后,罗浮梦看向瞬间消失在自己眼前的那人站过的地方。 她最终答应了帮李迩安写那封‘绝命书’,不是为了给自己讨回什么公道。只是想要帮帮那个同样被人所负的女子。 她惊讶于那位李夫人似乎早就算好了会发生的一切。 从她莫名落到这个山洞起,一切都显得很是不可思议。洞里似乎早就做了安排,不仅有供她书写的纸笔,还有一身寻常人家的衣服。甚至连染发用的青汁都准备好了。 罗浮梦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白发,想起那位李夫人最后留下的话。‘喜丧鬼已死,鬼谷已灭,以后是否要重新开始生活,便看你自己了。’ 在洞内逗留了三日,罗浮梦最终决定染黑了头发,换上了衣衫,沿着洞口的藤曼下了山。 三日的时间,青崖山下的土地被浸满了血色。到处都是焚烧过的痕迹。 山下,路人口中说着江湖中最新的消息。 鬼谷被灭,除了一些被青燕山庄弟子押送到官府等候判刑的人,青崖山上片甲不留。 听说岳阳派的高崇和清风剑派的莫怀阳杀上山后,在鬼主的起居室内找到了谷妙妙图纸中的那枚簪子。 听说峨嵋派的智音师太在青崖山下找到了喜丧鬼的尸体,并因一时心软,同情她同为女子,在为她收敛时,发现了对方身上的绝命书。 绝命书上字字泣血,诉说着自己和太湖派赵敬的往事。 说与他如何相恋,却因他另攀高枝而被抛弃。说自己的父亲因不忍看她日日以泪洗面,如何以赵敬偷盗各家秘籍为把柄逼他取她。却在大婚当天,被赵敬勾结门中叛徒,屠戮了满门,并被栽赃。 说她本以为赵敬是因为真心爱那个女子所以才对自己如此下狠手,却在最近才发现,赵敬竟然对那个女子也下了毒手。 她自觉一生错付,悔不当初,却无路可退。所以留下绝命书,希望若有朝一日此信被人看见,不求还自己一个公道,只希望或许能救下那个同样苦命的女子。 喜丧鬼,顾名思义是专门给人办冥婚的。喜丧鬼所掌的薄情司,更是一直以来就以杀进天下负心人为口号。 因此罗浮梦的绝命书一公开,江湖上明里暗里,大家便对此信了大半。 等到高崇带着人闯进太湖派,救下被关在密室里的赵敬发妻,李瑶。 这才彻底揭露了真相。 原来那赵敬之所以要秘密杀害李瑶,就是因为对方无意中偷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得知他不仅杀了自己的师父,更是当年在高崇剑上下毒,导致容炫发疯,造就一切悲剧的人。 而且这些年,赵敬借着李瑶娘家的财力,不断收买人心,在各门各派都埋下了暗桩,所图不小。 高崇一气之下便要手刃赵敬,为容炫报仇。 这时,赵敬收养的义子蝎揭留波忽然出现,想要救人。 李瑶喊住了他,告诉他,当初赵敬在高崇剑上所下的三尸毒,并非中原所有。而是南疆黑巫一脉的独门迷药。 赵敬跟当时的黑巫首领勾结,从他那里得到了三尸毒,害死了容炫。 却不了因为武库之事,此事越闹越大,以至牵连了整个江湖。赵敬担心被人发现这一切是他做的,便杀了黑巫首领灭口。 但为了继续利用那黑巫首领留下的资源。于是便暗中收养了那位首领当时尚未记事的幼子,装作他的救命恩人,带在身边培养,继续为己所用。 蝎揭留波骤知真相,怔愣之间,赵敬持剑癫狂的扑向李瑶,让她闭嘴。却被一枚蝎尾钉贯穿了咽喉。 事后,李瑶将赵敬所持有的琉璃甲交了出来。宣布了解散太湖派,并因自己被罗浮梦的绝命书所救,便散尽家财替那些被青燕山庄押送到官府的薄情司女子疏通。让她们中没有沾染鲜血的人得以伸冤,被释放。 自那之后,李瑶便带着义子退出了江湖。 三零四、毁书 青燕山庄 林一兮在温如玉和谷妙妙的救治下,伤势逐渐的恢复着。 李迩安回到青燕山庄的时候,他已经清醒过来,能自己下地缓缓走动。谷妙妙对他在当时收了这么重的伤,却能活下来觉得很意外。 只是这些年来,她跟温如玉虽然离开了当初的那座小院,但却对李迩安夫妇的神奇之处依旧讳莫如深。 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跟秦怀章一样,虽然他们都隐隐的察觉到李迩安和重楼并非凡俗,但只要对方不说,他们便不会多问。 只是在跟李迩安说清楚林一兮如今的情况后,顺带着问了句:“听衍儿说,四季山庄、五湖盟、各大派都派了人一起前去打开武库,如此盛世,夫人怎么不留下凑个热闹。” 李迩安笑笑,浑不在意道:“那里又没有我青燕山庄的秘籍,我去做什么?倒是你们,那阴阳册原是神医谷所有,如今神医谷也就只有你和温如玉了。那阴阳册合该归还给你们了。” 谷妙妙摇摇头,淡然道:“夫人忘了,我和夫君都已经被老谷主逐出师门了。我们不再是神医谷的弟子,那阴阳册自然也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阴阳册...这东西若真无主,将来怕是又要惹出什么祸患。”李迩安若有所思道。 谷妙妙感叹一声,道:“神医谷众人本就武学不济,立足江湖靠的是悬壶济世、累积功德、与人为善。 呵,但与人为善,却未必能被所有人待之以善。当年我和如玉也算救人无数,江湖中哪门哪派敢说自己没有受过我们的恩惠。但是在足够的利益之下,他们依旧可以对我们下手。 阴阳册本就是禁书,若非当初师姐一念之差,这东西本不该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如今,不管是我和如玉还是避世不出的神医谷,都无力保存这本门禁术。 衍儿前几日下山去找他师兄,我已经告诉他,让他拜托长明剑仙,在合适的时候将阴阳册当众毁去,以免徒留祸端,再生事非。” “毁掉也好。”李迩安赞同道。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青燕山庄弟子们练功的地方,谷妙妙见重楼正向李迩安而来,便行了个礼,自请离开。 李迩安还礼道别,转身重楼便到了她跟前。 道:“总是看你这样行礼来还礼去,有时候都会忽略了你其实最初是个现代人。你是从什么时候学的这些罗里吧嗦的礼仪的?” 李迩安笑了笑,似乎认真的想了下重楼的问题,回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似乎我这一生,做现代人的时候还真是短暂呢。” 她说着看向人群中正在练功的弟子,一一扫去,顺便视察着弟子们的进度。 实现忽然一顿,问:“千巧呢?” 重楼淡定道:“温衍下山时,跟着一起偷溜出去了。大概是想去凑热闹。” 李迩安急道:“你知道?那你怎么不拦着点?” “我拦她做什么?”重楼明显不觉得柳千巧是需要自己关心的对象。 李迩安道:“这次开武库,江湖上去的人不少,龙蛇混杂的,她一个小姑娘要是又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重楼道:“她下山之前跟一诺拿了不少药,救人的下毒的都有,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你不用担心她。” 李迩安道:“毒药?嘶,那种场合,误伤了别人也不好吧。哎,我还是看着点才放心。”李迩安说着便妙华镜查看着柳千巧的举动。 柳千巧和温衍下山已经有几日了,李迩安看到他们的时候,二人已经跟秦怀章会合。 重楼指着秦怀章道:“他跟那小丫头也算有些渊源,有他在,总不会让她吃亏的。放心吧。” 李迩安也是看着秦怀章却是对柳千巧十分照顾,对外介绍都称师侄女,便放心的收了妙华镜。 却没想到,柳千巧这一趟出去,虽没有遇到什么大危险,却再次红鸾心动,跟人定了终身。 开武库分秘籍之事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风波。 如李迩安和秦怀章最初预期的那样,即便心有贪欲,所谓的武林正大还是要维持表面的‘高大全’和‘伟正光’的。 虽也有人想要趁火打劫,做些小动作。但在叶白衣的绝对武力下,那些出头的宵小们很快便怂了。 各家的武林秘籍归还各家各派,阴阳册和六合心法则当众焚毁。 在世人心中留下遗憾的同时,也彻底了结了一桩陈年旧事。 但在分完秘籍之后却发生了一些骚乱。 事后,秦怀章派人将武库的所在地告诉了晋王。 在几乎整个武林的见证下,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武库除了一些秘籍便只有一些杂书农具和早已风化的谷物。 晋王自是不信祖上流传下来的宝藏竟仅仅是如此,一心觉得是秦怀章他们这些江湖莽夫没有探查到密库的真正面貌。于是待找到那里之后,便派人镇守在了那里,寻找密库真正的秘密。 至于这个秘密是不是真的能找到,便和四季山庄及秦怀章无关了。 之前也说了,武库打开之后,江湖中有些当年并没有被偷过秘籍的人,自是不甘心这份‘宝藏’和自己毫无关系。于是便有些宵小之徒勾结起来,想趁乱占些便宜。 虽然那些人的举动很快被叶白衣镇压,但在叶白衣出手之前,也是掀起了一些波澜。 人都知道,柿子挑软的来捏。 自然,那些人作乱时,如柳千巧这样一看武功根基便不扎实,但却又不仅是青燕山庄的‘代表弟子’且颇受四季山庄庄主看重的‘软柿子’。 只是秦怀章作为这次主持打开武库之人,自身也是那些人的重点攻击对象,所以一时分身乏术。 柳千巧虽从周一诺那里拿了不少毒药。但是不知为何她明明冲对方洒了不少毒药,但那人却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柳千巧怔愣一下,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撒错了药,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反剪了双手,掐住脖子。 也是她的运气,就在那人挟持着她到洞口时。原本因为掌门要回去闭关而不参加这次活动的清风剑派弟子忽然出现。 为首的年轻弟子范怀空一见弱女子被挟持,立刻便判断另一方是坏人,于是出手柳千巧从挟持她的人手中救了下来。 三零五、紫流金 范怀空出手将柳千巧从挟持她的人手中救下,两人还未反应过来,那挟持之人便忽然倒地炸了开来。 范怀空眼疾手快的将柳千巧拉到身后,对着师兄弟们大喊了一声:“退开!”便抱着柳千巧翻滚着远离了爆炸现场。 洞口传来的巨响很快也吸引了洞内其他人的注意。 怕有人在洞口动手脚炸毁出口,不管是抱着什么心思的人,都争先恐后的快速往外退去。 叶白衣毁掉阴阳册和六合心法后,出手制住了正跟秦怀章交手的几人,便立刻叫上秦怀章冲出洞口。 洞口并没有被炸毁,只是洞口处一滩血肉模糊,清风剑派的几个弟子身上都被溅上了污秽。 秦怀章连忙跑向范怀空和柳千巧。 范怀空拉了柳千巧一把,两人挣扎着站起来,范怀空对着秦怀章行了个礼:“秦庄主。在下清风剑派范怀空。” “范师弟,莫掌门不是说还要回去闭关,不参与此次这次开启武库之事,你们怎么又会忽然到这里来了?”秦怀章不解。显然这也是现在在场之人都想要问的问题。 柳千巧见那些人似乎对范怀空有些不善,想到对方刚救了自己,便替他辩解了一句:“秦师叔,刚才是这位范公子出手救了我。” 她指了下地上那一摊已经辨不出摸样的尸块道:“刚才这人劫持了我,我反击之时对他用药,他却毫无反应。并劫持着我到了洞口,范公子打了他一掌,他便忽然炸开来了。” 范怀空也回答了秦怀章的问题:“那日青崖山后,我和师兄确实准备直接回清风剑派。师兄在那一战中心有所感,着急回去闭关,我和几个师弟便慢行一步。 却没想到在途中见到一些很奇怪的药人。 那些药人力大无穷,又没有痛觉,很明显便是一些邪物。药人似乎被谁控制着往一个方向去。我和几个师弟追查了观察了两日,都没有找到幕后之人,便决定一路跟着看看情况。 没想到竟然到了这里。” “药人?那些药人现在何处?”秦怀章警惕的看向四周,问。 范怀空摇摇头,说,“此处阔野千里,积雪甚深,我们跟丢了。” 温衍蹲在那些残骸前看了看,骇然的转头看向秦怀章,道:“师父,是紫流金!” 秦怀章本能的反驳道:“不可能!” 周子舒站在温衍身边一起检查了一下,转向秦怀章,对他点了点头。 人群中有人开始质问秦怀章:“秦庄主,莫非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秦庄主,我们这些人都是相信你,所以才跟着你一起到这地方来的。 此地天险,若有人设伏我们这些人岂不是危险?何况范师弟所说的药人可不是什么善茬。若秦庄住知道什么,还请不要隐瞒才好啊? 否则,若出了什么事情,秦庄主可能够一力承担?” 温衍气恼的冲那人喊道:“有人设伏,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胡乱攀扯。倒是你,刚才在里面时趁乱想要趁乱偷走少林派大师身上的易筋经,以为别人都看不到吗?!” 少林大师不问世事已久,若不是为了取回当初被盗的易筋经,也不会来掺和这些事情。刚才秦怀章已经将各派的秘籍归还给大家,此时听了这话,众人纷纷摸向自己藏书的地方。 少林大师也是一样,一探之下,果然秘籍已经不见。 少林大师连忙看向被温衍戳穿的那人,严正道:“施主,还请你将本门的秘籍归还。” 那人面冠如玉,生的一副书生样,实在不怎么看得出鬼祟之气,所以一直以来混在人群中也没有被人怀疑。 他以为自己躲在人群中偷偷说了句话,制造些混乱,便能趁机离开,却不了身边有个温衍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原本是想着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便不想理睬他,但他竟然想拉他的师父下水。那温衍自然不会放过他。 此时被温衍拆穿,众人对峙之下才发现,这人竟不是他们任何一派的人。 周子舒道:“阁下应该就是进来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方不知吧?此地豪杰聚集,阁下真是好胆色,居然赶在这里动手。” 方不知武功不怎么样,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轻功和一手妙手空空的功夫。 此时被人拆穿了身份,也知不能力敌。便快速的将已经从怀中取出,一边说着要还给大师,一边却扔向洞内,转移了众人的视线,想要借机逃走。 只是他的轻功再好,在四季山庄的流云九宫步下,还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很快便被温衍和周子舒拦下。 此时自出洞之后便找了个高处一直警戒的看向四周的叶白衣忽然开口对秦怀章喊道:“傻小子!快别跟人争论这些废话了,那群药人正在山顶,恐怕是要制作雪崩,再不走,大雪封山,就谁都别想走了!” 叶白衣话音一落,果然众人便听到耳边一阵地动山摇。 轰鸣声越来越近,山巅滚下的雪球越来远大。 众人也来不及再考虑其他,纷纷运气轻功没命似的四散奔走。 柳千巧因为离范怀空近,在大雪崩落下来之前被他一把拉着跟自己的师兄弟们一起逃离。 秦怀章见此,便叫上自己的两个徒弟跟上叶白衣的脚步向着同一方向离去。 大雪瞬间封住了洞口,掩埋了来不及逃离的人,也终结了影响了江湖近十几年的这桩往事。 只是,武库之事虽了,可药人之事却让秦怀章心头抑郁。 和叶白衣等人离开雪山之后,两人便默契的向着某个方向走去。周子舒和温衍被他派去晋州传讯。 只是叶白衣不是个很能沉默的住的人,没过多久便开口道:“看来你是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了?” 秦怀章道:“紫流金是龙渊阁的独门密器。但我不相信龙雀会做出这种事情。 当初如玉他们落难,被整个武林追杀,是他放出假消息,将一半的风险引到了自己身上,才让如玉他们得到喘息之机。他是君子,绝不会做出研制药人这种事情。” 三零六、彷徨 叶白衣道:“那你去青燕山庄做什么?” 秦怀章道:“不瞒前辈,当年为了如玉他们,我和龙雀不约而同的做出了抉择。龙雀自散播了龙渊阁能打开武库的消息后,便举派搬迁,消失在了江湖之中。 这些年为了我们彼此的安稳,我和龙雀从未联系过。 我相信雪山武库之事绝不是龙雀所为。但如今紫流金现世,又和药人有关。我担心是他出了什么事,我必须要尽快找到他。 青燕山庄的有独特的消息来源,我要在其他人发现这件事情之前找到龙雀,便不得不借助青燕山庄的力量。 前辈又是为什么与我同行?” 叶白衣感受着体内自练成六合心法之后便少有的暖流,道:“我?我去找人喝酒啊。” 叶白衣到了青燕山庄之后便赖在了那里。 重楼对秦怀章感官不错,对他提出的请求不仅答应了下来,还同意陪他一起走一趟。 这一反常,让李迩安不由怀疑重楼是想要借此摆脱自来了青燕山庄便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话痨叶白衣。 广场上,李迩安如往常一样坐在阴凉处监督着弟子们练功。 叶白衣不下场指点两步,或对某个弟子啧啧称奇,连说是个好苗子。 李迩安对他说得话基本上十句才回上一句,而这一句多半是因为他夸了自己门下的弟子。 在叶白衣又夸了陆一凝的轻功后,李迩安也不得不投桃报李,道:“你既然这么喜欢热闹,不如也收些弟子?如今你那功法的后遗症也解了,很不必总是再待长明山那种地方。” 叶白衣顿了下,道:“收徒弟?又要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么?算了吧。” 李迩安道:“这便是长生的代价了。” 叶白衣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活了多久了?” 李迩安笑笑,道:“活了多久,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我也送走了挚爱之人很多次。” 叶白衣一愣,知道李迩安是看出了他这段时间的彷徨,只是随即青年俊秀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反问:“很多次?你是爱了很多人还是......”他顿了下,有些自己都不相信的问:“还是他们是同一个人?” 李迩安看着叶白衣淡淡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叶白衣自顾自的问:“难道人死后真的有轮回?那他.....”他似乎想到了某人,却又瞬间止住了话音,暗自摇了摇头。 随后便一副毫无心事的样子看着李迩安八卦道:“我就知道,秦怀章那小徒弟还私下偷偷说我说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 他怕是不知道自己叫着姑姑的才是真的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了。” 李迩安瞪了叶白衣一眼。 对方翻了个白眼,道:“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欸,你给我说说,你都是怎么送走那些挚爱的,我觉得要是真那么爱,应该承受不了这种痛苦吧? 啧啧啧,你得多狠的心啊。那现在这个庄主......呜呜......” 容长青死后,叶白衣原本准备替他守墓几年,便下山去将容炫的尸骨找回来,让他们一家团聚。然后就犯戒自绝于世。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一切,便遇上了李迩安。因为六合心法而造成的缺憾忽然消失。他没有了自然弃世的办法,又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寻死觅活的人。 人生的计划忽然改变,让他现在有些迷惘,所以才死皮赖脸的留在青燕山庄。 便是想在一个充满人烟气,又有人能明白他这种感觉的地方,想清楚将来的路。 叶白衣自觉自己对容长青也算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的知己,又有些隐秘的情思。只是他自恃为人洒脱,在容长青娶妻生子之后,便将那份感情彻底的隐藏了起来。 可即便是如此,在容长青死后,他也渐渐觉得了无生趣。 所以他是真的很好奇,为什么李迩安能在屡屡失去挚爱后,还能活那么久。 只是话说着说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皮子黏在了一起,怎么也张不开嘴了,更别说继续问什么。 李迩安看着叶白衣那着急的样子,以扇颜面,轻笑了一声,道:“这是禁言术,这一日你就安生些,不该问的别问。 要不然我就把你变成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小子。” 叶白衣惊恐的瞪大眼,捂着嘴看向李迩安,随后摇摇头瞬间一跃跳的离她三丈远,然后转头离去。 只是若能一直安安分分的,大概也不是叶白衣了。 被禁言了一日,便躲着李迩安安生了一日。 才到第二天,嘴巴刚一能说话,他便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窜到李迩安面前问东问西了。 “我看那庄主也不是凡人,他是不是也练了你那种功法了?那你们俩这次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李迩安正在碾着茶叶,见他又来了,便无奈的叹了口气,指着一旁的银瓶,让他顺手把烧开了的水替她装好。 叶白衣照着李迩安的手势,替她将烧开的水倒进银瓶,盖上盖子,看着她将碾好的茶粉倒进茶盏,用了些凉水倒进茶盏,便开始用茶筅不停的搅着。 她的动作快而稳,似乎这个动作已做了千万次,不会出一点差错。 她一边从容的搅着茶,一边道:“这世间的法则,没有人能真正的永生,你若一直不死,便会有人来让你去死。” 叶白衣不以为然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你去死。不说你如今这种我完全看不透的境界,就算是我,若我不想死,谁又能耐我何?额.....除了你跟你那个庄主,不过,你们也不会杀我吧?” 李迩安笑了下,道:“你若在重楼面前也总是这么口无遮拦,我可不能保证。” 叶白衣道:“高手都是有直觉的,我知道,你们对我没有杀意。” 叶白衣没说,他一直觉得李迩安跟重楼看他的时候就跟他当初看自家那个不懂事的小崽子一样。所以他坚信对方对他的善意,才会在迷茫时赖在这里。 李迩安道:“我们确实不会杀你,但那是因为我们不是来做这件事情的人。或者说,其实我的出现才是恰恰阻止了你去死的原因。 叶白衣,让你死,太容易了。甚至不需要上天出手。” 三零七、茶 李迩安停下手中的动作,放下茶筅,提起银瓶开始注水。 热水冲击着搅得起沫的茶盏,在里面勾勒出雪山之上两位执剑的少年。 叶白衣看得怔住。 茶盏中的泡沫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一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另一个人的身边,没过多久,另一个少年也消失了。 “好看吗?”李迩安问。 叶白衣呆楞着点点头。 “我曾经用了十年的时间专注的做这件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有时候专注的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快。你看,这样一盏茶,便消磨了我小半天的时间。” “让我们一起消散不好吗?” 叶白衣和李迩安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似乎毫不相干,但叶白衣却知道,李迩安在告诉他答案。 他忽然起身,道:“我知道了。” “谢谢。”李迩安也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叶白衣忽然朗声一笑,道:“你们这些女人,就是一堆子花花心肠。你是不是在见到我的时候,就像好了,让我替你们照看这群小崽子?!放心吧,我答应了,有我叶白衣在,肯定没人能欺负他们。” 他指着广场里正认真练功的孩子们。 李迩安笑了笑没有反驳。 其实青燕山庄的这些孩子聚在一起是能照顾好自己的,她希望叶白衣留下来,只是想要给他一个长久活下去的理由。她在叶白衣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明明两人一点都不一样,但她却偏偏有这种感觉。 叶白衣忽然道:“哎,话说回来,你刚才说人不可能一直永生,若你一直不死,便会有人来让你死。你现在整的跟托孤似的,难带你要死了?还是你那庄主要死了? 不对啊,我看你们俩的样子,再活个千年万年的应该没问题。” “千年、万年?你是把我们比作大王八了?”李迩安无奈一笑。 叶白衣倒是毫不隐藏自己的意思,道:“哎,活得久了可不就跟大王八一样了?也不想动弹了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了,说是仙风道骨,其实也不就是那样。 不过,我看你们倒不像是那种人。 听秦怀章那小子说,青燕山庄是你跟你那庄主七八年前忽然创办的。还掺和了不少事。这山庄地方挑的好,冬暖夏凉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处处美景,才几年光景便能弄得跟百年传承的四季山庄差不多。 不,我听说秦怀章那年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了? 活了很久的老神仙,哪儿有你们这么爱享受、爱凑热闹的?到像是刚做人不久一样。 我觉得吧,你们也不能是要死了所以才托孤。是不是有什么原由,你们不准备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才整这一出? 也不对,要是知道不准备一直留下,那当初弄这山庄收这些个徒弟做什么?岂不是白白耽误时间。” 李迩安笑笑,道:“活得久了,你就知道,这点时间不算什么。何况,多跟人在一起,你才能记得自己也是个人。 将来你会明白的。” 叶白衣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蹙着眉咧咧嘴吐槽了一句,“真难喝,难怪你自己不喝。”又接着道:“你这话,倒很像寻常人家父母敷衍孩子们时说的话。长大了,你就知道啦.....没劲。” 李迩安笑道:“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叶白衣撩着衣袖玩儿,一边吊儿郎当道:“我这一把年纪,到江湖上去,谁不得叫一声前辈、祖宗。也就是搁你这儿,你可真把我当个孩子哄啊?” 李迩安道:“好,叶前辈,你既然受了我的嘱托了,那便麻烦一趟。前几日,我门下有个女弟子名叫柳千巧,跟着温衍下山去凑热闹。这会儿了还没回来,你替我去寻一寻?” 叶白衣道:“那个柳千巧真是你弟子啊?我看她武功稀松的很,跟那些一啥、一啥的路术很不一样啊。我还以为就是个你身边端茶倒水的小侍女呢。你怎么不好好教人家呢?现在都十六七春心萌动了,怕是也没什么出息了。 还是安排安排,早早嫁出去吧。” 李迩安道:“你怎么知道她春心萌动了?” 叶白衣眼睛一圆,笑道:“你还不知道呢?那天她跟清风剑派的那个傻小子可是上演好一段英雄救美,美救英雄的戏码,后来雪崩的时候,秦怀章那小子还准备去拉她呢。谁知人家跟着清风剑派的傻小子跑了。 嗯,这会儿子也不知道该进展到哪一步了?” “清风剑派的傻小子?”听着叶白衣的一席话,李迩安有些怕柳千巧又重蹈覆辙。但也不想盲目专横的去斩断柳千巧的一切情缘。 李迩安何重楼已经开始有意的减少二人的法术对青燕山庄的影响。所以这次重楼才会亲自陪秦怀章走那一趟。 李迩安此时也不好再用妙华镜查看柳千巧的情况。 便只能托眼前这个现成的劳动力,叶白衣去帮她查一下清风剑派那个傻小子的人品,顺便看看两人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发展趋势。不论如何,先带着柳千巧回来一趟。 叶白衣倒是笑呵呵着没有反对的同意了,并且第二天就一大早就以传消息方便为由从她这里要了只青燕,然后出了发。 只是几日后,重楼和秦怀章都身负重伤的龙雀回来了,叶白衣都还没有丝毫的消息传回。 重楼和秦怀章这一趟,查清了当时雪山之上那些药人的情况也知道了当时绑架柳千巧的那个人的身份。 原来当年龙雀传出自己能不用琉璃甲便打开武库的消息后,便带着门下弟子举派搬迁,将龙渊阁从地上建到了地下,自此躲藏起来。 龙雀为了保护温如玉一家说得这个谎言,不仅骗了整个江湖的人。也骗了他自己的儿子。 龙雀的儿子龙孝,天生残疾身患侏儒,自五六岁起便停止了生长。 此事一直让他自卑且痛苦。 于是在听说了阴阳册的奇效后,他便恳求父亲将武库打开,取出阴阳册为他治病。 只是龙雀和当年的神医谷三杰交好,自龙孝幼年时起,发现病症时便请温如玉他们替他诊治过,均不见效果。以龙雀和温如玉他们当年的交情,若阴阳册真能救龙孝,温如玉他们又岂会真的置之不理。 可龙孝却将阴阳册是做自己的一线希望,从哀求到威逼,一定要让龙雀将武库打开。 龙雀多番劝阻,龙孝却根本听不进去,甚至开始觉得是龙雀害了自己的一生。 没过多久,便找机会给自己的父亲下药,并将他囚禁了起来。 三零八、出塞 龙雀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囚禁之后,便用被他用龙渊阁的弟子们做要挟逼他说出打开武库的办法。 不说这龙雀本就没有另外打开武库的办法,就算有他也不会告诉那已经丧心病狂、违逆人伦的儿子。龙雀的沉默换来了其子龙孝无尽的折磨,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龙雀的弟子们一一在被龙孝杀死在了龙雀面前,就连龙雀也被穿透了琵琶骨,每日鞭挞凌辱、饱受折磨。 秦怀章和重楼找到龙渊阁的时候,龙孝正因武库之事的失利而拿龙雀做发泄,他的眼睛被生生的剜去。 待重楼带着他们回到青燕山庄,李迩安便让弟子去请来温如玉夫妇,和他们的老友相会,并为其诊治。 故友重逢,又各自经历了这番世事沧桑,他们自有说不完的话。 李迩安和重楼也适时避开。 两人并肩散步着走到后山,李迩安才问起重楼:“龙雀被你们带回来了,那他的那个逆子呢?杀了?” 重楼冷笑一声,道:“杀了也未免太便宜他了。他既然一心想要长成七尺男儿,那我便成全他。” 李迩安看他的表情,便知那必定是个生不如死的办法。 果然,重楼道:“我给了他一种药,能让他顺利发身长高。每月一粒,服用之后便能一月生长一寸,但服药之后便要承受时时刻刻的筋骨寸裂之苦。 他现在对长高的执念倒是很深,怕是能坚持上那么一两个月。” 李迩安想到刚才看见龙雀时,他的那副惨象,道:“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尚能下得去这种手,这种人死不足惜。你还给他这种药,若他对自己也能下得去狠心,倒真是成全了这种禽兽了。” 重楼道:“那药我给了他我给了他一瓶十二粒。便是他能忍受碎骨之痛坚持吃下去,以他现在的底子也长不成什么伟男子。倒是若一旦停药,便会全身逐步溃烂而死。 那种人,我见一次都嫌恶心,到时候由他去死。” 李迩安点了点头,笑道:“他这也是恶人自由恶人磨。” 重楼对恶人的称呼并不以为意,道:“你不觉得太过歹毒?” “魔尊大人所为,甚得我意。”李迩安笑盈盈道。见重楼开怀一笑,又问他:“那药人之事也都解决了吧?” 重楼道:“药人之事确实是他所为,但据龙雀所说,龙渊阁并不擅长此蛊毒之道,龙孝虽阴恶歹毒,但自由在膝下长大,在事发之前是没有机会接触那些东西的。 而若之事施法之后才开始研究,也难以精通到这种程度。所以定是有人和他联手。 我之所以给那龙孝药物,便是跟他换取了关于药人的消息。 不过龙孝这家伙也并不清楚暗中跟他合作的人到底是谁,只知道对方精通巫蛊毒术。当时秦怀章也在,我不方便施法查明情况。 既然现在回来了,那你看看情况吧。” 重楼的意思是让李迩安用妙华镜看看因由。 李迩安犹豫了一下,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为青燕山庄查事情不再动用法术,以免弟子们习惯于依赖我们给的答案,自己丧失了查清真相的能力。 龙雀得救,龙孝已经不成气候。药人也全数毁了,那真相如何便等一兮他们的情况好一些后,让他们去差吧。” 重楼道:“好,这种事情你决定就行了。” 又对李迩安道:“这些年总在山庄之中教养那些孩子,你我二人嫌少有一起出游的时候。如今他们中大一些的也有能自立负起责任了。不如过些时日,我们出去逛逛吧?” 李迩安欣然答应,道:“好啊,你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想去的地方了?” 重楼道:“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 李迩安接道:“爱杀江南。去江南?” 重楼点头,似十分向往。李迩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便这般决定下来。 只是,还未等李迩安出游、林一兮他们恢复健康出去查明真相。 叶白衣便带着柳千巧并清风剑派的一席人前来,说要提亲。 在叶白衣的不作为甚至有意无意的纵容下,柳千巧跟叶白衣口中的那个清风剑派的傻小子范怀空真的走到了一起。 而虽提亲人马一起来回的,还有叶白衣带回来的一封信。 他说自己在途经太湖的时候,遇到了李瑶母子和另一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青衣女子在一起隐居太湖旁。一家人看起来气氛诡异又和谐。 临走时李瑶交给他一封信,托他带给李迩安。 李迩安从叶白衣的描述中,大致猜出了那位青衣女子的身份。 惊奇于这两个人竟会最后一起相依为命,更惊讶李瑶为什么会给自己带信。 接过叶白衣递来的信,信上封了蜡,明显未被打开过。只是李迩安在拆信的时候,叶白衣依旧没走,甚至还凑过来试图看看内容,显然也是很好奇。 李迩安见他这样好奇却没有中途自己先打开看。对其人品十分欣赏。又想着自己既然将青燕山庄托付给了他,那江湖之事便不该瞒着对方。 毕竟她和李瑶并无私交,李迩安猜测李瑶写信给她,大概也只是感谢她当初牵头揭开了赵敬的真面目,救了她一命。 便索性摊开信,给了叶白衣一个正大光明偷看的机会。 信的开口果然洋洋洒洒的写着李瑶对李迩安的感谢。 李瑶带着义子隐退后,便住回了她出嫁前的李府故居。这些年李家被赵敬逐步蚕食,当初的官宦世家,如今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不问朝不问野,只想太太平平的过完晚年。 在太湖边她偶遇了罗浮梦,从她口中得知了当初那封救了自己一名的绝命书的因果。 不久又听说了雪山出现的药人之事。当初赵敬所行之事,李瑶并不清楚,但她的义子蝎揭留波却是很多事情的直接经手人。 三零九、江南 蝎揭留波是赵敬手下的一枚重要棋子,当初赵敬的许多安排都是通过他的手去做的。赵敬对蝎揭留波亲生父亲所作的事情被揭穿后,这个孩子过去十几年的信仰瞬间崩塌。 在跟李瑶隐居的这段时间精神混乱时常自言自语。 一会儿是‘助纣为虐’,一会儿是‘认贼作父’,一会儿又说起什么药人......李瑶一开始不明白他说得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这孩子肯定以前跟着赵敬肯定难免做过不少伤天害理,如今骤然知道真相,不免有些难以接受,便时时宽慰。 直到遇见了罗浮梦,从她口中得知当吃武库打开时,雪山那边发生的一些事情。才终于明白蝎揭留波口中的药人是什么意思。 她从蝎揭留波的口中问出了那些药人的情况和当初他是跟谁合作,做出这种事情,并附上解决之法。 李瑶在信末说,她知道自己的义子罪大恶极。但他尚年幼时便被赵敬蛊惑,行差踏错非他本意。她知道若药人之事被江湖中人知道,蝎揭留波必不容于世。 但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想看着这个孩子也死在她的面前,所以她只能自私一次。 李瑶说她知道蝎揭留波的身份不容于中原武林,也无法回到他的故乡南疆,所以她们母子会和同样不容于世的罗浮梦离开中原,彼此互相监督,此生不再行恶事,行善积德,还报业债。 自此再也不踏入中原一步。 看完,李迩安将信焚毁。 叶白衣道:“你知道药人是怎么来的吗?” 李迩安道:“李瑶说得很清楚,活人试药而来。” “药人实验能到这种地步,没有四五年的时间,恐难成事。他那时候也才七八岁吧?一个七八岁就能拿活人做实验的小崽子,你信他能改邪归正?”叶白衣不以为意道。 李迩安道:“信里不是说了,蝎揭留波只是提供了他父亲留下的药方吗?他并没有直接参与过炼制药人。” “提供药方的人会不知道他拿出来的那些毒物会对人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他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到了一心利用他的仇人手中。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能做,什么又不能做吗?!”李迩安忽然提高了语调。 叶白衣一愣,道:“你怎么了?我说的是那个小崽子。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感而发呢。你......” 叶白衣忽然闭了嘴,他不可思议的看向李迩安,心中不由得有了个猜测,又觉得这不可能,便清了清嗓子,道:“咳,那什么......你那庄主肯定不耐烦处理清风剑派得事情,我去看看。” 李迩安在叶白衣得身后说了一句:“有李瑶和罗浮梦看着,就给他一个机会吧。若他真的无药可救,你再出手吧。” “嗯。知道了。我就知道你竟会给我找事。”叶白衣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得走了。 李迩安坐在藤椅上,仰面看向天空。 她没有过蝎揭留波得那种经历,在最初得时候,妈妈便给了她一个相对快乐的童年,她是在爱里长大的,所以即便轮回后遇见了那些种种困苦,她也能很好的面对并解决。 她想到的是帝休。 那个孤独生长在无边宇宙中的‘神明’。 她有着滋养万物的本能,她本该是神明。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一个神明。她在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中野蛮生长,变成了高高在上漠视生命的模样,这只是她的错吗? 在她眼中,一个世界和一只鸡、一条蛆甚至一个蝼蚁并没有区别,所以她才会肆意的杀戮和毁坏。 天地法则默默的给了她很多机会,但却在她刚刚学会怜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万劫不复。 这是惩,也是戒。 “叶白衣说你心情不好。怎么了?”重楼忽然落在李迩安的面前。 他走到她跟前,半蹲着握住李迩安的双手。 看着她看着许久的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她说:“重楼,给千巧办完婚事后,我们就去江南吧?” 重楼道:“你同意了?我还以为你怎么样也要为难一番才是,你不是总怕那丫头再被人骗吗?” 李迩安道:“叶白衣和秦怀章都说那小子人品不错,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少年。” “你就信他们说得了?” “至少有他们作保,以后千巧就吃不了亏。” 听着李迩安说有他们作保,分明是将自己摘除出了柳千巧未来的人生之中,重楼忽然明白了什么。只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柳千巧和范怀空的婚事很快便定了下来。 范怀空的师兄、清风剑派的掌门正在闭关之中,所以陪他来提亲的是清风剑派的长老,范怀空的师叔。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柳千巧成亲之日,青燕山庄开放一日,林一兮等弟子送嫁,风风光光的将人送去了清风剑派成婚。并在之后奉师命继续游历江湖。 而李迩安和重楼也在那之后便将弟子们的面前确定了叶白衣为青燕山庄的身份。以李迩安师弟的身份,出任了青燕山庄的长老。 自那之后,李迩安和重楼便离开了青燕山庄,去了江南游玩。 这一去便是三年。 三年后,江南天涯客栈。 临窗凭栏,放眼望去,满湖春色。 李迩安神思不属,两眼放空的看着前方。重楼给她倒了杯酒,顺着她的目光 看去。 岸边,两个少年正抱剑遥遥的向着画舫上的几个弹琴吹箫逍遥自在的老者行礼作揖。 “那两个好像是秦怀章的徒弟。这两个,倒是越长大越没正行了。让秦怀章惯坏了。回头要告诉一兮他们,不许学他们。”重楼道。 李迩安仿佛听见了他的话,才回过神来,目光聚焦了回来,看向岸边。 周子舒和温衍已经打打闹闹着走开了。而他们之前打招呼的那艘画舫主人,则是近几年相约一起退出江湖、四处游玩、潇洒度日的安吉四贤。 “这样挺好的。” 三一零、帝休 重楼看向李迩安,有些担忧于她情绪上的异常,便关切拉起她的手,问:“怎么了?是在外面玩厌了了,想要回去了?” 重楼以为李迩安是看见了周子舒和温衍,想起了青燕山庄的那些孩子,便笑着道:“那我们回去吧。” 李迩安淡淡的看向青燕山庄的方向,摇了摇头,心情似十分低沉。 过了许久,她才在重楼的追问下说出:“是该回去了,她已经到愿崖了。” “愿崖?!她?”重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李迩安,道:“怎么可能,她不是什么都忘了吗?” 李迩安低笑一声,看向重楼,道:“可她是姜秦啊,我能想到的事情,她也能想到,恐怕她当初在我们动手之前便做了安排吧。” “可是我们明明把她的前尘后世都查的很清楚了......以她那个时候的能力,怎么可能瞒过我们?” 李迩安道:“你别忘了,她还有帝休的传承和记忆。她所拥有的能力,不仅仅是作为姜秦的时候学到的那些。 在帝休无尽的岁月中,谁也不知道她又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走吧,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逃避不是办法。” 重楼神色一凝,看向李迩安,“你知道了?” 李迩安扶了下发簪,发簪随着她的触碰化作了灵流,不知消散在了何方。李迩安温和的看向重楼,道:“你说的知道,指的是什么?是你穿越时空特意去那个世界的末日取来了这神树之力,还是指你早就跟他融合了的这件事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重楼对李迩安说的这两件事情都没有反驳,只是想不通他明明做的很隐蔽,为什么还是被对方知道了。 李迩安道:“其实从你说我们来早了却又不肯走的时候,一切就都很明了了。但很多时候,认识愿意骗自己的。 而且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所以我答应留下。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既然已经融合了,为什么要留在这个世界拖时间?” “我当时只是想看看他的记忆,想要探探他的神魂,可是那家伙狡猾的很,趁着这个机会,竟自己做出一副要散魂的样子,让我不得不将他吸收了过来。 融合的忽然,我又没有得到他的记忆,所以便没有当回事。那时候你总催我去找他,我一时气恼,便顺势说他已经轮回。” 重楼最终还是没有说为什么留在这里。 李迩安也不再追问,只是接道:“至于簪子......神树之力是帝休当年留下的力量。姜秦已经想起了一切,她现在在大肆吸收当年帝休留在各个世界的这些能量,物归本源,神树之力自然也回到了她的体内。” 重楼顿时大骇。他取回神树之力化作木簪留在李迩安身边,就是希望有一天若有万一,李迩安能多一份力量来对方姜秦。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力量竟然没有留住,直接的被姜秦吸收走了。 重楼顿时慌了,看向李迩安,想要知道她是不是因此而精神恍惚,怕她有什么不测,却看见她依旧从容的样子,顿时明白了什么,道:“你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发现了神木之力,你明明也能吸收掉,却不吸收,任由它被姜秦收走,你为什么要什么做?!” 李迩安拉住重楼因为一时情绪激动而放开的手,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别生我的气好么?” “没有多少时间是什么意思?”重楼顿时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问。 李迩安道:“就像你偷偷将神树之力取回来一样,你想要保护我。我当然也会想要保护你。 重楼,永生是违背天地法则的,如果一直不死,总会有人来执行。” “有我在,谁敢!何况我们已经超脱轮回。”重楼道。 “天道平衡,这世间得到多少东西,便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这种超脱轮回的永生,必须要有巨大的付出才能平衡,就如当初的帝休。 她虽肆意作恶,但却会本能的散出灵力滋养各个世界,这便是她付出的代价。 而你不一样,你得到了这样的永生,却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不是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也不是优待,而只是一个缓期。等到时机成熟,你就会跟当初的帝休一样,被迫消散。 到时候若我和姜秦还是现在这种各自分离的状态,我没有把握能像当初的小白龙一样救下你。” 重楼忽然明了,道:“难怪......难怪你一直在催我跟小白龙的其他神魂融合。你是怕万一你跟姜秦重合之后,失去了意识,不会再记得我......你希望我们融合,是希望到时候姜秦看在那一部分灵魂的份上会不惜一切? 你做这种安排,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李迩安笑道:“重楼,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你做的那些事情,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说着她忽然一晃神,有了明显的感应。 这一次,就连正在气头上,准备跟她吵架的重楼都发现了不对,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问:“怎么了?” 并扶住李迩安。 李迩安反手拉住他,一边说:“来不及了,先回去。”一边拉着重楼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天外之境愿崖之上的神树已经彻底变作了帝休木的样子,银白树干长着火红的树叶。枝桠的尽头盘着一条莹白如玉纤弱细小的沉睡的小白龙。 李迩安的回归给处于鸿蒙之中的愿崖带来了一丝光明。 透过光明,李迩安和重楼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神木逐渐缩小,一点点的变作等人的高度,在一阵柔柔的光辉之后化作了一个白发红衣的少女。 她长的极美,睁开的眼更是给她的美貌增添了不尽的风情。只是那目光极为淡漠,看向前方的时候,似乎没有一丝感情,和李迩安上次在愿崖见到的姜秦完全不一样。 愿崖之上,李迩安的本体已经消失了。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帝休。 三一一、回归 帝休化作人形之后,那小白龙便化作了一指般粗细的小龙继续昏睡着盘在她的手腕,她看了看腕间,冷哼一声:“还是这么弱。” 她的这一句话,让李迩安瞬间寒毛耸立。 帝休抬起头,冷冷的看向李迩安,道:“你可给我填了不少麻烦。”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着腕间的小白龙。 同时,李迩安被她操控着飞上愿崖。 重楼拉住李迩安,在半空中将她拦在自己的身后,看向帝休,道:“不许你伤害她!” 帝休看向重楼,道:“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她做出的那些蠢事,你也不至于弱成这样。不过你这一丝神魂倒是争气些,融合之后有我替你重塑的真身,大概也能先恢复个两三成吧。 慢慢来,本君现在有的是时间。” 李迩安看向帝休,总觉得她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对。不论是姜秦还是林月如亦或者是之后,她印象中的另一半神魂都至少是个有情有义有七情六欲的人。 即便是当初从霍锦书记忆中看到的帝休,也不是现在这样。 但现在眼前的这个帝休她看向小白龙或重楼的眼神,并没有多少感情,到像是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李迩安忍不住问道:“你记得轮回后发生的事情吗?” 帝休轻轻一挥手,重楼便被控住悬浮在一旁,她慢慢走进李迩安,道:“本君知道的,可比你这缕残魂要多得多。你啊,屡屡封印我的记忆,让我平白浪费了许多时间。要不然本君早就能回来了。 嗯,知道这小东西之前做了什么吗? 我也是许久没见过这种新鲜事儿了。 他竟然因为吃醋,将自己的另一半神魂给封印了,想让它在轮回中渐渐被消磨得散去。那被封印的残魂只能轮回成了一条鱼,害得我差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他吃了。 我当时想着啊,若我查出来是谁做的这种事情,定是要让他也常常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的。 谁知道我一回来才发现,闹出这些事情的竟然是你们俩。 哎,玄真虽然蠢了点,但至少以命护过我,如今他神魂不全,难免做些蠢事,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只是以后,可不许了。” 她说完便将重楼一吸,融入到了她手腕间的小白龙身上。 “重楼!” 帝休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李迩安和重楼只来得及最后相视一眼,便再也见不到了。她怔愣的看向帝休腕间的小白龙。 李迩安想过自己会赢不了姜秦,也想过融合之后会被她吸收掉,也想过自己的这一份意识会消失掉。 但她见过霍锦书对华碧楠的态度,她以为就算自己消失了,但至少拥有姜秦记忆的完整灵魂能好好的和融合后的重楼在一起。 她一直安慰自己,就算记忆不同的灵魂,但至少都是她。只要他们最终能好好的在一起,就算自己消失也没有什么。 所以她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回归后的会跟姜秦完全不一样的帝休。一个更像是没有遇到小白龙前的帝休。 看着帝休对小白龙的态度,李迩安有些不能相信他们之间存在感情。又或者准确的说,她不相信帝休会爱小白龙。 如今这样的情况,让她不甘心就此消失。 李迩安瞬间施法打开结界,挡在了她和帝休之间。 “你要对他做什么?!”李迩安担忧得看向小白龙。 帝休抬了下腕,道:“你说这小东西啊?他帮了我得大忙了。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嗯,至少在找到能够代替的小家伙前,我会好好养着他的。” “小东西?小家伙?代替?你不是也爱他吗?怎么能这么对他?”李迩安质问。 帝休似乎听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一般哈哈的笑了几声,道:“残魂果然蠢一些。” “你什么意思?” “本君历世以来,什么天纵之子没见过,会喜欢一条羸弱小龙?若没有本君,他甚至活不过一个洪荒,不过是见他秉性纯挚,好利用罢了。” “不是的,我明明看见过你的记忆。你对他心软,所以才让了一半的鸿蒙之气给他。就算我看错了,但姜秦是直接感受到的,她会发现不了.....” “呵呵呵呵哈哈......本君的演技很好吧? 哎,你之前说的有一句话倒是很对。这天地之间的法则,是不会允许一个人永生的。即便她是神明。 我滋养众生,不知多少世界因我给与的一丝能量得以存在。 法则不公,只因为我弄坏了几个世界,便不顾我的功劳,要我消散。 我当然要自救了,你说对不对?” 李迩安的目光在小白龙和帝休之间游移。 道:“所以你选了小白龙,助他修练,让他有一定的力量可以为你所用。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进入轮回,避免因天地法则而彻底消散。 你算准了以小白龙的心性,和对你的感情,一定会不惜代价来救你。 天道有常,有他替你承担一半罪孽,再加上你在各个世界布置下来的后手。你便确信自己一定能够回来?” 帝休道:“本君当然能回来。低等生灵并不能直接吸收鸿蒙之气,若无本君从中作为媒介,吸收鸿蒙之气,散出能量供给低等生灵生存。三千世界连走到洪荒都不能。 没有本君,天道一样会失衡。所以我一定能回来。” “就没有人能代替你吗?” 帝休似笑非笑,道:“想套我的话?你太天真了。 本君自然是无可取代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这么确信?天要我亡,我若没有把握,便是要这三千界与我陪葬,也绝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好了,不与你说这些废话了。本君既然回来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必如拯救世界啊......” 她说着勾了勾手指,李迩安设下的结界便像泡沫一样脆弱的散开。 李迩安很快便化作虚影,融入到了帝休体内。 帝休融合了神魂,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力量。魂魄的完整加上从各界取回来的力量,让她终于有了真正回归的感觉。 只是到底比不上从前巅峰时期。为了尽快恢复,她感受了下最新诞生的小世界,准备去吸收些鸿蒙之气,为己所用。 三一二、契约 帝休感应了下小世界内的鸿蒙之气,满意一笑。看向手腕上的小白龙。 当初她查觉到规则对自己的束缚,发现因为自己之前对那些小世界太过肆意而导致罪孽深重。以至于规则之下天道为了平衡众生,便大量透支她的能量以弥补世界。 帝休察觉后,也曾试图挽回。所以她开始主动在许多小世界留下能量,延长那些世界的生存时间。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所作的弥补根本阻止不了力量的流失。 于是她开始寻找办法。 她参悟许久,终于发现了天地规则对人族的优待。 人族讲究人死如灯灭,即便罪大恶极也能在轮回之中以各种方式偿还。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处境,若入轮回,必定要历经灾劫。若以自己的真身或神魂入轮回,虽能保证自身安危,但肯定瞒不过天道规则,不能达到偿还的目的。 若要达到目的,便只能散去修为、脱离真身,以凡人之魂历劫。 但凡人的神魂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历世轮回中所受的苦难? 她看过太多在轮回中被消磨得彻底消失得灵魂。 帝休绝不允许这样得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虽然跟李迩安说自己是不可取代得,但其实她很清楚,虽然天地之间诞生出一个能够承载并转换鸿蒙之气和灵力得存在,不容易。但既然千百万年来能生出一个她,便能生出第二个来能够代替她得存在。 轮回避劫势在必行。为了保证这一切得顺利进行,为了不让天道因为自己在轮回而不能发生作用的这段时间里,诞生出能够代替她的存在。 帝休将自己的本源能量分割开来,储存在几个主要的节点世界,以他们为中心,维持着三千界在这段时间内的正常运行。 同时,开始在各个小世界寻找适合替她分担罪孽的对象。 只是小世界中的生灵毕竟太过羸弱,能突破天道的都极少,更别说其他能力。于是帝休只能想办法自己培养一个。 而这个对象,便是小白龙。 纯挚、热烈。 帝休虽然没有七情,但她看过的太多,很清楚怎么利用一个人的感情达到目的。 而现在看来,她的计划很顺利。 帝休两指捻起小白龙,在眼前晃了晃,“还没醒?果然是不中用。” 小世界的鸿蒙之气对于他们这样的先天生灵都具有强大的作用,小白龙的虽在帝休看来不堪一击,但却也是先天生灵,具有吸收鸿蒙之气的能力。 这也是帝休以前为什么会将跟自己诞生在同一个世界的先天生灵都杀死的原因,她不会让任何人分享自己的东西。 这次,小白龙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若不是看在他让自己能够顺利回来的份上,帝休绝不会留他。但现在,她也决不会带着小白龙去新世界。 将小白龙从腕上取下后,帝休便随意的将她丢在了地上。 帝休离开了天外之境前往新生的小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那在地上昏昏沉沉睡着的小白龙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地长大着,百尺、千尺......白龙巨大的身躯逐渐占满了愿崖,盘踞着愿崖,发出了一起凄厉的龙吟。 自愿崖之下,龙身逐渐似花瓣状消散,星星点点映照着天幕,柔柔的光,仿佛三千世界齐放光彩。却又在下一瞬,瞬间消散。 愿崖恢复了漆黑,崖顶上站着一个男子,和帝休显形时一样的红衣白发。 他的眼角含着泪,如悲似怨。 他看向帝休消失的方向,悲凉的轻唤着:“迩安...青萝......” 跟帝休吸收了分裂出去的神魂之后便只留下累世记忆却对记忆之中的感情毫无体会的感觉不同。 小白龙在神魂融合之后不仅记得每一世不管是跟姜秦在一起时还是跟李迩安在一起时的那部分经历,更能清楚的体会到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恨帝休从来不曾爱过他,但却更爱轮回之中陪着他历经一切的那个人。 他有一种帝休杀了她们的感觉,但是却有知道她们就是她,他没有办法将她们分开来。 他坐在李迩安曾做过的位置,想起她拉着还是重楼的他回来前说的话,做的事。 “没有时间了......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你要相信,我就是我,天地为证,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小白龙起身缓缓走着,似乎漫无目的,但却一直直直地走着。 很快他走到了一个混沌初开的小世界。 他站在那颗树干莹白的参天巨树前,仰望着,就像无尽岁月前,他和帝休初遇的时候一样。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察觉到小白龙的到来让鸿蒙之气平白被人分去了一部分。帝休恼怒的将树枝化作藤条,无情的将小白龙抽开。 红衣少年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固执的走近,抹去唇边的鲜血,他依旧仰头看向帝休。 “当初......你对我仅仅只有利用吗?”他似是不甘的问。 帝休木化作人形,不耐烦的看向小白龙,道:“若不是看在你还算帮过我的份上,就你现在这样跟我抢鸿蒙之气的行为,我就断不会让你活着。快滚。” “我并不想抢什么鸿蒙之气,我只想问一问你,你真的对我仅仅只有利用吗?” 帝休看向他,嘲弄的一笑,道:“若非如此,你以为还会有什么?如你这般资质,若不是还有纯挚、痴情这一点尚算可取,我当初早就放弃你了。 你到现在都没发现吗?若不是我的教导,你这种小世界内的低等生灵,又怎么可能参透规则,立下天地契约?” “原来那时你告诉我相爱的人定下天地契约,便可互相分享和承担一切的时候,就是为了利用我。”小白龙的面色越发苍白,就连唇边的血液不住的留下。却没有引起眼前之人的一点怜惜。 她只是更加厌烦的看着小白龙,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早些处理掉这个麻烦。 便听小白龙道:“我愿意。天地契约,一旦定下,尊神不可更改......” 帝休想到小白龙之前为了帮她承担一半罪孽时定下的天地契约,以为对方是想拿这个威胁她,便冷笑一声,道:“那个契约只是你帮我承担一半罪孽而已,可没说我要替你做什么?天地契约,确实尊神不能更改,但要双方自愿才能定下......” 察觉到神魂顿时被禁锢,帝休忽然愣住,她顿时想到了什么,疯狂的掐住小白龙的咽喉,道:“她到底跟你定下了什么契约?!” 三一三、重生 感觉到神魂深处在小白龙说完‘我愿意’之后,忽然出现的禁锢。帝休顿时明白,那是李迩安和重楼定下的天地契约。 如今李迩安被她吸收回来。重楼也回到了小白龙体内。 那这份作用于神魂的契约便直接制约了她。 而她之前收回李迩安的神魂时没有发现这一点,恐怕是当时定约时,重楼并没有同意。 帝休气的紧了紧手,看着小白龙眼中闪烁的绝望又怜悯的笑意,忽然松手将人扔在了地上,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 “我当然知道,你有很多办法能让我说实话。可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隐瞒你什么。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李迩安在回来前,怕姜秦会为了让我的另一半神魂保持独立而伤害重楼,所以便跟重楼定下契约,说天地为证,自己永远都不会主动伤害他,若违此誓,烟消云散。 呵呵哈哈哈啊...... 重楼就算是自己死,也不会让承载着李迩安魂魄的人去死,所以他没有回应誓言。 帝休......你看,我真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对吗?我就不会有这种顾及。 你伤害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我们一起死吧?好吗?哈哈哈哈哈.......” 小白龙忽然抬手向自己的灵台拍去,毫无眷恋,动作快到连帝休都没反应过来。 又或者,她早已经无暇他顾。 李迩安和重楼定下的天地契约是永远不会主动伤害他。 所以当小白龙说出帝休伤害了他的时候,契约便会承认帝休违背誓约。 惩罚随即而来,烟消云散的代价是让她再也没有回归的可能。 “玄真!你这个疯子,我才不会跟你一起死!你这个疯子,我就不应该对你心软!我该早点杀了你,我该早点杀了你!” 但不论多少的愤恨,也阻挡不了因违背誓约而带来的影响。 帝休不断吸收着鸿蒙之气,却依旧无法阻挡自己的身躯和魂魄渐渐的消散。 小白龙一掌拍向自己得灵台,神魂消散之际,他听见帝休呼唤那年她为自己取得那个名字,玄真。 他想起那年,她初化形,便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她教他怎么正式的修练,教他怎么运用法术。 她说:“玄妙真咒,玄不可言,妙不可知,谓之玄真。” 这是她教他的第一门法术。她说他应该有个名字。所以便为他取名叫做玄真。说他只要施术,只要听见别人叫他的名字,便会想起她。 “玄真......” 小白龙呢喃着闭上了眼睛。 神魂溃散,人形便维持不住,巨大的龙形铺展开来。 帝休停止了吸收鸿蒙之气,稳固自己神魂的动作,狠狠的看着眼前的化作了白龙原身的玄真,眼犯血丝,咬牙切齿道:“我才不会跟你一起死。我是天生木圣,先天之灵,你才不会跟你一起死!蠢货!蠢货!” 她对着玄真的方向一伸手,那巨大的龙身便顷刻消散,到了她的手中便只余下一颗闪着微弱白光的魂珠。 “天地契约,尊神不可更改。但我没有教过你,即便是天地契约,也同样一死百了。不就是一死,本尊又不是没死过?我能回来一次,就能回来第二次! 玄真,你敢害我,想要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本尊要你,生生世世,生不如死!” 帝休凝聚了玄真的残魂,将他投入六道轮回之中,并在他神魂之中留下诅咒,要他生生世世爱而不得。 做完这一切,她的真身已毁,而神魂也在契约的作用下,消散到几近透明。 最后一刻,她来到一方小世界,在最后一刻孤注一掷,将自己投身到了一位怀了身孕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在赌,赌天地锲约所默认的烟消云散,是要她的原身和元神的消散。一旦她不再是帝休木,一旦她跟之前一样轮回成凡人,便会被默认为新的一生。 若赌赢了,凭她的气运,早晚能回归。若赌输了,便也只能为她这为数不多的仁慈买单。 -------分割线------- 皇宫 风雪拍打着门窗,紧闭的大门内点着一个火光微弱的火盆子,火盆子的不远处便是一张咿呀作响的大床。 床上,一只纤细的手腕缠在床头的白幔上,同样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攥着白幔,另一只手也是一样。而这双手的主人,此时正颤抖着发出比外间风雪还要凄厉的惨叫声。 声音渐渐微弱,床上的人放弃了挣扎,她放下手,捧着自己跟纤细四肢完全不匹配的肚子,孤独而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忽然,门被推开,小丫头哭喊着跑了进来,“李美人,李美人,你醒醒,想想小皇子,小皇子还没出生呢?李美人,你别睡......” 很快,有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嬷嬷走了进来。 小丫头似乎找到了主心骨,道:“陈嬷嬷,您帮帮李美人吧,宫里的太医都去了皇后娘娘那里,没有人肯来看看,之前找好的产婆昨天也都忽然病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求您的......陈嬷嬷......我知道李美人脾气不好,所以现在出了事大家都不肯帮她。您就看在小皇子的份上,救她一次吧?” 陈嬷嬷进门后,看见李美人的状态,也来不及管其他的。 连忙掐了李美人的人中,将她弄醒。 李美人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模糊了双眼,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听见一老一少一慌张一沉静的两个声音,不停的在她耳边说着,让她再坚持一下,生出小皇子。 李美人感觉到腹部被人揉搓的一阵阵痉挛的抽痛,无声的张了张嘴。 她想说,这孩子生下来也不会过得好的,不如就跟自己一起去了吧。 但却听到沉静的那个声音说:孩子已经露头了,头发很茂密,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听到是个健康的孩子,李美人默默的流着泪,心中终究不忍。忍受着后腰传来的脊骨断裂般的剧痛,攥拳用尽了最后一分力。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李美人努力的睁开眼,想要看看孩子的摸样。 三一四、惜花宫 惜花宫的院子里有一株红梅,是当年李美人进宫时,跟圣上情浓之时,两人亲手种下的。 斯人已逝,红梅依旧。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红梅映雪,最是宜人。 小蝶领了今日的饭食回来时,便看见小公主正在红梅树下踮着脚努力的够着。她连忙小跑几步,走到小公主跟前,替她折下红梅,递给她,道:“公主喜欢红梅,跟小蝶说一声就是了。这么冷的天气,巴巴的跑出来,动着怎么办?” 小公主接过红梅,任由小蝶牵着她的手回到屋内。 小蝶感觉到小公主的手一片冰凉,回到屋内后便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袖口捂着。 一边笑盈盈道:“公主和李美人一样,都喜欢红梅。” 却见小公主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红梅。” 小蝶愣了下,随即又是一笑,道:“公主不喜欢,为什么那么冷的天气还要出去摘呢?” 小公主道:“木炭不多了,虽然冬天快过去了,但还是会冷好一阵子,早些折回来,晒干了好用来烧火。” 小蝶听小公主这么说,便立刻明白了过来。去年她们在过完年的时候便领不到木炭了。春日夜寒,常常比冬日里更加难熬。那时候,她便在外面找了些树枝回来,想要烧火取暖。 但是树枝太新鲜,水份太足,不是烧不起来就是浓烟滚滚,最后只能放弃。 没想到小公主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甚至想着未雨绸缪。 小蝶一笑,真心诚意道:“公主真聪明。不愧是公主。” 小公主被人夸奖,心里高兴,脸红了红,却强自忍着,感觉到自己的手暖和些了,便挣了一下抽出来,反捂着小蝶的手,想让她也暖暖。 小蝶便任她捂着,一脸慈爱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十分高兴,道:“对了,公主,我们先吃饭吧?今日运气好,膳房里有你爱吃的芙蓉羹,我特意拿了一碗回来。” 她笑着打开食盒,将一小碗蛋羹端了出来。蛋羹上有被小勺挖过的痕迹,但这并不是小蝶偷吃过。而是因为他们每日领的膳食都是各宫娘娘们剩下的食物。 即便是这样,想要拿到稍好些的东西也是十分不容易的。毕竟剩下来的最好的,一般都是各宫的宫女太监们分了。 能留给小蝶的,基本都是那些再次被剩下的。而她之所以能领到些稍微完整体面的食物,也是因为宫里如今主事的是太后。那些人对小公主虽然不重视,但却也不敢太过折辱。 毕竟不是皇子,没有威胁,却又到底是天家血脉。 惜花宫曾是皇宫里最精致的宫殿,但如今却似雪洞般寒酸清冷。 宫内东西配殿除了几扇门便什么都没有了,而住着主子的正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除了那张死过人,如今却睡着小公主的床,便只有一张破旧桌子、两张凳子和一个烧的不怎么旺盛的小火炉。 小蝶将火炉上烧着的水壶提下,熟练的拿过一个废铁片盖在炉子口,然后将蛋羹连碗一起放在上面温着。用热水泡软了冻得干硬的米饭,便开始一勺一勺的喂小公主吃。 小公主吃了两口便说自己吃饱了,撇过头去看着蛋羹。 小蝶笑了笑,小心翼翼的将蛋羹端下来,便听小公主道:“我自己吃,你先去吃饭吧。” 小蝶递给她一个勺子,道:“公主慢慢吃,吹一吹,还有些烫呢。” 小公主点点头。沉默着接过勺子,便一小勺一小勺慢慢的吃着。 小蝶则拿起小公主吃剩的那碗饭,又倒了些热水,泡的更稀些,才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小公主把碗一推,道:“吃饱了。” 小蝶端起碗,蹙眉看了眼,还有大半碗,便舀了一勺递到公主嘴边,道:“公主,再吃点吧?夜里还长着呢,吃那么少,到时候半夜该肚子饿了。” 小公主却蹦下凳子,坐在炉火旁,道:“不吃。” 小蝶又劝了几句。见她依旧只有那两个字,知道自己养大的这个小公主固执的很,说不吃,就不吃,再劝便要恼。 心里叹了声。 道:“公主和美人真像啊。” 小公主置若罔闻,依旧守着炉火愣愣的发呆,直到小蝶将半碗蛋羹装进食盒,说留着给她晚上饿了的时候吃。 她才开口道:“你吃了吧。吃的东西留着招老鼠。” 小蝶愣了下,笑道:“公主,这么冷的天气,没有老鼠的。” “我不吃过夜的东西。”公主知道,若自己不这么说,小蝶肯定不会吃掉这份她以为她很喜欢吃的东西。但她也知道,小蝶每天要做很多事情,要是吃不饱,就会生病。 之前她就见过她肚子疼得站不直的样子。 “公主。” 小蝶显然也看穿了小公主的想法,心里有欣慰又心酸。捧着半碗蛋羹一边吃着一边想起当年的李美人。 便听小公主问:“总听你提起我娘,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小蝶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着小公主,柔柔一笑,道:“李美人长得极美,公主长得和她很像,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绝代佳人。” 李美人原是吏部李尚书的嫡长女,年轻漂亮、长相娇媚,从前也曾受宠过一段时间,否则也怀不上孩子。 只是她性烈如火,张扬跋扈,受宠之时,除了太后和皇帝,谁都不曾放在眼里,就连皇后和宫中其他妃子,她也都一样时常出言挑衅。 直到半年前,李尚书被查出参与科考舞弊和受贿贪腐、并在战时和邻国丞相通信,有通敌卖国之嫌,此事牵扯极大。李家满门被压下大牢,等待秋后处斩。 李家满门一夜颠覆,若非李美人当时怀有身孕,太后开口留了她一命只怕也难逃一死。 李美人一开始还以为仗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和皇帝从前的宠爱,能帮家里求情甚至翻案。整日哭闹着要面圣。 但是皇帝对她最后的仁慈,大概就是让她保留封号依旧住在盛宠之时的惜花宫。在李家案发之后,她便再也没能见到皇帝一面。 渐渐的,惜花宫的奴才们都另寻了出路。 只有小蝶,因为刚进宫时笨手笨脚摔坏了一个杯子,被当时的另一个美人下令责打。李美人和那人不对付,为了气人家,便特意将小蝶要到了自己宫里,还因此觉得赢了人家一场而高兴的赏了小蝶一盘点心。 就因为这个,小蝶便知恩图报的留在了李美人身边。即便她再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甚至在她死后,自请照顾宫中无人在乎的小公主。 三一五、桃花酥 夏至未至,惜花宫因为人烟稀少,草木繁盛,而难得清凉,又或者说荒凉更加贴切。 小公主拨开墙角的荒草,匍匐着从那个狗洞爬了出去。 爬出狗洞,她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惜花宫的院墙之外,对她来说是极为陌生的世界。 沿着有光的地方安静的走着,很快便绕到了惜花宫的正门。 当初皇帝下令让李美人禁闭宫中,不许踏出惜花宫一步。后来李美人难产而亡,被抬出了惜花宫。但她的女儿却因为皇帝没有格外的旨意,太后也不闻不问,于是便被众人默认,代替她的生母,禁闭宫中。 听小蝶说,最初的时候,惜花宫外还有不少太监、侍卫奉命看守,但后来有一天,守卫便忽然都撤了,只留下一个老太监常年守在门外。后来,小蝶才知道,撤去守卫的那天,就是李家三百多口满门抄斩的日子。 小公主轻手轻脚的走过,她第一次看见惜花宫的正门。牌匾上的惜花宫三字,黑底描金,还未破败,据说是当年圣上亲手所题。 守在门口的老太监正倚在门边的阴凉处打盹。 经过惜花宫,再走不远便有一片竹林,小蝶曾采过这里的主子嫩叶给她泡水喝。沿着小路再走走,便能看见湖心亭,小蝶说过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贵人到这里赏荷喂鱼。 她稍稍弯了腰,将自己隐藏在跟她差不多高的花丛中,缓缓前行,避免被发现。 花丛里传来的细细碎碎的声音,很快引起了路人的注意。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谁在那里?” 小公主猛地直起身子奔跑起来。小蝶说,有些贵人很喜欢欺负人。 沿着湖一路跑向北,便能看见连排房子传出袅袅炊烟。她一刻不停的奔跑,身后不断传来让她停下的声音。 一路跑进膳房,她慌乱的看着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膳房内走出几个太监,其中一个推了她一把,“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小丫头,御膳房也是你随随便便能进来的?” 小公主眨巴了下眼,忽然嘴巴一扁,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小蝶!小蝶,你在哪里?”她哭的嘶声裂肺。 那推了她的太监见她哭闹,便伸手掐她。掐起她的胳膊拧了一圈后松开,对着身边的人道:“哪个宫里出来的?这么不懂事?还不快待下去找人好好调教调教。马上就要到午膳时间了,敢在这里闹事,不要命了?” 说完,他身边的另一个太监便过来要拖小公主下去,小公主犹自哭喊着要小蝶。 “住手!” 小公主听出那声音是在御花园里时,最早发现她的那个人。 一声住手之后,原本正要对小公主动手的太监便立刻跪在了地上,“叩见公主。” 小公主似乎以为那些人在叫她,迷茫的抬头应了一声:“嗯?” 水润却通红的眼睛忽闪着掉下泪来,却在应了一声后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四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看向那个喊了住手的女子。那人长得极美,十五六岁的样子,却贵气逼人、玉容国色。她半蹲下身子,用绣帕给眼前的小哭猫擦了擦眼泪,问:“你是......惜花宫出来的?”大概是想不起对方叫什么,便改口问道。 小公主点点头,仰着头一脸天真的看着对方。 那人笑了笑,替小公主理了理头发,问:“我是你三姐,你什么名字?” “三姐?我叫小公主。”听到这话,之前为难她的太监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虽然不怕小公主会对他做什么,但眼前这是落在了三公主的眼里,三公主有亲口说了自己时对方的姐姐,自己这些人怕是得不了好。 毕竟三公主是太后最喜欢的公主。 三公主默了一瞬,便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三四岁左右,一脸懵懂的小妹妹,并没有名字,大概是照顾她的那个人一直叫她小公主,所以她便以为自己就叫小公主。 太监们纷纷跪地求饶,三公主却没有理睬他们,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句,“按宫规处置。”便牵着小公主道:“我带你去找祖母,好么?她老人家最喜欢乖巧漂亮的小姑娘了。” 小公主却缀着站在原地,摇头,道:“不要,我要找小蝶。” “小蝶?是照顾你的宫女?她怎么不在你身边伺候着,反倒让你跑出来找她?”三公主问。 小公主道:“小蝶昨天出去领膳食,就没有回来了。我肚子饿了,就出来找她了。小蝶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三公主在宫里长大,对宫内发生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这些年父皇对这个当年李美人所出的女儿不闻不问,太后老人家又因为当年李尚书通敌之事,失去了自己的亲弟弟,所以一向怜惜晚辈的她也对这个流着李家血脉的孙女置若罔闻。宫里人自然最会看碟下菜。 惜花宫已经沦为冷宫多年。 但眼前这个七妹妹却依旧被养的粉雕玉琢,一身衣裳虽破旧,但却整洁,可见那个照顾她的宫女是上了心的。 这样一个人,肯定不会忽然不告而别,留下自己照顾已久,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小公主。 一天一夜没有回去,那多半便是出了意外了。 怕七妹妹知道了会伤心哭闹,三公主没有将这个猜测说出口,而是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宫女去找。然后便让另个一宫女抱起七妹妹,一起向着太后宫里走去。 第一次踏入惜花宫之外的宫殿,小公主第一次见识了皇宫里的繁华。 进门之后,三公主身边的丫鬟跟出来迎接的嬷嬷行了个礼,又低语了几句。七公主便被一个老嬷嬷接手抱过,带到了一间偏殿。 老嬷嬷倒了茶水,拿了点心,照顾着七公主吃了些。 半个桃花酥下肚,小公主便眼睛一样,直勾勾的看着盘子,对老嬷嬷道:“我能带一些回去给小蝶吃吗?” 老嬷嬷沉默了一瞬,温和一笑,道:“公主为什么要带吃的给小蝶啊?” “因为小蝶也会给我带吃的呀。”小公主天真懵懂的说着,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桃花酥。 三一六、萧溱洧 小公主将一小碟桃花酥用绣帕包裹好,捧在手心,乖巧的坐在椅子上,不时看向门口。嬷嬷说要在这里等候太后的召见,没有太后的允许,她不能擅自离开。 当她再次抬眼看向门口的时候,带她来到这里的三姐姐回来了。 三姐姐走到她身边,对她道:“祖母开恩,允许你离开惜花宫了,以后跟着三姐姐一起住,好不好?” 小公主似乎不明白可以离开惜花宫,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懵懵懂懂的被高贵美丽的三姐姐带回朝阳殿,手里仍不舍得放下那包桃花酥。 从那以后,她有了新衣服,每天能吃两顿正餐和三次点心,有了四五个丫鬟时时跟着照顾着。但她却依旧小心翼翼的保管着那包桃花酥。 直到有一天,桃花酥发了霉,被照顾她的小宫女劝着拿走准备扔掉。 她才抢回桃花酥,哭着跑去问三姐姐: “三姐姐,我再也见不到小蝶了吗?” 三姐姐告诉她,小蝶忽发疾病,已经没了。 小公主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就像她的生母一样,她永远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三姐姐安慰她,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喜欢她,会有更多的人陪着她。 自那天后,三姐姐便每日都会将小公主带在身边,教她读书习字,教她宫廷礼仪。也带她认识了其他兄弟姐妹,拜访了宫里的其他娘娘。 小公主是在来到朝阳殿的第二个月,才见到了她第一次遇见三姐姐时便听她提起的祖母。 祖母面容和蔼,看着十分慈祥,只是初见小公主的时候便难免因为她的身世而对她心有芥蒂。不过三姐姐的牵桥搭线,加上小公主总是安静乖巧的样子,时间一长难免让长辈心生怜惜。 太后的怜惜,让小公主得以正式上了皇家玉牒,成了正经的七公主。 七公主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是在这一年除夕的晚宴上,那人高坐在台前,离她的位置很远,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知道在自己和兄弟姐妹们轮流给那人敬酒祝福的时候,那人多不曾正式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 之后的每一年,她都能在各大晚宴上看见这个人。 但他从来没有召她上前说过话,而按照宫规,没有召唤,她也不能随意去拜见自己的父亲。 但宫里的人都知道,在七公主喜欢下厨做各种点心。从她学会做第一道点心开始,便将自己的最新成果和自己最喜欢的人分享。 一开始是三公主和太后,后来又有六公主和三公主的胞兄三皇子,直到有一天七公主忽然亲自端着一碟梅花酥送到了皇帝那里。皇帝虽然没有接见她,但却让人收下了点心。 从那之后,七公主便会每隔几日就给自己的父亲送一次点心。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七公主照旧早起到小厨房做点心。三姐姐却忽然面容严肃的告诉她,让她今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离开朝阳殿。 ————分界线———— 我叫箫溱洧,是大梁的七公主。 人的名字大多是父母所赐,但我的名字却是我的三姐姐替我取的。 那日,宫中宴会,三姐姐见了那位林家的小将军林燮。 林小将军相貌英伟不凡,文武双全,出身武将世家,负责宫中禁卫,是父皇十分信任的人之一,我知道,他和三哥的关系极好。因为我常常在去给父皇送点心的时候,看见他们在宫墙下并肩行走。 宫宴其实很无聊,尤其是这次主办宫宴的太子妃和三姐姐的关系并不好。三姐姐肯来,是为了皇家的体面。但却并不怎么耐烦一直坐在那里。 在象征性的出场了一会儿,她便悄然的离开了。 宫宴上能随意离开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像三姐姐这样身份高贵颇受宠爱的人,还有一种就是像我这样,存不存在都没有在意的人。 往常,三姐姐怕我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地方会被别人欺负,便总是会带着我一起进出,但今天她似乎是把我忘记了。但我不会因此而生她的气,因为她是三姐姐,是将我带出惜花宫的人。 三姐姐起身离开后不久,我便也跟了出去。 我猜三姐姐不是第一次见到林小将军,因为他们在后花园相遇时,三姐姐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情。但三姐姐很高兴。 就像喝了陈年的佳酿,待她回到朝阳殿的时候,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满脸喜色,娇艳非常。 她回来时,见我在练字,便笑盈盈的拿了一本《诗经》在旁边看着。 待我练完了一张大字,三姐姐的书也没有翻页。 她见我放下笔,便如往常一样自然而然的帮我检查我的字。我行七,便落款总是写个七。三姐姐往日不曾说什么,这次却在检查完字夸了几句后,忽然跟我说:“小七也该有个正经的名字才是。” 对于有没有名字,我其实并不太在意。 名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称呼。宫里能叫我名字的人不多,而那些人都叫我小七,我也已经习惯了。待有一天,我到了出宫的时候,也许父皇便会给我一个封号。 “溱洧,这两个字怎么样?”三姐姐笑盈盈的看着我问。 “真伪?”诚然我觉得名字只是个称呼,但我还是觉得小七要比真伪好听些。 三姐姐将手中的诗经摊开递到我的面前,正是她回来后看了大半个时辰的那一页。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此时,三姐姐的侍女抱着一瓶插好的芍药进来,问三姐姐摆在哪里好。 三姐姐环顾了下四周,指了个多宝阁上极为显眼的位置。 又问我:“七妹妹觉得好不好?”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溱洧’这个名字好不好,还是那芍药插瓶摆在那个位置好不好。但看着三姐姐似乎很高兴满意的样子,我也不想让她失望,便道:“好。” 三一七、棋 那瓶被三姐姐命人细心照料着的芍药花,在养到第七日的时候,便显出的几分颓色。但三姐姐这朵皇室的牡丹却开得越发娇艳。 自那日后,三姐姐便不再时时带着我,但她还是替我安排,牵线搭桥给我找了个玩伴。她的亲妹妹,我的六姐姐。 六姐姐比三姐姐小六岁,却比我大五岁。 她也长得很美,但却没有三姐姐那么温柔有耐心。她总是嫌我写字太慢,耽误了她出去骑马的时间。 但她虽然每次嫌弃我动作慢,却还是会等我,带上我一起去玩。 跟三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安心。但跟六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我却会常常会有发自内心的高兴。 我到朝阳殿后的第一个端阳节。 前一日,太后祖母说放我们一天假,可以不必去上学,不必取请安,自自在在的玩一天。 三姐姐一早便打扮整齐的出了门。 三姐姐走后不久,六姐姐便来替我在眉心点了硫磺,说要带我去上林苑摘茱萸草。 上林苑虽然是皇家别院,还是皇家的地盘,但却是我第一次离开皇宫,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六姐姐说,这一日上林苑开放,不仅宫中女眷和皇子公主们可以来这里游玩,就连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们也来了不少。 六姐姐骑术极好,在一群贵女中很是出了风头,很快便被人团团围住恭贺拍马。也有人在知道我的身份后,又凑不进六姐姐周围的那个圈子,便顺带着过来夸我两句的。 但这些人显然并不怎么精明,再加上我太安静。对她们的溜须拍马并没有太多反应,只一味的吃着眼前的点心偶尔喝两口茶。以至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那些人到底是顾及我公主的身份,即便再多不满,也不敢当面对我出言不敬。 六姐姐大概也是被那些人缠的不耐烦了,过来问:“小七,要不要去林子里跑一圈?” 我指了指点心,摇摇头,道:“六姐姐去吧,我还不会骑马呢。” 六姐姐灿然一笑,道:“那你慢慢吃,六姐姐去给你抓只小兔子回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小兔子自是极可爱的,也没有什么危险性。我便十分期待的笑着跟她说:“好啊,谢谢六姐姐。” 六姐姐翻身上马,小马鞭一甩便跑了个不见人影,除了几个出身武将的贵女还能跟得上她,其他人便只能目送着她离开。 那些人初时还想跟我说几句话,但大概是见我一直呆呆的吃点心,渐渐的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有多久,我周围便安静了下来。 每色点心都吃了一块后,我也有些饱了,便带着小宫女们一路溜达一路消食。 端阳节,有骑马射猎这样适合舒展的活动,便自然也会有让人以文会友的活动。我吃完点心起身的时候,诗会已经结束了。一群文人才子正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下棋,品字。 我是不爱去人多的地方的,便带着人尽挑小路去走。 上林苑的荷花池挖的比宫中御花园的那个要大得多。沿途栽种的花草虽不及宫中珍贵,但胜在茂盛,也自有一分壮丽景色。 荷花池中种的睡莲,还不到开花的季节,叶片长的极大。我近来正琢磨着做荷叶粥,见了长得那么好的荷叶,便有些手痒,忍不住想要摘两片带回去。 只是荷叶长得最好的都在湖心,若让宫女们下水去摘,难免有些不人道。我正犹豫着退而求其次,便见荷叶深处一艘小木船正在其中随着水流摇摇晃晃着靠近岸边。 我长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船,难免兴奋。还没等小宫女阻拦,便小跑着跳到船上。用力过猛,船摇摇晃晃的要翻不翻,把跟着我出来的几个小宫女们吓得惊声尖叫。 我连忙蹲下,稳住船身,再抬头时,船已经漂的离岸边远了些。见小宫女们蠢蠢欲动着要下水来救我,我连忙出生阻止:“别,在这地方弄湿了衣裳可不好换,我看这水流还是向东,一会儿就能漂回去了。别惊动别人,免得六姐姐知道了要担心。那里阴凉,你们安心在那儿等着吧。” 我指了下岸边的杨柳,让她们到那里等我。 自己兴致勃勃的选了几片合适的荷叶,挡在上握在手中的玩儿了一会儿。 日正当午,太阳有些毒,水也玩儿过了,荷叶也玩儿过了。见小船还没漂到岸边,我便准备进船蓬里躲躲。 小船蓬上挂着竹帘,所以我一直没有发现,那船上竟一直还有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似乎也一直没发现,或者说没在意这穿上还出现了另一个人。 船上的那个少年还未戴冠,长发披散着随意的用一枚簪子挽住,胳膊撑在小案上支着自己的下巴专注的看着棋盘,一副心无外物的样子。我见他专注,便也不想打扰。因我也是那种十分不喜欢被人随意打扰的人。 但前些日子三姐姐刚教了我下棋。 你明白吧?新手总会有段时间的瘾,我虽极不想打扰人家,但却忍不住目光频频的看向棋盘。 自我进船舱以来,那人便没动过。若不是他的心口还会因为呼吸略有起伏,我都要以为那是个木头人了。 那棋下的实在精妙,黑棋攻势凶猛,白棋守势严密,以成犄角之势。黑棋如剑步步紧逼,白棋也已形成飞龙之势。 见那人一直看着棋盘出神,手中捻着的一枚黑子,终于落了下去。 此子落得极为精妙,位出长将,对白子形成劫杀,已然是要屠龙了。瞬间,白子便如飞龙落深渊,几乎没有了反转的余地。 见那人微勾嘴角,似乎很满意这种结果,已然是准备收子了。我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白子形成的飞龙极为可怜,几乎想也没想的从棋篓里掏出一枚白子点了下去。 那人猛然抬头,似乎才刚发现我的存在,他十分诧然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棋盘,蹙眉十分不悦,道:“你到底会不会下棋?原本还有二十招才死,你这一下,头尾都没了。五招之内,必死。” 三一八、屠龙折戟 被人莫名吼了一嗓子,我有些被骇到。诚然,宫里对我好的人不多,但大多数的人即便是不喜欢我,也只是无视我而已。 用这么凶的语气跟我说话,除了眼前这人,便是当初我遇到三姐姐时,推了我一把的那个太监。听说那个太监后来被调去洗衣服舂米的地方,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宫里的哪个位置,但听知雀说,那是宫里差事最苦的地方。 我憋着嘴往后退了一步,怕他跟那个人一样会来推我。这是在船上,而我并不会游泳。 不过那人并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有些不耐烦的低下头去,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是有些心虚,语气依然不好,但却明显放低放缓了些声音,道:“都到船上来了,还是躲不过,还要被烦,不许哭!一会儿我收拾好了,送你上岸去。” 见他边说边拾子,我有些急,三姐姐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大概是做不了君子了。情急之下上前抓住了那人的手。“等一下。” 那人大概也是没想到,愣了一下,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眉头又皱了起来,似被调戏了的良家妇女一样,往后略仰着对我道:“你干什么?” “它还有救。”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棋篓里拿出黑白子复盘刚才的棋局。 待我复盘了全局,便见那人一脸古怪的看着我,道:“有救?哼,你会下棋?” 我点点头,笑道:“嗯,三姐姐教过我,她说我学得很好呢。”跟着三姐姐的这一年,三姐姐什么都会教我一些,棋术是她说我学得最快的。我还因此很是自得了一阵子。 那人却冷哼一声,似有些嘲讽,道:“新手总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自信。” 他说着便拿起一枚黑子不急不缓的落下,落我之前放下的白子旁,正是龙首之间,这一子落下,立刻便断其头颅,那人悠哉的捡着白子,戏谑道:“还下吗?” 在他看来,这大概已经是一盘死局了,也却是看起来如此,按照我看过的那些棋谱的套路,接下来已经是没有生机了。 但我习惯另辟蹊径,拾起白子。 在被斩的龙首处补上一子,那人见了,双手一抱仰在竹椅上,闭上眼睛一副没眼看的样子,道:“你不会以为填的越多越好吧?回去好好学几年再出来丢人现眼,大人哄小孩儿的话你还当真了不成?” 我也不恼,小蝶说过,跟不关心你的人生气是不值当的。 他不动手,我便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自己跟自己下。反正,在我看来,白棋是有的救的。 随着落子声越来越密集,我感觉到头顶的阴影越来越明显,当我再落下一枚白子之后,思索着按照黑子之前的思路,这时候该怎么走的时候,那人终于出手了。 此时看似激战过后棋局已归于平静,但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我抬头看向他,他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见我时的轻蔑,盯着棋盘时专注冷凝,望向我时,眼中多了几分认真。我知道,在这一刻,他才算是将我当成了对手。 黑棋此时看来尚有优势,而我和他都很明显的知道接下来他该走哪一步,但他却并没有草率落子,他捻着棋子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在他那一手逼我断尾的棋子落下后,我却心中大定,知道自己之前所料不错。 这世间向死而生的人不多。明知能赢却放手比明知败局却不放弃更难让人做到。 在我快速的点下棋子为龙身的残躯伸出一爪后,对方瞬间便了解了我的意图,不得不对我的飞来一子进行补断。此时他若不补断,两子过后,我的龙爪便会能令他剑身折戟。 他这一补断,便给了我机会先手长气突围而出。 接连几子,我脱先,他跳眼。待我从黑棋的迷雾中再次为白龙点睛的时候,他的手顿时无力的搭在了棋盘上,脸色大变,惊惶失措。 见他如此,我倒有些不忍了,道:“其实还可以和的。” 他猛然抬头看向我,眼神在犀利、不可置信、绝望、质疑中不断转换,又看向棋盘。 过了许久,他仍不落一子,只盯着棋盘一言不发,似乎要将棋盘看出个洞来。 直到我感觉船摇了摇,明显是有人上船了,见那人还似入定一般,便自己起身去瞧。 打起竹帘,向外看去,岸边吵吵嚷嚷的,大家都叫着我,好像怕我出了什么事。船不知何时已经靠了岸,其他小宫女在岸边拉着船上的绳索,防止它再飘远。 跳上船来的是知雀。 知雀正要开口,我想到船舱内那个还在苦思冥想的人,想着若是此时打扰了他,难免人家又要发脾气,便轻声道:“先上去再说。” 知雀原是三姐姐身边的人,是淑妃娘娘身边的老嬷嬷亲自调教出来的人。自我去了朝阳殿,三姐姐怜惜我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将知雀拨给了我使唤。 知雀管着我身边其他大大小小的宫女,不仅中心,还很是知情识趣,会看人脸色。见我如此,也不多问,只小心翼翼的拉着我的手上了岸。 我待上了岸后,才发现自己之前折的那些荷叶还扔在船舱里。不过,酣畅淋漓的下过一盘棋后,我倒是不怎么想做荷叶粥了。 我不说,知雀不问,其他那些小宫女们也不会去管一个小孩子的心血来潮。 只是,我上船去玩还不小心漂走了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六姐姐的耳朵里。 “平日三姐姐总说你是最乖巧听话的,这次怎么一出来就淘气了?那小蓬船能是随随便便去玩的,就是想玩,也得带上几个能掌船熟识水性的船娘才好。我才一会儿不看着你,你便要生出折许多事来。你要是跟我出来却出了事,我回去跟三姐姐怎么交代?” 我知道六姐姐是关心我,也不犟嘴,笑盈盈的讨好道:“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好姐姐,你不是要给我抓一只小兔子吗?小兔子呢?” 三姐姐听了这话,却是面色一恼,道:“哼,本来我都看好了,那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圆滚滚的兔子,我一看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那追了许久,想着把它跑累了好活捉,谁知道居然被个愣头青给射死了!气死我了!” 三一九、石榴 几天后,我便知道了那个射死了六姐姐追捕的小白兔的愣头青是谁了。 南楚和大梁素来不睦,两国交战多年。近两年大梁在战事上颇占上风,南楚为了休养生息,不得不求和,为了表示诚意便从南楚皇帝便从皇子中挑了这个宇文霖为质子,送到了大梁来。 他来的时候,正赶上端阳节。父皇对这个南楚质子显然不怎么看在眼里,便没有第一时间接见,反倒给官员们放了个假,让大家都去过节。 直到过完节了,才让人宇文霖从使臣馆里搬了出来,按着规矩,住到了皇宫里。 一来是为了对南楚皇帝表明,我们没有亏待你家儿子,虽然到我这儿来为质,但礼数上跟我的儿女待遇一样。二来也是为了方便监视,让人家没有机会随意走动,勾连宫外大梁臣子或南楚间谍。 我在父皇给宇文霖举办的接风宴上看见过他一次,倒不像是六姐姐说得那种愣头青。 宴席之上,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偏偏有礼,也长得很是一副斯文书生的模样。 自宇文霖入宫之后,六姐姐便总是憋着劲要去找人家麻烦,不过宇文霖跟三哥他们一样住在离前殿较近的地方,离我们这些公主的宫殿很远。 宇文霖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后宫来找揍,六姐姐也不好到随时会遇到外臣的地方去找人家麻烦,因此这件事情便一直被搁置着。 但我知道,这个‘仇’,六姐姐是一直都记着的。 比如有时候我去前边给父皇和三哥送点心的时候,六姐姐便会找借口陪着我一起去。不过三哥和那个南楚质子并不亲近,所以在三哥那里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夏去秋来,换季的那几天天气干燥,我见三哥有些干咳便顿了一盅川贝梨汤给他送去。我去的时候,言家的小侯爷言阙也在。 言阙看我一向不太顺眼。 毕竟他的父亲算是我的外祖父害死的,外祖父一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其中一条罪名便是捏造证据陷害忠良,而这陷害的忠良,便是当时的帝师,太后的弟弟,言阙的父亲。 往常我们总是‘王不见王’,我一来三哥哥这里,言阙便会随意找个借口避开。而我为了避免尴尬,也会在门口稍站会儿。 但这次,我站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他起身告辞,我有些无助的看向三哥,三哥却笑着对我招招手,道:“小七,进来吧,这次给三哥带了什么好吃的?” 我抬步向前,小跑了几步扑向三哥,笑盈盈道:“早上在皇祖母那里的时候,我见三哥出门后干咳了两声,想来是最近天气燥热,跟我一样咽喉有些干。 我这两天喝着川贝梨汤,感觉好多了,便想着给三哥也送一些。” 三哥笑着扶住我,捏了捏我的脸,转头对言阙道:“我早就跟你说了吧,我这妹妹最是体贴。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想着我们几个哥哥姐姐。 今日你有口福了。刚才你不是还说的口干舌燥么,也来一碗。” 知雀将装着梨汤的小盅打开,听从三哥的话捞了两碗。 言阙却推辞不受,道:“七公主千金之躯,并非厨娘,为父兄姐妹偶尔为之,可算孝悌,长此以往,难免被人说成谄媚。何况微臣不过是个外臣,愧不敢受。” 他说着愧不敢受,但我能听出,他言语中对我的所为十分鄙夷。 听他将我的行径比做厨娘,这话其实在宫中也早有风言风语,只是人家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这么直接的说出来,我便从来不当回事。如今被人当众指着鼻子说谄媚,这让我难免有些难过,鼻子一酸,眼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眼泪滴在三哥的膝盖上,他轻抚我的头,低声安慰了几句,对言阙道:“这是小七的一番心意,你不受便罢了,怎能跟那些庸人做一般见解?小七跟我和溱潆说过,她是自觉自己身无长物,唯有自己亲自做些什么才算是自己的心意。 她自己喜欢吃东西,所以才不管吃到了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我们,跟那些世俗拍马之人,怎可相提并论。” 言阙不语,只是起身给我行了个礼,便坐了回去,也没说对不起什么的。 我此时是极不乐意再见到这个人的,跟三哥道了个别,便提着裙角跑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正遇见了林燮。 “小七。”他通常跟三哥、三姐一样称呼我。三哥的两个好朋友,林燮对我的态度要好得多,所以平时我也跟三姐一样叫他一声林大哥,偶尔帮他们传个信、递个话。但此时我已然哭成了花猫,不想让人再看见我的狼狈了,便拿帕子捂着脸快步跑开。 次日,三姐便笑着跟我说,三哥和林燮因为那天言阙惹哭我的事情,已经教训过他了。让我别生言阙的气。又拿了个锦盒给我,说是言阙给我的赔礼。 锦盒里装的是一套大头娃娃,娃娃长相可爱,做工很是精致。我长这么大,还不曾有过一套玩具,因此很是喜欢,便立刻跟三姐姐说我早就不生气了。 三姐姐笑着帮我拿出一个个娃娃,看着我一个个摆弄着。 几天后,我去给父皇送梅花酥,从前殿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 御花园栽种的几颗石榴树都已挂了果,各个通红浑圆。想起父皇身边的小高公公跟我说父皇最近似乎食欲不佳,石榴能促食欲,便想着摘两个下来回去。 要给父皇的,自然要摘最好的。但最好的一般都长在最上面,这石榴树颇高,跟着我一起出来的知雀个子不高,我就更不必提。两人一筹莫展,我便遣知雀回去弄个工具来。 知雀走后,我仰头绕着树转着,想要找个好角度,看看能不能爬上去。却听见了三姐姐和林燮的声音。 而他们说的话,竟正好是和我有关的。 三姐姐说:“小七才六岁,她出生时,李家的人和李美人就都不在了。当年她身边的那个小蝶原是当初的陈美人,如今的陈贵妃身边的。她到李美人身边其实才没多久,李美人便出了事。她未必知道多少事情。” 三二零、红瓷 我正要喊出口的那句‘三姐姐’便因这句话而堵在了嗓子里。 脚像是被黏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林燮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蹊跷。言阙查探到消息,这次这次镇边军资贪腐案之所以被查到陈松连头上,是因为有人在陛下面前说,曾在陈贵妃的宫中看到定州红瓷。 而跟陛下提起这件事情的,正是七公主。” 三姐姐依旧为我辩解。“是谁在言阙面前胡言乱语? 定州花瓷琢红玉,素来珍贵,只是这些年战乱,北燕出产的红瓷便再为流通于大梁。便是宫内近十年来也不曾进贡过。听闻贵妃娘娘年少时在家也是极受宠爱的。她的父兄均在大梁和北燕边境戍边,能得到红瓷并送进宫来,倒也不稀奇。 只是贵妃和当年的李美人素来不睦,她因此对小七一向视而不见,小七也从未去过她的昭仁宫,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昭仁宫里有定州红瓷?更不可能将此事告知父皇。” 林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对这个自己从冷宫中亲自带出来的妹妹多有怜惜,但她当初怎么会那么巧合的出现在你面前?这些事情,你可有细想过。 言阙说她心机深沉,我从前也觉得他对一个六岁女童如此评价又是偏驳。 但如今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当年的事情,言阙对李家的心结已了,他不至于因为那件事情再对七公主有所成见。我相信言阙的判断,也相信这点小事,他断不会差错。 溱潆,我跟你说这件事情,只是希望你能多加防备。” 三姐姐轻叹一声,道:“她才六岁。” 我不知道她说的这句话是不是代表了她相信了林燮的判断,还是出于怜惜我。 我轻轻的蹲下,让花丛彻底掩盖了我本就矮小的身形,怔怔的看着地面,手指不由自主的捻着地上的杂草。 将草连根拔起后,我愣了一下,连忙又将它掩回土里。 林燮说:“深宫之中,能在那种境地下活下来的,绝对不会是个简单单纯的人。” 他的话到不算冤枉我,遇见三姐姐是个意外,但那天下定决心从惜花宫逃出去,并在御膳房大闹一场却是计划。 而跟父皇提起定州红瓷的人也确实是我。 从离开惜花宫之后,没有了小蝶的陪伴,我总是睡不好。我确实没有在白天去过昭仁宫,但每天夜里,我都会因为睡不着而在宫里四处游荡。 夜里的皇城,褪去了白日里的繁华,呈现出了与往常时完全不同寂静和安宁。我喜欢沿着廊下,墙角,花丛一寸一寸的丈量他们的距离。仔细的去认识这个惜花宫以外的世界。 在寂静和安宁中,我能清楚的看到这个皇城的阴影下掩盖着的许多秘密。 三姐姐和林燮的声音渐渐远去,我依旧失神的蹲在原地搅和着泥沙,心里琢磨着若三姐姐因为林燮的话而对我有所怀疑,我该怎么去应对。 知雀很快带着一根长长的竿子回来,那是宫里专门用来采果子的工具,她还细心的叫了两个个子高挑的人过来,以免我们够不着。 她似乎有些惊讶我竟然会蹲在地上玩泥土,但却很快一副了然的样子,一边用帕子帮我清理手中的泥沙,一边道:“公主若是喜欢,奴婢让人去御点坊取些面粉回来给您玩儿。” 是了,三姐姐关爱,我虽名义上担着给大家亲自做点心的名头。但其实动刀动火的事情,我都是不能碰的。做点心是,会有厨娘将所有材料按照我的要求准备并料理好,我要做的,仅仅是加点糖,调个味,最后将材料捏成我喜欢的形状。 所以三姐姐才一直纵着我做这件事情。不仅是让我有机会表孝心,也是因为她觉得我喜欢,喜欢这些捏捏揉揉的小动作。 她这么以为,她身边出来的知雀自然也这么以为。 还不等知雀替我擦干净手,我便从小宫女的手中拿过长杆,一下一下的敲打起了树枝。知雀一边喊着危险,一边过来用自己的身子帮我挡住,担心石榴掉下来时砸到我的身上。 我却觉得果实掉落的样子甚是好看,不由开怀了起来,似乎将心中的疑虑也随着石榴一并打落了。原本只准备摘两三个,最后却因为玩儿开了,而霍霍了一整棵石榴树。 回去的途中,我拉着知雀蹦蹦跳跳的,兴奋的不能自已。跟她计划着哪几个最大,我要给祖母送去,哪几个最红要给父皇,我还亲手捧着一个已经绽开来的不肯松手,鲜红的石榴汁沁湿了我衣服。 黏黏的,但很甜,我跟知雀说,这个我要带回去跟三姐姐一起吃。 朝阳殿内,三姐姐已经回来了。 她见着我这般疯丫头似的样子,很是不赞同,一边吩咐知雀去准备热水,一边给我理着头发问我今日去了哪里,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我捧着红石榴递给三姐姐,笑盈盈道:“三姐姐,这是我亲手摘得,握在手里轻轻一碰就炸开了,可甜可甜了。” 我的指甲缝里还有因为埋草而残留的泥土,那石榴被这样一双手捧了一路,委实达不到三姐姐平日入口的食物的标准。但她却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捻起一粒石榴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然后由衷的夸赞道:“嗯,不愧是小七亲手摘得,果然很甜。还有吗?给祖母也送一些过去。” 我连忙自夸道:“三姐姐放心,我早就想到了。祖母、父皇、六姐姐、三哥,人人都有的。” “人人都有?那...陈贵妃呢?”三姐姐问。 我愣了一下,神色顿时委屈起来。“贵妃娘娘不喜欢我。三姐姐,我不想给她石榴......” 三姐姐将我手中的石榴拿下,放在桌上,牵着我一边到侧殿净手,一边问:“那你知不知道陈贵妃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摇摇头。 三姐姐又问:“小蝶没有跟你说过贵妃娘娘和李美人的往事吗?” 这一刻,我知道,三姐姐确实被林燮的话影响到了。 三二一、河灯 我没有想到三姐姐会问的这么直接。 我不想骗三姐姐,但我却本能的知道,若我此时不骗她,她便会跟我渐行渐远。 她是我自出生以后,除了小蝶以外,第二个对我好的人。小蝶已经没有了,我不想再失去她的关心。 谢天谢地,虽然没有多难过,但我的眼泪总能说来就来。 我开始哭闹着要小蝶,就像我当初刚来朝阳殿的时候。 三姐姐一直以为我当初不再找小蝶,是因为小孩子忘性大,我已经忘记了那个跟我朝夕相处过的人。但此时她再次提起小蝶,我便不能装作毫无反应。 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闹着要找母亲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在黑夜里见过。 此时,我便是那副模样。 三姐姐慌了神,抱着我安慰的时候,我开始一边抽泣一边思考对策。 依三姐姐的性子,她既然问了,便肯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言阙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和三哥、林燮一起长大,彼此十分信任。言阙已经查到的事情,林燮既然知道,想必三哥也肯定早就已经清楚了。今天言阙没有避开我,还在三哥面前说那番话,便是想要在三哥面前揭穿我的伪装。 若我当时言辞涛涛的为自己辩解,恐怕便会坐实了他说的心机深沉。但好在我素来知道三哥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自负和多疑。他会欣赏有聪慧有才干的人,但却只会信任他认为自己能永远控制住的人。 所以,我在他面前一向表现的天真无邪。言阙那番话出口后,我没有辩驳,只是趴在三哥膝头哭泣,这会让他感觉到我的依赖和无助,能满足他的控制欲,所以他会驳斥言阙并继续护着我。 但如今的情况,要解决的不仅是如何回答三姐姐关于小蝶的事情,而是定州红瓷。 言阙既然查到了那件事情是我说出去的,那不管三姐姐和三哥怎么想,至少此事在言阙和林燮那里是已经定性了。 而以他们二人对三哥和三姐姐的影响,早晚此事还会被旧事重提。 哭了好一会儿,知雀回来了,我顺着三姐姐的劝慰停止了哭泣,便跟着知雀先去洗漱。 知雀问我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我便顺势跟她说,“我想小蝶了。” 知雀并不知道三姐姐之前问我的话,更不知道其他。她只是像当初刚见到我的时候,那样安慰我。“公主如今有三公主庇护,小蝶姐姐也就放心了。公主若是想她了,不妨去后苑放些河灯。” 这是当初三姐姐教我的。 那时候,我其实知道小蝶不会回来了,但却存了很多点心说要给她。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被三姐姐送回到惜花宫去。 后来点心因为存放太久,发霉了,惜花宫从来不会有多余的食物,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食物存放的久了即便不被老鼠偷吃掉,也会失去。 发霉的点心被知雀看见后,她怕我误食,便说要拿去丢掉。 我怕失去那些点心,但却更怕回到惜花宫,所以便借此哭闹了一场。利用自己跟小蝶的感情,博取了三姐姐更多的同情。后来她便教我放河灯。她说在河灯里写上给逝者的话,对方便会收到。 洗漱完,三姐姐已经不在屋外。 我散着头发跑到书房,写下了要放在河灯里的话。 知雀则在一旁帮我做河灯。 我在纸上诉说着自己对小蝶的思念,回忆着我们当年在惜花宫说起的点点滴滴。而这些往事中,没有丝毫关于我的生母。 其实三姐姐跟林燮说的没错,小蝶当年到我身边不久,她其实并不知道多少关于我生母的事情。 小蝶到惜花宫后不久,李家便出了事,所以我的生母对她其实并不看重,甚至十分怨怼。若不是当时她的身边已经只剩下了小蝶,而她又怀着身孕无人照料。她一定不会让小蝶跟在她的身边。 所以小蝶跟我唯一提过的,便是她是怎么到我生母身边的,和偶尔会感慨我长得跟我的生母很像。 关于李家和李美人的一切,其实都是那个多年来看守在惜花宫外的老太监跟我说的。 在那些年里,小蝶照料我的生活,给我她力所能及的温饱。而老太监则跟会跟我说起皇宫里发生的一切,不管我能不能明白。 小蝶被人害死的消息是那个老太监告诉我的。而那个老太监,则在我离开惜花宫后不久,便寿终正寝的消息则是我自己打听来的。 我离开惜花宫的那天,是老太监跟我说,已经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了。他让我想办法到太后的身边去。他跟我说,皇宫里只有太后能护着我,也只有她会护着我。 但我遇到了三姐姐。 握笔的手写着写着,便想要将实情道出。但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我没有把握我能承受的起代价,笔锋一转,谎言便继续跃然纸上。 我在河灯中跟小蝶说,我前些时候在御膳房看见了一碗蛋羹,嫩嫩的蛋羹,装在红瓷碗里,跟她当年带回来给我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跟父皇说起这件事情,还被父皇笑话,说膳房用的绘红文瓷碗和红瓷碗是不一样的。我在河灯中委屈的说,若是小蝶在,她便能帮我作证,我能分得清绘红纹瓷碗和红瓷碗的区别。 写完后,我折着纸将它放进河灯里。 知雀提着风灯陪我到荷花池放灯。我知道,宫里的荷花池其实是一滩死水,在这里放下的河灯会在我离开后便立刻被捞起。 这是为了不影响贵人们第二天赏荷。 而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被捞起的河灯至少能免除我很多麻烦。 至少,我不用对着三姐姐当面撒谎了。 放下河灯,我安慰着自己,其实我也不算撒谎。那天我也确实就是那样将红瓷碗的事情捅到父皇面前去的。 蛋羹这种东西太过普通,通常不会出现在皇帝和妃子们的饮食单子中。只有那些小皇子小公主们在幼年时需要为了好克化吃辅食的时候才会频繁出现。 在这个宫里,跟我同龄的只有陈贵妃所出的六皇子。 当年,我吃的那一碗碗蛋羹,都是他剩下不要的。同样的蛋羹送到昭仁宫的时候用的是小皇子特用的红瓷碗,但被小蝶带回来的时候,便会被倒进一个绘红纹瓷碗中。 老太监当初跟我说这件事情,是为了激起我的不甘心。 他跟我说,同样是皇上的孩子,若不是当初陈贵妃的父兄构陷李尚书,那么今日用高贵的红瓷碗的人,便会是我。 三二二、小胖子 那天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谁也没有再提起过。 我这一年多的点心没有白送。 秋后,父皇忽然想起我也到了入学的年纪,便让我跟其他皇子公主一样,到宫中的太学念书。太学中聚集了天下最饱学的鸿儒。上一任主理宫中太学的太傅是言阙的父亲,而这一任则是誉满天下的黎崇黎太傅。 能听他的课,让我受益匪浅。 对于这个机会,我很珍惜。一开始,我曾以为六皇子会在太学难为我,毕竟就算红瓷之事如今还未摆到明面上,但陈贵妃当年和我生母不睦,却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不仅如此,当年陈贵妃和我母妃先后有孕,几乎同日生产,我母妃在惜花宫难产,小蝶四处求助无门的时候,太医院的太医们正是全都聚集在了陈贵妃那里。我自小便从常听老太监说,陈贵妃一家是害了我的母妃,才会有现在的地位和荣宠。 宫中,皇子和公主并不是一起排序的,所以我虽然是七公主,但六皇子萧遂说来比我晚出生那么四五个时辰,算是我的弟弟。 听三姐姐说,陈贵妃生萧遂的时候也颇为艰难,萧遂出生后十分孱弱,好几次都被以为可能养不活了。陈贵妃为了养活这个孩子,几乎没有时间理会后宫之事,一门心思全扑在了他的身上。 为了防止意外,之前几年,就连宫廷晚宴和家宴,都不曾让他出席过。若不是如今到了岁数,按着大梁的规矩,不论是皇子、公主还是世家子弟、名门嫡女都要到太学入学,恐怕陈贵妃便想将他藏在清黎院一辈子了。 可我见到的萧遂,却是个圆滚滚白嫩嫩的小胖子。 而这个小胖子此时就在我的书桌前。 太学之中不让宫女太监随侍。皇子公主都会由自己的母家或皇帝为他们在世家子弟中挑选一两个伴读。 我能来入学已是不易,不想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伴读而耽误,所以父皇一同意,次日我便来了太学。 知雀在送我进来之后,便要在太学外等候。 我来的尚早,太傅和太学的其他先生都还未到。那些不认识的零零散散早到的世家子弟未必会为我出头。 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便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对策,想着若他真的动手,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受点伤,在众人眼中给这位六皇子立下一个蛮横无礼的形象。 而我却没想到,小胖子走过来之后便满眼星光的看着我桌上那碟绿豆糕。 “嘿嘿,我是清黎院的六皇子。这位妹妹面生的很,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我见你一直都没动过这盘点心,是不是不爱吃这东西?我这里有颗珠子,又大又圆做成首饰肯定好看,拿它跟你换这盘点心,好不好?”小胖子跟我说着话,手里递出一粒东海珍珠,眼睛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盘点心。 绿豆糕是三姐姐吩咐知雀替我准备的,她说按着太学的课时,吃完早饭后,中途我便没有时间再回朝阳殿吃其他东西了,所以便让知雀准备些点心,给我用做课间解馋充饥的小零嘴。 我有些不明所以,想不通萧遂此时这出的是什么招?吃了我的东西后假装中毒,陷害我?还是等着我拒绝,然后找借口寻衅挑事? 但看着他那口水都快流下来的样子,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他是真的馋? 但一位能因为一套碗碟差点将宫女打死,又能在短短六年的时间里从低位美人一跃晋升为仅在皇后之下的贵妃的后宫女子,有可能养出一个天真无邪只知吃喝的皇子吗? 我将珍珠推还给他,便表明了身份:“我是七公主,是你的姐姐。东海珍珠得来不易,珍贵非常,你还是收回去吧,点心你想吃就吃吧,不必客气。” 说完,为了避嫌,又自己先拿了一块,吃了一口才将碟子向他推了些,意在告诉他,点心我自己也吃了,没有问题,要吃便吃,出了问题可别赖我。 我刚把点心推过去,小胖子便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又从一旁随手扯了条凳子坐在我身边,含糊不清却高兴道:“唔,原来是七姐姐,自家兄弟姐妹就好说了。七姐姐,你是哪个宫里的?你们宫里的点心真好吃。来,这颗珠子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 我母妃最近不知怎么的,非得让我少食,说该清减些了。清减什么呀你说,我又不胖,是不是?而且我现在还小呢,不好好吃饭怎么能长身体? 今天早上母妃才让我用了一小碗碧梗粥,三个春卷,便不让我吃了。这点东西,我从清黎院走到这儿便克化完了。 若没有七姐姐仗义相助,我今天肯定要饿死了。” “贵妃娘娘不让你多吃,也是为你好。不过也确实不能饿着。少吃多餐对身体也好,你既然怕饿,怎么不带些点心呢?” 小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又塞了一块绿豆糕进嘴,然后便将桌上的点心盒子拿书挡着,又半捂着着嘴凑近我轻声道:“七姐姐,你第一天来,不知道太学的规矩,黎太傅最不喜欢人家在课室里做读书写字以外的事情了,尤其是吃东西,说是会弄脏书籍,有辱斯文。” 他说完,又吃了一块绿豆糕。 宫里的点心都做得小巧精致,不会让贵人们吃的一身狼狈。一块绿豆糕才铜钱般大小,一碟也才六块儿。 除了我为了证明清白吃的那一块,其他五块就在那么短短的说话间便被萧遂吃完了。 他拿起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嘟囔道:“七姐姐,快把盒子藏起来吧,让太傅看见了,是要罚抄书的。” 我倒不怕抄书,但才来第一天,我是绝对不想给太傅留下坏印象的。将点心盒子塞进装书的匣子里。我看向那些舔着自己嘴角意犹未尽的小胖子。 确定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是意外。 三姐姐也是在太学念过书的,不可能不知道太学的规矩。 陈贵妃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吃那么点东西肯定吃不饱。 三姐姐和陈贵妃之间的这种默契,明显是双方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而这件事,多半和往事有关。 三二三、多事之秋 皇子公主,满五岁便入学,萧遂虽然因为贵妃的宠溺而晚了一年入学,但他只是贪吃,并非不学无术。 我在三姐姐那里受她教导,也有不少机会能看到很多书。 很多道理见人见事才能学会,但有些道理却要看书才会明白。我与萧遂聊天,他虽常常童言稚语,但却言之有物,许多典故出处也能粗知大概,对乐理乐器更是信手拈来。可以看出,他虽然没有按照正常的年龄入学,可贵妃娘娘对他的教育却并未松懈。 萧遂是父皇最年幼的皇子,在他之上的其他皇子,都已成年陆续开府,并开始入朝办事。 而我则是父皇的最后一个女儿。公主们虽然能到太学念书,但十岁以后便要避讳外男,因此,在我之上的六姐姐虽然年纪不大,可自去年起也是只在自己宫中跟着女师继续学习。 所以太学之中的皇子皇女,如今便只有我和萧遂。他因此而对我格外亲近,这让对他一直有所戒备的我觉得自己有些过于阴暗。 很多年后,我问过萧遂,当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一副很是理所当然、不可思议的说:“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我当然要对你好了。” 关于三姐姐和陈贵妃那些举动之间的疑虑,我并没有和三姐姐当面对质。只是自那以后,每天都会记得带上一些不容易脏手的吃食,给那个嗷嗷待哺的弟弟。 岁末,即前年大皇子和太子出宫之后,三哥四哥五哥也被父皇打包一并送出宫去开府。 自那之后,我便极少在宫里见到三哥和林燮、言阙。 而再次见到他们,便是在次年的秋天。 这一年,边境大乱,国朝不稳,父皇的忙碌体现在了他已经没有时间应付我这个‘孝顺’的女儿了。 养居殿外,高公公接过我递上的桂圆莲子汤,压低声音跟我说:“大渝、北燕、东海三国联盟欲共犯大梁、裂土而分。朝中大臣均无应对之策,陛下已经十数日未得好眠了。 桂圆莲子汤可养心安神,倒是正合陛下饮用。” 我蹙眉思索一瞬便抿紧了嘴。心知,虽然人人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但国朝之事绝不是我如今这种身份能够多加妄言的。否则,国还未亡,我必先死。 “公公费心了,今日秋燥,照顾好父皇的同时,你也保重自身。你每年入秋便易口燥咽干,前些日子我做了些梨膏,刚才已经让知雀送去你的住所了。高公公晚上回去的时候用水兑开喝上一碗,能缓解润肺止咳。 父皇如今为国事心忧,你是他身边得用的人,千万不可在此时病倒了。 溱洧还要拜托高公公替我照顾好父皇。”我对高湛行了半礼。 他侧身避过,谦逊回礼道:“多谢公主恩赏。伺候好陛下,是高湛的分内之事,公主言重了。” 养居殿外人来人往,并非适合攀谈的地方,我便略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绕过宫门,便见三哥带着言阙步履匆忙的向养居殿走去。 几日后,我和三姐姐、六姐姐一起去给太后祖母请安的时候,才听说,原来那日言阙入宫是为了自请出使。 祖母十分忧心的说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关了......哎,只带了一百个随从,到那种吃人的地方去,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对得起他的父亲。” 三姐姐和六姐姐在一旁安慰着祖母,我也附和了几句。 虽然我还因当初言阙的话而对他耿耿于怀,但我却相信他那样的人,既然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肯定是有其使命必达的能力。 半月后,捷报传来,言阙手持栉节,绢衣素冠,穿营而过,刀斧胁身而不改其色。宫阶之上辩战诸国群臣,舌化利刃,深中肯綮,使大渝、北燕、东海三国合围之势土崩瓦解。 父皇大喜,不仅让言阙正式袭了他父亲的爵位,还加恩言家,将先言太师之女、言阙的妹妹赐给了三哥做正妃。 然而,这个秋天却是个多事之秋。 合纵之势虽解,但陈贵妃的兄长却意外死在了对北燕的战场上。陈大将军老年丧子,悲痛之下中了风,无力再主持军务。 各国虽然已经退兵,但军中不可五将。陈老将军退下来,必定要有人接手他的这份军权。 除了因陈贵妃悲痛过度病倒而守在清黎院寸步不离的萧遂。 其他已经成年的兄长们,无不派出自己的心腹出面争夺。就连新婚不久的三哥,也同样忙碌不已。 直到这日凌晨,三姐姐披着披风来到我的床前,我被惊醒,三姐姐抚着我的额头跟我说:“再睡一会儿吧,今日为你告了假,休息一天。” 我揉了揉迷蒙的睡眼,坐起身来倚着她问:“今天要出什么事吗?”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中我看不清三姐姐的表情,她极力的在控制,但我还是能听出她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抖。 三姐姐将我抱紧怀里,静静的坐在床沿待了许久。抱到我几乎又要睡着了,才听见她说:“当初李美人和陈贵妃原是闺中密友。” 我听见这句话,不由颤了颤,三姐姐似乎感觉到了。她安抚的拍了拍我的背,继续道:“李美人和当年的陈美人年岁相近,两家门第相当,皆是颇具美名的才女。因此,在入宫之前,其实很是要好。 一同入宫之后,她们原说好守望相助。但世事却不如人意,恩宠厚此薄彼,当时的陈美人便开始跟李美人赌气,认为对方背弃了自己。两人解释心高气傲,许多事情自己不解释,又被人挑拨,便渐行渐远。” “所以陈老将军就为了他女儿陷害了我外祖父。” 三姐姐摇了摇头。 “当年我外祖父的那些罪名,即便没有这一条也足以满门抄斩。但他却在临死之时依旧坚称自己没有叛国。不是陈克升陷害,又是谁?” “你外祖父确实是被人陷害,但却不是陈老将军所为,他只是奉命找出了那些东西并上交朝廷。 将写有你父亲笔记的书信,和盖有敌国丞相印信的书信放在你外祖父书房的人,是薛肃。” 我推开三姐姐,在黑暗中望向她的眼睛。薛肃是当朝国丈承恩侯,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公。他没有理由做这些,也跟我查到的事情并不一样。 三二四、逼宫 “他是当朝承恩侯、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祖父,所以你认为他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情,对吗?” 三姐姐似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 她轻笑了一笑,摸摸我的脸道:“你真的很聪明。但你在宫里长大,很多事情,你没有那么容易能看得清。 尤其是当把控着宫闱的人不想让你知道的时候。 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时候成为太子的吗?” “七年前。” “嗯,准备的来说,是在言太傅身死、李家灭门之后。” 我不由屏住呼吸。我一直都知道,言太傅之死跟我的外祖父有关,所以那些年祖母对我一直视而不见。但我一直想不通,外祖父为什么要去害言太傅,还要里通外国的去对付他。这不合逻辑。 三姐姐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一个寒蝉,继续道:“当年,言太傅的威望,在文臣和学子之中几乎一呼百应。言太傅忠君爱国、光风霁月,但却依然让某些人如鲠在喉。” 随着三姐姐的话,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黑暗中,我和三姐姐四目相对,她缓缓的对我点了点头。 道:“既是舅舅又是太傅,他被管的太狠了。想要兴建京郊别院被制止,想要出游寻乐被劝戒......凡此种种,只要太傅觉得不是明君所为的,便都会一一驳斥。 所以他要他死。 皇后生有嫡子,却一直未被立为太子。薛肃自然会急,他擅书法,模仿几个人的笔迹不在话下。 那年京郊及周边几县地动,引发瘟疫。加之西南大旱,民心不稳。天子不能轻易涉险,宫中皇子年幼,尚不能为父分忧。但西南却需要有身份贵重德高望重之人前往安抚民心。 言太傅心忧国事,自是当仁不让。 原本,此事虽然危险,但有当地府衙相助,又有京中的一队羽林护卫,以言太师之睿智,不难转危为安,平息一切。 但却没想到,一封李大人笔迹的书信传到了大渝。告诉他们大梁西南边境动乱,可趁虚而入。 大渝当时的丞相,在派出探子发现言太傅也在西南之后,便知情势果然如心中所说,便派派兵攻打大梁。内忧外患,言太傅收到旨意,让他留在当地方便调度。 言太傅不疑有他。一边安抚西南民心,一边还要在那种情况下努力征集粮草供应前线。 然而,就在大渝兵败,言太傅功成身退即将还朝的时候。气急败坏的大渝派出了刺客,刺杀了言太傅。 言太傅身死之后,陛下下令彻查。悬镜司没多久便查到了李尚书身上。彼时,陈老将军正好回朝换防,陛下便让他前去李府搜查罪证。” “既然一开始便用的是李尚书的笔迹,那么那些书信肯定也会找机会放进李家。陈老将军将证据上交,若将来万一被发现是伪造,别人也只会怀疑是陈老将军为了女儿所为。 毕竟,我母妃和陈贵妃不和,是那时满宫皆知的事情。” 察觉到三姐姐一直在黑暗中颤抖,我起身下床点了一盏灯。 三姐姐握住我的手腕,摇摇头,将灯吹灭。 将我拉回床上,两人盘腿对坐着。 “三姐姐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 三姐姐道:“是言阙。当年言太傅身死,他一力扛起言家,李尚书在斩首的前一天,仍不承认自己曾写过那些书信,并在刑场前赌咒。 他因此有所犹疑,这些年便一直私下查访。 一件事情的发生,既得利益者都是最值得怀疑的。那件事情后,陈美人一跃升为贵妃,太子的名分也确立了下来。言阙便将目光放在了他们身上。 但陈老将军在那件事情后,便常年戍边,不再过问朝政。陈贵妃也在生下遂儿之后便闭宫避宠,实在是不像一个该志得意满的人。 还有一件事情,你恐怕不知道。当年陈贵妃难产,满宫的太医都被陛下召集到了清黎院,但陈贵妃却算着时间,猜到那时候李美人也已到产期,看着满宫的太医,她就知道陛下是不想让李美人活了。 知道那时若叫太医必会引人注目,便那种自己都尚且危急的时刻,让自己的贴身嬷嬷偷偷离开前去帮李美人助产。 而且,小蝶一直都是陈贵妃的人。若无贵妃这些年暗中回护,她一个无权无势没有人脉的小宫女,又如何能在这宫里养大一个孩子。” 小蝶是陈贵妃的人,这件事情我在认识萧遂之后便有所猜测了。 萧遂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尤其是在吃的方面。有他每日的碎碎念,我很快就知道他和贵妃的口味。便猜道那些年小蝶带回来的食物,大多都是清黎院剩下的。 结合三姐姐的话,我大致明白了陈贵妃的用意。她知道宫里最不想让我活下来的是谁,为了他的家人和孩子,她不能明着帮助我。 她知道只要我出生了,那个人就算是为了不伤天合,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弄死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她暗中相助小蝶,让我们可以虽然艰难,但是活下去。 “那小蝶的死?” “这是意外,她是在提膳的时候,不慎落入荷花池的。”三姐姐回答。 我看向她,我的视力极好,即便在黑夜中也能宛如白昼。我清晰的看着三姐姐的脸,没有丝毫心虚或闪躲的样子。 三姐姐没有说谎。但我知道,小蝶绝不是意外身亡,至少不会是意外溺水。 小蝶很怕水,她曾说过很多次。她幼时曾溺水,很怕那种感觉,但却因祸得福学会了泅水。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靠近荷花池,甚至掉下去。即便掉下去了,她也能自救。 门外传来刀兵相见的声音,惨叫声呼救声响彻宫城。我看向三姐姐,她正抱膝坐在床的内侧,听见动静后,她抱着我做进床内,道:“别怕,别怕,他们不会到这里来的。” “他们是谁?” 三姐姐不语。 “三哥造反了?” “不,是太子他们要逼宫,三哥是护驾!” 我在黑暗中弯了弯眉眼,觉得此时的三姐姐有些幼稚。 三二五、定局 “三姐姐,萧遂会出事吗?” 门外的声响越来越大,但却没有人能闯进来。也是,禁军统领是林燮,恐怕今夜朝阳殿比父皇的养居殿还安全些。 我依偎在三姐姐身旁,忽然有些担心那个小胖子。 “太子荒淫,大哥是长子又有四哥这个在军中威望甚重的亲兄弟,陛下有意改立东宫。太子自觉走投无路,便想孤注一掷。此事已被大哥知晓,今夜他们都会来勤王...... 不论最后谁能成事,总要留一个兄弟以示仁厚,堵住悠悠众口的。” “三姐姐,你叫他陛下,你很恨他?” 三姐姐不语。 “他的消息这么不灵通么?怎么什么准备都没有?会不会被一网打尽?” 我揣度着现在的情况,暗想着恐怕今夜已经成年的皇子都必定掺和进了这场乱局。若今晚几个哥哥都死了,让小胖子当皇帝的话,大梁能挺多久。 三姐姐冷笑一声,道:“五哥为了讨好他,给他介绍了一个道士,这几天正闭门研究炼制长生不老药呢。” “额......有点蠢。” 不知是谁的血溅到了门窗上,绘成了一串血花。三姐姐捂住了嘴,不敢再说话。我知道他们其实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即便林燮近期执掌了禁军,言阙也因为一战成名而奠定了在文人和朝臣中的地位。三哥身边文武兼备。但他们还是没有万全的把握,因为他们要对抗的不仅是几个皇子,更是执掌天下的皇帝。 父皇也曾是厮杀着登上帝位的,他对皇子们的路熟是了解的。所以这些年他才会致力于平衡,他不会让任何一个皇子的权势超过他。 可一场三国合围,打破了这种平衡。 或许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知道自己无力挽回,所以才破罐子破摔,干脆的寻仙问道了起来。 天色一点点变亮,当房间的大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三哥赢了。 昨夜言阙牵制住了巡防营的人。太子带领东宫属臣及府兵杀死了大哥、四哥,并冲进皇宫。三哥和林燮进宫勤王,林燮亲手斩杀了带兵冲进养居殿的太子。 五哥听闻消息吓破了胆,疯了。 宫里因为兵乱,各宫皆有伤亡,就连皇后都未曾幸免。 据说,父皇伤心过度兼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养居殿外,重兵把守。 三哥一边代理朝政,一边装作孝子贤孙每天待在养居殿里亲尝汤药。 我去了几次,想送些点心进去,都被人拦在了门外。 看着小高公公沉默且为难的对我摇摇头,我只能再次将点心递交给他。 离开养居殿后,我遇见了言阙,他破天荒的对我行了个礼,这让我很是意外。回到朝阳殿后,我还把这当作一件新鲜事儿,和三姐姐说了说。 三姐姐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言阙是个守礼的人,以前只是因为误会,如今真相大白,他自然会以平常心待你。你是大梁的公主,受得起他这个礼。” 大梁的内乱虽说暂时稳定了下来,但消息传到别国,难免有人想要趁火打劫一番。 北燕犯境,想要趁机抢夺大梁几城。 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夹在大梁和北燕之间的滑族,竟然忽然出兵相助,帮大梁稳定了局势。三哥主政期间,有此功绩,人心所向,朝局顿时稳定了下来。 没过多久,父皇驾鹤西归,三哥理所当然的登上了皇位。 三哥活着的弟弟妹妹不多。为了以示宽厚,登基后,他给我们每人都晋封了一级。 疯了的五哥,成了福亲王。小胖子封了纪亲王。 三姐姐是晋阳长公主,六姐姐是笠阳公主,而我则成了安阳公主。 除了五哥早就出宫开府,我和三姐姐他们依旧被允许住在原本的宫殿。 守丧期满后,我和小胖子也回到了太学。 小胖子似乎更胖了,在人前依旧没心没肺的整日只惦记着吃喝玩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些时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却常常看见他在人后偷偷的抹眼泪。 陈贵妃,哦,不,现在是陈贵太妃了。自那夜宫变之后,她便一直病着。太医也说不上是什么病,只是身体一天天的虚弱,起不来床了。 不过她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比如她常常会让小胖子邀我一起去清黎院。 春暖花开的时候。 三姐姐嫁给了林燮,出了宫。 我也搬出了朝阳殿。 三哥帮我修整了惜花宫,在我成年嫁人离宫之前,都会住在这里。 三姐姐嫁人之后,依然可以时常回宫,看望太后和我们。 林燮待她很好,我们都从她每次的幸福笑容中看得出来。 但中秋宴后的第二天,我却在三姐姐的笑容中看见了隐藏的忧色。 我问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姐姐只说:“你还小,这种事情,你还不明白。” 下午,我便从六姐姐那里知道了真相。 她神神秘秘的拉着我走到墙角,说:“你知道吗?今天皇后到母后宫里哭了大半天。” “皇后哭了大半天?她不是素来贤良得体,从来不会做有失身份的事情,怎么会跑去太后宫里哭闹?难不成......言阙死了?” 六姐姐拿指头点了我的头一下,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又笑道:“不过我看言阙现在估计比死了都难过。” 听了这话,我更奇怪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中秋家宴的时候,林燮的那个妹妹,你看见了吗?”六姐姐点到即止。 我恍然的点了点头,忽然明白了过来。 林乐瑶,那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闻之不俗见之难忘。 六姐姐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皇兄对她一见钟情,备准迎她入宫,连封号都拟好了,宸妃。早上三姐姐回宫,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但是圣旨已下,满朝都知道了,还怎么收回成命......听三姐姐说,林乐瑶和言阙原本......哎,反正这事儿以后是不能提了。” 我忽然有些了解皇后的心情了。 宸,北辰也,帝王所居,自然尊贵无比。用这个字给妃子作封号,对还在世的皇后而言,无异于始终羞辱。 何况这人还是自己兄长的心上人,原本是要做她嫂嫂的。 三二六、陈贵太妃 宸妃入宫既是盛宠。 不过,在她入宫前,皇兄对皇嫂也没有多好。皇嫂被先皇赐给皇兄当正妃前,皇兄的府上便有一温柔可人的侧妃。 登基后又有云南送来的绝世美人。听说京郊行宫内还住着他的一位红颜知己。 所以宸妃的出现,对言皇后来说不过是从冷淡,变成了更冷淡。 但对别的人来说,确实戳了心得存在。 我对言皇后虽有些猫哭耗子般的同情,但却因为三姐姐而对宸妃产生不了什么狐媚子的偏见。何况,宸妃素来的行事做派也着实称不上狐媚。 名门贵女,将门烈性。若非是为了家门,恐怕她根本不屑做这个宸妃。 我原本想要找机会奚落一下言阙的心思,都因为这个女子的磊落,怕连累了她而不忍实行。她也算是个有福气的女子,入宫后不久,便怀上了身孕。这是皇兄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第一次做父亲,不论是男是女,都将是极为贵重的。 后来,听说言阙接了个差事,离京了。 第二年春天,陈贵太妃到了弥留之际。 我也没想到,她在最后的时刻,要见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我。 我半坐她的床前,被她拉着手,听她说她和我生母年轻时候的事情。她说的很多事情,我这两年都陆陆续续的听闻了一些,到并没有觉得多么新奇。 见她说说停停,一时又气喘不上来,我便搀着她坐起靠上软枕,轻抚着替她舒气。 能被选入宫中的女子大多都姿容不凡,三年多前,我在家宴上遥遥望见的陈贵妃虽闭宫独居多年,却还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佳人。如今先帝过世才两年不到,她便已经病入膏肓,骨瘦嶙峋。 我扶着她的时候,都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对着我微微一笑,道:“安阳,你今年八岁了吧?” 我点了点头。 她伸手抚摸着我的脸,我十分肯定,这一刻她又在透过我缅怀过去。果然,下一瞬,她便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道:“当年,我和你母妃相识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你和她长得真像啊......” “小蝶当初也时常这么说。” 虽然三姐姐跟我说过,小蝶是陈贵太妃的人,可我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小蝶。但这一刻,我忽然开口说了,似乎有一种感觉,很多事情,不说,以后就都说不了了。 陈贵太妃释然一笑,倚着软枕躺好,似乎是想让自己轻松些。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在我面前提起她了。” “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当面问问您。” “今日,即便你不问,我也会说的。” “我问过宫里的许多老人,他们都记得当年是你主动挑衅我母妃,当众与她绝交。您既然能避宠多年,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对恩宠看得这般重的人,那时候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和我母妃闹到那种地步?她真的是个跋扈骄纵的人吗?” “跋扈?骄纵?呵呵呵呵......咳咳......”陈贵太妃捂着嘴深咳了几声,再抬头时,眼中便有些湿润,目光朦朦胧胧的看着我,道:“她确实不是个脾气好的人,但却当不起那几个字。她不过是不太聪明,容易被人利用罢了。这一点,你到跟她不是很像了。” “利用?”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制衡罢了。你母妃心思浅,那时候先帝对她看似情真意切,可却早在我们二人之间做些让我们误会的事情。我那时也傻,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便顺势而为。 以为只要我们小打小闹的明面上不和,先帝便能满意了。 到时候,我再私下跟你母妃解释清楚,两人联手做戏也就罢了......但我没想到,没过多久,我便收到我父亲传来的密信,说陛下要对李尚书下手,命他回京协查。” 陈贵太妃说到这里,便闭目仰头喘着粗气。 “为什么是我外祖父?”我其实一直不明白,先帝即便是要铲除言太傅,也不需要拿我外祖父来垫背,毕竟是六部尚书之一,朝廷重臣。 “李尚书虽未叛国,但确确实实参与了舞弊贪污,此案当时牵扯官员不少,尚未拿到明面上来。主张彻查之人,便是言太傅。所以,李尚书便因此有了害人的动机。” “既然牵扯甚广,那为什么到最后,却只有我外祖父一家因此落难?” 陈贵太妃笑了笑,道:“安阳,你以为本朝的朝堂能有多清明?若因舞弊贪污便个个都要株连,那大梁的朝堂上,就没人了......” 我生于宫中,对朝堂之事确实并没有多了解,但却也没想到,一国朝廷能腐朽到这种地步。 陈贵太妃侧首看向我,眼含深意道:“如今倒是有那么几个有志青年,想要改换天地了,但你猜,能成么?” 我明白意有所指,还是道:“三哥会是个明君的。我曾听过他和林燮、言阙他们的抱负和理想。” 陈贵太妃清咳了几声说渴了,我连忙倒了杯水喂她。她抿了两口,便偏过头去,说够了。 我见她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也精神了些,至少喘气喘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外祖父和母亲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李家已经没有别人了,我也不想追究了。陈娘娘,我只想问问您,小蝶当初真的是失足落水而死的吗?” 陈贵太妃诧异的看向我,随后似乎很不理解的问:“你竟然将一个小宫女的生死,看得比李家满门更重?” “不论是您还是三姐姐,都跟我说过,我外祖父确实参与了舞弊案,他死得不冤。但小蝶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竟是这般性情?至亲之人倒不如一个身边的宫女......”陈贵太妃一副迷惘不解的样子。 “娘娘?” 她似乎不愿意再跟我说话了。 我知道,在她的眼里,小蝶只是个宫女,跟李家满门根本不能比。但对我来说,李家满门只是个名词,但小蝶却是真真实实对我好了四年的人。 我扶着她躺好,起身打开房门,准备叫等在不远处的萧遂过来。便听到身后传来陈贵太妃似乎用尽了全力,却压着嗓子发出的声音。 “萧选是最像先帝的皇子!” 三二七、纪王府 叫了萧遂进去,我帮他们关上了门,还未走远便听见萧遂传来的恫哭声。 陈贵太妃殁了。按例以皇贵妃制下葬,附葬先帝皇陵。 先帝嫔妃的去世,对宫里接连发生的喜事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宸妃到了能把脉验出男女的月份,已经确定了是个皇子。 皇后和当初潜邸时的那位侧妃也都先后有了身孕。 宫里喜气连连,似乎谁都忘了,还有一个正在服母孝的纪王。 一个孝期的时间,小胖子快速的消瘦了下来,成了一个小瘦子。 皇兄的大皇子出生后。 小瘦子便自请出宫建府。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他连府邸的地址都选好了。 我去问他时,他拿着图纸给我看,指着一处空旷的地方道:“七姐姐,你看这里,我准备让皇兄帮我在这里建个戏楼,听说外面大户人家家里都养着自家的戏子,想什么时候听戏,就什么时候听戏。不用跟宫里一样,还得挑日子,不年不节的还不行。 到时候,我还可以找些戏曲大家来教他们,等出师了,我肯定叫七姐姐你来听。我调教出来的,保准不必那些名角儿差。” 我看着他,随意的应了一声,有些高兴不起来。道:“就算要出宫,也不用那么急。你还是个孩子呢。” 萧遂看了眼周围,他的贴身太监带着退了出去。他一边卷着图纸,一边叹道:“七姐,母妃走了,我就不算是孩子了。” “出宫建府不是小事,不是你逞强就行的。出去以后......” “七姐。”萧遂看向我,又叹了口气。他小小年纪,便似忽然多了很多心事。 “七姐,我是先帝的皇子,和公主不一样。皇兄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皇子,我再留在宫里并不合适。你放心吧,出宫的事情,母妃早就帮我安排好了。 皇兄也答应了,清黎院的人也都会跟着我一起出宫。你不用担心我没有照应。” “萧遂,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不懂。但,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打马虎眼。”我深吸了一口气,道:“皇兄得位不正,朝中现在仍然有太子和大哥的余党意图颠覆朝纲。我听说就连疯了的五哥府上都还时常有人去试探。若你出宫,便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到时候,你就会成为他们用来对付皇兄的武器。皇兄根基已稳,那些人想要自寻死路我不管,但我不能看你身陷险境。 你在宫里,便是在皇兄的掌控之中,那些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总不能跟你扯上干系,但你一旦出宫。万一发生什么被怀疑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七姐姐,你不怕我把你跟我说的告诉皇兄吗?”萧遂说着,略带无奈的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都没有看透这个‘小胖子’。 他忽然扑过来抱住我,像乳燕投林一般。不一会儿,我便感觉肩上有些湿润,听见他吸鼻涕的声音,我略带嫌弃的将人轻轻推开,递给他一条帕子。 他将眼泪鼻涕一把摸了,将帕子一折递向我,恶心的我不由一退。他哀嚎一声,撒娇道:“七姐,你嫌弃我!” 我摇摇手,道:“帕子我有的是,给你了,你就自己收着吧。不用还给我。” 萧遂嘟囔着把帕子塞进袖中,又让我不由蹙眉并不着痕迹的理他远了点,生怕他再扑上来抱我,我实在不想跟鼻涕亲密接触。 “你就是嫌弃我,皇兄上次被我蹭了一袖子,都没像你这样。” 我有些诧异:“你把鼻涕蹭皇兄身上了?” “我不小心的么。” “他没怎么样你?”我印象中,皇兄还是挺爱干净的。 “没有啊,皇兄还安慰我呢。哪儿像你,恨不得躲我八丈远。”他说着不服气的瞥我一眼。 我摇摇头,笑叹了一句,“能做皇帝的,果然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萧遂也笑着点点头。随后认真道:“七姐姐,既然你对我坦诚以待,我也定不会对你有所欺瞒。母妃确实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她孝期满后,我便出宫,这是她一早就计划好的。 七姐姐说得那些人,我和母妃也都想到了。如你所说,皇兄根基已稳,现在不管是谁做什么什么想要动摇皇位,都是自找死路。何况,我舅舅战死沙场,外祖自前年中风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陈家已经败落了。 何况,我是真的没有那份心。自我记事起,母妃便跟我说过,我和几个哥哥差着岁数。待我长大,他们的羽翼早已丰满,让我不要争。我这一生,最好的结局,就是做一个闲散王爷。 我只要安分,皇兄会让我荣华富贵一辈子的。 至于外面的那些人,我一日不出去,那些年便一日还抱有念想,拖得时间久了,反倒会让皇兄以为我跟那些人成了一伙儿的。倒不如出去面对,也好早些让他们死心。” 我看着萧遂,忽然心中感慨,在这宫里长大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但他能这样,我也确实放心些。 萧遂要出宫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宫外,待纪王府落成,皇兄特许我和六姐姐一起出宫去纪王府庆贺了一番。 皇兄对萧遂还不错。 纪王府在京中的地段极好,面积也大。不管萧遂当时建府时提出了多少荒唐的要求,皇兄也都一一帮他落成了。 开府当天,不管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满朝文武竟来了大半。 萧遂却没有认真的去款待他们,而是兴致勃勃的拉着我和六姐姐去看他后院养的仙鹤。 他很好的演绎了一个心无大志、喜好吃喝玩乐的皇室子弟,并一直将这个形象维护的很好。 甚至有时会因为太过‘天真’,而‘不小心’将那些怂恿他的人的话说到皇兄面前去,而‘不自知’。 他那些时常‘无意’的举动,让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死了心,也让皇兄放了心。 秋后,生下皇长子的宸妃因为产后失调而越发体弱,甚至到了难以侍君的地步。 皇后和惠嫔先后诞下皇子,并又有两位低阶妃嫔怀有身孕。一时间,宫内的妃嫔们为了早日诞下皇子争宠之势越演越烈。 三二八、方涣 三哥对我不错。就像三姐姐喜欢乐理,他便替她搜罗了许多乐师。在知道我喜欢下棋之后,他也会时常招一些棋手来陪我解闷。 三哥登基后,除了招宸妃入宫这件事情做得有些不够厚道,其他的方面倒是都称得上英明。 当初助他上位的人也都得到了重用,似乎大家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而我也忘机了当初陈太贵妃临终前的那句话。 仲夏过后。 我的嫁到了吴郡沈家的一个远房堂姐清河郡主随夫回到金陵,并在回京不久后生下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沈追,当时太后按例送了些赏赐,我跟六姐姐也一起随了礼。 三姐姐嫁出宫后和刚回到金陵的这位清河郡主常有来往,所以沈追的抓周礼,清河郡主便特意邀请了她去参加。三姐姐怕我和六姐姐在宫里待得闷了,还特意进宫接了我们出去,一起松快松快。 沈家世家大族,清河郡主又出身皇室,因此门庭高贵,这场小儿的抓周倒是办的十分热闹。 沈家府邸临近皇城,虽地段缘故占地面积并不十分宽广,但结构精巧,布局紧凑却不失大方。一路走来和皇宫的景致十分不同,清河郡主见六姐姐和我自入府之后便新奇的四处张望,也看穿了我们的心思。 便对我和六姐道:“笠阳、安阳,一会儿我跟晋阳还要进去见见那些夫人,你们俩怕是不耐烦应付这种场面。我这园子里还有一处紫薇花圃最近花开的正好,不如我让翠竹带你们去看看?” 六姐姐欢呼一声,道:“如此安排甚好。之前三姐姐就跟母后说,这次带我们出来是来玩儿的。我刚才见你们家来了那么多客人,还怕一会儿又要看着一群人过来请安见礼。 能自在些,最好不过了。” “我觉得六姐姐说得对。”我附和了一声,喜笑颜开的跟在六姐姐身后。 只是六姐姐爱闹腾,而我喜静,所以跟三姐姐他们分开后,我和六姐姐虽一起去看了蔷薇花圃,但看完之后很快便决定各玩儿各的。 六姐姐一溜烟便不见了踪迹,我则带着知雀花墙闲逛。没逛多久便看见六姐姐在和一个青年男子在树下说话,那人有些眼熟,我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六姐姐和他说了没几句,便恼了起来,气呼呼的向着我的方向走来。 我见那青年男子并未追来,便从花墙后走出,迎着六姐姐过去,问她:“六姐姐,怎么不高兴了,是谁惹着你了?我们回去告诉皇兄,让皇兄罚他。” 六姐姐连忙道:“别。没有谁惹我生气,你不要跟皇兄乱说。” “哦,可是刚才跟你说话的人是谁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看见了?”六姐姐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点点头。 六姐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知雀,让知雀留在原地,自己则拉着我向花圃走去。 等到周围都没有人了,六姐姐才告诉我。“刚才那是宇文霖,你见过的。” 宇文霖,我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三个字,终于想了起来。“那个南楚质子?他还没死啊?” 当初皇城乱成那样,宫里血流成河。 除了被三姐姐护着的我,和用来施恩的萧遂,宫里其他的主子几乎都死了。一个南楚质子,没人管没人护的,居然活了下来。我表示很惊讶。 又转念一想,之前三国合围,南楚除了因为有云南穆府的震慑,也许是因为这个南楚质子还在大梁,所以才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这样一想,这个质子似乎还有点用,难怪三哥会保下他。 六姐姐似乎没在意我的后半句话,道:“可不就是他,一个呆头鹅。安阳,我跟他的事情,你别告诉皇兄,要不然皇兄会生气的。” “啊?你跟他什么事情啊?”我一副迷茫的样子,六姐姐却忽然笑了起来。 “嗷,没有没有,我跟他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别跟皇兄说,也不要跟母后和晋阳姐姐说。知道吗?”六姐姐轻声细语的跟我说着,最后一句却提高了音量,看向知雀和她自己的贴身宫女。 回到宫里,六姐姐便派人给我送了一斛东海的珍珠。我知道她的用意,却没有告诉她我知道,开开心心的收下了珍珠,便拿着在屋里当弹珠玩儿。 秋后,皇兄领了一个人进宫,说是让他教我下棋。 “你啊,真是倔性,这臭棋篓子,怎么就偏偏喜欢下棋?你说说,你都气走多少个棋手了?” “是他们自己水平不够,还冤枉我下的不好,我才不要跟他们下棋。三哥,要不然你陪我下吧?”我不服气的嘟囔着,随即捧出棋盘,缠着他陪我玩儿。 皇兄笑着把棋盘一推,手指虚点着我道:“朕每天有多少事情要忙,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功夫陪你玩儿? 何况就你那水平,朕可不跟你浪费这个时间。” “三哥!”我气恼的嘟着嘴。 皇兄朗声大笑了一阵,道:“三哥虽然没时间,但我还是给你找了个人。此人是三岁学棋,对此道颇有天赋,是如今翰林院最年轻的棋待诏。 之前给你找的那几个,你赢又赢不了,还总说人家下的不好,每次下不了几步便要毁棋,这棋品可不行。如今翰林院的那几个棋待诏一听说要来陪你下棋,什么推脱的借口都能找的出来。 这个方涣刚来翰林不久,还不知道你的那些劣迹,这次朕下诏,他的那些同僚便把他推了出来。 你啊,好好跟人家学。真学好了,皇兄有空的时候也是可以陪你手谈两局的。” 他说完,便让高湛出去将人带了进来。 我看着高湛带进来的人,顿时一愣,心道:这世间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人看着我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让皇兄他们看出什么。 皇兄把人送了过来,便跟我说,自己还要去忙朝政,又交代方涣好好教我,要有耐心,便带着高湛走了。 “屠龙局!” “屠龙局?” 我和方涣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也同时默契一笑。 三二九、度情 认出了方涣,我的心情不知为什么忽然打从心底的愉悦了起来。虽然我跟这个人只有一盘棋的交情,但我却莫名的看见他便欢喜。 他没有与我客套,这便让我更加高兴。方涣从善如流的坐在了我的对面。 在他开口前,我让知雀带着宫女们守在门外。 “原来你就是安阳公主?” “你怎么成了棋待诏?” 我们相视一笑,我看向他道:“嗯,我就是安阳公主。” 方涣低头一笑,道:“我奉诏参加今年的中正取士,只是我除了下棋,别无所长,所以被尚书大人安排进了翰林院,做个棋待诏。 其实我一到翰林,就听说了公主的威名。” “我大概也能想到他们都说了我什么了。”我笑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我也大概猜到你为什么那么做了。” “哦?”我看向方涣,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 他丝毫不在意我的试探,道:“棋经有云,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推之于棋,胜败可得而先验。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不争而自保者多胜,务杀而不顾者多败。因败而思者,其势进;战胜而骄者,其势退。求己弊不求人之弊者,益;攻其敌而不知敌之攻己者,损。目凝一局者,其思周;心役他事者,其虑散。行远而正者吉,机浅而诈者凶。能畏敌者强,谓人莫己若者亡。意旁通者高,心执一者卑。语默有常,使敌难量。动静无度,招人所恶。 棋风如人,可见心性。 以你的棋风和处境,若不遮掩,不敢示人也是正常的。” 我看向方涣,顿时没有了笑意。 方涣却起身从容的看了看屋内,从多宝阁上拿下一副棋盘,道:“那天我一直在思考你说的和局到底该怎么走,我还没想明白,你便走了。后来,我也打听不到你是什么人,这件事情到成了我的心结。今日再见到你,不如下完那局?” “他人之心,勿复度之。”我冷声道。 方涣一边复盘当日的棋局,一边道:“我没有要揣测你的意思。嗯......即便我揣测出了什么,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今日出了这道门,便会有人问你。” “我知道,我会跟那些人保持一样的口径。” “若人家许你功名利禄呢?”我也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拿起一个瓷瓶观赏着。 方涣执棋的手顿住,看向我,眼中清晰可见的同情,他看了我许久,才问:“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会对人防备至此?我听说,安阳公主十分受宠啊?” “我确实受宠。”我将那瓷瓶虚抛了掂在手中,继续道:“比如此刻,我若被人刺杀,皇兄肯定会把那人大卸八块,满门抄斩。” “安阳公主。你其实大可不必这样恐吓我。你若真想我死,便不会跟我说这些了,如你所说,你将花瓶往自己身上一砸,门外的人听见了闯进来,不消片刻我这不敬皇族的刺客罪名就会背上身了。 你既然没有第一时间这么做,想来只是为了吓唬我罢了。” “你以为我不敢?” “我当然知道你敢,但是没必要。你活得如此压抑,连一盘棋都不敢好好下,生怕别人看出什么。难道就不想有个人能陪你好好的下一局棋? 我说过我不会说出去,你可以相信我。”方涣复盘完毕,对我行了一礼,请我入座,想要完成那盘棋局。 我掂了掂花瓶,将它放回架子上,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看了眼棋盘。 确实是多年前,我在那艘小舟上跟方涣下过的那盘棋。我看向他,道:“这盘棋上,步步紧逼的是你,我只是自保。” 方涣一笑,颇有些纵容道:“公主说的是。” 我捻了了一颗白棋,放在了多年前的这盘残局上。道:“你这种脾气,今天遇上的若不是我,早就被人灭口了。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方涣像是这些年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早就计划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一样,毫不犹豫的落下一枚黑子。 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是这样。” “你这是说,你算准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白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方涣紧接着落下黑子,抬眼看向我戏谑,道:“我若说是,公主殿下会恼羞成怒吗?” “会。”我瞪了他一眼,觉得似乎被他拿捏住了,有些不悦。 方涣却一笑,道:“以后棋盘上,公主可以随心所欲,我可以做你永远的对手,公主就别生气了吧?” 我落下一子,道:“你进宫的时候,难道没有人教过你规矩吗?在本公主面前,你要称臣,方待诏。” 方涣敛笑起身,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道:“臣遵旨,谢公主殿下教诲。” 他分明行了礼,我却觉得似乎被挑衅了一番一样,心口顿时憋了一口气。 “还要不要下棋了?” “下,当然要下,微臣等这一天,可等了五年了。” 将那盘屠龙折戟的棋局下完,我和方涣又陆续下了两盘棋,直到知雀进来说太皇太后召我去她那里一起用膳,我们才停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每隔几日,方涣便会奉诏进宫陪我下棋。 他告诉我,皇兄知道我和他下完了一盘完整的棋后,确实找他问过从我的棋里能不能看出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问他是怎么跟皇兄说的。 他只是笑笑道:“从今日起,我会教公主怎么掩饰棋风。” 后来,我从高湛那里听说,方涣确实如他之前保证的那样,跟其他棋手保持了一致的口风,告诉皇兄,说我完全不懂下棋,只会随心所欲。 他还跟皇兄保证,会教会我下棋。 方涣说我的棋,底蕴不深,全靠本能执棋,所以会暴露很多自己本身的性格缺点。 比如,他说我不惜命。不仅不珍惜别人的命,也不珍惜自己的命。他说我的棋路,太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局面。 其实我想说他看棋看人也不是那么准,我明明是很珍惜自己的命的。 三三零、滑族 宸妃自入宫后,便几乎三千宠爱在一身,有她在的地方,皇兄似乎都看不到其他女人。直到她有了身孕,皇兄才在太后的谏言下,开始宠幸起了其他妃子。 而宸妃的产后虚弱不宜侍君,更是让宫里的其他娘娘们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皇兄的雨露均沾,让宫里在这短短四年里,便多了许多孩子。 除了宸妃所出的大皇子,还有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惠嫔的三皇子和越氏生下的四皇子,另外还有几个低位妃嫔所出的公主们。 我也因此送出去不少见面礼。 只是相比较皇兄接连不断的小皇子,不论是祖母还是太后甚至是我,其实都更期待三姐姐的孩子。三姐姐嫁到林家也年数不短了,却一直都没能怀上一男半女。 林燮对三姐姐情深意重,府内并无妾室,但他身居武职,这几年边境素来不太平,他时常在外奔波,和三姐姐其实也是聚少离多。 我曾不止一次听太后跟皇兄抱怨,说大梁又不是只有林燮一个主帅,让他要多为自己的妹妹考虑考虑,别总是将林燮派遣出去。 每每那时,我便能隐隐的感觉到,皇兄内心深处的不悦。 大梁自然不是只有林燮这一个主帅,但皇兄现在能全心依仗的却只有林燮。 当初皇兄在父皇的几个皇子中非嫡非长,不受父皇重视,太后也并不受宠。因此军侯之中并没有哪一位是明确站在他这边的。宫变之时,死了那么些异己,又在继位后打压了一些墙头草。 所以大梁如今除了当初戍边的几位主帅未被波及,现在能用的人,并不多。林燮作为力保皇兄上位的武将,自然要能者多劳。 这日,我按例到太后宫里请安,去的时候见高湛和太后身边的齐嬷嬷都守在门外,便知道他们母子肯定是有些私房话要聊,便自觉的到偏厅等着。 坐下后不久,我便打法知雀去将我特意带来给太后的莲子羹先温着。知雀不便在太后宫里随意走动,便找了个宫女带她一起。 知雀走后不久,高湛果然找了机会到了偏厅。 他谨慎的看了看四周,并未将门关上,走到我身边,请了个安,便低声道:“玲珑公主诞下一子,已潜逃半月,陛下已经将西郊行宫里的知情人都清理了。” 我捻了块桌上放着的点心,衣袖掩面,抿了一口,悄声道:“既然此事如今只有你和陛下知道,你便不该告诉我。若泄露出去,你怎么办?以后安心在陛下身边,不必再想办法给我传消息了。陛下多疑,若察觉了什么,对你不利。保重自身。” 高湛不着痕迹的看了我一眼,跪下磕了个头。便在知雀他们回来前离开了。 我知道高湛知进退、擅取舍、明是非、懂权衡、识大体,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他未必不知道当初先帝罚他的时候,我出言相救是报有目的的。 但这些年,他却还是念着那分微薄的恩情,时常主动的给我传递皇兄身边的消息,让我避开了许多麻烦。 不过当初父皇在的时候,他只是个在养居殿的守门的殿上太监。如今到了皇兄身边,一步步的走到了副总管的位置,就连三哥自幼跟在身边的那个都不如他得用。 三哥的性格,我这些年一点点的琢磨着,也算了解。他越信任的人,便越容不得别人沾手。若让他发现高湛私下和我有联系,恐怕即便是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也绝不会容忍。 常在河边走,就没有不湿鞋的,所以尽早断了我和高湛的联系,对我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只是高湛刚才告诉我的这个消息却让我不由心头一紧。 皇兄登基后,我便从高湛那里得知皇兄在西郊别院里养着一个不明来历的红颜知己。 那时宸妃还未入宫,皇后并不得宠。 皇兄时常会找各种借口出宫,这让我对那个女子的身份不由得有些好奇。毕竟若只是寻常女子,即便身份再怎么低微或不堪,已经登基为帝的皇兄若是喜欢,大可以随便给她换个身份带进宫来,不必如此偷偷摸摸的。 直到高湛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打听到那名女子的身份。 滑族的执政公主,一个文能治国,武能上马征战沙场的奇女子。我才恍然明白皇兄为什么不将她带进宫来。这样一个人,她若入了大梁的后宫,不仅后宫难安,恐怕朝堂上也定会掀起一阵风云。 当时高湛推测,玲珑公主之所以倾国之力帮助皇兄击退北燕,并在皇兄登基后举国依附。除了她对皇兄的儿女私情,也是因为皇兄曾私下和她有过交易。 只是,如今她丢下孩子逃离大梁,恐怕是明白过来皇兄不会兑现对她的承诺了。 联想到皇兄忽然到太后这里来跟她密谈,恐怕是要处理这件事情的后续问题了。 果然,没有多久,我便从三姐姐那里听说,滑族反叛投奔北燕,皇兄已经派林燮率领大军前往攻打滑族。 而这一次的攻打,林燮所收到的命令,是要灭掉滑族,给那些降而反叛之徒一个震慑。 林燮不负所望。 一年后,玲珑公主死于战场之上,滑族宗室被屠戮殆尽,成年男子几乎一个不留,滑族宗庙被毁。只留下一些未成年的少女被带回大梁充入掖幽庭。 三姐姐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神色颇为哀愁,言末轻叹了一句:“屠城灭国太过惨烈,恐怕那片土地之上也充满了怨魂,因果循环,我怕......” “三姐姐。”我止住三姐姐的话音。 在惜花宫内,三姐姐说的话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传不到外面去。我止住她的话,不是因为她言语中对这件事情的评论会让皇兄不悦,而是因为我怕她会因此自苦。 三姐姐是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总是会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三姐姐,战场之上,容不下太多的心善。滑族既然反叛,若不早早除去,将来他们联合北燕,死伤的便是大梁的子民了。 三三一、璇玑公主 我虽然安慰了三姐姐,但心里却也觉得她的忧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不是因为和三姐姐一样觉得灭国屠城会有报应。而是知道,皇兄既然能对当初倾滑族之力助他上位的玲珑公主做出灭国屠城的事情,那么将来难保不会对此战之后,声望日益增长的林燮下手。 皇兄会怎么看待逐渐功高震主的林燮,我并不在意。但林燮是三姐姐的夫君,而三姐姐是我想要保住的人。这便让我不得不插手其中。 年末,京中大雪。 因连年征战,即便是物资富饶的金陵,也出现了灾民逃难而来却赈济不足的问题。一时间,冻死的、饿死的被一场大雪覆盖着,不知凡几。 大雪消融后,尸体腐烂,在京中竟引起了一场瘟疫,就连宫中也未幸免。 为了防止疫情越发严重,皇宫之中各宫闭宫,我已经将近半月没有离开过惜花宫一步了。 红梅花凋零的时候,宫中传出噩耗。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和惠嫔的三皇子都染上了瘟疫。为了防止他们将病情传染给皇帝、太后、太皇太后。两位皇子被送出宫,隔离治疗。 皇子染病,非同小可,尤其是其中还有嫡皇子。太医院加紧了药方的研究,然而几日之后,药方虽然一点点完善,但二皇子却没能坚持到那一天。三皇子虽然赶上了试药,活了下来,可是却落下了病根,不仅自此体弱多病,还有了轻微的足疾。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比没了性命的二皇子要幸运的多。 二皇子的死讯传回宫中,皇嫂几乎崩溃,病倒在床。 直到疫情散去,皇兄从行宫里带回了一个小皇子,交给了她抚养,她才似乎终于振作了起来,重新执掌宫务。 我知道皇兄带回来的这个小皇子,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当初玲珑公主生下后却留在大梁的那个孩子。 为了给这个孩子一个合适的身份,皇兄对外声称小皇子的生母死于难产,其身份低贱不足一提,念在育有皇子便追封为祥嫔。 只是如今五皇子既然交由皇后抚养,以后宫中便不让再提起祥嫔。 皇后的嫡子没了。但惠嫔的三皇子却活了下来,不仅如此,她还要又有了身孕。这让原本一直无视惠嫔的皇后,一下子将对方视作了眼中钉,认为是她的孩子抢走了自己的孩子的福气。于是便常常针对惠嫔。 不过惠嫔秉性柔顺,即便被莫名针对,还是会体谅皇后失子之痛,从不顶撞,步步退让。 而皇室之中,除了皇后的二皇子。 还有五哥福亲王也同样死在了这场瘟疫之中。 临近端阳节,因为要准备送给太皇太后和太后、皇兄还有皇后、三姐姐、六姐姐等人的香包,连续几日我都将自己关在惜花宫内选花样,刺绣。 知雀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画给萧遂做的花样。 一直等我画好了一只灵鹤,放下笔,知雀才过来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给我回复。 “公主,您让朱明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滑族被关在掖幽庭的那些人中,确实有几个十分可疑。其中一个,经过长期观察,可以看出那些人都是以她为首。 我亲自去看过了,年纪容貌都和公主之前所说的璇玑公主十分相近。” “璇玑公主......”我呢喃这这几个字,手指不由自主的在桌面上起伏点落。那个在玲珑公主归降大梁住到西郊行宫和皇兄谈情说爱时,执掌滑族内政的璇玑公主...... “公主,林将军明明已经将滑族的宗室屠戮殆尽了,林将军对滑族之人来说有灭国之恨,不可能会替她隐瞒。这位璇玑公主活了下来却没有逃到民间去,而是隐藏于掖幽庭中。恐怕是有所图。这件事情要不要禀告陛下?” “禀告陛下?怎么禀告?”我戏谑的看向知雀。 她眼神微颤,顿时敛住,跪倒在地,道:“是奴婢失言了,公主恕罪。” “哦?明白过来了?” “公主和陛下并非一母所出,陛下对公主虽然疼爱,但并非完全信任。若让陛下知道公主查到了陛下都不知道消息,恐怕会对公主有所芥蒂。 是奴婢思虑不周,没有考虑到公主的处境。请公主责罚。”知雀说着,以额触地。 我心中对她并没有多少责怪,将她扶起后,道:“你是三姐姐给我的,发现了可能对三姐姐不利的事情,你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你若跟了我之后便对三姐姐的安危不闻不问,我才是真的会不高兴。” 知雀起身后便弓着身子面有愧色的站在那里。 “奴婢知错了。” 我不再提这件事。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便递给她。 道:“你是我身边的人,掖幽庭那种地方你若无故过去,也是惹人怀疑。这张纸条交给朱明,告诉她阅后即焚。她现在既然已经在那里了,这件事情便由她全权负责。也不必做什么,将人看住了就行。 那位璇玑公主和掖幽庭里的滑族人的日常交流不必理会,但若是她见了别的什么人,不论是谁,都要来报。 明白了吗?” 知雀接过纸条,恭敬的应了明白。 那张纸上写着的暗号,会告诉朱明,她在掖幽庭能动用的暗线是哪些人。 这些年我培养了不少心腹,让她们四散在宫中各处。除了知雀由我直接下达命令,其他人都是凭借暗号行事。而每个人的暗号解密方式都各有不同。虽然记的时候琐碎些,但却更能保密。 自滑族的那些人被关进掖幽庭之后,我便觉得这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斩草不除根也就罢了,还要将人带回来养在自己的地盘,让人家伺候自己,真是生怕人家没机会下手。 虽说掖幽庭这种地方出来的人不可能到皇帝的身边去伺候,可是这些人成年后却是会被发派到各宫,或各个高官府上为奴的。 让一群对大梁报有亡国之恨的人,有机会明目张胆得渗透到大梁的后宫及官员府邸。 我都不知道该说皇兄他们是低估了亡国灭族的影响还是心大到觉得一些弱女子成不了事。 尤其是当知道璇玑公主也在掖幽庭后,我就知道,这将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三三二、情 端阳节,萧遂也进宫参加了家宴。我将送给他的灵鹤香囊亲手给他戴上,蹙眉看了看他的身形,忍不住吐槽道:“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平日还是要注意运动的,少吃些。你年纪还小,不要饮酒,对身体不好......” 萧遂当初虽然因为陈贵太妃去世,守孝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但是出宫后,整日吃喝玩乐,很快便又反弹了回来。 他摸摸香囊,攥在手中,笑眯了眼,又挑衅的看了我一眼,扭着身子跑到太皇太后身边,撒娇道:“祖母,七姐姐又嫌我胖。你快说说她......孙儿哪里胖了,祖母上次可是说了,孙儿这是壮实,不是胖。是不是,祖母?” 太皇太后被他那彩衣娱亲样子逗的直乐,将人搂紧怀里,道:“你啊,都是做皇叔的人了,还这么跟祖母撒娇,羞不羞? 我看看,你七姐姐说得没错,是胖了。” 我一脸得意的看着萧遂,走到太皇太后身边,给她捏着肩道:“祖母英明,他现在可比上次进宫的时候又胖了好多呢。我听陈嬷嬷说,他前些日子还要跟人斗酒,他才多大啊。哪儿能这样?皇兄又宠着他,听他撒娇几句就由着他去了。我说多了他又不听。还是得祖母您管管他。” 太皇太后便笑着教训了萧遂几句,让他要听姐姐的话,照看好自己的身体。 萧遂乐呵呵的应了。 等到皇兄也来了的时候,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宴席上,我看着宸妃身边新来的宫女。 之前她初入宫的时候,我便调查过她。她是林燮在回京的途中救下的孤女,因为精通医术,而宸妃自生下景禹之后便一直体弱,所以便以医女的身份为宸妃调理身体。 但其实明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位眉目清丽气质温雅的女子入宫,除了替宸妃调理身体。恐怕也有帮着宸妃争宠,平衡后宫的作用。 毕竟这些年,宸妃因为身体的缘故少了侍寝,而我那皇兄也不是个能守身如玉的人。长此以往,当初入宫便盛宠的宸妃见两年竟逐渐被后来人给比下去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默默的低垂下眼眸,并未看向我。 而我之所以看她,是因为我看见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却不时的将目光投向三姐姐身侧。 这是场家宴,三姐姐身边坐的自然是她的夫君。林燮这样的疏阔男儿,英雄救美,一介孤女自然很难不动心。但林燮既然能让她入宫,便能看出,他对这个女子是没有什么男女心思的。 而这个女子,我也感觉不到她对三姐姐的恶意。 尤其是她被林燮带回林府之后,便替三姐姐调养好了身体。和林燮成亲多年都未有孕的三姐姐,如今都怀上了。 宴上,皇兄忽然点了六姐姐的名,说她年岁不小了,该选驸马了。六姐姐却推说自己还要再多陪太后几年。 太后最是宠爱六姐姐,闻言便也说女子待字闺中的时候才是最快乐的时候,不叫皇兄再催婚六姐姐。 宴后,我和六姐姐同路回宫,见她神思不属,便多嘴问了一句。 如今我也十几岁了,六姐姐也不像当年一样将我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犹豫了一下,便问我:“安阳,你说大梁和南楚会联姻吗?” “六姐姐喜欢宇文霖?”六姐姐那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我也没有拐弯抹角。 六姐姐点点头。 “那他喜欢你吗?” 我问这话时,六姐姐含羞的抿唇一笑微微抬眼嗔怪着对我道:“你这问的什么话,他自然是喜欢我的。” 我轻叹了一口气。 六姐姐脸上的娇羞和笑容便逐渐消去,她其实也明白,即便是联姻,太后和皇兄也不会让她嫁到南楚去。更不会让她嫁给一个无权无势无根基的质子。南楚皇帝这些年都像是快要把这个儿子给忘记了。 但六姐姐却是大梁最受宠的长公主。 “我知道母后和皇兄不会同意的。但是我真的喜欢他,他也对我很好。” 六姐姐说着,脸上流露出少有的脆弱。我有些不忍,却又不得不提醒她。 “皇兄既然提起了此事,想必心中是有了合适的人选了。六姐姐,不管皇兄心中的人选是谁,但总不会是宇文霖。六姐姐还是及早斩断情丝的好。” 六姐姐轻叹一声,道:“你还是不懂,情之一字,哪里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何况,他不曾负我,我又怎么能轻易放弃他。” “六姐姐,你说他待你好?我实在想不出他能怎么对你好?以他如今的处境,除了能给你写些酸诗哄你开心,又或者陪你骑马狩猎打发时间,还能给你什么?在大梁,你是他最好的选择,但他却委实不是你该有的选择。” 六姐姐蹙眉,一副不认同的样子看向我,道:“感情之事又不是权衡利弊,哪儿有什么最好的选择?你这样看待感情,又怎么可能得到真情?真情是两人不计得失不计后果的自然流露......当你遇见那个对的人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今日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看着她这一副惟情至上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是说不通她了,便不再劝了。 何况,她说的那种感觉,我确实难以理解。 在我这种要活下去都要靠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筹谋的人眼里,过多的感情只会让我活得更累。 但六姐姐不同,她有亲生母亲和同胞的兄长的庇护,她还有天真的资本。大概是这样,六姐姐和我总没有三姐姐亲厚。 三姐姐能理解我的处境,六姐姐却会觉得我权衡利弊不够可爱。 跟六姐姐分开后,我回到惜花宫。让知雀替我摆上了棋盘,便自己跟自己下着棋,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知雀知道我下棋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所以便静静的陪在身边,不敢出声。 我捻着棋子愣愣出神。 方涣已经半年没有进宫了。最后一次进宫时,他说他有些事情要回家乡去处理。我问他,他却没有细说。后来他久久未归,我派人去翰林院查了一下,才知道那时候是他母亲传信让他回乡成婚。 三三三、偏爱 秋去冬来,很快又一年过去。 二月,三姐姐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祖母当年便是最为疼爱三姐姐,如今爱屋及乌,对她的孩子到比宫里的几个皇子更加喜欢,不仅亲自为他取了名字林殊,每每三姐姐带着林殊进宫,祖母都是爱不释手,一刻都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若不是念着那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孙子,祖母恐怕都想让三姐姐带着那孩子住到宫里来了。 不过小林殊也确实讨喜,不仅样貌挑着三姐姐和林燮的优点长,还十分聪明活泼,每次他一进宫,宫里便明显的热闹了起来。 就连皇兄都纵容他在宫里随意的放风筝。 他的这种难得的随心所欲,不仅让宫里的一众皇子公主们嫉妒,就连六姐姐都亲口说过羡慕。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六姐姐已经拥有了很多,但皇室中人的感情,却是极为奢侈的。即便是三姐姐,她和林燮虽然是两情相悦难得的佳侣,但也并非没有政治联姻的缘故。 六姐姐的婚事,皇兄早有安排,但她却不想认命。她和宇文霖的私情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七月流火,蝉鸣阵阵。 六姐姐闯进惜花宫的时候,我正在指挥着知雀她们往避火缸里倒锦鲤。 “箫溱洧,枉我将你当做我最好的姐妹,你居然出卖我?”六姐姐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不由分说的推了我一下。 我一时没站稳,跌倒在地。 知雀她们见了,瞬间慌了神,赶过来扶我的扶我,拉着六姐姐的拉着六姐姐。 “嘭!”的一声。几人原本抬着避火缸里倒的装着锦鲤的陶器,此时脱手摔在了地上。 两尾三色锦鲤挣扎这在地面上拍打跳跃。 我倒在地上,陶器碎裂时四溅的水溅了了我一身,知雀扶起我,给我擦着脸。对六姐姐道:“笠阳公主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们公主好好说?我们公主对您素来亲厚,您怎么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对她?” “闭嘴!”我骂了知雀,“六姐姐即便是误会了我什么,她也是我的姐姐,姐姐教训妹妹,用得着你一个奴婢多嘴? 自己倒王嬷嬷那里领罚。” “公主......” 我瞪向知雀,六姐姐身边的齐嬷嬷此时来到惜花宫。她一眼便看出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脚步一停下便替知雀求情。 “七公主,知雀姑娘也是护主心切,即便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您也该看在她衷心一片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齐嬷嬷求了情,知雀反倒明白了我的用意,自己跪倒一边找王嬷嬷领罚。 六姐姐是太后亲女,今天就算她对我做了什么,太后和皇兄都不会因此而惩罚她。反倒是知雀,即便是为了护着我,但尊卑有别,她一个宫女对着长公主不敬,往大了说,便是藐视皇族。 以六姐姐的性情,冷静下来不至于对知雀做什么。但太后却未必能有这么大度。尤其是如今这种状况,太后对六姐姐多有容忍,却未必不会拿一个宫女出气。 我先罚了知雀,除了因为她确实太过冲动,犯了宫规,也是为了不让太后在那这件事情做文章。 王嬷嬷按照宫规,让知雀领了二十巴掌的掌嘴。 巴掌声中,我看向六姐姐,她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沉着脸甩开拉着她的宫女,看向我,似乎在等我一个答案。 我理了理自己的湿发,对着六姐姐道:“六姐姐消气了吗?这里现在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六姐姐若不生气了,可否容我先进去换件衣服?” “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把我和宇文霖的事情说出去的?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说完我立刻就走!” “六姐姐,你和一个别国质子能有什么事情!六姐姐,还请顾全皇家的体面。”我走进六姐姐,后一句话压低到几乎之后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地步。 齐嬷嬷也是个人精,此时已经遣散了其他宫女。 王嬷嬷也掌完知雀的刑罚,带着她跪倒惜花宫外。 脱水的锦鲤还在地上不时的扑腾一下,一张一合的大口呼吸着,苟延残喘。 “是不是你?”六姐姐深呼了一口气,还是坚持问我这个问题。 我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狈,低笑一声,蹲下身来,双手死死的掐住锦鲤的两鳃,将它捧起扔进避火缸内。 避火缸内种了碗莲,锦鲤一入水,便躲到了荷叶下。 我见它们都还活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举着脏污黏糊的双手起身对六姐姐道:“六姐姐难道以为,这些年皇兄和太后都不知道你跟宇文霖的事情吗?” “什么意思?” “六姐姐,四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是大梁的受宠长公主,而宇文霖不过是个南楚的弃子。皇兄英明睿智,太后又对你关怀备至,你在宫内宫外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之所以不说,只不过是因为疼爱你,纵容你。把宇文霖当成是能讨你开心的玩意儿罢了。” “你胡说!” “六姐姐,纵容和疼爱是有限度的,你玩儿归玩儿,但该背负的责任还是要背负的。皇族的脸面,不能毁在你的手里。 不过,六姐姐,皇兄是真的疼爱你。即便宇文霖不是合适的驸马人选,但皇兄在知道你们私定终身之后,还是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六姐姐其实不笨,但在对待宇文霖的感情上,却一直糊涂。她和宇文霖暗中相恋多年,在一方别有居心根本不曾隐藏的情况下,这件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京中大大小小的耳目。不仅皇兄知道,就连其他消息灵通些的达官贵族也都心知肚明。 大概也只有被感情蒙蔽了眼睛的六姐姐,才以为她和宇文霖的事情是个秘密。 而事情之所以没有摆到明面上,也无非是皇兄真心疼爱这个妹妹,想要给她的这份感情一个成全。 大梁和南楚这些年休战交好,便是为了成全六姐姐的这份情。 三三四、对不起 我换了一身衣服,便带着六姐姐向文辉殿走去。 宫门口,高湛正等在那里,见了我们便将我们悄悄从后面引到大殿的帘子后。 六姐姐问我:“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什么事情?” “六姐姐,你忘了?我说过皇兄一直以来都是想成全你们的。但六姐姐毕竟是女儿家,又是我大梁的长公主。所以皇兄一直在等,想知道那宇文霖是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这几年来,但凡他能有勇气到皇兄面前向你提亲。凭着皇兄和太后对你的疼爱,这桩婚事便早就成了。 可是,他没有。 如今出了这件事情,皇兄自然不能不替你的终身幸福考虑。所以他早就决定,今日叫宇文霖过来,问问他的心意。 六姐姐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六姐姐的。这是你的终身,皇兄说过,要让你第一时间知道才是。” 六姐姐自然知道我说的这件事情是什么事情。 她推我的那一下也不算是完全冤枉了我。她和宇文霖的私情虽然几乎人尽皆知,但她前几日失身于宇文霖的事情,却是我辗转透露给太后的。 而太后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她请安。她大惊失色之下,被我看出神色不对,便将此事又告诉了我,让我给她出个主意。我则干脆的让她将这件事情告诉皇兄,让皇兄做主,最好能成全六姐姐。 六姐姐作为长公主,未婚而失贞对皇室来说,绝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而且这种事情有一便会有二,若万一有一天未婚先孕,只怕六姐姐的下场便不会好了。倒不如早早的将事情挑破,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阳,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姐姐一会儿回去再给你赔罪。”六姐姐很快便给我道了歉,满含歉意的看着我。 前殿传来皇兄的声音,六姐姐原本想要伸过来拉我的手,收了回去,紧张的转过身去凑近帘子,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宇文霖,你和笠阳之事朕已悉数知晓,你在大梁多年,朕自认不曾亏待于你,你却恩将仇报,诱拐朕的皇妹,此事,你准备如何向朕交代?你南楚如何向我大梁交代?” “陛下容禀......小王倾慕笠阳公主已久,公主与小王也是两情相悦,此番实在是情到深处,难以自抑,才会......求陛下允准我求娶笠阳公主为妃,我宇文霖此生必不负公主。” 宇文霖的这番话传到帘后,六姐姐便面色微红,娇羞情切不已。 但随后便又传来皇兄的声音。 “你即说与她两情相悦,朕也不能不顾及皇妹的感受,你们二人之情,朕不是不能成全。只是,笠阳是朕的同胞妹妹,是太后最疼爱的公主,不论是朕还是太后,都绝不忍心让她远嫁。 说来,你在大梁生活的时日并不比在南楚的时间短,想来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宇文霖,你若有心求娶笠阳,不如便留在大梁,朕同意将皇妹许给你,也会按照大梁的礼制,封你为驸马。 你看如何?” 皇兄的话音落下,宇文霖的回话并没有第一时间传来。我看向六姐姐,她似乎有些紧张和期待,我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殿外。 宇文霖正伏跪在地上,看不清神情。 我转头对六姐姐道:“留在大梁不好吗?能跟六姐姐你永远在一起,还能做驸马。他还在犹豫什么?” 六姐姐似乎也想要掀开帘子冲出去问一问宇文霖,问他在犹豫什么。但她却控制住了自己,她静默的站在那里,等着帘子外的人的答案。 “如何?” “陛下......” “想必你也知道,南境不久前传来消息,楚王病重,你的兄弟们最近动作很是频繁。朕倒不是不能派兵助你回国夺权,可你离楚多年,在楚国毫无根基,想来即便是回去了也并无希望。 倒不如留在大梁,做朕的妹夫。至少笠阳对你是一片真心。” 皇兄的这番话说出来,宇文霖却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反倒是看起来更加犹豫了。 “求陛下容小王思量......” 我看向六姐姐,她一脸难以置信,上前一步便要掀开帘子,我伸手挡在她的面前,压低声音劝道:“六姐姐,此时你绝对不能出去。” “我要去问问他,他还要思量什么?我要问问他,难道他对我说得那些情真意切,都是假的吗?”她说着一滴清泪滚落脸庞。 “你此时出去,他若答应了,难免会被胁迫之感,若不答应,那皇兄和你的颜面又如何保存?六姐姐,你冷静些,不若再等等吧?或者你私下再问问他?嗯?” 眼泪不停的从六姐姐脸上滑落,她拂袖转身离去。 我在帘后又等了许久,才听到宇文霖似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般问皇兄:“我若回楚,陛下愿出兵多少相助?” 皇兄问他:“你考虑好了?” 他回道:“是我对不起笠阳。” 身后,高湛静默无声的出现。我和他对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走出了文辉殿。 高湛跟在我身后,出了殿才说:“笠阳公主在偏殿等您。” 我一到偏殿,六姐姐便看向我,我知道她想问我宇文霖最后的答案。 “六姐姐,你别难过......”我拿着帕子替六姐姐拭去泪痕,她侧过脸去,复又恳切的看着我,道:“你跟我说实话,他......他说了什么?” 我怜惜的看着六姐姐,并未隐瞒她,道:“他问皇兄能派多少兵助他,他说对不起你。” 六姐姐哭笑着将桌上的茶壶茶杯扫落一地,并掀了桌子,道:“对不起我?他说对不起我?他为什么要对不起我?” 六姐姐跑了出去。 我以为她不会放过宇文霖。 毕竟从年少相识到情窦初开,宇文霖一直都是六姐姐心里的那个人。那个人负了她,我以为她怎么样也要报复宇文霖才对。 但知雀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六姐姐约见了宇文霖,并和他一刀两断。 知雀告诉我,六姐姐说:轻生自愿,事过无悔。 三三五、大婚 宇文霖在见过六姐姐后,便连夜离开了大梁。 次日,皇兄便来找我下棋。 黑白交错间,皇兄的神色渐渐从一进门时的阴沉转到了正常。 “你这几年棋艺倒是很有长进了,看来方卿教的不错啊?” “方卿?”我落下一子,抬头茫然的看向皇兄,一副没想起他说得是谁的模样。 皇兄见状,笑叹一声,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当初所有棋手都不肯陪你下棋的时候,可是他耐着性子把你教成如今这样的,怎么一转脸就把人家给忘了?” “哦,皇兄说的是那位棋待诏啊!他都好几年没进宫了,皇妹一时哪儿能想得起来啊?何况我才不是没良心。我可一直记得,是皇兄时时替我费心,才招来那么个人教我下棋的。我记得皇兄对我好就行了。” “话虽如此,但毕竟教你一场,师恩还是不能忘记的。我记得你当时很是喜欢找他下棋,他如今回京了,你要不要召他进宫?也让方卿看看你有没有长进了?”皇兄说着,落下一子,似不经意的问我。 我原本正举着棋子盯着棋盘做冥想状,听了这话便连忙拒绝道:“皇兄,我如今可不必从前了。那时候是年纪小,还不懂事呢。 虽说三姐姐家也养了些乐师,但她毕竟已经成婚,住在了林府,有一大家子仁在,并不怕避讳。但皇妹现在可是住在后宫,那方卿似乎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一个年轻男子若时常被我召进宫来,难免会惹人闲话。 我可不想惹这个麻烦。” 皇兄听后,沉思片刻,看着我笑道:“倒是朕糊涂了,忘了你如今也似乎个大姑娘了,怎么?可有心仪的人?” 我落下一子,嘟囔着道:“这种事情不是该有皇兄替我费心吗?哎呀呀,下错了,您是不是故意分散我的注意力的,您明明知道的吗,我最是不能一心二用了,一说话,我都忘了走到哪了。皇兄,我能拿起来重下吗?” 皇兄拍了一下我伸向棋盘的手,道:“落子无悔,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方卿没跟你说过?” “落子无悔,真君子......我又不用做什么君子,我就是个小女子,皇兄你让让我呗?我都好久没赢过了。” 皇兄朗声大笑,道:“你啊你,难道皇兄让你的还不够多吗?你这性子,真真是赖皮。朕是得替你找个成熟稳重的驸马,好好管着你了。” 一盘棋皇兄从阴沉而来,到尽兴而归,我却觉得下的索然无味。他一走,我便让知雀把棋盘收拾了。 走到院子外。 那避火缸里养的锦鲤正在里面自由自在的游弋着。 ‘他回来了。’ 我捻着鱼食喂鱼,喃喃自语着。 “奴婢参见公主。”身后传来青阳的声音。 “有消息了?” “是,奴婢已经查清,陛下日前召见了崔国公世子,似......似是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 “崔国公世子?呵,崔氏倒是世家大族,崔国公是一品军侯,世袭的爵位,如今朝堂之上论在军部的势力大概也就只有崔家能跟如日中天的林家一教高下了吧?不过我记得这位崔国公,年前还说自己年事已高,不能上战场了吧?他,六十八还是六十九岁来着?他的儿子几岁了,不会还没成婚吧?” “崔国公六十有九,崔世子是他的老来子,但也年过三十。若非当年笠阳公主说要再多陪太后几年,要嫁给崔世子的该是她才是。 笠阳公主拒婚后,崔家娶了中书令高家的长女。高家长女一年前难产一尸两命...... 公主,陛下......公主,要不然您找太皇太后求求情吧?那崔世子房中妻妾成群,宠妾灭妻,高氏便是死在他的几个宠妾的算计之下......实非良配啊......” 青阳说着,大概是同情我的处境,竟失声哭了起来。 我低笑一声,自嘲道:“皇兄可是给我寻了个良配,我怎么能不识好歹?何况,在他眼里,妻妾成群,宠妾灭妻又不是什么错处。” “笠阳公主婚前失贞,闹出这般大的丑闻,陛下尚且为她费心定下了品貌年岁都相当的谢家公子。怎么就不能也怜惜怜惜公主。那崔家......崔家......呜呜呜......” “好了,哭有什么用?把眼泪擦擦,去帮我叫白藏和严节回来吧。” “公主!奴婢知道了,那朱明呢?”青阳之所以诧异,是因为我曾说过,除非我要离开皇宫了,否则便白藏和严节各司其职,静默在自己的岗位上。如今我召他们回来,显然是要带着他们陪嫁了。也就是说,我是不准备拒婚了。 “朱明先缓缓吧,让她继续盯着掖幽庭。等事情了了,我总会接她出来的。” 过了几天,六姐姐和我的赐婚旨意便分别颁布了下来。 旨意下来之后,三姐姐曾进宫问了我一句,是否愿意。她说,我若不喜欢,她便去帮我求太皇太后。但我其实知道,太皇太后对我,只不过是面子情罢了,圣旨已下,即便三姐姐求情,太皇太后也不会驳斥皇兄的旨意。 萧遂也已大婚,倒不像小时候那般幼稚了。只说,我若在崔家受了气,一定要告诉他,他不论如何都会替我出头。 一个月后,原本还在抗拒赐婚的六姐姐因为被查出怀了身孕,而不得不喝下一杯能让人致幻的‘情丝绕’,和谢玉共赴巫山,坐实了夫妻之实,快速的下嫁到了谢家。 从赐婚到大婚,再到婚后查出有孕,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再联想到三个月前南楚质子忽然离开大梁,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皇家有意遮掩,谁也不会不开眼的在明面上再提起此事。 大概是六姐姐的婚礼太过匆忙,失了皇家体面。所以皇兄准备在我的婚礼上挽回一下尊严,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为了拉拢崔国公府。 一年后,我的大婚在皇后的操持下,办的格外隆重。 皇兄带着皇长子亲临崔家,给足了国公府的面子,也让大家纷纷认为皇兄对我这个异母的妹妹,同样宠爱非常。 行礼之后,我便拿着扇子坐在新房里等着崔延。 崔延回到房间,挥退了我陪嫁的宫女们。我缓缓放下扇子,看向眼前这个带着酒意却不掩窘迫、惶恐的人,知道一切都如我所料。 三三六、局 看着崔延一步步走近,他那无能却又不甘而急色的样子令我作呕,我摇着扇子不着痕迹的看向白藏出门前点燃的熏香。 熏香的白烟在屋内徐徐袅袅的萦绕着,我在心里默数着数字,看着崔延向我扑来,口中说着:“公主,我们安歇吧。” 我因恶心厌恶而向旁边挪了一下,让他扑了空,他却以为我在和他玩情趣,搓着手笑得猥琐。 “好公主,别害羞么,过了今晚,我保证你以后天天都想着......”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新婚当夜就谋杀亲夫的时候,熏香内的迷烟终于发挥了效用。 崔延倒在了我身边,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出拔步床。 白藏推门进来,将因为迷药而跌倒在地的我搀扶住,并给我嗅了解药。 “他怎么还有那种念头?还没起效吗?” 从一年前跟崔延定下婚约起,我便没有准备跟他圆房。但我若想要自在些得生活,便需要一个契机离开皇宫。何况,我身为公主总有要出降得一天,不是崔延,将来也会有陈延、李延...... 所以我提前安排白藏等心腹出宫,筹谋了一年便是为了今日。 “奴婢亲自观察过,确认药效已经起作用了。不过像他这种人,就算不行了,但那种念头还是会有得,就跟宫里的一些老太监一样。” “毕竟是用了药,其他人会不会看出端倪?” 白藏自信一笑,道:“公主放心。这种药只有刚服用下去的头一个月才有可能被诊出来。这崔延素来自诩风流,一开始药效发作时讳疾忌医,根本没有要找大夫看看的念头。甚至为了保持雄风,还私下用了些猛药,更是催发了奴婢给下的那种药的作用。 如今他就算找再高明的太医,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不管是谁来诊,都只会诊出他纵欲过度、肾水枯竭,绝对查不出其他痕迹。” “那就好,你将房间布置一下,就先下去休息吧,后半夜还有一场好戏呢。” 白藏微微阖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我,交代了一句:“公主,此药要用后便能在身上显出被凌虐的痕迹,虽然不疼,但是药三分毒,公主莫用得太多了。” 我点头接过瓷瓶,白藏便向拔步床内而去。 片刻,拔步床内,崔延的衣服被剥开,随意的揉成一团,人被拖到拔步床外几步。 我打开瓷瓶,用绢帕沾了些里面的液体,在自己的胳膊、脸侧、身体上划下一道道痕迹。药水渗入皮肤,在我的身上显出成片的淤青和红肿。 连白藏这个知情人,在布置完床内的一切出来时,看见我的样子都不由吓得一怔。 白藏带着瓷瓶和绢帕出去销毁痕迹,我则坐在桌边静静的看着龙凤烛,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三更锣响,我起身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揉乱,掀翻了桌子,喊出了第一声‘救命’。 院子里守夜的的人听见了动静,开始活动起来,听有人到门口问情况时候,我再次喊了一句‘救命’。并拎起贵妃榻旁插着狐尾百合的瓷瓶走向崔延。 房间的门从里面拴着,屋外传来知雀的声音:“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听见了公主的声音!公主怎么在喊救命?” 她拍着门,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屋外,崔延的乳母赶到,拉开了知雀,并让人将她按住,压低着声音劝道:“知雀姑娘不懂,女儿家第一夜难免有些不适,公主身骄肉贵,想来是还不适应,所以才呼喊出声。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知雀姑娘还是不要在此大惊小怪,打扰了世子和公主的新婚之夜......” 知雀焦急的尖声呼喝着:“大胆!皇室规矩,公主若不愿意,驸马不得强行和她同房!如今公主在喊救命,你们却视而不见!待我回宫禀报陛下,定要将你们通通治罪......呜呜呜......” 我走到昏迷的崔延身边,毫不犹豫的举起花瓶向他的额头狠狠砸去,并尖叫了一声,猛地打开房门,厉喝:“崔家纵容崔延凌虐当朝长公主,藐视皇族,崔国公府是要谋逆吗?!” 我在宫里的形象素来是没有势力,无依无靠的。所以出降崔国公府,身边的心腹除了知雀是陪嫁,其他人,我都早早安排他们先一步出宫并找机会混进崔府,如白藏这样的。 而跟知雀一起陪嫁过来的,大部分都是各方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如皇兄、太后、皇后和各宫娘娘们的人。 所以,我在屋内发出呼救的时候,出了知雀是真的担心,其他人大多都在观望,以至于明明这个院内随我陪嫁而来的人和崔家的人,人数相当,但却没有人闯进门来。 直到我打开房门,冲到院子里,那些人看见我的‘惨状’,才知道此事不能善了,才纷纷行动起来,各司其职。 崔家的仆人中,有人跑到房内查看崔延的情况,有人则见机已经跑出院去,通知崔国公。 崔延的乳母从新房中跑出,嘶喊着让人去请大夫。 我倚在知雀的怀里,目光扫向众人,道:“拿本宫的名帖,去请太医!皇兄没有审他之前,不许他死了!” 我的随从听令出府去找太医。 不久,崔国公崔志和他的夫人匆匆赶来,衣冠未整,想来是来的路上听他府上下人说明了情况,此时也顾不上摆婆家人的威严了。我尚在侧屋更衣,他们便以君臣之礼跪在了屋外。 陪嫁的梳头宫女正在帮我重新梳理头发,知雀虽然知道部分内情,但看着我这一身狼狈,还是不由心疼到红了眼眶。我听见外面的动静,对着知雀道:“你出去,让他们先起来。” “公主,崔家既然敢做出这种事情,他们便是跪死在门口都不能赎罪。公主何必心软。” 我却劝道:“去吧,伤我至此的是崔延,崔国公素来忠君爱国,绝对不是有意欺瞒皇兄的。何况,我既然已经嫁入崔家,那国公爷夫妇便算是本宫的长辈,我就算再委屈,也没有让长辈跪着的道理。 你先出去转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本宫此时形态不宜见人,待重新梳妆后,再请他们进来。” 三三七、崔国公 崔志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 他和他的夫人此时跪在房门口请罪,其实只是为了扳回劣势。今夜,新房之内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凭我这一身伤痕,就算崔延死在了当场,崔家也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何况崔延没死。 所以,他们之所以一来就当众跪在外间,便是想要放低姿态。若我此时不管不顾的冲出去大闹一场,伤了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甚至不需要我真的命人动手。只凭他们跪在门口,我却不管不顾,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趁势装病倒下。 那么很快,我有理也会变成没理。这里毕竟是崔国公府,天亮之后,消息传到坊间,恐怕就会变成安阳长公主肆虐跋扈,新婚当夜重伤夫君,并仗势羞辱公婆了。 而我身边的人即便替我解释,也会被说成是自己人的包庇。 但崔志不知道,随我出宫陪嫁到崔家来的,并非都是我的心腹。那些人大多各有其主,虽然不会真心护卫我,但不管是谁的人,为了各自的利益,今晚崔府发生的事情在天亮前都会立刻‘如实’的被传到他们自己的主子耳朵里。 而且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所以我根本不会出去撒泼胡闹。 知雀将我的话传给了崔志,他便立刻明白我不是那种好拿捏的对象。 此时已是深夜,崔志虽是我的长辈,但毕竟男女有别,按礼就算要谈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 可我是皇帝的妹妹,是大梁的长公主。 我和崔家是奉命联姻,天一亮,按规矩,我和崔延便要进宫去向皇帝谢恩。 宫门卯时大开,此时已经到了寅时,留给崔家善后的时间不多了。 我梳好头,换好了衣服,便由知雀搀着坐在侧座上,留出两个主位请了崔国公夫妇进来。 他们进门后,便看向我的脸。 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府中下人们跟他们所说的情况丝毫没有夸大,光是我脸上和脖颈间露出伤便足以让他们心惊到根本不敢坐下。 我看了眼正要关上房门的崔家下人,道:“把门敞着吧,虽有夫人在场,但毕竟不合礼仪,未免瓜田李下,还是光明正大些的好。您说呢?国公爷?” 崔志此时绝不敢违逆我,连连称是,并让下人们退出院外。他这样做除了为了附和我的话,自然也是不想让更多人看见接下来的事情。 我却让我的随从和婢女们都留在院内,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广袖滑落,露出了手腕间被捆绑过留下的印记。 “本宫自幼在宫中长大,从未经历过如此龌龊之事。虽信重二位人品,必不会再伤害本宫,但到底心有余悸,所以留些人陪陪我壮胆,可否?” 崔志连忙回应:“那逆子素来并无这般行径,今日想是失心疯了。公主,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我放下茶杯,茶杯重重落在桌上的声音打断了崔志的话。 “本宫虽无生母教导,但自幼受太后怜惜,出降前也不是没有学过为妻之道的。敢问崔夫人,本宫今日所受之辱,可合乎礼法?” 这位崔夫人原不过是个妾室,只是因为生下了崔国公府唯一的男丁,所以才在原配死后被扶了正,因此并不怎么上得了台面。 但也知道我现在的这般模样必是受了大折磨的,这种情况,即便是放在妾室身上,传出去了都要被御史参上一本。更何况,我不仅是正妻,还是大梁的公主。 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崔国公,瑟缩着跪在地上,不停的哀哀祈求着,让我放崔延一马。 我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不是无的放矢。 崔延在这方面素来不检点,以往和那些妾室同房时也不是没有用过那些手段。更是在青楼楚馆,弄死过不止一两个人。 但这些事情,对于同为男子的崔志来说,只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在女色上有些不羁,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事后,派人善后,早已得心应手。 所以此时,在我做局陷害了崔延后,崔国公府上下才无一人觉得崔延可能会是冤枉的。就连崔志也只是拼命的思考这次该如何善后。 他不听的劝说我息事宁人,又暗示我这种事情若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好。 崔志年事已高,见我一派淡然,并不听劝的摸样,便做出一副晕眩的样子,想要逼我就范。崔夫人也配合着道:“公主殿下,此事是延儿对不住你,以后你想怎么打他罚他都行,但老爷年纪大了,经不起事了,你就不要再为难他了......公主,求你了......” 院内传来声音,之前听令去叫太医的随从,此时已经带着人回来了。 我轻笑一声,看向倒在崔夫人怀里的崔国公,道:“程太医可是看着本宫长大的,他老人家一向是给太皇太后看诊的,医术高明,断不会误诊。正好,快快请进来,让他给国公爷看看。” 我话音未落,崔志便已经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公主这次若能放我崔家一码,臣保证我儿将来绝不敢再对公主无礼!崔家满门必感念公主大德!” 我给了知雀一个眼神,她便自觉的带着侍女们退出屋内,守在门外。门已然开着,知雀带人站在能看见屋内,却听不清屋内的人说了什么的位置等着。 “本宫今日所受之辱,往小了说是崔延不休私德、人品败坏,不堪为我大梁之臣。往大了说,崔国公,这是藐视皇族的悖逆之举。崔国公府是大梁的一品军侯,曾为大梁立下赫赫功劳。但这功劳......莫非崔国公觉得自己功高可以震主了?呵,今日世子爷能如此待我,我可不敢想,国公爷心里对本宫的皇兄是不是也是如此不看在眼里。” 崔国公身形一晃,原本眼中隐藏的愤恨和算计顿时褪去,两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心里知道,我所说的并非夸大。 以我皇兄的心性,我新婚之夜便被如此对待。他绝对会看作是崔国公府对他赐婚的不满,从而想到对方对他有违逆之心。 三三九、伤 程太医认出了白藏,待她亲和、私下教她医术,却没有告诉她,她的身世。直到我决定让白藏提前出宫,程太医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往事和盘托出。 原本以为会是一出大团圆的戏码,但白藏却闹了别扭。从此开始躲着程太医走。 我曾问过白藏,如程太医刚才所说。白藏也觉得,若程太医当年能将事情查仔细了。那么她的母亲就不会一生孤苦,屈辱而死。又或者,他既然保护不了她的外祖母,便不该跟她有夫妻之实。对白藏的母亲而言,她根本就不想来这世间走上这样一遭。 但事实上,他们两情相悦之时,又怎么能想得到会有后来那样的变故。 又或者,以程太医当年的身份,即便是查到了自己的女儿在掖幽庭,也没有办法将人带出来。道理我不用说,白藏也都明白,但人心就是如此,很多事情即便清楚,也很难放下。 白藏母女,两代人,受过多少的苦,常人根本很难想象,也无从体会。 何况,以我的心胸,若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是永远都不会原谅的。 我素来觉得,以局外人的身份,劝别人原谅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所以,即便觉得程老这副孤寡老人样有点可怜,我也只是应了一声‘哦’,便看向药方,揭过此事不提。 程老瞥了我一眼,也没指望我能做什么,问道:“看你这印子,是要受点内伤的。” 我笑着点点头,道:“嗯,我满身於痕,说脾脏破损出血,不为过吧?” 程老点点头,在脉案上加了几个字。 “程老,我腿也断了。”我嬉笑着加了一句。 程太医没好气的撇了我一眼,道:“这种伤筋动骨的伤,太容易看出来了。不要弄巧成拙。” “哎,还想偷偷懒,不用跪来跪去的。” “呵,就您这一身‘伤’,就算是铁打的,此时也得卧床静养。” “啊?那在这儿跟崔志废话了半天,不会穿帮吧?” “公主求生意志强烈,提着一口气,坐了一会儿倒也无妨。”程太医一本正经的胡诌。 我听了放下心来,并立刻瘫软着倚在知雀身上,道:“看来我今天是进不了宫了。” 程太医起身,收拾了东西,将药方递给知雀,道:“药方是真的,每天三次,照方煎药,至于怎么喝,你们自己想办法。三日后老夫再来复诊。记得,吃老夫的药时,绝不能再吃其他大夫开的方子。” 知雀接过药方,道:“程太医的规矩,奴婢晓得的。” 崔延此时也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他本就喝的醉醺醺的,后来又吸了迷药,只记得自己确实向我扑了过来,心里也确实因为这些时日的不举,而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龌龊心思。 因此,虽醒来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却不敢肯定自己没做过。在听了崔志等人所说的我的情况之后,便立刻明白自己坏了事。也顾不得自己的头上被我开了瓢。连滚带爬的从床上起来,换了衣服。准备着进宫请罪。 崔家一家子还等着我进宫去帮他们求情。 程太医却出去告诉他们,若不想让我立刻死在崔家,便让我先好生静养几日。 知雀送了程太医后,回来便跟我说:“崔家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轻笑一声,道:“他们大概还想着先进宫去,混淆视听,最好还能倒打一耙吧?” “有程太医的脉案,任他们说的天花乱坠,今日吃亏的也是公主。”知雀不平道。 “不止如此,昨夜出府的那些人,也该完成任务了吧。哎,忙和了一晚上,我也困了,我先睡会儿,若三姐姐来看我,就叫醒我。其他人一概不理,就说我昏过去了。” “奴婢明白。” 熬了一夜,我这一觉睡得实在香甜。睁开眼时,三姐姐和六姐姐都在屋里,两人正红着眼眶坐在我床边忧心忡忡的看着。 “小七,小七,你终于醒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哪里痛?”三姐姐说着有些哽咽,她手足无措的看着我,却不敢伸手碰我,生怕弄疼了我。 “小七,你受委屈了。”六姐姐轻握了下我的手,看见我手腕上的红痕,便侧过头去用帕子拭去眼泪。 门外传来萧遂的声音:“晋阳姐姐,笠阳姐姐,是不是七姐姐醒了?” 三姐姐应了一声,萧遂便立刻推门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高湛。 道:“七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我大概是睡了挺久,嗓子有些哑,在这种情况下,平白填了几分虚弱。让两个姐姐更是心疼不已。三姐姐连忙倒了水来,和六姐姐一起喂着我喝。 萧遂踹了一脚木桌,气道:“那个狗东西,将七姐伤成这样,还好一起恶人先告状,还好皇兄英明,深信七姐为人。 要不然便要被他们坐实了七姐跋扈不敬公婆、殴打夫君的恶名了。 七姐,这种狗东西,等你好些了,我们就搬出去,求皇兄做出,跟他合离!” 高湛面色有些不自然,我便知道了皇兄的心意。 很明显,皇兄既然赐婚了,自然不希望我跟崔延合离。否则,不仅当初拉拢崔家打压林家的目的没能达到,还会平白给他的‘英明’添上阴霾。 若我猜得没错,此时皇兄应该已经下令封锁消息了。 “安阳公主,陛下知道您的情况,深感痛惜,特意命奴才过来看看公主的情况。陛下特意吩咐,一定要等到公主醒来,确定了没事,才能回宫复命。” 喝了点水,润了嗓子,我悠悠的躺回床上,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道:“多谢皇兄关心。不过.....还请高公公回去后转告......转告皇兄......遂儿说得是气话.......本宫.......本宫不能和崔延合离。” “七姐姐,你都要被崔延害死了,难道还要留在崔家?”萧遂道。 我看向他,虚弱的摇摇头,闭上眼道:“不,我害怕......” 萧遂攥着拳头便要冲出去打人。我连忙喊住他。 三三八、往事 我用杯盖撇着茶沫,垂眸冷眼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求我放过崔家的老头。心中想着,在他这一生,大概也被不少的人这样哀求过。 就像他不曾怜悯过那些人一样,我对这个花白着头发跪在我面前想要为家族谋求一线生机的崔国公,也无一丝怜悯。 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若我不是这样一个心狠且会算计的人,那么早晚有一天,我会像高氏一样,默默的死在崔家的后宅。 一盏茶还未凉透,崔国公便晕倒在地。这次倒不是装的了,毕竟家族存亡仅在我一念之间,他是真的着急上头了。 但我还未给他答复,他便不敢真的这样晕死过去。倒地之后便强撑着重新跪好。 我放下茶盏,淡淡的看向他,道:“今日之事,绝对瞒不住,况且我也绝不会为了崔家而隐瞒、欺骗皇兄。但如我之前所说,我既然已经嫁入崔家,便是崔家妇。我也不想自己一出嫁便要守寡,所以我会为你们求情。不过......” 听我说不会隐瞒皇兄的时候,崔志是绝望的,但他也知道,我这一身的伤,天亮之后便要入宫谢恩,是决计瞒不过去的。何况还有悬镜司在,即便他们将我暂时关押起来,抱病躲过一时,但也绝对瞒不过一世。到时候查出来更是欺君之罪,等同谋逆。 他也知道,我能求情,已经是他们现在所能面对的最好的情形了。毕竟这种事情,还有大事化小的余地。 崔志忙问:“公主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臣拼死也会为公主办到。” “这倒不必。 皇兄为我建有公主府,此事过后,我会搬到公主府去,本宫再也不想见到崔延了。” “公主放心,只要公主能保住崔家,臣绝不会让那逆子出现在公主面前。” “崔延性情暴虐,本宫觉得他以后应该斋戒修身,清心寡欲,您觉得呢?” “公主说的是,日后臣定会对那逆子严加管束,绝不会再有今日之事发生。” 我微微点头,又接着道:“不仅是他,崔家若想存续,还请国公日后对崔家子弟都能严加约束。谨记,忠君。” 崔志连连称是。 我看向屋外,和知雀视线相交,她立刻会意。转身去请程太医。 “国公爷起来吧,我见你刚才似乎状态不佳,出去的时候先让程太医检查一下吧。别出了什么岔子。若到了宫里出了什么事,可保不准会被人说,毫无悔过之心还想居功自傲、威胁君上了。” 崔志踉跄着走出房门。 不消片刻,知雀便领着程太医来到我跟前。 他老人家白了我一眼,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道:“伸手。” 我抿了下嘴,有些心虚的伸出手腕。 他瞥了一眼,便冷哼一声,道:“七公主真是好大的胆子,就准备这样去面圣?今日来的若不是我,您这就是欺君!” 我一牵嘴角,乖巧的笑了一下,道:“您若不来,我少不得是要受些真伤的。但您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程太医收了手,走到桌旁写起药方,道:“那倒也不必,小丫头这药做出的伤痕,瞒过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雏凤清于老凤声,您这是说白藏可以出师了?” 程太医面上显出骄傲之色,嘴上却道:“尚可而已,比老夫还是差一些。” “白藏也在崔府,程老刚才可见过她了?” 程太医的笔墨一顿,叹道:“她大概还是在躲着我吧。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若我当初能坚持下去找到她母亲,她们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白藏出生于掖幽庭,她的母亲是罪奴,所以她生来便是罪奴之女,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即便是在掖幽庭,也是人人都能欺负的角色。 白藏的外祖母和程太医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情,就在两人即将水到渠成,结成婚盟的时候。白藏的外祖母家犯事,男丁被诛,女眷没入掖幽庭。 白藏的外祖母在进入掖幽庭之前便跟程太医有了夫妻之实,珠胎暗结。 掖幽庭中苦役繁重,没有人会怜惜你是个孕妇。 白藏的外祖母在艰难的生下孩子后,便撒手人寰。 程太医虽然在她被捕之后便四处打探寻找门路,想要救出心爱之人,但当年的他,人微言轻,根本接触不到能进入掖幽庭的人。直到多年后,他进入太医院,才借着给管事们治病的机会,打听到那个女子早就离世了。 只是管事的并没有告诉他,那个女子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掖幽庭长大的女子,容色姣好些的便被选作歌舞姬甚至家妓赏赐给各个高官府邸。运气好的,有人帮着求情,从此脱离罪奴籍,从此当个普通的奴婢。 运气不好的,终身背负着罪奴的身份,默默死去。 运起最差的,不仅自己一生难以脱离这个身份,还会连累子孙。白藏的母亲,便是这种。她被选做了家妓,怀了孩子却不知是谁的,因此,根本没有人会为她求情。孩子一生下,便被送回掖幽庭,跟她一样长大,重复她的命运。 我遇见白藏的那天,她的母亲逃了出来抱着她一起跳了湖。 我让人把她们捞了上来的时候,只有白藏还活着。后来见白藏机敏,便跟皇兄要了她来惜花宫办差。她从一开始只能在院里做些洒扫粗活的小宫女,到一步步走到我身边,成为我得用的心腹,只用了两年的时间。 期间,她还给自己扫了盲,学会了读书认字。 我的身体底子其实不好,幼时虽不常生病,但一旦病了便如抽丝,很难治好。程太医那时已经是太皇太后信任的太医了,但却因为可怜我的处境,所以每每在其他太医怕麻烦,不肯来给我这个不得宠的公主看病时,便都是他背着药箱来看我。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那时曾感慨,若自己正常的结婚生子,现在孙女也该有我这么大了。 白藏一天天长大,竟越来越像她的外祖母,甚至她的手腕上还长了一个和程太医一样的胎记。 于是那年,白藏能进屋伺候了,我又病了,程太医来给我诊治的时候,便如遭雷击般的站在那里看了白藏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三三九、伤 程太医认出了白藏,待她亲和、私下教她医术,却没有告诉她,她的身世。直到我决定让白藏提前出宫,程太医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往事和盘托出。 原本以为会是一出大团圆的戏码,但白藏却闹了别扭。从此开始躲着程太医走。 我曾问过白藏,如程太医刚才所说。白藏也觉得,若程太医当年能将事情查仔细了。那么她的母亲就不会一生孤苦,屈辱而死。又或者,他既然保护不了她的外祖母,便不该跟她有夫妻之实。对白藏的母亲而言,她根本就不想来这世间走上这样一遭。 但事实上,他们两情相悦之时,又怎么能想得到会有后来那样的变故。 又或者,以程太医当年的身份,即便是查到了自己的女儿在掖幽庭,也没有办法将人带出来。道理我不用说,白藏也都明白,但人心就是如此,很多事情即便清楚,也很难放下。 白藏母女,两代人,受过多少的苦,常人根本很难想象,也无从体会。 何况,以我的心胸,若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是永远都不会原谅的。 我素来觉得,以局外人的身份,劝别人原谅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所以,即便觉得程老这副孤寡老人样有点可怜,我也只是应了一声‘哦’,便看向药方,揭过此事不提。 程老瞥了我一眼,也没指望我能做什么,问道:“看你这印子,是要受点内伤的。” 我笑着点点头,道:“嗯,我满身於痕,说脾脏破损出血,不为过吧?” 程老点点头,在脉案上加了几个字。 “程老,我腿也断了。”我嬉笑着加了一句。 程太医没好气的撇了我一眼,道:“这种伤筋动骨的伤,太容易看出来了。不要弄巧成拙。” “哎,还想偷偷懒,不用跪来跪去的。” “呵,就您这一身‘伤’,就算是铁打的,此时也得卧床静养。” “啊?那在这儿跟崔志废话了半天,不会穿帮吧?” “公主求生意志强烈,提着一口气,坐了一会儿倒也无妨。”程太医一本正经的胡诌。 我听了放下心来,并立刻瘫软着倚在知雀身上,道:“看来我今天是进不了宫了。” 程太医起身,收拾了东西,将药方递给知雀,道:“药方是真的,每天三次,照方煎药,至于怎么喝,你们自己想办法。三日后老夫再来复诊。记得,吃老夫的药时,绝不能再吃其他大夫开的方子。” 知雀接过药方,道:“程太医的规矩,奴婢晓得的。” 崔延此时也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他本就喝的醉醺醺的,后来又吸了迷药,只记得自己确实向我扑了过来,心里也确实因为这些时日的不举,而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龌龊心思。 因此,虽醒来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却不敢肯定自己没做过。在听了崔志等人所说的我的情况之后,便立刻明白自己坏了事。也顾不得自己的头上被我开了瓢。连滚带爬的从床上起来,换了衣服。准备着进宫请罪。 崔家一家子还等着我进宫去帮他们求情。 程太医却出去告诉他们,若不想让我立刻死在崔家,便让我先好生静养几日。 知雀送了程太医后,回来便跟我说:“崔家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轻笑一声,道:“他们大概还想着先进宫去,混淆视听,最好还能倒打一耙吧?” “有程太医的脉案,任他们说的天花乱坠,今日吃亏的也是公主。”知雀不平道。 “不止如此,昨夜出府的那些人,也该完成任务了吧。哎,忙和了一晚上,我也困了,我先睡会儿,若三姐姐来看我,就叫醒我。其他人一概不理,就说我昏过去了。” “奴婢明白。” 熬了一夜,我这一觉睡得实在香甜。睁开眼时,三姐姐和六姐姐都在屋里,两人正红着眼眶坐在我床边忧心忡忡的看着。 “小七,小七,你终于醒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哪里痛?”三姐姐说着有些哽咽,她手足无措的看着我,却不敢伸手碰我,生怕弄疼了我。 “小七,你受委屈了。”六姐姐轻握了下我的手,看见我手腕上的红痕,便侧过头去用帕子拭去眼泪。 门外传来萧遂的声音:“晋阳姐姐,笠阳姐姐,是不是七姐姐醒了?” 三姐姐应了一声,萧遂便立刻推门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高湛。 道:“七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我大概是睡了挺久,嗓子有些哑,在这种情况下,平白填了几分虚弱。让两个姐姐更是心疼不已。三姐姐连忙倒了水来,和六姐姐一起喂着我喝。 萧遂踹了一脚木桌,气道:“那个狗东西,将七姐伤成这样,还好一起恶人先告状,还好皇兄英明,深信七姐为人。 要不然便要被他们坐实了七姐跋扈不敬公婆、殴打夫君的恶名了。 七姐,这种狗东西,等你好些了,我们就搬出去,求皇兄做出,跟他合离!” 高湛面色有些不自然,我便知道了皇兄的心意。 很明显,皇兄既然赐婚了,自然不希望我跟崔延合离。否则,不仅当初拉拢崔家打压林家的目的没能达到,还会平白给他的‘英明’添上阴霾。 若我猜得没错,此时皇兄应该已经下令封锁消息了。 “安阳公主,陛下知道您的情况,深感痛惜,特意命奴才过来看看公主的情况。陛下特意吩咐,一定要等到公主醒来,确定了没事,才能回宫复命。” 喝了点水,润了嗓子,我悠悠的躺回床上,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道:“多谢皇兄关心。不过.....还请高公公回去后转告......转告皇兄......遂儿说得是气话.......本宫.......本宫不能和崔延合离。” “七姐姐,你都要被崔延害死了,难道还要留在崔家?”萧遂道。 我看向他,虚弱的摇摇头,闭上眼道:“不,我害怕......” 萧遂攥着拳头便要冲出去打人。我连忙喊住他。 三四零、孩子 我连忙叫住萧遂,道:“遂儿,你冷静点!听我说, 新婚不久......若是合离,不论是何因由,终归有伤皇家颜面......我.....我不能不替皇兄考虑。 我是大梁公主,自要承担起公主的责任......崔家虽...行事...不端,但却是大梁功臣......尚可教化......崔国公已经答应了我,同意我搬到公主府去。他也答应以后会约束崔家上下......忠君......” 我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说完便一副喘不上气的虚弱模样。 知雀连忙端了药来,三姐姐她们围满了床边,知雀还没到床前,便被六姐姐接过药碗,道:“我来吧。” 我看了一眼药又看向知雀,见她缓缓的眨了一下眼,便知道这药是能喝的。 就着六姐姐的手一勺勺的喝着药,三姐姐时不时的拿绢帕替我擦拭一下嘴角。 一碗药喝完,我微笑着谢过了两位姐姐,并说自己感觉好多了。 但在她们看来,大概是觉得我在逞强安慰她们。 三姐姐终究忍不住,不忿道:“皇兄这次太糊涂了,怎么能把你嫁到这种人家来?” 我伸手握住三姐姐的手,紧紧握了一下,阻止她说出更多抱怨皇兄的话。虽然她越说越能体现我的懂事和体恤。 但皇兄不是个大度的人,我不想三姐姐因此而被他莫名其妙的记恨。 “崔家出身世家,满门忠烈,那崔延长得又是一表人才,虽不如其祖上英武,但听说在世家中也是颇有才名的。便是我当初听说他的时候,也从未听过一句他的不是。可见他平时很会伪装,皇兄君子心性,又如何能知道崔延是这样的人面兽心?” 高湛叹了一息,不忍道:“公主受委屈了。公主的情况,奴才回去后定会如实告诉陛下。公主对陛下的恭顺敬爱之心,奴才也会转告陛下。 奴才来时,陛下命奴才带来许多良药,公主用后若有不足,尽管派人去御药房取。 公主多歇歇,好好养伤。奴才先回去复命了。” “高公公慢走。” 高湛走后,我便对三姐姐道:“还好今日来的是高湛,他素来沉稳,不会随意嚼舌根。今日三姐姐的话,他想必不会说出去。” “说出去又如何?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吗?即便那崔延没有做出今日之事,就凭他一个鳏夫,他就配不上小七!” “晋阳姐姐......”六姐姐阻止了她,蹙眉道:“事已至此,姐姐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小七说得对,这些埋怨的话,以后姐姐还是不要在人前提起了,免得惹来事非。” “皇兄和父皇不一样,他一向能听人谏言。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们这些亲近的人不跟他说,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晋阳姐姐,他是皇兄,不是三哥。跟以前不一样了。”六姐姐说着垂下眼眸,给喝过药后躺在床上的我掖着被子。 又对萧遂道:“你也是,都要当父亲了,就不要再任性妄为了。今日你若打了他,用什么名目?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七姐受了什么罪吗?这很体面吗?” 萧遂偏过头去,愤愤道:“做错的又不是七姐姐。” “世道如此。”六姐姐冷冷道。 “笠阳......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得。” “那个孩子......你节哀。” 六姐姐眼眸一凝,微牵嘴角,道:“我已经放下了。晋阳姐姐,你出来这么久了,小殊肯定又要把林府给拆了。遂儿,王妃有孕你也该多陪陪他了,你们先回去吧。小七这里有我,我今日会留下来陪着她。” 三姐姐看了看我,我对她咧咧嘴角,“三姐姐,放心吧,我真的好多了。你可以明日再来看我。” “嗯,那我明日再来。笠阳,小七就交给你了。” “七姐姐,我也明天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带些你府上的栗子糕吧。好久没吃了。” 萧遂一乐,道:“好嘞,明天我肯定一早给你送来。” 三姐姐和萧遂走后,我便遣了知雀到门口守着。 “六姐姐是想问那个孩子吧?” 六姐姐满含期待的看着我点头,道:“你当初答应我,会给那孩子一个身份,让他能平安的生活在我跟前,所以我才把他交给你的。 如今你既然出宫了,他在哪里?我想见见他,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六姐姐出嫁之后没多久,我的人便打探到谢玉收买了一个杀手,让他在六姐姐生下孩子后便杀了那孩子。而与此同时,六姐姐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情。 所以她便想了一个计策。 她派人找到了一对体型容貌特征都和她跟谢玉十分相似的夫妇,那家的夫人和六姐姐产期相近。 计划着两人生产之期临近的时候,正逢京中大疫,将谢玉和那位夫人的丈夫遣离京中。然后找机会跟那位夫人到同一个地方避疫。 想到时候趁着混乱,偷偷换掉两家的孩子。 用别人的孩子的命,救下自己的孩子的命。 我知道后,便觉此计不妥。不是觉得六姐姐一命换一命的计策太过歹毒,而是清楚,以谢玉的性格肯定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到时候两个孩子都要死,得不偿失。 于是,我便找到六姐姐,说我能帮她。并且可以绝了后患,不让谢玉再伤害她的孩子。 六姐姐那时也是已经走投无路了,便答应了听我安排。 在六姐姐的生产之日,她为了遣开谢玉给我的人制造机会。谢玉则为了给杀手机会,各怀鬼胎却殊途同归,自己找借口离开了京城。 当日,杀手如期而来,六姐姐‘生’下的孩子却是一个死胎。 谢玉回京后,知道六姐姐生下死胎,顿时心结骤解,对她更加体贴爱护。 但六姐姐知道,她的孩子还活着,被我的人带走了。她找了很多机会问我那个孩子的下落,但我却一直告诉她,等我出宫了再说。 我不由阴暗的想着在当初她和宇文霖之事曝光之后,便对我不再亲近,此时知道我出事,却第一时间赶来。 大概是怕,我若出了意外,那孩子就永远都找不到了。 我安抚的拍拍六姐姐的手,道:“他很好,最迟三天后,我会让你见到他的。六姐姐,为了那孩子的安全起见,还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三四一、交易 我在崔家发生的事情,以及我说过的话,不需要我亲自在皇兄面前多说,他也能知道。 他对我的恩宠到底有几分真心,我并不在乎。我只知道,此事过后,皇兄补给我的嫁妆远远超过了长公主的规格。 甚至在我修养的几日里,还派人将安阳公主府重新修整了一番。 并在我能起身,进宫谢恩的这天,又当面将京郊的一处带温泉的别院赏赐给了我,还给了我一道恩旨。 离开皇兄的文辉殿,我又先后去给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请了安。她们多少都知道在我新婚之夜发生了什么事情,皇兄大概也早就跟他们说过此事要就此掩去,因此也没有人在我面前问起为什么不跟驸马一起进宫这种蠢问题。 一一请安后,我在太后那里用过了才跟赶来的六姐姐一起出了宫。 出宫后,我便不准备再回崔家。 踏进公主府的大门,院内,我的陪嫁宫女、随行太监和配备的府兵都已等在那里。 这中间有多少几成是为了封口,又有几成是因为皇兄这次趁机拿捏崔志,收回了崔国公手中的兵权彻底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回到屋内坐下,提前来到公主府布置的青阳和严节便过来拜见与我。 我知道六姐姐这样亦步亦趋的跟着我回到安阳公主府是为了什么,因此才坐下歇了口气,便让青阳拿着皇兄给我的旨意,去崔家将那孩子抱过来。 六姐姐听说我让青阳去崔家抱孩子,便立刻惊问:“他......你将我的孩儿藏在了崔家?” “你的孩儿确实在崔家,但却不是我藏得,而是崔家藏得。” “到底怎么回事?那孩子不是你抱走的吗?”提到孩子,六姐姐显然不能冷静。 我安抚了一句,道:“六姐姐,不要急,听我慢慢说。 当初皇兄赐婚,我虽断不会抗旨,但终究好奇自己要嫁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于是我便遣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宫女提前出宫,想办法混进了崔家内宅。 那宫女用了近半年才混进崔家,却很快被崔家内宅之乱而惊吓到。 那时,皇兄因为疼惜我这个妹妹,所以特意让崔延遣散了他后院的大多数姬妾。可还是有几个特别受宠以婢女的身份留了下来。 其中一个还怀了身孕。六姐姐也知道,皇兄既然已经赐婚,又明令崔延遣散姬妾,那么这未出生的孩子肯定是留不得的。但崔延虽然生性风流,但却跟他父亲一样,子嗣艰难。年过三十,除了当初高氏那一尸两命的孩子,竟只有这姬妾腹中的这个。 于是崔家便冒着欺君的风险,将这个女子留在了府中。 可他们不知道,那女子腹中的胎儿胎心渐弱,根本就留不住。那女子心知肚明,却因为崔家上下的重视,而不敢说出事情。 尤其那时,崔延便已身患隐疾,性情暴虐。那女子知道自己若说出孩子保不住的话,那么她也绝对活不成,于是便千方百计的将自己腹中的胎儿留住。 没多久,我派去潜入崔家的宫女因为机敏,所以被崔夫人派去了她身边。 六姐姐,不瞒你说,我即知崔延有隐疾,便料想即便我嫁了过来夫妻和顺,恐怕也很难会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便将主意打到了那女子身上。她对崔延恐惧甚深,我便答应她只要她能生下孩子,我会想办法送她平安离开崔家。 但那孩子的情况太差了,我那宫女略通医术,竭力帮她保胎,却也只能保住六个月。 六个月的胎儿,生下之后根本无法存活。但若继续留在腹中,便会生成胎毒,对母体危害极大。 恰在这时,我知道了六姐姐的为难之处。” “所以,你用来替换我孩儿的那个孩子,就是......” 我点点头,道:“是,为了配合六姐姐的产期,那女子勉力将死胎在自己体内保到了七个月。六姐姐生产之日,她便趁机滑胎。 死胎代替了六姐姐的孩子,同时六姐姐的孩子也被带回了崔家。而那女子则在小产后服下了假死药。 崔家的人只在乎孩子,并不在意那女子的死活,所以我的人很顺利的将她送了出去。 六姐姐的孩子,自那以后便被崔夫人亲自养在自己的院内,六姐姐放心,我的人守在小外甥身边,他在崔家绝没有受到亏待。” “你既然说崔家如今这般重视孩儿,又怎么会轻易让你把孩子带走?毕竟你现在和崔家......”六姐姐的意思是,崔家会担心我因为被崔延虐待,而去害那个孩子,所以不肯将孩子给我。 我轻笑一声,道:“六姐姐忘了,我刚才给青阳一同带去的圣旨了?” “你是说皇兄知道这件事情了?” “皇兄只知道,那是崔家唯一的孩子。我求了皇兄,让他同意将那孩子当作我的亲生孩儿。皇兄现在也知道崔延的情况,清楚我这一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便下旨让崔家配合。小孩子记忆浅,只要我和崔家的人保守住这个秘密。 崔家只会有这一个孩子了,这孩子的身份是舞姬所出的庶子还是长公主所生的嫡子,哪个更有利,我想崔家人知道该怎么选。 前两年可以借口孩子体弱,不宜见外人。等到两年后,两岁的孩子跟三岁的孩子分不太出来的时候,我再带着他到人前来。 介时,他就是我的嫡子。没有人能再诟病他的身份。” 六姐姐道:“如此一来,将来即便这孩子长大后有几分像我或......毕竟差着岁数,又是崔家的嫡子,别人便不会怀疑他是我的孩儿。 那舞姬,她知道换孩子的事情吗?” “她只知道自己生下的是一个死胎,她亲眼见过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七,六姐姐求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我当然会好好待他,他是我的亲外甥啊。” 六姐姐不住的点着头。 崔家果然没有阻拦青阳带走孩子。 血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联系,六姐姐和孩子虽然只在他出生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但六姐姐一将孩子抱进怀里,整个人的气质便瞬间柔和了下来。 孩子刚睡醒的哭闹,也因为到了六姐姐的怀里,而很快止住了哭泣。 三四二、棋谱 两个月后,我有孕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大概是还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心思,崔延伤好便一直试图到我的公主府来,与我同住。起初他还试图以那孩子为借口接近与我,待我让知雀传话给崔国公,问他是不是能承担的起‘欺君之罪’后,崔延便在我面前消声灭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白藏说,崔国公给崔延谋了个差事,让他出京办差去了。 重阳节后,我正整日闭门在家‘养胎’,竟意外的收到了言府的请柬。 言阙邀我去参加他的喜宴。我将请柬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两个字。顿时有种见了鬼的感觉。 言阙要大婚的消息,我是知道的。 只是我听六姐姐说,言阙并非十分铺张之人,再加上娶得是清流张家的女儿,两家都是行事低调之人,故而婚宴并不准备如何大肆操办,只计划邀请一些至交好友和亲朋贵戚。我极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些类别中的一个。 何况,我名义上是‘怀孕’了的,并不适宜参加这种场合。 诚然,我可以选择不去,但既然收到了请柬,难免还是心痒难耐的想去看看究竟。诚然,我承认,我是想看看这位痴情汉在情伤多年后,忽然想开了,到底会娶个什么样的天仙。 很快,我便发现言阙娶得这位妻子,真的美得像个天仙。是那种清浅了岁月、温婉了时光的美。 我和三姐姐、六姐姐、清河郡主等女眷从新房中走出,每个人的口中都难免的要惊叹一两句言夫人的美貌。 有人调笑难怪言阙年近三十,府中却空置多年没有女主人,想来是眼光太高了。非得是张家女这样的美人才能看得上。 我和三姐姐这样的知情人,都在此刻保持了缄默。 清河郡主则猝不及防的说出一个新闻:“言阙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那新娘子的真面目呢。可不是什么见色起意。” “哦,莫非这位张...言夫人还颇有才名?” “也从无这种传闻。”清河郡主没有讲话一次性说完,显然是要卖个关子。 她要卖关子,自也有人配合,连忙问:“那可是有什么内情?” 清河郡主意味悠长道:“言侯爷少年成名,身份高贵只是性情淡泊,无心儿女情事罢了。不过如今年纪也不算小了,听说连陛下都催了婚。言侯爷便从媒人们送来的一堆名帖中,选了张家。说是合适。” “合适?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那可有些伤人了......” “不过言夫人这种才貌,如今二人结成了夫妻,难道以后还怕不会生情么?我看金陵很快便要多一对贤伉俪了。”大家说着哄笑起来。 此时一个陌生的婢女走到我身边,行了个礼,我见她看着我,似乎有话要单独跟我说,正好显得无聊,便默默的慢走了两步。 果然,那婢女见机立刻压低声音,道:“安阳公主,我家主人命奴婢转告公主,侯府后院沧浪亭,飞星局,故人相邀。” 听见飞星局这三个字,我心头一震。 那是我五年前未下完的一盘残局,我以为这盘残局这辈子都不会下完了。 但今天听到这几个字,我自然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公主,会不会有危险?”知雀怕有人会在言侯府害我,毕竟这样的场面,孤男寡女私下相会,一个不慎,确实容易被人陷害。 但不论是我的脚还是我的脑子,在这一刻都不太理智。 我再抬头时,沧浪亭三个字已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亭中的人端坐着,背影消瘦,我侧目让知雀站在原地等我,举步走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的一头长发束起,戴着一枚玉冠。 我看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下棋的人容易思虑过度,他明明才二十八岁,但头上却已生了丝丝白发。手心传来一阵刺痛,我松开手,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酸。 他起身转过头来,依旧面冠如玉。他微微笑着,眼中似哀伤又似惊喜。 我微微阖首,喊了一声:“先生。” 他轻笑出声:“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先生。”他顿了顿,又道:“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让自己忽略了他话语中可能的意思,像是寻常多年未见得老友一般,寒暄着:“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听说你成婚了?可有孩子了?” 他微微一愣,依旧带笑,“嗯,没有,没有孩子。” 他看向我的腹部,很快移开视线。为了来参加言阙的婚宴,我这个名义上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的人自然要作一番伪装才好出现在人前。我原觉得自己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但此时我却有一种想要将腹部绑着的小枕头扔出去的冲动。 方涣看了下四周略带歉意道:“是我思虑不周,如今天寒了,这石凳怕是有些凉,你坐这个位置吧?应该不太凉了。” 他指着自己刚刚起身的位置,自己走了几步,到我对面,和以前一样毫无君臣规矩的自顾自坐下了。 我也没有非让他给我行礼的意思。只是,他这样,总让我莫名心慌。 我坐在石凳上,还有些温热。视线游移着,看向石桌。 很明显,在我到来之前,他便已经复盘了当年的飞星残局。 我清楚的记得这盘棋,当年我说过我是必赢的。只是夜幕降临,他不得不出宫去,我们便约定了来日,他说他也有破局之策。 我没想到这么一句来日,就又过去了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方涣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破局之策,我只知道此刻的我脑子一片浆糊。人都说,一孕傻三年,我明明是假孕,却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犯傻了。 他见我久久没有执棋,也不催我,自己从衣襟内中拿出一本棋谱,递给我道:“这是我这些年的心得,你拿回去看看,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棋谱因为被他一直随身携带者,我接过手时,它还是暖暖的。我攥着棋谱,双手搭在席上,知道过了片刻才想起,将棋谱卷了卷,放进我这从来都没有装过东西的袖兜里。 三四三、放下 “来传话的是你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大概是我此刻既没有那么脑子去解棋盘,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寻个好话题。 “不是,是一言府上的丫鬟,他说可用。” “一言?” “姚一言,哦,就是言侯。” “姚一言......他还没有放下啊?”林乐瑶,姚一言,以你之名为我之姓。很明显姚一言是言阙这些年离京后在外行走时用的名字。 “这世间,最难的,莫过于放下了。”他说着,提壶倒了一杯水握在手里探了探,然后递给我,道:“清乐坊的蜜桔饮,加冰是最好喝的,有点凉,少喝一口应该无妨,要不要尝尝?” 他说着,笑盈盈的将杯子双手捧着递给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勾引着好孩子去干坏事的坏蛋。 我笑着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酸甜、冰凉还带着薄荷的清新,十足的沁人心脾,果然是我喜欢的味道。五年前,我从未出宫逛过宫外的市井,方涣在教我下棋的时候,便会常常讲一些坊间的趣事。 那一天,他跟我说清乐坊不仅有难得的美酒,还有一年四季时令的鲜果饮最让人难忘。他说带吃的进宫不容易,但我若是喜欢,他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捧着杯子,将那一小杯蜜桔饮一饮而尽,抬头看向桌面上的小玉壶。小玉壶便被方涣握在了手中,道:“一杯足以。” “还没尝出味道来,再来一杯?”我一手递出杯子,一手伸出一根手指,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他从来不会拒绝我的要求,但此时却摇了摇头,道:“不可以。” “小气......”我喃喃着,有些生气。 他一笑道:“身体为重。清乐坊就在京中,等你......你以后能喝的时候,想要多少没有?” 我叹息道:“你即不让我喝个够,又何必带来撩拨我,没得让人心烦。” 方涣一愣,笑容又很快回到脸上,道:“是我错了。” “你每次认错倒是极快,我却是从未见你改过的。” 方涣灿然一笑,正要说话,笑容却很快凝固在脸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本该在前厅招呼宾客的新郎此时正站在花廊尽头的拱门旁。 方涣低头看向棋盘,略带遗憾道:“看来这盘棋是下不完了。” 我此时却轻松了一些,道:“言阙找你么?你先去吧。三姐姐出嫁时,带走了宫里最好的乐师。皇兄现在也很疼我,我去求求他,让你这个最好的棋手继续陪我下棋。这盘棋,我们会有机会下完的。” 方涣微微点头,道:“公主,请先行一步吧,微臣收完这盘棋再走。” 想着我离群的时间也不短了,估计一会儿三姐姐她们该找我了,便对他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花廊的两头,分别联通着内院和外院,言阙所在的是外院的拱门,我则在跟他遥遥一望后,从容的带着知雀向着另一边走去。 穿过两道拱门,便是今日女宾们聚集的地方,和三姐姐派来寻我的人正好遇上后,我便随着大流一起找了地方落座。 虽是亲兄长大婚,但没有皇兄的恩旨,皇后并不能出宫亲自恭贺。老王妃们在王叔们死后,吃斋多年,早就不参加这些热闹的场合了,萧遂的王妃又比我们小些。于是女眷这边的身份,便数我们几个长公主最高。 因此,别人不管怎样,我和三姐姐、六姐姐都是能自在的玩乐的。 借着喜庆,大家一起玩飞花令,输了的又要喝酒又要受惩罚。 只是,我现在是‘有孕’在身,不能饮酒过多,又不能玩的太过,怕让人扫兴。因此玩了两局,便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看她们。 夫人们中,也有那不爱热闹,也不想趁机跟三姐姐她们打好关系的。如悬镜司掌镜使夏夫人。她就一直冷静的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者大家的热闹,似乎她只是来走走过场,并不在意这些人情往来。 不过她也确实不需要在意。 毕竟悬镜司在大梁地位特殊。悬镜司是皇帝直属,虽没有官职,但品阶位同一品军候。夏夫人不仅自己是悬镜司的掌镜使,她的夫君兼同门师兄夏江,还是悬镜司的本代首尊。 以他们的身份,根本不需要讨好别人。 和不熟的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是件挺尴尬的事情,尤其是当对方比你更能沉得住气的时候。我吃了两个柑橘,又灌了大半壶水,三姐姐她们似乎还是意犹未尽。 我决定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毕竟为了保持仪态一直跪坐着,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大概是坐得久了,我一起身,便感觉到大腿一侧传来猛烈得酸麻感,小腿筋也跟着抽了抽,一时没站稳,整个人便摇摇晃晃着几乎跌倒。 好在夏夫人坐的离我近,身手又极好。就连站在我身边得知雀都还没反应过来,她便瞬间出现在了我的身侧,并搀扶住了我。 还在接令玩乐的人们顿时发现了我的情况,她们都知道我怀着身孕,此时不免着急的围过来问情况。 让我绝望的是,一直结结实实绑在腹部的小枕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下动作太大,竟有些摇摇欲坠。 这要是当众掉了出来,我觉得我可能就没脸在大梁继续生活了。 好在,又或者是让我更为惊恐的是,夏夫人搂住了我的腰,并不着痕迹的帮我固定住小枕头,并对围过来的人道:“长公主有孕在身,不宜过度劳累,我先扶她下去休息。公主身边不宜聚集太多人,这里有我,诸位不要扰了雅兴,继续,继续。”说着便搀着我向言府给客人备的偏殿走去。 三姐姐并不知道我‘怀孕’的内情,她虽担心我,但却也相信夏夫人的能力,夏夫人说我没事,三姐姐便信了大半,又见我脸色并无不妥,再三问了几句后,便放心了,嘱咐我到偏殿歇会儿,若是坚持不住了,就先回公主府。 毕竟,崔延不在京中,崔夫人不在邀请之列,所以我并不需要等谁一起走。 六姐姐却急了,她知道我的底细,生怕夏夫人看出什么,上前扶住我另一边手臂,便跟着一起去了偏殿。 三四四、离京 六姐姐和寒夫人扶着我到了偏殿,我才坐下,六姐姐便立刻以保护的姿态站到了我和夏夫人之间,道:“夏夫人,本宫见安阳已经好多了。这里有我,你先退下吧。” 夏夫人看了我和六姐姐一眼,便行了一礼,干脆道:“臣告退。” 她转身时,六姐姐在她身后接了一句,道:“夏夫人,皇家的事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还希望你能把握好了才是。” 夏夫人头也不回的应了声,“臣明白。” 以我的角度,正能看见她的侧脸,只见她嘴角微微仰着,似乎在笑。 她出门,并转身将门带上,期间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也没有多问一句多说一句,不愧是悬镜司的掌镜使,端的是沉稳。 门被关上后,六姐姐连忙拉着我到屏风后,帮着我把小枕头绑好。 “寒沁会说出去吗?”六姐姐忧心道。 “不会。” “你相信她?” “我对她不怎么了解,但悬镜司历来只衷心于当朝的皇帝,对朝臣党争之事素来并不掺和。往常就连到哪个大臣家做客也是极少的。 这次她和夏江都到了,未必没有皇兄的意思在。” 六姐姐听了,似放心了很多。“你是说,是皇兄让她来照应你的?” “可能吧,毕竟朗儿的事情,皇兄是知情的。而且夏夫人若是要拆穿我,刚才大庭广众之下,只要不管我就是了。” 朗儿就是六姐姐的那个孩子。此时听我提起他,难免要问两句近况。 绑好小枕头的这会儿功夫,我把朗儿的近况粗略的和六姐姐说了说。只是我们若在屋里待得太久了,难免会让人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若请了大夫来,不仅平白坏了人家的喜事,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和六姐姐出去的及时。宴厅外,三姐姐正拉着清河郡主准备过来看看我的情况。 见我和六姐姐出来,便忙问我:“小七,这就出来了,可好些了?毕竟有着身孕,可不能大意了。若有不哪里舒服,姐姐先送你回去?” 我对着三姐姐和清河郡主笑了笑,道:“不碍事的,说出来丢脸,我刚才其实就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了。六姐姐和夏夫人扶着我走了会儿,就已经好多了。倒是扰了你们的雅兴。” 清河郡主笑道:“是了是了,我当年怀着追儿的时候,就是常常腿脚抽筋发麻。我教你个秘诀,你回去后多吃些鱼虾,不时的喝些骨汤,能好的多。” 我笑着谢过了清河郡主。 今日过来,热闹也凑过了,新娘也看过了,眼看着还留在此地的夫人们大多都是随夫君一起来的。我也不想到时候自己一人形单影只的回去,便跟她们说了声自己乏了,要先回去。 三姐姐她们也都能体谅,便连忙安排人去帮我准备车架,又送着我出了言府。 回到公主府,我终于能将那裹了一天的小枕头给卸了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本棋谱,随意的放在了床头,便去看了看朗儿,见他他已经熟睡,我又让知雀去帮我安排沐浴。 浸在浴桶之中,我想着今日发生所有的事情。 对着屏风外的知雀道:“今日走的急,忘了问问先生,是不是还在翰林院做棋待诏。明日你去打探一下,年前我找个机会去跟皇兄要人。” 知雀应了声是。 只是,世事往往难以如人所料。 次日,知雀出去打听方涣的情况,却问到他已返乡。我奇怪与他明明和我做了约定,说要下完那局棋,却为什么忽然离开了金陵。 知雀猜测:“方大人是不是另有差事,或者家中有什么事情?” 方涣当年虽是棋待诏,但也是朝廷官员,这么多年过去,自然不能排除他换了别的差事的可能。且他已有家世,顾念家中,忽然返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毕竟,方涣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臣子的自觉,放肆惯了。 他不先与我说一声便走,我虽有些不高兴,但却又觉得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我原想着,既然如此,便先从皇兄这里下手,将人要过来再说。 但是直到过年,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皇兄提起这件事情。 秋后,南楚忽然兴兵青冥关,军国大事当前,皇兄和满朝文武忙得不可开交,我若在这是为了个找人下棋的事情去打扰,未免显得太不懂事了些。 而过了年后,我的‘月份’越来越大,已经不是一个小枕头所能轻易掩饰的了。为了不节外生枝,我便对外报了养胎,轻易不出门,也不怎么让人到我的公主府来。 腊月时,六姐姐借着宫里太皇太后赏我的节礼,来了一趟。 我带他看了看朗儿,朗儿已经能坐能滚了,只是冬日里穿得衣裳多,行动并不方便。六姐姐抱着他,爱不释手,一刻也不跟放下。 她如今和前几个月不同了,不久前,她已查出又有了身孕。只是她对如今的这个孩子,似乎并没有当初那么在意,任由着朗儿这个已然分量不轻的孩子在她怀中伸胳膊蹬腿的。看得我都一惊一乍的。 连忙将朗儿接了过来。 六姐姐失落的放下手,又抹了抹自己的小腹,道:“我算过日子,这个孩子会生在明年的六月份。” 崔朗大概也知道我不是那个会惯着他的人,到了我怀里便老实多了,乖乖的握着一枚璎珞,自己逗自己玩着。 “我听说,言夫人也有孕了。到时候这几个孩子年岁相当,倒是能一起玩儿。就跟小殊和景琰一样。听说,穆王爷把自己的长女霓凰也送来金陵了,小殊平日里傲得很,倒也肯带着这个妹妹玩儿。” 六姐姐看了看朗儿,示意知雀先抱着他出去。 知雀看着我,见我点了头,这才伸手抱走崔朗。 他们出去后,六姐姐便蹙着眉捂着肚子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六姐姐,这个也是你的孩子。” “可是他到时候名义上就比朗儿小两个多月,但一岁的孩子和刚出生的孩子肯定是不一样的啊?这如何瞒过众人?” “六姐姐,这件事情,瞒得从来都是那些局外人罢了,该知道情况的都早就知道了。何况,大家就算有所怀疑,查到的最多也就是朗儿是崔家庶子,我和崔家为了爵位,才做出的这一出戏。 明面上又有皇兄替我做主。 你不要再为他的身份担心了。六姐姐,既然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和谢玉好好过吧。至少,他待你的情意是真的。” 三四五、交心 “情意?呵......他在那个时候愿意娶我,我却是对他曾有感激之心,但他却容不下我的孩儿!从他要杀我的孩子起,我就没有办法再爱上他!”六姐姐有些挣扎和纠结,我想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自己都未必觉得是有道理的。 毕竟在这世道,有几个男人能容得下自己的妻子心里记挂着别的男人,甚至自己的妻子生下别人的孩子。而这个孩子还会是他的长子,会继承他的一切。 “六姐姐,若不是情意,他又怎么会由着你生下这个孩子?放下过去吧......你是可以幸福的。” “幸福?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你我的婚姻,不过是皇兄拉拢大臣的筹码。对于筹码而言,幸福重要吗?” “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是要靠自己争取得,三姐姐过得就很好。六姐姐,你素来比三姐姐更豁达,难道就看不明白吗?” “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从开始便不给崔延一份机会?” “他凌辱与我.....” 六姐姐却是一笑,看着我道:“你不用拿这种话来敷衍我,你能派人潜入崔家,又能查出谢玉要做得那些事,提前谋划下这些事情。我就知道,这些年,我和晋阳,甚至是皇兄都看低了你。 你有这样的能力,若想将一个区区崔延握在手中,那需要耗费多大力气?” “六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 “你不必解释,我也不会多问。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你若没有点手段又如何能活到现在。当初方涣被贬出京,你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连为他说句话都没有,我那时还觉得你太过狠心,不可深交。 如今看来,还是你想的长远。既然明知没有结果,早些结束也未必不是幸事。” 我却因为六姐姐的话心下一顿,“方涣被贬?什么时候的事?” 六姐姐一愣,讶然道:“你竟然不知道?呵......你竟然不知道?” 我满脸疑惑的看着六姐姐,竟不知道我该知道些什么。 “当年方涣被污与人对弈比赛之时作弊,棋品有亏,不堪为棋待诏。又兼那时,方待诏擅自带物入宫,被传......被传与你私相授受。皇兄便将他贬职出京,令他无诏不得回。 我原以为你至少该为他求求情,但你却毫无动静。后来你又说出了那番权衡感情的话,我便认定,你是为了自己,放弃了心爱之人。 从此便不怎么乐意与你交往。 如今看来,你怎么会丝毫不知道内情?那时候他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入宫陪你下棋,给你带些宫外的东西。他忽然没有再出现,难道你就没有觉得奇怪过吗?还是皇兄对你说了什么?” 我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安阳?” “我......我不知道,那时他来见我时,说自己要回乡一趟。后来他没回来,我让人去打听,便听说他回乡成亲去了.....六姐姐,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呢?我会帮他求情的啊?”我有些委屈的问。 觉得他这般欺瞒我,是不是信不过我的为人,是不是也觉得我不会帮他? 六姐姐神情复杂的看了我许久,最后化作同情和怜惜。我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我催了一句,“六姐姐?” 她摇了摇头,握住我得手,轻抚了一下道:“你这般聪慧,怎么会看不透?” 六姐姐走后,我怔怔的坐在房里发了许久得呆。 六姐姐说方涣不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保护我,这我明白。他不希望我为了他去忤逆皇兄。 但我不明白,六姐姐说我爱方涣......我爱方涣?这怎么可能,我一直觉得,我对他就像是三姐姐对乐师十三先生一样。 只是棋逢对手的知己之情。 但想的越久,我却越来越觉得六姐姐说得也许没错。 也许,我真的爱方涣。 否则,我怎么会一见他便欢喜。又怎么会在知道他成婚的消息后,便再也不敢过问这个人。 夜色渐渐降临,知雀带着人进来掌灯。我看着她轻车熟路的做着一切,自从她被三姐姐送给了我之后,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将我照顾的很好,我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的忠诚。若没有她和青阳几人联手在合理的情况下拔除了各方的眼线,将公主府整治的如铁桶一般,我这个装孕的人,在府里恐怕也难得轻松。 她来到我的身前,对我行了一礼,如往常一般,道:“公主,奴婢先替你卸去妆发吧?” 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起身走到了梳妆台。 我坐下后,知雀便让其他宫女退了下去。 她跟我汇报着各线传来的消息。 崔延不久前被皇兄派出去支援南境,他虽不济。但多年来忠于崔家的军部将官却有不少,有他们在,再加上云南穆王爷坐镇。此次,崔延一个来回,便能赚下不小的军功。 所以即便崔国公因为年迈已经病入膏肓,崔家上下依旧瞒着这个消息。生怕此时皇兄招崔延回来,会平白损失这个机会。 钗环卸毕,知雀帮我梳通着头发,轻声问:“公主,我们要不要做什么?” 知雀素来知道我对崔家之人厌恶至极,她问我要不要做什么,便是问我要不要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毕竟,朝中还有好几位军侯,可都等着捡便宜呢。 “不必了。”我淡淡道。 毕竟崔国公一死,崔延必定难以鼎立门户,就算有我在也只能保住崔家荣华富贵,难以保有军中势力。朗儿将来还不知如何发展,就算是为了他,现在也该让崔延先攒点势力了。 “是。”知雀并没有多问。主仆多年,她大多数时候都能猜透我的想法。 我打开妆匣,从里面取出那本棋谱,细细的翻看琢磨着。灯光晃晃,并不够明亮,知雀多搬了一盏灯来,在一旁亲自伺候着烛火。 这本该是小宫女的活计,但只要知雀在,她总会亲历亲为。她总说,别人来做,不够细心。我总喜欢夜里看书,若不能伺候好烛火,对我的眼睛不好。 “对了,我这几日准备进宫去问问皇兄,方先生的事情。你联系一下朱明,探探宫里的情形。” 知雀一如往日般,恭顺的应着是。 三四六、大雪 知雀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高,没多久便打听清楚了皇兄最近的动态和心情。只是她也同时告诉我,方涣离京了。 “方涣离开金陵了?” 若没有六姐姐跟我说得那番话,我大概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妥。但既然当初方涣是被贬出京,又无诏不得回。如今冒险回到金陵必然不会那么轻易的再次离开。何况,我当时说让他再陪我下棋,他是答应了的。 “是。想是方大人有公务在身吧。”知雀十分自然的说出她的推测。但我却知道,她在骗我,就像当初她骗我说方涣是回乡成婚一样。 我内心嘶吼着:‘骗子!骗子!’ 面上带出几分惋惜,口中说出的话却和心声完全不同:“哦,那可真是可惜了。” “是啊,没有缘分。”知雀低眉顺眼也似一副惋惜的模样说出这句话,正是一语双关。 我摘下头上的珠花,拿在手中轻轻的把玩着,不发一言。知道那镶嵌在珠花上的珍珠不堪蹂躏,从上头滚落了下来,我才悻悻的将它丢在一旁。 对知雀道:“方才你说寒沁和秦璇玑私下多有接触?” “是。夏夫人对她颇为怜惜,似乎想将她带出掖幽庭。” “寒沁知道她的身份吗?” “依照朱明的观察,应当是不知道的。” “看来秦璇玑就要有所行动了。” “是。这些年,由她在掖幽庭培训并派往各官邸的滑族女子已有近百人。就连林府都有两个。如今朝堂上,二品以上官员及军侯府邸,除了夏府、言府,便只有我们安阳公主府。 另外,其他流落在外的滑族人,这两年她们也都陆续有了联系。” “以言阙的心智,在他府上安插人手可不容易。至于夏江和寒沁......看来悬镜司,秦璇玑是准备自己动手了。 既然各个府上都有人,那么,咱们也别太特殊。四月过后,便放个人进来吧,安排到书房。” “是。” “至于夏府......寒沁也算帮过我,别让她被人蒙蔽了。” “是,奴婢明白,会找个机会让夏夫人知道璇玑公主的身份的。” “悬镜司的人素来机敏,透消息给她可以,但千万别暴露了自己。报恩可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是,奴婢会叮嘱朱明,小心行事。” “言夫人貌美,言阙聪明。听说自言夫人有孕的消息传出之后,京中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去言府抢亲,想要给自家儿子定个娃娃亲。 看来,我也该为朗儿考虑考虑了。” 我打定主意要去凑个热闹。但知雀却担心我如今这个‘月份’,出去容易穿帮。 我便笑道:“我若怀了孕便一直不出现在人前,才容易招人怀疑。你去安排宫里的事情吧,让白藏陪我去。有她在,出不了岔子。” 知雀只能领命退下。 到了午间,我便带着白藏坐上马车等在言阙从朝上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寒冷,出门时的蓉蓉暖阳,没多久便被倾洒而下的大雪取代。街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白藏在我的手炉里重新添了炭火,静静的陪我坐等着。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到言府去等,这便是我带她出门的理由。 带着言府徽记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时,白藏便立刻下车拦住了他们。 她在言府的马车外站了没一会儿,马车的窗帘便被掀起,言阙透过窗口看向同样掀起了车帘的我,微一点头,便下了车。 “公主,儿女婚事,我与拙荆都商量好了,待孩子长大后由她的意愿而定。天寒地冻,公主既然来了,便到寒舍喝杯茶吧。”言阙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本宫虽也有心提前为孩儿定下一位名门淑女,但如言侯所说,还是要看他们将来自己的选择。 本宫今日冒昧拦车,实在是有一件私事要请教言侯。可否请言侯上车,借一步说话?” 已婚女子邀请一名同样已婚的男子与自己同乘,落在御史口中,免不得要被弹劾一番,有失礼数。言阙不动如山,静默着看了我许久,我看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 “言侯放心,从你的马车进入这里开始,半个时辰之内,这附近不会再有其他人经过。” 我话音才落,白藏和车夫便退至五十步外,据守着街头街尾,保证了他们听不见我们的话,也保证绝不会有人误闯进来。 言阙看了眼自己的车夫,那人也很机敏,立刻小跑了几步,也到了五十步外。 言阙对我行了一礼,道:“公主有什么事情想问,便问吧。” 言阙是读四书五经的君子,他要守礼不肯上车,我也不勉强,便就这样掀着帘子与他说话。 “三月前,我曾在言府得见我的棋道恩师方涣,他既然能受邀参加言侯爷的婚事,想来和言侯相交匪浅?” “是。”言阙回答的言简意赅。 我心下一松,想着有言阙这样的人做朋友,方涣就算当初被贬出了京,如今应该也不会过的太差。 “我当时与先生约好,过些时日便邀他来公主府,不料因南楚之事耽搁了些时日。日前,却听闻先生又离开金陵了。言侯既然是先生的好友,可知道他离京之后去了哪里?现在可好?” “他恐怕无法再赴公主之邀了。” “离开金陵了也不要紧,只要言侯告知我他的去向,我派人去寻便是。” 言阙看着我,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那一瞬,我觉得他好象将我的心从胸膛中挖了出来,扔进了雪堆中,裹着寒冰和污泥,在狠狠的才上了两脚。痛且麻木...... 我瞪视着言阙,若眼神能杀人,此时言阙大概已经被我凌迟而死。 “你若是骗我......”我此时大概是有些疯癫了,一跃跳下马车,攥着言阙的衣襟将他措手不及的拉了个踉跄,恶狠狠的威胁着。 “你可以让人去吴州看看,若还不信,开坟掘墓挖出来验明正身也可以。安阳公主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情吧?”他打断了我的话,冷冷的看着我,像是看透了我的冷血和无情。 三四七、腊月 我随言阙回了言府。 像所有来言府抢亲的官家夫人一样,跟言夫人说说笑笑的约定着两人腹中的孩子若出生了,便如何如何。言夫人也给了很统一的回答。 离开言府前,言阙约我在那日见过方涣的那个亭子。 他交给我一封信。 “方兄离京前说,这封信,你若向我问起他便交给你。若不曾问起,便当不曾存在。” 我接过信,信很薄,信封上没有写启封词,只简简单单的用蜡油在信封口上封了印。 “方兄一生风神疏朗、清介自守,所痴迷者唯有棋道。可他却为了你,放下了棋。棋道毁了,他也活不久。” 我将信收起,不想再听言阙说任何一个字。此刻,我真的觉得言阙依旧是我长到这么大,最最讨厌的人。 但我却不会对他做什么,因为他是方涣的朋友,他告诉了我,六姐姐都不知道的那些细节。 那年,皇兄不仅将方涣放逐出京,还勒令他不许再下棋。违命,便是抗旨。任何一个人的举报,都足以让他家破人亡。 方涣没有成亲,他回乡后,便守着他年迈的老父。直到给老父养了老、送了钟,他才了无牵挂的回到了金陵。 那时,多年积郁,早已让他一病成疾。 那天,他在亭子里,自己下完了那局棋,给言阙留下了这封信,便离开了金陵。后来,言阙派人一路去寻,追到洧水一代,才知他落入了洧水。 有渔民说,那天他喝了很多酒,站在船头说要捞一壶明月...... 上了马车,我始终没有勇气打开那封信,我对白藏说了句去清乐坊,便闭上眼睛倚在车上。我让白藏去买了许多蜜桔饮、许多美酒。 回到公主府。我将自己锁在了房间,一样一样的品尝起那些人们口中的美味甘霖。 酒入愁肠,除了眩晕和灼热,我丝毫感觉不到这种东西被人争相追捧的意义。 我一壶一壶的喝着蜜桔饮,甘甜的果汁却反倒像是让我醉了一般。 我将酒壶砸向门口,阻止了知雀和白藏关切的劝阻。 动作太大,以至于酒壶里的酒都倾洒了一身。等我反应过来,将怀中的信拿出来的时候,信封已经被浸透了半边。 眼泪渐渐模糊了双眼,我颤着手揭去封蜡。信上的墨迹被酒水化散了大半。 台头写着:溱洧 那是我的闺名,十五岁时,我输了一盘棋,方涣问了我的闺名,作为赢棋的彩头。 孤生知永弃 ...... 卯酒无虚日 夜棋有达晨 ...... 仍将对床梦 伴我..... 暂聚水上萍 忽散风中云 恐无再见日 笑谈来生因 ...... 落款是方涣。 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方涣。当年,他说真巧,我们的名字竟都取自同一篇诗经。 他说,我们相识于水上,又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到真应了这一篇诗句的情形。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他问我去没去过洧水,我说没有。 他得意的笑着说自己去过,他还说将来他可以陪我再去一次。 言阙说我和皇兄是一样的冷心冷肺,为了自己,可以放弃任何人,或许他并没有冤枉我。 我可以骗过六姐姐,说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喜欢方涣,甚至也不知道方涣喜欢我。但我的心知道,若是我也有心...... 我真的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自欺欺人,以为只要我说不知道,就仿佛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那时候,我只是一枚棋,一枚想要活的棋。 所以皇兄的试探,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却装作不知道。我的回避,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他成了蓄意勾引公主的居心叵测之徒...... 也或许,他也并不无辜。因为他真的偷走了我的心。 我踉跄着起身,那那信纸在烛火旁小心翼翼的烘干,折叠起来,放进了棋谱中。 多宝阁被我翻得乱七八糟,我抱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棋盘、棋篓,走到榻旁。 棋子撒了一地,我坐在软榻上搓摸着棋盘。这是当年我和方涣再次重逢时,用过的那个棋盘。往后的很多年,这个棋盘见证了我们之间无数的棋局。 我试图复盘飞星局。脑中却如那天一样,空白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去的。 第二天,我安稳的躺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外间的一切纷乱都已经被规整回了原来的样子。 知雀跪在我的床前,已经不知道跪了多久。 她是个聪明人,即便白藏什么都不说,仅凭我昨晚的举动,她大概也该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一直以来隐瞒的那些事情。 我没有让她起来。 白藏进屋伺候了我的梳洗。 直到早膳过后,我才让白藏去叫她起来。 知雀一路膝行着,到了我的跟前,眼睛已经哭到红肿。她祈求的看着我,却不是为了给自己辩解喊冤,而是对我说:“公主,求您保重自身。” 保重自身,是啊,我最会的就是保重自身。 就算当初知雀告诉了我实情,我就真的会冒着惹怒皇兄的风险去替方涣求情吗? 真相让我更加痛苦。 我却扬着嘴角,抹了抹知雀的眼泪,道:“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不会怪你的。不过,知情不报的这种事情,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你要知道,我是你的主子。” 知雀眼中的泪光闪了闪,狠狠的点了点头。一头磕在地上,保证自己绝不会再欺瞒我任何事情。 我让白藏办了厚礼送去言府,名义上自然是为了给儿子抢先定个好媳妇。 这些日子,各家以这种借口送去言家的礼物不少,就连皇兄和悬镜司的夏江都凑了这个热闹,言阙谁也不得罪,全部照单全收。因此我的礼物夹在其中倒也并不算突兀。 三四八、夏至 掖幽庭悄无声息的死了一批人,这在那个地方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巧的是,这次死得全是当年的滑族俘虏。 我知道,这必定是寒沁顺着朱明漏给她的那个消息,查到了璇玑公主,并上报给了皇兄。 我的这位皇兄,最容不得的便是有人动摇他的江山。 滑族的那些人若都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皇兄自然乐得多一些‘战利品’,以彰显他的威武。但她们若是企图颠覆大梁江山,哪怕是那么一丝丝可能。皇兄就绝对不会容忍她们继续活下去。 秦璇玑出师未捷身先死,即便她有千般计谋,在悬镜司手下近万暗探的围剿下也无力施展。 确认了她的死讯,朱明出宫,回到了我的身边。她擅情报收集,虽没有了滑族的那些人,但朱明依旧负责着宫内大小消息的传递。 她跟我说,按照她的统计,悬镜司还漏了一些滑族人没有处置,问我要不要补上。 我知道,在悬镜司这样铺天盖地的搜索下,能逃出一劫的滑族女子,多半并非战俘,而是当初玲珑公主入京时便布下的人手。 朱明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这么多年没有被发现,看来是连秦璇玑都不知道她们的存在了。” “是,若非这次璇玑公主被诛,其中一人和属下同院,漏了异色,恐怕还查不出这些人。” “那就先留着吧。指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这件事情悄无声的过去。 次年四月十二日,我‘生’下一子,但因产后身体虚弱,便没有为孩子举办满月礼等一应事宜。 六月,南境对楚之战大胜。崔延随穆王爷一起回京复命,接受奖赏。 皇兄因为要继续拉拢崔家,似乎是忘记了我当初所受之辱,也忘记了当日答应我的事情。 在给这次南境战场功臣们举办的庆功宴上,当众对我说:“安阳,你们夫妻新婚不久,你的夫君便上了战场,如今他也回来了,你也平安生下了孩子。就回崔家去住吧。 你虽是公主,但也是崔家妇。听闻老国公近来身体有恙,你回去后,可要好好侍奉公婆。” 我恭敬的领旨谢了恩,没有半句推脱,也无半点不悦的神情。 甚至还能在恭贺声众从容的笑着,似乎真的很高兴和久别的夫婿重逢。崔延也很得意,宴上不论是谁敬酒都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宴近尾声。皇兄离席之后,众人便依次起身回府。 我让内侍们搀扶着醉倒不省人事的崔延,坐着同一架回到崔家。 崔国公夫人对我心有余悸,见我和崔延一起回来,虽然已经知道了宴会之上发生了什么,但对我还算客气。 让家中的婢女伺候着崔延,便请我到另一个院子居住。 崔延却发了酒疯,硬拉着我,口口声声的说着,皇上让我好好伺候他。 崔夫人还记得当初得事情,生怕崔延做出什么,让好不容易立下得军功烟消云散。便连连对我说着:“公主...公主殿下,延儿他醉了,说疯话呢,公主别跟他计较......” 崔延却推开她,一把搂住我的脖子,酒气直冲我的面门,嘟嘟囔囔道:“我...我没胡说!皇上亲口跟我说的......她,是我的老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别弄死了,让皇家难堪,皇上是不会再管了......呵呵呵呵......额嗝......” 我偏开头,对着崔夫人柔柔一笑,道:“妇人先回去休息吧。驸马醉了,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他的。 等明日他酒醒了。 本宫再随他一起去给国公爷和夫人请安。” “夫人,请。”知雀对着崔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将人请了出去。 人都走后,我将崔延那不停在我脖颈间耸动的头颅退开,白藏飞快的在他的后脑扎上了一根银针。 银针落下,崔延的身体软绵绵的倒了下去。白藏尤不解气的上前踢了他一脚,然后对我道:“公主,奴婢去叫水来给您洗漱。” 我接过知雀递来的湿帕子,擦拭着自己身上被崔延留下的口水印记,强忍着恶心道:“知雀去叫水吧,别让崔府的人趁机进来,坏了我们的计划。” 知雀应声退下。 “公主受委屈了。”白藏取出一瓶香药,打开后,在我身边绕了绕,想要帮我驱散那阵恶臭。 我将帕子放下,凉凉的看了一眼崔延,道:“这又算什么呢?若没有你们,我要受的恐怕就不只是这些了。 动手吧。” “是。这药按着公主的要求重新炼制了一番,如今就只有这些了。之前那些速死的,用在花花草草和大些动物上都颇见成效,但是用在小耗子、小虫子身上却不怎么顶用。奴婢还不知道若人吃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白藏嬉笑着说出这番颇为残忍的话来。 她炼制的这种毒药,名叫忏悔。 此毒无色无味,用药之后起初并无反应,半个月后,人会开始出现胸闷气喘的情况,一个月后会慢慢的让人的五脏六腑如枯草一般逐渐败坏,最终残如败絮,无力回天。 而这种毒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被服下后不论在那个阶段发现,都无药可医。 最可怕的是,自人在中毒之后,直到死亡的这整整一年,意识都会十分清醒。它会让人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体会到整个死亡和痛苦的过程。 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忏悔自己这一生犯下的罪孽。 白藏捏开崔延的下巴,小心的将一滴毒液直接倒进了他的喉咙里,随后伸手在他心口拍了一下,崔延便自主的做了吞咽的动作。 我向白藏伸手,道:“给我吧。” 白藏将瓷瓶盖好,封了蜡,递给我,道:“公主,这毒霸道的很,不仅是口服就连不小心沾到身上,也会染上。您千万小心。” 我把玩着拇指大小的小瓷瓶,点了点头,问:“里面还有多少?” “整个庄子里的硫磺都用来提炼制药了,也只得这一点。总共三滴。一个人服用一滴就够了。倒是其他废料,七七八八的弄出了不少毒药。 公主都要吗?” “不用了,这个够了。”我将瓷瓶攥在手中,收了起来。 三四九、树人院 半个月后,自年前起便一直重病在床的崔国公驾鹤西归。 不久,承继国公之位的崔延,因为父守丧伤心过渡而病倒在床。 而京中消息稍灵通些的人都知道,崔延孝期寻欢染上了脏病,若非我进宫苦苦哀求,而皇兄又顾及皇家体面,恐怕崔家的这个爵位也难以保住。 崔延孝期寻欢实为大逆不道,皇兄对他的厌恶至极,甚至不允许宫中太医为他医治。 我在民间为他寻了两个大夫,常驻崔府,日夜照顾。 半年后,崔延口舌溃烂,已经口不能言。为了减少痛苦,每日只能服食少量冷食维持生命。亲朋故交,来看他的人也越来越少。 而在这段时间里,林燮也做下了一件大事。他整顿军制,创建了以他为帅的军队,名为赤焰军。赤焰军军纪严明,自创建之日起,便所向披靡,几乎战无不胜。让一直对大梁蠢蠢欲动的北燕和大渝安分了下来。 崔延死后,按礼国公之位该有崔朗继承。但崔延死得不光彩,加之崔朗年纪上幼,我便自觉的上书请求将爵位降等,并在崔朗之年之后承袭。 崔延的死因毕竟没有明示与众,因此皇兄也不好做得太过刻薄寡恩。 这招以退为进,让原本想要借此剥去崔国公爵位的皇兄不得不退了一步。 此后,多重重孝在身,我便带着朗儿回到了公主府,自此避府不出,对外称要守孝。 崔延死后,我也无心为难崔家的那位老夫人。她想要见孙子的时候,我也会同意她到公主府来见,或让知雀送朗儿回去住上一两日。只是从不让她单独接触崔朗。 毕竟崔延会有今日,虽说是我算计之故,但他那秉性,实在是不配有好下场。他能变成那样,其中不会没有崔国公夫妇纵容、引导的原因。 崔朗虽不是我所生,但我答应了六姐姐会好好照顾他,便自然不会让他染上那些恶习。 对于崔朗而言,祖父的一年孝期加之父孝三年,刨除重叠的时间,等他出了孝,都已经六岁了,对外而言则是五岁。 五六岁的孩子,看不出太大的区别。 崔朗除孝后,我首次带他进宫拜见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还有他的皇舅舅。自此才开始让他正是进入了金陵的社交圈。 崔朗与言阙之子言豫津、夏江之子夏濯、谢玉之子谢弼年岁相仿,很快便玩儿到了一起。 临出宫时,六姐姐还特意邀请了崔朗到谢府,我知道她是因为这些年我避府不出,她极少能见到崔朗,因此难免有些思念,便没有拒绝。 崔朗也对此十分欣喜,还悄悄问我,下次能不能去林殊哥哥家做客。 林殊是三姐姐的儿子,比崔朗大些,如今已经十二岁了,有林燮的亲自教导,俨然可见必定又是一名虎虎生风的小将。 小孩子总是最容易崇拜比他大一些有十分优秀的孩子,崔朗对林殊的崇拜简直难以言表。即便是林殊总嫌他笨手笨脚,他也还是喜欢屁颠屁颠的跟着人家到处跑。 其实,看着两个孩子的对比,我也看出了自己在教养孩子上的不足。虽然自认对崔朗的教育十分上心。守孝期间,不仅请了名师进府替他开蒙,同时也常常督促着他习武强身。 可公主府中,毕竟没有人能以父亲的身份来教导和指引崔朗,因此即便他也习武,但比起当年的林殊,总觉得有些太弱了。 而这种弱,不仅出现在崔朗身上,在父亲是个文人的言豫津和被母亲宠爱的谢弼身上也同样明显。 看出这个问题的显然也不止我一个。 在我计划着是不是该在江湖上找个高手来系统的教导崔朗武功的时候。 皇兄以世家子弟娇生惯养,多不成器,不是朝廷之福,故而在宫城内辟出一个角落,命名为树人院。 京都三品以上官员家五至十一岁的男孩子,统统送进树人院里,由悬镜使进行筋骨磨练。 有悬镜司的悬镜使们教导,自是比一般的江湖人士要强上一些。因此,诏令一下来,我便高高兴兴的把崔朗送进了树人院。 作为第一批响应号召的人,我送崔朗去的那日,树人院里的人还不多。 小家伙倒是没有离家的恐惧,只是十分天真的揪着我的衣角问:“娘,朗儿到这里来,就能变得跟林殊哥哥一样厉害吗?” 毕竟是送孩子过来打磨筋骨,习武之事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因此我是提前去找过寒沁,打听了下情况。 寒沁似笑非笑的跟我说:“放心吧,悬镜司的训练手段下,是不会有不成器的孩子的。不过,就是要吃点苦。我的濯儿也在,到时候让他照应着些小公子。” 想要成才,哪儿有不吃苦的,对此,我还是想的很开的。 因此,好不亏心的摸了摸朗儿的软软的头发,道:“嗯,会跟林殊哥哥一样厉害。不过,要变厉害是要吃些苦的,朗儿怕不怕吃苦?” 崔朗听说能变得像林殊一样厉害,就跟没听见会要吃苦的这句话一样,欢呼一声,便拉着我往树人院内跑去。 树人院内,负责训练这批孩子的是夏江的几个亲传弟子,夏春、夏秋、夏冬。 夏春和夏秋是两兄弟,夏冬是他们的师妹,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我虽希望崔朗成才,但却也不忍心看他受太多苦。在三人中看了看,想着女孩子到底会温柔些,便牵着崔朗,将他交给了夏冬。 “小儿便交给夏姑娘,劳你费心教导,令他成才。” 夏冬体形高挑修长,一头长发半束半披,双眸深邃,似笑非笑有种雌雄莫辨的俊美,一身劲装短打,更显英姿。但前襟的刺绣与腰间的流苏已成功的调和了一些她邪魅神秘的中性气质,显出几分俏丽与妩媚来。 她牵过崔朗的手,眼中灼灼发光、灿然一笑,道:“安阳长公主放心,承蒙公主信任,夏冬必不负公主所托,一定会好好教导小公子的。” 三五零、梅园 言夫人大概是抱着跟我一样的心思,也将小豫津托付给了夏冬。 见言阙在旁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顿时有种自己做了个错误决定的感觉。只是朗儿已经拉着小豫津在树人院内的梅花桩下四处奔跑玩耍去了。夏冬此时被言夫人拉着细细的嘱托,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尤其是言阙看了看夏冬如今跃跃欲试的样子的,摇着头,似笑非笑的模样。 只是人已经交出去了,现在再换人恐怕更加不妥。 我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 言阙忽然上前两步,对我行了个礼,道:“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去拜访公主府,还没有当面谢过公主,拙荆的病......” 素来,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即便是顺利生下来了,也常有落下病根的。言夫人在生下言豫津后,便是如此。 这个年代医者大多都是男子,又因男女大防,妇人得病大多讳疾忌医。 言夫人产后带下崩漏、淋漓不尽,身子日渐虚弱。即便是请了名医,但望闻问切缺一不可,病症总难根治。 原本,她即便是病死,我也绝对不会在意,毕竟她对我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只是这位言夫人生性敦厚、温柔。 那年她有孕时,我因为去言府拿信,为避人耳目,特意找她聊了聊儿女的事情。亲事虽然没有定下,但她却因为我事后送去的那份厚礼,而将我长公主府默认成了和林府一样,是言阙的至交。 即便后来崔家没落了。她也一如既往按着四时八节送来节礼。 就连朗儿每年的生日,她都会备上一份礼物。 也因此,她给自己结下了善缘。 白藏去替我送回礼的时候,见到了她,一眼便看出她病的不轻。回来时,便跟我可惜了几句。 我这一生,遇见的好人不少,但也不多。 便不怎么想让这位温柔的女子早早的离去,就派了白藏去言府为她诊治。 我看了眼言笑晏晏的言夫人,淡淡道:“不必你来谢我,我让白藏过去,是因为夫人值得。你若有心,便珍惜眼前人吧。 景禹、豫津,你是真的不怕她伤心也不怕给宫里那位添麻烦。 言阙,我皇兄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你好自为之吧。” 我说完,也不再去看言阙那张错愕的脸。 或许他在给小豫津取名字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想法。但是作为当年的知情者,我既然会有这样的联想,难保不会有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言阙若不收敛并消灭他的那些小心思,早晚一天,会给他身边的那些人带去祸患。 言夫人和夏冬说好了话,笑盈盈的向我走来,行了个礼,便上前挽住我道:“好容易见你出来一趟,总算是让我碰上了。 前几日与你说穆王府的梅花开了,如今两个孩子都送出去了。我们去赏赏花如何?听说王妃还邀了晋阳长公主。” 我轻笑一声,打趣道:“人家两亲家相邀,你去凑什么热闹?” “亲家?噢,你是说小殊和霓凰定下了?”言夫人捂着嘴略惊讶道。 我点了点头,道:“昨日几个孩子进宫请安,祖母见那两个孩子郎才女貌又青梅竹马的便做主给定下了婚事,这两日,两家该商量着过礼了。” 言夫人抿唇一笑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真是慧眼如炬,保下了一桩好媒。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他们两家定下亲事了,我们才更该过去。 我算是明白了,穆王妃为什么忽然邀我去赏梅花了,原来是让我做这个中间人。” 我对这些婚俗礼仪却是不大上心。言夫人便拉着我给我解释,穆王妃这么做的用意。 我们两人一路说着出了宫门,要上马车了。言夫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把相公给忘了。回头看去,言阙正老老实实的在后面跟着。 穆王爷并不在京中,言阙自然不好无缘无故的跑去人家府里凑热闹。何况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我便邀了言夫人共乘一车。言阙则自己坐车回家去。 我自出宫之后,因为种种原因,少有社交。 穆王府的梅园虽在金陵城中算得上数一数二,但我这次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云南穆府是镇边的藩王,京城穆王府虽不是他们的常驻之地,但也修得十分恢宏大气,一派肃穆之风。府中的梅园竟是难得的温柔之色。 穿过梅园便是穆王府的演武场。 穆王妃将门出身,不拘小节,邀了我们几人到看台一边看着年轻人们演武,一边聊聊两个孩子的事情。 场中,霓凰和林殊也正一人一马的与人比试骑射。 林殊的身手,我是见过的,在年轻一辈中是绝对的佼佼者。他聪慧又有天分还肯勤奋,因此很多比他老练的宫中侍卫在交手时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他和霓凰二人使劲浑身解数,却难以牵制场下的另一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来岁,一身劲装,满头黑发却不长只如孩童一般扎成了小啾啾,看起来有些可笑。但他眉目周正,一身正气,加之身手非凡,让人很容易便忽略了他造型上的短处。 只见他单脚立于马上,连发数箭,干扰林殊的同时,还能百发百中。 我指着那年轻人,问坐在我身边的三姐姐:“那人是谁家的孩子?真是精彩绝艳,出类拔萃。” 三姐姐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余有容焉的笑道:“那孩子叫蒙挚,原是少林的俗家弟子。年满二十之后便还俗下了山,立志要报效家国,便投军到了赤焰。 三军校武的时候,景禹见他身手不凡,又懂些兵法,便破格将他提到了禁军。还让小殊跟着他学习骑射的功夫。 小殊对这个骑射师父可是亲近、崇拜的很......” “景禹?” “怎么了?” “禁军之中都是皇帝的亲近属卫,景禹怎么能随意把人调到禁军去?”我面色一凝。 三姐姐浑然不觉的一笑,道:“你忘了,林燮以前可是禁军统领。” 三五一、训练 “林燮既然已经掌了赤焰军,便不该再插手禁军的事情。这是逾越。”我压低声音提醒三姐姐道。 三姐姐却笑着拍拍我的手道:“你想的太多了,林燮的忠心,三哥是知道的。不过是经他的手给三哥送一个可用之才。三哥不会误会他的。” 我看着三姐姐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的懵懂笑脸,忽然惊觉三姐姐这些年真的是被安逸顺遂的生活给养傻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宫变前给三哥打探传递宫中消息的三公主了。 我顿时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了。 这些年,她过得太幸福了。所以,三哥在她的心里还是当年那个可以依赖的三哥,林燮也依旧还是三哥最值得信赖的兄弟。 她似乎忘了当年的大哥、太子、四哥是怎么死得,也不知道五哥为什么会在一场瘟疫中骤然离世,更不清楚我这些年的经历。 连当初热情如火、天真肆意的六姐姐,如今都比她更能看得清楚形势。 三姐姐太天真了,以至于我都不敢直接跟她说什么,生怕她会一时冲动下,跑去跟皇兄对峙。 场上,几个孩子的比试已经告一段落,林殊纵马几步,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随从,便小跑了几步到了三姐姐跟前。 “母亲,小姨!小姨什么时候来的?崔朗那小家伙呢?”林殊笑声爽朗的上前,大概是三姐姐时常会在他面前提起我,所以即便我见他的次数不多,但这孩子却对我很亲近。此时匆匆行了个礼便豪不见外的问我。 “朗儿若是知道他的林殊哥哥问起了他,肯定会很高兴的。他今日去树人院了。” 林殊一乐,道:“小姨可真是舍得,我听说树人院半个月才让休息一天呢?去了之后可不容易再见到了。六姨都舍不得谢弼去呢,昨天还去跟舅舅求情了,好象顺带还给崔朗也求了情。 不过舅舅都没同意。” 三姐姐正给他擦着汗,顺势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我看你怎么好像在幸灾乐祸。这两个可是你弟弟。” 林殊眼珠一转,有些心虚的看了我一下,道:“小姨别误会,我还是很喜欢崔朗的,就是他现在还小,什么都不会,我们玩儿不到一起去。不过,等他从树人院学成出来了,我保证肯定去哪儿都带着他一起玩。 对了,小姨,崔朗是跟着谁了?” “夏冬,夏悬镜使。” 林殊听了我的答案,瞳孔骤然放大,深吸了一口气,道:“冬姐?!” 他的这副表情,让我顿时想起了言阙当时的反应。 “夏冬怎么了?不好么?” 林殊看了下穆王妃她们那边。霓凰正叽叽喳喳的跟她的母亲说着什么,几人并没有心思注意我们这边。 林殊摇了摇头,道:“冬姐自然是好的,悬镜司中能比过她的人可不多。我听聂大哥说,冬姐的身手比她的两个师兄还好些。不过,她很凶的。小崔朗落在她手里,怕是要吃些苦头。” 只要不是人品不行,练功习武要吃苦,这件事情,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我也没想到,这吃苦是这么个吃法。 树人院的第一个休沐日,六姐姐一大早便过来叫了我一起去宫里接崔朗和谢弼。我们到的早,他们还在晨训。 因我和六姐姐的身份,是可以在宫中行走的,所以也没有人拦着我们。六姐姐思子心切,便拉着我到训练场一起等着。 想着他们一放假,便一起接去太皇太后和太后她们请个安,然后再回家。 只是我们还没坐下,远远的便听见了一阵阵哭号声。其中崔朗和言豫津的声音尤为明显。 那声音,连我都听得心颤,更别提六姐姐。 她紧紧得攥着我的手,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了,颤着声问我:“小......小七,那是朗儿的声音吗?” 我平了平心神,定下思绪安慰道:“你先别急,悬镜司毕竟是奉了皇命训练这些贵族子弟的,吃些苦头是少不得的。但绝对不会伤着他们的。” “你是说,那就是朗儿?天啊!”六姐姐眼中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拉着我快步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训练场内,几十个孩子或成群的绕着场地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或两股战战的扎着马步,或单脚立在梅花桩上摇摇欲坠。 还有两个孩子正拿着木剑攻击着夏冬,并不时的被夏冬用细竹棍点一下手腕或腿脚,指出他们动作的不规范之处。而每次被被点到,两个孩子便会忍不住瑟缩一下,痛呼一声。 六姐姐正要向崔朗走去的时候,正在跑步的谢弼先发现了我们的出现。 连滚带爬的跑来一把抱住六姐姐的大腿,委屈的大哭:“娘,弼儿好疼、好累,弼儿想回家,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谢弼的声音,阻拦了六姐姐向崔朗走去的动作,也惊动了训练场的其他人。 一群孩子都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崔朗见了我,也想过来。但夏冬一句:“晨练还没结束,继续!” 所有人便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包括崔朗也在可怜巴巴的看了我一眼之后,颤颤巍巍的重新举起小木剑。 唯有被六姐姐搂着检查情况的谢弼,逃过了这一劫。 我看了看谢弼,并没有什么外伤,只是手心起了几个水泡,水泡破了,红肿着显得格外可怜。 我见六姐姐又怜又气,似要喊停他们的训练。便对她摇了摇头,道:“玉不琢,不成器。六姐姐,该吃苦的时候,还是要吃的。 谢弼,你也回去继续跑完。” “小姨?娘......” 谢弼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见我坚持,便又可怜兮兮的看向六姐姐。 “六姐姐,所有孩子都坚持下来了,若是只有谢弼退却,以后他长大了,会被人看不起的。谢弼,你不想以后大家都不跟你玩儿了吧?” 六姐姐还在心疼,谢弼却嘟了嘟嘴,从六姐姐的怀里站了起来,委委屈屈的沿着训练场继续跑了起来。其他小孩子见了他回来,都欢呼着跟他打招呼,似乎也忘了他们已经很累了。 三五二、杀意 参观过树人院的训练后,我才彻底清楚当初林殊说崔朗要吃些苦头了,是什么意思。 悬镜司的训练着实不轻,尤其夏冬。大概是初出茅庐,这是她接下的第一份差事,依我看来,她的训练手段,比她的两位师兄更是严苛上几分。尤其是被我和言夫人不慎推进了火坑的崔朗和言豫津,用夏春的话来说,夏冬几乎是把当初夏江训练他们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似乎生怕辜负了我和言夫人的嘱托。 因为我和六姐姐在一旁看着,崔朗怕我们担心,即便疼了也咬紧忍住,没有再叫一声。可他这副懂事的样子,别说是六姐姐,每见他挨一下打都一副要冲过去保护的样子,就连我都跟着心头一紧。 按着规矩,晨练完他们便要去吃饭,吃完饭还有一场训练。午间才正是休沐各自归家休息一日。 但看着情况,好不容易挨到他们晨练完毕,六姐姐再也不能忍了。 一手拉着崔朗一手拉着谢弼,便说要带他们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要提前走。 我也拉着眼巴巴的看着我的言豫津,附和着六姐姐。 夏冬执拗,好在夏春和夏秋好说话些,说不差这一会儿功夫,便放了行。 “回来后把落下的训练补上。”身后传来夏冬的声音。 我甚至能感觉到几个孩子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出了树人院,我和六姐姐便带着几个孩子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六姐姐不住的和祖母抱怨悬镜司的手段太严苛了些,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能受得了这番折磨。 我则让白藏悄悄的去给几个孩子验伤。 虽说没有伤及筋骨,但几个孩子皮肉上的伤却不少。不说别的,就是几人的手手脚脚都多多少少的起了不少水泡。 水泡破了化成伤口,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怖。 祖母看了也心疼不宜。 大概是我和六姐姐到树人院提前接人的事情被人传给了皇兄。他也很快的赶到了祖母这里。他笑着看了看几个孩子,道:“呦,黑了啊,嗯,不过看起来健壮了不少。男孩子嘛,就是要摔打摔打才能成器。” 六姐姐拉着谢弼和崔朗的手给皇兄看,心疼道:“皇兄,你看看啊,我们家的孩子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罪?这么几天就给折磨成这样了,你不知道,我去的时候那一院子的惨叫声,真是让人不忍听闻。” 皇兄凑过来,看了看,笑着问谢弼,道:“这是学拉弓了吧?” 谢弼道:“舅舅怎么知道的?一开始,每天左右手拉弓各五十下,后来便每日加十个。今日都要拉弓一百二十下了。舅舅,弼儿手疼,胳膊也疼。” 皇兄慈爱的拉着他的胳膊揉了揉,道:“要学拉弓射箭么,都少不了要过这一关,舅舅以前也是这样,等你练习惯了,就不疼了。” 说完他又看向正撩着袖子在太皇太后怀里撒娇的言豫津,道:“小豫津,你这胳膊上怎么还有淤青啊?” 谢弼连忙插嘴道:“他和崔家哥哥每天还要练剑一个时辰,姿势不对,冬姐棍子打他们。” “哦,这是怎么回事?”皇兄问。 六姐姐趁机告状,道:“皇兄,你真该管管那夏冬了,下手太没轻重了些。朗儿是皇亲国戚,是我......我们的外甥,不是他们悬镜司里的密探。” 皇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不想因为这几个孩子而将树人院的计划搁置的。而我也觉得,若一切训练真是对崔朗有帮助,又不会伤了他的身体,坚持下去并无不妥。 便道:“此事也怪我,当初我送朗儿过去的时候,怕孩子不习惯陌生的环境,便特意嘱托了夏冬,让她替我多多照料朗儿。言夫人也是一样。 想来是我们想得照料和夏冬想得不一样吧。所以夏冬才会对他们格外严格。倒也不能怪她。” 皇兄大笑几声,指着我道:“你这可是弄巧成拙了。夏江的这个女徒弟,可是出了名的性格直爽,不会弄那些弯弯绕绕。你拿寻常妇人的那套对她,可不管用。” 他又看了崔朗一眼,眼中并无对谢弼的那种慈爱,也无对言豫津时的那种温和。 也是,就连我这个并非同母的妹妹,对他来说也没有太多感情。更何况,崔朗在他看来,是崔延和府中小妾所生,与我没有血缘,跟他更是没有关系。 外臣之子,还是一个被他厌弃了的,没有利用价值的孩子,他自然不会给与太多关注。 此时见了崔朗看着他那孺慕的眼神,也只是点了点头,道:“虽说现在训练的时间还短,未必能有什么成效,但看起来是硬朗了些。 好好练,不要跟你那父亲一样,上不了......” “皇兄!他只是个孩子。”六姐姐急道。 我将一脸错愕委屈的崔朗揽进怀中,安抚的拍了拍。 不管是在公主府里还是去崔家,从来不会有人在他面前说起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朗和外界的人一样,都只知道他父亲是世袭的崔国公,立有军功,替祖父守孝时因病故去了。但不论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谁都不应该在一个五六岁的孩童面前说这种话。 我低头错过视线,没有让皇兄看见我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只听见他又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安阳,这孩子,你要好好教,知道么?不求他能为国效力,只要是个正直的人就行了。” 事关崔朗,他毕竟叫了我五年的娘亲,我是真的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 听到这种话,我这次甚至懒得再委曲求全的去讨好附和他了。 只低头不语,任由六姐姐去跟他分辨。任由太皇太后对他嗔怒训导。 衣襟渐渐被崔朗埋在我身前的眼泪浸湿,我第一次没有对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行礼。向太皇太后告了罪,便抱着崔朗出了宫。 三十多斤的孩子,我一路将他抱到宫外的马车,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大的劲儿。 崔朗一路安安静静的默默流泪,直到上了马车,只有我跟他的时候,才放声大哭,问我:“舅舅为什么不喜欢我?朗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三五三、天泉山庄 “他不喜欢你,并不是你的错。一个人并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他。笠阳姨母平日最疼你,晋阳姨母也喜欢你,娘亲最最爱你。还有白藏姐姐、知雀姐姐...... 那个人的喜欢并不重要。” 崔朗似懂非懂的看着我,泪眼朦胧,似犹豫了许久才问:“娘,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坏很坏嘛?” 我知道他总会长大。他的生父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但他名义上和大众认知的亲生父亲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总会或真或假的知道一些。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不如我来跟他说。 我拿着帕子,给他擦着眼泪。 道:“有些事情,娘原本准备等你大一些了,再告诉你。但现在既然问起了,我相信朗儿已经做好了准备,知道真相了,对吗?” 崔朗点点头。“娘,你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我嫁与你父亲的时候,他是崔国公府的世子。他虽不是个好夫君,也不算是个好人,但却是个好臣子。他曾赴边拒敌,是为大梁立过军功的......” 我跟他讲了我和崔延之间的不睦和矛盾,讲了崔延曾经光辉过的一面,也含糊的讲了一下崔延那不怎么光彩的死因。 崔朗年幼,不明白那个死因代表着什么,但却知道我和崔家乃至皇室都对此隐瞒的事情,必不是什么能公之于众的事情。他答应我问过之后,以后都不会再提起。 他以为提起这件事情会令我伤心,此后几十年便真的再也没有问起。 而我,其实是不想一次次的对他说谎。毕竟崔延若是没有奉命娶我,也许现在还是那金陵城里颇有才名的风流公子,不会有人将他的荒唐事摆到明面上来。 马车上,我给崔朗胳膊和腿上的瘀伤上了药,轻轻的揉着帮他散瘀。回到公主府时,他已经沉沉睡去。 出门迎接的知雀轻柔的将他抱进了他的房间。我怕崔朗这伤心了一场,会因此梦魇,便让知雀在他身边守着。 自己则坐在花厅等着六姐姐上门。 果然,才过午时,六姐姐便行色匆匆的来了。 她一进门,便问我:“安阳,朗儿呢?” “哭了一路,还没到家就睡着了。我让知雀守着他呢。” 六姐姐心疼道:“朗儿今日受委屈了。” 我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六姐姐连忙拦住,问我:“你这是何意?” 我坚持将礼行完,道:“今日之事,过错在我,若不是我当日将朗儿从姐姐那里换过来,若他还是你的孩子,是皇兄的亲外甥,今日他便跟谢弼一样,绝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你这又是何必,若是他还在我身边,我未必能护他周全......七妹妹,我从没有因此而怪罪你的意思。 何况你难道还不清楚么?他又何尝是那种看重血脉亲情的人......” “我知道,崔家和我,都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做心如死灰状。 六姐姐长叹一口气,道:“远离是非也好。” “六姐姐,今日我想与你言明。朗儿既然做了我的孩子,我必是要护他一生平安喜乐的。我不求他长大后能光耀门楣、加官进爵。我只希望他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顺遂的过一辈子。 这皇权政治,若他无心涉及,我绝不希望他再踏进来。我这一生,生于宫中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我希望他能自由。 希望你到时候不要怪我。” 我对六姐姐说这番话,是不希望她将来对崔朗的所谓前途抱有太高的期望,若她希望崔朗周旋在皇权斗争中,谋一个飞黄腾达,那我肯定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六姐姐听后,却一脸触动的看着我,随后紧紧拉着我的手,道:“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真的,我到今日才算真的放心了。你对朗儿视如己出,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 “六姐姐,朗儿如今越来越大,已经懂事了......” 六姐姐闻歌弦而知雅意,道:“以后,朗儿就只是我的外甥,他的......人前人后,我都绝对不会再提起半个字。” 休沐一日,我带崔朗玩了一日,便照旧将他送回了树人院。毕竟在那里不仅有悬镜司的人教导武艺,还有太傅黎崇等大梁最优秀文人学士传授学问。 于此同时,我将严节等一队人马派了出去,命他在江湖替我寻找能够教导崔朗的武林高手。并寻找合适的地方收养些根骨好的孩子,创建江湖势力。 严节跟随我的时间没有其他人久,但却极为忠心。 他和知雀他们不同,他并非宫女出身。 跟白藏一样,他也是掖幽庭的罪奴,白藏因为到了我身边伺候而入了宫女名册,并随嫁出宫。但严节却是以‘死’脱身的。 他因为在擦地的时候,没有及时回避圣驾,而犯了宫规,被看管的太监鞭打到到背过气去。 那时我带着白藏路过,白藏说他还没死,我便花了些银子,从抛尸的太监手里买下了这具‘尸体’,并偷偷送出了宫。给了他些银子,让他学些武艺。好在将来我出宫后,能有个亲近的护卫。 在崔朗去树人院前,便是由他带着练基本功的。 我原以为严节的功夫便算不错了。但那日看过夏冬出手之后,虽然只是指点小孩的动作。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差距。 让严节离开金陵,除了要办那些事情,也是希望他能在江湖有所历练。 重阳过后,太后崩逝。 我和崔朗按礼也要守孝,不过这次时间短些。 同时,严节带回了个好消息。找到了适合教导崔朗的人。 天泉山庄的卓鼎风,严节说天泉山庄在江湖中的声望不错,卓鼎风人品不错,并且他的天泉剑法堪称一绝。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经感慨,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严节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却偏偏在给朗儿找师父的时候,找上了他们家。 毕竟当年,若不是我横插一手,六姐姐原是准备把朗儿跟卓夫人的孩子掉包的。 三五四、四年后 转眼四年过去。 自崔朗学会骑马之后,我让严节带着他去了天泉山庄拜师。虽说,树人院还是照常过去,但是每年入夏之后,我便会给他请三个月的假,让他去天泉山庄跟着卓鼎风另外习武。 卓鼎风的次子卓青远与朗儿年岁相近,两人一见如故、兴趣相投,成了师兄弟之后便更胜亲兄弟。卓青远也会时常跟着朗儿回来,在公主府小住。 而当年让严节去创建的江湖势力,这些年也算立起了雏形。不过,严节自在江湖行走之后,倒是给我打听到了一个十分意外的消息。 原来,想要在江湖中为后人留有余地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人。 林燮当年在游历时,便在江左建立了一个小帮派。那帮派蜷缩一隅,在江左一代也算是个能庇佑一方百姓的存在,但在江湖中却并无太大的名声,想是林燮刻意为之、有意压制。 若非严节是我身边的人,原在宫外时便是替我关注林家等大梁高官府邸,对林燮身边出入的人极为熟悉,恐怕也难以看出其中关联。 我知此消息后,也对三姐姐的未来送了一口气。林燮既然能有此远虑,想来总不会让事情真的走到不可收势的地步。 只是,没过多久,我松下的这口气便因为祁王的一个举动而再次被提了起来。 祁王作为皇长子,已参政多年,他胸怀天下,一身浩然正气全部都是为了黎民苍生,而上天也赋予了他与之相匹配的才情和能力,满朝文武,若论起治理国家的能力,无人能出其右。 因而,在朝中颇有贤名。 只是在我看来,到底是有些太年轻了,没有经历过黑暗和挫折,为人太过中直。许多时候竟会因为政见不合,而跟皇兄在朝堂上直接对峙。在得到满朝支持的同时,还常常弄得皇兄下不了台。 偏偏,以他为首的那批人,还经常动辄,祁王说如何如何,祁王说该怎样怎样。 虽则,不管是我还是在其他人看来,以祁王本人的品性而言,是绝对做不出什么悖逆之举。但我也知道,祁王身边文有文坛领袖黎崇先生,武有执掌大梁最强军队赤焰军的林燮。 恐怕自祁王声望越高之日起,他在皇兄的眼里便成了那个迟早会悖逆的人。 毕竟,以造反登上王位的人,最怕的便是自己被人以同样的方式拉下皇位。何况,如今的祁王不仅势力更胜他当年,就连身份,都要比他名正言顺的多。 而令我最头疼的是,朱明打探到消息。 在这种,皇兄对自己的处境恐怕都已经杯弓蛇影了的时候,祁王竟禀明皇兄,说:“纵观古今,真正的明君,身边根本不需要有悬镜司这样的机构存在,朝廷法度应归于统一。父皇,儿臣认为,可将悬镜司并入大理寺,一应行事当受法规约束。” 悬镜司处事虽大多隐与暗中,不够光明磊落。但那却是大梁光明正大的存在了数代不参与党争,只对皇帝负责,拥有查案权力的机构。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只对皇帝负责。 朝中势力倾向祁王的已然足够让皇兄惊心。祁王却提出要撤掉这个只忠于皇帝的机构,作为皇帝,他会怎么想,已经是很了然的事情了。 而更糟糕的是,朱明打探到,当日悬镜司的首尊夏江也奉诏入宫了。朱明推断,在祁王觐见皇帝,提出裁撤悬镜司的时候,夏江这个此次提案的利益直接受害人,有极大的可能也在武英殿中。 不论夏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凭皇兄能在祁王对他提出此事得时候,让夏江在场。便可得知,他对这一切已经忍耐到了一个地步,他准备要出手了。 不论是借刀杀人,还是要用其他什么手段。我知道,这一天,必不会太久了。 祁王虽叫我一声姑姑,但我与他并无太多私交。他会因为皇权争斗落到什么地步,我并不在乎。但他几乎是和赤焰军、林家绑定在一起的。 祁王出事,林家绝对难以独善其身。林家出事,三姐姐绝不会独活。 即便是只为了三姐姐,我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三姐姐...... 哎,这些年,我明里暗里的跟她说了多少次,她若能听得进去,林家也不会一如既往的这般越发不知收敛。 南境有藩王云南穆府镇守,西北两境则有赤焰军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抵御,至于东海,自七皇子萧景琰年满十六,入军历练以来,便多在为水战做准备。 有时候我站在皇兄的立场上想想,都不由的觉得他有些可怜。 穆王爷的长女霓凰被太后许配给了小殊,小殊是祁王的双重表弟,自幼便对他极为推崇。景琰更是不用说,他在宫里时便几乎是由景禹一手教导着长大的。 在不考虑这些人的人品和忠诚的前提下,皇兄这个皇帝竟真有种四面楚歌的危机。 可偏偏,最大的笑话,就是在这合围之势下,只有他一人心怀阴暗,其他人竟都是心怀天下的忠君之士。 这也导致,我既便是知道皇兄必然会对他们动手,却不知该如何去提醒他们。 因为他们不会相信,他们忠于的君主对对他们产生危机感。 我起身在院中不停的踱步,心想着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放下对言阙的成见,去跟他谈一谈。毕竟,我能十分确认能让林燮信任,并且说服他早做打算的,竟只有这个人。 “娘!”院外远远的便传来崔朗的声音,声音到了好一会儿,他才满头是汗的跑了进来。卓青远在他身后跟着进来,对我行了个礼,便兴奋的站在崔朗身边。 “娘!景琰哥哥的府邸建成了,他邀了我们几个去他的府邸参观。我们今晚就不回来吃饭了!您不用等我。” “你们?还有谁啊?” “还有林殊哥哥和豫津。” “林殊.....”我呢喃着,忽然有了想法,道:“既然如此,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崔朗一愣,有些为难道:“娘.....这次不是正式的开府宴,景琰哥哥就叫了我们几个小辈......” 我笑了笑,也知道自己去了恐怕会让他们扫兴,便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去打扰你们了。只是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晋阳姨母,你去了之后,代我转告小殊,让他回府前跟你一起来一趟。” “娘,有什么东西,你现在让我直接带过去不就是了?” 我笑了笑,道:“乖,把娘的话转告给你林殊哥哥,他会明白的。” 三五五、林殊 林殊送崔朗跟卓青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两个小的大概喝了些酒,醉醺醺的有些不怎么清醒。知雀安排他们各自回去休息。我则在正厅见了林殊。 他一脸通红,也带着些酒气,但人却还十分清醒,给我见了个礼,便问:“小姨见谅,崔朗给我传话的时候已经......小殊带着酒气来见你,实在是失礼。” “如今这样正好,到不引人怀疑。”我原以为送那两个喝醉了的小的回来,是林殊为了掩人耳目做得,没想到竟是崔朗自己的安排,倒是让我意外。 林殊是个聪明人,听我说着话,便知道今日我叫他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来帮他母亲拿样东西回去。 疑惑问:“恕小殊唐突,不知小姨叫我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将案几上自己看了一半的书推到林殊面前。“看看。” 他拿起一看,灿然一笑道:“白起王翦列传?小姨好雅兴,怎么大晚上的还看起史书来了?” 我看着他,柔声道:“读史可以明鉴,知古可以鉴今。看看史书,也许能看出我们这些人将来都是些什么下场。” 林殊一怔,略带呆滞的看了我一眼,满脸迷惑道:“小姨这是怎么了?” 我笑笑,道:“小殊今年几岁了?” “小姨怎么忘了,我今年十六。”林殊笑盈盈的回道。 我却话锋一转,问:“你父亲当年,为了保陛下登基,做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林殊默然无言,只是看着我,一脸疑惑。 我也不等他答,便自顾自道:“那年他执掌禁卫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五王之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只是,你知不知道先废太子是怎么死的? 是你父亲,他追着拼命躲回长信宫的太子,亲手砍下了他的头颅。他还射杀了当时最有可能取代太子之位的二皇子卫王。” 林殊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告诉他这样的事情。毕竟,自从皇兄登基后,朝野上下对那件事情,都保持了统一的口径。 先帝诸子包括太子,都是死于混战之中,是意外。 “不可能......”他急于反驳,却又明白,我作为当年那场宫变的幸存者,自然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以他的聪慧,也知道之所以会掩盖这个真相,自然是为了保证当今陛下上位的合理性。 他顿了顿,又道:“即便是我父亲......即便......那也是因为先废太子荒淫无道,惹得朝堂混乱乌烟瘴气,甚至在知道先帝有意废黜的时候,便发动宫变,意图谋反。我父亲是为了正国本才不得已动手......” 我笑了笑,道:“真是个傻孩子。 小殊,你觉得陛下,是个明君吗?或者说,陛下如今是你父亲当年希望变成的那种明君吗?” 林殊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或许他在想着怎么回答我,又或者他也并不清楚林燮和皇兄、言阙他们曾有过什么样的志向,他们曾想要打造一个什么样的大梁、甚至天下。 他看向四周。 正厅的窗户和大门的大咧咧的敞着,四周也没有树木可以藏身,一切一览无余。 “小殊不知道小姨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林家绝对忠于陛下,忠于大梁。天色已晚,小姨若没有别的事情了,小殊先回去了。” 我没有拦他,只是摇了摇铃,将白藏招了进来。 白藏手中捧着个长形的木盒进来,她将盒子放在林殊身前的桌案上,将盖子打开便安静的退到了一边。 琴盒中放着的是一把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的古琴。 我指着那琴,道:“这琴是我意外所得,名叫绿绮曾为名家司马相如所用。我不喜乐理,这样的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是平白埋没了。你母亲爱好雅乐,你便带回去吧,就说是我提前送她的生辰礼物。” 半个月后是三姐姐的生辰。但几天后就是崔延的忌日,按着往年的惯例,我在那段时间都是不会参加饮宴的。虽然人是我弄死的,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毕竟那是崔朗的父亲。 所以提前让林殊过来把我给三姐姐准备的贺礼让他带回去,在外人看来也算合理。 林殊捧起琴盒,代三姐姐谢了我。 我微微笑了笑,道:“其实有些事情,我曾暗中提醒过你母亲,但她太信任陛下了。” “我也相信舅舅,相信他对我林家的信任,知道林家的忠心。” “林家有祁王,祁王有声望有势力,有随时都可以造反的能力。他甚至还有跟陛下不同的政见,经常当朝顶撞于陛下。所以,即便你们将那颗忠心掏出来递到他面前,他也不会信的。又或者,他会信,但是他更会怕。 因为啊,他太清楚自己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了。” 话已经说得太过明白,也超出了林殊此时的承受范围。 他虽天资过人,但此时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他捧着琴盒,踉跄的离开了公主府。 片刻后,朱明进来告诉我:“公主和林家小公子说了什么?他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马车都没坐,一手卸了车架,扛着那琴盒一溜烟儿就策马不见了。” 我笑了笑,道:“他这是明白过来了。” 朱明道:“这小公子倒是不负赤焰军少帅之名,寻常少年郎骤然知道了这种事情,恐怕还没有他这般能稳得住。” “太聪明的孩子,总是要背负更多的事情。我是只愿朗儿能简简单单的过一辈子的。不过,他也长大了。” 次日,满金陵的人都知道,我送了一把十分名贵的古琴给三姐姐。林家少帅知道母亲最喜此道,连夜策马从安阳长公主府把那琴给带了回去。 有林殊将这个预警转告给林燮。 林家即便是做最坏的打算,去造反,也绝对能有这个能力取得胜利。 我也因此对这件事情放松了下来,只让朱明那边的暗线继续检查夏江的举动,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裁撤悬镜司之事狗急跳墙。 三五六、李重心 那日和林殊的一番交谈之后,我原以为他们会有所行动。但是,不论是林燮还是祁王,看起来似乎都还是一如既往。林燮还是对皇兄想要在赤焰军中安插人手的事情保持排斥。祁王景禹在朝堂上对自己的那些政治抱负依旧不肯退让,固执的和皇兄争执这。 这让我甚至一度以为,那天林殊回去,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时间久了还是能看出一些和过去的细微差距。 自从军之后便在林燮的赤焰军下历练,时任赤羽营主帅的林殊,似乎在被林燮有意无意的分化着他和赤焰军的联系。 东海叛乱并非祸及国本之事,皇兄原定了让景琰领兵过去平叛。以景琰的能力,是足以平息这场叛乱的。但林燮却让林殊以副将的身份一起去了东海。 我对这件事情原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林燮让林殊在这个时候离开的用意。 直到不久之后,大渝大军压境。他们派出国内最精锐的皇属军,二十万的兵马,侵犯大梁北境,林燮被认定为主帅,赤焰军是十三位大将倾巢而出。 与此同时,朱明告诉我,夏江忽然离开了金陵。 悬镜司的人时常会因为接到一些秘密的任务而离开京城。 可偏偏在这个当口,便不得不让我感觉到隐隐的不安。 以我身边的人的能力,查到夏江离开金陵已然是极限了。若想要跟踪这位悬镜司的首尊,继续查探他到底要去做什么,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即便是这几年武功大有长进的严节,也不能保证在紧密跟踪夏江的时候不被发现。 开文十七年七月,赤焰大军开拔,前往北境。但夏江却仍未回到金陵。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甚至莽撞到了亲自去见了夏夫人。 想要从她口中得知夏江的下落。 其实在约了寒沁之后,我便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虽然,自寒沁生下独自夏濯之后,她与夏江之间的感情便逐渐冷淡,但他们都十分疼爱自己的这个儿子,因此两人人前人后都算相敬如宾。 不说寒沁作为悬镜司掌镜使绝不会泄露悬镜司的机密,就算是夏江只是去处理一些私事,我也没有什么立场去打听这件事情。 于是,当寒沁委婉的拒绝了我的这个提问之后。我只能请求她不要将我找过她的这件事情说出去。 她的承诺,让我这一时冲动下做下的蠢事有了弥补的余地。 次日,我以崔朗在天泉山庄习武多年,我这个母亲不曾亲自去谢过他的恩师为由。带着崔朗一起去了玢佐的天泉山庄。 这些年,卓鼎风对崔朗的教导十分尽心,卓青远会的所有一切,卓鼎风也从不藏私的教给了崔朗。崔朗自幼丧父,少有男性长辈能够给予他关爱和教导。因此自从拜了卓鼎风为师后,我知道,在这个孩子的心里,是将他当作父亲来敬重的。 若不是事关重大,我也并不愿意将卓鼎风这个江湖中人牵扯进来。 但在我认识的人中,能在夏江的眼皮子底下跟踪并不被发现的,我只能想到这个人。 卓鼎风不负所望,没多久便根据严节提供的一些蛛丝马迹很快追踪到了夏江。他按着我的要求一路跟着夏江,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打听。直到夏江启程回到金陵,他才回到天泉山庄向我告知一切。 “你是说,这些日子他四处游走,没有跟什么固定的人见过面说过话,最后只在一个小镇见了一位教书先生,然后没多久便回了金陵?” “嗯,这个教书先生看起来极为寻常。不过按着公主的要求,我一路上只负责跟着夏江,不露面打听任何事情。所以我并不知道他最后去找这个教书先生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卓鼎风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只让他跟着夏江,却不让他把事情查清楚再回来。他明明有这个能力查清楚原因。 “卓掌门能做到这一步,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悬镜司创立数代,眼线遍布朝野。此次的事情,夏江虽然既然没有动用悬镜司的暗哨,想必是为了办件及其隐秘的事情。 卓掌门若想带回那个教书先生,或者问清夏江找他的原因,自然不难。但你在那个地方毕竟是生人。我们不知道那附近是否还有悬镜司的人。 若一旦你出现在人前,又或者那教书先生出了什么事情,引起了夏江的怀疑,那么我们一直以来想要隐秘查探一切的希望便会破灭。 以夏江的行事谨慎,只要我们露出一点点破绽被他发现了,恐怕他便会立刻断掉这条线索。” 出于对卓鼎风肯帮忙的尊重,我大致的跟他讲了一下不让他查这件事情的原因。 而对他来说,其实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卓鼎风也明白我的用意,并不追问。 卓鼎风离开后,严节从院外进来。 我将卓鼎风告诉我的那个教书先生的地址告诉了严节。问他有没有办法在不引起悬镜司注意的前提下,出现在那个地方,并打听清楚那位教书先生到底有什么特殊。我不相信夏江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的和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产生交集。 严节听了地址后,略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道:“公主当年让属下到江湖中筹谋势力,并收养一些孤儿来统一教养。 我曾经过这个地方,从这里带走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皆是无父无母,无所依靠,但他们在那里出生,又走了才三四年,邻里之间总还是有人记得他们的。 如今,以为父母祭扫的名义回到那里,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那两个孩子在严节手下受训三年,本还不到能独立完成任务的时候,但这次的任务对他们来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因此,两人完成的很好。 他们结伴回到家乡,给各自的父母祭扫完之后,便以这些年在外做工攒了些钱,想要供其中一个去读书为由,光明正大的去了书院。 而他们也带回了一条重要的讯息。那位叫李重心的教书先生,书法极佳,十分擅长模仿名人字画。 三五七、谋逆 “擅长模仿名人字画?” “是,小韩以见到李重心感觉十分亲切为由,特意带了拜师礼去。原想着近水楼台,应该能快些打听到讯息。但是书院的其他人却告诉小韩,让他慎重选择蒙师。说是那个李重心人品不怎么好,之前曾借着自己的才华,仿了名家的书帖,当作正品去卖。 而且不止一次。 若非后来有一次仿的那书贴的真品当时就在其中一个买家的手中,只怕这件事情都不会被人拆穿出来。可见其书法功底。 不过,后来听说是当地的一为豪绅惜才,出资替他赔偿了受害者,这才将他保了下来。 不过依属下看,那豪绅并非爱好书画之人,保下这个李重心,恐怕也只是为了利益。” “一个造假售卖,人品有瑕的教书先生?悬镜司总不可能闲到要管赝品之事吧?” “难道是他的赝品骗到夏首尊头上去了?还是皇上?否则,就算悬镜司真的闲到这个份上,也用不着他亲自出马吧?”严节开玩笑道。 我笑了笑,道:“若真是这样,你见到的就不会是个活着的李重心了。” 我这边夏江和李重心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彻底缕清。那边又收到了六姐姐的来信,问我和崔朗什么时候回去。说天气渐寒,若不早些回去,到时候遇上雪天只怕,不易行路。 我自带着崔朗离开金陵,到天泉山庄小住已有近四个月。 往年崔朗虽然也会离开金陵一阵子,但大多三个月便回,这次久了一些,我猜想六姐姐是想他了,所以才写信来拐弯抹角的催我们回去。 信中,六姐姐还告诉我,皇兄命谢玉领兵前往梅岭相助林燮。令他们在年前将战事平息。 我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 皇兄忌惮赤焰军,这是无可质疑的事情。 此次出征,林燮仅帅赤焰军的十三位大将和七万赤焰军士兵对抗大渝最强的二十万皇属军。赤焰军即便再强、再怎么所向披靡,在近三倍的人数压制下,即便是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惨胜。 我一直以为这是皇兄想要趁机打压林燮,削弱赤焰军的阳谋。 想来林燮对此也不是不明白,否则他不会将自己的独子遣到东海去。毕竟林燮在军中威望甚高,边境异动,他若有心,提前一些知道早做安排也非难事。 林燮大概也做好了马革裹尸,以证明忠心的准备。 但是,皇兄这个时候怎么会派出援军?他忽然良心发现了? 这不可能吧? 我不停的翻看着朱明传来的关于京中的消息,却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 但皇兄的举动太不符合我对他的了解了。他派出了援军,却更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叫来崔朗,匆匆的辞别了卓鼎风夫妇,便当天启程赶回金陵。 只是,我还没到金陵,便又收到了朱明传来的爆炸性消息。 林殊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北境战局,私自脱离了军营,向着梅岭赶去了,说要与赤焰军的兄弟们同生死。皇兄震怒,当朝指责林殊违抗君命、违抗军令,视为不忠。 并传令前往北境支援的谢玉,将林殊缉拿治罪。 三姐姐进宫求情,皇兄对她避而不见,并让人传话给她,职责她教子无方,让她在府中闭门思过。 我回到金陵时,三姐姐已经避府思过了三日。 京中的气氛,与我离开时早已大相径庭,变得十分诡谲。 前线竟然传来左前锋聂锋的求救书信,而信中内容令人乍舌。 ‘主帅林燮谋逆,吾察,为灭口,驱吾入死地,望救。’信中字迹由聂锋的妻子夏冬亲自确认,确实是聂锋的字迹。 林燮因这短短的一封书信被断定为谋逆,原本前去支援的十万大军,顿时被更改了目标,捉拿逆贼林燮归案。 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夏江找到李重心,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夏江做的这件事情是不是皇兄指使。虽然以前期的线索看来,夏江似乎是瞒着他甚至在瞒着整个悬镜司。 可当他仅凭书信便当堂断言了林燮的谋逆,并果断的让人捉拿正在前线为大梁而战斗的林燮时,我不确定了。 朝中的人都以为皇兄让谢玉缉拿林燮归案,必会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满朝文武,不论是否政敌,相信林燮叛变的人没有几个,所以大家都在等。敌人在等可乘之机,而其他的大多数人,都在等林燮回来自证清白。 但我知道,夏江此举不管是不是皇兄授意的,但显然夏江做得一切,正中了他的下怀。他绝对会迫不及待的想要坐实这个罪名。 而要坐实这个罪名,林燮乃至赤焰军的其他人必定不可能再活着回到金陵。恐怕谢玉收到的命令,和朝中的其他人所听到的绝不相同。 收到消息,我第一时间赶到了林府。林府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我自回京之后,便没有再见过三姐姐一面。原本林府中的下人还能出门采买,但现在整个林府被禁止了出入。 我在马车上焦急的等待,即便知雀以重金收买,那些人也不敢替我传一句话给三姐姐。 事已至此,我只能让马车掉头,向言侯府赶去。这个时候,若有谁能有这个分量,并敢以身家性命为代价保住林燮,而我又相熟的便只有言阙了。 途中,我吩咐严节连夜出城,赶往那个小镇,不惜一切代价,将李重心带走,保护起来。 马车停在了言府,我等不及层层通报,便长驱直入的来到了言阙的书房前。 我与言阙,自那年之后便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此时我这般形色匆匆的赶来他的府邸。他很清楚,绝对不会是为了闲事。 我还未开口,他便将他院中的下人都遣了出去。 他对我行了一礼,问:“不知长公主此时到言府来,是为了什么急事?” 我避过他的礼,正色道:“言阙,如今只有你能救林燮了!” 三五八、梅岭 我将我派人跟踪夏江,并发现他找了李重心这样一个临摹字迹的高手的事情告诉了言阙。 并将当初严节从李重心哪里得到其中一副的字帖的赝品和真品作为佐证交给了言阙。 联想到几日前前线传回来的那封聂锋的‘求救信’,事情的真相如何,俨然已经呼之欲出。言阙仔细对对比了一下两幅字帖的自己,原本从容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院中不停的跺着步,我知道他在思考此时该怎么做,最终他神色坚毅的问我:“安阳长公主,此事你还没有跟陛下说吧?”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 我自然不会直接的将李重心的消息告诉皇兄,因为我根本信不过他。我不可能把三姐姐一家的身家性命赌在他对兄弟姐妹的微薄的亲情上。 言阙显然松了一口气,连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如此便还有可转换的余地。那李重心现在在哪里?” “在......”我原想说李重心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言阙却似忽然反应到了什么,立刻阻止了我接下来的话。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我的府中是否安全。为了证人的安全,李重心的下落,公主切不可告诉任何人。” 他说着又对我郑重的躬身一礼,道:“安阳公主,林大哥的清白就要靠这个人来证明了,请您务必保护好他!其他的事情,请放心交给我。此事在没有到了不可转圜的余地前,李重心这个证人,最好还是先不要出现。” 我能亲自来找言阙,自是相信他能办好这件事情。 此事以我的身份来办,自是千难万难。 我若将李重心交给皇兄,那么极大的可能便是我和李重心及一干知情人被灭口。 而我若是想破釜沉舟的当众揭露此事,不说如今情况紧急,没有这样合适的场合让我当众说出这件事情。只说,自当初我因崔朗之事跟皇兄几乎半翻了脸,这些年以来我们之间因我幼年时刻意讨好而产生的微薄的兄妹情谊也早已消失的没有几分了。即便宫中有了聚会的场合,我恐怕也不会被允许出席。 何况,我在朝臣中也没有这个分量。 而我没有办法更没有去跟那些人解释,我为什么会派人去跟踪夏江,并发现这件事情。我甚至没有立场,在这件事上去帮林燮说话。 但此事对言阙来说,却是不难的。 他是一品军侯,每天都要上朝。 如今祁王虽然因为坚持相信林燮的清白,而处境不佳。但他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朝中支持他并相信林燮的人不在少数。 只要言阙在朝堂上将我给他的那两幅字帖拿出,作为佐证。证明只要是一个书法高手,想要模仿林燮的字迹并不是难事。 以言阙的身份和在文人中的地位,他提出这样的佐证,证明一个大梁正在前线为国征战的将帅的清白。皇兄即便再怎么想要借刀杀人,也总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名声。 总要给林燮一个活着回来自证清白的机会。 次日,以言阙在朝堂之上,当众对那封聂锋的手书提出了质疑。并以两封字帖作为佐证。太傅黎崇也当朝附和,说像这样能临摹他人自己几可乱真的人,在大梁甚至别国,都不在少数。并自己当朝以聂锋当初的那封求救信亲自手书一封。 他只是看过一眼,便能将那封信中聂锋的自己模仿到几乎八九成相似。 他提出,如他这样对书画有些研究的人,只要能得到一个人的日常书信,潜心研究之下都能仿造出这样以假乱真的字迹来。 众人之所以对林燮谋逆之事抱有怀疑,无非是因为聂锋是他的亲信,而聂锋的赤胆忠心、家国大义也是满朝文武都有所了解的。因此他的那封求救信才会给大家带来这样大的震撼。 但若是从根源上,便先排除了聂锋求救信的真实性,那么林燮谋逆之事,自然也就有待考究了。 言阙和黎崇出面之后,以英皇叔为首的其他勋贵朝臣,纷纷附和,让皇兄明察之后再下定论。皇兄被迫同意彻查,可他派出去查这件事情的却是悬镜司夏江。 言阙知道此事若由夏江去查,恐怕很快便会捏造些‘铁证’出来,于是自请一同出京查办。 皇兄却以言阙与林燮私交甚密,这个时候应该避嫌为借口拒绝了他的请求。还说他相信悬镜司的办案能力。 然而,形式变化太快。 当天下午,赶往前线的谢玉传回急报,说聂锋被林燮所害,惨死与梅岭战场。并传回许多秘密书函,矛头直指,桩桩件件竟是说祁王与林燮勾结,密谋了此事。 这消息传出之后,言阙等人便被招进了宫里,至今仍被困于宫中。 朱明在我身边,给我汇报着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将那些密函扔在了言侯面前,说聂将军已死,如今死无对证。那些后来被谢驸马传回的信件中有不少还盖有林帅和祁王的印鉴。陛下便一口咬定了林帅和祁王谋逆之事证据确凿。 祁王殿下已经被关进悬镜司大牢候审了。” “祁王被关进了悬镜司的大牢?不经三司?” “是,祁王被关之后,英亲王和纪王爷因为替祁王求情被一并压回府中软禁了起来。还有不少大臣因谏言而被杖责、关押。” “他疯了吗?” 朱明感慨的应了一声,道:“是啊,陛下可能是真的疯魔了。他怕祁王会取代他,难道就不怕做亡国之君吗?” 我深以为然,却又摇摇头,道:“北境有七万赤焰军在。” “可是林帅自身难保了。”朱明有些惋惜道。 我抹了抹腕间那个小瓷瓶串成的手链,淡淡道:“以林燮的脾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也不是第一次为了战局违抗圣命了。有他在,有赤焰军在,大渝的兵马过不了梅岭。” “但是,谢驸马已经带着十万大军去了北境,若......” “那就让谢玉回来!” 三五九、釜底抽薪 “可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谢驸马此次出征的目的已然从援助变成了包抄赤焰军,箭在弦上,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回来?何况,陛下连英王他们这些给祁王求情的宗亲都不分青红皂白的关起来,肯定是已经做了决断,不会让他回来了。” 朱明的分析确实也是现在最大的问题。 而且,夏江用来陷害林燮和祁王的书信,竟然会经过谢玉的手再次传回京城。这边让我不得不怀疑,谢玉是不是已经跟夏江沆瀣一气。 “那就逼他召谢玉回来。” 朱明看向我,问:“如何相逼?公主可是有了什么计划?” 我再次摸向腕间的小瓷瓶,心中一阵摇摆不定,直到知雀神色慌张的跑进来,说:“公主,不好了,小公子和言家小公子听说了言侯的事情,便准备从树人院里逃出去,却被夏冬抓了个正着。 如今两个人被打了几十戒板,给关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早知道会这样,前几日回来后便不该让小公子再去树人院了......” 自那年察觉知雀对我的隐瞒之后,我便逐渐的将她从情报消息的传递网中摘了出来,只让她专心照顾崔朗。 此时崔朗出了事情,她自是着急,难免有些口无遮拦。 毕竟,让崔朗回到树人院是我的决定。而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引起悬镜司的怀疑。毕竟往年崔朗从天泉山庄回来后,为了不落下课程,都是第一时间回到树人院去报道的。 我心头一紧,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叫白藏过来。”我冷声对知雀说。 知雀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退了下去。 知雀退下后,我便问朱明:“当年留下的那些滑族人现在都还在控制中吗?” “是,这些年她们中有些人虽找机会出了宫,但都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朱明肯定道。 我狠狠心,道:“那么......是时候把她们用起来了。” 朱明立刻会意,将这些人如今的分布一一汇报了一遍。 “玲珑公主的人,可真是了得。这些年,无根无基的,竟让她们把持了内宫所有高位妃嫔的宫殿。” “蛰伏的太深,恐怕她们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了。这些年,除了正阳宫的那个沉不住气,借着瘟疫害了嫡皇子,其他人都没有任何行动。” “那就让她们想起来吧。皇后既然是受害者,就让她动手吧。把二皇子的死因透些给皇后,再让那个人知道,然后想办法帮那个人逃出去。 将这个给她,教她鱼死网破。”我将手炼上的小瓷瓶拽了下来,递给了朱明。 朱明是知道这个瓷瓶中的毒药的药效的。她并没有质疑这个药给皇帝用会不会太过恶毒,只是不接道:“公主,若想让谢驸马因为陛下暴毙而回来奔丧,不是该用急性点的药么? 这个......会不会陛下发现中毒的时候,林帅他们都死透了啊?” “谁说让他现在就死了?” 朱明不解的看着我。 “奴婢白藏,求见公主。”门外传来白藏的声音。 我点点头,朱明将那小瓷瓶收了起来,然后对着门口应了声:“白藏姐姐,进来吧。” 白藏进屋对我行了一礼。 我问她:“你那里有没有什么用了之后毒发看起来又急又凶险,但是只要及时救治却能抢救的回来并且不伤身的毒药?” 白藏眼睛一圆,为难道:“公主,哪儿有不伤身的毒药啊?” “那就不怎么伤身,好好调养,还能养回来的。” “公主这是要给谁用啊,这么上心?” 我有些无奈她这不时多余的好奇心,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藏咧嘴一笑,呵呵着道:“也是。”便从袖中掏出几个瓷瓶,摆在我面前,介绍着每种的毒性和用量以及在什么时间内怎么抢救能有作用。 我从中选了一瓶以蛇毒炼制而成,比较常见,只要及时放血便能缓解毒素蔓延的毒药,将她交给朱明。 我看向白藏,对她使了个眼色。 她见我还有话跟朱明说,便自觉的退了下去。 我和朱明详尽的布置了一番,她便心领神会的起身去安排。我对她最后嘱咐了一声:“皇祖母那里,就别让人过去打扰了。” 两日后,京中大乱,滑族余孽意图毒杀皇帝,被皇帝发现后当场亲自拔剑刺死,听说刺客死前提起了玲珑公主。 皇帝大怒,斥责悬镜司办事不利,夏江的徒弟夏春主动请旨清扫悬镜司余孽,却被皇帝拒绝。只让禁军彻查此事。 因刺客出自正阳宫,言皇后被皇帝迁怒,几乎被废。 然而当天下午,更大的事情陆续发生。 三皇子景亭、四皇子景宣服食了各自母妃身边的宫女送来点心后,中毒昏迷。六皇子咽喉肿痛还在吃药不宜吃甜食而躲过一劫。宫中几位高位妃嫔包括宸妃、越妃、淑妃也都或多或少的中了毒药。 若非太医及时救治,恐怕这皇宫里便剩不下几位主子了。 于此同时,被关押悬镜司大牢内的祁王不仅因为饭菜中了毒,还被人趁乱刺伤。 更可怕的是,就连已故太后的宫内竟也有滑族之人,此人是太后生前的亲信,在宫中已经超过二十五年,是玲珑公主在成为皇帝的祥嫔之前便已经安插进宫里的秘密棋子。 她在禁军搜查各宫之前便上吊自尽。 赶到之人只来得及在她没烧尽的火盆中找出半封残信。 据说,皇帝在看完这半封残信的内容后便气急攻心,吐了血,当下便让人将祁王从悬镜司大牢里放了出来,并调禁军将悬镜司围了起来。 下八百里加急文书,抓捕夏江。 并派禁军护卫蒙挚持圣旨前往北境,令谢玉全力协助赤焰军击退大渝。 朝中局势,瞬息大变。 言阙此时却站在我的面前,斥责我行事太过偏激歹毒。 我冷冷的看着他,道:“言侯爷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说我行事偏激歹毒,那你又知不知道,在你被关起来的这些时日,有多少因为替祁王求情的官员被贬被杀? 皇兄灭祁王和林家之心不死。 我不釜底抽薪,难道要等赤焰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一切无可挽回的时候。 在我三姐姐的坟前哭上几声,以示哀思吗? 哦,对了,他们背着谋逆的名声死去,恐怕连埋骨之地和排位都不会有吧?” 三六零、谋逆 “那你现在又和谋逆有什么区别?”言阙无奈叹道。 我呵笑一声,道:“你莫不是还想着做他的忠臣良相?我还以为林乐瑶进宫之后,你便对这个人的心性看透了呢。” “你不必对我这样讥讽。我当然清楚的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刻薄狠毒、寒石心肠的凉薄之人。但他现在是大梁的皇帝,他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人毒死!至少...不能是现在。 只要他一死,周边几国便会趁大梁内乱,群起而瓜分。 到时候国将不国。我相信,不管是景禹还是林大哥都宁愿被冤死,也不会希望看到这一幕。” 我知道言阙是因那人对皇兄的下毒行刺感到后怕。 如他所言。 北境战火未平,祁王被冤入狱,所有成年皇子几乎都中了毒,若这个时候梁国的皇帝中毒死了。消息传到其他诸国。大梁必灭。 “我还不想当亡国公主,放心吧,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他现在就死。” “毒药是假的?不可能,太医明明验过......” 我笑了笑,道:“毒药是真的毒药,但是......你确定要知道一切吗?” 言阙道:“不管我知不知道,既然我今日来了,便做好了做这个同谋的准备。何况,我被利用了一场,总要知道自己在这其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言侯自谦了,我最初找到你,确实是希望你能以温和些的手段解决这件事情。我这位皇兄,虽然如今待我如敝履,当在我幼时也是给过我关爱和庇护的。” 我说这话时,言阙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同情。 “他......” “我知道,他那时也只是利用我,我能接近父皇,不时的帮他说说好话。” “你都知道。” “当然,我自出了惜花宫,便知道我若想要在宫里活下去,便要让自己有利用的价值。” “晋阳长公主是唯一不因利用而善待与你的人,所以你才会不惜谋逆都要护她周全?” 我笑了笑,道:“言侯不要一口一个谋逆的,小心隔墙有耳,朗儿还未长大成人,我可不想连累他跟我一起去死。” “我相信,你的府里是个能说话的地方。”言阙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张口问:“你这么恨陛下,是因为他吗?” 我和言阙都清楚,他说的那个‘他’是谁。 但我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跟他说:“你们还有半年的时间来扶持一个你们心中贤名的君王。” “我不问这个了。夏江呢?陛下为什么会忽然对悬镜司下手?” “当年滑族璇玑公主藏匿于掖幽庭意图图谋复国的案子是谁结清的?” “夏江。但就算这次的刺客是滑族的漏网之鱼,夏江也最多只是疏忽之责,不至于让这个悬镜司被禁军包围查办。” “你不会忘了我手中还有谁吧?” “李重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言阙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忽然这般暴怒。 没有什么比发现被自己亲信之人戏耍玩弄更加让人气愤了。尤其是这个人可能谋划了让你江山覆灭的行动,而这一切竟还是在自己的默许之下进行的。 在那封残信中,我编造了一个旖旎的故事。 从皇帝有负于玲珑公主开始。 到夏江和璇玑公主暗中相知相许,却因为皇命不得不对爱人拔剑相向。夏江在璇玑公主临终之前答应他,帮她复仇,而璇玑公主则将自己在宫中残余的人脉交给夏江。 如此一来,这次林燮谋反之事,在皇帝的眼中便成了璇玑公主的旧部和夏江共同策划的阴谋。目的便是为了在所有人死后,扶持玲珑公主之子上位。 虽然事件之中不乏漏洞,但很多事情在皇帝看来是只有他自己和当事人才知道的事情,所以他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可况,针永远是扎在了自己的身上时,才是最疼了。 涉及他的生命,他的皇位,别说是一个区区的夏江,就算是杀光他自己的所有儿子,恐怕他都不会犹豫。 我看着言阙,微微一笑,道:“是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夏江若要自保,便要推翻之前他找来的那些关于林燮谋反的证据。若不推翻,他一个跟滑族勾结的谋逆之人所说的话,自然是不可信的。” 言阙走后,崔朗过来给我请安。 悬镜司被查,树人院里的孩子自然也都被禁军护送着各回各家。 我付了他一下,道:“白藏说你的不轻,怎么这就起来了?” 崔朗笑笑,道:“白藏姐姐是心疼我,所以说得有些夸张了。我那伤其实就是皮肉伤看着吓人些,不怎么严重,冬姐下手是有数的。” 我淡淡的应了一声,让青阳去取了棋盘过来,对崔朗道:“陪我下局棋吧。” 崔朗干脆的应了下来。 他的棋艺并不好,我费心教了很久,也没有多大长进。但我此时只是想找个人默默的下一句棋,所以也不嫌弃他棋艺差。 可这孩子,棋艺本就差,还心不在焉的。将好好的一盘棋,下的乱七八糟。 最终还是沉不住气,问我:“娘,你说悬镜司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陛下为什么忽然把冬姐他们都给抓起来了?冬姐不会出事吧?” “她把你打成这样,你不生气?” “冬姐是按照规矩办的,又不是平白无故的打我,我生她气做什么?” “你倒是心宽。” 崔朗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姿势道:“聂将军新丧,冬姐本就伤心欲绝,现在又遇到这种事情,我看着实在不忍。” 我见他那副坐如针毡的样子,便知他那伤还是很疼的。便拍了拍软榻,道:“下成这样,不如不下,趴着好好歇歇,一会儿让白藏过来给你换了药再回去。” 崔朗呵呵一笑,顺势往我手拍着的位置趴了下去,口上道:“换药的事情,儿子回去后让小厮做就行了,不用麻烦白藏姐姐了。” 我给他捋了捋头发,道:“这次的事情,夏冬也是受害者,牵连不到她,放心吧。” 三六一、狂悖 我虽做了釜底抽薪之举,成功的让祁王从悬镜司的大牢里走了出来。 但前线战局瞬息万变。蒙挚带着圣旨赶到北境时,一切已经晚了。 赤焰军拼死杀退大渝二十万兵马。精疲力尽,原地修整之时,却遭遇了奉生命前来,捉拿林燮的十万大军。 蒙挚赶到梅岭时,赤焰军几乎已经被屠戮殆尽。 只有军中几位大将和满身是血的林燮还在拼死保护着林殊。 谢玉坚持是林燮等人口出狂言,目无君上并且拒捕,所以才造成这种局面,他是奉命拘捕林燮回朝。 但赤焰军中活下来的那几个人却指出,谢玉从未给过他们说话的机会,一出现便直接对着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们进行了屠杀。 双方各执一词,蒙挚手持新的圣旨做主,回朝由皇帝查明真相。 回京途中,林燮重伤不治。赤焰军残部及林殊悲痛欲绝。 但是回京后,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公平的对待。 为了保命,谢玉带去的十万大军,不会有人承认他们主动对自己人举起了屠刀。他们只会说自己是奉了圣命去拘捕林燮。 指出林燮狂妄张扬之名在外,两军会面之时,因他拒不受捕,还率众抵抗,这才造成这番死伤惨重的局面。毕竟谢玉当时是以谋逆罪去抓捕林燮的,对方拒不受不他下令下杀手也情有可原。 林殊拖着重伤坚持上殿作证指责谢玉满口胡言。 却被谢玉说他作为林燮之子都敢违抗圣旨、违抗军令,私自从东海战场逃离。也难怪林燮在面对圣旨拘捕的时候会做出悖逆之举。说林家居功自傲也非一时之事。 林殊正要解释东海之事。 皇帝便当朝斥责了谢玉,说他不该对功臣无礼。 皇帝追封了林燮为国公,并对赤焰军残部做了嘉奖。赤焰军中活下来的人都被晋封,官升三级。但是却被打散各自安排到了其他军中。 皇帝并未对林殊的功劳做出奖赏,也没对他的过错予以惩罚,只是让他回去将伤养好。 谢玉手中十万大军的军权被收回,但是却被赋予了五城兵马司的职位。 林殊要为父亲讨回公道,但却因为皇帝这一番明显有失偏颇的处置而止不住的浑身颤栗。他本就有伤在身只为了给父亲给赤焰军死在梅岭自己人屠刀下的英魂讨回一个公道,才勉力支撑着到了朝堂上。 如今,激愤之下,终于挡不住晕了过去。 林殊被送回了林家,被三姐姐拘在府里养伤。 朝中为林燮说话的呼声愈高,赤焰军活下来的人联名上书,指证谢玉欺君网上、冤杀林燮。 然而皇帝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现在只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将夏江抓捕归案。 为了安抚朝堂,他将祁王正式立为了太子。 林府解禁,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三姐姐。 她整个人消瘦了很多,憔悴的坐在林殊的床前,悲戚的一遍遍的轻抚着他沉睡的眉眼。她低声跟我说:“那时候我被关在府里,一日日几乎绝望的等着他们父子的消息。那时,我就想,若他们真的被冤枉成谋逆死了。 我就是去死在他的面前,也无论如何都要证明他们父子的清白。 如今他们回来了,不是谋逆,却被扣上了狂妄欺君的名声。小七,我早该听你的话的,我怎么会相信他不会怀疑林家的忠心......” 我也没有想到,林燮居然就这么死了。 也更加没有想到,即便到了这种局面,在有这么多人证的情况下,皇帝居然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又或者,他觉得让林燮背负一个狂悖的名声,那么他当初明明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却坚持让谢玉抓捕林燮的行为便显得名正言顺一些。 我陪着三姐姐,一直等到林殊醒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林殊露出过这样绝望的表情。 他一直都是金陵城中最耀眼自信的少年,但此时,他的眼中却流露出对这个世界深深的质疑和迷惘。 三姐姐看见他这样,心疼的抱住他哭了起来:“小殊,小殊......你不要这样,母亲看了心疼......” 林殊仰着面,死死的盯着床顶的床幔,眼睛一眨不眨,似乎陷入了呆滞。 “小殊.....小殊......” 三姐姐不断的喊着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是因为一下子承受了太多,对这个世界忽然失望了,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我对三姐姐说,让她去看看林殊的药好了没有,我想单独跟他说说话。三姐姐喊了他许久,他都没有再给什么反应。便只能让我试试。 “景禹被立为太子了。” 林殊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 “景禹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仁善,关键时刻不能决断。他这样,我很担心他在上位之后会不会被有心之人把持利用。 他身边需要一个聪慧有决断的人,替他扫清阴谋。 小殊,你相信他能做一个好皇帝吗?你会辅佐他做一个好皇帝吗?一个跟当今不一样的皇帝。” 林殊转头看向我,眼中从迷茫到坚定,最后变成了脆弱。 他摇了摇头,有些委屈道:“小姨,林家人绝不会再做那种事情。大梁也经不起折腾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我的话。 我劝他振作起来辅佐景禹,他也知道要让景禹上位,只能杀死当今的皇帝。我曾跟林殊说过,林燮当初是怎么辅佐皇帝上位的。所以他便以为我是让他再重复当年林燮做过的那件事情。 林家虽被皇权所负,但在林殊的心里,大梁还是他们林家誓死守护的那个大梁。他不能再让它因自己而经历波折。 我轻柔的替他掖了掖被角,道:“不必你来做,你好好养伤,早日回到朝中。朝堂上多一个良臣,便能少一个奸佞。 若是连你都倒下了绝望了,你让那些曾经不顾身家性命也要为你和你父亲平反的人又如何自处。你可知道,英王叔七十多岁了,就因为当初坚信你们是清白的,所以被盛怒之下的陛下派人拖出了皇宫。纪王被掌掴、关了禁闭。还有那些被贬被杀的人...... 小殊,你年纪虽小,但我知道你可以的,振作起来,跟你父亲一样,去做那些忠臣良将们的主心骨。给他们一个希望。” 三六二、后事 说完那番话,我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知道是三姐姐回来了。 我摸了摸林殊的额头,就像是平日安抚崔朗一样,替他捋了捋在床上弄乱的头发。在我起身时,林殊拉住了我的手腕,颇为脆弱道:“小姨,你不要冲动。小殊不委屈。我们可以等。只要我好起来,只要我找到证据,陛下会还赤焰军、还父帅一个公道。” 我知道,林殊拉住我,是我冲动之下做了什么,露了马脚,连累了我。也怕这个时候皇帝一旦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国家会乱。 但他不知道,在我跟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不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都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了。 我拍拍林殊的手,将他放回被子里,道:“小殊,我很了解他,你也会了解的。” 我出林府时,崔朗正站在马车旁等着。 见了我便立刻迎了上来,在一旁扶住我。雪天路滑,我们母子二人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 “你不是最喜欢林殊哥哥吗?怎么不进去看看他?” 崔朗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道:“虽然我很担心林殊哥哥,但是他忽然没有了父亲,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娘,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林帅?” “你听谁说了什么?”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我知道以崔朗现在的身份,很难知道朝堂上的第一手消息,知雀他们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 “豫津说言伯伯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谁也不见......言伯伯和姨父最好的朋友。如今姨父马革裹尸还,被追封了国公,按理说,这是大多数武将的归宿。言伯伯不该这么难过......豫津说,大概是发生了什么我和他不知道的事情。我想,大概是跟之前姨父被冤枉的事情有关。 娘,姨父还没平反吗?”崔朗不解的问。 我看着崔朗,忽然觉得他似乎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分析事情的能力。我欣慰的看着他笑了笑,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小的马车车厢内,崔朗像幼时一样,倚在我的膝头。 我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当他的头顶,以免车厢晃动时,他的头被磕着。 “朗儿有没有想过,自己长大后,想要做什么?” 崔朗略思索了一下,道:“以前,我一直都想像林殊哥哥一样,十六岁我就去投军,做一位大将军,振兴崔家门楣......” “那现在呢?” “娘,我现在觉得像师父和师兄一样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侠士也挺好的。娘,如果我不能给崔家争光,你会觉得孩儿没用吗?”崔朗扭过头来,小心翼翼的问我。 我笑了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你说呢?” 崔朗揉揉自己还没褪去婴儿肥的笑脸,傻傻一笑,道:“娘,你不会生我气,对吗?我就知道,你是最疼我的。” “不论什么时候,你有了什么样的想法,都尽管去做,娘总是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和崔朗才刚从马车上下来,后面便紧跟着停下了一辆车,三姐姐从车上被人扶着一路向我走来,我见她走的急,便上前几步扶住她。 “姐姐走慢些,小心雪滑。” 她上前拉住我的手,我们互相牵着向府内走去。 我问她:“姐姐可是有什么急事,是小殊?” 三姐姐摇摇头,说了一句:“放心,小殊没事。”便一路沉默的拉着我进了公主府。 她是常来我这里的,所以对布局十分清楚,拉着我一路到了书房,在压着声音紧张的问我:“小七,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小殊非要让我过来亲自看着你?” “小殊让你看着我?” “是,他让我寸步不离的看着你,尤其是别让你进宫。小七,你告诉三姐姐,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傻事?” 我笑着对三姐姐说:“没有这回事,我是随便说些话吓唬小殊的,他之前那副样子,我总要说些狠话吓唬吓唬他,他才能振作起来。” “你说真的?”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三姐姐啊?” 三姐姐松了口气,道:“也是,你从小便胆子小,又温良懂事,便是受了委屈也从来不争辩的。是我被小殊刚才的样子给吓着了。怎么会以为你会做出那种事来。你啊,真是把那孩子吓着了。我看他若不是自己现在下不床,都要亲自过来拦着你了。” 三姐姐虽这么说着,但却还是找借口留在了我这里,即便是心中担心林殊想要回到林府,也千方百计地想要拉着我一起回去。何况,林燮的身后事还要她来操持,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真的时时刻刻的跟着我。 就这样,夜色已晚,三姐姐便留在我这里住了一夜,而我则在第二天便跟着三姐姐回到了林家。 帮她一起操持林燮的后事。 我知道她和林殊在担心什么。 不过该做的事情,我早就安排好了。所以,为了不让他们在这伤心的时候还要分心照看我,这些时日,我很配合的让自己尽量不离开他们的视线。 林燮的身后事办得十分风光,不仅是朝中官员几乎都来亲自祭奠,就连太子连续来了几日。虽说君不为臣守丧,但景禹却陪着林殊烧了几日纸。 朱明传来宫中消息,皇兄对此极为不悦,甚至为此斥责太子不孝。但好在他还有些理智,并没有当众说出这番话。 而半个月后,他也没有心思再计较这些事情了。 滑族那位女刺客下的毒终于开始显现出毒性。他开始频频的气喘无力,经太医查证才知道他半个多月前那次便已经被那滑族女刺客成功下毒了。 皇帝的戒心有多高,我是清楚的,毕竟当年我亲手做得点心,他都要我给他试吃过后,才敢食用。如今他当了皇帝,只会更加惜命。所以即便是皇后宫里人送来的食物,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让人验毒。 所以从始至终,那个滑族女子所下的毒,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让他以为自己及时识破了对方奸计的幌子。 真正的毒是让我在浣衣局的内线滴了两滴在他随后更换的衣服的衣襟上,一点点渗入倒他的体内的。 三六三、凯旋 身体的逐渐虚弱,让皇帝日渐暴躁,虽然太医支支吾吾的暗示,此毒无解,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认为在凶手的身上必会有解药。 于是,朝廷对夏江的抓捕也从暗中转到了明面上。海捕文书,悬赏令贴满了大梁境内。 我知道夏江已经被抓住的消息是在两个月后,而那个时候,我所知道的其实是夏江的死讯。 听说,他死得很惨,皇帝为了从他口中问出解药的下落,亲自审讯,几乎对他动用了悬镜司历代以来所有的酷刑。 夏江一开始被抓时还巧言令色的想要将自己在文书上那些罪名洗去,到后来知道了滑族下毒之事后,他便知道自己是被人下了套了。他的极力辩解,落在皇帝的眼中便是他奸诈成性、死不悔改。 听说,夏江最后是想了办法自尽,求了个解脱。 夏江死后,皇帝几乎疯了。他不相信任何人,甚至动了让整个大梁给他陪葬的念头。 好在,此时毒入骨髓,他的喉管和五脏逐渐溃烂,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连起身都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身体,让他没有机会再做什么。 太子景禹顺势监国,稳住了朝局。 南楚知道大渝的皇属军和大梁的赤焰军都几乎覆灭,因此起了野心,对离他们较近的大梁率先发起了攻击。 穆王爷急报如今,恳求朝廷支援粮草兵马。 虽经北境一战,国库空虚,但太子还是联合户部努力的凑出了粮饷,并将押运这批关系着大梁命脉的粮草托付给了蒙挚和林殊,由他们负责押运至南境。 并命他们留在当地协助穆王爷退敌。 太子的这一举动不仅是坚定的表达了他对林家、对林殊的信任,也是将整个大梁的命运都交付给了他们。 毕竟,林家之前遭遇了什么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此时林殊带着这些粮草跟他的准岳父穆王爷一起反叛大梁,那么大梁灭国便在顷刻之间。 如此冒险的举动,就连许多不久前还在替林家求情的大臣都不由得站出来劝太子三思。 但太子却说,他信从赤焰军出来的林殊,绝不会反叛大梁。 林殊也没有辜负景禹的信任。 以他的智计、蒙挚的勇武、穆王爷对南境的了解,在朝廷粮草的支援下,这场战斗仅持续了三个月,便以南楚的投降作为了结束。 林殊等人带着南楚的降表回京,振奋了整个大梁的朝野,也向所有人再次证明了林家的忠勇。 大概是因为当时担心药效由皮肤渗透会减弱效果,所以用了两滴‘忏悔’,所以导致药效过猛,宫里的那位坚持的时间没有当初崔延的长。 作为他所剩的为数不多的兄弟姐妹之一,在他的弥留之际,我和三姐姐、六姐姐、萧遂跟他的妃嫔、儿女每日轮流着在他身边侍奉。 凯旋之师回京的那天,所有人都在太子的率领下前去城门口迎接。 而我则以素来不爱热闹为由,又正值轮到我入宫侍疾,便没有跟着一起过去。 养居殿内,空空荡荡。只有高湛带着几个小太监远远的伺候着。 毕竟,在床上躺着的这位还能说话时,宫里因为他动辄发怒而受罚甚至死去的人太多了。若不是太子孝顺仁义,恐怕并没有多少人乐意在这里伺候。 我看了眼高湛,示意他带人走远一点。他犹豫了一下,便顺从带人站到了门外。 我站在那人的病床前,冷冷的看着他轻颤着的眼皮,道:“我知道你的意识是清醒的。” 眼皮下的眼珠停止了转动。 我轻笑了一声,道:“当年皇兄也曾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父皇在临终前的痛苦和无助吗?” 他骤然睁开眼,愤恨的看向我。 “你以为我是在替父皇抱不平吗?” 他的诧异在浑浊的眼球中都掩饰不住。 我轻蔑地笑了笑,道:“皇兄可记得小七当年求过你很多次,让我进去见见父皇?但是你不允许,因为你心虚。 其实你应该让我进去看一眼的,让我看看他到底有多痛苦。这一眼没见到,我可真是遗憾了好多年。 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告诉你,因为我恨他。 不是因为他害了李家满门,而是因为他杀了那个在我幼年时,除了小蝶以外另一个陪着我长大的人。 一个冷宫里守门的老太监,他轻飘飘的一句不尽责,便要了他的命。 不尽责,是什么不尽责?是让我逃出去了? 他和皇兄你一样,都对自己的孩子不怎么在意。所以他的报应来了啊,临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你这个惦记着他皇位巴不得他早死的逆子。 呵,按这一点来说,景禹确实跟你不一样。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皇兄你很幸运,还能在最后的时间见见自己的妃嫔和孩子们。 不过,你现在大概也不怎么想见他们了吧?听说昨日越妃带着景宣来给你侍疾,给你喂药的时候,你嫌药烫,不肯喝,流了越妃一身,人家很是嫌弃呢?母子二人很是数落了你一番? 前天,好像是皇后侍疾。皇后又拿针扎你了,是不是?你知道是为什么了吧? 你当年为了让她养玲珑公主的那个孩子,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下得去手。 虽说染上瘟疫并非你的手笔,但景亭那么弱的身子都救回来了,皇后的儿子却因为你对太医一句‘不必太尽心’的交代白白的死了。你说她知道了真相怎么能不恨你啊? 不过也是,虎毒不食子这句话,在你这里似乎并不奏效。 儿女或者弟弟妹妹,对你来说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想怎么用,还不是随你摆布么?是不是啊?皇兄?” 他的眼中逐渐充斥着血丝,浑浊的液体从他眼中流出。 他闭上了眼,不再看我。 我弯下腰,轻轻的说了一句,“皇兄知道为什么夏江被你折磨致死都坚称自己没有下毒吗?” 听到毒,他又睁开了眼,死死瞪着我。 笑了笑道:“你猜对了。” 他喉头滚动,似乎想要说话,但却只能发出痰涌滚动的声音。 血渍他口中流出,我从容的叫来守在门外的高湛,让他去请太医。 养居殿内留守的太医很快赶来,动作娴熟的给他扎上了针。 毕竟,自他内脏开始溃烂的时候起,时不时的吐几口血已经是每日的常态了。 三六四、登基 我走出养居殿,高湛不久便跟在了我的身后。 到了僻静的地方,我站住了脚步,道:“高公公,就送到这里吧。” 高湛站定之后,便对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从容的受了他这一礼。我知道他是为什么行这个礼,也知道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在皇帝中毒的这件事上,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当初,我在让朱明安排行动的时候,念着高湛当年给我传递消息的几分香火情。提前让人在他的饮食中做了手脚,令他因食物相克而肠胃不适。 他因病请了假,所以当日在养居殿替皇帝试菜的人便不是他。之后也因那几日他不在场,而没有因为中毒之事受到牵连。同时,他这个心思细腻之人不在皇帝身边,也让我的人能更加顺利的在皇帝的衣服上下了药。 他这一个大礼是在谢我不杀之恩,也是在向我表明忠心。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起来吧,以后好好辅佐景禹。他是个正直的孩子,对陛下的那一套,以后就不要用了。” 我知道以高湛的处事高明,未必看不清楚这一点,但他毕竟是我早年少有的能依靠的人之一。所以即便是知道,我还是忍不住多嘴嘱咐了一句。 高湛躬身一礼,道:“奴才明白了。” 半个月后,皇帝驾崩。太子箫景禹正式登基。 言皇后和宸妃分别为东西宫太后。 而自他以下的几位皇子,已成年开府的均被加封为亲王。 虽然在景禹入狱的这段时间,景宣和景桓都上蹿下跳的想要取而代之,但自景禹被立为太子并监国之后,他们监视了景禹在朝堂上的声望,倒是都很识时务的安分了下来。 景宣在新皇登基后被封献王,基本上走上了当初跟萧遂一样的路线,沉迷于吃喝玩乐。萧遂当年是为了自保,但景宣这孩子确实真真的喜好此道,出宫之后很快便跟纪王打成了一团,几乎乐不思蜀。若不是后来越贵太妃出宫后,督促着他上折子自请之番,恐怕他都想住到螺市街去了。 虽然景禹并没有对景宣如何的意思,但大家也都能理解越贵太妃的举动。毕竟当初越氏得宠的时候,可没有少挤兑宸妃。 如今宸妃成了太后,她的儿子登基了。越氏以及之心揣度,未免自己将来被穿小鞋,自然是想着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景桓却没有人能再替他筹谋。言太后知道了他的身世,虽说明白当年才出生不久的景桓是无辜的,但她的亲生儿子毕竟是因他而死,心中难免膈应。 不对他做什么,大概已经是言太后对自己抚养过的这个孩子的最大的温柔了。 景桓的身份既然言皇后知道了,那景禹和朝中的一些人也都清楚。 大家因他的滑族血统而对他有所防备。 景桓自己自然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尴尬,故在新皇登基之后,便自请去守皇陵。 皇子之中,最受重用的自然是景琰。他本就是由景禹一手教养的,跟林殊一样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萧景琰当日回京之后,众人才知道,原来当初林殊离开东海是提前向先帝汇报过的。林殊虽然在听闻北境战事之后心急如火,但还是按着规矩上书朝廷,请求将自己调往北境支援。 毕竟他对景琰的能力有信心,知道他一个人也可以应对东海的乱局。 折子发出不久之后便收到密令,允许了林殊一人前往梅岭。 然而,林殊走后,朝野之内漫天的消息却将矛头直指与他,说他擅离职守。 景琰因为东海战事不能还朝替他解释,便一封封的上书向先皇替林殊解释、作保。 然而这一切,却从来不曾被先帝提起。 不过,往事已矣,林殊奉命重整赤焰军。 这次,林殊吸取了经验,虽然景禹对他对赤焰军的忠诚都从无怀疑,但林殊还是主张整改了兵制。赤焰军的军权自此上交君王。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因被夏江牵连的悬镜司众人被查明对夏江所为并不知情。 在景禹正式登基之后便被放了出来。 一些被编排入了军中。 一些被并入大理寺。 而夏江的三个亲传徒弟。夏春和夏秋继续管着树人院。 夏冬则离开了金陵。 她的夫君聂锋搬救兵的途中被谢玉所杀。 当初蒙挚和赤焰军的残余将领将被害将领的残骸都带回了金陵。 但前期为了在抵御大渝的军队,林燮下令火烧梅岭。以至于到了后来,大战结束,火油未灭,那些死于战场的将士们,不论是死于对抗大渝军队的还是被谢玉所杀的,都难觅尸骨。 聂锋也是因此没有被找到。 夏冬为了寻回先夫遗骸,便只身去了梅岭。 半年后,夏冬找到了活着的聂锋。原来当日,聂锋被谢玉所伤滚下了山崖。所以谢玉便以为聂锋已死。却不料,对方在滚下山崖之后,跌入了厚厚的雪堆之中。 聂锋深受重伤,又意识模糊,醒来之后连自己的身份都想不起来,只能孤身一人在梅岭一代艰难求生。直到夏冬找去,一寸寸的翻遍了梅岭的每一处土地。 收敛烈士遗骨。 并找到了他。 当年谢玉一直坚称是林燮抗命,所以他才迫不得已下令诛杀赤焰军。 但聂锋的回归,指正了谢玉当日的罪行,拆穿了他的谎言。 尤其是彻底证明了当初那些由他传回来的关于林燮谋逆的书信通通都是假的。 谢玉被撤去了职务,获罪流放岭南。 幸运的是,他的儿女因为六姐姐的身份,并没有被株连,谢府被抄之后,谢弼和谢绮便随六姐姐一起住到了笠阳公主府。 两年后,林殊父丧期满,和霓凰完了婚。他们二人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一起上过战场,互相欣赏爱慕,大婚之后十分恩爱,也给了三姐姐不少安慰。 又两年,崔朗年满十六。 这孩子,当初明明跟我说想要浪迹江湖,但是却一过十六岁的生日,便到军中报了道,说想去历练历练。同去的还有谢弼和豫津。 崔朗离家之后,我在家中便显得格外寂寞。尤其是在三姐姐整日忙着带孙子,而六姐姐则要教养绮儿这个大姑娘。 大概是知雀、青阳她们太能干了。我跟那些整日忙着操持家事的夫人们比起来,便显得格外清闲。 三六五、见鬼了 “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我立于船头,微风拂面,看着两岸向后移去的景色,心中却有遗憾。 我到了这个与我同名的地方,却始终难以体会到千年之前,溱洧那两个字下所描绘的自由和热烈。 “有了有了!快提起来,严节你过来帮帮我!” 船尾传来白藏欢快的声音。我抬眼望去,心中到底有几分安慰。 程太医从船舱内走出,蹙眉对着屋内喊了一声:“青阳,拿件披风出来。” 又对着我不满道:“春寒为散,您才病过一场,怎么又出来吹风?殿下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不怕回去后世子见了伤心?” “老先生放心吧,我的身体我有数的,已经好了。” 程太医冷哼了一声道:“身子好不好,是你说了算的吗?” 我岔开话题,道:“老先生,听说你祖籍华阳,如今你也从太医院退下来了,这次回乡便留下吧。让白藏和严节留下来陪你养老。” 程太医面色一怔,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期待,担忧略带担忧道:“白藏她......” “她早就放下了,只是死要面子罢了。当日让你提前从太医院荣休,便是她的安排。你是她唯一的血亲了。” 程太医又问:“那您的病......” “我真的没事。” “公主何苦这般熬油似的耗着自己?” 我笑了笑,释然道:“大概是天性使然吧,思虑不由人。” “如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公主还是放宽心些吧。”程太医苦口婆心的劝道。 这样的话,这些年,我听白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很多事情,道理明白跟真的能做到是两码事。 新帝对我这个姑姑还算敬重,对朗儿也很照顾。 不管是我,还是我身边的人,都不必再担心面临忽如其来的无妄之灾。但我却依旧整夜整夜的失眠,常常感觉到思绪纷乱、身体异样的沉重。 白藏说我这是心病,她想了很多法子开解我,也给我换过很多次药方。 她说我是太过清醒,所以这病才不好治。毕竟我在医术上的天赋不错,她看过的那些医书,我看看,也都能明白其中的套路。 这次出行,白藏说希望我换个地方能换种心情。 我知道,她和知雀私下的那些交流,也知道她们小心翼翼的将我引到这个地方来,是抱着怎样的心思。 知雀一直因为当年隐瞒与我而感到自责,尤其是在白藏说我患上了心病之后。 她便觉得是因为她当年的隐瞒而害了我。 那个傻姑娘,我虽确实因此而怨过她,但也清楚,那确实是对当时的我而言,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我这一生不论如何算计,都是会遗憾的。 浩浩荡荡的出行,回京时,我的身边只留下了青阳和知雀。 她们无所依归,也没有自立的意愿,跟我回来也好。至少将来,崔朗一定会善待她们。 回京后,六姐姐告诉我,谢玉死了。据说是被一个小姑娘给刺杀了。那个小姑娘当场便被抓了起来,审问过后才知道,原来她是当年谢玉找来刺杀六姐姐孩子的刺客的女儿。 她的母亲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她的父亲推己及人,并不想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动手,但却被谢玉抓了她母亲威胁着办了这件事情。 虽说,后来六姐姐换了个死胎过去,那杀手便没有了动手的机会。但为了保密,谢玉还是杀了他灭口。 小姑娘的母亲从谢玉手中逃了出去,带着她藏身于青楼,郁结早逝。 听说那小姑娘花名叫宫羽,弹得一手好琴。萧遂惜才,也同情她的遭遇,便求了情,将人救了出去。认作了义女。 而我也没有想到,这个出身青楼的小姑娘最后居然成了我的儿媳妇。 京中议论纷纷,但朗儿喜欢,我便替他力排众议,娶了这位心上人。 六姐姐也因为他们之间的上一辈人的恩怨,默认了这门亲事。 朗儿成婚后,我便放下了一切牵挂。 我觉得我死的并不痛苦。 那日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我打扮的体体面面的,解了飞星局的棋局,给棋谱批了注。 倚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的红梅花,朦胧中看着树下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去够红梅花枝。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小姑娘和雪景都不见了。 我看着自己躺在那张大床上,身边围着一群人,他们悲戚的哭喊着我的封号、排序和身份...... “走吧。”身后传来冷漠的声音。 我转身看去,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奇装异服,带着一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我顿时了然:“黑无常?” 对方顿时一惊,那表情到比我更像是见鬼了一样。 他猛然伸手在我额前一探,我本能的往后闪了一下。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穿过了一个人。我转头看去,正是一脸哀色红着眼眶在安慰崔朗的林殊。 我迷迷糊糊的觉得此刻林殊的脸有一些熟悉,不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的那种熟悉。而是觉得这张脸,我似乎在另一个世界见过。 另一个世界? 林殊、景琰、六姐姐、霓凰、太后、谢玉......一张张脸在我脑海中闪过。然而还不等我想通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眼前的一幕又变幻了场景。 我回过神来,已经不再置身于自己的房间之中,我看向阴暗诡异的四周,听见或凄厉的或幽怨的鬼哭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 也听见黑无常惊愕的看着我问:“你怎么还会有意识?” 我转身疑惑的看着他。 “我不该有意识?” 他说:“人死后的最初六天,魂魄飞散是不会有意识,也不记得尘世的事情的。” 我点点头,道:“难怪凡间有头七的说法。我到时候也能回去看看吗?” 黑无常摇摇头,道:“能回魂的都是对凡间有极深留念的人,而你没有。” “哦,那可真是遗憾。” 黑无常不以为然的看着我,显然不认为我是真的遗憾。 其实遗憾还是有一点点的。我死的太忽然了,还没有告诉朗儿,等我死后,将那幅白玉子棋盘做我的陪葬品...... 三六六、阴间 黑无常在前面走着,我的魂魄不受控制的在他身后跟着飘着,倒是省力。 大概这世间真的有人死后还魂过吧。 这阴间的样子跟传说中的竟然也都差不多。 忘川河、奈何桥、彼岸花..... 只是孟婆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老,她长得很美,穿一身红衣,笑盈盈的将一碗孟婆汤递给我,就好像是新娘子敬酒一般。 我不经对她回以一笑,道:“喝了孟婆汤,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她愣了一下,看了眼黑无常,惊讶道:“她怎么会有意识?” 黑无常冷声道:“是神识比较强的人吧,过去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喝了孟婆汤,去轮回了,自然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孟婆忽然收了声,复又笑盈盈的看着我,道:“快些上路吧,不要误了投胎的好时辰。” “直接投胎吗?我好像做了不少坏事,难道不用审判?不用下地狱吗?” 孟婆似乎听了什么十分有趣的笑话一样,朗声大笑了一会儿后,道:“这里只负责轮回,不负责审判。至于地狱,过了那座桥你就见到了。” 我想着既然要下地狱,那喝了孟婆汤是不是就不会知道自己要被什么惩罚了? “难道孟婆汤便是让鬼上刀山下火海前的麻沸散么?”我问孟婆。 孟婆笑着点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 我想这一生被我间接或直接害死的人也不少,我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能少受点罪也好。 毕竟按黑无常所说,其他鬼这个时候都是没有意识的。没有意识,大概也能少些恐惧。 我顺从的将那碗看起来清澈如水的孟婆汤一饮而尽,咂摸着,觉得有些苦涩。 抬头给孟婆和黑无常行了个告别礼,便独自一鬼飘上了奈何桥。 一上奈何桥,我这一生的往事便快速的在脑海中闪过。 在岸上时,看着只有十几步的路程,此时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眼前的路越来越亮,却看不到终点。我回头望去,桥的那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孟婆,没有黑无常,也没有归去的路...... 紧接着便有了一种明明站在原地却一脚踏空的感觉。 ------分割线------ “小七,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我心虚的回过头,妈妈正站在二楼,扶着栏杆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嘻嘻......”我讪笑了两声,耸耸肩,快步跑上楼蹭到妈妈身边,搀着她撒娇,道:“张小佳约我去看电影,她买到了两张《神女》的电影票,那可是大明星阮玲玉主演的,很难买的。妈妈,你就让我去嘛.....” 妈妈翘着兰花指食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大晚上的出去看什么电影?现在外面有多乱,你不知道啊? 你爸爸忙的都没时间回来吃饭了,他走之前还特意给你向学校请了假,就是让你这段时间安安生生的待在家里。你呦,你还有心思出去看电影哦?不许去。” 我顿时如同被霜打了似的,垂头丧气了起来,嘟囔着:“打仗打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么?拼命是穷人才需要做得事情,我们家又不是没钱,全家人一起移民到国外去不就好了么......” “闭嘴!谁教你的这种混账话?” 妈妈忽然冷冽又严肃的样子吓得我一激灵,从小到大,爸爸妈妈从来都没有对我大声说过话。尤其是妈妈,她是苏州人,吴侬软语说话向来软糯婉转,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凶的样子。 心里又怕又委屈,嘴硬着顶嘴道:“本来就是嘛,我同学好几个家里都移民到国外了,国外好多中立国,根本就不打仗。 离开现在这个落后的中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不好吗?!你也不用每天担心爸爸会有危险,担心他被日本人抓起来!” 我的右臂忽然被妈妈死死的攥住,她用的力气很大,捏的我生疼,另一只手高高的举起,她眼中充着泪水,似要狠狠的打我一巴掌却几次都不忍心打下来。 “啪!” 我愣在了当场,眼泪滚滚着往下掉,手足无措的看着妈妈将那一巴掌打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她松开了我,失望的看着我,道:“*******,岂因福祸避趋之。你从小就聪明,早些年你爸爸还有空的时候便亲自教导你四书五经,等你大些了又送你西式的学堂念书。他是希望你能成才,成为一个爱护这个国家保护这个国家的人,而不是一个趋利避祸的民族叛徒! 你会变成这样,是我没有教好。 你既然动了这份心思,那等你爸爸回来了,我会转告他的。我们会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到你想要去的和平的中立国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李婉宁,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这一刻,我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妈妈不要我了......我害怕的扑向妈妈,紧紧的抱住她的腰却被她狠狠推开,我抽泣着再次扑上去,嘴里不停的说着认错的话,却又再次被推开。 妈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并将房门狠狠的关上。 我拍着门不停的哭喊。 “妈妈,我错了,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你不要不理我。我不去看电影了,我也不想出国,我只想跟你和爸爸在一起。 妈妈,你不要不理我.....” 我的哭声很快惊动了家里的佣人,他们小心翼翼的出来看了一眼。 做饭的王婶是妈妈的老乡,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陆家工作了,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因此即便听见了我和妈妈的争吵,还是心疼的安慰了我几句,又敲了敲门。 “太太,小姐知道错了,她还小呢,您慢慢教,就原谅她这一次吧。她再也不敢了。” 我也连忙哽噎着保证:“妈妈,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念书,我爱国,我会爱国的......妈妈,你原谅我吧。” 屋内传来妈妈难掩失望的声音。 “我不能让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汉奸的人留在这个家里。” 三六七、陈默群 我在门口守了很久,妈妈始终没有开门。 王婶劝不了妈妈开门,便让我先回房间去。她说母女没有隔夜仇的,睡一觉妈妈就不会生气了。我看着妈妈房间的门缝,屋内已经关上了灯。 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妈妈是真的真的很生气。 我抱膝坐在门口,不停的反思。 妈妈说的‘*******,岂因福祸避趋之’,我明白。这首林则徐的诗,在我三岁那年爸爸便教我背过。 那一年,北伐军一路从广州打到武汉、南京和上海,打垮了吴佩孚、孙传芳两大军阀,继而统一了中国大陆的政权。 也带回了我自出生以后便未曾谋面,一直在军中效力的爸爸。 我那时对忽然归家的爸爸很陌生,但他的回来还是给了我无尽的幸福感。爸爸很宠我,他说要弥补我过去几年缺失的父爱。 但他也总是很忙,并不是每天都能回来见我。 那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忙,他便给我念了这首诗。他说因为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需要像他一样大人,给我们建造一个和平的国家。 我那时候便觉得爸爸是这世上最最了不起的人。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念了书,接触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了爸爸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 爸爸依旧很忙,总是忧国忧民。 可我却觉得他做的一切都不值得。 这个国家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变得更好。 外面天天都有人喊着打倒这个打倒那个,可现实是他们谁都没有打倒。 几十年来,不是被这个国家欺负就是被那个国家欺负,被强盗打劫了便去跟劫匪求助,外患未平便调转了枪口先来一波争权夺利。 打了几十年的仗,从清朝到民国,也只不过是换了一批人继续苛捐杂税的剥削无知百姓。 没有停止战火也没有赶走侵略者。 甚至连我们这些政府官员的亲属都要住在上一波侵略者建立的租界里寻求庇护。 这一切多讽刺?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想的没有错。爸爸为之奋斗拼命的党和国是不值得的。这个国家已经腐朽透了。 就像是历史上的每一次朝代的更替一样,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强硬的彻底的完全的颠覆,才有可能在这片废墟上起死回生。 但这可能么? 多少的利益纠葛?掌握着权力的人又怎么会舍得? 所以,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只有离开这里才是唯一的出路。 否则,总有一天如爸爸这种基层的官员甚至特务,都会成为这王朝短暂的掌权者的陪葬。 我和妈妈的争吵,是一时激愤下的口不择言,但也是我内心深处的想法。我原想借着这个机会说服妈妈,再说服爸爸,我们一家人离开这个地方。 我甚至早就打听好了那些对华人友好且中立没有战争的国家。 但是,妈妈的反应让我怕了。 我没有想到,她这样一个向来不关心外界事情,只一心相夫教子的传统妇女,竟然会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抱有这样高的热诚。 我不敢想象,那站在抗争一线的爸爸,在知道了我的想法和计划后,会对我有多大的失望。 他会不会也跟妈妈一样,不要我了?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便又止不住掉了下来。 我趴在膝盖上,下定了决心。只要爸爸妈妈不生我的气,就算让我留在这里给上位者做陪葬品也无所谓。 哭得久了,我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梦中,我坠入了深渊中的一艘小船上,小船摇摇晃晃的在海上漂泊着,直到靠了岸,岸上是一大片洁白柔软的云层。 我在云层中打了个滚,沉沉睡去。 手背上的刺痛让我惊醒了过来,我本能的抽手,手腕立刻被一双温暖结实的大手紧紧握住。 爸爸温和的声音传来:“小七乖,不怕不怕,打完针,烧就退了。爸爸陪着你呢啊,不怕。” 我扑进爸爸的怀里,委屈而恐慌的哭着:“爸爸,我错了,小七再也不敢了,你和妈妈别不要我.....呜呜呜......” 爸爸拍拍我的背,轻声的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是不是做噩梦啦?爸爸怎么会不要小七呢?小七可是爸爸的心肝宝贝。” “看这,快拿棉球按着些。” 我的左手被人抓住,按了个棉球在上面。那人笑嘻嘻道:“小七这是做了什么噩梦了,怎么吓成这样?能不能告诉伯伯啊?” 说话的人是我爸爸的上司,叫陈默群,是跟爸爸一起来到上海的。 我心中知道,我和妈妈说得那番话绝对不能让眼前的这个人知道。否则对爸爸在工作上的影响不好。 便糯糯的喊了一声,“陈伯伯。”然后解释道:“我梦见我坐大船,掉到水里了,找不到爸爸妈妈,所以很害怕。” 陈默群笑了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梦都是反的。你看看,你这一发烧,你爸爸连工作都顾不上了,这不就立刻回来陪你了?” “站长,你看这。”爸爸安抚的拍了拍我,将我起身时掉在床上的温度计捡起来,看了看,心疼的摸了下我的额头。 转头为难的看着陈默群。 陈默群接过温度计,看了眼,道:“呦,快三十九度了,烧得不轻啊。哎,这样吧,放你一天假,好好陪陪小七,明天再回来上班。你知道的,上面还有任务,我这里也离不开你这个得力干将。” “谢谢站长。今天的后续任务我已经交代给小张了,就是一些电文的整理,他们能办好。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报道,保证不耽误上级的任务。” “你办事一向稳妥,我是相信的。行了,我先回去了。小七,乖乖打针,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哦。” 陈默群说着,松开了我的手,手背上的棉球被拿开,除了一些血渍,被扎破的针眼已经不往外冒血了。 他招了招手,准备离开。 我跟他说了声再见。 他对我微微一笑,便走了出去并将门给带上了。 三六八、陆小七 ixs7.com 陈默群走后,爸爸便叫了护士进来,重新给我扎针。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的滴落,顺着软管针头流进我的身体里。爸爸坐在一旁用一把小刀熟练的削着苹果,并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叉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我吃。 我吃着苹果,不时的用余光打量着病房的门口。 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哭腔的问爸爸:“爸爸,妈妈呢?” 爸爸将装着苹果的盘子和叉子放在了病床的床头柜上,看着我笑了一下,道:“跟爸爸说说吧,你们娘儿俩这是闹什么别扭了。” “妈妈没告诉你吗?”我有些心虚。 “额~”爸爸拉着长音一副卖关子的模样,看的我心中越发不安后,才道:“今天早上三点多,你妈妈打电话过来急的直哭,说你烧得醒不过来了。让我赶紧回来。 我来了之后么,她就说自己要先回去。问她呢,她就说你的女儿我是管不了了,你自己问她吧。这不,爸爸就只能问你啦?” 三点多? 听见这个时间点,我心里一酸,知道妈妈虽然说着不管我了,但是心里肯定还是爱我的。 要不然她不会在这个时间发现我还守在门口,也不会在知道我生病了之后这么着急。 但她肯定还是生气的。 也许,国家和民族在她心里,还是比我重要一点点。 我也不准备欺瞒爸爸,老老实实的将昨天我和妈妈之间发生的事情跟爸爸坦白了。 爸爸听着我的供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开始后悔自己说了实话。 或许我应该编的婉转点?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不停的湿润,看见爸爸向我伸出手,我以为他会跟妈妈昨天一样,想要打我一巴掌。眼泪啪嗒一下掉落下来。 但爸爸却只是探了探我的额头的温度,然后叹了口气。 “爸爸,我错了。” 我认错的态度是很积极的。 爸爸“嗯”了一声。 问:“错在哪儿了?” “我不应该惹妈妈生气,不应该说出放弃国家放弃民族这种不忠不义的话来......爸爸,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让妈妈别把我送走,我不想离开你们。” “还有呢?”爸爸引导性的问。 我愣了一下。 爸爸道:“守护国家和民族是大义,诚实守信是小节。爸爸很高兴你能诚实的告诉爸爸你做了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忘记了? 有没有给路小佳打电话?” 我忽然想到,昨天我是约了路小佳一起看电影的。因为和妈妈吵了一架,我没有出门。路小佳见我失约,肯定会着急的。 我看了下手表,现在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爸爸,我得赶紧给路小佳打个电话!”我从床上坐起。 爸爸摇了摇头,看着我道:“你啊......昨天你妈妈一回房间就给人家家里打了电话了。要不然,让别人家一个小姑娘在电影院门口等着你,万一出了什么事,别人的家长不着急嘛? 你这孩子明明是很聪明的,但很多事情却从不去考虑。这是我跟你妈妈的不对,没有在你成长的时候教导好你。 让你太过自我。 只关心自己和自己亲近的这么几个人。大义,小节都难顾全。” 我低着头,因为爸爸的话,有了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爸爸揉了揉我披散的长发,轻声道:“小七,你要知道人类是一种群体的动物。从远古时代起就是这样,只有一个族群强大了,这个族群里的人类才能活得好活得长久。 换到现在,这个族群便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 一个背叛了自己的族群的人,便丧失了自己的根,即便是去了那些所谓的中立国或者强国大国,他们也不会善待一个来自弱国的外来者。 人人都向往和平,但和平也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换来的。 就像你说的中立国,必如瑞士,它在联邦建立之前,其领导者便敏锐地意识到自身处境,通过公元1815年召开的“维也纳会议”成为欧洲各国承认的永久中立国。 一直有着雇佣兵传统,而且恪守武装中立,所以跟各个国家都没什么仇恨,同时也没有阵营可言,因此在宣布永久中立时并没有受到欧洲各国质疑。 可即便是如此,一战期间,瑞士还是协约国和轴心国两大阵营的威胁。若不是他们紧急动员全国百姓,迅速组织起几十万军队死守,时刻准备迎击敌军。 并公开声明不管是谁敢攻打瑞士,他们便举国与其死磕到底。正是这样,才保住了他们国家的和平。” “可是,我们的国家做不到这样......”我红着眼眶看着爸爸继续道:“那些人都会妥协......” 我看着爸爸越来越严肃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又将自己失望说了出口,而我的爸爸也正是这个国家的人之一。 “爸爸......” 我正要认错,但是爸爸却说: “你说的没错。爸爸没有想到,小七竟然能将时局看得这般清楚。可是,小七,爸爸也要告诉你。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不是做不到,只是她太大了,人太多了,想要叫醒每一个人,需要的时间肯定要比欧洲的一个小国要长一些。 我们推翻了封建的王朝,建立了三民主义的民国,这便代表着一部分人的觉醒。 我们要做的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唤醒更多的人,大家团结起来保护这个国家,这个民族。 而那些为了争权夺利不顾名族大义的人只是个别分子,就像是一个人生了病,我们要做的是治好她的病。 而不是在她又病又弱的时候,便将她抛弃。 陆小七,你要知道你生来便是中国人。只有中国强大了,你才能抬头挺胸的出去见识国外的景色和人文。但如果中国亡了,那么不管你走到什么地方,有多少能力有多少钱,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一个亡国奴。 亡国奴,是没有尊严的,也不会有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三六九、李婉宁 和爸爸的一番长谈,持续到我打完了两瓶点滴。妈妈拎着一个保温瓶进来。 她看也不看我,将保温瓶里的鸡汤缓缓的倒进碗里,便把碗递给了爸爸。 爸爸接过碗,轻笑了一声,道:“婉宁,小七已经知道错了。我们父女俩已经谈好了。小七说,等她长大了学了本事就过来帮爸爸,一起为祖国的和平贡献自己的力量,对不对啊?” 我期待而拘谨的看着妈妈,连连点头。 爸爸将手里装着鸡汤的碗塞到妈妈手中,道:“哎,我这大男人也干不了这种细致的活儿。你来喂女儿吧,她这手上脉太细了,左右手换着扎了好几针才打进去,现在还肿着呢。” 妈妈口上说着:“你还敢不了细致的活儿?你平时干的活儿不必这细致一百倍一千倍?” 但却还是接过了碗。 看着我一边喂我喝汤,一边道:“小七,你昨天说出那种话,真的让妈妈很伤心。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女儿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当然,妈妈也有不对。 一直以来,我只关心你生活上的需求,却没有注重对你思想上的教育。你从小聪明,我们便由着你一直跳着级上学,身边的人年纪都比你大,各有心思,你又是在外国人办的教会学校读书,接触到的人难免混杂。小孩子容易被人影响,这不怪你。 既然你爸爸说你已经觉悟了。妈妈也是相信你的。 小七,妈妈希望你记得‘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即便世间浑沌,人心难辨,但你也要秉承一颗君子之心,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什么事情是就算死也不能去做。” 我喝着汤,不时的点点头。 一碗汤喝完,我对着妈妈保证:“妈妈,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做一个汉奸的,也不会背叛祖国背叛民族。” 打完点滴,我的烧便退了下去。 爸爸难得有假期,妈妈又原谅了我,自然不想呆在医院里蹉跎这难得的时光,便磨着他们帮我办了出院的手续,一家人回了家。 妈妈知道我爱吃甜食,一回到家便卷了袖子到厨房,说要亲手蒸些定胜糕。 爸爸也在下车前叫司机开车去我喜欢的那家街角小摊买我喜欢吃的粢饭团。 路上,爸爸说回去后陪我下棋,所以一到家我便迫不及待的‘蹭蹭’跑上楼,到爸爸的书房里拿棋。 棋盘放在书架的上层,我搬着椅子爬上去拿。 正好便看见了以我的视线范围,平时不怎么容易看到的一些书。 我拿起其中一本,正是《忘忧清乐集》。 这本棋谱是宋朝李逸民所辑,共3册、取宋徽宗诗“忘忧清乐在枰棋“之意。卷首为宋皇佑中学士张拟所撰《棋经十三篇》,模拟《孙子兵法》格式,被历代弈家推为经典着作。 稍后为刘仲甫撰《棋诀》,亦颇精彩,至今尚有实用价值。 接着是历朝国手对局,最古的是“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就是世传的“吴图”,但真伪莫辨。不过无论真伪,均是现存最早的棋谱。 我初次学期的时候便从老师那里听说了这本棋谱,后来有一阵子十分入迷,便找了上海大大小小许多书店,都没有找到完本。 却没想到自家书房里竟然就随手放着全套。 这套虽然是清时收藏者的刊印本,但却也十分珍贵。我如获至宝的捧起,便站在凳子上就那么看了起来。直到爸爸在客厅里等了许久也没见我下去,上来找我时,我才从棋谱中回过神来。 兴奋的捧着书问:“爸爸,这套《忘忧清乐集》能送给我嘛?” 爸爸的眼神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不同意,便忍不住有些失望,但又觉得这套棋谱就在家中,我平时能看看也很好。 他却转而一笑,问我:“小七能看的懂吗?” 我自得的点点头。 “那便送给你了。这书得来的可不容易,要好好爱惜哦。” 我欢呼一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抱了爸爸一下,连连保证:“爸爸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爱惜它的。” “这么高兴啊?那还要不要下棋了?” “下,当然下啦。爸爸难得在家陪我,我才不会为了看书而浪费跟爸爸在一起的时间。” 爸爸笑笑,揉揉我的脑袋,走了两步从书架的上层拿下了棋盘。 放在书桌上,道:“既然上来了,就在这儿下吧。” 爸爸说着,摆好棋盘。 随手打开了书桌上的收音机,然后便与我猜子。 爸爸的棋下得不怎么好,至少没有我的国文老师下的好。可偏偏他还总是一心二用,不时的调一下台,侧耳听着电台中的广播。 和一个跟自己棋艺差的太多的人下棋,实在是一件十分无趣的事情。 但看着爸爸听广播比下棋认真的样子,我也知道这大概是跟他的工作有些关系。 尤其是当听到其中一段杂音的时候,他的精力集中到已经放下了棋子,近乎本能的拿过纸笔,快速的写下一串数字。 电台中的吵杂声戛然而止,响起了上海滩当红歌星的歌声。 爸爸快速的放下笔,抬头对我一笑,道:“小七,爸爸打个电话,你先下楼看看妈妈的定胜糕做好了没?” 我点点头,道:“爸爸,那我把这套忘忧清乐集先放在你这里,一会儿再回来看。” “好。” 我起身,‘噔噔噔’的跑下楼。去厨房跟妈妈说了会话,便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回想着爸爸写下的那串数字。 对于爸爸的工作,我是知道一二的,我知道他写下的那串数字不是他上级发出的电码就是他截获的敌方的电码。 看他刚才的神色和表现,恐怕后者的概率要大一些。 我看向二楼的楼梯,知道即便陈默群给了爸爸一天的假期,但是他今天恐怕也不会留在家里了。 果然,司机王叔刚买回粢饭团没多久,他便已经急匆匆的下了楼,快步走到厨房跟妈妈说了句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跟我道了别,便又坐上车离开了。 三七零、路小佳 这次发烧,对我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妈妈没有再说要将我送走的话。 只是,我也能明显感觉到,她现在十分重视我在思想和品德上的教育。 远至屈原的‘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近到中山先生的‘事功者一时之荣,志节者万世之业’。我虽然依旧对这世道有自己的想法,但我愿意成为爸爸妈妈希望的那样的正直勇敢、心怀大义的人。 身子痊愈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原来的教会学校退了学。将我转进了离家更近些的格致公学。 这所学校,设在租界,但并非租界公立学校;有传教士参与其事,但并非教会学校;含有官方资金,但并非官办学校。她是上海这个特殊城市的产物,是异质文化交织的结果,是近代中国最早中西合办,系统传播自然科学知识,培养科技人才的新型学堂之一。 而我知道妈妈之所以会选这所学校,不仅是她‘格物致知,求实求是’的校训,更因这学校有十分浓重的爱国气氛。 她减少了大部分跟那些官太太们打麻将逛街的时间,每天亲自陪着我上下学,亲自考教我的功课。 因为年纪小,所以转学之后所有课程又要从中一开始重新念一遍。这样的课程对我而言有些太过简单和枯燥,所以在校之时便为了打发时间参加了不少课外的活动。 也因此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妈妈因为这些新朋友,而对给我换了一个学校感觉十分满意。毕竟这些人不仅年纪看起来跟我差的不多了,她不必担心我再被谁带坏。 她很满意于这些新同学每天捧着课本跟我讨论学习,而不是带我去看电影、跳舞。 在我特意营造出来的这种氛围下,妈妈终于放心让我自己上下学了。 在我发烧时,爸爸回家陪我的那次之后的接连一个月,虽然我感觉每天来回时看着路上的气氛明显的缓和了许多,但他依旧还是忙的没有时间回来吃饭。 而我在那次听见他听广播之后,每天回家写作业时,也会习惯性的打开广播。 广播中有时会是爸爸上次听过的那种夹杂在杂音中的有规律的‘滴滴’声。又时则会在某些整点播报一段数字。 我知道这是传说中的莫尔斯密码,但没有电码本,也没有人教过我如何破译,所以我基本上就是随意的听一听,熟悉一下那些数字和声音的规律。 偶尔下下棋,看看棋谱。 爸爸的忙碌一直持续到了圣诞节。 我们家里虽然不过这个节日,但是因为爸爸终于能回家和家人一起吃顿饭了,所以也显得格外隆重。 借着租界内洋人们四处点燃的烟火,倒也很有几分过年的感觉。 圣诞节到春节前的这段时间,学校里的活动很多。 我因为报了许多课外的活动,因此也变得的外忙碌。不是去给这位学姐伴个奏,就是去跟那位学长一起出个校园板报。 倒也不亦乐乎。 春节前,路小佳来我的新学校找过我一次,她说她跟家人要离开上海了,坐船去香港,然后转到美国。 我在教会学校时,跟她的关系最好。 路小佳家里住在美国租界内,他父亲是位很成功的商人,跟很多的美国人关系很好。她带我见识过很多新奇的东西,带我喝了第一口酒,还教会我怎么用驳壳枪快速而连续的打碎几十米外并排摆着的酒瓶子。 她总是自由而热烈,却又带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绝望感。 此时,她明媚而张扬的独自开着一辆别克车,停在我们学校的门口,一见我便摇下车窗,对我招了招手,喊道:“嘿,我的小可爱,看这儿,上车。” 我听见小可爱这个称呼被她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的喊出来,难免有些尴尬。急急忙忙的跟周围的同学们道了别,便跑过去跳上了她的车,催着她快走。 路小佳哈哈一笑,往驾驶椅上一仰,便踩下了油门,扬长而去。 我将书包取下,随手扔到车后座,看向她,问:“你什么时候的船,我去送送你。” 路小佳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向了郊外,一边道: “别,我这人最受不了离别愁绪。你到时候要是舍不得我,小嘴一嘟两眼一红,我还走不走了?” “我才不会哭呢。你要走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心里都有准备了。” “真不哭?” “哼。”我对她一仰下巴,冷哼一声,坚决表示自己不会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路小佳拍着方向盘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还抽空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你还会回来吗?我是说,如果国内和平了。” 路小佳嘴角微扬,道:“等国内和平了,我想世界可能也和平了。到时候,我肯定会回来见你。国内时局那么动荡,你可要好好的活着等我哦。” 我呵呵一笑,道:“这个要求不高,我答应你了。我听妈妈说,国外对华人也不是十分友好,你去了外面,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我罩着你。” 路小佳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已经开到了人言稀少的地方。她停下车,神色认真的看了我一眼,道:“我就要走了,再教你最后一样东西吧。今天教你开车,在这个世道,多会一点东西,就能多一点谋生的本事。” 这种车对我不怎么友好,我是能看得见路面时就踩不到离合、油门、刹车。能踩得到那些东西都,又看不见路。 偏偏路小佳还要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的。 让我恼怒的很,啪啪的使劲摁了两下喇叭,我盘着腿坐在驾驶位上宣布:“好了,我学会了。不就是开车么,再过两年,我长高些就手到擒来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不许笑了。” 路小佳拍着自己的大腿,毫无诚意的道:“哈哈哈......好好,我不笑了。” 我扭过身去要拍她,她便迅速的打开的车门,敏捷的跳下了车。在车的另一侧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下了车,站在另一边叉着腰怒视着她。 好一会儿,她才笑够了一般的直起腰来,道:“小七,去开后备箱,里面有我送你的礼物。” 三七一、路小佳2 我轻笑一声,问着:“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兮兮的。” 路小佳按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到车后,道:“礼物要自己打开才有惊喜啊。快看看吧。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打开后备箱,首先看见的便是我最喜欢的那家西点店的蛋糕。 洋人的这种蛋糕,吃多了容易发胖,我平时嗜甜吃起来容易没个节制,所以平时即便去买,也只是要个一小块,浅尝辄止。 但后备箱里的这个,光从盒子的大小便能看出绝对是个完整的十二寸大蛋糕。 我欣喜的看向路小佳,又故作苦恼道:“这么大个儿,我可吃不完。” 路小佳笑道:“吃不完就带回家去慢慢吃。你家不是也有冰箱么,吃不完的放冰箱里可以保存两三天。 别光惦记着蛋糕,看看别的。” 蛋糕旁边放着一个成人手掌大小的盒子,跟一本用彩纸包裹起来的书本。 我心中十分好奇,路小佳会送我一本什么样的书,便先拿起了它,拆开了包装纸。 拆开包装纸后,我发现,那并不是一本书,而是硬壳的笔记本。我原以为这是路小佳的日记本,正思量着打开后会看见什么样的内容,是告别的话?还是...... 翻开一页,我愣住了。不可思议的看向路小佳。 她似乎并没有觉得将这种东西送给我有什么不妥,看着我一如往常的笑了一笑,问:“能看得明白嘛?” 我连忙低头,快速的浏览着。 耳边,路小佳轻笑着道:“我知道你记性好,这东西是留不得的,看过之后还得在这儿烧了才行。要不然对你对我都不好。” 她说着提着蛋糕走到河边的长椅旁,放下蛋糕对我招了招手,喊道:“过来,坐下来看吧。” 我实在不能掩饰自己心中的惊讶。 小跑着过去,问:“你会摩尔斯电码?” 笔记本上写的内容都是路小佳的笔迹,里面不仅详细的写了各种电码的对应的字母和数字,还写了许多明显是她个人心得的话。 路小佳坐在长椅的一侧一边切着蛋糕一边毫不在意的说:“别太惊讶,天才会的东西总是比较多的。” 我怎么可能不惊讶,她会多国语言、会琴棋书画,哪怕她会开车会玩儿枪也都能解释为是一个当代大户人家的孩子的特殊兴趣。 但是,电码这种东西,国内现在会的都是些什么人?即便我爸爸是极其专业的情报人员,在我正式入党效忠党国之前,他都不能教我这种东西,这是组织纪律。 我相信这种纪律,不仅是在国名党,就算是别的党派也是一样的。 我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后,谨慎的坐在了长椅的另一侧,轻声问:“你教我这种东西,你的组织知道了不会......” 路小佳哈哈大笑着用双手揉了揉我的脸,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什么组织啊?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可别忘了,我家穷的就剩钱了。我感兴趣的东西,都能弄来。” “真的。” “当然了。”路小佳笑了笑,递给我我一个叉子,道:“边吃边看吧。” “路小佳,你真的没有在做危险的事情嘛?”我接过叉子放在蛋糕的底座上,不放心的再次询问。 路小佳笑道:“你可别忘了,我是最惜命的了。学这些东西,不过是想在乱世中自保罢了。你也是,不吃蛋糕的话就好好看笔记,别开小差了。天黑之前我还得送你回家呢。 这笔记本上的内容,回去之前,一定要记熟。虽然那些地下工作者在电台上传递的消息光靠这本子上的内容是破解不了的。但是,这上面的你要是都能记住了,也就不至于那天人家当着你的面打信号,你都看不出来。 有些时候,手指这么轻轻的动上几下,一些消息就当着众人的面传出去了。” 路小佳说着,手在长椅的扶手上轻点着。 我看着她那纤细白嫩的手指,真真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这样一双纤细的手,有时候在牵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却能感觉到她手心的细茧。 很多事情,我都不愿意细想,但我知道,路小佳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 她的手指停止了跳动,换了姿势撑着脑袋闭目假寐。 我翻看着路小佳送我的笔记,对照着在心中拼写出她刚才轻点出的那句话。 我看着笔记,身边路小佳的呼吸渐渐平缓均匀,河水喘喘流去,偶尔又飞鸟经过的声音。 月色浅浅的映照在天边时,路小佳睁开了眼,迷迷瞪瞪的仰望了下天空,嘴角一扬,似乎做了个好梦。 我将笔记合上,看着她十分认真的对她说:“好?” “嗯?”她似乎还有些迷糊。 我笑了笑,将她刚才用手指点出的那串摩尔斯密码解析出来,道:“要有理想,别让生活变得盲目。” 路小佳一副欣慰的摸样,点点头。“孺子可教。” 我将笔记递给她,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拿着笔记本走到河边,一页一页的将那些内容烧了个干净。 飞灰融入河水,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迹。 路小佳将蛋糕重新打包了,道:“快五点了,平时这个点,你也差不多该回家了,走吧,这个还是给你带回去再吃。” 路小佳将蛋糕放回后备箱,又将还没拆封的最后一个礼物递给我,道:“这个给你留着防身。” 她这么说,我便大致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了。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把手枪。只是,让我惊讶的是,这手枪竟然也就我的手掌大小,精致的像个玩具。 我新奇的拿着那把迷你手枪研究着。 这是一把双管手枪,枪管的一侧刻着REMINGTONGARMSCO.ILION.N.Y的字样。这是一把美国雷明顿父子公司制造的手枪。 路小佳道:“这枪携带方便,射击时扳机力虽然比较大,但我试过扳机动作平滑,没有卡滞。你用着应该也顺手。这款枪的生产编号不是连续的,所以比较混乱,国内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好查。 你平时保存的时候小心点,就不会被人查到你头上。 不过就有一点不好,它的有效射程范围是六米四。在远就没什么杀伤力了,这点你要留心一下。” 三七二、路小佳3 我坐在副驾驶上,听着路小佳教我怎么藏枪,怎么快速装卸子弹。 车缓缓的开着,比从学校离开时要平稳许多。 但一条路总会走到终点,离家越近,我心中的那种离别的感觉便越发真切、汹涌。 我垂头丧气的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缓缓停稳,路小佳捏捏我的脸颊,道:“开心点,就是怕你这副模样,才不让你来送我的。” 我顺着她的手劲儿,转过头去,道:“对不起,我那时候转学却没有告诉你。我明明知道你就要离开了,却一直都不去找你。路小佳,我不是一个好朋友,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路小佳笑了笑,道:“你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我还能跟你计较?我把你当朋友,可不是为了让你跟做买卖似的跟我公平交易。我对你好一分,就非让你还我一分? 这没必要。 我对你好,是做了让我高兴的事情,我该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你若能回报我,那就是意外之喜。” 她戏谑的看着我,又问:“你既然这么愧疚,不如也送我一份临别礼物?” 我眼睛一亮,道:“嗯,路小佳,你跟我来,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路小佳道:“跟你回家?不怕你妈妈见了我不高兴?” 妈妈确实不希望我再见原来学校的那些人,她觉得我的那些思想都是受了年长的同学和那些外籍教师的影响。 但路小佳是不一样的。 “不怕。”我下了车,飞快的跑到另一侧给路小佳开了车门。 院内,王婶听见停车的动静,已经迎了出来。 “是小姐回来啦。路小姐也来啦。” 路小佳对着王婶笑了笑,道:“王婶,麻烦你,后备箱有个蛋糕,是给小七的,你帮我拿进去吧。放在冰箱里。” 王婶应了一声。 我习惯性的问了一句,“我妈妈回来了嘛?” 王婶道:“太太今天去李太太家打麻将咯,不过应该也快回来了。” 得到了回复,我点了点头,便拉着路小佳进了屋。 我带着路小佳回了自己的房间,将床头柜的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一套《忘忧清乐集》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郑重的递给路小佳,道:“我没有什么准备,这是我最喜欢的书,送给你。” “《忘忧清乐集》?呵,这套棋谱你不是找了好久,在哪儿找到的?舍得?”路小佳捧着棋谱,翻了翻,问。 我自是很珍惜这套棋谱的。 但我再喜欢这套棋谱,它也抵不上路小佳对我的情谊。 “几个月前在我爸爸的书房里意外找到了。你的棋也下的好,这套棋谱在你手中也不算埋没了。” 路小佳笑道:“这可真是灯下黑,你找了这么久,竟然自己家里就有。我刚才还以为你会说这棋谱再珍贵也比不上我呢。 不会心里还舍不得吧?” “送别人自然是舍不得的,但是给你,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路小佳笑笑道:“哈哈哈,那我可要好好珍惜你的这份心意。” 路小佳没有留下吃晚饭,她走时还是那样一副潇潇洒洒的样子,坐在车里朝我挥了挥手。 她没有告诉我她具体哪一天会离开,但我知道总归是这几天了。 于是第二天,便向学校请了假,跑去了她家。 却还是晚了一步。 路公馆里已经只留下几个善后的仆人。 他们告诉我,路小佳和她爸爸一早便去了码头。 我拦了黄包车,匆匆赶去,游轮已经入了海,只能远远的看见甲板上还有人在对着岸边挥手。 春节过后,爸爸便几乎每个星期都能回家吃三四顿饭。 等到正月过去后,他就几乎天天都能回来了。 我学校里,按部就班的上着学。 却明显能感觉到学校内,在许多学生们之间流动着一股压抑的暗潮。结合时事,我大概能猜到原因。 二月二十七日,汪精卫和蒋介石联合发布了严禁排日运动的命令。 这条命令的发布,几乎戳了所有爱国人士的肺管子。 在自己的国家被人欺负,自己的政府却要求民众不许反抗不许排斥,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 我知道,上海的大学和中学里,所有的爱国学生们都在蠢蠢欲动的谋划着一场运动。 爸爸不止一次的跟我说,让我千万不要掺和到这些事情中。他说,必要的时候,政府会采取暴力手段。也让我劝劝那些跟我交好的同学,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爸爸的担心也明白他的处境,所以从来不出面参加那些抛头露面的示威游行。只是,作为学校里被老师们一致认可的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即便我想做一个低调的人。 但学生会的人却还是会明里暗里的吸收我,想要让我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做一个为国家发声的爱国进步人士。 我很无奈。为了不让自己被排挤出爱国人士的群体中,我只能选择融入。 做一做那些活动中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中的有钱人。帮着买买示威游行所需的彩纸,和印一些传单。 而这些活动中,我也只参加对政府而言叛逆性质较低的抵抗日货的活动。 这样一来,即便是万万分的倒霉,被人发现了,也不至于影响到爸爸。 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1936年夏天,在我即将顺利的从格致公学毕业的前一个月。 在一次支持国货、抵抗日货的活动中,竟忽然多了许多巡捕,他们拿着警棍冲入人群,肆意的殴打着举行活动的学生们。 虽然,我在看见那些人大多都冲着穿着申江大学的校服的人而去时,便有意的躲开了那些人,躲进了胡同里。 但却没想到,那几个被追打的最惨的大学生居然也向着我躲着的方向跑来了。 我就像是一条并不无辜的池鱼,被人持着电棍打了两下,便识相的顺势倒在了地上。身边到处都是‘别打了,别打了’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那个人挡在了我的身前,也不知道又是谁替她当初了攻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被送进了医院。 那群连累了我又救了我的大学生,不知是谁那么‘机灵’根据我的校服通知了我的学校。而学校的老师则在发现是我之后,不顾我的阻拦又第一时间的通知了我妈妈。 三七三、徐立文 妈妈来了之后,谢过了学校的老师,两人交代了一下情况,老师便离开了。 妈妈见了脑门上裹着一圈纱布的我,眼眶红了红,小心翼翼的将我拥进怀里。 她没有就我做得这件事情做出批评或表扬,只是心疼的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还疼不疼?” 我笑笑,乖乖回答:“妈妈,不疼的。一就开始有点懵,现在早就不疼了。” “小七长大了。”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欣慰。我隐约觉得,她是支持我做这件事情的。便放下心来。 不过,她既然没有明说,我又不想让爸爸因为我的事情受影响,自然还是要编一个理由应付过去的。 便道:“爸爸生日快到了,我今天就是想去定个蛋糕,没想到经过那条街,被误伤了。” 妈妈点了点头,道:“我们小七真孝顺,小七受委屈了。” 我的伤其实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当头两棍打得额头有点淤青流血,没有影响到大脑。包扎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妈妈替我办了出院的手续,挽着我一起离开了病房。 出了病房,经过手术室,我看见了那群穿着申江大学校服的学生。 其中一个女生拿着带血的眼睛,我认出她正是当时跑进胡同的女生之一。她看见我,一直慌乱紧张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些,问我:“小妹妹,你醒啦?医生怎么说?能出院了?” 妈妈看着她,疑惑的问:“你是?” 我认出了那个女生的声音,对妈妈道:“妈妈,那些人打我的时候,是这位学姐挡在了我前面。要不然我可能还要再被打几下。” 妈妈连忙上前握住那人的手,道:“小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七。你叫什么名字啊?等我们家小七好点了,我肯定带着她去你家登门道谢。” 那人连连摇头,道:“阿姨,您好。我叫朱怡贞。你太客气了。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真正救了我和小七的人现在......”她说着,担忧的看了看手术室。 她的同学在一旁安慰道:“怡贞,别担心,徐老师肯定会没事的。” 我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妈妈,觉得事情有些麻烦。我也没有想到这次警察厅的人下手居然这么狠。 以往也不是没有暴力镇压的情况,但大多都是打几棍在不要害的地方,吓唬吓唬学生们。但这次,怎么看着像是下了死手。 手术室的等还红着,情况看着很是紧张。妈妈见这群人都是学生,便想着先去把医药费付了,却没想到,这个叫朱怡贞的女生,家庭条件似乎不错,随身带着的钱便已经足够支付费用。 朱怡贞见我还伤着,便跟妈妈说,让她先带我回家修养。 不过,妈妈还是带着我坐在手术室门口,坚持等到手术完成。在知道那位叫徐立文的年轻男子已经渡过了危险期后,才放心的带着我回家去。 回到家,爸爸见了我的伤势,便立刻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将在医院时,跟妈妈说的那个借口和爸爸说了以后。他便怒不可遏的说:“警察厅的这些人太过分了。平常暴力执法也就算了,居然还误伤无辜群众。 我倒要问问吴厅长,他的属下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说着拿起电话,便要去兴师问罪。 我做贼心虚,自然不想将事情闹大,便拦了一下,道:“爸爸,算了吧。谁让我正好那个时候穿着校服经过那里呢。 警察厅的人上街打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是我太不小心了。所以才被误伤了。跟他们说理也说不清楚。还是算了。” 爸爸硬气道:“伤了我陆优鸣的女儿,这件事情绝不能这么算了。” 不过,电话到底是没打。 因为妈妈说:“你还是消消气吧。俗话说秀才遇到兵,跟警察厅的那些人,有理你也说不清。要是到时候人家倒打一耙,说你女儿是参加示威游行活动的抗日分子。 对她对你的影响都不好。” 爸爸叹息一声,道:“哎,什么时候抗日竟然也成了反动分子。” 他怜惜的看了我一眼,无奈的摇摇头,又道:“小七,你的那个恩人。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后天爸爸陪你去看看。 毕竟帮了你一把,我们一家人还是得去正式道谢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妈妈也道:“嗯,听说是申江大学的助教,估计经济条件不怎么宽裕,这次伤得不轻,好一阵子都行动不便呢,我看我们得给他请个专业点的护工帮忙护理一下。” “嗯,婉宁,这件事情你安排一下。” 我心想着今天朱怡贞的表现,估摸着即便爸爸妈妈不出手,这位明显富贵人家的姑娘也绝不可能让她的恩人孤苦伶仃的留在医院里。 毕竟,那徐立文说是我的恩人,但谁都清楚,他当时要救的人是朱怡贞,只是朱怡贞又刚好站在了我身前。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他挡着,我跟朱怡贞估计都悬了。 思索了一下,便对爸爸道:“既然还要请护工,那就明天去吧。省的耽误事儿。我其实没什么大碍。” 爸爸坚持让我先去睡一觉,第二天再看看情况。 直到第二天看见我确实没什么问题,便打了电话去请假。 谁知,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医院之后,原本的计划便全盘改变了。 我们到的时候,朱怡贞已经在那里了,她给徐立文带了自家熬的汤,两人正在一边喝汤一边聊天。 徐立文见到我爸爸出现的那副表情,那眼神,虽极力隐藏,但也难掩闪烁和惊讶。 而我爸爸也在看到徐立文之后,就立刻打断了我妈妈说要请护工照顾的话,只是将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十分客气的说了句谢谢,便坐在一旁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期间他们各自找借口将朱怡贞还有我和妈妈都支出了房间。 妈妈因为爸爸的工作性质,习惯性的不对他的决定做出质疑。 朱怡贞也因为徐立文的救命之恩,对他丝毫不报怀疑。 但我却因为他们俩的微妙表情而有所狐疑。出门时我转头从门缝里看了他们一眼,两人脸上客套地笑容已经不约而同的严肃了起来。 联想到朱怡贞参加的活动和可能隐藏的身份,我几乎可以确定徐立文多半是我爸爸的同事。 而他的任务,就是要接近朱怡贞。 所以爸爸才会忽然打断妈妈说要请护工的话。 也难怪以往明明只是虚架子的警察厅这次竟然下了这么大的狠手,原来竟是为了安排一出英雄救美。 而爸爸之所以不高兴,除了他对一切并不知情外,大概更多的是他不悦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牵连到了我。 三七四、顾老师 果然,回到家后,爸爸便跟我说,徐立文的伤情我们不必管了。他跟徐立文聊过了,说若不是他们几个人当时慌不择路的跑到那个胡同里,也不会连累了躲在那里好好的我。 让我不要将那所谓的恩情放在心上,更不要再跟徐立文和朱怡贞有什么接触。 爸爸的这番话,和他平时对我的教育很明显是相违背的。也和他真是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否则一开始,他就不会想到要亲自带着我去道谢。 我知道爸爸的工作很危险,他宣誓了为党国效忠,便已经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若是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内,我知道他还是会希望自己能尽量的护住我和妈妈的周全,让我们能够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下生活。 但事实上,会用生命保护我的,在意我的安全的也就只有他和妈妈。 在家休息了几天,我感觉自己头上的伤并没有什么大碍,便主动销假,回到了学校。参加最后的毕业典礼。 因为爸爸的工作性质,所以我在学校里的档案资料上,父亲的工作一栏当初所填的职业是经商。 所以这些年来,在我们学校里有着共产党地下身份的那位顾老师看来,我是身家清白,资质不错的好苗子。又因为我为了合群而经常参加的活动,所以一直很被他看好。在我在这里就读的这三年里,他时常有意无意的会给我讲一些共产主义的思想。想要吸收我加入他们的组织。 我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虽然在抗日上曾达成一致对外的联盟,但实际上国名党特务对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搜捕和围剿其实从未停止过。 三年前,我爸爸最忙的那段时间,很大一部分的工作就是在找出潜伏在上海的共产党。 因为天然的政治立场不同,所以在察觉到学校里这位老师的身份后,我对他进行了反侦察,基本清楚了有哪些人是跟他一伙儿的。 我曾想过将他们的行踪告诉爸爸,给爸爸的工作增一份政绩。 但是,在侦察那些人的身份和行事的过程中,我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时候,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因为爸爸从来都不希望我在不该承受的年纪提前接触了解到他的党,所以,我对国民党的了解大多只源于各方的报刊和平日生活中所接触到的民生。以至于我虽受了党国的好处,过着富足的生活,但却也看不起这个政治体系的腐败。 可顾老师不同,他所追求的理想,是人民和国家之公利、人类和天下之大利。而他所在的党,人人皆以这个为自己终身奋斗之目标。 我曾直言不讳的告诉顾老师,那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让他现实一些。 但顾老师告诉我,他知道共产主义是超脱中国现阶段国情的理想主义,共产主义理想信念是无产阶级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集中反映。 是无产阶级和广大人民群众变革旧社会,创造新世界的强大思想武器。 共产主义理想信念的确立,是马克思主义对人类社会发展的重大历史性贡献.但共产主义理想信念绝不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心血来潮的遐想,也不是没有任何社会历史基础的梦呓,而是有着宽广深厚的社会历史根基。共产主义理想信念的确立是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客观必然。 他相信只有无产阶级的革命才能从根本上激发中国全部潜力,革除弊端。只有团结人民的力量,才能真正的拯救中国。 每一次,当我听着他说起这些,总觉得能在他眼中看到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天真。 他说那是理想,是他坚定的相信一定可以实现的理想。 他说他也相信我也会具备这种理想。 理想?我想他高估我了。一个要放弃富足的稳定的生活,去过朝不保夕内外皆敌的生活的理想,我不认为我能支撑得起这样的理想。 所以,在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我再次委婉的拒绝了顾老师。 他没有勉强,只是目送我离开前,告诉我,他相信在抗日救国的道路上,我们终究会相遇。 跟老师还有同学们做了最后的告别,我离开了校门,忽然有些想念路小佳。 三年过去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美国,这些年我们断了联系,我并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但我相信她一定能过好。 车开到贝当路,我让过来接我回家的王叔先带着同学们互赠的礼物回去,自己则下了车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着。 从街边的透明玻璃反射中,我能模糊的看见,那辆从我上车后便一直跟着我们的车,在王叔开车离开后,便停在了街角。 车后座上拉着帘,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压低了帽檐,透过前挡风玻璃并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我慢悠悠的逛着街,透过橱窗的反射,我能看见,那辆车始终在缓缓的跟着我。 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乎对我没有什么恶意,让我一度以为会不会是爸爸派来保护我的人。 可是在我试探性的走进一家咖啡厅后,驾驶位上的人下车了。 他敏锐的左右看了看,便过了马路朝咖啡厅走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长得并不怎么像是正派,让我立刻打消了他是爸爸派来的人的这个想法。 因为以前和路小佳常来这里,所以我知道这家咖啡厅的后门,于是便立刻转身就跑,越过吧台,从后门离开。 跑出后面,我快速的钻进了那熟悉的弄堂,疾步奔跑着,在转过几个弯后,快速的甩掉了那个跟踪的人,重新回到了贝当路的主街上。 那辆车还在咖啡厅对面的那条街上停着,我从车后往前看,能看见后车帘被人微微掀起了一角。一瞥而过,车上的人竟意外的是个熟人。 我向着轿车走去。 车上的人也察觉到了我的身影。 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从容冷静地打开了车门,下了车,对着我似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几年不见,小七都长成大姑娘了,不错不错。” 三七五、陈默群 车上下来的竟然是陈默群,我有些意外他为什么会跟踪我。 但他毕竟是我爸爸的领导,此刻又一副以我长辈自居的模样,我自然不能失了礼数,一言不发的离开。便客客气气的行了个礼,打招呼道:“陈伯伯好。” 陈默群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下车后跟着我进了咖啡厅的人此时大概是绕了一圈找不到我,又从咖啡厅的前门跑了回来,见到我站在陈默群的面前,他愣了下,随后一副紧张的模样看着陈默群。 “站长?”他低着头眼珠瞥了我一眼。 陈默群面色不佳的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先回去吧。” 那人讪讪的应了一声“是”,便连忙离开了陈默群的视线。 他走后,陈默群又看向我,就跟变脸似的,又带上了一点笑容,道:“小七今天是毕业了吧?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逛街,没有跟同学们一起出去玩儿?” 他没有主动自己跟踪我却被拆穿的事情,我也不想气氛太尴尬,便顺势不提。 “嗯,毕业考试是早就结束了的,这几天同学们回到学校都是为了做最后的告别。活动也差不多都结束了,我过来跟老师们道个别。 至于同学,反正毕业以后大家基本上都还是在上海的,还是有机会见到的。 过几天是爸爸生日,我准备去给他定个蛋糕,就先走了。” 陈默群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对了。前几天还听老陆提起,你去给他订蛋糕的时候,被抓抗日分子的警察给误伤了? 怎么样,伤势还要紧嘛?” 我头上的纱布是早就已经摘掉了的,为了遮挡结痂的疤痕,我扎马尾带了棒球帽做遮挡,穿了一身运动休闲的衣服,外加跑鞋。 所以才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悄无声息且快速的甩掉陈默群的属下。 其实,在听到陈默群说我爸爸跟他提起我受伤的事情的那一瞬间。 我大致猜到了陈默群这次过来找我是什么目的。 爸爸一直在避免我过早的接触政治,所以他绝对不会在陈默群面前提起我跟朱怡贞他们有所关联。否则,作为一起差点经历生死的人,我有足够理由接近朱怡贞。 军统那边既然连‘美男计’都用上了,便难保不会放过我这个‘双保险’。 我的事情既然不是爸爸汇报的,那便有可能是徐立文在汇报工作时告诉陈默群的。 又或者,是徐立文身边协助或监督他工作的人说得? 毕竟这种渗透工作,为了避免渗透着叛变,都是会有监督着存在在暗处的。 我微抬了下帽檐,露出结痂后看着略有些丑陋的伤疤,道:“已经结痂了,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些头晕。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要多休息。” 我的示弱,并没有让陈默群觉得我还是个需要关爱的小姑娘。 他眼含深意的看了我一眼,道:“要去哪里买蛋糕?我送你。” 他说得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甚至连车门都给我开好了。 我心里默叹一声,哎,躲不过了。他毕竟是爸爸的上司。为了不让他以后给爸爸穿小鞋,我只能顺从的上了车。 “谢谢陈伯伯,贝当路218号埃凡蛋糕店。” 轿车缓缓开动,陈默群来找我的目的也终于尽入了主题。 “你的敏锐度和伸手都不错,居然能这么快就发现我们,还不着痕迹的甩掉了行动队的队长。老陆平时有对你进行训练?” “训练?没有啊?爸爸工作忙,我见他的时间也不多。他就算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一年最多也就抽空陪我下两三次棋。 可能是我前几天刚莫名其妙的被打了一顿,所以最近有些敏感吧。总觉得有坏人要害我......陈伯伯,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是坏人的意思。 我就是怕在被人打闷棍,所以才拼命的跑。” 陈默群不以为意的轻瞥了我一眼,道:“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军统的高级特务一旦加入便不能结婚生子。老陆又福气,在进入特训班之前便结了婚还有了你。 虎父无犬女,你很有天份。我也不想跟你打马虎眼,你作为老陆的女儿,将来女承父业是必定的事情。我想代表党国提前招收你入党,参加复兴社干部训练班的特训。” “陈伯伯,我才十三岁,我爸爸希望我上完大学再......” “十三岁?!许多你的敌人,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拿着枪上战场了。敌人不会因为你年纪小而心慈手软。 早点多学些东西,对你自己对你父亲都有好处。 而且,从现在开始到你大学正式入学还有三个月。三个月时间,我相信你能有所进步。 陆小七,党国对每一位官员、特务的忠诚考核都是极其严格的。陆优鸣在入党的时候是宣誓了永远效忠的。你作为他的女儿,难道要跟他背道而驰吗? 不管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还是为了你父亲,我希望你都能考虑清楚。”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陈默群,我知道他在威胁我,而我却只能接受他的威胁。 今天他的跟踪就是对我的考核,而我上了套,完成了他的考核。 我若是什么都没有发现的坐车回到家,又或者下了车后没有摆脱跟踪甚至走回来想要一探究竟。 那么我都可以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享受父母的疼爱,在合适的年纪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 但我错了。 以至于现在不得不上了贼船。 车辆缓缓停靠到埃凡蛋糕店的门口。 陈默群看向我,道:“后天是老陆的生日,你好好的陪你爸爸过完这个生日。三天,我会派人过来接你。” “如果三个月内,我完不成训练呢?我什么都不懂,爸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工作上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特工。” “如果三个月后,你完不成训练。那很简单,大学不要上了,留在特训班,直到通过训练考核为止。” “明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头也不回的下了车。 我也是有脾气的,再看着陈默群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怕我会忍不住掏出路小佳送我的那把枪,一枪崩了陈默群。 三七六、白先明 定完蛋糕,又去商场买了一条法国奢侈品品牌的皮带作为给爸爸的生日礼物。 回家时,爸爸和妈妈坐在客厅里。 爸爸心不在焉翻看着报纸,妈妈则一边流泪一边让他再想想办法。 “小七才十三岁,她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你是从那里出来的,难道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出来后又要经历什么样的危险,我们就这一个女儿,早知道这么快就要面对这种事情。当初我还不如让她出国去。” “爸爸,妈妈。” 一进门,妈妈便连忙抹去了眼泪。 我小碎步快走着到了爸爸跟前,将装着礼物的纸袋递到他面前,咧嘴一笑。 “爸爸,这是我给你挑的生日礼物,送给你。不过,为了保证惊喜,你要后天才能打开来看哦。” 我想要让气氛尽量轻松一些。 但显然并没有达到效果。妈妈又转头去偷偷摸了一把眼泪。 爸爸将他攥在手里都捏皱了的报纸放在了桌上,努力的笑了一下回应我,但却依旧愁眉不展。 “小七。” “对了,爸爸,今天我在路上遇见陈伯伯了。他说我很有天份,特许我提前进入特训班。爸爸,我要是能从特训班毕业,是不是就能跟您一样厉害了呀? 爸爸,我以后也能为党国效力了。我也会成为一个能够保护国家和民族的人了。” 我知道他们一时很难面对这件事情,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于其付出不知道是什么的代价去逃避,倒不如主动面对。 我主动说出口,并表达我是自愿的,这或许能让他们心里没有那么难过。 妈妈忍不住抱住了我哭了起来。 不停的在我耳边重复:“你要好好的,小七,妈妈的心肝宝贝,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也一次一次的保证:“我会好好的。” 当天,爸爸第一次在工作时,让我进入了他的书房,开始给我开小灶补习情报知识。 很多基础的东西我在路小佳给我的笔记上都看过,所以对初级的东西理解的很快。 这让爸爸既难过又欣慰。 他暗示我去了特训班以后要适当藏拙,他知道越优秀的人在离开特训班之后就要面对越危险的环境。 但心里还是惦记着三个月后能回到上海继续念大学,继续留在父母的身边。 第三天很快来到。 爸爸系上了我送他的那条皮带和妈妈一起站在大门口,目送着我上了车。 有些意外,陈默群竟然也在车上。 车辆很快就离开了上海,开往了南京。一路上,我跟陈默群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下车前,我问他:“我要是三个月内能从训练班毕业,你能保证我可以回到上海,并且继续上大学吗?” “当然,你是我亲自送过来受训的,又是陆优鸣的女儿。你对上海的情况最了解,毕业后回到上海工作才能发挥你最大的作用。 我保证,你能回到上海,回到你父母的身边。只要你能顺利通过考核。” “有陈站长的这个保证,我一定会努力通过考核。” 我下了车。 在门口迎接我,或者说迎接陈默群的人是南京洪公祠特训班的教官白先明。陈默群和白先明客套了几句之后,便上车又离开了南京。 陈默群走后,白先明便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道:“陈站长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一个女娃娃,三个月能学出个什么名堂?还考核。 都会些什么啊?” “报告白教官,来之前的三天,我父亲教了我一些基础的情报知识。至于其他的,只能烦请白教官教诲了。” “呵,你可是陆优鸣的女儿,他能只教了三天?三天又能懂个什么?” “报告白教官,若不是确认三天后我会进入特训班,父亲绝对不会私自将党国的情报知识传授给我,这是纪律。 但是即便只有三天,以我父亲的资历和经验所传授的情报知识也足够我收益匪浅。 白教官,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熬夜伤身,白教官可要爱惜身体才能为党国更好的尽忠。对了,今天爆破课训练现场,是谁操作失误惹您生气了?” 白先明一愣,又笑了起来,道:“呦,小丫头能掐会算啊?” “白教官过奖了。” 关于后者,其实是我在车子停下之前从车窗里看见的。那时白先明面色不佳的用手帕正在擦着裤腿上的黑灰,直到见了车辆驶近,才连忙站好了,端起一张笑脸等候陈默群。 至于前者,他目下青黑带有血丝,应该是经常失眠熬夜导致的。而且他前一夜还喝了不少酒,脸上的水肿都还没消。不过在训练营中喝酒是违反军纪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提起。 因为这两句话,白先明对我的印象有所改观,倒是不讲我当作一个普通娇滴滴的小姑娘来对待了。 因为陈默群跟他交代过,我的训练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而我又是一个插班生,和其他人的训练进程并不一致,所以一开始白先明并没有将我和其他的学员安排在一起训练。 除了最基本的体能训练,其他的时候我都是由训练班的教官和指导员单独上课。 我想过这三个月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是我没有想到,从第一天开始,我的每日休息时间便被压缩到了只有六个小时,其他十八个小时,我几乎都在不间断的接受各项训练和考验。 以至于,每天回到卧室,我累的几乎连脸都不想洗,只想倒头就睡。好在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二十天后,白先明终于宣布,我可以跟上其他学员的课程了。 这一项宣布,让我兴奋的当天中午就多吃了一大碗饭。 这表明,我终于有正常的休息时间了。不用一只手吃饭,还要另一只手快速的发送电报。也不用刚跑完三千米,就被老师抽问刚才途中广播中播放了什么内容。 只是我刚能融入到集体中,便发现,我一直默默观察的那个第一名被人提前挑走了。 从这些日子的观察和各方消息的汇总中,我知道他和林楠笙的同一期的学员。 林楠笙就是那个化名成徐立文,被陈默群用‘美男计’和‘苦肉计’安插到朱怡贞身边探查共党消息的人。 三七七、陈默群3 左秋明,这是一位在这个训练营中绝对不会被忽视的人。虽然他处事很低调,待人很谦和,但是一个在情报课程和军事课程上都夺得第一的人,总归是引人注意的。 在左秋明离开训练营的两个月后,我以情报课、电讯课第一的成绩顺利的走出了训练营。 来接我的依旧是陈默群,我都有些怀疑,他一个堂堂的复兴社特务处上海站的站长,哪儿来的这么多时间做这种跑腿的活儿。 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也他亲自来这一趟的用意。 离开训练营后,我的档案便将由训练营转移到我被分配的单位所在。可是在我将档案交由陈默群后,他却在看了一眼之后,将它撕了。 “你的资料不在上海特务处入档。这些东西留着没有用。” “可是您答应过我,会让我回到上海。您废了这么大的精力将我送来受训,总不会只让我做一个编外人员吧?” 陈默群不答反问:“你的情报课成绩是满分?” “是。” “那你分析一下,我为什么不把你的档案调回上海。” “六个月前,一名共党的发报员在上海站握有准确情报的情况下成功脱逃。 也是在那个时候,陈站长亲自来了一趟训练营,挑走了情报课成绩第一的林楠笙。您是怀疑上海站有内奸。”我用陈述的语气诉说了我的推断。 陈默群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身子放松的靠在汽车的椅背上,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上海站的这一次行动失利。毕竟这个从上海站逃脱的人最后是在南京被捕的,南京稽查处很多人都参与了那次行动。人多口杂,自然会有消息泄露出来。 陈默群只是点点头,冷声道:“继续。” “那个共党后来又被移交回了上海站,但是却在回去后没多久,便被共党锄奸了。想必在这段时间里,陈站长并没有找到那个潜伏在上海站里的内奸。 我记得几年前,应该是三四年的时候,那段时间爸爸总是特别的忙。我那时候虽然还不知道爸爸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是我记得那段时间,报纸上刊登了很多共党被杀的消息,这几乎是全国性的。 我听说,三四年的时候上海站曾有过一个重大的工作失误,导致情报大量泄露。 所以,陈站长是认为,那个内奸一定是站里的老人? 您不让我在上海入档,是为了避嫌还是有其他的安排?若是为了避嫌,我想大可不必,我爸爸早就知道我这三个月是去做什么了。” “老陆,呵呵,你误会了,他我还是能够相信的,否则我也不会用你。看来你这三个月也没有闲着,把上海站的事情都调查的很清楚么。” 陈默群说着相信,但我却不相信他的相信。只是,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为了家人和自己的安全,也只能选择相信他所说的相信。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同时我也需要了解一下有可能会与我共事的人,才能做到更好的配合工作。” “你很细致。不过内奸的事情,暂时不需要你来插手。你在训练营的情况,白先明已经汇报给了总部,总部惜才,原本想将你调到更合适的岗位。 不过,你我有言在先,我答应过你会把你调回上海。当然不会食言。 这次总部同意让你回到上海,是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指派给你,希望你不要辜负党国的信任。也希望你证明你的能力。” 三个月的训练,也包括了无时无刻的忠诚洗脑。陈默群此言一出,我便本能的应了几句入党时念过的宣言。 “很好。这份资料你看一下。”陈默群说着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内写着组织里对我的调查和评价,越往下看越让我心惊。他们竟然查到了我当初在校时参与过的大部分活动,其中一些甚至连我具体做了什么都有描述。 将资料整理好原封放回文件袋内,我抬头看向陈默群,不知道他让我看这份资料到底是什么用意?拿捏我?还是用来威胁我爸爸? 如果他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恐怕都没有什么用。毕竟我当初在参与活动的时候就有留下后手,基本上所有跟国共两党政治倾向有关的,我都会可以避开。即便是出钱支持的,我也从来没有自己亲自出现过。而这份资料里也确实没有提到我我过的那些事。 资料里着重描写的都是我间接或直接参与过的抗日活动。 这样的活动,在这几年几乎所有的爱国学生不论政治倾向如何,多多少少都是有参与过的。 这件事情,我虽然刻意隐瞒了家里人,但若是被组织审查,也不是不能解释。 “站长这是什么意思?”我试探着问,想要知道他的真正用意。 陈默群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卖关子,他先是说了一句,“看来那次林楠笙在暴乱中救下你的时候,并不是意外啊。” 见我放下文件,正色的看向他要解释。他先抬了抬手,道:“我说过,我是相信你的。年轻人嘛,有爱国的热诚是好事,只要不被有些有心人利用就好。 你也知道,老陆毕竟是我们的重要情报人员,共党那边要是知道你的身份,也未必不会趁着你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诱骗与你。 毕竟,他们是很会给爱国学生们洗脑的。” 我在心中腹诽,说起洗脑,我这些日子,每天可真的不止要听并喊上几十遍的‘誓死向领袖尽忠,全心全意为党国服务。’ 虽然没有顾老师给我讲理想讲未来的时候那么动听,但是重复的高压之下,我的意识几乎都要行程条件反射了,听见某些话,就想要喊一声:‘誓死向领袖尽忠,全心全意为党国服务。’ 其实看过资料之后,我已经基本推测到陈默群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了。上海的特务大肆抓捕疑似共党的人回去审问调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的。 我的们学校的老师学生也不是没有人被抓去审问过,只是当今社会,教师和学生的社会地位特殊,即便是特务也不会平白拷打一个在校生或教师。 一般被捕之后,只要查明没有太大的问题,家里交些保证金,有些当天就能出来。 三七八、梁越 在脑海中复盘着那几次活动的知情人,一番交叉筛选过后,我基本已经确定了被陈默群抓住并问了话的那个人是谁。 心中一紧。 果然,陈默群又从另一个文件袋中拿出一张照片,问我:“这个人,你认识吧?” “梁越,学校的老师。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笨蛋。” 陈默群听了我的话,不动声色的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据我所知,他是国外名牌大学毕业文学人才,也算是青年才俊。还是你的追求者,你这么说他这样会不会太绝情了?” “陈伯伯,我已经很客气了。你既然调查过,那也应该知道他在追求我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一个年近三十、为人师表的人,追求自己未成年的学生。 呵,我觉得我没有说他是人渣,已经很尊师重道了。”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特意改变了对陈默群的称呼,确实有想要拉近关系,让他下意识的更相信我的意图。 梁越虽然在我看来私德不休,但是据我当初的调查,他早年在国外留学时,便接触了国外的红色组织,并加入了共党。 他的个人能力其实不错。 当初最先想要发展我的人就是梁越。只是我也没想到,在我拒绝他之后。他的发展成为他的下线的心思竟然变成了想要追求我。 据我所知,他是结过婚的,虽然是早年父母为他定下的婚事,但是他也并没有拒绝。结婚生子后,出国留学归来,便高喊起婚姻自由的口号。抛弃了家里的糟糠之妻和儿子、女儿,独自一人来了上海发展。 学校里的各种活动基本上都是由他倡议领导的。 撇开私德,他在学校里的威望和名声都很不错。毕竟,他也还算要脸,追求我的事情,他并没有弄得众所周知。 我心中盘算着,他既然连这种私事都供出来了,恐怕是陈默群对他用过刑了。 据我调查,他和顾老师虽然都在格致公学,但是应该分属于两条线。平时顾老师的活动范围极少和梁越有所重叠。 但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替顾老师担心。 他是一个纯粹的抱有公心的有理想的革命者。跟梁越那种更多是为了名声和地位而革命的人不同。 所以,抛开政治立场,我是希望顾老师能平安的。 但,即便我担心他,此时我也绝对不能提起他一个字。 何况,梁越的身份既然暴露了,那么他所供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贴上红色的标签。 我不知道,学校里会有多少个我曾熟悉的人会因为他的供述而面临危险。 闭口不言,已经是我对他们最后的善意了。 陈默群却并没有这么轻易的放过我。 “嗯。这个人先姑且不提了,如你所说,只是一个自视甚高的笨蛋,在共党那边也不是高层,知道的事情不多。倒是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 不过,你在格致公学也待了三年,以你的观察看来,还有没有哪些你觉得是共党的人。”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没有留心这件事情。” “白先明说你的记性很好,我想特殊的事情特殊的人,即便过了三年你多少还是会有些印象的。除了你,梁越还供出了不少人。一个一个的去调查太过繁琐,你回忆一下,总能想出些特别的。 到时候对比一下,也能快速的辨别一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跟你一样被他胡乱说出来的。 就当是对你的考核吧。 到上海还有三个半小时,你慢慢想。” 说是考核,但我和陈默群都心知肚明,这是他对我的考验。 看来,梁越将他发展过我的事情供出来了。 不过,只要他说的是实情。 那么这件事情,对我还是有利的。 毕竟当初我并没有因为他的拉拢而动摇。甚至在知道他的往事和被他追求后,我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冷漠的。 在学校时,很多人都知道,我对这位梁老师很是不屑。即便是参加他组织的爱国活动,也绝对不会跟他一起行动。 陈默群只要调查过这些,就不会轻易的怀疑我。 而现在,陈默群的这个考验,显然是为了给这件事情增一份保险。只要我能办好这件事情,从此以后,我在政治倾向上的问题就绝对不会再被怀疑。 我闭上眼睛,将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遍遍的过着。 然后,从陈默群手中接过纸笔,将那些人的名字一一写下。 车子开入了我熟悉的街道,司机将车停下之后,便按着陈默群的命令下车候在外面。 陈默群坐在那里看着我写下的名单,从倒车镜里,我能看见他的眼神,带着及不可见的喜悦和满意。看来,我给他写得这份名单和梁越的供述,有所重叠。 名单中,我因私心而排除了顾老师。 但却也写了几个亲近政府的爱国人士,来混淆试听,这些人大多也都有过抗日的宣言,但同时也是国名党的拥护者。 至于梁越那条线上的人,他既然被捕了,那些人肯定也保不住,所以我就将他们一个不落的写了上去。 陈默群面带笑意,道:“不错,你的观察力果然很敏锐。” 我顺势道:“还是要感谢党国的培养,毕竟在没有上课之前,我其实也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不妥。但现在细细想来,原来接近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陈伯伯,梁越知道我爸爸的身份吗?既然是共产党,那我爸爸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默群愣了一下,随后释然一笑,道:“梁越对你的骚扰,纯粹是他个人的品行问题。共产党的人并不知道你爸爸的身份。 你要相信,我们组织对情报人员的保密是很周全的。而且共党也没有这个能力对你爸爸做什么。” “那内奸呢?” “内奸不会因为这些不会影响大局的事情贸然行动。” 我点了点头,看着陈默群将我写下的名单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兜。 “站长,如果您让我回来,是希望我渗透到共党中,那么我现在给你的这份名单上的人,最好不要都动了。 他们中很多人是跟我一起参加过抗日活动的,对我的过去算是有一定的了解。有他们的背书,我想要进入共党内部,应该会容易些。” 陈默群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将几分资料整理了一下,道:“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任务了。” 三七九、陈默群4 “我正好中学毕业,以我的成绩进入申江大学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我跟朱怡贞有过交集,进入大学后,可以顺势接近她,顺着她找出共党潜伏在申江大学的人。” 陈默群赞许的点了点头。 却道:“由你来接近朱怡贞,并找出她背后的领导人,确实是我最初的计划。不过,你也应该知道了,这件事情现在是林楠笙在负责,他已经快要接近真相了。你再过去插手这件事情,容易打草惊蛇。也是人才资源的浪费。” “那我现在做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像之前一样正常的去念书,正常的参加各种爱国运动。等待着那些人主动来找你。” “可是,我曾经明确的拒绝过他们,你确定他们会再主动的找上我吗?” “像你这样的人才,他们不会看不到,也不会轻易的放弃。而且,我问过梁越,他因为私心,并没有把你的情况汇报给他的上级。 所以只要梁越死了,共党中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拉拢过你,并被拒绝。” 陈默群说得颇为肯定、自信。 我也从他的话中探知,梁越果然不知道顾老师那条线上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我爸爸曾经在朱怡贞面前出现过。如果他们真的有了要吸收我的计划,肯定会调查我的家庭情况。 朱怡贞虽然不知道我爸爸的身份。但是您不是说,上海站内部有内奸吗?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陈默群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道:“共党若是要查,只会查到老陆是洋行的买办,经常不在国内。 至于内奸。这就是我不让你到上海站入职的原因。 站里知道老陆有个女儿的人不少,但是知道这个女儿是你的人,只有我。 所以只要你不在上海站入职,那么内奸也不会知道你的身份。” “陈站长似乎忽略了两个人。林楠笙和车外的那个司机,也都知道我的身份。” “林楠笙?这你可以放心,他是我亲自带回来的人,我相信他会在这件事情上守口如瓶,绝对不会泄露任何风声。 至于司机,他知道的事情并不多......”陈默群犹豫了一下。 “站长,您不要怪我太过胆小。只是你也说过,那个内奸在一九三四年之前就已经潜伏在上海站了。一个内奸潜伏在您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没有曝光,我想他一定是个十分谨慎机敏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他想要知道什么事情,根本不需要明摆着去问。比如司机,他根本不需要司机知道多少事情。只要套套近乎,聊一下司机今日去了哪里,就基本能猜测出您一天的行踪,甚至目的。” 陈默群神色一凝,面色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我知道,肯定是我的话给了他启发,让他想到了之前的某些事情是怎么泄露了消息的。 他暗哑着嗓子道:“这件事情,我会处理。至于你,好好潜伏,等待组织上的通知。有什么重大发现,跟我单线联系。” 陈默群报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又商定了一个在报纸上的联络方式。 车停靠的地方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弄堂里,我拎着自己的行李下了车,看着那车远离,才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明明离开了才三个月,但到了门口时,我竟莫名的有了种近乡情却的感觉。 王叔正在院中洗车,第一个看见我便欢呼了起来:“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啦!” 王婶打开门,快步的跑向我,接过我手中的行李,不住的碎碎念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夫人想你想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香港好不好玩啊?是不是吃的不好啊?小姐怎么都饿瘦了?我一会儿去做你爱吃的蜜汁莲藕、西湖醋鱼......可算回来了,得好好补补......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这三个月的离家,对外的说法是去香港找同学玩儿去了。 我笑盈盈的看着王婶道:“王婶。我就是最近又长个了,所以看着拔尖儿了些,其实没有瘦多少。不过,不在家的时候吃不到您的手艺,外面做得东西总是差着那么点意思。 你今天可要多做些好菜给我吃,我还真是想的紧。” 进门后,妈妈已经听见动静,从楼上跑了下来。 “王婶,是不是小七回来啦。” “太太,是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啦!”王婶兴奋的大声回应道。 “妈妈!” 我喊了一声,向着妈妈跑去,一把扑进她的怀里。“妈妈,我好想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摸着我的两臂,上上下下的细细的检查着我有没有哪里伤着。 我乖乖的站着任由她打量。 半晌,妈妈才摸着我的头道:“高了,也瘦了。” 我离家时才一米五四,比妈妈还矮一些,但是在训练营的这三个月,却疯狂的开始长个子,离开时量的身高已经到了一米六六。 而且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应该还能再长一点。 若不是那段时间长个子时常腿脚抽筋,我的行动课成绩应该还能好一些。 王婶将我的行李拿回房间安置后,就急急忙忙的跑出去买菜。 因为长途奔波,虽然是坐汽车回来,但难免一身风尘。妈妈帮我放了热水,让我先去去去风尘解解乏,自己则站在浴室外守着。不时的问一问,我这段时间生活上的一些琐事。其他的事情,我不能说,妈妈也知道她不能问。 妈妈一直守在门口,等我洗完澡出来,便张罗着帮我擦头发。 从我回来之后,她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原来妈妈这么爱我。 她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传统妇人,因为家境好念了几年私塾,所以比寻常妇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可她这么爱我,却差点因为我不爱自己的国家而想要放弃我。 软软的指腹透过毛巾一寸寸的按摩着我的头皮,我默默的思索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的意义。 ixs7.com 九月,我在进入申江大学之后,便根据陈默群的指示,彻底潜伏了起来。 偶尔会在学校里碰见朱怡贞和化名徐立文在大学里做‘助教’的林楠笙。 几个月过去,林楠笙当初因为‘苦肉计’而被打的伤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跟朱怡贞一起出现时,我总能在他们之间感觉到除了师生和救命恩人关系以外的一丝暧昧情愫。想来,‘美男计’也是有用的。 自几个月前的那场暴乱之后,我和他们便都没有怎么联系,所以为了不显得突兀,我对两人保持着适当的客气和因为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微妙的亲近。 据我观察,林楠笙虽然知道我是陆优鸣的女儿,但他似乎并不知道我托他的福,在这几个月里受了训,也成了一名特工。 他那敏锐的观察力,我曾不止一个听白先明提起,而陈默群当初选他也正是看重了这一点。 所以为了不暴露自己,也为了不影响到林楠笙的任务,我在学校里几乎有意的避开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在新的环境里,我又结实了一批新的同学。 新生们的友情,往往只是因为一起吃了顿饭一起去上了几堂公开课,便能轻易的建立起来。 因为下午没课。 我和邓飞菲几人在食堂吃完饭后,坐在一起商量着午饭后的活动。 “下午高年级有两个班有篮球赛,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这几天班里不是在招篮球队员了,我准备参加。我们一起看看别人现在是什么水平,摸摸底。” 说话的是陈勤。 我们这个小团体在班级乃至全年级都算是比较特殊的。 我们五个人,年纪最大的也才十六岁,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路跳级着念书,原本在各自的学校都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 陈勤的二伯是警察厅的副厅长。他在这个群体中年纪排老二,十五岁,难免还有些年少气盛,总是随时一副要跟人一决高下的样子。 “好啊,正好我也报了名,我后卫,你打什么位置?” 说话的是韩冲,他比陈勤大一个月。家庭比较普通,他父亲是申报的记者。 陈勤兴奋道:“你看我这身高、这体格,必须是大前锋啊......” 丁玲笑道:“打球,我是不懂了,不过到时候你们要是上场了,我保证能做好一个欢呼加油的啦啦队队长。” “走走走,现在哥带先带你们去熟悉熟悉气氛。”陈勤兴奋的张罗着。 邓飞菲有些为难道:“啊?下次再去行不行啊?神女重映,我上次就错过了,本来准备今天下午没课,正好去看的。” 韩冲道:“电影改天再去看么,学校的篮球赛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邓飞菲道:“这种老片子重映一般也放不了几天,接下来几天课程又比较满。晚上我爸妈又不让我出门。我怕等下个星期一这电影就又下架了。” “神女?阮玲玉的那部《神女》?”我问邓飞菲。 她点了点头,道:“嗯,听说是要翻拍了,这次不看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重映了。” “这样啊,这部电影我当初也没看成,我陪你去看吧。老韩老陈,这电影我也想看,要不然这样吧,今天你们自己先去探探情况。下次等你们亲自上场得时候,我跟飞菲就跟玲玲一样,在场外给你们做啦啦队,保证气势如虹,怎么样?” 邓飞菲也连忙道:“对啊对啊,到时候我们几个保证拉上全班的女同学来给你们加油助威。” 陈勤眼睛一亮,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啊。到时候要是说到做不到.....呵呵,可是有惩罚的哦。” 丁玲笑道:“飞菲,你这大话可说出去了,到时候要是来的人少了。可别说我们下手狠啊。” “放心吧,我这不是还有小七么,有她帮我肯定没问题。” 几人又闹了一会儿。 我跟邓飞菲便先离开了学校。 戏院里,大多都是来看新片子《龙凤花烛》的,所以《神女》的票很好买。 影厅内的人不多,即便是加上我跟邓飞菲也就最多十五六个人。 我们选了个中间的最佳的观影位置,入座后不久,影厅内的灯光便暗了下来。 电影的内容其实很写实。 讲述的是一个弱女子面对社会的无奈抗争。她被流氓霸占,被邻居非议,被学校等机构所排斥,最后还被丢进了监牢。 作为社会最底层的妓女,这部电影很难得的对她表达了同情和怜悯,这在大多数人都对妓女带着有色眼镜的情况下,显得格外难得。 在人物的苦难和凄婉的配乐声中,邓飞菲不住的抹着眼泪,很快便把她自己的手帕都沾湿了。 我从手包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抬头时身侧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身段曼妙的少女独自走进了影厅,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向着后排的位置走去。 朱怡贞?! 她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看电影? 以她平时的作风,并不像会一个人来看电影的人。何况还是在这种电影放了过半几乎快结束的时候。难道是为了跟谁接头? 我略一思索,便立刻做出了判断。 转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捂着嘴轻声跟朱怡贞打招呼:“怡贞姐,你一个人来看电影啊?” 朱怡贞的动作很快,但从她的手臂运动弧度上看,还是能看出她刚刚往前做了一个递东西的动作。 她坐在电影院的倒数几排上,在她身后都是空位置。而她的前面则坐着一个其貌不扬、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我转头看去时,他的视线正盯着荧幕,似乎是换专注的再看电影。 即便在我喊朱怡贞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蹙了蹙眉,不满的瞥了我一眼,似乎在讨伐我这个在电影播放时喧哗的无素质人员。 在我闭上嘴,对着朱怡贞摇了摇手,然后不好意思的做了个噤声动作之后。他的视线便继续的放在了荧幕上,不再理会我和朱怡贞之间的眉眼官司。 他的一切都表现的很完美,就是一个寻常的路人状态。 可是,朱怡贞偏偏在这么多空位置里,选择了坐在他的身后。在对朱怡贞的身份有所怀疑的前提下,这个中年男人做的一切看似正常的事情也显得不那么正常了。 三八一、林楠笙 邓飞菲转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压低声音问我:“你认识啊?” 我对朱怡贞善意的笑了一下,转头给邓飞菲轻声解释道:“是我们学校的学姐。以前救过我。” 邓飞菲了然的点了点头。她的情绪来的快,去得更快。 电影刚结束,她就已经完全从电影人物的悲惨命运中脱离了出来。 我起身去找朱怡贞的时候,她也跟了过来,打了个招呼后,互相介绍了一番之后。她就直剌剌道:“学姐,你看电影怎么迟到这么久啊?精彩的内容都过去了。” 朱怡贞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从容道:“这部电影当初上映的时候,我是看过的。不过当时家里有事情,就提前离场了,没看到大结局。所以有些遗憾。 后来虽然也听别人说了结局,但是总觉得心里差上那么一点,所以这次重映,我就来弥补一下这个遗憾。” 邓飞菲一副颇有同感的样子应道:“对对对,我也是这种感觉。当初上映的时候,我爸妈说我年纪小不让我来看电影,后来虽然也听同学们说了些剧情,但就是心里觉得差一点。 如今可算了了这个遗憾了。” “怡贞姐,难得在校外遇见,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吧?”我向朱怡贞提出邀约。毕竟我刚刚一副看见人家很高兴的样子,现在电影散场了自然不能表现得太冷漠。 不过朱怡贞显然还有别得事情要忙,便推辞道:“不好意思,小七。我之前已经约了朋友,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和你的这位同学一起喝咖啡。” 对方已经这么说了,我和邓飞菲自然不会为了喝杯咖啡而强人所难,便跟朱怡贞告了别。 我去找朱怡贞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率先起身离席离开了电影院。 等我们几个聊完得时候,电影院得工作人员也进来清场了。 我和邓飞菲在离开电影院后,一起去咖啡馆喝了杯咖啡。喝完咖啡后,原本我们准备一起去逛逛街。但邓飞菲在路上遇见了她表哥。 我便独自一人去了书局。 说来也巧,我在书局里翻看着新到的棋谱,便听见了了不久前和我说约了朋友的朱怡贞的声音。 她一进门便直接奔向前台,问有没有原版的《草叶集》。店主说了没有,她便立刻失望的离开了。 行色匆匆,完全没有注意到书架一侧正在看着她的我。 新到的棋谱一般,我就没有要。倒是店主推荐的那套鲁迅先生与郑振铎先生合编的《北平笺谱》,不仅共收木刻套印彩笺三百十幅,瓷青纸书衣,线装,六册一函。就连书衣题签,都是由沈兼士先生所写。十分难得,我想着爸爸肯定会喜欢,便买了一套。 出了书局,不远处便是我常去的那家埃凡蛋糕店。 这家蛋糕店的老板兼西点师是个地道的美国人,他来中国的日子不短,中文说得很好。 我是常客,所以一进门他便热情的打招呼道:“哦,陆小姐,今天想吃些什么?我新做的黑森林蛋糕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我笑了笑,将买来的书放在店内唯一的小四方桌上,道:“好啊,再要一块提拉米苏帮我打包。黑森林在这里吃。 迈克,借你的电话用一下,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迈克一边给我从玻璃柜内拿蛋糕,一边笑着道:“电话就在柜台上,美丽的小姐请随便用。” 我家里打了个电话,让王叔开车直接到蛋糕店接我,免得他到时候到了放学的时间直接开车去学校等我。 打完电话后,我坐在店里的角落里,品尝着迈克推荐的黑森林蛋糕。 蛋糕的甜蜜总是能让我的心情保持在十分愉悦的状态,透过玻璃橱窗我忽然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林楠笙在经过蛋糕店的门口时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便转身向蛋糕店内走来,我原以为他是透过橱窗看见了我,所以过打个招呼。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存在感太低了,他和朱怡贞一样,都完全忽视了我,一进门便直奔前台。 林楠笙跟迈克客套寒暄了几句之后,竟然开口要跟他买店里放着的唱片。 迈克大怒道:“先生,你真有趣,到蛋糕店里来买唱片,这是对糕点的侮辱!” “抱歉,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你的糕点很好。只是,我真的很喜欢这张唱片,所以才冒昧开口做出这个请求。这样吧,为了表示诚意,这些这些你都帮我包起来......糕点的钱另算。我再用双倍的价格,不三倍的价格买这张唱片。你看怎么样?” 迈克愣了一下,诧异地指着柜台里林楠笙点过的十几个西式面包问,“你确定这些你都要了?” 林楠笙十分有诚意的先拿出了钱,道:“我确定,只要你同意把这张唱片卖给我。这些糕点我全要了。” 迈克手脚麻利的收下钱,干脆道:“好,我这就帮你包起来。” 说着一边飞快的将唱片拿下来递给他,似乎生怕他返回。一边道:“哦,亲爱的客人,请你等一下,我去帮你找一下这张唱片原来的包装。” 林楠笙小心翼翼的接过唱片,欣慰的笑了笑,“好。” 我被迈克前后的态度和举动逗笑。 林楠笙这才像刚回了神一样,略带诧异的看向我。 “陆小姐?” 我对他笑了笑,问候道:“徐助教好。我现在也是申江大学的学生了,我在学校里有见到过您,不过那时候要赶去上课,就没跟您打招呼。” 我叫他徐助教而不是林楠笙,自然是想向他表明,虽然我爸爸认出了他,但是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林楠笙听见了我的称呼,显然放松了一些。他对我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大概是秉着助教的职责,问我:“这个点你怎么不在学校里?” “我们系今天下午没有课。” 迈克找到了那张唱片的原装外壳,转过身来递给林楠笙,听见我们的谈话,道:“您和陆小姐认识?” “嗯。”林楠笙有些拘谨的点点头。 我笑着对迈克解释道:“徐老师是我们学校的助教。” 迈克忙道:“哦,原来大家都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这张唱片......” 林楠笙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他的话道:“这是我想要这张唱片的诚意,也算是我们交个朋友,希望你不要拒绝。” 迈克毕竟是个生意人,能多赚点钱,自然是高兴的,于是便继续开开心心的帮林楠笙装上他之前点的面包。 三八二、左秋明 见林楠笙对那张光盘十分在意,放回原包装后,还跟老板要了一张油纸将他小心翼翼的包好,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徐助教买这张光盘是要送人的吗?” “不是的,是我自己喜欢。”林楠笙虽然说了否认的话,但眼神闪烁有着明显的不自然。 他对着我礼貌而尴尬的笑了一下,转头有对迈克道:“陆小姐的单,我一起买了。” 他这种很明显的岔开话题的样子,让我更加肯定,他心虚了。 自然不是因为我而心虚。 而是,他因为要送这张光盘的人而心虚,这个人肯定不是他能光明正大爱慕的人,我也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会是谁。 “陆小姐的帐已经结过了。”迈克道。 “哦,这样......那......陆小姐,我在学校里还有课,就不奉陪了,你慢用。” 他将那张光盘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抱着那一堆面包对我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提醒林楠笙,他现在的心态,出格了。 不过转念一想,我是一只被陈默群放出去的鹞子,唯一的任务就是等待中共地下组织的人来主动发展我。 林楠笙的行动,并不在我的任务范围内。 这样一想,我便将提醒的念头瞬间压了下去,甜甜的对着林楠笙笑了一下,便跟他说了再见。 林楠笙走后不久,王叔便开着车来了。我提着打包的那块儿提拉米苏,坐上了车。 王叔给我爸爸开了近十年的车,车技娴熟,开得也稳。 我当年跟路小佳学车时,因为身量矮小而够不到油门,就一直没有实践过,所以车开到一半,我忽然有了想要实践一把的念头。 就让王叔把车开到人少些的地方,让我试试手。 王叔却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四周,道:“小姐,您要是想学车的话,改天咱们开到郊区去练吧?或者到家附近再说?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这万一......” 我明白王叔的为难。 日本人对中国一直虎视眈眈,时常借用各种理由在上海进行军事演练。最近这段时间,更是扩大了演练范围和参与人数。 当初九一八时,日本人自导自演了铁道“守备队”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日本修筑的南满铁路路轨的事件。并嫁祸于中国军队,以此为借口,炮轰中国东北军北大营。次日侵占沈阳,又陆续侵占了东北三省,以至于1932年2月,东北全境沦陷。 国人深知日本人的无耻秉性,但无奈国力低微,只能委曲求全。 不仅要对日本人的狼子野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极力约束本国的国民,让他们不许反抗,以免再次被日本找到借口攻击中国。 王叔怕我在日本人的地盘练车,万一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人或东西,跟他们起了冲突,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我明白他的顾虑,也不想让他平白的提心吊胆。 “那直接回家吧。周末的时候,再麻烦你陪我去郊外练练。” 王叔连连应好。 车辆开过一个街区,在十字交汇的路口,王叔停车停车等待红绿灯,我坐在车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忽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左秋明?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王叔,我看见一个同学,去打个招呼。一会儿我自己回去,你先走吧。”我说完连忙打开车门,跑了过去。 我追到路口的时候,左秋明已经进了弄堂。 上海的弄堂四通八达、脉络复杂。我望着路尽头的三岔路,不敢确定他向哪个方向走去。他的反侦察能力,我是很了解的。如果贸然这条路直线追上去,肯定会被他察觉。 但若不追,他在走上几步,我就再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了。 心中一番计算,我几乎是立刻的跟了上去。 左转之后,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直直的走着,直到走进一条死胡同,他才忽然回头,道:“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我隐蔽在墙后,却无奈的发现自己的影子被夕阳出卖,长长的斜出街角。 我从墙后走出,看着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他回以一笑,道:“你还在车上的时候。” 我想那一瞬间,我的心态是崩溃的。亏我躲躲闪闪,小心谨慎的跟了一路,没想到居然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你怎么来上海了?有任务?”他自然而然的问着,似乎我们是相识已久的老友。但其实,在今天之前,我们都没有真正的当面说过一句话。 我没有回答。 他耸耸肩,又是一笑,道:“明白了,不能说?好吧,那我就不问了。规矩,我懂。” 他说到规矩二字的时候,明显加重了音量,这是在提醒我,他不问我的任务,我也别过问他的事情。 明明说的很温柔,但却明明白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跟不上训练的进度,被开除了。我是上海人,所以就回来继续念书了。”我撒了个谎,将自己跟他口中的任务撇清。 “你呢?这种时候,你不在部队,却出现在上海的街头,总不能也是被军队开除了吧?”这话问的有些咄咄逼人。 但他却爽朗一笑,道:“对啊,被你猜中了。我离开军队了。” 他既然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上海,那必定是离开了军队,但是离开军队却不代表离开了组织。以他的军事能力,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被上级安排脱离军队,那么要执行的任务一定是极其重要的。 何况,他出现在这日本人聚集的虹口。 我多少能猜到他的任务,肯定和日本人最近的频繁活动有关。 “上海现在的情况很乱,不管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总之还是小心些吧。”我提醒道。 他顿了一下,再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真诚了些。“嗯。” “我在申江大学念书,如果你在上海的时候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我。” 说出这句话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相当于是极为明显的邀约了,我忽然有些忐忑,万一他直接的拒绝。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我只能咬着唇尴尬的等着他的回答。 “好啊。在我离开上海之前,肯定会去看看你的。你要好好学习,可不要再被大学给开除了。” ixs7.com 三八三、陈勤 直到左秋明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的心还在依旧不正常的快速跳动着。 我慢慢的走出街角,看着主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细细的观察着每一个人的样子。 心跳慢慢平复,我终于相信了这世间真的有一见钟情。 至少在这第二次与他见面时,我确定我心动了。 左秋明长得并不十分英俊,不论是身材样貌都比不上和他同期的林楠笙。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在训练营时,远远的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莫名的有一种熟悉又亲近的感觉。 而现在,只是跟他随意的说上几句话,我就有一种小鹿乱撞难以自制的感觉。 稳了稳心绪,我慢慢的步行着走回家中。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回来便转头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王婶,小七回来了,你把菜端上来吧。” 王婶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我笑了下,道:“小姐回来,太太一直等着你一起吃饭呢。太太、小姐你们先等一下,我这儿把汤热一下很快就好。” 我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了看二楼,问妈妈:“爸爸今天不回来吃饭吗?” “是啊,下午打了电话回来,说要加班,这几天可能都不回来了。” “哦。”我平淡的应了一声,心中暗自思索着,看来上海站今天是有大活动了,也不知道是抓了什么人。 妈妈忽然关切的看着我问,“你怎么了?是在学校里跟同学们相处的不好吗?” “没有啊,我跟同学相处的挺好的。” “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下午老王回来的时候,说你在路上遇见了同学,就急急忙忙跳下车去找他了。是什么样的同学啊?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大概是作为一个母亲,妈妈对我的情绪变化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也或者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掩藏过自己。 “啊?额......是男同学。”我并不想和家里人提起左秋明,但也不想当他并不存在,所以犹豫了一下,半真半假的说他是男同学。 这也不算说谎,毕竟我们都曾在同一个训练营培训,只是他不是妈妈心中想的那种同学。 妈妈愣了一下,接着从大沙发上起来,做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略带紧张的问:“是你喜欢的男同学?” “没有,不是的,您别乱想。就是普通的同学。” “哦,普通同学。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妈妈,一个普通同学,我哪儿知道人家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哦,那他几岁啊?比你大吧?” “妈妈......”我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 “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嘛,既然是是你同学,那肯定比你大,大几岁啊?” 我默默的看着她,不说话。 妈妈也收了声,道:“好吧好吧,妈妈不问了啊。 王婶啊,饭菜好了没啊?” 厨房里王婶将菜一道道的端上来,我和妈妈又转到餐桌上坐下。我给妈妈打了一碗汤,她笑盈盈的接过去,说了句:“我们小七真乖。”然后就用勺一勺勺的喝着汤。 半碗汤下去,她一副忽然想起的样子道:“对了,小七啊,下个月七号就是你生日了。这是你上大学后的第一个生日,要不要请些要好额同学来家里一起庆祝一下啊?” 我哭笑不得的看了一眼妈妈,知道她还是想要知道下午王叔口中我忽然跳下车去见的那个同学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做情报工作的老公,这旁敲侧击套我话的套路倒是很熟悉。 “咱们家从来都不搞这一套的。而且陈伯伯那边不会同意的。”我暗示了一下我现在的处境。 妈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淡定道:“你以前还小啊,现在可不一样了,都上大学了,也该有自己的社交活动了。而且也不是请一大堆人来办宴会,就是叫几个要好的同学来一起过过生日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不会管这些的。以前咱们家也不是没有叫别人来玩过。” 说得很从容随意,好象她真的不是别有所图一样。 “好吧。”我应了下来,想着到时候就叫邓飞菲她们好了。 第二天,我照常来到学校上课,到教室的时候邓飞菲和陈勤他们已经聚在我们常坐的那个位置,几个人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邓飞菲的脸冲着我,我一进门她便正好抬头看见,冲着我喊了一声:“小七,这边。” 我走过去放下书包,坐在他们中间,问:“在聊什么呢?” “昨天你和飞菲不是去看电影了吗?所以不知道,昨天下午特务处的人来我们学校抓人了。”丁玲神秘兮兮道。 我心中一顿,难道是林楠笙那边收网了?不可能啊,昨天他还在给朱怡贞买唱片,这么快就下手了?也太狠心了吧? 邓飞菲轻轻的拉了一下我的衣角,压低声音道:“我刚听说,抓走的那个就是昨天我们在光明大戏院碰见的那个学姐。” “是朱怡贞?” “嗯嗯,就是她,吓死我了,还好昨天她没跟我们一起去喝咖啡,要不然可能连我们都要被抓了。” “这不至于。” “小七,你跟朱怡贞有什么关系嘛?我听飞菲说,你跟她很熟?”陈勤问。 “陈勤,你别胡说,我没有说小七跟她熟。我就只说了小七认识她而已。昨天她对小七也只是客套了几句,压根就不熟。” 我看了一眼陈勤,他伯父是警察厅的人,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内幕。便道:“飞菲说得没错,我是认识朱怡贞。几个月不是有次规模挺大的抗日游行被镇压么?我那时候正好在那条路上,还被误伤了,是怡贞姐经过救了我。那时候徐助教也在。 当时我们全家还一起去医院看了他们。 不过,后来他们说是他们不小心把人引过来,误伤了我,这件事情也算扯平了。就双方都没怎么提起。 怡贞姐和徐助教人都挺好的,后来也没有以恩人自居。想来也是家庭教养好并不是协恩图报的人,所以不把这些小事挂在心上的。不过,她一个女学生怎么会惹上特务处啊?” 我全做不知的试探着。 陈勤蹙了下眉,道:“不熟也好,听我一句劝以后还是不要跟这种人有关系的好。最好就当作没认识过。我听我二伯说,那个朱怡贞是共党,现在他们还在协助特务处的人抓共党的同党呢。” “共党?不能够吧,我听说朱怡贞的父亲是上海有名的金融家朱孝先。共党都是些亡命之徒,她家家庭条件这么好,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 三八四、韩冲 “小七,既然特务处的人已经把人抓走了,这件事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陈勤说得对,朱怡贞这人你就当不认识好了,别再问了。要不然再把你当作同党给抓起来可怎么办?”丁玲推了推我,压低声音劝道。 “好了好了,快上课了。小七心里有数的。你们就别瞎操心了。快准备一下吧,今天是沈俞昌教授的讲座,很难得的。别吵吵闹闹的给教授留下坏印象。” 外面的上课铃声响起,韩冲对着大家拍了拍手,招呼着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对朱怡贞的身份自然是清楚的,只是邓飞菲已经跟他们说了我认识朱怡贞的事情,我自然要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状态来。 毕竟是自己认识的人,如今被抓了,我若一声不问那才是有问题。 不过我也不是真心想为朱怡贞开脱,将自己的疑虑提出后,便顺着韩冲的话,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事情上。 毕竟作为一个对外营造的学霸形象,我对名师的讲座肯定是十分重视的。 沈教授的课也确实精彩,课后我和几个同学围着他问的一些问题,他也都很有耐心的给我们做了解答。 沈教授走后,我趴在讲台上快速的将他所说的内容总结成笔记,写完一切,我抬头时,教室里已经只剩下韩冲。 见我抬头,他对着我戏谑道:“果然天才都是比别人更刻苦的人。看你这么努力上进,我可真是惭愧。怎么样,都记好了?” “你可别拿我开玩笑,在你面前我可不敢自称天才,入学考试的时候,第一名是你,可不是我。” 韩冲一边帮我收拾着课本,一边玩笑道:“我们就别再这里互相吹捧了。丁玲在学校旁边找了家饭馆,说是那里的大厨做得一手好粤菜,每天饭点的时候都是满座。他们几个已经先去占座点菜了,咱们快些去吧,免得去晚了他们什么都不给我们留。” 收拾好东西,我跟韩冲一起走出校外,他说的那家粤菜饭店在学校西门外的街尽头。路不远,我们便各自背着自己的包走着过去。 因为学校内有食堂,所以中午的时候,只要下午还有课,申江大学的学生们大多都在食堂里吃饭。 除了像丁玲他们一样家庭条件不错,又嫌弃食堂大锅饭不够精致的同学,才会三五不时的一起出去吃饭。 我们几个人中,丁玲是对吃的东西最挑剔的,所以一般中午吃什么东西都是由她来决定。 申江大学西门外的那条路不是主街,所以平时人也不多。也难得丁玲能找到这么家馆子。 这个时候,学校里的学生们,大多不是已经在食堂了就是在去食堂的路上,出校的人反而不多,我跟韩冲出了校门之后,再遇见的同校便没有几个了。 “你觉得朱怡贞学姐,真的是共党嘛?”路上没有人的时候,韩冲忽然问我。 他的眼中很是迷惘。 “陈勤的二伯是警察厅的人,经常协助特务处行动,他要说是,那多半就是了。” “你也说朱怡贞他们家的家庭条件很好,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加入共产党?共产党是有什么魔力嘛?” “韩冲,你是在同情共党?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种思想很危险?” 韩冲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但是我觉得你是可以说心里话的人。我没有同情共党或者说觉得政府怎么样。 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大家没有团结起来去抵抗日本人,却在这里抓自己的国人,这种事情,我不理解。 也不理解一个明明可以高床软枕享受生活的千金小姐,怎么会自愿去做这么内外兼敌的危险事情。我真的不理解。” 韩冲的这种不理解其实正代表着他的清醒。他已经开始有了自我,所以才没有盲流在这资本家们纸醉金迷逐渐沉沦的氛围中。 能在这个时候,还被家人供着上大学的学生们,家庭条件都不会太差,他们有资本,将来学成之后也会有能力。他们是国共双方都在争取的中坚力量。 只是,我知道韩冲这个时候对我说的这番话,是不是试探。 其实以我的身份,这个时候应该坚定的抹黑共党,将正在彷徨的韩冲发展成自己的同志才对。 可我却并没有这么做,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顾老师。 脱口而出便道:“可能是为了理想吧。” “理想?” “呵呵,就是一个乌托邦的社会。他们用这个来给人洗脑,你没听说过吗?” 韩冲沉思着,他忽然看了看左右,然后轻声道:“小七,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理想是可以视线的,他不仅是被误解的乌托邦。 只要抗日民族能够统一战线,日本帝国主义不是不可战胜的。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必定能够重现。” 我停下脚步严肃的看向韩冲,他是在试探我?不是的,他是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但是他有很明显的倾共思想。 “你在听那边的电台?” “小七?我觉得以你的智慧,应该能比别人看得更远。对于正确的思想,不管它是那一边的,我们年轻一代都应该去学习,去实践,而不是因为政治倾向而去一味排斥。 陈勤因为家庭的缘故,只能坚定立场。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还有选择正确的道路的余地。” 我在心中默叹一声,韩冲真的有一种读书人的天真。 他不知道,我比陈勤更加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我已经站在党国的这条路上了。 “这种话以后不要随便的跟人说起了,左倾激进分子们都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有听说过吧?苏州那边有个反省院,专门看压这种人,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韩冲,多想想你的家人。不要因为无知而莽撞害了他们。” 韩冲有些失望道:“我以为你会明白的。” “有些事情不必太明白,乱世之中只有会下去才是真理。” “不,真理不是胜者为王。” “可历史是。”我淡然道。 “那你又怎么知道未来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我们这一代人都为了苟活而糊涂着,那么将来还会有中华的历史嘛?” 三八五、陆优鸣 走到饭店门口,我跟韩冲都默契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丁玲不愧是老饕,她点的一桌菜都极具特色,十分美味。 尤其是那道菠萝咕噜肉很是符合我的口味。连吃了两筷子之后,我问丁玲:“玲玲,这家店你真没推荐错。不知道他们家厨师上不上门做菜的呀? 我下个月七号生日,准备邀请你们到我家做客,要是这边的厨师能上门,到时候菜单上也可以加上这几道菜。” “下个月七号?那没几天了呀,你怎么不早说,我好早点想想准备什么礼物,现在匆匆忙忙的,到时候礼物寒碜了,你可别嫌弃。”邓飞菲道。 “你们人能到就行,送什么礼物啊?我还缺你那份礼物不成?” 邓飞菲玩笑着道:“你是不缺我这份礼物,不过我可等着你礼尚往来呢。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小气。” 丁玲也大笑起来,道:“飞菲说得对,我也要想想怎么送你一份大礼,到时候下下个月初二,我生日,我可等着你的回礼了。 至于这家饭店大厨的事情,你算是问对人了。上个月我爸爸还让他到我家去做过宴席,置办的很是体面。你一会儿直接去跟老板说就是了。” 跟他们说定了日期,陈勤和韩冲也都表示那天他们一定会到。 朱怡贞被捕之后,我原以为她死定了。 毕竟在朱怡贞被抓后,我终于想起当日在电影院看见的和他接头的那个中年男人是谁。我曾在学校的图书馆见过他。 他很低调沉默。 虽然他们明明在学校里也有合理的交集机会,但或许是为了更加隐秘,所以还是选择了在外传递消息。 朱怡贞被抓之后,我特意去了趟图书馆,打听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情况。他叫纪中原是一名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朱怡贞被抓之前就向学校请了假,说要回乡。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有没有因为朱怡贞的被捕而暴露身份,也没有要向陈默群揭发他身份的意图。 对于党国,我虽然誓言要效忠,但其实对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情,我根本无心插手。更因为是被陈默群半要挟着加入组织的,所以我心里有种隐秘的叛逆。 没有命令交代我去做的任务,即便是我知道真相,也根本就不想跟他说。 不过,我也没有想到,我以为死定了的朱怡贞,居然会在三天后被安然了放了出来。 我在学校见到她时,她是来办转学的手续的,听说她要跟她爸爸一起去香港了。 同天回家,我也见到了我的爸爸。 饭后,我到书房见了爸爸。关于朱怡贞为什么会被放出来,我十分好奇。 爸爸听了我的疑惑,并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问我:“陈默群让你去申江大学,也是为了调查朱怡贞?”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到申江大学之后,跟她很少接触。不过我能感觉到,她确实是共党,所以很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快被放出来?”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是共党。朱孝先毕竟是上海的金融大鳄,又特意从南京搬来了周耀庭这个靠山,所以只能放人。” “不可能没有证据,她家里搜查了嘛?” 那天我见到朱怡贞的时候,她分明是在传递消息。既然她能给纪中原传递消息,那么说明,她就是他们那条线上接收消息的情报员。这样的一个人,家里怎么可能会没有证据?就算没有发报机这种直接的东西,收音机肯定也是有的。 要想接收秘密消息,市面上的普通收音机肯定不行,可是一旦改造收音机来接收消息,那么一定会留下痕迹。特务处的电讯科不可能看不出来。 “有一台收音机,虽然贵了点,但是也只是普通的收音机。以朱家的资产,买一台这样的收音机摆在家里,也不算什么可疑的事情。” “收音机肯定改装过。”我几乎肯定的说。 爸爸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道:“收音机拿回来以后,是我亲自检查的。” 他没有再说绝对没有问题,因为我清楚,以他的专业程度,即便收音机里面改装的东西在拿回特务处的时候被拆除了,他也绝对能看出端倪。 “你在包庇她?” 我压低了声音,有些不解,但却肯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桌面上的茶杯。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你会被送回南京调查的。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你不会不清楚。” 爸爸看着我一副欣慰的样子道:“小七啊,不愧是我陆优鸣的女儿。放心吧,技术上的东西,他们不懂。发现不了。” 他这般爽快的承认,到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陈默群一直在查的内奸,是你吗?” 爸爸看着我笑了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当然不是内奸。” “那你为什么要帮朱怡贞?” 爸爸沉默了一下,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道:“时局动荡、日本人对上海虎视眈眈,内耗只能让上海能快的沦陷。我不是帮她,而是在拯救一份抗日的力量。 共党至少也是中国人,是抗日力量的一部分。有时候这种情况,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现在能多活一个下来,到时候就会有多一个人能站到抗日的战场上去。” “可是这会让你很危险......而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领你的情。” “小七,爸爸今天再教你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民族大义面前,个人的荣辱得失都不重要。 我现在做得,也从来都不需要他们领情。等到将来,驱逐日寇,国家一统,他们依旧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其实,我即对党国没有忠诚,也对共党没有好恶。只是担心爸爸所做的事情会让他面临危险,所以才劝上一劝。可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能力保护好自己。那么,我能做的便只有缄默不言。 我知道,一直以来对爸爸来说,对党国的忠诚比他自己的生命重要。而民族的大义,则更在党国的利益之上。所以他会帮朱怡贞隐瞒,我虽惊讶,但惊讶过后,却知道这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三八六、李婉宁 那天,我没有问爸爸知不知道那个隐藏在特务处的内奸是谁,因为我知道他不管知不知道,都不会告诉我。 就如他所说,如果那个人成了敌人,他肯定不会放过。 生日宴如期举行。 爸爸因为公务,没能回来陪我过生日。 但是有邓飞菲她们在,这场小小的宴会还是办得十分热闹。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妈妈没能满足到她的好奇心。 生日宴后,她颇为失望的跟我说:“以我的直觉,这两个男孩子里,没有你说的那个同学。” 我笑了笑,撒谎道:“来了呀,那天就是韩冲啊。” 妈妈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韩冲?那个个子高一点的男孩子?不可能是他,你对着他太坦然了。” “本来也没什么啊,当然坦然了。” 妈妈捏了捏我的脸,道:“你就算过完生日大了一岁,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你那天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的女儿长大了。 不要试图欺骗妈妈,这种事情上,你妈妈也是过来人。” “你和爸爸吗?都没有听你们说起过你们以前的事情,妈妈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爸爸年轻的时候英俊吗?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妈妈笑着,有一瞬间沉浸在年少时的美好记忆里。 过了一会儿,却摇着头笑道:“你夸我年轻的时候漂亮,是知道自己长得像我吧?不过,我认识你爸爸的时候,他可真的称不上是英俊,又瘦又矮,还顶一条小辫子,样子滑稽极了。” “顶着辫子?你跟爸爸那么早就认识了?青梅竹马?”男人还要梳辫子的时候,肯定是前清的时候。 爸爸今年四十,那时候也就十五六岁,妈妈比她小两岁,都正是青春年少啊。 “我跟你爸爸一开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我那时候上过几年新式学堂,心心念念的要做一个新女性,不愿意被家里安排婚事,就偷偷的跑了出去,到陆家去退婚。 那时候,我的同学中很多都已经剪掉辫子西化了,所以看见他的辫子,我心中更加不满,便口出恶言说他是封建社会的小古板。他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听我骂完了话,才说他同意了退婚的事情。 我后来才知道,我那天如果没去,他也是要来李家退婚的。 因为他那时候就早就下定了决心出国留学。 只是家里人为了留住他,所以才私自替他定了这门亲事。” “啊?两个人都要退婚,那么你们后来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啊?”我也没有想到,现在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妈妈年轻时竟然也有过冲动不讲理的时候。 “退婚的事情一闹,我在苏州差不多家境的人家眼里,都算是毁了名声,轻易不肯再跟我结亲。所以我就求着你外祖父,让我再念几年书。你外祖父那时候也是嫌我在苏州会丢脸,就让我到上海来念书。 三年后,袁世凯跟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你爸爸那时候正在日本留学,便跟旅日同学们一起向日本政府提出了抗议。 后来又回到了中国,组织国内学生参加抵制活动。 我就是在一次他组织的活动中再次遇见他的。” 我一脸期待的看着妈妈,等着她继续讲下去。 “后来你也知道了,抗议活动并没有作用,袁世凯屈服日本,接受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你爸爸对学生们在抗议中的无力感到痛苦,便下定了决心要去投军。 那时候,我跟他之间因为活动时期的相处,两人有了重新有了新的认识,可是他要投军,就意味着我们要分开了。 那时候,他让我等他,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真的等了。 为此,你外祖父气得几乎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直到后来,你父亲写信回家,让陆家先到李家重新提亲,定下亲事。这样一来,我便名正言顺的作为未婚妻继续等他回来。” 我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的年纪,猜测妈妈这一等,肯定等了不短的时间。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爸爸到底去了哪里,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直到后来,他跟着北伐军回到了苏州,我们才正式结了婚,并有了你。 小七,妈妈也曾年轻过的,所以我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你跟韩冲之间太过坦荡了,他绝对不是那天让你忽然魂不守舍的人。” 我愣了愣,傻傻道:“很明显嘛?其实......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吗?”妈妈戏谑的调笑着我。 “他对我很冷淡,客客气气的保持着距离,所以,真的没什么。”我有些无力道。 妈妈笑了笑,道:“这有什么要紧的,我女儿这么优秀又漂亮,他现在是不了解你,多多接触就好了。不过,有机会还是要带回来给妈妈看看的,妈妈帮你参谋一下,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好的。你看你爸爸就知道了。” “还是随缘吧。妈妈,你是知道的,我现在身不由己,是不能谈感情的。” 军统人员奉令期间是不能谈儿女私情的。 何况,他也是这样的身份。 妈妈收敛了笑容,微微心疼的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都在为了革命的胜利的努力着,我相信和平安定的时代总会到来的。 小七,虽然你现在也可能面对着妈妈说不知道的危险和困难,但是妈妈希望你不要害怕,不要放弃希望。” 妈妈真的很了解我,我也确实对未来一直抱着一种悲观的态度。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我现在也不觉得中国在这种环境下能有未来。我冷眼看着一切,心中只觉得如今的中国只不过是在都延残喘。 可是妈妈不这么想,顾老师不这么想,就连韩冲都不这么想。 有时候身边的人可能真的会对我的思想造成影响。他们总是提起的理想和希望,常常会让我有一种恍惚着觉得似乎受了某种精神胜利法的影响。 三八七、陈默群5 学校组织了一场低年级男生和高年级男生之间的篮球赛。 陈勤和韩冲之前都如愿被选到了篮球队中,我和邓飞菲她们自然也信守承诺的组织了全班的女生们一起去给他们加油助威。 从前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那些观众席上的人激情洋溢的大喊大叫时,我心里总觉得那是一种极不稳重的行为,很幼稚。 但真的当自己的朋友在球场上跑动起跳成功投篮得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也很难控制住那种想要欢呼的冲动。 当陈勤远距离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我受着周围人的影响,一起蹦蹦跳跳的开始欢呼鼓掌。 “陈勤!陈勤!逢投必进!” 我正兴奋的喊着口号,忽然余光瞥见身边有一个陌生人似乎想要伸手拍我,我侧身一转,注视着他。 他似乎很惊讶我会忽然转身,有些惶恐的愣了一下,将手收回随后转头看向球场外的一处角落,示意我去那里。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衣服里,我知道那里肯定放着一把枪。 周围的环境混乱,我虽然有把握躲过一枪,但是看看周围还在欢呼的同学,还是决定跟他走一趟。何况他似乎并不是来杀我的,否则,他拿着枪根本不需要走到离我那么近的地方。 我以为那个人会挟持着我过去,我甚至已经考虑好了要在什么地方进行反手反击。可是他却在给我指了一下方位之后,自己从拥挤的人群中先行离开了。 我警戒着向那个方向走去。 陈默群从围栏外的树后走出。 “陈站长。” “你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惬意么,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陈默群淡漠的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报告站长。是您说让我潜伏,不要主动出击的,我认为我现在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你的警觉性降低了,如果刚才那个人收到的命令是来杀你而不是试探你。现在你已经死了。”他很不满的说道。 “报告站长,我认为我的身份并没有暴露,并且我不认为谁会无缘无故的去杀一个普通学生。您的假设并不成立。” “普通的学生?呵。可你不是普通的学生,你是一个特务、一个应该随时警觉的特务。” 我没有再辩解。 陈默群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后,道:“老陆有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收到南京方面的调令,要离开上海站了?” “爸爸没有告诉我,但是您的调令我确实听说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离开了上海,就管不了你了?你对我让你去特训还是感到很不满?” “您多虑了。目前为止,您依旧是我的上线,我也依旧在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陈默群将吸了两口的烟扔在了地上,碾着烟头道:“跟你说我调令的人,有没有告诉你别的消息。比如以后你归谁管?你是不是以为不管来的是谁,你都可以继续留在上海?” 手不由得攥紧,我看向陈默群,从他得话音中,不难听出,上峰对我似乎有了别的安排。 这确实跟我得到得消息并不一样。 当初知道朱孝先请来了周耀庭之后,我就跟特训班得教官打听了一下周耀庭的情况。从他那里得知周耀庭跟陈默群有过节之后,我便猜测陈默群的这个站长位置恐怕要坐不稳了。 毕竟,以我对陈默群的看法,他那副总是不可一世的样子肯定会有很多人看他不顺眼。更何况,这次他不仅让从南京方面调过来协助调查恶地共党分子死在了他的手中,还同时在站内大搞内查,特意从特训班调来了林楠笙,这样一副明显谁都不相信的样子,站里的那些处长、副站长,我不相信他们会没有想法。 “你觉得在我走后,谁会接替站长的位置?” “这个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确实不需要你去考虑。但是你肯定考虑过。我猜是王世安。毕竟他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却是从上海站建立起来的时候就在了的老人了。他也很熟悉上海站的工作,不用再跟人磨合。” 我不知道陈默群说这番话的用意。但是我却是猜测到王世安会接替陈默群的位置。我甚至还大致的调查了一下王世安的为人和行事方式。 陈默群似乎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一样,道:“王世安确实好糊弄。不过,我早就说过,上峰知道你是个人才,之前就计划让你去更适合的地方。是我打了报告将你留下来的。 现在我要走了,你这枚棋,上面自然不会冒着极大可能会暴露的风险,让你继续留在这里。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下达最后的通知。 从今天开始,你彻底脱离上海站,至于以后由谁跟你联络要被调到哪里,听电台的通知。” “这种消息不需要您亲自来跑一趟吧?” 陈默群毫不在意我语气中的不恭敬,轻笑一声道:“我不知道你这小丫头到底为什么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怨气。你应该清楚,即便没有我,以你的身份,参加受训成为特工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发觉了你,不说对你有知遇之恩。也至少让你提前在这世道快要乱起来之前有了安生立命的本钱。 难道不是吗?” “您大概是误会了,我并没有对您不满。” “算了,你好歹也叫过我一声伯伯,今天我再给你一句忠告。你可以对我这个人不满,但是不能对我让你加入组织表示不满。 因为这是你的使命,也是党国对你的栽培。” “是。”我挺直了脊背应道。 “回去继续看球吧。”陈默群道。 我松开一直攥紧的手,轻轻的握了几下,犹豫着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您知道我会被调到哪里吗?” 陈默群顿了一下,看向我道:“我只知道为了让你发挥真正的作用,肯定不会继续留在上海。不管调到哪里,你都要绝对服从组织的安排。” “是。” 他又沉默了一下,转身离开,却又忽然站住,轻声道:“我虽然不清楚之后会派谁跟你联络,但我猜会让你去的地方,不是香港就是苏北。” 三八八、千叶美代子 自从那天见过陈默群之后,我便每天都留意着电台的消息。 爸爸回家了几次,但他似乎还不知道上级对我的安排。之后他又开始忙碌起来,我便很少再见到他。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就在我本以为这个年我应该可以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时候。 电台忽然传来了我一直在等的消息。 ‘十二月初一,三点十分到福佑路四号外的邮箱内取一封署名千叶的信。’ 收到消息的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二天早早的到了约定的地点。 福佑路四号外的邮箱已经生了锈,似乎废弃了许久,我用发卡打开了邮箱的门,里面并没有提前放入信件。也检查了四周,并没有暗格。 没有提前取到信,也算是在我意料中的事情。 将邮箱重新关好后,我在福佑路四号的斜对面找了地方坐下,静静的观察着对面的情形,想要知道会是谁将那封信放进邮箱里。 可是我从早上七点一直坐到了三点零九分,却始终没有看见谁去往邮箱里放信。我十分确信自己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转移视线,看着秒针一下下跳走,马上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 我起身向着邮箱走去,却被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卖花女拦住了去路,她对着街角的方向指了一下,道:“姐姐,有个叔叔买下了这束花,说送给你。” 我以为是那人故意让人来扰乱我的视线,便将那个小姑娘拉到一边,头也不回道:“花你自己留着,让开。” 便连忙向着邮箱走去,快速的打开邮箱,里面却并没有信件,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一朵花。 这朵花并没有什么特别,却跟刚才那个小姑娘手中的那束花是同一个品种。 我连忙转身看向小姑娘。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捧着纸扎的花束站在路中间,显得有些无措。 我看向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向着小姑娘走去,给了她些钱,道:“把花给我吧。” 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将花递给我,道:“不用给钱,那个叔叔已经给过了。” 我半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子,你记得吗?” 小姑娘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摇摇头道:“他带着帽子,还围着围巾,我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 “那高矮胖瘦呢?总能看得清吧?” 小姑娘想了想,为难道:“就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样子......” 那个人做了伪装,他早就发现我了?我看向四周,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跟陈默群说的一样,我的警惕心退步了太多了? 我捧着花走到僻静处,上下翻看着。 花并没有问题,就是很普通的洋桔梗,但我在包着花的包装纸中找到了一张写着字的信纸。 将信纸拿出,我又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才低头看信。信上写着的内容就是上级对我之后的安排。 他们让我在明年四月份到香港。而在此之前,我不仅需要学会流利的日语、简单的西医护理还要学会模仿另一个人的字迹。因为我的新身份将是日本军医千叶繁的女儿千叶美代子。 千叶繁的妻子十年前就死了,他带着年幼的女儿到了中国,后来他长期在日本驻华陆军做军医,女儿则被托付给了在香港水岛商社的日本朋友。 前些日子,组织上的人查明了水岛商社的社长水岛英田其实是日本间谍。 组织暗杀了水岛英田,并截获了千叶美代子写给父亲的求助信。 千叶美代子一直被水岛英田保护的很好,很少出门所以见过她的人不多,组织上会在我到位之后安排除掉千叶美代子和那些人,让我彻底取代她的身份。 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意外发现千叶美代子的五官和我有几分相似。而千叶繁已经又将近七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了。所以只要我能模仿好千叶美代子,那么就有很大的可能能混进日本陆军部队。 看完信件,我重点记了一下信中所说的一切关于水岛英田和千叶美代子的细节,便当场将那张纸撕成了条然后用火柴点燃后烧成灰烬。 看着灰烬被一点点吹进下水道。 我倚着墙感叹。 看来不管是换了哪个上级,都很会挑战我的极限。 所幸,因为爸爸早年留学日本的经历和这几年国内的局势,所以我在日语方面还算有基础。千叶美代子本人因为自幼离开日本,在香港长大,所以她本人对日本的人文风俗其实叶并没有太多了解。这是我假扮成她,不容易被拆穿的一大优势。 只是一些基础的东西还是要适应的。 必如学会穿日本的和服,习惯穿木屐,以及一些跪着的礼仪...... 为了更好的适应新身份。 烧掉信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虹口。 那一代是日本人聚集的地方,不仅有日本军官、特务,也有许多一战后来到中国生活、做生意的日本平民。 我以外省来沪求学的学生身份,因为快要放假了,又不想回乡为由。跟其中的一户来华十几年的日本房东租了她家二楼的一个房间。 在租房时,我表现出了对日本以及他们的文化的极大向往,这让这个在丈夫死后独自生活在中国的日本女人勾起了思乡之情,也因此对我颇有好感。 房子租下后,我回到家中,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决定提前从家里搬出去。 自从我进了训练营之后,妈妈也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她只是问了我一句:“就不能过完年再走吗?” 我狠了狠心道:“早一些适应,就能多一份保障。” 为了我的安全,妈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帮我收拾着行李。 行李箱已经装不下了,但妈妈一会儿拿一个一会儿搬一件,堆在我房里的东西却远远塞不进这个箱子里。 我想,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让会做饭的王婶,会开车的王叔,甚至是她自己都装进这小小的行李箱里。 可是不行。 她斟酌着,一会儿拿出这个,塞进那样她觉得必须的东西。一会儿又匆匆跑下楼,拿上一堆我爱吃的甜品。 “妈妈。这些东西外面都会有的,我就是一学生,从学校里搬出去住,不可能带着这些东西。就装几件衣服吧。” 三八九、福山太太 “我知道,我知道,你爸爸以前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该收拾什么东西的,我知道的。”妈妈说着转过头去,偷偷抹掉了眼泪。 再转回头时,她将行李箱里一些我平时喜欢的精巧小玩意儿一一拿出,快速而整齐的帮我放进几件我常穿的贴身衣物,又带了几件保暖的外套。 箱子一盖。 她在抬头时,眼中的情绪便已经平复了下来。 她看着我笑了笑,道:“今天外面风大吧?你头发都吹乱了。这样出去可不行,妈妈帮你梳一下。” 起身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把我从小用到大的梳子,细细的帮我梳着头发。 妈妈的手很巧,手指一勾一挑便将我满头的长发驯化成一条整齐的鱼骨辫,辫子的尾部用一根两头缀着珍珠的细绳捆住,打成一个蝴蝶结的形状。 恰似一只蝴蝶落在了鱼尾上,鱼尾又渐起了水珠。 “你小时候,妈妈最喜欢做得事情就是给你梳好看的头发。你那时候小小的、脸圆圆的,梳上双螺髻再簪两只蝴蝶发钗,可爱极了。 后来,你长大了就不喜欢那些繁琐的发髻了。不过也是,现在确实不流行旧时的那些发型了。不过女孩子披头散发这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 你看,这样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发辫是不是也很好看?” “嗯,好看。”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道:“妈妈,你教教我怎么编这种辫子吧?” “好啊。”妈妈欣喜的应着。拆开自己的发髻,将头发分成两股,给我讲解着手势。 天色渐暗。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妈妈垂着两条长长的发辫站在门口对我挥着手。 我忽然有些伤感。 这是一个明显需要长期潜伏的任务,在我离开上海之前,或许还有机会能回来见见家人,但是当我离开了上海,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坐着黄包车来到租住的房子里。 房东福山太太是个腿脚不怎么灵便的日本普通女人。她丈夫是日本军官,死在了战场上,但她本人却对中国人很友好。 只是,这种友好是相对的建立在日本大多数人对中国人的普遍欺压上。 就如,我在租房时,她试探的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相信只要我有哪里回答的让她起了疑心,她就会立刻将我的行踪汇报给附近的日本宪兵队。 租住在福山太太家的这段时间,我每天白天照旧去上课,只是一放学便会立即回去,跟她学习日语和日本的本国文化。 我告诉她,自己崇拜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希望将来更嫁给一位日本的军官。 她虽然笑着说日本男人没有中国男人温柔。 但是却很明显的因为这句话,而对我更加亲近。不仅会在我跟她的日常对话中纠正我的一些发音,偶尔还会主动教导我日本传统的花道、茶道。 并告诉我,日本男人都更喜欢有着日本传统文化的女人。 殊途同归。 虽然我跟福山太太所说的话里,十句有八句是假的,但从她的身上,我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一九三六年的除夕夜。 我架着梯子爬上阳台,看向陆宅的方向。 上海滩灯火通明,我很难从那些灯火中识别出哪一盏是我家,但我清楚一定有其中一盏是爸爸妈妈为我点亮的。 过完年后,时间就像是过的更快了一样。 转眼就到了四月。 周末,我坐在福山太太的房间里,跟她一起研究苏州的刺绣。广播里放着电台的新闻。 “福山太太,我恐怕要跟您告别了。”听着广播中断断续续的杂音,我找了个机会一副不舍得样子跟福山太太说。 “告别?你要离开上海了吗?你不是还在读书吗,怎么忽然要走了?”福山太太有些诧异。 “是啊,您是知道的,我爸爸是杭州那边的生意人。不过,他最近想把生意搬到香港去。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怕我不同意,都已经让人去学校给我办好退学的手续了。 他已经买好了船票,后天我们全家就要一起去香港了。 真的很抱歉,我原本以为可以在您这儿多住几年的。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真的舍不得您。我还没有机会跟您一起去日本看看富士山的雪、看看北海道的樱花。可是,如果我不跟家里人一起离开,我爸爸就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左右为难着。 福山太太放下绣棚,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那毕竟是那你的家人,我知道失去家人的感觉。以后你要是再回到上海,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在上海以及周边的城市,中日两国军队之间的交锋摩擦时有发生。广播中也经常能听到一些消息。福山太太也明白我这个借口中的父亲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举家离开。 我对着福山太太行了个礼,算是对这几个月以来她的教导的感谢。 当天下午,我帮福山太太写了一张招租的告示贴在了门口。 有时候上海真的很大,大到我在虹口住了那么久就没有见到那个我想见的人。 但有时候上海又很小,小到我贴了招租的告示后,第一个上门看房子的人竟然会是林楠笙。 我站在福山太太的身边,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 林楠笙也很配合的像是从没见过我。 他告诉福山太太自己是日本商社的买办,时常要为了采购货物来往在上海和全国各地。 就像当初我为了证明身份时给福山太太看过我改了名字的学生证。 林楠笙也向福山太太出示了自己伪造的身份证明。 这在情报科是基础课程,福山太太自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林楠笙的彬彬有礼、温文儒雅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于是,林楠笙在我之后,租下了福山太太在二楼的那个空房间。 不过按照约定,林楠笙要在我离开上海之后才能搬进来。 为了感谢他的体谅,在他向福山太太付过房租之后,我以感谢的名义送了林楠笙出门。 三九零、郭兴华 一到楼下,林楠笙和我便默契的找了一个无人的死角。 “陆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我听说陈默群被调走后,你就被搁置了。你不是已经被发配回南京特训班了吗?怎么会还在这里?违背上级命令的代价,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楠笙大概是以为我是从爸爸那里听到的消息,虽然诧异了一下,但是也没有怀疑,只是压低声音道: “日本人蠢蠢欲动,大战一触即发,上海绝对首当其冲,这里是前线,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前线。就算是死,我也要战死在这里。” “所以你准备违抗军令,留在上海?你又能做什么?” “作为一个中国人,这个时候,我能做的自然是以身报国,百死无悔。” 去年年初,日本宣布退出伦敦裁军会议,正式撕毁《五国海军军备条约》和《1930年伦敦海军条约》,开始肆无忌惮的制造战舰。明目张胆的为侵略中华做着准备。 并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与德国在柏林签订了《日德防共协定》。协定的内容虽处于保密状态。但经苏联的谍报机关探明,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因素,预示着战争的一触即发。 国内,蒋介石一直主张‘攘外必先安内’,因此对抗日的热情并不高涨,甚至大多数时候都处于不作为的状态。直到东北军领袖张学良将军和西北军领袖杨虎城将军在西安扣留了蒋介石,迫使其‘停止内战,联共抗日’。 年末,我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曾偷偷的跑回家过。 我在家里等了三天,才等到爸爸回家,我劝他早做打算。毕竟按照目前国军军队的部署,一旦开战,上海沦陷便几乎成了定局。 爸爸是主管电讯的情报人员,一旦开战,为了保护情报,他是可以提前被护送离开的。 可那时,爸爸也说了和林楠笙此时差不多的话,‘民族危亡之际,吾辈当奋不顾身。’ 他说,即便上海真的沦陷,他也会坚持留下来,继续收集情报,为全民族之反攻做准备。 他说我如果能在一切发生之前平平安安的离开上海,便是他和妈妈唯一私心里的愿望了。 他让我好好的去完成任务,他说他和妈妈会在上海等着我平安回来。 “所以,这是你为自己留在上海准备的秘密据点?既然遇见了我,为什么还要租下来,你不怕我去告密吗?” “这个时候,我们都是中国人。我相信陆处长的女儿,不至于做个汉奸。何况,如果能成功,我还是会想办法尽力堂堂正正的留下来。”林楠笙的话,暗示着他还有别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成功是能关系到他是不是能顺利的留在上海这个前线。 我明天就要走了,对他的计划并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也就没有去问。 只是告诉他,福山太太是个很谨慎的人,让他在跟她相处对话中一定要小心。 林楠笙听了我的建议,自然也清楚不用担心我会破坏他的计划。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之际,回头欲言又止的,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在这里也是为了执行任务吗?” 我没有回答林楠笙这个问题,只是看了看福山太太家方向的位置,道:“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明白了。” 林楠笙似乎得到了他的答案,很快便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始终也没有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你在上海见到过他吗?’ 左秋明曾答应我,在他离开上海之前会来见见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记得,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上海。 直到我登上了前往香港的邮轮,我也不曾再见到他一面。 为了安全、为了保密,这一趟远行,并没有人与我送行,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向着大海招手的人们,假装那里也有我想要等的人。 在香港等候我的是香港站行动组副组长郭兴华。 在邮轮靠岸前的一个小时,他所带的行动组刚刚在千叶美代子的住处制造了一场‘意外火灾’。 一些照顾和认识千叶美代子的人在这几个月内都被找了出来,并以各种意外死去,而千叶美代子本人则在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被行动组的人先行击杀并带将尸首离了现场。 而我要做的事,就是成为在火灾中意外逃生的新的千叶美代子。 跟着郭兴华上车后,我便立刻在车上换上了他拿来的千叶美代子的衣服,并用黑灰在脸上手上等裸露的皮肤上制造烟熏过得痕迹。 “千叶美代子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的胎记?” 郭兴华原本正在开车,听到这话侧头看了我一眼道:“我们观察了她几个月,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你确实和她长得很像。难怪组织上一定要等你过来。估计就算是千叶繁自己回来,也绝对分不出来。” “千叶繁毕竟是千叶美代子的亲生父亲,又是医师。难保他没有在千叶美代子小的时候亲自照顾过他。虽然多年未见,但是恐怕也不会不记得自己女儿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胎记。你确定千叶美代子没有特殊胎记吧?我可不想在这些细节的地方莫名其妙的暴露了。” 郭兴华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就算小时候见过,现在女儿都十几岁了。千叶繁他不会检查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体吧?” 我有些无语的看了眼郭兴华,道:“几个月的时间,所有千叶美代子身边的人都死了。就算是亲生女儿也未必不会被怀疑。何况我还是假的。千叶美代子幼时和父亲的亲身经历我一概不知,这已经很被动了。” 郭兴华加快油门,将车开到无人的地方,停稳后道:“这件事情是高度机密,所以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经受。千叶美代子的尸体还在后备箱,我本来准备接完你之后再处理的。现在快去检查一下,还来得及。” 三九一、田中少将 事实证明,我那天的小心谨慎确实在之后见到千叶繁后起到了作用。 我细细的检查着千叶美代子的尸体,在她的后劲看见了一片红色的叶形印记。尸体被拖拽过,我分不清那个印记是千叶美代子死前被伤到的红印还是她与生带来的胎记。 为了保险起见,我对自己下了狠手,用烧红的木棍燎伤了自己相应后劲的相应位置。 郭兴华在一旁看着我从头到尾的动作,咋舌道:“你果然是一名优秀的特工。不管这次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你的牺牲我会如实转告给上级,并对你做出表彰。” 我知道此时说什么能让这些上级的领导们高兴,便附和着表忠心道:“一切为了党国、为了任务。” 郭兴华开车将我送到离日本人驻扎地不远的地方,便先行离开处理千叶美代子的尸体,而我则下车一身狼狈的跌跌撞撞的跑进日本宪兵队的驻扎地,用日语喊着:“我是陆军少佐千叶繁的女儿,我要寻求庇护,我要找我爸爸!” 因为千叶繁的军职,我很快就见到了香港驻地的日本主要负责人田中少将。 我跟他复述了一遍自己和千叶繁的关系。告诉他千叶繁委托照顾我的那个人半年前意外死了。当时我并不想麻烦在为帝国效力的父亲,便只是写了信给他,告诉他自己这边的情况。但是却一直没有收到父亲的回应。 直到这半年来,身边的人总是莫名其妙的死去,我觉得自己不是撞了邪就是在被人有意的谋害。我哭着告诉他,在今天中午,我遭遇了火灾好不容易才从火场逃了出来。 我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被火烧过的痕迹,以表明我真的是从火场逃出来的。 并表示那个地方我呆不下去了,希望他们能帮我找到我的父亲。 千叶繁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 不仅是因为他的军职,也不仅是因为他是军医。 而是因为在不久前,千叶繁主张在陆军军医学校设立一个以他为首的“防疫研究室”,以开展细菌战的研究。他的这个主张得到了日本统治集团的赞赏,并有不少少将、大佐都给予了积极的帮助。 这半年以来,千叶繁俨然已经成了日本上层领导眼中的红人。 当初千叶美代子的信虽然被特务处的人截获,但是在拍照给我用来临摹字迹之后,便照常按着水岛英田生前的渠道,寄到了千叶繁手中。 而千叶繁之所以没能及时回来,出了心中千叶美代子曾表示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之外,也是因为千叶繁在这段时间里,正在忙于秘密筹建在中国东北的细菌研究所。 因为千叶繁的身份,所以田中少将对我求助十分上心。在派人去水岛商社看了看大火后的情况后,便亲自前线打电话找到了千叶繁。 电话拿到我的面前时,我想象着电话那头的人是我的亲生爸爸陆优鸣,一股思念之情油然而生。接过听筒,我带着一种莫名委屈的哽咽,对着电话默默流泪。 “莫西莫西?”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清醒了过来。 “お父さん......”我哑着嗓子用日语叫了一声父亲,便泪眼朦胧一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其实我只是不确定千叶繁以前有没有给美代子打过电话,是不是会记得她的声音。 “美代子,你受了什么委屈?美代子,你怎么了?” 我的没有回应似乎让电话那头的人着急了。 看我一直拿着听筒捂着嘴哭。 帮着我给千叶繁打电话的田中少将,只能从我手中接过电话,跟千叶繁大概的讲了一下我给他讲过的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很显然,从他看我的表情和他对千叶繁说起我时的语气中可以看出,他因为我接电话时的这一番做派,已经几乎完全相信我的身份了。 毕竟,这种接到久未见面的父亲电话时的表现,在他看来是十分符合常理的。 有这个人在千叶繁面前先替我背了书,即便千叶繁之后发现我的声音不对,也会先入为主的以为是我的嗓子被烟熏过,所以变声了。 电话最后还是交到了我的手中。 “美代子,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对此表示很难过。英田君意外去世后,我收到你的消息,本来准备早日过去看看你的。只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希望你能理解。” 大概是多年不见,千叶繁虽然对这个女儿十分愧疚,但话语中难免有些生疏。 “父亲,请您不要这么说,英田叔叔曾经告诉,您是帝国伟大的军人,您首先要忠于天皇、要振兴千叶家。我都明白的。 我只是有些难过,英田叔叔死后,我身为您的女儿,竟然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给您打这个电话,并不是想要打扰您,我只是想要告诉您,我准备报考医学院,继承家族的传承,成为一个真正对帝国有用的人。” 我的这番话似乎让千叶繁和我身边正在听着我们对话的田中少将十分满意。 千叶繁在电话那头对我给予了赞扬和赞同。 田中少将则不停的赞赏的点头。 电话又交给了田中少将。 千叶繁现在并不能第一时间到香港来。之前负责照顾千叶美代子的水岛英田又已经去世,所以他将我托付给了田中少将。 拜托他帮我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并到香港大学医学院学医。 千叶繁是生物医学上的大拿,田中少将以为我既然要女承父业,便准备让我到香港大学研读生物医学。只是,我千里迢迢跑来上海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继续读书。想要读到千叶繁那样能在一个领域上被人重视的地步,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赋,还要至少十几年的累积。 而我显然没有这个时间。 我对田中少将表示,自己希望可以早一些为帝国做出贡献。所以便坚持报了护理学。 说希望可以早一点学有所用,为帝国伟大的军人们服务。 田中少将对此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并很快安排了我立即入学。 三九二、郭兴华2 出于对千叶繁的看重和对我个人的欣赏,田中少将给我安排的新住址就在他家的隔壁。附近有卫兵二十四小时护卫。虽说这是,出于他对我的保护。 但自从入住之后,我的日常行动也基本都在日本卫兵的监视之中。即便是在去学校上课的时候,我的身边都会有至少一个卫兵远远跟随。 以至于直到一个月后,郭兴华才在香港大学内找到了和我单独碰面的机会。 我在女生厕所的洗手台旁看着佝偻着腰、裹着头巾装扮成保洁大妈的郭兴华提着水桶和拖把进来,不禁笑了出来。 郭兴华进门后,将一块写着‘正在打扫’的牌子挂在厕所外间的门上,直起身来无奈的抱怨道:“你确定田中角仁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吗?你的身边怎么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监视?我等了一个月才等到这个机会过来见你。” “我们组织上难道没有人在这个学校里读书或者执教吗?如果是同学和老师的身份,应该能多一些机会单独碰面。” 郭兴华道:“有是有。但是你的身份在香港站这边是绝密,除了我这个联络人,就只有站长一个人知道您的身份。你现在已经成功进入敌人内部,为了保证任务的机密性和你个人的安全,整个香港,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所以即便有哪些人,也不能动用。 不过,你这个建议,我可以考虑采用。” “田中角仁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如果你安排的固定身份经不起推敲,那么我建议还是保持原状比较好。毕竟如果有人固定且长期的出现在我身边,以田中角仁的疑心,不可能不派人去查。到时候暴露了反而不好。” “这点你可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话说回来,这段时间你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将自己这段时间在田中角仁家附近记下的布防情况和偶然听来的一些零碎消息一股脑的口述汇报给郭兴华。 郭兴华为难的蹙眉,道:“你没有写成报告吗?” 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郭兴华立刻反应过来,我的身边几乎二十四小时有人监视,如果有纸质报告,万一不慎被发现,那么一切计划就都完蛋了。 他尴尬的低头摸了下鼻子,窘迫道:“知道了知道了。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文字报告就算了。不过,一直这样口述也不是办法,我会尽快整理一套加密电码,下次见面的时候交给你。” “好。” 给郭兴华快速的重复了一边重点之后,我洗了洗手,离开了卫生间。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那个今天跟着我的卫兵正抽着烟在开小差。为了给郭兴华制造这个跟我见面的机会,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身边的做暗示。 长期负责跟着我保护我的几个卫兵都知道我平时是极好说话的。不仅雨天给他们准备雨伞,热的时候给他们备一份解暑茶,就连谁手头不宽裕了,我都会慷慨解囊资助一二。 只是有一个规矩,就是在我上厕所或洗澡的时候,不许他们靠的太近,这让我会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自然是极为正常的。 这一点他们很快就接受了,并且没有当作异常来跟田中角仁汇报。甚至有时候为了避嫌,在我进厕所和出厕所的时候,他们还会装作不经意的看看天看看地的避开视线。 和郭兴华的下一次会面是在半个月后。 那次见面后的第二天,他就成了学校的一名哲学课老师。因为讲课风趣幽默又富含哲理,所以很受学生们的欢迎。 我在听同学们提起很多次后,才装做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去做了旁听。 课堂上的郭兴华和我平时见到他的样子真的很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作为一个行动队的队长,郭兴华是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一类粗人。 可是讲堂上的他,却极具个人魅力。 下课后,我叫来今天跟着我的卫兵,对他说我准备去书局找找有没有先生在课堂后推荐大家去看的那本《菜根谭》。 书局内,我一进门,在书局内看了看便问有没有《菜根谭》。我如今一副日本人的打扮,又操着别扭的汉语口音,身后还跟着一个日本卫兵。那书局老板瑟缩了一下,犹豫着道:“这本书并不怎么畅销,所以小店内并没有存货。不过,如果这位小姐需要的话,小店可以从广州那边调一本过来。” 我点了点头,为了不显得对这本书太殷勤,也不准备跑第二家店了。给店主付了定金,便约定了让人来取书的时间。 出了书店,我正准备回去,上车时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马路对面的蛋糕店。 左秋明? 他来香港了? 我压抑住自己下车去看一看他的冲动,进车、关门。 却还是忍不住故作不经意的看向蛋糕店。他也喜欢吃甜食吗? 车辆启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我最终还是开了口。 “宝木君,那边有家蛋糕店,我......” 话未说完,我心中一紧,想到自己和左秋明的身份。不管是为了我的潜伏任务还是为了左秋明的人生安全,这个时候我都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 我把‘我去买块蛋糕’的话咽了回去。 “千叶小姐是想要吃蛋糕吗?我去帮您买吧。”卫兵见我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便主动道。 我看着左秋明从蛋糕店里走出,手中拿着一盒蛋糕,似乎心情不错。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专注的看着蛋糕店,道:“那麻烦你了。帮我买一块提拉米苏蛋糕。如果没有的话......没有的话就随便来一块儿吧。” 我从手包里拿了钱递给宝木。 宝木没有接钱,笑着摇手道:“千叶小姐平时总是对我们十分关照。没想到您也跟寻常的小姑娘一样爱吃甜食,一块蛋糕而已,就当是我请您享用了。” 说着,他很快下了车。 回来时,他有些遗憾的递给我一个蛋糕盒。 “真是遗憾,最后一块提拉米苏蛋糕刚刚被人买走了。正巧这家店有我们的长崎蛋糕,我想您肯定也会喜欢的。” 长崎蛋糕,我自然是要喜欢的。因为千叶美代子的家乡就在长崎。 三九三、田中少将2 虽然田中少将对我的身份似乎没有丝毫怀疑,但是作为一个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特务,我在生活中的每一步都显得十分谨慎小心。《菜根谭》到的那天,我并没有亲自去拿,而是让那天等着我一起去订书的宝木去取了回来。 当一个秘密被摆在明面上的时候,就算是敌人也不会认为那是秘密。 郭兴华在近百人的大课上,直接的告诉了我,我们之间特定的密电码的母本。这是一招险棋,但也确实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最方便快捷的方式。 拿回《菜根谭》的第三天,我收到了郭兴华传来的一段有效密电。 让我密切关注田中少将的行踪,并与千叶繁保持联系,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探知千叶繁所在研究室的实验进展。 郭兴华虽然向我下达了这一命令,但其实不管是他还是我,都知道后面这一条几乎是废话。千叶繁的秘密研究,就算是在日本本国上层也是绝密。千叶繁就算再看重我这个‘女儿’,也不可能向我泄露这样的军事机密。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日本驻军在未通知中国地方当局的情况下,在中国驻军阵地附近举行所谓军事演习,并谎称有日军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北平西南的宛平县城搜查。 中国驻军拒绝了这一无理要求,日军便以此为借口攻击中国驻军。 永定河岸,卢沟桥畔,一时间狼烟滚滚,山河悲泣。 从此,日军长驱直入,全面侵华,华北及华东大部分地区沦陷。 一九三八年,我在战争的紧张氛围中几乎没有心思再继续课业。 年前,上海沦陷,我多次向郭兴华打听已经改名为军统上海站的消息,却一次次都只得到‘失联’这一答案。而电台中传来的消息,则一天天的让我更加心惊。 各种轰炸和屠杀的消息中,我只能一次次的默默祈祷着家人的平安。 七月,田中少将已经很少再出现在香港,同时他也让我暂时停课,并由专人保护隐蔽了起来。我从他的日常活动中推测到他肯定已经收到了某项军事命令。 广东省一带的华南沿海地区一直以来都是中国从外地输入各种物资的重要地点。田中的这一行动,基本可看成是日本海陆两军要对广东进行两面夹击的预兆。 停课之后,我便通过田中留在香港的护卫队,向他传达了自己已经学成,希望能都为帝国效力,成为一名军医的意愿。但却并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复。 直到十月底,田中才派人将我接到深圳。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攻陷了广州,并在深圳河北岸,与英军为界。两岸战事,一触即发。 我成功的进入了日本在深圳驻扎的陆军军医。 我医治着这些本该死在中国人手中的日本士兵,小心翼翼的向他们探听着各种讯息,并分析总结其中我认为有用的传给郭兴华。 在医治日本士兵的实践中,原本只是死记硬背下来的各种医学书籍逐渐在我的手中融汇贯通。 日军之中,军医很少。听某高级将官抱怨,据说是日本国内医术精湛的医师基本都被编入了研究室,所以配给军队的军医十分稀缺。否则田中少将也不会无计可施到让我这么个才念了一年医学护理的人来充数。 我的手很稳,所以在一次给士兵清创的过程中,被上级赏识,在一番考教之后,我从主要负责护理直接变成了主刀的医师。 不知道是出于民族对立的仇恨还是我本人骨子里的残忍。我在第一次给人开膛破肚的进行手术时,竟没有丝毫慌张,平静的就像是在宰杀一条案板上的鱼。 但这一点却却很受这群日本人的推崇。 田中少将不止一次夸赞我沉稳冷静,不愧是千叶繁的女儿。并亲自打电话将我在军中的表现转告给了千叶繁。 而我的军衔也从二等兵一举升至下士。 在日本人的军中,我每天听的最多的就是他们聚在一起炫耀自己又杀了多少中国人。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明白了,爸爸妈妈所说的国家和民族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医能救人,也能杀人。 我送到我手中的一具具肉体,实践着怎么救活一个伤重濒死的人,同时也悄悄练习着怎么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去。 我小心的把握着其中的分寸,竭力的救下那些即便活下来也上不了战场的人,用他们来证明我的医术,作为我积攒军功升级军衔的资本。 同时悄无声息的在那些明明只受了非致命伤害的人身上埋下隐患,让他们在重新走上战场之后,极容易因为一点点心跳加速就莫名死去,或一个不小心就脑充血。 这是我在潜伏期间能按照本心所作的唯一的事情。 每次看见日军死亡名单上的人出现我熟悉的名字时,我便会有一种隐秘的愉悦。 可我的这种暗中的小手段,和竭尽所能搜集到的各种情报,也依旧阻拦了日军对中国的侵略。 一九四一年末,日军正式向英美开战。 十二月八日中午,我随着日本大军渡过深圳河。行军途中,情报还来不及传递,三天后,日军就攻破了英军的重要布防,新界、九龙被占。 田中驻扎原地,并奉命派出代表要求英军投降,被港督杨慕琦拒绝。 一个星期后,日军增援抵达,渡过维多利亚港,并开始攻击香港岛,英军节节失利。 加拿大的温尼伯榴弹兵部队把守香港岛南区黄泥涌峡,不过最后亦遭日军强攻成功,并使香港最后一个水塘失守,英军面临断水断粮。 十二月二十五日,港督杨慕琦在日军总司令部半岛酒店投降,这一天也在后来被香港民众称为黑色圣诞。 我再次回到香港,虽然表面上是以胜利者的身份,但看着与四年前气氛完全不同的香港,内心感到万分悲凉。 而此时我并不知道,一个让我几乎绝望到想要放弃一切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郭兴华那里。 三九四、路小佳4 回到香港时,我已经田中所在部队中活着的军阶最高的军医。 这一战,日军虽然获得了胜利,但也同时伤亡惨重。重回香港后,田中便立刻令我在香港组建陆军医院,用以专门接收并医治在战争中受伤的日本军官。 我按例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郭兴华之后,便立刻开始着手工作。 我知道田中现在正卯足了劲儿,想要在香港这个地方表现,好让上级重视他的才能,成为日本筑香港的最高指挥。毕竟他在这个地方经营了太久。 但是却没有想到最后最大的功劳竟然被奉命前来支援的井酒隆将军抢走。 这些年,我封上级命令为收集情报始终在田中所在的军队效命。即便是中途千叶繁来了几次,惊讶于我的天赋,想要将我带在他的身边亲自培养,我都以想在第一线帝国效命为由拒绝。所以田中对我的信任与日俱增,并让我在人后对他以叔侄相称。 我找到了不少当初在学校时的同学和老师,以保下他们的家人和性命为条件,将他们招揽到我组建的陆军医院。加上田中花费重金从各地搜罗来的名医,香港的陆军医院很快聚集了大批的医学人才,几乎可以完成所有战事创伤的手术。 同时,这个医院也被田中赋予了对中国人而言恐怖的色彩。 田中为了跟井酒隆打擂台,私底下将许多由他手下逮捕的中共或军统特务转移到这间医院的地下室秘密受刑。 而我作为田中的亲信,自然也掌控着来到这个地方的大部分人的生死。 只是,田中为了保守秘密,进了这个地方的人,除非叛逆,否则不管是中共的人还是军统的人,都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所以,我要面对的除了叛徒便只有死人。 这几年,间接或直接的死在我手中的人不少,但用医术杀一个敌人和用医术去逼供一个自己的国人,这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仗着自己军衔高,逃避了参与被捕人员的审讯。大多时候,我只是看着一份份报告送到我面前,然后盖上章,验证着他们的死亡和归宿。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的逃避,竟会让我追悔一生。 又一叠文书送到我面前时,我装作不在意的接过并放在一旁,道:“你先出去吧,我忙完了再看,一会儿叫你进来拿。” 送资料的人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并按照我的习惯帮我将门带上。 虽然不参与审讯,但是有哪些自己人被捕后已经死了,或者已经投敌了,这些都是需要我最后告诉郭兴华来确认的。 我颤着手拿起面前的那张薄薄的笔录,笔录上只有两行字。 一行写着:中共香港地下党重要人员,代号‘枰棋’。 另一行写着:被捕之后按例用刑,未发一言。濒死。请求上级指示是否在就医后继续用刑。 我摸着照片上那张看起来成熟了些但却依旧熟悉的脸,视线渐渐模糊。 路小佳。 我从没想过自己再见到她的时候会是这样一番场景。我一直以为那一年她真的跟着自己的父亲去了美国。她的行为向来出格,爱自由和不羁。 所以,即便我曾因为她的能力而猜测过她可能是特务,但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中共的人。 我知道我应该跟往常一样,在文件上盖上章,然后不闻不问。 我知道我不该去看她。 可她是路小佳。 我将放下资料,擦掉了眼中的湿润,平复了心绪,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什么异样之后,便平静的将那叠资料一一批复。 我起身走到门外,将批复好的资料递给等在门口的人。 便向着路小佳可能被看押的重症病房走去。 “千叶少佐!”守在病房外的卫兵正了下身子,对我行礼道。 我面无表情的对他点了下头,道:“那个中共的特务是在这里吗?” “是!医生刚刚给她动完手术,已经醒了。千叶少佐是要继续动刑吗?”说到动刑,眼前的这个日本卫兵显得十分兴奋。 很显然,她是负责对路小佳用刑的主要人员之一。 “动刑?我看过她的病例,像你们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法,怎么可能从受过训练的特工嘴里问出话来?这段时间都死了多少人了? 田中君将这些人活捉过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发泄私欲,让他们再白白死在医院里的。把人都快弄死了都没有问出有价值的事情,要你们来做什么?” 我的话显然让那个卫兵很是羞愧,他低着头不敢反驳。 “你们的过失,我会如实汇报给田中君。” 说完,我进了病房,并将病房的门关上。 路小佳躺在床上,脸上有被刀划过的新伤,身上盖着被子,双手双脚都被手铐拷在了病床的栏杆上。 她躺在那里,似乎无知无觉,似乎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路小佳......”我伏在病床上,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路小佳的眼皮颤了颤,无力的睁开,看向我,眼中从迷茫不确定,到最后化作了不可思议。 “真......咳咳咳......”她的声音很轻,还压抑着咳嗽的声音。“真的是你啊?我刚才听见你的声音了,我还以为是幻觉......你怎么?你是在执行任务吗?” 她看着我军服肩上的肩章,却没有问我是不是做了汉奸。 我压抑着想哭的欲望,点了点头。 我伸手掀开她身上的被子想要替她检查伤势。 “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能救你出去。”我向路小佳保证着,也向自己保证着。 路小佳却轻轻的摇着头,道:“不要冒险......你能走到这一步,肯定很不容易,你现在的成功是背负着许多人在幕后的努力。不要为了我冒险......何况,我知道我这身子,即便出去了也已经废了。 小七,我很高兴能在死前见到你,也很高兴你找到了理想..... 小七,不管有多困难......一定要坚持下去......革命终会成功的......” 我看着路小佳身上各种酷刑的痕迹,死死的咬着牙。路小佳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心口彻底停止了起伏。 我将被子盖回到路小佳的身上,猛然起身,打开门冲着门口的卫兵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大骂道:“蠢货!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蠢事!” 蠢货。蠢的人是我,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逃避,如果我有勇气去面对同族所面对的伤害,那么我就有机会能救下路小佳。 三九五、左秋明2 路小佳死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但为了不引起怀疑,我甚至不能亲自为她收敛。 路小佳的尸首被按照惯例登报并暴尸处理,用来引出她的同伴。 我知道路小佳不会希望自己的同志为了给她收尸而暴露身份,我也不确定路小佳的同志会不会为了帮她收尸而冒险。 所以,在她被送出医院的当天,我便偷偷的找了一家香港人的善堂,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去认回路小佳的尸体并安葬。 这天过后,我以卫兵们动手没有分寸为由,主动接过了审讯的任务。 作为一个医生,我太清楚用什么办法能让人疼而不死,有什么办法能让人生不如死。 最重要的,是只要有人能来救他们,我就能保证这个被救出去的人即便受尽了酷刑也不会因为身体被废而丧失活下去的希望。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到底算错还是算对。 自从我接手审讯之后,在我手中受不过刑从而招供背叛的人越来越多。 但同时,也因为我的配合和纵容,不管是军统或中共的特务成功被营救的也开始多了起来。 为了摆脱嫌疑,更多时候我甚至会将自己调查来的关于特高课那边的消息隐秘的传递出去。以避免发生只有医院这边的人被救走的情况。 年末,越来越多因为‘清乡运动’而被遭到反抗的日本军官因为受伤而被送到医院。 我毕竟是因为精湛的医术而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的。虽然在接手审讯之后,我就几乎没用手术刀做过它本该做的事情。但,有些高难度的手术,医院这边还是会通知我过去压阵。 这次是一台肺部被子弹贯穿并发生子弹爆裂留在体内需要清理的手术。我的医术更多的是在战场上历炼出来的,所以处理枪伤向来都是我的强项。 中弹着的资料被送到了我的手中,汪伪和平建国军的少校军官庞家俊,是在清乡运动中中弹受伤的。我将资料丢在一旁,心里已经给这个人判了死刑。 但是,当到了手术室外的时候,我却见到了一个我曾经暗恋过的人。 左秋明就像是从来都没见过我一样,在听了身边人对我的介绍之后,便立刻对我行了个军礼,用日语道:“千叶少佐,久闻大名。早就听闻千叶少佐医术高明,有您出手,庞少校的伤就有救了。” 我神情倨傲的瞥了他一眼,却不正眼看他,而是对着站在手术室外的日本医生问道:“这是什么人,跟里面的病人是什么关系?不是家属就请出去吧,不要在这里添乱。” 不管左秋明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出现在这里,但这个地方在屡次有人被劫囚,又收容了许多日本高级军官之后便有了重病把守。我总还是不希望他置身在这样危险的境地的。 医生看了左秋明一眼,解释道:“庞桑的父亲是南京那边的中央委员庞然,庞委员将受伤的儿子送到这边来动手术。但是自己过不来,所以便委托了左先生来照顾。左先生和庞家是世交。” 我换上手术服直接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躺着的竟然也是个熟人。 林楠笙的伤确实很重,即便是手术成功,也会有很长的时间都要依赖药物来止痛。肺部的严重创伤,会让他在近一年的时间内每次呼吸都成为负担。 上海早已沦陷,林楠笙在上海也确实很难得到有效得医治。也就难怪他会被冒险送到香港这家日本人的陆军医院内。 因为是熟人,林楠笙这个冒充的‘庞家俊’得以从我的死亡名单中移除。他的手术我也做的很细致,竭尽所能,以保证他在遵照医嘱的情况下可以尽快恢复。 走出手术,我瞥了一眼还等在门外的左秋明。 “既然是来照顾他的朋友,那就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有些术后的注意事项,我要跟你交代一下。” “是,万分感谢。”左秋明鞠了一躬,跟上我的步伐。 我走进办公室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道:“把门带上。” 左秋明闻言将门关上,然后走到我的面前,一副似乎真的不认识我的样,向我问询者‘庞家俊’现在的情况。 我将林楠笙的病例扔到他的面前,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 左秋明接过病例,翻看了一下,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救他。他的情况太糟糕了,只有这边的陆军医院有医生能做这种手术。” “庞家俊的身份有多容易被戳破,你不知道吗?只要有人有一点点的怀疑,打电话到南京去。林楠笙是可以换一个身份躲起来。日本人不会知道他到底是谁,但是你,左秋明,你跟日本人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交道。你的底子,他们随便一查就能查到。 你这不是在救林楠笙,你是在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值得吗?!” 左秋明将病例递还给我,微扬嘴角道:“从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有问过自己值得不值得。何况,他不仅是和我志同道合的同志,也是我的兄弟。能救得,我总不能看着他去死。而且也未必会暴露。总要赌一赌么。” 我被左秋明那副生死置之度外得样子气得说不出话。 沉默了许久,缓过气来了才轻声问:“你这些年都在香港吗?上海那边得情况你知不知道?” 左秋明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深深得看了我一眼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会问你什么机密的事情的。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下,上海站的电讯科处长陆优鸣,他还安全吗?” 只要爸爸安全,他肯定会护着妈妈。所以我只问了左秋明可能会知道的情况。 左秋明沉思了一下,道:“陆处长的情况我并不太清楚。不过原上海站站长陈默群投敌了,现在是上海七十六号特务处的人。上海站的人员情况他太了解了,林楠笙就是被他出卖的。上海那边的形式恐怕不太乐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三九六、左秋明3 陈默群投敌?这让我十分惊讶。当年他逼着我效忠党国发誓永不背叛的话似乎都还言犹在耳,如今他竟然成了民族的叛徒? “他当初不是被调回南京了吗?中间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吗?难道是因为不被重用,所以才有了别的想法?” 我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我虽然因为陈默群威胁我进入特训班而一直对他心存不满,但是真的有人告诉我,当初将我带进这条路的人成了他口中最不齿的人,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我这几年都在日本的军队之中,虽然和郭兴华还能保持住联系,但是对于上海站那边的事情,因为郭兴华都不知道,我就更无从知晓了。 左秋明道:“听说陈默群当初被调回南京之后就任了军事处副处长的职位。后来去了重庆,负责培训军统特务班的新人。 直到年前,上级认为王世安难以继续统筹上海如今的军事系统。所以便将陈默群指派回上海,任京沪区区长,据说上级给了他全权任命的权力。 如果说过去几年陈默群还有委屈的地方,那么如今这京沪区区长和全权任命的权力和上级对他的信任,应该没有什么理由再值得他背叛了。不过,人心难料,他一到上海的就被日本人抓捕,没多久便出卖了上海忠义救国军的总联络站。” “一到上海就被抓?没多久就出卖了联络站?陈默群出任京沪区区长应该是绝密消息吧?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日本人获悉,还被抓?而且即便他怕再死,也不至于这么软骨头吧?有没有可能是被人陷害了?” 我是执掌过审讯的,所以我很清楚,不管是中共那边还是军统这边,只要是能走到领导层的,几乎就没有几个是软骨头。除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那些人。就算是一部分刑讯逼供到了承受不住的地步,这个过程也至少会持续至少三天到一周。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还会坚守着自己的组织会来营救自己的希望。 像陈默群这样的,至少会确认了自己已经毫无退路,才会有可能叛变吧? “不管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如今陈默群叛变的事情是已经板上钉钉了,听说他已经出任了七十六号的主任了。 你的上级既然没有通知你这件事情,想来是陈默群当初并不知道你后来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任务。不过,陈默群毕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凡是还是要小心些。我听说他在去上海之前,曾经转到香港。不知道这件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其实也不确定陈默群来香港跟我有没有关系,毕竟当初他曾经猜测到我可能会被派到香港。只是,我并没有在香港见过陈默群。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我思量着陈默群那时应该还未叛变,若是他因为我而来香港,那么他肯定会想办法联络我,而不是见都没见一面就离开。 若不是因为我...... 联想到陈默群当初到特训班亲自挑选林楠笙作为他的亲信的举动,我推测着,香港这边肯定有陈默群能够信任的人手。他当初几乎算是被排挤出了上海站,如今重回上海,肯定会着手安排自己人。 “上海站那边还有别人投敌吗?我是说跟陈默群一起被抓的人,有吗?”我问左秋明。 左秋明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神通广大了一些?这几年,我在香港不是在上海,哪里能事无巨细的知道那边的情况。陈默群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官阶高,牵连甚广,所以上级发布了奉业计划,我才能从中知晓一二。” 他顿了下,又道:“不过,你现在不是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可以问吗?只要不涉及机密的,我想林楠笙会告诉你的。” “谢谢。我知道了。” “哈,不用客气。”左秋明起身对我微微点了下头,便道:“那我先出去了。” 我起身向他走了两步,靠近道:“林楠笙那里,我会给他用上最好的药,等他能出院了,你就安排他立刻离开。他在这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分暴露你的可能。 不管他对你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朋友。 你总是要活着,才能看到你所为之奋斗的结果。我希望,你能把理想和斗争放在你的个人情绪之上。” 左秋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十分郑重道:“好。你也是,要好好的活着。” 左秋明离开我的办公室后,我便拿着林楠笙的病例去了他的病房。 林楠笙的麻药还没过去,人还在昏睡着。我替他检查一下各项体征,便将开好的药方递给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让她去拿药给林楠笙挂点滴。 这个病房的护士是我亲自安排的。是当初我在港大时的同学,是个中国人。 相比起这个医院里大多数的日本及国外医护人员,她对中国人要更友好一些。 我想这也是她对自己的自我安慰。毕竟能来到这里的到妥善治疗的,即便是中国人,也大多都是汉奸。但她也是因为家人的生命安全而被迫来到这里的,可能还是有些共情吧。像林楠笙这样伪造身份被送进来的,几乎微乎其微。 林楠笙醒来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左秋明守在他的病房里,见他醒来,便第一时间让护士来叫我。 林楠笙的手术是很成功的,但正如我之前所料,毕竟是伤到了肺部,即便是一切顺利,现阶段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要忍受极大的痛苦的。 不过,林楠笙很坚强。 他并没有喊疼,只是在睁眼见到我的那一瞬有些惊讶,但在发现旁边还有陌生的护士之后,他便立刻闭上眼睛装作疼痛难忍的样子。 我让护士去取吗啡。 护士走后,林楠笙也并没有和我相认的意思,只是艰难的呼吸着,甚至没有看左秋明一眼。 直到我跟他说:“你们现在暂时是安全的。” 他才虚弱的抬起头,看向我,问:“我现在在哪里?你又是怎么回事?” 三九七、郭兴华3 左秋明压低声音靠近林楠笙的耳边快速的给他解释了一下他们现在的情况,对于我,则只是说了一句:“她是自己人。” 林楠笙看向我身上的日本军装。 我没有解释这个,只是看向他问:“福山太太还好吗?” 林楠笙扶着枕头艰难的坐起,曲体捂着伤口,干哑着道:“你当初......就是为了这个......” 我没有回答他。 其实我现在出现在林楠笙和左秋明的面前就已经是违反了纪律的事情。他们也都清楚。在我们各自执行任务的时候,非必要的情况下,即便是当面遇见了,也要装作不认识,才是保证彼此安全的准则。 所以林楠笙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有深问。 喘匀了气后,他才看向左秋明道:“跟我一起中枪的人呢?她还活着吗?” 左秋明道:“我接收到的人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你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如果那个人是跟你一起中枪的,恐怕......” 林楠笙久久的沉默着,眼中是清晰可见的痛苦和哀伤。 “这个世界是不缺乏奇迹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楠笙难过的样子,我竟然有些怜惜。就出言安慰了一句。 似乎真的被这句话给安慰到了。 林楠笙抬头看向我,泪中带笑的点了点头,道:“嗯......会有奇迹的。我都活下来了,她肯定也会没事的。” 没一会儿,护士拿回了吗啡,注射之后,林楠笙的痛苦便缓解了许多。 我又给他手动的探了下心率,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打发了护士离开,我对林楠笙道:““你先休息一下吧。等你好些了,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看着他这副喘气都难的样子,我虽然很着急知道爸爸妈妈的情况,但还是决定让他先休息一下再说。 “你是想问陆处长和夫人的情况吧?”林楠笙猜道了我想问的事情,喘着粗气道。 我点了点头。 左秋明起身道:“我去外面抽根烟。” 有左秋明在门口把风,我跟林楠笙也能放心些说话。 但是,林楠笙对我说得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我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我甚至在那一瞬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似乎只要我不问,一切都还会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但是林楠笙的声音还是陆陆续续的夹杂着粗气和咳嗽传来。 “陈默群投靠了日本人。他太了解上海站的情况了......为了给日本人立功,他派人抓了陆处长。陆处长殉节而死......” 我哽咽着,颤抖着几次都没能说出口,最后几乎是变了声的问:“祸不及...妻儿......我爸爸......那我妈妈呢?” “陆处长死后没多久,陈默群又找出了上海军统站的站点进行了大火力的轰炸......我们组织情报人员和家属先行撤离上海的时候......没有找到陆夫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虽然没能撤离上海,对妈妈来说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是只要不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已经不算是一个坏消息了。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陆夫人......” 我确实有怨,毕竟不管是我还是爸爸,都是在为军统卖命,但是他们却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家人。 可是,这种怨我知道,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我还要好好的活着,回到上海,找到我下落不明的妈妈。 “你好好养伤。” 我走出房门时,眼中已经没有一点红过的痕迹。 “怎么样?”左秋明问。 “庞桑没有什么大碍,遵照医嘱按时吃药。”我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便留下左秋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办公室的暗格,我拿出一台电话,连接上里面的暗线,开始打电话联系郭兴华。 电话接通后,我没有说话,用指甲盖在听筒上面敲打着只有我跟郭兴华才知道的密码。跟他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电话那头传回击打声。 却是在告诉我,现在不宜见面。 我回复他,必须见。 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即便郭兴华说不宜见面,但是,到了约定的时间的时候,他还是坐在了我说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公园四面开阔,没有隐蔽的地方,不容易被人偷听。 郭兴华正拿着钓竿坐在湖边钓鱼。 我走过去,坐在了他身后的长椅上。开门见山的问他:“我父亲殉职的消息,你知不知道?” “是谁告诉你的?” “你没有否认,看来你是知道了?你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组织上认为,以你现在的情况,跟你说这件事情只会影响到你的情绪,继而让你置身在危险之中。你要体谅组织的苦心。” “苦心?呵......我申请调回上海。” “你不要意气用事,当初收到消息的时候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像现在这样。田中现在很信任你,你在香港的位置是无人能取代的。陆处长已经死了,你能做的就是继承他的遗志。你现在回到上海又有什么用?” 郭兴华借着收鱼竿的动作,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苦口婆心的劝着。 “郭兴华,你有妈妈吗?”我冷冽的看向他问。 郭兴华愣了一下,叹息道:“陆夫人的情况我也听说了。组织上的人在撤离的时候去找过她,可是她不在家里。组织上并没有放弃寻找她,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鄙夷道:“放心?如果上海站的王世安就是个酒囊饭袋,他要是能有用的话,上面也不会把陈默群再派回去。我爸爸已经死在那里了,我妈妈现在下落不明,你让我怎么相信他们!” “你现在的这种情绪我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尽快冷静下来,不要对上级产生消极心态。这对你你自己不好,也会影响上级对你的信任。 而且上海站那边......哎,他们人手总是多一些,也比你一个人贸然回去找人要有效率一些。 陆小七,我答应你,一旦有了陆夫人的消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郭兴华这么说,我也只能选择相信。我在日本人这边的身份地位虽然不低,但是我不可能通过日本人的手去找一个已故军统特务的夫人。 尤其是妈妈和我长得那么像。 这不仅会让我暴露,也会让妈妈陷入危险。 三九八、加藤浩二 跟郭兴华摊牌之后,我还是会十分尽心的继续给他传递消息。只是,每次传递完消息之后,我都会在后面加上三个字‘可有讯?’ 郭兴华有时候会回复我,在寻。 我原估算着以林楠笙的伤势,在医院里修养上一个月,就让左秋明尽快安排他离开。 可是林楠笙作死的速度之快却远超我的想象。 在这个日本军官聚集的地方违背了一个特工的基本素养,流露出了对日本人的厌恶和排斥,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护士来告诉我日本军官加藤浩二偷偷去档案室翻看‘庞家俊’的病例,被她发现并以保护病人隐私拒绝了。 我淡然的夸了她一句:“做得很好。”便让她回去继续上班。 护士走后,我强忍着怒气走到林楠笙的病房,目光冰冷的看着他压着声音道:“林楠笙,你从特训班毕业已经快六年了,你早就该是一个成熟的特务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引得别人怀疑?” 林楠笙顿了一下,说了句:“对不起。” 紧接着又道:“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了。在这里的每一天,我几乎要崩溃了,我每天听着他们商量着怎么侵略我们的国家,炫耀着杀害了多少我们的同胞,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让我出院吧......” “就这样,你就受不了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左秋明这些年潜伏在日本人的身边,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你爱国?难道别人就不爱国了吗? 你知不知道左秋明为了把你送进这家国内医术设备最好的医院医治,是冒着什么样的风险? 你想要出院?好,我成全你。明天拆线之后,你就立刻离开!” “谢谢......对不起,我不知道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林楠笙愧疚道。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不过,他既然选择冒险救你自然也不会因为可能被你连累而怪你。” 我心里呕的要死,但是想到左秋明对这个朋友的关心,我还是很细心的亲自给林楠笙检查了下手术后的情况。 林楠笙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有些无措的看着我动作,过了良久直到我停止了检查他才试探着问:“怀疑我的是不是那个加藤浩二?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我低着头在他的病历上写着他现在的情况,头也不抬道:“你什么都不要做,安安分分的等着出院,其他的我会处理。” “给你添麻烦了。” “好好养伤。”我对林楠笙留下这句话,便合上病历本走出病房。 下午,左秋明来看林楠笙。我将林楠笙已经被怀疑,需要尽快出院的消息告诉了他,让尽快安排林楠笙的新身份和出去后的住址。 左秋明沉默着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道:“加藤浩二就交给我。你的身份不能有一丝暴露的可能。” 我轻笑一声道:“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连跟踪人都跟踪不好的小姑娘嘛?对于怎么让你一个死的悄无声息,我比你在行多了。 不用担心我这边的情况。不过,林楠笙的情绪似乎有些问题,出院后最好不要让他太快接触到任务。以香港现在的时局,我怕他应付不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的。不过,你的建议,我会参考的。” 林楠笙出院后,加藤浩二找到,对我表达了他对林楠笙身份的怀疑。我将林楠笙的病例拿出来,递给他道:“庞桑出院的事情是南京那边庞委员亲自打电话过来交代的,为的就是希望庞桑能都尽快的投入战场,为大日本帝国效命。” “南京那边亲自打来的电话?”加藤浩二略带怀疑的问。 我指着‘庞家俊’病历本上的亲属联系电话,道:“加藤君如果不信任我,大可以亲自打电话过去问问。想必南京那边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加藤浩二自然清楚,他若是真的打了这个电话,就是在明摆着说不信任我。 香港陆军医院是我亲自组建起来的,而我本人也是这个医院里最擅长外科和枪伤手术的人。 只要是上战场的人,绝对不会想要平白的得罪我这么一个随时可能能救他一命的人。 加藤浩二谦卑的笑着道:“千叶少佐的话,我怎么可能不相信。请您原谅我的鲁莽。” “加藤君小心谨慎也没有什么过错,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田中中将的能力,如果庞桑真的可疑,你见到他的地方就不是病房,而是地下室了。” 医院的地下室除了太平间,在这里住的久的人或有门路的人都知道,那里还有极其恐怖的审讯室。 加藤浩二听我提起田中和地下室,态度更加前辈,几乎成九十度角的给我鞠了一躬,道:“嗐,是我鲁莽了。请千叶少佐一定要原谅我。也请相信,我绝对没有怀疑田中中将的意思。” “没有就好。我看过你的病例了。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想必很快就能出院了,我期待你在战场上的表现。” “嗐。托千叶少佐的福,我的伤却是快好了。相信我很快就能再上战场,继续为天皇效力。” “天皇万岁。”我喊了句口号。 “天皇万岁!”加藤浩二挺直脊背兴奋的跟着喊了句口号。 而这四个字也成了加藤浩二所说的最后四个字。 当他回到病房,正好到了他吃药的时间,给他送药的是他的主治医生。是个从东北那边研究室里调过来的极端的****者。他跟加藤浩二以及这个医院里大部分受伤的军官关系都还不错。 平时最喜欢跟他们一起讨论用什么办法可以杀死更多的中国人。 所以他给的药,加藤浩二二话没说便接过来一口吞下。 然而药刚咽下去,他便像被卡住了一样剧烈的咳嗽起来。还没等送到手术室,便一命呜呼了。 等到全院的人都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我才像刚知道一样,赶到现场,并当机立断的决定解剖加藤浩二的尸体,查明真相。 三九九、羽生一郎 药是那个日本军医给的。 加藤浩二忽然死亡,按照惯例,他要被当作嫌疑人看管起来。但是我却以他医术精湛,不该受到这种待遇,并且断言加藤浩二之死只是意外为由,只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结果。 并且再三对他说,我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大日本帝国的军人。 在他感激的目光中,我走进解剖室。 我一只手握着纱布覆盖在加藤浩二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术在精准的在纱布下划开了他的喉管。解剖尸体自然不会用上麻药,加藤浩二的四肢忽然抽搐着挣扎着想要从解剖台上爬下去。 但是他的这个动作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作为我助手的小护士手中拿着的气管撑开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颤着声道:“他还没死?” 我偏着偷看了她一眼,将吸满血液的纱布扔进托盘里,道:“现在死了。” “你杀了他......” 小护士扶着解剖台几乎要站立不住。 “我不会让挑战我权威的人活着。你想要试试嘛?” 小护士惊恐的流着眼泪哽咽着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真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求你了......” “去洗手台把纱布洗干净,死人是不该留这么多血的。”我淡淡的说到。 小护士却似如见鬼魅一般,颤抖着手去拿托盘。 “拿稳了,掉在地上了,可不好收势。” 她恐惧的点着头。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到洗手台将抹布洗净。“洗...洗好了......” 她抖着手将托盘递给我。 我接过纱布,在加藤浩二的伤口上按了一下,然后把纱布扔回托盘。 小护士是个聪明人,立刻将托盘放到洗手台下,淋湿附近,做出刚被冲湿的样子。 我拿出一片跟加藤浩二之前吃得药片长得差不多的药,在他的喉管上滚了一滚,然后扔进另一个小托盘里。 缝合了加藤浩二的伤口,伪造出死后解剖并重新缝合的状态。 处理好一切,我拿着那个小托盘走出解剖室,来到日本军医的办公室,道:“我切开加藤君的喉管后,发现了这片药剂,看来确实是加藤君吃药的时候太急,不小心噎到了。 这种德国产的药片片剂较大,平时我都是叮嘱护士掰开给病人们服用的。 真是可惜,就在不久前加藤君还来问过我,他什么时候能够出院,想要尽快上战场为天皇效力。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意外。大概是忠君之心太急迫了吧。” 那军医蹙了下眉,道:“加藤君怕麻烦,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直接吞咽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打断他的话,诧异道:“羽生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病人们不知道过大药片的危险性,但你作为帝国大学的医学高材生不该不清楚人体的喉管到底有多细,一次性吞噬这么大的药片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病人们不知道不在意的,我们才更应该提醒他们才对。 哎......加藤君的悲剧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羽生军医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愧疚道:“千叶少佐说得没错,是我太疏忽了。我会亲自去向加藤大佐请罪。” 我蹙眉道:“羽生君还是三思而后行吧。加藤君毕竟是大佐唯一的儿子,他若是知道加藤君发生意外的原因,恐怕不会轻易的原谅你。” 羽生正色道:“这一切确实只是意外,我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情,毕竟加藤君的伤势一直都是我在照顾,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回到战场上去。” 我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道:“一郎,坦白说你毕竟是我父亲的门生,他让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保障这边的医疗水平,我真的不希望你在香港出什么意外。” 羽生不以为意道:“美代子,你多虑了。不管是我还是加藤君都是可以为了帝国付出生命的人,我相信加藤大佐会是个明事理的人。” 我不再深劝,只是将宝木派到了他身边,随身保护他。 羽生感谢之余,仍觉得我太过小心年,并不相信加藤大佐会因为一场意外而对他做什么。 不过,他并不知道,加藤大佐也许会为了顾全大局而不在明面上为难他。但我却一定会让他死。 当天下午,我便紧急联络了郭兴华。 还是那个公园,换了一个位置。 “你着急找我出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郭兴华穿着大衣围着围巾坐在我身边道。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加藤浩二死了。”我头也不抬的看着手中的报纸,嘴巴几乎没有张开的发出声音。 郭兴华略想了一下,道:“加藤浩二?是哪个在苏北清乡的时候带兵屠了一整个村的加藤浩二?” “是,他父亲加藤大佐是井酒隆的亲信。加藤浩二的死被我栽赃在了军医羽生一郎的头上,羽生一郎是从千叶繁的研究室里出来的,跟田中的关系十分亲密。” “你想要借此挑拨井酒隆和田中的关系?加藤会为了儿子去对父羽生一郎吗?” “不会。” “不会?那你需要我做什么?”郭兴华很快反应过来,既然是离间计自然不能放任自由发展。推波助澜才是常规操作。 “我查过了,加藤之前瞒着井酒隆私藏了一批小仓兵工厂生产的九七式狙击步枪,这在香港的其他日军陆军部队里并不常见。你想办法弄一支过来,用它来击毙羽生一郎。事成之后,别心疼东西,把枪销毁,别给人留下把柄。 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 “你可真看得起我,要日军的狙击步枪也就算了还要指明款号和工厂?”郭兴华无奈道。 我一边折着报纸一边起身道:“这款枪三七年到三九年单是小仓兵工厂就一共生产了八千多支,几乎全部用在了中国战场上。国军和日军交战这么多年,虽然节节败退,但也总有打胜了缴获战利品的时候吧?我相信你可以办到。 既然是要陷害别人,戏份一定要做足了才够真实。田中虽然比酒井隆好对付些,但也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傻子。事关香港接下来的局势,你可不要想着糊弄。” “田中这些年被你忽悠的还少么?”郭兴华嘟囔着。 四零零、左秋明4 我抚平着大衣上的褶皱,望向湖面上飘过的枯叶道:“这些年我之所以能骗过他,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是一个好糊弄的对象,每一次行动,我都竭尽全力做好了几乎万全的准备。你不会真的以为,一个能以五万兵力打下几乎整个广东并只用了仅仅十八天的时间就占下香港的人会是个傻子吧?” 郭兴华急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道:“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你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行动开始前我会跟你再联络。” “不必了。该做的准备我都已经做好了,至于结果,只要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其他的我等田中上门找我再插手,所以不需要提前知道消息。这段时间内,我们最好都不要联系,以免增加暴露的可能。” “好。” “我妈妈有下落了吗?” 郭兴华愣一下,为难道:“还没有......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嗯。” 我握着卷成桶的报纸,和郭兴华似乎素不相识般的擦身而过。 这个时候的香港街头,对于老百姓来说,充满着不安的气氛。 日本军队在香港的大街上设立了各种检查站,搜捕游击队成员。香港群众看到日本官兵必须鞠躬致敬,否则肯定是一顿毒打。 所有在港居民都被日本军队强制要求登记并领取了住民证。上街时,若被抽查到没有证件,轻则打骂,重则很可能被当作特务抓起来。 几乎没有年轻的女性再敢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上街。偶尔出现的一两个也通常都有着不寻常的身份。 街面上的店铺也关了大半。 当年的那家蛋糕店倒是难得的还幸存着。 只是里面现在只经营着几款日式糕点。 今天出门穿的是常服,但是大概是这几年都生存在日语的大环境里,此时我即便说得是汉语,但多多少少还是带着一点怪异的腔调,所以进门后我看着柜台仅仅是问了一句:“所有蛋糕都在这里了吗?” 店主便开始战战兢兢的向我推荐着大多数日本军官都喜欢的长崎蛋糕和和菓子。 我看了看,并没有胃口,口中忽然冒出一句话:“会做糍饭糕吗?” 店主愣了一下,很快回答道:“会...会的。不过材料的准备需要一点时间,店里没有糯米......” “我让人送来还是你去取快一些?” “我去取,我去取。” “那就麻烦你了。店铺我会帮你先照看着的。” 店主几乎从我开口时就整个人弓着腰,此时更是几乎弯成了一只虾,连连应着:“是,是,是......” 逃命似的跑出蛋糕店。 我随意的找了张凳子坐下,看着街上的行人,怔怔出神。 左秋明就这么推门走了进来,闯进了我的眼帘。 诧异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随后便带上了温暖的笑。 他转身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堂内,问我:“你一个人出来吗?” “嗯。” “你也喜欢吃蛋糕?” “吃点甜的容易让人心情愉悦。” “我也这么觉得,你平常喜欢哪一款?” 左秋明问的很自然,似乎我们都不是游走在死亡边境的特工,而只是两个好友意外遇到了的随意寒暄。 仅仅是这样的寒暄,便让我心头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提拉米苏蛋糕。” 左秋明转头看向我,挑了下眉,愉悦道:“我也是,不过今天这家店里似乎没有。” 他又看了看店里,道:“好奇怪,店主呢?怎么只有你自己在这里啊?” “我忽然想吃糍饭糕,这家店的老板说他会做,就出去买糯米了。”我看了看表,道:“去了有一会儿,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可能是我吓着他了。” 日本人自占领上海之后便奸淫掳掠、打砸明抢、无恶不作,弄得民不聊生。街边的商铺关了大半,也都是这个原因。那个店主既然觉得我是日本人,这个时候多半是吓得店都不想要了。 “糍饭糕......”左秋明呢喃着,问:“想家了?” 我没有回答。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除了劝你节哀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夫人的消息我跟重庆那边的同学打听过了。上面确实下了命令,让上海那边继续寻找她的下落,一旦有消息,肯定回传过来的。” 一个在外面执行任务的人要跟重庆那边打听消息时间多难得事情,我是清楚的。不管左秋明替我打听妈妈的消息是顺口问的还是特意为之,我都欠他一个人情。 我起身对他鞠了个躬,郑重道:“谢谢你。” 左秋明扶了我一下,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你不用这么客气。对了,林楠笙的事情还没有好好谢谢你,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没有。林楠笙的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 “像你之前诊断的一样,伤口愈合的还不错,就是情绪还有些消极。尤其是出来后看见这满街萧条......” 我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店里便忽然处于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左秋明似乎也是在这家店里等人一样,倚着柜台静静的看着门外。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语气中带着愉悦道:“老板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怕是真的不敢回来了。我知道有户人家糍饭糕做的不错,就是现在不敢出来摆摊了。我带你去尝尝?” “我跟你?我们同时出现在路上,被人看见不好吧?” 左秋明笑道:“没什么不好的。医生和病人家属在路上遇见,问问情况很正常啊。而且,我对日本人来说,也算是朋友吧。 走吧。 我知道一条小路,能够避开检查站。小心一点也不会被人看见的。” 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可就算是知道有风险,我还是像被蛊惑了一样,起身跟着左秋明走了出去。 “这边。” 走到转弯的路口时,左秋明忽然伸手拉住了我,将我带进一条小巷里。 他拉着我的手,始终走在我左前方半步的距离。 停在一户寻常人家的门口,他抬首敲了敲门。 “婆婆,是我,小左。” 四零一、田中 门内传来悉悉索索缓慢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里面探出一张充满着岁月痕迹的老太太的脸。 她眯着眼看了看左秋明,又看了看我,用上海话问道:“小左带媳妇了来啦?” 我愣了一下,耳朵忽然有些痒痒的,感觉到自己的手还被左秋明拉着,猛然的抽走背到了身后。 “不是的。”这是因为窘迫而急于否认的我。 “不是的,婆婆......她是我的朋友。”这是温柔的给婆婆解释的左秋明。 婆婆点着头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完全听清楚,自顾自的喃喃道:“哦,哦......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叫媳妇了,叫什么来着?嗯,叫朋友,女朋友......” 婆婆一副了然的样子。“吃饭了吗?婆婆去给你们下碗面?”她说着便往厨房里摸索着。 左秋明靠近我压低了声音道:“婆婆原本是上海人,三七年的时候跟儿子一起到香港来避难,一家人摆个小摊,做些上海的特色小吃。没想到......婆婆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上,儿媳妇被日本人.....就连才两岁的小孙子,都没能幸免。 后来就糊涂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你别介意。” 战争中苦难的人很多,我看着婆婆踮着小脚颤颤巍巍的走向厨房,却不觉得这样的活下来是一种幸运。 我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我还有妈妈,虽然我们对彼此而言都是下落不明,但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我不介意。婆婆年纪大了,还是不要麻烦她了,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吃。” 左秋明道:“来都来了。而且婆婆也喜欢吃糍饭糕的。正好我昨天送了些糯米过来,多做一些就当是晚饭了。” 他说完不容我再拒绝的直接跑向厨房,喊道:“婆婆,我们不吃面,你来教我做糍饭糕吧?” “好好......”婆婆应着,从橱柜里找出一袋糯米。 左秋明跟着忙前忙后的打下手。 洗米、蒸米、团成糕。 油不多,所以只是煎了煎,但也两面金黄十分诱人。油花溅起的时候,左秋明生疏的躲避着,显然也是极少下厨的。 糍饭糕新鲜出炉。左秋明给阿婆留起一些,便夹了一块递给我,道:“阿婆说糯米要提前泡过才够软糯,今天时间不够,可能口感差些,你先将就着吃。下次我再准备些白糖,对了,你喜欢撒糖吗?” 下次? 他是随便说说的,还是真的觉得我们会在有下次一起吃糍饭糕的时光? 我点了点头。 左秋明露出满足的笑容,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也爱吃甜食。味道怎么样?” 我点着头,道:“好吃的。” 临走时,左秋明将我送到门口。 “平平安安的。”他对我说。 我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道:“你也是。”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口腔里还能回味到糍饭糕带着微微咸味的香甜软糯。 三天后,我没有在医院见到一项十分准时的羽生一郎。 我知道,多半是郭兴华那边动手了。 果然,没过两个小时田中便亲自带着羽生一郎的尸体回来,并让我解剖查看伤口和子弹的来历。 看着羽生一郎被爆开的太阳穴和变形的颅骨,我甚至还有心思在心里赞一句郭兴华的枪法。 我表演了一番意外、惊恐和难过,最后才在田中说自己只能相信我,让我赶紧振作起来的安慰中擦干了眼泪。 就算不检查身体,也能看出头上这一枪绝对是一击毙命。 开颅的手术有些血腥,尤其是羽生一郎的脑子几乎已经被子弹在里面爆开后的威力搅散。画面自然十分惨不忍睹。 即便是残忍如田中,此时都一副几乎作呕的样子背过身去。 我从羽生一郎散碎的脑子里找出了那枚子弹,丢在了托盘上。 田中带上手套转身巴拉了两下,神色严肃道:“六点五毫米的有阪子弹?” “三八式步枪和九七式狙击步枪用的都是这种子弹,也是现在大多时狙击手用的枪型之一,目标太广,不好推断到底是哪一种。现场有什么线索吗?凶手没有抓到吗?” “敌人很狡猾,将攻击距离设置在很远的地方,我们的人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嗯,难怪,以这两种枪的威力而言,如果离得近,肯定会造成贯穿伤。但是子弹却留在了羽生君的颅内。看来凶手是算计了枪的最远有效距离。并且,如果要聚集埋伏,他一定很了解羽生君的日常习惯,否则稍微便宜点就会功亏一篑。 这两种枪的有效射程都是460米,但是想要在这么远的距离精准的打中头颅,除了要有极高的枪法水平,也需要高倍瞄准镜。九七式狙击步枪比三八式步枪的一大改良就是采用了四倍镜。” 田中赞同道:“嗯,跟我之前推断的一样。美代子,你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中将大人......” “欸,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私下的时候就叫叔叔。羽生一郎遇害的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父亲。羽生不仅是他的得意门生,我听千叶兄提起,这次他让羽生一郎到香港来,也是希望你们能培养一下感情。 你也长大了,这些年你父亲虽然不在你的身边,但是对于你的终身大事,他还是很关心的。如今发生这种事情,他恐怕会很难过。” “父亲他......?羽生君......”我一副即惊且悲的样子,就好像我对羽生一郎的死感到真的很悲伤一样。 田中拍了拍我的肩道:“美代子,逝者已矣,你要赶尽振作起来,找出杀害了羽生君的凶手才对。” “凶手?!凶手不就是那!......”我欲言又止,愤愤的转过头去,默默的擦去眼泪。 “你知道是谁?”田中试探道。 “叔叔,香港现在是我们的地方,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游击队最多也就能藏几把手枪。狙击枪目标明显,谁敢带着它招摇过市?何况还是我们本国生产的狙击枪? 叔叔,您对枪械的了解比我更深,九七式狙击步枪最好最准的那一批是哪里生产的,又分给了谁,您应该比我清楚。 我早就提醒过一郎的,让他一定要小心。可是他太相信别人了......” 四零二、宝木 田中跺着步不语,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着什么。 没多久,宝木小跑着进来,和田中视线相对的瞬间,能看出两人眼中的失望。 田中叹了口气,对宝木道:“你把结果告诉美代子吧。” “嗐!” 宝木应了一声,转向我,道:“羽生君遇害之后,田中少将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我们封锁街道排查了几个凶手可能作案的地方,找到了这枚弹壳。” 宝木对着我摊开手,里面正是九七式狙击步枪开枪后所留下的弹壳。 我钦佩的看向田中道:“原来中将大人早就洞察了这件事情?自从我们在香港驻军之后,每个部队甚至检查队所领的枪械和子弹都有明确的登记,只要派人去查到底是谁的手中握有九七式狙击步枪,并且对子弹的使用不能解释清楚,那么就可以基本确定凶手是谁。 毕竟若只是平时执行巡视任务,根本用不到狙击枪这种武器。那么宝木君抓到杀害羽生君的凶手了吗?” 我装作没有看出两人失望的神情,包含期待的问着。 宝木看了一眼田中,深深弯腰,道:“抱歉,千叶少佐。田中中将,经过核查,最近一个月都没有人支取过九七式狙击步枪。” 田中道:“美代子,你也听见了,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太过主观的臆断这件事情的真相。我看我们也应该排查一下香港潜伏的那些中国游击队了。” “中国的那些游击队当然不能放过,但是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做的,我相信田中中将肯定有自己的判断。我们不能为了表面的和谐而忍气吞声任由别人欺负! 加藤浩二的死并不能全都怪在羽生君的头上,何况加藤大佐明明之前在领回尸体的时候,是对这件事情表达过谅解的,否则羽生君也不至于毫无提防的遇害。他的这种行为太过卑劣了!” “美代子,请注意你的情绪,不要因为羽生君的死而影响了你的判断。既然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情是加藤大佐做得,你现在的指控就会被说成是污蔑,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些对待这件事情!”田中教训着我,但他重点的说着证据,显然还是对这件事情没能找到有利的证据感到气愤。 “您知道我并不是意气用事。我相信您也收到过东京那边的消息,上级早就有意将酒井隆调离香港,是他并不死心左右活动才勉强留在这里。可是谁不知道,以您对香港的熟悉和战场上的功勋,您才是最应该出任香港总督的最佳人选。 酒井隆放任加藤大佐做出这件事情,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他是为了折损您的势力。 毕竟羽生君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他对细菌和病毒的研究成就是有目共睹的。香港就要建立研究室了,现在没有了羽生君,这一部门将会直接由谁控制?谁会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 田中略一思索,道:“如果没有羽生君,那么现在在广州那边的成田少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成田当次郎的妻子可是酒井隆的侄女。” 田中蹙眉沉思,片刻后道:“可是没有证据,就算是把我们的怀疑报上去也是无济于事。” 我立正行礼道:“中将大人,我愿自请调查这件事情,以三日为限。如果到时候没有结果,我愿意承担污蔑上峰的罪名回到东京接受审判。” 田中正色道:“美代子,你这是在拿你往日的功勋和未来的前途做赌博。对方既然敢做,必定是做了周全的准备,如果查不到证据,那你将会至少被撤去所有军衔。” “美代子能有今天全靠中将您的提拔和栽培,能够为您效力,即便是冒有天大的风险,美代子也在所不惜。何况,羽生君......请中将能够成全我。” 我对田中深鞠一躬,坚定的表明自己的决心。 田中既然已经查到了那一步,却还是拉着羽生一郎的尸体来给我验尸,并且暗示我羽生一郎原本可能会是我的未婚夫,本就是打着让我出头去做这件得罪人的事情。 事情成了,田中能少一个政敌。若是不成,大部分的风险则会由我这个正面出头的人来承担。 不过,他的盘算也正是我原本的计划。 即便他不提,我也会将事情一步步往那方面去引。 田中扶起我,欣慰的在我肩上拍了拍,道:“美代子,我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能理智一些。不过,既然你有信心,就去做吧。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一定不会让你独自承担后果。” 这是一句客套话,但我却表现得十分感动。 “中将放心,我一定会找出羽生君被害得证据!” 田中看向宝木,道:“在这三天内,你所率得中队全权听令于美代子,配合她的工作。最重要得是,要保护她的安全!” 宝木信誓旦旦得应道:“是!” 田中走后,我亲自处理好了羽生一郎的尸体,并将它存放在停尸房的冰柜里,对外称要等找到凶手之后再安排羽生一郎火化及回归故里。 有了宝木的配合,我的行动进行的很顺利。 我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跟宝木进行分析和暗中秘密调查。 引导着他查出几个加藤大佐平时常去的地方,并将这些地方罗列出来。进行着看似十分合理的推论,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我当初早就打探好的那个地方。 因为整个过程,从罗列出各个地方到最后推论定下目标,我都只是侧面引导着,由宝木提出最初的地点和做出最后的判断。所以,即便加藤被抓后,极力反驳这桩他本就没有做过的事情,即便是有人相信了他,而怀疑其中谁动了手脚。 那么一直在明面上处于‘被动’状态中的我也不会成为主要目标。 而且像井酒隆这样老谋深算的人,到时候就算有所怀疑,也只会觉得我就是一个被田中推出来利用的棋子。 我对加藤的调查也确实引起了井酒隆的注意。不过在他将我叫去办公室训话的时候,宝木已经带着一整个中队的人冲进了加藤藏枪的秘密地点。 四零三、酒井隆 就在酒井隆准备强行让我停止行动,并威胁要对我进行处分的时候。 田中大摇大摆的带着宝木等人冲进了酒井隆的办公室。 “千叶少佐和她所在的家族都是对帝国有功,对天皇忠心耿耿的忠臣。在我看来,事到如今要对陆相大人认罪并上报过失的人应该是将军您才是吧?” “田中司令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以下犯上吗?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军纪?”酒井隆质问着,看向田中的眼神讳莫如深,似乎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整治对方一番。 田中却信心十足的拍了拍手。 宝木从身后押上一人,将他推到酒井隆的面前。 我心道:看来田中为了扳到酒井隆,费了不少的心力,除了引导我在明面上查寻‘真相’,暗中竟然还布了这么一招棋。竟是将自己埋藏在加藤身边多年的暗桩都启用了。 田中道:“将军和加藤少佐的关系一向亲密,这位加藤少佐身边的近卫兵,您应该不陌生吧?” 酒井隆靠向椅背,一副放松的样子道:“田中少将,我听说你的人最近正在调查羽生一郎的死因?怎么抓不住作案的游击队,就准备随便找个自己人来顶罪吗?还是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居心?” “哼,将军不必急着给我施加压力,不如先听听这个人是怎么说的吧?” 田中说完,宝木便拔出手枪指着那人的后脑勺道:“老实交代!两天的早上六点,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酒井隆正要开口,田中便打断他道:“将军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还是根本就不希望真相浮出水面?” 田中说完看向那个被抢指着的人。 那人颤了一下,道:“那天......那天早上,我奉加藤大佐的命令,在羽生一郎每天晨练完后暂时休息的地方,对他......对他实行了射杀。” 酒井隆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奋力丢向那人,道:“是谁给你的胆子还是谁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竟然敢这样污蔑你的直属上司?!” 那人倒在地上,捂着额头奔流的鲜血哀嚎了两声,蜷缩着爬起来跪在地上,道:“我说的是真的,那天我用的九七式狙击步枪还是加藤君一大早上亲自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后,我还将狙击枪归还了加藤君......” 酒井隆拍着桌子站起身来,道:“一派胡言!羽生君遇难后的不到一小时,田中司令就带人去检查了武器储备处的记录。我想以田中司令的谨慎,肯定也检查过具体库存吧?当时的记录显示,当天并没有人支取狙击枪这样的武器。 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能在犯案之后,既摆脱了了追捕还能把枪还回去的?” 那人似乎被酒井隆吓到了,全身止不住的发抖。 田中笑了笑,道:“将军,我劝你还是不要急着替加藤君辩白吧?我不管这件事情到底是你和加藤君合谋的还是你也是被蒙蔽了。 您应该清楚,如果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我又怎么敢过来跟你当面对质?” 他说完看了宝木一眼。 宝木便意会的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把东西抬进来吧!” 一个长方形的木箱被抬了进来。 木箱放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显然分量不轻。 宝木上前将箱子打开,并拨开里面的稻草,拿出一支九七式狙击步枪,递到酒井隆面前道:“这一个箱子里的九七式狙击步枪一共十支,外面还有九箱。 我查过武器库的登记记录和这批枪上的序号,数字并不相符。倒是查到了,这批次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在去年的时候被分配到了将军您的麾下,并且在您率兵来到香港之后,便由加藤大佐向上级汇报了损失。 正好,就是这一批。” 宝木说完之后,田中便冷笑一声,道:“将军这边私藏的这一批枪,可是我们二十三军的将士们摸都没摸过的货色,真是大手笔啊。 现在又用这批赃物杀害了帝国的人才,天皇的忠臣,我想您应该仔细想想怎么交代了。” 田中说完,看向我道:“美代子,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酒井隆知道,这一百支枪的漏洞从他这里出来,不管他怎么解释他并不知情,可一旦报到上级,少说也是一个御下不利的过失。若是田中将事情捅到陆相那里,一旦加藤为了减罪,很有可能会将罪名推到他的头上。 何况,还有羽生一郎的这条人命在。 羽生一郎虽然军衔不高,看起来并不重要,但他却是千叶繁的得意门生。 千叶繁近几年在东北的细菌实验做的非常成功,深受天皇和首相的信任,如果他从中作梗。酒井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用眼神示意了田中密谈。 而田中也接受了他这一项请求,所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我打发出去。 田中和酒井隆会达成什么样的协议,我多少也能猜到一点,所以也没有要留下来偷听的意思。 跟宝木一起走出办公室之后,我便让他替我安排一辆车,送我回医院。 这次事情,让田中占了上风,相信宝木这个找出证据的功臣很快就会被田中提拔。所以他心情十分好的跟我道了谢,并表示由他自己护送我回去。 “当年一直受千叶小姐的照顾。自从当年从香港去了广东,已经很久没有给千叶小姐开过车了。这次难得有机会,请您允许我为您尽一份心。” 我笑了笑,似十分怀念一般道:“当初保护过我的朋友们,如今一起平安回到了香港的就只有你了。如果可以,我也想请你一起吃个便饭。不过,你现在刚刚立了大功,中将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他现在身边最得用的人就是你了。你还是先留在这里吧。免得耽误了中将大人的行程。 我的话,随便找一个人送我就好了。” 宝木也知道这个时候他若离开,万一田中提前出来了,对他的影响会不好。 便客套了几句,叫来了一个卫兵,千叮万嘱的让人把我安全的送回医院。 四零四、郭兴华4 田中和酒井隆的博弈结果,在当天下午便有了体现。 加藤被彻底牺牲,并且没有给他回到日本自我辩驳的机会。当天下午,香港街头发生一场枪战,据说是加藤被查出贪污枪支并且为报私仇杀害同僚,想要隐藏身份乘坐游轮离开香港逃脱制裁的时候被击毙在了路上。 田中向上级汇报了结案报告。 酒井隆则亲自向上级汇报了自己的失察,请求回到东京,接受调查。 其他可能被按在酒井隆头上的罪名,都在他和田中的博弈之后,由田中亲自替他洗清。至于失察这种罪名,可大可小。他亲自要求回去就受调查,倒是能给上面留下不错的印象。以他的军功和威望,想必回去后打个圈很快就能被继续重用。 我不知道酒井隆是不是以他平安、清白的离开后,会亲自向上面推荐田中接替他的位置。 但是半个月后,我从田中并不美好的表情中和矶谷廉介已经被任命为香港占领地总督的消息中知道。 田中肯定是着了酒井隆的道了。 只是,矶谷廉介已经在来香港的路上了,显然这个时候田中再想操作什么是已经来不及了。 矶谷廉介抵达香港之前,郭兴华紧急的联系了我。 这次我们换了一个地方见面。 我抵达了见面的地点,那是现在香港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咖啡厅,里面甚至由不少的日本客人。我为郭兴华的大胆感到诧异。 他还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不过这个位置很巧妙,他坐的那边是玻璃窗,能随时看见外面的动向,而我这边则隐在墙体旁,往外看的视线虽然差了点,但是从外面也不容易看到我。 我坐了下来,叫来服务员,点了咖啡,然后看向郭兴华道:“这次怎么不去老地方了?” 郭兴华道:“那一代今天有活动,以你现在的身份,经过那里太过冒险。” “活动?” “有几个家境不错的学生,组织了一队游击队,抵抗日本人的暴行。”郭兴华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几个学生能抵抗什么暴行?他们今天杀一个日本兵,明天日本人就会提上机关枪到街头扫射。” 香港似乎像是被英国和国军共同放弃了一样,除了遗留在这里的零碎的特工们收集者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的情报,便没有哪支军队想要或者说能够将这个地方的百姓从日本人的手中解救出来。 “我们投身到革命的时候,也都还只是学生。只要还有民众在抵抗,香港便不算是完全沦陷了。只要还有人能抵抗,那么总有一天,香港就会回到中国人的手中。”郭兴华低沉着声音道。 我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服务员放下了咖啡,轻啜了一口后,才道:“你别忘了,香港是英国人的殖民地。即便哪一天日本人真的被打跑了,还有英国人。” 郭兴华道:“香港、澳门、台湾、辽宁省、吉林省、黑龙江省,这些被列强殖民的地方,还有现在被日本人侵占的土地,我坚信,总有一日我们的国民能将失去的尊严通通找回来!” 我放下杯子,静了一会儿,道:“我也希望那一天能早日到来,这也是我爸爸生前的愿望。” 这次换成了郭兴华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相信陆夫人肯定是平安的,她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组织上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替我感谢组织。 说说吧,你今天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 郭兴华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四周,道:“对于矶谷廉介即将出任港督的事情,你怎么看?是否对我们有利?” 我搅着咖啡,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咖啡店里的每一一个,道:“不管是当初的酒井隆还是矶谷廉介或者田中,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历炼出来的修罗,以杀害中国人为乐的刽子手。不管是谁主管香港的事务,对这里的民生都不会有什么美好的可能。 矶谷廉介军事能力一般,所以之前被拉下马过,但是他跟外务大臣东乡茂德关系不错,这次就是因为东乡的推荐,才被东条英机任命为港督。 矶谷廉介十分贪财,香港虽然已经被酒井隆和田中剥过一层皮了,但是矶谷廉介来了之后,肯定还是会再搜刮一番。所以你那边有什么需要通知的人或要做得准备,都尽快吧。” “那刺杀他的可能性有多大?”郭兴华问。 我轻笑了一声,道:“如果有这个可能,田中应该比你更想动手。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人力了,这次矶谷廉介来港,明里有日本政府派来的护卫兵。暗中还有不想田中好过的酒井隆的关注。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哦?”郭兴华期待的问。“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我继续搅着咖啡,云淡风轻的道:“在邮轮靠岸前,安排人潜水上去把船炸了。” 郭兴华翻了个白眼,道:“你这是什么馊主意,不说有没有人能带着足够炸掉一艘游轮的炸药游这么远。 就是现在找这么些炸药出来都不容易。” “我随便说说的,你随便听听就好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刺杀矶谷廉介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毕竟他死了,田中马上就能替补上。 田中那杀人为乐的兴趣,你是见识过的。还是让他们留着互相牵制吧。也能少分些心去对付......” 我停下口中的话语,看着郭兴华,他正眼带疑惑的看着窗外。 “怎么了?” 我问着,侧了侧头看向窗外。 瞳孔不受控制的震了震,连忙低下眼眸,生怕郭兴华看出什么。 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已经平复了情绪。 “没什么,就是看见一个人有些眼熟。可能是看错了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被人发现了我们。不过,既然没什么事情了,我就先走了。有任务的时候再联络。” “好的,注意安全。”郭兴华道。 四零五、左秋明5 离开咖啡厅后,我向着自己来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便很快隐入小巷,跟踪着后脚从咖啡厅里走出来的郭兴华。 他暗暗警惕的看着四周的环境,并暗自观察着左秋明的行为。 是的。 刚才在咖啡厅看见的让郭兴华疑惑,让我震惊的人正是左秋明。他正跟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在一起。 郭兴华看了一会儿,似乎确认了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离开了现场。我则在暗处等到左秋明和跟他见面的人说完了话。 我跟着左秋明一直走到僻静的小巷,才喊住了他,道:“你的警惕心变差了。” 左秋明回头,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随后一笑道:“是你进步了。” 我问:“刚才跟你见面的人是谁?” 左秋明几乎眼神都没有变化的回复我,道:“当然是军统的同事啊。”随后又开玩笑似的道:“千叶少佐是在拷问我吗?” 我收敛了一切情绪,平静的看着他道:“我怎么不知道,朱怡贞什么时候成了你军统的同事了。” 左秋明看着我时,眼神有些复杂。 随后像是解释一样的说道:“差点忘了,你跟她都曾是申江大学的学生。我确实不该对你说谎,但是朱怡贞现在也是香港抗日力量中的一员。我和她现在时合作关系。就像对我和林楠笙一样,你也不会出卖她的,对吗?” 我从后腰拔出手枪,指着他一步步走进,道:“你说不该骗我?可是你还是说谎了。左秋明,你到底是什么人,姓国还是姓共呢?” 左秋明蹙眉,做出一副似乎被误解了一样的不满情绪,道:“我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是很清楚的。我们都是从同一个特训班里出来的,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报复。驱逐日本人,恢复河山。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怀疑我?” 我虽然知道,作为一个特工,尤其是双面的特工,左秋明现在的表现才是最应该、最合理的。但是,我就是不高兴。 我不高兴他没有信任我。 明明当初,我知道自己不该见他,但是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明明知道该置身事外,但却还是选择了帮他。 可是他却不信任我。 我把虚张声势甚至连保险栓都没拉根本就没吓着人的手枪放回枪袋。 失望的看了他一眼,道:“随便你吧。” 我转身要走。 “等等。” 左秋明却叫住了我。 “小七,只要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就不是敌人。请你相信不管什么时候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我深呼了一口气,没有回头。 却还是心软了。 “我的上线看见你了。你跟朱怡贞在一起的时候。” “谢谢。” 我走出小巷,直直的向着最近的日本兵哨岗走去,跟他们亮明了身份,让他们帮我安排车送我回医院。 这算是我这最近几个月的常规操作。 有时候是去见郭兴华,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随意的上街逛逛。 经常被我使唤的几个哨岗都已经习惯了。 我用这种操作,将自己的行踪对田中进行了半透明化,以至于不管我去了哪里他都能几乎第一时间知道,用这种方式反向证明我的‘光明磊落’。 田中曾因为卫兵频繁的汇报而产生过给我配一个私人司机的想法。不过被我以不想总被一个陌生男人跟着为由拒绝了。 田中以为我心里还惦记了羽生一郎,感叹了一下,倒也没有勉强。 而且还跟前来汇报我行踪的卫兵说,不用事无巨细的汇报我的情况。毕竟一个女人的琐事太多了。 而他也在经历过加藤一事之后,对我更加信任。 毕竟,一个聪明又重情义,但却没什么心机的人会是个十分得力的属下。 酒井隆离开后的这段时间,田中疯狂收拢势力。特高课在香港的大半人马都被他拉拢了过来,并交到了我的手中。 矶谷廉介的到来,让田中的变得十分神经。 又或者说,他从来也没正常过。 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互相证明着自己有多么的神经。 矶谷廉介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人四处夺取各样物资,甚至还强迫市民换取无保证的日本军票。 实行日化教育,禁止使用英语,把香港街道及地名改为日本名。 并以香港人口太多不便管理为由,隔三岔五的纵容士兵上街杀上一批。 而这一项杀人的活动,竟成了矶谷廉介和田中的竞技。 每天看着这些暴行,不仅是香港的民众近乎绝望,就连我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冒着被田中怀疑的可能,我向他建议让他驱逐居民离港。 并告诉他,这样既可以解决岛上居民人口的控制问题,也可以趁机收买香港人的人心。让他们在矶谷廉介和他之间选择倾向于他,为取代矶谷廉介的港督之位做准备。 一开始,田中始终坚持把人全部杀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直到我从腐烂的尸身上提取了瘟疫,并将它在参与过屠杀的日本军队中蔓延。田中才意识到,太多的死人,即便是烧掉,也会对香港的生存环境造成极大的污染,甚至对他们的生命造成威胁。 于是,田中开始实行驱逐计划。 虽然对于被强行从香港赶走的人来说,到了大陆未必就是生路。但是也总好过每天被人竞赛似的白白杀掉。 由于田中和矶谷廉介的互相争风,田中最后被上级调到了广州主管华南军事。而我,则被气愤的田中留在了香港,替他守着在香港的势力,并且受命暗中给矶谷廉介制造些麻烦。 有了田中的授命,虽然是暗中,但也给我借口开始着手做一些事情,并且接触到更深层次的机密。 不过,很快时隔多年我最不愿意面对的麻烦还是终于到来了。 因为羽生一郎的死去,田中不想让酒井隆一脉的成田主理香港这边研究院的事务,便想要让我顶上。 可我虽然会些医术,但是对细菌站和病毒的研究却并不了解。 所以田中竟然请动了千叶繁,让他亲自过来主持香港这边的研究院的成立,并指导我尽快上手。 四零六、千叶繁 自一九三五年起,日方在中国境内多地成立细菌研究室,为达到大面积迫害中国人的目的,他们进行了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手段,其中包括活体解剖、病菌注射、冷冻试验....... 一九四零年至今,日方的研究室及专门机构开始在中国的浙江、湖南及江西等地撒布过鼠疫和霍乱等病菌,以致造成这些疾病的发生和流行。 千叶繁上一次来香港与我见面时,便曾希望我跟他一起去东北那边的研究室进行研究和学习。 只是,一方面我在香港还有上级布置的任务,另一方面我并不想近距离的接触这些毫无人性的实验,所以那时我拒绝了千叶繁的提议,并找借口继续留在了香港。 后来,千叶繁将自己的得意门生派到香港后,我就猜到羽生一郎的到来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医院增加人手。 即便是有了其他几个地方的‘成功’案例,但是研究室的成立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办成的。 所以我当初之所以急着解决掉羽生一郎,除了挑拨田中和酒井隆之间本就不怎么和谐的关系,最重要的就是想要阻止或者稍微延缓香港这边的细菌研究室的成立。 毕竟作为原定替补的人手成田是酒井隆的人,田中不会希望对方再有机会在香港的势力上插上一手。 可是,我没想到,千叶繁竟然会亲自过来。 千叶繁的办事效率很高,他有东京那边高层的绝对支持,即便是矶谷廉介也对他礼让三分,在千叶繁抵港之前便将用作建立研究室的地方整理了出来。 等到千叶繁抵达香港的第二天,大批的研究器材和药物等便被搬进了矶谷廉介准备好的这个地方。 而我也连续着很长一段时间被千叶繁留在研究室内熟悉一些器械和药品的使用方式。 千叶繁调来的人大多都是各个研究室的精英,除了之前上面计划用来取代羽生一郎的成田次郎,还有千叶繁的另一个学生,新妻留男。 而研究室内初期的实验则大多是为了让我这样田中推荐的人和香港这边矶谷廉介所选的人来先练习练习。 为了这段时间的练习,矶谷廉介甚至在千叶繁到香港之前,便抓了一批中国人,秘密的关押在研究室的地牢里。 作为各个研究室的一项基础实验,一个代号为“马路大“的特别项目进行人体试验,这也被千叶繁当作是进入研究室的医师所应该具备的基础技能。 我看着被牢牢的绑在病床上恐慌的嘶声尖叫着喊着救命的普通的中国百姓,蹙着眉转过头去,对新妻留男道:“给他打一针镇定剂或者麻醉吧,太吵了。” 新妻留男听见却似乎觉得我这个要求很不合理,不由的看向千叶繁。 还没等千叶繁开口,成天次郎便嗤笑了一声,道:“千叶小姐不会是因为在香港长大,所以就把自己当作香港人了吧?给他打麻醉?你是在同情中国人吗?” 我怒视着他,快步上前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说话?我千叶美代子在战场上为帝国效命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咬笔头呢! 你说出这种话是对我千叶家族的侮辱,我要求你立刻向我道歉!” 成田被我打了一巴掌,怒不可遏的逼身上前,想要还手,却被新妻留男一把拉住手腕。 成田次郎挣脱不开,便叫骂了几句,随后怒视着看向千叶繁:“千叶君,你就是这么教养女儿的吗?我也是帝国的功臣,凭什么受这种屈辱?!” 千叶繁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让新妻留男松手,反倒是转头对我道:“能够随时维护家族的荣耀,不愧是我千叶家的女儿。” 我恭敬的对千叶繁道:“这是我该做的。只是既然成田君说出这番话,恐怕是女儿刚才的话也有什么不妥。还请父亲大人指点教诲。” 千叶繁看着我似是欣慰的点点头,道:“成田君虽然言语不当,有些过激。不过,美代子你能够立刻发现自己的不足,不错。新妻,放开成田君吧,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冲动的好。 顺便,你来给美代子解释一下这个实验的基本操作。” 新妻留男放开成田次郎。 成田次郎大概是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一被松开,留下一句会把这件事情禀告上级,便直接离开了。 在场的其他人对他的离开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即便是矶谷廉介选来的那几个人也都惧于千叶繁的威势,默默的站在原地,似乎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新妻留男对着千叶繁应了一声,便立正着看向我和其他几个新人道: “这项试验的代号叫做‘马路大’,实验的特点就是将‘圆木’,也就是这些被用来做实验的对象,在保证其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进行解剖,以得到各种实体的研究数据。 而为了保证实验数据的绝对精确,实验的过程中,绝对不可以对‘圆木’进行麻醉。” ‘圆木’,一个活生生的普通老百姓,被他们抓到了手术台上,被夺去了一个作为人类的权利和尊严。 田中留给我的人当中,有人看我蹙眉,觉得我还是嫌吵,便站出来问:“不能麻醉,真的很影响解剖的过程,而且万一要是剧烈挣扎很容易实验失败?” 新妻留男道:“所以这项实验才会被当作基础课程。毕竟实验材料虽然很多,但是失手太多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医师该有的水准。而且有时候我们还需要实验体第一时间来说出实验后的感受。 所以实验过程中,我们要克服这种吵闹和挣扎带来麻烦,这就是研究室医师们需要克服的基础训练。” 那个问话的人听后,兴奋的表示自己可以完成这项任务。说完便拿起一旁的手术刀跃跃欲试。 新妻留男看了一眼千叶繁,便对那人道:“今天这个‘圆木’就交给你来处理吧。” 那人兴奋道:“保证完成任务!” 千叶繁对我道:“美代子,你也去参观一下过程吧。” 我不屑道:“这种简单的操作,我在战场上经历的多了。” 千叶繁却并没有因为我这颇为倨傲的话而感到不满,反倒十分欣慰道:“不愧是我的女儿。” 四零七、千叶繁2 或许是执刀的人技术不行,又或许是被害的人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在剧烈的挣扎下,他仰头将自己送进了对方准备割舌的手术刀下,手术刀瞬间刺破了他的上颚。 血管的爆裂和脑叶的破碎,鲜血混合着脑浆从他惊恐无助并逐渐涣散的眼眶中喷涌而出。 但执刀的人却还在坚持着勾出他的舌头切下丢在一旁。 在发现自己实验失败之后,他恼羞成怒的狠狠扎了那具尸体几十下,然后才羞愧到几乎要跪下的程度,对着千叶繁忏悔,说自己没有做好,并让他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的眼中丝毫没有刚刚杀了一个人的恐惧和不安,只有对自己第一次参与实验没能成功的懊悔。 千叶繁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对我道:“美代子,下一个你来试一下。” “是。”因为成田一郎之前的那番话,我不得不先将此事应下来,并思索着该怎样解决。 那个失败的人还在恳求着机会。 新妻留男对他道:“你的手不稳,情绪也太过容易激动,并不适合做太过精密的实验。研究室需要的都是最顶尖的人才,而你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 如果你要留下,就只能做一些打杂的事情。” 那人沉默了一下,他在医院里算是水平还不错的医生,但是如新妻留男所说,他的情绪太过容易激动。或许对这个人来说,努力的想要留在这里,除了前途更重要的是他更享受的是杀人的过程,而不是做一个‘好的研究者’或者普通的医师。 所以即便是只能留在这里打杂,但是能直面没有危险的血腥和暴力,还是让他心动非常,他选择了留下。 新妻留男看向千叶繁,等到千叶繁点头后,他才对着那个人道:“既然你已经同意留下来打杂了,那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把失败的实验品收拾掉,我想哪里有焚化炉,你应该很清楚。 另外,再去准备一个新的‘圆木’。” “是。”那人应了一声,便去处理解剖台上得尸体。 实验室里得众人没有得到千叶繁或者新妻留男得指示,便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个人工作。 我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冒险。 我可以杀人,但是我真的不能接受自己肆意的去虐杀一个毫无还击之力的普通人。 我看了眼解剖台,转向千叶繁,道:“父亲,我想他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能收拾完,我们先到办公室里休息一下吧?” “你累了?”千叶繁问。 我点了点头,毫不掩饰道:“嗯,昨天连夜审问了几个刚抓到地下党,早上四点才离开了审讯室,回去换了件衣服就到研究室这边来了。” 千叶繁问:“有什么结果?” 我点了点头。 新妻留男笑着奉承了一句道:“早就听说自从千叶小姐亲自接手了审讯室之后,就没有几个人能坚持住不招供的。千叶小姐真是好手段。” 我对他还以一笑,道:“新妻君过奖了。 我只是读过些书,知道怎么让他们恐惧罢了。 不过这是的就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劳工,最近到处停工,没有饭吃被人怂恿了几句就冲出来当炮灰。虽然供出了几个据点,但里面都是跟他们一样的人。 就为了几袋米就卖命了。 招供之后连父母兄弟的住址都说出来了,却连是谁怂恿他们行动的都交代不清楚。就是些小角色。” 千叶繁道:“既然如此,就早点处决了吧。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是跟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人,就都统统杀掉。” “是。早上我离开前已经吩咐他们处理了。” 千叶繁在上首坐下,我和新妻留男则互相客气了一下后,分坐在千叶繁对面的沙发上。 坐下后,我便继续提出话茬。 “父亲,您这次过来前,天皇陛下和首相对香港这边的未来发展有什么计划对您交代吗?” “计划?你是指什么计划?”千叶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试探我。 我稳了稳心神,笑道:“自然是要将香港作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对外贸易的港口还是将这里变成废墟的计划?毕竟不同的目标,所要实行的政策也是不同的吗。 如果是为了将这里变成废墟,彻底绝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中国人,那么我有信心能研究出可以让这个岛上寸草不生的办法。 但是如果占领香港是为了开拓经济贸易,那么就要缓缓图之,将它彻底变成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领地。” 千叶繁面色沉静道:“哦?怎么个缓缓图之?我可听说香港这边时常还有暴乱,岛上的人并不安分。他们就跟中国大陆上的那些人一样,顽固不化,只有狠狠的杀戮、清乡,才能让他们恐惧,让他们归顺。” “帝国的决策自然没有问题,但是香港的情况和大陆那边并不一样。就像成田君刚才说的一样,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很了解这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心态。他们很好驯化。” 千叶繁似乎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向前倾道:“是吗?那你说说要怎么驯化?” 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我可以忽视着香港这个地方隐藏着的无数的革命者、地下党和那些爱国学生们组成的游击队。 竭尽全力的在千叶繁的面前表达对他们的蔑视。 “香港和内地并不一样,从一百年前开始,她就被英国所占领,这里的人一直都活在英国人的统治之下。如今换成是我们日本,对他们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如今时不时的闹出些动静,其实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就像是昨天那些为了几袋米就卖命的人一样。如果我们跟英国人一样,在统治他们的同时,给他们留下一袋米来活命,我相信,这些人是不会再反抗的。 毕竟想要驯化一群人,打过了棍棒,也要给一颗糖才是。 相反,如果只是威吓跟杀戮,当他们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希望的时候,他们没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也就没有了安分的可能。到时候,岛上的百万人齐齐暴动,恐怕会给我们的驻军带来一些麻烦。 我相信,天皇陛下应该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扶持汪精卫成立南京政府。南京政府对那边的人来说,就是这样一颗糖。” 四零八、千叶繁3 再次见到郭兴华时,我的情绪十分低沉。明显到他一眼就能看出。 “你怎么了?” 我正在给他汇报着千叶繁最近的行动和田中那边传来的一些消息,却忽然被打断。郭兴华的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顿了下,最后决定对他坦白,近几日的压抑,让我急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即便是我不确定郭兴华是不是会将我这些举动报告给上级,作为我以后行为上的过失。 “我杀人了。” 郭兴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随后安慰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谁也不敢说自己的手上就完全没有沾过血腥,尤其是像你这样做潜伏任务的人,有时候为了维护身份,就算是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也是在所难免的。 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安定的生活。” “我杀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们在我的面前哭喊、求救,我却还是要对他们举起屠刀。郭兴华,我们现在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中国大半的领土沦陷,南京成立了伪政府。英国、法国、美国纷纷退出租界,无力对抗日本军队,现在还有哪个地方是能保一时太平的? 香港这个样子,上海又是什么样子?我妈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会不会也跟那些被送到我面前的人一样,面对残害......无力回天......” 我说着,嗓子渐渐哽咽。 郭兴华道:“陆小七,你要坚定信念,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要坚定信念。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千叶繁已经在考虑将你的建议提交到东京了嘛?只要能阻止他们在香港大规模的进行人体实验,你现在为了取信他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陆小七?......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我了。” 我忽然想到了上一次见到左秋明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离开军统,还是继续着他双面角色,郭兴华有没有将他那天看到的事情告诉上级,香港站的人有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我想知道,但是却不敢问。生怕因为我的好奇而让他面临危险。 “郭兴华。” “嗯?” “以后见面的时候,你都叫叫我的名字吧,要不然我怕我会忘记。” “好。” 就如我们所期盼的那样,在我亲历研究室血腥和罪恶的第六天中午,东京方面终于传来电报,同意了千叶繁和田中所联名提交的关于香港治安应对的方案。 日方在香港的研究室从人体实验转变成了动物实验。 在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饥饿和凌辱掠夺后,香港的街头甚至出现了饿得受不了的人将尸体拖回家烹食的场面。 田中完结了在广东的侵略,以一种自以为救世主的姿态带着新政策回到了香港,开始按原先所强迫登记的港人住民证,每人每周发放6两4钱的大米。 看着每天为了生存安分的来领米的茫然无助的百姓,田中觉得自己的安抚已经达到了目的,并以此为政绩开始向东京方面,攻讦矶谷廉介。 完全无视了自己和酒井隆之前同样的暴行,把香港这边进步人士不时的反抗完全归结成为矶谷廉介在治理上的失策和无能。 年末,矶谷廉介被田中设计调离了香港,而他也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新一任的港督。 千叶繁再次离开香港前,田中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 但令我不安的却是宴会上,千叶繁忽然对我说起千叶家族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有一个天生的胎记。虽然位置不尽相同,但却是每一代人都必有得标志。并笑着伸出自己得手臂,道:“爸爸的在手臂上,小时候还常常因为害羞而不愿意露出来。说起来,美代子你的胎记是在什么位置的?” 时隔多年,我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引起千叶繁怀疑的事情,竟让在这个时候忽然隐晦的提出要对我验明正身。 我心中慌乱,面上却不显露,只是略带失落的摸了下自己的后颈,道:“原来这是千叶家每个人都会有的嘛?可惜,我的已经消失了。” “消失?胎记又怎么会忽然消失?”千叶繁提出疑问。 恰在这时田中端着酒杯走来,笑呵呵的问着:“你们父女在聊什么啊?” 千叶繁面色沉静道:“美代子说她的胎记消失了,我正奇怪一个人天生的胎记怎么会消失。毕竟千叶家几十代人,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田中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道:“哦?还有这回事,美代子你说说你的胎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看向田中道:“叔叔忘了吗?当年我去向您求助的时候,正是水岛商社发生大火之后,那时候叔叔虽然查到那场大火只是意外,但是我却是历经千险才从火场逃出来的。” 田中转了转眼珠,略思索片刻,道:“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身上还有不少被烧伤的地方。难道说胎记消失就是那时候被烫伤了?” 我点点头,背向他们,撩起我这几年一直披散的长发,略微露出后颈上那一大片被烫伤后留下的疤痕,让他们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头发转身道:“我的后颈原本是有一块柳叶形的胎记的,不过那次大火,房梁上掉下来的木头砸在了这个位置。后来治疗的时候又不小心发了炎症,所以伤口越来越重,等好了之后疤痕就把原先的胎记给盖住了。” 田中恍然道:“哦,原来是这样的消失。哎,当初我也是太忙了,对美代子的伤势疏于照顾了,你可不要怪叔叔啊。” 他举杯道。 我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杯酒,对他一敬,道:“那时候美代子还太稚嫩,什么都不懂,如果没有田中叔叔的庇护,恐怕我早就死了。该是我敬您才是。 还有父亲,这些年我们父女虽然很少团聚,但是您对我的关照,我都是清楚的。有您一直做我的榜样,我才能成长到今天的地步,父亲,谢谢您。” 四零九、千叶繁4 有田中对当年情形的佐证,千叶繁似乎打消了对我的怀疑,对我慈祥的笑了笑,道:“美代子,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他对我说完这句话,便对田中道:“明天我就要启程,在离开前我想跟美代子再单独相处一下。” 田中善解人意道:“应该的,应该的,你们父女好好聊,好好聊啊。”说完便举着杯离开了。 我跟着千叶繁走到酒店的花园里。 这里几步一岗的驻守着日本卫兵。 郭兴华在我告诉他这场欢送会后,便想过组织力量偷袭。可是在探查过酒店在这一天的布防后,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 田中对自己的性命看得很重,尤其是在他好不容易在某种程度上登顶之后。 酒店里这一天的布控,即便是有一支正规的部队,也很难攻破,田中几乎将自己的亲信部队都调了过来。 所以,今天晚上,郭兴华他们的计划是救人而不是杀人,他们要趁着田中将大部分兵力调到这里的这个机会,救出一些最近被日本人抓了的战友。 走到花园的喷泉处,千叶繁停下了脚步,转身道:“美代子,刚才的事情会令你愤怒嘛?我希望你能坦诚的告诉我。” 我站定脚步,“不会的”,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今天质疑我的人是别人,我肯定会生气,但是是父亲您,我就不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您是父亲,是美代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千叶繁似有感触,道:“是啊,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血脉了。美代子,你身上担负着的不仅是帝国的荣耀,还有千叶家族的传承。 听说你还沉浸在羽生死去的悲伤中,拒绝了田中君给你介绍的很多优秀军官?” 自从我步步高升并越发受田中的器重之后,不管是军中还是特高课,却是都有不少未婚甚至已婚日本高级将领向我示好。 可我是个过来潜伏的特工,我可以为了大家口中理想与和平而奉献生命,但是却并没有为此付出自己的婚姻甚至感情的觉悟。 何况远远还没有到达必要的时刻。 所以当初田中在挑起我共情时所提过的羽生和我原本可能产生的关系,变成了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借口。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却显示出默认的态度。 千叶繁叹了一口气,道:“羽生一郎却是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军人和医学上的天才,我也确实想过要撮合你们。可是......美代子,他已经死了一年多了,你早就该从悲伤中走出来了。不说你跟他并没有结婚,即便是结婚了,你是千叶家唯一的女儿,也不可能像中国古代一些迂腐的女人一样,为男人守丧一辈子吧。 你该尽早的替千叶家生下一个继承人了。” “父亲。”我诧异的看向千叶繁,故作不懂的问:“可是我毕竟是女儿,即便是生下了孩子,也......而且父亲您还身强体壮,千叶家的未来有您啊......” 千叶繁叹息道:“我是早就知道,我这辈子都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了。只是可惜,你不是男丁,否则的话,凭你的才华和我的保驾护航,你现在的成就绝不仅仅于此。” “父亲。是我让您失望了。”我有些抱歉的低下头。 千叶繁抬手摸摸我的头发,道:“不,你很优秀,比大多数的男子更加优秀,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怀疑。新妻留男也是个十分出色的好孩子,他曾答应我,你跟他的第一个孩子会继承千叶这个姓氏,延续千叶家族的荣耀。 不过,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羽生的事情我也很难过,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想逼迫你。 美代子,我是希望你能自己尽快放下过去的一切。 我相信只要你愿意跟留男多多接触,你会发现他的优点的。” “父亲,我明白了,不过还希望您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的跟过去的回忆告别。” 千叶繁答应了下来,但也同时提醒我,不要拖延的太久。 千叶繁走后,新妻留男对我的态度便明显的比之前更加殷勤。 我便借此跟他联手,一起排挤成田,间接拖垮成田在病毒上的研究进程。 并将千叶繁的计划通过郭兴华向重庆那边汇报。组织上给我的回应是,尽量拖延,必要时可以做出牺牲。 我不明白组织上所说的必要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不过,郭兴华告诉我,一定要拖延住。中国已经开始反攻,并且卓有成效,相信很快,就能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我开始频繁的听广播,等待着胜利的那天。 可是,等来的却是郭兴华被日本人抓住带到我面前的场景。 听说是广州那边抓住了一个叫梁凯的军统特务,在广州特高课那边的逼供下。他出卖了了自己的上限,以及一些在香港曾经和他共事过得人。其中就包括郭兴华。 郭兴华被交到了我的手中,田中亲自监督着让我对他用刑,即便我借口用刑的过程会有些漫长,但田中这次却意外的坚持。 “这个人是军统在香港这边的一个行动处长,身分很高,肯定知道不少军统内部的消息,我要亲自看着他吐出我想要知道的事情。 美代子,听说几乎没有人能在你的手下坚持住不开口的,我对你的手段是放心的。动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隐藏在香港地下的这些老鼠一网打尽了!” 我应了下来,让人取来我惯用的银针和药剂。 走到郭兴华面前,他怒视着我骂骂咧咧的说着极难听的脏话,认谁也看不出他其实认识我,甚至还是我的上线。 我拿出针,像往常一样说着警告的狠话。 郭兴华大骂着丝毫没有屈服。 我将沾了药水的针稳稳的扎进他的身体,道:“这是疼痛程度最轻的一针,但是应该能让你感觉到刮骨之痛,我劝你早些开口,毕竟我招呼过许多你的同伴,他们可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把这些针用完。” 我指了一下,台面上整整齐齐的摆着的十二枚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道。 一阵过后,郭兴华青筋暴起的咬着牙,恶狠狠的看向我,道:“我招,我招......” 四一零、郭兴华5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田中,他满意的点点头,笑道:“早点说不就不用受苦了?美代子,把针取下来吧。让我们来听听这位军统的处长有什么大秘密能告诉我们。” 我看着郭兴华的眼睛,将针拔下,他却依旧死死的看向田中。 随后一笑道:“我叫郭兴华,是军统香港站行动处队长,我的上级是......” “是谁?”田中迫不及待的靠近逼问。 郭兴华却忽然对他恨恨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道:“是你这个狗R的小鬼子,哈哈哈哈哈,我的上级就是你这个小鬼子,还不快把他抓起来?快抓起来啊?!他是军统的人,他是我们军统派到你们那里去的卧底,哈哈哈哈.......你们还不快把他抓起来,处死啊,拷问啊!哈哈哈哈哈.......” 郭兴华癫狂的对着我大喊,挣扎着扑向田中,却被刑床上的锁扣死死扣住。 我知道,他是在用他最后的力量在为我排除我将来可能面临的指控和危险。毕竟,谁也不知道香港站现在有多少秘密泄露出去,又或者说还有没有别的可能知道我身份的人被抓。 万一有,那么他今天做得这一切,就有可能会成为我未来的保护罩。 同样被指控过的田中,会第一反应的认为是军统的人又在对我进行污蔑。 田中被唾面,深受大辱,愤怒的拿起身旁的一张椅子狠狠的砸向几乎动弹不得郭兴华,然后尤不解气的从墙上拿下皮鞭,狠狠的抽向郭兴华。 我由着他发泄似的抽了十几鞭,才伸手拦下他,道:“这是重要的人证,可别就这么给打死了。” 田中听闻,扔下皮鞭,宛如看一个死人一样的看向郭兴华,道:“别让他太痛快,把你的手段都用出来。” 说完自己则出去换衣服。 我拿起银针走到郭兴华身旁道:“我劝你不要再耍什么花招,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赶快说出来,否则你会后悔来过这个世界。” “滚!你这个倭奴,滚!中国人永远不会屈服!” 我将几枚针连续的插进郭兴华的体内,在他终于忍不住痛苦撕嚎的时候,借着逼问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记录员的视线将指节弯曲迅速的郭兴华的上星穴上敲击。 郭兴华撕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一边不慌不忙的取下郭兴华身上的针,一边对记录口供的人道:“他受不住昏过去了,你去准备一些冰水过来。” 我在刑讯室积威慎重,那记录员听了,立刻应了一声,就起身去找水。 借着这个空挡,我连忙弄醒郭兴华,轻声问:“清醒吗?” 郭兴华虚弱的点点头。 我问:“告诉我你可以信任的人,我让他们来救你。” 从前抓的那些军统的人,都是通过郭兴华的线救出去的,为了保护我的身份,我和香港这边的其他特工并没有直接联系过。 所以,我并不清楚这种情况下,谁能来救郭兴华。 郭兴华却摇摇头,他张开眼,目光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依旧涣散着。 “你不要放弃,我们不是没有成功过。你一定能出去的。” 郭兴华却依旧摇着头,嘴巴一张一张的无声的告诉我。 ‘杀了我......杀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很疼,但是你要坚持下去,你要活下来啊,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就断线了。你别放弃自己,也不要放弃我。你要相信我。” 郭兴华的目光终于集中了些,但是却依旧摇着头。 他看了下刑讯室的门口,压低声音嘶哑道:“我的人...大多都被出卖了,不要联系香港站的任何人来救我,保护好自己的身份...... 我们的密电码倒过来,就是向总部联系的方式。以后你就要靠自己了...... 我的衣领上有毒药,帮帮我......” “郭兴华......” “陆小七,帮帮我,就当是让我少受一些罪吧。” 我攥紧了拳头,我曾让他多叫叫我的名字,让我别忘了自己是谁,可是我却没有想到再一次听见他喊我的名字会是再这种情况下。 听到了脚步声,我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郭兴华祈求的看着我。 我快速的将手探向他的衣领,从上面扣下一枚黏住的药片飞速的塞进郭兴华的嘴里。 他心满意足的含住药片,在闭上眼睛之前对我无声的张了张嘴。 ‘谢谢......对不起......’ 我背过身躯,强忍住悲伤的情绪。 记录员的身后跟着帮他抬着一大桶冰水的两个卫兵。 我过去捞起上面的一块浮冰,碾碎在手中。 十二月里,冰块的刺骨让我瞬间清醒。 眼神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刑讯者。 冷声道:“泼醒他。” “是。”抬来冰水的卫兵立刻领命,将那一整桶足够人泡进去的冰水倾倒在郭兴华的身上。 郭兴华被冰水激的抽搐着醒来。 我转头不去看他,对着其中一个卫兵道:“港督大人说过要亲自审问这个犯人,你去问问,他什么时候过来?如果不来的话,是否还要继续动刑。” 那人领命匆匆跑出去,不久便跟着田中一起回来。 田中看了眼郭兴华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满意的狞笑了两声,问我:“他坚持了几针了?” “六针。” “哦?听说之前大部分的人受五针就基本什么都招了,那这倒是个硬汉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坚持到第七第八针的,这还有一半呢,美代子继续吧。” “是,不过这接下来的几针所承受的痛苦可比之前要重上不止成倍了。郭先生,我劝你还是在我下针之前,招了吧。” 我按例对郭兴华做着最后的劝告。 但他却恍若未闻的将头撇向一边。 “美代子,这种顽固分子还是要让他多吃些苦头才行,动手吧。”田中催促着。 我拿起其中最长的一根针,沾了沾一瓶粉色的药剂,道:“刚才那些对郭先生来说可能都是小儿科,不过现在的这一针,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举着针缓缓刺向郭兴华,眼看着他将口中的药片咽了下去,才将那枚针一点点的落在实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针却是会让人痛不欲生,但是初下针的那半分钟内却是让人产生美好幻觉的。 这一针最残忍的地方,就是让人从天堂瞬间堕入到地狱。 可是服下毒药的郭兴华显然是撑不到下地狱的那一刻的。 四一一、郭兴华6 郭兴华服下的药性发作,仅仅是咬着牙抽搐了几下便立刻断了气。 我连忙让人过来打开他身上的锁链,并第一时间上前捏开他的嘴,看了看,探了颈动脉,然后对田中道:“服毒死了。” 田中怒喝道:“服毒?他怎么会有毒药?!” 我拿过案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道:“我查看过了,他在自己的后槽牙上装了一枚毒药。看来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在被抓之后,受不了刑准备的。” 为了防止田中事后想起刚才过程中的漏洞,我特意补充一句,意图转移他的视线。 “这种手段误服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一般不是在做十分重要的任务时,就算是特工也不会轻易使用。您抓到他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向着这个方向去查应该能查到一些线索。 而且他已经死了的消息他的同伙未必知道,既然这个人在军统的身份不低,想必他的同伴应该会想办法来救他。那么我们也可以利用他来引出更多的人。” 田中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道:“哦?你说说,怎么用用这个死人把他的同伙引出来?” “封锁死讯,然后传出消息,让人知道我们要把这个人调到广州那边去接受联合审讯,毕竟供出这个人的是广州那边的。这样一来,不管是香港这边还是广州那边,只要有一方出手救人,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更多军统的地下组织。” 田中赞同的点了点头,认定这个计划可行。 不过郭兴华毕竟是死在了我的审讯室里,让人带进毒药来自尽。虽说人死时田中也在现场,但总体上也算是我这个主审员的失职。所以田中对我的能力产生了质疑,便没有让我继续参与之后的行动。 而这也在我的预期之内。 毕竟田中这个人向来利益至上,只有能对他有用才会得到他的青睐。 我处理了郭兴华的尸体,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然后看着他被田中带人推着轮椅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 当天夜里,我找出藏起来的发报机,按照郭兴华临死前留给我的讯息,向重庆方发送了‘郭兴华已死,香港站被梁凯出卖,不知情形,请求总部指派新任联络员’的电波。 等待回复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 田中按着我说得方法,确实引出了军统地下组织的人,但是却只打了个照面,便被人脱逃了。此后军统的人就像是察觉到了风声,彻底潜伏了起来。 田中气急败坏,将愤怒发泄在了百姓的身上。 原本每周每人六两四钱尚且人人都吃不饱的大米配额被压缩到了三两二千。 田中的气急败坏和不择手段的开始敛财无不预示着日方在中国战场上的屡屡失利。 尤其是在意大利投降,德国**自顾不暇之后。 新妻留男的求婚,我应了下来,只是把婚期拖到了年后,借口想要让千叶繁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对于这一点,新妻留男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并且亲自指点千叶繁,告诉了他这个‘喜讯’。 郭兴华死后,我像是一直断了线的风筝独自漂浮在香港。 再也没有新的联络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电台里偶尔还会被我传来指向性的任务,我甚至都要以为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郭兴华和左秋明都曾坚定的告诉过我,中国一定会胜利,我虽一直以悲观的心态积极的面对,但我很庆幸,我真的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四日,我收到消息香港将作为陆军总司令部反攻计划的重要目标之一。我彻底放手了医院和研究室两边的工作,积极主动的参与到田中对外布防的行动中去。 因为当年在广州时,我就在田中身边参与过军事活动,所以在这个用人之际,他对我并无怀疑。这让我能够十分顺利的将许多兵力布防以及作战计划传递出去。 八月六日,在一则全电台播放的消息中,田中如丧考妣,或者说在香港的所有日本军人都几乎陷入到了迷茫和痛苦、愤怒之中。美国用B-29轰炸机运载名为“小男孩”的原子弹轰炸了日本的广岛。 报道中称,整个广岛地区几乎沦为了废墟。 三天后,代号为‘胖子’的原子弹再次落在日本长崎的时候,我几乎是忍着狂喜的心情接听着千叶繁泣不成声打来的电话。 千叶繁向来都是冷酷残忍的,就算是对美代子这个唯一的女儿,他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关爱,只是因为他没有其他的孩子,而为了家族的传承和我维持着表面上的亲情。但现在他听起来却脆弱的像个孩子。 他在电话中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我,一定要想办法尽快从香港离开,并且安全的回到日本。千万不要等待着大部队一起撤离。 关切的似乎很在乎我这个女儿。 我答应了下来,但是却转头便将准备撤离的新妻留男的行踪泄露给了游击队。新妻留男被抓,而我则继续若无其事的密切的跟在田中身边,防止他在中国军队正式抵达香港之前逃走。 美国两百架战机配合着原子弹对日本包括东京和九州在内的十二个城市进行着轮番轰炸。 苏联军队在东北横扫日军。 与此同时,不管是重庆方面还是延安方面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都明确的发表了对日寇进行全面大反攻的声明。 日本的落败指日可待。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正午,在日本好战分子依旧坚持着侵略目标的时候,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了《终战诏书》,宣布了日本的无条件投降。 同天,我在我在广播中听到了蒋委员长对全国军民和世界人士发表广播演说。 他激动地说:“我们的正义必然战胜过强权的真理,终于得到它最后的证明……” 为了庆祝抗战胜利,全国即日起放假三天,民众狂欢,恶梦结束。 四一二、田中2 这个时候,田中再想要撤离香港已经几乎没有可能。而我也将自己所知的所有日本战犯名单以及他们所参与的战争和犯下的罪行一一记录下来,并收集了大量一手的证据用以佐证。 握着笔的手不停的书写着。 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将笔记锁入抽屉,对着门外道:“谁?” “千叶小姐,是我。”是那个当初在加藤浩二这件事上给我通风报信过得护士。 “进来吧。” “千叶小姐......”小护士一进来便给我跪了下来,哀求着道:“千叶小姐,这些年我一直很听您的话,你让我保密的事情,我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别人。现在......现在......我听说您要回日本了。现在.....您能不能把我的家人放了? 我保证,我以后也什么的都不会说的,我求求您了......” “你先起来。” 小护士并没有应声起来,而是继续恳求着,希望我能把她的家人还给她。 当初为了保证招进医院的人不会有什么反日的举动,所有被招进医院的中国医护人员的家人都在田中的要求下被控制了起来。而这些人的生命自然也一直都我在当时掌控着医院的我的手中。 而当初在我当着她的面把处在假死状态的羽生一郎杀掉的时候,我曾威胁恐吓过,她的家人在我的手上。所以这些年,她都没有将当初看见的那一幕对任何人提起。 我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然后递给她,道:“在中国军队没有正式接收香港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等到日本军队正式撤出香港之后,你跟医院里的其他人到这个地址去,你们想见到的人都在这里。” 小护士激动的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连忙塞进怀里,流着眼泪不住的点头道:“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好了,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 小护士半退着向门口走去,却又忽然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道:“千叶小姐,我听说被抓的日本军官都要接收国民政府的审判,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给您作证的,您对中国人是真的亲善的。” 她说完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感到十分意外。毕竟在他们的眼里,我应该是极其可怕的存在,尤其是她还亲眼看见过我杀人,甚至被我威胁过。 “谢谢。”我轻笑着对她道,即便是在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像她解释过我的真实身份,和做那些事情的目的。 小护士离开后,我锁上了门拿出发报机,继续联系重庆那边。到了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来接收和保管我所找到的这些证据。 不过消息发出后,我并没有很快等到回复。 直到十五日,在田中签完降书之后,我和一些日本高级军官便都被拘捕了起来。 不过被捕的当天,我便被提前释放了出来,并在见过张将军之后,带他去取了那些我保留起来的证据。 回到关押战犯的地方,我冷眼看着田中对同意接见他的张将军说,自己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说他跟酒井隆之流不一样,说他从来没有下令屠杀过中国人。他保证自己不会逃走也不会自杀,甚至答应会约束好手下,似乎想要以此期待能获得一些优待。 直到我站出来,当面戳穿了他的谎言,并一一罗列了这几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田中怒喝着:“美代子,你是疯了吗?对了,很多事情都是你做得,研究室、医院里的审讯室这些都是你的地盘,残害中国人的是你,我只是被你蒙蔽了而已。你休想要将罪名都推卸到我身上。我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我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是她,对,是她,她是东北人体研究室主管千叶繁中将的女儿,他们父女才是坏事做尽的魔鬼。” 他开始完全不顾最初被逮捕时的体面,开始不停地指控着我,似乎只要将所有罪名都推到我的身上,他就能摆脱了审判一样。 我嘲讽的看着他,轻蔑一笑。 张将军也难得放松的跟着笑了几声,然后鄙夷的看向田中,道:“忘记跟田中中将介绍一下了,这位是中华民国军统局原上海站情报科科长陆优鸣之女、香港站特别行动组成员陆中校陆小七。” “你是军统的特务?你不是千叶繁的女儿?!”田中不可思议道。 “千叶繁的女儿在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死了。你现在也应该很清楚,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么不是你现在一两句话就能撇清的。 当初你跟酒井隆在占领香港之后到底做了什么,不仅我知道,就连军统都有备份的证据。还有矶谷廉介,你们谁都跑不了。” 在指证完田中之后,我跟着张将军一起出口了充斥着田中咒骂声的房间。 “陆少校,恭喜你,你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张将军欣慰的对我道。“有了你这些年收集到的证据,我保证这些战犯绝对都会收到应有的惩罚。还是被你提前扣下和控制起来的那些研究室和医院的成员,我们现在也都已经全部抓捕归案了。 你的功劳,党国不会忘记,重庆方面已经决定等你回去后,就对你进行新一步的表彰。” “其实能有今天的胜利,我所付出和做出的贡献只是微乎其微,更多的是那些在前线拼命抢回一寸寸中华土地的将士们的功劳。还有无数为了和平而牺牲的人。 就像是我爸爸、还有郭兴华他们......如果他们也能看到这一天,那该有多好。” 张将军安慰了一句,道:“他们在天上也会看见的。” 随后又道:“对了。关于你未来的安排你有什么想法。” 我心里自然是想要回到上海的。 但是我知道,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直接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的。便道:“当初在我加入军统的时候,我爸爸就告诉过我,一切行动要忠于党国,服从上级命令。所以,陆小七服从组织安排。” 四一三、林楠笙 张将军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们父女俩都是党国不可多得的情报人才。以你的专业水平和特长,将来肯定还是要继续在军统局效力,才能最好的发挥作用。这次我们虽然过来接受了日本人的投降,但是以后香港这边还是会被英国接手。 以你对香港的了解,留在这里出任香港站副站长的职位本来是戴局长的最初安排。 不过......” 张将军蹙眉停顿了一下。 我适时的表现出疑惑和紧张。 张将军便舒展了下眉头道:“你不要太紧张,这件事情也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带着人提前扣留了那些日本战犯,恐怕等到我们到的时候,要跑的人能跑掉一大半。 不过,这次事情让你在太多人面前露了脸。 而且之前你救下的那一批中国医护人员的家属也在九龙一代传播着你的事情。你都快成半个公众人物了。这样一来,继续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地下潜伏,显然不太现实。 我已经把你的情况重新汇报给了戴局长了。并帮你解释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戴局长的意思,是把你调回上海去。毕竟除了香港,那里是你最熟悉的地方,也能更加有效的继续工作。不过,如果调回上海,你的职位恐怕就要降一级了。 这也算是对你行动之余不够谨慎的处罚了。你可不要有什么怨言?”最后一句张将军玩笑着说。 听到能调回上海,我心下松了一口气,并暗自狂喜。 至于职位的高低,我并不太在乎。 “能回到家乡继续工作,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我怎么可能有怨言。多谢戴局长体恤,多谢张将军替我美言。” 九月,我收到了正式的任命书,出任上海军统局情报处处长,算是继承了我爸爸当年的职位。踏上从香港到上海的邮轮,我几乎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 自从郭兴华死后,我便再也没有向任何人问起寻找我妈妈下落的进程。现在我自己回来了。 我无比期待着着团圆的一天。 下船,我远远的便看见了林楠笙带着一个年轻人等在码头外。 我向他走去,调侃道:“随便派辆车来就好,怎么敢劳烦林副站长亲自来接?” 林楠笙笑道:“陆处长功勋卓着、巾帼不让须眉,别说是我亲自来接,就是王站长之前都说过要亲自过来。要不是我用当初陆处长你曾经救过我的理由,抢了机会,恐怕还轮不到我来接了.....” “这就大可不必了吧,如今上海站正式重建,想必王站长也是日理万机,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实在不用在这些小事上客套。过去的那些事情也不必再提了。” 林楠笙身边的年轻人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便匆匆跑上驾驶位。 我和林楠笙也陆续上了车。 他坐好后侧头对我道:“站里给你安排了住处,先送你去看看吧。至于工作的事情,明天上午回站里之后再安排。” “好。” 我应了一声,拉开车帘,看着车外一幕幕场景。 眼前的画面,陌生而又熟悉。 “林副站长......” 林楠笙抬手阻止了一下,道:“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香港的事情你虽然说不提了,但我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朋友了,总是林副站长、陆处长的叫听着也太别扭了。 你是有什么事情要问吗?” 我笑了下,从善如流道:“好吧。那你以后也直接叫我小七好了。虽然我知道你也才回上海不久,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提前问问你。这些年上海站这边有没有我妈妈的消息?” 我话音一落,车子便晃了晃,似乎我这个问题动到了开车的那人年轻人的心绪。 林楠笙的脸色也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我心中咯噔一下,想要再问的话,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赵京隆,你先靠边停车。”林楠笙吩咐道。 赵京隆应了一声,将车停稳,然后便主动的下了车。 我看着林楠笙,目不转睛。 他似乎是做足了准备似的对我道:“小七,我希望你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能......” 他又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我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道:“当初你父亲出事之后,上海站这边很快又面临了日本人的轰炸,等到我们的人准备去找到陆夫人一起撤离的时候,陆夫人就已经失踪了。 后来应你的请求,上海站这边也一直没有放弃对陆夫人的寻找。直到半年前,上海站这边终于有了陆夫人行踪的消息,不过等王站长派人去联系陆夫人的时候。 陆夫人所在的地方已经被日本人征用,而陆夫人也被抓了起来充做‘人体盾牌’,等我们的人准备跟他们交涉救回陆夫人的时候,才知道已经晚了。 陆夫人身边一直带着枪,被抓之后,便第一时间被日本人当作地下党给杀害了......” 听了林楠笙的话,我伤心的几乎背过气去,摸了一下脸,却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半年前?半年前就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林楠笙沉默着。 “怕我没有了牵挂,会投敌吗?”我冷冷的说着,心里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郭兴华在临死前忽然说了‘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他是觉得在他死后,我将会要独自一人面对所有陷阱,所以才对我表示抱歉。 现在看来,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已经知道我心心念念着想要团圆的妈妈,已经死了。 也忽然想明白,为什么在郭兴华死后,上级便再也没有直接给我派出一个联络员。 或许是那时候他们也不相信我吧。 若不是我一直坚持不断地向上级传递有效讯息,并上交证据扣住了几乎在香港的所有日本战犯。恐怕,我这个时候面临的就不是重新调回上海。而是被将计就计的当作一名罪人处置了。 林楠笙担忧道:“小七,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即便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出背叛国家的事情,而且事情也已经过去了。但有些话只要传出去,就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四一四、林楠笙3 我悲凉的轻笑了一声,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陆小七。你这些年所有的坚持和付出,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难道就要因为已经挽回不了的遗憾而毁掉自己吗?”林楠笙劝道。 “放心吧,我不会犯蠢的。陈默群这个害死我爸爸的人还活着,那些害死我妈妈的日本战犯还活着,我怎么可能犯蠢? 林楠笙,听说陈默群之前被任命成上海敌后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而且现在还是上海区副司令?你说这个在他叛国之后帮他跟上面牵桥搭线的人会是谁呢?” 林楠笙道:“当初那些抗日期间给汪伪政府工作人员签发的委任令现在都已经被收回了。戴局长对背叛行为最是深恶痛绝,陈默群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至于这个帮他牵桥搭线的人是谁,你我心里都有数,不过战时帮伪汪政府人员牵线搭桥替军统办事的事情在上级看来并不算什么过失。我们要查的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帮陈默群牵线搭桥,其中必定会有不可告人的阴私。 陆小七,你能在这个时候还保持冷静清醒,我很高兴。希望我们能合作找出这个隐藏的叛徒。” 他伸手跟我握了握手。 之后他给我大致的讲解了一下上海站如今的格局和状况。 车辆再次启动的时候,我问林楠笙,“我妈妈的尸骨......” 林楠笙道:“事后我们的人找到了陆夫人的尸骸,火化后跟陆处长埋在一起了。” “谢谢。先送我去看看他们吧。” “好。赵京隆。”林楠笙应下后,叫了一声赵京隆。 赵京隆会意,开着车调转车头向郊外开去。 荒林中,两个无名的墓碑紧紧的挨在一起。 赵京隆看见我摸着墓碑,便解释道:“以那时候陆处长的身份,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就没有刻上名字。后来陆夫人也是一样。” 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看着两个光秃秃的墓碑,我没有办法想象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就埋在这里。也不能接受,那年匆匆一别,竟就成了永别。 静静的坐在他们的坟前,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辫。 下船前,我特意将自己的头发编成了当初妈妈教过的模样,虽然知道今天能见到她的概率不高。但实际上,我心中还是隐隐的期待着奇迹,期待着会有什么惊喜,期待着也许一下船就能见到妈妈。 这一坐,便坐到了日落西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对着两块无名的墓碑道:“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们。” 语气自然,就像是离家很久的儿女在跟期盼的父母做着保证。 王世安给我安排的住所不错。 当初的陆宅在一次轰炸中被毁了,现在这间在原址上建起来的别墅原本是一个日本高级军官的住所。日本人被赶走之后,这附近的房子便都被军统的人占了来下。 安置下行李,林楠笙指着北面道:“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那栋楼里,这周围也大多住的都是咱们站里的人,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喊一声。” “有心了。”我向林楠笙道谢。 上海站的情报工作我接手的极快,加之林楠笙从重庆带来的几个人手。王世安这个站长几乎算是被架空了。不过,他的资历和官职毕竟摆在那里。虽然我和林楠笙都怀疑王世安当初跟陈默群有私下的勾结,并存在出卖同事的嫌疑。但在找到切实证据之前,所有人都对他保持着恭恭敬敬的态度。 王世安多次找机会拉拢我,并以当初跟我爸爸共事时的一切往事企图引起我的共鸣。 我也每每配合的跟他聊聊往事,并表示我这个人最是忠于上级命令。 至于这个上级是不是他,就看他自己的想法了。 目前看来,他似乎是放心的把我当成自己人了。并将在跟林楠笙的博弈中一个共党从训练处的廖通手中移交到了我这里。 共党化名萧云,当初被七十六号擒获,在日本人投降之后,被陈默群当作投诚的礼物,交到了王世安的手中。王世安对陈默群并没有多少信任,于是便将人交给了廖通。 廖通因为用日本战犯刑讯共党,导致当初移交过来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下一个奄奄一息的萧云。林楠笙对此相当不满,便想要亲自将这件事情接手过来。 只是,王世安本就怕他立功之后风头盖过自己,哪里肯让林楠笙插手,所以便将人移交到了我的情报处。 其实廖通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还查出了萧云的老家在哪里。 虽然这一点当初陈默群再将人交给王世安的时候就说过了。 不过等到廖通将萧云的家属从老家带过来之后,倒是有可能会成为一大突破。 所以当萧云被移交到情报处之后,廖通便对我十分不满,觉得是我抢了他即将到手的功劳。只是,我对他这样不怎么聪明的人并不看在眼里。 如何审问一个人,对我来说是一个长项。 只是回到上海,我却不想再用当初的那些招数。这里离爸爸妈妈太近了,我怕他们的灵魂如果没有走远,会不喜欢看见我变成这副残忍可怕的样子。 审讯室内,我静静的坐等在那里,看着已经被‘熬鹰’的折磨着一天一夜没合眼的萧云。 翻了翻资料,过了许久才道:“翁显荣。” 这三个字明显让他眼中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但是他掩饰的很快。垂着头,两眼无神的随意落在某处,就像是并不知道这三个字喊得是谁。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廖处长已经派人去找翁显荣的家人了,也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会不会被连累? 其实军统对于被招安的人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如果是怕被共产党那边锄奸,我们还会提供新身份和足够的钱将人送到国外安度余生......”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说着,记录员则老老实实的记录着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差不多下午五点时,我一直在等待的人出现了。 四一五、林楠笙4 林楠笙! 果然是他。当初我便知道军统上海站存在着一个内奸,而这个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顾慎言。 回到上海前,我通过重庆那边的特训班老同学和教官侧面的了解了一下上海站的情况。因为都知道我即将调到上海,所以对于这些事情,摆在明面上的他们都几乎知无不言。 我在那时才知道,顾慎言竟然因为贪污的罪名而被抓回重庆受审,又因潜逃拘捕而被杀。 如此荒唐,却又充满着可能性。 顾慎言死后,林楠笙因为主动告发顾慎言贪污军用补给,从而获得了军统的信任,升为中校。 上海作为地下工作者们的重要据点,中共的人在顾慎言这个伪装者死后,必定会想尽办法在军统上海站内再安排自己的人手。 萧云是中共地下党的事情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么潜伏在军统内部的这个人在知道萧云并未投敌的消息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千方百计的把人救出去。 第一个将萧云从廖通的酷刑下救出来的林楠笙。 不过,他当时的理由很合理,再死一个,所有线索就断了。廖通也将背上灭口的可能。 “五点了,听说你中午饭就没怎么吃,你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盯着。”林楠笙说着,自然而然的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这几年他在重庆时截获破译了不少敌方的情报,立下了不少功劳,军衔升的也很快。 如今再见到他,能明显的看出比起几年前的青涩和冲动,他成长了不少稳重了不少,有了几分官员们常有的世故圆滑。 就如现在,即便我已经基本推断出了他的身份,也从他此时的神色中看不出一点异样。 我笑了笑放下手中随意转着的笔,配合的从座位上站起身,道:“林副站长果然体恤下属,正好我也有些饿了,你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点儿?” 林楠笙善意的回笑道:“你快去吧,我就是吃过了才来接你的班的。虽然你现在还年轻,饿个一两顿还察觉不出来,不过身体还是要一点一点保养的。要不然以后可要受罪了。” “好了好了,你才比我大多少,这种老生常谈倒是一套一套的。那我就先去吃饭了。” 说完,我又看了一眼萧云,然后对林楠笙道:“这个人嘴硬的很,到现在也什么都不肯说,想来是不怕死的。你要是有什么办法也可以再试试。听说廖通明天就回来了......”说着我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萧云。 “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在不在意自己的亲人。” 说完我对着林楠笙点了下头,便走出审讯室,并贴心的帮他把门带上。 走出审讯室后,我却并没有走远,估摸着脚步传到屋内的声音,几步之后我便找了个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坐下。 没多久审讯室的门便又被打开,里面负责记录口供的记录员走了出来,等到他差不多快走到我附近时,我才出了声。 那人一愣,便立刻向我行礼。 “你怎么也出来了?”我状似随意的问道。 那人紧张了一下,然后道:“林副站长知道我也还没吃饭,就让我先......” “知道了,录音机打开了吧?” 那人点了点头,道:“是,我出来前跟林副站长说了,只要有人跟犯人在一起,录音机就要保持打开的状态。林副站长也说一切按规矩办事,所以录音机一直都开着。” “嗯。既然这样,你去吃饭吧。” 记录员走后,我看了看审讯室的方向。 林楠笙既然想方设法的跟萧云独处,那么肯定会跟他接头。不过录音机既然一直开着,想必他们肯定不会开口说什么可疑的话。更不会为了接头相认而把录音机暂时关闭。 否则到时候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有人发现录音时长变短,那么林楠笙恐怕会很难交代。 所以此时凑到门边偷听并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我却还是走到了审讯室门外。 门内传来林楠笙厉声审问的声音。 所有问题都很符合规范,语气情绪也都没有问题。 萧云依旧一言不发,在门外听不见任何他发出来的声音。 林楠笙的威胁和我之前对萧云所说的话一样,都没有发生什么作用,他也停止了审问,似乎回到了座位上。 我在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走到隔壁的那间审讯室。 自从我接手了情报处之后,便对许多地方进行了秘密改造。 就如两间看起来毫不相通,似乎没有一丝缝隙的房间,其实在它们的某处不起眼的位置都被我安装了能够形成折射镜子,形成一个类似潜望镜的装置。 走到空审讯室内,我拿开一个挂在墙上的枷锁,露出墙体上的小洞。拿出一面随身携带的镜子,站在了特定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之后,林楠笙的半边身体便出现在了镜子中。 他几乎一动不动的坐在那个审讯室的主座上,面上还似乎带着几分对审讯没有结果的不满。任谁在这个时候忽然闯进去也不会发现他有什么问题。 唯独的蹊跷便是他那按在桌面上的手,手指正在快速而有规律的以摩斯密码向萧云传递着消息。 我静静的看着林楠笙对萧云交代完他的身份以及之后的计划,暗自点了下头,倒有些佩服他们这个计划的周密和大胆。 不动声色的将镜子放回口袋,把枷锁挂回原位,我走出空置的审讯室,来到隔壁,制造出一点脚步声,然后便推门进去。 “这么快就吃完了?”林楠笙似不经意的问。 我笑叹了一下,道:“哎,我这人挑食的很,去看了看食堂的东西,没什么胃口,就没吃。怎么样,你审出什么信息了吗?” “没有,跟你说的一样,嘴硬的很。看来还是要等明天廖通把人带回来了再说。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把人先押回去。食堂里的东西你既然吃不下,那我陪你去外面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林楠笙道。 我知道,他是怕我若心急立功,肯定会在廖通回来前对萧云严刑逼供。我在香港时的那些手段,别人不知道,但林楠笙这个在医院待过的人是略有耳闻的。 他既然想救人出去,自然就不想萧云再吃无谓的苦头。 所以才主动邀约,要陪我出去吃饭。 四一六、丁玲 我对林楠笙的小心思并不在意,只是客套的问了句:“可是你不是说你已经吃过晚饭了吗?” 林楠笙敛眉一笑,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道:“其实食堂的饭菜我也不怎么喜欢。平时工作忙的时候随便吃两口打发一下罢了。现在既然准备下班了,肯定是要去好好吃上一顿,打打牙祭的。” “那就一起去吧。” 我答应了下来之后,林楠笙便立刻叫了人过来,把萧云送回了牢房。 坐上车,我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道:“我很久没回上海了,现在这里有什么好馆子我也不知道,这次就看你的推荐了。” 林楠笙一边发动着汽车,一边道:“这有什么,一路上边走边看就是了。” 车辆缓缓开着,我和林楠笙为了气氛不那么安静尴尬,便随便找了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开出特务处后不久,便到了前几年被日本人扎堆占了的住宅区,路上宪兵部和军方的人都持枪来往着,若不是林楠笙开的这辆车是登记在特务处名下的公车,恐怕在这条路上通过都难。 两边的人对军统都还算客气,没有拦车为难。 林楠笙也降下车窗跟路过的跟他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 “他们一直都这样吗?”我看着两方剑拔弩张似乎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的样子,问林楠笙。 林楠笙将车窗重新升起来,隔绝了些外界的声音,道:“这一代一直以来的住的都是富商高官,当初日本人占了上海,有不少人为了私利投靠了日本人。再加上日本军属也聚集在这一代,所以这里一向繁华。 如今日本人被赶走了,除了军统提前占下了七十六号和一些不错的住宅用作办公和安置。 其他的地方则一直被宪兵部和军方的人争夺着。 你也知道,那些当初当了汉奸的人最是怕死,如今上面的锄奸计划就要下来了,那些人为了保命,交房子交钱的肯定不会吝啬......就看是找了那边的门路,这可是个肥差,呵......” 林楠笙冷呵一声,不屑的看了眼那些正在闯进商铺或住宅的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宪兵部的人推搡着从一所房子里走出。 “停车!” 林楠笙停声,立刻踩下刹车。 “怎么了?” “看见一个熟人。” 我匆匆下车,向着被宪兵推搡着的那人走去。 “住手!” 我刚从特务处离开,身上穿的还是上班时的军装,以我的军衔,附近的宪兵纷纷对我敬礼。 “丁玲?” 当初娇俏活泼的富家千金此时如惊弓之鸟一般瑟缩着,怯生生的抬头快速看了我一眼,便低下头眼神闪烁着,东张西望,看起来精神有些不对劲。 “她犯了什么事?”我看向那个押着丁玲出来的宪兵问。 “报告长官,这座房子原本的主人是七十六号的汉奸,在抗战期间杀害了不少当时隐藏在上海的军统特务,虽然日本投降前这房子的主人已经就死了,但是按照规矩,汉奸的资产是要统统没收的。 这个房子他的家人肯定是不能住的。这个女人既然在这房子里,按规矩我们是要带回去审问的。” “知道了。既然是规矩,资产你们没收就是,不过我看这个女人现在神志不太清醒,即便她家里人是汉奸,恐怕她也未必知道什么。不如把人先交给我吧。” 那人似乎有些犹豫。 林楠笙从我身后走过来,对那人道:“我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林楠笙,这位是情报处的陆处长。你只管把人交给我,夏团长那边要是问起,我会给他交代的。” 那人见林楠笙如此保证,丁玲又确实疯疯癫癫的没什么威胁,便没有为难,将人交给了我。 宪兵部的人走后,我走近丁玲,在她惊恐逃跑前,紧紧的拉住了她的手。 受制于人,丁玲便又立刻瑟缩了起来,完全不挣扎的僵硬的站在原地,眼瞳惊恐的震动着。 “先把人带上车吧。”林楠笙道。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拉着丁玲一步步走上车,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一样,我拉着她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 不挣扎,不逃跑,甚至不问要去哪里。 上车后,林楠笙便直接开着车往我住的地方开去。 我紧紧的盯着丁玲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疯癫可以伪装,但是瞳孔在不同反映下的收方却很难受人的控制。 丁玲或许没有疯的像她表现得那么厉害,但是精神状态也确实不太好,也许只要稍微再刺激一下,人就会彻底崩溃了。 一路上,我没有问她任何事情,只是静静的握着她的手,让自己平静的气息去感染她,让她不至于再这么紧张。 进门后,打开灯,我牵着丁玲坐在了客厅里的沙发上。然后转身对林楠笙道:“抱歉,今天的饭恐怕是吃不成了。” 林楠笙表示理解道:“不要紧,反正看了一路也不知道吃什么好,下次有合适的地方了再约吧。不过......这个人的身份毕竟敏感,你留她在家里会不会有些不方便?我能不能问一下,她是你什么人?” 我看了下丁玲,道:“她以前是申江大学的学生,当时也算是提前考入大学的少年英才,那时候我们关系不错。如今她变成这个样子,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也算是故人,我总不能不管不问。” “申江大学?”林楠笙说起这四个字的时候略带唏嘘,显然也是想起了某些往事。 “当初日本人轰炸上海的时候,申江大学也在轰炸范围之内,听说有不少老师和学生都遇难了......” 听见林楠笙说起这件事,我也不免有些伤感。 “既然是以前的同学,能在再遇见也是有缘,你先安抚她吧,我先走了。”林楠笙见丁玲每次听见他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便主动提出离开。 林楠笙走后,我坐在丁玲的身边。 轻声问:“丁玲,我是陆小七,你还记得我吗?” 过了差不多十秒,丁玲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了一样,缓缓的转头看向我,认真而又迷惑:“陆小七......?” 四一七、丁玲2 这是我再见到她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紧接着便像是再极力回想一样,垂着头摆着脑袋,口中不停地复述着这三个字:“陆小七......陆小七......陆小七......” 忽然眼神一变,飞快的站起身来,拉着我在房子的跑了起来,以极快得速度关上了灯,像是想要找什么东西,直到我们摸黑跑到楼上,找到了卧室,她打开硕大的衣柜,然后拉着我一起躲了进去,熟练的整理着衣柜里的长裙和大衣,把它们挡在我跟她的身前。 然后伸手想要捂住我的嘴。 我向后仰了一下,想要躲过,她却整个人出乎意料的快速扑上来紧紧的抱住我,并将手死死的捂在我的嘴上。 无助又脆弱的哽咽着道:“别出声,别出声,他会害死你的,会害死你的......别出声......” 我放弃了反抗,任由她捂着我的嘴。 直到感觉到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然后才伸出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写下:“没人了。这里只有我们。” 感觉到字迹,丁玲放松了些,缓缓松开捂着我嘴的那只手,另一只却还是用尽全力的抱着我。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的在我耳边说:“你不要发出声音,我出去。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出来,不要发出声音。” 后面的话,她几乎是带着祈求的腔调。 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会草木皆兵杯弓蛇影到这种地步,但是我知道,现在即便是她甚至不清的时候,她也是在努力的想要保护一个人。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安抚着她。 丁玲缓缓拨开衣物,轻轻推开衣柜,动作轻的几乎听不到声音。 透过衣柜,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房间外探出头,谨慎的观察了许久才慢慢都出房间。 怕她离开我的视线后会出事,我从衣柜中走出,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 丁玲很警醒或者说敏感,几乎是我出现在她身后的瞬间,她便立刻回过了头。然后惊慌得向我跑来,压着声音道:“不要出来,不要出来。” 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我回房间。 我站着不动,拉住她得手,缓声道:“丁玲,不要怕,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跟我。” “没有别人......没有别人?”丁玲不停得看向四周,像是为了验证我所说得话。 直到借着月色看清楚整个房子里确实没有别人,她才像是放心了一样。 “飞菲,你快走吧,马上就走,离开上海......马上就走......” 飞菲......邓飞菲? 她和丁玲到底发生了什么,丁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试探着问:“为什么要我走?” 丁玲忽然扑上来保住我,泣不成声的哭着道:“对不起,对不起......飞菲,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她哭着哭着,便像是脱力了一般晕了过去。 我将她抱回房间里,放在床上,检查了下她的情况。 她应该是很久都没有好好的睡一觉了,精神脆弱且紊乱。即便是晕了过去也本能的充斥着不安。我打开房间里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医疗箱,取了一阵镇定剂。 注射了镇定剂后,丁玲在昏睡中也安稳了许多。 我走出房间,带上门,然后打开了走廊里的灯,向楼下走去。 门外传来汽车声。 很快又传来敲门声。 “陆小七,你们休息了吗?” 我打开房门。 林楠笙抬了抬手,拎着手中的几个饭盒,道:“回去的时候,想起附近有家看起来不错的饭店,想着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家里又没有保姆,还要照顾一个病人,就给你打包了些饭菜回来。 还热着呢,你跟你那位丁玲同学一起吃点吧。” 我接过饭盒,不由庆幸丁玲此时已经打了镇定剂睡下了。如果林楠笙早一会儿到来,以丁玲刚才的情绪,恐怕要被吓死。 “谢谢。你吃过了吗?”我让开门,示意林楠笙进来。 他却摇摇头道:“我见她似乎很怕听见男人的声音,就不进去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麻烦你了。谢谢。” “不用客气,有需要,就到隔壁叫我一声。能帮忙的我肯定帮。” “好。” 林楠笙走后,我提着饭盒走到餐厅。 餐盒里的几个菜都是上海当地出名的本帮菜,我和丁玲都是上海本地人,这些菜从小吃到大,基本不会不喜欢。可见林楠笙实在是个十分细心体贴的人。 匆匆吃了几口饭,将东西收拾了之后,我便上楼又看了看丁玲的情况。 确定了她至少二十个小时内都不会醒过来之后,我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关上了家里的所有灯,然后从朝着林楠笙家的另一个方向,翻窗爬了出去。 以确保不会被林楠笙在家意外或有意的发现我离开了。 走出住宅区,我很快找到了之前自己停在另一条街上的车。 然后开着车向着程家桥镇而去。 日本人占领下的上海,尤其是上海郊区的农村不说十室九空,一村庄里也剩不下几乎人。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在离着目的地几公里外便关上了车灯,一公里左右便找隐蔽的地方停了车,步行着走去。 被林楠笙他们作为目标的那间房里灯火通明,这在农村的夜里显得并不怎么寻常,我悄无声息的接近。 静静的站在大门另一边的墙外的阴影中,听着屋内的动静。 半个多小时后,一辆车从不远处开来,停在了门口,驾驶位上下来一个人,抱着一个明显装着人体的麻袋,艰难的往屋里面搬。里面的人很快出来接应。 大概是知道这附近人烟稀少,隔壁几家更是早已闲置,几人说话并没有太过刻意压低声音。 “你怎么才来啊?” “在防疫所忙活了大半天。” “你先休息吧,我们布置的差不多了。” 防疫所,看来搬来的是防疫所里刚刚病死的尸体了。 布置现场的人很快走出了那间房屋,并小心翼翼的在门上做下了手脚。 我隐在暗处,在他们的车灯照耀下,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几个人的样貌。 四一八、翁显荣 等车开远后,我才从阴影中走出,深深的看了眼那间被动过手脚的房子,然后便什么都没做的离开了。 我来这里一趟,为的并不是破坏林楠笙的计划。 至于这里的安排会给谁造成什么样的损失,我也并不在乎。毕竟我只是来确定一下林楠笙他们布置下的陷阱到底是什么。 不过这几个过来布置陷阱的人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尤其是其中一个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话的人。总觉有些眼神不正,跟那两人不像是同伴到像是暗中的敌人。 临走时其中两人在离开时是开车走的,说要载他一程,却被婉拒。 我虽有心跟踪,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现在的行踪,只能默默放弃。 回到家中,丁玲还未醒来,我稍稍洗漱了一下便直接去了书房。 伏在案上,将刚才所见到的那个人的肖像描绘了出来。 画完画像,一夜已经过去,手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五点。 我将头发挽起,换了一身运动装,然后便从大门出去跑步。跑完一圈拎着早餐回来,林楠笙正好从家里出来。 “小七,这么早啊。” “你也是。准备去上班了?”我问。 “是,今天一早廖处长会带着萧云的家人回来,我过去看看情况。”林楠笙道。 “差点忘了,这事儿现在也算是我在负责了。那你等我一下?我跟您蹭个车?” 林楠笙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道:“好,不过你家里那位同学,放她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 “过去这么多年,我可不在她身边,何况以她现在的情况,安稳的睡上一觉比什么都重要。何况到底是工作上的事情重要些。 萧云的级别不低,这件事情站长也亲自盯着呢,我总不能被抓到偷懒吧。 你放心,我很快的。” 林楠笙之前已经同意了载我,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于是便跟着我进了家门。 我将买回来的早餐放在桌上,道:“我正好买了早餐,本来还准备给你送一份过去。你吃过了吗?” “没有。” “那正好,你先吃着,我很快就能下来。” 林楠笙从善如流的找了个沙发坐下。这个房子是他找的,他自然很熟悉,所以坐下后也没有因为陌生而四处打量,反倒是十分自然的应了一声后,便提着早餐向餐厅走去。 我小跑上楼,看了看丁玲的情况,确保她在我下午回来之前不会醒来,便快速的冲了下凉,换了身衣服。 到书房拿了那张素描,便匆匆下了楼。 林楠笙看见我下来,不经看了下表,笑道:“我还以为你说的很快是客套话。这才不到五分钟吧,你就好了?” 我回之一笑,道:“让上司等已经很不合适了,总不能再拖拖拉拉。走吧。” “你不吃点?”林楠笙道。 我从桌上随便抓了面包,随便的咬了两口便放下了。示意已经吃过了。 林楠笙蹙眉道:“你平时就这么吃饭?” “恶心的东西看多了,就不怎么容易有食欲。习惯了。能维持日常所需就好。” 这句话让我们都沉默了下来。林楠笙也清楚,我说的恶心的东西指的是什么,很多人从战场上下来后多少都会有些后遗症。而我虽然不是参军当兵,但是所见过的血腥画面却是比站上上还要可怖上几分。 林楠笙大概也能理解,便也没有再劝我多吃些。 林楠笙开车很稳,但也不慢。 上班的地方离住宅区不愿,十分钟的车程也就到了。 我们到的还算早,廖通还没有带人回来。 我跟林楠笙在办公室粗略的聊了会儿这几年上海的变化和如今的形势。王世安便到了。 紧跟着他过来的便是廖通。 廖通抓了萧云的妻子,并且从她那里查探出了萧云的真名翁显荣。廖通怕我抢他功劳,对我防备甚深,虽说这个案子已经转移到了情报处,但是廖通一抓了人回来却没有交给我,而是直接将人带到了王世安面前。王世安对此没有表态,我也懒得淌这趟混水,便全程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虽说翁显荣的妻子被带到了他的面前,但他却依旧紧咬牙关,不论廖通和王世安怎么威逼利诱都始终什么也不肯说,若不是翁显荣的眼中还有几分不忍、愧疚之色,以及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安排,我都几乎要以为廖通抓错人了。 很快,林楠笙便做出一副不耐烦了的样子,暴怒着拿出手枪,在‘威胁’了翁显荣几句无效之后,便借着视觉差向翁显荣的妻子开了枪,造成已经打死他的假相。 以他开枪的角度,就算是王世安他们都看不太清楚,见状紧张的跑来查看情况。 翁显荣一副痛失爱妻的悲戚模样,咒骂着林楠笙,言祸不及妻儿,林楠笙此举有违道义。 不过就在此时,翁显荣的妻子却又被活生生的带到了他的面前。这次林楠笙直接用枪指着那个女人的脑袋,威胁翁显荣,道:“刚才打歪了,这一次我离得近一点。” 翁显荣似乎有所犹豫,直到林楠笙扣动扳机的一瞬,他才在妻子的质问中喊道:“我说,我说......” 翁显荣开口之后,接下来便该审问细节了。 本该由我来做的事情,廖通却因为急于表现,而在王世安面前主动请缨。 王世安看了我一眼。 我大度的笑了笑,道:“既然人是廖处长辛苦抓回来的,就让他负责到底吧。” 很快,廖通便从翁显荣的口中审出了那个他们提前布置好了的‘共党据点’。为了独占功劳,廖通甚至没用我情报处的人手。 对此,他高兴,我也十分满意。 廖通带队走后,我便召集了几个观察了几日,觉得能够信得过的人到我的办公室。 “有个任务要让你们去办,不管办的怎么样,我希望你们都能守口如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此时,包括王站长和林副站长。如果做不到的,现在就直接出去,我绝不为难。 认为能办到的,就留下。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如果现在留下了,但是以后被我发现出卖了我。我想谁都不会想要试试会有什么下场的。” 四一九、陈默群6 其中一人站了出来,道:“陆处长,我是原先就跟着老陆处长办过事的,如今又能在您手下,也算是老处长在天之灵的安排,我发誓不管您让我去办什么事,我刘昶保证绝不会从我这里走漏任何风声。” 另外几人也陆陆续续的站了出来。 其实这几个人的资料我都看过,业务能力不错,当初也都是在爸爸的麾下办过事的。大概是因此,所以从我空降到此地起,他们便一直坚定的拥护着我。 恩威并施,威吓之后,我又对他们许了些好处。 便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所画的那副画像,展开放在他们面前,道:“这几天,你们几个先放下手头的工作,铺出去帮我找到这个人,找到后什么都不要做,直接回来告诉我就行。” “是。” 找人对情报处的人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所以几人答应的都非常爽快。 下午,廖通铩羽而归,带去的抓捕共党的人死伤了大半。准备去找翁显荣再问些情况的时候,却被告知翁显荣夫妇已经按照规定给予了相应的好处,放走了。 廖通找到王世安,汇报了这件事情。王世安问及林楠笙,林楠笙却辩解自己的所做的一切都是符合规定的。对此,王世安也没有办法。 只能派出人手去追寻翁显荣,同时暗查这件事情的真相。 同天,周耀庭抵达上海,分别任命王世安和林楠笙为肃奸委员会主任,以及委员会委员,开始正式展开肃奸活动。 当初我之所以想方设法的回到上海,除了想要跟妈妈团聚,还有一个理由便是回来报仇。只是,我回来时,陈默群的身份还是上海行动总队副司令负责战后日本人向国民党投降的事宜。所以我不方便也没有机会对他下手。 如今形势不同了,国民党为了跟共产党争夺战后的民心,同样开展了对汉奸进行严厉打击肃清的活动。如陈默群这样在抗战时期投靠了日本人又想着首鼠两端的人,已经没有了活路。 周耀庭组织恳谈会,邀请了包括陈默群在内的当初在后来重新暗中投靠了国民党的那帮人,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不过着这种对于汉奸来说风声鹤唳的时候,恳谈会上被邀请的不少人都提前通过这种门路收到了风声,等我跟林楠笙分别带队赶到的时候,陈默群已经逃走。 登记在册本在控制之内的汉奸忽然出逃,作为上海军统站的站长,王世安的压力重大。当即召集我和林楠笙等人进行紧急会议。 林楠笙提出贫民区难民较多,常有人口流动,不失为藏身之所。 王世安却因那一片治安混乱,人口复杂查起来麻烦而有所犹豫。最终众人推断不论陈默群等人现在躲在什么地方,为了活命肯定会想方设法的离开上海。所以决定严密控制上海海陆空离沪的各种途径。 回忆结束后,走出会议室,刘昶正在门外等我。 将他叫进办公室。 “找到人了?” 我一边问一边示意刘昶坐下说。 “是,因为您事先交代不要打草惊蛇,所以我在找到人后,为防打草惊蛇也没有刻意打听。只知道他姓沈,家里还有个妻子,两人在梅家桥那边开了家烟杂店。应该是有几年了,这位沈先生进出时跟周围的居民都互相打招呼,十分熟悉。” “嗯,你做的很好。把地址留下。将他其他人也召回来吧。这件事情接来下你们就不要管了。现在陈默群潜逃,王站长和林副站长都很着急着把人找出来。兄弟们召回来后,就让他们也帮着一起找找陈默群的行踪。 不过你们几个对陈默群来说估计都是熟脸,要是查到行踪记得也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尽快联系站立。如果我不在,就直接找林副站长。” 刘昶爽快的应下,作为站里的老人,刘昶对王世安庸碌无为的办事能力也是十分了解的。所以并没有问我,为什么是找林副站长而不是直接去找王站长。 看了看手表,离丁玲镇定剂药效过去的时间不远了,我便准备先回去看看。 才出办公室便看见王世安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特务处。走到在二楼的窗台边,我看着林楠笙竟然不远不近的跟踪的王世安。 我意识到王世安刚才所接的电话恐怕有些蹊跷,便连忙赶下楼,顺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弯弯绕绕的步行了近二十分钟,王世安才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旅店。 林楠笙则因为怕暴露行迹而藏身在旅店旁的街角,观察者旅店内的进出行迹。 我怕林楠笙会发现我跟踪了他们,便装作普通的路人绕道从旁边的小巷往旅店的另一侧走去。 上海滩有时很大,大到你怎么也遇不见那个你想要见到的人,但有时却很小,小到我才绕路到一侧小巷,便看见了刘昶刚刚查到的那位‘沈先生’正偷偷摸摸的藏身在一侧小巷,一副准备着伺机而动的样子。 那一瞬间,我立刻改变了主意,王世安那边有林楠笙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我决定不再去旅店门口盯梢,而是顺势悄无声息的藏身在这位沈先生的视野盲区里,准备着守株待兔,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十分钟后,我惊讶的发现,这位沈先生竟然和陈默群有关。 林楠笙追踪者陈默群跑进小巷,却被‘沈先生’推到的路障挡住了去路。 陈默群跑得很快,我知道等到林楠笙推开那些杂物,陈默群恐怕都跑没影了。而我正好身处在路障的另一边,所以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立刻追了上去。 陈默群左躲右闪的疲命奔跑,直到被追入穷巷,他才停下脚步小心的抬起手转过身来。 大概一直以为在追他的人还是林楠笙,所以再见到我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是惊讶。 “陆小七?多年不见,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他似乎放松了些,将手慢慢的放下,一副要叙旧的样子,整理着衣襟,右手不着痕迹的缓缓下滑,想要拔枪。 “嘭!” 一声枪响,我抬了抬刚刚开过枪的右手指向陈默群的眉心,看着他捂着被子弹射穿右手踉跄痛呼的样子,道:“陈默群,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要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四二零、陈默群7 “陈默群,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要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陈默群缓缓的将自己的手从衣服上拿开一点点举起。 “陆小七,你别冲动。我知道你肯定恨我,但是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当时那么多人,偏偏是你父亲被抓吗?他是情报处的人,平时都在后方工作,很少露面......就算......就算我和胡道义投敌,想要精确的抓到他也要比抓别人要费劲的多......” 陈默群抽着气望向我,急切的解释着当初我爸爸被抓的疑点,企图引起我的兴趣。 我微微偏头上下打量着他,终于明白这个人当初为什么会轻易的就背叛了他口中誓死效忠的党国。 他怕死,比任何人都要怕死。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陈默群以为我对他所说的话感兴趣。让他以为自己有了谈判的筹码,神色放松了些。 “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原谅我,但是你应该也明白,以你父亲的身份在当时落到日本人的手里,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虽然......以我当时的立场也不能放了他,但是我也并没有因为他不肯配合而折磨他...... 而且相比较我,最该死的人不应该是那个背叛了你父亲,把他的行踪出卖给我的人吗? 陆小七,只要你答应放了我,我就把这个人的身份告诉你.......” 陈默群看着我,似乎想要从我的眼中看到某些动摇或震惊的情绪。 “你是说王世安吗?” 我轻描淡写的说出了陈默群用以作为筹码的那三个字。 几乎是在我说出王式安的名字的同时,陈默群便不顾自己受伤的手,几乎以突破极限的速度从自己的身上拔出手枪。 “嘭!嘭!嘭!” 我一直在观察着陈默群,自然没有错过他眼神和动作上的变化。在我说出王式安的名字时,陈默群和我都清楚,我绝对不会有一丝可能放过他。 他或许想过反抗,但是在手被我打伤之后,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与我谈判上,想要借此找到机会逃脱。 可是底牌被拆穿的时候,他只能被逼选择殊死一搏。 陈默群成功的拔出了枪,也成功的开出了一枪。 但我先他一步开枪打在他的肩上和上腿,受伤带来的重心的偏移,让他的那一枪打在了旁边的墙上,也让他倒在了地上。 我走近他,将他的枪踢开了一些,又在他刚才拿枪的手上补了一枪,俯瞰着他道:“你没有折磨他,但是你杀了他!难道你觉得我还要因为你没有折磨他而感谢你吗? 你放心,你死后我会很快把王世安也送下来陪你的。你们这些害死我爸爸妈妈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陈默群惊恐的拖着自己的身子尽量的远离我,一边继续企图劝说我。 “陆小七......陆小七!你别冲动!人死不能复生,你父亲的事情是我不对,我跟你说对不起.....但是你还年轻啊,我有别的消息可以告诉你,是关于军统高层的秘密......你可以立功,可以平步青云,你想想你的前途......陆小七,我能帮到.......” “嘭!”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枪响,这一枪打在他四肢中唯一完好的腿上,让他再也不能移动。 这一枪也打碎了陈默群所有的希望,他不再对我祈求,而是终于冷静,或者说绝望了下来。 他看向我,悲怆的笑了两声,道:“我现在后悔了......我当初不应该找你,不应该把你变成现在这副可怕的样子......你疯了.......” 说完,他仰面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就像是等死一样。 “你是应该后悔。因为你我只能被迫离开上海,我甚至没能再见到我爸爸妈妈的最后一面。陈默群,你应该庆幸你是个自私的不懂爱的人,否则我一定会当你尝尝我当初所承受的痛苦。 不过,你现在也可以尝尝,毕竟像你这样的人,最爱的应该就只有你自己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衣袖,从手臂上面解下缠在那里的针包,抽出一枚针走向陈默群,在他睁开眼睛看向我的一瞬,精准的扎在了他头顶的穴位。 陈默群顿时开始抽搐,突如其来的宛如抽筋拨皮的痛楚袭满了他的全身。 我退了几步,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位置,冷冷的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因疼痛而蜷曲痉挛的身体,听着他哀嚎。 直到动作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轻。 陈默群死了,死在血泊之中,眼眶充血、死不瞑目。 我却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明明我曾以为只要能报仇,我肯定会高兴一些,可是似乎没有。折磨他的时候,我也没有当初在战场上悄悄的暗杀掉一个日本军官的那种暗自雀跃。 明明我一直觉得陈默群这种助纣为虐汉奸比那些残暴的日本人更该不得好死。 可是现在他真的被我折磨死了,我却有种悲凉的感觉。 一时之间,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我走向陈默群,替他合上了眼睛,并扒下了他头顶上的针。 他死时双手紧紧的掐着自己的喉咙,我想他在这一瞬间大概是体验到了窒息。我扎下去的那一针,是在强烈的致幻剂中泡过的,而且头顶的穴位会影响到他的神经,让他的大脑影响着身体产生剧烈的幻痛。 将针擦了擦放回针包,再看想陈默群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手上带着的那只手表很奇怪,没有秒针? 我看了看自己的表。 三点一十八分。 可是陈默群手腕上的表却显示着四点十二分。 我将手表从他的手上摘下,对比着自己的表,静静的等了一分钟,确定陈默群手表上的分针并没有因为这一分钟的过去而移动过。 陈默群的身份不低,不管是在军统时还是到了日本人那里之后,都是享受着优越的条件的。他没有理由戴着一只坏表。尤其是在现在这种他可能随时要逃亡的时候。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只表一定另有蹊跷。 我将手表收起,转身走出小巷,找了个电话亭,给站里打了电话,让他们派人来给陈默群收尸。 四二一、丁玲3 打完电话后,王世安很快就带着站里的人来到了现场。 看见陈默群的尸体,王世安有些不安的私下问我:“你怎么把他打死了?” “他拘捕,还拿枪反抗,在这种情况下,我打死他也很正常吧?何况上面已经下了锄奸令,他可是名单上必死的人。”我轻描淡写道。 王世安局促的回道:“是,是,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陈默群毕竟身份特殊,知道不少事情,他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看着王世安那几乎将心虚写在脸上的表情,冷笑了一声,道:“没有。”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嘛?我看他身上的伤可不象是一枪致命的。小七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陈默群这种人最会蛊惑人心,他一个能当汉奸的人,所说的话可不能全信。 他要是真的跟你说了什么,你可要告诉我,我对陈默群的情况还是了解的,可以帮你斟酌斟酌。免得你被他给迷惑了。” “那王站长你认为他会跟我说什么?” 王世安搓了搓手,笑道:“这...这我哪儿知道。不过我知道有些人,尤其是像他这种贪生怕死的汉奸,在危机的时候为了保命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就是怕他死到临头了可能会胡乱攀扯什么。” 我还是一开始的那句话。 “他什么都没说。当时为了防止他继续逃跑,我先打了他的两条腿。可他掏枪反抗,我猝不及防之下又随便开了几枪防御,发现枪声停止的时候再去看他,就发现他已经死了。” “哦~”王世安放松了下来。“既然什么都没说,那死了就死了吧,陆处长,你这次做得很好,处决了陈逆的事情,我会尽快向上级汇报,给你请功的。” 互相虚与委蛇了几句,我跟王世安报备了自己准备直接下班,不站里的事情。 王世安象征性的问了下,“怎么?难道是跟陈逆对峙的时候受伤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回道:“没有,就是陈默群逃跑的时候追他追的有些脱力,想早点回去谢谢。” “哦,对对,是跑了不少路,那你先回去休息一下。站里的事情有我。” 对着王世安点了下头,我便直接走出胡同,叫了辆黄包车往住处而去。 回到屋里,原本丁玲睡着的床上,此时空无一人,就连床单被褥都被收拾的整整齐齐,似乎没有人睡过一样。 我看向昨天丁玲带我躲过的那个衣柜,试探着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丁玲,你在里面吗?我是小七。” 一阵静默。 我缓缓打开衣柜的门。 长裙和大衣被整理着挂在同一边,有些裙摆甚至因为在那之后的人的颤抖而微微摇曳着。 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轻柔的以安抚的语调道:“丁玲,我是陆小七。我们在申江大学的时候一起念过书的,大一的时候邓飞菲、你、我,我们几个人最是要好你还记得我吗?” 考虑到丁玲昨天似乎十分恐惧男性,我刻意的没有提起陈勤和韩冲,只提到了她昨天似乎很想要保护的邓飞菲。 长裙的裙角被稍稍掀开,里面露出一双如受惊小鹿一般不停闪烁的眼睛。细细悠悠的声音传来:“小七......陆小七,我记得你......陆小七,你不是离开上海了吗?你怎么回来了?这里很危险的,你快.....快.......进来躲起来,躲起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着手想要把我拉进衣柜里,似乎那对她而言是一个极其安全的地方。 “战争已经结束了,日本人已经被打跑了,所以我就回来了。现在上海很安全,你不用再害怕,不用再躲起来了。” “日本人都被打跑了?”丁玲不可置信的问。 “嗯,日本人投降了。我们赢了,中国赢了。以后我们在自己的家里再也不需要害怕了。衣柜里很闷,我这样跟你说话也不方便,你先出来好吗?” 丁玲向外探了探头,却又很快缩回去,然后从衣服的缝隙露出一只眼,小心翼翼的轻声的问我:“那汉奸呢?汉奸们都被抓起来了吗?” 虽然,潜逃的汉奸还有很多,但此时明显告诉她汉奸都被抓起来了更能安抚她的情绪。 所以我点了点头,道:“嗯,汉奸都被抓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丁玲谨慎的问。 我像她伸出一只手,道:“我是军统的人,我刚刚还杀了一个大汉奸,丁玲,你相信,我会保护你的。” “你杀了汉奸?你真的杀了汉奸?那陈勤呢?他死了没有?你杀了他没有?” 从丁玲口中听到陈群成了汉奸,我即觉得意外又觉得似乎在情理之中。 “陈勤做了什么?” 我试探着问丁玲。 她瞬间将自己的整个人蜷缩起来,把头埋在膝盖上,不住的摇着头。 我见她情绪又开始不对,便也不逼她,道: “我们先不说这些了,你好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我饿了,玲玲,就算是陪我去吃,好吗?当初学校外面的那家店好像还开着,你陪我去吃响油鳝丝、水晶虾仁、油爆虾......好吗?我好久都没有吃过正宗的本帮菜了。” 我特意说了几个当初丁玲极爱点的菜。 她探出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我,怯生生道:“我记得,你喜欢吃醉蟹。” 我点了点头,笑道:“嗯,可是我剥蟹剥得不好,以前都是你帮我拆蟹的,记得吗?” “嗯,记得.....我帮你拆蟹,我拆完的螃蟹还能整个拼回去。” 把丁玲从衣柜里哄了出来。 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好好的洗漱打扮过我,我拿身自己没穿过的衣服,将她送到卫生间,道:“你打扮一下,我也去换身衣服,好久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了。我们漂漂亮亮的一起去吃饭,好吗?” 丁玲羞涩的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点了点头。 丁玲打扮好的时候,我正在楼下跟过来问陈默群之事的林楠笙坐在客厅里谈话。 四二二、林楠笙5 “听王站长说,陈默群是你击毙的?”门一打开,林楠笙便迫不及待的问。 “是。” “陈默群真的什么都没有交代就死了吗?” “那是对王世安的说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有一个交易要跟你做,如果同意,我不仅会把陈默群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告诉你,还会告诉你一个对你和你背后的组织极其有利的消息。” 林楠笙微眯了下眼,警惕的看着我,语气却轻松的道:“我背后的组织不就是特务处吗?陆小七,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我轻笑了一声,让开门,道:“我早就不坐船了。至于你坐的是什么船,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既然这么直白的在你面前说出来,自然不会是空口无凭。 林楠笙,你放心吧,如果我要出卖你,你绝对活不到现在。 门口总归有人来往,我想你肯定不愿意被人怀疑什么吧。进来再说。” 林楠笙走进客厅,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 似乎是准备以不变应万变,一言不发的看着我,带着探究。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终于忍不住问:“你说的交易是什么意思?” “放松些。说是交易也不准确。其实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的消息罢了。” “谁?” “左丘明。” “左丘明已经死了。这些在军统的档案上都能查到。” “我知道档案上是怎么说的,但是我不相信。档案上说他在四三年的时候被日本卫兵队追捕,不慎中枪落入海中,找到时已经被海水浸泡的面目全非。 这种死无对证的法子,最适合死遁。你应该很清楚,以我当时在田中身边的地位,如果真的有围捕过左丘明的活动,我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何况,在他档案上的死期前三天,我刚刚告诉他,有人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 一切太过巧合的事情,必定都是有原因的。” “当初是你跟他说的?”林楠笙没有明确的说什么,但显然话中的意思又已经默认了一切。 “是,我在和当时的上线接头时,亲眼看见了他和朱怡桢在交换密报。而那个时候,军统香港站的人和共党并没有相应的合作活动。” 林楠笙默默的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在当时我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左秋明,所救下的人绝不只是左丘明,同时也是救了朱怡桢。 香港站的人或许还会因为不知道朱怡桢的身份而为了核查事实耽误一些时间,但是我这个从上海过去的人,是最清楚当初朱怡桢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的。 如果我将把朱怡桢的身份告诉我当时的上线,那么别说是左秋明,以为当时的身份,只要借着日本人的手查下去,就几乎能将中共地下组织在香港的人一网打尽。 “你是为了左秋明?你对他?” “我的父母死了,学校没了,故友死的死疯的疯,左秋明算是我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了。我知道你们也有你们的纪律。我不问他在哪里,在执行什么任务。我只问,他现在过得好吗?” 林楠笙低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在抬起头时,面对我便显得轻松自在了一些。微微一笑道:“他很好。虽然当时为了掩人耳目受了点伤,但是已经养好了。” 我点了点头,暗自呢喃:“这样就好......” 我看像林楠笙,道:“当初是陈默群被派到上海的消息本是绝密,但是当时否则这件事情的人是周耀庭。周耀庭和陈默群之间有什么过节,我想你也很清楚。 周耀庭绝对不会看着陈默群从此平步青云,所以他把这个消息转头告诉了王世安。王世安为了自保所以向日本人出卖了陈默群的行踪。 不仅如此,后来上海沦陷,王世安被陈默群盯上,为了自保,他又出卖了我爸爸。我之所以回来,就是为了报仇。所以我不会让陈默群活着去接手审判,我绝不会让他有一丝丝可能逃脱的机会。” “王世安......你有证据吗?” “证据?王世安这种人,随便找找就能找出他一大堆的罪证,如果不是为了留着他引出陈默群。你觉得他还能做这个上海站的站长吗? 只要能定罪,王世安这种人随便审审就什么都能问出来了。 林楠笙,上海站的站长换你来做怎么样?” 林楠笙乍舌的张了张嘴,一副颇为无语的样子,道:“陆小七,我真怀疑你也是共党埋在军统的暗线......” 此时,林楠笙已经几乎开诚布公。 我嗤笑了一声,道:“我入军统是被迫,我抗日是为了保护家园保护家人。现在外敌没有了,我的家人也都不在了。我可没有兴趣为了争权夺利的事情再去卖命。” “陆小七......”林楠笙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怜惜和同情。 “陆处长和夫人虽然不在了,但是你还可以有一个新的家。你也还有朋友在身边,如果你愿意,我也会做你可以永远相信的朋友。” “算了吧。跟我做朋友,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对了,中共上海组织里有陈默群安插的内奸,现在的身份姓沈,开了一家日杂店。上次翁显荣那个案子你们设的那个局,就是他去布置的,另外的还有两人,跟这个人似乎不是一路的。 今天中午在你追踪陈默群的时候,拦住你去路的也是这个人。 上次的事情这个人多半是跟陈默群说了。作为自己活命的底牌,陈默群今天见王世安的时候多半也会提起。 王世安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你了。我劝你先下手为强。” 我拿出当时从陈默群手腕上取下的手表,递给林楠笙,道:“还有,这是陈默群临死前戴在手上的,我觉得很可疑,所以就摘了下来,也给你吧。虽然还不肯定,但是我猜陈默群这个时候还能戴在身边的东西,肯定是和他的那种底牌有关。 所以你可以以此为凭证,让你们那边的人好好查查那个沈先生。” 在我说到沈先生和日杂店的时候,林楠笙的眼神明显变了变。 四二三、丁玲4 林楠笙接过手表,仔细的看了看,道:“表是停的?” “嗯,我估计是什么暗号。所以是拿着这只表,是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快刀斩乱麻,就看你自己了。” “谢谢。”林楠笙将手表收起,道:“有些不定的危险因素,还是尽快排除掉的好。” “是啊,免得伤害到自己关心的人,到时候追悔莫及。”我若有所指的苦笑了一声道。 “小七?”楼梯上传来丁玲迷茫的呼唤声。 “我在这儿。” 丁玲听见我的声音,脚步声快了些,向着我小跑着过来。却在看见林楠笙的瞬间,顿时挺住,瑟缩着抱头蹲在地上。 我连忙向她走去,拉起她,安抚的拍了拍,道:“这是申江大学的徐助教,当初听沈俞昌教授的课时见过他的,记得吗?” “沈教授?徐助教?” “嗯,记得吗?” 林楠笙也走过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住,配合着我之前的话,对着丁玲伸手道:“你好,丁玲同学,我是徐立文,你还记得我吗?” 丁玲看了看徐立文又看了看我,弱弱的点了点头,怯生生的按着从前的礼仪,快速的和林楠笙握了下手,随后又有些悲伤道:“学校被炸了,沈教授也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我和林楠笙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都有些感慨。 “徐教授,丁玲现在还有些怕生,等过些日子她好些了,我再带她去您那里拜访。” 林楠笙是个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听我这么说,又见我和丁玲都换了外出的衣服,便从善如流的应了下来。 又颇为和蔼的对丁玲道:“我家住的不远,你和小七有空可以多过来坐坐。” 丁玲看向我,我对她点点头。她见了,才转过头去对着林楠笙应道:“好。” 申江大学在战乱中被炸,可这间开在她后门的饭店却在这动荡的几年里,几经周折屹立不倒。 我开着车载着丁玲来到那家店,一路上她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小心翼翼的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除了店门外的日语标识刚刚被刮掉,显得有些狼狈,这家店的店内装潢还是一如当年。 我向从前一样将菜单递给丁玲,道:“对吃的东西,你最有研究了,还是你来点菜。” 丁玲接过菜单,仰着头和服务员熟练的报着几个往常我和她都爱吃的菜名,并细心的将我的忌口告诉服务生,又交代了一些需要增减的调味。 那一瞬,我似乎看见了多年前的她,在说起吃的时候,头头是道如数家珍的娇小姐。 饭后,我带着丁玲走在正在准备重建的申江大学内。 走到篮球场时,丁玲再次露出了那种悲伤痛苦的表情。 在她想要逃跑的时候,我拉住了她。 “丁玲,你也看见了,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在重建。你还不愿意面对现实吗?” 丁玲扑进我的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不是真的疯了,她只是不愿意面对残酷的现实,她想要将自己封闭起来,她情愿自己疯了...... 倾倒破碎的篮球架旁,我和丁玲并肩坐在石阶上,听着她一边哭着一边讲着这些年来,她的经历。 上海沦陷后,丁玲家作为略有资产却没有太大背景的富户很快便被日本人侵占了家产。一家人从大房子里搬到了拥挤的贫民区度日。 然而祸不单行,那时候,搬到贫民区后不久她爸爸就血压升高到不治身亡,她的妈妈也在一次日本人抓捕地下组织成员的时候,被流弹误伤。 从此,她一个人生活在陌生的地方,慢慢的学习着怎么生存怎么照顾自己。就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受了枪伤的韩冲。 因为当初的情分,即便是知道收留一个中了枪伤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丁玲还是做了。她收留了韩冲,帮他治伤,给他买药。 却在一次买药的途中遇见了陈勤。她天真的以为陈勤和她一样,都依旧把彼此当作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三两句便被陈勤套出了话,告诉他韩冲正在自己家养伤的事情。 还邀请陈勤有空的时候一起过来叙旧。 可是她没有想到,陈勤已经投靠了日本人,做了汉奸。当她再见到陈勤的时候,对方带着日本宪兵队的人,当着她的面抓走了韩冲。 丁玲以为自己也死定了,但是陈勤却告诉宪兵队的人,是自己让她设陷阱抓住韩冲的。并主动做证,说丁玲不是地下党。为了保命,丁玲默认了这件事。 丁玲免于一死,被陈勤带回了家里,从此成了他的情妇。 既便失去了尊严,但是她还是想要活下去。可是在那个时候,似乎活着也是一件极其困难得事情。 一个日本军官在陈勤家看中了丁玲,向他讨要了她。 丁玲苦苦哀求他,不要把自己送给日本人,但是陈勤却轻飘飘得告诉她:“不要让我为难,去几天就是了,到时候我再去把你接回来。” 后来,陈勤也确实把她接回去了,可是那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几乎精神崩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将自己封闭起来。 以至于后来当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接回来得时候,她彻底崩溃了。 陈勤抓了五个申江大学得女大学生,用她们换回了她。而这其中还有当初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欢呼过的邓飞菲。 陈勤想用这件事情刺激丁玲,让她知道自己为了救她付出了多少。 她疯了一样的让陈勤去把人救回来,哪怕是用她去换。可是陈勤告诉她,人都已经死了。在她不吃不喝闹绝食的几天里,所有女孩子都死了。包括邓飞菲。 丁玲彻底崩溃了,从此她将自己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每天心心念念的想要从陈勤的手中救出那些替她而死的女孩子。 一开始陈勤还会一遍一遍的告诉她不要装疯卖傻,人已经死了,让她好好跟他过日子。 可是丁玲越来越疯,直到有一次丁玲躲在了衣柜里,发现陈勤好久都没有找到她了,于是她开始觉得衣柜里是个极其安全的地方。 丁玲捂着脸痛哭着,“其实我知道,他那么久都没回来,肯定是死了。他这种人,早晚都会死的.......” 四二四、丁玲5 “回忆如果太过痛苦,就不要再去想了。”我安抚的拍了拍丁玲,起身看了看还依稀残留着过去模样的母校。 对丁玲道:“如今我也没有家人了,我准备过些时候离开这里,如果这个城市留给你的回忆也都是痛苦,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丁玲有些意外的看向我,愣了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可是......可是你不是军统的高管吗?我听说军统中统这样的地方,进去了就不能随便已离开的。而且你的职位都这么高了,留在这里不是能过得很好吗? 我...我是说,如果连你也走了,清明死忌谁来给你的父母扫墓上香呢?” 丁玲的话很有道理,也确实都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来考虑的,但是我却忽然有些不耐。 不过看着她泪眼朦胧的为我考虑着,一副生怕我走错路得样子,我也没办法让自己去迁怒这样一个已经受尽苦楚的人。 或许这也是当初我更喜欢和邓飞菲相处的缘故,因为她虽然也有主见,但却从来都不是一个试图用自己的看法影响别人的决定的人。如果今天在我面前的是邓飞菲,她大概只会问我是不是都准备好了,并嘱托我记得跟她联络。 就像她当初知道我要退学离开上海的时候一样。 “权利从来都不是我想要追求的东西,我的父母也只会希望我开开心心的活下去,而不会希望我为了缅怀他们而困死在一座城中。 如果你跟我一起走的话,我会帮你安排护照。如果你想留下来的话,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把当初的房子要回来,你可以回到你自己家里去。” 丁玲欲言又止。 “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这段时间你先重新适应一下生活,试试看出去找找工作,多跟人交流交流。等到你都想好了再告诉我。” 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对她淡然一笑,道:“走了,回去吧。” 丁玲的心结似乎已经解开了,回家的路上,她提出想要去买一些生活用品,想要帮我装扮一下那个看起来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的家。 虽然我知道自己并不会在这里久留,但是看着她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我也不想让她失望,便陪着她四处逛了逛。 回家的途中,经过了当年爸爸经常给我买糍饭糕的那条小巷,我忽然十分怀念那个味道,想要去看看那个小摊是不是还在。 让丁玲留在车上等我,我便匆匆停了车,向着小巷里面走去。 我很幸运。 小摊还摆在那个老位置,摊主也还是当年的那个摊主,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三份糍饭糕,一份只要两块多加花生碎多加糖。另外两份按着平常的量。” 老摊主佝偻着背,抬头看了看我,善意的笑了笑道:“一来就这么点,看来小姐也是老客户啦,老鬼三真是年纪大咯,记不得人啦。” 老摊主善意慈和的笑容也勾起了我一些与人交谈的兴致,便道:“我有好多年没来过了,您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老摊主将装好了一份的糍饭糕递到我面前,道:“您看看,这么些糖够不够?不够我再给您加一些。” 我接过顺势看了看,笑道:“够了,谢谢。” 摊主道:“这份您是自己吃的?” “嗯。”我应了一声。 摊主一副感慨的样子,似想起了什么一样,看着我点了点头,又惋惜的摇了摇头,道:“我这小摊上过去也有个老客户,跟你一样,明明一份糕都是装三块糕,他就每次只要两块。 有一次,我好奇啊,就问他,为什么一份糕都是给一样的价钱,他却只要两块糕。他就告诉我,说这糕是买给她女儿吃的。小女娃娃爱吃,给多少块都能吃完了。但是小孩子胃嫩,他怕女儿吃多了糯米食会伤着,就每次只给买两块,多加糖多加花生碎有滋味了,也够吃了。 就是这先生啊,也好些年没来了。三四年前吧,我记得是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秋天,说是她女儿生日快到,好久没吃过我家的糍饭糕了。那天大下雨的还特意撑伞来买。都是好人家,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打仗啊,都是打仗惹的祸呦。好些人今天还能见着,明天就见不着了。 我们老百姓就只盼着这仗是真的打完了,以后都太太平平的,能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过过日子。” 说完便低着头继续用筷子去装那另外两份。 我心头酸涩,怔怔出神。老摊主将装好的另外两份糍饭糕递给我时,我才回过神来,将身上的几个银元都拿了出来放在了他的摊上。 老摊主诧然的看着那几个银元,惊慌不安的看向我,磕磕绊绊道:“小...小姐,不用这么多钱。现在都是用金圆券,这......这银元我也找不开啊.......” “不用找了,就当是谢谢您还记得他。老人家,这些钱您去置办些家当也好,换成粮食也好,总能让你过阵子温饱日子。就是千万别拿去兑着金圆券,那东西不保值。” 说完我拿着几包装好的糍饭糕转身离开。 老摊主在在我身后追了几步,直到我我快上车时,他才带着不分不确定又小心的声音问:“您......您是陆先生的女儿吗?” 我并没有回答他,上了车,将几包糍饭糕放到后座,便立刻启动了引擎,便像是逃跑一样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车开出很久之后,丁玲才在默默看了我许久之后,问:“小七,你怎么了?是那个老汉惹你不高兴了吗?你别跟这种人计较。” “这种人?” “就是那些乞丐啊。这几年日子不好过,路上的乞丐也越来越多了,经常缠着人要钱的,你不理他们就好了。”丁玲劝道。 “嗯。”我随意的应了一声,便不怎么想说话了。甚至在心里考虑着,或许丁玲不跟我一起离开也好。 丁玲向屋子里一趟一趟的搬着她刚才买了的东西,很多都是她的个人用品,她说不用麻烦我,我也就没有装客气。 自己拿着糍饭糕坐在沙发上吃着。 两块糕下肚,我觉得自己的胃得到了充实。 拿起其中一份,对丁玲道:“我出去一下,桌上还有一份糕。你饿了的话就拿去吃。” 四二五、赵京隆 回来时见林楠笙家的灯亮着,我便拿着其中一份糍饭糕,准备给他送去。 “路上看见了卖糍饭糕的,这家做得不错,送来给你尝尝。” 林楠笙接过糍饭糕,让开门,道:“进来坐坐吧。” 林楠笙话音刚落,里面便匆匆忙忙跑出一个中年妇女,看了看我,鞠了下躬,然后问林楠笙:“先生有客人呀。留下来一起吃饭吗?” “李婶做的上海菜不错,要不要留下一起吃点?”林楠笙问我。 “你家还有人?” 我看了看门口和林楠笙平时所穿鞋码不太一样的那双男鞋,问。 林楠笙道:“哦,是赵京隆,下班一起回来,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拉他回来一起吃饭了。他在楼上处理一些东西。” 即便同样是上面安置的房子,林楠笙这里似乎都比我那儿显得多几分生活气息,至少他雇了个打扫卫生做饭的保姆。有人进进出出的打招呼,到比我哪儿更像个家。 林楠笙见我目光在保姆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细心的主动解释道:“李婶是是前天刚雇来的,本地人,查过,身世家庭都清白。你那里要不要也帮你安排一位照顾起居的阿姨?我看你好像也不怎么会做饭,要不然总跟之前一样出去吃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不用了。 既然你们还要加班,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试试李婶的手艺。” “好。”林楠笙也没有强留,只是道:“那就明天吧,我手头上的事情今天能处理好,明天你带上你的朋友一起来吃顿便饭。” “嗯,好。” 走出林楠笙的家,我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住宅区内四处闲逛着。 想要在街头巷角找出一点点我儿时在这一代生活过的记忆。 也许是当初这里被毁的太严重的,翻修重建的很彻底。 房子全都不一样了。就连我们一家人合过影的那颗大树也不见了踪迹,幼时妈妈扶着我学走路,爸爸陪着我学自行车的那条青石板路也被灌浇上了平平整整的水泥。 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重新在回到住宅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林楠笙将赵京隆送出了门,我远远的看着赵京隆朝着我这边也就是离开住宅区的方向走来。 他见到我似乎有些意外。 “陆处长。” 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啊?” 我指了指月亮道:“夜色好,睡不着觉,所以出来走走。没想到这个时候遇见你,有些事情我本来想明天上班后问你的。现在耽误你一些时间,会不会太打搅了?” 赵京隆爽朗一笑,道:“不碍事的,我老婆孩子都还没来上海,现在回去了也是直接休息,家里没人等着早点晚点的无所谓。您有什么事情,尽管问。” “抗战胜利了,也该把家人接过来一起享享福了。” “早就已经打电话回去了,不过女人孩子出门就是琐碎些。光是收拾东西都折腾磨蹭了半个月,现在是已经在路上了。” “主理家事的人总是有些用惯了的东西舍不得丢下的,到时候来了上海就算买,一时也未必能买的称心趁手的。又是在老家一堆人情世故要处理,耽误些时间也是有的。” 赵京隆有些不好意思道:“赵处长真是神机妙算,我家那口子也是这么说得。” 说完又有些拘谨。 我便岔开了话题,直奔主题,道:“之前看过你的资料,上海沦陷的这几年,你是一直留守在这里的那批人之一?” “是。当时除了一些重要的情报人员,我们行动队的人基本上都跟王站长一起留在了上海。” “那上海这几年的情况,你应该还是比较清楚的?” “情况?陆处长值得是什么情况?” “三七年的时候,我记得警察厅的副厅长是叫陈仲梁,他有个侄子陈勤,听说后来当了汉奸。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赵京隆沉思了一会,恍然道:“陈勤?哦.......他啊,我记得这个人。当初上海沦陷之后没多久,陈伯梁和胡道义他们都是第一批投靠日本人的。陈仲梁的那个侄子听说是申江大学的高材生,在学生中挺有号召力的,当时很受日本人的重用。 不过今年七月份的时候,他忽然持枪闯进了七十六号,击杀了一个姓高桥的日本高级军官。人当场就被击毙了。谁也不知道他这忽然的举动是为什么。 有传言说,是那个高桥派人抓了他的心上人,还把人给杀了。所以这陈勤才疯了一样直接单枪匹马的去七十六号找死。” “心上人?” 虽说赵京隆说的是传言,但显然他所说的传言中的心上人和现在在我家中的丁玲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陈勤既然有一个能为之付出生命的心上人,又怎么可能对丁玲做出这种强取豪夺的举动来。 “会不会传言有误,那个心上人没死,而是被陈勤救出来了?”我问。 如果是这样,还能跟丁玲的所说对的上。 赵京隆此时却十分肯定的摇了摇头,道:“虽然是传言,但是我当时也是验证过这件事情的真实性的。在陈勤闯进七十六号的前一天,七十六号确实刚刚处置了一批共党,其中有两个还是当初申江大学的大学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才推断那两个人肯定是跟陈勤认识的。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传闻吗,总是会带上些旖旎色彩,所以那死了的女共党就被传成了陈勤的心上人。不过我看这件事情多半也是真的。 听说陈勤死后,有人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他和那个女共党的合影。 陈仲梁当时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被日本人怀疑,被关了起来。后来日本人投降,他也没活成。 对了,您要是对这件事情感兴趣,陈仲梁当时的笔录后来被陈默群移交到了我们站里,站里还有档案,您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建议。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跟赵京隆告别后,我看向我所住的那间房子,客厅里的灯火还亮着。我的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四二六、林楠笙6 弗一推门,丁玲便从客厅上的沙发上站起来,对着我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却不掩关切的问道:“小七,你回来啦?你这是去哪儿了?刚刚我一个人在家,把厨房里收拾出来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吧?” 她说着便准备转身往厨房去。 我连忙道:“不用了,我不饿。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房休息吧。我作息不太规律,平时你不用刻意等我回来。” 丁玲道:“不碍事的,反正我在家里也没有事情做。而且你也说了,我们现在都没有亲人了,我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你没回来,我哪里能安心休息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我走来,十分自然的接过我进屋时脱下的外套,道:“我刚刚见你出去的时候拿了一袋糍饭糕,你是不是去徐助教家里啦?” 我转头不经意的看了她一眼,心中怪异的感觉更深。 “嗯。不过他家有客人在,我就多留。”我随意的解释了一句,没有提起之后的事情。 换完了鞋子,又看向丁玲,道:“你怎么还叫他徐助教呢?早上这么跟你说,是怕你情绪不稳定,不过你既然已经恢复了,难道不记得了?那天我遇见你的时候,他就在的,他还在你面前对宪兵说起过他的身份。 你忘记了?” 丁玲轻笑一声,捂着嘴低下头一副抱歉的样子道:“我那时候可能还有些糊涂,所以没把周围人的话听进去,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难道他除了是徐助教,还有其他的什么身份吗?” “不记得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平时遇见就叫徐先生就好了。” 我说完,拿回被丁玲拿在手中的衣服,说了句:“早点休息吧。晚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清晨,我早早的醒来,下楼时,却听见楼下厨房里传出细碎的动静。 大概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丁玲很快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我笑了笑道:“小七,你醒啦。我做了早餐,你吃一些再去上班吧?” 说完,她从厨房里端出了三明治和榨好的果汁。 也许是爱吃的人做起东西来也会得心应手些,丁玲的厨艺不错。 她坐在我的对面,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看着我吃东西。就像是当初妈妈和王婶她们看着我吃饭时的表情一样,似乎我多吃一口,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 “小七,你中午和晚上会回来吃饭吗?一会儿我去买些菜回来,你回来吃的话,晚上我们吃火锅,好吗?” “我中午肯定回不来,至于晚上,也要看工作的安排,站里有食堂,我平时不怎么在家吃饭。你想吃什么,就给自己做什么吧。 钱不够花的话,就去我房间里拿,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些钱,应该够你日常开销的了。 对了,以后你也不用这么辛苦自己一大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餐。你在这里是客人,不是我请回来的保姆,不用太拘谨。” 丁玲因为听见保姆二字,脸色变了变,低着头有些委屈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她从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我说的那句话虽然是不想她太拘谨操劳,但拿她和保姆比较,总归是有些伤了她的自尊心。 便主动道了歉。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在这里可以轻松些些,这样我们彼此也能自在些。” 丁玲连连摇手道:“小七,你别这么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你救了我,还供我吃住,我只是想竭尽所能,尽量的报答你。我没有想到会让你不自在,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好了好了,我们就不要对不起来对不起去的了。早餐很美味,谢谢。我先去上班了。至于火锅,这是个不错的建议,那就麻烦你了。” 跟同事住的近,大概就是有这个好处。 出门时,正巧遇见了林楠笙,便又顺理成章的蹭了个车。 上车后,跟林楠笙寒暄了几句‘吃了没’的没有营养的对话后,我对林楠笙道:“昨天你说的阿姨,有空的话帮我也物色一个吧。” “怎么这么快又改主意了?” “昨天没考虑周全,只想着自己平时几乎不怎么在家吃饭,没有考虑到现在还有个丁玲在家里。她现在神志已经恢复了,可能是觉得自己不能在我这儿白吃白喝的吧,就把家里的家务给包了。 她毕竟是我的同学,让她来做这些事情,我有些过意不去。 而且,整天待在家里做家务,她也没有什么时间充实自己。在她找到工作之前,我想还是找个保姆来照顾一下家里的起居吧。” 林楠笙了然的点了点头,道:“好,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王世安,你准备怎么对付他,有什么需要我来配合的吗?” 林楠笙胸有成竹的笑了笑道:“你所提供的讯息已经是最至关重要的了,接下来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防奸股的人后天就到,到时候他们问话的时候,你把自己能说的部分说出来就是了。 我保证,王世安这次绝对逃不过制裁。” “防奸股?是你叫来的?越级汇报,可是会犯忌讳的。” 林楠笙道:“这尊大神可不是我请来的。” “难道是王世安?看来那天陈默群见王世安的时候,跟他说了不少事情。” “也多亏有了你的帮助,要不然我现在一无所知,恐怕会很被动。” “举手之劳。” 陈默群死后,我对报仇的事情几乎丧失了兴趣,王世安该死,但是我却不想再自己动手了。有林楠笙在,倒是能给我省不少事情。 因为做好了要离开的打算,所以我对工作并不怎么积极,到了站里以后,便去档案室找来了陈仲梁一案相关的所有资料。 在办公室理翻阅着。 然而越看下去,我心中对丁玲告诉我的那个故事,便越来越抱着怀疑的态度。 直到我翻到了陈群死后,七十六号的人在他身上找到的那张照片。 看见照片的那一瞬间,我几乎可以肯定,丁玲骗了我。 四二七、陈勤2 看见照片的一瞬间,我就几乎可以肯定,丁玲骗了我。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在陈勤死后,旁人仅凭一张照片便断言了那桩刺杀与风月有关。 照片上的背景是还未被炸毁的申江大学的大门口,邓飞菲笑容灿烂的看着画外招手,似乎是在叫谁,陈勤站在她的身边,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拦着邓飞菲,半侧着头同样满脸笑意的看着她。 我看着照片仲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陈勤和邓飞菲,照片里的他们是在我离开上海后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陈勤还不是汉奸。邓飞菲或许也还不是共党。拍照的人可能大概是韩冲,因为他的父母都是报社的记者,所以他从前便很熟悉照相机的使用。 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候为什么会拍下这样一张照片,但我知道,那时候的他们,彼此都还是很好的朋友。 从前我在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陈勤对邓飞菲情感上的异样,但从这张照片里,谁都能看得出他喜欢她,毋庸置疑。 丁玲说陈勤把她抓回了家,当作情妇养了起来,并且为了救她,把邓飞菲送给了日本人。 因为她也曾是我的朋友,也因为她出现时那副受害者的模样,我相信了她所说的所有荒唐,只觉得是战争和权利改变了所有人。 但是我却没有想过,她会用这种事情撒谎。 我叫来了刘昶,让他帮我提审了羁押在站里还未轮到处决的七十六号人员和当初警察厅里做了汉奸的人。 从他们的口中,还原了一个和丁玲所说的几乎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因为家庭背景和他个人的政治立场,陈勤确实做了汉奸。 也确实将丁玲带回了自己家。 但却并不是像丁玲所说的那样带回去。 上海沦陷之后,丁玲被她的爸爸当作保住资产的筹码送给了当时的日本陆军高级指挥官高桥千兵卫。 高桥千兵卫虽然收下了这份‘礼物’,但是却对丁玲并没有多少眷顾。在当作情妇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便将人送到了卫所。成为了服务他手下军官的W安妇之一。 直到有一次,她找机会混到了一次高桥千兵卫举办的私人聚会上,在那里见到了陈勤。她哭着扑向陈勤,求他救她。 对于高桥千兵卫来说,丁玲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陈勤当时已经初露锋芒。为了拉拢这个后起之秀,高桥千兵卫在陈勤开口想要救出自己的老同学时,高桥千兵卫十分爽快的同意了。 从他们的口中,我发现,丁玲当初刚到陈勤家的时候,状态和现在在我面前的时候十分相似。 一副谦卑讨好的模样,小心翼翼勤勤恳恳的打理着家事。 即便那时候陈勤的家里有保姆,根本不需要她来做这些事情。 丁玲就这样在陈勤家住了两年,不知情的人以为丁玲是那家的女主人,但其实和陈勤稍微有些接触的人都知道,陈勤对她一直都十分客气,对外一直都介绍是家人、妹妹。 和丁玲跟我说得陈勤将她当作禁脔关起来完全不一样。 邓飞菲和韩冲被抓的时候,韩冲身上有很严重的枪伤还未治愈,被抓之后当天便没能熬过去。 他们说,高桥千兵卫派人去抓邓飞菲和韩冲的时候,特意交代将消息屏蔽了警察厅,似乎早就料到,如果陈勤知道,会违背命令将人放走。 一桩桩一件件,当所有事情被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越想便越让人心惊。 走出羁押室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论,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情戳破。 毕竟人也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能复生,而丁玲也确实是我在过往为数不多的朋友。何况,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心中便默默决定,干脆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分别。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一样,每天早出晚归的在住宅和军统站里来往,避免着和丁玲直接接触。并抽了些时间将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资产整理了一下。 只等王世安的案子一了,便准备离开上海。 两天后。 在林楠笙的布置下,防奸股的人很快便查到了王世安这些年来犯下的罪行,并沿着这条线,将当初给王世安通风报信的周耀庭等人一并给处理了。 王世安被防奸股的人带走后,林楠笙被总部直接提拔成了代理站长,而我则顺位也跟着升了一级成了副站长。 庆功宴上,林楠笙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打趣道:“陆副站长可真是贵人事忙啊,听说你好些日子没回去吃过饭了?你说站里的事情你是桩桩件件都不上心,我都不知道你每天这么忙是在忙什么。” 我知道林楠笙这是在开玩笑,便也轻笑了一声,道:“林站长这是要抓我办事效率低的罪过不成?我可是每天都在站里从早忙到晚,片刻都没有偷懒的,不信你去差我的考勤?” “你每天在站里,我当然知道。可是很多事情根本就不用你亲自来办么,你把自己弄得这么忙做什么吗?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饭,身体要紧。” “我没回去吃饭的事情,是丁玲跟你说的?” 林楠笙点了点头,道:“我看她好像每天都很孤独,有时候做了饭等不到你,还打包了菜送到我那里去。李婶都说有丁小姐这一天天的送菜,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昨天下午还在我家门口等了好久,见到我就问我能不能让你少加些班,回家一起吃顿饭。 你说,我这是不是冤枉?” 我顿了下,道:“这些天她天天都去找你一起吃饭?” “哪儿能啊,这几天忙乎王世安的事情,我也没多少时间回去吃饭,她都是过去跟李婶一起吃的。 也就是昨天碰上了一面,就跟我兴师问罪呢。”最后一句,林楠笙带着玩笑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将丁玲私下找他的事情放在心上。 或许是我看事情的角度要比林楠笙黑暗一些,在他看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的事情,我却从他的叙说,似乎猜到了丁玲接下来可能的打算。 四二八、丁玲 推门而入,能隐隐的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丁玲笑盈盈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提前回来,似乎很意外,又很快变成了惊喜的表情。 “小七,是你回来啦?晚上在家吃饭吗?” “嗯,上司特别允许我提前下班。” “看来林先生真的很通情达理。小七,你不会怪我私下去找你的领导吧?其实我也是看林先生不像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你又连续好几天的这么早出晚归,我是怕你身体熬不住,才会壮着胆子去找他的。 其实说完后,我也有些不安,毕竟我听说你身份特殊,有些紧急任务也是常有的,我不该因为担心你而这么沉不住气。 林先生没有因为我的鲁莽而责怪你吧?” 看着她这样一副十分关心我的样子,我也不好直白的告诉她,你这抱着目的的担心确实很多余。 淡淡的应了一声。“你多虑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让我提前下班了。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去换件衣服.......” 我没有去理会丁玲在发现我对她十分冷淡之后可以表现出来的失落,直接上了楼。 再下楼时,丁玲已经将饭菜端出厨房摆在了桌上。 我客气的向她道了谢,她则像之前一样,感谢着我的收留。 两人对坐着吃了几口,我看了看桌上的菜,道:“回来的时候好像见你炖了红烧肉,还没好吗?” 丁玲看了我一眼,道:“刚才你上楼的时候李婶来了,她之前提起林先生很爱吃红烧肉,可是她不怎么会做,所以今天特意来请教我的。我想着现在快到饭点了,再教她也来不及了。你平时也不怎么爱吃红烧肉,所以就把那道菜让李婶带回去了。 怎么了?你想吃吗?那......那我现在去给你做......” “不用了,我是担心那肉还在锅上炖着,你给忘了。既然给人了就给了吧,你记得没错,我是不怎么爱吃红烧肉的。” “你不怪我就好。” “饭菜都是你做的,辛苦的是你,我怎么会怪你。对了这些天一直忙着,也没问你,工作的事情找的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 丁玲放下碗筷,低着头道:“不用了,工作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你放心,等我落实下来就会尽快搬出去,不会再打扰你了。” “嗯。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派人帮过来帮你搬东西。” 丁玲一愣,大概因为她以为自己的一番以退为进的话会让我这个之前十分可怜她遭遇的人妥协。 可是此时的我却并没有多少心思来跟她打这种心理战。 且不说我本就不准备继续留在上海,这幢军统安排的房子在我走后,绝对不可能留给丁玲。 当初我尚且考虑过,如果丁玲不准备跟我一起离开上海,那我还是会给她留下一笔足够她傍身的钱财,并将她的安全托付给可以信任的人。 可是在看完陈仲梁的档案之后。 能保持住现在的面子情,已经是我最大的妥协了。 那个时候,以陈勤的身份和手段,既然能查到邓飞菲和韩冲是被高桥千兵卫所害,那么没有理由不知道丁玲在这其中发挥的作用。 既然他都选择了放过这个始作俑者,那么我这个早就远离了他们生活的故友,也就没有理由去替他们做什么复仇的事情。 也许和丁玲的重逢,正是上天安排的,让我和这个城市彻底的切断所有联系。 从此以后,没有亲朋,没有故交,我算是真正的无牵无挂的。 “小七,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冷漠?” 丁玲看着我眼泪不住的往下掉,似乎我对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让她受尽了委屈。 我放下筷子,腿一蹬推开椅子,抱臂坐着靠在那里,道:“当初你说你救下了韩冲,你是什么时候救下他的?” 丁玲愣了愣,哽咽着说道:“五......今年五月份......那时候他伤的很重,几乎走不了路。我是听陈勤说能找到药,所以才会韩冲的下落告诉他的......小七,你是在怪我害了韩冲吗?小七,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今年五月?看来你在那个地方住了挺长时间啊。人在熟悉的地方生活总是方便一些。搬出去之后,你回那个地方去住吧,我帮你把房子买回来。” “不用了,不用了......那个地方,我是说那个地方离我准备找工作的地方太远了,不太方便。住的地方我自己会解决的,小七,你不用替我操心了。” “如果要在你准备找工作的地方找住处,恐怕不太容易,毕竟这一片的住宅不是在军统手中就是在中统或军队的手中。 就像陈勤当初的那套房子一样,就算是给你了,你也保不住。” “小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难道你不是准备到林站长身边去吗?” “小七,你是不是误会我了?难道...难道你喜欢林站长?小七,你放心,只要是你喜欢的,我肯定不会跟你抢的。我会离开这里,不会再出现再你们面前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我冷眼看着,完全没有想要挽留她的意思。 环境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化很大。 当初的丁玲虽然会有些小心思,但是明明还是个十分正直开朗的小姑娘。或许是因为知道她这些年也有很多悲惨到不能为人道的遭遇。 所以即便是现在看见她变成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把她当作陌生的敌人一样,果断的处理掉。 今天在她面前说出这番几乎告诉她我已经知道真相的暗示,我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态,想要知道她对于害死了邓飞菲和韩冲他们,到底有没有过后悔。 但是,从头到尾的回避让我知道。 她没有。 我没有起身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喊她。 不过她也不是那种冲动之下不顾一切的人。即便我的行为让她很难堪,但是她也只是跑进了厨房,自己一个人蹲在那里呜呜哭泣。 四二九、林楠笙7 第二天,丁玲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即便我早就说过不用她早早的起来做早餐给我,但当我下楼时,餐桌上还是摆放了属于我的那份。 “小七,早啊。” 丁玲若无其事的和我打着招呼。 我并未应答,看了她一眼之后,心情有些复杂。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些什么误会,但是我并没有想要接近林先生,我找他只是为了关心一下你的情况。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不过,我也快要离开这里了,上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小七,我现在身边也没有其他亲朋好友了,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最后再陪我吃一顿饭吧?我已经找好了落脚的地方,下午就搬出去了。” 她的拉着我的衣袖颇为诚恳的看着我道。 大概是那句身边没有多少亲朋好友触动了我的心绪,即便是猜到丁玲从前做过什么,我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在了餐桌旁。 早餐是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还有一盘子炸的金黄酥脆的葱包烩儿,并两碟子蘸料。 见我坐下,丁玲似乎十分高兴,挨着我旁边的位置坐下后,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甜,也喜欢吃些辣的,所以两种蘸酱我都准备了一些,我亲手调的,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谢谢,麻烦你了。”我客气了一句,又道:“你刚才说你下午就要搬出去了?找好住的地方了?如果没有找到住的地方,不用太着急。” 我用勺子搅合着馄饨。 昨天之前,她还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很显然现在也不可能那么快一下子就找到住的地方。 “你不用担心。”丁玲对着我笑了笑,道:“其实你之前说得对,我在那个地方住的久了,现在搬回去也方便些。所以我想通了,准备回到那边去。那个地方...比较偏,那些当官的没兴趣,现在空房子不少,找住的地方很容易。” 我对她说不用着急,只是觉得她的决定有些仓促,并没有挽留她继续一直住下去的意思,何况在听到她一副淡然的样子提起那个曾经是邓飞菲住过的地方,我实在也不想再对她多说什么。 放下勺子,站起身。 “小七,你不吃了吗?”丁玲起身伤心的看着我。 “嗯,我早上一般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下午我让人过来帮你一起搬东西。” 说完,我快步出房子。不想再因为所谓的曾经的情谊而面对虚伪。 去站里的路徒不远。 因为心里忽然莫名而生的孤独感,我忽然想要多体会体会热闹的人声,便没有开车,信步走在路上。 十分钟左右,路程过半,身后传来几声轿车的鸣笛,林楠笙把车停在我身边,探出头来,道:“载你一程,正好我有些私事想要告诉你。” “私事?”我很奇怪我和林楠笙之间能有什么私事,虽然我拆穿了她的身份,但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我相信他是知道我不会出卖他。 既然心照不宣,那就无需多言。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私事能跟我说? “嗯,上车再说吧。你也不想上海站的站长和副站长第一天正式上任就双双迟到吧?而且我保证,我说的这件事情你肯定感兴趣。”林楠笙难得的略带稚气和天真的笑眼看着我道。 我似乎很难拒绝林楠笙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说出的请求,尤其是在这个请求看起来十分合理的时候。 虽然我很清楚我对林楠笙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看见他那种脆弱又无助的表情时,就觉得莫名的有些熟悉和不忍。 如果非要形容,就好像在我内心深处似乎觉得如果我有一个孩子,可能就会是林楠笙那个样子。这种感觉来的很莫名其妙且荒唐,毕竟我在第一次见到林楠笙的时候才十三岁,我并不觉得那个时候甚至是现在的我是这么具有母性的一个人。 可荒唐的是,潜意识里我分明又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我上了车。 “什么事?不能到站里以后再说吗?” “站里人多口杂,我要说的事情在那里不太方便。万一被人听到,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不好。” 林楠笙笑了笑,侧头看了看我,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道:“你是不是准备私下离开上海了?” “不可以么?”我问林楠笙。 “你知道我太多事情了,甚至我总觉得就连上海这边的地下组织你可能都比我更清楚些。” 我没有否认。 林楠笙感慨似的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以我们这种身份,明明是最不该相信敌对立场的人的,可是我的直觉和判断却都告诉我,虽然你不是同志,但却是可以信任的战友。” “或许是因为我父亲也曾经帮忙掩护过你的同志。” 我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林楠笙却十分诧异的睁圆了眼看着我。 稳了稳心神后,他有些不自然的问:“你是说陆处长......?” “当初朱怡桢家的那台收音机里的线圈是你去拆掉的吧?你虽然做事胆大心细,但我父亲也是情报处的老人了,你以为拆解过得痕迹,他看不出来吗?那时候他不说,是因为他说共产党也是抗日的力量...... 而且,我想顾慎行的身份,他应该也是早就知道了的。可是他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王世安,也没有为了保命将这件事情出卖给后来的陈默群。 在他心里,民族大义永远是高于个人和组织的利益的。 我做不到像他这样,但是我也知道,在这两者之间,谁上位能对百姓、对民生有利些。” “那你为什么不考虑留下来?你也可以加入到我们之中。你是抗日的功臣,组织上会......” 我抬了抬手,打断林楠笙的拉拢和吸收。 “你高看我了,我走到今天,都是被逼不得已的一步步推着。如今我最害怕失去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只想余生为自己而活。什么政治、什么革命,我再也不想掺和了。 还希望你也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放我一马。” 四三零、林楠笙8 “好。不谈政治、不谈革命,那左秋明呢?” “他?” 车辆缓缓开进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大院,林楠笙将车停稳,转向我道:“我知道你们之间是有情意的,当初虽然被迫提前离开了上海,但是这些年因为你在那里,所以他最关心的便是香港那边的情况。而你也在不久前也曾问起过他的消息。 现在你知道他安全了,难道就没有想过在一切都安稳下来之后和他在一起吗?如果你一走了之,他怎么办?” 我看向车窗外,有些落寞道: “他有他的理想和抱负。而我,不想再因为任何人而妥协,同样也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在理想和爱情之间挣扎。 我知道他安全了,这就够了。相忘于江湖,就是让我们彼此都能圆满的结局了。” “可是,你都没有再亲自见他一面,你又怎么知道你们之间会没有更好的结局,也许你所想的对他而言并不是妥协,而是真正的圆满呢?” 我愣了愣。 林楠笙继续道:“自从发现你要离开上海的迹象之后,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左秋明,他已经想办法从延安那边过来了。按照车程,明天下午三点就能到了。 不管你之前是怎么想的,就当是给他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不要太着急离开,再见他一面,好吗?” “左秋明?他要来上海了?” 我转向林楠笙,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可能有些呆傻。 林楠笙抿唇一笑,道:“嗯。你也知道,以他当初的身份,在上海南京一代的高层之中认识他的人不少。虽然现在军统站在你我的控制之下,但是军方知道他身分的人还是不少的。一旦被人发现已经死了的他出现在上海,那将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可是他还是说他必须亲自来一趟。让我在他抵达之前一定要留住你。” “明天下午三点......他坐火车过来吗?” “是,到时候你去接他吧,我想如果他能在第一时间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 我低头沉默了一会。 我定好的去南洋的船票是在明天下午两点。所有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也许也正是这样,林楠笙或许收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会在今天一大早就急急忙忙的告诉我这件事情。 “你帮过我,也帮我怡贞,在我心里左秋明是我最好的兄弟,但你也是我很值得珍惜的朋友。不管你最后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的考虑,有些船错过了还能等待下一班,但有些人错过了,也许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林楠笙果然是查到了我的船票。 而他此时告诉我他知道的这件事,也是在向我表态,虽然他知道我买了船票要离开,但是就像我不曾出卖过他一样,他也会尊重我最后的选择。 发呆出神的时候,时间的流逝似乎格外的快速。 办公室的门口传来敲门声,被我派去帮着丁玲搬家的刘昶回来了。 “陆小姐,已经按着您的吩咐带着兄弟们帮丁小姐把宅子里她用过的东西都搬过去了,这是她现在的新地址,您要过目吗?” 我不习惯别人称呼我的职位,所以刘昶他们平时都叫我陆小姐。 看了一眼刘昶递来的纸条,上面的地址和档案上所写的邓飞菲和韩冲曾住过的地方相隔不远。 我从抽屉里拿了个装着钱的信封给刘昶,道:“这次毕竟是私事,辛苦你了。这个给你和兄弟们下班后买些酒喝,放松放松。” 这些日子,刘昶也习惯了我时不时的给他和那几个当初帮我办事的兄弟们发钱,推脱了几次之后,现在也就不再推脱客气了。 从善如流的接过,笑着道了一句:“那我替兄弟们谢过陆小姐了。对了,丁小姐现在住的地方有些不太平,她身边虽然带着枪防身,可是毕竟是女流之辈,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平时关照一下?” “丁玲身边有枪?” 我有些惊讶,她当初来到我家的时候,身边有些什么东西我最清楚。 以她的身份,即便拿了我留在抽屉里给她自由支配的所有钱,恐怕她也没有门路能在这个时候买到枪支。 “对啊,她放在外衣口袋里的一把掌心雷,坐车的时候从兜里滑出了一些。她说是您给她防身用的。难道不是?” 掌心雷,我立刻想到了当初路小佳离开上海前送给我的那把雷明顿迷你手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把枪都给了我极大的安全感。 直到后来,我有了更多更加方便使用的枪支,这把每次只能装两枚子弹,射程不超过六米四的手枪才逐渐的少了些存在感。 但是,这毕竟是路小佳送给我的礼物,所以即便是如今不怎么使用了,但我还是习惯性的将它走哪儿带哪儿。 昨天我洗漱之后将它放在枕头下。 这一夜睡得不好,我早上竟忘了将它戴上。 不问自取视为偷,我虽然允许她将所有在我那里用过的生活用品都搬走,但是个正常人都该知道,这绝对不包括我放在自己房间内枕头下的手枪。 也是我疏忽愚蠢,既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怎么会因为留恋那过去的一点点美好回忆,而心存放纵。 刘昶从我逐渐阴沉的脸色中看出了真相,道:“我去帮您把枪拿回来。” “那枪是我放在私密地方的,她既然连枪都拿了,恐怕还拿了不少她不该拿的东西。你去把枪拿回来,其他的东西你看着办。 这个人心术不正,不算是我的朋友,以后也不用对她特别关照。” 我将那个写着丁玲住址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冷声道。 刘昶领命离去。 不一会儿,林楠笙忙完了公事,闲暇时经过我的办公室,看了下我的神色,在门口关切了一句,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当了回东郭先生。” 说完,我起身将陈仲梁那个案子的资料递给了他,道:“这个人我是不准备管了。不过我看她似乎很想再搭上你。 既然朋友一场,我少不得要提醒你一句。冷血蛇蝎,养不得。” 四三一、林楠笙9 大概是知道自己偷枪的事情暴露了我不会善罢甘休,又或者她一开始就没准备住在那个地方。 等到刘昶赶回到丁玲那里的时候,她已经已离开了那里。据房东说,丁玲在刘昶他们离开之后便把那些家具物什全部用市场价不到两成的价格转让给了他,因为东西质量都不错而且很新,在摆进房子里后,很是让那所老房子升了个格调,所以房东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 拿到钱,丁玲很快就离开了。 只是她显然是低估了军统情报处的能力。 即便她拿了钱之后一刻都没停留的赶到了火车站,想要坐最快一班的火车离开上海,但还是在火车开动前,被刘昶带人拦了下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刘昶打来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告诉我人已经抓到了,问我要怎么处理。 丁玲在电话旁哭喊着,哀求着。“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让她接电话。”我对着刘昶说。 刘昶很快将电话递给丁玲,听着电话那头丁玲重复着,“我不是故意的,你放了我吧,你不想见到我,我保证离开上海,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我气上心头。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害飞菲、韩冲,把他们的藏身地出卖给七十六号?还是不是明明知道陈勤喜欢飞菲,却故意把飞菲他们被抓的这个消息告诉他,让他去送死? 还是你明明知道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还是试图挑战我的底线?丁玲,在你印象里,我难道就是个没有底线的老好人?” “飞菲他们不是我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在冤枉我,我没有,小七,你误会我了。我.....我拿枪......我拿枪只是觉得以你现在的身份,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把枪......小七,我只是个弱女子,现在世道还不太平,你要赶我出去,我只是想要拿一把枪防身而已......我知道错了,小七,我把枪还给你,你原谅我吧? 嗯?小七?你原谅我吧......” 听见她看似认错,却还是想要将一切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话,我已经懒得再和她多废话一句。 在电话里喊了一声刘昶。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刘昶的回应。 “陆小姐?” “她既然要走,就让她走,你们亲自送她上火车,看着她离开上海。至于其他,除了她身上穿得那身衣服,我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许她带走。” “是,陆小姐。”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丁玲歇斯底里得咒骂声。 “陆小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是你自愿要带我回去的,不是我求你的!你带我回去却不对我负责!说赶我走就赶我走,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你一点东西又算什么?我只是个弱女子,陆小七,你这是逼我死,你害我!陆小七!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光鲜亮丽,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受这种侮辱......凭什么......” 我挂上了电话。 凭什么? 就是这三个字,让丁玲出卖了昔日的好友,也成了她的魔怔。 从过去的档案中可以看出,丁玲确实受了很多苦。但这并不能成为她害人的理由,尤其是她所害的人根本就不是她的仇人。 她没有去报复害她沦落至此的日本人,却选择了去伤害那些信任她保护她的人,这让我很不能理解。 刘昶回来后,除了那把路小佳送给我的枪,其他拿回来的钱财我都不想再收回了。 让刘昶拿着这笔钱去买了些食物,分发给了战后依旧还在流浪的难民。 回到住处,空空荡荡的住宅依旧空空荡荡。 安安静静的夜里依旧安安静静。 厨房的灯暗着,没有饭菜的香味再传过来,也没有人探出头来笑着对我说一句:“小七,你回来啦。” 我上了天台,坐在那里看着繁星从出现到消失,看着天边映照出红光。 直到太阳直直的照着我,让人有些晃眼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我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麻痹僵硬的手脚,走到楼下。 门外站着林楠笙。 看见我开门,他似乎松了口气,道:“还好,你还在家。” “来看着我?” 林楠笙笑了下,道:“我说过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选择留下,我当然开心。可是你若是坚持要走,作为朋友,我想我也该来亲自送送你。 怎么样?你又决定了吗?” 我让开门,让他进来,道:“我考虑了一整晚。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害怕孤独。你说得对,我喜欢左秋明,所以我应该给我们一个机会。林楠笙,我决定了,不走了。” 林楠笙开怀一笑,道:“太好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说了一会儿话,林楠笙看了看表,道:“快一点了,上午一直没见你出门,你还没吃饭吧? 去火车站之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好,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我洗漱了一番,换了一条平时极少会穿的亮色长裙,将一头长发松散的编起,点缀上珍珠发卡,抹了口红喷了香水。拿着一个珍珠手包下了楼。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现在的上海比从前安稳了一些,但却也还是有着许多危险。 饭后,我让林楠笙陪我去了趟花店,买了一束洋桔梗。 这种花在我当年离开上海的时候见过,是那个神秘的接头人所赠。 大概是那时候左秋明也在上海,所以我私心里一直希望当初送我花的那个神秘人就是他。 走出花店。 军部和宪兵队的人再次为了抢夺资源发生了冲突,甚至引发了枪战,街上乱成了一团。 各方势力为了抢地盘,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按说我和林楠笙作为军统的代表是不应该掺和到他们的冲突里去的。 但是,看着在枪林弹雨中惊恐仓皇的百姓。以林楠笙的社会责任感,不允许他束手旁观。 “小七,我去打个电话给夏团长让他约束一下手下,你回车里等我。”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 林楠笙走后,我捧着花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马路对面,中年妇女被持枪跑过去的军人吓得撒开了手,没命似的跑到电影院的招牌后蜷缩起来。原本被她牵着的小男孩儿被来往逃命的人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不住的哭泣。 四三二、左秋明番外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第一次见到陆小七,是在我离开训练营的那天。 我收拾了行囊,和主管的教官白先明告了别。上车离开前,回头看向训练营时,看见了那个从操场上轻盈跑过的身影。 优秀的特工会敏锐的记住从他眼前经过的所有人、事、物,我也因为这匆匆一瞥记住了这位并非他们这一届学员,却忽然出现在训练营里的少女。 我留了心,却也很快被各种任务分去了精力。 在军队待了没多久,便因成绩突出而被特务处的人征调。 以具有军队背景的身份,来到上海秘密接近日本驻上海的陆军军官。 林楠笙是我在训练营时便结交下的好友,在来到上海之前,我便从老同学那里得知了一些他的消息。当初提前将他带出训练营的陈默群因工作失误被调回了南京。林楠笙也因此受到牵连,将要被发回训练营。 我调查了林楠笙在上海的行踪,准备在他离开前,和他见上一面。 可是却在跟踪他的途中,见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坐在车上,眼睛不经意的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现了我,但因为任务的绝密性,我不能在她眼前逗留,便立刻加快了脚步向着小巷走去。 我曾旁敲侧击的向白先明和训练营里的同学们打听过她,人人都说她天赋极佳。白先明虽然对她的事情守口如瓶,却也忍不住感慨,他有了一个绝佳的得意门生。说她将会是投入到秘密战场的一大杀器。 杀器?我并不喜欢白先明的这个形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在我心里,她是灵动的、可爱的。 发现我被她跟踪了的时候,我清楚,按照保密原则,我应该立刻甩掉她,可是我却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我没有告诉她,即便人海茫茫,只要她出现在那里,我便似乎只能看得见她。 她像是遇见了极其熟悉的朋友一样,和我亲近的叙话,甚至还在分别之前告诉了我她的地址和身份,让我有空的时候去看她。 按照规矩,我不该答应。 但我却答应了。 不过,也许在她看来,我食言了。但其实,答应了她的事情,我并没有忘记。 只是以我当时的身份,若出现在她身边,恐怕只会给她带来麻烦。空闲的时候,我常常会到申江大学隔着广阔的操场远远的看上她一眼。 冬日来临的时候,我收到上级的命令,让我去送一封信给新的任务者。 这样临时的小任务,我做过很多次,为了任务者彼此之间身份的保密,通常送信者和取信者会默契错开时间,不会见面。 可我却在抵达约定地点的时候,看见了她。 她藏身在一间咖啡馆内,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邮筒的方向。几乎是瞬间,我就知道了她就是这次任务的执行者。 按照规矩,我应该想办法转移她的视线,然后将那封写着她要执行的任务的信放在约定的地方。 因为心中顿生的不安,我偷看了那我本不该打开的信,我知道那将是怎样一个艰难的任务。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要将那封会让她从此陷入无尽危险的信毁去。可是,我又怕,怕这是她的理想。我知道每一个坚定的投身革命的人都将任务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何况,她是那么优秀。 橱窗内,她支着下巴认真的看着窗外,就像是等待恋人到来的少女。 我改变了送信的方式。 在她看完任务烧掉了纸条,把那束用来隐藏的洋桔梗随意的丢弃在墙角离开后,我走到了她曾经站过的地方,把那束花带回了住所。 她离开上海的那天,我提前登上了邮轮,在她乘坐的位置上摆放了一捧洋桔梗。 邮轮远去,我站在岸边,像是所有送别的人一样,向着已经看不清的人影挥了挥手。 上海的任务告一段落,我被组织上调到了香港,即便知道我们不可能在同一条任务线上,但似乎只要离她近一些,我便忍不住的暗喜。 了解她越多,我便越清楚她有多优秀。即便是那样漏洞百出、危机重重的任务,可她却近乎完美的完成了。 她成了多疑的田中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承担了更多的危险。既要放着日本人,也要防着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爱国人士的暗杀。 我压抑着自己想要见到她的冲动。哪怕只是面对面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林楠笙的受伤,给了我合理的见到她的机会。 林楠笙问我:“你喜欢陆小七?” 我记得,那时候我告诉他。“我想我是爱她,发自灵魂的爱。” 所以,当林楠笙告诉我,陆小七准备离开上海前往南洋的时候,我做好了抛下一切的准备。 走出站台,看见林楠笙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我所做的最坏的心理准备,是她已经如期登上了前往南洋的邮轮,不愿意再见我一面。 我失落惶惶,却安慰自己,她走了,你可以去找她。 可是当我看到林楠笙手中捧着的那束带血的洋桔梗,我慌了。 我怔怔的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林楠笙,甚至不敢在心里做不好的猜测。 林楠笙红了红眼眶,把花递给我,道:“她临走的时候一直看着这束花,我猜她是想让我把花带来给你。” “临走?她去南洋了?呼......没关系,我会找到她的......”我故作轻松的叹了口气,自我安慰着。 林楠笙瞥过脸去,抹掉了眼泪。 “去看看她吧,她在等你。” 医院的病房里。 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蓝心洁抱着儿子守在她的身边,就好像病床上的人只是睡着了。 林楠笙说,陆小七是为了救蓝心洁的儿子,被流弹从后背打穿了心脏,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便停止了呼吸。 我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这一刻,我宁愿她放弃了我,宁愿她没有等我。 如果没有等我,她早已上船。 那么,她就不会遇到枪战,不会被流弹击中,不会......死....... 四三三、冥界 黑无常出现在陆小七的面前时,她发现自己被流弹击穿了的心脏停止了疼痛,耳边也听不到那个小男孩儿的哭声。 同时她也恢复了神智,想起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她叫陆小七,前世是大梁七公主秦溱洧,爱而不得抑郁而终。 黑无常很高冷,对着陆小七的魂魄说了句:“走吧。”便转身就走。 陆小七的魂魄就像是受到了指引一般,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便本能的跟着飘了起来。 “等一等,等一等,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没有见到,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他?只要见一面我立刻就跟你走。”陆小七飘到黑无常面前恳求道。 “人在人间,鬼入鬼蜮,你已经死了,人间的一切你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安心上路吧。对你来说,早日轮回才是回到人间的唯一办法。” 黑无常的脚步不停,一边说着一边面无表情的穿过陆小七。 陆小七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缕轻烟,轻飘飘的随风而动,被人撞散了却又一点点的凝聚回来。 “你上次不是说对人间有极深留恋的鬼魂,在头七的时候可以回去看看吗?到时候我就不回去了,现在再多留我一会儿吧?或者你带我去火车站,见他一面?” “头七?那是信仰极深的人并且对人间又极大眷恋的人在死后才能得到的唯一一次托梦的机会,并不是让鬼魂直接回到人间。而你,你这次倒是有了留恋的人,可是你没有没有信仰,哪儿来的机会托梦?更别说回到人间了。” 陆小七莫名的有些觉得黑无常是在嘲讽她。她又朝着黑无常飘去,却发现再看向四周时,便已经不是人间的景色。 人间回不去,陆小七便退而求其次。 “你看,每次我死了都是你来接,我们也算有缘,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实在不行,让我也托个梦?” “这不是开后门能办成的事。你自己活着的时候不好好修心,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下辈子好好努力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孟婆汤一喝,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哪儿知道什么修心不修心的?现在人间的知识分子之间流行的是唯物主义。何况,以我这辈子的出身和现在的世道,如果天天只知道求神拜佛的,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一个人只能死一次,而且信仰并不只是求神拜佛,就像你现在心心念念想要再见一面的那个人,他不信神佛,但是他有信仰。为了信仰也足够虔诚,所以他这样的人死后也是可以托梦的。” “你知道他?” “在你死后,我就能从你的魂魄中看到你这一生。知道一个你想见的人,很奇怪吗?” 陆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黑无常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再次到了奈何桥前。 美艳的孟婆依旧笑盈盈的给她盛了一碗汤。 陆小七接过孟婆汤,转向黑无常,问:“我现在去轮回,还能回到那个世界吗?” “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他不会知道哪个人是你,你也不会再记得这个人。”黑无常道。 “呦,又是你啊?”孟婆在听到我的声音时,诧异了一瞬,眯起眼睛细细的看了我一会儿后,惊喜道:“你这次死得也挺快啊。” 陆小七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孟婆,“你这打招呼的方式也有些特别。” 孟婆爽朗一笑,道:“来了这里的都是死了的,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难得一弹指的功夫就见了你两回,不多见、不多见啊。凡尘三千界,寻常一界便有上下数百万年,魂魄轮回之后想要再去它原本去过的世界,概率几乎为零。 死都死了,就放下上辈子的事情吧。你这辈子没怎么造孽,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好胎,到时候可要争取多活些时候啊,都像你这两次一样死得那么快,我汤都快不够分了。” “我不也是死了的吗?” 陆小七叹了一句。 “你跟那些死了之后就没有意识的鬼魂不一样。” “咳咳。”黑无常轻咳两声。 孟婆怪异的看了他一眼,道:“装什么装,鬼差又不会生病的。她本来就不一样,自那以后这数十万年,可见过一个像她这样的?” 黑无常不理孟婆,只是看着我道:“赶紧把汤喝了,去轮回吧。在冥界待得久了对你没有好处。” 孟婆赞同的点了点头,道:“确实,如今冥界......” “孟婆!不要以为冥君不在,你就可以乱了规矩。” 黑无常出言打断了孟婆的话。 孟婆对着黑无常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凑近我道:“自从七十八万三千九百五十二年前,他的搭档白无常跟一个小鬼魂私奔之后,这家伙的脾气就越来越不好了。 可惜,现在这世道也没能再出一个白无常了......” 孟婆的嘴巴忽然闭了起来,尝试了一会儿后,她指着黑无常直跳脚。 随后一道红光闪过,还不能陆小七反应过来。 孟婆和黑无常便打了起来。 陆小七假惺惺的在旁边劝了两句架,见他们谁也没工夫搭理自己,便眼疾手快的将那晚孟婆汤倒回锅里,放下空碗,向着奈何桥跑去。 越过奈何桥,陆小七成功轮回,却不知道在她跑过奈何桥的瞬间,黑无常和孟婆便双双停手,看着她进入了轮回之中。 “我们这样算不算是违背天道?”孟婆用手肘拱了拱黑无常。 “按照冥君留下来的记载,如果她真的是那位,只要她不喝孟婆汤就能跳出天道规则,带着记忆轮回。 她若能回归,对天道也言也算是好事。” “也是,这几十万年来三千界能量失衡,众神陨落。三千冥界,竟只剩下了你我。我大限将至,到时候再无孟婆,轮回之事便只能按天道规则而行,恐怕一切就更难了。” “七十八万多年前,我曾见过她。她能回归一次,就能再回来一次。”黑无常看向奈何桥,孟婆大限将至,他又何尝不是。 只是要等的人终于出现了,这让他们觉得即便陨落也算不负冥君所托了。 四三四、转世 七十八万多年前,三千界中,木之本源在一夕之间被抽调一空,与之伴随的便是各界灵力的快速枯竭。 众神陨落之际,此界冥君联合其他各界大能,集众神之力寻找原因。 最终发现传说中的可以平衡三千界能量的木圣在收集了自己散落在各界的所有本体和能量之后,死在了自己的天道誓约之下。 冥君推衍出此界作为木圣最后出现的世界,有朝一日必将再次莅临,又推衍出黑无常和孟婆与木圣之间还有渊源,便倾尽自己的修为,替二人续命。 由他们留守此界帮助木圣回归。这一等,便是冥界的七十八万多年。 左秋明的魂魄忽然出现在冥界的时候,孟婆吓了一跳,看了眼奈何桥确定陆小七已经轮回了这才放下心来。 转向左秋明掐指算了算,喃喃道:“躲过那一劫,应该能长命百岁才对?凡间这才二十二年怎么就下来了?” 说着顿了一下了一下,看了眼那茫然而立的鬼魂,怜悯的叹了口气。 “人祸?”黑无常问。 孟婆点了点头。“为了护个坟冢被人打了闷棍,就这么白白死了。值得吗?陆小七又不在意这些。” 黑无常道:“可他在意。哎,有那个诅咒在,他们只要相爱了便注定了要不得善终。这次也是她决定了要跟他在一起,所以便有了飞来横祸。” “当初听你说那位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怎么会给这人下这样的诅咒?难道她没有想到,以他们之间累世的牵绊,这位只要遇见她,最终会爱上的人肯定是她啊。 诅咒他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就是在诅咒自己么?”孟婆不解道。 “我当初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二人还是两情缱绻,恩爱非常。我也想不通他们之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让她明明倾尽修为替他固魂让他不至于消散与天地间,却又立下这样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的恶毒诅咒。 话说回来,若以这位当年对她的情分,若有朝一日知道自己对她的情意会害得她世世不得善终,恐怕会主动的远远离开她。” “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可这又何必呢?若是不爱了,离开他就是了,但若是还爱,这岂不是害人害己,那位的性子会不会太偏激了一些?”孟婆道。 “若不是个偏激的性子,当初的木圣又怎么会因为肆意干扰三千界而招致天罚被迫遁入轮回。你看她这两世轮回为凡人时的表现,想来也能看出个一二吧?”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确实如此,若非这两世她的身边都有良善之人谆谆教导着,恐怕很容易会走上邪路。” 孟婆说完也不闲着,重新捞起一碗汤,递给左秋明的魂魄。 没有像陆小七般絮絮叨叨拖延耍赖,左秋明的魂魄木然的接过孟婆递来的汤一饮而尽。 见他喝完,黑无常深深的看了一眼孟婆,然后便沉默着引着左秋明的魂魄向奈何桥走去。 孟婆猛然抬头,急忙叫住黑无常道:“你要干涉他的轮回?” “若不干涉,以他们之前的牵绊,这位一轮回必定会出现在木圣所在的世界。你是知道的,世世早亡之人神魂不稳,那位的魂魄若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回归之日遥遥无期。只有她神魂稳固,你我才有可能在大限到来之前再次看见神明回归。” 黑无常顿了下脚步,对孟婆解释道。 “随意干涉凡人轮回,必受天谴。你忘了白无常的下场了嘛?” 黑无常转头看了看孟婆,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我已经是活得最久的无常了,还怕什么天谴,大不了也就是散于天地之间。倒是你,我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下次你记得去接引那位,别让她以魂魄的形态在凡间逗留太久。” “我知道。三千界异变之后,天道规则改变,所有人在死后都会自动落入冥界。只有这位因为当初的天罚而能死后恢复记忆,才有可能在凡间游荡。 如今的凡间没有灵气,对鬼魂而言,多待一刻便多损耗魂体一分。我知道的,绝对不会耽搁,可你......” 黑无常对孟婆点点头,“有你在,我是放心的。也不用为我难过,只要三千界的能量恢复,总有一天,我也会以新的身份回归。 保重。” 黑无常说完便带着左秋明的魂魄,一起进入轮回,在确定了陆小七所在的世界后,黑无常将左秋明的魂魄送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确定了左秋明已经再世轮回成人,黑无常望向奈何桥的另一端,天谴随之而来。 冥界 孟婆怔怔的看着孟婆汤中,黑无常逐渐消散的身影,一滴泪落下,原本清澈见底的孟婆汤瞬间染上了彼岸花的颜色。 她踉跄着走到三生石前,指尖轻触,三生石上被她用法术掩去了近百万年的五个字逐渐显现出来。 孟婆 黑无常 “等我......” “等等我!” 方艳青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停下脚步回头,看见身后运着轻功急追而来的孤鸿子,微微一笑,道:“师兄?你和姚师姐她们今天不是要出发去湘潭一代协助衡山派成掌门一同救济灾民吗?这方向可不对。” 孤鸿子站定,气息还未喘匀,便将身后背着的一个青布包袱解下,递给方艳青,道:“师傅还有一些另外的吩咐,所以还没出发,也还好我还没走。 方师妹,从峨嵋到武当路途遥远,你又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不知道路途艰难。现在世道不好,途中有些时候很难找到吃饭露宿的地方,听姚师妹说你走的时候连干粮都没有准备,这怎么能行?这些给你路上带着吃。” 方艳青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不带行李是准备一路轻装简行方便赶路,至于吃穿用住,她一向不怎么十分讲究。毕竟有功夫在身,饿的时候打个鸟抓个鱼都能凑合一顿。 不过她图省事儿是一回事,人家已经把东西送来了,都是同门师兄妹,她也不好拒绝对方的心意。 便笑着说了句:“多谢师兄。这一包都是吃得?” 方艳青心里有些打鼓,这要都是吃的,恐怕她一路吃到武当山都吃不完。 孤鸿子垂眸侧过身去,脸上带着红晕,有些不自在的说:“里面还有两身换洗的衣裳。外面城镇上虽然也有成衣铺子,但终归没有你平日里穿的舒适。” 方艳青有些尴尬的愣了下。“衣服也是你收拾的?” 孤鸿子见状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师妹的闺房,我怎么敢随意进入......这两身衣裳是托姚师妹准备的。衣服另外还有一层布包着,你放心,我没有打开来看过。” 方艳青松了口气,又谢过孤鸿子。只是见他一副仿佛少男怀春的样子,心下顿时觉得有些麻烦。 四三五、送信 方艳青带着之前两世的记忆轮回,虽然如今顶着一身十六岁少女的青春皮囊,但自觉比如今的这些同龄人在心理上要成熟许多。 因此,尤其是对孤鸿子这种自四五岁起便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兄,方艳青一直有种对待晚辈的心态。 一个女人一旦把这个异性当作晚辈一般,那么是几乎不可能生出些什么男女情思的。 孤鸿子喜欢她,这她能感觉的到,可人家并没有直说,她也不好大咧咧的拒绝。毕竟是同门,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把关系弄僵,以后彼此见到也尴尬。 方艳青继续保持着客气且绝不暧昧的态度。 “多谢师兄,难怪我总觉得见了你便如同见了自己的亲兄长一般。你和姚师姐都是体贴入微的人,如此关爱同门,真是我辈之楷模。 尤其是姚师姐,连我没有带干粮都能留意到了。我其实就是想偷个懒,没想到竟给你们添麻烦了。等姚师姐回来后,我也该亲自和她道谢才是。 师兄,我还要替师傅上武当给张真人送信,就不与你多说了。师妹预祝你和其他师兄师姐们此行顺利,能早日归来。” 方艳青说着抱剑拱手。 听见方艳青将他比作亲兄长,孤鸿子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往日的神色。他本就是个知礼的君子,又觉得或许是方艳青年岁尚小又是在山中长大,懵懵懂懂的还不懂得男女之情,便自我安慰了一番,觉得自己还有许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改变方艳青对他的感情。 孤鸿子回了一礼,温柔的看着方艳青,道:“借师妹吉言,你一路上也千万小心。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就及时发讯号。本门弟子近期在江湖中历练得不少,收到讯号定会第一时间来相助得。还有其他武林同道......” “师兄,我晓得了。这些话我下山前,师傅都有交代,你快回去吧,别让姚师姐她们久等。” 孤鸿子并没有因为她这不耐烦得态度而生气,温和一笑,应了声:“好。一路平安。” “平安平安,都平安。”方艳青说着,便转身离去。 与孤鸿子道别之后,方艳青便以轻功继续不停的在林间跳跃、奔驰,直到下了山,才放缓了脚步,向着最近得城镇走去。 从峨嵋到武当,除去晚间休息的时间,即便是快马赶路也要四五日的时间。 只是师傅这次让她送的信并不着急,之所以让她一个人前往,这送信得结果并不是最紧要得。最紧要得是师傅有心让她独自出门历练一番。 所以方艳青在城镇里逛了逛,吃了顿饭,听了写小道消息,买了匹马,也不着急赶路,只坐在马上晃晃悠悠得出了城。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充满了新鲜感。 在她还是萧溱洧的时候,虽然也和江湖中人打过交道,但她那是毕竟是一国公主,并没有亲身经历过江湖上的恩怨情仇。 这个世界很特别,似乎是史书上所记载的元朝,但亲历过一切后,却又觉得与史书所载记载的相差甚远,似乎这是一个存在在历史中却又在许多细节上与历史截然不同的世界。 比如,大宋末年镇守襄阳城坚持抵抗蒙古大军近三十多年的的主战派名将吕文德在江湖中人和百姓之中名声不显。大多数人所知道的,是镇守襄阳多年力战而死郭靖、黄蓉夫妇和其子郭破虏。 似乎在这个世界里,江湖中人所发挥的作用和声名远远大于了那些同样征战沙场武将们。 方艳青最初的时候还以为是因为她的师祖郭襄郭女侠是郭靖大侠的女儿,所以她在峨眉山时所听到的更多是关于郭大侠他们的事迹。 可是当她真的置身在江湖中时,才真正的体会到,在这个时候在这片土地上,能为寻常百姓们做主、庇护一方的,竟真的只有各大武林门派。 大元的官府视汉人如草芥,将人分作几等,而汉人们则是其中最低等的存在。蒙古人打死汉人不需要偿命,只需赔偿一只驴,而汉人若打死了蒙古人则要被处灭族。 为遏制汉人增长,甚至时常随意的当街烧杀抢掠汉人。 这个时候,也只有身怀武功的江湖中人能挺身而出,在这些暴徒的手中救下一些百姓。 在去武当山的这一路上,方艳青也遇到了不少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少不得出手救人。有时也会遇到武林同道一起惩奸除恶,然后在事了之后各自自报家门,像是一番,这也是江湖中人的习惯。 第五日清晨,方艳青在客栈中醒来,收拾了一番后,算算就快抵达武当山了,便加快了些脚步,想要在天黑之前抵达目的地。 可事与愿违,赶路没多久,她便又遇见了一群元兵正在村庄中烧杀抢掠。 方艳青提前飞身下马,直冲元兵而去,方艳青身法轻盈招式凌厉,剑指之处便可收割一命,只是到底对方人多势众,她出手时又要顾及不能误伤被元兵拉到自己身前挡伤的百姓,行动之间便有些受制。 不多会儿便被十余名元兵找了几位站成战阵团团围住,为了限制方艳青的行动,其中一人甚至在农户家抱了一个婴孩向她投掷过去,方艳青虽然成功接住了被丢过来的婴孩,但却也漏了破绽被人趁机刺伤了几处。 就在方艳青准备孤注一掷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忽闻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一阵轻笑,随后便见正举着长枪向她左肩刺来的元兵被一枚破空而来的小石子击得飞出数尺之远。 紧接着几枚石子连连发送,将围住方艳青的元兵又解决了大半。 方艳青在看出对方的招式时愣了一瞬,但大敌当前,她还是反应极快的收拾了仅剩的几个元兵。 所有元兵都被杀死之后,村庄里残存的村民从藏身的地方三三两两的走出,朝着方艳青磕头道谢。方艳青将那婴孩递给其中一人,道:“大家都是汉人,各位不必如此,何况锄奸扶弱乃是我辈习武之人的本分。 只是,这队元兵既然死在了这里,恐怕官府的人很快就会有所察觉。到时候只怕你们还会有危险。 此地离武当派不远,张真人极其门下弟子都素有侠名,我建议各位尽早收拾行囊,离开此地,到武当派附近重新安家,以免被元兵报复。” 村民也知,方艳青能救他们一次,但不可能一直留在此地保护他们,便在向方艳青道谢之后,便纷纷回家收拾行装。 四三六、万法皆空 村民走后,方艳青走到树下,向上一拱手,还不待开口,便见树上轻飘飘的跳下一书生打扮的少年,一见她便似猎奇般的围着她转了一圈,道:“你刚才用的那套剑法眼生的很,可有名字?” 方艳青所用的剑法是她按照当初天泉山庄的天泉剑法、林殊所习的林家剑法、还有严节在江湖中四处搜罗修习的各家剑法的所有她曾所见的剑法招式,然后按照师傅风陵师太所传的峨眉剑法的基础上,按照自己对剑术的理解所自创的剑法。 此剑法方艳青还未彻底完善,只是当初也曾在心里给它取过名字,既然是集各家剑法之长所创,有一变幻多端却不理其宗为根基,便准备以万剑归宗为名。但师傅知道后却觉得锋芒太盛,又说她剑法还未大成,不必急于取名。又指点了她‘万法皆空’这四个字。 一尘不染三千界,万法皆空十二因。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换到武学上来说,也是另一种领悟。万法有形,形有变,则万法变,说得以无形剑招以应万变。方艳青深受启发也觉得自己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故而便也不着急着给这套剑法取名。 此时,眼前之人问起,方艳青便如实道:“这套剑法并没有名字。” 那人‘咦’了一声,又‘啧啧’两声,道:“这剑法凌厉,剑势千变万化,既有凛凛寒意,又似初雪方霁,如果不是你内力浅薄,全力施展之下,几乎有万夫莫开之势。这样的剑法会没有名字?” 紧接着又‘嘶’了一声,道:“没有名字?!莫不是你自创的剑法?” 方艳青如实的点了点头。 只听话音刚落,那少年便忽起奇招,伸指一弹,一股细细的劲力激射出去向着方艳青袭来,方艳青以掌撑地,侧身一番,躲过一番攻击,旋身凌凌一剑向着少年腰腹划过将他逼退。 两人你来我往的过了近百招,方艳青最终以手持兵刃且对少年的身法逐渐了解取胜,将剑抵在了少年的颈侧。 那少年却丝毫不慌,甚至两眼发光的看向方艳青,连连赞叹,道:“妙极,妙极,看来你刚才并没有施展全力。如此精妙的剑法怎么能没有名字?我替它取个名字可好?” “不必了。你的弹指神通是和谁学的,师出何门何派?” “还真是冷漠。”少年耸了耸肩,即便依旧被剑指着却丝毫没有威胁感,继续道:“天下武学若分了门派,便都落了下乘,所以教过我功夫的人很多,但我却是无门无派的一个逍遥人。 我用了这么多招式,你怎么单单只问弹指神通,莫非这指法和你有什么渊源?” 方艳青收了剑,道:“弹指神通乃是本门师祖的家传绝学,当年所会的那些人都与本门师祖有些渊源。” “哦~原来如此。师祖的家传绝学......原来你是峨嵋派的小尼姑啊。既是如此,怎么不见你用这招式?”少年追问。 “师祖在晚年时才收了我师傅为亲传弟子,一些她老人家的绝技并未一一传承下来。说来,你到底从何而来。” 少年不羁一笑道:“我从东边来,准备到西边去。至于你好奇的这弹指神通么,你猜是谁教我的?” 方艳青看着他那吊儿郎当没正经的样子,原本那一分好奇顿时因为对方的调笑而消散无踪,翻了个白眼便转身就走。 那少年却不依不饶的追上来,道:“你猜啊?你怎么不猜?难道是猜不着?要不要我给你一点提示?” 方艳青环顾四周,漫不经心道:“桃花岛传人不多,以你的年岁,能将这门绝学教你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你这性子,不可能是古墓派传人。倒是黄老前辈晚年时收的一个徒弟,姓程,若她还在,应该会喜欢你这性子的晚辈。” 少年没有反驳方艳青的推论,只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追着问道:“我这性子?!我这性子怎么了?” “亦正亦邪,随心所欲,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方艳青头也不回的拿剑鞘格挡开他正准备抓向自己胳膊的手,脚下不停的向着一个方位走去,道:“山高水远,你我并非一路人,少侠就此别过吧。” “不要叫我少侠,什么侠啊侠的听得我头疼。你就是叫我‘喂、欸’那个谁,也好过叫我什么劳什子的少侠。 而且我们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你说我亦正亦邪,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十分坚守正派规矩的人,要不然也不能对救命恩人这么无礼。 我们分明志同道合么。 我对你这剑法好奇的很,你跟我说说么,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要不然我们再比划两招,我这一路走来还没遇到过对手呢。”少年笑嘻嘻的说着,亦步亦趋的跟在方艳青身后。 方艳青侧首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西面,道:“救命恩人?你分明到的比我早,却因为我出手了,那些人合该是你来杀才是。你躲在那树上看了半天的热闹。若非我卖个破绽引你出手,你还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而且你不是打东边来要到西边去吗?这条路是朝北的。与你并不同路。” “原来你说的不同路是这个意思啊?这倒也没什么,西边还是北边,本就是随心所欲么。终究殊途同归,往北走一走也无妨么。 至于那件事,嘻嘻,不提也罢。 我听你刚才和那些村名提起武当,莫非你是要去武当派? 说来也巧,我长这么大,还没去武当山看过呢。你之前去过吗?带我一起去见识见识吧?” 方艳青吹了一声口哨,之前被留在一旁不知跑到哪里去吃草了的马,噔噔哒哒的跑了回来。 方艳青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少年,道:“你若只是好奇我那剑法是如何习得的,告诉你也无妨。剑有形而剑法无形,万变不离其宗,以无形胜有形,最重要的是多看多练。 至于武当山,你想去自去就是了,没人拦着你。” 说完,夹了夹马腹‘噔噔’前行。 马匹很快跑了起来,那少年终于不再追上来。 只是在身后扬声大喊道:“我叫杨逍,江湖路远,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到你!” 四三七、武当派 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 时至三月,武当山上杏花开遍,山脚下早发的那一批花朵,此时已经渐白,春风拂过,片片花瓣便似杏花春雨一般,飘飘洒洒的在半空中起舞着、盘旋着。再往上走一些,便能看到刚开不久,正娇艳无比的杏花。 已到武当派地界,为表尊重,方艳青将马拴在山下,徒步上山向着紫霄大殿走去。 没走多久,便遇见一个正在清扫台阶的小道童,小道童见了生人,立刻收起扫帚,对着方艳青念了句道号。 方艳青回了个拱手礼。 小道士见了方艳青的回礼,心下稍稍放松,又看了看方艳青手中握着的剑。 方艳青主动自报家门:“在下峨嵋派方艳青,受峨嵋掌门风陵师太所命,前来武当给张真人送一封信。” “原来是峨嵋派的师姐。”小道童听了方艳青的自我介绍,亲和一笑,却又在听到方艳青的后半段话后,微微蹙眉略带为难道:“可是师祖现下不在武当,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最近武当派是宋师伯在主事,我带你去见他,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先和宋师伯商量。” 方艳青对他阖首一笑:“这样也好,就麻烦小道长了。” “不敢当不敢当,方师姐叫我灵虚就好。”因自觉自己现在还担不起道长这一称呼,小道童羞涩的连连摆手,把手中的扫帚倚在一旁的杏花树边,然后就引着方艳青向山上走去。 行至灵观殿,灵虚忽然停下脚步,随后一喜,向台阶上的一个道袍青年小跑了两步,亲昵的喊着:“师父!你回来啦!?” 道袍青年二十来岁面容端方,见着自己的小徒弟不由得发自内心得愉悦,面上便带出了几分,却又端着师父得威严,轻咳了两声示意他不可没有规矩。 见小灵虚端端正正得站好了,行了礼,这才满意得点了点头。 然后便看向方艳青,道:“这位是?” 方艳青见眼前这人得年岁,再加上这些时日在江湖中听到的一些消息,便猜测到了对方得身份,虽然大家都是各派掌门的亲传弟子,但若从师祖郭襄女侠和张真人当年的交情上论,方燕青是实实在在的比眼前之人要低上一个辈分的。 虽说门派不同,各家之间并不细论这个,但峨嵋和武当两派素来交好,方艳青自然也愿意礼重于人。因此客客气气得抱拳行了个礼,道:“在下峨嵋派方艳青,见过俞二侠。” 俞莲舟眼眸一亮,走下台阶,拱手回了一礼,看向方艳青道:“方姑娘,原来是你!这两日我在回来得途中可听了不少你的传闻。江湖中人都在说,风陵师太的小弟子不仅剑术无双更有侠义心肠,初出茅庐便行侠仗义,所到之处惩奸除恶,令恶人闻风丧胆。可算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方艳青领着师命,这段时间也却是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和作恶的元兵,但她并没有刻意宣传自己,唯有在遇见武林同道的时候,被对方问起师门来历,才会报一下师门姓名。 完全没想到就这么短短几天,竟让人把她做过的事情宣扬到了这种程度。 方艳青不由怀疑,其中肯定有人做了夸大的处理。 便对俞莲舟自谦了一番,又道:“师父教导,行侠仗义乃是我辈应尽之责,何况我才不过做了几件事,算不得什么,更不敢与久经江湖的师兄师姐们相比。” 俞莲舟赞道:“风陵师太不愧是德高望重之人,果然名不虚传。方姑娘也不必过分自谦。能在你这个年纪,独自历练便有所成就之人,放眼整个江湖,也未尝有几个。 对了,不知方姑娘此次前来武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方艳青见俞莲舟说到了正题,便也不再纠结那些传的有些夸张了的江湖传闻,回道:“师傅命我前来武当,是为了送一封信给张真人。只是我听灵虚说,张真人现在不在山中?” 俞莲舟听罢一笑,道:“你来的巧,家师刚刚正好回来了。如今正在殿中小息。你在偏殿休息一会儿,我去禀告了师父,便来引你去相见。” 客随主便,方艳青从善如流的跟着俞莲舟到了偏殿,在灵虚端来热茶之后,她便静心的等待着。 虽说后世传闻中有说张三丰活了一百四十九岁的也有说活了两百多岁的,但这位即便是如今算算也七十有九了,出门一趟肯定是累的,多歇息点时间也无可厚非。 因此方艳青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 可这厢一盏茶还未凉透,俞莲舟便已经回来了。 太和殿内,上首坐着的老人虽白须白发,但样貌丰神奇异,龟形鹤背,大耳圆睛,颇有一派仙风道骨的风范。 他面容慈和、笑颜善目,看着方艳青赞许的点了点头,道:“骨骼精奇天赋异禀,果然是个练武的奇才,风陵师太收了个好徒弟,峨嵋派后继有人了。” 连连被人毫不掩饰的夸奖,方艳青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说她也知道如今峨嵋门中确实没有武学天分高过她的人,但世人总还是会更喜欢有天赋却谦逊些的人。 便道:“承蒙真人过誉,小女愧不敢当。艳青能有今日,全赖师父教导,何况门中师兄师姐中比小女更为优秀的不知凡几。 况,若说骨骼精奇的练武奇才,张真人身边的这位小友恐怕更是万中无一。” 张三丰听罢朗声大笑,随后不无自得的点了点头,道:“方姑娘好眼力,这是老朽新收的弟子,排行第五,姓张名翠山,确实是个伶俐的孩子。 老夫年纪大了,将来还是要看你们年轻的这一代啦。翠山,这位是峨嵋派的方姑娘,武当峨嵋素来同气连枝,你上前先见过一礼,以后在江湖上遇见,少不得要守望相助。你们年岁相差不大,就叫声师姐吧。” 张翠山听罢,上前拱手一礼,道:“武当张翠山,见过方师姐。” 方艳青有些意外,没想到张三丰竟是这般不拘小节。 毕竟张翠山年纪虽小,但毕竟是他的亲传弟子,辈分摆在那里,他竟然主动让张翠山叫他师姐。这样一来无异于承认武当的第二代弟子和她这个峨嵋第三代弟子成了一辈的了。 她略略诧异了一下,见张翠山已经听话的行了礼,便也连忙回了一礼。 心中不由对张三丰这位江湖老前辈更加刮目相看。 四三八、近乡情怯 风陵师太给张真人的信中并不是什么十分紧要的消息,否则也不会在方艳青临行的时候告诉她一月为期,以历练为重,不必太过赶路。 将信交给张三丰后,方艳青才从对方口中得知。原来信中是风陵师太向张真人询问一些五十多年前的旧事。 这种事情确实不急,不过也确实只能问张真人才能有些准确的消息。毕竟五十多年前到现在还活着的人确实不怎么多。 张三丰并未拒绝,细细的看过信后,便让俞莲舟取来了纸笔,当即手书一封,将风陵师太所问的事情一一详尽的写下,然后将信交给了方艳青。 方艳青谢过张三丰后,便听张三丰交代俞莲舟,让他带着方艳青和刚到武当山的张翠山前去安置。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若下山另寻住处不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便是以两派的交情也不至于让人连夜下山。 不过,毕竟武当山上都是男弟子,方艳青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实在不宜在此久留,住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方艳青便别过张三丰,离开了武当。 想来是没有人在武当派的山脚下造次,下山时方艳青昨日系在这里的那匹马竟然还在那里,只是当时那缰绳系的不紧,此时更是松松跨垮的拖在地上。那马儿则抵着头吃着杏花树旁的杂草。 方艳青觉得这马甚是乖顺,两次都没走丢也算和她有缘,便拍了拍马颈,从袖中取出一枚糖丸喂给它吃。 那马儿吃过糖后,更加亲近方艳青,马蹄踏着小碎步,鼻中轻轻喷气,围着方艳青打转。 方艳青又有些意外,当时买马的时候,分明觉得不过是普通品质,她刚下山时没有多少钱,这匹马那马主要价不高,她才选了它。如今看来倒像是寻到宝了,这马竟颇有灵性。 又喂它吃了颗糖丸后,方艳青翻身上马。 走得却不是回峨眉山的路。 而是一路继续向北。 师父既然说了让她不必着急回去,所以方艳青准备在历练得过程中回家去一趟。 她家原在河南开封,父母在她出生后没多久便被元兵所杀。家中长兄比她略年长些,在祸事发生时被家中老仆掩护着抱着她逃到了偏僻的山村之中。 只是元兵横行,即便是深藏在山村之中也不是万全之策,所以在方艳青四岁时,兄长便带着她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送她到峨嵋派学艺。 虽说峨嵋派也收男弟子,但一来那是兄长已经过了习武的最佳时间,又根骨一般所以难有成就。二来也不忍心抛下那几个护送着他们逃离险境的老仆,所以只让方艳青一人留在了那里。 怕离别不忍,当年兄长离开时,没有和她作别。甚至十几年来了无音讯,连封信都没有寄来过。 若非她并不是真的四岁孩童,恐怕心里多少会觉得自己被最亲的人抛弃了。 想着当年那少年一路上背着因为尚且年幼不时脚底走出血泡的自己翻山越岭,只为给她一个生的机会,方艳青很难不动容。何况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所以,她才会在自己稍微学有所成的时候便迫不及待的向师父主动请缨,独自出门历练。 所想的就是为了回到当初他们从灾难中逃离后,她曾短暂停留过的那个村庄。她想要去找一找他的兄长,她希望这些年来他是平平安安的。 一路上方艳青快马加鞭,及至赶到开封,她忽然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等到了那个村庄,她翻身下马,手牵着缰绳,放缓了脚步。 村庄的外观和当年比起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农人们在田间忙忙碌碌,有看见她,在看到她的汉人打扮后便稍放松了些,继续忙碌着自己的活计。 没有太多变化的村庄和村民安居的状态让方艳青稍稍放心,这意味这个地方在这些年里并没有遭受到杀戮。 方艳青记忆中住过的那间木屋,此时在那块地基上盖起了几间瓦房。 房子边围了园子,养着一些鸡鸭,院外的田地有人正在犁地,那身影有些熟悉,方艳青一时不敢确认,便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 大概是方艳青的一身穿着打扮和她牵着马的形象与这个村庄太过格格不入,旁边的一间草屋中走出一位农妇,上下打量了方艳青一番后,怯生生的问:“这位女侠,你是来找金瓜锤的吗?” “金瓜锤?”方艳青疑惑反问。 那农妇见她和和气气的,也壮起了几分胆子,走进几步,捂着嘴压低声音指着田间正在犁地的那人道:“就是方评啊,他屋里的那对金瓜锤七尺长、一个都有几十斤重呢,耍起来威风的很。有他护着,我们这里寻常地痞流氓都是不敢过来。 江湖上的人来我们这都是为了找他。你要也是来找他比武的,我劝你还是快走吧,他说过他学武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打架。所以从来都不和人比斗......” 听到方评的名字,方艳青心下一松,转头看向那个还在田间忙碌看起来和寻常农夫没什么区别的壮汉。 微微扬起嘴角,道:“我不是来找他比武的,我是他妹妹。” 农妇夸张的吸了口气,像是见到了什么奇珍一样,细细的盯着方艳青的脸看了半天,惊道:“怪道,总听方评说过他妹妹还没死,又不说人在哪儿,大家伙儿都不信。没想到他那样的糙汉居然有个你这么俊的像仙女一样的妹妹?!” 方艳青却觉得有些心中酸涩。 方家原是诗礼传家,方评那双手在他十六岁之前只是握着笔杆写写字的呀。 印象中还纤弱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能舞动几十斤重的金瓜锤的一方庇护。他的底子不好,学武又晚,只能练些外家功夫,这些年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哥!”方艳青对着田间喊了一声。 田地间的那人并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站在方艳青身边的农妇见状扯着嗓门大喊道:“方评,方评!你快看看啊,你妹子回来啦!” 四三九、积厚流光 方评的脊背瞬间僵直,傻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把那邻居口中所说的妹妹和之前听到的那一声陌生的喊‘哥’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蓦然回首,远远看去那站在他家门口牵着马的少女,依稀之间似乎真的能看出几分娘亲年轻时的轮廓。抛下手中握着的犁,方评大步的向着方艳青跑来,方艳青也松开马缰向他走去。 两人离着四五步时,方评猛然停住脚步,因犁地而沾满泥土的双手局促的在身后擦了擦,赤着的双脚不着痕迹的踩在一旁的干草堆上撇了撇。 “青青?”方评不确定的问着。 方艳青满含笑容的点了点头,“哥,是我,我回来了。” 说着走进方评,拥抱了他一下。 感受到方评瞬间僵硬的肌肉,方艳青适时的放开了他。 看着眼前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妹妹,方评一脸欣慰。 “来,跟哥来,先回家,先回家。”说着快走几步在前面带路,又帮方艳青牵过马匹。 “哎。”方艳青笑盈盈的应着。 还在方家门口站着的农妇见了二人回来,和方评打着招呼。 “金瓜锤,这真是你妹妹啊?” 方评放下了和方艳青说话时的紧张和局促,爽朗的应道:“阿庆婶,真的是我妹子,我亲妹子回来啦。麻烦你一会儿来帮我置办一桌好酒菜!” “中,中。”农妇应着,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会拿出看家的本事。 方评回头和妹妹解释:“这是住在咱家隔壁的阿庆婶,方伯夫妇一位去年年中的时候都走了,我手笨学不会做饭,所以这大半年都是托了阿庆婶抽空来帮我打点吃食。 方伯你还记得吗?” 方艳青心道,难怪寻常村里的人对身怀武艺的人总是会有些敬畏之感,刚才那阿庆婶却在提起方评时一副熟捻的样子,原来是两家不仅是邻居,也是常打交道的。 而方评口中提起的方伯夫妇,就是当初护着他们兄妹二人逃出元兵杀戮的家仆。这二人年轻时一个是他们父亲身边的长随,一个是母亲带来的陪嫁。后来一个做了方家的管家,一个管着方家厨房里的大小事务。 在那场杀戮里,那夫妇二人甚至顾不上自己年幼的儿女,拼了命的把他们兄妹救了出来。时隔多年,方艳青每每想起当年方家的惨况,都倍感无力。 若她那时候年纪大一些,若她能够早一点学会这一身武艺,也许方家当年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了。可是世间并没有那么多也许。 所以,方艳青现在杀起那些残害百姓的元兵,素来毫不手软。因为她知道,她多杀一个这样的贼子,就能护住另一个甚至多个当初和方家一样无辜受害的家庭。 “记得的,小时候方伯给我做过木马,方婶做得牡丹燕菜是娘亲最喜欢的。” 方评听着,眼眶微红,欣慰道:“我只当你那时年纪小,不想你竟都还记得。” 推门走进小院,方评把马拴在院子里的柱子上,驱散了四处溜达的鸡鸭,带着方艳青推门走进院内正中间的那间大瓦房。 房内打扫的纤尘不染,淡淡的烟火气味弥漫在屋内,正中间摆着几个牌位。写着方家祖辈和方家父母的名字。 左手边一角另设了一张案台,摆着方伯夫妇的牌位。 方评点了几炷香递给方艳青,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先给爹娘和祖宗们上柱香吧。” 方艳青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前,便将手中的剑放在了门外,此时双手接过香,对着牌位拜了几拜。 前几世,方艳青都不信鬼神,但这一世她记得冥界,记得守在奈何桥旁的黑无常和孟婆,所以她开始有些相信因果。也许她虔诚一些,有了信仰,那么将来也不至于在死后连托梦给亲近之人也做不到。 又给方伯夫妇的牌位上了香,兄妹二人才走出这间祠堂。 “哥,那些牌位......?”方家夫妇的牌位和方伯夫妇的牌位都是方评所立,上面有他的字迹。可那些祖宗的牌位却似乎是当年方家老宅里的,上面还残留着被烟熏火燎过的痕迹。 方评叹了口气,道:“当初家里遭逢大难,我怕养不住你,便带着你去了愿收女弟子的峨嵋派。我们走后不久,方伯他们便冒险偷偷回了一趟老宅。 那群贼人......那群贼人在烧杀抢掠之后一把火烧掉了方宅。大火过后,家也没了。祠堂里当初因为父亲加盖的时候用的大多都是砖石,虽说塌了大半,但祖宗们的牌位却都还在。 为了不引起官府的注意,方伯方婶每天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废墟,用手一点点扒开废石,这才把这些牌位都带了回来。 他们二老对咱们方家有大恩,方家的子孙自当代替他们的子女世代供奉他们。” 见方艳青神色凝重,方评主动岔开话题,道:“都过去了,不提这些了,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师父慈爱,师兄师姐们也都十分和善,我现在也学了些防身的功夫,以后咱们不会再受欺负了。” 方评点着头,带着方艳青走进左侧的屋子。 走进这间屋子,方艳青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兄长和那些寻常的农户的区别。与屋外满院奔跑着鸡鸭的乱想不同,这间屋内的一侧是满墙满架的书籍字画。 正中挂着一块写着【积厚流光】的文房匾,匾下一张书桌,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若不是另一侧的木架上显眼的摆着一队硕大的金瓜锤,方艳青几乎要以为是回到了当年方家父亲的书房里。 堂中左右面对面的摆着两套案椅。 兄妹二人按着当年在父亲书房读书习字时的位次,依次入座。 方艳青感慨的看了看四周,道:“这里和当年父亲的书房好像......哥哥现在还在读书吗?” 方评看着和当年一样坐在自己对面的妹妹,不由得转头看了看正中的书桌,似乎父亲正坐在那里监督着他们习字。 “嗯,方家诗礼传家,如今虽有祖训不得在蒙古朝廷为官,但爹说过后辈子孙是万万不能忘记方家根基的。不论什么时候,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明理啊。” 四四零、金瓜锤 兄妹二人在书房内诉说彼此十二年来的种种。 峨眉山上吃喝不愁,安全也有保障,方艳青这些年来唯一受过的苦就是头几年练基本功时所受的伤痛。但习武之人谁又没有吃过这种苦头呢。 倒是方评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可说是十分艰苦。 当初他们逃到此地,村里人心善便收留他们住在了村里一绝户了的人家的破草屋内。即便方评当时就有超出常人的坚韧,但骤然家破人亡,自己又从一富家少爷沦落成寄人篱下。 即便他很想要做些什么,但却只能无力的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会种田,不会养鸡,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 那时候他是茫然的。 是方伯夫妇挑起了这个家的大梁。方伯帮着村里人忙农活,方婶天不亮便偷偷到城里接些给人浆洗衣服的活儿。 送走方艳青后,方评似乎没有了支撑下去的力气,回来后浑浑噩噩的过了半年。直到方婶在一次去洗衣服的途中遇见了地痞流氓。 看着方婶满身是伤的回来,小心翼翼的从衣襟里摸出一吊存了许久的铜板,说方评瘦了许多,想买几只鸡在家养着,好下了蛋来给他补补身子。 那时方评才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他典当了父亲留给他的玉佩,拿钱买了拜师礼,求着镖局里的武师教他功夫。人人都说他根骨不好,不肯收他。他便一天天的来一次次的求,终于博得了一个老镖师的同情,答应教他功夫。 虽说那老镖师的功夫本也只是三流水平,方评习武的时间又实在是太晚了,便是练些招式也就能起个强身健体的作用。但他脑子灵活,又肯吃苦,几年练下来,竟也小有成就。 出师后,方评去给方婶报了仇,教训了一顿那些地痞,就此在当地立下了些名声。因将一对金瓜锤使得举重若轻,震慑了不少宵小之徒,而被人以武器之名尊称。 说罢往事,方评叹息一声,道:“哎......可惜,我这身功夫实在是只能吓唬吓唬那些无赖,对上稍学过些功夫的,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当初那一队作恶的蒙古鞑子,现在又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十几年过去了,我竟还不能替父母替方家上下三十六口人报仇,实在惭愧。” “哥,我也是方家的子孙,报仇的事情......”方艳青想说报仇的事情交给她来做。 方评当年能在那种境地下做出把妹妹送去峨嵋以求庇护的决定,自是对这个幼妹无比关爱的。他从未想过将妹妹牵扯到仇恨之中。此时提起此事也是话赶话,一不小心说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听出话音,连忙制止,道:“青青,哥哥知道你师出名门大派,若论功夫肯定要比我强上不少。但也正因为如此,你绝不能做出连累师门的事情来。 这些年我每年都会抽出两三个月在外寻找仇人。蒙古鞑子向来狠毒,我去报仇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便是赚的。可若因你而让他们找上峨嵋派便是不义了。青青,我们方家的人不能做这种恩将仇报的事情。” 方艳青知道,除开那个理由,方评更是想护着她。 杀害方家满门的是蒙古的兵,对上他们便是和蒙古朝廷为敌。即便她武功再高,与朝廷为敌也无异于蚍蜉撼树。 “哥,蒙古人视汉人如草芥。崖山海战已过四十六年,从忽必烈下令屠杀汉人至今,多少白骨埋青山。我从峨嵋这一路走来,所见不知多少村庄小镇沦为空无一人的废墟。 汉人与蒙古鞑子之间的仇,不共戴天,不仅是我们一家之恨,也是国仇。 而且,韩非子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纪。’ 尤其是蒙古朝廷,对中原武林素有压制。各派众人出门历练也少不得要为庇护无辜百姓而杀一些蒙古兵。 更兼,峨嵋派的掌门祖师乃是当年抵抗元兵的郭大侠之女郭襄郭女侠,峨嵋派的立派初衷便是要驱逐鞑虏,恢复汉室河山。所以,哥,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杀蒙古兵而连累峨嵋派。 反倒是我要担心,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我是你的妹妹而牵连你。” 方评连道:“你既有这样不输男儿的气概,哥哥自是不会阻挠与你。你也不必说什么会牵连我的话来臊我。我们兄妹二人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你巾帼不让须眉,难道哥哥便是贪生怕死之徒不成?”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聊了不知多久,门外传来阿庆婶的声音,说饭菜已经备齐。 兄妹二人起身向外走去,吃饭的地方比较随意,就在厨房边上的小凉棚里。 阿庆婶是个妥帖的人,地上原本因鸡鸭乱跑而产生的污秽已经被打扫干净。家禽也都被提前赶回了笼子里。 方评看看四周,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方艳青憨憨一笑,道:“平日里我吃的简单,大多时候都是端碗面回屋里吃,院子里这凉棚鲜少有用到的时候,便不怎么注意......” 方艳青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的入座,并没有对这里的环境表现出一丝嫌弃。 “我明白的。一个人生活,总会有些被忽略的东西。” 阿庆婶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是盆烧的十分油润软耙的烧鸡炖芋子。 “你哥自己那日子过得糙的很,倒是把几间屋子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平时我说帮他搭把手打扫一下,都不肯的。 对了,金瓜锤,你给你妹子留的那间房,现在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方艳青蓦然看向方评,显然没有料到他竟然在这个家里给她留了一个房间,即便她这十几年来了无音讯。 “跟你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差不多,就是有些摆件找不齐了。”方评简单的说了一下,似乎对于没能给妹妹把房间装扮成从前的样子而有些愧疚。 方艳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阿庆婶在一旁絮絮叨叨,道:“以前你弄那么个房间,还有人说你疯了。哪有谁家的妹妹十几年都不见踪影的,那些人都说你妹妹死了。现在我倒要去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了......” “阿庆婶,我妹妹才回来,还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呢。” 阿庆婶道:“好好,我知道了。肯定不让左邻右舍的来扰了你们兄妹的团聚。要我说啊,你们家这姑娘跟个仙女似的,肯定也干不了活儿。我早说了,让你早点讨个媳妇,一个家里没个能管事儿的女人怎么能行......” 方评无奈的看着阿庆婶,刚待张口。 阿庆婶见了,知他又有一番掉书袋的大道理要讲,便努了努嘴。 “行行行,我不说了。”一边说着一边往院外走,带上院门前还不忘对着方艳青喊:“方姑娘,我们这些外人劝不动,你既然回来了可得好好的劝劝你哥啊,哪儿有大老爷们有家有业的快三十了还不成亲的......” 四四一、女儿红 阿庆婶走后,方评摸了摸眉心略带尴尬的看向妹妹。方艳青见他这样,灿然一笑,道:“阿庆婶说得也没错,爹娘在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希望你能找个心爱的好姑娘共度一生。” 便听方评认真道:“大仇未雪,我从未考虑过这件事情,毕竟我若在复仇时发生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平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方艳青也知方评所顾虑的事情并非没有道理,劝他完全放下父母之仇,去过太太平平的日子显然他绝不会同意。 但若要报仇也确实不能不顾及人家姑娘,何况方评如今这坦荡的毫不犹豫的模样也不像是有喜欢的人。 她和阿庆婶这样因为觉得方评年纪大了又条件不错,该找个人帮着料理家事、传宗接代的想法不同,她是真的希望方评能找到一个和他心性相投如他们的父母一样的人,可以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于是便也不深劝,只在心里默默决定要早日找出当初的那些仇人,好让兄长能够安定下来好好的过日子。 方艳青这辈子虽然没有下过厨,但这活儿在她上上辈子的时候为了讨好两任皇帝是专程和御厨学过的,因此在稍微练了练之后,她便重新掌握了这项技能。 因是春种的时候,方评去田间做事,她便在家给他准备好一日三餐。 平时她也会在村里走走,会到城里买些果脯点心分给村里有小孩的人家。因此惹得这个村里的小孩儿都格外喜欢她,没事便成群结队的围在她家的小院外偷偷看她。 也有胆子大些的,像是阿庆婶家的小女儿二妮便会常常扯着她的裙角问她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被阿庆婶骂了几次,说她贪吃,但小丫头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她也算懂事,知道不能总是白吃别人家的东西,所以每天一早便会到方家来,帮着方艳青把鸡鸭放出笼子喂了,到了晚上也会十分主动的过来帮忙把鸡撵回笼子里。 方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一拳般粗细,大概十年左右的树龄,看着便知道是方评所栽,方艳青依稀记得当年老宅里在她的院子里也栽着一棵桂花树。 在她出生的那年,父亲用三亩田的糯谷就酿成三坛子女儿红,仔细装坛封口深埋在后院桂花树下,就像深深掩藏起来的父爱,没事的时候就到桂花树下踏几脚,踏几脚仿佛心里也踏实一些。 父亲曾和哥哥说过那三坛子酒是要留到她出嫁的时候给她做陪嫁的。 想到这里,方艳青不知怎得不由得用木棍刨了刨树根。 方评回来时,看见的便是妹妹蹲在树下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得样子。一根小树枝显然是不可能挖到埋藏在地下得东西得。因而便显得方艳青得动作有些幼稚和滑稽。方评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艳青十分自然得扔下树枝,信口狡辩道:“刚才我见这里有不少蚂蚁,怕下面有蚁窝才看看得。蚂蚁成群很麻烦得,一不留神这好好得一棵树可能就给蛀没了。” 方评‘哦~’了一声,道:“竟然有蚁窝?我明明在院子边上都埋了雄黄啊。”一边说着还一边探头看向方艳青刨过得地方。 方艳青快速得踢了踢土,消灭‘罪证’,口中说着:“没有,没有蚁窝,可能是早上二妮在这里吃点心得时候掉了渣子,所以引了几只蚂蚁过来。不碍事,已经都被我消灭了。” 方评又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道:“还好没有蚁窝,要不然这树下的女儿红可能就保不住了。” 听到树下又女儿红,方艳青的不由得愣了一下。 方评曾说过,方家老宅被大火烧得干净,除了全是砖石所见得祠堂,其他得地方几乎都化作了灰烬。即便那埋在地下得酒没有在大火中发生爆炸被烧毁,他们也应该不会冒险回去挖几坛子酒回来..... 方评看着妹妹,柔柔一笑,道:“爹当年把酒埋得深,我足足挖了三尺多才挖到,还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方位。这酒是女儿红,是要留到你出嫁得时候才能喝得。现在若是馋酒了,厨房里有哥哥酿得米酒,晚上哥哥陪你喝上几杯。” 方艳青听得又是心头一阵酸涩,感动、喜悦,已不能用言语道尽。 因为带着记忆轮回,所以最初得时候即便知道方家得人也是这辈子自己的血肉至亲,但真的很难在一开始就和前世没有记忆的时候一样,对父母家人全心全意的投入所有的亲情。 但方家父母和方评这个哥哥却用行动一点点的让她彻底的融入到了这个家里。 尤其是方评,当初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还有些少年稚气,方艳青几乎没有把他当作哥哥来看,虽然亲近,但内心里确实是将他当作还不懂事的晚辈。 可是,方家没了之后,方评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承担起了一切,也在这乱世之中给她谋到了生路。 “谢谢哥哥。” 方艳青微红了眼眶,动容的对着方评道。 “傻丫头,两兄妹之间说什么谢谢。”方评说着像小时候一样抬手想要揉揉方艳青的头发,抬起手来的时候又意识到妹妹已经大了,便又放下了手。 小时候,方艳青是极其不喜欢方评这样幼稚的表达亲昵的方式的。但现在主动对他偏了偏头。 “哥,你揉吧,我不躲。” 方评看着方艳青的动作,显然也想起了小时候。 方艳青自小便长得极好,周岁之后更是粉雕玉琢的跟个瓷娃娃一样。他那时候极喜欢这个唯一的妹妹,总是忍不住想要捏捏她的小手小脚,摸摸她软软的头发。 可这妹妹却从小便极不喜欢他触碰自己。 他少年时还有些左性,越不让碰,便越是心痒手痒。 如今见妹妹主动偏头让他摸,虽说妹妹长大了,但在方评眼中方艳青始终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的。 于是便飞快的伸手摸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手傻笑。 四四二、苗头 方艳青在村里逗留了十几天,直到拖到该回去和师父复命的时候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方评。兄妹二人约定好了平时要互通信件,方艳青便骑上马向着峨眉山赶去。 因为一直留恋家里的温馨、拖拖拉拉的,所以到了最后,距离方艳青和师父约定的一月之期已经时间不多了。虽说迟上几日回去也不碍事,但师父对她向来关爱,方艳青也怕自己若不及时回去会让师父担心。于是返程时便一路快马加鞭。 总算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了峨嵋派。 回到峨嵋派后,方艳青将张真人的回信交给了风陵师太。 风陵师太拿到信后,并没有急着看,只是把信收起,便慈和的看着她,道:“艳青,你果然没有让师父失望。这些日子在外面历练,你做的很好,有不少武林正道的前辈都向为师夸奖过你。 这次出去,你也辛苦了。接下来就留在山里,到你师叔身边帮着打理门派事务。” 自从方艳青初露锋芒之后,她就知道师父有意将她当作下一任峨嵋派掌门来培养。只是她志不在此,上面又有师兄师姐,不想因权位的事情和一直对她不错的人起冲突,所以往常对这些事情并不伤心。 便对师父撒娇道:“这些事情不是一向都是姚师姐在处理吗?徒儿不习庶务,对各派人情往来也不擅长,实在是做不来这些事情,您就饶了徒儿吧?我还想多些时间练练剑呢。” 师父却异常坚定道:“你不喜欢以后也自有你师姐帮衬着你,只是有些事情即便是不喜欢也要学。为师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学这些东西耽误不了你练剑。好好学,早点学会了,师父教你本门的峨眉九阳功和峨嵋派的绝技掌法‘佛光普照’。” 方艳青不由得有些心动,毕竟这两样一个是峨嵋派立派根基非剃度出家的弟子不可学,另一样则据说极难掌握,峨嵋派就连师父这一代都只有她一人练成了。到了她这一代,据说姚师姐和孤鸿子师兄都练过,但也都没成。 更难得的是,这两种武功相辅相成,一旦练成在江湖中便几乎可以跻身一流的高手行列。方艳青想要尽快报仇自然要尽快提高自己的武功水平。 虽然她可以继续研究精进自己的剑术,但那毕竟需要更多时间,肯定没有学现成的来的快。 考虑了一会儿,方艳青便妥协了。 心想着,精研佛、道的武功高手一般都能活得比较久。师父内功深厚,佛法又高深,清心寡欲的,即便不跟传说中的张三丰一样活个两百多岁的,长命百岁应该没有问题。 到时侯她都要年近花甲了,想来这掌门之位即便没有比她更小的师妹,也应该是要隔代传承了。 便思索了一下,道:“那徒儿就试试?” 风陵师太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不会让为师失望的。” “是!师父,那徒儿就先退下了,天色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 方艳青道峨嵋山下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此时也确实不早了,便准备告退了。 风陵师太点了点头,却在方艳青临出门的时候问:“你的俗家兄长如今可安好?” 听到师父的问话,方艳青便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行踪,对方恐怕是都清楚的。毕竟峨嵋弟子众多,许多外门弟子常年在外历练,她并未掩饰自己的行踪,有人看见她去了开封,汇报给师门也不奇怪。 方艳青转身回道:“劳师父挂念,兄长一切都好,只是他一人独居乡下,难免有些孤独。” 风陵师太道:“如此,那你有空的时候就多回去看看他吧。” 方艳青一喜,道:“多谢师父。” 风陵师太眼波淡淡的看向她,道:“不过,要等你师叔说你‘出师’才行。” 方艳青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又想要早些从师父那里会学峨眉九阳功和‘佛光普照’掌法;又想早些找到仇人报仇以免耽误兄长的终身大事,姿势不会在学习处理门派庶务上偷懒。 如今回乡见兄长的事情又过了明路,方艳青只会更加积极。 保证了自己会尽快达成任务之后,方艳青便十分愉快的离开了师父的房间。 第二天,方艳青早早的起来便赶到师叔那里报到。 一直以来,只要师父离开峨眉山,便是师叔代为处理门中对内对外的事务。因此当师叔告诉她,师父已经离开峨嵋的时候,方艳青并没有太多意外。 毕竟自她到峨嵋派以来,师父每年都有一大半的时间是不在门内的。但一般隔上一两个月她就会回来待一段时间。 方艳青也做好了在师父回来之前把那些庶务融会贯通的准备。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次师父离开,竟走了大半年。 也没有想到当初和她同一天离开峨眉,前往湘潭协助救济灾民的姚师姐竟然没能平安回来。 衡山派弟子护送着身受重伤的孤鸿子师兄回来时,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白色的骨灰龛。 孤鸿子自回来后便十分消沉,除了在见到师叔是说了一句‘弟子无能’便再也不发一言。 听护送他回来的衡山派弟子说,当初湘潭一代的灾情并不是最严重的,在衡山派弟子和孤鸿子他们的努力下,很快就控制住了。 只是他们一路救济,才发现还有许多地方的情况要比湘潭一代要严重的多。众人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不能弃灾民于不顾,便决定继续深入灾区。 只是朝廷在赈灾方面一项都不作为,即便他们劫富济贫,杀贪官开粮仓,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他们准备向各自的门派求助的时候,蒙古的朝廷却动手了。 附近的蒙古军队集结,强迫因灾情吃都吃不饱站都站不稳的灾民去挖水渠排洪。 大量的灾民死在了路上。 他们忍无可忍,杀了几个用鞭子抽打灾民的蒙古兵,却没想到竟被蒙古军队围剿。因衡山派距离最近,所以几个衡山派弟子拼死杀出了包围圈回去求助。 衡山派倾巢而出,死伤惨重,却也阻止不了蒙古军队对受灾百姓的残害。事后,他们在打扫战场寻找本派弟子的时候,在死人堆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孤鸿子。据衡山派弟子说,他们找到孤鸿子的时候,姚师姐的尸体就扑在他的身上。姚师姐背后中了数箭,是她挡住了孤鸿子的心腹,让他没有收到致命的伤害。 衡山派经此一事,损失惨重。精英弟子尽皆折损,衡山派掌门心灰意冷已下令全派闭关,不再问世。若非估计两派交情,要送孤鸿子回来,这几个弟子也不会再出山了。 四四三、萝峰晴云 灾民遍野,衡山派避世,姚师姐身死,孤鸿子重伤,条条件件都是一时难以决断大事,师叔很快便传信给风陵师太,请她尽快回到峨嵋,协商大事。 然而,几度传讯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方艳青在风陵师太临行前曾答应要协助师叔处理好门派之事,此时便只得挺身而出。 与师叔商议着,先联络素与峨嵋交好的几大门派,告知他们朝廷对南边灾民的欺凌,以及朝廷军队对衡山派和峨嵋派赈灾弟子的围剿杀害,将此事提升到朝廷与武林中人的对立面上。 提出武林中各大门派‘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非做朝廷鹰犬,否则谁也不可能独善其身’的号召。 武当派宋远桥率先回应,武当派誓不与朝廷勾结,也绝不会做有害百姓之事。 少林派一向少问世事,少林方丈虽未明言,但这次也由空见大师亲自送来了少林疗伤圣药以示态度。 有这两大门派表态,昆仑、崆峒、华山等门派也纷纷派人前来慰问。 自此,江湖上的六大门派便心照不宣的联合在了一起,共同抵抗朝廷随时可能镇压。 萝峰是鸟瞰整个峨眉的最佳所在也是当年峨眉创派祖师郭女侠的埋骨之地。在此处登峰远眺,能将整个峨眉派弟子们练功时的场景和山下的勃勃生机尽收眼底。当轻云从伏虎岭飘过萝峰,飘下峨眉平原时,游者身在云中,顿有天上人间之感。因此也被峨嵋派弟子们认定为自己百年后落叶归根的绝佳之地。 这里从前埋得都是在和元兵对抗时战死的或为了保护百姓而遇难的峨嵋派二代弟子。 风陵师太久久未归,姚师姐的身后事也不好一直耽误着。方艳青便做主,将她的骨灰埋葬在了这里。 姚师姐入葬后的第三个月,风陵师太终于回到了峨眉山。 虽然她面上不显,但方艳青精通医术,在看见她远远不如年初分别时的气色,心中便顿感不安。可此时因衡山派遭遇,各大门派正惶惶不安,虽然几大门派结成联盟,但谁都知道这联盟是以实力来维系的。 若峨眉一旦显露出颓势,恐怕这个由峨嵋派牵线拉起的同盟战线很快便会土崩瓦解。风陵师太不仅仅是一派掌门,也是峨嵋派武功能够立足江湖的根基。 峨眉二代弟子那些年在和元兵的对抗中折损严重,所剩的除了风陵师太这个一派掌门,便是只有武功平平只专注于门派庶务的师叔。 三代弟子中,即便是当初资历最高的姚师姐也才二十五岁,难以独挑大梁。 师兄孤鸿子经此一事,也能看出并非一个心性坚定之人。 所以,方艳青即便看出了师父身体似有不妥,却也不敢在人前问出口。 入夜后,方艳青偷偷来到师父的门前。 似乎是早就在等着她了。 方艳青的身影刚透过烛光印在门窗上,还未抬手敲门,屋内便传来风陵师太的声音。 “是艳青吗?进来吧。” “是。”方艳青轻声应道,推门进入屋内。 房间里灯光昏暗,方艳青进去后,便将自己手中并未熄灭的风灯放在了桌上。 屋内亮了些,方艳青也终于看清了师父脸上的气色,似乎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更差了一些。 “师父......”方艳青蹲伏在风陵师太的膝前。 风陵师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不碍事的。” “师父,我替你把把脉吧。” 风陵师太却轻轻摇了摇头,道:“白天你为什么欲言又止?” 方艳青明白,师父是知道了她的顾忌,并且也和她有一样的顾虑。所以她即便受了伤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延医请药。 “师父,您就让我替您看看吧,我会小心谨慎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方艳青前世专研西医,后来为了刑讯逼供也曾大致的了解了一些中医的人体结构、穴位经脉走向。 再加上萧溱洧那一世她虽没有正式学过医术,但是和白藏待得久了,又久病成医,也很是了解一些中医基础。 所以这辈子恢复了前面两世的记忆后,她不论在练功还是学医上都有事半功倍之效。 她有信心,即便师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只要给她时间,她也能够将她治好。 可风陵师太却温柔而坚定,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便会露出行迹。你可知道为师是因为什么而受的伤?” “师父?”方艳青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道:“您去给姚师姐报仇了?” “是,也不全是。 为师先给你讲一个峨嵋派的秘密吧。倚天剑和屠龙刀的来历你应该知道吧?” “此时徒儿曾听闻一二。相传当初神雕大侠杨过在退隐江湖之前把从独孤求败前辈坟冢所得的玄铁重剑和自己跟妻子所配的君子剑淑女剑交给了郭靖大侠夫妇用以抗敌。 襄阳城破前,黄蓉女侠将君子剑淑女剑融合铸成了倚天剑交给了祖师,又将玄铁重剑熔炼辅以西方金精铸成了屠龙刀交给了郭破虏大侠。 襄阳城破后,郭大侠战死,屠龙刀自此下落不明。至于倚天剑则一直留在本派。” 风陵师太点了点头,道:“郭大侠死后,屠龙刀下落不明,我师父曾为此寻访数十年,可却依旧没能找回屠龙刀。师父临终前,曾再三交代于我,令我务必寻回屠龙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方艳青不解,却也知道师父既然这么问了,屠龙刀的下落肯定不会只是因为它是郭家遗物又锋利无比,而毫其他无意义。便试探着道:“难道,屠龙刀中隐藏着什么秘密?” 风陵师太看向方艳青的目光越发欣慰,道:“你果然资质非凡。屠龙刀中确实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就连倚天剑中也是一样。而这个秘密则关系着汉家河山能否恢复。 当初师父为了发动整个江湖寻找屠龙刀的踪迹,曾传出一句话。‘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此言虽是为了发动江湖力量寻找宝刀,但却也绝非虚言。只因那屠龙刀中隐藏着可指挥千军万马的【武穆遗书】。而倚天剑中则存放着号称是天下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 四四四、大势所趋 “武穆遗书?!相传是岳飞岳将军所作的那部【武穆遗书】?”方艳青诧异,【武穆遗书】之名后世也有所传,但其中内容却并未流传于世。很多人都说,那只是坊间传说罢了,竟没想到这世间居然真的有这传奇兵法。 风陵师太微微阖首,慈和的拉起方艳青的手,缓缓输了一口气,道:“【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之间,你能先问起兵法,为师心中甚慰。 【九阴真经】能令一人一派独步武林,但却不能救世,唯有找到【武穆遗书】,才能驱逐鞑虏、平定天下。” 因元气大伤,风陵师太的手很凉,但她却将方艳青的手握的很紧,似乎在紧紧的抓住唯一的希望。 “师父,虽说岳将军用兵如神百战百胜,但这绝非是一个人拿到一本兵书便能做到的。若【武穆遗书】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那当初手持此等兵法的郭大侠又怎么会输......襄阳城.......” 方艳青犹豫了一瞬,但却还是将心中疑虑说出了口。推到一个政权、打败百万雄兵并不是一部兵书就能做到的,她觉得师祖和师父都过于乐观了。 这种想法若一直延续下去,必会造成悲剧。 风陵师太听后,却毫不生气她语义中对先辈英雄的质疑。 反倒又是欣慰一笑,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我的师父。” “那师祖是怎么说得?”既然现在一直在找寻屠龙刀的风陵师太也曾有过这种疑惑,那肯定是当年郭襄女侠曾对她说过什么,才改变了她的想法。 “‘从来散之必有其统也,分之必有其合也,以故天壤间四面八方,纷纷者各有所属,千头万绪,攘攘者自有其源。’ 黄蓉女侠在将倚天剑交给师父时,曾跟她说过这句话。而这句话也正是【武穆遗书】要论第一则的第一句话。 故而再精妙的兵法也抵挡不住大势所趋。黄蓉女侠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将【武穆遗书】熔铸在屠龙刀中,以待时机。” 方艳青恍然大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佩服这位不曾谋面的巾帼英雄的远见。 她在那时候未必能知道元朝统治中原的时间难以长久,但她却尽己所能的安排了这数十年之后的局势,让后辈之人能有能力早日让这统治终结。 中原之国幅员辽阔、物资、人力,无一不胜蒙古百倍千倍。只是因朝廷腐朽人心涣散,才导致有能之人各自为政,才会在强攻之下毫无还击之力。 若能将这人心凝结起来,恢复汉人江山指日可待。 天下纷纷为利所往,两件神兵利器加上那样几句煽动人心的‘谶语’,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推波助澜,便能让整个江湖群起与蒙古朝廷为敌。 风陵师太一见方艳青的表情,便知她已了悟。 继续道:“为师这次出山,已经寻得屠龙刀的下落,只是时机未到,所以才并未将其取回......” 正说着,风陵师太却忽然按着心口一滞。 方艳青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请示,连忙拉过风陵师太的手腕一探,然后便呆住了,眼眶红了红道:“师父,先别说了,先别说,你先躺下,我为你施针......” “艳青,为师的情况自己了解,时间不多了,不要再做徒劳无功的事情。听师父好好说。” 风陵师太五脏具损,如今这副状态全靠自身的内力在支撑着,若不能得到有效的救治,也就这半年的时间了。 如此损伤药物调理已经难见其效,唯有实施手术换上合适的健康五脏,且不说以现今的医疗条件难以做到这种几乎换掉所有脏器的手术,就算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符合移植条件的人都难。 方艳青取出贴身携带的银针,稳了稳心神,以银针渡穴给风陵师太止疼。 扎完针,方艳青无力的跌坐在风陵师太身侧。 风陵师太却对自身的生死似乎并不重视,反到安慰方艳青,道:“乱世之中,为师能活到如今这年近花甲之龄已是比这世间大多数的人都幸运了。为师能在晚年之时,得你这样一个传承之人,已是无憾。生死由命,你不必太过介怀。” “师父,我没有你期望的那样优秀,其实我......”方艳青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气息虚弱的老人,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风陵师太轻叹一声,道:“为师知道你生性不喜拘束,也不愿和师兄师姐们争锋,这峨嵋掌门之位对你而言并非所想所愿。 可是艳青,为人在世能力越大所要背负的责任便越深。为师弟子过百,但所得意者,唯有你、远远、和孤鸿子三人。你姚师姐虽资质稍逊但胜在心性坚定兼有仁爱之心,在我这次离开峨眉这之前,曾想过若你实在不愿意接任掌门,便只做个长老,辅助她也好。 可她偏偏英年早逝...... 至于孤鸿子,他习武的天分虽然高于远儿,但却过于优柔寡断,而且心志不坚,一旦遇到些挫折便容易一蹶不振。就如这次,远儿为他而死,他不思好好养伤报仇,却只一味自暴自弃,实在难当大任。” “师兄想来是太过悲伤了。过些日子自会想通的。”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我也知道他过些时日能够慢慢的走出来。可是,天下之事,时机稍纵即逝,遇事踌躇,谁又会一直等着他想通、看明白? 艳青,为师已经别无选择,便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峨嵋派的传承,为师只能为难你了。我知你牵挂俗家兄长,为师明日便会昭告全派,日后你接任峨嵋派掌门,不须斩断俗缘出家为尼。 日后,大事了了,你也找到了合适的传人,也可回去和家人团聚。” 风陵师太确实了解方艳青,而她的步步妥协和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也让方艳青完全没有办法拒绝她这番几乎算是恳请的嘱托。 “师父,徒儿叩谢师父体恤,必不负师父所托。” 见方艳青同意下来,风陵师太长抒了一口气,随后又将如何取出倚天剑和屠龙刀的中宝物的办法告诉了她。 四四五、后生可畏 “成就大事,必定会有所牺牲;搅弄风云也是为了驱散阴霾。切记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这是风陵师太在临终前对方艳青说得最后一句话。 入春后,方艳青正式接任掌门之位,因为有风陵师太这半年多的扶持,加之唯一能和方艳青相较的孤鸿子对她接任掌门之事并无意义,所以峨眉派内并无反对之声。 只是少年掌门,又少在江湖中走动,即便当初短短几日便创出了些名声,但是作为一派掌门,显然不能让武林中人,人人敬服。 尤其是在风陵师太死后,到峨眉派挑战挑衅者不知凡几。 方艳青懒得与这些宵小计较。接任掌门之后,她所做的更多的是加固当初联盟,布置安排当初她和风陵师太商量制定下来的计划。 闲暇时候,她宁愿花些时间研究怎么提前将倚天剑中的秘籍取出,以获得更多的力量。 而这个时候,便都是孤鸿子承担起峨嵋派三代大弟子的责任,出面应对那些人。 孤鸿子本就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那些以为风陵师太死后,方燕青这年仅十七的少女登上掌门之位,峨眉必定式微,想要趁机踩着峨嵋派扬名武林的人本就大多只是三流水平,故而稍有在孤鸿子手下能走过十招的人。 只是人品越差的人,在输了之后便越喜欢打嘴皮子仗,他们自己打不过孤鸿子,便在败后挑唆孤鸿子去与江湖中的成名高手比斗。 那些辈分高年纪长的前辈们也就罢了,偏偏他们提到最多的都是那位才十八岁便名扬江湖的少年英才明教左使杨逍。 明教中人行事素来不羁,教众混杂,素被江湖中人称作魔教。尤其是半年前,明教教主阳顶天莫名失踪时候,教中更是一片混乱,趁机胡作非为者越来越多。 那些人挑唆孤鸿子的时候,即说正邪不两立,又说孤鸿子即便能打败他们,却远远不是杨逍的对手。峨嵋派到他们这一代必定没落。 孤鸿子毕竟年轻气盛,起初还能分辨出对方是输了之后不服气所以故意说出的挑衅之言。但是听次数得多了,便难免越来越往心里去,以至于到后来竟将杨逍当作的假想敌。 等方艳青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孤鸿子约战了杨逍,来向她借倚天剑的时候了。 “明教的杨逍?”方艳青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忽然想起了这人是谁,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杨逍当年的实力和他这一年来可能得到了进步,觉得师兄孤鸿子与他对战胜率很低。 但是这种话毕竟伤人,人家也没打过,恐怕到时候更加不服气。 便道:“峨嵋派和明教素无瓜葛,杨逍也不曾到峨眉挑衅过,师兄怎么会忽然想着和他比武?” 孤鸿子自然不会直说是因为被人挑拨。 便列举了几桩明教中人进来犯下的罪行,道:“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峨嵋派身为武林正道,自该和明教中人势不两立。” 方艳青蹙了下眉,道:“昆仑一代有明教教徒吸食人血的事情,我也听师叔提起过,只是根据幸存者的描述,行凶之人应该是号称青翼蝠王的韦一笑。 明教弟子繁杂,大多都是带艺入教,自阳顶天失踪之后,确实乱象平生,但明教弟子这些年来在各地杀贪官、对抗元兵的人也有不少,实在不应该一棍子打死所有人。据我所知,那杨逍虽然少年风流,但似乎就没有做过什么恶事。” 孤鸿子却似铁了心一般,道:“魔教就是魔教,稍微放松约束便行凶作恶,杨逍身在魔窟,即便现在还没有他的劣迹传出,但也许只是他更善于伪装。何况战帖已下,江湖中人都已知晓,这场比武在所难免。 若此时宣布不比,以后我们峨眉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江湖。你只说,倚天剑你是借还是不借。” 方艳青叹息道:“倚天剑乃是峨眉镇派之宝,并非我一人所有,师兄要用我自去替你取来便是。” 方艳青做好了陪孤鸿子一起走这一趟的准备,若到时候输得太难看,她少不得要上场挽回一些颜面的。 毕竟,如孤鸿子之前所说,江湖中人将比武看得极重。似孤鸿子这样的大弟子若输给别人,对门派而言会是件十分没面子的事情。 可是,倚天剑交给孤鸿子之后,他却拒绝了方艳青的陪同。 原来他和杨逍约战之事,两人为了公平起见,说好双方都只身前往,不可携伴,否则便是同认怂。 江湖规矩就是如此,方艳青虽不放心,但也只能计划着到时候在附近接应,毕竟倚天剑事关重大,可比门派的一时荣辱还要重要。 只是,孤鸿子走后,还不等方艳青跟上去,便听师叔提醒几日后是武当派张真人的七十大寿。方艳青接任掌门时,张真人曾亲笔手书‘后生可畏’四个大字,令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三人亲自送来,并参加她的继任大典,给她在武林中做足的面子。 如今人家整寿,她确实不好随便派个人去搪塞。 便让师叔准备了一番,然后携礼前往武当。 人到七十古来稀,寿宴上的张真人却依旧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不输俊彦。 寿宴之后,大多数人都在当天离开了武当,但方艳青极其门人却被挽留对逗留了一天。 张三丰对方艳青似乎十分看好,因武当九阳功和峨眉九阳功同出一脉,张真人还在宴席后还指点了她几句如何以吐纳之法配合九阳功的修炼,让方艳青受益匪浅。 于是,次日清晨练功时便不知不觉得摆弄了几招后世印象中得太极剑。 后世,太极剑绵软无力,大多用来晨练强身健体。如今练了几招,配合上内功却让方艳青察觉出几分这剑法中得精妙。于是便回想便琢磨竟不知不觉中练完了全套。 ‘啪啪啪啪......’ 林中传来一阵掌声,方艳青循声看去,之间张翠山颇为兴奋得鼓着掌,在他身侧俞莲舟正背着身对着她。 四四六、太极剑法 听得方艳青已经停下,俞莲舟这才回过身,面带歉意道:“方掌门见谅,我们师兄弟二人并非刻意窥探峨嵋派剑法,只是途经此地被剑气破空之声所吸引,想要一探究竟,你放心,我们很快便转过身去,只是想着悄然离开不够磊落,才会留在此地,以便解释清楚误会。” 方艳青闻声,正想说这本就是武当太极剑,却一细想刚才俞莲舟似乎说他所看见得是峨嵋派剑法。俞莲舟是张真人得二弟子,天赋极高且得他亲传,如今是他几个土地中武功最好得。张三丰并非藏私之人,没道理俞莲舟会认不出来太极剑法。 不会是这个时候武当派还没有这门功夫吧?想到张三丰格外漫长的寿命,方艳青忽然觉得并非没有道理。 江湖中最忌讳得便是偷学别派武功。 方艳青此时有些头疼,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情况算不算是偷学了武当剑法。 尤其是现在这剑法被她先使了出来,以后便是张三丰也同样想到了,也有可能被人说成是借鉴了峨眉剑法。 方艳青眼波流转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情,忽然看见远处亭子上所挂得八卦太极镜,灵机一动,道: “其实这剑法并非峨眉剑法,只是随性武上几招。说来全靠张真人昨日不吝指点。道法无极,配合以昨日张真人所说得吐纳之法,才有了这剑法得雏形,只是我还未想到如何精善。俞师兄若有兴趣,不妨与我拆解上几招?” 俞莲舟一向精于武道,对于练功习武十分上心,也确实在瞥见一眼方艳青得剑招之后便觉精妙无比,如她所说暗合道家理论,心中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又听张翠山在一旁不停得鼓动:“二哥,比一下比一下么,我刚才都没看清......” 俞莲舟便拱手一礼,道:“如此,莲舟便冒昧请方掌门赐教了。” 方艳青有意将太极剑还给武当派,因此对招之时,更多得是去引导俞莲舟去使出太极剑法中得招式。如此一来,剑法拆解之后,便会给俞莲舟一种,那是他在应对之时所创得招式。而在在这个过程中,也让方艳青收获颇多。 俞莲舟可算是天纵之姿,一开始还是由方艳青可以引导,到最后他竟然自己很快领悟到了这套剑法中得真谛。以至于方艳青不得不放弃引导,改作见招拆招这才勉强应对了下来。 一场比试,双方都觉得受益颇多,张翠山更是看得兴奋不已。在场三人都觉得十分尽兴。 原以为这场意外得比试就这么结束了,但是方艳青忽视了张三丰这位武林前辈在武学上得造诣和敏锐。 原来,俞莲舟在和方艳青告别之后,便跟张翠山一起迫不及待得找到了张三丰,并合力向他演示了一番和方艳青拆招时领悟出来得太极剑。 于是在方艳青临行之前,张三丰竟将武当派的那部分九阳功手书了一份送给她。 九阳功高深无比,峨嵋派师祖郭襄当年只以其部分心法便能作为根基创建了峨眉武学的体系。 而武当派也是如此。 因此,九阳功密集的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方艳青虽说在看见这手书时,多少猜到了些缘故,但却更加觉得无功不受禄,便推辞不受。 可张三丰却道:“方才莲舟所演示之剑法,剑为己身,以身驭剑。与剑诀衬,相随成势。神、意、气、力完美相融,身躯各处神妙相随,吐纳精准自然,动作刚柔并置,活跃而不轻浮,厚重而不呆滞,绝非一蹴而就可成。 我不想让徒儿发现自己受人指点而不自知,却也不想他错过如此精妙之武学。此套剑法已成体系,其中变化万千,可化掌法、拳法,加以时日足可媲美九阳功。 所以,老道以此为谢礼,小友也担当的起。” 方艳青听出张三丰心意已决,而她也不是喜欢过分推辞的人,何况这半部九阳功确实有益于峨眉功法的完善,因此便躬身一礼,道:“如此,晚辈便生受了。峨嵋派和武当派的九阳功本就同出一脉,待晚辈将二者融汇之后,再请前辈指点。” 方艳青这话便是表明,当她把这两派的九阳功融合之后,便会和武当派共享。 即便是以张三丰之豁达心性,听了方艳青这话也不由一愣,毕竟武林中人敝帚自珍依旧,各家武学素来不外传。尤其是那些传承已久的门派如少林,便是连本派弟子未得师父许可都不能擅自学习少林武功。 可他所见的方艳青,却是一而再的毫不吝惜于分享。 所说她口口声声所说都是为了谢谢自己前一日指点的吐纳之法。可这‘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所为也未免让张三丰太过惊讶。 尤其是这人还天赋极高。 他欣赏的看着方艳青,只觉得二十年之内,武林后辈中恐怕再无人能与眼前这小姑娘相提并论。 只是他也不会想到,此时他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面对他越发欣赏的目光正心虚的直打鼓。 方艳青这人,别人害她,她必加倍报复。但若有人真心的对她好一分,那她便会想方设法的回上两分。 回到峨眉后,方艳青便沉迷于两派九阳功的融合之中,等到她想起孤鸿子的时候,已经到了孤鸿子与杨逍约战后的第十天了。 两人约在昆仑山比武,算算日程孤鸿子也快回来了,只是孤鸿子这一去便没有消息传回来,到底是有些让人担心,方艳青便让师叔派了几个门下弟子前去接应。 却不料,弟子们在半路中竟遇到了拿着倚天剑的杨逍。 时隔一年多,方艳青再次见到杨逍时,他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原来峨嵋派掌门竟然真的是你啊?喏,倚天剑还给你。” 派去接应和听闻消息赶来的弟子们哭成一团。 方艳青走近被放在大殿正中的已经打开盖子的棺材,即便在棺材的夹层中,但是里面躺着的孤鸿子已经很明显的生上了尸斑。 师叔踉跄着赶来,进门便颤着声问方艳青:“掌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四七、事出之因 方艳青看向现场唯一可能知情的杨逍。 伏跪在孤鸿子棺材边的弟子哭得泣不成声,愤愤然的抬手指着杨逍,道:“掌门、师叔,是他!肯定是他杀了大师兄。大师兄素来不与人为敌,在江湖中大有侠名,就是去和他比武才会身死他手。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要杀了你替大师兄报仇。” 那弟子说着便抽剑向杨逍刺去。 方艳青及时出手,赶在杨逍还手之前夺下弟子手中的剑,并将其点了穴道,推到另一名弟子身边,道:“你们冷静一些。我想不会有凶手会傻到亲自送受害者的尸体回他的门派,其中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杨逍,不管事情如何,你护送我师兄和倚天剑回来的恩情,我方艳青必会报答。只是,虽说江湖中人比武向来生死由命,但是我大师兄的死因还望你能言明,也算给峨嵋派上下一个交代。” 杨逍在殿中四处打量了一下,十分自然的找了把椅子坐下,才看想方艳青,道:“你还算讲道理,也不枉我念着一面之交,千里迢迢的把这棺材给你运回来。 现在这天气有多热你知道么?为了不让你师兄在回到峨眉前腐烂,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见方艳青面色越来越沉,杨逍莫名的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终于讲到了正题。 “你这师兄武功比你差得远了。你看我这人也是口舌无忌惯了,听江湖上的人说你做了峨嵋派的掌门,我还以为你的师兄得有多厉害呢,这才答应了和他比武。谁知道不过一招,他手中那剑就到了我的手中。 倚天剑多大的名气啊,我就仔细的看了看么。这事也是不算是我的错,我实在是看不出这倚天剑除了锋利些还有什么名堂,便把剑扔还给他,说.......说了句他不怎么爱听的话。 这人便自己一气之下拿着剑跑了。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开不起玩笑。” “倚天剑乃是峨眉镇派之宝,你必是口出狂言有辱与倚天剑,我师侄才会气成那样。”师叔气道。 杨逍觑了眼方艳青,见她没说什么,反倒有些不自在,起身对师叔拱了下手,道:“我杨逍敢作敢当,这事是我不对,我给前辈道个歉。” 虽说拱手后便又自顾自的坐下了,没什么诚意的样子,但毕竟道歉了,且还没弄清楚孤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师叔也只得冷哼一声,不再理睬。 杨逍坐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才不紧不慢,道:“本来这比武结束了,我未伤他,他回去的路上死在谁的手上,和我并没有什么干系,只是那些人准备将此事嫁祸到我头上,那我就少不得要出手了。” “那些人?什么人?”方艳青问。 “几个乔装打扮了的人,我在客栈时听到他们和人说峨嵋派的孤鸿子被我给气死了,让人去给他收尸后火化了送回峨嵋派,而倚天剑却在那些人手中。 不管孤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尸体一火化,自此死无对证,不是我害死的也成了我害死的。还要栽赃给我一条偷盗倚天剑的罪名,我可不想吃这个哑巴亏。” 其实杨逍当时不过是想着倚天剑是孤鸿子和方艳青借来的,觉得这人死不死的和他没关系,但剑该还给人家才是所以才出手从那几个番僧的手中抢回了倚天剑,为此还受了点伤,不过这点小事他并不准备说出来。 “既然乔装打扮过,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火化了我师兄再让人将骨灰送回来,而是要到客栈找人去火化?” 杨逍瞥了一眼方艳青,翻着白眼道:“当然是要让多一些人看见死的确实是孤鸿子啊。客栈里的那些都是些普通人,认个样貌还行,指望他们看出死因是不可能的,到时候你们峨嵋派的人知道孤鸿子死讯后,来找人算账,那些普通人岂不是最好的证人?” 方艳青伸手探向孤鸿子的尸体,表面来看确实没有流血的外伤,尸体还略带痉挛,面部因疼痛而抽出扭曲的样子并未因死后而完全平复,看起来确实很像是被气死的外貌体征。 可是只要摸向胸骨便可摸出肋骨震断了好几根。撩开衣襟,看见孤鸿子胸口的掌印后,方艳青愣住了,她已然相信孤鸿子确实并非杨逍所杀。 毕竟杨逍虽然所学颇杂,但绝对不可能会少林裂心掌。 “少林裂心掌?!”师叔也认出了伤口所中掌法,和方艳青一样,在看到这一伤痕时,都漏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杨逍却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怪叫了一声,道:“连少林派都牵扯进来了,看来这件事情有趣了。” “有人想挑起中原武林的内斗。”方艳青几近肯定道。 “会是什么人?”师叔有些茫然道。 杨逍面色沉了沉,似乎也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看向方艳青问道:“朝廷?” 方艳青点了点头,道:“一年前,衡山派弟子和峨嵋派弟子朝廷曾因残害灾民而跟蒙古人的军队起过冲突,两派损失惨重。衡山派自此避世。而峨嵋派弟子中,当时唯有孤鸿子师兄一人幸存。 事后,我师父前去报仇,杀了他们几员大将。 想来便是因为这个他们才将师兄当作是挑起武林争斗的导火索。设下此举之人,恐怕对我师兄和你的品性都十分了解。” 杨逍听后,也不由脊背发凉,他倒是不怕与峨眉为敌,只是如方艳青所说,若非他一年前曾偶遇方艳青并暗自觉得性情相投,想要交个朋友。恐怕就算他看见孤鸿子死在了路上,也不会低头看上一眼。即便是时候听到了那些孤鸿子被他气死的传言,心中也只会更加鄙视对方,觉得他气量狭小。更不屑于解释,长此以往恐怕峨嵋派会将他视作死敌。 峨眉派近年来于各大门派交好,只怕到时候...... 这样一个躲在暗处,对他事事了解,并且试图挑起中原武林对明教的仇恨的人,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提防。 四四八、将计就计 杨逍心下一沉,也知道既然此事牵扯朝廷又有对明教极为了解的人在暗中策划,恐怕绝对绝不会就仅仅是杀一个孤鸿子来陷害他这么简单。 暗暗推测着幕后之人会是谁,可却毫无头绪,便期待的看向方艳青,问:“你既然猜到是有人在暗中策划,可有什么线索?” 方艳青却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先转身对师叔道:“师叔,大师兄的死因既然已经有了推断,便劳烦您带着弟子们先将师兄送去萝峰,我晚些再过来送师兄最后一程。” 师叔自是心明眼亮之人,见此便知方艳青是有话要跟杨逍单独谈论,便从善如流的应了下来。 峨嵋派弟子走后,方艳青转向杨逍,道: “此人是谁,我也毫无头绪,只是猜测恐怕这人和中原武林各派以及明教都有莫大的关联。听闻贵教的阳教主已有大半年没有出现在人前了,我冒昧一问,阳教主是不是真如江湖传闻的那样失踪了?” 杨逍面色凝重,语气不善道:“你怀疑此事和教主有关?” “是不是有关,就看阳教主是否真的已经失踪。我说此话并非是说这幕后之前是阳教主,而是觉得幕后之人恐怕是知道阳教主出事了所以才会选在这个时机来挑拨中原武林和明教的关系。 毕竟过去近二十年里明教在阳教主的统领下,行事还算安分,可如今不过短短半年,明教弟子在外如何行事,恐怕你应该会比我更清楚一些。 明教吸纳教众素来不拘一格,若无人约束,恐怕不用人在背后多做什么。各派和明教的对立便是早晚的事情。” 听罢方艳青的分析,杨逍深知问题的严重性,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了。 “其实教主失踪并非半年,而是已经有两年了。最初教主迟迟没有出现,我们都只以为他是在闭关。毕竟,往日教主闭关时也会常有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多月不见人影的时候。 直到一年前,我们发现不仅教主不见踪影,就连从前在教主闭关时照顾教主起居的夫人也失踪了。 我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各自私下寻找教主的踪迹。 明教教众遍布五湖四海,想是其中有人走漏了消息,这才让武林中人知道教主失踪之事。 不过,即便教主暂时不见踪影,可是教中有我、范瑶和四大法王,总不会任人算计的。” 方艳青不以为意,道:“不会任人算计,也依然被人给算计了。如今更是连是谁算计都弄不清楚。何况,你们这逍遥二仙、四大法王的,真的能约束得了所有门人吗? 就我所知,明教弟子在这半年内被江湖中人已经查证了得恶事便已然不少了。尤其首当其中得便是青翼蝠王韦一笑,他在昆仑附近吸食活人鲜血,致人死亡,可已经不止一次了。如此行事,绝非善类,早晚要引起众怒。” 杨逍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知道那是因为韦一笑因练功走火入魔,身中寒毒。过去阳教主在时,由他神功护体为韦一笑调理,倒也无碍,如今阳教主失踪,韦一笑为了保命便只能依靠吸食人血来稳住体内寒毒。 他欲言又止,虽然方艳青对他明教如今的问题可说是指出的十分坦诚。但顾忌到对方毕竟是所谓名门正派的掌门,杨逍也不便将韦一笑中毒的事情告诉对方。 毕竟只要阳教主一日不出现,韦一笑为了保命便要继续吸食人血,如方艳青所说,此举过于邪恶,早晚有一天会引起众怒,若倒是方艳青要‘替天行道’,韦一笑的寒毒便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只得在心里默默决定,看来回去后要和韦一笑谈一谈,吸血保命可以,但是不能再闹出人命了。 “此事待我回去后自会协调。” 方艳青见杨逍神色,心中猜测恐怕还有隐情,但对方不说,非关大局,她也不会多问。如今双方敌我未明,交浅言深是为大忌。 故而,她只浅浅一笑,道:“杨左使所能约束教众,自是最好,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情,你我双都不会想要见到。 至于今后,你送我师兄回来的时候可有被那些人发现?” 杨逍顿时福至心灵,明白了方艳青话中的意思。 “没有。莫非你是想‘引蛇出洞’?” “将计就计,未为不可。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若对方发觉一计不成,恐怕会立刻安排后招。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利用如今的行事。” 杨逍赞同的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又道:“可峨嵋派有不少人见到我送人回来。” 方艳青自信道:“峨嵋派弟子自有我来约束。杨左使,请吧。” 杨逍走后,方艳青便立即召集峨眉弟子开了大会。 三日后,孤鸿子入葬萝峰。 方艳青则在当天夜里便连夜下山离开峨眉赶往武当。 同时江湖中很快便流传起了一则传言。 明教左使杨逍害死了峨嵋派孤鸿子,并致使峨嵋派的倚天剑下落不明。此后,幕后之人推波助澜,说倚天剑在杨逍手中。 此事的传播速度极快,方艳青赶到武当之时,宋远桥和俞莲舟便都已经知晓了此事。 所以,在见到方艳青的瞬间,他们便都以为她是来搬援兵去找杨逍报仇。 张三丰闭关,宋远桥和俞莲舟等人虽然十分同情峨嵋派的遭遇,但他们师父曾说过,明教弟子鱼龙混杂,有善有恶,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明教这些年在对抗元兵上出了不少力气,若非确认是大奸大恶之徒,武当弟子不可随意处置。 比武之事有生有死,被人夺去了武器,也只能自认技不如人,虽说杀人夺宝未免奸险,可他们毕竟是正式约战,旁人也不好插手。 因此而在面对方艳青时,便有些为难。 可出乎他们所料的是,方艳青只身一人秘密来到武当,却不会为了找人一起去找明教报仇。 方艳青一番话后,宋远桥当场面色大变,俞莲舟更是惊呼出声:“你是说杀死孤鸿子的并非是杨逍,而是少林弟子?!这.......!” 四四九、风波再起 方艳青道:“我也不敢断定,毕竟少林一派素来光明正大,‘见闻智性’几位长老又一向德高望重。只是,我行走江湖时日尚短,见识浅薄,实在是想不出,除了少林派还有什么人会少林碎心掌。 如今我师父不在了,派中其他长辈也鲜少在江湖中行走,也想不到还有哪种可能,只是贸然去少林质问,又怕落入别人更深的圈套,这才先来武当请教。” 宋远桥凝眉沉思,俞莲舟也默默的踱着步。半晌过后,忽然两人视线交汇,顿时想到了什么。 “西域少林!” “金刚门!” 两人同时出声,但所说却并不相同。 说出西域少林的宋远桥很快也反映了过来,主动对方艳青解释道:“此事发生在六十多年前,因当初的知情人这些年刻意不再提起此事,所以如今中原武林中知晓这件事情的并不多。 我和二弟也是幼时听师父说起过一次。” 方艳青拱手道:“愿闻其详。” 宋远桥道:“此事如今既然牵扯到了峨嵋派,那我们说出来也是为了峨眉和少林两派的和谐。 大宋宁宗年间,少林寺中一名偷学武功的火工头陀在寺中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上发难,恃武击毙当时的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更杀伤一众僧人。后寺中数十位高手寻遍大江南北均无所获,引得寺中高辈僧侣为此事大起争执,更互责互咎。苦慧禅师因而对众人推诿之态大感悲愤,一怒之下远走西域,就此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 西域少林与中土少林同出一脉,武功自是一本同源。只是听闻那一派系弟子只研佛学,不通武功,在西域已式微之极,声势远不如金刚门。” 俞莲舟接道:“这金刚门便是当年那从少林派出逃的火工头陀所创。那火工头陀的武功本就是偷学而成,因此他那一派系练得大多都是外门武功。不过金刚门虽只擅长少林外门武功,但其所传武功亦和西域少林一般同出中土少林,相差无几。 若说会到中原武林搅弄风云,我认为多半会是这金刚门所为。” 方艳青心中顿时明朗。 “难怪那些贼人用碎心掌杀害了大师兄,恐怕这便是深藏在其中的计中计。若前去收尸的人没有按照那些人的交代火化大师兄的尸体,又或者去收拾的人中有那么一两个江湖中人,那么峨嵋派弟子或者是其他江湖中人便会看到大师兄身上那致命的一掌。 如此一来,峨嵋派不是与明教为敌,便是仇恨少林从而导致中原武林联盟阵线崩塌。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方都能达到搅乱武林形势的目的。 武林势力一旦因为内斗而削弱,对于朝廷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宋远桥赞同的点了点头,道:“此事事关重大,需与师父商议才是,二弟,你去看看师父出关了没有。” 俞莲舟应声离开。 不多久,张真人便来到大殿。 他对方艳青说了一句‘节哀顺变’之后,便直接问她:“事情的经过老夫已经听莲舟详细的说过了,不知方掌门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方艳青拱手一礼后,道:“不瞒张真人,晚辈已和明教杨左使达成共识,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至于少林派,此事既然已经推断是金刚门所为,未免有所误会,晚辈想,先不告诉少林派。” “既然怕有误会,难道不该更加开诚布公吗,又为何先不说?”张三丰问。 方艳青顿了下,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晚辈是担心少林寺中有内奸。” 张三丰似乎也没有料到方艳青会说的这么直接。毕竟一般人为了客气,即便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总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赞赏一笑后,张三丰道:“承蒙信任,此事便依方掌门所说。远桥,莲舟?” 宋远桥和俞莲舟立即会意,应道:“弟子明白,日后必当配合方掌门查明此事,还中原武林一个太平。” 武当一行,方艳青查清楚了孤鸿子身上那一掌碎心掌的由来,也得到了张三丰亲口承诺的协助配合,也算是所得颇丰。 只是在回去的途中,却又听到了不少让她高兴不起来的事情。 江湖中接连有门派掌门,或交游广阔成名已久的大侠被人杀害。而杀人者更是每每都十分张狂的在现场留下‘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这几个字。 一时间,整个江湖中都在谈论这成昆。 成昆早年拜师学艺,习得一身好本事,擅长混元功、霹雳拳,所以绰号混元霹雳手,武功极强,极爱名声,因此在江湖中一向风评不错。 如今却忽然连连翻案,让人不得不有所疑惑。 只是,不管他过去声名如何,如今却是另诸多受害者的亲友们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方艳青在听闻此事时,便觉其中定有蹊跷,又因心中莫名的有些慌乱不安,便快马加鞭赶回峨眉山。 在知道峨嵋弟子近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伤亡之后,她才放下心来。 和师叔讨论了一下之后,门派中的安排之后。方艳青想到最近被各种事务缠身,似乎很久没有收到哥哥的来信了。便准备回房间给写封信回去问候一下。 才出大殿便见静玄正在殿外等候。 静玄虽说和方艳青年纪差不多,但却是峨眉三代弟子,当初她入门时风陵师太已经不再收亲传弟子,见她资质不错,便让她拜在了姚师姐门下。 只是那些年姚师姐也大多忙于外务,对几个拜在她门下的弟子少有亲自教导的时候。 因此,姚师姐死后,她门下的几个弟子便由风陵师太做主改投到了方艳青的门下。 方艳青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能亲自教她,不过却也亲自替她们做了规划,再考量过过每个人的资质之后,便教给她们每人适合的剑法,让他们先练着。 静玄见方艳青出来,恭敬一礼后,双手递出一封信,道:“师父,此信是由兴远镖局的人送过来的。从开封而来,署名只写了一个方字。对方也说不清要给谁,只说送到峨眉。徒儿猜测应该是给您的信件。” 开封?方艳青心中略疑惑,哥哥在她走后训了一群鸽子,给她写信素来都是飞鸽传书,这次怎么会是托镖局带信? 且信上自己也并非是哥哥的。 四五零、起坟验尸 静玄紧张的看着方艳青,自她打开信件之后,双目便越发赤红。 “师父,信中写得是什么?”静玄试探着问。 没有人回答她。 那薄薄的信纸在方艳青越发握紧的手中已然化作了满地碎屑,眼看着师父瞬间消失在她眼前,静玄不安的蹲下身子捡起满地碎屑,努力的拼了拼,却只拼出了四个字。 ‘兄死速归。’ 方艳青赶到那个村庄时,这里静得可怕。虽然这只是一个不大的小村子,但是原先也有十几户近百人。如今却空空荡荡的。 方家的院墙上写着几个已经变色了的血字。方家的房顶上,失去了主人的鸽子茫然的咕噜着。 “哥哥!” “阿庆婶!” “二妮!” ....... 方艳青的呼喊声回荡在这空无一人的小村庄内。她一户户的推门进去看,甚至连田间地头都一一走过。 麦子熟了,倒了一地。唯有方评的那片地里种着因种的是水稻,此时还青着,又因无人打理而荒草丛生。 方艳青想起,去年她在家时,曾和哥哥说过,比起各种面食她更习惯吃米饭。 “啊!” 方艳青崩溃的痛呼,忽然目光凌厉的看向山林处,拔剑纵深一跃,冲过去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 林中那人一身破旧儒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跌倒在地,闭着眼睛惊恐道:“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女侠饶了我吧,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幼子,一家人都指望着我活了,求女侠饶了我吧。” 方艳青见他气息并非是习武之人,便将剑从他颈上移开,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不,小的是十二里外永塘村的人,女侠刚才所喊的阿......阿庆婶是......是我姐姐.......” “你是阿庆婶的弟弟?你识字,那封信是你写的?” 方艳青看向那人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手,寻常农人为了方便干活都是穿的一身短打,只有读书人才会一身儒服长衫,手上虽然有新生的血痂,但却能看出茧不在手心而在指侧,那是长时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老茧。 那人慌乱的点了点头,强撑着道:“我曾祖父是大宋咸淳七年辛未科进士刘文成,俗世变迁,曾祖父因不愿仕元,便携全族归隐田园、避世而居。” 说起祖先极其所作所为,眼前这略显懦弱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似乎平白的多了几分气节。 他缓了缓心神,问道:“女侠可是方家的姑娘?” 方艳青点了点头。 那人顿松一口气,眼泪却忽然止不住的滚滚落下,即便是刚才被方艳青用剑指着都只是跌坐在地求饶的人,此时却跪在了她的面前,‘砰砰’的磕着头,道:“方姑娘,我曾听姐姐说起过,您是峨嵋派的武功高手,我力弱无能,不能替姐姐一家报仇,只能求您了!那封信我已寄出两月有余,为了等您过来,我每天都会到这附近守着。 刘继祖求您,求您一定要为这永宁村上下九十一口人报仇,为我姐姐一家报仇,也为方大侠报仇啊!” “你说清楚,永宁村上下九十一口人,包括我哥哥,都死了?” 方艳青红着眼,哽咽着问。 刘继祖终于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过了许久才终于缓过劲来道:“除了我那小外甥女被姐姐葬在了腌菜的缸中才得以存活下来,其他人.......无一生还......方大侠全身都是血.......呜呜呜呜.......” “我哥哥的尸首呢?” 刘继祖起身抹了抹眼泪,道:“您随我来。” 方艳青跟着他走了近二里地的山路,才看见那密密麻麻堆起的坟丘。 “我到永宁村的时候,看到那墙上用血写着‘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我不知道这凶手还会不会回来所以也不敢立碑。方姑娘,方大侠就埋在这里。” 刘继祖指着其中一个坟包道。 方艳青在坟前静默了了许久。 她想起她曾和哥哥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陪他一起守岁,想起哥哥说等她出嫁的时候他们兄妹俩一起去把那桂花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想起那因为她一句无意中的话便种上了稻米的水田....... 看见方艳青忽然挥剑削去坟头,开始挖土,刘继祖以为她悲伤过度,疯了。 战战兢兢的道了声:“方姑娘,我知道你也难过,可是方大侠已经入土为安.......” 方艳青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冷声道:“验尸,找凶手。” 刘继祖眼中一亮,顿时来了劲头,也顾不上什么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蹲下身子开始帮着方艳青一起挖了起来。 因当初财力不足,刘继祖又是一人要埋几十具尸体,所以这地下的人不仅没有棺材,也都埋得不深。 不多会儿,方艳青用剑柄抵着刘继祖,让他往后退。 “小心尸毒。” 自己则毫无顾忌的拨开那层已经露出衣角的薄土。那衣服正是哥哥穿过的那件。 尸体已经腐烂,发出阵阵恶臭,方艳青却直接伸手探向尸体的胸口位置。方家祖传的玉佩还挂在那里。方艳青心头一涩,没有了侥幸。 尸体虽已腐烂,看不出表皮的伤痕,但却还是能验出心口肋骨的断裂。 从断裂程度中可以推断出这致命的伤害确实是掌法。 将玉佩放回尸体的衣襟内,方艳青起身递给刘继祖一袋银子,道:“帮我找几个人,再置办一副好棺材。剩下的钱归你,那人不会回来了。” 刘继祖带着棺木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回来的时候,方艳青让他们将方评的尸体安放移葬到了方家父母的衣冠冢旁。 将方评的灵位放在了那间祠堂后,方艳青点上了三柱香。 “哥哥,不管这凶手是谁,我都会将他抽筋去骨,替你报仇的。” 走出祠堂,方艳青最后看了一眼那院墙上的血字。 刘继祖和那几个帮忙安葬方评的村民正站在村外。 方艳青想刘继祖走去,道:“二妮在你那里?” 刘继祖愧叹一声,道:“嗯。只是那孩子被惊着了,已经不认人了。说来惭愧,那孩子是姐姐唯一的血脉了,我却无力医治她。不过如今有了方姑娘给的这些钱,我过几日便带她去城里找个好大夫再看看。” 四五一、阴谋之网 “带我去看看。” 听见方艳青的话,刘继祖忙不迭的应下。 先前听刘继祖说起他曾祖父的身份,方艳青原以为他家至少也能有个乡绅的水平。可在看见那破败的几间瓦房后,她才相信,之前他说无力安葬阿庆婶一家、无力给二妮看病,并不是推托之词。 刘继祖的母亲满眼浑浊,已然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双手紧紧的抱着一脸呆滞的二妮坐在门槛上。一旁坐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瘦小的男孩儿,一手拿着木棍在地上书写着,一手拿着一本泛黄的论语,磕磕绊绊的念着:“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爹!”小男孩儿眼尖,远远的看见刘继祖便起身向他迎来。“我听您的话,已经把泰伯篇背下来了。” 说着又好奇的看向方艳青。 门槛上的老太太听见孙子的声音,眼睛晃着四处捕捉儿子的身影。“继祖?是继祖回来啦?” 刘继祖应了一声。“娘,是孩儿回来了。娘,您吃过药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不满道:“娘的年纪大了,还吃什么药?早就跟你说了,还不如省一些钱下来带着二妮到城里看看。这是你姐姐唯一的骨血了,我们总不能看着她一直这样......” 方艳青半蹲在老太太身前,她的眼睛白内障已经很严重了,这在后世即便是动手术也很难根治。 老太太眯着眼睛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这个陌生的影子是什么人,但任她想变所有认识的人,也想不出谁的身上带着这样独特清新的香气,细细闻着,似乎又有些腐臭。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老太太问。 “我是永宁村方家的孩子。”方艳青回道,并伸手探了探老人家的脉细,随后对着刘继祖报了一串草药名,接着道:“这几位草药,刚才的山上都有,采来后新鲜煎服,每日两次,虽不能将眼睛完全治好,但保持住模糊的视线还是可以的。” 说完又拉过二妮纤细的胳膊。 原本淘气的孩子,现在就像是个没有生命力的布娃娃,任由着人随意摆弄。神智呆滞到即便用手在她眼前晃动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方家的孩子啊......” 老太太摸索着拉住方艳青的手,似乎从方家的孩子这几个字中终于反应过来了。 “方家的?你是我翠翠提过得那个方家的姑娘?!你替我女儿报仇,你一定要替我女儿报仇啊。她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不应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老太太抓得很紧,她干燥粗糙的手瞬间在方艳青白嫩的手腕上抓出一条红痕。 刘继祖见此,连忙上前,扶着老太太,将她得手从方艳青的手腕上拉开,道:“娘,娘,您先放开手。这位就是姐姐说过的那位方姑娘,方姑娘已经答应会提姐姐姐夫他们报仇了。 方姑娘,我娘就是太激动了。姐姐回来的时候,曾说过你的武功比方大侠还要高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想要报仇,便只能将希望放在您身上了。 请您不要怪罪与她。” 丧失亲人的痛苦,方艳青最能感同身受,自然不会因此怪罪眼前这位老人。 反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道:“您放心,我一定会报仇的。” 见方艳青也给二妮把了脉,小男孩在一旁问:“方姑姑,敏君怎么样了,您能能治好她吗?需要什么药,我都能去采回来。” 刘继祖忙道:“阿宁,不得对方姑娘无礼!” 却也忍不住道:“敏君是二妮的大名,方姑娘,她这还能恢复过来吗?” 方艳青点了点头,道:“她这是受惊过度,导致了小儿离魂症。若有至亲至信之人在旁时时安抚,总能恢复神智。” “是叫魂吗?之前我们也试过,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和叫魂差不多。只是她的情况严重些,需要的时间也会长一些。不拘与叫名字生辰等。平时多和她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她能听得懂的又不害怕的事情。”方艳青说完又给刘继祖报了个药方。他的儿子则在一旁默默的将方艳青所说方子用树枝一笔一划的写在地上。小心翼翼的避开字迹,生怕自己踩到。 方艳青还要报仇,但见刘家生活确实艰难,刘继祖之子的又还算机灵,便在离开前对刘继祖说,让他将来可以送两个孩子到峨眉山拜师学艺。 刘继祖当时没等到方艳青之前,旧曾想过等老母百年之后,变送两个孩子到峨眉山去寻一条生路,如今听方艳青这般说,自是没有不同意的。千恩万谢的谢过之后,还让儿子刘希宁上前给方艳青磕了头。 离开永塘村,方艳青直奔那些江湖中传说死在混元霹雳手成昆手中的那些受害者人家里。 在说明她在调查近来这些命案的来意之后,那些人中有曾和成昆打过交道的人家,几乎肯定的确认,自己的亲人确实是死在霹雳掌掌下。 其中几人在遇害之前,甚至和成昆相交甚密。 在收集到有效讯息之后,方艳青沉思片刻,顿时想到成昆的徒弟就是明教的金毛狮王谢逊。她几乎可以断定杀人者就是谢逊,但是却想不出谢逊这般粗糙的陷害成昆是为了什么。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至少有两点是她可以确认的。 那一张阴谋之网正在正笼罩在她的头上。 而她不管谢逊为什么杀人,必定会让他血债血偿。 虽说她曾经不想和明教为敌,助长朝廷之势。但如今她却没有那么理智了。方艳青将自己的推断告诉了那些受害者的亲属,发动大家一起寻找谢逊。 同时回到峨眉,广派弟子四处打探谢逊的下落。 只是,谢逊虽依旧行踪不定,但是却丝毫没有收敛,在发现武林中人已经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之后,他竟然放言,只要成昆一日不现身,他便会继续杀人逼他出来。 江湖中人不得不分作两派,一派寻找成昆,用以引出谢逊。另一派则如方艳青这样,专注的寻找着谢逊的行踪。 四五二、人间蒸发 光明顶上,杨逍在得知谢逊的所作所为之后,不由叹息,知道他和方艳青之间短暂的默契恐怕就要因此而结束了。 而他在这段时间内。即便是再努力,也难以阻止明教的四分五裂。 范瑶自教主失踪后便四处寻找他的下落,至今未回。 紫衫龙王当年为爱出走早已不管明教之事,白眉鹰王除了阳教主谁也不服。青翼蝠王受制于寒毒,且态度摸棱两可。金毛狮王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五行旗、五散人各有心思。 杨逍不由得有些丧气,一气之下便率自己麾下的风火雷电四门离开了光明顶,到昆仑坐忘峰落脚,自此越发放纵不羁,风流之名传遍武林。 至于谢逊,不得不说他和成昆不愧是师徒,即便方艳青发动了几乎大半个武林的势力来寻找他们两人却都没能抓住其中任何一个。 谢逊原先还四处作案留有行迹,可是在他抢夺崆峒派的《七伤拳谱》、击伤“崆峒五老”中的其中三老之后,便为了练功,隐藏起了行踪不再露面。 而成昆更是像世间仿佛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彻底人间蒸发了。 这些年,方艳青查探清楚了谢逊寻找成昆的原因。也知道谢逊是因武功不如成昆,所以才抢夺崆峒派的七伤拳。 然而在此之后多年,也从未听说谢逊成功报了仇,方艳青便推测,恐怕即便有七伤拳的加成,谢逊也打不过成昆。 于是,为了引谢逊出现,方艳青开始提前了当年和师父所定下的计划。 元统元年,方艳青放出那句几乎快要被武林中人遗忘的谶言。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不久后,深藏在大都皇宫内数十年的屠龙刀重见天日,出现在了东南沿海一代。引诱着心怀野心的江湖人前去争夺。 江湖风波顿起,方艳青却冷眼旁观,只吩咐自己的几个徒弟暗中观察屠龙刀的去向并继续追查谢逊的下落。 元统二年,方艳青再次得到谢逊的准确下落,却又晚到一步,赶到时只得到了谢逊杀了少林空见大师的消息。 谢逊再次隐匿了起来。 直到至元二年,一切终于有了转机。 方艳青正在闭关修炼的时候,门外传来丁敏君的声音:“师父,表哥传来消息,谢逊出现在了王盘山。” “王盘山?看来屠龙刀已经在天鹰教的人手里了。” 方艳青推门而出,目光悠远望向王盘山方向。 丁敏君见方艳青对她刚才拐弯抹角的告状没有反应,沉不住气道:”师父,表哥这次查探到谢逊的下落,实在是不容易。明明寻找谢逊的事情您是让纪师妹来负责的。可她却只顾着与人打情骂俏,明明就在王盘山附近,却什么消息都没传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魔教贼子勾了魂。” 方艳青淡淡的看向丁敏君,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七年前,刘继祖的老母寿终正寝,便将已经恢复了神智的丁敏君和刘希宁送到了峨嵋派。 方艳青因当年阿庆婶对方评在生活上的照顾,因此即便知道丁敏君资质平平,却还是将她和刘希宁一并收入了门下,作为峨嵋派四代俗家弟子。 刘希宁秉性纯良,天资也不错,虽说错过了最佳的习武世间,但是勤能补拙,很快也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青年俊彦。 倒是丁敏君,资质一般,偏偏还不肯努力,只一心想着打压比她晚入门的弟子。尤其是在知道静玄等人是半道才入了方艳青的门下之后,便常常以‘正宗的大师姐’自居。 静玄自正式出家之后,心性便越发平和,从不计较这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师妹的幼稚行为。 倒是方艳青一向不惯着她这毛病,此时着急离开,也懒得教训她,便留下一句:“自己去天音洞思过,想不清楚错在哪里,就不许出来。” 又对身边的苏梦清道:“不许让人给她送吃的。” “师父!”丁敏君不服气的哀嚎一声。 可方艳青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梦清见此,便安慰道:“丁师姐,不用担心,师叔祖向来心软,师父走后,你求求师叔祖,就说自己知道错了,师叔祖肯定会放你出来的。” 丁敏君却并不领情,冷哼一声道:“不用你出馊主意,师父何等英明,她回来必会问我哪里错了。可我这次就是没错,纪晓芙就是和那杨逍狗贼不清不楚。 我要等师父回来,亲自告诉她纪晓芙那个小贱人有多败坏门风!” 苏梦清蹙眉劝道:“丁师姐,杨逍虽然举止轻佻,但是纪师姐分明对她十分厌恶,你这样说她不太好。” 丁敏君却白了她一眼,道:“哼,你懂什么?反正,等师父回来,我自会跟她解释清楚。”说完自己气哼哼的向着天音洞走去。” 匆匆赶到王盘山,方艳青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等她赶到王盘山的时候,已只见到一地狼藉。 谢逊以狮吼功震伤岛上众人,除了一个在那之前便被打晕了的天鹰教弟子,其他人等全都被震坏了脑子,变得痴痴傻傻。 根据那天鹰教弟子所说,当时在场的还有天鹰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儿紫薇堂堂主殷素素和武当派张翠山,如今这两人跟谢逊一起失踪了。 方艳青向王盘山附近的人打听几人行踪,却发现谢逊早有计划,在前往王盘山前便定了一艘大船,如今恐怕已经出海了。 大海茫茫,在这个没有定位系统的年代,想要找到一艘驶入大海的轮船,谈何容易。 此时,纪晓芙得到师父就在附近的消息,前来与她会和。 方艳青站在感受风向,随后无力的发现,若谢逊有意改变航向,那么她就算计算出了洋流和风向,也不能准备确定那艘船的去向。 不过如今人人都知道屠龙刀、殷素素、张翠山都在谢逊手中,不管是为了宝刀还是为了女儿、师兄弟,武林各派和天鹰教、武当派必定都会竭尽全力的去海上搜寻。 方艳青准备回到峨眉后再从长计议,可回头时却发现纪晓芙正一脸的心不在焉。 四五三、情不知所起 丁敏君虽然素来喜欢搬弄是非,但她从来不敢在方艳青面前说谎,只是难免添油加醋。 不过如今方艳青见到纪晓芙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却觉得即便她和杨逍之间并没有丁敏君说得那般不堪,恐怕也确实是发生了一些什么。 “晓芙。晓芙。” 方艳青连唤了两声,纪晓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看着一直在观察风向的师父此时正一脸了然的看着她,纪晓芙心中不由慌神。 “师...师父,有什么吩咐?” “你这般魂不守舍,可是近来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纪晓芙立刻反驳,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太过刻意、生硬,便又连忙解释道:“徒儿刚才只是在想那谢逊拿了屠龙刀之后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又会不会对张五哥不利,心中实在担心,所以一时想得出神了,才没有注意到师父,请师父见谅。” 方艳青不是喜欢和人兜圈子的人,见她如此拙劣的掩饰,越发觉得这孩子恐怕真如丁敏君所说,和杨逍之间发生了点什么事情。 “听敏君说,你和杨逍......” 纪晓芙眼神颤了颤,不待方艳青问出口,她便已经低下头,跪在地上道:“师父明鉴,我和那杨逍之间并无苟且。那夜,他将弟子虏去只是为了打听屠龙刀的下落,知道我是峨眉弟子之后,他便立刻将我放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晓芙心虚,自然不敢说杨逍那夜带她去了一处满是蝴蝶的山谷,让她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我相信你和杨逍之间并无不轨。 只是你到底只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姑娘,为师少不得提醒你一句。杨逍此人能文能武能说会道,江湖阅历十足又一向风流不羁,小姑娘家家的少不更事,喜欢上他也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峨嵋派一向并不禁止俗家弟子婚娶,不过我记得当年你父亲金鞭纪老先生将你送来峨眉之前,告诉为师他曾在你幼年时便替你定下一门门当户对的婚约。对方如今正是武当派少年有成的六侠殷梨亭。你既然已有婚约在身,索性便离杨逍这样的风流人物远一些吧,免得徒生是非,落人口实。” 纪晓芙越听脸色越白,想到之前她被杨逍掳走之后,殷梨亭就曾怀疑过她。如今又听了师父的这番话,心中更乱。 却也明白,以杨逍此人的一贯名声,即便自己与他没有什么,但只要单独接触过,便少不得要被人编排,何况她也不敢说自己对那杨逍就真的没有丝毫旖旎。 如师父所说,杨逍那样的人,喜欢上他太容易了。 纪晓芙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听师父的话,远离杨逍。 “是,师父,弟子谨记教诲。” 方艳青见那孩子越发不好的脸色,便知道她多半是有些动心了。但是,这孩子自己也知道身负婚约,心中有道德感,因此对自己的这份心动怀抱着不安,并极力的压制着。 方艳青对她的品行是放心的,因此说开之后便就不再放在心上。 带着纪晓芙找了家客栈落脚,问起她进来在江湖上历练的成果。 纪晓芙一一讲述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又将一些对敌时遇到的问题向方艳青请教。 待方艳青逐一为她解惑之后,却见纪晓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还有哪里没听不明白的?” 纪晓芙是方艳青目前所有弟子中天赋最高的,启蒙也早,因此在武功上出来稍逊于几个静字辈的弟子,在其他俗家弟子中可算是一骑绝尘。方艳青自觉讲得还算详细,有些不明白她哪里没听懂。 便听纪晓芙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师父讲得深入浅出,晓芙的疑惑都已经结了......只是......只是,师父,最近我听江湖上的人说,师伯是死在杨逍手上,可是为什么之前我从未听师父和峨眉其他的师兄师姐们提起?” 听纪晓芙一副犹犹豫豫却又再次提到杨逍,方艳青便在心中暗自一叹。想着她刚才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和杨逍绝不瓜葛,心道这孩子的心思恐怕是连她自己都骗了。 “晓芙......”方艳青看着她摇摇头。 纪晓芙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脸色,此时又是煞白一片,尤其是在看见师父那了然的神色。 “师父......” “罢了,为师只跟你说一句。人都有年少的时候,年少时喜欢上一个人不该喜欢的人并不是什么过错,但绝不能因为喜欢而变得龌龊,你若不能放下这份喜欢,放在心里也好,大胆的去追求也好,但要记得不要平白耽误了无辜的人。” “师父,我没有。”纪晓芙连忙辩解。 方艳青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师父也是年轻过的,所以有些事情你不必急于辩驳,沉下心来,好好的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做。 你是我的徒弟,我总是要护着你的。” 说完,离开了房间,留给纪晓芙独自考虑的时间。 方艳青走出客栈,在街上似是漫无目的的逛着,目光却瞥向一些隐蔽处。 纪晓芙和丁敏君一直以来都负责追踪屠龙刀和谢逊的下落。 刘希宁则是方艳青派出去在大都监视朝廷动向,调查是哪一方势力和西域武林有勾结的。既然丁敏君之前遇到过他,想必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也到了王盘山一代。 果然走了没有多久,方艳青便在一处墙角看见了刘希宁留下的记号,沿着记号的方向找去,方艳青找到一个破庙。 破庙内,躲在暗处的刘希宁见到师父,顿时放下心神,松了一口气从房梁上跳下,向着方艳青走去,拱手一拜。 “师父。” 方艳青见他行礼时右肩有些不自然,便向他走近,闻见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儿,关切问道:“怎么受伤了?” 刘希宁本能的扶了下右肩,道:“一些小伤,弟子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的。对了,师父这两年来您让弟子调查的事情,如今终于有眉目了。” 四五四、寒毒入体 方艳青见刘希宁那身玄色的衣服上还有血迹渗出,蹙了蹙眉,对他这般不顾自己伤势的行为有些不满,道:“习武之人伤及肩臂,若不好好救治,以后落下病根恐怕终身都难以再有进益。其他事情都可放下,先去治伤。” 刘希宁却为难道:“师父,弟子知道师父是关心我,可是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师父先听我说。弟子奉命一直潜伏在大都。不久前,终于发现一名蒙面人行踪诡异的进了汝阳王府,弟子暗中观察发现汝阳王府蓄养了一大批江湖人士,其中以那人最受汝阳王看重。 所以在他离开后,弟子便一路跟踪他来到此地,只是此人十分敏锐,弟子一路跟踪时从不敢太过靠近他,直到到了王盘山附近,一入城镇行踪难以隐藏,他便立刻发现了弟子。 他武功极高,所用招式也十分复杂,似乎各门各派都会一点,有些弟子虽然并未看过,但也不难破解。不过让弟子大为震惊的是那人竟会少林九阳功! 只是他出手狠辣,武功招式又极其阴损歹毒,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少林一派的绝学。” “少林九阳功?!” 别说刘希宁在与那人交手时会震惊,就连方艳青此事听到都觉得不可置信。 当年少林觉远大师圆寂之际,蒙眬呓语部分《九阳真经》经文,张三丰、郭襄、无色大师默记了一部分。 传得《九阳真经》的三位,悟性各有不同,根柢也大有差异。 武功是无色大师最高;郭襄所学最博;张三丰当时武功全无根基,正因如此所学反而最精纯。 是以少林、峨嵋、武当三派,一个得其「高」,一个得其「博」,一个得其「纯」。三派武功各有所长,但也可说各有所短。 张三丰和郭襄后来成为武当派和峨嵋派的创派祖师,「九阳神功」启发武当、峨嵋开宗立派的武功,同时也让无色大师之后的少林派弟子受益匪浅。 如此神功即便是在三派之中也非人人可学,如峨眉、武当都是各自掌门的亲传弟子才有资格练习。而少林虽说因年代久远,枝繁茂盛弟子众多,可因当年火工头陀偷学并叛逃一事,故而对弟子们武功的传授更加严格。 就她所知少林派除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大师,便只有他们各自的亲传弟子练过此功,而这些弟子也都是辈分极高的了,年轻一代几乎无此根基。 “是,弟子仔细观察过,那人所练的少林九阳功绝非偷学偷练能达成的,而是已经完全融入到了他自身的武功体系之中,使用之事毫无阻滞。”刘希宁道。 “你可看清他的样貌?是你见过的人吗?” 峨眉派和少林派素有来往,刘希宁作为方艳青最常在江湖走动的弟子之一,对少林中的高僧们自然不会陌生。 虽然看刘希宁的反应便能猜到那人绝对不是他所熟悉的人,可方艳青还是多问了一句。 刘希宁也没有让她失望。 “弟子在发现他所用内功含有少林九阳功之后,对此人的身份越发好奇,因此便主动攻击,将他蒙面用的黑布摘了下来。此人六十岁上下,确实是已剃度的僧人,样貌方正,弟子可绘一张他的肖像供师父辨认。” “如此甚好。”方艳青说了一句,有画像在她便不急了。此时她还是更关心徒弟的伤势。 “你肩膀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刘希宁面露惭愧,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一开始以为自己能跑掉的。 其实弟子身上的伤真的不碍事了,虽然那人所用的指法极其阴毒,刚受伤时会有一道阴寒内力附着在体内,而且游走在四肢百骸,附着并且移动,不过我们峨嵋派的九阳功正正克制这种阴寒之气,所以弟子已无碍了,不过是伤口还未愈合。” 方艳青自身轻功极高,自创的‘凌空飞渡’绝技可媲美武当的‘梯云纵’,甚至在速度上还更胜一筹。 方艳青的几个亲传弟子,不管武功学得怎么样,只要是想在江湖上行走的,这一门轻功都是要学到极致的,就连丁敏君这样平素对练功没什么天赋的,也被她逼着把这逃命的功夫学到了极致。 所以,刘希宁在动手时,才会自信自己能都全身而退。 只是毕竟敌我双方在武功上的差距有些悬殊,他虽然逃掉了,但是却还是受了伤。 方艳青仍不放心,拉过徒弟的手腕,两指搭在上面。 诊断片刻,刚要放下心来,却忽然眉头紧皱,“你受伤多久了?” 刘希宁见方艳青神色凌然,知道自己这伤恐怕没有他想的这么乐观。 一边暗自运息自查,一边回复师父。 “昨日下午戌时......” “已经整整一天了,伤口还在流血,你竟然还敢说自己没事?为师什么时候教过你这般逞强?”方艳青怒道。 “这至阴寒毒入侵体内,若非当年这九阳功融合了武当的那一部分,此时恐怕你这寒毒早就压制不住了!现在什么都不要管了,立刻随我去少林!” 至阴之毒只有至阳的内功方能化解,峨眉九阳功虽然融合了武当的九阳功,但其实即便两派功法融合也并不完整,为今之计便只有找少林寺的高僧相助。 刘希宁此时也发现了隐藏在他经络深处的寒毒,之前躲在梁上一直没有运功,所以感受并不明显,直到他运功落在方艳青面前时,那寒毒随着内力的流通又开始蠢蠢欲动,也导致他的伤口再次破裂。 他知道方艳青现在着急着带他去少林的原因,可是心中却感到没有那么乐观。 “师父,那人在少林辈分不低,少林派会不会包庇他?” 刘希宁更担心的是,当年的那件事情会不会真的和少林有关。毕竟又是碎心掌,又是九阳功,若说碎心掌还能说是西域金刚门所为,那九阳功确实连当年的火工头陀都不曾学过的。 “少林派不至如此。” 方艳青虽然准备带着刘希宁去少林求助,但她也知道从一向‘敝帚自珍’的少林派高僧那里求到九阳功的概率很低。 不过,她早已做好了两手准备。 四五五、访少林 回到城中,方艳青交代纪晓芙先回峨眉,然后便雇了辆马车带着不宜运功的刘希宁直奔少林。 途中刘希宁将那日所见之人的容貌画下,越画他便越觉得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就是那种明明看见真人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印象,但是此时一看画像却越看越眼熟。 知道身侧传来方艳青的声音。 “成昆!” 刘希宁顿时了然。 这些年成昆了无踪迹,除了谢逊,估计也只有峨嵋派的人还没有放弃寻找他。方艳青行走江湖的时候,成昆已经隐匿依旧,就连她都从未见过成昆本人,只从早年见过成昆的人那里取了一张画像作为寻找的目标。 刘希宁行走江湖前,方艳青便让他看过那张画像。 “他竟然躲在少林寺?难怪这些年我和师弟师妹们到处寻找都从未见到过他的踪迹,可他怎么会拜入少林?” 方艳青看着画像,冷哼一声,道:“这就要问少林的和尚了,到底是藏污纳垢还是同流合污。” 不管是因为哪一条,方艳青此时都对少林派十分没有好感,只是想到徒弟身上的伤还需要少林僧人相救,便暂时按捺了下来。 带着刘希宁赶到少林派,因为方艳青乃是峨眉派的掌门人,所以她前来拜访时出面接待的自然是少林住持方丈空闻。 空闻到时,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曾来得及隐藏的悲戚。 见面便道:“寺中有丧,未能及时远迎,还请方掌门见谅。不知方掌门千里迢迢来我少林派,所为何事?” 听到空闻说寺中有丧事,方艳青和刘希宁心中便咯噔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 为了试探空闻的态度,方艳青并没有顺着话问死了的人是谁,而是直接对空闻道:“不知方丈可记得这十几年来谢逊四处作案的原因是什么?” 空闻虽然疑惑方艳青为什么会问这句话,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听闻谢逊四处作案是为了逼迫那杀害了他全家的师父成昆出面。我派空见师兄便是因此而死在那谢逊贼人手中。” 方艳青道:“如此说来,空闻大师与我一样都和谢逊之间有着血海深仇,只是对于这导致这一切悲剧发生的罪魁祸首,不知空闻大师如何看待。” 空闻越发疑惑,略蹙了下眉,道:“若谢逊所言非虚,那成昆自也是罪大恶极之人,少林派虽慈悲为怀,但也少不得要替武林除害。” “听大师如此说来,那在下就放心了。只因日前我这小徒历练之时曾偶遇一可疑之人,两人交手之时,那人招式阴狠致命,我这徒儿远非他的对手,被他伤了根基。不过好在他也拼死扯下了那人当时所带的面纱,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空闻大师也知道,当年我兄长与世无争却惨死谢逊之手,此等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因事关成昆,所以即便我不曾见过此人,但却也从旁出寻来他的画像。 我这徒儿为了替我分忧,也曾看过画像,这次拉下那人面纱,竟发现居然就是失踪已久的混元霹雳手成昆。” 方艳青说完看了一眼刘希宁,对他点了下头,刘希宁便将之前所作画卷打开递到空闻面前。 画是两幅,一副时刘希宁所画的打伤他的人,另一幅则是方艳青所绘的成昆当年的样貌。两张画像除了看起来年岁略有相差,但不难看出,就是同一人。 以空闻的眼力,自然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面色逐渐暗沉。 “方掌门此是何意?难道就要凭两幅画像来指证一已死之人吗?”空闻沉声问道。 方艳青冷声道:“空闻大师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已死之人?呵,一个七日前还在大都汝阳王府出入,五日前幕后操纵屠龙刀去向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 少林派百年声誉,大师德高望重,我自是相信你不会包庇朝廷走狗、杀人恶贼,算算脚程,那人死了应该还不到两天吧?真相如何,验验尸不就是了? 还有两件事情,我想我该先和方丈说明。第一,当年我师兄孤鸿子并非被杨逍气死,而是死在碎心掌之下。当年的幕后之人,为的就是挑拨少林和峨眉的关系。如今他故技重施又以少林九阳功伤我徒儿,所图为何,想来你也能参见一二。 第二,我在来的路上听说武当派俞岱岩被少林大力金刚指所伤,如今瘫痪在床,武当派的人应该也来问过究竟吧? 这些事桩桩件件,矛头都直指少林,贵派是否也该自证清白给武林一个公道。” 方艳青虽然说得十分不客气,但空闻也不是蠢人,自然能想到其中关节,再想到那画像上之人这些年的身份,不由脊背发寒,对空见之死也有了新的猜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眼拙,这么多年竟没看出任何端倪。方掌门有所不知,这画像上的人是我已故师兄空见的弟子圆真。此人隐姓埋名藏身于少林,恐怕空见师兄之死也有他的手笔在。如方掌门刚才所说,圆真在前日夜里忽发疾病,老衲亲眼看着他断了气。 若方掌门不放心,那圆真的尸体还未入葬,老衲便陪你去验上一验。” 一般人或许会为了给空闻这个得道高僧面子,听他说亲眼看着人断气之后,便不再死咬此事。但方艳青却不是那种人,这个时候她没有指着空闻的鼻子骂他蠢,就已经是极大的忍耐了。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有劳大师带路了。” 空闻心头一噎,但也不得不黑着脸带路。 等到到了安置圆真尸首的地方,空闻面色才稍稍缓了些过来。虽说圆真作恶多端,藏身少林多少会影响到少林的声誉,但如今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管是峨眉还是武当都不可能凭借猜想来责难少林。 空闻内力高深,走到门口便能察觉到室内气息,十分确信屋内躺着的那具尸体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方艳青带着徒弟走进堂屋,刘希宁在看见那具尸体之后,面色微滞对着方艳青点了点头,确认这就是那天他见到的人。 可方艳青却并未罢休,她走近尸体,探了心脉颈脉,又忽然拉起那尸体的衣袖撩起看了看,然后便伸手直奔尸体的后脑,一阵摸索后撕下一张人皮面具,转身扔在目瞪口呆的空闻面前。 四五六、戏码 “圆照!?”空闻愕然上前。 显然这也是一名少林圆字辈弟子,看空闻那黯然神伤的样子,多半还是他的亲传弟子。 这被当作替身的和尚看起来三十有余四十不到,身量和那成昆应该是差不多的,但三四十岁的人的肌肤状态和六十左右的人还是有区别的。成昆虽然给这尸体的脸部做了以假乱真的易容,但却不可能让整具尸体都变成六十岁的状态。 方艳青便是凭此发现这尸体是易容过的。 跟在空闻身边的另一个和尚空如念了声佛,道:“圆照师侄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圆谏,快,马上派人封闭少林,大肆搜查圆真...不,搜查成昆的下落!尤其是藏经阁一代,千万别让那贼人潜入少林重地!” 小和尚听了师傅的吩咐,连忙转身往外跑。 “慢着!”方艳青喊住那小和尚,面带怀疑的看了一眼空如。 然后便面向空闻,道: “听闻有一种假死药,能让人在服下后不久便呈现假死的状态。想必那成昆就是事先服用了假死药,骗过了大师等人,然后又找机会杀害了这位圆照大师,易容改装后当作自己的替身。 只是服下假死药后,需要有人在十二个时辰内给他喂下解药才能苏醒复活,否则便会毒气攻心而死。若成昆真的是用这种办法半天过海,那么空闻大师,我建议你查一下自成昆死后的十二个时辰内,有谁接近过他。” 空闻从徒弟忽然死亡的悲痛中暂时走出,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师弟:“空如,你去查一查前天亥时到昨天亥时的这段时间,有多少人来过这里。” “师兄,这两日为了做法事,出入这里的人不在少数。”空如一副为难的样子道。 方艳青却忽然问他:“空如大师平时和圆真关系不错吧?” 空如一个激灵,看向空闻,随后便义正言辞的对方艳青发难,道:“方掌门,我和师兄念你是一派掌门,又身负血海深仇,对你多有忍让,不计较你言语不恭。怎得竟让你觉得可以随意攀污贫僧?!你真当我们少林派软弱可欺吗?” “空如大师急什么?我只是随意一问罢了。难道你刚才让这小和尚去藏经阁一代大肆搜查,真的是为了给什么人通风报信不成?” “你,你......师兄,你要相信我啊,我只是觉得藏经阁遍藏少林经典,那成昆既然潜入少林多年,难保不会在露出马脚之后不会对我派典籍心存贪念,所以才让人着重到那里寻找,不是为了给什么人通风报信......” 空闻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似乎很赞同空如所说,但一开口却是:“你说的没错,少林典籍确实绝不容失,不管成昆是不是藏在那里,我们都要去看一看,确认安全才行。 方掌门不常到少林,想来有许多地方没有参观过,不若顺便一起走一趟吧。少林还是颇有些景致的。” 空如面色一僵,空闻虽然口口声声都是赞同他的说法,但是却要跟他一起去藏经阁一探究竟,尤其是竟然还让方艳青跟着。明显是怕他在半路上跑了,或跟成昆里应外合。心中不由叫苦,却只能继续不动声色,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焦灼之色。 “师兄所言极是。” 方艳青轻笑一声,道:“客随主便。在下便随大师走一趟吧。希宁,你先留在此地,为师稍后便回来。” “是。师父。” 方艳青和空闻一前一后,空如和他的那个徒弟则被两人安排在了中间。 一路上,几人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带着方艳青这峨嵋掌门在少林随意走走看看,不时的回头和方艳青介绍一下眼前的是什么殿里面供的是什么佛。甚至路上遇见弟子问安,还要回应上一下,问一问功课。 方艳青押后,眼看着那空如越走越慢,后颈出也开始细细密密的冒出汗来。倒是他那徒弟,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时茫然的看一眼空如。 终于走到了藏书阁,空如正纠结着要不要冒险的喊上一句‘师兄’,他毕竟是少林空字辈弟子,事后解释一句自己内急,没有真凭实据,即便是主持方丈也不能随意的处置他。 可又觉得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成昆就算要找什么,也应该已经找到离开了,这般冒险似乎并不值得。想着成昆在醒来后让他继续留在少林监视空闻等人的行踪,又觉得自己此时绝不能暴露自己。便努力稳定住自己的心神。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走在他身后的那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好好的走着路忽然之间便出手封了他全身几个大穴,让他使不出武功也说不出话,然后便将他推了个踉跄,走到空闻身边,随后他便见鬼死的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峨嵋派掌门方艳青这个女流之辈的口中发出:“方丈师兄,请你听场小叫子戏。” 小叫子戏又名口技,乃是百戏中的一门,【梦溪笔谈】中有载‘世人以竹木乐骨之类为子,置人喉中吹之,能作人言。’说得便是通过道具来模仿他人说话的声音。 大宋末年时,百戏名伶丁都赛为了提高了口技演出效果,促进了口技体系的完整化和一些套子内容的丰富,如今这些东西虽流传不多,但早年是方艳青的母亲爱听百戏,所以父亲常会请些班子到家里唱上几日,所以幼时方艳青便跑到后台跟着伶人们学了一些。 而这技法其实并不多稀奇,一些精通易容术的人,大多也都擅于此道。 是故空闻只是在最初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便很快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然后便看着方艳青一手拎起比她高出一头的空如轻身一跃来到藏书阁外一侧。 空闻紧跟着上来,眼疾手快的对着发现了方艳青的守门和尚默默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随后两人便在暗处看着方艳青站在空如的身后,指尖轻点几下将他摆弄成贴在门窗上的状态。 从室内透过窗纸绝对能看出空如的轮廓。 然后便是空如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带着几分小心谨慎的喊着:“圆真,快出来,我带你走密道离开少林,方丈已经发现圆照死了.......圆真.......” “吱呀.....” 四五七、为难 “吱呀......” 藏书阁侧边的窗户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狭小的缝隙。方艳青拉着空如的后襟,控制着他往后仰了仰,避免屋内的人看见他现在脸上明显不对劲的表情。 屋内传来年长的男声:“空闻那个蠢货怎么会这么快发现的?少林寺也有密道?我怎么从来都没发现?” “密道是前任住持圆寂前告诉我们几个空字辈弟子的,当初用来战乱时让门内弟子逃生的,你当然不知道。快,先去密道,来不及解释别的了。”方艳青继续模仿着空如的声音。 “老和尚果然留了一手,密道这样的大事竟然一点都没跟我透露,果然该死。以前也不曾听你说起过......”屋内,成昆一边抱怨着一边推开窗户,准备越窗出来。 这时,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空闻,听到他那大言不惭的话,怒不可遏的向着藏经阁冲去。 “狗贼,还我空见师兄的命来!” 成昆察觉不对,连忙关上窗户,方艳青及时向内一掌拍去,藏经阁的木窗应声碎裂。 等到方艳青和空闻先后进入藏经阁内追上二楼,才发现二楼起书架附近的地上早就被成昆倒上了火油。 而他本人则站在另一侧的窗边,手中握着已经点燃的火折子,道:“原来是你在捣鬼,我就说少林派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现那具尸体的问题。 空闻,藏经阁对少林派来说有多重要,想必不用我多说,如果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吓得手一抖,把这东西掉在里这火油上。 这书和木头,可都不经烧。” 空闻闻言立刻站在原地,看了眼方艳青,见她也不再上前后,心中稍安,对着成昆道:“即便你这次逃了,以后也将会是武林公敌,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倒不如早日认罪伏法,也算是对死去的人有个交代。” “交代,那些人自己蠢死得,我凭什么给他们交代?你这话老夫可不爱听。”成昆说着,还威胁似的将那火折子松了一松,虽未落地,但却也吓了空闻一跳,连忙稳住成昆,道:“你不要乱来,你若烧了藏经阁,少林寺上下今后必和你不死不休,就算是你身后有朝廷,朝廷的人也不可能每天十二个时辰得护着你。 你将火熄灭,我放你走。” 成昆却看向方艳青,道:“听闻方掌门轻功冠绝天下,我一直想要见识一下。这楼内,除了第一层,每一层我都设了机关,时间一到便会点着地上得火油。哎呦,时间不多了。 每一层间隔三十息,现在这三楼马上就要着了,哈哈哈哈哈哈......帮不帮少林,就看你了。哈哈哈哈哈。” 说完嚣张得将那火折子向着空闻扔去。同时转身运气轻功逃离。 空闻仓皇得接住火折子,同时向方艳青求助。 “方掌门,今日相助,来日少林必有回报!” 方艳青也看出了成昆用心得狠毒,他那最后一句话,将矛盾瞬间拉到了她和少林之间。 今日她若去追成昆,而不留下帮忙吗,这藏经阁保住了也就罢了,若保不住,日后少林难免会有人觉得是因她袖手旁观之故。到时候两派之间难免隔阂。 方艳青若只是自己一人,定然不会管少林是怎么看她的,可她如今是峨眉掌门,她若和少林交恶,那就是两派之间的矛盾。如此一来又落入成昆的圈套。进退维谷。 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即便空闻没有求助和承诺,方艳青也不会坐视不理。 于是,空闻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残影迅速得向着三楼奔去。 等到他赶到三楼时,那身影又已经上了四楼。 空闻顿时松了一口气,细细得再次检查了三楼确认没有疏漏得明火。便向着四楼赶去。 成昆布置得机关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几根易燃得引线,看着烧过得印记,可以看出引线得长短最多只够烧一盏茶得功夫,一旦引线烧完,便会点燃尽头得火油,这种布置虽然简单,但是却是经过精心得计算得配合上火油,足以在顷刻之间烧毁整个藏书阁。同时因为没有太大得动静,给了他足够得逃离得时间。等到少林得人发现起火赶来时,恐怕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而且看着这布置,即便她没有带着空如他们过来,成昆也已经在那时候准备好离开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巧正好在一楼,一喊就听见了。 而方艳青一路上所做的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避开藏经阁内原有的机关,找到那些安置在各处的引线,并将它们扑灭取走。 显然空闻也想到了机关的问题,即便他的速度赶不上方艳青,但却会及时追上来告诉她避开什么位置。 解决完藏经阁内火种的问题,方艳青和空闻松了一口气。 一出藏经阁,空闻便交代少林派弟子将空如看押起来,同时让人尽快清理藏经阁内地上得火油。 吩咐完这一切,空闻对着方艳青合掌一礼,道:“阿弥陀佛,这次多亏了方掌门明察秋毫,断然相助,否则少林派数百年得传承恐怕就要葬送老衲手中了。日后方施主但又吩咐老衲必不推辞。” 空闻也算是老奸巨猾了,刚刚明明说的是少林派必会报答,现在危机解除了,这欠下人情得却成了他个人。 哈,这他个人的人情又怎么跟少林这整个门派相比。 方艳青也故作糊涂,当场便讨要了这个人情,道:“虽说现在提起难免会让人觉得我协恩图报,只是眼下我确实有件事情要求助于少林。” 空闻心中咯噔了一下,暗自祈祷不要是太过分得事情。 然后便听方艳青道:“我来时带着的徒儿,大师应该也看见了,他被成昆所伤,身中寒毒,唯有至阳功法能够化解,当初因缘巧合之下,我曾得张真人以武当九阳功相赠,融合了峨眉九阳功。只是两派功法尚有残缺,我那弟子所练九阳功虽算得上纯阳真气,但却不是至阳。压制得了一时,却也撑不了多久,具体情况,大师一会儿见了他之后一探便知。 如今大师既然提起了,我便厚颜想你求这少林九阳功来替我徒儿疗伤解寒毒。” 空闻只觉得自己就要心肌梗塞了。 九阳功乃是如今少林内功心法得根基,就连少林本门弟子也不是人人都能练得。可眼前这人刚挽救了少林得百年传承。如今求功法也是为了救人,若自己不答应,就不仅仅是不讲情面,而是恩将仇报了。 佛门弟子怎能如此...... 为难,为难。 四五八、威逼利诱 方艳青对空闻也算有些了解,一直以来少林对郭女侠和张三丰从少林觉远大师处习得部分九阳神功之事心存芥蒂,尤其是在这二人之后分别以自身所学得的部分九阳功创建了各自的武学体系并开宗立派之后,鉴于中原武林正道同气连枝,少林派的人虽不好直接说什么,但对自家武学的看管和传承却越发严苛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即便是少林本门弟子都未必能得到本门所有真传,更不会发生当年觉远大师大度传功之事。 若非现在方艳青刚刚有恩于少林,恐怕空闻不仅不会答应传功,还少不得要奚落她一番。 不过方艳青在少林之前也并未如今这一幕,所以在这之前她便做好了和少林交易的准备。 此时见空闻面露难色,便道:“都是江湖中人,我也知道武学对一门派来说有多重要,只是我那徒儿性命堪忧,我这做师傅的少不得要为他谋划一二。这些年来,我行走江湖对于剑术也算颇有理解,曾意外习得一套失传已久的剑法。 容我演示一遍,大师看看如何,是否能与您交换这部分的九阳功。” 方艳青说完,拔剑演示。 空闻原还想着该如何拒绝,却不料越看越心惊。 此剑法之精妙实在绝伦,虽演练下来得只有三十三个招式,但却可回环运用,变化奇绝,往往一个招式就可变出许多招式来,还载有精深博大的武学纲要。 以静制动,以气运力,更是对内功修炼大有帮助。 只见方艳青怪招频发,其身法、步法之奇之巧也是空闻平生所见其他剑法望尘莫及的,且最难得得事这剑法之中暗合慈悲之心,制敌而不致人于死地,实在是最适合少林一脉得武学剑招。 而且作为少林方丈,空闻所受少林武学之博十分全面,他虽一开始并未认出,但当方艳青将全部招式演练过一遍后,他忽然恍然,这竟是当年少林易筋经中遗失了近两百多年得部分。 “这是......这是当年我派被蒙古人夺去的达摩剑法?!”空闻不敢置信得瞪大了眼睛。想到方艳青这十几年来为了寻找谢逊一直在外行走,所杀为非作歹的蒙古兵更是不计其数。少林寻找多年不得的秘籍被方艳青寻去倒也不算奇怪。 方艳青也不遮掩,道:“大师果然见多识广,这正是当年达摩祖师面壁十八年所创出得达摩剑法。此套剑法共一百零八招,刚才所演示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若大师不吝相救,我必会将这达摩剑法修炼心得一一记录下来,作为谢礼。当然,这套剑法本就出自少林,虽说我是从别处得来,但为了武林道义,即便大师最后决定不帮我那徒儿,这达摩剑法的秘籍我也是会还给贵派的。” 空闻当然知道,方艳青此举无可指摘。毕竟那【达摩剑法】不是她从少林偷的,众所周知当初元兵攻入中原时,少林损失了一批武学秘籍,其中便有这达摩剑法。 尤其,按照江湖上的规矩方艳青是从蒙古人那里抢回剑法并修炼的,因此并没有对不起少林的地方。就算她不归还剑法,少林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谁让他们本门守护不利。 而让他最为心动的不仅是寻回遗失已久的【达摩剑法】,而是方艳青所承诺的修炼心得。 【达摩剑法】在少林已有数百年之久,但这么长时间以来,真正练成此剑法的人都不多,以至于到他们这一代的时候想要通过口述复原这些秘籍的时候都无能为力。 何况方艳青的话也没有多少让他拒绝的余地。 一个前脚刚帮了你,后脚又双手奉还你遗失已久的秘籍的人,只是想让你帮忙救他那危在旦夕的徒弟。空闻知道,若他此时再拒绝了方艳青的请求,那么今后少林的百年声誉便算是毁在了他的手里。 从此后谁还会信少林慈悲心肠、普渡众生? 方艳青给了空闻一个不能不心动的理由,也将他和少林置于一个不得不帮的境地。 半日之后,方艳青将默写好并备注了修炼心得的【达摩剑法】亲自交给了空闻,并向他承诺,将来不论是她本人还是峨嵋派弟子在外都不会再使用达摩剑法。 不过,以方艳青以往的习惯,她也从不曾教过自己的徒弟修炼峨嵋派武功以外的招式。毕竟到目前为止,她的这些徒弟们只要能将峨眉功夫学到家,就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方艳青离开少林,刘希宁则被她留在了那里跟随空闻大师学习少林九阳功,以解体内寒毒。 方艳青才刚下山,便遇到了正等在山下的俞莲舟。 “俞二侠?你也是要去少林吗?”方艳青见他在此,心道难道还是为了俞岱岩伤在少林金刚指之下的事情来少林问责?便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山上,正想着要不要将刚刚成昆之事告诉武当派的人。 俞莲舟轻叹一声,顺着方艳青的视线遥遥的看了一眼少林寺,道:“方掌门,实不相瞒三弟之事,我之前和大哥已经来过了,空闻禅师已经答应在门内彻查此事,师父也说武当少林作为江湖大派不宜结仇,所以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少林那边得消息。 只是,我三弟得伤,我和大哥近来便请名医都束手无策,我听六弟提起方掌门医术精湛尤擅外伤,峨嵋派的金疮药更是一瓶难求。日前听闻方掌门正赶往少林,便冒昧前来,想要请方掌门在事后能随我去一趟武当,替我三弟看看伤势,实在是他如今......” 俞莲舟和几个师兄弟感情尤为深厚,武当七侠以兄弟相称而不是以师兄弟相称便可见一斑。尤其是俞岱岩和俞莲舟,二人年岁相近,又都差不多时间拜入张三丰门下,数十年来朝夕相处,一起练功。如今见俞岱岩形同废人般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对他心中悲痛俞莲舟几乎能都感同身受。 所以一听殷梨亭说起纪晓芙曾提过她师父医术精湛,便立刻想都没想的赶来求助。 “俞二侠不必说了,峨嵋派和武当派一向交好,俞三侠的遭遇我也有所耳闻,即便这次你没有来找我,我也必定会找机会去武当探望的。” 四五九、过刚易折 从少林离开后,方艳青甚至没来及的回峨眉看一看,便直接随俞莲舟一起去了武当。 途中方艳青将混元霹雳手成昆投靠朝廷这些年隐藏身份化名圆真躲在少林,意图离间中原武林各派之间的关系的事情大致的给俞莲舟讲了一遍。 俞莲舟万分诧然。 “成昆此人成名已久,早年十分爱惜声名,也算是出身名门正派。对门下弟子谢逊更是毫不保留的倾囊相授,这才让谢逊年纪轻轻便十分出众。后来谢逊拜入明教深受明教前任教主阳顶天的看重成为明教四大法王之一。可没过几年,便开始传出谢逊四处作恶的消息,虽说后来谢逊说是因成昆莫名杀他全家,他要引成昆出来,可江湖中有许多人对此并不相信。 只觉得是谢逊狼心狗肺叛出师门所找的借口。 如今照你这般说来,那谢逊竟不曾说谎,成昆是真的作恶多端,可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方艳青道:“不管是为了什么,如今真相大白。成昆早已投靠朝廷,在幕后操纵为祸武林是真。可那谢逊四处作恶杀人无数也是真。” 俞莲舟道:“虽说谢逊恶贯满盈,但若证实当年他所说无误,倒也是个可怜人。” “呵,他可怜?我兄长素来不问江湖中事,虽习得一些本事但他归隐于田园庇护一方,他又做错过什么,又何曾对不起谁?只因他有个峨嵋派掌门的妹妹,谢逊想要逼峨嵋派帮他寻找仇人,便杀了他,还杀了永宁村上下九十多口手无寸铁的无辜村民。这等丧心病狂之徒,死不足惜!” 俞莲舟也曾听说过方艳青的一些俗家往事,知道她那被谢逊所害的兄长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方艳青父母早亡,她那兄长以羸弱之身千里迢迢千辛万苦的将她送去峨眉,对她来说是如父如兄般所存在的角色。 推己及人,如今他的五弟张翠山也在谢逊手中,生死未卜。若将来发现五弟死在了谢逊手中,他也必定是要不顾一切的替他报仇的。 也知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触动到了方艳青,便拱手致歉,说自己考虑不周,请方艳青见谅。 这世间,很多时候,一个人的伤痛,别人是很难感同身受的,除非他也受过一样的伤害。方艳青知道,俞莲舟只是因为本性善良所以脱口而出对谢逊遭遇的怜悯,对她本人并无恶意,所以她也并未迁怒方艳青。 只是淡淡道:“不论是佛是道,都讲慈悲讲宽恕,但凡是先有因果,若对恶人一味讲究慈悲和宽恕,便是对受害之人的残忍和迫害。 就如少林派空见神僧,他足够慈悲足够宽容,但若没有他当年慈悲和宽容包庇了杀人凶手成昆,便不会有江湖中这十几年来的诸多惨剧。 每个作恶之人都希望大概都希望能遇到如神僧那般宽容慈悲之人,不论他们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只要最后合上双手念一句阿弥陀佛,便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若佛的教义仅仅是这样,那我们又何必做什么好人? 想杀谁就杀谁,杀完之后认一句错,再剃掉头发出家便是。说不得到比那些一辈子行善积德的人更快成佛了。” 俞莲舟诧然,脚步一顿,落后了大半步,看向方艳青,虽说因想到五弟的下落不明和三弟如今的情况,他自觉对方艳青的心情有些感同身受,但是在听完她这一番话后,却又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有些太过偏激了。 恩怨太过分明,恐怕过刚易折。 张了张嘴,正要劝说几句,便听身前之人已经转变的话题,向他问起俞岱岩伤势的情况。 俞莲舟何等聪明的人,见方艳青转移话题,便知她不想听自己的劝说。 俞莲舟看着手握宝剑,挺直着脊背走在他前面的人,意识到如今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初出茅庐到武当送信时的那个少女了。 也不再是当年师门出事后,想要借武当之力站稳脚跟的年轻掌门了。 初见时便让他万分惊艳的少女如今早已长成了足以鼎立门户的一派掌门。这十几年来,峨眉在她手中声势越隆。峨眉天一剑法技绝江湖,就连师父都曾感慨如今自己和她相比都只在年岁所积累的内功上略胜一筹。若她能静下心来研究内功心法,峨眉前途便更不可估量。 俞莲舟欲言又止,暗自一叹,便从善如流的转移了话题,讲起三弟俞岱岩所受的伤。 方艳青认真听着,神色始终放松,在听完俞莲舟所说的所有关于俞岱岩的情况后,便道:“这般听来,伤势虽然严重,但并非完全不可医治。具体的待我到了武当,亲自看过俞三侠的伤势后,才能定夺。” 方艳青是俞莲舟在俞岱岩受伤之后所听到的第一个说他三弟的伤并非不能医治的人,虽说方艳青还说要亲自看过才算。但见她神色稍显轻松,俞莲舟便知她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自三弟受伤,五弟失踪之后,一直掩盖在他心头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两人快马加鞭赶到武当。 张真人已收到消息,提前亲自前来迎接。方艳青对张三丰一向敬重,推谢了几句,知道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便一刻不停的主动提出先去看看俞岱岩的情况。 可以看出武当在这之前确实已经找了不少名医来诊治。就连现今这武当山上还飘着浓浓的药味。 途中俞莲舟将俞岱岩的情况说得很详尽,如今方艳青检查之后的结果基本和他所说的相差无几。 俞岱岩所受伤势乃是被大力金刚指捏碎了全身各个关节,以现今的医疗手段若没有奇药在短时间内令碎裂骨骼重焕生机,确实很难医治。 但方艳青前世精于外科,在战场,在研究室,在审讯室,比俞岱岩伤势重上数倍的她也不是没有见过。 所以在查看过俞岱岩伤势之后,方艳青便直接让俞莲舟派人去峨眉派取需要用的东西。 当初无力救回风陵师太,在那之后方艳青便找人打造了合适的手术刀,又用现今能办到的手段提炼了高浓度酒精,研制了麻醉药,就为了防止有一天身边再有人受了伤,她不至于再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离开。 只是这些年来,这些东西峨嵋派弟子中还没人能用的上,倒是用在了武当俞岱岩的身上。 四六零、静待时机 用具一到,方艳青便开始着手给俞岱岩动手术。 割裂表皮,碎骨清创,打钢钉,上夹板,即便在手术时用上了麻醉散,但麻醉散中毕竟含有罂粟和曼陀之类的上瘾药物,不宜多用,未免成瘾,方艳青一直严格的控制着麻醉药物的使用。 药效一过,所袭来的痛苦远非常人所能忍受。 方艳青见俞岱岩每日因伤口的疼痛而青筋暴起却始终强忍不曾痛呼一声,心中对他十分佩服。这种坚韧精神,她也曾前世的一些革命者身上见过。 越是见他如此坚强,方艳青心中越是不忍,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却平白遭受这般痛苦凌辱,即便今日有她帮他动了手术,即便他有朝一日能再站起来,但全身维系着他骨骼的钢钉却只能保证他行动如常,并不能让他变回当初那行侠仗义、威风凛凛的江湖大侠。 每逢阴雨天气,骨骼碎裂后愈合的伤口依然会疼痛不止。 大概是看出方艳青的心思,俞岱岩反道安慰她:“得方掌门相助,如今我能有望再站起来便已经心满意足了。这两个多月里,我看过太多的大夫,若非顾及师父年迈不忍让他难过,我真的已经想要放弃了。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还能再站起来,至少不需要再仰人鼻息,不需要再拖累别人时时照拂。能有尊严的活着,陪在师父身边尽孝,已经很好了。 再过几年,我还可以收个徒弟,将我曾经的一身本事教给他。 所以,方掌门你不必为我不能再习武而难过,我真的谢谢你。谢谢......” 方艳青佩服他的坚强和善良,点了点头,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犹豫着开口道:“你能有这种心态,我也放心了。原本这法子我并无把握,怕你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也不曾想过告诉你。如今见你这般乐观,倒是觉得先告诉你也无妨。 至少,集两派之力总比我自己想办法要快上一些。” 俞岱岩屏息看向方艳青,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你是说,我......方掌门,你是说我不仅能站起来,还能有希望再习武?” 那个碎骨清创时,生生的再骨头上钉上钢针时都不曾痛呼一声的硬汉,此时却红着眼眶不可置信的看着方艳青,语气脆弱而无助。 方艳青此时才真切的感觉到眼前这人也是怕的,也是疼的,也是遗憾的,只是他太过坚强了,坚强的让人忘了,他也是会怕会疼会难过的普通人。 习武二十多年,天赋异禀的人,骤然武功全失,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方艳青看向他,善意的笑了笑,道:“是,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恢复。本派创派掌门郭祖师当年涉猎广泛兼家学渊源,所以峨眉派各类藏书颇多。 当年郭祖师之外祖黄岛主因误会而伤了门下几位弟子,事后心有悔意,曾为此想要弥补一二,不仅自创了一门用以修炼恢复腿力的功夫,还遍查医书找到了一味能治疗断骨之伤的奇药。 虽然事后因缘际会之下,这些东西黄岛主的徒弟们并没有用上,但是这法子却被郭祖师记录在册。桃花岛传人如今已不可寻,但那位药,想想办法应该还是能配齐的。” “什么药?!”俞岱岩急问。 “金刚门独门秘药,黑玉断续膏。” “金刚门?就是你之前说伤了我的那些真凶的金刚门?既然是他们,他们伤了我,又怎么可能会给我他们门派的独门秘药?” 俞岱岩不由得失落。 方艳青道:“江湖事,江湖了,若不知真相时,他们躲在幕后,我们想要寻药自然是不容易得。但如今既然猜到了是谁害了你,那就是光明正大得打上门去抢药又如何?何况金刚门还欠着我师兄得一条命。” “这......可你之前不也说那金刚门恐怕已经投靠了朝廷?这般行事会不会连累武当和峨眉?”俞岱岩为人正义,自然不想因为自己得缘故,而让两派深陷险境。 方艳青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将药箱一提,起身道:“放心吧,即便我鲁莽行事,但到底还有张真人,此事之前我也和张真人商量过。张真人得意思是还要等待时机。在这之前,我也会想办法配制出能够代替黑玉断续膏的药物。 毕竟都是人配出来得,没道理金刚门得那些人能做到,我却做不到。 你且好好养伤,切记凡事不要太过逞强,养满三个月之后再下地练习行走,不要操之过急。” 俞岱岩连连应承,保证自己不会逞强,也在方艳青离开之前喊住她道:“方掌门,你的嘱咐岱岩必会谨遵,只是岱岩也有一句话要与方掌门说。还请你也切莫太操之过急,师父既然说还要等待时机,那自然也有他得道理。 不论是伤还是报仇,都不能太心急。” 方艳青侧身对他微微一阖首,道:“好。与君同勉。” 俞岱岩的伤势基本稳定下来后,方艳青将如何还要如何进行康复训练的法子告诉了武当派负责照顾俞岱岩的小道士后,便离开了那里。 等她回到峨眉,刘希宁也已经回来了。他在空闻的教导下学会了少林那部分的九阳功,自回峨眉后,便一直闭关融合两派的九阳功,如今初见成效,体内寒毒已经基本祛除。 方艳青考教了刘希宁一番,见他根基稳固,心中方定,又问起他其他功课。刘希宁诸事皆无不妥。 只是在考教只有略略犹豫了一下便鼓起勇气对方艳青,说:“师父,敏君这些时日一直还在后山面壁,她性格倔犟,又素来最敬重您,非得您的命令,至今不敢离开。 师父,我知道敏君有时爱生是非,但她那也是求好心切,不得其法,她幼失父母,我和父亲对她一个女儿家的教导难免生疏,祖母年事又高无力管束,才让她染上这口舌是非。您一直想掰过她这习惯,是我总是不忍,才一直纵容她至此。 可……可我,她是我唯一的的亲人了。我总不忍心见她不高兴。” 四六一、义 刘希宁何尝不知道丁敏君这性子若不下狠心掰一掰,将来早晚要惹出是非,可正如他所说丁敏君是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而他拿这既是表妹又是未婚妻的师妹实在是没有办法。 自回到峨眉之后,他便去见过她。后山面壁思过的日子自是不会好过,丁敏君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在这些时日里,瘦的有些脱了相。 偏偏她又坚持,没有师父得命令不肯离开。又坚持说自己没有错。 那日他跟踪成昆到了王盘山,途中见纪晓芙行色匆匆地往一个方向而去,他因有任务在身,便没有去追,之后又遇见了丁敏君和苏梦清,以为她们几人意外走散,便将纪晓芙的去向告诉了他们。 谁知竟生出后面这许多事情。 刘希宁所说的最后一个亲人触动了方艳青的心绪,她起身拂了下衣袖,道:“先去看看她吧。” 说完便带着刘希宁向天音洞而去。 丁敏君见方艳青回来,异常欢喜,嘴甜乖巧的行礼问安,见她如此,又哪里能看得出她在对其他师姐妹时的刻薄。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丁敏君一愣,笑容瞬间消失,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方艳青又看了看刘希宁。 嘴角一垮转向方艳青委屈道:“师父!我没错,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本来就是纪晓芙行为不检!” “你还觉得自己没错?敏君,平日里你无故寻衅静玄她们,她们见你年纪小并不与你冲突,可你当牢记,静玄一日是我门下大弟子,便一日是你们的大师姐。你须知上下有悌。” 丁敏君轻咬嘴唇,见师父说起她和静玄素日里的矛盾,不免有些心虚,便道:“师父,我知道了,可是,纪晓芙……” 方艳青目光犀利的瞥了她一眼,丁敏君口中的话顿时完了回去。眨巴着要看着方艳青,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那日你回来后,对我说是希宁发现了谢逊的行踪,借此告状说晓芙怠懒,是也不是?” “师父?敏君!”刘希宁犹疑一瞬便立刻明白过来,略带责备得看向丁敏君。 丁敏君原本还想以给她指路的是刘希宁为由分辨,但见师父一副一切已经了然的模样,想着她大概也问过纪晓芙了,便在心中按耐住想要狡辩的冲动。低着头点了点,轻声道:“此事是徒儿没有说清楚,是我不对,可是纪晓芙和明教中人攀扯不清也是事实,师父你不能总一味的指责我,包庇纪晓芙。”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包庇纪晓芙? 当年,因你生母之故,我虽知你资质平平,但仍将你收入门下,从晓芙到锦仪,人人都叫你一声师姐,可是你扪心自问,你能不能当得起众人的这声师姐?发现师妹可能行差踏错的时候,你首先想到不是劝说教导,而是高兴抓住了她的把柄,第一时间带着梦清回来告状? 敏君,你在此思过两月有余,现在还觉得你没有错么?你以大师姐自居,可曾做过身为大师姐该有的表率? 从前你总说我偏心晓芙,那是因为若当日是她遇到这种情况,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留在那里面对一切,她纵使劝你不得,也会顾及你的颜面,想方设法替你周全。 江湖中人最重义气,你可想过你当日行径若传扬出去,其他门派的人会怎么看你?连同门师姐妹都能背弃,谁又能真的信服你?” 刘希宁比丁敏君早一步想到了此事的后果,不义之人自是会被人诟病,背弃同门往大了说更是会被逐出师门的大罪。 他拉着丁敏君噗通一声跪下,道:“师父,敏君心思简单,她只是和纪师妹争争长短,想要引师父关注,要不会有那种构害同门的念头,师父,求您明鉴。” 丁敏君被拉着跪下,整个人还有些懵,她还没想明白表哥为什么忽然就这么紧张,只是知道若这世上有谁不会害她,那就一定是表哥。 看着丁敏君一脸懵懂,还没明白过来自己错在哪里,方艳青也有些无奈。她实在是没有跟这么笨而不自知的人打过交道。 若非这是自己收下的徒弟,她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想跟她说。 “罢了,你只需记得,往后师姐妹之间私下吵闹可以,但对外必得互相扶持,否则我便留你不得了。 你且先下去吧。” 丁敏君傻乎乎的点了点头,她虽不如何机灵,但自小便会看眼色,知道方艳青此时十分厌烦她,心中略委屈了一下悄悄看了眼表哥,见他还跪着,神情严肃,便自己一人先退了出去。 “希宁啊……” “师父。” “当初你父亲送你们来的时候说给你们订了亲,我便说过,你和敏君之间不宜有姻缘。” “师父,表妹秉性不坏,师父我定会约束她的。”刘希宁急道。 “你先莫急,敏君她这些年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锄奸扶弱,我知道她在大义之上是不差的,只是生性小气,爱斤斤计较这一点着实是这么多年都改不过来。 你们自幼定亲,两人之间自有情谊,为师不会平白拆散你们,只是有件事情当年我未和你说清楚,如今你们都大了,也能懂得进去。 我便直言了。虽说自古以来姑表亲戚或姨表亲戚间亲上加亲的事情不胜枚举,但若细究,大多不甚和美。只因近亲婚配几乎难有健康甚至正常得子嗣。 你可明白为师告诉你这一点是为什么?” 刘希宁面色煞白,茫茫然的点了点头。他自拜入方艳青门下之后,便知她不仅通诗书礼仪,晓天文地理五行八卦,武学造诣也称得上独步武林,同辈之人无人能出其右。因而对她及其崇拜。时间越久,便越觉得这世间没有师父做不到的事情。 因此,此时听师父说若他和敏君成亲,便不会有正常的子嗣,心中并不怀疑,只是顿时茫然。 和丁敏君想要争峨眉下一代掌门之位的心思不同。刘希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表妹跟师父只差十几岁,师父身体康健必能如武当张真人般长寿,等到她退下来时,他们这一代弟子绝对不会是峨眉继任掌门的最佳人选。 而且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娶表妹,要传宗接代。峨眉掌门虽然不一定要出家,但包括师父在内,却都是默认了并无家室。 因此,他对继承峨眉派从无寄望。也曾以此劝说过敏君。可敏君却觉得,太师祖和师祖都是出家人,师父却是以俗家弟子身份例外继承峨眉。既然有过一个例外,未必就不能再有一个例外,所以才总不死心。 可如今的结果……若他和表妹在一起,也不会有圆满的结果。 刘希宁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四六二、不可兼得 “你想好了?”方艳青对刘希宁的选择早有猜测,只是听他真的这么选了,多少还是有些欣慰。 刘希宁道:“弟子认真想过了,敏君对我而言不只是亲人同门的互相扶持之义,我对她……对她心中有情,若不能与之相守一生便是弟子此生最大的遗憾。至于子女后人,若无这份机缘,百年之后弟子自会亲自向父母和列祖列宗道歉。父亲临终前曾嘱咐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敏君,所以我想他会理解我的。” 方艳青道:“人活一生,问心无愧最为重要,至于列祖列宗,他们早已轮回,也管不的这许多事情了,你既然已经有所决定,为师便唯望你此生无悔。 敏君还在外面,你出去后,让她进来吧。” “师父?” “虽然你已有所决断,但我总要问问她是不是也和你有一样的想法,若在她心中,另有别的东西比你重要,那么婚约或师命都只会让你们变成一对怨侣。” “师父,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味付出,但是感情之事从来都不是其中一方一味付出便能有个好结果。你且去吧,总要她和你一心才好。” 刘希宁心中惶惶,他对丁敏君真的很了解。她有些虚荣、有些贪心、有些爱与人争强好胜,他虽知道她这许多缺点,可他能包容她的所有。 但此刻他却有些害怕,怕她是不是能为了他放弃自己的那些小虚荣,小贪心…… 他怕若她选的不是自己,那他该拿她怎么办…… “表哥?表哥,师父骂你了?”见刘希宁从里面出来后面色不佳,丁敏君压低声音悄声问着。 又上拍拍刘希宁的手臂,道:“不要难过,师父不是也常骂我么,我都不难过。师父心软,你撒撒娇就好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要不然我帮你去?” 刘希宁见丁敏君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之前被狠狠教训过的人不是她一样,有些无奈。 “没有,师父没有骂我。敏君?” “嗯?我就知道,你这般优秀,我还在想师父会因为什么骂你呢?” “敏君。” “嗯?怎么了嘛?” “没什么,师父让你进去。”刘希宁想说,不论师父问了什么,选我好不好?可是却又忍住了。 “啊?师父刚才脸色怎么样?她不会是让我进去继续面壁吧? 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不管纪晓芙的事情了。师父就是偏心。” 丁敏君一边说着,便却毫不抗拒的向着里面走去。其实在她嘴上虽然总说着师父偏心,但其实心里却并不这么想。所以她是方艳青所有徒弟中唯一敢跟她耍赖跟她撒娇的人。因为她始终记得,这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给她买过糖吃。 “师父,我错了。以后我不跟纪晓芙掐尖吃醋了。你那个让我面壁了,这里好多蚊子,我都睡不好,您看……” 丁敏君一边说着一边伸着手让方艳青看自己胳膊上的蚊子包。 方艳青拿她打了还要这种顺杆爬的脾气实在没办法,只得冷着脸瞥了一眼,戳着她的额头,道:“被蚊子咬一下算得了什么?让你面壁思过,你倒是睡起来了。这点苦都吃不了,也难怪你的武功用没长进。” “师父~我思了我思过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我保证!”一边说着一边掀着眼皮偷偷去看方艳青。 “你今年几岁了?” 丁敏君愣了一下,觉得方艳青是嫌她撒娇,有些心虚道:“十八……” “十八岁,成年了。我记得你和希宁定有婚约,如今他也二十二了,你们挑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吧。” 到底是女儿家,听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丁敏君脸上一红低着头娇笑着点点头。 便听上首师父又道:“峨眉向来不禁止弟子婚嫁,只是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接任掌门者,必须是冰清玉洁之人,男女皆是如此。” 丁敏君面色茬然由红转白,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方艳青,磕磕巴巴着道:“师父……师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知道……我练得武功不好,资质也没有纪师妹好,但是我会努力的。师父……你不要放弃我……师父……” “那你的意思是决定了,不和希宁成婚?” “师……师父?”丁敏君愣了。“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如果……我是说如果师兄与我成亲,那他也不能做掌门了吗?” “那是自然,所以你们总要做个决定,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可是师父武当派的宋师兄也成婚了,他……” “他是武当派的人,不是我峨眉派弟子,何况他只是代掌掌门事务,并非掌门,张真人也从未言明宋远桥是武当掌门。就如平日里你师叔祖在我不在时代为处理事务是一样的。” “可是师父就算你看不上我,但表哥他是峨眉派第四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峨眉掌门之位您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纪晓芙吗?论资历论武功,她哪样比得上表哥!?” 一直以来,纪晓芙的天赋和资质都是丁敏君心头的一枚刺,即便方艳青并没有对纪晓芙格外关爱,但在丁敏君的心里,做师父的一定会偏爱资质更好的徒弟。 所以,即便刚刚在心里决定以后不要再和纪晓芙争了,但临到事上,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师父就是偏爱纪晓芙。 方艳青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道:“峨眉派武功偏阴柔,希宁虽然现在比晓芙强上一些,但到底阴阳不能相继,以后恐难等顶。 至于晓芙,其实你从来都不需要将她当作对手,她和武当殷六侠定有婚约。从来没有哪个门派的掌门会外嫁的。 到是你,虽然现在不如他们,但强加联系未必不会有超越的一天。” 峨眉以九阳功为根基,并非阴柔一脉,方艳青这话其实漏洞很大,但却很轻易的骗过了平素不怎么在武功上上心的丁敏君。 她久久不语,久到方艳青以为她已经为了虚无的掌门之位动心的时候,她却留着眼泪,委屈巴巴的问:“师父,我之后好好练功,我一定会超过纪师妹的。可是我真的想嫁给表哥……呜呜呜……师父,我不做掌门了……你给表哥一个机会好不好?表哥真的很好的……” 方艳青无奈的拍了拍她的头,道:“所以你从来没想过为师会长命百岁吗?” 丁敏君哭着哭着打了个嗝,傻愣着。 “师父当然会长命百岁了,师父,我不明白……” 四六三、命理 方艳青拍拍丁敏君,无奈道:“不明白就去问你师兄,总归有他替你操心。你只需记得,为师至今为止从没想过从你们如今的这些同门兄弟姐妹们选出峨眉派未来的掌门,这一点静玄和希宁他们都明白。你们这一代好好的互相扶持,以后同你们是属于一样,做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不好么?” 丁敏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等出了天音洞才像刚反应过来似得问等在外面的刘希宁:“表哥,师父是说她从来都没准备把掌门之位传给纪晓芙!?” 刘希宁原本还满腔紧张热切的等着丁敏君的选择,此时见她出来,正要知道是不是他所期盼的答案,便听她因为知道师父其实也不准备选纪晓芙而兴奋。 只得无奈一笑,心道:这小姑娘已经被他放在心里了,那么再怎么不聪明,自己也得全心全意的护着了。 “嗯,是这个意思。”刘希宁浅笑着上前,替丁敏君缕了缕散乱的鬓发。 丁敏君此时才反应过来,低着头红着脸娇羞着道:“表哥,师父刚才说……师父说,哎呀师父有没有跟你说?” 她仰着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刘希宁,很快又低下头来,攥着小拳头在他身前一捶,娇蛮道:“你笑什么,不许笑,你说么说么,师父到底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刘希宁上前拥住丁敏君,在她耳旁道:“师父说,敏君也长大了,你们的婚事该办了。敏君,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我好高兴。你高兴吗?” 丁敏君羞红着脸,把小脸埋在刘希宁肩头,点了点。 “嗯?”刘希宁故作不知。 丁敏君以为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点头了,虽然羞涩,但还是低低的应了一声:“高兴的,我也很高兴。” 方艳青聪天音洞内出来,见了两个年轻人欣喜忘我的样子,未免他们害臊识趣的折回洞内。 天音洞一侧是上山的路,另一侧也是悬崖断壁,方艳青轻功卓越,纵身一跃便直接下了山。 等她和师叔商量好刘希宁和丁敏君的婚事后,那两人才相伴着下山,过来请示同一件事情。 师叔打趣了二人几句,便用两人的八字合了婚,定了婚期。 笑着点了点头,指着二人对方艳青道:“这两个孩子可真是乾坤二造,再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一对了。 我看十月初五日便是极好的日子,又跟你这两个徒弟的八字极合。” “师叔精于命理,您说极好便定在这一日吧。 你们俩可听见了?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便好好的去安排安排吧。” “希宁、敏君,谢过师父栽培成全,谢过师叔祖费心合婚。” 刘希宁和丁敏君拜谢了方艳青二人,便听命退下,喜不自胜的去准备二人的婚事。 两人走后,方艳青看向师叔,见她面色喜气稍淡,便问了一句。 “师叔,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师叔轻叹一声,转而笑了笑,道:“没什么,从前我闲时也算过你们几个师徒的命理,挂相总说这些孩子遇上你算是劫数,可如今看来,是非缘法,一切是劫也是运。 尤其是希宁那孩子命中几次大劫,十二岁时本该命途坎坷夭折而亡,但却拜入了你的门下,做了峨眉弟子,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么些年。不久前遭逢大难,也都因你而化解。如今看来,这命理术数,我倒不知道该不该信了。” “师叔以前怎么不曾与我说过这些?那敏君呢?她和希宁能白头到老吧?”方艳青奇道。 师叔释然的笑了笑,道:“命理说你对几个徒弟十分苛责,但这些年我冷眼看着,不管是静玄她们还是后来你收的这些俗家弟子,你对他们虽不十分关切,但也算得上宽和慈爱。 这些挑拨你们师徒关系的话,我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只是如今见这两个孩子逢凶化吉,以后一番平顺,这才多感慨了两句。 至于你问敏君,她命里本无姻缘,一生刻薄孤独,死于非命。如今却因希宁那孩子,月老开眼,给她牵了段良缘,化解了她一身孤煞之气。 可见,虽造化弄人,但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师叔说着顿了顿,神色慈爱的看着方艳青道:“好孩子,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呢?” “既然乾坤可以扭转,那又何必多问自身?若遇难处,便迎难而上罢了。” “你能这样想,我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峨眉派许久没有办过喜事了,希宁和敏君又都是你这掌门的亲传弟子,这次可要好好的热闹一番了。顺便把散在外面的弟子都召回来吧?” “好啊,听师叔的安排。” 方艳青离开后,师叔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折痕明显、已经泛黄的纸条。 “华盖入命,父丧母亡,月干七杀,兄弟早夭,伤官旺盛,孤独之命,终生无嫁娶,印星为格,遇杀星成劫,抱撼而终……” 师叔看了眼方艳青离去的方向,将手中这张当年她卜算出来的命柬用火折子引燃。 她算出这张命柬的时候,前面的几条都已应验。方艳青是她看着长大的,得出这样一条命理,她自是着急。 这些年有意无意的提醒方艳青,告诉她峨眉的掌门也是可以婚嫁的。可她偏偏就像是脱了凡俗一样,对这些儿女情长毫不放在心上。 那时候,师叔讲江湖上能与方艳青年岁匹配的青年才俊都琢磨了个遍。私心觉得武当俞二侠极好。 可没多久方艳青便收了和殷六侠订了亲的纪晓芙做徒弟。 从来也没有师徒二人嫁师兄弟二人的道理,师叔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将武当派的几人剔除选择之列。 可如此以来,江湖中能和方艳青匹配的人便越发少了。到了后来,师叔甚至放飞的想,若能破命,当初那个明教的浑小子也不是不可以。 直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杨逍的风流韵事传遍江湖。而方艳青则如老僧入定一般,除了寻找仇人,便只一味闭关练功。 等到方艳青年过三十,依旧毫无成家的打算,师叔这才死了心。安慰自己,作为峨眉掌门,方艳青不问红尘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她开始关注出现在方艳青身边的每一个人,害怕那个她命中的杀星出现。 纸条燃尽,火苗席卷了师叔的指尖,她骤然松开手。 又叹一息。 “罢了……” 四六四、情 刘希宁和丁敏君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下,师叔想要好好的热闹一番,方艳青便下令让在外历练的峨嵋弟子回山同乐。 纪晓芙当时在和方艳青分别后便独自回了峨眉派,只是回来后不久,便又领了任务下山历练去了。 此时收到师门传讯,纪晓芙握了握手中的剑,似心有灵犀般的望向一处看起来分明无人的角落。 杨逍自街角走出,看向纪晓芙,三分落寞三分洒脱,并几分他自己都还不确定的缠绵情意。 “你要走了?不和我告别吗?” “可你不还是来了吗?” “是啊,我还是来了。”杨逍说着宠溺一笑。 纪晓芙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是,到此为止!” “这段时间你过得不快乐吗?” 纪晓芙恼羞成怒般的瞪了他一眼,道:“当初若非你设计阻拦,谢逊根本就不可能逃走。你要护你明教中人,我能理解,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你既与谢逊为伍,便也是我们峨眉派的仇人。师姐说的对,我不该和你牵扯。” “你那师父还算恩怨分明,怎的教的徒弟却怪会迁怒于人。谢逊是谢逊,明教是明教,这些年你可见你师父因谢逊之过,而找明教其他弟子的麻烦?” “那是因为那些人没有故意放走谢逊!” “放了又如何?你们要杀他是为报仇,我救他也是为了当年的兄弟之义。 何况这些事情跟你我之间其实并无相干。你只要问你的心,这些日子,你快乐吗? 如果你也是快乐的,那我们大可不要去管那些凡尘俗世,你离开峨眉我也不再回明教,我们就此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岂不好?” 杨逍走近纪晓芙,想要牵起她的手。 却被她轻轻避过。 “不理凡尘俗世?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私奔吗?”纪晓芙恼怒。 杨逍立刻察觉到她的情绪,真诚道:“你若愿意,我们当然也可以三媒六聘,我自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过门。” “若我不止要明媒正娶还要你往后余生都只爱我,只有我一个女人,你能做到吗?” 纪晓芙紧紧的盯着杨逍,若寻常男子,此时此刻即便是知道自己做不到,但也必定会指天发誓,先说一番山盟海誓。 可一向油嘴滑舌,机辩无双的杨逍此时却意外的认真,他顿住了。 纪晓芙见他犹豫,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杨逍连忙追上,道:“你若只是要我发誓,我当然也能轻易的说上一百句一千句誓言,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想骗你。 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我们现在开心不就好了吗? 我能向你保证从前现在,我杨逍都只爱过你纪晓芙一人!” 纪晓芙神色淡然,并不去看杨逍,只说了一句,“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放手吧。” 便翩然离去。 杨逍迈了一小步,但终究没有追上去。 刘希宁和丁敏君的婚宴过后,纪晓芙便跪在方艳青的面前,请求她去帮自己向殷梨亭退婚。 “因为杨逍?” 纪晓芙摇了摇头,道:“不……与他无关。弟子只是想明白了,我既然不能把心交给殷六哥,便不该再继续耽误他。他是个好人,值得遇到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女子。” “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便替你走上一遭。但你们二人是自幼订婚,如今退婚,总要有个由头。峨眉派和武当素来较好,冒然退婚难免让殷梨亭面上难堪。 你确定你和杨逍已经没有瓜葛了吗?” 纪晓芙心中紧了紧,她知道方艳青话中的意思。 峨眉派和武当派较好,方艳青向来敬重张真人,如今为了她这个徒弟,方艳青可以走一趟,去把二人婚事退掉。 但若退婚之后,纪晓芙和杨逍继续牵扯不清,届时武林中闲言碎语,那么难免会让殷梨亭面上难堪。 但若让她说自己决不会再和杨逍有任何关系,她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师父……” “罢了。感情之事,你自己做主吧,只是记得不论你做了什么,多想一想峨眉派这些与你朝夕相处的师姐妹们。 峨眉派虽处武林,但也难免被世俗所扰。名节之事,还是要顾及的。” 纪晓芙顿时面色苍白,跪伏在地,眼泪不住的落下。 方艳青见状,忽得想到了什么,起身猝不及防的捏住纪晓芙的手腕。 只一探,她便顿时明了,放开纪晓芙的手道:“他怎么说?不准备负责?” 纪晓芙摇着头,一言不发。 “那你又准备拿这孩子怎么办?打掉?” “不,师父,我不能……”纪晓芙捂着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泪流满面的摇着头。“师父,是我对不起你的栽培,对不起峨眉派,但是……但是我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师父,求您……” 方艳青有些头疼,她早就和纪晓芙说过,若她喜欢杨逍,便早些去将婚约退掉。可如今,婚约还没退,却已珠胎暗结。 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不说纪晓芙从此名声尽毁,就连殷梨亭也难免被江湖中人耻笑。 “杨逍的?!”方艳青咬牙切齿问。 纪晓芙见状不敢回答。 但她的神态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方艳青,她猜的不错。 “两个选择。一,退婚,你和杨逍走,从此退隐江湖,不许再出现在人前,我会对外宣称你病故了。 二,你出家,孩子生下来,我把他送到可靠的人家寄望,过几年收进峨眉,归入你名下做弟子。” “师父!?”纪晓芙不敢置信的看着方艳青。这两种选择她都没有想过。 毕竟若在寻常人家,发现自家姑娘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大义灭亲清理门户的也不在少数。她想过的最好的办法,等丁师姐的婚宴结束后,便求师父去武当退婚。然后自己找个机会领任务离开峨眉,偷偷的生下孩子,寄养在外。 四六五、道歉 方艳青以为纪晓芙对杨逍有情,所以多半会去找他,可是她却出乎意料的选择了第二条路。 纪晓芙做了决定,方艳青这做师父的既然答应了帮她善后,便决定亲自陪她走一趟武当。 方艳青对张真人十分敬重,虽然纪晓芙之事若传出去,会有碍峨嵋派名声,但她也依旧选择了如实相告。 为了顾及女儿家颜面,方艳青没有直接说明纪晓芙和谁有了私情。 张三丰这些年潜心闭关,少问俗世,自有着世外高人的豁达和宽容,得知此事,短暂的顿了顿,也只是叹息一声,可惜道:“哎,这世间,感情之事最是不能勉强,既然如此也只能说这两个孩子没有那份缘分。 不过,若你是因此事,为了给武当一个交代,而让你那徒儿出家也是不妥。既然凡尘未了,还是不要贸然进入空门吧。” “真人仁厚,更让艳青惭愧了。晓芙毕竟犯下大错,我让她出家,也确实有给武当和殷六侠一个交代的意思。不过却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至于红尘未了?她到底在我身边长大,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想她会考虑清楚的。” 另一边,纪晓芙也亲自找到了殷梨亭。按照方艳青的吩咐,亲自向对方道歉。 虽说不喜欢一个人不是过错,喜欢上另一个人也不是过错。但纪晓芙毕竟是殷梨亭的未婚妻,她对他有着道德上应尽的义务,忠贞。如今,殷梨亭一直洁身自好,而她作为违背了道德的一方,道歉自然是必须的事情。 和刘希宁对丁敏君一样,殷梨亭也是自小就知道纪晓芙是他的未婚妻。纪晓芙容貌清丽,性格纯良,峨眉和武当又一向交好,两派弟子多有来往。殷梨亭对这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当然也是有感情的。 听着纪晓芙愧疚的说出退婚的原因,殷梨亭顿时神色大变,他怔怔的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的问了一句:“是他吗?” 语气中带着无奈和悲愤。当初纪晓芙被掳,殷梨亭也在现场,丁敏君离开前的那番话多少也对他的心情有些影响。 只是后来纪晓芙回来后,亲口说了她和杨逍什么关系都没有......而他选择了相信。 纪晓芙不语,只是双手相合,躬身道歉,却也算是间接的默认了这件事情。 “我杀了他!” 距离当初纪晓芙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和杨逍之前清清白白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月,殷梨亭没有办法想象不过是半年多的时间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在他内心深处,更愿意相信纪晓芙是被迫的。 可纪晓芙却拦在了他的面前。 “六哥,对不起你的人是我,和别人没有关系。” “芙妹?!”殷梨亭难以置信的看着纪晓芙,却因心中对纪晓芙多年的情思,还报着一线希望道:“我知道你还年少,功夫不如那责任,被人欺负了去,并不怪你。你放开我,我去杀了那个贼子......然后就去禀明师父,早日娶你进门。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也......” 他看了眼纪晓芙此时尚未隆起的小腹,深呼了一口气,做出了对他来说极为艰难但却郑重的承诺。 “也会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你......” 殷梨亭想说,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世,会将这孩子当作是自己亲生般的抚养长大。可是纪晓芙却打断了他的话。 “六哥,你别说了!六哥,是我对不起你。”纪晓芙满含歉意的看了一眼殷梨亭,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坚定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并不后悔有这个孩子。也从来没有人勉强过我......所以......对不起,你也不要去找那个人。我不值得你为我再做任何事情。” 纪晓芙的话无异于告诉殷梨亭,对于和杨逍发生之事,她对殷梨亭愧疚,但却不悔。 殷梨亭一时不能接受这件事情,也没办法再面对纪晓芙,愤然离开。 纪晓芙在后喊了两声,并没有叫住他。 方艳青从张真人处离开,宋远桥相送。 两人正好听见纪晓芙的声音。心中同时猜测到原因。 方艳青面色有愧,对着宋远桥道:“宋大侠不必相送了。想来此时殷六侠心中难免郁结,近几年来,武林弟子多有意外发生,为防被人趁虚而入,你还是先去看看殷六侠吧。” 成昆因身份暴露和中原武林已然撕破了脸。当初他在幕后之时便策划了孤鸿子之死和俞岱岩的伤残之事,更兼其他门派弟子所遇大大小小的危机。 如今不必暴露了身份,未必不会狗急跳墙。 不用方艳青提醒,宋远桥也着实担心殷梨亭的情况,所说这是在武当境内。但有了俞岱岩在武当山山脚被害之事,他实在不敢再大意。 便对方艳青行了一礼,“方掌门言之有理,我心中确实担心六弟,如此,失礼了。告辞,不送。” 方艳青点了点头。 宋远桥见了,便运了轻功连忙向殷梨亭离开的方向追去。 纪晓芙此时已经到了方艳青身边。 见宋远桥留下方艳青离开,心中虽然知道对方是担心殷梨亭的情况。但也知道,更是因为她所作的事情连累了峨眉,才导致代为主持武当事务一向谦和有礼的宋大侠做出半路丢下客人的事情。 心中难免有生几分对师父的愧疚。 只觉得是因为自己做出了有辱门楣的事情,才累得师父也不再受人尊重。 方艳青并没料到此时纪晓芙心里竟因她的宽容而越发愧疚。 她见纪晓芙过来,便对她招了招手,道:“婚约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殷六侠的父母都已过世,此事便算作是我和张真人做主。张真人宽厚,并未怪罪,还嘱咐你要考虑好往后前程。 不过,到底殷六侠才是当事人。你可和他说清楚了,他怎么那副模样离开了?” 纪晓芙不安的看了眼殷梨亭离去的方向,转头看向方艳青,愧道:“六哥知道后,要去找他.....我.....我为了阻止他,对他说,我不曾后悔.......” 方艳青听罢,无奈一叹。 想要教训的话到了嘴边,想着她毕竟还怀有身孕,胎儿脆弱,怕自己说得多了又让纪晓芙心绪不安,便咽了回去,尽量慈和道:“罢了,先回峨眉吧,有宋大侠在,又是在武当,总不会出什么事情。” 四六六、儿女情长 方艳青带着纪晓芙回往峨眉,途中二人因各自的原因并未多做交谈,直到到了峨眉山下,方艳青才停下脚步,对纪晓芙道:“你先上山吧,去见过师叔后,就到天音洞反省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纪晓芙有些诧异,毕竟之前坦白之后,她曾向师父自请去天音洞思过,但是师父却说她如今怀有胎儿,胎儿无辜,天音洞苦寒不利养胎,让她不必做这些伤身的表面功夫,若真心思过,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虽不知为什么师父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但纪晓芙并未推脱。在亲眼看见自己对殷梨亭所造成的伤害后,让她吃些苦头,反倒能让她心里好受些。便行了一礼,听命先行上山。 纪晓芙走远之后,方艳青才转身对着山脚下的密林说了声:“出来。” 一如十几年前初见时一般,杨逍一身儒服,从树上跃下。 只是当年那油腔滑调、无所畏惧的少年此时已然成熟了许多。 也拘谨了一些,尤其是在看见方艳青那副看着不懂事的晚辈的眼神时。杨逍莫名的有种儿时淘气时连面对父母时都未曾有过的心虚。 这份莫名的心虚,让他忘了,其实眼前这人和他是同龄人。 为了驱散这莫名的心虚,他说了一句让气氛更加尴尬的话。 “呵呵,呵,好巧啊。多年未见,方掌门风采依旧啊。” “哼,比不上杨左使的洒脱。明教四分五裂,教众纷纷自立,杨左使还能自顾风流,实在难得。” 明教的现状,一直是杨逍的心病。即便当年方艳青早有提醒,但他当初年少轻狂,难以服众,以至于即便知道了有人在幕后推手,但却依旧无力回天。眼睁睁的看着明教高层纷纷出走,甚至两年前,白眉鹰王自立天鹰教,更是带走了大半的教徒。 他担心纪晓芙的情况,守在峨嵋山下,一路跟着他们师徒二人走到武当,又一路跟回来。 途中不敢出来相见,不仅是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纪晓芙当时所问的问题。 也是因为他当年自负。自觉武林同辈之中除了方艳青,无人能与他相较,即便是当初和他并称逍遥二仙的范瑶,在武学天赋上也要比他略低一筹。 加之方艳青行事颇有些和他相似之处。 因此即便和方艳青少有来往,但在他心里也是将对方既看作对手也看做知己好友。 可那年孤鸿子遇难之事后,她接掌的峨眉日渐兴旺,在江湖中与少林、武当齐名,更成了这些年六大门派联手对抗朝廷势力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 可他却在答应了约束明教教众之后,难有作为,心中不免有些落差感。 何况,他还诱拐了人家最有天赋的徒弟。 听她另一个徒弟的话音,似乎方艳青是将纪晓芙做接班人培养的。 他虽是江湖中人,但也读过四书五经,纪晓芙父母双亡,方艳青这师父便是她的高堂。 多重缘故之下,杨逍竟难以在方艳青面前做出那一惯潇洒的派头。 他没有对方艳青刚才的挖苦回嘴,只是看了看纪晓芙离开的方向,略带忧心道:“你不要为难晓芙,一切都是我的错。” 方艳青轻笑一声,冷声道:“当然是你的错。杨逍,你可真是出息了。这些年来,你行事放纵,风流不羁,这倒也罢了。毕竟常言也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过去你找的那些人风月场所的姑娘,你情我愿,银钱两讫,谁也说不上你什么。 但你若有良知,便不该以风流的毛病去祸害良家女子。骗人感情很好玩儿么?” 杨逍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正要发怒,抬眼又见方艳青那副长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反驳的话又咽回嘴里,扭头颇为别扭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娘!而且,我并没有欺骗晓芙的感情。 从过去到现在,我只喜欢过她一个人。” “你要是我儿子,做出这种事情,腿都给你打断。既然喜欢,又何必相负?” 说到这个,杨逍倒是有些委屈。 “她没有告诉你吗?是她不要我,不是我辜负了她。” “我这徒弟,我还是了解的,如果你没有做什么事情对不起她或让她伤心失望的事情,她不会轻易放弃心中所爱。” 听到方艳青说自己是纪晓芙的心中所爱,杨逍心中顿时如满山花开般灿烂。 虽然他能看出纪晓芙对他心动,但她从没在他面前承认过自己喜欢他。可方艳青既然这么说了,是不是就说明,纪晓芙曾在她的师父面前承认过她爱他? “她说她爱我?”杨逍一笑,带着几分当年的稚气。谁能想到这笑得有些憨的男子竟然是江湖上鼎鼎大名风流潇洒的明教杨左使? 方艳青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转过头去。 “她没这么说。” “可她也一定是说了什么,所以才会让你这么觉得。方大掌门,我想好了,我有一句话一定要对晓芙说,也有一件事情要先向你坦白。” 说着杨逍竟有几分忐忑。 方艳青若不允,以纪晓芙对她的尊重,恐怕就算自己给了纪晓芙当时想要的答案,她也未必愿意跟自己走。即便退一万步,纪晓芙愿意,若是别人,他还能仗着武功强行把人带走,但若留人的是方艳青。他实在没有把握从她手中抢人。 虽然他们不曾交手,但杨逍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若当年他还有胜方艳青的四五分几率,如今却是连一成把握都没有。 但看他隐藏行踪远远跟着却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便能推断出,方艳青如今的内力已经几乎可以媲美当年的阳教主。何况,他一直清楚,方艳青在武学上的长处,从来都不再内力上。 “若说你要向我坦白什么事情,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一二。至于你想再见到我徒弟?峨眉派可不是谁说闯就能闯的地方,你有什么话,且先说来听听。” 四六七、退隐江湖 “你知道我要坦白的事情?”杨逍问。 方艳青道:“原本不知道,但你既然在这个时候忽然对我说到坦白二字,自是与我有关的事情。联想这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与我有关又让晓芙会因此对你心怀芥蒂,且能跟你杨逍扯上关系的,大概也就只有当年的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谢逊。 所以,谢逊是被你刻意放走的?” “此事我从未想过隐瞒,也从不怕承认。谢逊毕竟是我明教法王,当初他和我同在阳教主麾下,曾以兄弟相称。 当初在王盘山见到你门下弟子,我就猜到你定会收到消息过来。谢逊不是你的对手,你若到了,他必死无疑。 所以当时我便设计遣走在那附近的峨嵋和武当两派弟子,又拖延了殷野王,让谢逊能有机会及时逃脱。晓芙因此对我心有埋怨。 可即便如此,就算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方艳青略一点头,道:“江湖道义,晓芙有晓芙的立场,你也自有你的立场。你赶在我到之前放走谢逊是为了你的道义,我不会因此而觉得你和谢逊就是一伙儿的。但若有朝一日,你当着我的面阻止我杀他,我也不会对你手软。” 杨逍深深的看了一眼方艳青,佩服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知道谢逊与你有血海深仇,若真有那一日我阻止不了你找到他,也必不会阻你报仇。” “谢逊已经出海,行踪难寻,这件事情便先暂且不提。先说说你和晓芙的事情吧,你要对她说什么?” 杨逍也不扭捏,道:“这句话我想我应该亲自跟她说。” “说?说完以后呢?” “我要带她走。” “然后呢?” “自然是永远和她在一起。” “在一起?呵......你撩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有婚约在身的?她年少无知,你今年贵庚了?也不知道你做出的事情会对她的名声有什么影响吗? 也对,你若是在乎名声的人,也不会留恋青楼楚馆这么些年了。 但晓芙出身名门,幼受庭训,若江湖中人知道了你们之间的事情,你说她能不能受的住世人谩骂鄙夷?” “我想你这次带她去武当,应该是为了退婚之事。武当派张真人仁厚,殷......殷六侠心性纯良,必不会将退婚的真相告之武林。” “男欢女爱之事,虽然旁人不好置喙,但毕竟背德,难道还要光明正大的去欺负人家老实么?” “我明白了。此事是我杨逍对不起殷六侠,你怕我和晓芙在一起后,殷六侠受世人耻笑。此事我可以答应,若晓芙愿意跟我走,我便带她隐姓埋名、退隐江湖,绝不再出现在武林之中。” 方艳青此时才露出一丝真切笑意,道:“很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既然说出这番话,便记得绝不能反悔,否则不要怪我清理门户。让你家破人亡,不得安宁。 不过......我答应了不算,晓芙肯不肯和你走,就要问她自己了。” 杨逍并不怕方艳青所说的后果,想到能再见纪晓芙一面吐露心声,便松一口气。 可正待说话,却被方艳青点住了穴道,随后便发现自己被她带着如飞鸟一般直上峨眉。 他很快稳住心神。 他早就听说方艳青轻功卓绝,可和武当梯云纵相较,但此时被她举重若轻般带着飞起,杨逍才意识到,这人这些年在江湖中的即便十分受人尊崇,但却依旧被严重低估了。 明教的乾坤大挪移可以相助冲开穴道,他虽只练到第二重,但江湖中能点住他穴道,让他完全冲脱不开的人,至今他未曾遇过。 他知道,方燕青这一点一提,是在告诉他,若他不能言出必行,她要杀他易如反掌。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疑惑,谢逊这些年到底是怎么逃脱她的追杀。 峨眉山金顶直入云霄,天音洞虽非其中的最高峰,但也高达三千多尺。可杨逍还未看清身下所经风光,便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山巅。 方艳青解开杨逍的穴道,看了一眼山洞,知道纪晓芙已经在里面了,便道:“你进去吧。只是我也先和你说明,若晓芙不愿意跟你走,你不能勉强。” “好。” 杨逍暗自决定,若纪晓芙不肯和他走,他便回到坐忘峰闭关,从今以后也不再过问江湖事了。只当是将这后半生殉了这份感情。 方艳青看着杨逍一副决绝的样子走进天音洞,心中不由暗笑,暗叹一声,独自走到山路一段,望向东边,想着前世今生。 当年的她决定留下来和左秋明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曾露出过那样不顾一切的神色? 三十多年过去了,左秋明若还活着应该也有七十多岁了。 她死后,他会难过吗?会爱上别的女子吗?会子孙满堂吗? 他......他是方涣吗? 明明是两个很不一样的人,但是在方艳青想起那一世的记忆时,却总会不自觉地将这两人混作一谈。 明明黑无常曾说过,世间三千界,即便轮回也回不到同一个世界。 明明她知道她现在所在的元朝和前世历史中的元朝也不是一个世界,但却总还是会觉得还能再见到他。 即便他变换了模样,即便他们都再次轮回。 她盼着今生能再遇见这个人,证实她的猜测,却又不想他太早出现,因为怕他那一世也早死。 不想他太早出现,却又怕他太晚出现。 等到她垂垂老矣,或许他们便又要隔着一个轮回了。 方艳青思绪飘散着,直到身后传来纪晓芙的声音。 “师父。” 回首看去,杨逍小心翼翼的扶着纪晓芙向她走来。纪晓芙甩脱不开,只能任他搀着。 想来是纪晓芙已经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告诉了杨逍,所以才惹得他这般小心翼翼,生怕她摔着碰着。 纪晓芙扑通一下跪下,杨逍见她这般动作,心顿时提到心口,见她似乎无碍,松了一口气,犹豫了一息,便也有些不自在的跟着跪下。 “师父,弟子不肖,未能遵守诺言,弟子.......” “不必说了。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就记住当初我和你说得话。” 纪晓芙磕了个头,看了一眼杨逍,随后对方艳青道:“弟子和杨逍在天音洞内已经起誓,此次一同离开,便退隐江湖,隐姓埋名。绝不会让师门因我二人之事受辱,也不会再让六哥因此受辱。若违此誓,便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四六八、国仇家恨 纪晓芙易容后和杨逍离开了峨嵋派,如他们所承诺的那般,两人携手退隐江湖,此那之后江湖中便再也没有这二人的消息。 方艳青则在纪晓芙走后不久便对外宣布她因病过世。还找了具和她身量差不多却十分消瘦的尸体,易容后让众人见了最后一面,然后火化,从此瞒天过海。 纪晓芙和杨逍一同离开的事情,除了方艳青便无人知晓,就连峨嵋派的其他人都只知道纪晓芙因病过世。丁敏君素来和她不对付,但见了‘纪晓芙最后的遗容’,却哭的比谁都伤心。 还问方艳青,替她抱不平,道:“纪师妹死前瘦成这样,一定病得很重,师父怎么不让我们这些师姐妹去照料她,还让她在天音洞那种地方受苦?” 方艳青找回来的那具尸体是一具饿死的灾民的尸体,看起来自然十分可怜可怖,不过倒也符合病死的状态。 “她是因为上次出去救济灾民所以才不慎染上了疫病,此症无药可医,就连我都不敢十分靠近。晓芙不想连累你们才自请到天音洞这无人之处度过最后的时间,又怎么会让你们为了照顾她以身犯险。” 丁敏君好骗,听了方艳青的说辞,丝毫没有怀疑,又哭了一会儿,道:“早知道纪师妹这么短命,我当初就不跟她置气争执了。 难怪纪师妹的遗体告别,师父都不让我们靠近,也没满头七就匆匆火化了。 师父,俗家弟子不葬萝峰,这次送纪师妹回汉阳老家的事情就交给我办吧?” 方艳青看了一眼站在丁敏君身边的刘希宁,他是见过当初成昆用别人的尸体金蝉脱壳现场的人,自看见那具易容的尸体之后,他的面色便有些过于平静。 他性子温和,不是那种见到同门死后能这般无动于衷的人。 方艳青知道,这个聪慧的徒弟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私下问什么。 此时见师父看来,刘希宁附和道:“师父,让我和敏妹一起送纪师妹回汉阳纪家安葬吧?” 方艳青想着这具无名女尸也是个苦命之人,若非她将她带回来,恐怕也是横尸街头无处安葬的命运。这无名女尸既然替了纪晓芙的身份,那葬入纪家坟地,替她享后世香火祭拜,也算是了了二人之间的一段因果。便点头赞同。 几日后,送走了前来悼念的殷梨亭,丁敏君和刘希宁便护送‘纪晓芙的骨灰’回她祖籍汉阳归葬纪家。 他们走后,方艳青自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这些年,方艳青一直试图在各地兴起的抗元义军中寻找能够担起大梁的人,但这些年民间义军虽然此起彼伏,四处皆有爆发,但实在难成气候。就连从中寻一二统帅之才也难。 这世界虽许多事情和她从前的认知不同,但朝代更替的年份和一些大事走向却基本一致。 可历史上明朝的建立是在至正二十八年,也就是后世所说的1368年。 而现在才至元三年,距离历史上朱元璋投入郭子兴麾下都还要十六年。如今大明的开国皇帝还不知道在哪个地主家放牛。 方艳青原不想等这么久。毕竟多被蒙古人统治一日,中原百姓便多被残杀一日。 在蒙古人的统治下汉人平民是不允许取名字的。 除了他们这些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和一些读书人家。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子孙都只能以数字为名,以方便当地蒙古官员统治。 所以,其他的那些后世闻名的文臣武将更是难觅踪迹。 方艳青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到底叫个什么一二三四的名字。找了那么多年,也有些感觉到无力。 不过,除了寻找将帅甚至帝王之才,这些年各地义军四起,其中也不乏有些方艳青的手段在。人才难得,但想要反抗的人却不少。 就如前世顾老师对她说的一样,总要有人先行觉醒。 有人先反抗,才能带动更多的人投身到起义之中。 杀人,救人,为了打压蒙古人,阻止汉人起义队伍,方艳青实在是有太多事情要做。所以才导致这些年来没能全力去寻找谢逊的行踪。国仇和家恨,她想,哥哥应该也会更希望她更忙于前者。 濠州一行,方艳青依旧没有找到可用之才,也没能如愿提前找到历史上的那些人。 时间一晃便又两年过去。 方艳青依旧忙碌。 又一年年关将近,师叔的身子越发弱了,方艳青便提前回到峨眉,陪伴师叔。 峨眉派其他弟子也陆陆续续完成了手头的任务回到山中等待过年。 和过去的每一年差不多,但又有些不同,这次刘希宁和丁敏君回来时,丁敏君的怀中抱着一个女婴。 那女婴也就三四个月大的模样,长得玉雪可爱,稍稍一逗,便笑得眼儿弯弯,看着也十分伶俐。 “这孩子的父母可在?怎么这么小就舍得让她离家了?”方艳青一边习惯性的摸了摸那孩子的根骨一边问着。 自峨嵋派立派以来,因日子过不下去或各种原因送到峨嵋派来习武的孩子不少,就连方艳青自己也是如此,因此见丁敏君抱回一个孩子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这么小就舍得送走的却也极少,所以方艳青便照例问了问。 丁敏君抱着那小女婴颠了颠,将她凑近方艳青一些,笑着炫耀道:“师父,你看看,这娃娃不仅长得一副美人胚子,根骨是不是也极好?” 方艳青放下手,满意的点了下头,道:“确实不错。” 丁敏君听着得意一笑,道:“师父,我想让她长大后拜在我和师兄的门下,您说好不好?” 方艳青见丁敏君说来说去也没说到重点,便看了眼刘希宁。 一直沉默得他,宠溺的看了眼丁敏君。 然后对着方艳青行礼,解释道:“两月前,弟子和敏妹途径汉阳,敏妹想到纪师妹忌日临近便提出要去拜祭一下。 拜祭过纪师妹后,弟子和敏妹便乘舟过汉水行水路回来。途中正巧遇见这孩子的父亲被元兵追杀,他将这孩子的襁褓扔进岸边的一艘渔船之后,便身受重伤落入河中身亡。 这孩子的生父既然被元兵追杀,想必也有些来历。 那渔船中仅一渔民,弟子们恐怕他难以应付元兵的追杀,便一路护送他到了安全的地方。 敏妹一路照顾着孩子,心生喜欢。 这孩子怀中又有她生父留下的手书,言明已无亲眷在世,所以我们二人便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刘希宁说着,还将一封手书从袖中取出递给方艳青。 四六九、徒子徒孙 方艳青接过手书,看了看。 那是一方绢帛,上面沾着血迹,应该是情急之下就地取材写下。 绢帛上只写了短短几个字。 妻生女芷江,难产而亡,周某被元贼追杀,恐难活命,惟愿小女芷若能遇善人,抚其成人。 方艳青放下绢帛,心中也不由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孩子带着几分怜惜。 道:“你们二人成亲也有三年了,因为一些原因不宜有嗣,怎么不干脆收养这个孩子当作亲生?” 丁敏君嘟囔着嘴,道:“弟子原也是这般打算,可是师兄不愿意。” 刘希宁解释道:“敏妹,之前我不是与你解释过了么?这孩子的生父既然在危难之时留下手书,又写明了这孩子的姓名缘故,自然也是希望他这孩子即便从此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能和双亲有些羁绊。 我们怎好白费已故之人的心意? 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将她收做徒弟,养她长大,一样能享天伦之乐,何必在意那些名分。” 方艳青听罢,赞同道:“你能有这份心,实属难得。敏君,这孩子便交给你们抚养了,可不要教她使小性子,要不然师父知道了,可要罚你。” 丁敏君笑盈盈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们峨嵋派五代弟子首徒,我和师兄肯定会好好培养她的。” 丁敏君的小心思,方艳青并不是不清楚。 静玄她们这一批出家弟子都未曾收徒,如丁敏君所说,她现在怀中抱着的这个小婴儿若以方艳青这一系来算,确实是第五代弟子中的第一个。 当初方艳青曾跟丁敏君明示,自己从来没有打算在她们这一辈的弟子中挑选继承人,她听进去了,所以也跟纪晓芙、静玄等人和解了。但私心里却把心思打在了下一代的身上。 丁敏君和刘希宁婚后,方艳青便告诉过他们,向他们这般近亲结婚的,后代子孙很难健康长寿,甚至容易畸形早夭。刘希宁当下便决定不要子嗣,丁敏君虽想不通,但胜在听话。 愿意听方艳青这师父的话,也愿意出嫁从夫听刘希宁的话,所以伤心了一阵后便也熄了这份心。 所以即便现在方艳青还在首徒,但丁敏君却想要将这个孩子收入自己门下,很明显便是想着即便自己做不了掌门,也想要自己的下一代能做掌门。 索性她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根骨上佳,所以方艳青也就对她的那些小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间一晃,又是七年。 这几年里师叔过世,方艳青在这世间又少了一个亲近的长辈。 作为五代弟子第一人的周芷若也在刘希宁和丁敏君的照顾下渐渐长大,到了打基础、熬筋骨的习武最佳年纪。 而峨嵋派之外。 自成昆阴谋暴露之后,在他背后的朝廷靠山和中原武林六大门派几乎已成水火之势。方艳青更是积极联络各大门派组织扶持民间义军。 明教之中,虽然杨逍已经退出江湖。不过,他门下的风火雷电四门门主在他离开前曾听命广招义军,抵抗元军。明教弟子本就遍布天下,因而这些年,明教所领义军势力也越发壮大。 两股江湖势力,虽然不曾合谋但却都有志一同的对抗着朝廷的暴政。 同时,朝廷对江湖势力也越发打压。 民间,和残酷的贪污剥削平行,接连出现严重的天灾更是让百姓民不聊生。 或许是时机已到,在这一年里,过去方艳青遍寻不到的那些历史人物开始陆陆续续的出现在她眼前。 虽然一直在找这些人,但是真的找到了之后,方艳青却并没有主动的将这些人吸纳到自己所组织的义军阵营,而是冷眼旁观着他们的行踪和行事。 也从不干涉他们最后会加入哪一方阵营。 就如她看着当初她读史书十分欣赏的徐达因为在家乡吃不饱饭了,跟着发小朱元璋一起在外流浪混日子,她也仅仅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像先知一般出现,劝他们提前投身到义军之中。 因为她知道,如今的他们还没有被生活逼到那个份上,勉强让他们先行一步,到最后还可能会让他们失去孤注一掷的勇气,改变一切际遇。 现在的他们还只是两个只思混日子讨生活的小痞子。尤其是朱元璋,方艳青每见他一次,都不由的要在心里吐槽一句,‘丑是真的丑’。 下巴向前挑出,犹如一柄铁铲,脸上凹凹凸凸甚多瘢痕黑痣。整张脸上唯一的亮点或许就是那双虽然深陷却炯炯有神的眼睛。 虽然做了和尚的打扮,但却也只是为了化缘要口饭吃。从不念经拜佛,有了几个钱在身边,便整日喝酒吃肉,只知享乐。 若非他丑的这般别致和后世某些画像有些神似,又有一个叫徐达的同乡好友在身边不时照应,方艳青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那个以痛恨贪官污吏闻名后世的大明开国皇帝。 由此可见,一个人一生所经历的际遇对他的影响会有多大,不管历史上的朱元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方艳青可以肯定,此时这个有一文钱在身边都要去买酒喝的花和尚肯定是做不了皇帝的。 回到峨眉,静玄来向方艳青汇报她不在时,峨眉派内和江湖中所发生的各种事情。 “少林派日前来信已有恶贼成昆消息,据闻他和汝阳王府其他门客不合,不久前离开了汝阳王府,我们的人和少林的人前去擒拿时,却被他摆脱,目前恶贼再次下落不明。” “成昆武功高强,非两派寻常弟子所能应付,再有消息,切记不要轻举妄动。除恶重要,但不能白白送命。” “是,弟子会告诫师弟师妹们。另外,武当派张真人今年百岁寿诞,师父是否亲自前去道贺?” 方艳青沉吟一瞬,问:“张五侠还没有下落吗?” 静玄闻之有些感慨,道:“没有。自那年张五侠和天鹰教殷素素一同被谢逊掳走之后,这二人便在江湖中再无任何消息。 天鹰教这十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派人出海寻找。 五年前,张真人在他大寿时感怀张五侠仍下落未明后,宋大侠他们为了张真人的心愿几乎可算是倾尽武当全派人力,四下寻找。 我们峨眉也一直没有放弃,可至今仍无线索。听说天鹰教教主又造了一艘大船,估算着这几天又要出海去寻了。 哎,怕只怕......” 四七零、姻缘 方艳青知道静玄话中的未尽之意,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说过,或许张五侠已经遇害了。毕竟那谢逊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下的武林正道、无辜之人实在不少。 但作为张翠山的师父和师兄弟们,没有见到尸首,所有人都不免抱着一分希望。 “张五侠当年也算武功不俗,听闻天鹰教的殷姑娘聪慧过人,以当时的险境,这两人若能联手未必不能赢过谢逊。 若他们当年有幸生还,以张五侠的性格不可能不传消息回武当,以让张真人宽心。大海茫茫,那年谢逊出海之后不久,海中又逢风暴,恐怕是沦落到什么荒岛上去了。 天鹰教的人既然造了大船,你派人和宋大侠说一声,派些人跟去,双方有些照应,到各处海岛上看看。” “是。”静玄汇报完所有公务,稍稍停留了一会,似在犹豫什么事情。 方艳青便问:“还有什么事?” 静玄略带为难,但听师父问起,便还是如实道:“此事刘师弟之前曾说要先于师父商议,毕竟若成了,也算是两派联姻,弥补当年遗憾。” “联姻?什么联姻,谁和谁?” “是。两个月前,刘师弟和丁师妹带芷若外出历练,途中遇见殷六侠带着宋大侠之子宋青书外出。 那宋青书虽才十二岁,但弟子也见过他几面,是个文武双全、出类拔萃、端方重义的好孩子,可算是武当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此次途中,听闻对芷若十分关照,殷六侠便笑提了一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未明言,但确实有几分结亲的意思。 刘师弟当时也并未拒绝。 丁师妹对芷若素来严厉管教,又一向报以厚望,段不想她外嫁,虽然当时并未说什么,但事后回来却闹了一场。刘师弟只能劝她,此事还没定下,等师父您回来后再说。” “希宁有意给这两个孩子定亲?”方艳青面色淡淡,静玄看不出她的态度。 只得老实回答道:“弟子也曾问过刘师弟,他只说当年纪师妹无故退婚之事有些亏欠殷六侠,若两派晚辈能重结鸳盟,也算是一桩良缘。” 方艳青气笑,指尖在桌面上跳动着,道:“这件事上,希宁还没敏君来的清醒。感情之事,谁欠了谁还,晓芙已经付出了代价,没得让晚辈再去还债的。 宋青书再优秀,芷若长大后若是喜欢他,两人情投意合再来说重缔良缘,才是正理。现在一个才十二岁,一个才七岁,都是小娃娃,连感情都还不懂,定什么婚约?就不怕重蹈覆辙? 他们两个人呢?” 静玄见方艳青不悦,已经知道了她的态度,又想着当年纪晓芙之事的种种内幕,觉得师父所虑并非没有道理,便也没了撮合的心思。 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道:“丁师妹回来后闹了几场,刘师弟怕两人争论的话传到武当去,也是不美,便哄着她出去散心。顺便带着芷若去汉水祭拜一下她的生父。” “嗯,他们回来之后,你将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峨眉和武当交好是因两派中人性情相投,不需要弄什么联姻的事情来锦上添花。 至于协助武当寻找张五侠,还有谢逊踪迹的事情就交由你来继续跟进。这段世间我会在金顶闭关,有什么消息及时汇报给我。” “是。” 方艳青到峨眉金顶闭关,是因这段时间在外感觉心境上又有所提升,对佛法道法的理解又精进了一层,便想将经历融入到内功修炼之中。尝试着以修心带动修身。 她这一闭关便不知时间流逝,就连吃饭喝水也常常忽略,数日都不觉困饿,竟有些达到道教所说的辟谷之境。 直到静玄过来传递最新消息,她才从几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中醒来。 静玄脸上难得止不住的喜色。 一见方艳青出来,便连忙上前报讯,道:“师父,张五侠回来了!” 方艳青也不由得替张真人高兴,一个月后便是张真人百岁寿辰,张翠山此时能平安归来对他而言,无异于是最好得寿礼。 高兴过后,方艳青又想到当时和张翠山一起失踪得人。 “那谢逊呢?没有和张翠山在同一个地方?” 静玄敛了几分喜色,道:“我们的人并不是在海外荒岛上找到张五侠的,而是在海中遇到了乘坐木筏的张五侠一家。” “一家?他和殷素素在一起了?” “是,根据苏师妹和贝师妹带回来的消息,张五侠和殷姑娘应该是失踪后不久便成了婚,他们还有一个孩儿,名叫张无忌,看着比芷若还大一些,约莫已有十岁上下。” 方艳青挥了挥手,让静玄退下,并对她说:“一个月后,张真人寿辰,你代我去恭贺吧,至于寿礼,就送那副【老子出关图】吧。” 静玄走后,方艳青在金顶独自思量。口中默念着方才静玄说气的那个孩子的名字。 “张无忌.....无忌......” 方艳青想起当年调查谢逊生平时,查到他曾有一幼子,名叫谢无忌,未满周岁便死在了成昆手中。 如今张翠山之子名叫张无忌,必定不是什么巧合。 恐怕这些年,张翠山夫妇和谢逊都生活在一起,并相处十分融洽。 张翠山牵挂师门,又有幼子,不管是为老还是为小,都不得不考虑回到中原。但谢逊在中原仇敌无数,又偷盗了有‘武林至尊’之称的屠龙刀,未能参破屠龙刀的秘密之前,他绝对不敢回到中原。 方艳青看了一眼手边的倚天剑,伸手拿起,凌空一挥。 眼前一块巨石便瞬间化作齑粉。 方艳青是看着张翠山长大的,知道他是个重义之人,他既然能和谢逊交好,那么即便自己去问他,他也绝对不会告诉自己,谢逊的下落。 与其到时候让人为难,问也白问,白费功夫,她当下决定了靠自己找出谢逊下落。 当初谢逊坐船入海,尚且能掌舵控制方向,以至于这些年众人遍寻不见。 可如今张翠山他们既然是坐木筏回来,人力所能控制的便极为有限。那么顺着水流风向,便能很容易的反推出他们这些年所在荒岛的方位。 方艳青提剑下山,叫上了当时在海上遇见了张翠山几人的贝锦仪,直奔她们上岸的地方。 四七一、线索 方艳青带着贝锦仪离开峨眉之后,便向着当初张翠山等人上岸的地方赶去。 到了地方,方艳青开始向附近的渔民打听这一带每年近期海上的风向和洋流,为了缩小范围,方艳青向周围十几个渔村的村民都分别打探了一番,却不想,除了想要知道的消息,方艳青还有了一番意外收获。 “你是说昨天下午也有人跟你打听了一样的事情?”贝锦仪略带诧异道。一路上她已经知道师父带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此时听到渔妇这般说起,便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带着那渔妇去岸边寻找正在亲测风向的方艳青。 “师父!” 方艳青回身,见贝锦仪带来一位肤色黝黑的渔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的带人来见她,便问:“是有什么线索了?” 贝锦仪连连点头,道:“师父,这位大嫂说,昨天下午有人也到了这个渔村,跟她打听了一样的事情。” 渔妇被贝锦仪带着第一次尝试到了双脚离地、快速移动的失重感,惊魂未定,到了地方后平静深吸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才附和着贝锦仪的话,道:“我们这小地方外乡人少,偶尔有过来的也是一些收海珍珠的货商,从来没有过像女侠你们和那位那样的人来过......” 方艳青一听,明白了为什么贝锦仪绘不惜带着人一路用轻功跑来。 有人跟她想到了一起,想要透过一样的办法找出谢逊的下落。贝锦仪这一代的弟子自开始历练之后,便都接过同一个任务,寻找谢逊的下落。如今眼看有人可能要赶在他们的面前,更不知是敌是友,当然十分紧张。 方艳青听着渔妇的话音,想来她对那个人印象也不浅,便问:“不知这位大嫂是否记得,昨日那人是男是女,是什么样的长相,年纪多大?” 渔妇只顿了一瞬,便立刻清晰的回答道:“记得记得,那位来的时候穿得一身粗布衲衣,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的样子。我家那位还说这么大年纪了的老和尚,肯定是得道高僧,还给他拿了两块自家都舍不得吃的粟米饼子。 不过人家老师傅没要,只说要打听些事情。然后就问了跟您刚才问的差不多的问题,就什么时候刮什么风...... 我家那口子给他说了好一会儿,却没想到他把自己想知道的问清楚了后,连声谢都没说就直接走了。我那口子心善,见他年纪大还追上去给他送饼。 回来后却整个人不住的打摆子,说那老和尚的眼神可怕极了...... 现在还在床上病着呢,他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要是被吓出了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渔妇越扯越远,说到最后都开始说起自己几岁从隔壁渔村嫁到这里,怎么世世代代从海里讨生活。说自己的儿子现在跟着船行的人跑船,也算有些收入,过两年攒些钱就娶一房媳妇儿回来...... 贝锦仪望向方艳青,低声疑惑道:“师父,会不会是少林......?那天也有少林的人在场。” 方艳青摇摇头,并未解释,只是对着那渔妇道:“大嫂子,此地到镇上延医想来不便,尊夫既然还病着,我略通医术,倒是可以帮着看看。” 渔妇喜出望外,连连感谢,若说之前她被贝锦仪裹挟着‘飞’了一段,心里对着两人还有些惧怕排斥,此时听到方艳青说能帮她夫君治病,便立刻将两人看作天女下凡一般。 若不是贝锦仪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对方,那渔妇怕是要跪下磕几个头了。 毕竟在他们这种偏远渔村,家家户户的哪里有多少积蓄,敢去城镇里看大夫。大病小病的,多盖几床被子熬一熬也就是了,挨过去了就谢天谢地,挨不过去了也就这么算了。 渔妇在前面带着路,一边说着丈夫昨天自回来之后的状态。 石块垒成的屋子,上面铺着海边野蛮生长的茅草作为屋顶。 主人家的卧室里很简陋,两条板凳,一张木床。 时至三月,已经入春,白日里的天气实在说不上冷,但床上那壮汉却裹着厚厚两床棉被,瑟瑟发抖着。 渔妇进屋后,帮丈夫掖了掖被角,转头对方艳青师徒二人道:”昨天追完那老和尚回来后没多久,就一直喊冷,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邪了。我们家水生他爹身体一直好得很,往年这时候,早都不盖这厚被子了。” 方艳青见那人已然昏睡着,并无意识。黝黑的面色中透着青,全身不正常的震颤着,眉头紧了紧,上前探了探额温,又道:“麻烦大嫂子,我要给尊夫把个脉。左臂。” 渔妇虽然长这么大也没看过大夫,但这把脉要摸着手腕的常识还是知道的,连忙将丈夫的胳膊从被窝里拉出了一节。 方艳青伸出两指,在那人腕上探了一会儿,便收了回来。 心中顿时了然。 “女神仙,女菩萨,我们家水生爹到底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 方艳青的话让渔妇的心放下了一大截。 “一会儿需要一些热水,麻烦大嫂子去烧一些来。” 渔妇一听,连连应声出去烧水。 她走后,方艳青对贝锦仪道:“是幻阴指。虽然只用了一分指力,但若非他体质极好,一个不曾练过功夫的人,恐怕撑不到现在。” 听到幻阴指三字,贝锦仪倒吸一口气,道:“师父,昨天那老和尚就是成昆?!” 方艳青略点了一下头,道:“自希宁当年之事后,为防万一,峨嵋派在外行走的弟子都重新修炼了三家融合后的九阳功,你练得怎么样?” 方艳青这几年琢磨出了更适合自己的内功的内功体系,因这功法偏阴柔,所以她便没有再继续连峨眉世代相传的九阳功。所以此时她才会问贝锦仪练得如何。 贝锦仪点头道:“刘师兄说我融合的不错。” 方艳青道:“那就好,既然如此,你便以九阳功助他化解体内幻阴指的阴毒。另外再召集附近的弟子,在附近看看还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办完这里的事情,你就先回峨嵋。” “是,师父。” 贝锦仪应了一声,见方艳青外出,便问:“师父,您要去找成昆?” “多年仇怨,是该了了。” 四七二、往事 方艳青向渔妇问了昨日成昆离开的方向,便立刻追踪而去。 看着朝着附近码头的方向,方艳青知道,成昆大概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准备开始着手出海之事。 果然,很快方艳青便在码头打听到了成昆的消息。 他包下了一艘大船,雇了几个经验老道的船夫掌舵。 方艳青赶到时,大船已经拉起了锚,缓缓向海中驶去。 若此时再找船去追,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大船离岸越来越远,方艳青当机立断,拿过岸边的一块踏板便向海中飞身而去。 只见她纵身一跃,岸上的人还未看清,她人便已经在百米之外,有那眼力极好的站在高处,只见她在将将要落下的时候,扔出手中踏板,木板浮在水上,人只在板上轻轻一点,便又再次飞了起来,衣不沾水,又飞了百十来米,稳稳的落在了那艘已经入海的大船的甲板上。 方艳青落在甲板上时,成昆正一手抓着一名年轻船夫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想要将那人弄哑。 船上原本只有成昆一人会武功,其他人虽然恐惧,但被点穴的被点穴,被恐吓住的被恐吓住,完全没人能从他的手中救出同伴或自己。 成昆要将这些人弄聋弄哑,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人掌舵,但又为了防止他在找到谢逊之后,谢逊从这些人口中打听到什么消息。 而他为了保密,也从来没有想过让这几个人在他得到屠龙刀之后能够活着离开。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船明明已经入海,现在甚至已经开始看不清岸边了,却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天而降。 方艳青动作极快。才一落地,看见成昆的动作,便剑鞘出手打落了成昆拿着的匕首。 成昆行走江湖几十年,与人交手的经验也不少,瞬间便判断出来着不善,且武功不弱。见她剑已出鞘向他直直刺来,知道自己难以避过,想到她刚才以剑鞘救人,当下便将那船夫拽到自己身前挡剑。 方艳青似乎料到了他会有这一招,因此脚下动作不停,手腕却迅速的翻了一翻,剑柄在船夫身前三寸停下,脱手抛向半空,落下的瞬间被剑主人的另一只手握住,未加内力却快如闪电般的在成昆抓住船夫的那只手上留下一道血印。 随着一声痛呼,成昆后仰着跌倒在地,抬手看时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已七七落地,随之飘落在地上的还有刚才被成昆抓在手上的船夫的一片衣服布料。 成昆抬头望去,终于看清了出手之人,恨声道:“方艳青!又是你!老衲和方大掌门素未结仇,就算有什么误会,也非血海深仇,你何苦几次三番的咄咄逼人!” 成昆知道名门正派向来标榜不会滥杀无辜,两招之下他已知自己绝不是方艳青的对手,便想着趁船还未驶远逃离此地。 他水性不错,只要让他找到机会入水,他相信自己能够逃脱。 于是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向一旁那几个之前被他点了穴道的船夫,想要再抓一个人质。 可方艳青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不是那种明知对方狡诈,还会再对决之前会跟对手说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的人。 在成昆还没抓到新的人质之前,倚天剑剑芒闪过,成昆的手脚筋脉便被全数挑断。 此时方艳青才凉凉开口,道:“混元霹雳手成昆,呵,你是想要装作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吗?你我之间真的素未结仇?你要不要再想想?” 倚天剑已经抵在成昆的咽喉上,他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江湖中盛传的那句‘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倚天剑的锋芒让他的咽喉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他不敢寒颤,生怕一不小心,这剑便会让他身首分离。 被挑断筋脉的四肢无力支撑,瘫倒在地上,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他很近。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里只有仇恨,为了报仇他什么都可以做,但是这一刻,什么仇恨、什么尊严,他统统都想不起来了。 眼前这个所谓的名门正派掌门,只一句话便让他脊背发凉,从内心深处生出了恐惧。 “令徒......令徒的事情,老衲并非有意要他性命,你知道的,你知道的,我没有用尽全力,我留了他一命,你也留我一命,留我一命,求求你,求求你......” 他哀求的看着方艳青,却只在她眼中看到了冷漠。 丝毫没有寻常女人在对待苦苦哀求的老弱时的心软。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这些年来在各大派和朝廷之间所作的事情。或许也知道了,她的兄长为什么会忽然被谢逊当作杀害的目标。 他停止了哀求,仰面躺在甲板上,看着蔚蓝的天空。 想到那一年,他知道方艳青在上位后便积极联合六大门派,为了让六大派和明教进一步对立。他特意去了一趟开封,刻意的和方艳青的俗家兄长方评相交为友,并将自己和方评交好的消息有意的传递给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的谢逊。 果然,谢逊得到消息之后,便去找方评打听他的下落。 方评此人,武功不行,但却十分讲义气。虽然和他相识不久,但却到死都没有透露他的行踪。他躲在暗处眼睁睁的看着方评死在谢逊手中,心中为计谋得逞而暗喜。 而这时,方评的邻居忽然出现,那个婆娘的声音很大,一声尖叫喊来了全村的人。 他至今仍记得,那天是月圆之夜,谢逊就像是发狂了一样,杀掉了整个村子里所有手无寸铁的村民,然后发着疯跑掉了。 他在谢逊走后,才从暗处走出,在方家的院墙上模仿着谢逊的字迹写下: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久之后,方评的妹妹,峨嵋派的掌门果然倾尽全派之力搜寻谢逊下落。 若说唯一不在他计划之中的事情,就是他也没有想到,并非绝顶高手的风陵师太怎么会教出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徒弟。 四七三、岛 “看来是想到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似的这么容易。” 方艳青说完,指尖凌空几点,解开了那被点住的几个船夫的穴道。 伸手探了探风向,指着一个方位道:“朝着哪个方向开,一直到见到陆地再通知我。至于这个人,别让他死了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船夫们虽然惧怕方艳青的手段,但也知道这个人刚刚从地上那看似慈眉善目实则心狠手辣的大和尚手中救了自己这一群人。连连磕了几个头之后,便连滚带爬的起来去各司其职。 他们本就不敢靠近成昆,听方艳青说只要这人不死就行,不用他们去管,正巴不得,纷纷绕过成昆。 倚天剑回鞘,方艳青持剑向船舱走去,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水生,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没事.......” 回头看去,说着没事的正是那个之前被成昆抓在手上的年轻船夫,想到那个渔村里的老大嫂曾说起,她的儿子就叫水生,正在外跟人跑船。 不由觉得世间一切,似乎真的在冥冥之中自有缘法。 船在海上漂了数日,方艳青因为辟谷,除了偶尔喝点水润润嗓子,几乎不吃东西。却没想到这在那群淳朴的船夫眼中变成了她是神仙的明证。 毕竟能从天上飞下来,又不需要吃人间的东西,还长的十分冷艳,除了仙女,他们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身份。 见方艳青不爱说话,船夫们便也不敢去打扰。 大多数时间方艳青都会在船的另一侧舞剑,感受着自然的力量。 海中的风浪,让人能深刻体会到自己在大自然中的渺小。 会让有些人人不择手段的想要活下去,也会让有些人团结、心软。 船夫水生似乎忘记了那天被挟持着时面临着死亡的危险感受,在成昆的苦苦哀求下,他和几个伙伴在一个暴风雨的天气里,将他抬进了一间船舱,并给了他一些食物和水。 方艳青不会去管他们做了什么。 只是偶尔需要他们的出海经验时,会跟他们讨论上几句。 大船平安抵达第一个见到的小岛时,虽然看起来鸟语花香,但有经验的船夫一眼便断定那里不可能住人。因为每年海啸来时,那整个岛都会被彻底淹没。 不停的估算风向,水流,终于在半个月后,他们看见了山间白雪未消的岛屿。 大船离岛越来越近,这次不需船夫的经验,所有人都知道哪里肯定住了人。 岛上冒起的炊烟,礁石滩上人力垒成的几个石堆。 “船靠岸下锚,所有人下船。” 方艳青说完,飞身下船。 几个船夫面面相觑了一番后,便立刻做了决定。按照方艳青的吩咐,将船在避风的位置停稳后,便一个个跳入水中游上岸。 方艳青找了个避风却不会被海水淹没的位置,将几个船夫点了穴道,让他们藏在此处等自己回来。 在这个岛上找一个人并不难,尤其是在那个人毫无防备的时候。 或者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 谢逊瞎了,这让方艳青有些意外。 也正是因为瞎了,所以谢逊的听觉变得十分灵敏。 即便方艳青的轻功可称得上翩若惊鸿,踏雪无痕,但仅仅是衣袍在风中被带起的声音便让谢逊反映了过来,这岛上出现了第二个人。 “谁!”谢逊警觉的站起,横起屠龙刀,面向方艳青。 “方评之妹。” 这四个字似乎说得毫无情绪,但却让听者瞬间明白其中所带有的恨意。 谢逊对峙的情绪似乎减弱了些,拿刀得手稍稍往下耷拉了一些,道:“来人是峨嵋派的方掌门。” 方艳青没有回应他,只是将倚天剑缓缓拔出,似乎是因为对方眼盲,所以给他一些反应的时间。 谢逊放下屠龙刀,脸庞微侧,似乎在用耳朵去看人,“杀人偿命,当年谢某为报仇犯下大错,对此我从不否认。 谢某虽眼盲,但也知道仅凭阁下这登萍渡水、飘雪穿云般的轻功,便已胜过本教青翼蝠王,想悄无声息的取在下首级,并非难事。 自受空闻大师点化之后,我便知道因果报应,总有一天,我要偿还过去的罪孽,只是遗憾大仇未报......” 谢逊倒是硬气,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方艳青便也向对待成昆一样,挑断了他的四肢经脉。但他却始终为吭一声。 只在说到最后时,面露痛苦之色。 但这分痛苦,或许更多的是因为他没能报仇。 手筋断后,屠龙刀应声落地。 方艳青上前捡起刀。 谢逊在地上挪动着想要起来,方艳青以为他还想抢刀,心中冷笑。 却听对方恳求般问道:“峨嵋派乃是名门正派,又和武当派交好。方掌门,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得原谅,只有一件事情想要想问。武当张翠山张五侠一家是否平安?” 方艳青握着屠龙刀,顿了顿,道:“他并未出卖你,我是按照风向寻到此地。” 谢逊道:“我知道他绝不会出卖我。我只想知道,他们一家三口回去后,是否平安,有没有被我连累?” 方艳青早就想过,张翠山既然给自己的儿子取了谢逊已故之子的名字,两人关系必定非同寻常,又有十年荒岛同生共死的情意,绝不会出卖谢逊的下落。但却没有想过,杀人如麻的恶贼谢逊,竟也十分义气,自己临死的关头,居然只想知道对方一家是否平安。 “张翠山一家是宋大侠亲自接回武当的,有张真人在,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谢逊听后,仰面朝天大笑,随后便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方艳青本就觉得有时候让人活着比让人速死要痛苦的多,她唯一的兄长和永宁村上下男女老少九十一口人人的性命,她从没想过让谢逊痛痛快快的死。 她原计划就是将他废掉,然后扔到街上去任人凌辱。 此时见他如此形态,倒是有些刮目相看,道:“不想知道成昆的下落了?” 果然,仇恨不仅是她的心魔,也是谢逊的心魔。刚才已经准备等死的谢逊,此时听到成昆的名字,便如疯了一般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成昆!成昆在哪里!?” 四七四、报应 “一个时辰后,船会离开这座岛,你若能在这之前赶到礁石滩,兴许此生还会有机会亲自找成昆报仇。” “成昆在岸上?成昆是不是在岸边?!方掌门!......” 谢逊朝着方艳青离去的方向嘶吼询问。可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谢逊知道方艳青是有意的在折磨他。 他在这岛上住了十年,即便是眼盲已久,但对这岛上的一草一木早已十分熟悉,若是一刻钟前,别说在一个时辰内赶到礁石滩,就算是半炷香的时间,恐怕都绰绰有余。 可如今他已被方艳青废掉了手脚经脉,若想到礁石滩去,便只能拖着还在流血的伤口一点点爬过去。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强撑着身子蠕动爬行着。 他已经废了,方艳青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可她却对自己说,若他能赶到礁石滩,就能亲自找成昆报仇。 谢逊并非是个驽钝的人。 他知道方艳青既然不计代价的找到此地找他报仇,那么极有可能也不会放过始作俑者的成昆。 也就是说,现在的成昆极有可能和他沦落到一样的境地。 他坚持多年,为的从来都不是熬死成昆,或让他死在别人手中。要亲自报仇,是他的心魔。 血越流越多,谢逊越爬越虚弱,唯有报仇的信念支撑着他。 海风拂面时,他听见了大船起锚的声音。 “等等我!别走!” 他原本声如洪钟的狮子吼,此时因为武功被废而变得虚弱、无力,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绝望。 船上不时传来船夫们齐声呼喊的声音。 ‘扬帆!扬帆!’ 谢逊狼狈的趴在地上,奋力的向前蠕动,却只听见风帆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知道,船走了,他追不上了,他绝望伏在地上,因为受伤而早就不会流泪的眼睛,此时却流出了混合着血液的血泪。 他这大半生,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直到失手杀了空见神僧,才因愧疚而有所收敛。他从来都不相信报应,可是此刻他觉得他的报应来了。 一声重物落地的身影,让谢逊重新警醒。 即便只有短暂的一声闷哼,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成昆!是你吗?成昆!你这狗贼!” 方艳青就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手脚皆废的成昆从高处扔了下去,随后便毫不留恋的运起轻功,回到船上。 成昆在远远的看见谢逊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方艳青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将两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变作了困兽,让他们逃脱不了这座岛、这个牢笼,要他们互相残杀,不得安宁、不得好死...... 回到船上,看着那座岛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方艳青不再去关心岛上会发生什么。她回到船舱,将倚天剑和屠龙刀并排的放在桌子上。 她看了一会儿刀剑,伸手轻轻触摸了下倚天剑的剑刃。 这把剑她用了十几年,已经用的很顺手了,也生出了些感情。倚天剑中的九阴真经她并不十分在乎,毕竟在她看来,自己未必不能创造出更高水平的武功绝学。 但屠龙刀中的武穆遗书,却对驱逐鞑虏具有重要的意义。 自从当年师父告诉她取出刀剑之中秘密的办法之后,方艳青便一直在考虑如何才能将断掉的刀剑复原。虽然办法已经找到,但断掉后重铸的剑,还是她用惯的那把剑吗? 因为这个问题的犹豫,方艳青只持续了半日。 入夜后,随着一声刀剑相碰的声音。 倚天剑和屠龙刀从中断开。 剑身和刀身之中所藏的【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便也应声落在地上。 方艳青捡起武穆遗书,细细看着。 心中不断感慨不愧是号称百战百胜的绝世兵法,果然十分精妙。 直到天将大亮,才从兵法战阵中回过神来。 而九阴真经也同样不负盛名。可称得上是天下武学之总纲。方艳青尝试以其中的内功心法运行自身内力,竟觉得十分契合。 来时因寻觅而用了将近二十多天,但返航时,便快了许多,不过十日,船便靠了岸。 方艳青给船夫们结了银子,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想到渔村里的那对夫妇,便回头对水生说了一句:“水生,既然平安回来了,就回家去看看吧。你娘很挂念你。” 水生还在和同伴不可思议的用眼神小心翼翼的交流着揣进了怀里紧紧捂着的银两是不是真的。 这一路上,他们战战兢兢,生怕这位一言不发就挑断了人家手脚筋脉的‘神仙’一不高兴也在他们身上来上那么几下。 他们对方艳青是抱着敬畏的心态的。 从没想过,对方回到岸上之后还会给他们银子。 更没想到,她竟然会跟他说除了风向洋流以外的话。水生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再抬头时,方艳青已经不见了踪迹。 似乎他刚才听见的那句话,只是幻觉。 算算日子,张真人的寿辰已经过去了七八日,方艳青上岸后,便直接回了峨嵋。 然而在回去的路上,她便听到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张翠山夫妇在张真人的百岁寿辰当日,受武林中人逼迫、双双自尽了。 方艳青震惊于这个消息。虽然她知道武林中肯定也会有人猜到张翠山一家知道谢逊的下落,但是武当派并非小门小户,武当七侠一向兄弟同心,可为对方出生入死。就算是那些人想要知道谢逊的下落,又武当七侠和张真人在,谁也别想逼迫张翠山。 何况,天鹰教白眉鹰王寻女多年,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女婿落到这种地步? 江湖中谈论着这些消息的大多都是些三教九流,并不十分清楚当日的具体情况。方艳青打听不出什么,便加快了回峨眉的脚步。 直到回到峨嵋,才从当日也在现场的静玄口中,得知了部分真相。 当日,张真人大寿,除了峨嵋派早就送上拜帖贺礼,说好要登门祝寿。其他不少和武当少有交际的门派在知道张翠山回归的消息后,纷纷不请自来。 虽说以拜寿的名义而来,却在寿宴当日联合逼迫张翠山说出谢逊的下落。 原本,殷素素已经用谢逊在十年前就已死在海难之中的谎言化去了不少人的疑心。但稚子童言,张翠山之子张无忌却不能理解双亲说谎的原因。 哭闹着当众说出‘义父没死’的话来。 众人指责张翠山包庇谢逊,但张翠山并未妥协。殷素素借机提出以义字当头,以江湖规矩解决江湖纷争,提出比武。 少林派在江湖中一向德高望重,当年空见大师又是死在谢逊手中,可说是有着直接的深仇大恨。那些人便推举少林派六大高僧对战武当七子。 俞岱岩当年受伤之后,虽然经方艳青救治行动已经无碍,但是一身功夫却依旧难以施展。俞莲舟便提出让殷素素代替俞岱岩的位置配合施展剑阵。 然而,不知怎得,一行人到后厅没多久,张翠山便重回大堂当众自刎。而殷素素也在张翠山死后随他而去。 静玄不知当日后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在离开武当之前去和宋大侠告别时,见俞三侠似乎备受打击。 四七五、传承 得知张翠山为保守义兄下落,被人逼迫至死的消息之后,方艳青颇为唏嘘。 她对自己废掉谢逊,将他和成昆留在岛上互相折磨的作为,并不后悔。所惋惜的只是张真人牵挂了十年的徒弟竟会在那样的日子里死在老人家的面前。方艳青不能理解张翠山的想法。即便是这十年里,他和谢逊相交,产生了两肋插刀义不容辞的兄弟义气,但这份感情真的就比对他恩重如山的张真人的师徒之情更重要吗? 疑惑不解之际,又听静玄道:“张五侠之子无忌在回到武当的途中被朝廷的人所劫,想要用来威胁张五侠夫妇问出谢逊及屠龙刀的下落。虽然幸得张真人及时出现,但那孩子还是被贼人所伤,中了寒冰掌。” “寒冰掌?是玄冥二老亲自出手了?” “是。此二人虽在十多年前便投入汝阳王府门下,但却极少亲自出手,这次朝廷那边既然连他们都派出来了,想必是对屠龙刀志在必得。” 方艳青若有所思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片刻。 “寒冰掌阴毒无比,唯有至阳之气可以化解。这次回来未见希宁,他可是留在武当,帮那孩子疗伤?” “正是如此。 此事弟子也正要向师父禀告。 当日,那孩子被劫时,俞二侠便中了一掌,刘师弟知晓后便和我一同去了武当给张真人拜寿,顺便看看俞二侠的伤势。 之后又出了那桩事情。那孩子伤得比俞二侠还重些。刘师弟毕竟已经成婚,又非纯阳体质。那孩子毕竟是张五侠唯一的血脉,又逢此遭遇......毕竟人命关天,所以弟子和刘师弟便决定由他将峨眉九阳功传授给内力深厚的张真人,用以替那孩子疗伤。” 静玄说着便要作势跪下,边道:“此事是弟子擅作主张,泄露本门绝学,实乃......” 方艳青止住她下跪的动作,道:“当初曾有一人说过一句话,如今想来,颇有道理。凡天下武功一旦分了门派,便都落了下成。 峨嵋的九阳功说到底也是当初师祖从少林觉远大师那里学来融合而成的。现在你们所练的更是结合了少林、武当两派的九阳功。 当日张真人不吝相授,如今反馈于他用以救人,也是再好不过了。你能在我不在时,有此决断,为师十分欣慰。为师常年在外,自师叔走后,你代掌门内事务,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方艳青对徒弟们虽不严苛,但因她性格清冷,所以平时也极少夸赞与谁。 静玄入她门下多年,知道就连当初天资极好的纪晓芙都没有被师父这般直接的夸过一个好字。她自觉自己年过三十,比起眼前的这位师父,也小不了几岁。这些年在外行走,谁人见了她,不赞一句沉稳可靠。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很沉稳,自决定出家之后,心性更加冷静,极少有大的情绪起伏。 此时,却因师父一句‘你做得很好’,忽然生出几分羞怯,心砰砰的加快跳了几下,情不自禁的扬起嘴角。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丁师妹总是在师父面前上蹿下跳的求表现,求表扬。 原来被师父夸奖的感觉真的很好。 静玄正沉浸在喜悦中,便见师父指了指她回来时带着的那个木盒,道:“打开看看。” 木盒啪的一声打开,静玄愣在了原地,即惊且喜道:“师父!屠龙刀?这是屠龙刀?”又仔细看了一眼,惊诧更甚:“屠龙刀怎么断了?还有倚天剑......倚天剑怎么会断?” 自当年孤鸿子出事后,倚天剑险些落入朝廷手中,虽然后来有赖杨逍将剑送回。但在那之后为防再发生意外,倚天剑便一直都由方艳青亲自带在身边。 这次她回来时,静玄没有见到倚天剑,还奇怪了一下,但又想着没人能从师父手中把剑夺走,便没有多问。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再次见到倚天剑时,这剑竟然断了。 “这便是自立派祖师起,便代代相传的秘密。当年襄阳城破之前,黄蓉女侠将神雕大侠所赠的玄铁重剑和君子剑淑女剑分别熔炼,加以西域金精分别铸成了屠龙刀和倚天剑。 屠龙刀中藏有郭大侠当年所得岳王爷的百胜兵法武穆遗书,而倚天剑中则一直都放着当年的武林绝学九阴真经。 这是九阴真经中所在修习上乘功夫的根基法门。我派弟子历来修炼的九阳功已是当世难得的内功心法,但此功法我细细看过,比起阳气至盛的九阳功更适合峨嵋派的女弟子们。 为师现在将它交给你。 恢复中原,道险且长,峨嵋派立派宗旨便是驱逐鞑虏,你悟性好,又能静得下心来,由你带着师妹们好好修炼,我很放心。” 方艳青说着,递给静玄一本自己誊抄的册子。上面写着【北斗大法】。 当初风陵师太告诉方艳青倚天剑和屠龙刀中的秘密时,曾告诉过她,若找回屠龙刀时,峨嵋有难或生死存亡之际,便先修炼可以速成的九阴白骨爪。 不过,如今在方艳青看来,并非师父所说的那些时机,所以她更愿意让门下弟子循序渐进,一步一步的慢慢来。 静玄激动不已的接过【北斗大法】。 “是!师父!弟子必不辱命,定会带着师妹们好好修炼,驱逐鞑虏,恢复中原!” 方艳青赞许的看着她,然后将装着倚天剑和屠龙刀残片的木盒盖上,道:“另外还有一事,你们几人中,静虚轻功最好,明日你让她下山一趟,去汉襄一带牛家村寻一户姓冯的铁匠。 那家人祖上和郭祖师颇有渊源,我年前我曾见过他一面,和他有所约定。 只需让静虚告诉他,‘时机已到’,他便会明白,随同前来峨嵋,这些时日,你将天音洞秘密布置一番,建成剑炉。冯大师来后,便将这个木盒交给他。 切记,此时关乎峨嵋,不要走漏任何风声。” 静玄立刻明白,郑重应下。 峨嵋历代掌门为了守护倚天剑,付出不小。 而单单一把屠龙刀,更是引得整个武林十几年来纷争不断。不久前还为此逼死了张五侠。 若让有心人得知倚天剑和屠龙刀如今都在峨嵋,甚至师父已经取出了其中的秘密,恐怕峨嵋派便难以安生了。 四七六、悲剧 方艳青把要对静玄交代的事情交代了一番之后。 次日一早便又离开了峨嵋。 离开后,她先去了一趟武当。 张真人得知她前来,亲自出来迎接。随同前来的还有一直在这里帮助驱除张无忌体内寒毒的刘希宁和宋远桥。 刘希宁拜见了自己的师父之后,便按着规矩站到她的身后,听着长辈们说话。 方艳青见张真人神色憔悴,心中略带不忍。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人间一大惨事。何况还是最看重的弟子,自刎在他的面前。 “张真人亲自远迎,晚辈愧不敢当。” “方掌门深明大义,教徒有方,生死面前,不拘俗礼。令徒颇有方掌门当年之风,愿将贵派至高心法倾囊相授,以救我徒孙无忌,老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听张真人提起张无忌,方艳青不由想到张翠山,便宽慰了一句:“当年希宁身中幻阴指,便是因为有武当和少林两派相助,这才化解。如今他所做的,不过是应尽之义,何足挂齿。” 刘希宁也在后拱手谦让了几句。 方艳青又道:“张五侠之事,晚辈有所耳闻,心中也是惋惜不已。真人还请节哀。” “哎......逝者已矣,只希望那些恩怨莫再牵连后辈。”张三丰声音有些低沉。 方艳青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有九阳功相助,可以驱逐张无忌体内寒毒,但却并非一朝一夕简单就能完成的事情,刘希宁虽然早就已将三家的九阳功融会贯通。 但他阳气已泄,在对上寒冰掌这之阴之气上难免有些不足。 所以为了救人,他才将九阳功传授给悟性最高能最快学会且还是童子身的张真人。 此时张真人的憔悴并非是心伤而已,也是内力消耗过大。方艳青见他神色疲惫,略寒暄了几句,便劝他先去休息。 张三丰在方艳青面前也不强撑,交代了宋远桥作陪之后,便回房去恢复精力。 见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消瘦,方艳青第一次觉得张真人似乎也老了。 虽然她初见他时,他便是白须白发的模样,但那只是似乎外表,在这位老人家的体内一直充斥着的是年轻人的精气神。 而现在,他的精气神似乎泄了一些。 宋远桥见方艳青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似乎十分悲悯,便也叹了一句:“师父这次真的伤心了。” 听他提起,方艳青不由得想要知道个究竟,便问:“我和张五侠虽然来往不多,但也知道他是个天性豁达得人,就算是面对逼迫,他也不该会做出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造成这场悲剧?” 宋远桥再次叹息,过了好一会儿,对着身边的小道童说了句:“明月,你去无忌那里看看,他今天好些了没有。” 刘希宁见此,便也主动找了借口,说去帮忙看看张无忌的情况。 两人走后,待客的大厅内便只剩下方艳青和宋远桥。 此时,宋远桥才又叹了一句,道:“此事说来也是孽缘。方掌门可记得十年前我三弟受伤之事?” 方艳青自然记得,这些年她和武当派的人都曾到过西域,想要找出黑玉断续膏。但金刚门的人早已投奔朝廷,又行踪不定,所以一直未能如愿找到黑玉断续膏。 她此次过来本也是为了了却当年的承诺。 便点头道:“当年俞三侠伤在大力金刚指之下,只是此事不是已经查明,是西域金刚门所为吗?又和张五侠之死有何关系?难道......?” 方艳青忽然一顿,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却又有些不解。 宋远桥素知方艳青思绪敏锐,见她这番神态,便晓得她已经猜到一二。闭目点了下头,道:“没错,就是因为五弟妹当年所作的错事。” 方艳青指出自己心中不明之处,道:“当年龙门镖局护送俞三侠不利,怕被武当和托镖者责难,便向少林寻求帮助。因总镖头都大锦是少林的俗家弟子,所以少林很快便派了人过去相助。但不久之后,龙门镖局还是惨遭灭门。 当时镖局内的幸存者在回到少林之后,便指证凶手乃是张五侠。 此事后来经两派调查,实乃是有人冒充所为,联系在俞三侠受伤之后屠龙刀便出现在天鹰教殷素素的手中。众人早已皆知,从俞三侠手中抢走屠龙刀的就是殷素素。 张五侠当年虽然失踪,但是以他之聪慧,和殷素素朝夕相处,应该早就能猜到真相。十年夫妻都做下来了,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难以承受?” “五弟或许早就猜到了真相。可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妻子,一边是自幼敬重的兄长,在岛上时,只有他们几人。他或许还可以选择逃避,但回到江湖,会有无数的人提醒他,他的妻子做过什么。 龙门镖局灭门惨案是事实,三弟多年所受苦楚,他也不能视而不见。 又有武林同道对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咄咄相逼。 终究是孝、义难以两全。这才将他逼上了绝路。” 方艳青听后,默然无语。似乎有些明白张翠山当时的感受。若只是旁的,他或还可说一句和殷素素一起承担,一起赎罪。 但看着当年武当派武功最高的俞岱岩因自己的妻子,失去了一切,形同废人,每逢阴雨,坐卧行止都要承受不间断的针扎锥刺一般痛苦。 对他内心所造成的冲击,可见一斑。 尤其是当俞岱岩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更会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逃避,更加加倍的痛苦、内疚。 所以,在那种场景下,他才会做出做出这般决绝的选择。 既是为了还债,也是为了保护师门、守护谢逊的行踪,更是想让一切恩怨结束在他身上,不让自己的孩子再面对危险。 张翠山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真的置身在他当时的环境和身份中,似乎又真的非死不可。有时候,人一旦做了选择,很多事情便很难再控制。 或许,她早几日找到那座岛,早几日回来,一切就不一样了。 当方艳青将誊抄出来的【易筋断骨篇】和【疗伤篇】交给宋远桥的时候。 宋远桥怔愣的看着这本能让俞岱岩恢复如初的秘籍,心中也不由得生出这个想法。 若是能早一点就好了...... 四七七、劝慰 方艳青再次见到俞岱岩得时候,他看起来很不好,不复当年断骨疗伤时的刚毅,眼中不时透露出悔恨和自责。 就连宋远桥告诉他,方艳青已经找到了让他恢复如初的办法,也没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甚至在看见那本疗伤的秘籍后,忍不住红了眼眶。 俞岱岩对着方艳青不识礼数的行了个谢礼,强忍着说了句:“方掌门,在下乎感不适,恕难奉陪,还请见谅。” 说完又是一拱手,便自顾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俞三侠似乎有些钻牛角尖了。” “哎,当年三弟受了多少苦头,别说是他自己,就连我们兄弟几人,这些年见他旧伤复发时的痛楚,都不免有几分愤恨。 虽说当年经方掌门您提醒,我们对那日偷袭三弟的人早有知晓。 她如今归来,已是五弟的妻子,五弟自小随三弟一起练功的时候最多,两人也最是亲厚,三弟早就决心不再追究往事。只是见五弟妹面对他时总是眼神闪躲,便私下找了她,好意提了一句,说她只要真心改过自新了,他不追究了。 只是多年苦楚,他总还是想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多问了一句。 五弟妹也为隐瞒,一边道歉,一边将当年之事细细诉说。 谁知就在这时,五弟见她久久未回,心中担忧,便找了过来,正好听见了这番话。 之后的事情......哎,谁也不想变成这样。 五弟夫妇死后,三弟心中十分自责,觉得若自己当日不问其原由,或者就当作没认出来当日伤他之人,或许一切便不会发生。 可世事已然如此,只叹是造化弄人。” 方艳青静静思量了片刻,有意的带着宋远桥向俞岱岩休息的房门外走去。 宋远桥不明白方艳青要做什么,但却还是十分配合的没有多问什么。 直到两人走到那间房外不远的地方,方艳青才指着另一侧的一间屋子,用不大不小却绝对能让屋内之人听见的声音说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初次来武当拜访张真人,那一日张真人才刚带着张翠山回武当。 若我记得不错,那间屋子就是当年张五侠所住的地方吧?” 武当七侠除了宋远桥和其他几人年纪相差甚大,又在成婚后另住一院,自俞莲舟以下,其他六侠一直都住在这一片。 即便张翠山失踪多年,但他住过的屋子,这些年依旧时时有人打扫,所以看起来和当年别无二至。 方艳青提到此事,宋远桥心头一痛,疑惑地看了眼对方,最后还是沉重的应了声:“方掌门记得不错。” “那年张真人很是开怀,他曾告诉我,张翠山是他所有弟子中天资最好,领悟力最高的一个。” 宋远桥对这样的话并未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反倒十分赞同,默默点头。 方艳青自辟谷修炼之后,五感灵敏远超常人,此时即便离着那间屋子还有十来步远,即便隔着门板,即便俞岱岩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方艳青还是听出了他呼吸中的凝滞,他在强忍悲痛。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十年都看不穿枕边人呢?以当年殷素素天鹰教教主爱女、紫薇堂堂主的身份,她若想平平安安的将俞三侠送回来,会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吗? 当日她为什么会找龙门镖局的那群人来护送?又为什么会在事后以对方护送不利为由冒充张五侠之名,屠人满门?当日那个逃出生天的少林和尚,宋大侠也是见过的吧?身手如何?” “当日的那位小师傅,入少林派不过两三年,所学自然不深......” 方艳青道:“宋大侠委婉了,当日那个小和尚,便是我那徒孙芷若,也能以一敌十,毫不费力。这样的一个人,偏偏逃了出去,还平安回到少林报信。 若非之后,我们详查之下发现端倪。 经此一事,少林和武当还能和平相处吗?殷姑娘这一招栽赃嫁祸,挑拨离间之际,可不必成昆当年所为逊色。 情之一事,最难估量。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张五侠对妻子情深意重,两人若就此隐于荒岛,那么过去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他还可以装聋作哑,故作不知。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二人既然成婚生子,自然便要为孩子的未来打算。重回中原是必然之事。 张五侠受教于张真人,礼义仁智信,样样皆备。自他决定回中原,他未必想不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从来都不是旁人的逼迫,而是他的良心。 张夫人大概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随之而去。 他们自刎并非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承担,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够不再被过去束缚。 我想,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若能随着他们的死亡而结束,才是他们所愿意看到的。” 方艳青话音落下,宋远桥便对她一拱手,同时俞岱岩的房门也大了开来。 他向方艳青一步步走来,多了几分释怀,诚心拱手道谢道:“多谢方掌门开释,岱岩受教了。” 方艳青还以一礼,道:“俞三侠豁达,只是因失手足兄弟悲痛不已,所以才难免一时沉寂,只需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能自己看清这其中深意。 你我相识一场,也知我这人心直口快、素无遮拦,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还请切勿见怪。” 俞岱岩再三谢道:“方掌门不必自谦。今日开解之恩,岱岩铭记于心。何况,这十年来,方掌门和峨眉上下为在下的伤势也费心不少,此情此恩,难以回报,还请方掌门受下我这一礼。” 说着便直直的跪在地上。 方艳青知他为人,晓得此时若不让他好好的谢谢自己一回,恐怕也不安生,便也不阻拦,待他跪实后,才将人扶起,道:“俞三侠既然已经谢过一会,以后这些事情便不必总是太过挂怀了。我们两派交好,守望相助自适应当,若些许事情便谢来谢去,到更显生分。 将来待俞三侠恢复如初,只需不忘初心,行侠仗义。便算不辜负我这番辛苦了。” 四七八、计划 一个月后,张无忌的寒冰之毒在张真人和刘希宁的努力下,终于被化解。而俞岱岩也在放下心洁后,开始全力修炼方艳青赠与的疗伤秘籍。 大概是为了怜惜张无忌失恃失怙,俞三侠在旧伤稍加好转后,便禀明了张真人,将他亲自带在身边照料教导。因张无忌是张翠山之子,所以俞岱岩并未将他收做徒弟,而是让他继续算作张翠山的传人。 只是,虽无师徒之名,但却有师徒之实,俞岱岩对张无忌的教导慈爱却又严厉。知情人都明白,俞岱岩是怕他跟她生母一样,行差踏错,难以回头。 所幸,张无忌的品性,却是十足十的像他的父亲。仁义端方,善良厚道。 若说有什么缺点,方艳青只听周芷若偶尔说起过一次:‘无忌哥哥耳根子也太软了,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像个小傻子。’ 童言童语,方艳青当时听过之后,便没怎么在意,直到多年之后,才发现小孩子看人居然也很准。 离开武当后,方艳青便直奔颍州,去见了她早间曾见过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姓刘名福通,出身大富之家,方艳青早年途径那里,得刘家款待。见那刘家夫妇的孩子性情豪爽,聪明过人,心怀大志,有几分欣赏,便教了他几手防身的功夫。 方艳青行走江湖多年,即便记性再好也不会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时刻记在心里。何况那年一别后,双方便没有什么联系。 直到一年前,朝廷钦差贾鲁向刘家勒索珍兽白鹿,因那只白鹿是刘福通幼时自己在林中救回悉心养大的,所以便没有应允。 谁料此后不久,贾鲁便以修河为名,假公济私,更改原定河道,冲毁了刘家宅院。 这些年,朝廷统治残暴,豫南皖北百姓涂炭,怨声载道,民族矛盾空前尖锐。国仇家恨之下,刘福通便决心造反抗元。 他想起幼年时见过的峨嵋掌门,想起峨嵋派一直以来都是抗元的中坚力量,便写了封信给方艳青,想要加入她所领导的义军旗下。 只是山高水远,又逢乱世,传信之事素来不便,他的信寄到峨嵋时,方艳青已经出海。 因信封上写着峨嵋派方掌门亲启,所以静玄在收到信后,就没有拆开来看。一直放到方艳青回来,才转交于她。 方艳青这次去颍州,便是准备去亲自会一会这个年轻人。 按照刘福通书信中所说的地址,方艳青找到了他。十多年前尚且稚嫩的孩童,如今高大壮实,身材魁梧,若非五官没什么大的变动,方艳青都快有些认不出来了。 倒是刘福通见到方艳青时,很是惊讶了一瞬,随后便很快收起了异色,高高兴兴的迎上前来。 “师父!” 按照江湖规矩,方艳青虽然教过刘福通几招,但他并非正式拜师入门的弟子,其实是没有资格叫方艳青一声师父的。 但方艳青却并未纠正于他。两人略寒暄了几句后,她便直奔主题,道:“你先前说要参加义军,此事即便我不在军中,你直接过去也自有有人接纳你,如今你既然还未入军,可是有了别的打算?” 刘福通闻言,正色道:“不瞒师父,这一年来,弟子四处奔走,也遇见或听说过不少各地的义军,但自崖山之后,中原各地,反元义士其实从不缺乏。可弟子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些义军终究难成气候。” 他说着,略带谨慎的看了眼方艳青,毕竟峨嵋派麾下也有一只反元义军,他刚才的那句不成气候,是把这只义军也算进去了。 方艳青并未生气,反倒赞成似的点了点头,道:“继续说下去。” 刘福通见状放松一笑,心知方艳青并未怪罪,儿时的敬重便更加了几分,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道:“在弟子看来,这些义军之所以没能壮大,形成气候,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光明正大、一呼百应’让各地义军能够凝结起来的由头。 不能团结起来,即便有再多的义军,也不过是散兵游勇,朝廷随便派些兵,便能将其剿灭。如此一来,何时才能成事?” “在你看来,什么才能算得上是光明正大,能都让人一呼百应的由头?” “弟子欲寻找前朝皇室后人,以“复宋”来号召百姓投入反元武装起义。前朝虽弱,但百姓安居,更有汉人气节,至今仍为世人所称道。 朝廷暴虐,百姓苦仁君已久,若能以光复汉室为号,必定一呼百应!” “崖山之后,前朝皇室哪里还有后裔......” 刘福通嘿嘿一笑,略带无赖道:“几个小皇帝是没有后人,可再往前倒倒,总有哪个是留了后的。就算蒙古人把姓赵的都杀了,再不济当年的徽宗皇帝儿子多,总有哪个是逃到民间隐姓埋名存活下来了的......谁知道呢......” 方艳青听着,忍不住被逗笑了,道:“你这是做了准备,要找人冒充了?” 刘福通有憨笑了两声,并未否认,只问:“师父觉得这法子如何?” 方艳青道了句:“可行。” 刘福通就像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般,卖乖邀功道:“师父,人选我都找好了。我有一兄弟,赵州栾城县人,为人十分道义。这些年来在各地奔走,宣传“明王出世”,主张推翻元朝统治,颇有些追随者。 月前我和他促膝长谈,也曾商量过这个计划。他家父祖皆被蒙古人所杀,如今祖上不明。以他的年岁,细细算来,可以充作徽宗皇帝的第八世孙。 到时候,我与他会合,高举义旗,振臂一呼,定能让天下义军归心......” 刘福通越说越兴奋,丝毫没有顾及到,眼前这人和他已经多年未见,所说事情如今惊世骇俗,若被出卖,全族难保。 就算方艳青也是反元的一份子,但他其实不必将自己的计划说得这么细。 他既然能看出如今义军弊病,并指定可行计划,就决不是一个鲁莽愚笨的人。他能想到这样做,将来可能面对的问题,但他还是说了,毫无保留。 四七九、起义 方艳青肯定了刘福通的计划,并对此给予了十分实际的支持。她巡视了一番刘福通这段时间拉起的这个班底,大多都是些走投无路的老百姓。瑟缩着,连直视方艳青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世道如此,儒教之下多顺民,不是走投无路、活不下去、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谁又会想要造反? 方艳青收回目光,背手而立,对刘福通道: “自至元二十八年忽必烈颁布【至元新格】起,朝庭便不允许民间百姓私藏兵刃,这些年更是严苛到连弹弓都不许汉人孩童们玩儿了。 各地义军起义初期遇到的最大的难关便是趁手的武器。 我对统领义军并无建树,但比起寻常百姓,我们这些江湖人士想要弄到兵器还是容易一些的。我在米仓山东段南麓大巴山缺口处藏有长枪、大刀各色兵器逾万,由通江的义军首领关铎关先生看管,这是我的印信,你拿此物去见他,他会为你提供你所需的兵器。” 刘福通双手接过方艳青递给他的青石小印,心中震撼,他很清楚,对一只新兴的义军来说,这一批兵器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这能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比别的民间义军多了许多活下去、走下去,直到胜利的机会。 “师父......这,这如何使得?” “我既然说了,自然是使得的。只要你记得,拿起兵器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那么便是将那武器库搬空了,也是使得的。” “师父教诲,弟子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刘福通郑重保证。 方艳青又看了眼那些站都站不直的散兵,略顿了顿,便对刘福通道:“关铎此人有些练兵统军的本事,你去了之后,若觉得他可用,也可试着收服。起义之事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今行事,能如臂使指的军队,比兵器更重要。” 刘福通对方艳青所说观点十分赞同。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现在手下的这些兵都是什么实力,大多数人这一辈子连大一点的牲口都没杀过,更别说杀人。一旦对上元军,新兵对鲜血的恐惧,将会是致命的。这些都要练,都要适应、克服。 “弟子省得,动须相应、博观约取,厚积而薄发。” 见刘福通会意,方艳青便不再多言。 刘福通的个人能力十分出众,加之自有一番义薄云天的气概,在他和关铎见面后的第二天,两人便已称兄道弟。到了第三天,即便彼时关铎手中已有一支近千人、训练有素的兵丁,但他却决定带着自己的人,追随刘福通。 关铎写信来告知方艳青,他的这一决定时,她并不意外。有些事情似乎是在她的安排之下,但冥冥之中却又似乎早已注定。 刘福通在有兵有武器之后,并没有急于攻城略地。他开始有计划的在各地造势,收揽人心,一步一步的做着准备。 三年后,四月。 方艳青收到刘福通传信,信中只有四个字。 时机已到。 方艳青见信,稍怔片刻,刘福通所说的时机,比方艳青记忆中历史上的那个时间,似乎提前了一年,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但稍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不管历史原本是什么样子,但历史上的刘福通,肯定不会有一个峨嵋派掌门的师父给他提供兵器。有了兵器,前期的准备和号召动员,自然更加得心应手,提前一些时间,并不难理解。 但想到史书中所载的那件事情,方艳青当日便下了山,开始马不停蹄的赶往刘福通计划聚会、敬告天地、宣布起义的地方。 然而,或许韩山童命中该有一劫,承受不起称王称帝的这份福祉。 即便是宣布起义的日子整整提前了一年,但他还是没能躲过这个劫数。 他们聚会的地点泄露,消息走漏之后,遭遇官兵突袭围捕。刘福通想着自己已经通知了方艳青,便准备留在颍上等候,于是让人护送韩山童先行离开。 但他没有料到那个出卖了他们行踪的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就藏身在护送韩山童的队伍之中。 韩山童被捕遇难,官兵开始在颍上挨家挨户的搜查核对人口,刘福通再难躲藏,便连夜逃回了家乡颍州。 方艳青赶到时,一切已经晚了。 但又不算太晚,她根据刘福通留下的记号,来到颍州,帮他重整旗鼓。 同年五月,以刘福通为首的义军在颍州宣告正式起义,并迅速攻克颍州城,点燃了元末农民大起义的烽火。 随即进军河南,占朱皋,据仓栗,连破罗山、真阳、确山,又克舞阳、叶县等地,横断豫南。 同年九月,刘福通挥兵南进,相继攻占汝宁府、光州、息州,义军胜利壮大,队伍扩充至20万众。 次年,刘福通率军先后大败元军主将赫斯虎赤,斩元大将巩卜班,击败帖木儿30万精锐之师,屡战屡胜,威震元廷。 大元朝廷开始正视起义军的力量,并开始派出大量高手准备刺杀刘福通。 而方艳青则在此时开始,率领门下弟子驻守军中。 她不会去干涉任何行军打仗之事,自驻守军中当日起,便对外言明,他们过来,只是为了防止朝廷派武林高手前来行刺军中大将。 于此同时,六大门派纷纷响应。 朝廷迫于压力,只能暂停刺杀计划。毕竟文臣们也会害怕,怕以这种手段杀了一个刘福通,那么那些高来高去、来去无踪的江湖高手,也会用一样的手段取走自己的人头。 对他们而言,两军对阵,死的死是兵、是将,但唯独不会是他们这些官员,所以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们给在前线对敌的汝阳王暗中施加了压力。不允许他派出府中高手去做这种‘阴谋’之事。 岁末,刘希宁抓住了和元军勾结,准备对刘福通大军进行前后夹击的汉人地主李思齐。 李思齐被当众诛杀,作为汉人的叛徒,他的人头被挂在汝宁城外的城墙上示众。 几个月后,刘福通与八秃会战,杀八秃,败元军,其后引军各南,攻占安丰,进围庐州。 两年后,刘福通寻回韩山童之子韩林儿,将他立为皇帝,建都亳州,国号宋,改元“龙凤”。 四八零、融合 在刘福通找回韩林儿之前,方艳青曾和他就此事进行过讨论。 方艳青问他,“是想做英雄还是想做皇帝?” 刘福通沉默了很久。 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其实考虑了更久,两年?三年?或者说,在韩山童死后,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韩山童死得太早了,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正式的统领过义军,哪怕一日。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政权在还不稳固之前,绝对不能有两个做决定的人。韩林儿才十几岁,五尺寸之功,军中谁会服他? 但他既然做了皇帝,他总会长大,总会有想要真正掌握权力的那一天。 刘福通不停的问过自己,若那一天真的到了,他是不是能心甘情愿的放下权利,放下自己所打下的江山? 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颤抖,那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师父,我不服气,我怎么能服?军中的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谁能服气?但是我没办法。义军确实势如破竹,但我们还没有把蒙古人赶出去,百姓还没有过上好日子。 我当初答应过他们,拿起武器是为了恢复汉家山河,是用了韩大哥是徽宗后裔的名义才收拢了这些人。 宋廷仁厚,百姓是渴望再过上仁宗皇帝时的那种日子,才会豁出命去拼。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为了争权夺利而泄了他们的气。 一旦我现在自立为王,那么各地的义军便都会各自为政。 师父,我可以等。 将来我可以忍受骂名,但现在,我不能让汉人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散在我的手里。” 刘福通的这个决定是明智的。 韩林儿称帝之后,各地义军纷纷来投。韩宋大军越发壮大。 义军已成气候,刘福通的身边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武林高手护持,方艳青便找了机会回到峨嵋,只留了刘希宁等几个亲传弟子在那里继续护持。 丁敏君因为牵挂周芷若,竟舍得和刘希宁分开,跟着方艳青一起回去了。 周芷若天资高,又十分刻苦努力。当初方艳青交给静玄的【北斗大法】,四代弟子们因为早有固化的修炼方式,即便是静玄,想要改修此功也并不容易。 倒是如周芷若这一代的年轻弟子,学起来更快些。而周芷若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以独领风骚之质,第一个将这门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融会贯通。 此后几年,丁敏君和刘希宁便时常带她到军中找方艳青指点。 九阴真经中的武功,方艳青自己没有正经练过,倒是为了这个徒孙十分认真的研究过,替她注解,教她入门。 周芷若也没有白费方艳青的苦心。这次她回来时,周芷若已经能和她过上几招了。 九阴真经中的“蛇行狸翻”灵动异常,加之峨嵋派的轻功,能让周芷若在行动之间飘渺如仙,难觅踪迹。 有‘飞絮劲’这般以柔克刚的招式,也有‘大伏魔掌’这般刚猛掌法。刚柔并济,难破法门。 只是,到底周芷若所会的都是方艳青教的,她能教德,自然也有破解的办法,所以即便不用内力压制,几招下来,她还是周芷若的‘大伏魔掌’下,举重若轻般的将她如柳絮一样轻轻拂开。 丁敏君见周芷若借力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快步上前,不轻不重的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嗔怪道:“都是你师父把你惯坏了,居然这么没大没小的,敢跟师祖交手?还不快给师父赔罪?” 说着又转向方艳青,“师父,芷若这孩子调皮,我一会儿就让她去面壁思过,您别怪罪她。” 方艳青轻笑一声道:“小孩子活泼些的好,你当年可比她皮多了,还不肯用心练功。我可因此罚过你?” 周芷若抱着丁敏君的手臂摇着,黏黏糊糊一副小女儿撒娇的模样,丁敏君倒是受用,但又一副端着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别别扭扭的。 周芷若又对着方艳青行了个礼,然后欢欢喜喜道:“师祖,师娘,你们可算回来了。芷若惦记你们可惦记的紧。 之前,听无忌哥哥说你们在毫州,我还想去找你们,可大师伯说那里现在不太平,不许我去。师祖,您给我评评理么,我的功夫现在可比无忌哥哥和青书哥哥都好,他们都去得的地方,我怎么就去不得了?” “宋青书和张无忌去了毫州?他们去做什么?”方艳青才从毫州回来,并未听说最近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需要武当派三代两位最得意的年轻弟子去办。 周芷若转了转眼珠,道:“他们是和俞三侠一起去的,听说是去见无忌哥哥的外公。” 张无忌的外公自然是天鹰教的教主殷天正,当年阳顶天失踪之后,白眉鹰王殷天正不服杨逍,便自立了门户。虽说如此,但这几年明教麾下的义军若有什么危险或明教弟子生死存亡之际,天鹰教的人还是会出面相助。所以在江湖中人的眼里,殷天正依旧是明教的白眉鹰王。 明教五行旗下的义军声势最大,在刘福通迎韩林儿为帝之前,两者实力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但韩宋正式建立之后,天下义军纷纷相投,如今实力已经远超五行旗所属的义军。 方艳青不免有些阴谋论。 殷天正秘密出现在毫州,难道是要对刘福通不利? 见方艳青有兴趣,周芷若犹豫了一瞬,便继续道:“不过,无忌哥哥偷偷告诉我,说他们这次过去,主要是想要说服滁州等地的义军加入韩宋义军。” 说到滁州,方艳青顿时想到一个人,朱元璋。 三年前,朱元璋离开於皇寺,投身明教五行旗洪水旗,成为旗下一名弟子。虽身份低微,也只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但他很有谋略,自入教之后便有意培植自己的势力,同年便回乡将幼时好友徐达、汤和、邓愈、花云、吴良、吴祯等人召集到自己身边,自成一系。 方艳青曾在暗处观察过他,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这人似乎天生帅才,调兵遣将、行军打仗,颇有章法。丝毫不亚于经过系统的学习过兵法的刘福通。 四八一、周芷若 周芷若说张无忌他们去毫州是为了说服明教所属的义军加入韩宋义军,方艳青对此却并不乐观。 不说历史上的朱元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就方艳青当年所见过的那人,他就不是一个能久居人下的。 不过,如今义军气候已成,不管是她还是明教的那些掌棋使,对军队的影响都会越来越小。而且正如方艳青之前对刘福通所说的那样,一个政权绝对不能有两个做决定的人。 刘福通手下如今的主要大将都是方艳青当年所率的各义军首领,他们虽在她的首肯,归入刘福通旗下,且也对他忠心耿耿,但这些年,因方艳青这个旧主也在军中,即便她从来不参与决策,但这些人,甚至包括刘福通本人,凡遇到大事总还是要问一问她的意见。 前几年,众人处于生死搏杀之中,有方艳青这样的绝顶高手坐镇,多少能让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们多几分安全感。 可一旦形势趋于平静,方艳青的存在便如‘太上皇’一般,难免碍眼。 正是看的明白这一点,所以方艳青才会在一切还未到来之前,提前脱离军中。这是为了让韩宋义军的凝聚力更深,也是为了让峨嵋派能够尽早顺利脱离权力中心,回归江湖。 毕竟以她的经验看来,任何跟朝堂牵扯上关系的江湖势力,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方艳青能看透这一点,是因为她曾身在朝堂。 但年轻人的想法似乎有些天真。 “张无忌他们去找白眉鹰王的事情,张真人知道吗?” “张真人这一年几乎都在闭关,无忌哥哥他们去毫州的事情,他老人家应该还不知道。而且这次他们过去,也是用的给殷教主拜寿的名义。” 当年张翠山夫妇死后,张无忌便一直留在武当。不过,殷天正毕竟是张无忌的外公,在殷素素死后,他曾去过武当,想要将张无忌带走。只是那时,张无忌身上的寒毒未解,加之张无忌自己本身的意愿,所以殷天正将人带走的计划并未成行。 不过,在那之后,武当派也并不阻挠张无忌和他的外公见面,所以这些年,双方一直都有联系。 方艳青既然已经不准备管义军的事情,也没细究后续。只是见周芷若提起张无忌时,十分亲昵,出于对晚辈的关心,便问了句:“张无忌连这些都告诉你,你们走得很近?” 当初周芷若和宋青书的事情没有后续,为了不让两派之间互相尴尬,双方长辈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向年起一辈提起此事。 只是,宋青书当年便对周芷若十分照顾,这几年来,周芷若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便惹得那宋青书越陷越深,年前听刘希宁来时说起,那孩子倒像是情根深种了。 宋青书和张无忌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周芷若要是和张无忌更亲近些,少年意气,难免会影响人家师兄弟的感情。 周芷若却一脸懵懂、坦然,脆生生道:“师祖一定是没见过无忌哥哥吧?他啊,耳根子软着呢,心里有什么事情,根本就瞒不住人。尤其是对着长得好看的师姐师妹,问什么都会如实说的。” 说完还略带害羞的笑了笑。那笑完全不带男女情愫,倒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自夸美貌之嫌,这才在长辈面前有些难为情。 方艳青略蹙了下眉,又想起当年的张翠山。大概是自小被教导着要尊重女子,所以当年张翠山在面对峨嵋年轻一代的女弟子时,也是十分谦和有礼。 如今看来,他这儿子,倒是在这方面‘更胜一筹’。 “他对你亲近尊重,这是礼数。既然对方以礼待之,你切不可再这样拿人家的礼数教养来开玩笑。”方艳青神色淡淡道。 周芷若听了,明白师祖是在点她方才言语中的失礼之处,她天赋好,又有师父师娘自小宠着惯着,就算是以前去找方艳青指点武功,也从未被训斥过。如今这番话,在她听来,并不算轻。 面色白了白,眼眶泛红,强忍着躬身说了句:“芷若知错了,师祖别生我的气,我再也不拿张师兄开玩笑了......” 丁敏君见周芷若这般,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向方艳青解释道:“师父,芷若还小呢,都是一起长大的孩子,难免开玩笑时没了分寸,童言无忌,师父,您别怪她。” 原本见周芷若认错态度端正,方艳青对此也很满意。只是听了丁敏君的话,却又有些担心那孩子继续跟她身边会被惯坏了。便道:“还小?我若没记错,她今年也该十七岁了。按照峨嵋派的规矩,去年她就该随师叔伯们一起下山历练。 既然如今武当派的三代弟子都去了毫州,芷若,你明日便也下山过去吧。带个口信给你师父,大军北上之日,便让他和峨嵋其余弟子一起回来。” 丁敏君见周芷若神色有些变化,以为她是害怕,便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别担心,师娘陪你一起去。” “让她自己去。” “师父!芷若从来没有独自一人下山过......” “江湖儿女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还准备一辈子把她困在身边吗?如此,怎能当大任?” 周芷若反握了一下丁敏君的手,“师娘,我不怕。” 又眼眸灼灼的看着方艳青道:“多谢师祖栽培!” 丁敏君没反应过来,但见方艳青对着周芷若赞许的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身离去,又听着周芷若的回话,过了良久才品出了些意思。 瞬间喜笑颜开,惊喜道:“我早就听闻,当年师父第一次下山历练便是独当一面。当时是因为师祖觉得师父已是武林同辈中的佼佼者,寻常人伤不了她,这才放心如此。连你纪师叔当年都是跟着我和你师父一起下的山。 师父现在让你一个人下山,就是说她对你也极为放心!以她老人家的江湖经验和阅历,必定不会走眼! 芷若,你太给师娘争气了!” 周芷若自小便被丁敏君灌输一定要成为峨嵋派下一任掌门的思想,虽说师父一直教她要平和要克制,但她现在毕竟年轻,又经历的事情少,听了丁敏君的话,不免有些自得。 方艳青大概也没想到,她只是单纯的想让周芷若别跟丁敏君整日混在一起,免得移了性情,却被这娘俩揣测出了这番意思。 四八二、冰火岛 方艳青之前离开义军时,对刘福通说她要闭关,并非仅是托词。 自回了峨嵋之后,她只花了两日时间对静玄交代了些事情。便开始了闭关。 和往年十天半个月的闭关不同,方艳青这一次足足两年都没有离开峨嵋金顶。 峨眉山人杰地灵、风清气爽,方艳青自闭关修炼之后,便逐渐脱去了俗世的本能。 不吃不睡,甚至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似乎能从空气中中直接汲取水分和营养。 虽然见过鬼差,可在不记得自己见过鬼的那两世,方艳青从来都不相信这世间有神明,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修炼成仙的门槛。 只是修炼到现在,她遇到了瓶颈。除了能长时间的辟谷,和延缓生理机能的老去,她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也很显然,没有谁能告诉她。 佛教和道教中传说的那种脱去肉体的羽化飞升,她显然也不想尝试。 谁也没见过真的神仙,谁知道会不会一个搞不好就直接死了?下一次,她可不觉得自己还有这个机会能脱离黑无常的孟婆的视线,再带着记忆投胎。 一切若重新来过,那她这几辈子学会的东西岂不白费? 江湖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几十年。 方艳青再出关时,几乎像听着奇闻轶事般的听静玄汇报了这两年里,江湖和朝堂、义军所发生的事情。 一个和纪晓芙当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忽然出现在江湖,引起了不少猜测。苏梦清亲眼见过那个孩子,说她会一点弹指神通,峨嵋派的轻功练的极好。 不管是静玄还是苏梦清,显然都很清楚那小姑娘的身份,提起时,带着几分长辈的唏嘘,说那孩子似乎有些娇蛮,不过不失大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事情都做过,后来大概是爹娘找来了,不多久便又消失在了江湖中。 静玄说起此事时,还特意提了下殷六侠,说他大概是彻底释怀了,一年前正式出家了。 张无忌很有些奇遇,初出江湖不久,便被一个貌美女子骗得脱离了武当的大队伍,发现自己被骗后,逃离时却不小心坠了崖。 千丈悬崖,若非绝顶高手,别人坠崖‘啪唧’一下就摔死了,他却不仅没死,还歪打正着的找到了九阳神功的秘籍。发现九阳神功要比九阳功齐全许多,为了感谢当年刘希宁传功救他的恩情,便在赶到毫州之后,手抄了一份全本赠送与他。 后来大军开拔,周芷若奉命赶到毫州传讯。刘希宁等人奉命回到峨嵋,周芷若则自请继续历练。 为了锻炼自己,周芷若也没有跟一向亲近的武当众人一起同行。 但她的心思,宋青书显然不能了解,自觉不放心,便一路追随。如此一来,便和他那要给外公拜寿的师弟分散了。 周芷若的武功高于宋青书不少,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来保护。又因为从小便被丁敏君灌输了要做峨嵋掌门,峨嵋掌门不能成婚的思想,因此对宋青书的纠缠十分不耐烦。 也不知小一辈的都发生了什么事,周芷若历练回来后,便说自己要学静玄她们,剃度出家。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丁敏君虽然一直想让周芷若继承峨嵋派,给她扬眉吐气。但也不舍得让自己养大的小徒弟,剔去一头青丝。 在她的计划中,周芷若可以跟方艳青一样,带发修行接任掌门。 而静玄也觉得周芷若要出家的缘故仅仅是被人痴缠太过,又不耐烦,又不好撕破脸,有些不够纯粹,便没有应允。 方艳青对周芷若要出家的这件事请,倒是无可无不可。 在她看来,晚辈要做的事情,只要不伤天害理,违背道德,她们自己想要如何便如何。 倒是张无忌跟宋青书走散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更有趣些。 在周芷若口中一直呆呆傻傻的无忌哥哥,在离开武当之后,颇有些艳遇。不仅跟自己的表妹殷离有了夫妻之名,还救下了一个被青翼蝠王抓住想要进入明教密道的美艳女子,带在身边为婢。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到底都有些渊源。但也不知怎得,这小子竟然还招惹了汝阳王府的小郡主。 俞岱岩知道此事之后,怕他步上当年张翠山的后尘,便严令他回到武当,却不想,那蒙古郡主也是个痴情女子,竟然还找了过去。 据说,张无忌留书一封,说要回冰火岛看看义父。但就之后那蒙古郡主也不见了的情形来看,不少人都猜测,这两人是一起私奔了。 方艳青听到此处,心绪动了动。 冰火岛?倒是和当年看见的情形十分相合,距离她上岛废掉谢逊、扔下成昆,至今已经过去了快十三年,也不知在那种情况下,这两人中有没有活下来的? 不管有没有人活下来。 张无忌既然回去了,想必很快就会知道,屠龙刀早已不在冰火岛。 义军起事时,方艳青便将武穆遗书交给了刘福通。 也从不曾隐藏九阴真经中的选择。 但时至今日,即便有眼力的人能看出峨嵋弟子所施展的九阴真经中的武功路数,也只会以为那是峨嵋派祖师郭襄传下来的。因为屠龙刀的下落不明,没有人会想到,这些东西就是隐藏在倚天剑和屠龙刀中的秘密。 武林之中,方艳青可以毫不客气说一句没有人能是她的对手,但凡事留有余地,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峨嵋鹤立鸡群,成为武林中人的假想敌。 尤其是如今战事未定,武穆遗书的秘密还不能泄露,以免给义军带来麻烦。 静玄作为当年倚天剑和屠龙刀秘密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所以在方艳青出关之后,着重的讲了张无忌的事情,便是为了告诉她,时机到了。 “时机到了。”方艳青指尖叩了叩桌面。 “是。”静玄应了一声,“弟子已经将倚天剑和屠龙刀从天音洞取来了。” 木盒之中,刀剑断裂之处丝毫不见痕迹。“冯铁匠的手艺果然巧夺天工。” 四八三、英雄大会 张无忌原想带着赵敏就此远离江湖朝堂,回到冰火岛陪伴义父隐居。但却没有想到,重回故地,见到的却是两具腐朽多年的残骸。 两具残骸相隔不远,看着早已白骨化的程度,显然这两人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死去的,而且都已死了有十年以上。 张无忌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残骸上找到一片应当算是遗书的东西,只是经年的风霜雨雪,那片布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按照猜测和骨骼的状态,推断出留有遗书的应该就是谢逊。张无忌悲痛不已,誓要找出仇人。 赵敏在岛上找了一圈,又回到张无忌身边细细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和两具尸骸的状态,说:“从我们发现尸骸时的现场情况来看,两具尸体致命伤都是颅骨受到钝器所伤,肋骨均有断裂。 不管这另外一具尸体是谁的,金毛狮王毕竟是一代武林高手,又有屠龙刀护身,怎么会以这种伤势死于人手。这看起来绝不是一个会武功的人该有的伤势,倒像是......倒像是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互相撕扯殴打至死的结果。 而且屠龙刀并不在岛上。 不管当年金毛狮王和这个无名人士是怎么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在你我来到冰火岛之前,肯定有人先来过这里,并偷走了屠龙刀。 或者说,这个人根本就是在你义父死之前来的.....” “你是说,有人为了屠龙刀杀了我义父?” 其实按照赵敏的观察,她早就看出这两人是死于同归于尽,且她之前也说过这个分析,但看见张无忌刚才伤心绝望的样子,又对比他现在似乎有些振作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何况屠龙刀确实不见了,不管谢逊是怎么死的,但一定跟拿走屠龙刀的人脱不了干系。 “嗯。拿走屠龙刀的人应该知道,义父是怎么死的。”赵敏留了个心眼,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张无忌掩埋了谢逊的尸骸之后,便一直最在谢逊坟前沉默着。 赵敏心有不忍,便道:“无忌哥哥,如果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张无忌对她的体贴十分动容,犹豫道:“可是我答应过你,从此归隐再也不问江湖上和朝堂上的恩怨了。你已经为了我放弃了郡主的身份,我又怎么能辜负你?” 赵敏倚在他的怀里,道:“我知道,如果不弄清楚真相,你永远都不会高兴的。无忌哥哥,我希望你高兴,所以我会陪你一起回去。” “可是你父王他们还在找你,你回去后......” “无忌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会小心的,等到我们找到真相,就立刻回来,好吗?” 张无忌点了点头。 原以为不管是谁拿走了屠龙刀,为了避免被江湖中人群起而攻之,总是会避讳一些,就算不像谢逊一样找个孤岛躲起来,但也不至于再跟当年天鹰教一样大张旗鼓引人注意,惹来麻烦。 可张无忌和赵敏重回中原,听见的最大的消息便是屠龙刀再现江湖。 尤其是同时手握屠龙刀和倚天剑的峨嵋派掌门方艳青,公开声明,称自己已经参破刀剑的秘密,将会在月圆之日,于峨嵋象池召开英雄大会,公开刀剑中的秘密。 一时间,天下群雄汇聚一堂。 武当派和少林等一向和峨嵋交好的门派,纷纷率先派人前来助阵,帮着维持秩序,以防有人趁机作恶。 月圆之日,峨嵋象池,群雄汇聚。 方艳青也没有卖关子,各大门派的人到齐,她便手握倚天剑上了台,与众人招呼了一声后,便让静玄将屠龙刀拿了上来。 时隔多年,屠龙刀再次现世,台下顿时哗然,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屠龙刀怎么会到了峨嵋派手中,有人猜测这屠龙刀是真是假。 方艳青并没有一一的向众人解释这些问题,只是让六大派中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上台试验了一下屠龙刀的威力。 一番试验,火烧铁锤、硝酸侵泡,却没能在这刀上留下一丝豁口,没人能否认这就是宝刀屠龙。 空闻大师试过刀后,也是啧啧称奇,道:“屠龙宝刀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一边将刀交还给站在一旁的静玄。 “大师且慢,大师既然在此,除了验刀,在下还有一事劳烦。” 空闻交刀的手顿了顿,道:“方掌门客气,还有何事需要老衲来做,但讲无妨。” 方艳青对他客气的行了个谢礼,然后挥动手中长剑,轻巧的劈开一旁的巨石,随即,对着众人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江湖,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七十多年前,这句谒语传遍江湖,引起武林多少纷争。众人皆知,得屠龙刀者得天下,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最后一句,‘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正是因此屠龙刀得秘密才一直未能揭晓。 屠龙刀和倚天剑均为天下至利神器,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故而,我在寻回屠龙刀之后,便一直在想,若以倚天剑与屠龙刀相击,是否能验证屠龙刀武林至尊之名? 今日邀请众位武林同道前来,便是验证这一猜想。只是,这两件兵器毕竟都锋利无比,相互碰撞之下恐有震动,未免误伤,试验者最好是内功身后之人,因此才冒昧劳烦空闻大师?” 倚天剑和屠龙刀毕竟是是神兵利器,许多人即便是自己得不到,也不忍心见这神兵就此折戟,因此台下反对之声也有不少。 但六大门派声势最旺得几家对此都无异议,那么其他人得反对便也没有多大意义。这也能看出,方艳青这些年来不断交好各大门派得作用。 到了关键得时候,能给她使绊子得人不多。 方艳青提剑看向空闻。 空闻手握屠龙刀,念了声佛,横刀在前,对着她点了下头,示意他已做好了准备。 方艳青单手握剑,灌上内力,提剑正要劈砍。 便听人群中一声厉喝:“慢着!” 一般人得第一反应,听见这话,总会顿一下,停下动作,看看怎么回事。 但方艳青却盯着空闻大师,目光坚毅的示意他继续,电光火石之间,一声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后,‘啪嗒啪嗒’两声,倚天剑和屠龙刀应声而断。 空闻大师刀把脱手,捂着手腕,强忍酥麻之后的疼痛。 方艳青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剑虽没有脱手,但谁都能看得出,她握剑的那只手再不可抑制的颤抖。 四八四、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屠龙刀和倚天剑应声而断,随之掉落在地上的还有两片天蚕丝所制的水火不侵的布帛。 恰在这时,一名少年飞身一跃落在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了地上的布帛。 方艳青也不慢,众人几乎没看清她什么时候出得手,待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方艳青以指为剑,左手整点在那少年的肩上。 “无忌哥哥!”人群中传来女子慌恐的惊叫。 方艳青收回手,看向眼前的少年,确实有几分像当年的张翠山。 张无忌愤愤得看了她一眼,看向台下,扬了扬手中的布帛,道:“峨嵋派乃是名门正派,方掌门在江湖中更是素有威望,晚辈只有一事不明,若前辈能如实告知,这屠龙刀中的秘密,我便双手奉还,绝不私占。” 方艳青轻笑一声,道:“念在俞三侠和张五侠的面子上,你今日这鲁莽的行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想要问什么,你且问来,但这东西,你一个晚辈,不适合拿着。” 只见方艳青伸出一掌,五指成爪,一股强劲的气流涌出,握掌成拳,那被张无忌握在手中的布帛便被吸到了她的手中。 台下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就连空闻也惊得变了神色。如此强悍的内力,便是当年他的师兄空见大师也未达到,但眼前这人还未到天命之年,便有如此惊人内力,若再过......不,便是如今这武林之中,恐怕也早已无人能够与之相抗。 俞岱岩自发现张无忌出现之后,便想去找他,只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他反应过来时,张无忌已经和方艳青对峙起来。 “无忌!”俞岱岩怒喝一声,“还不下来?!” 张无忌对着俞岱岩和宋远桥、俞莲舟等人的方向拜了一拜,道:“大师伯、二师伯、三师伯、四师伯、六师叔、七师叔,无忌不孝,私自出走在前,不遵师命在后,但有一事,我现在不得不问清楚,待我弄清楚真相,自会向众位师伯师叔领罚。” 之前在台下惊呼的少女此时已经跑到了张无忌身边,她一身男子装扮,明显做了易容。“无忌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到?” 张无忌对着她安抚的摇摇头。 然后便看向方艳青,“方掌门,众所周知,金毛狮王谢逊在得到屠龙刀之后便出海隐居,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如今峨嵋派却忽然宣布找到了屠龙刀,晚辈敢问方掌门,你是如何得到的屠龙刀? 我义父惨死荒岛,是否与你有关?!” “谢逊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惨死荒岛确实与我有关。杀人偿命,既是律法也是江湖规矩。”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义父虽然曾误入歧途,但也是被成昆所害、神志不清才犯下大错。你要找他报仇,我无话可说,但你故意废他武功,逼他与人肉搏身亡,绝非君子所为!”张无忌质问。 方艳青冷笑一声,道:“呵,他中了成昆的计,就可以滥杀无辜,你知道死在他手上手无寸铁之人有多少吗?有多少是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童,有多少人因他想要报仇而家破人亡? 难道就因为他瞎了一双眼睛,没有杀你们一家三口,做出一副已经改邪归正的样子,我们这些受害的人,便连找他报仇都不行了? 原谅和感化凶徒是佛祖的责任,而我只是负责送他去见佛祖。 何况,我也算待他不薄。我将成昆送去给他,也算了了他一生执念。 你是他的义子,将来若要为他找我报仇,我也不会推辞。 至于,我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张无忌只是有些天真有些太过善良,但他并不蠢。别人是怎么找到冰火岛的,他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如今再听方艳青用这语气说起,心中更加笃定。 若非当年爹娘为了他而扎木筏离开冰火岛,那么就不会有人根据风向水流猜测到冰火岛的位置。 若没有离开冰火岛,爹娘不会死,义父也不会死。 张无忌面色苍白,他身边那易了容的‘少年’,不停得安慰着他。 但他显然一时很难接受这件事情,怅若失魂的走下了台,方艳青对着他身边的‘少年’说了一句:“七王府的人和汝阳王府的人都在附近。” ‘少年’身形顿了顿,回头对方艳青点了下头,算是表达了谢意,便立刻跑到张无忌身边。 俞岱岩、殷梨亭对着方艳青遥遥拱手一礼,便和张无忌二人很快避开人群离开。 他们走后,方艳青将手中布帛展开,递到空闻大师面前,道:“刀剑之中的秘密既然已经出现,那么就请大师与在下一同阅览吧。” 又对着台下道:“想必大家心中也有好奇,当年郭大侠和黄女侠到底留下了什么宝贝,就请各派掌门移步上台,一同阅览吧。” 自刀剑断开之后,确实有人担心峨嵋派会独占宝物,毕竟方艳青刚刚在人前露了一手,众人扪心自问,她若要独占倚天剑和屠龙刀中的秘密,那么谁也没有把握能从她手中抢走。 即便大家合力,但这毕竟是峨嵋派的地盘,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两败俱伤,被别人渔翁得利。何况又有武当和少林两派中立,甚至偏向峨嵋。 但即便如此,自布帛从刀剑中掉落下来之后,便有不少人眼睛一刻不错的盯着它看,想要看出些什么。 可没有人会想到,方艳青竟然会大大方方的邀请他们一同观看。 不过还没等众人一一上台,方艳青和空闻大师便面色凝重的将布帛收了起来。 若没有前面方艳青那番公开观看的话,大家恐怕只是心里不悦,如今说要要共享却又忽然一副返回的样子,人群之中顿时炸了锅。 何太冲率先上前,道:“方掌门为何忽然将布帛收起,可是方才故作大方,现在却反悔了不成?” “何掌门,方掌门忽然反悔,实属无奈之举。此宝物实在太过惊人,且不宜泄露。” 空闻解释道。 众人却仍旧不能理解。 纷纷议论,这布帛是不是什么藏宝图又或者是惊天动地的武功秘籍。毕竟郭大侠当年神功盖世,留下一两样秘籍也未可见。 方艳青只能打开卷首示于何太冲。 何太冲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的和方艳青、空闻一样凝重。 四八五、改朝换代 方艳青又将六大门派其他几位主事叫上前来,让他们一一看过,只见那布帛上写得正是【武穆遗书】四字。 百胜兵法,联系当今局势,每个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人都明白这兵法意味着什么。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会有‘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说法。 方艳青又摊开了另一张从倚天剑中掉落的布帛。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屠龙刀中的【武穆遗书】,为了发挥更大的作用,必定要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战场上。但倚天剑中的【九阴真经】,这本就是黄女侠留给后人用以保护【武穆遗书】的资本,她虽不是郭家后人,但却是峨嵋派的掌门。 峨嵋派的所有弟子都是郭襄女侠的徒子徒孙,郭家没有其他后人,这【九阴真经】留给峨嵋派弟子,也算是个传承。 何况,人都有私心。 所以此时倚天剑中的秘密早已被她更换。 这张布帛上最大的几个字是‘化剑为犁,天下归心’,底下几行小字则写着这两把神兵如何锻造而成的过程,以及对后代恢复中原的期盼。 “阿弥陀佛,郭大侠、黄女侠高义。” “只有将蒙古鞑子赶出中原,中原的百姓才能再次安居乐业。才能放下刀剑,安心的采桑耕农......” 方艳青在与几大门派掌门或主事之人秘密商议过后,决定由她护送【武穆遗书】到韩宋义军。 方艳青也答应,待将来天下安宁,她便如黄女侠所愿,将倚天剑筑练成犁,赠与新朝。 英雄大会过后,纷扰江湖近百年的屠龙刀之争,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自那之后,即便宝刀重铸,却也少了一分神秘的色彩,只称得上是神兵利器。 【武穆遗书】这几个字,那日虽只在六大门派的掌门、主事中传阅,但屠龙刀中所藏乃是武穆遗书的秘密还是被人泄露了出去。 朝廷派出各路高手截杀方艳青,誓要抢到这百胜兵法。 对待卖国贼和外族走狗,方艳青并没有像当日对张无忌时那般手下留情。各派收到消息前来相助的时候,所见的便是方艳青手无兵刃以指为剑、化气为刃,血战玄冥二老和金刚门弟子等众多高手的画面。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大家还没怎么出手,那些在江湖中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便已命丧当场。 若说那日见方艳青与张无忌交手时,他们还只是感觉她的武功远在众人之上,那么现在再看见这一幕,所有人都明白,这已非同一个境界。 若人和人的差距是努力可以追上的时候,那么肯定会有人不服气,但若当这种差距大到不可高攀的地步,众人心里便只剩下了尊崇。 为了得到武穆遗书,朝廷高手尽出,所以当方艳青的这一番杀戮结束后。 元廷在江湖中的势力几乎折损殆尽。 而武穆遗书正式送到义军之后,刘福通再用兵法时,便也不需要再藏着掖着。借着朝廷在江湖的势力元气大伤,义军乘胜追击。刘福通派出朱元璋和关铎等人几路大军齐发,挥师北伐,直逼大都。 方艳青谢绝了刘福通的挽留,兵书送到之后,便重回峨嵋。 听闻张无忌这次正式拜别了张真人和各位师叔伯,带着赵敏远走海外,或许这次他们会回冰火岛,也或许会找一个新的地方。 方艳青去了一趟武当,和张真人会面论道。 论道半月,两人皆有所得。方艳青在回到峨眉之后,便再次闭关。 周芷若要剃度出家的事情因为一场英雄大会而不了了之,不过自那之后她便正式跟在静玄身边,开始学习如何处理门派事务。 大概是终于明白了周芷若的决绝,宋青书在那之后也没有再继续纠缠,听说回到武当之后便潜心修炼了起来,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汝阳王府虽然损失了一大批高手,但他们的骑兵依然是义军最大的劲敌。 汝阳王父子率军抵抗义军攻势,长达三年之久。 然而终究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为将蒙古人及早赶出中原,投军的百姓越来越多,义军队伍日益壮大。 元廷见大都屡屡处于危亡之际,上至君王下至群臣,惶惶不安,最终还未等城门被破,他们便商议了迁都。 没多久,蒙古皇帝带领三宫后妃、皇太子、朝中大臣等开健德门逃出大都,经居庸关逃奔上都。 自此,蒙古在中原的统治终于结束,韩宋义军取得了在长城以内地区的统治权,就连丢失四百年之久的幽云十六州也被收回。 方艳青出关时便听说了这一喜讯。 本以为按照当年刘福通所说,这个时候他或许要开始夺取政权了。 但又是五年时间过去,刘福通依旧在忠心耿耿的维护着韩林儿的皇位,甚至替他摆平各路自立为王的政权,也将方艳青一直最担心的朱元璋一系,看得死死的。 朱元璋的手下们被刘福通打散,继续北伐的继续北伐,南下一统江南的一同江南。如今说他们是朱元璋的手下,倒不如说他们都是韩宋朝廷的将士。 又过了两年,江南一统,皇帝下令迁都,集庆路更名应天,意味‘顺应天命’,作为新朝的都城。 眼看韩宋政权已经稳固,方艳青如约将用倚天剑锻造的犁,亲自送到了应天府。 这次,刘福通再次挽留方艳青,甚至以她献【武穆遗书】有功为由,想要将她立为新朝的国师。 不说自古以来便没有女子做国师的先例,此事一旦定下难免招惹事端,方艳青本人也从来都没有这种意愿。 便已自己推算,寿数将近,想要回峨嵋度过最后的时光为由,再次拒绝。 刘福通愣了一下,失笑道: “师父莫要说笑了,弟子初见师父那年,师父便是如今的模样,现在三十六年过去,师父依旧宛若当初。我听闻修炼得道之人都能青春永驻延年益寿,武当派张真人尚在。师父与他相比不遑多让,何必说这种笑话来哄骗弟子?” 四八六、葬礼 方艳青确实因为修炼辟谷,而多年容颜未变,也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她也知道,一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就得死,否则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所以来此之前她便早就做好了准备。 自古以来多少帝王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而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那日她和张真人论道时,两人便谈过这一点。 方艳青的修炼方式虽然让张真人难以理解,但他很清楚方艳青的各方面身体机能都太好了,好到他怀疑对方再活个两三百年都没有问题。 张三丰对他自己的身体情况也很了解,五六十年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他已经早早的做好了遁世的准备。 就是如方艳青所担心的一样,不管谁做皇帝,都会想要延年益寿,但他们的修炼方式绝对不会适合一个皇帝。可到时候,谁会信呢? 当权者只会以为他们敝帚自珍,死守秘密,万一为了敲开秘密,做出什么事情,这是张三丰和方艳青都不想看到的。 所以张真人早就准备在他过完一百二十六岁生辰之后便将掌门之位正式传给了宋远桥,并在之后由弟子宣布他已羽化的消息。 方艳青也做了这样的打算。 “张真人所修乃是道法自然,顺天应命,修身修心,即便长寿也是因为多年苦修。我与张真人的道行相比根本难以同日而语。这些年来,我虽武功大进,但实则体内早已阴阳失衡,五劳七伤。你若不信便找人来给我把把脉吧。” 说完便坦然的找了张椅子坐下,伸出手等着。 刘福通自然难以置信。 “师父莫要开玩笑。”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还是立刻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去太医院召张御医过来!让陈太医、李太医他们都一起过来!” 见方艳青一副坦然面对死亡的样子,刘福通心中越发不安。这感觉比当初他父母过世时,更强上几分。 几名太医很快就到了,挨个给方艳青诊断了一番之后,便各个面色凝重的聚在一起轻声讨论着。 刘福通见他们迟迟没有定论,指着张御医,厉喝一声道:“到底什么情况,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张御医看了看刘福通,又悄悄打量了一下方艳青,他不是江湖中人,当然也不认识什么峨嵋派的掌门,见刘福通这般紧张她,一时猜不透两人的关系。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称呼。又怕说出诊断结果后,会让刘福通震怒,以至迁怒。 方艳青见状,淡淡说了句:“我出身江湖,你可以叫我方掌门。我的身子到底什么情况,张御医但说无妨。” 张御医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道:“这,这位方掌门虽外表看似才三十如许,但内力却早已破败,五脏六腑无一不伤,若非一口气撑着,只是即便强撑着,恐怕......恐怕也就半月之数......” 说完便觑向刘福通,只见他脸色煞白,如丧考妣,而方艳青却淡定的一副我早知如此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只能活半个月的时刘福通,而不是方艳青了。 刘福通抓起张御医的的衣襟,“可有什么办法医治?我命你为她医治!” 方艳青轻拍了一下刘福通的手臂,让他放开那个被攥住衣襟后脸色别的通红的老头。 道:“会武的人多少都会点医术,我如今不过是为了兑现承诺,所以用内力撑着罢了。这老御医又不是神仙,不能起死回生。为难他做什么?” 刘福通放开张御医,又挨个的问其他太医,直到众人都说出了一样的结论,这才不得不信。 大概是因为方艳青从刘福通手下救了他一命,张御医退下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口:“大人,方掌门时日无多,若她有什么心愿未了,便让她去吧。” 方艳青不由看了眼那干瘦的老头,心道,这人很上道啊。 “师父,你......师父,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方艳青道:“我这一生,因乱世而自幼拜入峨嵋,受师父恩德听她的话,立志驱逐鞑虏,恢复中原。如今这一点,你们已经做到了。而我,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该报的恩也报完了。 实在没有什么心愿。 倒是你,虽说交了我几十年的师父,但却从来没有去过峨嵋。你若不忙,便随我回去一趟吧,看看师门。 峨嵋霞光是极美的。” 刘福通此时正难过着,别说方艳青提起,便是她没有说,他也绝对不会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独自回到峨嵋。 对方艳青说了一声他送她回去后,刘福通便开始马不停蹄的交接手头的政务。 第二天,便驾着马车护送方艳青回往峨嵋。 回到峨嵋之后,方艳青立刻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周芷若,并邀请各大门派前来参加周芷若的继任大典。 峨嵋派上下,除了周芷若和静玄,其他人都不知道内情。他们只知道方艳青练功走火入魔,命不久矣,所以才将掌门之位匆匆传给周芷若。 但她毕竟是整个峨嵋派这几十年来的精神依靠。即便知道掌门很早就开始培养周芷若了,也知道她早晚会接任掌门之位。 但到了这一刻,大家却不想在方艳青‘临死’之时去高高兴兴的恭贺新任掌门。就连惦记了掌门之位几十年的丁敏君,此时也哭着说继任之事可以从简,让方艳青好好休息,保养身体。 但他们最终还是拗不过方艳青。 请帖发出,几乎整个武林的人都来了。没有人相信,方艳青就要死了。 然而,继任大典后的第二天清晨。 方艳青盘腿坐在峨嵋金顶的万丈霞光中,停止了呼吸了脉搏。 俞莲舟上前探了一下气息,眼眶微红的对着跪在一旁的峨嵋众弟子道:“节哀。” 空闻大师探了脉搏,惋惜而沉痛的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便在一旁默默的念起了往生经。 方艳青的死讯也算震惊朝野。 来参加继任大典的武林中人,顺便留下参加了个葬礼。朝中数位受过方艳青恩惠的大臣也一一前来吊唁。 方艳青的尸首在葬礼隆重的七七四十九天过后,按照她的生前的意愿,以屠龙刀做陪葬,造一艘大船,点一把火,驶入大海。 而她海葬之后。 周芷若便当即宣布,峨嵋闭山三年,全派弟子回山为前任掌门守孝。 四八七、刘福通番外 幼时,我娘曾开玩笑似的问过我,长大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那时,我说我要找一个仙女做媳妇儿。 那时,我想的很简单,跟市井戏里唱得那些的一样,找个仙女一样的媳妇儿应该不难,毕竟我能文能武又有家财,总比大字都不认得几个的放牛娃要强上许多。 后来我长大了些,渐渐清楚戏文里说的故事都是骗人的。现世太苦了,所以落魄的读书人为了讨口饭吃也为了自我安慰就编出了那么些仙女喜欢穷书生或放牛娃的故事。 仙女是不会喜欢凡人的,这一点,我十二岁那年就清楚了。 若你见过一个人。容貌清丽,出尘如仙,声音清朗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她飘飘然从天而降,只挥一挥手便让你眼前的凶徒统统倒地不起,想必也会跟我一样永生难忘。 在那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峨嵋派,也从未了解过江湖,我见过的那些什么天狗帮、海沙帮的人,大多还没有我家的护院能打,所以我认定她就是话本子里所说的仙女。 作为当地最大的富户,为了答谢她的惩奸除恶,我爹出面邀请她到我家做客。 她识四书五经、一手草篆飞白,气韵天成。 身手自是更不必说,她只教了三招,便让我能轻轻松松的打赢了我家的护院。 她不动武的时候很温柔,举止有礼,以至于我娘初见她的时候,以为她是哪家落难的大家闺秀,我娘说,她那一身气派就算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 她太好了,好到我害怕,这样的仙女,我留不住。 而我也确实没能留住。 她只在我家住了三天,便走了。走的时候,甚至没有跟我打一声招呼。我知道,那是因为在她心里,我只是个说不上话的小孩。 可是她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我正拼了命的想要找到一份能配得上她的聘礼。 传说在深山之中有一种白鹿,通体无瑕,银润如玉,那是天上下凡的仙兽。我想像她那样的仙女,一定要有仙鹿才能配得上。 白鹿我找到了,付出了被母鹿用角顶穿了后腹的代价。那天若不是我爹带着家丁们寻来,我大概会抱着那只小白鹿,流血而亡吧。 伤养好后,我爹带我去了城里,城里的酒楼很大,好几层楼,一楼的大厅里还有说书的人。 这个说书人说得故事,我从没听过,不是白娘娘下山报恩,也不是织女下凡配牛郎。 他说的是江湖。 那时我才知道,我心心念念的仙女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门派的掌门。峨嵋派门下弟子数千,遍布江湖,峨嵋派掌门方艳青年少成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一瞬,我羞愧的满身通红。 现实的差距比虚妄的幻想更能让人清醒。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若知道我这份心思的不是我的爹娘,那么他们一定会这么嘲笑我。 回到家中,我开始好好读书,好好习武。我虽匹配不得她,但我希望至少若她再经过颍州,若她再有缘借住在我家里,她见我时,不会觉得我毫无长进。 十年后,同龄的人都有了妻儿,爹娘虽不逼我,但却日日叹气。 未免家中田地被占,我爹花钱给我捐了个官身,希望能保家中三代太平。可朝廷日渐昏聩,虽有汉人为官,但却大多帮着蒙古人来欺负汉人。我虽得了个官身,但却只是末流,头上不知有多少上司,照旧会借着各种理由讨要好处。 银钱之物,我并不多在意,给也就给了。 但这次这人,竟然向我讨要白鹿! 十年过去,我早就知道白鹿并不是什么仙兽,但它的意义毕竟不同,我在心里答应了要将它送给一个人,它的主人还没回来,我怎么能将它拱手让人? 于是,那人假公济私,修改河道,用洪水冲毁了我家的祖宅。 家破人亡,我心中惦记着的那一点虚妄也终于破灭。 我要报仇,但我一人抵不过千军万马。我知道峨嵋派旗下有数支义军,所年来一直在抵抗元兵。不只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准备投军,我要造反啦! 把信交给镖局的人时,我的手还忍不住颤了颤。信寄走后,我开始天天数着日子,算她什么时候能收到,她会有什么反应,她还记得我吗? 可那封信,就如泥牛入海,我等了整整一年,也没能等到任何音讯,我想她早就不记得我这么一个小人物了。我心中安慰着自己,这很正常,但却依旧难免愤恨。 我没有投身到峨嵋派旗下的任何一支义军,而是开始组织起属于自己的队伍。和那些收揽了百八十人就开始拉旗子号称义军的散兵游勇不同。我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要超过峨嵋派的义军,要攻城略地,要把皇帝从龙椅上拉下来,要把蒙古人彻底赶出去。 我要做她做不到的事情,让她后悔没有正眼看我! 我为此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并开始一步步的行动起来。 但她却来了。 毫无预兆,再次从天而降。 她环顾着四周,将目光逐渐落在了我的身上,打量着我。她和我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一丝丝的变化。 我长高了很多,走近她时,忽然发觉记忆中高高在上的仙女,其实身量娇小,纤细的很。察觉到她眼中的陌生和冷漠,我意识到,必须要想个办法拉近我们的距离。 方掌门?有些生疏。 仙女?太幼稚了。 想到她曾经教过我几招功夫,忽然脱口而出:“师父!” 听说江湖上的人都对师徒名分很看重,先拉进关系,等她反驳时,我再改口叫她方姐姐。我少年时便见过她,她又在我家住过,叫一声姐姐应当不算失礼。 可她却微微一笑,认下了这师徒的名分。 在世人眼中,师同父母。 她真的将我当作自己亲传的弟子般对待。 送我兵器、给我人马、教我兵法、赠我兵书,还在知道朝廷将对我不利的时候,带着门下最出众的一帮弟子亲自到军中掠阵。 而我的心思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龌龊。 我要以江山为聘,天下为媒,娶她做我的皇后。 那时候,不管世人怎么说,不管她怎么想,我都一定可以得偿所愿。 定都应天之后,我已当年‘化剑为犁’的约定为由,将她召到了京城。我已经让韩林儿写好了让位诏书。 等她到了京城,我会找借口将她留下,让她参加我登基和她封后的大殿。 可她却告诉我,她只有半个月的寿命了。 御医说以她现在体内的伤病,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痛不欲生。 可她却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因为我的癫狂和谎言,不得不忍受着病痛送一把破犁到京城。 她说:“你若不忙的话,便陪我回去吧,峨嵋的霞光极美......” 峨嵋的霞光真的很美,你再睁开眼睛看看,好吗? 四八八、倚天屠龙 木船上燃起大火的瞬间,方艳青张开了眼。坐起身来,抹去手背上和脸色,周芷若帮她用药汁妆点出来的尸斑,看向船外。 火势不小,但因为泼火油的位置是算计好的,所以目前大火只围绕在船沿部分,可以看出因为顺风顺水,所以此时已经离岸有些距离。 不过还是能看见,岸上还有许多人在守着。方艳青蹲下身子,握着屠龙刀的刀把在船舱内的地板上敲了敲,在听到熟悉的回声后,将刀刃嵌入地板缝隙轻轻一撬,然后掀起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板子。 板子下是一处空洞,正常的大船通常会用它装一些货物,所以空间并不小。方艳青待在里面等着,直到整个船舱内都燃起了大火,这才破开船底,将刀背在身上,潜入水中。 方艳青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龟息装死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曲曲潜泳自然不在话下。 用潜望镜看了一眼送葬队伍所在的反方向的陆地,方艳青便如鱼般向着那个方向游去。 岸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匹老马拴在那里,见到方艳青时,喷着气蹬着足,像是等到了自己的主人,欢呼雀跃着。 方艳青松开马缰,拍了拍它的脖子,轻道:“这是静玄的主意,还是芷若的主意?居然把你送来了。来都来了,老伙计,便陪我走一走吧。” 峨嵋派中,知道她假死消息的就那么两个人,偏偏以她们的身份,为了不引人怀疑,今日这种时候都是不可能不出现在人前的。 这马是方艳青当年第一次下山时买来的那匹弱马,方艳青虽然后来很少骑它下山,但因为觉得它颇具灵性,所以便让人一直好生照料着,自己偶尔去看上一眼。 大概是她珍爱的东西太少了,所以这偶尔的照料,便让弟子们觉得这马是她十分看重的。 以至于,照顾这马的小弟子,马要换蹄铁的来问她一声,不小心让马被马蜂咬了一口也会特意来跟她告个罪,几年前马的胃口开始变小了,牙也掉了一些。 即便每一代照顾它的小弟子都很小心很小心,但它还是老了。 方艳青牵着马,缓缓的走着。 漫无目的的在深山老林中走着。给马找找新鲜的草和叶子。 两个月后,老马踉跄了一下跪在了地上,然后便再也没有起来。方艳青就地埋葬了它。 出了林子,到了嘉兴,买了艘大船,买了几十个无家无舍的奴仆,扬帆出海。 上船之前,她恍然听见有官兵快马奔过张贴告示,说是新皇登基了。 方艳青没有太过在意,韩林儿一直都是个傀儡皇帝,他自己本身也没有多少才能和野心,所以被取而代之是所有人早有预料的事情。 继续淡定的指挥着奴仆带上需要的工具。 她原想寻一荒岛,隐世而居,所以对有主之地并无意冒犯。 但船上奴仆,有许多从未坐过船出过海的,晕船晕的厉害,方艳青便只能带着他们下船缓解几日。 因那岛上目光可及之处,便能看出设有奇门阵法,方艳青便让所有人在岸上等待,自己先行一步去与主人家打个招呼。 然而,破过最初几个残阵,越往岛中走去,便越见荒凉。当见到繁衍至早已破坏了阵法的桃林,方艳青顿时确定了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方艳青在桃花岛上走走停停,这个地方时而新奇又陌生,时而却让她有一种荒唐的熟悉感。 就像她好像曾经到过这里,甚至跟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起生活过。 直到走到了那处坟冢,一切荒唐的熟悉感才终于消散。 爱妻冯蘅之墓 黄药师立 方艳青没有进去看一看,黄药师在百年之后是否与他的妻子葬在了一处。只是在坟冢外持晚辈礼,对着里面拜了拜。 说了一句,“岛主,夫人,借贵宝地小住三日。” 三日后,众人缓过劲儿来,方艳青如约离开,临走前将当年黄蓉女侠留在倚天剑中的九阴真经原件,放在小盒中埋在了冯蘅的墓外。 方艳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只是想要将黄蓉的遗物留在桃花岛。虽然在上岛之前,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想法。 离开桃花岛后,方艳青让奴仆放下了风帆,随波逐流,不问东西。 船漫无目的的漂了十日,终于见到了适合生存的岛屿。 那岛造型奇特,远远看去,如一把剑直刺入海,漏在海面之上的陆地就像是剑格,岛屿中央还有一突兀的岩峰,正如剑把。 岛上面积不小,因常有飞鸟经过栖息,所以植被茂密,能吃的野果野菜不少。没有太多其他猛兽,倒是有不少巨蟒。 动物对领地的意识很强,巨蟒在发现有人上岛之后,便对人群发起了攻击。 方艳青斩了其中最粗最长的那条花蟒。原想着,震慑一下,毕竟这岛上环境着实不错,又十分宽敞,若它们退了,以后划一下地盘,比邻而居也不是不行。 可蟒蛇显然没能理解到方艳青的意图。 于是,比邻而居,成了正式占领。 上岛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方艳青都在岛上的最高处发呆。 奴仆们开始发挥他们的作用,盖房子的盖房子,腌蛇肉干的腌蛇肉干。毕竟是在岛上,能吃的肉类不多,所以除了方艳青之外的人都很珍惜这些食物。 崖顶上的房子盖好之后,方艳青便开始继续闭关。 除了定期会有仆妇将新作出来的衣服放在竹篓里,用藤蔓拉上崖顶,平时他们就各自生活着。 不像从前一样,还要牵挂峨嵋派和外界事务。 如今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修炼。 山中无甲子,修炼无春秋。 方艳青这一闭关便是十年,直到碰触到了瓶颈,再无进展的时候,才睁开了眼。 洗漱了一番之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依旧是她三十岁时的模样,似乎从她第一次开始辟谷修炼之后,她的容貌便没有太大的变化。 悬崖之下热闹了许多,多了一些小孩子。 方艳青点了几个人,让他们修整了一下船,回了一趟中原。她需要找些书来看一看,突破一下瓶颈。 到了城中才发现,原来当初的新帝,并不是大权在握无人能够撼动的刘福通。历史似乎在她‘死’后没多久,便又转了个弯。 刘福通坠河身亡,韩林儿莫名失踪,朝中一番混乱之后,朱元璋借机收买人心拉拢旧部,趁势上位。 方艳青传书周芷若,问她刘福通之死是否有内幕。 周芷若亲自过来见了他,说确实是一场意外。说那日他喝了很多酒,大概是醉的狠了,一边说着胡话一边自己跳进了河中。 捞他上来的是亲自护送他回京的刘希宁。 落水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人就没了气。 周芷若没有告诉方艳青,那日刘福通喊着她的名字,说仙女来接他上天了,然后便毫不犹豫的跳下了河。 因为涉及已故者的名声,不管是朝廷上的那些人还是峨嵋派的人都选择了对此事闭口不言,只说意外。 听周芷若说是意外,方艳青便也不再多问什么,问了些峨嵋的琐事,便去了趟京城。 三日后,京城大雨。 一阵电闪雷鸣之后,屠龙刀从天而降,深深嵌入宫门之上。 暴雨中,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听见了一阵忽远忽近、忽男忽女的声音。 “明君入世,天必佑之,若伤天和,倚天屠龙......” 四八九、遁世 ixs7.com 屠龙刀再次出现,让人难免会想到当初屠龙刀的最后持有者。 但这宝刀当年被方艳青当作陪葬之物沉入海中又是朝野上下不少人都亲眼见过的。 再者,屠龙刀的再次出现又伴随着电闪雷鸣,没有人看见刀是怎么出现的,但它就偏偏出现在那里! 加上那一句满城的人都听到了的那句话,更添几分神秘色彩。 次日清晨,朱元璋便派亲信前往武当和少林、峨嵋。 武当张真人当今武林公认的巅峰而少林三大神僧则辈分最高见多识广。 朱元璋派人过去,就是想查清楚,有没有人能以内力传音,到让整个应天府的人都能听见的地步。 只是当朝廷的人赶到武当时,才知道张真人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离世。不过新任掌门宋远桥和如今武当派功力最深厚的俞莲舟都异口同声的保证,就算是他们的师父还在世时,也做不到让传音扩散到整个城池。 而少林那边更是直接,直接配合大钟给来使演示了一番少林绝学狮子吼。 一声清啸之下,犹如迅雷疾泻声闻数里,令敌肝胆俱裂,心惊胆战,震慑人心的不可思议之威力的声音在整个少林回荡。 这嘶吼之声虽然惊骇,但与来使记忆中那日京城中回荡的吐字清晰却又飘渺的声音,显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至于峨嵋,因当初刘福通与峨嵋派的关系,朱元璋上位之后,对峨嵋颇为忌惮。但峨嵋派毕竟是江湖大派,抗元有功,又在民间素有威望,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寻人晦气。何况,峨嵋派自方艳青死后,周芷若便下令全派守孝,不得外出。 而三年后,虽说孝期已满,但峨嵋派上下却像守孝守上瘾了一样,完全没有重出江湖的意思。 朝廷来使到峨嵋时,远远便听到了要做早课的晨钟。 原以为会看到一大门派上千人一同练功的画面,却没想到只看见一群人盘坐者念经。 经念得很齐,显然不是为了应付他们而临时抱佛脚的。 几个时辰面面相觑了一番后,见到了周芷若。 十年过去,周芷若比当年的聪慧灵敏,更多了几分沉稳。静静的听着使臣说完。 “屠龙刀再现江湖,有人以此要挟朝廷,是不是峨嵋所为?钦差大人想问的是这个吧?”虽然来使讲得很含蓄,但是周芷若却回答的很直接。 又道:“说来惭愧,我辈弟子之中无一人能承继师祖当年风采之万一。 因屠龙刀早年曾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虽然早已重铸,但毕竟还是世间难得的神兵。师祖担心她羽化之后,后辈子弟难以镇住这柄宝刀,届时图生祸患,便在临终前交代,将这屠龙刀当作她的陪葬之物一同沉入海中。 我记得当年师祖坐化,朝中也有不少旧时曾来送了最后一程。廖大人您也在其中?” 廖永忠默了一瞬,回想当日情形。 义军之中受过方艳青恩惠的人不少,就连他也曾经历过在乱军之中被她从敌军倒下救起的经历。所以在方艳青尾期的时候,他和汤和、蓝玉等人都来送过那位武林宗师最后一程。 若非亲眼见过她长满了尸斑的尸首,他也很难相信,一代高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陨落。 后来听人说起,江湖中人练武练到走火入魔损身伤体的也有不少,还很是可惜了一番。 周芷若见廖永忠沉默,继续道: “您想必也记得,屠龙刀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入船中的。当日船入深海适才烧毁沉没,我想以凡人之力,大海寻刀和寻针应该也没有什么区别。 峨嵋派多是女流,当初乱世之中为求自保只能奋力搏之。如今鞑子已除,江山已定。我辈只愿谨遵先祖遗命,好自修心。 外界的是是非非,我并不清楚。至于屠龙刀为什么会忽然出现......我也不知道。” 周芷若一问三不知,但也算是给了廖永忠一个答案。就是不知道,与峨嵋无关。 廖永忠走后,周芷若重回金顶。方艳青早年闭关修炼的地方,留着一张纸条。 ‘侠以武犯禁,收敛锋芒。’ 方艳青离开峨嵋之后,易了容貌,四处游历,搜罗了几箱子书,便又坐船出了海。 因见识过桃花岛的阵法,方艳青这次搜罗了不少有关于奇门遁甲的书籍,虽说未必都是真本,但也算长了些见识。她如今多的是时间,便费了大心思去研究。 略有成效便在岛上试验试验,设下种种阵法,十多年的时间,终于让她结合气候和海潮,以整座岛为阵眼,设下了障眼法,让这座岛消失在了海域视野之中。 阵法略有小成之后,方艳青去了一趟桃花岛,花了两年的时间,恢复了岛上原有的桃花阵。然后便又去了一趟中原。 当年义军中的将领们,除了和朱元璋沾亲带故十分忠心的那几个,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而江湖中的势力,这几十年来被打压的最惨的却是朱元璋当初最早投奔的明教。 方艳青再次来到中原的时候,明教的势力已经基本都退到西域一带。 倒是中原武林的几大门派,除了个别上蹿下跳的,大多都走起了跟峨嵋差不多的路数。 排除异己、消除隐患,本就是每个皇帝上位之后都有做的事情,朱元璋做的那些事情,虽然被不少人诟病,但却无碍江山稳固。 毕竟他对百姓的民生还是上心的。 八月,方艳青在游览了一番之后,离开了西安府,出城门时,她见到了蓝玉。 他骑着马恭敬的护卫在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边。 能让蓝玉如此对待又这样年岁的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方艳青也在见到这人的第一面时,便明白,为何历史上他会早亡。 朱元璋的这个太子,和方艳青并没有什么交情。 但蓝玉却算是方艳青看着在义军中长起来的孩子。后世史书总说,若朱标没死,蓝玉即便性子张狂了些,也不至于被灌上一个谋反的罪名,草草诛杀。 自刘福通莫名其妙的死了,韩林儿又失踪之后,方艳青不是没想过,历史是不是不能改变? 四九零、后记 方艳青不是没有想过,历史是不是没办法改变? 但她还是因为那年轻人担心策马在城中奔跑的举动会惊扰百姓而下马慢行的举动,下定了再试一试的决定。 方艳青易容成年迈的江湖游医,向着一行人迎面走去。 忽然出现的人,让蓝玉警醒,他伸臂护在朱标身前,呵斥着让方艳青易容的‘老者’退开。 朱标却和煦的拍了拍蓝玉,道:“不要生事,路那么宽,我们走旁边过也是一样。老人家年纪大了,让他先走吧。” 蓝玉瞪了一眼老头,面色不善,但却还是听话的退开了一步,让出了路。 ‘老者’微眯着眼睛看了看朱标。 朱元璋奸猾狠戾,但他的这个儿子,却是难得的仁厚。打下江山之后,确实也需要一位仁君来稳固江山,安定民心。 “这位.....老爷似乎身体欠佳啊。” 此话一出,蓝玉便先发了火,推搡着‘老者’,道:“老东西,也不瞧瞧眼前的是谁,行骗敢骗到太岁头上!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小心老子宰了你!” 方艳青偏过头去,翻了个白眼,忍住自己想要拍对方脑袋的冲动。 当年十来岁跟在常遇春身边,嘴甜又聪慧的小家伙,如今真的是欠揍的很。 朱标看了眼方艳青那临时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游方布幡,上面写着:“华佗再世,药到病除.” 温和一笑,道:“老先生是郎中?” ‘老者’略点了下头。 蓝玉瞪了一眼‘老者’,目露恐吓。若不是朱标在一旁看着,恐怕他此时都想动手打人了。 “太......老爷,这就是个江湖骗子,这种人臣看得的多了,就是个卖药的。到时候随便给您编个病出来,然后再卖您一包什么‘十全大补丸’,其实屁用没有......” ‘老者’却丝毫不惧,对他冷哼一声,便转向朱标,伸手在他锁骨以下,腹部的膈肌以上,胸骨的两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道:“进来是否觉得此处常有不适?” 朱标自小也是听朱元璋讲过一些自己年少时的经历的,所以并非不知道江湖游医十有九骗。 原本见‘老者’须发皆白,年岁不小的样子,想着他讨生活也是不易,准备讨些银子买两副‘假药’也算是救济一下。毕竟自己老爹当年也做过这一行,算是有些共情。 可此时一听这人的话,心中不由一怔,没想到对方居然有些真本事。蓝玉和朱标一向亲近,又是至交好友,此时见他神色,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暗惊,莫非太子殿下真的有什么不适?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老者已经拉着朱标的脉搏探过了一番。 随后对着蓝玉招了招手。 蓝玉还处在太子有病的惊天大骇中,见人招手,本能的上前一步,然后便被老者扯着衣襟转了一圈背了过去。自己慢悠悠的从布袋中取了纸笔铺在蓝玉背上。 蓝玉正待发怒,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也动不得,口中也说不出话来,这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高手。怕他对太子不利,顿时急得面红耳赤。 然后,便听对方对朱标道:“这病如今还没发出来,我说了你也未必相信。见你仪表不俗,想必家中找几个好大夫也是不难的。我现在给你开两张方子,一张日常吃着,补养身体。另一张,你若信,便现在开始吃。若不信,就等两日后开始咳嗽了再吃。 药方子,你尽管找人去看。看得放心了再用。 不过,我还是劝你早吃早好,病拖得久了,就未必是药石所能挽回的了。” 话音落下,‘老者’将手中的药方递给朱标。 “老先生医术高明,所说五一不准,小子钦佩不已,可否请老先生移步,随小子到家中作客。”朱标这一番话,谦逊至极,谁能想到,这人会是当朝的太子? ‘老者’却以收起纸笔,道:“你家太远啦,我就不去了。日后若病好了,只需记得给老百姓们口饭吃......” 朱标再要挽留时,老者已经拍了拍蓝玉的背,一边说着:“怒大伤肝,小东西,你这脾气也收敛些吧。” 蓝玉听着对方叫自己小东西,气怒不宜,转头又要破口大骂。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正要去把那老头抓回来,便看见他已经向着城门外走去。 明明看着那老者一副步履蹒跚的样子,但蓝玉却发现即便自己骑了马去追,也没能追上。 等他回过神来,回到朱标身边。两人看了看朱标手中的药方。 “这是位高手。” “这把年纪,莫非是张真人?” “不会......不说张真人早已过世。我虽没见过张真人本尊,但也曾听姐夫说起,张真人当初虽年迈,但身高七尺有余,气度不俗。这位老人家,身量如此......如此矮小,又脾气不好,不会是他。” “看来,江湖中除了各大派,还有不少隐世高手啊。” “您是说,当年那把刀?” “恩。爹虽然命人拆了城墙,把那刀取了下来,放入库中。但这些年,我知道,他对此事还是十分在意的。不过,我倒觉得这刀来得好,救了许多人命。” 蓝玉想起这些年因各种理由被杀的旧部老臣,以皇帝的秉性,若没有当初那几句话,不知有多少株连。 “一会儿到衙门住下后,就按这方子把药抓了吧。” 蓝玉正在琢磨那老头临走时说得话,听到朱标的吩咐,回过神来,“不找御医看看吗?” 朱标豁达一笑,道:“他刚才离我们这么近,若要杀我,恐怕易如反掌,何必浪费功夫开张方子毒死我?何况,回到金陵,恐怕还要数月。” 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以太子朱标巡视结果,正式决定仿照唐制,设立两都。 在汴京、西安府、北平三地中,最终选择以北平为北京,金陵为南京。并将燕王朱棣封地改为邯郸,更为赵王。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病逝。 太子朱标登基,以次年为孝康元年。其在位期间,政通人和,不仅于民休养生息。 对边也有壮举。 派遣蓝玉北伐,数征北元,占领安南,积极经营边疆,东北设立奴儿干都司。命朱棣征西,西北设置哈密卫,西南设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对南海地区积极经营,对西藏实行****的政策。 并派使臣出海,对外交流,加强中西往来。 孝康十五年,万邦来朝,大明兴盛,震慑四方。 孝康三十年,朱标崩于南京。 史称明兴宗。 四九一、番外 朱标死后,他的长子朱允炆继承了皇位。 那时,朱允炆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上位之后,他急于想要做出些成绩,证明自己。朱标在世时,他就提议过要削藩。但对朱标来说,都是自己的至亲兄弟,且大家都显得十分安分,以他仁厚的性格,实在下不了这个狠手。 但朱允炆和朱标不同。 登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借着各王回朝奔丧的机会,先行扣下了自己的几个亲兄弟。令他们留在京中守孝,三年不得回藩地。对亲生兄弟尚且如此,其他叔伯兄弟更是不必提。不是没有人想过反抗。 但是,如今的朱允炆和历史上的处境并不相同。 三十年的时间,他爹帮他压制、削弱了藩王和各王公旧臣的势力,等到他继位时,最大的那些麻烦,死的死、老的老,早已难成气候。 朱允炆这一辈子,似乎就是为了削藩而存在。 五年后,各地藩王手中的军权都被收归国有,正是君主权利最为集中的一年,朱允炆阖然病逝,累死在了案牍之上。 同年,他的嫡长子朱文奎登基称帝。 此子出生于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晦日,据说出生时天现异象,日月皆终。因此,当年朱元璋对各个曾孙并不大喜欢。 虽说,自然天象和个人的关系不大,但若这人生于皇室,那么一切与之相关的现象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些年瓦拉势力日益壮大。 虽说如今那朱祁镇只是赵地一个整日逗狗追鸟、毫无实权的小世子。但谁知道换了一个皇帝,会不会还会重复‘土木堡之变’的惨祸。 好在朱文奎虽然平庸了些,但却没有朱祁镇那般刚愎自用、好大喜功。 在文臣武将的辅佐下,面对日益强大的瓦拉,大明以御守为主,并对瓦剌部实行经济封锁,禁止交易盐、茶等草原各部所需重要物资。 经过十五年的长线拉扯,终于逼得瓦拉不得不提出求和。 同一年,周芷若离世。 方艳青遁世多年,峨嵋派作为当初江湖势力远胜明教的门派,没有像明教一样被朝廷打压,几乎全赖周芷若的智谋周旋。 可在她的弟子中,却没有能再挑起大梁的人。 方艳青再次回到中原的时候,峨嵋派因接连两任掌门都资质平平,逐渐没落。她虽看着各处熟悉的景色不由感慨,但终究还是没有干涉。 她回了一趟开封。 百余年过去,永宁村变成了杨家村,村里也早已住进了新的村民。方家的老宅早就不在了,如今新建了农舍,住着一户四代同堂的人家。 当初方评为妹妹新种的桂花树还在,成了百年老树。 方艳青就着夜色,挖出了那坛女儿红。 拍去尘土,打开酒封,坛中的酒随着时间的推移,挥发了大半。但一打开,还是能闻到扑鼻而来的酒香。 用叶子折成的小漏斗量了酒,品了一口,兀自沉醉片刻,略带醉意的看向小院的房门处。 门口站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男孩儿,大概是起夜,两只小手在身前局促的搓着衣角。 方艳青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喝酒。 那孩子见她没注意自己,便小跑着绕到后屋。 一阵水声后,小男孩儿提起裤子,踱着小步,凑到方艳青身后。 他的声音很轻,不只是怕吵醒了家人还是怕惹怒了方艳青这‘来历不明’之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挖我家的树?这是什么?”一边说着,一边伸长着脖子去看方艳青手中捧着的酒坛。 他这见了陌生人半夜出现在自己家的反应也属实有些奇特,方艳青便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又是谁?我一百多年前就住在这里了,怎么能这里说是你家呢?” 杨清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抽了声气,一屁股跌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嘴,磕磕绊绊道:“我.....我叫杨清风......你......你是鬼吗?” 方艳青笑了笑。 “怕吗?” 杨清风点了点头。 “怕就回去睡吧,盖好被子,鬼不抓躺在床上乖乖睡觉的小孩。” 那孩子说着怕,却丝毫没有回屋睡觉的意思。蹭了两步,眼睛盯着方艳青那在月光下并不明显的影子。 “你骗我的。你不是鬼,我娘说了,鬼是没有影子的。你是不是饿了,所以到我家偷东西吃?” “......” 方艳青无语,继续喝着酒。 那孩子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厨房,拿了两个干硬的粟米饼,递给她。 “给你吃,光喝水是喝不饱的。” 杨清风有些同情和莫名心虚的看着方艳青,没有告诉她。 他平时晚上起夜,都是偷偷在她挖出水的地方撒尿的...... 方艳青看了一眼那杨清风手中的粟米饼,那孩子从刚才到现在,也没洗过手,一手的土都沾在了饼上。 “我不吃人间的东西。” 这是实话。 方艳青已经几十年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可那杨清风看了她的影子,早已经认定她是在装鬼。 “哪儿有人不吃东西的?我知道饿肚子可难受了。去年我说要跟老道长去学功夫,我娘不许,就罚我不许吃饭。人真的不能不吃饭,哎......” “你想学功夫?” “恩。但是我娘说,好男儿要读书才能有出路。那些会功夫的都是匪类,我们家是良民,家中子孙绝对不能落草为寇。” “谁说的会功夫的都是匪类,你没有听说过各派大侠的故事吗?” “大侠离我们这太远了。村子十几公里外,有个山寨,周围会点功夫又不想种田为生的,都去那里当土匪了......那群土匪每年都来。” “既然有匪患,官府的人不管吗?” “抓了,关几天就又放了。我娘说这里的官不是好官。所以,她希望我去读书考功名,到时候当了官,就能把土匪都抓起来了。” “你娘说的也有道理。” “可是我不喜欢念书,也不喜欢当官。我想要跟老道长一样飞来飞去,做大侠,做了大侠也能行侠仗义,也能抓土匪,不是吗?” “可是,做大侠也是要念书的。” “啊?大侠也要考功名吗?”杨清风眼见有些崩溃。 方艳青莞尔一笑,道:“大侠不用考功名,但是要识礼仪、知荣辱,而且若不识字,也是看不懂那些高深的武林秘籍的。” 四九二、番外二 杨清风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为难道:“要念很多书吗?” 方艳青笑道:“百年之前,峨嵋派光是入门弟子要背会的经文便有上百卷。少林藏经阁更有经书三千多卷供门下弟子翻阅。武当弟子除了道典、四书五经也都要学......没有哪个门派的高手会是个文盲。” “啊......?”杨清风被方艳青那一通几百上千的书震惊的半天回不过神。 方艳青以为他被吓住了,也就没在多说什么。 一坛子女儿红喝完,她将空坛子扔在树下,转身摸了摸那颗桂花树,算作最后的道别。 正要走时,听见身后的小孩嘟囔着,“一百本书而已,别人能背下来,我也一定可以!三千本书也好,三万本书也好,我才不怕!我要看就一定比他们看得更多,要做,就要做天下第一的高手,比他们都厉害!” 越说越想是给自己鼓劲。 方艳青垂眸看了眼那孩子。 其实这孩子的根骨极好,若是他早生个一百年,方艳青或许会收他为徒。可如今。 “你家有纸笔吗?”她淡淡道。 “啊?有,我娘给我攒了一些。准备明年到学塾用的。你要用吗?” “恩。” 纸张笔墨对这样的人家来说,显然是珍贵的。这一点就算是小孩子也明白,所以当他听到方艳青要用纸笔的时候,心中犹豫了一下。可也仅仅就一下,便说了声,“等我一下。” 然后匆匆跑进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笔墨纸砚。 半刀纸,一支秃笔,一小节用剩的墨...... 找了块表面光滑大石头,让那孩子将东西放下,方艳青开始磨墨。 她将自己这些年在剑法上的领悟一一书写绘制,直到用完了所有的纸,才放下了笔。将那一叠纸按先后顺序整理好后递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杨清风道: “此乃我这百余年来在剑道的一些领悟,在你没有识文断字之前,一定要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你的家人。待你识字后,能领悟多少是多少,其余的统统焚毁。免招杀身之祸,切记。” 杨清风低头看了看那一叠纸,手紧了紧,再抬头时,方艳青已经消失。 他不由身子僵直,心中开始怀疑,是不是鬼也会有影子....... 虽然很怕,但他还是决定按照方艳青的吩咐,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次日,杨家人醒来后,看着院中桂花树下的坑和那空坛子,又听说杨清风房间里的纸不见了。不知是觉得闹了鬼还是以为桂花树成了精,当天便买了些黄纸回来,恭恭敬敬的在桂花树下祭拜。 方艳青离开杨家村后,便东行出海,回了岛上,此后再未踏入中原。 也是在她回到岛上的这一年,当初被朱元璋打压到退避西域的明教,拆分明字为日月,重整旗鼓,回到中原。 因是外来教派,门下教徒又大多行事不羁,故而被中原武林视作魔教。 为抵抗来势汹汹企图称霸武林的魔教,江湖中五个惯用剑术的门派,因互相救援而结成同盟,是为五岳剑派。 -------------- 方艳青在见到孟婆的时候,有些意外。 “这次怎么是你?黑无常偷懒了?”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方艳青打趣了一声。不排除想要逃避之前自己擅自投胎不喝孟婆汤的问题。 她在人间这两百三十年,虽然自认无敌于天下,但要跟真的鬼神比,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孟婆仿若完全不记得她之前偷偷溜走轮回的事情。自然的应了一声:“是啊,他偷懒了。” 孟婆的好说话,让方艳青明显松了口气,跟着她回到冥界。一路上,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了奈何桥前,孟婆才盛了一碗汤,递给她,道:“喝吧。” 方艳青没有去接那碗汤,孟婆似乎也不在意,随手放在了桌上。 方艳青见状,便以商量的口吻,道:“你看,其实没有喝孟婆汤,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对吧?” “带着记忆轮回,会对原本的历史轨迹造成影响。” “也没有吧?大明还是大明......” 孟婆指了下那锅孟婆汤。灵光一闪,随即便显示出了自她死后的历史轨迹。 “这是好事吧?” 孟婆汤中的画面消失。 “在你看来的好事,是逆天改命的结果。以凡人之身牵动紫微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可就算有变数,因为这些变数而得以活下来的人何止千万。 我总该也有些功德吧?就算功过相抵,我也不欠什么。” “功是功,过是过,地府从来没有功过相抵的说法。以你此生所为,更改帝王命数王朝气运,来世是定要投个畜生道了。不过你放心,以你的功德,就算是个畜生,下辈子也会衣食无忧,平安到老的。” “畜生?!凭什么?我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胎我不投了!”方艳青转身就要走。 孟婆也丝毫没有阻拦。 但作为一个游魂,地府显然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兜兜转转,真真切切的经历了一番鬼打墙之后,方艳青随意的在忘川旁坐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如之前黑无常说过的那样,在地府呆久了的鬼魂会逐渐消散。 方艳青的魂体也渐渐变得虚弱。 孟婆的声音传来。 “一切并非没有转机。你也活了几百年了,怎么面对问题还如此幼稚?” 四九三、孟婆 孟婆的声音传来。 “一切并非没有转机。你也活了几百年了,怎么面对问题还如此幼稚?” 方艳青依旧静静的坐在忘川河边,手肘撑在膝上支着下巴。她没有追问孟婆,有什么转机,似乎对轮回已经没有了兴趣。 直到孟婆用法术操控着她的魂体飘向奈何桥时,她才开了口。 “鬼差也会死吗?” 孟婆的法术顿了一下,方艳青落在了奈何桥上。 “难怪我从来没有见过别的鬼差,也没见过别的鬼......” “你是故意的。” “人总会有些好奇心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每次死了之后都会想起前几世的记忆么?” “是因为天罚,至于你到底做了什么才导致了这种天罚,我并不清楚。” “天罚?呵,原来能记得真的不是什么好事。你和黑无常都能轻易的控制我的魂体,那上次......你们是故意放我走?为什么?” 孟婆知道方艳青说的是她趁着自己和黑无常‘起冲突’的时候,没喝孟婆汤就偷偷去轮回的事情。 毫不否认的说:“因为你世世轮回都注定命途坎坷,若没有些先见傍身,注定难以善终。” “我是否能够善终,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或者说,你们想利用我做什么?” 孟婆缓缓走向方艳青,死死的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从她眼中看出什么。 “利用?你觉得你有什么值得被我利用的地方?” 方艳青毫不示弱的和她对视着。 “我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地方,你应该比我清楚。冥界自我第一次过来,便只有你们两位鬼差,如今更是连黑无常都不在了,不会到了哪一天,这阴曹地府就剩我这么个游魂了吧?” 孟婆听着方艳青这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即便是这自黑无常走后便自觉已经彻底平静了的心,也不由得起了些波澜。 事实也正如方艳青所说,孟婆现在得状态已经撑不了太久了,也许下一次也许下下一次,方艳青再次死去得时候,她就没有办法再引导她投胎了。 孟婆的因心绪变化而产生的眼神微动,没有逃过方艳青的眼睛,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大概是自第一眼见到孟婆的时候,她便对自己十分和气,所以原本猜到对方可能在利用她的这个可能时的反感,在现在看出她眼神中的脆弱后,平息了许多。 “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做什么。能做的我或许会帮忙。有时候,隐瞒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的。 你既然看过我这几世轮回的经历,应该也知道,我若发现你利用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必定会并不惜鱼死网破。” 孟婆眼中那短暂的脆弱和踌躇早已消失,此时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方艳青。 “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等到你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方艳青脚步徐徐的走向孟婆,道:“若来不及呢?若你能不到那时候呢?” 孟婆眼神微闪,略带诧异的看了眼方艳青,然后便伸手准备探向方艳青的眉心。 方艳青瞬间向后飘去,躲过了孟婆对自己记忆的窥探。 而孟婆此时才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控制方艳青的魂体。 “你!?您想起来了?” 方艳青不语,只是淡定的看着孟婆。 而她的这份淡定,落在孟婆的眼中便有了别的意思。 方艳青其实不知道孟婆所说的想起来,指的是想起什么事情。但前世在她第一次见到九阴真经的时候,就很自然的想出了克制破解的招数,似乎那些招式都刻在她的记忆里。还有 不管是在桃花岛还是在那座荒岛,都有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的地方,就如前几世。 在她的记忆中,经常会将林殊、林楠笙等人和潜意识中的某些形象重叠起来,这让她产生一种似乎前世就认识他们的错觉。 此后在荒岛闭关的几十年,她一直都在思索这件事情。 而现在,孟婆的神色和那句话让她更加确定在她成为萧溱洧之前,一定还有过别的身份。而这个身份极有可能是高于地府一众鬼差的。 而她是否能想起什么事情,似乎又关系着孟婆的存亡。 但她又有些奇怪,孟婆似乎并不在意自身的存亡,而她所作的一切好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孟婆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轻笑了一声,道:“您其实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吧?”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记得是记得什么事情,但我确实想起了一些事情。”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吧?” “你怕我,却又不怕我,是因为觉得自己不怕死吗?” “......”孟婆静默。 方艳青继续道:“如果我有让你们这两位世间最后的鬼差暗中护持的价值,那你又怎知有朝一日我不会有让你起死回生的能力? 你知道在我知道成昆才是引导着我哥哥被杀的真凶之前,我是准备怎么对待谢逊的吗?人间有一种酷刑,叫人彘。以我的医术,我能让他在坛子里生不如死的活上十几年。我还会告诉他,他的仇人是怎么逍遥法外甚至飞黄腾达......”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遭受这种生生世世永不得解脱的天罚了。”孟婆道。“你在威胁我,可你别忘了,现在你还只是个凡人,我要是想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易如反掌。” “你可以试试啊?正好我也觉得活了几辈子,够本了。活得太久,也许我真的会觉得带着累世的记忆是一种惩罚。 但是我若死了,你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的意义又在哪里? 所以,我们不要互相威胁,互相隐瞒了。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趁着你还没消散之前。” 方艳青若有所指的看向孟婆的眉心。 其实她看不出什么,只是觉得每次黑无常和孟婆想要窥探她记忆的时候都点着那个位置。本能的觉得那里对他们来说一定是个极为重要的部位。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如果没有猜错,那么这个眼神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若猜错了,随便一眼而已,也没什么损失。 显然孟婆此时就是前者。 四九四、女娲 见方艳青盯着自己的灵台,孟婆如她所料般的以为对方看到了自己几近消散的神魂。 “你只是凡人......” 即便早就从黑无常那里听说过这位当年的神力。但她明明已经几近散魂,忘记了一切,明明她这几世都只是凡人,明明她现在还没有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是她怎么会能看穿自己的灵台?这让孟婆无比震惊。 “你知道,我不止是凡人。” 见心理战术奏效,方艳青再接再厉,加大砝码,继续误导。 “你想知道什么?”孟婆有些破防。 方艳青反客为主。“不如你来说说,你的最终目的是想让我做什么?” “恢复三千界。” “责任重大啊。”方艳青心中暗暗诧异,曾经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要身负如此重任。 “对,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之前你说我来世会变成牲畜,是真的吗?” “是。” “你不是说还有转换的余地吗?就不能通融一二,反正这冥界也就你那么一个鬼差了,还不是你说了算?”方艳青打着商量,做人做惯了,实在不想做什么动物。 孟婆道:“你也说这冥界就只有我这么一个鬼差,很显然此间冥界早已名存实亡,生死轮回早已收归天命,旁人也就罢了。你?恕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 “因为这是天罚。我没有办法违背天道规则。” “那至少你先告诉我,下辈子我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那你又说我会变牲畜?” “以你的所为,堕入畜生道是定数,但具体会变成什么,那就要看天意。你还没过奈何桥,天意未定,所以我不知道。”孟婆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教我些法术?比如怎么隔空操控别人......毕竟若下辈子成了什么家禽家畜的,我总要有些自保的本事吧?” “放心吧,以你的功德加身,就算是成了个鸡啊鸭啊的,也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吃掉的。最多也就是让人当成宠物养起来,好吃好喝的活到老。 可比有些做人的要有福气的多了。”孟婆的话显得有些幸灾乐祸。 “宠物鸡,宠物鸭?呵,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不是我不肯教你,阴阳有别,冥界鬼差的术法主阴。凡人若用了是要伤阴德的。” “我都被天罚了,还怕什么伤阴德?” “那倒也是。不过法术修炼不是易事,非千百年积累,难有成效。何况,如今的凡间恐怕也修不出个什么明堂。这样吧,我且传你一些法力。至少能让你不管轮回成了什么,都能比凡人跑得快些。” “这般也好,我可不想给人做宠物。” 孟婆浅笑,双手结印,一阵灵力传入方艳青体内。 就在这时,异象忽生,方艳青的魂体因接触到灵力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同时孟婆脸上的笑容也顷刻消失,她惊讶的发现,方艳青的魂体竟然开始主动的将她体内的灵力吸走,即便她施法想要停下,也难以控制。 “怎么回事?”方艳青也察觉到了异样,问孟婆。 “我不知道,你停下来,快!” “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看见孟婆因为灵力的失去而逐渐开始消散,方艳青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虽然刚刚还威胁了孟婆,但她并没有想过会这么忽然的看着她逐渐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她开始转身跑向奈何桥,想以自己的轮回结束这一切。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孟婆停止了挣扎,不再抗拒方艳青对她灵力的吸收。她看向虚空,施法幻化出镜像,一片模糊之中,灵光闪闪。 孟婆忽然笑了起来,开怀大笑,甚至看上去有些疯狂。 方艳青回头看去。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样就可以了......” “你在说什么?”方艳青不解,但她从孟婆的眼中看出了释然,即便她此时已经虚弱到几近消散,但她的神色却似乎在说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孟婆也没有想到,木圣的轮回和三千界的命运,原本竟是一个死结。 若当初冥主没有集三千界只能硬保她和黑无常活到此时。 若方艳青没有提出要学法术,她就不会想着传些法力给她。 那么她也不会知道,原来只要木圣的转世重获法力,三千界中便会有新的世界诞生。 若没有这一切,在这早已灵力枯竭的三千界,木圣的轮回转世不可能以自身的能力修炼出灵力。只会在一世又一世的天罚中痛苦绝望的走向灭亡。 原来这就是冥主所说的一线生机...... 以灵力强撑到现在的孟婆,在灵力不可控制的被方艳青吸走后,很快便彻底消散了,方艳青只看见她最后张口时的那个口型,似乎在说一个字:善....... 孟婆消失,冥界彻底崩塌,方艳青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着下坠着。 等她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已经重新轮回。 如孟婆所说,这一世,她真的不是人...... 方艳青诞生在一片黑暗之中,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枚蛋里,又用了很长的时间接受自己这辈子没有手也没有脚....... 然后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努力的想要破壳而出。 在蛋里的时候,她睁不开眼,也不知道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春夏秋冬。 破壳而出的后,她看着四周的环境,意识到了生存条件的恶劣。 这是一片黑沼泽。 她所栖身的地方,白骨累累,她的蛋壳就在一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头骨的眼眶里。 这头骨显然在这里有些年头了,很大,大到她可以在上面自由的滚动。 为什么是滚动?因为做了几辈子人的方艳青还不能很好的适应现在的行动方式。 她不知道孟婆当初所说的衣食无忧、平安到老的生活在这种环境下要怎么实现?她根本离不开那个头骨,而且从她爬出那个头骨的眼眶后,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奇奇怪怪的飞行动物想要把它叼走吃掉了。 而她所有的食物,仅仅是每天日出前,光滑的头骨上凝结出来的露珠。 直到有一天,一位人首蛇身的女人从天而降,把她捧到了手心上,笑盈盈的告诉她,她是女娲。 四九五、女娲补天 华夏子孙,没有人会不知道女娲是谁。 大地之母,炼石补天的那位创世女神。 不过方艳青很快便知道炼石补天的这桩事情,现在还未发生,毕竟如今的凡间甚至都还没有人族,天梯连接着两界,女娲便是在这两界的交界处发现了她。 大概是之前的生存条件太过恶劣,又或者是眼前这女神对她太温柔了,方艳青有一瞬间竟然没出息的觉得,做她的宠物也不是不能接受,安心的盘在她的肩上,看着这世间的一切...... 女娲并没有将她当作宠物,她说她是腾蛇,天生的灵兽,来到这世间一定是有非凡的使命。 天帝伏羲知道女娲又带回了一只灵兽,便过来看了一眼,只是看过这一眼后,他便对腾蛇表现出了十分的不喜。甚至当着她的面提出让女娲及早将她消灭。 但女娲却认为不应该以出身来决定一切,不仅没有除掉腾蛇,还当场将她收做了徒弟。 伏羲大怒,愤然而走,临走之前说。 “那些祥瑞,你要收在身边,我合适说过什么?只是这腾蛇毕竟生于魔障之中,又天生携带鬼蜮气息,将来必成祸患。 你要将她留在身边,我无话可说。但将来她要是如我所说,我希望你待如何?!” “她要是有一日真如你所说,天道自会惩处,我必定不会护短。但她现在还只是初生懵懂的灵兽,从来不曾伤害过谁,我也不会让任何人随意伤害她。”女娲声音轻柔如风,但却坚定。 伏羲虽然恼怒,但也不可能因为一只初生的灵兽和女娲翻脸,只得留下一句。 “她若为虐,我必杀之。” 伏羲走后,女娲将腾蛇从肩上取下,指尖轻柔的抹了抹她还没长成的小肉翅,徐徐道:“不怕,乖乖的,师父会保护好你。” 腾蛇还未化形,没办法口吐人言来表达对女娲维护自己的感谢之情,便顺着本能伸着头轻轻的蹭了蹭她,然后顺着她的手指盘上去。对女娲点着小脑袋,当作谢谢。 自从到了女娲身边之后,腾蛇以几乎见风就长的趋势,没过多久便长成了身长数丈一扑翅膀就能飞上云霄的长形巨兽。 在腾蛇的体型趋于成熟状态的时候,女娲将她点化成了人形。 只是她也清楚,伏羲之所以一见腾蛇便想杀她,是因为忌惮腾蛇的天赋。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不想让她的势力进一步壮大,毕竟在她身边已经聚集了白矖、麒麟、白泽这三大灵兽,再加上天生灵兽的腾蛇,对于看重权势的伏羲来说确实是一大威胁。 为了向伏羲表示自己的诚意,也为了保护腾蛇,不让她成为伏羲的眼中钉。女娲在将腾蛇收做徒弟后,并未教她自己最强大的绝技。只是教她一些防御的法术和攻击力不高的乐理攻伐之术。 但,她不知道在她眼中还年幼懵懂的腾蛇,带着几世的记忆,有着累世的阅历。她明白女娲的苦心,所以对女娲不教自己那些强大的绝技,并没有怨言。 毕竟怎么打打杀杀,对腾蛇来说,或许比如今创世不久的女娲还要有经验些。她所需的,本就也只是有一个人带她入门,教她怎么修炼。 所以当女娲在教完腾蛇一些基础,去了凡间捏土造人回来后,惊讶却又如意料之中的发现腾蛇的修为竟高过了自己精心教养过的白矖。 甚至在武器的运用上也超过了有绝佳天赋的麒麟。 好在,腾蛇很懂得藏拙,除了在她和白矖几人面前,从来不曾对外表现过自己的能力。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神族的眼中,腾蛇都只是一个擅长弹奏九弦琴、会点音攻之术,被女娲养废了的漂亮草包。 腾蛇这一世的皮相确实长得很好,据麒麟和白泽他们的形容,云容月貌、流云掠月、仙姿佚貌、蛾眉曼睩,不过这大概是每一个天生灵兽与生俱来的优点之一。 腾蛇的师姐,白矖,更是长着一副天生慈悲如圣女临凡,让人见之忘俗,不敢直视生怕亵渎的绝美容颜。她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这番容貌,性格十分温柔、心地也很善良。 因比腾蛇入门早些,便对她十分照顾。若不是她在女娲不在的那段时间,细心的指点她的修行上所遇到的困惑,腾蛇也不会进步的那么快。 作为有无尽寿命的灵兽,腾蛇有大把的时间花在修炼上。 和白矖、麒麟、白泽等人一起在女娲的庇护下成长的日子是快乐的。只是这份快乐并没有延续很久。 那一日,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争斗,共工不敌,头撞不周山,致使天体倾斜,三界大乱,妖孽趁机横行无忌,危害人间。 未免人间被毁,女娲回来还没多久,便立刻离开,开始寻找五彩石炼石补天。 而这时,四大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霸一方,逞凶作乱。四大神兽秉性各异,龙族高傲、白虎鲁莽、玄武阴毒、唯朱雀最为残忍,每日要吃人度日。 女娲在补天之后,以补天所剩的十二枚五彩石筑炼成镇妖瓶,率领包括白矖、腾蛇、麒麟、白泽在内的四大灵兽到人间镇压四大神兽及其他作恶的妖孽。 这是腾蛇这一世第一次使用法术与人进行殊死搏斗,或者是因为她前几世都是人族,对人类在潜意识中有一种同类感,又或者是因为女娲曾告诉她,人族是她创造出来的,她和她的后裔应该担负起保护人族的责任。 腾蛇在战斗中展现了自己几乎全部的实力,和女娲、白矖等人对认错妖孽的宽恕、慈悲不同,腾蛇从一开始就以绝对的杀戮的姿态往来于战场,尤其是他们几人中最年长、对她一向十分照顾的麒麟被朱雀、玄武联手偷袭,重伤死去之后。 她取出了麒麟帮她锻造的剑,那是这世间的第一把剑。不顾玄武临死前的祈求和忏悔,将他斩去了四肢,碎壳切片。 腾蛇从一片血腥中走出,提着剑一步一步追上朱雀,挥剑刺去,朱雀化作原型死命闪躲,虽避过了致命的杀招,但他的半边翅膀被砍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会被虐杀而死的时候,白矖出现了。 四九六、四大神兽 白矖挡在了腾蛇和朱雀之间。 “腾蛇,快住手!” 腾蛇向前一步,赤红的双目越过白矖阴骘的看着朱雀,“他该死!” “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应天地造化而生的天生神兽,神兽难得,他已经认错,保证了不会再作恶了,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腾蛇,听师姐的话,先把剑放下。”白矖温柔的走近腾蛇,如往常一样向她伸出手,她以为腾蛇会把兵器放下,以为她会和往常一样把手递到她的手上。她想要拉住腾蛇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可腾蛇却绕过了她。 “他认错了,那些被他吃掉的人就能活过来吗?麒麟就能活过来吗?你知道麒麟死得有多惨吗?你心软善良,愿意原谅他放过他,但是我不愿意!” 腾蛇推开想要来阻拦她的白矖,挥剑向朱雀斩去,然而,一道灵光闪过,腾蛇的剑气被化去。 “师父?”腾蛇不解的看着出手救下了朱雀的女娲。 “腾蛇,放过自己,放下心魔。”女娲心疼的看向腾蛇,将她化作幼时大小的原形,捧在手心。女娲着腾蛇和白矖,取走玄武的四肢,施法将其化作天柱用以支撑天之四极,代替被共工撞断的不周山,撑住天。 女娲做完这一切,天光降临,人间恢复太平,功德圆满。 重回天界,腾蛇化作人形。 “师父......” 女娲轻叹一声,道:“魔性到底还是会影响到你,腾蛇你要控制自己,不要让魔性影响到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玄武抽了麒麟的筋,朱雀挖了他的眼睛......师父,我不能原谅他们......他们该死......”面对女娲时,腾蛇露出了几分少有的脆弱和委屈。 “为师知道,你和麒麟一向亲厚,他帮你铸剑,教你法术,你视他为兄长,他遭逢此劫,我知道你很难过。你要报仇,你也有报仇的能力,可是腾蛇,杀戮不能解决一切,宽恕也是一种力量。” “除恶务尽,朱雀是首恶,是挑起人间祸乱的罪魁祸首,他没有被宽恕的资格!” 女娲摇摇头,道:“善恶轮回皆有天意,今日为善者未必一直是善,今日为恶者也未必永远是恶。朱雀和青龙在人间所犯的罪孽,焉知将来有一日不会偿还与人间? 今日的宽恕也是为了来日的福报。腾蛇,凡事不要太过执着,放过别人而也是放过你自己。唯有放下,才能不生心魔。” 腾蛇沉默了许久,她明白女娲说得是有道理的,也正是因为她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所以她才会在伏羲的手上保下她。因为女娲相信所有生灵的本性中都存有善念。 可是腾蛇扪心自问,她真的做不到女娲和白矖的那种境界。或许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区别,也是为什么大家都是灵兽,却只有她体内生出了魔性。 “师父,我达不到您说的那种境界,但是我愿意试一试,我想要等一等,看一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值得放过。时间会证明一切。也许到时候有了结果,我才能真的放下。” 女娲微微点头。 腾蛇看了看四周,“白泽呢?” 女娲道:“人间刚刚恢复生气,白泽为了守护人族,选择了留在那里。麒麟的精魂和眼睛,他也会妥善安置。” 知道白泽没有死于战乱之中,腾蛇心下稍安。 不过几天后,神族那边传来的消息,又差点让她忍不住提剑。 天帝伏羲不仅没有惩罚为祸人间的罪魁祸首朱雀和青龙,还将他们封做了神君。青龙还有几分诚心改过的样子,掌管着人间云雨,保人间风调雨顺。朱雀却在被封之后就像找到了靠山,还叫嚣着要找腾蛇报仇。不管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报仇,但这番话既然传了出来,显然是为了恶心人。 白矖怕腾蛇冲动,只得日日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安抚她。给她吹奏一些可以平心静气的音乐。 然而就在白矖每天想法设法的安抚腾蛇的同时。 人间,世人在享受短暂太平后,各部落首领欲望膨胀,为争夺利益互相杀戮,导致人间再度纷乱频起,妖物丛生。 而白泽因为在人间逗留太久,又因和人间的凡兽相恋,导致神力衰退,他和他的后代都逐渐变成了只带有微弱神力的独角兽,对人间这次的剧变,他已无能为力。 女娲为了拯救人间,只得再次派白矖和腾蛇下凡除妖。 没有四大神兽这样的大妖为祸,人间这次的情况看起来比上次她们下来的时候要好得多。凡间诞生的妖物,对人类来说是可怕的,但对白矖和腾蛇来说,除妖只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她们用了几年时间走遍神州大地,将作乱的妖物一一收服,有时候一些认错说会改过的妖物,白矖说放了他们,腾蛇也会遵守意见。 人间祸事平定,看着越来越生机勃勃美丽安宁的红尘,白矖越发留恋,甚至到了该重返天庭的日子时,她选择了留下。 因为有白泽这个先例,腾蛇对白矖独自留在人间十分不放心。毕竟她长得美,生性又单纯善良,若像白泽一样爱上了什么人,然后神力衰退,没了自保的能力。见识过人性最丑恶的一面的腾蛇,实在是不能放心。于是便选择了陪她一起。 白矖选择了风景秀美的南越国。因为这些年四处除妖,白矖和腾蛇受万民爱戴,所以当她们决定留在南越国的时候,南越国的国王便恳求她们做了南越国的大祭司。 白矖本就是为了守护人间的和平而留下,自然没有拒绝。腾蛇却没有这份心,大多数的时候,她会在东方深林中与白泽和他的后代们为伴。 白泽已经不能化作人形了,但他的真身通体雪白,又毛茸茸的,十分好看。他的后代们在幼年时更是软萌可爱。和他们在一起,让腾蛇觉得世间很美好。 每隔一段时间,她也会去南越国看一看,主要是为了监督白矖,怕她步上白泽的后尘。好在白矖一心心系南越子民。大爱无疆,无心儿女私情。 四九七、洪水滔天 白泽变为凡兽之后的那短短数十年的生命,转瞬即逝。腾蛇送走了他,后来也慢慢的送走了他许许多多的后代。 白泽的灵性在独角兽的身上一代代的减弱,到了第五代的时候,腾蛇已经几乎在那些孩子的身上感觉不到故人的气息,若不是血脉传承,说又能想得到那林中四处繁衍的独角兽会是上古灵兽白泽的后代? 故人的离去让腾蛇厌倦了深林,她找到白矖想要劝她跟自己一起回到女娲的身边。因为她知道,在凡间待得越久,便越容易沾染红尘,总有一天白矖也会喜欢上一个人。 见证过白泽的离去,腾蛇不想再看着白矖也步上她的后尘。 南越国 白矖虽然觉得腾蛇所担心的事情并不会发生,但见她自白泽死后,便一直情绪低落,想着她大概是想念师父了,便决定陪她回去一趟。 然而正当二人准备登天梯回到天界的时候,天帝伏羲正好颁下命令,让她们速回天庭。 所说她们原本就是要回去了,但自女娲娘娘补天救世成为上古第一大神之后,天帝那边便已经不怎么过问女娲一系的事情。此时忽然派人来宣召她们回到天界,不免令人怀疑。 白矖便问了一句,“天帝急招我们回去,可是有什么要事?” 来人也不隐瞒,直接道:“人族贪婪,为了争夺土地和财富互相残杀,可见人性本恶,天帝欲以洪水洗脱人类的恶念,重塑凡间太平。” 白矖听闻,连忙急道:“自开天辟地以来,世间便存善恶,人间虽然有少数贪婪之人为了利益互相攻伐,但更多的是善良和向往和平美好的人。洪水无情,不分善恶,总不能将所有人一概而论?” 来使笑笑,丝毫不觉得凡间的这些人命算得上什么,道:“小神知道,白矖神君和腾蛇神君在凡间已久,对凡间的这些生命难免有些感情。 不过您二位既然是女娲娘娘的后裔,难道还不了解女娲娘娘的神通吗?不过是些人类,这一批清除干净了,就再造一批吗,又不费什么事情。到时候去掉人性中的恶,只造善良柔顺之人,凡间必定会更加美好。 届时,二位神君再想到凡间小息,也能更顺心些。” 白矖不能接受对方那轻飘飘,完全不将生命放在眼里的态度。 “那是数以千万的生命,你们怎么能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人族就此消灭?我不会同意的,女娲娘娘也不会同意!” 一直沉默的腾蛇,瞥了一眼来使,拉着白矖转身就走。 走到只有两人的地方时,腾蛇道:“不必和他费什么口舌。此事本就是伏羲为了打压师父,所作的决定。人族是师父亲手所造,以具有七情六欲和智慧而有别于其他生灵,本就有无限潜力。 如今人族已经开始在凡间征伐,这本就是一种人族开化之后必经的进程。 和朱雀他们拥有了能力后想要占领更多,并无区别。” 白矖立刻明白腾蛇所说的意思。 “人族和神族比起来虽然寿命短暂,但他们的繁衍能力远胜上古神族。你是说,伏羲是怕人族一旦到达一定的规模,会因有了相应的能力而对他造成威胁。 他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个苗头,所以他才会想要趁着人族还未强大,毁掉他们?” “嗯,以我对伏羲的了解,应当是这样。而且,因当初师父带我们下凡除妖,这些年,人族信奉女娲,所产生的信仰之力,对我们的修行极有好处。 这也是伏羲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腾蛇分析道。 “师父对权位从来都不看重,她也不会成为天帝的威胁。”白矖是至善之人,她就算在凡间待了百余年,也从来没有改变过初心。所以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天帝为因为这些虚妄的事情,就将这好端端的人间毁去。 “神性,人性,呵,谁又说得清楚呢?” “我们现在就去找师父,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人族灭亡的。” 腾蛇拦住白矖,道:“师父当然不会让人族这样白白死在权力的斗争之中,但我们若想救人,现在不应该去找她。师父一旦出面,伏羲会怎么想? 到时候,事态恐怕更加严重。” 白矖也是急于救人,稍微冷静了一下,她便立刻想通了,道:“我去找苍龙,他掌管人间风雨,天帝要降洪水淹没人间,必定要呼风唤雨。” “苍龙?他当年和朱雀、玄武、白虎一同趁乱下凡,可没少祸害人间,龙族高傲,一向觉得人类都是低等生灵,你去找他又有什么用,帮倒忙吗?” “腾蛇,苍龙已经知错了,这些年,南越国风调雨顺,少不了他的功劳,他虽高傲但也自觉当初之事对人族有愧,我们去找他,他会帮忙的。” 腾蛇转过身子,道:“那你去吧,我不想见他。” 白矖看向腾蛇,无奈浅笑,知道她是因为当年麒麟之死,对活下来的苍龙、朱雀还有怨恨,便也不勉强。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便开始分头行动。 白矖走后,腾蛇便化出原身,云腾千里,观察人间地势。 伏羲派人来召他们回天庭,显然只是走一个过场,腾蛇飞天之后,便发现神州大地上许多地方已经被洪水淹没,四海潮汐纷涌而来,被淹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看着在洪水中无助哭喊的人类,腾蛇只能先能救几个是几个,她放低蛇身,口吐人言,让那些在洪水中漂浮的人先爬到她的背上躲避。 可即便是她的原型再大,但以一己之力也救不了多少人。 将一批又一批的人类运到地势稍高些的地方,她化作人形,手中持剑,挥舞着以剑气阻拦巨浪。 在这一刻,不仅是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渺小。就连腾蛇这个神,也渐渐没有了招架之力。 好在,没多久,白矖带着苍龙回来,苍龙率领龙族开始效仿腾蛇之前的举动,运送人类。 四九八、治水 白矖很快带着苍龙和其他龙族赶回来,见形势危机,苍龙二话不说,立刻命族人化作龙身,效仿腾蛇之前的举动,救助洪水中的人类。 腾蛇见此,心中也暂时放下了心中成见。恢复人形,向二人描述自己之前所观察到的神州地形。 “此地向西千余里外地势高峻,洪水一时难以抵达,只是那里环境恶劣,并不适合人族长期居住。必须要想办法泄洪。” “泄洪?”腾蛇一时口快,没有考虑在这上古时期,还没有泄洪这一说,白矖一时之间觉得这词很陌生,但她十分机敏,结合现在的情况,很快也想明白了腾蛇所说的意思。 “你是说,将洪水引回海中?” “嗯,若无人特意操控,水在自然条件下必定是往低处流,我们只需......” 腾蛇话音未落,天空中便出现了伏羲的巨大幻象,他愤怒的看向地面,最后目光落在腾蛇几人的身上,声音如雷贯耳般传来。 “腾蛇!白矖!本君命人传你们回到天庭,为何不速速归来?竟然还擅自挑唆苍龙,违抗天命?!” 白矖据理力争,“天帝,我们作为神明,本就有引导人族向善的责任。白矖认为,我们绝不该因为一小部分的人犯了错,就放弃所有人类。望天帝明鉴,退去洪水,放人族一条生路。白矖愿留人间,教化他们。” 伏羲却不与她讲这份道理,不仅没有将洪水退去,翻手间,巨浪滔天,将腾蛇之前救来放在高出的人全部淹没。 “重塑凡间,才是天命所归。白矖、腾蛇、苍龙,我命你们三人速速回归天庭。” 腾蛇不屑的冷哼一声,道:“伏羲,不必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这到底是天命还是你的私心,您很清楚。天上人间,不管重塑多少次,不会永远都只有顺民,你若一意孤行,倒行逆施,将来绝不会有好下场!” “大胆!” 伏羲的幻想发出一声怒吼,顿时山崩地裂。他伸手向腾蛇拍去。 腾蛇手中剑光一闪,持剑飞身上前便要与伏羲打在一处。 就在此时,女娲出现,以神力阻止了二人即将一触即发的大战。 伏羲、腾蛇双双收手。 “师父。”腾蛇收起剑,走到女娲身旁。 女娲悲悯的看了眼凡间惨状,对伏羲道:“天帝,洪水滔天,人间已被毁了大半。人族已经见识到了天怒,就此罢手吧。” 伏羲显然不想直接与女娲为敌,便道:“你若不再干涉直接人间的事情,我也不会继续动手。我们各退一步,就看这些人族能不能自己存活下去。” 因为伏羲刚才的举动,凡间如今的状况实在惨烈,除了一些被腾蛇和龙族运到西边高山之上的人类,如今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部被洪水淹没,零星一些暂时或者的人类也只能在水中扑腾着,或抓着一些浮木,暂时喘上一口气。 “好。” “师父?!”腾蛇有些诧异,但看着女娲悲悯的眼神,她很快明白,女娲是想让伏羲就此罢手,给剩下的人族一条活路。 白矖比腾蛇更早领悟女娲的用意。 主动请命,道:“师父,我会好好安顿他们。” 女娲点了点头。 “天帝,我们走吧。” 伏羲淡漠的看了一眼白矖和腾蛇。上古神明,一言一语皆是法旨,天帝既然答应了女娲,只要她不干涉人间,自己就放人族一马,自然不能反悔。 于是便和女娲双双离开。 天帝走后,洪水不再可以被人引导,逃到高处的人族,暂时得以安全。 腾蛇和白矖、苍龙继续商议如何治水。 最终几人商定,决定移山填土,在趋于平坦的土地上制造坡度,挖出沟壑,引水自然的从西向东流回海里。 定下计划之后,三人便带着存活下来的人类开始行动。 即便有众多龙族相助,但彻底完成计划也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治水的人族经历了一代又一代。才终于将那灭世的洪水彻底从神州大陆上退去。 然而就在白矖等人功德圆满即将回归天界复命的时候,天帝伏羲却以上古神明不得随意干涉人族为由,砍去了凡间通往天界的登天梯。 白矖和腾蛇虽然因此暂时不能回到天界,但他们毕竟不是天帝的手下,所以他也没有直接对二人做什么。但协助白矖二人帮人类治水的苍龙却没有那么好运了。 当初苍龙投降之后,被天帝伏羲授予神君之位,自此他便属伏羲一脉。原本以为治水一事在当初伏羲和女娲一同约定之后,便就这么算了。谁知伏羲奈何不了白矖和腾蛇,却拿苍龙出气。将他和整个龙族削去神籍。 伏羲整的这一出,让苍龙措手不及,但他也并未迁怒当初前来劝说他帮忙的白矖。 甚至洒脱的笑了笑,对愧疚不已的白矖,道:“当日我便已经知道天帝的态度了,留在凡间帮忙治水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说起来,在凡间待得久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现在既然回不去了,我便带着族人们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苍龙走后不久。 女娲娘娘出现,她是来接两个徒弟回去的。 白矖和腾蛇向女娲交代了一下她们治水的成果和如今凡间的现状。说完之后,腾蛇乖乖的跟在女娲身后,白矖这个一向乖巧听话的,却又叛逆了一次。她请求继续留在人间。 “师父,人间刚刚恢复生机,我想留在这里引导他们向善。” “白矖,你可知道,登天梯已毁,就算是我也不能再随意地来到人间。这次是你们功德圆满,我才能借机过来接你们回去。 你现在不走,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女娲谆谆教诲。 “弟子明白,弟子不悔。”白矖心意已决。 “既然如此,就随你吧。”女娲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腾蛇,你呢?” 腾蛇原本就早想回去了,但见白矖又要留下,心里到底有些不放心,便道:“师父,我陪着师姐。” 四九九、仙乐清音 登天梯已毁,往后再想来到人间就不像以前那般简单。何况天帝执意降灾于人族,有过一次,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白矖不放心大灾过后的人族,决心留在凡间教化守护他们。 腾蛇不放心白矖独自留在人间,便决定和她一起留下。 只是为了不让女娲娘娘和天帝伏羲之间的矛盾继续加深,这次她们留下不再是奉女娲娘娘的法旨,也不能以白矖和腾蛇之名行事。 女娲娘娘是乐器始祖,二人既然是她的后裔,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在凡间以‘音乐’二字为名。 白矖改名仙乐,而腾蛇则取名清音。 仙乐决定回到南越国继续做大祭司,清音虽然是为了她而留在凡间,但却不想和人间的朝堂庙野有什么牵连,于是在跟仙乐定下了两人独特的联络方式之后,便离开了南越国。 此后两人一个在南越国匡扶社稷济世救人,一个四海为家普渡众生。 大灾过后,多有瘟疫,清音自离开南越国后,每经一地便逗留上一段时间,教会当地百姓识别在他们附近能够治病救人的草药,教会他们一些基础的医术。 而这些在她看来十分基础的东西,对这个时代的百姓而言,却是足以救命的良方。 和她前几世相对简单的种族环境想必,在这个世界不仅有神明,凡间也因为灵气十足,而经常诞生一些精怪。 也许是因为自己这辈子也不是人,清音对三山五岳间自然得道而形成的精灵接受度很高。基本上只要只要不是靠吃人这种恶法来修炼的,清音都可以和他们愉快的相处。 清音每到一处,都会在远离人群的林中搭建小屋暂住,所以偶尔也会有些受了伤的小精灵来找她拿药吃。她也怪会使唤人家,这次给了药,下次就让人家去找些自己需要的草药或精石来换。没东西能换的,就留下打个小工。 给药田捉虫子,施肥浇水、晒药碾药...... 甭管是多弱鸡、多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的小精灵,只要求到了清音这里,都逃不过打工还‘债’的命。 人间七月,心宿自西下沉,故称流火。 夏去秋来,寒天将至。 小院里,古藤精拨开自己的叶子偷偷觑了眼那在摇摇晃晃的藤椅上睡得似乎不知不觉的人,刚想着是不是能偷一会儿懒,便感觉到藤条上的人挪了挪肩膀。心下一紧,寻思着自己好像还没开始偷懒呢。 又望了望天,看着满目骄阳,自觉悟了,赶忙无声的伸了几根藤条出来做成伞状,挡住了太阳。 毕竟这位祖宗,虽然平时看起来都很好说话,但是起床气极大。 古藤精五年前被一只黑熊精从自己的修炼之地挖了出来、拦腰扯断,想要挖去它的内丹给自己采补。古藤精拼命逃脱,可它毕竟是植物成精,跑得不快。奄奄一息时,看见了化作人形的清音。为了逃出黑熊精的视线,古藤精化作小滕缠在了清音的脚上,被她带回了自己的小院,栽了起来。 他原本还想着等伤势养好之后就离开这里。 谁知第二天那黑熊精就找上了门。 当时清音正在睡午觉,小院里静悄悄的。一声忽如其来的熊吼声,让小院里的所有精怪都屏住了呼吸,躲了起来。 古藤原本以为他们是怕黑熊精。作为一棵机灵的植物,他那时候一直没有想通在它眼中的脆弱人类家里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的山野精灵。 直到看见那‘脆弱的人类’在被吵醒后,一只手提起那黑熊精,把它扔到了天边,它才意识到这家伙绝对不是人...... 于是当清音余怒未消的看着它的时候,古藤立刻意识到,这是她在生气自己带来的麻烦,为了不让清音把它连根拔起扔出去,为了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古藤看着小院里被黑熊精拍烂的椅子,急中生智,伸出自己的藤蔓化身为摇椅,狗腿的向清音展示自己的作用。 后来的很多年里,古藤都十分庆幸自己当时的机智。毕竟这院子的主人除了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平时都极好说话。不仅会给精灵们看病治伤、还会点播他们正道修行之法,高兴的时候,也会给古藤这样的植物系精灵找些仙露甘霖来灌溉。 古藤正小心翼翼的帮清音遮阳,想让她睡得好些。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带伤的狐狸叽叽喳喳的翻墙爬了进来,一溜烟的躲进了房里。很快,几个魔兵追了过来,二话不说便踹开了门。 古藤感觉到清音从藤椅上坐了起来,冷冷的看着那几个魔兵一眼,站了起来。 清音起身后,古藤立刻收起了自己藤蔓,在风中摇曳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清音这副柔弱人类的样子实在是很能迷惑人,魔兵显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劈开门后,喊了一声:“把胡姬交出来!” 就举起斧头向清音劈来。 然而那斧头在劈出的瞬间,却像换了一个主人一样,飞舞着收割了拿着斧头的魔兵的同类。拿斧头的魔兵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见那站在院里一动也没动过的女子说。 “把门修好,我让你选个轻松点的死法。” 这魔兵也是作威作福惯了,又或者根本没长脑子,看不清形势,同伴都死的这么毫无还手之力了,他还在对清音叫嚣。 “口出狂言,看我不把你砍成一段一段!” “原来你喜欢这么个死法。”清音话落,魔兵手中的斧头便从他手中脱手而出,飞舞了几圈,落在地上,同时给有满地的尸块。 清音嫌弃的蹙了蹙眉。 几只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小精怪连忙窜了出来,提着水桶拿着抹布,出来打扫卫生。 先前躲进屋内的小狐狸抬着一只前爪,一瘸一拐的从里面走出来,可怜兮兮的喊了声,“清音姑娘......” 清音提起它的后脖颈拎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扔在院子里,嫌弃道:“胡姬,几年不见,你可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好歹也是只修行了千年的狐狸精,怎么让这么几个杂碎弄得这么狼狈?” 五零零、幽冥鬼帝 “胡姬,几年不见,你可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好歹也是只修行了千年的狐狸精,居然让这么几个杂碎弄得这般狼狈?” 清音拎着小狐狸随手扔在院子里,嘴上虽然说着嫌弃的话,但是却在看了她的伤势后,给她找了对症的药让她服下,又帮她包扎了伤口。 包扎过后,小狐狸的前爪直愣愣的不好落地,便化作了人形,可怜兮兮的站在那里,委屈道:“您也太看不起我了,要不是被人闯了老巢打成了重伤,这几个魔兵我哪儿会放在眼里?”说着呜咽了几声,又撒娇道:“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清音笑笑。 古藤时时观察着她的动向,见状连边又变作了摇椅,递到她身后。 清音懒洋洋的坐下,喝了口小灵猴端过来的茶水,放下茶杯道:“小妖精抢地盘的事情,我可不管。你既然没本事,打不过人家,就把地盘让出来吧。再找个地方,好好修练修炼,好妖报仇,千年不晚么,到时候出息了,再去把地盘抢回来就是。” 胡姬委委屈屈的嘟囔:“我一个躲在三山五岳清修的小狐狸,哪儿打得过那吃人吃妖的大妖,何况他手下还有那么多魔兵,呜呜呜......可怜我地盘被人抢了,他还要抓我回去当奴隶......呜呜呜......” 清音听得吃人吃妖,手指在藤椅上点了点,古藤立刻调直了靠背。 刚才在那几个魔兵的身上,清音就感觉到了或深或浅的怨气,那是妖用了恶毒邪法修炼,入魔之后才有的状态,所以她下手时才毫不留情。 如今听胡姬的意思,这几个魔兵上面还有更大的恶妖。 “什么来历的妖?” 胡姬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听说他叫时幽冥,已经一统了魔界,号称幽冥鬼帝。至于他原先是什么来历,又是什么妖,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清音姑娘,你要不要去会会他?你法力无边,肯定能打败他。” 清音哼笑一声,捏了捏胡姬的脸,道:“你这是想怂恿我去帮你除掉仇人吧?只是,我这人素来不爱管闲事。人家没犯到我头上,我可懒得跑这一趟。” 胡姬揉揉被清音捏的有些发红的脸蛋,急道:“可是,可是他吃人啊!当初你不是说,我要吃用那吃人的恶法修炼,你就宰了我么?怎么,怎么现在那时幽冥你就不管了?” 清音躺会藤椅上,懒洋洋道:“因为我师父说过,世间分善恶,万事有因果。像我这种能力到达一定程度的神,不能随意干涉别人的因果。你是自己跑到我眼前来了,又吃了我的药。这便有了因果,生了因果,我便管得你了。 如今那时幽冥是好是歹,与我何干啊? 你若有本事,便把人引到我这儿来,他但凡是踩了我一花一草,这因果便算结下了。” 胡姬哼哼了两声,嘟囔道:“我要是回去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再过来了。” “这我不管。你要报仇,总要付出点代价。对了,今天吃得这药,去昆仑那边采三朵雪莲来还,都是老熟人了,我就不拘泥年份了。 规矩别忘了,还晚了可得添利息。” 胡姬对清音不肯帮她有些不满,但也不敢摆到面上,毕竟生气的没有道理,搞不好还要被揍,只能面上笑嘻嘻的说着:“知道了。我一定会按时把雪莲花采回来的。” 心里又琢磨着怎么才能利用清音帮自己报仇。 清音也不理她,任她坐在一旁转着眼珠子想鬼主意。 太阳还没下山,胡姬便蹭的一下站起来,跟清音打了个招呼,说自已要去采雪莲了,然后便嗖的一声没影了。 稚鸡精小时候被狐狸撵得多了,如今成精化形了还是改不了怕狐狸的毛病。胡姬冲进院子里躲起来的时候,她比胡姬躲得还快。现在见胡姬走了,才从草垛后悄悄摸摸得走出来。 蹲在清音身边告状道:“主人,我看那胡姬憋着坏呢,您就由着她走了?” 清音笑了下,道:“你看哪只狐狸不是憋着坏的?” “胡姬特别特别坏!” “就因为人家当初拔了你一根尾羽?都一千年了,还记仇呢?何况你不是也偷吃过她洞里长得果子?” “可是那颗果子树是我先找到的。她偷吃也就算了,还把整棵树给刨走了。简直坏极了。” 清音见雉鸡精解释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其实都是些她们当初还未化形前的小矛盾,果子树也是普通的果子,就胡姬所说,也就是甜了那么一点。也不知道这小鸡仔怎么就这么记仇,每次提起都气得不得了。 敷衍的说着:“嗯嗯嗯,坏极了,下次她再过来,我帮你打她。” 听清音说要打胡姬,雉鸡精却没有幸灾乐祸,倒是替她求情起来。 “也不用打一顿这么严重。就......就拔一撮毛好了,我想要一柄狐狸毛的掸子。” 清音忍俊不禁的笑着道:“好好,下次她在过来,就让拔几根毛还给你,让你做个狐狸毛的掸子出出气,好不好?” 雉鸡精满意了,咯咯咯的笑了一会儿,就颠颠的跑去药园抓虫子。 胡姬完全不负她狐狸精狡猾的名头。 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又回来了。 又是被人追杀着跑进院子里。 一进院子,她就一改慌张的神色,叉着腰嚣张的叫嚣着: “时幽冥,老娘我绝对不会为你所用的,有种你就进来啊!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弱鸡!” 胡姬的这番挑衅之词,时幽冥听了生没生气,清音不知道,她只知道雉鸡精在听到弱鸡二字时,一边躲起来,一边气得咬牙切齿。 院外一阵黑雾,魔气极重,果然是只大妖。 清音把手中的水瓢扔进桶里,素手一扬,化出九弦琴,琴音一拨,魔气退散。 黑雾中的人也显了真身。 要说胡姬这嘴也是厉害,虽然不知道时幽冥的身份,但这弱鸡二字倒也骂的恰当。 毕竟朱雀,在清音眼中确实也是弱鸡。 五零一、胡姬九尾 清音绝对算得上是时幽冥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没有之一。 如果知道胡姬挑衅他时,说的主人是腾蛇,他绝对不会一路戏耍放纵她,被她引到这里来。当初清音手持勾陈剑,血目通红阴骘嗜杀的样子在他心里还历历在目。 在发现这林中小院的主人就是腾蛇的时候,时幽冥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逃。然而下一刻,他惊恐的发现数百年不见,腾蛇的实力越发的恐怖了。 一声琴音过后,时幽冥被定在原地。 “呵,原来是旧相识啊,来都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要走?没礼貌。” 让无数魔族妖族一见就两股颤颤的幽冥鬼帝,此时第一次深刻的明白到了那些小喽喽在见到他时,为什么会怕成那样。就如他现在看见腾蛇时的反应一样。 因为他们都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要杀他一如反掌,而且对他不会有一丝怜悯之情。 “原来是腾蛇神君在此,小神不慎误入此地,还请神君见谅,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回天庭向天帝复命,立刻就走,就不打扰神君在此清修了。” 清音的身形闪了闪,到了离时幽冥不足三步的位置停下,冷笑了一声,“拿天帝压我?就是不知道那一位知不知道你这幽冥鬼帝的身份? 他若知道你有一统三界的野心,怕是会很高兴我替他出手吧?” “神君说笑了,小神......小神只是,只是下界弹压一下魔族......什么一统三界,有腾蛇神君您在,我绝对不会有此念头。多年不见,神君手段更胜从前,恐怕就连天帝都未必是您的对手......” 时幽冥即便有这个野心,但在还没有达到这个势力之前,他怎么敢在清音的面前承认。何况,他的魔功还没有大成,若他想要一统三界的野心传扬出去,不说别人,就如清音所说,天帝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为今之计,只能先苟且保命。 但想到当年腾蛇在看见麒麟之死后,对他的仇恨,时幽冥并没有把握苟且能不能让清音放过他这一次。 如果不知道朱雀竟然偷偷下凡做了魔界至尊,清音绝对会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杀了他。 可现在,她忍住了自己澎湃的杀意。 “你不必枉费心思的把我架到天帝的对立面去,自他见我第一面起,便想杀我,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只是天帝并不糊涂,谁都知道自我师父女娲起,我们这一脉的人都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 至于你有什么心思,我也懒得管。 当初我师父和师姐要放你一马,我也不好抚了她们的面子。 放心,我今天也不会杀你。只是有一句话,你要记得,凡间人族是我在罩着,若是有谁不开眼的犯到了人界来,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明白了么?” “主人?”胡姬小心翼翼的走到清音身旁,还想劝说她杀掉时幽冥,被清音淡淡的瞥了一眼,立刻识趣的闭上了嘴。 时幽冥明白了清音话中的意思。他是不是要一统三界,找天帝的麻烦,有什么野心,对方全都不在乎,甚至可能还抱着看戏的心态,想让他把动静闹得更大。只要他不做出为祸人间得事情,她腾蛇、甚至是女娲都不会出手干涉。 这一刻,时幽冥得心才算是放下了,知道腾蛇此刻不会杀他,他的命保下了。 连连保证了自己绝对不会对人族出手。 清音挥了挥袖,转身回到小院。 发现自己能动了之后,时幽冥一刻都没有停留,瞬间消失在原地。 胡姬看着时幽冥全身而退,愤愤不平得跺了下脚,跑回小院,走到已经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得清音身边,道:“主人,你不是说我要是把时幽冥引过来了,你就帮我杀了他吗?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我现在是已经彻底得罪他了,他下次再见了我,不得把我撕碎啊?” 清音懒洋洋道:“谁是你的主人?” 胡姬转着眼珠子道:“我骗那时幽冥过来得时候,说我已经认了一个比他厉害一百倍得主人,他要是想把我收归麾下,必须得打赢我的主人才行。 虽说当时是形势所迫,但我胡姬一向言出必行,说了您是我的主人,我就一定会认的。 主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的地盘现在还被时幽冥霸占着呢,这事情要是被别的妖知道了,您也没面子啊,是不是?” 清音抬手敲了下胡姬的额头,道:“说你笨,你又狡猾的狠,知道扯大旗,那我当挡箭牌。我要是今日打不过那时幽冥,你也没什么损失,最多不过还是去给人家当属下。我要是如你的愿,杀了时幽冥,那更是再好不过。 可说你聪明,你这会儿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了?” “您是说?”胡姬思量一瞬,顿时一喜,道:“您是说他现在知道我是您的属下了,肯定不敢再继续霸占我的地盘了?” 清音揉了揉她耳边那绒绒的白毛,道:“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胡姬眼珠子一转,又耸耸肩,道:“万一他没走,我岂不是死定了?不敢回去。” 清音一摊手,道:“回不回去随你,但我这里不留吃白饭的妖。还有,我的雪莲呢?” 胡姬一边从怀里掏出装在盒子里的雪莲,一边嘟囔道:“不敢忘,您看,我快被时幽冥打回原形的时候都没把这给忘了,您看,三朵都是三百年的,可不好找了。” 清音接过盒子,看了一眼,品相保存的很好,盒子里还放了玉髓来保持雪莲的新鲜度,算得上是很用心了。满意的盖了盒子,说了声:“嗯,懂事。” 叫来灵猴精将木盒中的雪莲拿去药房存好,然后伸伸手变出一枚铃铛递给胡姬,道:“这是幻音灵,摇动时能短暂的让人失魂,就算是在时幽冥面前也能让你有机会可以逃脱,你且拿去防身。” 胡姬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就要去接,却见清音又收回了手,胡姬迷茫且委屈,“主人?” 清音坏笑一声,道:“忽然想起,还需拿你一样东西来换。” 胡姬正犹豫着,怕清音是要拿她什么把柄,便听对方忍着笑道:“你这狐狸毛柔软的紧,剃一些给我,可好?” 五零二、九头雉鸡 妖族拿捏属下一般是取其部分灵识或者是取其心脏来控制对方,一旦被拿住这些把柄,便是一辈子都不得自由,也不能对对方说谎。 胡姬好不容易从时幽冥手中逃脱,当然不想再被别人控制。即便是她多年前受过清音的恩惠。 可是她又知道就时幽冥的怕到不敢一战的人,自己绝对不会是她的对手,正要哀叹自己刚出狼窟又落虎爪之下,便听清音笑着说要取她尾巴上的一点绒毛。 胡姬愣了半天,心中快速的思索着对方拿她的绒毛有什么用,也没听说过九尾狐的绒毛又什么特殊的功效。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荒唐的猜测,莫不是这位怕冷,想在冬天到来前,做个毛毯子? 她到底是个女妖,又是品相极好的九尾狐,最是爱惜自己的一身毛发。虽说要做个能够取暖的毯子恐怕得剃光自己这一身雪白的毛毛。但要是能用来换一个可以保命的法器,似乎也不亏。 权衡了下,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反正也快到换毛的季节了,就算剃光了也丑不了多久。 心下一横,眼睛一闭,化作了原型,转过身去对着清音摇了摇自己毛绒绒的九条尾巴,道:“好吧!您要多少就都给你吧! 可是您一定要说话算数,剃完毛后,那铃铛可得给我。” 胡姬的原身长得实在是可爱的紧,清音忍不住撸了两把,笑着应了声,“好。”便将铃铛给她系在了前爪上,捏捏小肉垫,有揉了揉尾巴,顺下一撮毛,用红绳绑了拿在手中对着草垛那边招了招手。 胡姬做好了变秃的准备,却只等到清音似都弄小宠物一样的调戏着摸了她几把。 然后便听见小院草垛方向传来雉鸡精止不住兴奋的‘咯咯咯’声。 胡姬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正有些羞恼,便被清音浑囵个儿抱起来,揉了揉脑袋,道:“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仇,都是千年前便在一处修行得道的精灵,这样的缘分可不好得,合该珍惜才是。 当初人家揪了你一根尾羽,现在还你一撮狐狸毛,就当是扯平了?” 雉鸡精‘噔噔噔’跑过来,接过清音手中得狐狸毛,又‘噔噔噔’跑回去躲在草垛后,道:“是她坏,她扯我尾羽。” 胡姬哪儿能想到,千年前化形之前做的事情,那雉鸡精能记仇到现在。 说来狐狸吃鸡本是本能,这雉鸡精,胡姬只记得自己也就是小时候本能得追着她满山跑过,因为雉鸡精天生九头和自己一样,都是那山头为数不多得有灵性的精灵,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吃她。 想她堂堂一只狐狸,能克制住吃鸡的本能,对方居然丝毫没有领情。 后来百十年没见,她还在心里惦记过这个‘朋友’。 胡姬小爪子往脸上一搭,有些无奈。 “我说你后来怎么一见我就躲起来,我还以为你从小就害羞。原来是记仇......我的天......” 雉鸡精也不想担那小气的名声,气哼哼道:“你一个狐狸,整天撵着我满山跑,能有什么好心?我要不是跑得快,早就被你吃了!” 胡姬炸毛道:“我要是想吃你,你还没化形的时候我就能把你脖子咬断。哪里能纵容你天天到我洞里偷果子吃!” 说起果子,雉鸡精又来气了,“那是我的果子树!” 对此,胡姬倒是没有辩解,扭过头去,傲娇道:“我也没拦着你去吃。” 清音见雉鸡精还不明白,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给她解释。 “哦~原来你是想跟她做朋友,又怕她一见你就跑,所以才挖了她喜欢吃的果子种在自己的洞里?” “哼。”胡姬用尾巴盖住自己,一副生气的样子。 清音揉了揉她,对雉鸡精道:“好了,误会解开了。人家不是要吃你。你也不要小气啦。” 雉鸡精道:“我才不是小气,我的尾羽在化形之前如果不是自然脱落,就永远都长不出来了。我那么珍贵的尾羽,置换她一撮每年都换新的狐狸毛,我很大方了。” 清音煞有介事的点头道:“嗯,我知道你是最大度的,要不然当初见她受伤,也不会求我把她带回来医治,还替她还债,在我这药园里捉虫子。” 狐狸脑袋从尾巴堆里钻出来,震惊的看了看雉鸡精,咧嘴一笑,从清音的怀中跳下去,变作人形抱住雉鸡精,道:“我就知道,我们是好姐妹!” 雉鸡精两手撑在身前,全身写满抗拒,但也没把人真的推开。 清音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踱着步子到药房去处理雪莲。 仙药和人间的草药功效上总归有些不同,清音虽然精通医术,但对仙草仙药的功效还处在研究琢磨的阶段。 人族中最近又出了个天生圣人,便是后世传说中的炎帝神农。 清音有时候遇到不明功效的草药,还会去找他探讨一番。 不久前,一番清谈,给清音启发颇多。 人族现阶段面对的最大的疾病威胁,就是伤风感冒之类的时疫。 清音配了一副清瘟丸,在山下人族族群中试用,效果不错。现今正琢磨着能不能再加些药引,加深药效,所以才让胡姬去采了些雪莲来。 清音正在配药。 胡姬和雉鸡精便来告别了。说来雉鸡精也是在那个山头长大的,胡姬被时幽冥抢了的地盘也有雉鸡精的一份,如今两个妖和好了。雉鸡精也思乡情切,又不放心胡姬一个人回去,便决定一起走一趟。 虽说雉鸡精当初替胡姬还债答应帮忙捉虫子的年份还差上那么两三百年,但清音这院子里也不缺捉虫子的精灵,就大手一挥,让她们走了。 不过这两妖,走得也快,回来的也快。 回自己的山头看了看,发现时幽冥确实撤走了之后,便又结伴回来了。 说是要说话算话,至少先把那两百多年的捉虫子的任务给做完。 就和她们走的时候,清音没有阻拦一样,回来的时候,她也由着她们。 五零三、玉石琵琶 雉鸡精和胡姬从老家回来后,两个妖就好的跟一个妖似的,雉鸡精还随胡姬姓,取了个人间的名字,叫胡喜媚。 两人回来的时候还从老家给清音带了土特产,一块集天地日月精华的玉石。清音见那玉石颇有灵气便用它雕琢了一把琵琶。 也是这玉石命里该当有这一番造化,雕琢成型之日便成了精,生出了灵识。清音见状,想着她也是从那山头出来的精灵,便让胡姬和喜媚带着她一起修炼。 三界之中若论修炼,最得天独厚的自然是上古神明、灵兽、神兽一脉。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女娲造人之后。 人族初始虽弱,寿命又短,甚至比不上能够修炼化形的妖族,但他们却似乎十分被天道所钟爱。每隔百十年便会诞生一位圣人或人皇,而这些人除去寿命短暂这一弱势,往往都具有可以比肩神明的能力。 就是因为这一点,天帝才会对人族产生权欲的这件事情这么忌讳。 不过他行事确实决绝,在知道女娲必定会力保人族之后,便不惜代价的砍去了凡间通往天界的登天梯,去除了人族一旦强盛到某种地步便会攻上天界的这一隐患。 清音自决定留在凡间后,也见识过不少圣人、人皇的诞生和陨落。 有些是她前几世在神话故事中听说过的,有些则没有听说过。 这些人里,清音唯一亲身接触过的便是统治着南边一万两千里大地的炎帝神农。清音自意识到自己这辈子会有无尽的寿命后,便刻意的不再跟凡间那些寿命短暂的生灵产生太多的交集。 毕竟有时候,失去比未拥有更令人痛苦。 她和炎帝的交往也很点到即止。 除了交流医术,清音几乎不会跟他说起任何私人的话题。而这份交流也是基于,炎帝作为一方首领,能更好的将她研制的医药传扬出去。 毕竟能够偷懒着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了,清音也不想过着日日居无定所的去传播什么大爱,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能够无私奉献的圣人。 加了雪莲的清瘟丸,药效确实好了很多。她将炼制的新药丸装进木盒内,又写了份改良后的药方,叫来了胡姬。 将药盒跟药方递给胡姬,“听说你不想捉虫子了?给你个偷懒的机会,把这东西送去姜水交给炎帝。再问他要些稻种回来。” 胡姬接过木盒看了看塞进袖中,问:“稻种是什么?” 清音笑笑递给她一个手掌大小的布袋,道:“一种食物的种子,不用多,装满这个袋子就够了。” 胡姬想着这活儿确实比每天在药园里枯燥的捉虫子拔杂草要轻松些,便开开心心的接了任务出去了。 胡姬来到人族部落,她虽然过去只是住着山洞的精灵,也没多少见识。但这些日子见惯了清音那别具一格的林中小院,如今在看到人族城寨,不免觉得有些粗陋。 胡姬是千年的狐狸,自有一套行事准则不会轻易和谁交恶,何况又是被清音派来送东西的,也不想把这简单的差事给办砸了。 但到底修行了千年,在对着凡人的时候,难免有些倨傲。炎帝的领地虽大,但她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凡人来问路。 于是便掐算了一番,直接算出人家所在的位置,施法到了炎帝面前。 也是胡姬来得不巧,她出现在炎帝面前时,人家正整军待发,准备出征。 原以为自己这样忽然出现会吓这些凡人一大跳,但没想到,炎帝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过来。又或者准确的说,他料到了胡姬是清音派来的。 从容一笑,对胡姬道:“小神君是清音神君派来送清瘟丸的吧?” 胡姬愣了下,有些看不出对方的高低,生怕对方也是和清音一样的角色,顿时不敢得罪,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过是清音神君手下的一只小妖,万不敢当神君之称。” 将袖中药盒取出递给炎帝后,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对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觉得只是个人族,心中暗自揣度,现在人族也能掐会算了? 大概是胡姬那迷惑不解的样子太过明显了。 炎帝接过药盒,看也不看揣进怀里,只看了眼那药方,便给胡姬解了惑。 “清音神君上次离开前,曾说过,每逢大战过后便易生瘟疫。她说会在我部族下次出征前将药送到,果然守信。” 胡姬了然,原来能掐会算的不是这凡人,而是清音神君。 疑惑一解,对着凡人也就没有那么多忌惮了。直了直腰板,道:“神君说,让我从你这儿取些稻种回去。稻种在哪儿,我拿了就要回去复命了。” 炎帝转身对着身后看了一眼,台后走出一体型巨大的人。他手持巨斧,外形十分粗狂,对胡姬点了点头,招手转身道:“随我来。” 然后便带着胡姬走到一堆堆成小山的稻谷面前。 胡姬打量了下谷堆,取出小布袋,道:“我就要这么一袋就够了。” 巨人蹙了下眉,“炎帝说了,这些都是给清音神君的。你必须都拿走。一粒都不能留下。” 胡姬轻笑一声,道:“你听你主子的,我听我主子的,我主子吩咐了,就要一袋稻种,多一粒我也不会拿的。” 说着便抓了两把稻种装进布袋里,掂量着差不多了,正要封口走人的时候,却发现布袋已久空空如也。 胡姬上下检查着布袋,以为这口袋漏了。可怎么看,口袋都是完完整整的样子。试探着又抓一把,又一把.......又一把....... 胡姬绝望了,这袋子分明就是个无底洞啊。 巨人憨厚的说着:“我就说吧,你都得带走。” 胡姬已经意识到这袋子恐怕内有乾坤,只是这东西不是她的,她也控制不了。袋口又小,只能一把一把的往里装东西。 胡姬是个连捉虫子都没耐心的,装了一会儿稻谷之后,便使唤起了巨人。 巨人好像也早就料到了一样,又说了句风凉话,“就知道你细胳膊细腿的干不了什么活儿,炎帝就是叫我过来帮你装稻谷的。” 五零四、弑神之战 胡姬回来的时候,余怒未消,把乾坤布袋交还给了清音之后,便在院子里不停的跟喜媚和琵琶吐槽那个人族憨憨。 一个憨憨,还敢嫌她干活儿慢,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装了没多久就要撕袋口,说要把袋口撕大点能装得快些,也不想想仙家的宝物是他一个憨憨能撕开的吗?说好帮她装稻谷,装着装着自己仰天睡着了,还把原本装好了的撒出来了大半。 气得胡姬下手没轻没重的打他,嘿,偏偏人家皮糙肉厚的根本就不怕疼。 原本还想着去跑个腿能偷偷懒,没想到给自己找了个比捉虫子拔草还磨性子的活儿。 清音自然是故意的。 胡姬的跟脚极好,作为一只九尾天狐,只要她不作死造孽,假以时日必定是能成神的。可妖族最大的短板就是极容易移性移情。 即便是正道修行出身的妖,也很容易一招不慎行差踏错。 院中的这些小妖,虽然清音从来没有把它们真切的当作自己人护着,可只要她们在自己身边一日,清音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去作孽,然后身受天劫而死。 院中其他小妖倒也罢了,没多少天资,活个三五百年,修不出什么结果,一生也就结束了。 但胡姬、喜媚和琵琶她们不一样。她们生于宝地,集日月精华修炼成精,是能有造化的妖精。 琵琶玉石脑袋、蠢蠢笨笨的,人家做什么她就只会跟着做什么,拨一下响一声。 喜媚虽然长了九个脑袋,但每个脑子都没多大,经常干些蠢萌蠢萌的事情,清音都想不通她的脑回路是什么。 只有胡姬最让人担心,她够聪明,也够狠心,这样的妖是很容易学坏的。 尤其是在琵琶成精的那天,清音觉得一个地方能出三个大妖,着实有些特别,便就那风水宝地起了一卦。 竟算出那个地方会在几十年后成为一代人皇的埋骨地。 而这个人皇恰也是她记得的神话传说中的一个。 黄帝轩辕氏。 轩辕坟。 清音虽然在这个世界已经活了近万年,但还是记得那大名鼎鼎毁了成汤六百年基业的轩辕坟三妖。 虽说站在她这个女娲弟子的身份上看,一个写淫诗亵渎自己师父的流氓,是该被教训的。 上天下地的朝代更替,对她来说也事不关己。 但就如她一只所想的那样,胡姬等人一天在她的小院里待着,她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走上歪路。 清音不可能跟胡姬说,你以后会怎么样怎么样,她只会潜移默化的改变她的潜意识,让她对人族能有些共情。 那么将来若有一天,她真的还是不得不走上那条路,也许就会听进去女娲的交代,不残害众生。 喜媚原本还要在清音的小院里捉虫子近三百年,如今有胡姬和琵琶帮着分担,这医药的债便只用九十多年就能还清了。 眼看着日子临近,胡姬一天天的不着家。 清音只当她是提前回去布置了,也没多管。 秋后,清音坐在田岸边的藤椅上,指挥着鲤鱼精、田螺精等一众小妖收割稻谷。想着这一茬新米收下来后,可以让野牛精送一些去南越给白矖尝尝。 南越那小地方偏远,跟几个大部落都不相干,早早的自成一国,在白矖的辅佐下,竟也传承了千年。 胡姬回来时,撞翻了野牛精刚刚摞起的谷堆。 清音许久没见过估计这般仓惶模样,从藤椅上起身接住已经变回了原型的她,蹙眉看了眼她那其中一条尾巴上被烧秃了的一节,捏了捏尾尖,在胡姬的嘶嘶声中,问:“是跟会喷火的大家伙抢东西了,怎么被人弄得那么狼狈?” “主人,主人,你快救救憨憨,他被时幽冥挑唆,要到天界去挑战天帝。呜呜呜呜......” “时幽冥带着刑天到天界去了?”清音也有些诧异,数十年前炎帝在阪泉被黄帝打败,那个被胡姬一直叫做憨憨的巨人心中不服,便拿着武器去找黄帝报仇。虽然勇气可嘉,但他那时还是太年轻了,经验不足,被黄帝砍掉了脑袋。 作为一个有成圣资质的凡人,他虽然掉了脑袋但也并未就此死去,而是以两个**当做眼睛,张开肚脐做嘴,继续与黄帝搏斗。虽然后来还是战败了,但他的勇气和决不妥协的精神却广传了开来,被人称作刑天。 只是自上一任炎帝死于战场之后,清音除了偶尔去南越看看白矖,便几乎不再管人间的事情了。 她没想到刑天竟然还活着,也一时想不通时幽冥整这一出到底是要做什么。 胡姬和清音相处多年,知道她对毛绒绒的小动物有些偏爱,所以每次要撒娇求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变作原身。这次虽然也有受了重伤,但还不至于维持不住人形,不过为了求清音出手,她还是选择了以原型出马。 摇了摇自己受伤的尾巴,圆圆的狐狸眼里滚滚着冒出大颗的眼泪,可怜巴巴的抽抽嗒嗒着道:“那个憨憨,脑袋都没有了,还要逞能,我都跟他说了,时幽冥是在利用他,他偏不信。就算他已经肉身成圣,但是怎么可能打得过天帝。何况时幽冥费尽心思集结了那么多人间圣人、人皇,又怎么可能让他上位做天帝。 分明就是利用这些人。 他不信我......呜呜呜......我尾巴都被烧了,他都不跟我走。要不是有幻音铃,我可能就被时幽冥杀掉了。” “人皇?”清音呢喃了一声,顿时明白了时幽冥的打算。 三界之中受天道眷顾者只有神族和人族。伏羲作为已经被天道认可的众神之主,神界不管是谁去与他相争,都会被天道压制。 唯有同样被天道认可的一界之主,在和天帝相斗时才不会被天道压制。 即便这人皇实力不及伏羲,但时幽冥的打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所想要的只不过是借人皇之气瞒过天道。 想到这一点,清音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天际。 “不急......” 五零五、天山凤凰 清音抱着九尾狐顺着毛,幽幽的看向天际:“不急......” 想到刑天的处境,胡姬心急如焚,然而以她的修为别说是去救人,就连上天界都做不到,她能想到可以帮她的人只有清音,但清音此时却一副袖手旁观,甚至乐见其成的样子。 “主人......” 胡姬想要再次请求,清音却缓缓的把她放在了地上,转身冷漠道:“刑天此生命数已尽,你和他的缘分在来世,莫要强求。” “主人,总要试一试的......主人,他一定要死吗?”胡姬追在她身后从请求到疑惑,或许还有希望落空后的怨恨。 直到确定清音真的不会出手,她才化作人形,回到了轩辕坟,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踏入清音小院。 两个月后,喜媚还债之日也到期了,她带着琵琶来跟清音道别。 她问清音:“主人为什么不帮胡姬?她只是想要救一个人而已,您不是说过,遇到能救得人的时候不可以见死不救吗? 您又为什么见死不救了?” “你是替胡姬抱不平?” 喜媚懵懂的摇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当初刑天被砍去头颅,生死存亡之际,是您渡他成圣。如今他明明可以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了,您却眼睁睁的看他去死......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胡姬求您去救他,您却不救了?” 清音放下药杵,拿小勺舀了些药粉出来,用瓶子装了递给喜媚。 “天下即将大乱,你们回到轩辕坟后便好好修炼,不要再出来,那里有圣人冢,多半不会被波及,能保你们一时太平。 药粉交给胡姬,告诉她,离开轩辕坟之日服下,她会见到她想见的人。” 喜媚依旧一脸茫然,接过药粉,看了看还没琢磨明白清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再抬头时,四周却已沧桑陵谷、天翻地覆。 “噌!”一声弦响,琵琶慢八拍的反应过来。 “姐姐,小院怎么不见了?” 喜媚起身环顾四周,何止是小院不见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清音早就遣散了小院里的其他小妖。 那时候稻熟,胡姬提前离开,然后没多久清音便派了许多小妖去给白矖送稻米。喜媚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些小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如今放眼望去,唯一熟悉的竟然只有她捉了几百年虫子的药田。 琵琶弦响几声,低落的问:“姐姐,主人不要我们了吗?” 喜媚抱起还没化形的琵琶精,有些落寞的发着呆,忽地看见自己手腕上系着的红绳。 那是当初她管清音要九尾狐尾巴毛的时候,用来系狐狸毛的。后来她和胡姬和好了,清音便用法术把那红绳和狐狸毛编成了手绳,让她们随身带着,说可以保平安。 琵琶成精的那天,清音也给她在琴头上缠了红绳。 喜媚难得聪明了一回,咯咯咯的笑了几声,摇头晃脑的抱着琵琶向山下走去。 “没有,主人没有不要我们。” 朱雀也算是个人才,当初天帝怕人族终有一日会打上天庭,便提前斩断了链接两届的登天梯,甚至还派了自己法力最高神的女儿下界镇守距离天界最近的天山。可即便是如此朱雀还是在神魔交界处找到了一处漏洞。 水淹人间之后,朱雀趁着天帝和女娲关系紧张,没人留意他的动向,便偷偷从那个漏洞处私下凡间。他知道白矖和腾蛇都在凡间,所以下界之后并没有像当初一样在人间兴风作浪。而是先行收服了魔界,准备借妖魔两族之力入侵人间,等到一统两界之后再反攻天庭。 为了在自己势力扩大到足以对抗腾蛇和白矖之前,他甚至都没敢用自己的名号,隐藏了真身,化名时幽冥。 然而出师未捷身先死,才刚动手没多久,他便撞到了清音的这块铁板上。 此后千百年,一直被威胁着一个人都不敢吃。 生怕那腾蛇一言不合就拔剑把它斩成几段。 不过他也很快发现,清音似乎有意在利用他去对付天帝。在试探过几次,确认了自己所猜无误之后,朱雀开始放开了手脚。 暗自揣度女娲一脉估计对谁来做这个天帝并无所谓,那么伏羲做得,他朱雀怎么就做不得? 于是他很快改变了策略。 把计划从人间反攻天界,变成了直接占领天界,进而一统三界。 他用了数百年的时间等待筹谋,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天山凤凰宫 清音才刚落地,凤凰宫内便走出一人间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身白色的裙装随风飘着,衣摆时起时落。空灵的眼睛寂静如斯,清冷的轮廓透出的一股出尘,待看清了来人,嘴角便带上了几分笑,笑容逐渐蔓延到眼睛,微弯着如月半皎皎。 小姑娘快走了两步,上前拉上清音的手,“腾蛇!你终于有空来陪我玩儿啦?上次你送我的禹王鼎,我都玩腻了,这次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清音看了眼仰着头娇嗔的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忽然有些莫名的愧疚,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凤凰。” “嗯?” “你帝父一直不允许你与我相处,他令你下界镇守天山,便是因为此地离天界最近,不想让我和师姐经此处回到天界。 这些年你让我在此地来去自有,算是违背了他的命令吧?” 凤凰抿了下嘴角,道:“那你会从天山回到天界吗?” 清音笑了笑,摇摇头。 凤凰见状,灿然一笑,道:“那不就是了?我这样也算拦住你了,就不算违背帝父的命令。” “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听到一个消息,除了天山,还有一处可通天界。朱雀反叛,化身魔界之主时幽冥,准备从那里攻上天界。” 凤凰顿了下,随后不屑一笑,道:“凭朱雀那点本事,想要害我帝父简直不自量力。何况魔族根本承受不了天界的仙气,他就算是魔界之主,到了天界也只能孤军作战。” 清音道:“朱雀筹谋千年,怎么可能毫无准备?他的后招从来都不是妖魔,而是人皇。” 凤凰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她被派遣驻守此地,当然知道天帝除了不想让白矖和腾蛇回到天族增加女娲势力。不惜斩断登天梯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朱雀居然敢带凡人上天?!” 五零六、凤凰涅盘 白矖赶到天山的时候,凤凰已经回归天界,清音站在凤凰宫外,仰头看着逐渐阴沉的天际一丝丝透出血色。 白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凤凰年幼,不食人间烟火,你说她单纯善良,是可交之人。明知她下界是为了防范你我,你还是和她做了朋友。千年相处,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利用她吗?” “我没有利用她,朱雀走的也不是这条路。” 白矖诧然。 清音让小妖给她送些吃的用的,这是往年常有的事情,但大多都是一些新鲜玩意儿,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送了一堆粮食。还让她帮忙安顿那些运送粮食过来的小妖。 她察觉有异,想要驱动九星轮看看清音到底在做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算不出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直到天现异象,她忽然想起当初师父曾说过,腾蛇记仇,天帝在她幼时便屡次想要制她于死地,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不生出事端,所以师父从来不教腾蛇自己最高深的法术。 可腾蛇自小便生的十分可爱,乖巧聪慧又是弟子中最小的一个,所以不管是她还是麒麟、白泽都会忍不住违背师命教她一些师父不教但她却她想知道的东西。 “你早知朱雀要作乱,却拖到现在一切为时已晚的时候才告诉她,她这个时候回去除了送死还有什么意义?” “我算过,这次弑神之战天帝一脉,唯有她不会死。有师父和三清坐镇天界、朱雀翻不了天。凤凰说过她想要一统三界,这次过后,她会如愿的。” 白矖一声叹息,微敛双眸,掩去几分懊悔、几分怜悯。 “腾蛇,我现在才觉得或许当初师父说得对,有些东西我真的不应该教你。 腾蛇,人算不如天算,即便你的占卜术能算尽天下事,但人心是会变得。凤凰要是知道她帝父之死与你有关,她是会恨你还是恨她自己?” 天边血色越烈,从人间看去正是万丈霞光。 而这霞光普照一直维持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人间没有了阴晴雨雪,大地一寸寸的开始皲裂。 白矖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清音算的也没错。 天帝不知道朱雀已经叛变,所以对他并无防备,甚至让他在身后护法。却没料到自己与人皇大战,人皇即将落败时,时幽冥从背后偷袭了他,用邪法对天帝以魔气灌顶。仙魔二气冲突,天帝的法力在那一瞬间消失,被时幽冥趁机斩杀。 人皇原本只想堂堂正正的打败天帝,获取人界从此风调雨顺不再受天族所制约,见时幽冥使用卑劣手段,便出言指责,因不屑与他为伍,甚至准备率领其他人族退出天界。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 伏羲一脉见天帝被杀,群情激愤,与人族其他圣人殊死一搏,最终两败俱伤。 凤凰回到天界的时候,元始天尊等人也已赶到,作为天帝伏羲一脉唯一活下来的子嗣,原本她只需要等着三清收拾了朱雀,然后顺利坐上天帝之位就能完成她曾说过的心愿。但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和朱雀同归于尽。 凤凰确实没有死,但她涅盘了。 女娲娘娘将凤凰蛋送到天山凤凰宫的时候,清音还站在凤凰离开时的那个位置。她接过凤凰蛋,听见师父问她:“你现在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清音抚摸着凤凰蛋,低头不语。 女娲道:“你错在以为你可以更改天命。 腾蛇,天命难违,你想要保凤凰一命,所以便挑唆朱雀将本该在五百年后的诸神之战提前到了现在。她原本还能再活五百年,但现在提前涅盘。留不住的,不能强求,否则只会失去的更快。” “可她毕竟没有死。” “涅盘等于新生,她再次苏醒不会再记得从前的事情,也不再是你的朋友了。” “是不是我的朋友又有什么所谓,总好过被至亲之人拿来挡灾吞噬、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女娲愣了愣,看向清音时,竟有几分忧惧。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当初伏羲要杀腾蛇。她的天赋太高了,一旦给她机会很容易就能超越他们先天神族。而且不受控制...... 女娲说:“好自为之。” 清音问:“没有人族的信仰供给,神也会很快陨落吧?伏羲一直看不明白的事情,师父应该很清楚吧? 师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伏羲以四时风雨掌控人间信仰,他以为灾难会让人害怕,让人敬畏他。可一旦人族知道他也并没有那么不可摧毁的时候,仅仅只是一个凡人,就杀了他....... 你说,天道是站在人族这边,还是神族? 人和神,到底谁会先灭亡?” 女娲道:“天道仁慈,演化众生,只要不逆天而行,自取灭亡,必会被庇佑。” “师父造人,也是顺势而为吗?” “你好自为之。”这是女娲第二次对清音说好自为之。 清音恭敬的对她行了一礼,目送她离去。 一场大战,天族、人间都没有胜者。 天帝身陨道消,天庭群龙无首,众仙开始争斗。 人间因凤凰涅盘,降下天火,大旱三年,民不聊生。 直到太白金星下凡,从人间带回一位才德兼备之人,拥立为为玉皇大帝,平衡权术,重建天地秩序,事态才终于平息下来。 天族虽然另立玉帝,但终究是在那一战之中损伤过多,以至于天庭几乎成了个空架子。 同样,弑神之战后,人族近百年不出圣人,终至改朝换代。 五百年后,凤凰涅盘成功,清音将她交给守山神将,由他们代为抚养,自己则在凤凰睁开眼睛前离开了天山。 人间已是大商天下。 清音从天山离开,放出这些年来拼凑起来的刑天精魄。 次日,殷都王宫,王后在殿内呼号了一夜之后,终于在天明之时,生下一子。 小王子取名为辛。 因为天资聪颖,有口才,行动迅速,接受能力很强,而且气力过人,能徒手与猛兽格斗,又是在生母被封为王后之后所处的嫡子,不足十岁时便被大王定为了自己的继承人。 五零七、轩辕三妖 轩辕坟 喜媚从喜鹊的脚腕上取下一块系在上面的布帛,打开一看,顿时心花怒放,雀跃的攥着布条跑进洞内,“姐姐!姐姐,是主人的信!主人给我们写信了!” 胡姬听到是清音的信,本能的转头去看,但想到当初她见死不救,后来又抛弃她们三姐妹,不闻不问,心里又有些别扭,‘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我才没有主人。写的什么?不要告诉我,我才不想知道。” 喜媚即便多了几百年的修行,脑子依然不怎么好使,根本听不出胡姬话里的口是心非。略带迷茫的‘哦’了,便站在那里盯着胡姬看。 胡姬见状,知道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便指着琵琶道:“我虽然不想知道。但是琵琶肯定想知道,她不认字,你念给她听。” 琵琶正蹲在墙角晒太阳。 她本来就是个实心脑袋的,又成精得晚,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被清音雕琢出来的了。化形后又跟着两个姐姐一直在深山里修行,什么是字、什么是信她都不是很明白,只是听到胡姬叫到她的名字,便本能的应了一声。 “啊?姐姐?” 喜媚蹙眉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胡姬,道:“算了,信上的事情跟琵琶也没什么关系。姐姐不想知道,那我就自己收起来了。” 喜媚难得收到清音的来信,虽然信上的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当事人胡姬也不想知道,但好歹是清音隔了五百多年第一次给她们些的信,便准备收起来放好。 胡姬见状急了,小跳一步蹿到喜媚身前,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伸手将喜媚叠的方方正正的布条抢了过来。 “只是说刑天已经再世为人,问姐姐是不是还牵挂他。一个憨憨罢了,主人的记性真好,她不提我都忘了有这么个人了。姐姐也忘了吧?” 喜媚不以为意。 胡姬看了信中的内容,却震住了。不知道是惊讶更多还是欢喜更多。 当初清音跟她说,她和刑天得缘分在来世。那时候她根本不懂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来世,她只知道不管是神、是人还是妖,死了就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她才会这么生气,觉得清音明明只要伸伸手就能办到得事情,却束手旁观,拿什么‘来世’来哄她。 可现在,五百年过去了,清音却来信告诉她,刑天已经再世为人,问她还想不想见他。 她当然想。 虽然她这五百多年都没有再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但她心里一直都没有忘记,有时候想起来,甚至还会觉得当初一起往乾坤袋里装稻种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当初喜媚回来的时候交给她的那个瓷瓶。 胡姬从怀中掏出瓷瓶。 当初喜媚告诉她,主人说当她要离开轩辕坟的时候服下这个瓶中的药粉,便能见到她想要见的人。现在,清音写信告诉她,刑天已经转世....... 胡姬这才相信,原来五百多年前主人就已经预见了这一天,她也没有骗她。 虽然现在还没有见到转世的刑天,但胡姬知道,主人没有骗她。她毫不犹豫的打开瓷瓶。 瓶盖打开,一阵轻烟过后,清音的幻象出现在了狐狸洞里。 胡姬瑟缩了一下,喜媚一惊一乍的‘咯咯咯’叫了起来,“主人主人!你来看我啦?!” 琵琶见到生人,吓得变回了原型,倚在墙角一动不动,琴弦后张开一只眼睛,偷偷的看着来人是谁。 喜媚像当初在小院的时候,扑向清音,想要撒个娇,却扑了个空。 清音的幻象对着她笑了笑,虚空的轻抚了一下她脑袋的位置,道:“乖,法术是长进了些。” 又挥手在琵琶得琴弦上拨了两下,引得她自弹了两声来附和。 胡姬虽然之前在知道清音来信的时候表现得颇为傲娇,但此时清音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哪怕只是一抹幻象,她也瞬间乖巧了起来。 “主人......” 清音转向胡姬,微微一笑,道:“决定去见他?” 胡姬忙不迭的点头。 清音道:“这五百年来,神族下派了不少弟子到人间布道,宣扬神威。凡间现在有不少仙家高人,你虽有三千年道行,可一旦离开轩辕坟,恐怕也难逃那些人的法眼。 这瓶中的药粉,可以让你暂时收敛妖气,不被他们发现。” 说着她又看了喜媚和琵琶一眼,道:“你们一直在一处修行,一向同进同出,恐怕这次也不会分开。喜媚倒也罢了,但琵琶太过不谙世事,即便有药粉掩住妖气,恐怕也会被人看出端倪。 到时候遇见那些整日喊着降妖除魔的仙人,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你们三人,下山之后,记得先学做人,再谋后事。” 胡姬跪下,对着清音拜了一拜,“谢主人成全。胡姬心愿了后,必会到主人跟前效力还债。” 清音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告诉了她寻找刑天转世的办法。 幻象消散,三妖服下药粉,当日便离开了轩辕坟。 虽说如今的凡间和五百多年前有那么些不同,但胡姬下山后还是很快就适应了人族行事方式。因为有清音的嘱咐,下山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去找刑天转世,而是带着两个妹妹在人间远离清音所说的那些高人的地方住了下来。 住处是人间一座城关的废弃老屋。 三妖谨记清音的交代,下山之后能不用妖术就不用妖术。好在胡姬还有些做人的经验,下山后带了些玉石山珍,与人交易换了些钱贝、又买了奴隶,翻新了院子。还在院子里照着当初清音的居所盖了一栋小楼。 院子修好后,三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趴在小楼的高处,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学着怎么做人。 俗话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当琵琶跟街上卖菜的大娘学会了骂街,跟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学会了打架的时候。胡姬哭了,让喜媚把琵琶关在房里,自己蹲在楼下发愁了三天三夜,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跟清音交代。 五零八、幽冥鬼域 黑、一望无际的黑暗,令人绝望的寂静。 不知走了多久,仙乐才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口号声:“一、二、一、二......” 黑暗的尽头是盈盈鬼火。 透过鬼火的微光,她看见了要找的人, 清音正在岸边监工。 仙乐飞身到了她的面前。 清音似乎很高兴见到远道而来的客人,笑盈盈道:“师姐来啦。” 仙乐看了眼那成千上万人族的亡魂,她能看得出这些亡魂在做什么,因为数千年前,清音就曾指点禹率领人族做过一样的事情。 但她不明白清音现在让这些亡魂在这里做这件事情到底是为什么。她只是有些忧心清音的处境。 “你拘下人族亡魂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里挖河渠?” “师姐看出来啦?嗯,就是挖一条河出来,我算了算,就这么些小鬼,估计要再挖上五百年,才能挖通。” “挖通?你要让他们挖到哪里去?” “下黄泉,上碧落。此处暗无天日,金乌死得又早,否则我还能抓一只过来充作太阳,如今只能找一重天外的漫天碧霞来借个光。”说着还对仙乐笑了下,道:“放心,绝对不会挖上天界的。” 仙乐一向心性淡然,此时也被清音这漫不经心丝毫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的样子给气到了。 “你还不上天界?你就差把天再重新同处一个窟窿了!这五百年来,神族式微、浩劫在即,连师父都不免忧心。你却明知道天庭正在将人间可造之才在其死后引渡上天,充作天兵天将,还频频捷足先登将亡魂捉来挖河渠,你这不是在公开与天界叫板吗? 清音,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天庭活人想管、死人也要管,管得太宽了。” “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师父为难吗?” “天庭设雷、火、瘟、斗四部祸害人间,用死亡来逼迫凡人敬畏神明,这五百年多来,人间天灾频发,世人只能不惜以祭祀活人来平息天神之怒。 师父造人功德无量,如今怕是已经忘了初衷。 我已经尽量不让她老人家为难了。活人他们要怎么恐吓惩治我都不管,死了之后该何去何从,他们最好也不要多管。” 仙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天庭对人间的所作所为,她当然也很清楚。可她毕竟也是神族,站在神族的角度看,想要充实自己的力量,似乎也无可厚非。但她在人间待得久了,也很难不同情被天灾所害的人族。 何况,清音不直接插手人间的事情,别人就算是想找她麻烦也不那么理直气壮。 “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修为境界,但你终究只有一个人,凡事不要做的太过。” 清音笑了笑,谢过了仙乐的善意提醒。 “主人!主人,那花栽活了!栽活了!”牛头人身的小鬼匆匆忙忙的跑来,手舞足蹈的喊着。见了仙乐还颇为惊喜的打了招呼。“仙乐大祭司,您怎么冥界玩吗?” 仙乐诧然的看了看牛头鬼,问清音:“这是......野牛精?” 清音点了点头,道:“嗯,四百年前,他化形失败,死在了天雷之下。到底是跟了我一场,总不能就这么见他消散了去,便聚了他的精魄,在这冥界做个鬼差。 他道行浅,现在也做不了别的,只能做些老本行,种种花草。这地方不见光,花草不易成活,能种出来实在难得,估计他也废了不少心。师姐,一起去看看吧?” 清音说着,拉起仙乐的手,向着牛头种花的地方走去。 一路走来,仙乐才发现,不知当初的野牛精,还有许多眼熟的小妖如今也都在冥界,而他们也确实都是死后魂灵。 途中枯死、腐烂的花草树木不少,大概都是这些小妖鬼魂种失败了。 走了好一会儿,才在河渠岸边发现了那唯一的一抹亮色。 “曼珠沙华。”仙乐看了眼那朵成活的花,虽说这是神界祥瑞之花,但在这一片死寂之地,这朵花能成活,生命力确实让人惊叹。 清音嘴角微扬,面露沉思之色。“彼岸花,果然只有它能活在幽冥吗?” “彼岸花?它还有这个名字?”仙乐问。 “此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生生相错,世世永不相见,明明凄美的很,哪里算得上祥瑞。如今生在这河渠岸边,倒也应景,师姐说是不是?” 仙乐望向清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这个师妹。在她看来,清音应该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苦,除去当年麒麟死时,她几近入魔,之后平复下来便鲜少有七情六欲的困扰。 可现在她却觉得师妹内心深处似乎有不为人知的愁苦。 “何必这般悲凉?”仙乐劝道。 清音却浑然不觉,笑着转头对牛头道:“明天开始在这里建一座桥,要青石桥面,五格台阶,以后桥西为女,桥东为男,左阴右阳。 桥头这边再建个小台子,以后我找个漂亮的小姑娘,在这儿卖汤。” 仙乐知道清音执拗,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临走时告诉她,“如果你遇到了麻烦,记得我是你师姐。” 清音目送着仙乐的身影消失在冥界,似自言自语般道:“我师姐是不是长得挺漂亮的?” 牛头摸了摸自己的角,眼睛一亮,道:“主人是想让大祭司来卖汤吗?” 清音笑了笑,“都卖了几十万年了,她现在应该不想干这个活了吧。” 牛头疑惑。“主人,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记得叫上小马,多找小鬼,快把桥建起来。你们动作太慢了,咱们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看起来象个样?” 清音吐槽着,临空向河对岸走去。 忽然眼前一阵金光闪闪,清音抬手用袖口挡了下眼睛,免得被这强光给晃瞎了。 手指快速掐着决,口中喃喃道:“辛丑、戊戌、甲辰,寅命互禄,宜嫁娶、订盟、纳采、祭祀、祈福、出行、求医、治病、出火、移徙、入宅,六曜友行.......嗯,是个好日子,难怪连这鬼地方都有人来。” 五零九、封神榜起 来人呼扇着一对不用光照就亮的刺眼的金色大翅膀,方毅落地便用下巴颏子对着清音道:“听说是你用九幽之火把我孵化出来的?” 清音眯了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忽如其来的光亮。正思索着用这对大翅膀是不是能代替金乌,照亮幽冥,看清了来人之后,摸了下自己的良心,默默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道:“哦,不必客气,那东西我这儿多的是。” “谁说我要谢你了?” “欸?呵~”清音看着凤凰抬得越发高的下巴,轻笑了一声。“那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该不会是要找我的麻烦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间如此,天庭也是如此。天帝已死,又是死在凡人手中,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自玉帝走马上任之后,五百多年前的那场大战便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虽说天山守山四神都是凤凰的旧部,但整个神族都讳莫如深的事情,他们应该也不会在涅盘之后没有记忆的凤凰面前提起。 凤凰上下打量了一番清音,翻着眼珠,收了翅膀,背着手在四周闲庭信步的溜达起来。 “听说你要造天庭的反?你占山为王,怎么也不找个好点的地方?住在这黑布隆冬阴暗幽森的破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前途,这样谁敢来投奔你?” “是谁在造谣?没有的事,我只不过是收留些死了之后没地方去的孤魂野鬼,再给他们找个好去处。哪里能担得起这种名声。” 凤凰冷哼一声,“装腔作势。” 瞥到了那朵孤零零的彼岸花,‘咦’了一声,便伸手准备去摘。 清音按着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手下留情,我这破地方好不容易才种活了这一朵花。” 凤凰掐花的手顿了一下,收手时还不甘心的用手指尖扒拉了两下彼岸花的花茎。 “一朵曼珠沙华就让你稀罕成这样,要是占下了天界,这样的花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清音神色稍异,挑着眉看了凤凰一眼。 凤凰扭过头去,穿着她那一身金灿灿的羽衣在黑暗中兀自穿梭着,一边看一边嫌弃的‘啧啧’两声。 清音也没有不耐烦就那么跟着她四处瞎溜达。 “这里怎么连个宫殿都没有,你平时住哪儿?” “我又不用每天睡觉,偶尔休息的时候随便变个房子出来就好了。”清音浑不在意道。 凤凰叉着腰环顾了一圈,指着还在挖的河渠对岸道:“那里地势高,气势胜,在那里盖一座宫殿。你好歹也是上古灵兽,还化身成了个女孩子,合该过得精致些才是。” 一边说着,一边从头上摘下一枚凤翎飞射过去,直插在她所指的位置。凤翎落地化作一座金光闪闪的宫殿,顿时便像是在整个冥界点上了一盏巨大的明灯。 清音盯着凤凰的后脑勺看了半天,看到凤凰从傲慢到略不自在的回瞪过去。 “看什么看!本殿下看你一个女孩子过得实在太过粗糙,好心好意赐你一座宫殿,不许不喜欢!” “我听说你们鸟类幼年时拔掉的尾羽,长大后就长不出来了。额......你这凤翎......以后不会秃了吧?”清音一副担忧的模样看了看凤凰的身后。 凤凰咬牙切齿道:“本殿是凤凰,不是你认识的那些鸡鸭凡鸟,我才不会秃!” “好好好,不秃就不秃么,不要生气。人间的鸡鸭换毛的时候也不会因为拔根毛就秃,我还以为成精的都特殊些......” “你把我跟凡间的鸡鸭比?”凤凰火冒三丈。字面上的意思,全身被真火覆盖,翅膀扑腾一下冒出来,就要像清音拍去。 清音向后一躲,连连摆手道:“误会,误会,莫恼,莫恼......” 凤凰清啼,追着清音就要喷火烧她。 清音连连闪躲,带着凤凰满地府的你追我赶。 跑到凤凰累了,她才好整以暇的站定,幽幽问道:“你和我有仇吗?” 顷刻间,凤凰真火退去,面色淡淡的看着清音,静静的站在那里。 那一瞬间,清音仿佛见到了当年初见时的凤凰。 空灵的眼睛寂静如斯,清冷的轮廓透出的一股出尘,嘴角似是在笑,笑着芸芸众生。 “你说呢?” “我听说凤凰涅盘犹如重生,一切前尘往事都不会记得。你都从白凤凰变成金凤凰了,还记得那些往事做什么?” “托你的福,从认识我起便给我吃神芝草,让我的元神异常强大,这才有了涅盘的机会。涅盘之后也恍恍惚惚还能想起些往事。” “你若恨我,想找我报仇,我随时奉陪。” “呵。当年有人告诉我,弑神之战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背后设局。你害我失去父兄,但却是为了救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凤凰看向清音。 清音认认真真的思索后,认认真真的回答,“如果是我,我会恨。恩是恩,仇是仇,对我而言,不存在恩怨相抵。” 凤凰白了她一眼,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先报恩再报仇吧。 你不是问我,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吗?我收到消息,元始和通天跟人族的一个老头达成了协议,已经拟定了封神榜,准备在人间择三百六十五位受天道庇佑之人封做正神,充实天庭。一旦封神成功,人族式微,从此便再没有谁是天族的对手。到时候天庭一统三界,你这个神族叛徒,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清音淡然的应了声,“哦。” “你就不着急?到时候凭你手下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妖,能打得过谁?就算你自己有些能耐,但人家也都是从开天辟地起便存在的大能,就算自己不出手,一群徒子徒孙你能对付得了几个?” 清音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打不起来的。” 凤凰冷哼一声,道:“你若这般轻敌,到时候必死无疑,我才不会担心你。” 清音解释了一句。 “不是轻敌,而是因为知道彼此都有毁天灭地只能,所以打不起来。” 凤凰愣了愣,随后释然道:“所以你当初早就知道他们的打算?” 清音点了点头。 凤凰道:“那你也早就知道帝父一旦遇到灭顶之灾,便借我的肉身涅盘重生?” 清音看着凤凰,目光柔和。 五一零、朝歌邂逅 凤凰问:“你既然早知道他是做了这番打算,当初为什么要特意来通知我,我若不去天庭......” “你当时若没有回去,天族以后未必能容得下你。你不是说过,你想做继任的天帝吗?此事也是我对你不住,没有算到会是那种结果。” 当年清音以为,以凤凰的神力,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放她回去,面对两败俱伤的场面,又有三清和女娲等人闻讯赶到撑腰,凤凰应该可以力挽狂澜,继而达成夙愿。 然而她算错了人心。 该撑腰的人选择了束手旁观,眼睁睁的看着凤凰在和朱雀对决后,被人夺舍。若不是凤凰元神强大,强行涅盘,恐怕清音就真的害死了她。 强行涅盘的结果是涅盘之火的失落,让凤凰蛋难以再孵化出来。 清音只能下九幽,寻九幽之火代替涅盘之火,用了五百年的时间才将凤凰重新带回到这个世界。 她和凤凰做了几百年的朋友,当然知道对方只要回到天界便不难猜到她曾经做过什么。怕凤凰面对不了她,所以清音才在确认凤凰蛋里孵出的是她之后,便提前离开了天山。 凤凰能主动来找她,清音是高兴的。 凤凰道:“我那时年幼,随便说说的话,你怎么就当真了?一统三界,一直是帝父的愿望......” 提起往事,两人不由沉默。 “我一直以为他最疼的是我。他说过我会是他的继承人,我只是不想让他失望。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回去,也许我还会一直这么以为。 清音,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恨你。我是讲道理的,所以这个问题,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找你算账。你可不要死得太早。” “嗯。” 凤凰转身,振翅离开。 幽冥地狱因为她曾来过,而多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大殿。那里也成了整个地狱唯一的光明。 帝乙二十五年 帝乙游园,宫中飞云阁忽然梁柱坍塌,寿王辛当机立断,一手托梁换柱救下王父,当日便被正式立为太子。 年末,帝乙迁都于沬,改称朝歌。 朝歌城新建,气派非常,四方之地过去或参观的或参加庆典的人不知凡几。 琵琶趴在三楼顶上的小窗边,两眼巴巴的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出城前往朝歌,心痒难耐,恨不能变作琵琶躲到那些出城的车里,偷偷溜出去。 无奈两个姐姐看得太严。 楼里楼外天天有人盯着她。 自从上次不小心打了太守家的儿子后,她已经被关在三楼面壁思过一个月了。 她都承认了是认错了人,太守夫妇和被打的那个小子也没计较,偏偏大姐不依不饶,要罚足她关禁闭半年。 天色渐暗,城门关上,又是没能溜出去玩的一天。 琵琶挨着窗口坐下,对着手指,叹息一声:“哎,做人太难了。以前在山上,打了兔子精野猪精,不仅不会被罚,还会被夸有长进。为什么做了人就不能打架了?明明胖三和痦子老二也打架......” 楼下,喜媚艰难的拿着绣花针在布上无序的扎着,过了一会儿,失了耐心,把针一扔,仰面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 胡姬放下刻刀竹简,呆呆的看着朝歌城的方向。 喜媚晒了会儿太阳,转头时看见胡姬看着的方向,眼珠子转了转,道:“姐姐,你是不是也想去朝歌了?” 胡姬不语。 喜媚难得机灵道:“寿王封了太子,听说一个月后朝歌城内有大宴,姐姐一定也想去看看吧?姐姐,我们去朝歌吧?我觉得我已经会做人了。” 胡姬看了眼喜媚身前一团乱麻的绣蓬。 喜媚心虚的撇过眼,嘟囔道:“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做这些针线活的吗。大户人家都有奴隶,我们的衣服,如果姐姐不想用法术,就也找奴隶来做么。 而且,姐姐要找的人不是太子吗?” 胡姬重新握起刻刀,在竹简上刻下:人妖殊途。 做人做的久了,她越来越能感受到这四个字的意思。比妖弱的人怕妖,比妖强的人要杀妖。她虽然因为药粉暂时收敛了妖气,但她知道自己是妖。 刑天转世后还是人。 她应该去找他吗?他会不会怕她? 听说他和前世一样天生神力,威猛无比,那他应该不会怕她。他会杀她吗?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让胡姬想想都会觉得十分难过。 所以即便是早就过了当初三姐妹约定学做人的期限,但她还是迟迟不敢去见他。 “听说大王这次要给寿王找个太子妃。太子妃就是配偶......姐姐,寿王有了配偶之后还会喜欢别人吗?” 喜媚的话如一道惊雷般落在胡姬的耳中。刻刀一滑,在指尖划出一道血印。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喜媚一把抓过绣蓬上的布,匆匆忙忙的捂在胡姬的伤口上。 “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朝歌!”胡姬嗖的站起身来。 琵琶从三楼窗口一跃而下,兴奋的一蹦三丈高,“真的吗?大姐,二姐,我们现在就走!” 喜媚看了看天色,为难道:“可是城门已经关了呀。” 琵琶诧异的看着喜媚,不可思议道:“二姐,我们可是妖啊,那么矮的城墙,还不是一蹦就蹦出去了?” 喜媚愣了愣,发现自己完全没想起来可以用法术出城。胡姬却冷静了下来,坐回藤椅上,看着琵琶道:“城门已关,那就明日一早再出发。琵琶,出了城后,你要是随便用法术,被人发现了,我就让你回轩辕坟去。” 琵琶双手一背,委屈的撇了撇嘴,“大姐,我知道了。我肯定不随便用法术。” 次日天方大亮,城门一开,胡姬便带着两个妹妹出了城。 在城门口还遇见了太守夫妇。 胡姬和太守夫人视线相对,便打了个招呼。“李夫人早,夫人也是要出城吗?” 李夫人和气一笑,道:“是啊,这次封太子,朝歌城中有大祭。我相公也要去参加的。” 两人说说笑笑,便约定通路而行。陈塘关太守夫妇都是本领高强之人,胡姬等人初到此地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他们发现端倪。后来琵琶误伤了人家家才三岁的孩子,胡姬压着琵琶去道歉,对方也没有不依不饶。 双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跟太守同行,也为不准备使用法术的胡姬几人省了不少麻烦,大大的缩短了抵达朝歌的时间。 朝歌城比陈塘关气派的何止百倍,城门外的守卫也多了数倍,胡姬几人坐着马车等候进城。 只听一阵马蹄声起,尘土飞扬,胡姬抬眼看去,只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扬鞭打马飞驰而过。胡姬一眼不错的看着他,自心底一丝丝渗出喜意。 五一一、盛大祭祀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胡姬抬眼看去,只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扬鞭打马飞驰而过。胡姬一眼不错的看着他,自心底一丝丝渗出喜意。 “姐姐?”喜媚的声音拉回了胡姬的思绪,“李大人和殷夫人已经进城了,我们也快些进去吧?姐姐,怎么了?” “喜媚,我看见他了。” “他?刚才那个少年就是寿王?” “嗯。” “跟他上辈子长得不一样呀,嘻嘻,现在长得好看多了,这才配得上姐姐。” 喜媚想到前世刑天那虎背熊腰憨头憨脑的样子,甚至后来连脑袋都没有了,当时她是很不能理解姐姐为什么会喜欢那么一个人的。 如今寿王这英姿飒爽的样子和姐姐站在一起才算匹配。 “不管长什么样子,他就是他。” “那我们还进城吗?” “进城。” 两人一番交谈,回转神来,这才发现琵琶不知道那么时候跑了出去。胡姬和喜媚急忙下了去寻,就见琵琶正驻足在城外长亭,飘飘入神的听着一少年抚琴。 一曲罢了,琵琶摇头晃脑的点评,“如闻仙乐、绕梁三日,但我觉得,此曲若用琵琶弹奏,更显气势。” 少年抬眉浅笑,“姑娘也懂乐理?诚如姑娘所说,这首曲子若用琵琶弹奏确实能够更加相得益彰,不过我这前来朝歌并没有带琵琶,来日若有缘分,取了琵琶来弹奏一曲,再请姑娘点评。” “不用等来日了,我就是琵琶......唔.......” 琵琶听曲听得上头,正准备变回原形配合着这少年弹奏一曲,便被喜媚扑上前去捂住了嘴。 伯邑考见喜媚举止迅猛,以为她是要伤害琵琶的贼人,连忙起身,想要制止。 “住手!” 便见琵琶挣扎了一下,迅速蔫了下来,拉下对方的手,怯怯的喊了声:“大姐,二姐......”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几人之间的关系,伯邑考彬彬有礼的道了歉。 又疑惑的问琵琶:“姑娘刚才说你就是琵琶?” 琵琶此时哪里还敢承认,要是让姐姐知道自己差点暴露身份,肯定会把她赶回轩辕坟去。一边懊恼着自己刚才怎么一听那乐声便飘飘然的忘乎所以,一边怕姐姐生气,听见伯邑考的问话,恨不能跳起来把他的嘴也捂上。 胡姬撇了琵琶一眼,替她回道:“公子见笑了,小妹喜好乐理,所以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做琵琶。听见乐声便忍不住点评两句,请公子勿怪。 我们姐妹三人与好友一同前来朝歌,他们还在城内等候会和,我们姐妹就不打扰公子雅兴了。” 伯邑考听后,连连点头表示了然。 “琵琶姑娘见识不俗,实乃知音之人,能得姑娘点评是在下的荣幸......” 不等伯邑考客气完,胡姬便已经拉着琵琶离开。 伯邑考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就见琵琶一边走一边扭头对他眨了眨眼,另一只手做着拨弄琴弦的动作。 两人相视一笑,伯邑考坐回到琴前,弹琴目送。 朝歌城新建,又逢盛大的祭祀典礼,为了招待往来之人,城中建了不少客栈。胡姬等人和李太守他们便住在客栈里,等待大典。 人间的热闹和清音无关。 她每天忙于监督幽冥鬼域的基础建设之中,虽然这些东西她用法术就能瞬间完成,但幽冥鬼域毕竟是她想要收容天下亡灵的地方,所有事情若她都用法术来完成,对牛头马面这样的小鬼来说终究会少了些归属感。 清音认为,只有群鬼群策群力一起建设起来的家园,将来他们才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来守护。 河边的彼岸花,一生二,二生四,蔓延着开遍了黄泉路。 奈何桥建好了,清音按着记忆中的模样,在桥的一边支了个小摊。只是孟婆汤这东西她虽然喝过几次,却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配方,在小摊边研究了许久也没研究明白。 这日清音正在研究孟婆汤的新配方,忽然感应到西天灵河畔传来一声非同寻常的巨响。 她连忙放下汤匙,飞速赶到现场。 就见那块当初女娲造人时每造一人便取一沙砾用作计数而凝结成的硕石,在吸收了日月精华以后,长成了头重脚轻,直立不倒,大可顶天,长相奇幻的模样。 而且石上竟生出两条神纹,将石隔成三段,纵有吞噬天、地、人三界之意。 清音赶到时,女娲已经在施法封印灵石。 清音和女娲虽然因为五百多年前的事情生出一些心结,但她的术法毕竟是出自女娲一脉,见她施法疲惫,便毫不犹豫的出手相助。 两人合力将灵石封住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清音上前行礼,女娲淡淡的点了点头。 清音看了看那块灵石,说她是灵石,但此物却魔性极重,稍稍触碰有会让人有恍惚之感。 “师父,这难道就是神谕中所说的三界浩劫吗?” 女娲淡淡道:“若只是这么简单,我也不会坐视人间灾劫再起。不过这东西继续留在这里也确实是个麻烦。 你那地方不是准备作为众生轮回之所吗?如今三界并无姻缘轮回神位,我将此石封做三生石,赐它法力三生诀,将其三段命名为前世、今生、来世,并在其身添上一笔姻缘线,从今生一直延续到来世。掌管三世姻缘轮回。 你将它带回去,放在见不到天日的地方,不要让接触到生人欲念,以免助长魔性。” 清音愣了一下。 自开始建造幽冥鬼域之后,她便一直在寻找自己记忆里传说中的那些东西。比如三生石......她找过很多天才地宝对其施以法术,但都达不到想象中的要求。却没想到,这三生石竟是和师父有关。而她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女娲娘娘现在似乎并不反对她创建轮回司。 “师父......你不会觉得我做的那些是在和神族作对吗?” “作对也罢,妥协也罢,只要是顺应天命而生,我都不会阻止。腾蛇,你是我抚养长大的,我不希望有一天见到你因为逆天而死。” 五一二、情投意合 女娲将三生石交给清音之后,便离开了西天灵河畔。 清音手握三生石,灵石被女娲赐封神位后,魔性便被压制住了大半。但要掌控它还是需要以法力压制。 她看着三生石思量许久。 她一直觉得师父变了,从怜悯众生的大地之母、人类始祖,变得妥协、变得和其他神族一样无视人族的生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师父其实一直都没有变。 她顺应天命造人、补天救人,她依旧怜悯众生。而在她的眼里,神、妖、人都是众生。 所以她可以原谅认错了的苍龙和朱雀。所以她也会在神族面对人族的威胁时,帮助神族。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只有她在狭隘的以为人族是三界中的弱者。即便是当初知道人皇可以杀死天帝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觉得人族是弱者...... 她完全没有想过,若当初三清和师父没有出手干预,那群冲上天界的人皇和圣人会将神族屠戮干净。 五百多年过去了,神族只能妥协,让太白金星从人族择选玉帝,天族式微到只能通过封神榜从人间择选天兵。但她却还是依旧以为人族势弱。 清音化出水镜,看向朝歌。 水镜中,那个人族新封的太子,在祭祀过后气势汹汹的对随从说,“我命不在天,何必求神?以后我定要废除这些祭祀,我要证明神也不过如此,根本不值得惧怕。” 如果是一天前,清音听见这句话,肯定会十分欣赏这个敢于和天上神明叫板的少年。 但现在,她看出了些别的意味。 两年后,这个少年将会有人皇气运加身,到时候就算是她再用法术对付他的时候,也会被反噬。再加上他是刑天转世,本就有宁死不屈的精神。若他要弑神,那么神族的下场恐怕会比五百年前更加可怕。 意识到这一切,清音终于决定收手,不再干涉封神之事。 将三生石放在了奈何桥旁。 清音回到大殿开始闭关。 朝歌城 胡姬用了个英雄救美的俗套办法,顺利的接近了寿王。她貌美又机敏,很快便成功的将少年寿王的心攥在了手里。将她带进了王宫。 只是祭典过后,大王将鬼侯之女姜氏赐给寿王为妻。 胡姬进宫只能为妾。她虽然学做人学了很久,毕竟骨子里毕竟是妖是动物,对于名分她并不在乎,也认可自己的配偶有其他的雌性。 只是,毕竟是自己喜欢了两辈子的人,虽然动物的本能让她觉得这没有什么问题,可心里难免还是会不舒服,便整日想方设法的霸占着寿王。 如此一来,对两个妹妹的看管便放松了许多。 喜媚还好,自从知道殷夫人怀孕之后,便因为好奇每天待在她身边打转。 琵琶却是一见两个姐姐没空管自己,就整日溜出去玩。 殷夫人要回陈塘关的时候去跟胡姬告别,问起琵琶,胡姬和喜媚才发现两人已经好久没有看见妹妹了。 胡姬让寿王帮忙派人去找,最后却打听到琵琶是跑去跟西伯侯之子伯邑考学曲子去了。 琵琶是个实心脑袋,她找人学曲子就是单纯的学曲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弹着琵琶就把人家少年的心撩拨得不能自已。 西伯侯都参加完大典准备封地了,伯邑考还恋恋不舍得留在朝歌教琵琶弹琴。 直到周侯屡次催促,伯邑考才小鹿乱撞得问琵琶:“琵琶,我要回家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西岐。” 琵琶为难得想了半天,应道:“我得问问我大姐。” 胡姬问琵琶自己愿不愿意得时候,琵琶懵懵懂懂得回答愿意,因为伯邑考答应回到西岐会再教她一个新曲子。 听着这个答案胡姬虽然无奈,但她自己已经决定留在寿王身边,自然也希望妹妹们能有个好归宿。伯邑考看起来是个君子,对琵琶得天真懵懂也很能包容,两人又是乐理上得知音。便答应让琵琶随伯邑考回去。 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琵琶不要暴露身份。 琵琶走后不久,喜媚在宫里待得无趣,也和胡姬告了别,回到了陈塘关。 殷夫人得孩子出生那天,喜媚还特意过去守着。殷夫人二胎又生了个小公子,取名木吒。大公子金吒在被琵琶认错打了一顿之后不久便被阐教仙人文殊广法天尊收为了徒弟,去了五龙山云霄洞修仙。 仙人来收金吒为徒的时候,胡姬等人还好是担心了一阵,生怕仙人发现她们是妖,收了她们的命。后来直到仙人带着金吒走了,也没发现她们的身份,她们才放下了心。 也是因为这个,喜媚才敢继续和殷夫人一家相处。 几年过去。 帝乙驾崩,传位与寿王辛,并令重臣闻仲辅政。 帝辛即位便迫不及待的开始施展宏图霸业。 对内,“反对神权”、“改革旧俗”。 严格推行周祭制度,固定和缩小致祭神灵的范围。 开始有意识的冷落一些贵族子弟,试图打破奴隶主贵族‘世袭’制,而启用一些中下层的平民。利用这些新人推行法律改革,通过法律惩罚的方式使内、外服各族人口脱离族组织而纳入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中,从而扩大自己直接控制的人口数量、削弱贵族势力,同时以严刑峻法镇压贵族反抗。 对外,开启了征伐之路。以夷方为首,不断开疆拓土。 清音化去水镜。 帝辛确实是一个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 但他毕竟生来高贵,视线所及之处有限。他想要通过任命下层人员来对抗世袭的贵族,以达到权利及于君主之手的目的,但却忽视了下层的这些人在过往千百年来,根本就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机会。 这些人的思维跟不上他的节奏。帝辛提拔的人员对商王朝典章不熟,加之出身较低,缺乏政治经验,骤然富贵,只敢惟命是从,却不能帮他达到政治体系稳定的目标。 而他操之过急的举动,也让旧臣们离心离德。 这些问题,原本清音可以帮他规避,但现在她决定了不再插手封神一事。那么这些会影响朝局稳定的问题就都只能靠他自己权衡解决了。 五一三、三生石上 纣王的种种举措,终于引起了贵族和神族的抵制。 封神大战一触即发。 没有淫诗艳曲,没有酒池肉林,没有祸国殃民的妲己,大商王朝还是在神权和贵族的打压下走到了末路。 清音在地府见到了一个又一个不在封神榜上的人。 最早过来的是琵琶和陪着她的伯邑考。 琵琶是帝辛宠妃的妹妹,西岐起兵反商之后,她的身份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偏偏她又不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听说姐姐有危险,便中计用了法术,被姜子牙发现了身份,用三昧真火焚身示众显出了原型。 伯邑考为护琵琶,被三昧真火灼伤又被韦护误杀,琵琶万念俱灰之下自断琴弦,粉身碎骨而亡。 两人死后,牛头奉清音之名去将琵琶的魂魄带回地府。 牛头手中有清音给他的镇魂所练,就算是姜子牙也不是他的对手。因伯邑考本是封神榜上内定的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之神,所以清音本就没有计划将他的亡魂拘来地府。 只是他心里不放心几近魂飞魄散毫无意识的琵琶,便跟了过来。 见到坐在金光闪闪的大殿上神色漠然的清音,伯邑考心中一紧,拉着琵琶护在身后,“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什么派人来抓走我妻子的魂魄?” “我是冥界之主。至于琵琶,她与我是旧识,知道她此生在劫难逃,所以便让人带了她回来轮回。” “何为轮回?” “再世为人。” 伯邑考心下一松,便问清音,“再世为人?那来世,我跟琵琶是不是就能有一个好结果?” 清音道:“你们之间原本这一世便没有姻缘,已经强求了一世,何谈来世?再者,你是封神榜上早就顶下的神君。死后即可封神,早就没有什么来世了。回去吧,你留在这里越久,对你我来说都是件麻烦事。” “若我不做神仙......” “你做不做神仙,都只有这一世。况且,你顺应天命成神,你们之间还能有一线希望。” 伯邑考一直紧握着琵琶的手,深情地看了她一眼,祈求的看向清音,“求尊驾明示。” 清音一点三生石,道:“你现在既然还非神非人,便算不得生灵,就且去那里看看吧。将你和琵琶的手一起印在上面,若三生石显灵印出你们二人的名字,便还有一世缘分。若没有,不要强求,速速离去。” 伯邑考谢过清音,带着琵琶走到三生石前,握着她的手印在石上。三生石上灵光一闪,伯邑考欣喜如狂,抱着琵琶许久才稳定下情绪。 牛头马面走到二人身边,带走了琵琶,远处传来清音的声音,“送客。” 伯邑考的魂魄才出幽冥,便被追踪而来,在地面上遍寻不见踪影的姜子牙收入封神榜中。 清音将琵琶送入轮回道,三生石上开始显示她来生和伯邑考之间的故事。 琵琶将会投身成为四百多年后秦穆公之女,弄玉。 那时候,伯邑考神格稳固,也是个能掐会算的神仙了。他会找到琵琶的转世之身,和她再续前缘。他们之间今生因乐曲而结缘,来世还会因音乐而相知相爱。吹箫引凤,双双登仙而去,成就一段佳话。 喜媚来得时候,实在是不像是一个已死之人。 一见清音,更是想找到了靠山一样,闹闹腾腾的让清音帮她想想该怎么办。 说自己死得实在冤枉,她也没想到李靖能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杀手,她只是可怜殷夫人的爱子之心,又多年相处,看着那个确实不怎么像人的肉球在殷夫人的肚子里一点点大起来。就那么鬼使神差的上前挡了一下,就被李靖给砍死了。 多年不见,喜媚还跟个缺心眼儿似的,被人杀了没想着报仇,见到清音后,竟然问她:“主人,我死了之后,我那肉身是不是会化作原型啊?殷夫人对我这么好,她要是发现我是妖,会不会被吓死啊? 她才刚生了个肉球,要是再被妖给吓死了,那也太惨了。” 清音像从前一样自然的摸了摸喜媚的头,道:“放心吧,殷夫人比你想象的要坚强许多。” 喜媚放心的点了点头,笑盈盈道:“主人,小牛说带我回来是为了投胎,轮回转世做人。主人,我能做殷夫人的孩子吗?我喜欢她。” 清音掐指算了算,殷夫人命中确实还有一女,便对喜媚笑了笑,道:“李靖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了你,你就不恨他吗?还愿意做他家的孩子?” 喜媚笑道:“李大人就是个莽夫,我被他砍死前看见他那眼神,比我还惊呢。现在也指不定怎么后悔呢,我怪他做什么? 清音道:“你学了几年做人,到比人还豁达。既然是你所想,我便成全你吧。早些去吧。” 清音在喜媚的眉心一点,消去她此生记忆,将她投入到殷夫人的腹中。 轩辕坟三妖,死相最惨的是琵琶。但死后看起来最可怜的却是胡姬。 她为了刑天苦等五百多年,为了寿王学习做人,为了帝辛做一个贤良的妃子,到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敌不过他的王图霸业。 她不惜暴露身份施展法术,想要带他逃回轩辕坟,从此安稳一生。 他却刺她一剑对她恶语相向,问她是不是来祸害他的妖孽。然后当着她的面,一把火坐在王座上自焚而亡。 胡姬问清音,她能不能留在幽冥地狱,她说她不想轮回了,她说她怕轮回之后还是会爱上那个人。 清音递给她一把汤勺,道:“好啊,那从今日起,就由你来做孟婆吧。” 胡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用亡魂的七情六欲来熬制一碗忘却所有的汤,她熬制的第一碗汤,抽去了自己的七情和六欲,一碗汤毫不犹豫的喝下了肚。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九尾狐胡姬,冥界奈何桥旁的小摊上多了一个美艳的老板娘,名叫孟婆。 牛头跟着清音回到大殿,告诉她自己见到胡姬时的情况。 “刺伤胡姬的是轩辕剑,以帝辛力拔山河的臂力,又有神兵在手怎么可能只是刺伤皮肉......我能将她带回来,完全是因为她自己不想活了......” 五一四、人世沧桑 清音淡淡的看了牛头一眼,道:“往事莫提了,何况注定了没有好结果......从此以后,冥界只有孟婆,没有胡姬。” “是。只是听说帝辛在受封天喜星后,便一直在施法寻找胡......她的下落......他死得比她早一些,所以不知道她也已经......若他在人间找不到,难保到时候不会到冥界来问。那......” “那就找个机会告诉他,胡姬为了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主人!”牛头一惊。弱弱道:“会不会太狠了些?他毕竟是掌管人间姻缘的神明,和咱们的轮回司息息相关,他要是发了疯,到时候世间岂不是要多了许多怨侣。要不然委婉些?” 清音撇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同情他?他已经两次因为野心而放弃胡姬了。就因为他死前想要给胡姬留下一条生路,就由得他再来祸害她一次吗?他再活一世也未必能是个好君王,更不会是一个好情人。” 牛头缩了缩脑袋,虽然帝辛发疯了一样的寻找胡姬的下落看起来有些可怜,但心里到底还是和胡姬数百年同事的情分更重些。 便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久后,传闻天喜星遍寻人间,找不到爱妃的下落,便求到了冥界,最后竟得知对方因为自己当时的狠话而心灰意冷,自散魂魄。 自此,这掌管人间婚嫁姻缘的神明便时而清醒时而疯魔,有时兢兢业业认认真真的为世间的男男女女们谱写一份好姻缘将自己对他和胡姬之间爱情的渴望寄托其中,有时却疯疯癫癫提笔一挥、乱点鸳鸯,造就许多爱情悲剧。 封神之后,商亡周立。 周武王为了获取神族的支持,和神界达成协议,从此自称天子。 天道气运从此改变,人间自此不再诞生人皇,就连能与天神相提并论的圣人也自那之后越发稀少,直至百年一出,数百年难遇。 清音再次见到仙乐,距离上一次她来冥界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这次,她过来将当初她们下凡治水时从女娲神殿带出来的镇妖瓶交给了清音保管。 仙乐说她遇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为了那个人,她甘愿放弃神籍。 清音问她:“你知不知道下凡之后妄动情念,你所失去的不仅是神仙的身份和几乎永恒的生命,你难道忘了白泽的下场吗?” 仙乐大概是很爱很爱那个人,只是提起他,便不由的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姿态。 “我知道,但我不会后悔。清音,将来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就算不做神仙,就算没有法力,就算只能再活短短几十年,我都甘愿。” 就像当初的白泽一样,仙乐的后代也没能继承她的龙身。一代蛟、一代蚺、直到仙乐的天生灵兽白矖的神血被逐渐稀释消散,她的后代也大多沦为了蟒或蛇。 仙乐喜欢的那个半妖,也算是值得,在仙乐灵力快速退散的那几年,他也选择了放弃自己体内的龙族神力,甘愿做了一个凡人,和仙乐一起慢慢老去。 说来也巧,这个半妖竟然是当初苍龙在治水之后和人间女子生下的后代。 苍龙的大儿子一直都不喜欢这个私生子弟弟,也因当初苍龙帮助人类而获罪被贬为妖的事情对人族并无好感。可他却阴差阳错的跟他父亲一样,爱上了一个人类的女子。 为了她不再执着于重回天界的事情。 清音倒觉得这也不算是坏事。 玉帝修炼进度缓慢,在天族打不过的人太多了,便整日的想着吃些天生灵兽来补足修为。龙肝凤胆对他来说都是美味珍馐。不回天族,在凡间做妖族之首,反到能免遭屠戮。 仙乐离开南越国的时候,除了将镇妖瓶交给清音,也拜托她帮忙替南越国物色一位新的祭司。 当初帝辛为了削弱神权,人间的女娲庙已将少了许多。唯有南越因为有仙乐在,所以依旧全民信奉女娲。 仙乐虽然决定了放弃神籍,但她还是女娲娘娘忠实的追随者,为了不让对女娲的信仰消失,南越国必须要有新的大祭祀。 清音为此在南越逗留了二十年,物色了一名名叫听琴的小姑娘,教她继承了仙乐的衣钵。 南越国的这一代王,实在不是个成器的君主。自从他继位时去拜祭大祭司,偷偷看见了仙乐的容貌之后,便沉迷于仙乐的美色之中。即便仙乐对他疾言厉色,他也始终痴缠。 后来,仙乐遇到那个半妖问天,离开了南越国。 他也依旧没有醒悟。每天沉静在自我感动的深情中,怠慢朝政。若不是清音收弦乐所托过来帮他匡扶社稷,估计南越已经被人灭了。 所以,清音在离开的时候,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废掉南越王戎狄的王位,扶持他的弟弟登上南越王位。 完成了仙乐的交代,清音便不再管南越国的事情。 冥界的基建工程完工的比清音预计的要早一些。 黄泉连通碧落,给整个冥界带来除了那个金灿灿的大殿以外的一丝微光。 清音引弱水灌满忘川,将人间不愿投胎心有执念的亡魂投入忘川水中,答应他们,谁能爬出忘川河便能有机会消去执念。 这其实算是一个骗局,弱水之内万物不生,灌入忘川之后更是能洗净一切执念。成功爬出忘川的亡魂几乎没有,即便是能,他们也不会记得自己当初执着的是什么。 就如从忘川河中爬出的谢必安和范无救,就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被清音忽悠着做了黑白无常。 自此,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分别负责接引妖魔、人神的亡魂,把人带到冥界,过黄泉路,到奈何桥前喝上一碗汤,万事全消的去投胎。 有那不肯喝的,就去忘川河里走一遭。 过了奈何桥,六道轮回便全凭天意。 大部分时候,清音都在那个题了一个‘冥’字的金灿灿的大殿里看着水镜,挑选合适的人,看着他们死去,然后忽悠过来做鬼差。 五一五、峨嵋山下 自从女娲娘娘那里拿到三生石起,清音便一直待在幽冥鬼域组建冥界地府班底,鲜少再插手人间的事情。 直到这日,闲来无事,得知人间难得再有圣人诞生,便准备借着去参观参观的由头给自己放个假。 清音说去看看,便真的只是看看。 小圣人也算是生而不凡。生而七漏,头上凹陷,而又因其母曾祷于尼丘山,故名“丘”,字“仲尼”。三岁丧父,又被父亲的正妻所逐,被生母带着和庶兄一起在曲阜阙里,过着清贫的生活。 圣人临世大抵都是要经一番磨难,不过因为受天道庇佑,也没有什么生命之危。清音不准备干涉他的成长,便只是看了看就离开了曲阜。 活得久了,又不想跟神仙打交道,那么人间对清音来说,最熟悉的大概只有那些千百年来几乎少有变化的山川河流。 清音坐在山顶上看了几天日出日落,漫天霞光,闲庭信步的在山间行走。峨眉山上还有峨嵋派,但附近也已经有了人烟。山上偶尔会有樵夫或猎人上山砍柴、打猎。 清音有时候会化身成寻常农家老妇的样子,和来山里采摘的农妇聊聊人间百态,一起摘摘果子、挖挖野菜。 这是她在自己漫长生命中给自己找的乐子。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春雨过后,农家耕作开始越发忙碌,上山捡柴采摘的农妇都忙于田间地头的劳作,没人有空陪清音唠嗑了。 倒是附近的猎户开始忙了起来。 寻常百姓,生活不易。冬日里山上没有多少猎物出来活动,猎户自然没有多少收成,如今惊蛰至,万物复苏,山上的野物也多了起来。 猎户接连几日收成不错,下山时便都是喜气洋洋的和清音打着招呼。这日下山,面色却有些愁苦。 他手中空空,只有腰间的背篓虚缀着,大抵是些没什么分量的野物。垂头丧气的下山,见着清音,因早前他打猎时不小心受伤,清音给他找了点草药敷上止血,所以他便将清音当作了尊敬的长辈,每日上下山时,也会跟她打个招呼。 “阿婆,吃了吗?” 清音指指身后炊烟袅袅的小木屋,道:“蒸着馍呢,别急着走,给你装两个回去给娃吃。” 猎户推却道:“阿婆留着自己吃吧,现在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眼下又要征税了,您虽然住在山里,但这次那些人怕是也会找上门来。攒些粮食抵税也是好的。” 清音蹙眉道:“我一个老婆子,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只是如今才刚开春,怎么的又要交税了?” 猎户叹了口气,道:“蜀王病故,新王登基,说是要盖宫殿了。若是交不上税,一家便要出一个壮丁去采山石、伐木,您是知道的,我家娃儿还小,又没有父兄在世,若我去了,家中妻儿孤寡,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活。 今日只捕得这么一条长虫,勉强能到药铺换上一点银钱,但哪里能够的上税前?只能今日下山去再备些干粮,到深山里面多寻几日,看看有没有大家伙。” “这深山里面可有老虎,你去了岂不危险?你也说了,家中妻儿可指着你活了。”清音说着瞥见了猎户递来的小背篓。 只见小背篓里一条通体白玉似的小蛇正盘在那里。 清音一愣,伸手去摸那蛇。 猎户偏了偏竹篓,“阿婆,摸不得,这蛇虽然看着小,但头尖颈细,可是条毒蛇。还是小心些。” 清音收回手,对着猎户笑了笑,道:“早年我听祖上传闻,白蛇大多通灵性,我在这山里这么久,还没见过这样的白蛇呢。 这蛇若杀了取胆做药,实在可惜。这样吧,我这儿有一支早年采来的山参,与你换了它可好?” 清音说着,转身从屋内拿了一个装着山参的木盒递给猎户。 猎户见状,连连摇手推拒,取下背篓递给清音,道:“阿婆这是说得什么话?不说这蛇若真的有灵性,放了它也无妨,便只说您曾救过我,这蛇您既然看中,我定要送您的。 千万别说什么换不换的,要说换,也早就换过我这一条命了。” 清音接过背篓,将山参递给他,道:“既然家中有妻儿还需抚养,便不要去深山老林里犯险了。这参拿去抵了税,平日里就在周围谋生计就好。” 猎户再三推辞,索性留下背篓便快步自己跑下了山。 清音见此,便将那装着山参的木盒一挥,直接扔到了猎户家中的桌子上。 随后提起背篓,看了眼框里的小蛇,叹道:“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师姐的后人。”说着用手指点了点白蛇的头,道:“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如今竟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了。” 小蛇被点的摇头晃脑,却没有张嘴咬人,而是顺着清音的手指往上攀去,直到缠着她的手腕,和她对视着。 小蛇猝不及防便被清音按着脑袋塞进袖中。 原来是樵夫也打完柴下山了,途径清音这里和她打了个招呼。 清音怕小蛇吓着樵夫,这才把它按到了衣袖里。 樵夫走后,清音伸手掏出在她袖里盘着假睡得小蛇。 笑了笑,道:“果然有些灵性。” 忽然,黑白无常出现,一脸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见到清音,连当上前拜见。 看见黑白无常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清音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小蛇。便问黑白无常:“你们忽然出现在这里,是有谁原本此刻该死在此处?” 黑无常取出生死簿,认认真真的翻了几遍,对着清音一拜,“回冥主的话,生死簿上记载。今日此时,樵夫李山用两担柴换了猎户郑阿水所猎的白蛇,郑阿水在放归白蛇的时候被蛇所咬,中毒身亡。” 清音点了点白蛇的脑袋,对黑白无常道:“这郑阿水的命格怕是被我无意间改变了,既然如此,也算是结下了因果,此事你们不必管了。回去吧。” 黑白无常退下后,清音捏着小白蛇的七寸拎起来,道:“你这气性倒是大,人家都答应了放你了,你还把人给咬死,也不怕犯下因果,以后要遭报应?” 五一六、天庭谋划 也不知那小白蛇听不听得懂清音在说什么,只一心甩着尾巴想要继续缠回到清音的手腕上。待它终于将尾巴缠了上去,清音也放开了它的七寸,用蛇语对它道:“你既有灵性,将来少不得是有一番造化的,不管你如今明不明白,且有一点需牢牢记住。 因果报应不爽,别人要杀你时你可以反抗,死伤不论。但别人要放你时,你不能恩将仇报,否则便会欠下孽债,终究是要还得。 倘若要主动害人,更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还得起这份孽债。” 小白蛇嘶嘶两声,点了点头。 清音怜爱得摸了摸它。 带着她离开了峨眉山。 清音走后,不仅是那间林中小屋就此烟消云散,附近的人也都忘记了这几年在这山林里曾出现过一位老人家。 只有那猎户在回到家后,看见木盒里得山参,疑惑了许久。 清音带着小白蛇来到骊山,将它放归于林。 小白蛇才刚沾地便又立刻游走过来缠上清音得脚踝,小脑袋不住得蹭着,似乎是明白对方要跟它分别了,有些不舍。 “此地乃是当年女娲娘娘在人间炼石补天之处,如今她老人家化身仙家在此布道,她怜爱众生、一向有教无类,又与你祖上有故。 你留在此地,她会庇佑你得。 乖些,松开,去吧。” 清音用指尖点了点小白蛇,劝道。 小白蛇嘶嘶着,满眼依恋,似乎在问为什么不能跟着她。 清音看懂了,笑道:“我常住得那个地方不适合生魂。你又无自保之力,去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各路幽魂撕碎。 乖乖得,好好修炼,有缘总会再见得。” 小白蛇再次被清音抓起放到地方,知道对方确实不会再带上它了,失落了盘成一团,对着清音点了三下头,算作别过,便向着林中游走。 清音在原地逗留了半日,见山中始终没有人出现,知道师父并不想见她,对着山顶拜了三拜,便回了幽冥。 回到冥界,气氛有些诡异,孟婆对着清音使了个眼色,看向冥殿。那冥殿是凤凰公主得凤翎所化,在这地府之中除了清音,旁人也进不去。 孟婆看向那里,那么此时那里面有谁在,就很显而易见了。 孟婆压低声音道:“也不知是谁惹了那位,来得时候就怒气冲冲的,等了好些时候,如今越发阴沉了。冥主小心些,可不要被迁怒了。” 后半句话说着关心,语气却显然有些幸灾乐祸。 清音无奈得笑了笑,想着凤凰无事不登三宝殿,几百年不曾来过了,这次能是什么事情惹得她大怒,还到这儿来了?莫不是和她有关? 边想着边往冥殿走去。 殿内,凤凰已经脱去当年得稚嫩面容,出落得凤仪万千,那喜好金灿灿的审美也终于节制了些。至少这次,她没有再晃的清音睁不开眼。 “你还知道回来?堂堂一届之主,不好好的在自己的地盘上待着,你要是喜欢人间,有那野心,就去占了那里。” 凤凰高傲依旧,先声夺人的仰着下巴轻描淡些的挑唆清音发起大战。 清音笑笑,将她揽入怀里抱了抱,松开道:“是谁惹了我们凤凰殿下,生这么大的气?” 凤凰耸了下肩,轻哼一声躲开清音,瞪了她一眼,道:“天庭近日设七十二司,由东岳泰山那位掌管,如今已经称天齐仁圣大帝了,你知不知道?” 清音略一思索,道:“你是说黄飞虎?” 凤凰冷哼一声道:“可不就是他。封神之后,本就是他执掌那365路新近的神仙,如今越发威风了。你再这样整日浑浑噩噩,到时候被人架空了也不知道。你手下那几个小鬼,又都修为不济,到时候拿什么跟人家抗衡?” 清音无所谓道:“他做他的天齐仁圣大帝,与我有什么关系?天庭的人总不会指望我去拜他吧?” 凤凰更加生气,道:“可不就是要你去拜他!你竟还不知道?你这幽冥地府也被人家划归为七十二司之一了!” 清音笑道:“玉帝有点意思。” 凤凰不屑道:“你别看不上他,那位可是好手段,你估计也不知道。自上任龙王无道为了给自己的凡人妻子续命,耗费寿元同生共死之后,他的继任者哪里还有龙族的傲气? 玉帝下令重新赦封他们为神族,便立刻缴了械不战而降。原本以龙族为首的妖族顿时分崩离析,就连龙族原本的势力也被划归四海,名存实亡。 这般看不清形势,也难怪要任人鱼肉了。” 清音默了下,心中感慨,道:“自人族不再出人皇起,我们便该料到这一日早晚会到来。天道了为了平衡三界。神族已经许久没有新的天生灵兽了,而我们这一批灵兽的后裔也是一代不如一代。龙族恐怕也是如此,所以才向天庭低头,以保全族。 你许久没去过人间了吧?近五百年来能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而修炼成妖的生灵,已不足五百年前的百之一二。” 凤凰诧异道:“妖族竟式微至此?” 清音点了点头,道:“妖族若不能渡劫成功,本就寿命有限。以如今的形势下去,神族或人族还可存续,但两千年后,妖族怕是会最早覆灭。 所以,龙族的选择看似失了傲骨,但也实属无奈之举。” 凤凰侧首道:“若失傲骨,不如一死。你呢?你也要向天庭摇尾乞怜?” 清音似笑非笑的看向凤凰,道:“他们要占冥界的便宜,你怎么看着比我还生气些?” “我还不是怕你什么都不上心,什么时候被人打上门来,弄个神魂俱灭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在此之前,你不许死在别人手里。” 清音失笑道:“放心吧。祸害遗千年,我且死不了呢。何况这冥界也不是他们想要沾手就能沾手的。” 凤凰听到她这句话,脸上这才带了几分笑,道:“你有这份把握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你这次一去人间数年,是做什么去了?” 清音指了下椅子,两人坐下后,才缓缓道:“人间难得有圣人诞生,去看了一眼。” 五一七、理智决定 听清音说起人间,凤凰再次旧话重提,“你这么喜欢人间,为什么不留在哪里做一方之主?反而到这荒芜阴沉的地方来弄什么冥界?” 清音的视线落在了奈何桥旁,第一次半隐半藏的说起了她为什么要创建冥界。 “我自轮回中而来......想要参透轮回中的秘密,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将去何处。” 凤凰当初被派下界驻守前,曾听天帝说过,腾蛇生于神魔交界的地方,自带阴沉之气,所以他断定腾蛇将来必成祸患。只是因女娲庇佑,天帝奈何不了,这才放过了那时毫无自保之力的腾蛇。 在腾蛇虐杀玄武剑指朱雀之后,天帝曾隐晦的表示过,若早知道她的潜力如此巨大,当初即便的得罪女娲,他也一定会先行除去腾蛇。 这些年,凤凰曾不止一次想过,或许站在天帝的角度上来看,当初他的那些想法也没有错。腾蛇确实成了他最大的祸患,颠覆了神族对人间的绝对统治。 如今的天界还有几个上古真神?说那是神族,倒不如说现在天庭只是人间仙圣谋求长生的晋身之阶。 她察觉到玉帝想要和西方联手,排除异己,彻底统治天界。但其实知道这件事情的上古真神并不在少数,可这些信奉天命的真神并不在乎权位的更迭。 凤凰涅盘之后其实对权利也失去了欲望,但她有她的骄傲,不喜欢有人在她的头上妄图指手画脚。相比较实力不济只能一直搞小动作玩弄阴谋的玉帝,凤凰更希望统治神族的人是腾蛇清音。 可她等了几百年,看了几百年,那个颠覆了神权的人却没有如她所料的坐上那个位置。而是选择在她诞生的这个地方开辟了所谓的冥界,收容三界亡魂。 就在她以为清音是在招兵买马,准备一统三界的时候。 对方却弄出了六道轮回,让所有的亡魂经由轮回投胎转世。 以至于如今整个冥界除了当初在她身边待过的小妖亡魂做着鬼差的活计,后来倒是多了两个凡人的魂魄,但听说那是因为有一次牛头马面去凡间拘魂的时候,有亡魂胆子小被他们的妖怪造型吓了个魂飞魄散,所以清音才留了两个有人样的凡人魂魄,专门来处理人族亡魂的差事。 “轮回?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轮回?一同三界做这世间的最高之神,与天地同寿,长生不老,这不好吗? 你生来就是神族,有无尽的寿命,纠结于轮回之事做什么?” “神族真的寿命无尽吗?” 清音意有所指。凤凰愣了愣。 “确实,这几千年来死去的上古神明不少。但是他们都没有你的心智和实力。以你如今的境界,谁能害的了你?” 清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修习过占卜术吗?” 凤凰不明所以,不知道清音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道: “占卜术需要有上通天道的天赋才能修习,我的术大概也就只能算算凡人的命格,怎么?” 忽然顿了下,想到了什么,道:“对了,传闻当初的麒麟品性仁慈、妖力强大、谙悟世理,通晓天意,可以聆听天命。他的占卜术比我帝......比当初的天帝更胜一筹。 你和麒麟是同门,是他曾给你算过什么?难道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清音摇头轻笑,道:“麒麟虽然精善占卜,但他尊重天意,信奉顺势而为,所以从来不会随意给人占卜。 不过是我幼时曾求他教过我一二。” 清音的占卜术有多强大,凤凰是亲身体会过的。 占卜加上对人心的算计,清音早早的推算出天族浩劫,知道浩劫来临之日天帝会借由她可以涅盘重生的凤凰之身躲避灾劫。 凤凰曾想过很多清音为什么要帮她的原因,恶毒的、善意的、理智的、感性的.......但到了最后都被一一推翻。 如今她只想相信,清音只是把她当作朋友,所以帮她。 清音这样说起占卜,虽然轻描淡写,但凤凰却又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算过自己?” “嗯。卦象显示,我会和白矖一样,死于情。” “情劫?!”凤凰心头一紧。 清音浅笑,道:“是情,但是不是情劫,却不好说。至少白矖虽然短了许多寿命,但却无怨无悔开开心心的和自己心爱之人过完了一生。 在她心里,这从来都不是劫。” “那你呢?如果有一个人害你早死短命,你也无怨无悔吗?”凤凰有些莫名紧张的问。 清音顿了顿,眼神暗淡了些,想到了前几世的经历。 她能够算到凤凰的劫难,算到白矖的情劫。 她成功的救下了凤凰,也让白矖能够了无遗憾的和心爱之人一起终老。但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算到会让自己深陷于情的人是谁。 在还不能从容的面对自身情劫之前,清音生生的在幽冥躲了数百年,不见生人。 可即便她现在赶出去走一走了,但心里其实还是怕的。 是那种比面对强敌,知道必死无疑的时候的怕还要怕上几分的感觉。 即便不用算,凭她活了几世的经验来看,她也知道若自己一旦对谁产生了男女之情,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师父让她顺应天命。 可是她不想顺应所为的天命。 她知道世间有三千界。 即便她成了此界最至高无上的神明,也终有一日会随同此界一起覆灭。 届时,轮回之后她未必还能有现在的修为能力。所以她要趁着自己现在还有能力跳出轮回,跳出命运的掌控。 她怕的不是死,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来不及。 她早就忘记了当初喜欢方涣或左秋明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些往事她都记得,但是却不能理解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为了所为的爱情奋不顾身。 所以她思索了一会儿中肯的回答:“我不知道,对现在的我来说,若是知道有人会害我性命,我一定会先杀了他以防后患。可一旦陷入宿命之中,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做出理智的判断。” 五一八、阴谋诡计 “我知道了。” 凤凰走的时候,只留下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每次总是忽然到来,又忽然离去,清音已经有些习惯了,也不挽留。 凤凰这次特意过来跟她说的事情,清音也早就算到了。只是她并不在意。 说来这位在玉帝和西方那群人计划中诞生的也算是个她耳熟能详的人物。不管是在哪一世,她都在不同版本的话本子或戏里听说过他的故事。 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天上凡间原本还有登天梯相连,同享仙灵之气。直到天帝斩去登天梯,天越升越高,仙气灵气都上升到了天上,只有一些仙石灵石遗留人间。 和当初轩辕坟的那块玉石在吸收了日月精华之后产生了灵识化身成妖一样。 另一块仙石原本也应该在吸收了足够的日月精华之后化身成石妖,但如今这块玉石就跟当初清音可以雕琢琵琶成型一样,在它的真身上被做了手脚。 仙石被送到了处于十洲三岛的祖脉上,其高围按二十四气,其上窍孔对应九宫八卦,催其成型。 直到数十年前,这块仙石终于按照有心人的期望,提前崩裂,孕育出一石卵,在这漫山遍野都是猴子的花果山上化身成了石猴。 小时候本就是集天地日月之精华诞生,虽无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但却远比这山上的其他猴子要聪明勇敢。 但无人引导,他也只是比其他的小猴子聪明一点,虽然越过了水帘洞,发现了洞天福地。但却没有因为在这么一个漫山遍野都是猴子、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现一个崖上刻字明显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的地方而觉得奇怪。 没有人也没有猴告诉它,这是不正常的现象,所以它也就不觉得奇怪。 它开开心心的被猴群们奉为美猴王,开启了它天真享乐的猴生。阴谋似乎离他很远。 直到三百多年后,有老猴子告诉他,他有一天也会死掉。除非它寻找到了神仙,学得一身长生不老的本事。 小石猴不知道自己跟其他猴子的区别,不知道他是仙石成精,不修炼不逆天不遇三灾,他本就可以活很久很久与天地同寿。 所以它害怕了,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忽然倒下,再也吃不了好吃的桃子,再也不能愉快的玩耍。所以它在老猴子的指点下出海寻找长生不老的办法。 没有人告诉它,一直常年生活在深山里的老猴子知道修炼知道拜师,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所以之后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了,小石猴也还是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 它在大雷音寺如来脚下佛门盛行的西牛贺州灵台方寸山拜了一位精通诸子百家,三教合一的世外高人须菩提为师。 须菩提以佛家的习惯给小石猴取了法名,孙悟空。 他不仅传授孙悟空想要的长生妙法、巩固根源的口诀,还在明知孙悟空会出去惹祸的情况下,用三年教会了孙悟空十八般武艺和七十二变以及筋斗云,这些都是些打斗逃生的本领。 他不让孙悟空出师门后再提起他,否则就让孙悟空万劫不复。 就这样一个在小石猴寻师求艺的路上,随便一个村中老汉都知道的神仙,却在孙悟空离开师门之后彻底的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当初跟孙悟空一起拜师学艺的师兄弟们。 大概是石头成精的通病,孙悟空虽然在修炼上天赋异禀一点就通,但却跟琵琶一样是个实心的。 当初是老猴子说什么它都信,如今便是师父说什么它都不会质疑。 但实心有实心的坏处,也有实心的好处。 那些盼着孙悟空在习得通天法术之后出去惹是生非的人大概也没想到,这只小石猴安安分分的回到了花果山,继续做他的猴子大王。 所以他们又出手了。 老猴子怂恿孙悟空去东海龙宫寻一件趁手的兵器。 孙悟空去了,抢走了禹王治水后留给龙族的定海神针,还从其他三海龙王那里得到了一身就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战甲。 宝贝到手了,孙悟空又安分了下来。每天交交朋友,吃喝玩乐。 幽冥鬼域 清音拿着水壶,给奈何桥旁的彼岸花浇着水。 黄泉路上,一个个亡魂井然有序的排着队等着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牛头拿着生死簿匆匆跑来,递给清音,道:“冥主,果然不出你所料,石猴孙悟空的寿命被人动了手脚。” 清音撇了一眼生死簿上寥寥几行的字,冷笑了一声,道:“能力不大,野心不小,我不搭理他们,倒真觉得我好欺负了。既然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就别怪我不配合。” 说完将水壶递给牛头,道:“你去忙别的事情吧,这个小猴子交给我。生死簿也给我。” 清音出现在花果山的时候。 孙悟空刚刚魂魄离体,醉醺醺的还没反应过来,见着陌生人,便眨了眨眼,歪着头问:“你也是来投奔俺的?你是什么妖?报上名来。” 清音对着孙悟空笑了笑,道:“我呀,算是蛇妖吧。” 孙悟空醉眼朦胧的挠了挠后脑,道:“蛇妖?那就是我兄弟蛟魔王手下的人咯?你来这里做什么?” 清音瞥了眼那个被孙悟空称作蛟魔王的小妖。因为血脉压制,别的小妖倒也罢了,那蛟魔王从清音出现起便化作了原型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我来找你。” 孙悟空一指自己,歪着头问:“找俺?你个小妖,找俺干什么?” 蛟魔王颤颤巍巍的伸出抓起揪了揪孙悟空腿上的猴毛,磕磕绊绊道:“这......这是腾蛇神君、冥界之主.......” 清音笑吟吟的指了指孙悟空的身后,道:“你看。” 小石猴的社交范围就只有灵台方寸山和花果山,撑死也就去了一趟东海龙宫。而这些地方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都不会告诉它,清音到底是谁。所以,此时即便听见了她的名号,孙悟空也只觉得听着有些威风,并不能理解蛟魔王为什么怕成那样。 何况清音从一过来便满眼带笑,所以它也不觉得对方是什么可怕的人。 孙悟空顺着清音指着的方向看去。 一蹦一激灵,吱吱叫了两声,道:“这是谁?怎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五一九、定海神珍 清音施法将孙悟空的魂魄退回到肉身里,转身说了句。“跟我来。” 孙悟空此时酒也醒了,惊讶的发现自己不受控制的跟着清音飘进了水帘洞内。 他不是一个逆来顺受能乖乖听话的角色,察觉到清音对他的控制,便马上奋力的开始挣扎,但自己的身体却不由自己,胳膊、腿甚至尾巴都能按自己的心意活动,却偏偏像是被漂浮在了一个空间里,踩不到地,够不着天,使不上劲...... 自习得大品天仙决之后,他就已经能隐身遁身。 起法摄法之间,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撒酒成雨,伏虎擒龙,踢天弄井,换斗移星,诸般巧事,异样腾那,搬运抵物,砍头剁脑,剖腹剜心,油锅洗澡,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扎草龙载人飞行。 师父说他已经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聚则成形散则成气,万劫不死长生不老。 可现在他却别一个不知道什么妖给拿捏的动弹不得,万般仙法也像是没了用处。 进到水帘洞内,清音挥手在四周设下屏障。对着正疵面獠牙、奋力挣扎的孙悟空招了招手,道:“莫急。我所修习的法术从体系与根本上便与你所学不同,你若想要破解,恐怕要费些功夫。我并无恶意,此次过来只是想与你聊聊。” 清音找了个石台坐下。 孙悟空才一脚踏实地,便大喊一声:“如意金箍棒!” 从而中掏出武器,二话不说便向清音挥棒打去。然而那金箍棒却落在清音头上三寸的位置嘎然停住,棍棒一头软了软,试探着向着清音点了点。 清音伸手拍了拍它,熟捻且怜惜的说了句,“受委屈了。” 孙悟空见金箍棒‘吃里扒外’不肯打清音,气得攥着它收了回来,又听到清音的那句话便以为她是说金箍棒跟了自己是委屈了。心里更加闹心脑肺的生气。可偏偏奈何不了对方,只能气得直呲牙。 清音也没有由着他误会,解释了一句,“它与我是旧识,上古之时它便镇守天河,水妖海怪莫敢来犯。我们当年曾一起治水,那时的禹王为它取名叫定海神珍铁。 后来大水平息,它随龙族之主潜入深海,稳定四海潮汐。它本有通天彻地的神通,如今却被人设下禁制箍住首尾,成了件寻常兵器......” 金箍棒发出一声‘铮’响,清音叹道:“难为你还念着他的炼制之恩,只是你如今既然已经有了新主,那还是该有些本事才能护得住他。” 清音指了指金箍棒首尾两端的金箍,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从龙宫将如意金箍棒带出来的时候,曾听龙王说起过它的来历,但却没有想到在它身上竟还有这一番隐秘。 然后便听清音道:“它被旧主设了禁制限制了天赋,如今神针既然认了你为主,它的未来便由你做主了。你若愿意替它解开禁制,我可以帮你。” 孙悟空虽然气金箍棒刚才没有听话打清音,但听到清音说可以帮他解开金箍棒身上的禁制,还是毫不犹豫的说了,“解!” 又急着问了一句,“怎么解?” 清音不急不缓的念了一段法决。 孙悟空立时便通晓其意,随之施展了一番,手中金箍棒上的金箍禁制便退散了去。禁制退去,如意金箍棒灵气更甚,而它的主人孙悟空是最能直接感受到这一点的。原本便能随他心意变化大小的兵器,此时更能感觉到心意相通。 孙悟空感觉到了金箍棒的喜悦,不由得也跟着兴奋了起来,手握着它旋转耍弄着分享喜悦。 好一会儿过去,才将棒子横在身前,欢喜道:“如今你也没有这劳什子的金箍束缚了,俺老孙便给你取个新名字,灵阳棒!你喜欢不喜欢?” 棒子大概是极满意自己的新名字,弯了弯棒身对着孙悟空点了点,随着孙悟空轻轻一抛又化作绣花针大小钻进了他的耳朵眼儿里。 孙悟空笑嘻嘻的掏了掏耳朵,又挠了几挠,脸上笑容收敛了些依旧对清音呲了呲牙。 “你刚才说要找俺老孙说什么事情?” 清音对他的呲牙咧嘴并不以为意,依旧慈祥的看着孙悟空,都给他一本翻开的生死册,道:“你看看。” 孙悟空接过一看,只见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注着他的名字,后面写着: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 他这才恍然过来刚才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就是他的肉身,嘶了一声道:“莫非俺已经死了?” “还没到时候。” “那俺的魂魄怎么会从肉身里出来?你是地府的老大?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清音从孙悟空手中拿回生死册,抚平被他攥得发皱得书页,“有人在你的寿数上做了手脚,却不是我。否则今日我也不会来找你。 有人想把这黑锅扣到我头上,但我不想认,所以特意前来告知你真相。” “那是什么人?”孙悟空见清音一派闲淡的样子,也放松了些,跳上石桌蹲在那里挑挑拣拣了根香蕉剥着一边吃一边问。 生死册重归平整,消失在清音手中。 “是什么人,你自己去观察去看,我只告诉你几点。 其一、西牛贺州是西方如来的地界,他的道场在灵山,据我所知三界之中精通三教的除了你那谁都没见过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便只有如来。 其二、你原是自开天辟地起便存在的仙石,虽然因本体之故得道化形难免要比其他上古真神晚上一些,但自然化育便受天道庇佑,你原本便有与天地同寿的天赋神通。只是被人以九宫八卦之法提前孕育在了这花果山,又受引导去学了逆天而行的法术,这才要遭些劫难。 其三、此地乃是十州三岛的祖脉,你可以好好的查一查,这水帘洞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五二零、金翅大鹏 孙悟空一扔香蕉皮,不耐烦道:“麻烦麻烦,你就不能直接点告诉俺老孙,是谁在背后作怪?” 清音起身掸了掸衣角,道:“我不直接说,是因为我原本也是袖手旁观之人,你的死活,说实话我并不在乎。只是那些人想要挑拨你去我的地盘闹事,所以这才走了这一趟。 你若要保命,不想再受制于人就自己留个心眼。” 孙悟空掏了掏耳朵,道:“你就不怕我如那些人的意,真去你那里大闹一番?” 清音笑而不语。 孙悟空有些莫名烦躁,当然知道对方这一笑是什么意思。 他打不过她...... 气哼哼的转过身去抓耳挠腮。 清音向着水帘洞外走去,孙悟空蹦跳着追出来,在她身后问:“你刚才说俺还没到时候死,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俺什么时候会死?” “不能自保会死。被人发现你没有利用价值会死。有人能取代你的作用的时候也会死。所以,小猴子你可要好好的长个心眼儿啊。” 说完,她撤去屏障,消失在了孙悟空的眼前。 天庭做的好盘算,数百年前封了个天齐仁圣大帝,想要借机掌管幽冥地府,却被清音理也不理,弄得入不得幽冥、形同虚设。 自斩玄武之后,清音就鲜少与人交手,天族的人知道她能开辟一界创建轮回,必定法术修为极深。但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深。 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所以便指望着孙悟空去大闹地府,探一探究竟。 却不想,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孙悟空大闹地府的消息。派人查看花果山,又只见那孙悟空依旧和一群猴子整日吃喝玩乐。 无奈之下,便只能暗示龙王到天庭告状。 龙王告状,天庭受理,于是这边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派人下界捉拿孙悟空。 孙悟空表面吃喝玩乐,但却一直记得清音说过的那几桩事情。加之那天在清音手下毫无还手之力,也让他对自己所学的大品天仙决的威力产生了质疑。 眼见天庭派人下来捉拿自己,想着来者到底是个神仙,便姑且拿来试试身手,于是眼睛一亮,大喝一声,不等托塔天王反应过来,便取出灵阳棒二话不说开打了起来。 李靖来此之前心里对玉帝的盘算是知道几分的,当然不会跟孙悟空做什么生死搏斗。待巨灵神和哪吒轮番上前打斗了几番后,知道了孙悟空的底细后,便立刻下令收旗息鼓返回天庭。 孙悟空见状喜不自胜,跳上筋斗云追了一会,见天兵天将逃得落花流水,便欢快的打了个滚。 另一边,清音自离开花果山后,便在人间行走。掐着日子,到了西牛贺州。 坐在城外凉亭喝了一杯茶的功夫,一道金光凌空划过,只见那空中鹏鸟振翅一飞,便从九万里外顷刻而至。不等落地便张嘴一吸,城中数千百姓就被他这般轻易的吸入口中果腹。 清音起身,祭出勾陈剑,凌空一划便向金翅大鹏雕杀去。 她这一剑来势汹汹饱含杀意,大鹏本能的察觉到危险,立刻振翅要逃。清音早就知道他速度极快,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当下便又连挥数剑杀身上前,以凛凛剑意断其羽翼。 大鹏断翅,吃痛不住落在了地上。张嘴呼求清音饶他一命。 大声喊着自己是凤凰之子,是西方佛祖的娘舅。 清音却不理会。 所谓凤凰之子不过是当初凤凰诞生时,溢出的交合之气所化。不说如今的凤凰早已涅盘,便是从前,凤凰也没把这大鹏金翅雕和那个被封了佛母大明王的孔雀当作是自己的孩子。 她一脚踏在大鹏背上,提剑一刺插入它背脊之中,另一只手五指成爪,便要将它的神骨抽出。 “且慢!”远处传来如来的声音。 大鹏正要松下一口气,以为自己得救了。 却没想到背上那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仅没有慢下动作,反而加大了力道,快速的将它的神骨、灵气一抽而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大鹏金翅雕虽犯下罪孽,但腾蛇神君也不该行这般虐杀之事,如此残忍与妖魔何异?” 清音冷哼一声,破开大鹏金翅雕的肚子,将那数千被他吞食的人放出。 “原来你也知道它犯了罪孽?狮驼国在西牛贺州境地,你却坐视它吞食数千人之过不理,反倒责我虐杀? 听闻佛祖精通三教之法,想必能掐会算,你来看看,若我今日没有过来,这一国八百里的百姓能不能逃出生天?” “阿弥陀佛,腾蛇神君此言差矣。佛法无量,该渡恶人从善,而不是以杀止杀。” 清音又是一声冷笑,道:“佛门不是说扫地恐伤蝼蚁命么?如今我看来怎的却一味纵容作恶? 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简直就是最恶心人的话。 我是不信这一套的,你若不服我的道理,便先打过我再说。” 如来看着地上那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大鹏金翅雕。 他并没有多想救它,但真的让它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被杀,面子上又过不去。 便问了一句。 “这金翅大鹏雕的命如今在你手中,你又待如何处置?” 清音道:“你方才既然说到了渡化,那我们便来看看他值不值得渡化。 今日我带它回地府,送他轮回转世,什么时候他能以一己之身救满一国百姓之数。我就什么时候把这神骨还他。” 清音说完,按着大鹏将它化作鸡子般大小拎在手中,看向如来似笑非笑道:“你觉得如何?” 如来其实也十分厌烦这总是惹祸的大鹏,若不是见他颇有神通,又占了那么个名号,谁耐烦理他。 且他是听闻清音一路徒步来到此地,所以只当对方是途经此地,惩恶锄奸来了。 清音虽然下手狠厉,但所行之事却是在佛礼之中,且有退一步的意思。如来不想此时和她明目张胆的对立起来。 便状似悲悯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大鹏那绝望求助的眼神。 念了一声:“善哉善哉。”便算默认了清音的举动。 五二一、金蝉转世 清音提着大鹏返回幽冥,将半死不活的它扔给牛头,道:“魂魄抽出发去轮回,先受满人世八苦,再由他去轮回。这肉身你找个机会送回西牛贺州,当着众人的面交还给如来。就说是我疏忽了,佛祖这舅舅的肉身,就交由他自己保管吧。” 牛头领命,施法将大鹏的魂魄抽出后,便带着它走了一遍流程,去喝了孟婆汤,过奈何桥,发入轮回。 灵山 如来正在和观音清谈,两人说起这次清音忽然到访西牛贺州之事。 “依你看,狮驼国之事是否是巧合?” 观音沉吟片刻,她知道座上之人一直以来的打算。神佛一道,对未来之事大多都能演算一二,何况是那西牛贺州以内的一国百姓。他们不是不知道狮驼国的劫难,只是对他们而言要壮大佛门,收服各地妖魔,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尤其是像金翅大鹏雕这样来历非凡,有颇具神通的,没有一个冠冕堂皇且不容拒绝的理由,如何能将它收为己用? 像清音这样,仅因为算出对方残害一国百姓又当着她的面吃了几千个人,便将一神兽剔骨去魂,落在他人口中,难免会有个残酷嗜杀的名声。 佛门慈悲,所以他们行事多有拘束。 观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她从天庭回来后听说的事情。 “我从天庭回来前,听老君提起,孙悟空不知道是被谁所救...也并未到地府大闹。还有一桩事情,定海神珍铁上的禁锢被人解开了。” “那定海神珍铁上的禁锢不是只有神铁所认之主才能解开吗?孙悟空哪里有这番能耐......莫非,你是说是腾蛇神君教他的?” 观音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片刻,金蝉子进殿,禀告如来地府来使求见。 如来与观音相视一眼,让金蝉子去请人进来。 金蝉子走出大殿,观音看着他的背影道:“若是腾蛇神君已经插手此事,那金蝉子......还让他下界去取经吗?” 如来道:“金蝉子下界是因为他佛心不稳。必得再历练一番才能体会无上佛法。” 观音心中叹息,便多说了一句,“腾蛇神君若是已经有所察觉,难保不会干涉金蝉子轮回之事。” 如来不以为意,“她虽是冥界之主掌轮回之道,但这世间能使轮回之法的却不止她一人。金蝉子下界之事,事关重大,我自会亲历亲为。 大鹏之事,腾蛇能有所退让,想必也是不想与我佛门为敌,不必担心。” 话音落。 金蝉子带着牛头进殿。 牛头依着清音往日在小院时教他的礼数,对着如来行了个礼。 牛头作为地府来使,虽然法术不济,但毕竟代表着冥界的态度,他的彬彬有礼,更让如来觉得自己之前所料不错。 便和气的问道:“贵使到访灵山,可是腾蛇神君有所交代?” 腾蛇神君这个称号还是当年清音初出茅庐时,天界赐封的封号。清音早已脱离天界自立门户数千年。只是不只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或许他们还是想在名份上让清音低上天界一头,以至于不管是何方神佛,都还是以旧时封号称她。 牛头却不管这些,他活着时,小院里的主子便已经宣布了不回天界,改名叫清音。他死后更是跟随清音一草一木的亲手创建了冥界。他只认清音是他的主子,是冥界之主。 行完礼,牛头挺直腰背站立于大殿之上,施法召出装着大鹏遗体的棺材。 大鹏的真身巨大无比,因此这棺材便几乎占满了整个大殿,沉沉落下,尸身加上阴沉木的重量,几乎震动灵山。 如来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了不好的预兆。 果然,只听牛头声如洪钟不急不缓的说:“奉冥主之命。金翅大鹏雕罪孽深重已被我主判入轮回赎罪,但毕竟它所害之民皆在西牛贺州,又近灵山。 早闻西牛贺州人杰地灵,人人尊崇佛法,不贪不杀,养气潜灵。 出此孽障,想必非佛祖所愿。我主便命我等将金翅大鹏雕之肉身交由佛祖处置。” 说到这里,牛头顿了顿,他那脸上实在是看不出做了什么表情,只见他列了咧嘴,似乎在笑,又低头行了个礼,道:“佛祖见谅。我冥界阴气重,不宜保养肉身。金翅大鹏雕的神魂虽已入轮回,但肉身毕竟也是神物,留在冥界怕是会有所损毁。 我主说,佛祖既然认了孔雀大明王为佛母,那这金翅大鹏雕便也算是与你有亲,便做这个人情,将它送回灵山。 仅百年来妖魔横行,冥界执掌轮回,事务繁忙,我就不在此多做叨饶了。” 如来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清音派人送回金翅大鹏雕的肉身哪里是再给他人情,分明就是为了打他的脸。 佛门教义是助人消除苦难,以此来获得凡人的支持。她便让人广而告之,有妖魔在西牛贺州胡作非为,而他却不作为。 又点出大鹏与他有亲,更是杀人诛心,几乎是直接说他在包庇妖孽作恶。 这些也就罢了,在意识到牛头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隔绝了灵山和外界。所以即便牛头说的再大声,那些凡人也听不到。 他更气的是,清音竟然派人把金翅大鹏雕的肉身给他送回来了?! 如牛头所说,金翅大鹏雕即便是魂魄已经轮回,但光这肉身也是难得的神物。可这前提是肉身中还有神骨和灵气。 当日清音抽神骨吸灵气,只给这躯体留下一摊烂肉。如今送还给他又有何用?吃吗? 吃了倒是能增长一些修为。 但修佛之人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吃肉? 何况,金翅大鹏雕的魂魄在清音手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功德圆满。到时候...... 如今这一摊烂肉就是一个麻烦。 “金蝉子......” 金蝉子垂眸注视着那殿中的巨棺,似乎没有听见如来的传唤。 观音看向他,略带担忧。 金蝉子回过神来。 “弟子在。” “将这东西送去莲池。” 金蝉子双手合掌,“是。” 再一伸手,巨棺化作手掌大小被他握在手中,退了出去。 五二二、蟠桃盛会 清音虽然知道凤凰对大鹏和孔雀的态度,但外界毕竟都默认他们是凤凰的后裔,所以在处置完大鹏之后,便也让谢必安亲自去给凤凰带了个话,和她说一声。 凤凰正好闲极无聊,听着一乐,便问谢必安,清音怎么忽然想开了要跟灵山那边叫板了。孙悟空之事分属牛头马面,谢必安那段时间正在忙别的事情,只是刚好回来时被清音抓了壮丁,这才奉命来传个话,哪里知道这些细节。 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凤凰也没勉强,索性就亲自来了冥界。 冥殿内支了口大铁锅,锅下燃着九幽之火。锅旁一个彩衣小姑娘拿着一个长柄大铁铲在锅里不断的翻炒着。 凤凰进殿时,清音刚好支使小姑娘把铁锅里的东西铲倒瓷盘里。那东西看着普普通通但却有种奇特的香味,像是某种东西的种子。 凤凰瞥了一眼,坐到清音一侧的软榻上,问:“怎么想着炒种子吃?” 清音笑了笑,接过小姑娘手中的碟子,对着她点了点头,小姑娘便高高兴兴的去将锅里剩下的装进一个小口袋里,揣在怀里跟着谢必安退下了。 “这是瓜子,产于十州三岛之外一处未开化的地方。是一种叫向日葵花的种子,炒制之后用来打发时间再好不过了。知道你今日会来,所以特意让小鹦炒了一些来,尝尝。” 清音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动手剥了几粒瓜子仁出来,递给凤凰。 凤凰略带嫌弃的看了一眼,还是接过放进嘴里。 嚼了嚼,一挑眉,赞许的“嗯。”了一声。 清音笑了笑,捻了一粒自己磕着,道:“这东西还是自己磕自己吃最有滋味。” 凤凰便学着她的动作磕了几粒瓜子,闲谈道:“冥界人手不足吗?怎么差使这么个不能自主化形的鸟?要不要我去给你寻摸几个得力的?” “人手目前还是够用的,后续上我也安排了些人。至于这小鹦鹉,她不是冥界的人。我见着这向日葵的时候,她刚被一只虎猫给咬死没多久。 这小吃货,死都死了,魂魄还留在花上,不让任何人靠近,等着种子成熟。 我见着有趣,便答应她等种子成熟后分我一半,我保她来世衣食无忧,平安到老。” 凤凰对一只凡鸟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听过便罢了,问起清音西牛贺州之事。 “你这是要出手了?” 清音无奈道:“你怎么唯恐天下不乱......有人想拿小猴子的寿数做手脚,被我发现了,就去表下态罢了。” “早该如此。”凤凰瞪了她一眼,道:“你是磨盘吗,推一下动一下,非得人家欺负到头上了才去表态。早和你说了,那些人心里盘算着把你一口吞了。” 清音笑了笑,道:“放心吧,他们也奈何我不得。倒是你,天山太平吗?” “天山有守山四神和五行大阵在,我又是不问世事的前任天帝之女,天庭那些旧臣就算不向着我,也不会让其他人来害我。” “听闻你现在执掌天下女仙?” 凤凰呵笑一声,道:“可不要拿这种事情恶心我。天庭如今能有几个女仙能掌实权?近千年来飞升的女仙都被他们安排去唱歌跳舞了。 我这里倒是也收容了几个,但也安排不了她们做别的,养养花草果木罢了。 上行下效,凡间的女子如今也不好过。被一些所谓的圣人之言祸害的连门都轻易不能出了。” “莫气了...... 其实养养花草果木也挺好,如今不论是天族的那些神仙还是西面的佛陀,都不比上古神明。他们受天道所制,每五百年便要经受三灾。 除了自身过硬的寥寥几个,谁不得求着你的蟠桃来避灾? 我们凤凰还是天族最尊贵的小公主。” 说到蟠桃,凤凰不由想起当初和清音初识的时候。 清音不知从哪里寻了一些仙树,那些树通体仙气萦绕,必要种在仙气环绕的地方才能成活,所以她便找到了当时在人间仙气最盛的天山。 因为私闯天山,清音和凤凰不打不相识,结成了好友。然而天山的仙气再盛也毕竟是凡间,果树种下后长势萎靡。 两人想了不少办法,最后清音便提出将这三千六百株仙树送于她,让她带到天界去找一个地方种下。 凤凰那时候已经知道清音的身份,也知道她早已决定不再回天界,所以为了方便照料那些果树,凤凰便收下了这些蟠桃树。 蟠桃树花期极长,成熟的更慢,但却功效非凡。 据说,小桃树三千年一熟,人吃了体健身轻,成仙得道;一般的桃树六千年一熟,人吃了白日飞升,长生不老;最好的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寿。 只是凡人哪里有机会能得到这样的宝贝,这些功效到底有没有,谁也说不清。 不过对神仙而言,仅这些蟠桃可以延缓三灾的功效便足以让他们垂涎。 若非她听清音的话一直用特殊的办法照料这些蟠桃树,让它们离了她不能成活。那么当初她涅盘之后,蟠桃树现在是谁的便不好说了。 凤凰其实一直想问清音,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那些让她们相识相交的蟠桃,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吗? 但一开口她又改变了主意。不管是不是早就料到,是不是算计又如何?从她们相识至今,清音从来都是护着她的那一个。 “玉帝派了个猴子去看管蟠桃园。” “孙悟空?他竟然还是去了?”清音有些意外,心道那小猴子不知是长了心眼了还是傻乎乎的被骗了。 凤凰哼了一声,道:“我就说那玉帝惯会做些恶心人的事情,拿个猴子做筏子,地府没闹成,就想让他来糟蹋我的蟠桃园不成? 还装模做样的发了贴过来,催我说果子熟了,问什么时候能开蟠桃会。依我看是想借刀杀人。” 清音笑了笑,道:“你既然知道都是他们的盘算,那到时候孙悟空闯了祸,你也莫和他计较。且看看那些人到底还要做什么吧。” 五二三、天外有天 凤凰这次倒不急着走了,每日和清音下下棋、聊聊天、嗑嗑瓜子,没半个月的功夫,天庭果然派了几波人来催,让她去主持蟠桃会。 她也不理,让人传话自己没空,又点了几个女仙负责采摘蟠桃会上所需的蟠桃,然后就等着看热闹。 女仙们接到凤凰的密令,故意在蟠桃园里聊起孙悟空如今的这个职位,透露给他所谓齐天大圣不过是个虚衔,有官无禄。不过是天庭拿捏他的手段,出事了有锅他背,可一旦有什么好处,是绝不会轮到他的。 比如能让神仙渡过三灾的蟠桃,比如太上老君炼制的能增长修为的仙丹...... 孙悟空不负众望,不仅把蟠桃园里最大的那批桃子吃了个干净,还借着玉帝没在宴席上给他设位置的借口,闯进蟠桃宴一顿打砸,溜去兜率宫偷吃了太上老君的金丹,大闹了一场再次叛下天界。 玉帝派人来问凤凰,对于偷吃蟠桃的孙悟空该如何处置,原以为经过此番,凤凰能与他同仇敌忾,可不料凤凰却毫不在意道:“蟠桃熟了就是要给人吃的,你吃了或那猴子吃了对我而言都没有区别。这波摘完了,再等上几千年也就罢了。” 凤凰虽然对着天庭的人说得豁达,但是人家一走,她就立刻一脸心疼的看向清音,道: “那蟠桃树我废了多少心思来栽培,又偏偏只能种在天庭,还得忍受这些家伙的骚扰。这下可好,都被猴子给吃了。你怎么就偏对他另眼相看?” 清音将一小碟剥好的瓜子推到凤凰手边,笑道:“你是不死鸟,又已经涅盘过了,没什么灾劫,蟠桃对你自身来说用场不大,若单论滋味,倒不比凡间的桃子汁水充盈、香甜可口。 那些桃子孙悟空吃完了也好,就不怕他们再惦记着了。 新一轮的果子又还要近万年才成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蟠桃树从天庭里迁出来。” 凤凰一边捻着瓜子仁一粒粒吃着,一边掀了眼皮道:“不是说蟠桃树只能在仙气充沛的地方成活么?” 清音道:“是当初寻着蟠桃树的地方。当初不周山倒,天倾一侧,那块地方被脱离了出去。我随师父去用玄武之足支撑四极的时候,特意将那方所在推得更远了些。 那地方本就有上古仙灵之气,有天长地久的独立于三界之外,如今已算是天外天了。 天梯断了数千年了,人间即便是天山估计也没有多少仙气。这对你的修行并无益处。索性这次就迁了蟠桃树,到那里去住吧。 就算是三清、如来,想到那个地方也不容易。以后也不会有什么能随意打扰你。” 凤凰捻着瓜子仁的手一顿,注视着清音许久,见她神色不变,叹了口气,道:“你竟然在这么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寻了这么个地方,怎么不自己过去?反倒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清音淡淡道:“这里对我也有特殊的意义。 凤凰,你就算是帮我吧,去看着那个地方,也算是给我留条后路。” 凤凰正了神色,忙问:“什么后路?你到底怎么了?” 清音却笑了笑,道:“你别一惊一乍的,你不是说这里暗无天日吗?我只是想着,若有一天我参透了轮回,不想在这里待了,还能有个别的去处。” 凤凰追问:“真的?” 清音笑道:“放心。” 凤凰见她神态轻松不似作伪,放心了些,又聊起孙悟空的事情。 “你还没说,为什么对那猴子另眼相看,还特意指点他去偷老君的金丹吃?” 清音道:“也是为了日后打算。若我不再坐镇幽冥,总要有人能护得住这里才行。我准备在此设立四大判官、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共同执掌轮回事务。 再找几个能征善战的,驻守冥界。” 凤凰点了点头,道:“如此以来,冥界也不至于离了你就任人鱼肉了。人选都定好了?” “嗯,如今都在轮回之中历练着呢。时候到了也就可以归位了。” “那孙悟空?” “他灵性非凡,只是有些先天不足,这次吃过了蟠桃和九转金丹,也算能弥补一二。再更历练历练,就能独当一面了。” “他那野性难驯的样子,在这地方能待得住?” 清音笑笑,道:“花果山水帘洞后的那处洞天福地是当年有人为了攻入地府而特意所设,那里距离冥界不过一道屏障。我走之后,孙悟空就可以随意往来于花果山和地府之间,不必在此苦守。” “水帘洞?”凤凰轻呼一声,嗔着清音道:“你也太好脾气了一些。这也能容忍?” 清音道:“终归盘算都成空,我和他们计较什么。何况他们算计我,我就没有算计回去么?各凭本事吧。” “我真的看不透你。” 凤凰一叹。 又道:“我知道以修为而言,你若遇到难处,我恐怕也难帮得上忙,但你答应我,要是哪天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一定要告诉我。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清音有些动容,点了点头。“好。” 孙悟空打出南天门,叛下天庭的当日。 凤凰便去了一趟天庭,以天庭无力守护蟠桃树唯由,当场便将那三千六百棵蟠桃树一株不胜的给收入了乾坤。 天庭不少人都知道,蟠桃树只能生活在仙气充沛的地方。天山虽然还有灵气,但仙气却几乎散尽,根本不足以种活蟠桃树。 所以当凤凰大怒着将蟠桃树带出天庭的时候,玉帝等人都没有阻拦。 甚至还觉得凤凰因为一时怒气而过于冲动,等到冷静下来发现蟠桃树在天上根本成活不了的时候,必定要回来服软。 到时候还能谈谈条件。 可是事情却没有如他们预料的一样发展。 直到玉帝等不住了,派出太白金星去天山查看情况,才发现。 天山早已人去楼空。 不仅凤凰、守山四神、一众女仙都不见了踪迹,就连伫立在此的凤凰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五二四、五行山下 凤凰从天庭迁走蟠桃树后,便带着全部家私连同一众属下,去了清音所说的天外天。 等到天庭发现不对的时候,早已经难觅踪迹。 何况,孙悟空自蟠桃宴上一路从天宫打出南天门,打到凡间,震动三界。就连凡人都知道了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 天庭颜面无存,连发数道军令,派天兵天将下凡捉拿孙悟空。 十万天兵天将黑压压兵临花果山,孙悟空见伤及猴子猴孙,便在打了几百个回合之后,佯装中了太上老君的圈套,被带回天庭,打入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烧炼了四十九天,在练出一双火眼金睛之后,孙悟空破炉而出,挥着灵阳棒戳破凌霄宝殿。 坐在御座上逼迫玉帝答应不再派人骚扰他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并对三界广而告之承认他齐天大圣的威名。 这样将整个天庭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的事情,玉帝哪里肯答应,于是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派人去向西天如来求助。 以如来的修为早已能知过去未来,也早已算出自己有此一劫,虽然中间有清音插手改变了一些细节,但事情整体发展到现在都还在如来的预料之中。 因此在收到求救之后,他便按照计划出现。 孙悟空非石非猴、又习得仙法,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以如来的法力并不能将他杀死。何况从一开始,他的计划中就没有打算杀死孙悟空。 他以六丈金身出现在孙悟空面前的,选择了跟孙悟空智斗,让孙悟空进入自己的法器六丈金身之中。不惜自断一手,舍弃六丈金身将孙悟空镇压。 随后马不停蹄的回到灵山,对诸佛交代一番后,便放舍利之光,寂灭圆寂。 清音来到五行山的时候,观音正准备奉命将六字真言贴于山上,见她出现,动作缓了缓,不着痕迹的将六字真言帖收回袖中。 “冥主为何到此?” 听到观音对自己的称呼,清音一笑,也对这对方客客气气的回了一声,“菩萨也在啊。 早闻六丈金身金刚不坏、万法不侵、非功德无量之人不能修成,一直没能得见,所以过来看看。” 观音当然不信清音的目的能如此单纯,只是用她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睛默默的看着清音,似乎要一直看到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清音也没让她失望,开口便骇的观音心下一惊。 “我还听闻,六丈金身能吸收他人灵根灵力功德修为,为己所用。若被吸收之人所修法术与六丈金身的主人同根同源,更是能重塑真身,让圆寂之人涅盘重生。 也不知是真是假?” 观音瞳孔震动,如来圆寂之事并未对外宣传,为了掩人耳目,如今灵山上还留有他的法相。更遑论这六丈金身的秘密。 清音虽然以疑问的姿态说出这番话,但观音知道对方必定是已经确认了。也不问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废话。 为今之计,她只想知道清音想要做什么。 佛门中人行此之法等同魔道,若传扬出去,佛门危矣。 强自镇定,顾左右而言他:“冥界渡人轮回,讲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实在功德无量。佛门也是一向劝人为善,积累功德,切莫作恶。 冥主所说六丈金身的那番作用,我闻所未闻。” “哦,菩萨没听说过吗?呵呵,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吧。不过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佛主圆寂了,不知是不是也弄错了,菩萨若得空,陪我去趟灵山吧?我看看也好放心。” 佛门兴起虽晚,但却是正好赶上了当年的天族浩劫,所以短短几千年便快速的发展到能跟天庭势均力敌。 如今的天庭众神大多来自人间东胜瀛洲,因此道场颇多。佛门想要在这里立足并不容易,何况三界早有不成文的规矩,不论神佛都不能直接干涉人间。 于是数百年前,如来便和玉帝谋划,设局引人间大妖作乱,神佛两界各派人手,找个借口,下界除妖趁机划分人间两教势力。 孙悟空提前破石而出,除了是如来准备留着给自己挡灾的替死鬼。也是如来预定的佛门除妖代表,所以一开始,玉帝对孙悟空都没有想过要下死手。 甚至在心里打着小九九,想在如来之前将孙悟空收为己用。 却没想到孙悟空的破坏力远超他的想象,以至于到了最后不得不找如来出手收拾残局。 其实到这里为止,虽然不尽如玉帝所想,但却都在如来的计划之中。 可偏偏,一向不问世事的冥界之主,忽然来到五行山,且一看就来者不善。 观音知道,如来留下的法相能瞒过天庭来使,但却绝对瞒不过清音。 一旦清音现在去了灵山,那如来圆寂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她正思索着如何应对,便听清音懒懒道:“听说孙悟空在凌霄宝殿上说,‘玉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呵,这小猴子,说得倒也没错,有能者居之么。 人间改朝换代都是常事,天庭如此,我冥界将来也是如此。菩萨觉得,佛门如何?” “冥主此言何意?” 清音笑了笑,道:“听闻当初菩萨为了渡人而耽误了成佛仪式,意识到了成佛的本质。认为佛的本质就是要救苦救难,而不是为了一个称号。世间还有一人在受苦难,冥界还有一个冤死之魂,便永不称佛。 菩萨因此至今未能成佛,当年我知道你的修为道行远胜许多其他的佛。 我非亡魂,却是冥界之主,所以,谁说佛门之主只能是佛,而不能是菩萨呢。你说,对吗?” 观音并非看重权力地位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为了渡人而放弃成佛,所以清音以利相诱她并不心动。 可很快又听清音道:“我知道菩萨和如来在济世上的理念一贯不合。诸如为了扩张势力纵容妖邪作恶的事情,应该非你所愿吧? 西牛贺州离灵山最近佛门弟子最多,但却也是妖魔最为横行之地。菩萨觉得是什么原因? 听闻金蝉子对此提出了疑惑,便被罚下界去经受轮回之苦。菩萨也觉得应该吗?” 观音终于心念一动。 “轰!” 一声巨响,观音低头看去,惊觉原来清音是在拖延时间。 六字真言未贴,孙悟空借神铁之力破出五行山,击碎了如来的六丈金神。 五二五、齐天大圣 孙悟空逃出五行山,在云间翻了几个跟头,耍着棍很是兴奋了一会儿后,飞到清音身边,“欸,谢啦!俺老孙日后必有报答!” 清音却看了眼观音道:“救你之人并不是我。此事你要谢也不必谢我。我不过是来看个热闹。 倒是还有一事,你若拜托于我,我便接受你的谢意。听闻花果山这次你与天兵大战时,有不少小猴子死于非命,需不需要我送它们还阳?” 孙悟空眼睛一亮,连连拍手,又拱手作揖道:“要还阳要还阳,最好把它们的名儿从那生死簿上划掉,也得个长生不老!” 清音笑道:“此番就是因为它们在生死簿上,所以我才能送它们还阳。若生死簿上无名,虽说能得长生,却从此天地不容,难逃三灾五难,那些小猴子可没有你的本事,到时候若死了,魂魄无所归,不能轮回不得超生,从此魂飞魄散。 你可想好了。当真想要除名?” 孙悟空哪里知道还有这番缘由,吓得一呆,好像自己当真做了那样的事情一般,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庆幸和后怕。 看向清音的笑眼,如见鬼魅,打了个寒蝉,道:“不划,不划,绝对不划。” 清音嘴角一扬,道:“那便算欠我一个人情了?” 孙悟空戒备地看着她,咧咧嘴,无奈的点头。 清音又是一笑,看了看菩萨,对着孙悟空,道:“欠我的人情暂先记着,欠菩萨的你可认?” 孙悟空当即炸毛,提着棍子道:“他们家的人镇压了俺,又来做好人,俺才不认!” 清音道:“凤凰虽不计较那你偷吃蟠桃的事情,但太上老君的金丹、凌霄宝殿的屋顶,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吧? 若有不服就不能和人好好说,你在天庭闯了祸,逼得人家玉帝去西天求助,还不让人小惩一番? 何况.......” 清音看了眼观音的神色,将如来已死的话抹去,接着道:“何况这才没多久就来把你放出来了。” 孙悟空兀自不服,道:“俺在俺的花果山当我的猴大王当得好好的,他们偏让俺去天上,一会儿弼马温,一会儿守园子,俺想着玉帝给面子,俺也不好过分,什么差事都兢兢业业的办,天马养的膘肥,园子守的滴水不漏!他们倒好,分桃子分金丹,什么都不算俺一份,偏拿俺当个苦力!这般瞧不起俺,俺就反了他们去又怎样?!” 观音也道:“冥主好意,我心领了。猴王若不再作乱,我佛门也不会随意干涉其中。” 清音等得就是这句话。观音此言几乎算是跟她达成了暗中协议。她愿代表佛门表明立场,便是默认了刚才清音的提议。 何况,六丈金身已毁,如来能否重塑真身尚未可言。 只要观音在此期间有所作为,不难取而代之。 清音看了眼孙悟空。 孙悟空不知如来为了镇压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他所见的就是人家一个手掌就将他压得难以动弹,心里也有余悸。 何况如他之前所说,他自身本就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大闹凌霄宝殿说出那番要当玉帝的话,不过是为了出出气。 现在气也出了,又知道对方还有自己打不过的人,就也顺着台阶下了。 “只要玉帝老儿不再找俺的麻烦,俺才懒得离他们。俺回花果山啦!” 临走还喊了清音一声:“冥主!一起走不?!” 清音拈指,对着观音行了个佛礼,“静候菩萨佳音。” 观音回礼,两人算是达成了默契。 孙悟空离了五行山,却没有急着回到花果山,蹦蹦跳跳的跟在清音后面,说要去冥界看看。 清音也随他。 带他到了冥界,给他介绍了一下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孟婆等人。又带他参观了一下已经建好还在闲置的大殿。 孙悟空一副看什么都新奇的样子,“你这的气派倒不比天庭差!就是冷清了些,怎么这么些屋子都没人住?” 清音带着路,随口就说:“我这儿不见天日,不太好招人。” 孙悟空哧了一声,道:“你少拿话诳我!俺那几个兄弟上次见你一回,连花果山都不敢来了,你定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手下哪里能没人使唤?定是不知道憋了什么坏!” 清音倒是被他这话逗乐了,一笑道:“当真是不好招人。幽冥地府,生魂不得入内。有那得道的都愿成仙成佛,谁愿意做鬼? 而死后来了冥界的,又少有能通过考验的。” 孙悟空问:“生魂不得入内,那俺怎得来了?” 清音道:“因为你是跟我进来的。如果你自己闯进来,一进必死。” “那你为什么让俺进来?”孙悟空再次警惕的看向清音。 清音反问:“不是你要来看看的吗?” 孙悟空呲牙道:“俺就知道你憋着坏!你当日问俺那三个问题,俺如今都已知晓了。难怪当日师父让俺离开斜月三星洞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号,难怪天庭三番五次要俺上天做官,却不好好待俺。他们盘算了许多,你也一直在算计俺!” 清音定了定脚步,淡淡的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那你说说,我算计你什么了?我若也跟他们一样的心思,当初便该将计就计让你进地府划去生死簿上自己的名字,从此魂归无主、身不由己。 到时候,你遇到实力相当甚至高你一筹的对手时,是不是还能有今日的勇气,不畏生死? 孙悟空,你敢背水一战,不惧魂飞魄散吗?” 孙悟空沉默了。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妥协吗? “不会!俺绝对不会妥协,就算隐忍一时,我也定会要害俺之人付出代价!” 清音看着孙悟空,欣赏一笑,又正色道:“你上次不是问我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吗?” “你说,不能自保会死。被人发现没有利用价值会死。有人能取代俺的作用的时候也会死。” “是,现在这几点威胁算是已经接触了,以后你的命是握在你自己的手里的。好好修行,做好齐天大圣美猴王,保护好你想要保护的。” 五二六、渡人自渡 清音带着孙悟空走了那条通往花果山水帘洞的捷径,一道屏障隔绝阴阳。 仅一步踏出便从幽冥直通水帘洞。 孙悟空见了,啧啧两声,道:“难怪当日你特意前来告知我,让俺留心水帘洞原是谁的地盘,原来竟是有人在这里挖了一条密道,想要偷窥冥界。” 清音道:“密道几乎联通冥界的水帘洞,你怎知这密道不是冥界挖的呢?” 孙悟空熟门熟路的跳上石桌,坐在上面仰面翘着脚道:“那日俺大闹天宫,特意去了一趟兜率宫。” 清音笑说:“听说了,齐天大圣趁太上老君不在,偷吃他给玉帝所练的整整一葫芦九转金丹。” 孙悟空讥笑道:“天下哪儿有这般巧的事情?明明蟠桃宴在即,偏俺和玉帝老儿闹起来时,整个兜率宫里上至老君下至童子全都去了燃灯古佛的法会,屋里还大剌剌的摆着五葫芦? 分明就是那太上老君想要敷衍玉帝,拿俺背黑锅。 俺与你实话说,那五葫芦里也就得两三粒金丹罢了。 那日俺到的时候,屋内炉火都没来得及灭掉,倒真像是当日俺进这水帘洞时得场景。真真是老神仙做的好阴谋!” “一气化三清,钟灵毓秀深得造化、炼器制丹无所不能,何况他还有教化世人传道授业的功德,天道庇佑,你奈何不得他。” 清音这话像是在劝,但也是间接承认了孙悟空的猜测,并戳着他的肺管子直言,你就算知道对方使计害你又能怎么样?你打不过他。天庭会因为他的作用而包庇他,就连天道都不会站在你这边。 孙悟空倒是不甚在意,“反正俺有气也当场就出了,现在是俺占了他的洞府,吃了他的金丹,砸了他的兜率宫,他不再来害俺,俺也不想计较过去的事情了。” 清音笑了笑,递给孙悟空一个锦囊,道:“若将来遇到了麻烦,就打开看看。” 之后数百年,清音一直很忙。 忙着幽冥的招新活动,忙着培训新人,赐他们法术神通,安排他们各司其职。 幽冥地府,唯有日日出去勾魂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最为通晓阳间的消息。 听说天庭派了不少人寻找凤凰的下落,或者说是寻找蟠桃树的下落,但始终没有结果。 听说如来为了镇压齐天大圣而圆寂的消息传了出去,齐天大圣却毫发无伤逃出五行山,众妖追捧,被尊为万妖之王。 听说观音请了燃灯古佛出面主持大局,自己则为了避嫌避居南海,化万相之法继续在凡间普渡众生。 听说原在如来座下的二弟子金蝉子自请入世历练、布道、传扬佛法。听说不是很顺利,因为修为有限总是死在大妖的手上。 听说玉帝私下派了两名亲信下凡寻找长生之法,就连许多上仙也都纷纷暗中让自己的坐骑或童子到人间打探消息。 听说吃了金蝉子的肉能得长生不老。 听说孙悟空被手下众妖暗算,自身虽然逃过一劫,却损失了不少猴子猴孙,一怒之下遣散众妖,更是四处追杀那几个罪魁祸首。 听说金蝉子第十世投身到了东胜瀛洲东土大唐,法名唐玄奘,被太宗皇帝派往西方求取真经。途中遇到一只猪精险些被杀的时候,阴差阳错的被四处追杀叛徒的孙悟空救下。后因着见对方穿得单薄便为他缝制了冬衣,而得他护送了一程,直到来到流沙河。 听说流沙河里有大妖,孙悟空认出那是玉帝身边的卷帘大将,并查出原来金蝉子数次轮回转世都是死在那卷帘大将的手中。原因就是传说中金蝉子那身能让人吃了后长生不老的肉。 孙悟空带着唐僧和被打了个半死的卷帘大将,一路打上天庭,找玉帝讨说法。却被玉帝推脱,说那卷帘大将早就不是天庭的人了,他做的事情和天庭无关。 卷帘大将见状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弃,推出做了替死鬼,便在死前说出了真相。原来他每次杀了金蝉子后,那些肉都是被天庭众仙共享了的。 此言一出,三界哗然。 不说其他人怎么看,就连天庭内部吃过金蝉子的和没吃过的便分成了两派互相对立起来。 一场大战过后,玉帝被扯下了神坛,临死前说出一切都是老君和如来的谋划。 如来已死,老君又地位尊崇,没有真凭实据,仅凭玉帝的指认,就是死无对证。何况还牵扯了西方不少佛陀。 听说,此事如何解决,整整争论了数百年,仍然没有结果。 听说,观音因觉佛门对金蝉子有所亏欠,于是亲自给他送去了大乘佛法的经书。然而,金蝉子回到大唐,将经书交给了皇帝后,便还俗了。 听说,金蝉子还俗后找了个地方独自修行,得道后却不肯成仙不肯成佛。常常有人说见过他,白发白须一身蓑衣撑着小舟在江中摆渡。 听说,江边常常会有一只猴子守在那里,拦住了无数想要吃一口唐僧肉的妖邪。 又五百年过去,清音终于将地府的四大判官、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全部培训上岗。自己跟孟婆打了声招呼便拍拍手离开了幽冥。 她去了趟金蝉子摆渡的江边,和他聊了聊。 “若再不飞升,你的寿数就尽了。” 金蝉子问清音:“你有没有对自己的信仰产生过怀疑?” 清音笑了笑,“曾经有个鬼差说过,我没有信仰。因为没有信仰,所以没有怀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此渡人无数,还是没有想明白吗?” “渡人难自渡。我终究过不去,也想不明白。” 清音递给他一朵彼岸花,道:“想不明白便慢慢想吧,你寿终正寝。人若轮回便要忘记一切,就如你之前几世一样,会一直重复过去的悲剧。 我那忘川河里全是一些放不下的人,怨气有些深。有时候凡有一两个后悔了、放下了的,也被冤魂拉着上不了岸。 你如今船划的不错,也有些修为,能抵挡得住怨气,愿不愿意到那里当个摆渡人?” “钱塘江也好,忘川河也罢,都是渡人,多谢冥主成全。”金蝉子接过彼岸花。 五二七、雨天留客 金蝉子接过彼岸花之后,便闭上了眼睛,断了气息。孙悟空飞上船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清音,道:“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其实不重要,对吗?俺当初不应该把他拖下水。” 清音道:“他若不在意真相,就不会放不下。” “众妖叛乱,俺打开你给的那个锦囊,里面写着神佛两边安插在俺身边的所有奸细,你引俺去高老庄杀猪精,是不是早就知道玄奘会在那里被害?” “是。” “他只是一个想要普渡众生的小和尚。” 清音看着孙悟空笑了笑,道:“境遇不同,对一个人的影响果然很不同。如果你一定想要知道,看看这本书。” 说完,递给孙悟空一本青皮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西游记】。 清音走后,孙悟空拿着【西游记】,呆呆的看着封面许久,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看着这三个字,他大概能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西游、西游.......从东土大唐到西天取经,清音给他这个,是因为原本玄奘取经的事情就和他有关吗? 他就这么盯着封面,不知过了多久,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淋湿了书卷,他连忙擦去水渍,似乎忘记了自己是法术通天的齐天大圣,不过是一场雨,他说停就能让它停下来。 书被淋了个透,孙悟空却像是忽然想开了一样,没有打开看一眼,将书投入到了江中,叫来筋斗云,回了花果山。 人间正是梅雨季节,清音上岸后没多久,天上便下起了雨。 江边的人不少,这次出来,她在人间有寻常百姓的地方基本不会使用法术,所以此时看了看四周,然后便向着一处屋檐下走去,想要躲躲雨。 清音将将站定,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便看见一位书生打扮的白衣公子以袖掩额低着头小跑过来。见到她,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作揖行礼道:“下雨天留客,姑娘面生的很,似乎不是钱塘人士?” 见清音神色淡淡的看着他,并不回答,书生含蓄一笑,道:“小生失礼了。”指着清音身后的大门,道:“小生白玄真,是这钱塘白家的人。相逢既是有缘,姑娘既然没有带伞,如今风大雨大,未免受寒着凉,不如进去喝完姜茶,换件干净的衣裳? 哦,小生还有一妹,与姑娘身量相近。姑娘且先进去稍歇我让小妹出来作陪。” 大概是怕清音拘泥男女之别,他又补了后半句。 清音应道。 “好啊。” 白玄真正要再劝,见清音忽然爽快答应,傻了傻眼,一副呆呆的样子。 “啊?” “有劳公子了。”说着浅浅一笑。 白玄真放松一笑,推开门连忙迎了清音进去。带着她到了花厅,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道:“我去叫我妹妹出来。姑娘稍等。” 同样一身白衣的白家姑娘倒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眉眼带笑的端着一碗姜汤向清音走来,放下姜汤便上前自来熟的牵住清音的手道:“妹妹的手怎么这般凉?赶紧先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 清音不着痕迹的抽回手,去端那碗姜汤,“白姑娘的手也很凉。” 白姑娘笑了笑,道:“我和哥哥自小便有不足之症,所以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 清音吹着姜汤,抿了一口,道:“你们看起来倒不像是又什么不足之症。” 白姑娘便道:“那是小时候的事情后,后来遇见了一位名医,已经治好了。妹妹也懂医术?” “略通一二。” 白姑娘便笑了笑,换了话题,“白家只有我和哥哥二人,我一直想有一个妹妹。今日与妹妹一见如故,还没有问妹妹如何称呼呢?” 清音不冷不热道:“清音。” “原来是小清妹妹。穿着湿衣服不好受吧?姐姐先带你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可好?” 清音道:“怎么不见白公子?” “哥哥大概是去换衣服了吧。小清妹妹想要见他,那我去叫他过来。” “不必了。”清音起身,看了看四周,道:“你这府邸不小,怎么不见有下人?” 白姑娘愣了下,道:“额,下人们出去了,还没回来。” “姜汤是你熬得?” “对啊。” “骊山老母还会教弟子熬姜汤?”清音一副故作疑惑的样子看向白姑娘。 “清.....清妹妹,你在说什么?姐姐不明白。” “以你的修为,几百年前就应该已经能够化形了,怎么到今日还没确定性别?不过,你这女装娇媚,男装儒雅,倒是不管做男做女都不错。” 白姑娘还想嘴硬。 直到听见清音道:“不算尊位和我与你先祖的交情,我也比你年长数十万岁,就别妹妹长妹妹短的了。怪别扭的。你说是吗?小白蛇。” 白姑娘叹了口气,重新变回男装的模样,“师父说我定瞒不过你,我还不信。你一眼就认出我了吗?” 清音道:“你身上有白矖的血脉。你虽拜在骊山老母门下,但现在毕竟还是妖身,这些年佛道两边的人都想要杀妖重建威望,你来人间做什么?” 白玄真看了眼清音,施法将她身上的衣服和头发变干后,才盯着她缓缓道:“我来报恩。” “报恩?”清音想 起自己当初和小白蛇相遇时的场景,道:“我吗?不必了,当年之事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一碗姜汤足够偿还了。” 白玄真却道:“你该知道,我们这一门修行最重因果。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哪里是一碗姜汤就能还尽的。 我知道你法术高深,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那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总有一天总会遇到一件事情是你需要我的。” “飞升成仙的事情,我可以助你。”以清音如今的神通,是可以点石成金,让人白日飞升的。她也知道妖族修仙若不是被大能点化,便只能苦修然后了结尘世一切因果,才能飞升。 所以小白蛇说要报恩,清音便只当他是想要成仙。 白玄真却固执道:“我在山中苦修一千七百多年,不是为了到最后一步走捷径的。我要凭自己的能力脱胎换骨。” 五二八、因果颠倒 白府看起来雕廊画栋、处处精致、不失华美,清音却看了看四周道:“我不便带你回地府,你若执意要报恩,我就陪你在人间待上几年吧。只是既要在人间生活,便要照人间的规矩,这院子所处之地虽不繁华,但也有几户邻里,平白有人住进来难免让人生疑。你去查一查是否有主,若有主就去找人买下,若无主也要去府衙办了地契,找人来修葺一下。” 其实这白府原是一处荒宅,如今的景象是白玄真用了障眼法变出来的。 清音从船上下来后,一副凡人的装扮,他就猜想对方来到人间必定不想引起注意,所以刻意施法降雨,做了两手准备。清音到屋檐下躲雨,他就邀请对方进来坐坐。清音若不肯进来,他就借她一把伞,有来有回,到时候再去找她要伞。 终归是要找机会和她说上话。 虽然一向自负练得极好的障眼法被人一眼拆穿,计划也难以实行,但清音却肯留下给他报恩的机会,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白玄真眼睛一亮,连道:“好,我现在就去办!” 清音叫住他,道:“身上有钱吗?” “嗯?” “人间不比山里,不管是置办院子、过契还是找人修缮都要有银子。你身边有银子吗?” 白玄真一笑,道:“你放心,这个好办。” “你若为了报恩而在人间做出乱纪害人之事,一切就到此为止。” 白玄真顿时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他忽然想起自己拜入骊山后不久,曾听师父有一次在和观音谈话时,无意中感慨,说她曾有一个徒弟,很会算计人心,大多数人在她的面前都是透明的。 那时候他不觉得师父是在说清音。 后来,师父在知道他和清音之间还有一番因果未了的时候,面带忧色的看着他,说了一句冤孽。 白玄真也不以为意,他只记得清音爱笑,对人十分温柔。 虽然世间神佛两界都将她传得十分可怕,可他却觉得是别人误解了他,她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有一瞬间,白玄真真的有点怕,他觉得自己在清音面前无所遁形。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对自己说,只要自己对她不欺不瞒,那么就算被看透了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在人间生活必定要用到银子,所以我刚才算了算。府衙现在有一大笔官银不久将会被官员贪污。索性我先下手为强,将那些银子偷了出来。我知道,在凡间私取他人财物有违因果,但那笔银子被人贪污了也只是用来平白享乐,还不如我借来用用。 买完宅子后,剩余的我自会拿来做善事,补上这场因果。” 清音笑了笑,道:“这是因果颠倒。” 白玄真道:“我听闻当年你算到金翅大鹏雕会杀害狮驼国一国百姓,所以提前过去收了他的魂魄打入轮回历劫。你这样做不是也因果颠倒了吗?” 清音道:“我提前收杀大鹏,所犯之因果我自能一力承担。但你如今是为报恩而做这些事情,难道是想让我替你承担后果不成?” 白玄真恍然,面带愧色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一点。那我去海里取些无主珍珠来?” 清音伸手递给他两粒拇指大小的金珠子,道:“冥界虽富,但阴钞不同阳间,我身边现在就这两粒珠子,买下这院子应该够了。 在阳间的这段日子,你不许用法术,好好想想做人该怎么生存下去。免得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麻烦。” 白玄真接过金珠子,又不死心的问了句:“海里的珍珠,山上的金银矿,都不许采?” 清音道:“若你学凡人闭气去采珍珠,或拿镐头去山里挖金子,当然可以。” 白玄真捻着金珠子看了看道:“那你这两颗不是用法术点石成金来得?” 清音笑看着白玄真,道:“这是我一个极喜欢金子的朋友,拿来和我买瓜子换来的。我也不是将它白给你的,等你赚了钱,记得把它赎回来还给我,要不然我的朋友是要生气的。 而且......我一向过得享乐,身边生活琐事定要有人此后才行。你身无长物,总不会是想让我养着你吧?” 白玄真将金珠子揣进怀里,不由得有些后悔当初离山得时候没有带些宝贝出来。 “你放宽心吧,在我报恩之前,定不会让你过得委屈得。” 清音一笑,道:“那就以五年为限吧,不许用法术,不许犯禁害人,像凡人一样谋生。以此为根基,你若能让我在人间舒舒服服得过上五年,那就算你报了恩了。 如果做不到,我自回冥界去,以后你也休提什么报恩。” “这......” “你不要以为这很容易。三界之中,唯有做人是最难得。你若能不犯戒而渡过这五年,不必过天雷劫难。” “好,一言为定。那这五年,你都要在我身边......我.....我是为了报恩。” “嗯。” “寸步不离?”白玄真得寸进尺试探道。 清音顿了顿,笑着摇摇头,道:“同吃同住可以,但你你现在这样同睡可不行,要不你变个小娘子?” 白玄真眯了下眼,偏过头去,道:“我已经定性了,变不了小娘子。”又看向清音道:“除了睡觉,都和我在一起?” “好。” “那我平日该怎么称呼你呢?”白玄真故作思索。 清音不语,看着他。 白玄真凑近她道:“既然要做人,我总不能在凡人面前叫你得尊号吧?我们又同在一个屋檐下,总要有个合适得身份才能说得过去。凡间男女住在一起的都是夫妻,我们就装作新来此地的夫妻,你觉得怎么样?” 清音不语,瞪着白玄真。 白玄真有些心虚的转了下眼珠,道:“那......兄妹?你的样貌看着比我小许多,凡人见了哪里会相信你比我年长? 就......就兄妹吧,好不好?” 他的语气有些撒娇,似乎在搏清音会不会心软。 “小白.....” 白玄真打断她,“小白这个称呼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人。你要是不愿意叫我哥哥,那就叫名字好了。” ixs7.com 五二九、白蟒玄真 “玄真......” 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清音一阵恍惚,神魂中传来莫名的刺痛,一个个画面忽然闪现。 一条近三十尺长的白蟒口衔着一具女尸,自绝于山洞之中。洞外一群年轻女子为它送行,依稀间有人说到玄真二字。 “清音,你怎么了?”见清音手按灵台,面色痛苦,白玄真连忙上前半蹲在她身前,急问道。 画面消失,清音缓过神来,看向白玄真道:“你的真身是何模样?” 白玄真还在担心清音刚才的状态,“你刚才是怎么了?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没什么,已经好了。你的真身是何模样?跟一千七百年前还一样吗?” 白玄真见清音似乎真的无碍了,但仍有些担忧,可清音问的急,他还是回了一句:“蛇有足而化蛟,蛟生角而化龙。我却有些不同,师父说可能是因为因果未了。你想看看吗?” 清音点了下头。 白玄真略带羞涩道:“我......我现在的真身有些奇怪,你看了不许笑话我。” 清音又点了下头。 白玄真走到院中,幻化了原型。 通体莹白的巨蟒,足有三十多尺,绕着走出院子的清音一圈,微微低下头颅,口吐人言道:“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化蛟未成,长角也没长好。 如今成了这不蛇不蛟的样子。 不过我平时还是习惯化作蛇形。” 白玄真原型的头颅上有两处微微凸起,是要长角的预兆。 清音伸手摸了摸它要长角的地方,道:“玄真这个名字,是谁替你取得?” 白蟒俯身于地,好让清音摸得顺手些。 “是我自己选的。道家有句话说:玄妙真咒,玄不可知,妙不可言,谓之玄真。我初读这句话得时候,便觉得十分亲切,似乎在哪里听过,所以便给自己取名叫做玄真。 你觉得好不好?” 清音收回手,覆手而立,微微一笑道:“好。只是你该去找人办事了,要不然拖拖拉拉的一天就过去了。” 白玄真变回人形,“你刚才......你一个人在家里没关系吗?” 清音笑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可是冥主。” 白玄真道:“这里没有冥主,只有凡人清音,和凡人白玄真。” “是是是,都是凡人,晚上总要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吧?我可不会收拾,所以你快出去把事情办好了,回来收拾房间。” “真的没事?” “没事。” “那我去了?” “快去。” 清音不耐烦道。 白玄真一笑,道,“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白玄真走后,清音面色一冷,看了看掌心,又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 白玄真为什么会跟她刚才神魂中闪现的画面中的白蟒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方涣和左秋明的轮回之身? 在她还没有想起的那些轮回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白玄真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们? 当初救下的小白蛇,在听黑无常说起那日原本该发生的事情时,她只以为它是神话传说中的白娘子,传说中白娘子拜在了骊山老母座下,所以她才会将它送去骊山,了了这一段因果。 她自开始修炼之后便常会在过程中想到一些与众不同的法术或修炼之法。似乎这些东西她都本就精通。 她偶尔会看到一些莫名的画面。 很多人都知道她跟麒麟学过占卜术。 可那也只是障眼法。 除了在后世听过的那些神话传说,让她比别人多一些先知。她其实还会一门比麒麟占卜术更加玄妙的天衍之术,能算过去未来,能看见事情发展的一些画面。 但一直以来,她都看不太清有关于自己的一切。只知道自己此生命中有一死劫,因情而生。却不知道是因为谁。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离开幽冥。她其实并不怎么怕死,但那个时候幽冥地府的班底还没完整,牛头马面他们没有自保的能力。她既然收容了他们,让他们被三界所忌惮,就该对他们负责。 在没有给幽冥筑起东墙铁壁之前,她不能死得莫名其妙。 直到一千年前,小白蛇修炼成精。清音终于算出了劫数之人。这让她放松了一些。 毕竟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即便他是劫数,也暂时威胁不到她的性命。 从那时起,清音开始大张旗鼓的搅弄风雨,借孙悟空之手消减神佛两教势力,同时招兵买马,培养冥界鬼王鬼将。 如今幽冥格局已成。即便是神佛联手也攻不进幽冥。 而人族更是一踏入冥界就代表着已死。 同时清音为了约束在她离开之后的冥界众鬼,也定下了规矩。除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勾魂使,在勾魂之时可短暂出现在阳间,其他鬼差,一入幽冥,非散尽修为踏入轮回不得出。 可以说,做完了这一切,清音此次来到人间,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是可以在冥界平平安安的待到此界陨落。但之后呢?情劫绝非无缘无故能够生成的。 既然有情劫,就代表她还受天道制约。 若以她如今的修为能力都不去搞清楚事情的缘由,那一旦此界陨落,她再次轮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会到一个能够修炼的世界。 到时候,她恐怕永远也弄不清楚当初孟婆所说的天罚是因为什么,又为什么她说她世世轮回注定坎坷? 还有恢复三千界...... 她要怎么恢复三千界? 以她现在的修为早就超过了师父,凌驾于此界众多上古真神之上,但她依旧走不出此界。 所以,面对劫数,是为了破劫。 也是因为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万一......渡不过。 那就去下一世吧。也许就能脱离此界,也许就能找出一切的答案。 白玄真很快就回来了。 进门后便指挥着几个仆人先去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然后拿着地契得意的笑着跟清音交代了他的办事能力。 “以我非凡气度,那知府见了只当我是哪家出来微服的小王爷,拍着马屁很快就把事情给办了。我可没有说谎,是他自己这么想的。” 五三零、凡间规矩 白玄真为了方便办事故意模糊身份,让人产生了误会的麻烦很快就找上了门。 次日清晨,衙门的人便过来殷勤的忙东忙西,话里话外的试探着白玄真的身份。 来的这群捕快的头子也是个活宝。估计是上面下了死命令,让他务必问出白玄真的身份,可他又为人谨慎,怕得罪了白玄真。 一边围着白玄真团团转一边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些话来。 白玄真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便一直拿话搪塞,天一句地一句的不着南北,直把那捕头说得越发迷惑。 于是当清音出来时,捕头双眼放光,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迎着清音走来,见她虽然面嫩,又未挽发。但是仪态大方,便猜她肯定也是府中的主人。一作揖,便道:“这位姑娘可真是气度不凡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白玄真向着清音快走两步,对那捕头,道:“李捕头刚才可是能言善道得很,怎么夸人还是一句气度不凡,就不能说点别的?” 李捕头憨憨一笑道:“白公子说笑了,我李公甫就是个粗人,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会说什么夸人的话,我这就是实话实说,实话实说,哈哈哈.......” 话音一转又对清音道:“哪里像你们姐弟一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小姐!是吧?白小姐,不知你们是从何地搬来钱塘的?” “才不是姐弟,你这李公甫,眼神不好就不要乱说话!她是我......” “李捕头果然快言快语,古道热肠,我们姐弟二人来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多亏李捕快仗义相助,才能这么快落下脚来。” 清音笑盈盈道,看着李公甫一副好似故人的样子。 李公甫也纳闷道:“白姑娘认识我?” 白玄真还在纠结姐弟名分之事,被清音看了一眼,制止住。 清音从袖中拿出一份路引交给李公甫道:“我表兄数月前前往龙溪上任前,途径此地,得贵府衙县令款待,又受李捕头护送,这才一路平安抵达。 舍弟自小在家中被惯坏了,言语上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说着又扫了一眼四周正一边忙乎一边伸着脖子想要探消息得捕快,对李公甫道:“可是舍弟犯了什么事情,所以李捕快这么一大早的就带衙役们上门了?” 李公甫听清音说起那个数月前前往龙溪的人时,就基本已经相信了清音话里的意思。再看了一眼路引,更加放心。 恭敬的将路引双手递还给清音,道:“原来白公子和白姑娘是龙溪令黄大人的亲眷。失敬失敬,都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哦,误会啊。那误会可解除了?”清音明知故问。 李公甫忙道:“解除了,当然解除了。就是不知道二位怎么会到这钱塘来?” 清音垂眸道:“我自幼体弱,家中长者见了不免难过,请了高人卜算,说要寻一处人杰地灵的地方好生将养......” 李公甫见清音的神态,听了这话,立刻脑补了一出,大家小姐身体虚弱命不久矣,怕家里人见了伤心只能找地方独自养病,甚至等死的可怜戏码。自觉戳了她的痛处,心里难安,连连道歉。 又道:“钱塘这边风水好,养人,白小姐住在这里肯定能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清音微微一笑,道:“借李捕头的吉言了。” 李公甫自知道白玄真和清音二人的身份没有问题,且清音体弱多病,姐弟二人来此地没有其他亲眷的事情之后,便十分热心的表示,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他帮忙。 李公甫的目的达到,他毕竟是公职人员还有公务在身,也不能一直在白府帮忙打扫卫生,便跟白玄真和清音告了辞。 李公甫一行人走后。 白玄真冲着清音恼道:“你怎么能平白的咒自己?” 清音失笑,道:“刚才便一直见你闷闷不乐,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李公甫说你是我弟弟而生气,原来竟是为了这种小事。” “事关生死,这是小事吗?”李公甫能听出清音刚才那番话的言外之意,白玄真自然也能明白。虽说只是说说,但他还是不喜欢清音这么说自己。 清音目光柔和,道:“这世间除了我自己,没人能断我生死,所以你不必介怀。何况,我说的也不算是谎话。” 白玄真道:“你这还不是说谎?还有,你给李公甫看得那是什么?还有龙溪令又是谁?” 清音一一解释道:“我在拜入师父门下之前,相比其他上古神兽确实曾十分体弱。所以我说自幼体弱,并不是说谎,毕竟谁也没有规定自幼体弱的人不能强大起来。 至于给李公甫看得,那是路引,凡本朝百姓要离开原籍前往他地的时候都要有官府的路引,是百姓出行时身份的证明。 昨日想必是知县问你要过,你却没给,所以他们才会疑心。” 白玄真一想,好像那知县确实提过一嘴,但是那知县当时紧张的很,说话含含糊糊又很快快将房契交给了他,他当时想着清音还在家中等着,便赶着去办别的事情,拿了房契就走,也没多搭理人家。 “这人间的身份证明你怎么会有?用法术变出来的?”白玄真试探道,毕竟清音昨日刚说在凡间这五年不许用法术。若清音破戒了,他是不是也能用法术变点金子出来? 清音很快打消了他的念头道:“我这数百年常到凡间,自然知道每朝的规矩。所以我只要来人间,肯定会做好准备。” “那龙溪令呢?都是县令,为什么听你刚才和李公甫所说的,好像那县令对龙溪令颇为敬重?你与他说那番话,冒充龙溪令的家眷,就不怕到时候被发现?” 清音浅笑,道:“知道了也无妨,毕竟我没有说谎。” 白玄真笑道:“除非你用法术改了那个龙溪令的记忆,要不然人家还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门亲戚?” “你可知道如今龙溪令是谁?”清音问。 白玄真不解。 清音笑道:“他祖父如今是我冥界十殿阎王之一。” 五三一、本无姻缘 清音笑道:“他祖父如今是我冥界十殿阎王之一的都市王。” “所以你假公济私,冒充了属下的子孙?”白玄真打趣道。 清音无奈道:“黄家子孙确实是我这二十年在人间的真实身份,是上了户籍和族谱的。” 白玄真诧然,心道:清音怎么会是凡间黄家的子孙? 清音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回答道:“我一向反对神佛两边在人间用法术谋求私利,你当他们对我没有怨言吗? 只是因为我到人间的时候,从不使用法术,所以他们才不以此诟病。 冥界鬼差若无意外一入冥界便要永世履其职责,对于这样的人选,我自然不会随意定夺。每一个鬼差,我都经历过他的生和死,知道他从生到死的底线是什么。 只有符合要求的人,我才能放心让他永驻冥界,掌轮回生死赏罚之事。 人间的生人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多出一个,我当年在人间一开始是借用了都市王一母同胞却夭与襁褓之中的长姐的身份。 一个大家族中,一般都有许多早夭的孩子,我先后经历过各种身份,如今这个,正好是那龙溪令的表妹。” 白玄真了然,却有些莫名心疼清音。 “既然已经有了合适的身份,为什么不好好的过完一生?虽说只是借用早夭之人的身份,但......听你之言,短短几十年便换了许多身份,岂不是每每十几岁时便要夭亡,总归不是个好兆头。” 清音不以为意,道:“人间的女子,活过十几岁的,家里便要为她谈婚嫁了。何必平白招惹那些。” 白玄真问:“你不喜婚配?或许是还没遇见合适的人。也是凡人寿数有尽,你毕竟是神尊,就算要婚配也要找.......” 他顿了顿,不知该说清音要找什么样的人。 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个未能化龙成仙的小妖,也不配冥界之主。但要真说谁能和清音相配,他却也说不出口。 便听见清音幽幽道:“我命中并无姻缘,强行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白玄真心中酸涩,只觉得清音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是故意说给他听,好让他死心的。 若清音是那稳坐莲台之上无欲无求的模样,白玄真或许会收起旖旎的心思,为了报恩安稳的待在清音身边,但他见过她知道她,也觉得懂她。 她有七情六欲,喜人间浮华,又或者也会爱上一个人。 “你别这么说......”白玄真酝酿着万般心思,千般语言,他想说即便清音不喜欢他,也不要用这种话诅咒自己。 清音看向他,目光迷惘,张了张口:“玄真......” 白玄真怕她再说出什么狠心赌咒的话,连忙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忙了一整天,我去厨房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糍饭糕......” “啊?”白玄真一向在山上修行,自然不知道这凡间的小吃,但他反应很快,愣了一下后便立刻道:“我去问问厨房里有没有人会做,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清音摇了摇头。 白玄真一笑,转身向厨房走去。 自从探到白玄真的前世是左秋明,甚至曾经是方涣,清音便很难清醒的把他当作当年的小白蛇看待。 昨日入夜后,清音曾夜探白玄真的房间,追溯了他的累世轮回。 却只有他是方涣和左秋明的时候的记忆的清晰的。左秋明之后,他基本都轮回成了灵智未开的动植物。 而在方涣之前......仅在模糊之中能看见一抹要散未散的神魂。 我努力探寻,却找不出这神魂的任何记忆。仿佛他已经魂飞魄散...... 或许他真的已经魂飞魄散。 清音目光怔怔的看向院中的一棵古树。 真相重要吗? 清音也曾问过自己。如果想,她甚至可以做三界至尊,她早就与天地同寿。为什么还要在意孟婆说过的那些虚无缥缈的话? 她曾是谁重要吗? 三千界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冒着情劫的危险去追寻所谓的真相? 她想了很久,几百年来几千年来,一直在想。 其实不那么重要的。 只是她想要去做罢了。 白玄真再次出现时,天色已经黑了。 他让人吃得送到后院,点上了灯笼,布置了一番才到前院来找清音。 清音嗅见他身上的油烟味,道:“一直在厨房?” 白玄真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笑道:“我特意换了衣服,还是被你发现了。我亲自学做了糍饭糕,看着很不错,你一定要多吃两块。” 说完兴致勃勃的拉着清音到后院荷花池上的亭子里。 桌上摆着许多江南特色的菜肴,清音却看着那叠糍饭糕。 白玄真笑着让她坐下,夹了一块递到她面前的碗里,道:“你快尝尝。” 清音拿起筷子,夹起糍饭糕看了看,咬了一口。 白玄真在一旁紧张的问:“怎么样?” 清音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白玄真心满意足的笑着,道:“那摊主说说糯米要提前泡过才够软糯,今天时间不够,没能提前把糯米泡上,可能口感差些,你先将就着吃。下次我提前准备这些。 你喜欢吃甜的吗?听说裹上蜜糖也很好吃?要不要试试?” 说着便将一小碟蜂蜜推到清音面前。 “摊主?” “厨房里那几个人都不会做这种小点心,不过他们知道哪里有卖,我就去找了人回来。 我才发现,原来不用法术在人间生活真的好累。怕赶不上吃晚饭,从这里到集市我可是跑着过去的.......不过,只要你喜欢吃,我又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清音问: “因为报恩?” “嗯,你是我的恩人,你喜欢我便心生欢喜。” “如果你的恩人并不是我呢?” “怎么会?就是你,我都记得的。” 清音不语,化出水镜。水镜中是当年清音若没有出手,本该发生的一切。 “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是你用一根人参从猎户手里救下了我......不是这个人。” “本就该是他。” “什么意思?” “你既然记得,那应该也记得,当初你化形之时,为躲避雷劫,从骊山逃出误入一户人家,是一位书生将圣贤书盖在了你身上,帮你避过了那次雷劫。 若说恩人,他才应该是你的恩人。我即便改变了其中一次,但这之后,救你的人依旧是他。可见,他才是你该去了却的因果。” 五三二、报恩之法 白玄真面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愣愣的看着清音,道:“你后悔了是不是?你说好了要陪我在人间待五年,让我报恩的。 你现在想要撇掉这个身份,是觉得我烦吗?” 清音有些心软,道:“只是告诉你,你应该报恩的对象是谁而已。” “五年?”白玄真试探清音是不是会继续留下五年。 “我会信守承诺。”清音点头。 白玄真放松了些,道:“既然此人正好也在钱塘,那这份恩情我便早日还了他去。” 当初助白玄真渡过雷劫的书生,转世之后成了西湖边钱塘县许家的许仙许汉文,许仙自幼丧父丧母,由姐姐和姐夫抚养成人。 而许仙的姐夫正是来过白府的李公甫。 许仙本是书生,但毕竟已经长大成人,在考取功名上并无太大天分,不想一直拖累姐姐姐夫,便为谋生计去了药铺做学徒。从识药认药到把脉看诊,学得都十分出色,又勤勉又心善,有时候遇见邻里街坊生活困难的,还会免费看诊,亲自帮忙采药赠药。 白玄真打听到许仙的生平后,便对他颇有好感,觉得对方心地善良人品不错。但到底要怎么报恩,他却又有些为难,他原本想好找到许仙,问他有什么心愿,帮他了了,也就好了。 许仙一介凡人,又是平头百姓,所想的愿望倒也简单,成家立业,开一间自己的药房;娶一房如花美眷恩爱白头。可难就难在他提前答应了清音,在凡间的时候不用法术报恩。 如今他自己还尚且欠着清音两颗金珠子,又哪里来的银子去帮许仙开药房,何况许仙为人厚道,无缘无故的也不会接受别人的馈赠。跟他说,自己是他几百年前救下的蛇妖?那估计会把人家直接吓死。 清音倒是跟白玄真说过,可以拿她的手书去黄家支取银两。 但白玄真却觉得向许仙报恩是他该做的事情,不该总是依靠清音。 如此,早出晚归的纠结了几日。 直到一日,清音正在院中指挥着下人侍弄花草,自己也在一旁拿着剪刀修剪折下来准备插瓶的花枝。白玄真早早的就回了白府,一回来便找到清音,说自己要外出几日,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清音见状,问他:“你这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了?” 白玄真一笑,灿若骄阳,接过清音手中的剪刀,剪了一支桃花递给清音,道:“托你的福,今天我出去的时候遇见了李公甫,现在已经想到要怎么报恩了。” 清音接过白玄真修好的花枝,看了看,有些满意,便选了个白瓷花瓶装着,道:“遇见了李公甫?怎么说是托了我的福呢?” 白玄真道:“李公甫这人看着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想不到竟也是个细心的人。那日你和他说起自己体弱的事情,还记得么?” 清音点了下头。 白玄真继续道:“今天是他值守,我不是上街看看能做什么营生么?正好在庆余堂附近遇见了他,他问我是不是来给你抓药。 说到这药!当时才想到,我在山中修炼千年,即便是不用法术,想山里找些天才地宝出来也是不难的。所以我就跟那李公甫说,我需要几味药,要越新鲜越好,所以准备亲自去山上采一些,可我不识药理又怕上山采错了,所以准备去药铺找人问问。 李公甫为人热心,当下便说他的小舅子许仙正在余庆堂做学徒,可以找许仙帮忙。 许仙听闻后,当下便表示可以陪我去山上找药。 我们已经约了要明日一早出发。到时候我引着许仙找些人参、首乌之类的名贵药材,若运气好,应该一次就能帮他攒够开药铺的银子。” 清音道:“就你们二人去?” 白玄真笑了笑道:“还有一人,之前我就说过李公甫这人是真的热心。我和许仙在他眼里恐怕都是一样的文弱书生,听说我们要上山采药,怕我们会遇到野兽,就说明日他休沐陪我们一起去一趟。” 清音点了点头,道:“李公甫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 珍贵的药材大多在深山之中,山中难免会有些危险。 之前虽然和你说好在凡间时不能用法术,但要是真的遇见了什么危险,切记随机应变。” 白玄真看着清音狡黠一笑,道:“放心,我总不会让恩人受伤的。” 次日一早,李公甫和许仙便背了背篓来找白玄真一起进山。 许仙大概是从李公甫那里听说了清音自幼体弱的事情,坐下喝了口茶,便还特意提出想给清音把把脉。 以清音的手段,即便不用法术也能改变脉象。何况提前一夜知道许仙会来,料想以他的心善,应该会提出帮她看病,所以早早的做好了准备。 许仙探完脉后,又问清音要了平时服用的方子,看了一眼,先是惊喜钦佩,然后又看着清音目露同情、怜惜,道:“这药方开得实在精妙,清姑娘只要继续按方服用就好。” 清音浅笑,道:“谢谢许大夫。” 许仙便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我现在还只是余庆堂的学徒罢了,还当不起大夫之称。何况今日进了这药方,汉文心里更加知道自己还有所欠缺。” 清音道:“许公子能一眼看出那药方对此病症的精妙之处,可见医术功底扎实,多多历练,积累经验,将来必能成为一代名医,造福一方。” 许仙拱手:“那就借清姑娘的吉言了。” 李公甫粗中有细,听了两人对话,便在一旁问:“清姑娘也懂医术?” 清音淡淡道:“谈不上懂,久病成医罢了。” 白玄真虽然想借采药报恩,但总觉得听清音这样一副淡然的样子说着自己似乎命不久矣的话,感觉十分难过,便扯了扯清音的衣角,蹙眉看着她。 李公甫见了只当白玄真是担心‘姐姐’的身体,便道:“清姑娘请放心,我和汉文、白兄弟这次进山,定会帮你找回药来。到时候保你药到病除。” 许仙虽然觉得没有那么乐观,但为了‘安慰’清音也跟着点了点头。 清音谢过两人好意。 因为要趁着太阳直射之前进山,几人很快便出发了。 五三三、遇鬼打墙 当夜,白玄真和许仙等人并没有回来。 清音知道以白玄真的法力,在这附近即便真的遇到了什么妖怪,也能护得住李公甫和许仙二人,所以到也不怎么担心。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 次日傍晚,李公甫和许仙虽然看起来狼狈些,但好在还是全须全尾囫囵个儿的回来了。几人进门后,许仙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瘫软在地。 李公甫和白玄真原本一人一边的拉扯着他,此时直到进了门,看见了熟悉的人,李公甫这才松了手,喘着大气对迎出来问情况的清音,道:“总算是走出来了。难怪世人常说富贵险中求。清姑娘,你不知道,我们这次进山居然遇上了鬼打墙!” 清音看向白玄真。 白玄真解释道:“说不好是山神还是精怪,总之有些道行,好在对方也并不想为难我们。” 李公甫则抱拳钦佩的看着白玄真道:“这次好在是跟白兄弟在一起,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完全没看出来白兄弟还有些功夫在身上!” 白玄真回了一礼,道:“只是和家中长辈学了几招罢了。要不是有李大哥的偏方,我们恐怕还没那么快能回来。” 两人又互相客气了一会儿。 清音见许仙坐了许久仍然面色不佳,便让下人去将厨房里备好的定惊茶倒了一壶过来给他服用。半壶的定惊茶下去,许仙面色才稍缓了些,跟清音道:“谢过清姑娘的定惊茶。” 李公甫原本只当是普通的茶水,跟着喝了几大杯,现在听许仙说起是定惊茶,倒是有些惊奇的看向清音,道:“呦!这清姑娘莫不是能掐会算?怎么提前准备了这个来?” 清音不急不缓道:“这是竹叶灯心定惊茶,能养心凝神。我平日常喝是喜它味清回甘。” 许仙接着道:“清姑娘体内风热,平日多饮此茶确实能有所保养。” 李公甫这才恍然,尴尬一笑,道:“哈,我还以为清姑娘是个活神仙呢,居然能算到汉文此行会受了惊吓,原来是如此。” 白玄真将几人带回来的背篓整理了一下,取出几味原先说好的药材,便将其他的分装成两份,交给许仙和李公甫,笑道:“多谢两位这次冒险陪我进山采药,在外待了一夜,李大哥家里嫂夫人怕是也着急了,今日就不留二位在家里用饭了。” 李公甫一拍头,道:“差点忘了,昨天跟娇容说好只要一天的功夫,这一晚上没回来,她肯定要担心的吃不下饭了。汉文,快快,我们先回家去让姐姐放心。” 许仙也连忙起身,只是接过背篓的时候,看了一眼,拿出里面的几味珍贵药材就要交还给白玄真,道:“这是白公子辛苦采来的,怎么忘在我这里了?” 白玄真道:“这几株对我来说并无用处,我需要的草药,你们也帮着采了不少。这些你们就留着吧。” 许仙怕白玄真不知道这些草药的价值,急道:“这五百年人参可是价值连城,还有这长成形了的首乌,这石斛......” 白玄真抬手制止道:“我知道这些东西难得,但它们对我来说并无用处。倒是你,我曾听你说过,你的心愿是开间属于自己的医馆,只是苦于没有本金,如今有了这些,拿出一些换银子应该就足够开一家医馆了,剩余那些也能在医馆内留用,这才是造福一方的做法。 你就不要和我客气了,何况我一个外乡人,没有你们陪着我上山找药,我也找不到这些东西。” 许仙百般推辞不得。 李公甫倒是爽快,只道:“哎呀,汉文你不是总想着开家医馆吗?有了这些,你这医馆不就有了吗?至于白兄弟,这医馆开起来了,你就是二东家。赚了分你一半,亏了算我跟汉文的。” 又推了下许仙。 许仙连说是个好主意,又问白玄真的意见,毕竟在他们眼里,白玄真是大家公子,怕他看不上这一间小医馆的二东家身份。 清音至少和白玄真说过,让他在这五年里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他正愁没有正经的事情做。 如今这开医馆倒是不错,还能积攒功德。便爽快的应下。 又聊了一会儿医馆的事情。 最后还是李公甫怕家里妻子担心,这才跟许仙一起回了家。 两人走后,白玄真便跟清音说了下昨夜在山上发生得事情。 “没想到这七宝山上竟然还有个修炼了两千年的紫蕴龙王参,许汉文这人倒是有些缘法,误打误撞的进了老山参的地盘。 那紫蕴龙王参怕我们这行人挖光了他的徒子徒孙,所以才施了些障眼法,想把我们给吓走。我见那老参没什么恶意,也担心若一切得来太容易,以后李公甫他们都想进山去寻宝,所以这才没有直接带他们走出障眼法。 虽说是有惊无险,但短时间内,那两人应该都不会在想要去七宝山了。” 清音对白玄真的这番安排倒有些意外。 白玄真见她表情,问:“怎么了?” 清音笑道:“我还以为你为了报恩,不管许仙要什么你都会给呢?没想到你竟想得长远。” 白玄真道:“不是你告诉我,要注意因果吗?那山里既然连草木都能成精,想必还有别的妖怪。我们这次算是运气好,碰见的是喜静不喜动很少与人动手,一心慈悲救人,多做功德以望早日成仙的紫蕴龙王参。他不出手害人,不代表山里其他的精怪不会害人。 要是许仙他们觉得这些奇珍得来容易,生了贪婪之心,以后自己私下去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的跟着他。我是来报恩的,可不想因此害了他。” 清音点了点头,道:“你想的很周到。” 之后几日,白玄真一直陪着许仙出手那些珍品药材,选址,招工。清音有时也会去看看。 和神话传说里白娘娘什么都帮许仙做好了只让他享受成果的经历不同,白玄真基本上就是跟在一边看看,遇上什么事情都把许仙推到前面让他自己解决。 许仙虽然性子软,但钱塘毕竟是他的家乡,有当捕头的姐夫照拂着,又有授业恩师帮忙照应,倒是也能将一切事情处理的妥当。 五三四、赠医施药 医馆在许仙和白玄真的忙碌下,终于在端午节前开了起来,取名为保和堂。 虽说许仙在出师后开医馆,按照规矩为了避开他恩师的余庆堂,特意选了个远远避开的位置。但依着老百姓的心态,看大夫这种事情总是难免会觉得大夫的年纪越大医术肯定越高明,何况许仙还实实在在就是余庆堂里老大夫的徒弟。 所以即便是余庆堂和保和堂一南一北,那些明明住在保和堂附近的人还是会选择多走些路,去余庆堂看病。 好在许仙心性十分平和,没有人花钱找他看病,他就跟以前一样给一些看不起病的人义诊。 白玄真虽然回来时常和清音吐槽,说保和堂在许仙手里恐怕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贴钱亏本,长此以往恐怕自己得赶紧想办法填补亏空了。 只是话虽这么说,但他也知道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对于许仙的所作所为也并不阻止。 白玄真原本忽悠许仙和李公甫一起上山采药的时候,曾说过自己不善药理,这虽是谎话,但如今他成了这保和堂的二东家,倒是以自己不能不懂医术成天缠着清音教他。 美名其曰,以后医馆忙起来的话,总要有人帮忙,到时候他忽然又会医术了,总要有个说得过得去的明路。毕竟,许仙和李公甫都是知道清音会些医术的。 清音便写了两本医书给他拿着做做样子,反正他也不是真的不会岐黄医术。 白玄真却拿着医书翻了翻,道:“这会不会太敷衍了些?” 清音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道:“放心吧,以许仙的心计,看不出你是在敷衍他。” 白玄真收了书,道:“我说的不是许仙,我说的是你就给我两本医书,就算教过我了?这也太敷衍了些。” 清音翻了个白眼,道:“做样子而已,难道还要我从识草药开始教你不成。” 白玄真眼睛一亮,笑道:“也不是不行。” 清音不搭理他,撇过头去给池塘里的小鱼喂食。 白玄真便凑过来道:“你也知道的,自保和堂开张后,许仙每日赠医施药的,铺子里许多药材都不多了。如今没有进项,总不能样样都靠采买。索性我们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去山里逛逛走走,顺便采些药回来补给一下?” 一路走到七宝山下,清音仰头看了看山间,又看了看一副雀跃模样的白玄真,有些无奈,也不知是谁向谁报恩。不知是不是知道白玄真的前几世身份后,多少有些移情的作用,清音觉得自己在面对白玄真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妥协,被他劝了几句竟然就真的跟着他上山采药来了。 过完端午,人间的蛇虫鼠蚁的活动也越发的频繁起来。 清音虽然没有施展法术,但她身为上古灵兽对妖族是有天然压制的,即便是不知道她身份的小妖精察觉到她的气息或行踪都会退避三舍。也不知谁都跟小白蛇一样没心没肺,上来就敢缠着她。 尤其是那紫蕴龙王参,因为被白玄真拔了几根参须,而那参须又被许仙拿去间接的救了人,令他得以功德圆满,成了此界地仙。 大概是成仙之后消息灵通了些,听说了什么小道消息,每见清音出现便过来请安,一边请安一边抖如筛糠,好似清音会一言不合就拿他炖参汤似的。 那小地仙向来修炼正道、行善积德,从未害人,清音也不想让人家刚成仙就被自己的给活活吓死了。 于是采了几天药之后,白玄真再怎么说她也不肯出去了。 白玄真竖着三根手指保证道:“那这次不去七宝山也不去采药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听说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我们来钱塘这么久了还没去西湖好好看过,你在家待着也是无聊,我们去么......” 清音坐在摇椅上,一手覆面,懒懒道:“现在都快六月了,西湖边的柳树都成荫了,现在正是树上容易往下掉虫子的时候,我才不去。而且我早就习惯在一个地方一待待很久了,也不觉得无聊。” 两人正僵持着,许仙来了。 几人打过招呼之后,许仙便说明了来意,对清音道, “昨日,我听师父说苏州那边的三皇祖师会要开了,到时候苏杭两地的名医都会过去交流经验。说来惭愧,我现在最缺少的就是经验,所以想过去长长见识。 只是我此去不知道需要几日,手头又有一位摔了腿的病人恰好这一两日就要换药了。虽然换药之事所需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又有医馆内的药童可以负责换药包扎,但药童毕竟还小。医馆那边既然开着,万一若有急诊总要有个会医术的人坐镇,所以......我想......” 许仙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清音‘体弱’,又是大家小姐,让她去医馆帮忙确实有些不妥。 便不等清音回复,忙羞愧的否定了自己,“清姑娘,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今日之事你就当我没提过......” 说完起身连连作揖。 清音却一笑,道:“好啊。正好三皇祖师会上,你带着玄真也去见见世面吧。他在家学了段时间的医术,你带出去也顺便正好可以看看他学得进度如何了。” 许仙闻言一喜,高兴的不知怎么才好。医馆的事情清音肯帮,又有白玄真这个患难之交能够陪着去苏州,自然觉得再好不过。 白玄真却达拉了嘴角,显然对清音那明显想让许仙赶紧把他带走的心思十分不满。但是却也没有拒绝清音的建议。 白玄真在许仙面前大概一向都是高冷的样子,所以许仙一点也没发觉出对方的不高兴。再三谢过清音之后,又和白玄真约了次日出发的时间,就心满意足的走了。 许仙走后,白玄真便问清音:“你让我跟许仙一起去苏州,是有什么深意吗?” 清音也不好跟白玄真说因为他没有变成女身,直接导致了许仙原本的姻缘没了。如今白玄真要成功报恩,不仅是帮许仙开个医馆这么简单,还需给他重新续上一份姻缘才是。 而且也不好说白玄真跟在她身边的时候实在是有些不务正业,免得他又一副眼巴巴的样子,让清音有种莫名的罪恶感,好像自己是什么负心汉一样。 于是只说:“你去了就知道。” 五三五、盒中小人 白玄真离开白府后不久,白府院内金光一闪,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清音的面前。 清音抬手设下结界,以免凡人看见金光落入白府,生出议论。 来得是凤凰,她一见清音,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我听盒中小人儿说你大劫已至,去冥界寻你,才听说你来了凡间。到底怎么回事?是那个人出现了?” 凤凰所说的盒中小人是一个锦盒状的宝物,是上古时期麒麟所造,盒中藏有一小人儿,得麒麟真传能通未来,谁第一个打开盒子就会变成谁的样貌,认他为主。 麒麟死后,他的遗物散落三界,清音寻回了一些,其中就有这个锦盒。 因她也会卜算未来,所以这锦盒便被她送给了凤凰。 早前清音又和凤凰提过情劫之事,所以此次听说凤凰大劫已至,她便立刻想到了这一点。 问:“那个人呢?” 清音却浅浅一笑,指着一旁的椅子,道:“别急,先坐下再聊。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凤凰眼睛一瞪,道:“怎么能不急?你现在还能维持的住原型吗?你总不会想要跟白矖一样放弃神格吧?” 自来到凡间,知道白玄真就是她前几世喜欢过的人的转世后,清音也确实如白矖一样失去了神格。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当初白矖和她要留在凡间,伏羲曾逼她们立下誓约,一旦在凡间沾染红尘,便等同自愿放弃神格。 而一旦放弃神格,便不能再回天界。即便是如她、白矖、白泽这样的天生灵兽原本的先天神力也会逐渐减弱最终逐渐沦为凡兽死去,同时他们的后代也会一代比一代弱。 这样的事情,白泽经历过,白矖也经历过。 如今她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对白玄真已经爱到了可以放弃一切的程度,但她当她知道白玄真的身份之后,当初在伏羲面前罚下的誓约确实已经开始生效了。 她作为腾蛇神君的神格在她答应白玄真让他报恩,留在他身边五年的时候,便已经消失。 但她从来都不仅仅是腾蛇神君。 自从决定和白矖一起留在人间之后,她的修炼就从来都没有依仗过神力。 大概是因为当初轮回之时,吸收了孟婆的修为。她生来便自带鬼息,又生于神魔交界处,自幼沾染魔气。所以当她学会修炼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所能吸收为己所用的不仅是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就连那魔气也能丝毫不影响心智的任意取用。 自创冥界起,她领悟轮回,挖忘川、造奈何、启孟婆台、创死生簿,便已经有能力独立于天界分封鬼神,更是早就能将自己脱离于六道。 也就是说,即便是她真的喜欢上了白玄真,对伏羲所发的誓言应验,她失去了神格,但也绝不会失去她的全部修为。 可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变弱。 也就是说,除了对伏羲所发的那道誓言以外,还有另一道她自己以神之身发下的天道所承认的誓约正在应验。 很明显这道誓约是在她有几世记忆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在当初那位孟婆所在的世界发生的变故之前。 清音的神识里虽然偶尔会划过一些莫名的画面,但还没能完全想起在那之前的事情。 只是,单单结合这几世的经历,再加上最近在白玄真身边所作的试验,她已经大致推断出来那个誓言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内容。 她和白玄真的每一世,即便身份悬殊,原本可能不会相遇的两个人却似乎会在冥冥之中相识相爱。 过去几世,似乎只要她跟白玄真的轮回之身互相产生感情,她或对方总会有一个人开始变得不幸直至死亡。 三世之中,她唯一一世寿终正寝的那次,因为孟婆和黑无常的纵容没有失去记忆,或者他们还做了其他她不知道的事情,以至于她甚至不曾遇见过白玄真的转世。 而现在,每当白玄真做出一件打动她的事情,她便会莫名的失去一些修为。 她其实可以趁着一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前,将白玄真杀掉,让他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但她知道,她下不了手,也不会让别人这么做。 潜意识之中,她就希望他活着,好好的活着。 清音看着凤凰笑了笑,道:“我跟白矖不一样,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既便不做神君,失去神格也还是冥界之主,没人能伤得了我。放心吧。” 凤凰将信将疑,“真的?可你的劫数......” 清音依旧笑盈盈着,看着凤凰自信,道:“我知道该怎么破解。” “情劫如何破劫?把人杀了?你下得了手吗?要不要我帮你?”凤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甚至拿出锦盒,想要问出那人是谁。 清音一把按下,道:“杀了他渡劫确实容易,但......万一以后我因此生了心魔呢?何况他和我也算是同门,他若因我而死,我也不好面对师父。凤凰,我自有办法渡劫,你不必担心,也不必为我徒增杀孽。” “你和女娲早就不相往来了,有什么不好面对的......”凤凰忽然一顿,看向清音道:“女娲座下四大灵兽不是就剩你一个了吗?你哪里还有同门?” 清音便索性将事情的原委给她说了一遍:“当初封神之战后,人神两界基本达成了势力平衡,师父便不再过问三界之事,但她到底放心不下她所造的人间,所以便分出一念化作了骊山老母。 而我的那个劫数,叫白玄真,是我师姐白矖的后裔,早年我在人间行走的时候遇见了还是灵蛇的他,念他是师姐的血脉,又颇有灵性,便将他送去了骊山。直至数百年前他修炼成精化形成功,我才知道他就是我的劫数。 妖要飞升,便要斩断人间俗缘,他一直视我为恩人,如今找到我身边,也是为了报恩。 何况以他的修为,即便我失去了神力,他也万万伤不了我,所以你且放心吧。” 清音一边说着,一边向凤凰短暂的展示了她如今的力量。 五三六、了结因果 清音确实如她自己所说,即便是没有了神格,但依旧修为高深,莫不可测。但凤凰也知道情劫和其他的劫数不一样。当初的白矖也比那半妖问天法术高深的多,可最后还不是因为跟他在一起,而从一代上古神君沦落成了凡兽,最终老死。 可见情劫这种东西不是说你法术比对方高深,就不会被影响。 白矖死得时候,凤凰只是觉得惋惜。但清音是她自涅盘之前便唯一认定的朋友,她不想看着清音也步上白矖的后尘。 清音对白玄真有意无意的维护,凤凰不是看不出来。 她也知道清音说那些话是为了让她不要擅自出手。 但越是这样她便越是气恼,甩手道:“你难道也要跟你那师姐一样色迷心窍,沦落到身死道消的地步吗?” “凤凰......那半妖也就是个傻大个,哪里来的美色。”清音嬉笑着道。 凤凰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睛一剜她,哼了一声,“一个傻大个的后裔,还不是把你迷成了这样,神格都不要了,生死也不顾了。我到底是在替谁着急?” 清音伸手想要拉过凤凰的手,却被她抬手一拍,叹了口气,无奈的揉了揉自己被拍红的手,道:“凤凰......我没有被迷,只是有些事情说来话长。他和我之间,除了那次随手相救之恩,另还有一些前世的渊源。 他这一生能修炼到这一步已是不易,如今只等断了尘缘就能飞升成仙。 我和他之间说不好是谁欠了谁,但若要彻地结束,终是需要了结一些因果的。” “前世?可你是上古神兽,生来就是腾蛇啊。难道是他?他也跟天喜星一样是你哪位故人的转世?” 在凤凰的概念里,轮回之事是从清音领悟六道轮回开辟冥界之后才有的事情。她也知道在此之前清音曾收集人圣刑天死后散落的魂魄,助他转世成了帝辛,最终成为三教封神中的一步棋。 所以听到前世,凤凰能想到的就是白玄真大概也是哪位故人的转世。想到清音对对方这般维护,凤凰快速的盘点了一下自己所知的清音的人际关系,试探着问: “莫非他是麒麟转世?” 凤凰虽然没有和麒麟相处过,也极少听清音主动提起麒麟。但她知道木盒小人的来历。也曾听帝父提起过,清音手中有一柄勾陈剑,是麒麟所造的世间第一把剑。 也听说过当年女娲因各种原因不曾教过清音任何高深的法术,所以清音所会的几乎都是跟几个师姐师兄们学的。 也听说,当初麒麟被朱雀和玄武设计杀死之后,清音曾差点一念成魔,虐杀了玄武,若非女娲赶到,朱雀那时也绝对在劫难逃。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麒麟虽死,但并未转世,他如今还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人间。至于白玄真的前世......哎......实在是一言难尽。” 清音怕凤凰再拿手拍她,虽然不疼,但谁也不想白白被打,也不再去拉她,知道凤凰想听后面的故事,肯定会自己跟上来。 便带路向着湖心亭走去。到了亭中坐下,看着跟过来坐在对面问她:“那他到底是谁?”的凤凰,缓缓的给凤凰讲了自己前几世的经历。 故事很长,一直讲到日偏西头。 凤凰诧然,“你是说佛道所说的三千界真的存在,你是从另一世界轮回而来?而白玄真就是你好几辈子爱而不得的人?” 清音听着‘爱而不得’四字,无奈又赞同。点了点头。 凤凰看着清音不理解,“既然知道注定不会有好下场,你还去招惹他?管他要不要了结尘缘,管他能不能成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漫天神佛,有哪个不想你死?要不是你有能力震慑他们,谁不想分冥界这一杯羹? 你要是现在莫名其妙的因为一个男人死了,即便是能再带着记忆轮回,但总有你没有法力的时候,到时候恐怕就算是区区扫把星都能轻易让你魂飞魄散。” 清音望天,抬手施法结印,加深了结界。 然后才缓缓对凤凰道:“所以我需要你来帮我。凤凰,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凤凰看了看天,看了看清音结印的手势,不着痕迹的吸了一口气。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能量,这样的术法结界,竟然能够掩蔽天机,瞒骗天道。 以她的角度,能够看见结界之上另一个她和另一个清音正在闲谈,府里的下人已经开始给她们轮番上菜。 她这才想起,这个手势在她步入这座宅院之前清音就做过。 “你说。” 凤凰的毫不犹豫,让清音在高兴之余,不免愧疚。即便她后来是真的将凤凰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也竭力的护着她,但她也知道,从一开始自己接近凤凰的最初目的确实是利用。 “谢谢......对不起。” 凤凰蹙眉,“谁要你说这些废话,我只问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还有你到底......算了,你自己也未必清楚。”她原本想问清音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想着她说的那些地府的经历,又改了话音。 “有些事情我虽然一开始不明白,但想了几千年也总算会想到的,所以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如果在意那些,现在也就不会管你的死活了。” 清音听了一笑,也就不再说这些客套话。 “孟婆曾告诉我,三千界曾经因为一些原因,灵气枯竭,神佛妖魔尽皆陨落,而我因擅改王朝命运,而被判堕入畜生道。 原本她信誓旦旦的说一切已经是定数,绝无更改可能。 按照她所说早已灵气枯竭的三千界,我就算是有修炼的办法,大概也只能和前世一样延长一两百年的寿命,绝无成仙的可能。 但此生我却轮回成了灵兽,虽说还是兽,但却是生在了天地初开不久最适合修炼的时候。 可见孟婆消散前的惊讶,大概是知道了三千界已有转机。 而我,这些年参悟轮回,也找到了一些前往他界的契机。” 五三七、冥界出事 清音缓缓道:“这些年我参悟轮回,找到了一些前往他界的契机。” “前往他界?虽说世间三千界各有不同,但若他界真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灵气断绝,你去了岂不危险?且意义何在?”凤凰问。 清音意味深长的仰天片刻,目光转向凤凰,道:“你有没有问过锦盒里的小人儿,这个此界还能存续多久?既然当初的三千界会因为灵气消散而逐渐神魔陨落,那如今此界的灵气又还能支撑多久? 新仙界自有屏障,尚保留着上古时期的仙灵之气。你在那里数百年,此次过来这边就没有感觉到什么差别?” 凤凰是听盒中小人儿说清音大劫已至,这才急匆匆的从那里赶来,到没有注意太多,此时听清音提起,她才细细的想了想,如今天庭里的清气仙气确实不如当年。 她顿时骇然,眼神震动,不可思议的看向清音,“你是说,此界也快走向尽头了?” 清音缓缓点头,道:“或是大势所趋,近千年来,各方为增加信徒,频频施展神迹。且不论是人还是万物生灵,想要修练至得道成仙成佛哪怕是成妖成魔的,都要消耗大量的灵力。就连冥界也因我做的诸多打算而多了数十位鬼差,虽说鬼差所消耗的并非是灵力,但终归也是在损耗此界能够维持的能量。 几千年的时间对人族来说或许还算漫长,但对你我而言,却是该早做打算了。” “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吗?如果是为此界存亡,大概应该会携手同心,到时候未必不能渡过......” 清音笑了笑,道:“其他人有没有算到此劫,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师父应该已经清楚了。不过她老人家一向认为凡事要顺应天命。想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凤凰不解:“可是她不是最怜悯众生么?一界覆灭,届时所有生灵都将不服存在,如此她也不在意吗?” 清音道:“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盘,同于起灭。就如同你当初涅盘重生一样,此界已生灵气,即便覆灭,也必能留下火种,终会在千百万年后再次重生。 到时候或许世间会再有一个凤凰、一个腾蛇,但终究不是你我了。” 凤凰听罢,沉默一瞬,其实她在此事上的想法或许更接近于女娲。她没有清音轮回于诸界的经历,也不必背负恢复三千界的责任。 她生来就是此界的神明,既然应运而生自然也不惧顺命而亡,只要能给此界留下火种,千万年后涅盘重生。重生的是她或不是她,其实对她来说也不那么重要。 但她也知道,清楚的记得一切,对清音来说,肯定是十分看重的事情。 对清音来说,记得过往一切的凤凰才是她相交已久的朋友。否则当初大可以让她跟刑天一样,在死后收集魂魄、轮回转世。 想到以清音过往的经历,一旦身死,便轮回到他界,那么她口中所说的通往他界的契机..... “你说的那个前往他界的契机,是为了保我?”凤凰问。 清音看向她,目光柔和,“我是要保住你,但更多的,是我需要你来帮我,我能相信的人不多,能做成此事的则更少。 凤凰,一直以来,对你我......我有愧......” 凤凰翻了个白眼,道:“我知道你当初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也知道你死不悔改,大概是还要再利用我一次。 但利用一词若放在我们初识之时或许还算恰当。但现在,你既然是真心把我当作朋友,就不该在觉得有愧。毕竟朋友之间的互帮互助,怎能算得上是利用? 除非你到现在也没有把我当成真的朋友。” 清音眼眶微红,心下一酸,上前环抱住她,道:“很危险的。” 凤凰浅笑,满不在乎道:“就跟谁没死过一样。我可是凤凰......” “我在轮回之中找到一处极小的时空裂缝,我虽没有进去过,但仅凭裂缝之外泻出的罡风就能猜测到其中有多少凶险。 最好的可能是你肉身尽毁,神魂顺利通过裂缝抵达另一个世界,届时你还可以像当初一样再次涅盘。 但若稍有不慎,到时候迷失在裂缝之中,恐怕会神魂俱灭。” 凤凰推开清音,认真的看着她,只问了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清音道:“五年后。” 凤凰哼了一声,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说早点跟我商量。你倒是把冥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怎么不考虑考虑我凤凰宫也有一堆手下要安置呢。” 清音笑了笑,先认了个错:“是我考虑不周。我原只想着,这样让人去送死的事情,实在不好说出口。只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事到临头的时候,你若答应了我,便皆大欢喜。有我设下的屏障,总能护着你凤凰宫的那些人到最后。 你若不同意,我便在走之前将修为渡给你,必不会再让别人有机会欺负你。” 凤凰听着清音的话,心里有些动容,面上却还是一副傲娇的样子,“谁要你的修为了?我好歹也是上古神明,蕴天道而生的凤凰,你当谁都能随便打赢我么?” 清音宠溺一笑,点头赞同:“嗯,公主殿下如今确实越发了得了。” 凤凰瞥了清音一眼,道:“赶紧把你的桃花债了了。那个地方既然十分危险,你总要找机会先带我去探探。” 清音正待说话,忽然目光一凛,看向结界之外。 只见谢必安正在和结界外的白府花园求见。 凤凰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也看见了谢必安的慌张。“冥界出事了?” 清音凝神一算,“是天喜星闯入了冥界。我要回去处理一下,你呢?” 凤凰眉毛一挑,“天喜星,难道他是发现胡姬的下落了......哈,那我就跟你一起回去看个热闹。” 清音无奈一笑,撤去结界。 而她和凤凰则跟原本结界外的幻影瞬间融合。 她对着花园方向轻声一唤,“过来吧。” 原本正在花园晕头转向的谢必安顿时觉得眼前恢复的清明。快步向着清音走去,行了一礼,便直接说了来意,“冥主,天喜星从紫微星那里听说了三生石之事,便闯到了冥界。他已见到孟婆。” 第538章 寻本溯源 “我在时,一个个忙得不见鬼影,现在倒是来得齐全,怎么?凡间现在不死人了?” 眼前的场景倒是热闹,自从当初天族弄了个仁圣大帝被清音无视,甚至进不了冥界之后。天庭和西边为了不让冥界势力扩大,即便有战死损伤需要轮回转世的,也都刻意的避开了冥界的六道轮回。 所以除了凡人的死灵,冥界几乎没有别的人出现过。以至于此时,天喜星闯入,说是防御,倒不如说是为了看热闹,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判官、鬼差就跟人间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爱凑热闹爱打听的凡人一样,都凑到奈何桥这儿来了。 清音扫了一眼众人。 郁垒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轻咳了一声,略不自然的对着清音行了一礼:“冥主。”又悄摸摸的拿剑把怼了怼神荼,一眼微挑打了个眼色给自己的兄弟。 神荼心领神会,对着清音一礼后,一派正经道:“禀冥主,天喜星自东边闯入,不知对鬼门关是否有碍,我等途径此地,是为了前去查探一番,事关重大,我兄弟二人先行,就不多打扰冥主了。” 孟婆是冥界最早存在的鬼差之一,因种种原因她的过去和来历除了牛头马面,其他人一概不知。偏偏牛头马面又因为清音的交代,从不和后来者说起。 如此一来,倒是成了冥界其他人心里的一个迷。 冥界鬼差不斩七情六欲,因此六欲之中的求知欲便难免都会有些。何况他们也多少知道冥界和天庭不睦。天庭忽然有人闯来,虽然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威胁,但在清音不在的时候,他们总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如今清音既然回来了。 他们那一点求知欲也被各自当初受训时在她手下吃过的苦给消磨没了。 因敬畏,不敢当着她的面看热闹,只能赶紧胡诌个借口走位上。何况鬼门关确实是他们所守,又是冥界通往阳间的第一道关隘,事关重大。 天喜星贸然闯进来,对结界到底有没有影响,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行。 清音微微颔首,郁垒和神荼便相伴着离开了。他们走后,其他人也都各自找了借口散开。 一时间,奈何桥旁便只剩下了几个当事人和知情人。 孟婆始终低垂着眉眼,手上拿着一把汤匙,在那装着七情六欲所熬煮的孟婆汤里机械的搅动着。 站在望乡台前看着孟婆的天喜星,三魂六魄要散不散。 虽说天喜星当初是战死后封的神,但既然登了神位就是一种新生,自然算不得死灵。如今天喜星仅凭紫微星的一句推断,便强闯冥界,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若非他的魂魄当初是清音一点点收集修复,沾了些她的术法,恐怕此时不仅进不了冥界,他的情况也会更惨烈些。 “他们说你已经魂飞魄散,我从来都没有信过,我知道你一定还活着......我在凡间找了两千多年。胡姬......”天喜星的深情告白,孟婆似乎一句都没有听见,只是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牛头,你在此处分汤。马面,你替我去一趟人间,告诉白玄真,不必等我,好好向许仙报恩。” 自天喜星闯进来后,望乡台的工作基本就处于停滞状态。牛头马面是知道孟婆和天喜星之间的几世纠葛的,也在清音身边呆了几千年,知道清音一定会给孟婆处理私事的机会。所以便特意等在原地,听候吩咐。 清音一声令下,他们便立刻行动起来。 孟婆将汤勺交给牛头,再抬眼时,便双眼朦胧的看向清音。 “主人......” 清音怜惜的看着她微微颔首,道:“你们好好谈一谈吧。你知道的,即便是死灵,非冥界中人也不能在此地久留,他待的越久,损耗的神魂便越多。” 清音说完,看向凤凰,邀请道:“到殿里坐坐。” 凤凰跟着清音到了冥殿,方一落座,便啧声问道:“那小狐狸不是第一个喝下孟婆汤的人吗?怎么我见她那神情,完全不象是不记得前尘往事啊? 你卖假药啊?” 清音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孟婆汤确实能让任何生灵忘记七情六欲。却也有一味解药。” 凤凰转了下眼珠,恍然道:“莫非是执念?” 清音含笑点头,“正是执念。胡姬忘了两千年,却只见了他一眼就想起了一切。正是因为她从未放下。她喝孟婆汤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逃避。所以一旦执念之人出现在她眼前,所有的过往便统统都会回来。” 凤凰道:“呵,既然这样,那当初又何必闹这一出,两千年前好好说清楚不就成了?” 清音愣了一下,笑道:“感情之事哪里有这么简单。何况他们二人的姻缘在三生石上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凤凰挑眉觑了清音一眼,道:“你竟然也会信注定的事情?你若相信注定的就不能改变,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也就不是我了。” 说完她又皱了皱眉很快舒展开来,看着清音疑惑且调笑道:“清音啊清音,你凡事冷静,有勇有谋,总能料敌先机,做出致命一击,怎么就在这男女之情上格外笨拙软弱?你莫不是不得好死了两次,就被吓着了?嘶,清音,你也有胆小怯懦的时候啊? 难怪那怪,那个白玄真你杀又下不去手,爱又不敢去爱。你是怕自己会死,还是更怕他死?” 清音只觉得随着凤凰这几句亲飘飘的话语,神魂一麻,真真切切的想了又想。 忽然神识中出现一阵阵女子凄厉的嘶喊:“玄真,你敢害我......本尊要你,生生世世,爱而不得......” 玄真?清音霎时入定,追寻着声音前往神识深处,在一片朦胧中一张张脸逐渐变得清晰......一张张脸对应着一个个无比熟悉的名字......陆小七,萧溱洧,李迩安,林诗音,李青萝,顾宁意,林月如,霍锦书,富察琅嬅,于蔓茵,林朝英,邀月,穗禾,博尔济吉特嘎如迪,梁静,姜月......一个个名字出现、消散、融合,神魂的深处,最后的两个名字对应着的却不再是女子的容貌。 那是一棵树,枝与叶红白相间,遮天蔽日,就如想要烧尽了这个世界一般。 清音伸手轻触树干,顷刻间,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融入到了树里。 四面八方传来了无数的声音,再问着:你是谁......你是谁? 第539章 我是姜秦 “我是姜秦!”随着一声惊叫,清音从入定中苏醒。 身边凤凰正担忧的看着她,“是心魔吗?”凤凰的姿态,显然清音若再晚一刻醒来,她就要施法为她驱散心魔了。 清音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刚才说你是姜秦?”凤凰听清音提过她的前几世,于是便问:“那是你从前的名字吗?” 清音茫然的摊开手心,凤凰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紧紧拉着清音甚至开始及不可见的颤抖,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手心,“你......你的元神怎么变成树了?就算跟白矖当初一样开始退化,也不该变成一棵树啊?腾蛇,清音,你到底怎么了?” 清音攥起手心,收回元神,另一只手安抚的拍了拍凤凰,“不是退化,是我的元神回归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元神怎么会是一棵树?” 清音看向凤凰,释然一笑,道:“多亏你一言点醒梦中人。凤凰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你说。这着实是一件很蠢很蠢的往事。” “不管是多蠢的事情,你元神骤变,确定无碍吗?” 清音一笑,不语,只握住凤凰的手腕。 下一瞬,凤凰便见眼前万物忽变,亲眼看到了从开天辟地到万物生,当他的父帝在征伐中登上天帝之位时,眼前又是一变。 这次,面前的场景对凤凰来说时极为陌生的。 明明灵气枯绝,但却高楼林立如直入云霄,更有凡人竟能驾驭凡铁上天。她朝天上看去,天和地越来越远,远到似乎已经毫无关系。 远到凡人就像看不见鬼一样,也看不见神明。一切用法术砌成的仙宫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末日么?” 凤凰看着人间的狂欢,已经过了子时,但依旧灯火通明,不知疲惫的消耗着最后的能量。 “这是终点也是起点。” “你见过多少次这样的末日狂欢?” “数不清了。” “你现在还是一样的想法吗?还要冒险去他界吗?” 末日的灯火如花火般消失,两人又回到了冥殿。 “现在穿越他界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那么危险的事情了。我掌有时空之力,可以任意去到我想去的地方。我也能保证自己即便到了没有灵气的地方,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凤凰你不必再随我冒险了。 此间事了之后,我会直接离开,尽快恢复其他界面的灵气。 你也不要在此久留,天外天由你经营已久,早已可以脱离出去自称一界。你好好的,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情,自会再去找你。” 凤凰的脑子还有点乱,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回到冥界之前,清音还在跟她商量需要她的帮助,现在忽然就不需要了。 回来之前还是腾蛇,现在忽然变成了一棵树。 姜秦?清音? 凤凰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不是她的那个朋友。 陌生,但又熟悉。 “那白玄真呢?你不是还惦记着助他成仙吗?哦......我忘了,你现在应该不需要他报恩,就能让他成仙了吧?” 清音其实也很混乱,她在刻意的逃避白玄真,但凤凰却偏偏提起了。 她在忽然之间接受了太多的记忆,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人。 小白龙利用李迩安为了保护重楼而立下的天地契约,企图让帝休就此魂飞魄散,彻地消失。 她的每一世都爱过他,即便知道他利用誓约杀她,还是在咒骂之后救下了他。 即便他或许并不想被旧。 无尽的牵绊,让他们之间即使有着不得善终的诅咒,却还是每每被彼此互相吸引。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清音其实知道作为帝休,立下了那个生生世世的诅咒,就是已经断掉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她或许在最后一刻也明白了自己是爱小白龙的,但她却还是决绝的放弃了这份爱。就像是在用这个诅咒告诉自己的每一个轮回,我既便还爱他,也绝对不会再继续爱他。 她大概也算到了再次轮回,她未必能再像上次一样占得上风,压下所有其他的记忆。 就如现在,融合了所有记忆,她竟然还是更愿意回到最初,回到她还是姜秦的时候。若非如此,若她还是帝休,那三千界是不是灵气断绝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帝休木依靠鸿蒙之气存活,她只需要保住这个世界就够了。。 可现在,她放不下。三千界有她曾经太多的记忆,有她的亲人,朋友。虽说,一介再造,重新诞生的不再是和她曾经拥有共同记忆的故人,但至少,世事轮回,她总知道,她们还在。 而不是随着一个彻底枯绝的界面彻底的消失。 “我曾经肆意妄为的毁掉许多世界,可即便是因此而被迫堕入轮回,我也不曾后悔过。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轮回的意义。 凤凰就如这个世界因为有你,有师父还有白矖她们的转世,我就不忍心再眼睁睁的看着这样一个世界消失。 牵绊对我而言,是这世间最大的杀器。 我因为和玄真的一己私情而将自己的生命当作筹码交到他的手里,而他也因为私情选择用这个筹码和我同归于尽。 我和他或许都有错,但错得更多的是我。 维护三千界的运行是我的天职,从来都不是他的责任。他本就只是三千界中的一员,无辜因为我而卷入无尽轮回之中。如今是时候让一切回归原位了。” 凤凰喃喃了一声:“清音......”又恍然一笑,“你还是清音。当初你为了保我而算计重重,却将我这个当事人也瞒在其中。我整整花了五百年的世间去告诉自己,你所做的是为了我好。 但是清音,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好的。 我不知道你和白玄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肯定没有谁能一下子接受这种‘好’。清音,所有的误会和错过都是因为隐瞒而起的。 如果你就此杀了白玄真,这便也罢了,但只要他还活着,你能肯定将来有一日他不会也跟你一样想起一切?他不会因你再而三的隐瞒抛弃而恨你? 清音,他杀过你一次。” 第540章 你信我吗 神荼的两只手揣在衣袖里摩挲着,沿着黄泉路一直往东走,走到尽头就是鬼门关。 郁垒一步三回头,见着众人都散了,这才将桃木剑别在身后,快步追上去。 “难怪当初见到孟婆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眼熟,原来她就是帝辛的那个宠妃啊。” “你才发现么?”神荼脚步未歇,不急不缓的走着。 “欸?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早知道了?可帝辛的宠妃不是人族吗?孟婆她......”郁垒惊讶,毕竟关于孟婆生前的身份,冥界中人早有猜测,只是据说孟婆是冥界唯一喝过孟婆汤的,早已断情绝念什么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牛头马面又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也就一直没有定论。众人只知道孟婆真身乃是九尾狐。 冥界最早的几个元老都是妖死后所化,牛头马面生前都曾在冥主身边效力。因此也只猜测多半是冥主早年收在身边的小妖。 神荼撇了他一眼,似有无奈,道:“早年你我还在度朔山守仙桃时,冥主曾派一九尾狐前来取桃核做引,为的就是炼制一种能掩盖妖身的药。虽说那日正逢野大王前来闹事,但你也是见过她一面的。后来我们经过朝歌,帝辛祭祀时,你也见过她化身成人伴在王驾旁的。” 郁垒一脸疑惑,颇为懊恼,大有一副要捶胸顿足的样子,道:“我哪知道桃核能有那种用处啊。祭祀时人又多,我被挤来挤去的,连帝辛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哪儿能看见他身后带了什么妃子啊。 咦,你既然知道,那当初老黄他们问起,你怎么一个字也没说?连我都瞒着?” 神荼道:“人家自己的事情,又都已经过去,不愿再想起,我提它做什么,我以为你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推说自己不知道。哪成想,你是记性不好眼神也不好。” “咳咳,都说帝辛的宠妃为了殉情早已魂飞破散,我也没想到传说魂飞魄散了的人居然会在冥界做孟婆。 没想到这一对到了最后,一个叫人活着生情,一个管人死后断念......” 郁垒正说着八卦,忽然面色一凝,不可思议道:“又有人闯关?这鬼门关立在此地几千年无人敢闯,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居然一个接一个的来了。真当我们是摆设么?” 天喜星能闯进来,是因神荼看出他和孟婆的渊源,念在孟婆的份上,不曾出手。但若是因此让天庭的人以为冥界好欺负,那他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神荼的脸色也冷了冷,也不慢悠悠的散步了,心念一动,缩地成寸,瞬间到了鬼门关内。 直到见着眼前场景,脸色才稍缓了些。 不是天庭的人。 又看了看那人身边的马面。 马面对着神荼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主动解释自己不出手阻止的原因。 “是冥主的朋友,因为一些原因,要求立刻见冥主。” 神荼听见过清音之前对马面的吩咐,此时见了这人,身边又有马面跟着,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想必他就是冥主让马面去人间传话的对象,白玄真。 “强闯鬼门关者,死。今天已经因此死了一个神仙,你不过是个修炼千年的小妖,就不要自寻死路了。念在你和冥主相识的份上,我和两位东方鬼帝都不会对你出手,但你若继续下去,结界可不认人,只能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必须要见到她。”白玄真固执的施着法,试图破开鬼门关前隔绝阴阳两界的结界。 但正如马面所说,即便他们不出手,单单是强闯结界所带来的反噬就不是白玄真这小妖可以承受的。 郁垒从中闻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虽然基于清音对下属一贯的威严,不敢明目张胆的八卦,但还是忍不住试探了一句。 “冥主只是回来处理一些事情,你回去等着就是。修行不易,都已经功德圆满了,何必到这里来做这种送死的事情?” 白玄真已经因反噬而呕了几口血,又听到刚刚有一个神仙因为强闯鬼门关而死。终于停了手,抹去唇边血迹,转向给他传话的马面,道:“冥界真的非死不得入吗?” 马面顿了顿。 郁垒已经笑嘻嘻的说了句,“冥界连鬼差都是死了以后才能胜任,你说呢?” 白玄真仰头看了眼不见天日的虚无,叹笑了一声,抬手便向自己天灵拍去。 马面站得离他近,很快便拦下了他的动作。 道:“你到底有什么急事非得见到冥主?罢了,你在此地等我,我去禀报一声。” 白玄真对他躬身一礼。 马面走后,郁垒看着白玄真,已经止不住好奇的心思,心道这冥主的朋友好像神智有些问题。妖族修炼无非是为了成仙得享仙寿,这小妖修了一千七百多年,怎么就因为要进冥界而说死就死? 怕不是有什么阴谋? 正要问。 便听神荼喊他:“郁垒。” “嗯?” 郁垒回头,见神荼看了眼冥殿方向,心下一动,按捺了下去。 果然,不消多会儿,清音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神荼见清音来到,行了一礼,便默然退下,郁垒想要一看究竟,但见兄弟走了,自己一个人留下好像不太合适,就跟了上去。 依旧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被清音瞥了一眼,这才跟神荼一样,用法术遁离。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白玄真上前上上下下的将清音打量了一番,好像怕她回自己的地盘会出什么事情一样,见她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许仙的恩情我已经还了。这次陪他去苏州,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姻缘在那里,他已经寻到了如花美眷,门当户对,情投意合。 所以我来找你了。” “你已经功德圆满可以飞升了,便该知道你其实不欠我什么。” “我......”白玄真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出了口。“其实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师父说,我是你的劫数......可是我真的不会害你,我记得你救过我,记得你教过我,我就算是自己死,也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你信我吗?” 第541章 放过彼此 ixs7.com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我的劫数,又不想害我,就不该再来见我。”清音淡淡道。 白玄真回:“师父曾和菩萨闲谈时说起,他的弟子中,唯有你青出于蓝。我知道师父能算到的事情,你肯定也能算到。我其实一直想用时间和事实证明,算到的不一定就是对的。 可你忽然要走......清音,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心悦你,从第一眼见到时就是如此。我不会害你。 你要避劫,我永远都不出现就是了。” 清音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或许让你自己看会比我跟你说,来得更直接一些。” 她拉起白玄真的手,施法唤醒了他累世的记忆。 打开了属于玄真的记忆,清音便松开了手,白玄真的反手将她紧紧握住。 迷茫、犹疑、深情、痛苦,他的眼神一变再变,终于还是放开了手。 “你是......” “我是帝休。”清音爽快的承认。 玄真却摇了摇头,“不是,你不是帝休,你是姜秦,是迩安......” “不管是姜秦还是李迩安,终究我们本就是帝休。你既然已经看到了一起,也该知道为什么师父会说你是我的劫数。 你知道自己不该见我,却还是来了。我知道你是劫数,却还是去了。玄真,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不该,但还是阴错阳差的会去做。 当初我欺瞒于你,利用你来避劫,又因自尊而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一界普通生灵,对你口出恶言弃若敝履。 但你也用我给你防身的手段杀了我一次。 如今,我们算一命还一命。 至于你身上的诅咒,待我完成了使命有了足够的力量,会想办法替你解除。 但你我之前的情缘,就到此为止吧。” 白玄真怅然,一阵迷茫恍惚,哀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即便是想起来了,但我还是不能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明明是以命相护,至死不渝的人,为什么会因为她说不爱,就对她起了杀念。白玄真不能明白。 清音道:“只是在愤怒冲动的时候,又刚好有能力可以报复伤害罢了。 玄真,前尘往事我已经决定放下,也已经放下了。希望你也莫再留恋。三千红尘,总有更适合你的人。” “你爱过我吗?” “爱过。即便是现在你也是我轮回前后唯一爱过的人。” “我们以前在一起也很快乐,如果诅咒能够解除?我们......” 清音摇了摇头,道:“ 我是帝休木,生于世间本就有自己该履行的职责。这一次,我毫无准备的陷入轮回,三千界中因没有我的分身而灵气断绝,遭受无妄之灾,我必须要去弥补。 至于诅咒。这也是愤怒和冲动的结果,确实是我对你不起。但既然会有这个诅咒,那意味着什么,你应该也明白。 玄真,我爱过你,但我真的不想再继续爱你了。” 清音没有告诉白玄真,原本和他定下的五年之约,是她算过的自己在诅咒之下所能消耗的极限。她原本只觉得自己欠了白玄真一段情缘,又对他心动。所以便准备豁出这一世,给自己和白玄真的几世一个安安稳稳的‘五年’。 在那之后她死后轮回,再安排凤凰穿过时空裂缝来找她,借凤凰的涅盘之力来给一界带来灵气。 如今她既然恢复了一些力量,自然也就不需要凤凰再去冒这个险。 而她也不准备再浪费时间去成全原本计划的那个‘五年’。 白玄真听懂了清音话中的意思。 即便是不记得任何事情的每一世,他所爱过的人也唯有她而已。她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立下那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诅咒。 是为了阻止他继续爱她,也是为了让自己轮回后的每一世,即便是不记得了也不能再和他在一起。 如此决绝,不留余地。 “我明白了。” 白玄真眼眶微红,故作释然一笑,看着清音,“那无妄之灾也有我的一分罪过,如果......我知道我不能再出现在你面前,我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你可以让人来吩咐我......我,我先走了。你保重......” 白玄真转身。 无尽的轮回,千百世的牵绊,他知道这一走,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而走到这一步,但他知道继续纠缠只会害了清音。他虽不舍不甘不愿,但却不敢也不想让清音去面对诅咒。 黄泉路边,忘川河里。 金蝉子坐在船里,看着忘川中沉沉浮浮的痴男怨女之魂。 清音走到岸边,看了许久,直到两人的目光无意中撞到了一起,这才回过神来,带了个微笑,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孙悟空欠我一个人情,在我走后,麻烦你替我带个话给他,‘别让三界扰了冥界的秩序’。” 金蝉子也不问她要去哪里,也不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跟孙悟空说。 只是起身应了声“好”。 清音便施法凝了一朵彼岸花,送到他面前,道:“彼岸花,通阴阳。带话的事情其实不急,等到有一日你能放下,便可持花离开此地。” 显然清音给金蝉子的这朵彼岸花,和那些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不一样。否则随便一个小鬼摘了花就能回到阳间,岂不乱套。 金蝉子接过花,盯着看了一会儿,转向清音,又应了一声“好”。 黄泉路的尽头,孟婆递了一碗汤给天喜星,对他道:“你若饮下此汤还能想起,我就不管三生石上是否还是孽缘......” 天喜星毫不犹豫的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 孟婆却没有给他想起的机会,在他饮汤后迷茫的时候,倾尽修为替他重塑了仙身,送他离开了冥界。 重塑仙身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数千年的修为一朝丧尽,孟婆以修为法术维持的容貌迅速褪去,若不是神荼他们正好回来,替她稳住,恐怕就是魂飞魄散的人也就换了一个。 郁垒看了一眼三生石,那上面正显现着孟婆和天喜星在一起的后果。三界不容,魂飞魄散。 天喜星的天庭的星君,即便是死后,魂魄也不归入地府,所以他才会因为到了冥界而几近魂飞魄散。天庭和冥界向来有嫌隙。他们若要在一起,必定是要有一方退出自己的阵营。 但不管是哪一种,结局都不会好。 天喜星退出,天庭借机向冥界开战。孟婆退出,被三界不容。 但郁垒看着三生石上,却有些疑惑,有冥主在,怎么会任由那些人欺负孟婆? 第542章 吾名玄真 直到清音离开,郁垒才明白,三生石中为什么没有她的出现。 清音渡了些修为给孟婆,替她稳住了神魂,但孟婆却没有选择恢复往昔的美貌。 从此望乡台上便没有了那个姿容绝色劝人喝汤轮回的美貌鬼差,只有那名副其实的孟婆。 没有人知道天喜星在喝下孟婆汤后有没有想起什么,冥界的人只听说后来天庭掌管姻缘的人叫做月老。听说月老经常下凡,赠与潜心祈祷姻缘的痴男怨女一段红绳,庇佑他们终成眷属。 对三界而言,清音走得无声无息。 最初的两百年,只有冥界悄然的有了些变化。 冥殿因为主人的离去而重新化作了凤翎,回到了凤凰的身上。少了那金灿灿的大殿,冥界似乎也少了许多颜色。逐渐变得阴沉肃穆。 没有了清音的震慑,郁垒他们却越发的沉稳,大家也渐渐的不再因为一些新鲜事儿而聚在一起八卦。 清音走后的第五百年,人间剧变,天灾频发,连年灾荒,百姓流离。求神拜佛的人越来越多,却不知这天灾早已到了连神佛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金蝉子离开的时候,冥界的结界在越来越多的鬼魂穿梭中逐渐消失。当天庭察觉清音已经不在了的时候,想要控制冥界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孙悟空闻讯守诺赶到鬼门关相助时,就见关外一白衣白发的男子手持长剑,长身玉立的伫立在那里,颇有一夫当关万人莫开的气势。 火眼金睛看不出那人的本相,但孙悟空认出了他手中的长剑。 三界众人也都知道,那是清音的勾陈剑。 清音孑然一身离开,留勾陈剑在冥界,从此封剑,冥界中无一人能拔出此剑。直到这人过来,只轻飘飘的喊了一句,“剑来!” 勾陈剑便脱鞘而出,到了他的手中,随手一挥便是一道天堑,挡住了天兵天将。 见到孙悟空,他就像是此间东道一样,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作谢他前来相助。 孙悟空不认识他,自然也不知道他这番做派是为什么,直到听见金蝉子解释了一句,“这位也是冥主的朋友。”这才‘哦’了一声,挥了挥手,算作回应。 又从耳朵里掏出灵阳棒,舞了几下从筋斗云上跳下,到了天兵天将的面前,嘲讽拉满,道:“天灾人祸你们管不了,抢地盘倒是积极。怎么着?活人护不过来还想管起死人的事情了? 今天俺就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这鬼门关俺老孙替冥主守住了,谁也别想趁着她不在,抢她的地盘。回去告诉玉帝老儿,守好天庭才是正经! 别再让人族上去,把他这个玉帝给拽下来!” 率兵前来打头阵的是二郎神和李靖,如今三界的情况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对于冥界,当初天庭没能插上手,玉帝一直视为心病,好不容易发现清音似乎已经死了。即便是知道此举现如今没有多少意义,但总还是不甘心,想要染指。 对于二郎神他们来说,这一仗他们本就并不想打。现在出了这么两个拦路虎,自然也就顺势鸣金收兵。 临走前,李靖转身看了一眼那勾陈剑,问持剑之人,“尊驾可是麒麟神君?” 勾陈剑乃是麒麟所造,清音所有。早年传闻麒麟死后,尚有麒麟珠在世,如今清音不在了,能用得了勾陈剑的人......李靖和大多数天庭的人一样,都觉得只能是麒麟。 那人眼神淡漠,回道:“吾名玄真,为故人守故地,擅闯者死。” 一场大战,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神荼和郁垒将视线从玄真身上收回,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惊骇莫名。眼前这人气势万千,修为通天。就连外貌也变化了许多。 实在是很难将他和当年那个为了见冥主一面强闯鬼门关,险些被反噬而死的小蛇妖联系在一起。 但不论如何,以当年冥主对他的态度,和他如今作为,都可看出他和冥主之间是友非敌。 神荼和郁垒上前拱手道谢。 玄真略一点头,道:“不论此间如何,你们只管各司其职,做好本分。本尊会替她护此间冥界到最后一刻。保轮回不灭。” 神荼郁垒心下一怔,眼前这人所说的话正是清音当初离开前对他们所有人的交代。 各司其职,保六道不乱,不论世间如何,只要轮回不灭,终有再见之日。 如今听他也说出了这番话,两人便只当他也是清音为冥界留下的庇护。于是便从容应下,各归各位。 神荼郁垒走后,玄真便看向孙悟空,道:“此处有我即可。花果山内水帘洞中还有一处可直通幽冥,如今结界消散,恐有凡人误入,那里便拜托你了。” 孙悟空本就欠清音一个人情,答应了帮她护住冥界,受鬼门关也好,守花果山自然更好,便欣然应下。 凤凰来时,鬼门关外已经是一片平静。 关于玄真和清音的往事,她大概是除了两位当事人以外,知道的最多的人。 故而,一见他,即便样貌和当年的白玄真大不相同,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或许是因为都被清音利用过,护过又留下的人,凤凰见他便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玄真?” “凤凰。” 没有太多的客套,凤凰直言,“此界此劫,只余一千年了。三百年后,人间便会和如今大不相同。神和人之间将再也没有距离,倒是冥界或许能得几百年安宁。清音留下一处天外天,可独立出去,自立一界。 清音曾说过,等她处理完一切,会到天外天找我。 我准备在人族再次上天之前离开此界。 你也随我一起走吧。虽不知要等多久,但终有再见的一日。” 玄真的面上有了几分情绪,“你即知道我,应该也知道,我和她就此再也不见才是最好的结果。” “往事种种,我知她和你都有许多身不由己。清音本性淡薄,能让她让在心上珍之护之的人没有几个,她真心爱过你,或许做的不好,但她已经尽力了。你即不肯走,难免要在轮回,只希望你即便忘记了,也不要再恨她。” 第543章 清河漼氏 灵堂前的烛火明明暗暗,漼休将一捧秸秆放入火盆中,火苗陡然升起,带起一缕缕轻烟。 “咳咳......”对面跪着的漼青梧面色发白,小脸埋在身前,一手捂着轻咳了两声。 漼休蹙眉,看了眼下手年纪稍小些的弟弟漼风,示意他上来接替自己,然后膝行绕过火盆,到了女童身侧替她轻拍了两下背,知道这个妹妹年纪虽小,但十分执拗,又最孝顺,便小声劝道:“小五,你的孝心阿娘是知道的,如今天凉你身子又不好,别在这里熬着了。若病倒了,阿娘走得不安心,阿爹回来也是一场担心。” 漼青梧长睫微颤,也知道自己守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便不勉强,点了点头。 漼休松了一口气,对着对面的漼风道:“我送小五回去,你先守一会儿。若有人来祭拜,就去请四姑姑出来主持。” 漼风应了声,“知道了。”又探着头看了眼妹妹,担忧问:“青梧哪里不舒服吗?” 漼青梧摇摇头,“三哥不必担心,我还好,就是有些累了。” 说完对着灵前拜了一拜便借着兄长手臂的力道起身。 漼休弯着腰半搀着妹妹缓步走出灵堂,出来后见她依旧脚步蹒跚,略有踉跄,知道她身子弱膝盖跪久了不好走路,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守在灵堂外的乳母见两人出来,便忙不迭的迎上,抖开一直抱在怀里暖着的斗篷,将缩在漼休怀里小小一团的人儿团团裹住,红着眼道:“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漼青梧只觉得气短,不想说话,便闭目养神,没有回应。 漼休脚步不停,一路抱着妹妹向后宅走去,又吩咐着:“三姑母即将临产不要惊动了她,去将张大夫悄悄请来替小五把个脉。再着人去城外看看,阿爹和姑父这一两日应该就要到了。派人在城外迎着。” 一连串的吩咐下去,底下的人连忙应声去办。兄妹两人也已经到了屋内。 因漼青梧身子弱,所以她的房内入秋后就早早的点了炭盆,进屋后便是一阵暖意袭来。 一进屋内,丫鬟婆子一拥而上,递手炉的递手炉,脱鞋的脱鞋,又用厚被子裹了,喂了杯热茶。漼青梧这才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活过来了些。 母亲亡故,家中长辈在外的在外,临产的临产,漼休即要守灵堂,又要招待前来祭奠母亲的亲朋故旧,虽然担心妹妹,也不能在此久留。 见着张大夫来了,把了脉,确认添没有什么新的病症,便缓缓舒了口气,半蹲在妹妹床前,交代着:“一会儿开了药来,要好好吃,不要嫌苦,养好身子,哥哥就把那把落日弓送给你,教你射箭。” 漼青梧展颜一笑,点点头。 漼休见状,摸摸妹妹软软的发鬓,放心离去。 漼青梧喝了药,便在乳母的伺候下,躺在床上休养。 床幔放下,床上的女童张开了眼,眼中的情绪完全不似幼童。 清音本以为来到此界,为此界留下灵脉,便只需静候它重生。但当她破碎时空,真的来到这灵气断绝之地时,却发现,留下灵脉几乎成了一见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世界就如一个筛子,不论她输入多少灵气都留不住。甚至不惜自折真身种在此处,但只要她走出一定范围,那折下的真身就会在极短的时间里灵气溃散。 就好像她的灵气在被在这个世界所排斥一样。 作为帝休木,天生便能转换能量,这种排斥在清音身上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她尝试了各种办法,耗费心机,整整在此界蹉跎了二十年,才在一日经过一户人家门前,听到新生婴儿的啼哭时恍然。 是羁绊。 三千界因为她当年的身死,而灵气断绝。如今的世界,虽然无法再生,但却因自我保护而生成了新的存在方式。她和三千界之间的羁绊已经以为当年的身死而在无尽的岁月里消磨殆尽。 如今的世界早已习惯以消磨世间气运运行而不再仰赖帝休木所转化的能量而存在。 她想要将这些世界变回当初的模样,给它们注入能量,便需要重新建立和三千界之间的羁绊。就如再上一个世界,她成了蕴那方天地灵气而生的腾蛇。 如今她穿越而来,就如一滴油落在了水上,想要融合只能改变。 这个世界如今是不可再生的状态,想要融合,能改变又代价最小的就只有她。 就如她许多次投身到人间一样,投胎是让天道承认成为其中的一员的最快方式。 但她要救的不仅是这个世界,绝不可能在这里就扔掉所有底牌,去做一个凡人。 所以她只能去赌,去试一试。 清音将自己分做了两半,神魂与真身保留着修为留在了深山之中。另外分出一魂两魄,投入人间。 那一魂两魄投身人间的时候,正巧遇上清河漼氏漼广的发妻房氏临产。房氏此胎难产,原是死胎不出,一尸两命。得了这一魂两魄,死胎成了活胎,顺利的生了下来,房氏也因此活了下来。 只是在这个时代,妇人生子本就艰难危险。房氏年纪又已经不小了。在生下此胎前,她已经失去了三个孩子,损耗极大。 所以漼青梧出生后,她也只再熬了四年,便撒手人寰。 漼氏乃北陈望族世家,为天下读书人所景仰,其中尤以坞水房一脉最为强盛,皆因坞水房一脉出了一个漼广。 漼氏坞水房乃漼氏正宗,然而他们这一脉却子嗣却十分艰难。 漼广一妻三妾,妻子贤德妾室安分,宅中从无阴私,但偏偏生下的孩子却总是很难留住。嫡出的三男三女只留下了漼休和漼青梧,庶出六子七女,如今算是立住了的竟只有漼风和小七小九三个男丁,女儿却是一个都没有了。 世家大族男丁女嗣并不在一处排行,漼青梧虽排行第五,但其实却是漼家如今唯一的女儿。 漼广在前朝得力,北陈皇族为拉拢漼氏,不久前便下旨立漼氏女为太子妃。 漼氏如今唯有漼青梧一女,这婚约便算是落在了她头上。但她本就是借死胎还魂,体内又只有一魂两魄,故而自出生起便体虚病弱,不管是家里人还是外人见过她的,都不能保证她是否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皇族自然不能要一个死了的太子妃。所以漼家必须还有一个女儿来以防万一。 漼广的妹妹漼家三娘招赘了李家郎君,如今已经临产。因皇室的这道旨意,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便成了备选的太子妃。即便还未出生,也必须是女孩儿。为此,漼家甚至在外面寻了两个和漼三娘产期相近的孕妇,只等她生下孩子,若不是女儿,便换一个过来。 第544章 漼家十一 喝过药的漼青梧,一觉昏昏沉沉的睡到了后半夜,直到听见院中传来些许动静,“成欢......。” 一声轻唤,守在床边的小丫鬟便警醒着上前,掀开一角床幔,“姑娘?” “是阿爹回来了?” 成欢见漼青梧已经坐起了身,连忙取过外衣替她披上,一边侍候一边轻声回着:“家主和姑爷刚回来,家主一盏茶前才来了院里,知道姑娘还睡着,就在外间问了问嬷嬷,吩咐不必叫醒姑娘。 姑娘再歇一会儿吧?” “现在什么时辰了?” “才四更三刻呢。”成欢叹了口气,想劝漼青梧再多睡一会儿,但也知道她一贯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 漼家的孩子每天寅时便开始读书,漼青梧虽是女子又体弱多病,但却也是个要强的,从识字起,虽父母并无要求,却每日自己坚持着和兄长一样早读。以前夫人在时,还有人能劝动几句,如今...... “叫梳洗吧。”漼青梧起身,自己穿了衣裳。成欢应了一声,取来放在火盆旁暖着的绣鞋给她穿上。将门开了一道缝,对外轻声吩咐了一句,又连忙关上,生怕吹进了风,让漼青梧沾了寒气。 洗漱过,喝了半碗粥,又用了药,便到了寅时。 屋外传来敲门声,嬷嬷的声音传来,“姑娘,三娘子院里的消息,说是三娘子已经发动了。” 漼青梧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穿好了衣裳,又被成欢劝着戴了风帽,屋里的门这才打开。 “阿爹呢?”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高氏、王氏、李氏和杨氏四家都派了人来致奠,家主和四娘子到前院去了。” “来得倒是及时。”漼青梧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 衣服穿得多,个子又矮,走路便已经足够吃力了。跨了几个院,便到了漼三娘子的院子。 屋内不时传来三娘子的痛呼,她的夫君就站在门外等待着,覆手而立,看似冷静,但这深秋清晨的凉风里,他却硬生生的急出了汉来。一双手在后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漼青梧对着他行了个礼,“姑父。” 李七郎这才反应过来,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一个人。 他温和一笑,“小五来了?寒天风凉,眼看就要下雪了。你先到厢房歇歇,等小十一出生了,姑父就叫人去告诉你。” 漼青梧浅浅一笑,道:“不碍的,我今日穿的多。想早些见到妹妹。” 府里人多口杂,未免将来出纰漏,从赐婚的旨意下来后。漼家不管是三娘子夫妇还是其他人,大家都众口一致的默认了三娘子腹中的孩子是女儿。 大家都希望如此,也最好就是如此。 漼青梧心里是有把握的,早些时候见着三娘子的时,她趁机给她探过脉,女胎,很健康,怀相也好。所以相比较其他人的紧张,她要淡定的多。 也确实如她所想,站了没多久,屋内便传出了婴儿的啼哭。 接生婆大概也极少见到这样生了女儿比生了男丁还要欢欣雀跃的人家,得了双倍的后赏。若不知知道这家人前面还办着丧事,恐怕是要一路报喜出去的。 李家七郎松下了一口气,在外间暖了暖手,便小心翼翼的接过奶娘手中的小婴儿。他盯着看了许久,面上的慈爱、欣喜毫不掩饰。 见漼青梧远远看着,便招呼了一声。“小五不是想看看妹妹吗?” 漼青梧却只遥遥的垫着脚看了一眼,便退到一边,道:“我才吃了药,别熏着小十一。如今见着了,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李家七郎见漼青梧如此,也知道她是真心为了这妹妹着想,心中有些感慨。 谁都知道三娘子的这个孩子为什么必须是女儿。 若是心窄一些的孩子,大概不会喜欢这么一个时时刻刻提着自己也许命不久矣的人。 家里确实也有这种传言。 那时房氏病重,时常卧病在床,宅子里的管束难免松懈些。 多嘴些的下人们聚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讨论过漼青梧病歪歪的活不了多久。讨论漼青梧死后,太子妃就只能是三娘子腹中的孩子了。讨论皇家会不会干脆越过她这个随时会死的漼氏女,换一个健康些的太子妃。 是三娘子挺着肚子,打了一批,卖了一批,才止住了这些流言。 但家里人到底还是担心漼青梧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多少。 漼青梧之所以一早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大家,她对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是欢喜的。 小十一在李家七郎怀里也没抱多久,便被奶娘抱去喂奶。 产房血腥味重,漼青梧受不住,也没有进去,只隔着屏风和三娘子说了几句话,大多都是夸小十一生的白嫩清秀,胎发也浓密......又念叨了几句让三娘子养好身子,便回了自己院里。 回去后换了身更素净的衣服,便又到灵前守孝。 长辈已经回来,又有外男时常进出祭拜,漼青梧便只在灵堂边的小屋里跪经。 若有亲近些夫人过来,四娘子便会叫她出去见见,致谢。 三日后,房氏正式出殡。 按规矩,此后三年她名下的几个孩子便都要开始守孝。但除了漼休已经长成,其下几人最大的三郎漼风也才七岁,七郎九郎一个三周岁,一个不满两岁,更遑论漼青梧这病病歪歪的身子。 漼家本就子嗣不丰,漼广怜惜幼子,便叫自漼风之下的几人都不必茹素。 漼风虽非房氏亲出,但却是自生下便养在嫡母身边,受她教诲,如今已经念了两年书,知道兄长守孝,自己也不肯例外。 而漼青梧也不言不语的自己默默在自己院里守孝,不沾荤腥。 漼广怕她身子撑不住,亲自劝了几次。漼青梧便道:“阿娘生养我一场,我无以为报,如今阿娘仙去,女儿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这几年守孝尽心了。” 漼广叹了一声,只道:“要尽孝也要保重自身,你还有父兄,不能家里长辈为了你而担心。” 漼青梧说自己有分寸。 漼广便也只能随她去。只是自此便叫那张大夫长留在漼家,以免万一。 第545章 漼家青梧 不知哪一日,漼家小娘子为母守孝,决心茹素三年的消息传了出去。 漼青梧守孝茹素的事情,漼广令人不得外传,家中长辈都知道漼青梧身体不好,从未想过用这种手段去换什么名声。只是体念女儿的一片孝心才没有阻止。大家都是做好了准备,一旦漼青梧身体撑不住,就随时破戒,养身子为上。 如今消息传出去了,皇后高氏还当着宫宴上众人的面亲自夸赞了一句“至诚至孝,不愧是漼氏女不愧是皇上亲选的太子妃。” 这便算是将漼家,将漼青梧戴上了高帽,架在了火上。 原本的自愿守孝,变成了必须守孝。 皇后甚至还亲自派了人到漼家,名义上是照顾太子妃,但实际如何,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无非是不久前,漼广上书弹劾了高家的一个渎职贪腐的旁支,皇后便要拿他的女儿出气。 漼青梧自生下来便开始吃药,漼家的女儿一个一个的都没能留住,大家似乎都在看着,看着这一番折腾,是不是这位也会给折腾没了。 可一年,两年,直到第三年除服。 漼家这位病歪歪的女郎虽然瘦弱的可怜,但依旧好生生的活着。 不管皇后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派人来‘照顾’了自己三年,如今除服能外出走动了,漼青梧都必须要进宫谢恩。 成欢替漼青梧找好了进宫要穿的衣裳,又命人捧着几个首饰匣子,让漼青梧选看。 漼青梧却没有回头,只看着镜中的倒影,对身后正在给她梳头的人道:“明月,你是皇后娘娘身边出来的,是这里最清楚她的喜好的人,你去替我选一幅吧。” 明月的手一顿,将梳子从漼青梧的头发上移开后,才抖了抖紧紧的攥着,顺从的应了声,“是。” 她起身看着各个托盘中的首饰,件件精致又大方,既符漼青梧现在的年纪,也不失身份。她选了其中一套最不起眼的,捧到漼青梧的面前。 “漼姑娘。” 漼青梧侧首打量一眼,道:“听闻皇后娘娘最喜华贵。” 明月将头低了低,颤着音道:“皇后虽喜华贵,却容不得别人比她更高贵。” 漼青梧一笑,指了那套红宝镶花赤金头面配如意锁项圈那套,“不必这样小心,我才几岁,又是要进宫谢恩,太过素净反倒显得不尊重她。” 看了一眼成欢,示意她来替自己装扮。 明月噗通一声跪下,也不言语,只是默默流泪,肩膀一颤一颤的,看着十分可怜。 漼青梧直到头发梳好,又戴好了项圈,这才转身看着她道:“当初宫里派了六人到我身边,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对我下手的人。后来又提醒了我,冲着你这份善心,我会让人替你把家人安顿好的。” 一个贴身伺候的成年人,想要一个病弱孩子的命实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高皇后不可能直接去赐死漼青梧,但她派到漼青梧身边的人,只要盯着她食素三年便已经足够让她吃个大苦头了。若是再有人夜里开个窗,或掀个被子,或平日服侍怠慢,甚至拿掉一两味她平时吃的药......悄无声息的弄死她,就算事后漼家人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 最多打杀了这几个奴才。 明月抖得更厉害了,以头抢地,砰砰连磕了几下。 她知道这次回去差事没办成,皇后绝对不会饶了她。也知道自己既然当初刚来时选择袖手旁观,事后又因那几人都莫名死了,害怕之下才坦白,仅凭这一点,她在漼青梧面前并无恩情可言。毕竟,若非坦白她也活不到现在。 漼青梧能让那五人死得和自己及漼家扯不上一点干系,就足可见这漼家五姑娘的手段有多可怕。 尤其是她才七岁。 七岁,多智近妖,慧极必伤。明月抖了抖,咬着唇想,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这漼五姑娘才会病弱至此。她在她身边三年,几次都看见她病倒需要施针抢救。 可就是这么一个病弱的女童,怎么会这么可怕、这么残忍...... “谢漼姑娘......” 明月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是六个宫女里唯一活下来的。她还识时务,没有哭天抢地的求饶,磕了一个头后,便抹了眼泪,冷静下来,站到一边。 她早知道事成与不成,她本就是活不成的。来漼家这一趟,能保住家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漼青梧收拾妥当后,漼三娘便来了。 此次谢恩,要进的是后宫,漼青梧生母已死,自己年幼,需有家中长辈陪同。漼三娘便是来陪她进宫的。 三娘子见了漼青梧的装扮,眉眼带了几分笑意,拉过她的手捂了捂,道:“小五的气色看着好多了。” 又转头问成欢,“这个时辰进宫恐怕会留膳。姑娘的药可带着了?” 成欢行了个礼,忧心忡忡回道:“回三娘子,一早大公子便交代了,中午的那帖药已经让张大夫制了药丸带着应急。只是姑娘说带药进宫,恐徒生事端,不肯带呢?” 漼三娘子蹙眉看向漼青梧,道:“身子要紧,有姑母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漼青梧笑笑,道:“姑母在,我自然是放心的。但能不被人拿了话柄,就少些麻烦吧。姑母也说我起色好些了,少这一顿两顿的药,不碍事的。” 三娘子还是不放心,让成欢去取了药带在身边在宫门外等着,以防万一。 才出院子,小十一便踉踉跄跄的跑来,一下扑向漼青梧,“阿姐,阿姐,玩?” 小十一就是当年漼三娘生下的那个女婴,排行十一,取名时宜。 她是正常的孩子,虽然聪明活泼,但因生在下半年,其实还不足三岁,所以今年入了夏才正式会走会跑,说话也难免简短磕绊。 家中只有漼青梧和她这么一对姐妹,时宜便格外喜欢缠着她玩。 漼三娘见她扑来,惊了一下,俯身去扶,见漼青梧稳稳地抱住了时宜,两人站定了,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时宜,阿娘是怎么教你的?不许这样扑阿姐,若摔倒了,可怎么好?”漼三娘因为紧张,难免有些疾言厉色。 时宜还小,没有人告诉她漼青梧身子弱到了什么地步,也不明白阿娘为什么忽然凶她,愣了愣,憋着嘴有些委屈。 漼青梧已经将她搂住,亲了亲她的小脸,笑着道:“时宜乖乖,阿姐晚些回来再陪你玩。姑母,无碍的,我喜欢时宜这样。女儿家也就这么几年快活的日子,姑母不要拘了时宜,也让我们姐妹多亲近些。” 第546章 戚氏贵嫔 皇宫里本就规矩多,再加上高皇后有意为难,皇后宫里的太监只出来说了一句:娘娘正在梳妆。 也不引她们到偏殿等候,将明月叫走之后,便只让漼三娘和漼青梧在寝殿门口待命。 日头渐渐升高,漼青梧已经几乎力竭。但世家女自有教养和风骨,即便双腿颤颤,她或是三娘子都不会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倒地。 漼三娘和她站在一处,一手轻拖着她的背,想要给她一点支撑,细声关切:“小五?还能撑得住吗?” 漼青梧无声的点了点头。漼家不是任人欺凌的小门小户,高皇后即便有意为难,半个时辰也已经是极限了。 果然没有多久,之前传话的太监便出来了。远远的就能看出他神色傲慢,站在门内瞥了二人一眼,这才戴上一副假笑出来。 “漼三娘子、崔五姑娘久侯了。昨日南辰王回宫,宫中大宴,娘娘操持辛苦,今日醒来便有些乏力。但想着早就约好了要见五姑娘,这才强撑着身子起来。刚刚知道二位到了,还未梳妆完,便连忙让我来迎二位进去。” 即便现在已经是巳时,就连早朝的大臣们都已经下朝了。但一国皇后,找了这么个理由,说自己强撑着身子起来接见臣女,那即便是让人在门口站着等了半个时辰,漼家的人能说什么?其他人又能说什么? 漼三娘一向能稳得住,也知道高皇后近年来越发跋扈,这样给人下马威的事情她也不是只做了一次两次。只是如今高氏势大,与其逞口舌之利,倒不如示之以弱,让漼青梧早些进去,能跪坐下来歇歇也是好的。 便奉承了一句:“娘娘主持六宫又要操持宫宴,确实劳累。娘娘是一国国母,身子何其重要,我等平日即便挂心,也力不从心,只能请公公这样在娘娘身边的人,多多关照才是。” 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将一个荷包递给了那公公。 自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上行下效,贪腐之风早已盛行。三娘子进宫前便准备了不少金银,用来打发这些人。只是之前大概是皇后特意吩咐过要为难她们,所以,宫里的人不敢伸手,所以才连接近她们都不敢。 如今收了银子,那公公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将人迎进屋内后,还特意上了好茶。 在屋内又等了两盏茶的功夫,高皇后这才姗姗来迟。 她和漼青梧一个七岁孩童能有什么可说的,特意将人叫进宫来,不过是为了折腾她一番。如今见人跪在下首浑身发抖,面色惨白,气息都不匀的样子。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装模做样的关切了几句,绝口不提请太医来看看的话,似乎没有看出漼青梧的虚弱。 三娘子多少知道皇后这几年派到漼青梧身边的宫女都做了什么,也不想让漼青梧留在宫里就医,生怕出什么岔子。只能强忍着担忧陪皇后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已近午时,皇后留了膳。 漼青梧强撑着喝了两口汤。高皇后见折腾的差不多了,也不想让人死在自己宫里,便打发了她们出宫。 出皇后宫殿后,引路的便是方才收了漼三娘银子的太监。 路渐渐走偏,漼青梧记得这不是来时的路,漼三娘也不是第一次进宫。见情形不对,两人便放缓了脚步。 漼三娘柔声细语不失威严,“公公,这似乎不是出宫的路,难道是皇后娘娘有别的吩咐?” 那太监神秘一笑,道:“三娘子不必紧张,是有贵人想要见见二位。” “贵人?是什么贵人不能直接召我们宫里相见吗?”三娘子问着,手已经牵住漼青梧,只等对方一有不对劲,就立刻带着漼青梧离开。 那太监指了指不远处的海棠树,道:“贵人就在那里,三娘子去了就知道了。” 漼青梧轻轻握了握三娘子的手,三娘子低头,见她微微点头。三娘子不解其意,但见漼青梧已经迈动脚步,便断了回头的念想。 既来之,则安之。已经被引来了,就索性一探究竟。 海棠花树下站着一个宫装美人,身边的侍女捧着一把新折的海棠花,见三娘子和漼青梧走来,便低了低身子,算作行礼,随后便无声的走向一条小路。 漼青梧看了看四周,海棠花树在一处围墙旁,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连绵亭台。只有两条路能走到这里。 一条是侍女守着的小路。另一条就是她们来时的路,而这条路上,那名太监正等在那里。 “戚贵嫔?”三娘子显然认出了对方,也瞬间想到了对方的用意,却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不知戚贵嫔让人将我们引来此地是何用意?” 三娘子言语有些警惕,但明显放松了些。 高皇后无子,也不许她人怀孕。宫中几近绝嗣,漼青梧当了半年多的未来太子妃,皇宫里才又有了除大皇子外的皇子诞生。 而这个皇子便是戚贵嫔所出。 她似乎没有听出三娘子话中的防备,蹙着眉柔柔弱弱的看着漼青梧,走了几步到她跟前,半蹲着伸手摸了摸漼青梧的额头,道:“这就是漼家的五姑娘吧。五姑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漼青梧乖巧的行了个礼,“多谢贵嫔关心。宫里路长,臣女只是走得有些累了,并无大碍。” 戚贵嫔好像从没听说过漼青梧体弱,听她这么说便笑盈盈着一副信了的样子。 “是啊,我们要在宫里走的路,确实还长着呢......三娘子要是不着急出宫,不妨和五姑娘到一旁小亭中一叙?南辰王进宫了,如今正和皇上在御园赏景。从这里出去,恐怕会撞上,倒不如歇歇,免得遇见了外男还要回避。” 戚贵嫔的儿子是皇帝如今唯一的儿子,虽然还没有封太子,但也不远了。漼三娘即便是为了漼青梧的将来,也不会下戚贵嫔的面子。 便带着漼青梧如戚贵嫔所愿坐到了亭子里。 “我在闺中时便听说房大娘子是世间少有的美人,漼姑娘肖母,果然不俗。”戚贵嫔一副对漼青梧一见如故的样子。夸完样貌夸品行。 末了,还将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摘下,生生的套在了漼青梧根本戴不住的手腕上。 第547章 绝佳骨相 戚贵嫔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完了,那公公也适时的从小路走来,引着漼三娘和漼青梧出宫。 漼家的马车就在宫门外停着,见到两人踪影,成欢便立刻跳下了车,小跑着过来,搀着漼青梧上马车。 又取了药丸,端了一直温着正好的水来,喂着漼青梧服下。 三娘子一直在旁揽着她,见她吃完药了,才吩咐成欢去叫马车动起来。 马车缓缓驶离宫城,成欢出了车厢,坐在车辕上看着四周。 三娘子接过漼青梧递给她的羊脂玉镯,看了眼,用绣帕包着放进马车上装点心的锦盒里,放在一旁,道:“今日皇后和戚贵嫔的举动,你可知道是何用意?” “皇后无子,若想要做能继续把持朝政的太后,就不会希望未来的太子母族或妻族有能和高氏相争的可能。 至于戚贵嫔......戚氏并无能人在朝,她入宫后也无盛宠,能生下皇子全靠她自身的心机和手段。不久前大皇子落水身亡,如今她所出的皇子便是宫里唯一的皇子。对我示好,无非是想漼氏能在前朝出些力,将太子名分早日定下。”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我们当时若转身就走,她也不敢拦下。小五,不管谁做太子,你都是皇上钦定的太子妃,我们不需要去淌这趟浑水。” “姑母,从皇帝下旨封漼氏女为太子妃,却迟迟没有定下太子起,漼家便已经淌进了这池浑水里了。高氏已经出了两任皇后,皇帝也不希望北陈朝堂姓高不姓刘。阿爹是受两任皇帝信重,不仅是因为阿爹忠心,而是因为漼家有这个能力力挽狂澜。 大皇子已经死了,漼家若再不出手,恐怕容不下漼氏女的就不是皇后了。” 漼三娘神色一敛,手紧了紧,“你是说?皇上对漼家生疑了?” 漼青梧掀开车帘,看了看窗外,似是无意的说了一句,“南辰王又进京了。” 三娘子面色缓了缓,道:“你四姑姑也快出嫁了。” 漼青梧摇了摇头,放下车帘,握着三娘子的手,张了张嘴,却又低下了头。三娘子不解的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小五不怕,有你阿爹在、有姑母有你哥哥,定会护着你的。” 漼青梧缓缓叹了口气,抬头对漼三娘道:“年初时,南辰王进京,特意到漼家见了四姑姑。他们少时便有婚约,南辰王人品贵重又因有婚约在身一向洁身自好,我知道四姑姑对他是有情意的。 可......哎......可如今大皇子没了。虽说是在深宫,但皇帝恐怕会迁怒。南辰王手握兵权,漼家为文人之首,先帝幼子刘辰是南辰王的亲外甥。” 漼三娘顿了顿,看向漼青梧,满目惊愕,“你是说,皇帝怀疑漼家和南辰王府?” 漼青梧淡淡道:“皇帝怀疑所有人。” 漼三娘面露不忍,“你四姑姑......” “皇帝不会让漼家和南辰王府联姻的,否则他也不会还没立太子便早早的定下漼氏女为太子妃。漼家必须保住他的皇子,这是皇帝希望漼家能做到的事情。 至于四姑姑......刘辰还在宫中,我猜南辰王此次上京,若没有反心,大概很快就会派人来漼家退婚了。” “他明明,他......他真的会退婚吗?他明明对文姬......哎......她该有多伤心啊。”三娘子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年初,南辰王到漼家见了漼家四娘漼文姬,两人虽然只是在院中隔着花丛说了会儿话,但却十分投契。南辰王临走时还对漼广表示过希望能够尽快完婚。 可如今...... 事实却是如漼青梧所说,南辰王此次进京,就像是忘了前番的承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回西洲,便立刻派人送来了退婚的信件。 外人不知内情,只知道南辰王年初到漼家做了客,才出四月便让人送来退了婚事。坊间顿时流传出漼家四娘貌丑无比才会吓跑南辰王的传闻。 漼文姬收到退婚书,将自己关在房里。 漼青梧和漼三娘都知道,退婚之事已成定局。将那日的推断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遗憾。她们都期望着漼文姬能熬过这一段时间,从此往前看,另觅良缘,所以谁也没有提起南辰王可能的苦衷。 整整一个月,再出门时,漼文姬仿佛缓了过来,一切如常的帮着漼广打点坞水房的事宜,也不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是不太爱笑了。 这门婚事的取消对漼文姬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南辰王退婚之后,便上了战场。 一年后,南辰王战死。 漼文姬又将自己关进了房里,这次只花了十日,她便出了房门,只是性子更加清冷。 南辰王战死,西洲大军无人主持,边境大乱,各地兵乱渐起。 先帝幼子刘辰自请前往西洲接手舅舅的军队稳固西洲,为此他放弃了皇姓,改母姓周生,更立誓驻守西洲,此生不踏入中洲半步。 周生辰离京时,年十三。虽然他是皇帝一手带大,但皇帝对他还是十分防备,只给了他两万兵马便将人打发出京去平乱。 漼青梧曾听哥哥提过这个少年,说他在外的名声十分放纵不羁,坊间传闻:‘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匹马,一壶酒,世上如王有几人?’说得便是他。 这样一个看似被皇帝养废了的纨绔,却在王朝危难无将可用的时候,能挺身而出,孤注一掷。 漼青梧想看看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便求了漼休,让他悄悄带着自己去看看。 周生辰出城的那天,漼休带着漼青梧站在城外十里亭外。 十里亭离官道很远,但漼青梧的眼力极好。 漼青梧轻叹一口气,惋惜的摇摇头。 漼休见状,以为她是离得太远没看清楚,低头安慰了一句:“大军出行,尘土飞扬的,你身子不好,不能靠的更近了。你若想看小王爷,改日我让相识的人画一副画像来。” 漼青梧笑笑,道:“不必了,看清了。” “看清了?”漼休愣了一下,想到之前教她射箭时,她力道不行,但准度极高,知道她目力好,便释怀一笑道:“哥哥忘了,你眼力一向极好,都看见什么?” 漼青梧看着远去的大军,悠悠道:“看见一副内外如一的绝佳骨相。” 第548章 白马夜行 当初南辰王离京后便退了婚,漼广便很快从中看出了端倪。 漼家女被定为太子妃已有四年,漼广一直逃避的问题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他一心想做纯臣。漼广不想漼家卷入其中。 却还是被皇帝亲自给逼的干涉了储位。南辰王离京后不久,漼广便上书请立太子。皇帝仅剩一子,便是戚贵嫔所出的年仅三岁的小皇子刘徽。 请立太子,自然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选。 于公,立太子是为国本。于私,太子也是漼广亲生女儿未来的夫婿。 漼广是漼家最盛的坞水房家主,他的上书,几乎就代表了整个漼家的意思,也让许多和漼家交好的世家纷纷表明了立场。 刘徽被立为太子之后,高皇后便开始视漼家为眼中钉肉中刺。高氏一族更是在朝堂上肆无忌惮的打压漼家。 若非漼家门生故旧众多,漼广、漼休又都是精彩绝艳之人,在读书人中声望极高,被他们拿不住把柄。漼家父子但凡出门又都有府兵护卫,恐怕高家就要做出当街杀人的举动了。 然而即便是如此小心谨慎的熬了几年,还是出了事情。 这年才刚入冬,中洲的天气就变得格外寒冷。 房氏忌日临近,漼休带着漼青梧到白马寺给生母点长明灯。两人一早出门,李七郎护送了半程。 一直送到城外,李七郎才独自折回。 前一夜降了霜,清晨出行,地上还有些湿滑,马车笃笃前行,车厢内平稳得好似静止。漼青梧掀起车帘看着李七郎回了城,这才放下。 漼休掀帘进来,正好看见她的动作,轻笑了一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姑父的女儿,他是回城又不是出城,身边还有护卫,怕什么。阿爹出门的时候也不见你有这么紧张。” 漼青梧如今的身体用不了法术,但相面算命的本事还是有的。李七郎寿命将尽,会在近期横死。漼青梧不是当年第一次穿越时的姜秦,漼广和漼休也不像当初的阿父阿母一样好糊弄。以她如今的身份,一旦弄出些出格的事情,不用漼家人生疑,高皇后恐怕就会说她是妖孽,第一个派人来给她送一杯毒酒。 漼青梧低头捧着手炉,“皇上病了大半个月,高氏一族越发猖狂了。他们那你和阿爹没办法,恐怕会对漼家的其他人下手。” 漼休沉吟一瞬,“难怪今日姑父说要护送我们,你执意不肯让他出城,我还以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出城的真正目的。 过几日就是时宜的生辰,你让姑父近日在家多陪陪她,就是为了不让他外出被高氏的人为难?其实姑父为人最是谦和谨慎,从不与人争执,这些年高氏的明枪暗箭他也都和我们一起度过来了。小五不必如此忧心。” “我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白马寺内 虽然出来一趟另有目的,但漼青梧和漼休还是先去给房氏的长明灯添了香油。又和方丈攀谈了几句,然后要了一间禅房,派了护卫守在门口。 片刻,几个黑衣人便绕过护卫的把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禅房中。 漼休和漼青梧正在下棋,见人进来,放下棋子,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漼青梧道:“按着你说的法子训练,果然比族中的死士更强一些。” 漼青梧捻着棋子落下,抬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道:“死士有死士的好处,他们也有他们的长处,这些人将来是要安插到军中的,总要有些思想。这次就你们四人吗?” 为首一人抱拳行礼,沉声应道:“主子来信说只有有把握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现在你面前的才能过来,否则只要有一人露出马脚就全员发还重新训练,所以这次就来了我们四个。” 漼青梧点了点头:“年轻人能做到不冒进,也是不易。”说完对着漼休点了点头。 漼休问了几人的名字,取出袖中的推荐信,道:“雍州刺史为人颇有风骨,雍州城中却无良将,你们去了必能得到重用。只是你们如今年岁尚轻,即便有漼家的荐信也未必能一步登天。切记戒骄戒躁,有本事总不会被埋没的。” 几人抱拳应是。 漼青梧又看了为首的年轻人,开口:“杨邵?” 杨邵躬身,“杨邵在,请主人吩咐。” 漼青梧道:“此去雍州便是从军。你有将帅之才,便该有将帅的尊严,以后不必称我为主人了。” 杨邵听闻,面色一变,当即下拜,道:“主人!当初属下家道中落,沦落街头食不果腹任人欺凌,是主人救我一命,又授我学识教我兵法,杨邵此生唯有以命相报!” 漼青梧缓缓走到他面前,将人虚扶一把,道:“你若以我的家奴身份从军,即便再有才华,此生也难成大器。我今日之言并非试探。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漼家对你们虽有恩义,但却不会以恩义束缚你们。但凡是能从我这里走出,上了战场的人,此后都不必再称奴。若顾念恩义,只愿诸位将来鹏程万里之后能与我等守望相助,如此便不负这一场缘分了。” 漼青梧的话令杨邵颇为震撼,当初被人欺凌时被漼青梧意外救下,却也不得不卖身与她,入漼氏门下为奴。这些年漼氏兄妹搜罗了一大批他这样的人秘密训练,训练的艰苦自然不必说,但除此之外的待遇却也不差。有人专门教读书习字,照应三餐一宿温饱。不同于别家死士或护卫的训练。 可即便如此,对为奴之事,杨邵内心深处是有怨气的。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还不如不被漼青梧所救。 可如今他终于学有所成,对方却说他不再是漼氏家奴?那他们这些年的苦心培养岂不是......杨邵不解,诧然抬头,看向漼青梧。 漼休也觉得漼青梧这话太冲动了。 他很清楚为了培养这一批人,漼青梧付出了多少心血。“小五?” 漼青梧却浅笑道:“哥,我们这些年培养的是能上战场的将军,不是以死效忠的死士。将军百战死,本就艰难,该尊重些才是。” 第549章 雪夜悲歌 回程途中漼休问漼青梧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毕竟从一开始他们培养这些人就是为了给漼家培养军中势力,也是因此怕漼休不同意,才会背着他行事。 漼青梧道:“今日能来的这几人都绝非庸才,这样的人却隐隐以杨邵为首,听他号令办事,不仅如此,还能弹压住其他可能泄露行踪的人,不让他们过来,可见他能服众,是将帅之才。 当年我救他时,便知道他对我让他为奴心存怨怼,若非营中看管严厉,又确实让他受益,恐怕此人早就跑了。这样的人,他落魄时还可弹压,但一旦出头,恐怕会反噬。” 漼休面色微凝,眼带杀气,道:“这样的人,你还放他去军中?岂不养虎为患?” 漼青梧笑笑,道:“我们培养的是将军,不是奴才。有些气性倒也无妨,听不听话更是其次。何况,家仆反叛,损的是漼家的颜面。如今他不是漼家的人,却受了漼家的恩情,他想出头、想收揽人心,就不能与漼家为敌。忘恩负义之徒,从来都是最被人不耻的。” 漼休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如此,也不能让他一人太过特殊。往后每年出营的人就都按这个章程来办吧。索性他们本就都是卖身与你,不是漼家的府兵也非死士,倒也好处理。” 漼青梧乖巧一笑,道:“都听哥哥的。” 漼休拿手虚点了她几下,无奈的摇了摇头。听见漼青梧咳嗽了两声,神色一紧,从座旁取了狐裘俯身给她裹上,忧心道:“早说过让你不要太过损耗心神,漼家有阿爹有我,你偏事事劳心,还要费心瞒着阿爹。 就快入冬了,真的不该让你出来这一趟。” 一边说着又给漼青梧倒了杯热茶,让她润嗓子。 漼青梧被狐裘一裹,半张小脸都埋在其中,接过杯子仰了仰头将下巴漏了出来,抿了一口茶水后,才道:“我这是小时候咳习惯了,现在天气稍干些,嗓子便有些痒痒,回去后喝点梨膏就好了,哥哥不用担心。” 漼休见她真的只是清咳了两声,喝了水便不再咳嗽了,心下也稍稍放松了些。 “入冬后,你还是不要再出门了。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或者让漼言去办。这个冬天,你要是不必再扎针渡过,等开了春我带你去狩猎。” 漼青梧嘴角微扬,“好。” 漼休和漼青梧回到漼府的时候,天色已晚,甚至开始零零星星的飘起了雪子。 下了车,成欢早已经守在门口提着灯迎了上来,一见漼青梧便立刻迎了上来。漼休的亲信漼言也在门口,紧跟着过来,面色凝重。 成欢向漼休行了个礼,便走进漼青梧,搀着她向二门走去。 一边轻声且快速的说了一下他们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姑爷回城时遇到高家人当街策马伤人,险些踩踏了一名孩童。姑爷派人救下小童,却得罪了高家。如今外界传言姑爷对高皇后不敬。宫中传了旨意下来问罪。宗主已经进宫了。 此事三娘子和四娘子已经知道。” 成欢只说了这几人已经知道,那意思就是还要瞒着家中其他的人。 另一边漼言和漼休也交代了差不多的情况。只多了一句,宗主让瞒着五姑娘和十一姑娘。 漼青梧目光幽幽,“姑父人呢?” “受了点伤,不严重,怕十一姑娘发现,所以并未请大夫。” “派人去请,不要请张大夫,去找哥哥要名帖,请太医。” “可是宫中......” “太医请不请得到都是其次,一定要让宫里的人知道姑父病了,病得很重。” “是。”成欢不明白漼青梧的用意,但还是应了一声。 将漼青梧送到屋内,成欢便急匆匆的出去办事。院里的其他侍女迎上来替漼青梧更衣换装。不多久,她便去了漼三娘院里。 一家人都瞒着漼时宜,怕她担心。所以漼青梧到的时候,李七郎和漼三娘正神色如常的陪着时宜说话。 漼时宜见了姐姐,满脸喜色的迎上来,“五姐,早上阿舅说这次是我十岁的整岁,所以三天后要给我办场生辰宴。我正和阿爹阿娘商量,到时候请个戏班子。只是阿娘说阿舅不喜欢吵吵闹闹。那我觉得有舞乐也很好,五姐喜欢什么样的曲?” 漼三娘见漼青梧过来,猜她大概知道了什么,蹙眉默默摇了摇头,示意漼青梧不要告诉时宜。 漼青梧便对着时宜笑了笑,便一副忍不住的样子侧过头去拿帕子捂着嘴咳嗽。 漼时宜立马紧张的帮她拍背顺气,道:“五姐入秋后一直喝着梨膏水,不是已经许久不咳了吗?这是怎么了?” 漼青梧便道:“今日出了趟门,回来也忘了这事儿了。那东西一直在我屋里放着,成欢不在,我也不想让别人进去翻箱倒柜的找。小十一能不能去帮姐姐拿过来?” 这其实是个很明显的让人回避的说辞,漼时宜也听出来了。只是到底还是担心姐姐,不管是不是说辞,她还是一口应下,亲自跑一趟。 漼时宜走后,漼青梧便直接开口道:“姑父既然病了,就病的再重些吧。”漼三娘一惊,不敢置信的看着漼青梧。她早知这个外甥女十分有决断,就连当初南辰王和漼四娘的事情最后也确实一一如她所说。但如今她这句话却让她听不明白,难道是要弃车保帅? 她有些不满,“宗主已经进宫了,此事未必不能善了。青梧这样说,未免太过绝情。” 漼青梧道:“这些年,被高氏盯上的人,姑姑可知道有哪个是善了了的?皇帝病了许久早已不管事情。如今小南辰王兵力越发强大,皇帝为了压制他,越发纵容高氏。 旨意已经下来,他是皇帝,难道会一点都不清楚吗?阿爹进宫求情,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就是弃车保帅了。” 漼三娘已然拍案而起,“漼青梧,这些年你姑父待你犹如亲女,但凡有时宜一份便少不了你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李七郎却平静的多,“三娘,小五说得没错。你不要迁怒于她。” 漼青梧歉意的看向李七郎,又转向漼三娘,道:“皇帝还有用得着漼家的地方,若我猜得不错,他大概会让姑母和姑父合离,以此施恩阿爹,保住漼家。 高家行事一向狠毒,李家已经没落,姑父一旦离开漼家,恐怕难逃毒手。” 漼三娘眼眶泛红,“你即知道,怎么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漼青梧继续道:“高家要出气,就让他出气,他们要一条命,就给他们一条命。保住漼家,才能保住所有人。” 第550章 退守清河 漼青梧将一个掌心大小的小玉盒放在桌上推到漼三娘面前,不等她气怒,便又接着道:“这是寒天散,服食后不到一盏茶便会呈现出风邪入体的征兆,次日高烧不退,第三日气息渐弱,命悬一线。三日一过,气息断绝五脉不通,犹如死尸。 但只要有人能在十日内替其疏通经脉,便能逐渐苏醒。” 漼三娘听着终于冷静下来,“你是让七郎假死。” “假死或者真死,总要选一个。时间不多了。等阿爹出宫,大概就会带回皇帝的旨意了,到时候恐怕就晚了。假死虽然有失体面,但至少小十一将来还有见到父亲的机会。” 李七郎已经拿起玉盒。 “这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试过吗?有把握吗?”三娘子仍不放心。 漼青梧一字一句道:“姑母若不放心,我可以和姑父同食此药。” 漼三娘眼泪已经下来,转头看着李七郎,见他点头。 “小五,你不要怪姑母,我......我.......” 漼青梧上前抱了抱她,道:“小五明白。姑父是你的夫君,时宜的父亲,也是我的家人。为家人,小五明白的。姑姑不必自责。” 当夜,李七郎哄睡了漼时宜,便服下了寒天散。 此后,大家还是瞒着时宜,只说李七郎因公外出不在府中,不再让他们父女相见。 漼广是第二天傍晚才回了漼家,他已经尽力了。但结果却还是如漼青梧所猜测的那样,皇帝让漼三娘与李七郎合离。将李七郎推入火坑,送给高家出气。 漼三娘将李七郎已经服了假死药的事情告诉了漼广,说她愿意写下合离书给高家交代,求他保李七郎一命。 漼广默认。 漼时宜生辰当日,大雪漫天,李七郎强撑着药效已起的身子见了她一面,便连夜离开了漼家。 次日,还未到丑时,李七郎的‘死讯’便传回了漼家。 高家派了人去刺杀,但杀手到的时候,李七郎已经病故,为掩人耳目,李七郎的随身侍从用一口薄棺将他草草下葬。 漼时宜醒后哭闹着要找阿爹,怕被高氏耳目发现突生变故,漼广呵斥了时宜,告诉她,她的阿爹不要她了,她是漼氏女,依旧尊贵。 漼时宜不肯信,哭闹之下,急火攻心晕了过去。漼三娘心急如焚,但也知道,高氏的人还在看着漼家的反应,她只能编造了谎言,说李七郎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漼时宜听后,倒是不再哭闹,或许是信了这个谎言却依旧还是伤心,本只是权宜之计,但她却因此而得了失语症。漼家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大夫、太医,都没有办法治好她的心病。 大概是漼家凄凄惨惨慌慌张张的状态让高家很是满意,第七日,守在漼家附近的眼线也都放松了警惕。 成欢按照漼青梧的吩咐,出了一趟府。从乱葬岗找了具和李七郎身形相似的尸体,在李家侍从的协助下将李七郎换了出来。 李七郎在成欢的施针下逐渐苏醒,由漼青梧的亲信护送着离开了中洲。而他的侍从则继续在立着李家七郎墓碑的坟冢前守墓。 或许是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对漼家的态度,终于让漼广寒了心。 第十日,漼广告病,漼休上书奉父回乡养病,漼家自此在明面上避开高氏锋芒,坞水房一脉全数回到清河。 而在私下,漼广则正式开始和戚贵嫔联手,笼络朝中拥立太子的大臣。 皇帝病了半年,终于支撑不住,撒手人寰,留下一个乱世中风雨飘渺的朝堂和年仅六岁的太子。 戚贵嫔派人来送消息的时候,漼青梧和漼休正在漼广的书房受训。漼青梧私下培养人手的事情最终还是被漼广察觉。 漼休见漼青梧跪了一会儿,面色有些不佳,便主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阿爹,事情都是我做的,小五只是帮我隐瞒,小五身子一向娇弱,先让她起来吧。” “蓄养私兵、在十三郡中安插武将、收买禁中内侍,这也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你这般能耐,我这做阿爹做宗主的竟一点都不知道,你们兄妹是想要做第二个高氏吗?!”漼广手中的茶杯应声掼掷于地,碎片迸溅开来,却都离着漼青梧好几步远。 “阿爹,你辅佐两代君王,忠心耿耿,换来的又是什么?世道如此、朝堂如此,若漼家不涉兵权早晚要任人鱼肉。阿爹可记得龙亢桓氏的下场?三代御先生、五代帝王师,声望家世从不逊于漼氏,最后还不是落得那样的下场? 皇帝碍于高氏势力,不敢立太子,却拿漼氏女来做这个出头鸟。刘氏王族何曾想过给漼氏一个好下场? 青梧知道阿爹想要君臣有义,忠孝相持。但如今的朝堂和世道,皇帝尚且保不了自己,又怎么能保得住忠臣?小五所愿,不过是保住漼氏不踏上桓氏的后尘罢了。” 漼广又何尝不知道如今朝堂的情况,否则以他的气性决不会和戚贵嫔他们相谋。漼青梧的话击倒了他的心上,保住漼氏又何尝不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 他上前扶起漼青梧,感觉到她膝盖打软,便让她坐到一旁。 “阿爹知道,这些年小五受委屈了。” 漼青梧摇了摇头。 漼休想要伸手摸摸女儿的发鬓,却忽然惊觉,在自己心里一直小小一团,碰一下都怕伤着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 如果没有皇帝的赐婚,如果漼青梧的阿娘还在,如她这般年纪的女儿家早就开始相看了。想到太子才六岁,又生性懦弱,漼广长叹了一口气。 转变了口吻,“好在你们兄妹都有分寸,豢养私兵在世家、朝臣中都不算是大事。至于军中安插的那些人,既然已经发还了身契,对外便只是施恩于人,此是阳谋,也不怕被人知晓。 至于宫中,小五早晚是要进宫的,早做准备也好。” 漼青梧见漼广已经不再怪罪他们兄妹,也缓了缓面色,不再让父兄担心。 但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先前和漼休说过的猜测问出了口:“阿爹觉得刘氏宗亲会希望我成为皇后吗?” 第551章 可堪良配 漼广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皇帝定下漼青梧为太子妃的时候,大皇子还在。大皇子和漼青梧年岁相当,可如今的太子却比她小很多。即便成婚了,对着一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妻子,漼青梧大概率也是会被冷落的。 原本漼广便因此而一直觉得亏欠了漼青梧。 但婚事是皇帝定下的,皇家拖到了现在,若取消婚约,漼青梧岂不是被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被退婚的太子妃,又有那个门第相当的人家敢娶? “他敢?!”漼广眸光冷冽。 漼青梧道:“刘氏宗亲不会让漼氏有机会成为第二个高氏。戚贵嫔拉拢的人里,内有太府卿,外有宗亲,而这些宗亲都是掌兵的......” 漼青梧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漼寿的声音,“宗主,宫里的赵常侍来了。” 漼休站起身来,“莫非是宫里?” 漼广对着门外说了声,“去将人请进来。” 然后便对漼休、漼青梧兄妹道,“赵腾出宫,必是宫里出了大事,我恐怕要回京一趟。” 漼青梧道:“阿爹不必为小五担心,小五即便成不了皇后,也不会任人欺凌。阿爹不必为了小五改变主意,先扶持太子、除高氏,至于以后,我们一家人可以慢慢筹谋。” 漼广冷哼一声,不做言语,心里已然决定。 因宫里的人还在等着,几人没在多说。漼广到外厅接见赵常侍。 漼青梧和漼休则在书房等候。 漼休道:“能让赵腾亲自出宫来清河找阿爹,恐怕就只有那件事了。” 漼休到底是读忠孝礼义之言长大的,即便是猜到了,也说得隐晦。但漼青梧却没有这样的忌讳,“这样的皇帝,早死了也好。” “小五!” 漼休惊慌起身,打开书房的门,往外看了看。 漼青梧笑道:“哥哥放心吧,周围没有人。阿爹的书房也不是谁都能来的。” 漼休嗔了她一眼,道:“就算心里这么想了,也不能那么直接的说出口。祸从口出,说习惯了,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漼青梧便笑笑,应着,“知道啦。” 漼广回来的很快,赵常侍带来的消息也果然如他们所料。皇帝死了,戚贵嫔和支持太子的刘氏宗亲已经封锁了消息,只等漼广回去主持大局。 他匆匆交代了几句,“漼休,你留在家中掌事。小五,回去等着阿爹,阿爹不会让人欺负到你头上。”便让漼寿尽快准备马车,他要回京。 漼青梧等他吩咐完后,才道:“阿爹,皇帝驾崩,小南辰王肯定会回中洲吊唁。” 漼广蹙眉:“你也担心他会反?” 漼青梧摇了摇头,道:“小南辰王最重情意,先帝驾崩时他尚年幼,是皇帝将他带在身边亲自养大。皇帝虽防备他,但他对皇帝却始终敬重。谁都可能会反,他不会,否则当初也不会为了平乱守天下而弃皇姓。 他若还姓刘,如今宗亲们拥立的就不会是刘徽了。” 漼广倒是不料漼青梧对小南辰王的评价如此之高,思索片刻,却也点了点头。又道:“可世人却不会都这么想。小南辰王坐拥七十万大军,是北陈过半兵力。即便他没有反心,谁又能真的放心。” 漼青梧道:“不必人人知道。阿爹信就好。” 漼广不解,轻笑一声,“我信他又有何用?我可不会替他去向天下人辩白。” 漼青梧道:“阿爹,小南辰王周生辰,人品上佳,重情守义又洁身自好,可称良配。” 漼广一愣。 漼休想到当初漼青梧在十里亭遥送周生辰,忽然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小五莫不是那年就看上了他?周生辰确实不错......可你名份上毕竟是太子妃,这......” 漼广也面露凝重,显然也和漼休想到一起去了。甚至脑海里思索了一番,若漼青梧不是太子妃......和周生辰也算年岁相当,门当户对...... 又想到漼休说得‘那年’,脸色一黑,生怕漼青梧和周生辰早有私情。“那年是哪年?你何时见过周生辰?” 漼青梧也愣了一下,随即便失笑道:“哥哥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自己又婚约在身。我说的是小十一。当初南辰王退婚,两家便断了往来。如今若能再续前缘,也算是弥补了往日的遗憾。” 漼休啧了一声,道:“时宜才十岁。小南辰王都已经二十多岁了,如何能等得。” 漼青梧道:“这些年小南辰王身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内宅女子出现,可见他对女色并不上心。何况,能不能等得,阿爹到时候探探他自己的意思不就是了? 我们也不是非要将小十一塞给他,他若不重视,漼家的女儿也是不愁嫁的。 之所以重提当年旧事,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漼广很快便明白了漼青梧的用意。 漼青梧虽然安插了许多将才到各路军中,但这些人都是从底层做起,最高的如今也才不过是守城将领,一旦真有什么,他们未必能派的上用场。 但南辰王府不同。 七十万大军,军心一统。说句难听的,若到时候坞水房漼家真出了什么事情,至少能保住漼时宜。 拥立刘徽登基的事情,漼广等人已经谋划了许久,因此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故。禁中很快便控制了高皇后,以高皇后之名诱高国舅入宫,斩杀于道,掌握着北陈半壁江山的高氏很快被土崩瓦解。 高氏九族被诛,除高皇后、高国舅一族,高家出嫁的姑母及其儿子、出嫁的姐妹及外甥、出嫁的女儿及外孙。高皇后母族外祖父一家、外祖母的娘家、姨母及其儿子。高国舅妻族岳父的一家、岳母的娘家。几乎无人幸免。 午门外,血浸三尺。 先帝出殡,周生辰果然从西洲赶回。为了避免外界猜测,他回来只带了三千骑兵。到了中洲城外便伫立等候,一如当初所立誓言,不入中洲。只想着在城外等候,送他的兄长最后一程。 然,刘徽年幼登基,不能服众,又有坊间传言,周生辰的誓言终究敌不过社稷安定。 第552章 天下之势 这半年多的时间,漼青梧一直都在对时宜进行心理疏导,希望能让她重新开口说话。但往往越是如她这样通透聪慧的人,越是难以走出自己所画下的牢笼。 漼家人为了麻痹高氏所作的一切,所说的谎言,时宜其实都看在眼里。 只是她只能看到最表面的那层,以至于即便她表现出了对李七郎出家这一说法的‘相信’,但其实在她的潜意识里还是认为她的阿爹不在了。即便有其他家人的关怀,但这份心理伤害却始终难以痊愈。 原本活泼跳脱的小姑娘,如今安静的像个影子。 漼青梧在藏书楼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捧着书独坐一角,听见楼梯传来的动静,才从书中的世界抽离片刻。 看见漼青梧,时宜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漼青梧走进她,在她的身旁坐下,看着小姑娘天真无害的眼眸,“小十一,阿姐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但你一定要保密,好吗?” 漼时宜目露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答应帮姐姐保守秘密。 随着漼青梧口中一字一句说出的秘密,漼时宜红了眼眶,用手焦急的比划着,‘五姐说得是真的吗?你找到我阿爹了?’ “当初高氏想要打压漼氏,但碍于宗主在文人间的声望不敢轻举妄动。便从姑父身上下手,想要从以此牵连漼家,一举将漼家搬到。 为保漼家满门,壮士断腕势在必行。 姑父假死脱身后,漼家始终在高氏的监控之下,所以这些年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护送姑父离开的人也始终不敢与我们联系。 如今皇帝驾崩了,漼家有了一个机会可以扳到高氏。等一切尘埃落定,阿姐就让人带一封姑父的手书回来给你好不好?” 漼时宜连连点头,眼泪似珍珠般滚滚下落,手里比划着:‘阿爹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漼青梧顿了顿。 漼时宜用眼神追问:‘阿姐,我阿爹还能回来吗?’ 漼青梧道:“按照本朝的惯例,新君不能推翻先帝的诏命。当初给姑父定罪的旨意,虽然是高氏污蔑,但却是先帝用印。” 漼时宜明白了。皇帝死了,他们才有机会扳倒污蔑了她阿爹的高氏。但皇帝死了,她阿爹的罪名却永远也不能洗脱了。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阿爹是无辜的,但在史书上,他依旧是罪人。 ‘阿爹永远都不能回来了,对么?’漼时宜问。 漼青梧道:“至少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你们还能再见面。” 漼时宜哭哭笑笑,不住的点着头。 漼青梧拿着帕子帮她擦着眼泪,道:“所以小十一要快快好起来,若是姑父知道他一走,小十一就不会说话了,他该有多难过啊。” 漼时宜一边抹掉眼泪,一边点头,试着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但却总是徒劳。漼青梧知道她心结已解,再开口说话只是差一个契机,所以也没有勉强。反而安慰她,让她慢慢来。 漼广命人接他们回中洲的时候,漼青梧才知道。小南辰王和漼时宜的婚事没谈成。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机会谈。 漼广见到小南辰王周生辰的时候,他已经为了打消戚太妃和宗室的疑虑,而立誓此生不纳妻妾不留子嗣。 于是他便只能顺水推舟,提出让漼时宜拜入小南辰王膝下做徒弟。 虽说身份变了,但总归,目的还是达到了。 因小南辰王回西洲后便要直接上战场,王府中并无人能接应照顾漼时宜,所以时宜去西洲拜师之事便拖延了两年。 这两年,漼家和朝堂都发生了不少事情。 如漼青梧和漼广之前所猜测的那样,刘氏宗亲和戚太后为了不让漼青梧入宫,将先帝指婚视若无物,甚至为此荒唐的将武炎王十二岁的儿子刘子行立为六岁的新帝刘徽的太子,说漼青梧永远都是先皇钦定的太子妃。 武炎王的这个儿子自小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得过新帝都不好说。何况,等到新帝刘徽成年生下亲子,刘子行这个所谓的太子怕也是做到头了。 漼广虽然对他们这般过河拆桥的无耻行径愤怒不已,也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对刘氏皇族愚忠。 两年后,漼广让一直向往战场,崇拜小南辰王的三子漼风护送漼时宜到西洲拜师,并令他留在西洲加入王军。小南辰王对有意参军保卫百姓之人一向来者不拒,漼风的留下十分顺利。 同时漼休也开始在朝堂上展露锋芒。 漼青梧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但宫里却为了防止刘子行摸到权柄,而对她和刘子行的婚事一拖再拖。漼家对此表现得很淡定,漼广对外也称女儿家娇养闺中,晚些出嫁更显尊贵。 又是一年冬日。 漼青梧收到了护卫李七郎的那批暗卫的消息,和几封家书。漼青梧将几封给时宜的信交给成欢,让她派亲信送去西洲。 然后便拿着另一封给漼三娘的,到了她的院子里。 高氏倒台后,漼青梧便和李七郎身边的暗卫取得联系。这些年李七郎的家书也都是通过暗卫的渠道送到漼青梧的手中。 所以当漼青梧拿着信来的时候,漼三娘忍不住露出喜色。 因为李七郎的一封封家书,漼时宜终于在前往西洲前能重新开口说话。 “小五来了。” 漼青梧微笑着执了个晚辈礼,漼三娘连道不必。 信件原封不动的在漼三娘手中拆开,漼青梧也不着急着离开,静静的坐在一旁喝着茶水。 漼三娘面上的喜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沉静、稳重,她放下信,挥退了侍女,问漼青梧:“小五,你告诉姑母,你让人打听南边的消息,查探沈家,是想做什么?” 漼青梧道:“姑父果然敏锐,我让人特意避开了他,不想还是被他察觉了。” 漼三娘已经有些急了,“小五,姑母知道你这些年的委屈,但此事要是让别人知道,难免不会觉得你有里通他国的嫌疑。小五,叛国是要诛九族的。”说到最后,她已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大声一点就会被别人听见一样。 漼青梧依旧一派淡然的模样,就像是再说着茶水不错一样口吻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言论。 “姑母,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南萧或北陈总要有一个亡国,这天下才能真正一统。” 第553章 天欲亡人 “小五......你。”漼三娘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言语,只问:“你阿爹知道你的这种想法吗?你是要将漼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漼青梧的眼里,始终波澜不惊,或许除了必要时刻要演出某种表情,恢复了一切记忆的她,其实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很难产生强烈的情绪。 “姑母,漼家不会败的,因为我会让漼家站在胜利者的一边。” 她没有阻止漼三娘将这件事情告诉漼广。 也在漼广要将她软禁的时候乖乖听从,甚至告诉漼广,他可以将她驱逐出漼家和她断绝关系,也可以杀了她,但她只要活着,就一定会继续下去。 漼青梧被关了三天,漼休便在院子外跪了三天,求漼广放了漼青梧。 或许是因为一脚已经踏进漩涡,想要抽离也不容易。或许是舐犊情深,终究放不下这一子一女,漼青梧到底还是被放了出来。 漼广要求她往后不论有什么行动,都要提前告知自己,漼青梧也同意了下来。 雪快停的时候,漼青梧见到了刘子行身边的内侍。 这几年,刘子行就像是被幽禁在皇宫里的质子,或者说,比那更惨一些。戚太后对他的管束和虐待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 刘徽做了违逆她的事情,刘子行便要替他挨罚。连刘子行个人的喜好也一点点的被剥夺,他养的鸟被当着他的面掐死,他喜欢看的鱼第二天便消失在池塘里,所有戚太后不允许的事情,刘子行都不能擅自接触。 刘子行身边的人能出来,必定是得到了戚太后的允许。 漼青梧在宫里的暗线告诉她,小皇帝长大了,想要亲政。戚太后大概是想要用刘子行的身份来威胁小皇帝,让他知道北陈的皇帝随时可以换一个人来做,所以这几日对刘子行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 刘子行身边的内侍叫孟鸾,他眼中的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毕恭毕敬的对漼青梧行了礼,说明了来意:“太后有旨,画一副漼姑娘的肖像交予广陵王。” 孟鸾的身后跟着宫里的画师。 漼青梧浅笑,道:“我身子弱不耐久坐,若由画师画像,恐怕难以支撑。我书房里有一副不久前新画的自画像,取来给孟侍中带回去,可好?” 孟鸾听得前一句时,心中有些不满,思量着眼前这位漼氏嫡女大概也像其他人一样,嫌弃自己的主子,所以连一副画像都不愿给,因漼青梧容貌而生的好感顿时冷淡了许多。 直到听到她后半句话。 自画像比起画师所画的肖像,更像是一种私人物品。漼青梧作为世家女,不可能不清楚赠人私人物品代表着什么。虽说她和刘子行之间有那道荒唐的婚约,送一副画像并不会有碍她的名声,但若是将亲笔所画的自画像赠与刘子行,便意味着她将自己和刘子行的未来彻底的绑在了一起。 孟鸾当然清楚自家主子如今尴尬的身份,他虽因怀疑漼青梧轻视刘子行而不满,但也知道那是人之常情。 孟鸾愣了下,很快便再次郑重行了大礼。 有些话不必多说,他们各自都已经明白。 漼青梧含笑阖首,受了他这一礼。 成欢会意,命人去取了画像。 孟鸾走后,漼青梧便对成欢道:“可以让宫里的人动起来了。可以慢,但不能露了痕迹。” 两个月后,宫中传来消息。 戚太后被一心想要握紧权柄的皇帝儿子联手赵腾、刘元幽禁。 而皇帝的难得一次的勇气,也没能让他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只是从被太后架空换成了被赵腾、刘元架空。 漼广对朝堂上所发生的事情冷眼旁观,似乎一点看不出皇帝时常在金銮殿上的暗示。唯有在一些动摇国本的问题上发表一两句意见。 而刘腾执掌内宫,对刘子行虽算不上优厚,却也没有和戚太后一样刻意凌辱。 或许是因为漼青梧是他自进宫被立为太子之后唯一能够表示喜欢却不会被消失的,又或者他知道漼氏能够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画像从进宫后,刘子行便对漼青梧表现出了十分的情愫,找到机会便会托各种门路给漼青梧送一些礼物。 每年夏日,漼青梧的生辰时,他更会倾其所有耗费心力的给漼青梧准备贺礼。 他甚至开始暗中筹谋着,想要将婚事尽快提上议程。 但不管是当初的戚太后,还是如今的赵腾等人,都不会让漼氏成为他明面上的助力。 漼青梧和漼广也不急,许多事情都暗中在一步步的进行着。 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在漼广一步步的纵容下,赵腾和刘元终于惹得天怒人怨。 算着周生辰再次得胜回到西洲的日子。 漼青梧给漼时宜写了一封家书,这次没有通过暗卫。 一封经过刘元排查的信,经过驿站跋山涉水送到了漼时宜的手中。 拿到信的瞬间,漼时宜的心便咯噔了一下。信封还是漼青梧惯用的样式,但封胶却不一样,送信的人更是不曾见过。 信写得十分工整,工整到每一行都是一样的字数。但不管怎么看,那都只是一封写给妹妹诉说自己近期心境和身体状况的家书。只有时宜在看到信的时候瞬间明白了过来。 时宜不会说话的那两年,漼青梧常常陪着她玩一些不需要体力不需要说话的小游戏。其中一样就是数独。 数字有规律却看似混乱的排列着。最初玩的时候,一个八十一格的棋盘,便要消耗时宜大半个下午的时光。后来,她渐渐熟练了,漼青梧便会将一些文字对应着某些数字打乱了,来让她找出其中能读通的意思。 而这种文字盘,最大的规律,便是按照数独棋盘工整排列。 漼青梧给她送过不少家书,自己的、阿爹的,从来都不需要担心被别人看见。现在若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必定是家里出了大事。 漼时宜颤抖着手,解出信上的内容。 ‘腾元挟天子囚太后朝危’ 解出的九个字让她心惊,却也松了一口气。 第554章 大梁萧宴 中洲 漼府厨房,漼青梧亲自给药膳调了味,盛出两盅,一种让人送去给漼休,另一种则让成欢端着随她一起到漼广的书房。 漼青梧算是漼广的老来女,她出生时,漼广已经五十多岁,如今年过花甲,难免有些病痛。若非他还担着坞水房一脉的责任,早已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漼青梧从多年前便开始给他调养身子。 因为自小身子虚弱,她见过无数的大夫看过不少的医术。所谓久病成医,她又一向表现得聪慧好学,会些医术并没有让任何人觉得有什么可怀疑的。 漼广书房外的护卫对漼青梧每日这个时间过来送药膳显然已经习惯了,目不斜视,也不用多问一句话。 书房的门敞着,漼广正在练字,成欢将药膳放在一侧的塌案上后,便行了个礼自觉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十多步远的位置。确保自己听不到屋内的声音,也保证四周不会有别的人偷听,也能在漼青梧传唤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站定后,成欢双手放在身前,半低着头待命。 书房内,漼青梧默默等着漼广写完了一张大字,才出声请安。 父女俩对坐在坐榻上,如往常一样喝完了药膳才开始谈论正事。 漼广问:“算着日子,信应该到时宜手上了。我们这边也该行动起来了。大梁那边可有消息了?” “今日刚传回的消息,萧宴已经逃到了西洲的地界,我们的人混在大梁的追兵里,已经将人引到伽蓝寺了。西洲战乱刚止,流民四散,周生辰一向关心民生,近期应该回到流民聚集的伽蓝寺探访。” 漼广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周生辰也有了光明正大进京的理由了。只要不惊动各郡,将变故按于内宫之中,周生辰只要待三万兵马应该就足以应对刘元。” “赵腾和刘元二人将朝堂上的消息封锁的一丝不漏,就怕仅凭一封信,周生辰不肯相信。” 漼广敛眉,从容道:“既然时机成熟,就让你哥哥他们都回来吧。阿爹老了,是时候请旨回清河郡颐养天年了,让漼氏子弟即刻回去编纂朝史。也有好几年没见到你三哥和时宜了。” 漼青梧点头,“即便是当初高氏在时,漼氏在朝堂上都尚有一席之地,如今若连阿爹都要退让到这种地步,想必周生辰应该能看出如今的局势。” 漼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某件事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青梧,“南萧二皇子的身世在整个大梁皇室都是极讳莫如深的事情,二皇子生母临死之前才将此事秘密告知。你是如何在多年前便知晓此事,还加以利用的?” 漼青梧知道此事,是因为当初她没有变成漼青梧的时候,到过南境,见过当时还是前朝皇妃的萧宴生母。 当时她便已经身怀有孕月余,不到半个月前朝覆灭,前朝的皇妃变成了大梁的皇妃,又在七个多月后便生下了萧宴。 “小五所谋,阿爹是知道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二皇子萧宴是大梁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又文成武德颇有野心,若作为对手,自然要早些了解才好。大梁皇帝对外隐瞒了皇妃原本的身份,所以二皇子虽以早产的七星子出生,却也没有被太多人怀疑。 但当初前朝宫里的人并未死绝,他们中总会有几个是见过皇妃的。有这些人在,即便我什么都没做,二皇子长成之后也总有一天会听到些风声。 他这个人,自有一些傲骨,让他为了荣华富贵认贼作父,他大概是死也不愿意的。大梁以南的夷人一向与大梁交恶,萧宴若是逃往百夷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若往北逃,还有哪里比西洲更合适?别人或许会那他跟大梁皇帝换好处,但周生辰不会。只要他将实情说出,周生辰定能容他一个安生之所。” “你对周生辰似乎格外推崇?”漼广似是无意道。 “世间名不副实之人太多,如他这样表里如一的人太少。”漼青梧想到那年见到周生辰时,皮相之下根骨绝佳。这样的人若是生在有灵气的修真界,绝对是天之骄子,修仙的绝佳之才。便欣赏的点了点头。 “广陵王自幼体弱,早年被戚太后杖责之后,身体更是越发每况愈下,听给他诊脉的太医透露,最多也就五年之数了。 这样的人,绝非良配。此次事成之后,便将你们二人的婚事退掉。 至于周生辰......” 漼青梧听着漼广的话音便知道他又误会了。 待听到他说,“小五若是喜欢,阿爹便帮你去向南辰王府提亲......”漼青梧连忙制止。 “阿爹误会了。我对小南辰王并无男女私情。何况.......”漼青梧低头一笑,想到漼时宜早前来信提到师父,似乎别有情愫。只是如今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师徒名分,漼青梧也不好在漼广面前提起。 便道:“何况,周生辰早就立誓不纳妻妾不留子嗣。至于广陵王,他身子欠佳,女儿大概也非长寿之人,倒也不必去祸害别家。 再者,若要成事,皇族中人的身份总是要方便些。刘子行这般,也挺好的。” 漼广叹了一口气,“小五若是男儿......”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如果漼青梧生来是健康的男儿,那漼家要做的就不是谋权而是造反,漼广在心中权衡,若真是那样,他会拿全族的性命去博吗? 如果漼青梧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如果她不是自小体弱,他大概也不会这样怜惜娇惯。 三日后,漼广上书请辞。 刘徽虽想挽留,但却还是惧于赵腾,不敢深劝。 次日,便传书各地漼氏族人回到清河。 不到三日,漼风和漼时宜回到清河,带回小南辰王给漼广的密信。 五日后,朝中收到收到小南辰王奏折,说在西洲抓到了南萧二皇子,准备押解进京,交由皇帝处置。 赵腾等人忌讳周生辰,自然不会让他入京。 却不料周生辰等人早已出发。 第555章 青梧大婚 在周生辰进京制住刘元的前一晚,漼青梧便让宫里的暗桩动手以报私仇的名义除掉了赵腾。 同时漼广重回中洲,稳定朝局。和周生辰联手将宫里宫外的赵腾、刘元同党清除干净。 此次清君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几乎兵不血刃。 为了不引起其他各郡的猜测和混乱,周生辰此次是隐瞒了身份秘密入京。事了之后,他本无意逗留,但重新被放了出来的太后,却想整些幺蛾子。 早年高氏族人满门被诛,却偏偏留下了一个皇后族妹高淮阳。高淮阳本是高氏送进宫来做皇妃的。但高皇后并不愿意与人分宠,而高淮阳也因喜欢上了当时还养在宫里的周生辰,而不愿主动承宠,于是便一直没有身份的生活在宫里。 直到先帝驾崩,高氏覆灭。 戚太后以为高淮阳和周生辰之间有私情,所以便悄悄将她留下,想用做日后牵制周生辰。 如今周生辰领兵回京,戚太后越发忌惮他,便想着让高淮阳和周生辰在一起,生下子嗣送入中洲,美其名曰代为照顾,但实际就是想要一个人质。 周生辰对高淮阳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却尚有几分故交之义,知道高淮阳留下必死,便答应将她带回西洲。 戚太后以为计谋得逞,十分得意。 而漼广则借此次回京,重提当年婚事。 朝中众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从当年先帝赐婚至今,已过去了二十一年。如今的漼家女已经二十有四。 即便是小皇帝都已经到了要选妃的年纪。这漼家女却不仅被换了一桩婚事,还被耽误至今。替漼家鸣不平的人不少。 漼广才刚平乱,此时提起此事,皇家难免要做出些弥补。 宫中 时隔多年,漼青梧再次进宫所受到的礼遇远超当年。戚太后召她进宫是想告诉她,自己准备替她请封郡主,就像戚家养在宫里的那位幸华公主一样,享有皇族之尊。 漼青梧含羞带却的推辞,随后又提出想见见广陵王。 戚太后一笑,想着当初漼青梧赠画于刘子行,自觉看透了什么,说了几句打趣的话,便让人去叫刘子行过来。 漼青梧便一副害羞的样子表示还是自己去见广陵王比较妥当。 戚太后自然允准,叫了两个宫女,陪着漼青梧去明光殿。 宫里有全天下最严密的防守,却也是个最瞒不住事情的地方,漼青梧进宫没多久。宫里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踏出太后寝宫,殿外便等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宫装女子。 “你就是漼青梧?子行哥哥的未婚妻?” 漼青梧掩唇轻咳两声,点了点头。 幸华公主的眉目便皱了皱,低喃了一句:“果然身子不好,这样怎么照顾子行哥哥。” 漼青梧好像没听清一样的“嗯”了一声。 幸华公主也不再提,只说:“子行哥哥在等你,我带你去吧。你们退下。”后一句显然是说给漼青梧身后跟着的宫女听。 宫女奉太后之命,自然不敢把漼青梧半路扔下。 直到听到幸华公主说,“我会去跟太后禀明的,从这里到明光殿,能出什么事?” 又见漼青梧也点了点头。 那两人才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漼青梧跟着幸华公主前往明光殿,一路上她都在说关于刘子行的事情,说刘子行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让漼青梧不要辜负他。 直到到了殿外,她还不放心的说了一句,“子行哥哥一知道你入宫,便让我去太后宫里找你,生怕你被人欺负。他对你如此情深意重......我希望你们能......能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漼青梧一路上都没有回应她。 其实她觉得这位幸华公主做得很不妥,且不说刘子行让她到太后宫外接人到底是什么目的。她这一路上的絮絮叨叨,除了让人察觉她对刘子行特殊的感情,对一个对未婚夫‘有情有义’等了八年的女子来说,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话题。也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不伦。 直到走到明光殿,看见等在那里的刘子行。漼青梧才轻咳了一声,蹙着眉道:“谢公主指教。” 刘子行显然是想要和漼青梧单独见面的,所以他让幸华公主过去,打法了太后指派的宫女。现在自然也不会让幸华公主留下。 漼青梧坐下后,刘子行便在她对面坐下,孟鸾守在门口。 “我叫你青梧,好吗?”刘子行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到了眼前这个娇弱的美人。 漼青梧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我也不叫你王爷,叫子行?” 刘子行含笑点头,似乎对此十分满意。想到先前漼青梧蹙眉跟在幸华身后,似乎不太开心,便问:“笑了就好,方才见你一直蹙眉,是不是幸华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漼青梧面上笑容浅了一些,摇摇头,道:“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换季有些咳嗽不舒服。咳咳......幸华公主很好,她很关心你,只是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说你吃了很多苦......” 刘子行愣了一下,脸色也变了变,显然想到了什么,但却岔开话题,从袖中取了一个小瓷瓶。 一边提了水壶拿了杯子,从瓷瓶里去了药丸放进水里兑开,一边 道:“先前听说你换季时会用些梨膏水止咳,只是那东西随身带着毕竟不便,我想着你今日进宫大概喝不到的,所以便特意命人找了方子制了一些梨膏丸。平时带在身边也方便。要不要尝一尝?看看和你平日用得方子是不是一样?” 漼青梧接过刘子行递来的杯子,嗅了嗅,一笑,举杯饮了一口。“子行有心了,果然好多了。多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终于扯到了正题上。 “阿爹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平平安安的就好。这次太后和皇上的赏赐我都可以不要,阿爹说,用这些应该可以向太后和皇上求一处上好的封地。” 刘子行从容温和问:“不知太傅对封地可有建议?” “阿爹说晋阳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漼青梧似乎毫无主见,一切都听阿爹的安排。 晋阳二字一出口,刘子行面上虽然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眼中的震动却尽收漼青梧眼底。 “晋阳?!可太原郡是金荣的地盘......” 第556章 殊途同归 漼青梧目光懵懂的看着刘子行,似乎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在问他:太原郡难道不是北陈的吗? 刘子行忽然有些头疼,他喜欢漼青梧的单纯美好,喜欢漼青梧身后所代表着的世家力量。但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她解释政治,他甚至有一瞬的疑惑,漼家嫡出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不谙世事?她难道一点都不清楚金荣手中所掌握的力量意味着什么吗?跟金荣正面相抗,岂不是以卵击石? 可看着漼青梧柔弱的样子,又自动的替她想好了托辞。她一向体弱,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概漼家人也不会那这些事情去劳累她。 但漼青梧不懂,难道漼广也不知道去晋阳的危险吗? 总说漼广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难道他舍得她去冒险?漼青梧在漼广、漼家人的心里到底有几分地位? 他们是不是已经将她当作了弃子? 短短一瞬,刘子行想了无数的可能。 “去晋阳真的是漼太傅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那里夏季炎热多雨,冬季寒冷干燥,并不适宜养病旧居。” 漼青梧点了点头,面上带了几分愁色,道:“可晋阳自古以来军政地位特殊,阿爹说子行如果能去那里,定能有一番作为。子行不愿意去吗?我可以去求阿爹.......” 刘子行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一声,道:“太傅考虑的周全,青梧不必再替我费心。我只是心疼你,怕你受不了苦寒。” 漼青梧当即表示自己能随遇而安,两人又暗中言语拉扯了一番。刘子行无奈的发现,他的这个未婚妻实在是被三从四德绑的严严实实。什么都以漼广所说的为准,虽说这样的妻子以后也定会处处为他着想,不会成为高氏、戚氏那样的人。但如今还未成亲,他的许多打算也不敢和她说起。 漼青梧在明光殿只坐了两盏茶的世间,戚太后便派了人来,说漼家的马车已在宫外等候。 宫外,成欢一见漼青梧的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 漼青梧上了车,成欢便道:“姑娘,宫中密线新传出的消息。广陵王一个月前秘密会见过太原王金荣,当日金嫔也在。 明光殿的消息一向被孟鸾封锁的严丝不漏,我们的人还是昨天意外看到金嫔密会广陵王,这才查出了些蛛丝马迹。 姑娘,广陵王和金嫔怎么会勾搭到一起?此事要不要告诉宗主?” “金嫔?呵,难怪......”漼青梧低笑一声,道:“当初金荣送女入宫,冲着的是皇后之位。可偏偏刘徽不喜欢那样张扬艳丽的美人,只将人封了个区区嫔位便一直冷落着。 太原王?金氏女在太原享受的也是公主般的待遇,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屈辱。看来金氏所谋,和我们异曲同工。 此事不必瞒着阿爹了,原本还觉得广陵王无辜,利用了他难免有些不忍。如今看来大家各有心思,也就没有谁对不起谁了。就是不知道,漼家和金氏,他舍得放弃哪一头?” 成欢略带不满道:“广陵王一边频频对姑娘示好,一边又和金嫔.......姑娘何必受这种委屈?除了广陵王,宗室中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 漼青梧笑了笑,毫不在意道:“你是我的人,知道此事,自然觉得我委屈了。但若是孟鸾,大概也会觉得他的主子要娶我这么一个病秧子才是委屈。” 成欢急道:“姑娘不许再说什么病秧子这样的话了。这几年,我看着姑娘的身子是大好了,以后定能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的。” 漼府 漼广知道刘子行和金氏的事情后,尚能理智的考虑对策。漼休却是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当即便说要进宫将婚事退掉。 漼青梧制止了他,道:“哥哥,广陵王能只身在宫里于戚太后和赵腾的轮番欺压下,平安的活到现在,本就不可能是什么毫无心机的人。有心思有手段,倒是能让我们的计划更顺利些。” 漼广也对漼休,道:“你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了,坞水房早晚要交到你手里,你这般毛毛躁躁,让人怎么放心?将来如何能护着你妹妹,护着坞水房漼家上下?” 漼休道:“阿爹,他刘子行都要欺负到小五头上了!” 漼广道:“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退掉这门亲事容易,难道你再给你妹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他就一定能洁身自好么?你怎能拘泥于后宅之事?不想想此事深层的意思?” 漼青梧怕漼广对漼休的能力不满,便开口劝了几句。 “阿爹,哥哥也是因为关心我,所以才一时没有想到其他的。不过,哥哥你也知道,我嫁给刘子行从来都不是为了和他谈情说爱、相夫教子。 刘子行和金嫔的事并不重要,重要的事,金荣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又想要从刘子行身上得道什么。” 漼休道:“还能是什么?无非是皇后之位。” 漼青梧点了点头,嘴角微扬,道:“如今小皇帝没有子嗣,不管刘子行当初被立为太子是因为什么,但他现在都是离皇位最近的人。这一点,我们知道,金荣知道,刘子行更加清楚。所以他能给的筹码也就只有这些。 但是这筹码他即便应出去了,难道就有能力兑现么?不说别的,单单是金嫔的身份,他就不能像宗室和天下人交代。 他可以借金荣的兵力坐上皇位,但想坐稳,便不能舍我们漼家。 他能有这些谋划,被恶名的便是他和金氏。对我们而言,也少了不少麻烦。” 漼休恍然,道:“若有金氏的兵力助刘子行上位,那我们当初布下的那些人,便不必动用?” 漼青梧道:“正是如此。不过要想让金荣动手,那么阿爹,我们先前的计划便要改一改了。” 漼青梧的手下这些年也有几个渗透到了太原郡,原本计划她以出嫁为名和刘子行到晋阳,能和那些人里应外合便宜行事,拿下太原军。如此以来,漼家便有了能自己掌握的兵马。只是金荣也非庸才,此计要成必定要耗费几年时间。 如今金荣若能自己动手,当然是最好不过。 第557章 漼风大婚 刘子行知道,一旦他听从漼广的吩咐去了太原。便是要与金荣争权,和他作对。到时候别说之前说好的合作要作废,恐怕金荣会第一个杀了他。 他既不想得罪金荣,也不想放弃漼家这棵大树,正思量着该怎么办时,便收到了漼青梧病情反复的消息。 他对漼青梧是有情意的,毕竟是他入宫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唯一能抓住的光。她给他的那副画像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得精神寄托。她是出身世族之首的漼氏女,对他心怀善意,温柔单纯。 何况,她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只要她是他的,他就不再是一个假太子。 仅凭这一点,漼青梧就是不可取代的。 他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却偏偏收到了这个消息。 那一瞬间,刘子行不敢细想自己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思。他是着急的、害怕的,怕失去漼青梧,但谁也不会知道他心底深处隐秘的放松。 漼青梧病重,刘子行情急吐血,原定提上日程的婚期只能再次延后,就连刘子行也因为养病而被皇帝留在宫中,不必出宫了。 躺在病床上,听着孟鸾给了带来的关于漼青梧病情的消息。 刘子行心中暗叹,漼青梧果然是最适合他的妻子,太子妃,以后也会是他的皇后。她总是能在自己危难的时候给他帮助、替他排忧。 虽然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但刘子行告诉自己,他不会辜负漼青梧。 漼青梧虽然是装病,但为了对外隐瞒真实情况,整个漼家除了漼广和漼休,其他人都并不知情。 周生辰解决完刘元等人,便准备回到西洲。小皇帝再三挽留不得,便向他要了王军的军师谢崇。周生辰为了保护谢崇也为了保护小皇帝,将自己的一名亲信部下留在了中洲。 漼时宜原本相随王军回西洲,但见漼青梧病的厉害,心中到底是放不下,便和周生辰约定半年后再回西洲。 而且,漼青梧的婚事虽然延后,但漼家还有另一桩喜事要在近期举办。 漼风驻守边疆多年,与王军多有来往,因而对周生辰的大徒弟宏晓誉宏将军钦慕不已。此次回来,除了是漼广召回,也是因为他想回来求家人替他向南辰王府提亲。 宏晓誉虽然是周生辰的徒弟,但她本是流民孤儿,身份低微。和世家出身的漼风门不当户不对,漼广第一时间否决了此事。但漼风对此十分坚持,他在漼广书房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期间漼时宜也多次替他向漼广说情。 但世家之中的门第之见又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以漼氏名望,就算是庶子也不会和二流世家结亲,又何况是孤儿。 最后还是漼三娘和漼四娘出面,才说服了漼广。南辰王府也对这门婚事表示出了诚意,周生辰将宏晓誉收为了义女。漼家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求娶,南辰王府以十里红妆三千兵甲为仪仗送嫁。 因一对新人都是军中将士,所以成婚后也没在京中久留。 大婚后三日,漼风和宏晓誉便拜别了漼家长辈,回了寿阳。 漼青梧的‘病’养了大半年,漼时宜便在中洲留了大半年,其实从漼青梧病情开始‘好转’的时候,她就想要回西洲了。 但做母亲的又怎么会看不出女儿的心思,从漼时宜第一次不经意的说到‘回西洲’时,漼三娘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漼时宜其实年岁也不小了,但或许是因为常年不在身边长大,在长辈们的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这次她回来了,在身边待得越久,大家便越发清楚,漼家的小十一也长大了。 尤其是在漼风和宏晓誉的婚事之后,漼三娘便更加疑心漼时宜也和漼风一样,喜欢上了小南辰王的徒弟,她的某个师兄。 大概是处于礼教和对女儿的信任,即便漼三娘怀疑漼时宜对人生了私情,也完全没想到她会喜欢上自己的师父。漼三娘知道,漼风能娶宏晓誉已经是漼广最大的退让了,漼氏女不可能再嫁给庶族。 她开始暗中张罗着给漼时宜寻找合适的对象,同时也写了一封信给李七郎,希望他能让女儿‘醒悟’。 漼时宜也察觉了漼三娘的担忧,可她心底的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说,甚至也不敢告诉自己的阿娘。留在中洲的日子里,漼时宜肉眼可见的越发憔悴。 一日她甚至在漼青梧的面前流了眼泪,她说她不想嫁人,她无助的问漼青梧,“阿姐,时宜可以不嫁人吗?你帮帮我,帮我求求阿舅劝劝阿娘,时宜不想嫁人,不想嫁给任何人......我想要留在王军,我可以和七哥九哥一样编修史书......” 漼青梧问她:“是不想嫁给任何人,还是你想嫁的人不能嫁?” 漼时宜闭上了眼,眼泪越发喷涌而出。 漼青梧摸摸她的发顶,“小十一,阿姐会想办法帮你的。” 如果说漼风能娶宏晓誉,要打破的是门户之见。那么漼时宜想嫁的那个人,便要推翻伦理纲常。即便那人原本差点成为他的未婚夫,但如今身份已定,他们之间所隔得便是这个时代的天堑。 漼青梧说服漼广五年内不插手漼时宜婚事的理由,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万一她出了事,漼家总要有一个女儿能顶上。而且,漼时宜当初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出生的。 漼广未察觉漼时宜的感情问题,虽然同意了下来,但心里也觉得亏欠了她。所以当漼时宜再次提出去南辰王府继续学艺的时候,漼广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在他看来,漼时宜已经为了漼家为了漼青梧牺牲了很多,她想要再自由几年便让她去吧。 漼三娘为了女儿的名声,也不会在漼广面前提起她的怀疑。 漼时宜走的那天,漼三娘对漼青梧生了气:“你这样纵容她,只会让她越陷越深,日后也只会让她更加痛苦。你是在害她。” 漼青梧道:“姑母,如果姑父当年没有假死,那封合离书,如今想起,你会后悔吗?” 第558章 戚氏专权 刘徽从来都不是一个适合当皇帝的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乱世。他既无权谋又太过软弱,不够狠心耳根子还软。 当初为了亲政听了赵腾的谗言,囚禁了戚太后,却连驾驭一个宦官的能力都没有。 如今拨乱反正,他向小南辰王要了谢崇,又请了漼广重回朝堂。不少人,连漼广都要以为这个皇帝终于要立起来了,甚至想过放弃计划,就此安心辅佐刘徽。 然而,刘徽却因为对当初囚禁弄权的戚太后之事感到愧疚,而对戚太后以及戚氏倍加纵容。 短短一年,戚太后秽乱宫玮明目张胆的在宫里畜养男宠,甚至让男宠掌权。戚氏族人在朝卖官鬻爵在外欺男霸女横行无忌,更胜当初的高氏。 漼广和谢崇多次上书,皇帝却推三阻四,唯唯诺诺。 漼府 成欢在角门在与一个常年给漼府送菜的菜农擦身而过,一进二门便立刻加快了脚步。 直到进了漼青梧的院子,才放缓了步伐,平稳了下呼吸。 推开门,漼青梧正在软塌上看书。 见她进来,放下书,道:“宫里有消息了?” 成欢福了福身,将袖中折叠着的纸条原封取出递给漼青梧,道:“戚太后命警卫封锁了宫门,如今宫里的消息不好传出来,这次是动用了一条十几年都没启用的线,这才将消息带了出来,那人身边还有宫里人监视着,我也没和他说上话。 消息应该都在这里了。” 漼青梧打开纸条。 纸条上是一组如小儿涂鸦一样的数字,后面跟着斤,只等量词,即便被人查获,以传消息之人的身份。也只会以为是用来记货的便条。 “取华严经来。”漼青梧道。 成欢取来华严经,对照着纸条上的数字,很快便解出了上面的内容。 ‘严夜宿后宫,已叛,崇病重入狱,危。姜嫔临产,帝危。’ 成欢放下笔,将解出的内容递给漼青梧。漼青梧活了不知多久,华严经的内容如历历在目,不需对照便早就解出了内容。 很多时候,即便是在成欢的面前,她也会有所掩饰。 轻瞥了一眼纸条,似在犹豫。 成欢静静地等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道:“姑娘,宗主要是知道这个消息,定会进宫勤王。” 这也是漼广和漼青梧最大的区别,对漼青梧而言,皇室的那些人和路边的流民并无区别。在双方都和她没有情感交集的情况下,死两个皇族若能以保万民,她会毫不犹豫的让皇帝去死。 但漼广不一样。即便是为了保住漼家世代荣耀,而不得不谋权,他会做的极限也就是操控一下朝局。 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不会允许发生在漼家人身上。 这是根深蒂固的忠君思维,也是他为保漼家世代平安的底线。 对漼广而言,皇帝可以是傀儡,但不能不明不白的死。或许这也是北陈大多数臣子们的默契,就连小南辰王大概也不例外。 毕竟北陈从太祖开始便是幼主登基,太后和朝臣辅政,皇权不振也不是这十年八载的事情了。 “烧了吧。” “是。”成欢应了一声,走到房中的另一角,拿了一个火盆,将两张纸条烧了个干干净净。怕余烟熏着漼青梧,还开窗通了通风。 漼休下朝后,习惯到漼青梧这里和她说会儿话。 一进屋便嗅了嗅,问:“大夏天的怎么在屋里烧东西?” 漼青梧道:“最近手腕上没劲,笔力虚浮,写了两张字,不怎么满意,就让成欢拿去烧了。” 漼休想着漼青梧的身体,不由有些担忧,虽说她这些年比起幼时发病的次数少了许多,但终究内里亏空的厉害,又想到之前漼青梧为了帮时宜求情时说的那几句话,心头不免有些郁郁。 却还是强打着兴头,笑着道:“小五的字就算是笔力弱了一些也比外面许多号称才子的强上许多,你不满意的只管拿来送给哥哥。阿兄拿来攒着以后给你小侄儿描红也是好的。 这样一把火烧了,岂不可惜?” 漼青梧盈盈含笑,道:“长儒和仲文他们都是用的阿爹的字帖,若等子越开始习字了却只能用姑姑练废了的字,岂不是平白耽误了。 这些年我还真的也攒了一些字帖,想着兄弟们若有了女儿,倒是可以拿去用用。偏偏我们漼家女儿缘薄。三哥三嫂成婚不久,又总在战场奔波,现在还无喜信。小七小九却是跟哥哥一样,膝下只有男丁,没有女儿。” 漼休朗声大笑了一阵,神神秘秘道:“有桩喜讯,你嫂嫂让我先瞒着的,两个月前她去白马寺,拜了送子观音,求个小女儿。回来后没多久便有了喜讯,只是还没满三个月。想来这次定是女儿了。” 漼青梧面露惊喜,“那小五就先恭喜哥哥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漼休才聊起了朝堂上的事情,神色也渐渐沉重。 “谢太傅已经三日没有上朝了,谢府对外称他感染风寒不宜会客。我和阿爹也命人扣了几次门,都被拒之门外。 按说以谢太傅的为人和与阿爹的交情,即便病了也不至于将人拒之门外。 阿爹推测,谢太傅恐怕是被宫里给扣下了。只是现在内宫之中都是戚太后的爪牙,传出来的消息也不尽不实。 皇上又一直待在姜嫔宫里不露面,朝中人心慌慌,却也不敢贸然行事。毕竟是内宫之中,稍有不慎就要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小五在宫里的人近来有没有什么消息?” “也已经数日没有消息了。”漼青梧淡淡道,又问起朝中之事。 “戚氏行事不亚当初的高氏,我听闻雍州一带已有民怨,现在又已连续三个月没有降雨,秋后朝廷若再征税,恐怕要生兵变。 雍州刺史为人还算方正,杨邵如今在那里已经站稳脚跟,颇受重用,年底回京述职论功行赏应当能留京任用。但雍城此地驻军却不多。若这几个月里,真出了什么事情,便只能向外求援。但这临近的几个藩王对朝廷却未必忠心。到时候便是功亏一篑了。” 第559章 皇帝驾崩 当年漼青梧和漼休二人培训的那一批人,如今散到各地军营,军衔最高的虽然不是杨邵,但他却是唯一一个不在藩王属地直属朝廷的将士。 一旦时机成熟,加上朝中有人运作,杨邵便能回到中洲,入禁军,从此扶摇直上。 他已经成功走到这一步,漼青梧和漼休自然不会放任他囿于困局。 漼青梧和漼休一番讨论之后,当天漼休便和漼广商议,请朝廷派兵疏散流民。其实中洲的兵马本就没有多少,这一点刘氏宗亲和百官都十分清楚,为守中洲太平,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兵力分散。派兵之事自然不成,不过漼广本也不指望这一点。 便又提出赈灾以防兵乱。 戚氏视国库如私库,当然也不愿意。 一而再的被拒绝之后,漼广才提出了真正的目的。由谢崇手书,向小南辰王借兵。毕竟借兵平乱之事,朝廷之前不是没有碰过钉子。皇权不振,各地藩王对朝廷自然没有敬意,借兵替朝廷平乱对他们而言,还不如守好自己的封地。 唯有小南辰王,逢乱必出,率领王军四处征战平乱。 雍州不是小南辰王的封地,在真的乱起来之前,朝廷不会想让小南辰王插手。但若借兵守城,那又另当别论。 藩王对手中兵权的看重是众所周知的。一旦朝廷向西洲借兵,有可能会被看成是削藩的信号。以如今的世道,朝廷不敢。但谢崇原是王军的军师,如今他在中洲,由他出面借兵陈清朝廷难处,既能借的兵马也不会令各藩王疑心。 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漼广如此行事,除了是想借兵替雍州疏散流民,平乱于未生之时。也是希望能探一探皇帝和谢崇的现状。 可戚太后却不顾摆在面前的事实,谈笑着说:“漼大人是不是杞人忧天了?不过是几个月没下雨罢了,怎么可能说兵乱就兵乱?何况,就算有几个流民闹事,雍州也有几千兵士,撑到藩王援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漼广心下已凉,他上书时已经将历年因为天灾而引发的各地兵乱状况罗列清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今北陈的江山都已经快要被挖空了,掌权之人却觉得是杞人忧天。他看向丞相刘魏,希望他能说一句话。但对方却低下了头。 漼广的神色渐渐从忧虑到淡然,最后退朝时告了病。 父子二人出了宫门,漼广便对漼休道:“谢崇是出不来了,至于皇上.......中洲的兵权掌在秦严手中。他是南辰王府的人,便将事情早日送去西洲,让小南辰王来收拾乱局吧。至于雍州,让漼风留意着些吧。那杨邵要是渡不过这一关,回来了也成不了事。” 漼休听了吩咐,一一安排了下去。 漼广告病,但朝堂上不能没有漼家的人在,只是漼休却不似漼广,或许是受漼青梧的影响,他对北陈皇族也没有多少敬意。 漼广是以才学被高祖赏识提拔,一手将坞水房一脉推至如今的地位。他受过两代帝王的信任和重用,所以即便后来被先帝那样对待,对他而言也只当是还君恩。 可到了漼休这一代,皇权几近没落,皇帝在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多少威仪了。 所以当漼青梧告诉她,戚太后准备在姜嫔的孩子生下之后便逼皇帝退位,为防周生辰提前收到消息,破坏了戚太后的计划,她让漼休将漼广让他给西洲送的消息推迟几日时,漼休几乎没有犹豫的照办了。 毕竟,宫中传出消息,刘子行已经和太后联手了。 刘子行脑子不清楚,以为跟太后联手,太后就会扶持他做皇帝,那漼青梧便要给他个机会,让他看清自己的地位。 漼青梧原计划是等到戚太后发起宫变,另立幼帝的时候就立刻联合世家发起质疑,拖延时间。等到周生辰回朝勤王。皇帝得救但也威仪尽失,到时候周生辰不可能一直留在中洲,刘氏宗族恐怕也不会再让他姓掌权,那皇帝所能依靠的便只有和他一起长大的刘子行。 可刘子行能仰赖的又有什么呢?无非还是漼家和与他达成交易的金氏。金荣的狼子野心一向不加掩饰,刘子行辛辛苦苦往上爬,又怎么会让人再踩在他的头上? 漼青梧的计划一直是在稳定中以尽量不将漼氏拖下水为准则,一步一步的除掉她所认为的障碍。 可是她还是低估了戚太后的狠心。 午夜,漼家。 收到消息的时候,连她都不由震惊。她以为戚太后最多就是逼皇帝退位,然后幽禁起来。可她却连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都没有放过。 更荒唐的是,为了尽早达成目的,她给姜嫔灌下了大量的催产药,以至于姜嫔和小皇子都没能活下来。 而戚太后则从宫外抱了一个男婴冒充皇子。 写着消息的纸条在漼青梧的手中逐渐生出了折皱。又渐渐被松开,丢入火堆。 “刘子行的病情怎么样了?” “给广陵王诊脉的太医说,他最多还能撑三年。” “哼,他这次是被吓病了吧。皇帝死前三日,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向太后请求要一块封地离开中洲。他应该也察觉了吧?” 成欢沉默。 漼青梧继续道:“刘子行确实比刘徽要适合当皇帝?皇权斗争谁都不无辜,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 成欢道:“姑娘不必自责,即便姑娘没有让大公子压下书信。南辰王也来不及赶回来。宫中禁军都在秦严手中,我们的人就算倾巢而出,也改变不了什么。 姑娘,不破不立,是你说得。” 漼青梧将纸条放在了烛火上,看着火焰瞬间腾高,一点点烧到指尖的位置,才松开了手,看着最后一点化作灰烬。 是啊,是她说得。 举棋无悔。 次日,戚太后隐瞒了皇帝的死讯,抱着假皇子上了朝,宣布立她怀中这个孩子为太子。 为了掩盖皇帝已死的真相,制造出喜事连连的表相,戚太后同时下旨尽快为刘子行和漼青梧完婚。 第560章 宫中骤变 秦严虽投靠了戚太后,但却也被戚太后种种胆大妄为的举动吓得终日惶惶。他是宏晓誉手下出来的兵,当初入王军时,宏晓誉便对他说过,不可背叛王军,否则天涯海角都要杀掉他。 他知道如今朝中出了这么多事情,就连谢崇都死在了牢狱之中,周生辰必定会来中洲,于是便在次日早朝前,夺马想要逃出中洲。 秦严若还掌着兵权,那么漼家也拿他没办法,可他这一逃,便立刻被漼休派人拦截了下来。 早朝过后,太后设宴庆祝小皇子的诞生。下令官员府中女眷入宫同贺。 京中气氛诡秘,稍有见识些的人都知道必有大事发生,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宫去淌这趟混水。但太后却派了禁军,护送马车借各府女眷。漼府这边更是直接点了漼青梧的名。 甚至为了防止漼家给她报病,还派了太医随行。 漼府书房 漼青梧正在说服漼广,让她入宫。 “皇帝的死讯瞒不了多久,太后此时召集各府女眷入宫不过是为了牵制朝臣,让他们同意立幼主。我若不入宫,戚太后必定会猜测漼家是否察觉了什么。如今中洲的兵力都在她的手中,她若破釜沉舟,危险的就不止是今日入宫的女眷了。三嫂和小南辰王最多还有两日便能赶到中洲,到时候小五定会平平安安的从宫里出来。” 漼广道:“你既然知道戚氏是为了用你来威胁漼家,那就该知道,若到时候一切不能如她所愿,你会有多危险?” 漼青梧道:“丞相刘魏一向首鼠两端,但他毕竟是刘氏宗亲,绝不会看着北陈江山落入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幼儿手中。女儿入宫后,阿爹可以可以将假皇子之事告诉他,由他出面稳住戚太后。那么我在宫里就是安全的。” “宗主。禁卫统领元武出,奉太后之命来了。”漼文姬忧心忡忡的进来,看了一眼漼青梧,无声的叹了口气。 “阿爹?” 漼广面色冷峻,但不是对着漼青梧,而是因为元武出,因为戚太后。禁卫统领亲至,这一场鸿门宴,漼青梧是不去也得去了。 否则戚太后还不知道要给漼家按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漼青梧出门时,为了让元武出和戚太后知道漼家对漼青梧的看重,漼氏所有在中洲的人俱都出来相送。所说这样无异于是将自家的把柄送到别人受伤,但也是为了让他们不敢轻易伤害漼青梧。 漼青梧先前早就报病在身,所以戚太后为了拉拢漼氏给了她极大的体面,她也依旧没有出席。从漼家出来,下了马车她便步履虚浮,一副站都要站不稳得样子。 漼青梧得病弱在戚太后得心里也算是根深蒂固了,她虽然想要用漼青梧来牵制漼家,但也知道她若是就这么死在宫里,那漼家恐怕不肯善罢甘休。所以她一下马车戚太后便让人抬了软轿来接。 见她是,面上也是一贯亲切的笑容,宫中饮宴,甚至将漼青梧的位置安排在了刘子行和幸华公主的前面。想要借漼青梧来向其他人显示漼家得态度。 只是漼青梧行礼过后便‘晕’了过去,完全不给她拿自己做筏子的机会。 漼青梧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但睁开眼睛,一个长相明艳的宫装女子便印入她的眼帘。能被戚太后在这个时候和她一起关在一起的人,也就只有手握重兵的金荣之女,金嫔金贞儿。 金贞儿见她醒来,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随后便戴上了宫里人惯有的防备和怀疑。 “你真的病的那么重吗?” 见漼青梧挣扎着起身,她还出手扶了一把。 漼青梧坐好,对她柔柔一笑,道:“谢谢。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你先天不足,心肝脾肺没有一样是正常的,也不知漼氏是用了多少天材地宝才将你养到了这么大。太后派人去漼家取了你惯用的药,每隔半个时辰便让人送进来一碗。给你喂药也喂不进去,现在既然醒了,就自己喝了吧。” 金贞儿将药端来,摸了摸碗边,觉得温度正好,便递给了漼青梧。 漼青梧接过药碗,用勺子试了试温度,便端着一饮而尽。 金贞儿愣了愣,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一边。道:“你就不怕这药有问题?” 漼青梧道:“从小喝到大,怎么可能闻不出味道?” “不苦吗?”金贞儿眼中忽然有了一丝怜悯。 漼青梧淡淡道:“只是想活着罢了。” 长夜漫漫,宫内宫外人心惶惶,漼青梧和金贞儿作为戚太后用来威胁他们各自父亲人质,同处一室,也都在这样的夜里难以入睡,便索性拿了棋盘,对弈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闲谈时,漼青梧问她:“先帝驾崩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她也坦诚,“他眼里没有我,我为何要为他伤心。” 漼青梧落下一子,道:“毕竟拜过天地,行过夫妻之礼,总会有些旁人没有的感情吧?” 金贞儿跟了一子,道:“拜天地,是看重他是皇帝。行夫妻之礼,是因为我想要皇子,想做太后。感情?刘徽和姜嫔之间有,我和他没有。” 漼青梧轻笑,结束了棋局。 金贞儿看了眼棋盘,扔下手中的棋子,道:“你的棋风和你的人一点都不像,还是你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才是装出来的?” 漼青梧笑而不语,她实在是有些欣赏眼前的这个女子。聪明,有野心。和刘子行暗中勾结,想要谋夺后位,但是却对她这个‘绊脚石’心存善意。 金贞儿也不追问,转头看了眼门外,道:“天快亮了。” 宫外,漼休带人拦截刘魏,正好遇见了回京的周生辰和宏晓誉。 几人回到漼府。 有秦严亲自供述,众人都知道宫中的小皇子是假的。除掉戚氏之后,皇位还需有人继承。 周生辰主张让刘魏带着刘子贞进宫,一来可以暂时稳住太后,让她以为自己还可以摄政,不至于孤注一掷。二来,刘子贞也是刘氏宗亲离皇族血脉最近的人。 漼广沉默。 漼休却道:“小南辰王别忘了,先帝驾崩前,广陵王仍是太子,直到现在也未被废。” 第561章 心愿得偿 漼休力保广陵王,并提出北陈数代幼主登基,以至于外戚当权祸乱朝纲。 周生辰不是会口出恶言的人,但心里对漼休的主张多少还是有些顾虑。毕竟,刘子行若登基,漼家就是后族...... 刘魏也想到了这一点,张了张嘴,却慑于漼广在堂上坐着,又闭上了嘴。 漼休很快便打消了他们的疑虑,道:“让广陵王即位,除了因为他有太子之名份,也是为了北陈能有一个可以亲政的帝王,不再让权柄旁落。何况舍妹青梧,自幼体弱,即便成婚也不宜孕育子嗣。漼家也不会成为第二个戚氏。” 堂中静默许久。 漼广撑着案几起身,道:“太子登基后,老夫便回清河着书,不再过问中洲政事。至于刘子贞......便如小南辰王所说,让他先进宫稳住戚氏。皇室数代子嗣不丰,往后他留在宫里作为储君,也能稳定朝局。” 周生辰不是不知道再立幼帝,便还需有人辅政,到时候只会再次重复刘徽的悲剧。但他对刘子行始终有所顾虑。 不过,他对漼氏还是放心的。几次皇族危难,都是漼广出面稳定朝局,并将消息送到西洲。何况漼家是漼时宜的家。他信任漼时宜,便也相信漼家不会是弄权之辈。 于是便同意了漼广所说。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 刘魏便入宫拜见了戚太后,假以投诚,在说出小皇子是假的之后,顺势提出立年幼的刘子行为帝,她也一样可以垂帘听政。以此稳住了戚太后。 戚太后以为自己找到了退路,稳操胜券,便召集群臣举行盛典。 漼广却令人押着秦严上了大殿,当众指出戚太后毒杀先帝,并以假皇子充作皇嗣,企图混淆皇家血脉,颠覆刘氏江山。 与此同时,周生辰的出现也震慑了宫中的禁军,兵不血刃的控制住了内宫,救下了漼青梧等人。宏晓誉找到关押漼青梧的房间,亲自将她接了出来。 在宏晓誉的心里,漼风的这个妹妹是比时宜还要加倍小心照顾着的,毕竟从会吃奶便开始吃药的人生,对于在战场上拼杀的人来说是不能想象的脆弱。 漼青梧被她局促的小心弄得不禁失笑,却也领了她的好意,搭上她的手臂一起回家。只是手一搭上,漼青梧便顿了一下,拉着宏晓誉站定。 宏晓誉以为是她走太快了,对方跟不上,连忙停下道:“要不然我还是给你弄个轿子来吧?” 漼青梧笑笑,道:“不用劳烦了,只是三嫂都有孕了,三哥怎么还舍得让你跑这一趟?” 宏晓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漼青梧顿了顿,反问:“三嫂已经有孕三个半月了......额......莫非你们不知道?” 宏晓誉一手扶着漼青梧,另一只手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得小腹,茫然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还骑了马,我是快马加鞭过来了,他......他会不会有事?” 战场上雷厉风行、百战百胜得女将军难得得露出了一丝慌张。 漼青梧拍拍她得手,安慰道:“小侄儿很好,三嫂不必担心。只是你们以后可不能这么粗心了。” “你三哥还不知道,我要早点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漼青梧道:“是该写封信告诉三哥这个好消息。” 又看向宏晓誉道:“这次虽然没有伤到胎儿,但是三嫂还是先留在中洲养胎比较好。” 宏晓誉道:“可是军中......” “军中不是只有宏将军一人,但三哥却只有三嫂一个妻子。只是几个月,难道王军中还能没有暂时接替三嫂得人吗?” 宏晓誉仍旧犹豫,但周生辰知道她有孕得消息之后,却主动让她留在了中洲。并将消息送回西洲,让漼时宜回来顺便参加漼青梧的婚礼。 戚太后毒杀先帝混淆皇室血脉之事暴露,被刘氏宗族废掉了太后之位,赐了鸩酒。 刘子行如愿登上皇位,立了漼青梧为皇后,并不情不愿的将刘子贞立为了太子。 他和金氏本有盟约,但如今扶他上位的人是漼家和小南辰王。当初立金贞儿为后的誓言自然也就不能作数。但他也不敢得罪金荣。便暗中对金荣承诺,将来会立金贞儿之子为太子。 并将金贞儿养在白马寺内。 漼青梧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明显上,金贞儿是被她遣散出宫、发还本家的先帝妃嫔。如今人家愿意住在哪里,她也管不着。 她只是默默的动手铲除刘子行手中能用的人。 当初在秦严逃走之后,接替了他位置的禁军统领元武出,在发现太后可能要倒的时候投靠了刘子行。本以为自己的新主子登上了皇位,他就能够高枕无忧、平步青云。然而还没高兴两个月,他当初助纣为虐,替戚氏隐瞒先帝死讯、送假皇子入宫的事情便被重新抖落了出来,加之禁军在他手中贪腐之风盛行,时常连守宫门的侍卫都敢聚众赌博。 刘子行倒是想保他,但此事事涉先帝之死,又关系着宗室和朝臣对他的是否能做一个明君的看法。 元武出被斩,漼休便建议刘子行提拔其他洲郡升迁上来的将士,整改禁军风气。 彼时,和漼风一起平定了雍州之乱的杨邵被调回中洲。 刘子行手中没有合适的人选,也不想让对禁军虎视眈眈的金荣拿到中洲的兵权。便索性提拔了在明面上不属于任何一派的杨邵。 杨邵既有手段又有胆识,不惧得罪军中的一些老油条,一经上任便大刀阔斧的整改禁军,又莽又狠,倒是镇住了不少人。禁军风气也肃正了不少,且他自入京之后便没有单独和漼家或其他朝臣来往。似乎只一心效忠皇帝,也因此被刘子行看重,将他收为己用。 军中有了杨邵,朝中又有漼休为首的世家集团对他的支持。只要是对北陈有利的决策,刘子行的所有诏令都令行禁止。 他渐渐的开始有了一种权柄在手的感觉,自然也就开始不满金荣对他的控制,不再去白马寺看望金贞儿。想要彻地摆脱过去的耻辱。 第562章 柴桑沈郎 乱世之中,想要获得一个人的忠诚并不容易,但想要逼人造反却没那么难。尤其是当那人本就野心勃勃之时,且有这个能力的时候。 臣强君弱,这一点对北陈来说如此最大的弊病,但对大梁来说也是一样。 大梁如今的皇帝虽然称得上是一代雄主,但却和北陈高祖皇帝一样,后继无人。他的儿子虽多,但大多庸碌无能,否则也不会对明知不是自己亲子的萧宴再三容忍,甚至不计前嫌的想要让他回去。 可对萧宴来说,继续认贼作父,替有国仇家恨的人卖命比死更难忍受。而他曾经的皇兄皇弟们也不会想要看到这一幕。 漼青梧派出过半心腹渗透进大梁,筹谋多年,终于到了收获的这天。 大梁皇帝病了一场,皇子们便开始蠢蠢欲动。其中以有手握重兵的沈家在背后支撑的五皇子声势最盛。 对皇子们来说,做皇帝的父亲只是病了一场,不知心里是不是有所遗憾。但对一个曾经开疆拓土的皇帝而言,是不会允许有人在他没同意的时候沾染他的权柄。 对自己想要谋夺皇位的儿子们,他不可能全都杀了。但对会威胁到君权的臣子,他绝不会姑息。 南面军事重镇,一为柴桑,一为江陵。 十年前,出身柴桑的沈策百战成名,坊间传言,柴桑沈郎必将名扬天下,四海朝慕。 七年前,柴桑沈策和北陈周生辰在定疆楼立下君子盟约,十年之内互不侵犯。 三年前,世人都说北有周生辰,南有沈策。 近几年来,周生辰虽无异动,但坊间对他要反的传言从未停过,北陈皇族虽仰赖他,却也防备他。 可想而知,与他齐名的沈策,在大梁又是一番什么样的境遇。 何况,沈策还远没有周生辰的这份处世谦谨和对皇室的忠诚。 两年前,因沈宅所在的柴桑乃军事重地,地处要塞,皇帝担心沈策日渐势大,迟早要有反心,下旨让沈家从柴桑迁到都城。 这圣旨看似是无上荣宠,实则是想把沈家老少扣住,制衡沈策。 沈策有一妹妹,自幼相依为命,十分珍视。沈策不想让妹妹做人质,领了圣旨,以“军务繁忙,择日迁宅”,草草应对。 五皇子之母,沈策的姨母,多次来信劝解了近一年,他也只同意将沈宅迁回祖籍临海郡,算是各退一步,给了面子。然而,回到临海郡后,沈宅扩建数倍,富贵更胜往昔。去过的人都说沈宅比皇宫更宏伟。 有如此臣子,皇帝岂能安枕? 尤其是他已经老了,而他的皇子们却没有一个能镇得住沈策。就连五皇子想娶沈策之妹,用以牵制都被好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漼青梧将写着消息的纸条焚毁,嗤笑一声,即便是一代雄主,到了暮年,想要拿捏臣子,用的竟也是这种不入流的招数。 自沈策崛起之日起,漼青梧便对他十分关注。沈家兄妹的感情之深,她也有所了解。虽然立场不同,但也不妨碍她欣赏敌人。 便写了张便签递给成欢,道:“沈策的这个妹妹想必是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威胁哥哥的软肋,她若真的动了手,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帮帮她,别让人真的死了。” 成欢会意,接过便签放进一个小竹管里。 漼青梧又补了一句,“沈策一旦知道他的妹妹被抓进了皇宫,必会反叛。让哥哥明日再朝堂上议一议这件事情,把周生辰调去边境。将消息透给金荣,我想他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是。”成欢应了一声。 营中训练出来的人,除了杨邵被漼青梧安排了到直属朝廷的雍州。往后几批人全都散在了各地藩王麾下,如今这些人也都到了差不多能派上用场的位置上。十多年的计划也就可以开始实行了。 北陈境内握有兵马最多的是小南辰王周生辰,其次便是太原王金荣。 刘子行的出尔反尔显然不在金荣的忍耐范围之内,但他也知道,有周生辰在,太原军一旦动手,便会立刻被周生辰制止。 所以,当他听说南境沈策叛乱,周生辰奉命戍边时,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太原军宣布叛变,奇袭中洲,不到五日便兵临城下。朝中有见形势不对而投靠了金荣的人,也有誓与北陈共存亡的忠臣。 城墙之上,杨邵率兵苦苦抵抗。 宫城内,漼青梧劝刘子行上城墙激励士气,道:“陛下,中洲城内有禁军五万,各府家兵数万,只要我们能够等到西洲王军回朝救驾,必能消弭叛军。只是,如今叛军兵临城下,城内人心惶惶,一旦有人趁乱打开城门,皇宫又能再守多久?若陛下能亲上城楼激励士气,与将士与中洲百姓共存亡。届时众志成城,中洲还有的十数万百姓.......” 刘子行说要与大臣商议后决定,但却很快被大臣们以天子不坐垂堂劝住。 回到后宫,他对漼青梧说,可以将禁军调回皇城。五万禁军守中洲城难,但守住皇宫等到援军还是足够的。 漼青梧道:“那中洲城内的百姓呢?” 刘子行撇过头,道:“青梧,朕是皇帝。” 漼青梧道:“有百姓才有皇帝。” 刘子行气怒,道:“当初你们漼氏和小南辰王将刘子贞塞给朕做太子,打得就是这番主意吧?漼青梧,你不要忘了,只有我是皇帝,你才是皇后。你们漼家,难道也想出一个像戚氏那样的太后吗?” 漼青梧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到似乎丝毫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刘子行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拂袖离去,临走之前,说:“朕已经命杨邵回宫了。” 漼青梧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让成欢去取了一见方便活动的衣裳给她换上。 出了宫城。 杨邵确实回来了,但却在宫门外等着漼青梧,护送着她上了城楼。 在杨邵的刻意宣传下,漼青梧的身份很快被众人知晓。 城门在攻城车的一声声撞击下发出震天的声响。偏偏一向以病弱‘闻名’京中的漼皇后在这样的背景声下,还是将讨贼檄文传到了众人的耳中。 第563章 生死遗憾 当漼青梧说完讨贼檄文,从杨劭手中要来弓箭的时候。不说城下的太原军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就连杨邵都对这个说完话后连气都喘不匀的皇后没有信心。 “娘娘,有你来鼓舞士气,我等必不辱命,誓守中洲!” “誓守中洲!” “誓守中洲!” 杨邵没有松开弓,他知道漼青梧想要箭指金荣,震慑太原军,但即便他对漼青梧再怎么忌惮推崇,也只是对她智谋上的肯定。射箭?他怕漼青梧连弓都拉不开。 “娘娘,让属下来吧?” 漼青梧却坚定的从他手中拿过弓和箭,搭弓拉线瞄准,一气呵成。 城下金荣也已经拉开了弓,对着漼青梧轻蔑道:“我就先杀了你这个漼氏女,再去取刘子行的命!” 没有人会相信漼青梧的箭能射出去,因为轻视漼青梧,金荣连躲都没躲。 城上城下的两支箭同时飞射出去。杨邵在金荣放箭的瞬间便将漼青梧拉到了一边,但他很快便震惊的发现,漼青梧的箭丝毫不受他力道的影响,按着原定的轨迹飞射了下去。 金荣的箭被漼青梧躲过了,但他却被那支轻飘飘的好似毫无力道的箭射中了。 也确实没有多少力道,只在他的手臂蹭破了点皮便落了下去。 但也足够了,足够激起他的怒气,也足以让城墙上的北陈将士欢欣鼓舞。漼青梧让人对着城下喊:“降者不杀。” 金荣气急败坏的下令火攻,却在话音刚落的时候被自己身后的将军削掉了头颅。 动手的将军是漼青梧安排在太原军中的人。这样的人在太原军中不少,光是站在金荣身后的便有两个。他们既有能够脱颖而出的才能,也有死士般的忠心。 于是,在外人看来,因为漼青梧的鼓舞士气也好,因为太原军中有人倒戈也好。一场叛乱,消息还没传到西洲,便因金荣的身死而轰然结束。 而漼青梧,似乎是因为那一箭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强撑着走下城楼,安抚过城中百姓,才上马车她便开始呕血。等不及送回宫里,便被闻讯赶来的漼休接回了漼府。 满城的大夫都被漼休抓回了漼家,却只得出一个殚精竭虑,损耗心神过度,危在旦夕的结果。 在大夫们被漼休一个个押着给漼青梧诊过脉后,成欢按照漼青梧先前的交代,当众劝说漼休将大夫遣散,让他们去救治城中因战事而伤的将士。府里留一两个往常熟悉漼青梧病情的大夫就好。 刘子行在知道漼青梧的所作所为之后,愤怒、担心、恐惧、无力,种种情绪不断闪过。即便知道叛乱已平太原军投降的投降,逃亡的逃亡,也没能让他兴奋起来。他坐在大殿上听着朝臣们的欢呼,后背却渗出丝丝凉意。 想起金贞儿曾告诉他,作为漼氏女,漼青梧不可能像她表现出来的一样柔弱单纯。那时他并没有在意,只觉得是金氏在挑拨他和漼青梧之间的关系,在争风吃醋。 直到现在,听见斥候传回漼青梧在城墙上的讨伐檄文,听说她一箭射中金荣,震慑了太原军中的将士,才平定了这场叛乱。 虽然檄文中处处以他的名义讨伐金荣,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说过的话,朝中的大臣也知道,以后百姓也会知道......皇后守城,他这个皇帝,成了一个笑话。连杨劭都是她的人。 刘子行想派人将漼青梧接回宫里,想将她掌控在自己手中。但漼家却以他不能反驳的理由,拒绝了。太医回来说,漼青梧已经几近油尽灯枯,她的身子已经经不起任何颠簸。现在将她带回宫里,就是要她的命。 刘子行想,但他不敢。 以如今漼青梧在民间和军中、朝中的威望,他要是露出一点点想要弄死她的苗头,恐怕刘子贞这个太子就会立刻登基称帝。 所以,他装的很好,亲自去漼家看望漼青梧,照顾她给她喂药。发现太医并没有说谎,漼青梧确实已经病倒吃一口药都会吐一口血的地步,他的心里松了口气。 病了也好,他在心里想,她还是他的好皇后,就这样死了,那她如今的声望就不再是他的耻辱了,史书上今日的一切也会是他的功勋。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要给漼青梧办一个怎样空前绝后的葬礼。 漼青梧在给成欢交代了一番自己晕过去后的后续安排,便将两魄脱离出肉身,仅留一魄维持生机。 就在刚才,她从城墙上下来,听到身前身后百姓和将士们的山呼时,她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牵绊。 为了验证自己现在是否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灵力种子,漼青梧准备回到沉睡的真身中试一试。 南梁珞珈山 当初漼青梧将自己的真身留在这里,就是因为这珞珈山三个字。 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某个世界被珞珈山上的一位老人家所救,得他传授医术,续命十数载。 这个世界的珞珈山和那个世界的珞珈山不一样,没有那样一个老人。只有一座寺庙。庙里倒是有个老和尚,颇具慧根。在这样一个灵气枯绝的地方,他也修出了一双慧眼。 漼青梧初到这个世界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要给这个世界输入灵气,老和尚就是那时候寻着灵气找来的。 自然,他不知道那是灵气,只说是感应到了佛缘和生机。 漼青梧上辈子和西边作对了小半辈子,但曾几何时她也是修过佛法的。那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因为她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杀气太重,便和那个世界的东华帝君一起念了几万年的经。 至于生机,她确实是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生机而来。 老和尚分明是个凡人,但他看着漼青梧时的那种洞明,让她想起了那个十分擅长占卜的老人家。 因为这份熟悉感,她便准备给这老和尚一份机缘。虽然为了保存她真身中的修为,她封印了自身。虽然在她和世界没有建立羁绊之前,灵力会不受控制的散去。但离她真身近些,总能有所受惠。即便这辈子成不了佛成不了仙。 但延年益寿,保来世心愿得偿还是可以的。 第564章 因果巡回 沈策反叛,大梁巨变,即便是这佛门清净之地,也受了些影响。流民聚在山下祈求神佛们能给予他们在这乱世中的苟活。 漼青梧的两魄在顷刻间便回归到了珞珈山上的真身中。 真身化作人身,还是便用了漼青梧的模样。 漼青梧化形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正在树旁打坐的老和尚。 老和尚又更老了了一些,也更睿智了一些,见到大树忽然变成了人,也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只是略愣了一下便释然一笑,念了声佛,对着漼青梧道:“施主对这位故人也感兴趣么?” 他说着,看了眼山下。 漼青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道:“沈策此人颇有气运,我欠他一番因果,这次来便是为了了结此事。” 老和尚眉头疏解,道:“难怪......难怪......我曾给那位施主卜过一卦,虽情深不寿,却是命定的一统之主。我与他此生本就还有一面的缘分,本该在五年后,如今提前了这么些年,原来是应在此处。” 老和尚说完,便和漼青梧一起静默的立在原地等着沈策带着沈昭昭到来。 沈昭昭为了不让皇室用她的命来威胁沈策也为了不给他的名声抹黑,在沈策率军打到京师前,便服下了毒药自尽。 沈策杀入皇宫的时候,沈昭昭将将断气。 皇城大乱,漼青梧安排的人接近不了皇宫,更没法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接近沈策。南梁的太医无力回天,沈策悲痛之下只身带着沈昭昭的‘尸身’离开了皇城。 他来珞珈山自然不是算到了这里有人能救沈昭昭。只是因为心中执念,觉得今生无望了,想要求一个和沈昭昭的来世。 他在山下弃了马,用披风拢着沈昭昭,似乎怕她会冷,紧紧的抱在怀里。庙里的小和尚给他指了路,他便抱着沈昭昭一步步的向山上走来。 沈策一身战甲未除,一身血污,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怀中的少女裹在带血的披风里,头上还盖着一块红布,被沈策小心翼翼的放置在一颗树下倚着,不像‘尸体’,倒像是在等待夫君的新娘。 沈策领兵多年,桀骜难驯,即便是皇帝也未必真心拜服过几次。此时却在安置好沈昭昭之后,便双膝一沉,跪在了老和尚的面前。 他虔诚叩拜,问老和尚怎么能再续前缘。 老和尚说了句:“因果巡回,生亦是死,死亦是生。”便看向漼青梧。 沈策顺着老和尚的视线看去,好似才发现这里竟还有第二个人,又认真的看了一眼漼青梧,震惊之色一闪而过,显然时认出了漼青梧这位漼氏之后、北陈皇后。 他起兵虽然仓促,但所做的准备并不少。他知道金荣叛变,北陈也正处于内乱之中,虽然周生辰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回援中洲,但以他对北陈各郡藩王的兵力和中洲守备的了解,太原王一旦兵临城下,周生辰为保北陈江山,必定无暇顾及边境...... 只是现在他已经心死,对这南北两朝朝上朝下的人也都失了兴趣,只怔了一瞬,便抛开了她的身份,也不在乎这位据说十分体弱的漼姑娘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珞珈山这样的地方,只惦记着老和尚话里的意思。 漼青梧也不是那种十分喜欢卖关子的人,开口便直接道:“我能救沈姑娘。” 沈策骤然看向漼青梧,眼中瞬间绽出光彩,却又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安,红了眼尾,但事关沈昭昭,即便是再渺茫的希望,他也想要试试。 “漼姑娘若是能救昭昭,策愿为马前卒,以报大恩。” 他没有说一命换命,因为他知道,若他死了昭昭不会独活。就像他原本也做好了和她一起离开的准备。他身在朝堂,既然知道漼青梧的身份,便立刻给出了他能给的最大筹码。 “让你来做马前卒,岂不可惜?” 漼青梧毫不在意的说着,走到沈昭昭身旁蹲下,抓起她的手腕。 沈策快步上前,扶着沈昭昭,死死的盯着漼青梧的手,艰难道:“太医说昭昭脉息全无......这三天......这三天昭昭也并无一丝生机,漼姑娘.......昭昭.......你真的能救昭昭?” 沈策将沈昭昭看的比命还重,即便他将来有一日会猜到南梁皇室之变有北陈在后谋划的影子,但此时,漼青梧显然不可能告诉他,沈昭昭是吃了她提供的毒药而死。 既然要做一副能活死人的神迹,漼青梧便索性当着沈策的面,用法术变出了一套银针,笑盈盈道:“能救。但要劳烦你,先把新娘子的盖头揭开来。” 沈策愣了一下。 沈昭昭的头上盖着红布,那是她的遗愿,也是沈策心底的痴念。原以为只能来世再续的情缘,此时在漼青梧轻松的善意笑容里,似乎忽然生出了希望。沈策难得脆弱,想要会给漼青梧一个感激的眼神,泪却掉了下来。 转过头去,抹掉眼泪,战场上杀人无数的手,此时颤抖着揭开沈昭昭头上的盖头。 沈昭昭面上中毒后吐出的血早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毕竟是长时间的血脉不通,面上也犯了死气。漼青梧一边捻针施救,一边将施针的力道和后续的调理一一告诉沈策。一整套做完后,沈昭昭虽然没醒,但却能看见心口慢慢有了起伏,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沈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 漼青梧起身,道:“我不便在此久留,方才说得你可都记住了?” 事关沈昭昭,沈策自漼青梧下针起便一眼不错的看着、听着,他虽不通医术,但习武之人还是认得穴位的,所以记起来并不费劲。 连连点头。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几分怀疑,但自昭昭吐出那口气后,现在不管漼青梧说什么,沈策都会信,都会照办。 漼青梧将那套银针递给沈策,道:“连续施针七日,沈姑娘便能苏醒,醒后百会、上星、神庭三穴便不必再施针。此后,哪个位置能动,便不必再施针,直到恢复如常。期间找个好大夫,开副适合她的养身方子补养着就行,其他药不必多吃。” 沈策接过银针,郑重的问漼青梧:“漼姑娘想要南梁江山吗?” 沈策知道,漼青梧既然是北陈皇后,又有如此神迹,一统江山势在必行。他虽然离开了皇城,但他的兵还在...... 第565章 一统之机 沈策想说,如果漼青梧想要南梁的江山,他可以背这骂名,以江山为报。 但漼青梧却笑笑道:“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此时回去,你和沈姑娘便永远都只能做兄妹了。南梁失你,便如狼失利爪。左不过是一些负隅顽抗的旧臣,谁杀不是杀。南梁从此再也没有柴桑沈郎,但北陈还有良将。” 沈策自然明白漼青梧话中的意思。 成全他和沈昭昭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他若想要这份成全,柴桑沈郎自此便再也不能出现了。 此次他从临海郡一路杀到皇城,焚宫室杀天子,南梁除了几个不成气候的皇子逃出在外,能上战场领兵的几乎都死绝了。他走了,沈家军军心混乱,他清楚周生辰的能力,王军挥师南下,一统江山已经没有太多阻碍。 除非他回皇城主持大局,否则南梁亡国已成定数。 但与他而言,昭昭比天下更重要。 沈策抱着沈昭昭,纵马向西离去。 漼青梧在珞珈山留下灵脉,告别了老和尚。 大梁皇帝被杀的消息传回北陈时,漼青梧留在漼家的肉身悠悠醒转。 在外人看来,她是大病初醒,便是有天大的事情,谁也不会说到她面前来,让她操心。诸人来看过漼青梧,知她已醒,便继续忙各自要做的事情。 因南梁大乱,漼广、漼休等在朝中的漼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漼三娘、漼四娘都需从早到晚的应付前来拜会商议的各世家世交。 所有人都知道,一统的契机到了。 屋内只剩下漼青梧和成欢。 成欢喂着漼青梧吃完药,扶着她躺下,然后便在脚踏便坐下,轻声地给漼青梧汇报她‘昏迷’期间,朝堂上下发生的事情。 “按着姑娘的吩咐,三姑老爷传回的消息压了三日便交给了家主......” “大梁皇帝死讯传回之后......朝堂上如今主战之人已超六成,另有一些老臣说出师无名......” “皇帝为了打压杨邵,提拔了宇文泰为司马,事无巨细,皆与他参预议决......朝中如今以他为首的武将皆主张出兵大梁......” “宇文泰?”漼青梧轻喃一声,声音很轻,就像是压着喉咙的自言自语,但对漼青梧一向细心有加的成欢还是留意到了,立刻停止话音。听着她问:“年前平原州之乱的那个宇文泰?” 成欢点了下头,脆生生回道:“是。他父兄早年皆死于战乱,出营后便去了太原,一直在和贺拔岳麾下,金荣起兵前,他设计了自己的上司,成了金荣的左右手。当日在城下,也是他动的手......” 漼青梧轻哼一声,道:“刘子行眼光不错,很会引狼入室啊......” “姑娘是说宇文泰有了反心?”成欢诧然。 宇文家虽是世家大族,但宇文泰这一支早年被打压的厉害,宇文泰在遇到姑娘之前更是潦倒。他虽不是正式训练营里出来的人,受训时日也短,但却是姑娘安插出去的那批人中最出类拔萃的几个之一。这些年,姑娘虽然从未对这些人下过直接的指令,只让他们用自己的本事爬到最高的位置。 但这次宇文泰配合姑娘斩杀金荣,解了中洲之困,成欢一直觉得是漼青梧终于下达了指令。 难道另有隐情? 漼青梧合了眼,道:“不是刘子行能驾驭的了的人。” 成欢笑了笑,语气中少有的带着几分骄傲道:“皇帝还是看不清形势,难道就不知道他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么?姑娘昏迷的这些时日,他除了最初的两天来看了看,便急着回去揽权......” 见漼青梧闭上眼睛,有些虚弱的模样,便不再说这些事情,替漼青梧调整了一下引枕,让她靠着更舒服些,担忧道:“姑娘这次病倒,来势汹汹,可吓坏我了。快午时了,我让人炖了药膳,应该好了,姑娘先用一碗再歇歇?” 漼青梧这次虽然魂魄回来的齐全,但这肉身的各种病症总不能一下子调整过来,又是在床上卧病了许久。为了不引人怀疑,肉身的修复还是得一步一步来。所以身体的虚弱还是会有些影响到精神。才说了没两句话,便觉得身子有些眩晕。 只是身边人的好意,她也明白,便轻应了一声‘嗯。’ 此后几日,漼青梧大多时候都是睡睡醒醒,醒来便吃药,吃完听成欢汇报些消息,然后便继续修复身子。 漼时宜是在她醒后的半个月回到漼家的。 来见漼青梧的时候,虽然重新洗漱修正过,但神色匆匆。 跟漼青梧寒暄了几句后,便忍不住直奔主题。 “五姐,这次其实是师父让我回来的。”漼时宜看着漼青梧虚弱的样子,面露不忍,实在是不能将眼前的人和师父口中心机深沉的漼皇后联系到一起。 她还记得幼时,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这个姐姐带着她一起玩,阿爹离开后,她得了失语症,是眼前的这个人开解了她。 “周生辰回来了吗?” 漼时宜沉默了一瞬,纠结着点了点头。毕竟藩王无旨入京,等同谋反。宫里虽然派了人来传了口谕,但却没有留下任何凭证。 师父要回来,她和师兄师姐们都是不同意的。 “师父说如果五姐问起,可以告诉你实话。皇上口谕,召他入京,没有说具体的原因。只说事关北陈江山社稷。他比我早一日入京,现在应该已经在宫里了。” 漼青梧也直接,道:“皇帝防范漼氏,犹如当初的高氏、戚氏。” “五姐......”漼时宜蹙眉喊了她一声,百转心思都在脸上,却还是坚定道:“我相信五姐不是那样的人,阿舅和哥哥们也不是高氏、戚氏之流。” 漼青梧伸手摸了摸漼时宜的刘海,拂开她的眉心,欣慰道:“小十一长大了。让你师父来漼家一趟吧。有些事情是应该当面说开的。” “五姐的身子能坚持的住吗?”漼时宜有些担心,师父进京前也说过要见她五姐。 但漼青梧如今看起来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弱不禁风,醒来后见得都是自家人,所以还没出过房门。但周生辰毕竟是外男,又君臣有别,总不能在闺房里床榻上见人。 第566章 见周生辰 四月末,乍暖还寒。漼府的后院海棠花开,成欢让人剪了两束花枝插在厅内的瓷瓶中,让漼青梧观赏,又侍候着她喝药。 周围的人都已经换了春衣,但漼青梧却还需穿着夹袄维持体温。 才将饮尽了的药碗放下。另一边,漼时宜便已经引着周生辰向花厅走来。 “五姐。” “臣周生辰见过皇后。”相比于漼时宜对漼青梧亲近的称呼,周生辰即便是微服前来,也礼数周全。 漼青梧也没阻止他行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微笑着指着一旁的瓷瓶对漼时宜道:“前几日三娘子来看我时,还说起我院中的海棠花要开了。她这两日忙碌,怕是没时间过来赏花,我让成欢剪了两支开的最好的。小十一帮我送一趟,可好?” 漼时宜知道漼青梧和周生辰有话要私下说,故而也不停留,侧首看了周生辰一眼,便笑着应了漼青梧。 漼时宜亲自捧了插着海棠花的瓷瓶出去,她的贴身侍女成喜连忙接过,两人走出花厅。 花厅的大门开着,成欢在十步之外守着。 漼青梧指了一旁的座位道:“坐下聊。”周生辰从善如流。 “当日令王军驻守边境,无召不得回朝是娘娘的意思?”周生辰已经进过宫,此时他虽然是在问漼青梧,但心中却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在内乱之时,假传圣旨,不让藩王进京勤王。谁说以当时的清醒,除了周生辰,其他藩王为了坐收渔利即便有圣旨传召也不会轻易出手驰援中洲。但矫诏无异于谋反,漼青梧却没有否认。 “是。我想小南辰王也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 周生辰目光沉沉。过了半晌才道:“南梁临江王叛乱,沈家军势如破竹。我若不在,梁都破后,沈策有七成以上的可能会直接挥师北进......”他顿了顿,眸光微凝,显然也对沈策之后的举动依旧震撼。又继续道:“娘娘对临江王知之甚深。” 漼青梧道:“这天下多的是为权为利而弃私情的人。小南辰王的七成可能是以战略战术谋算,所以为了戍守北陈边境,即便没有那道圣旨,你也不会来中洲。 如此,何必让王军多一项忤逆的罪名。” “那道圣旨确实能让王军置身事外,但也为漼家收揽了兵权。宇文泰、杨邵......娘娘还有多少后手?难道真如陛下所说,漼家要谋反吗?” “漼家若要谋反,今日你小南辰王便不会到漼府来见我了。” 从进门起,周生辰便一直揣摩着漼青梧的一举一动。眼前的这个人,是漼时宜眼中温柔和善的五姐,是宏晓誉提起的体弱多病的小姑子,是漼风时常惦记的乖巧沉静的妹妹,是刘子行控诉的有谋逆之心的皇后,却也是中洲百姓如今心里的信仰。 她似乎是他们说得那样,但却绝不仅仅是那样。 “皇后的用意,臣不能完全明白。但我信我所见,你与戚氏所求不同。” 漼青梧眸光柔和,道:“承蒙信重,必不相负。我也可以承诺小南辰王,在我有生之年,北陈刘氏的皇位绝不会旁落。” 刘子行还在企图拉拢宇文泰,但周生辰对如今北陈的形势看得清楚。漼氏,或者准确的说漼青梧手中掌握着太原军和中洲的兵力。太原郡兵马强盛,就连金荣身边都被安插了漼青梧的心腹,何况是别人。 他在来中洲之前,便收到平秦王的消息,各地藩王人心惶惶,心智不定些的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大肆排查审讯自己身边的人,生怕再出一个宇文泰。 平秦王来信隐晦的提了漼风和宏晓誉的联姻,会不会是漼青梧的阴谋。 如今这种形式,旁人或许多少都会有这样的怀疑。但周生辰信宏晓誉,也信漼风。如今见了漼青梧,他也相信,在大是大非上,自己和这位皇后娘娘不会有多少冲突。 周生辰沉默,思索着漼青梧话中是否还有更深的意思。 又听漼青梧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亲自问问小南辰王。” “娘娘想问什么?” 漼青梧浅笑,指尖无意识的在桌面点着。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弃皇姓,领两万兵马离开中洲时,为的是守天下百姓,还是刘氏皇朝?” 周生辰正色,看向漼青梧。 起身认真道:“为北陈,更为百姓。” 漼青梧也起身,对着周生辰躬身一礼,道:“我已收到消息,临江王已死。大梁内乱,是我军南下一统山河的最好时机。 朝中为出师之名,后世议论争论不休,但你我都知道,若错过这个机会,天下不知还要再乱多久。但无故出兵,大概会被人诟病。 我愿承担这个罪名,不知小南辰王愿不愿意率王军挥师南下?” 周生辰眸光凛凛,注视着漼青梧。 如今朝中有主战者,自然也有不愿意出兵的。 而不愿意打仗的以刘氏宗亲占了大多数。毕竟北辰十三郡,藩王林立,各有心思,虽然现在因太原王之事有所震慑。可一旦有了可乘之机,必定不会放过。 南梁内乱,可北陈又好到哪里去?王军年年平乱,四处征战,才换得如今这表面稳定的局势。藩王慑于西洲七十万大军,才不敢轻举妄动。 挥师南下?即便临江王已死,即便大梁皇帝已死。但大梁百万雄师还在。灭国之战,即便没有强将,但谁又会束手就擒。想要有所收获,王军必要全力以赴。 可他若走了,北陈的江山便彻地的要由漼青梧做主了。 周生辰心头一沉,明白了漼青梧方才问的他是要守天下百姓还是要守刘氏皇族的用意。 可她又信誓旦旦的保证了不会让皇权旁落。 周生辰发现,漼青梧早就算准了他所有的答案,只得拱身还礼,道:“那北陈就交给娘娘了......” 漼青梧又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愿天下早日一统,换百姓长治久安。太子虽无雄才大略,但若有太平盛世,必能做个守成之君。” 第567章 挥师南下 周生辰走后,成欢进来扶着漼青梧回房。 “刚才三娘子院里的人来说,三娘子这次有意让十一姑娘留在中州,似乎是家主的意思。” 成欢说着,有些不平。 当初漼时宜想去西洲,留在周生辰的身边。但漼广不会同意。漼青梧说服漼广时,用得借口便是将来她若死在刘子行前面,漼时宜便替她入住中宫。 这次她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在大家看来已经是油尽灯枯之象。虽然醒了,估计也活不久了。漼家召漼时宜回来便是做好了随时取代漼青梧的准备。成欢是漼青梧身边的人,自然愤愤不平。 “漼家如今走到这一步,阿爹再怎么念着我,也要为家族考虑。” 成欢是漼青梧身边的人,知道许多内情,也心知此事怪谁都怪不到漼时宜的头上,所以在见到她的时候,没有什么逾矩的神色。 “十一姑娘是身不由己......可小南辰王就......他若肯为十一姑娘,家主会同意的吧?” 漼青梧摇了摇头,道:“出征在即,阿爹顾念王军,自然会同意。但小南辰王做不出这种事情。他知道十一对漼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策可以为昭昭负天下人,但小南辰王不会。” 成欢又替漼时宜鸣不平。“小南辰王之心不如临江王。” 漼青梧轻笑,道:“临江王自小孤苦,沈昭昭是他一路杀伐成为临江王的信念,所以没有沈昭昭一切也就都不重要了。可小南辰王生来就是北陈皇族,他受北陈百姓供奉,护百姓太平,先是王,后才是十一的心上人。他若是像沈策那样,便不是小十一心里的那个人了。” “十一姑娘聪慧,想来也能看得明白。但看得太明白了,心里也苦。小南辰王将她留下,便是做好了让她嫁与别人的准备......” 漼青梧不置可否。 次日,周生辰回西洲点兵,漼青梧回宫。 刘子行被软禁在明光殿,对外称病。漼青梧上朝垂帘,发下一道道诏令。朝中不是没有人弹劾,但漼家已不是当年的漼家,不仅在朝堂上手握半壁江山,更有兵权、名望,势力远超当年的高氏。 漼青梧虽然和高氏一样无子,但太子刘子贞却是记在她的名下。 何况,漼广历经四朝,德高望重,朝中臣服者众。最惶惶者,莫过于刘氏宗亲。可丞相刘魏一向是个墙头草,而他们唯一的指望,即便被剔除了皇姓却还忠心耿耿的小南辰王,却接了旨意,好不犹豫的点兵出征。 如此一来,北陈境内能护着这群皇室宗亲,能护着北陈江山的,竟只有最可能谋反的漼家。 漼青梧自然没有造反,但她会挑唆着藩王造反。 这些年各郡藩王拥兵自重,就连赋税都早已不上交国库。如今王军南下,正是需要粮草的时候,漼青梧觉得是时候让他们做出贡献了。 毕竟藩王之利,君权所授,权之所在,利之所在。犹如养贪官、杀贪官,以肥国库,以正民心。北陈数代君王分封了多少不忠的藩王,便如同养了多少窃国之硕鼠。如今朝廷有需要,有能力了,自然要杀硕鼠,取回粮草。 漼广劝漼青梧徐徐图之,内外同时用兵,绝非良策。 漼青梧却道,沉珂之躯,不下重药便是等死。 此话即用在北陈朝堂上,也可用在刘子行和漼青梧的身上。 这些年,漼青梧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渐渐的让原本一些站在漼氏这边的人也生出了漼氏必反的感觉。不少人心中暗自思量,这一对体弱多病的帝后什么时候会死?漼家什么时候会反? 但是三年过去,王军已经打下了大梁都城,梁国新帝且战且退,灭国指日可待。北陈十三郡的藩王也被漼青梧一一收拾了,一批批藩王家私被换成粮草运到前线继续支撑着战役。 漼青梧没死,就连当初被太医断言只有三年寿命的刘子行也多活了一年多,虽缠绵病榻,但至少还活着。 下了朝,漼青梧和漼休到后殿叙话。 漼休斟酌着道:“阿爹今早问我,这些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连和小南辰王交好的平秦王都自动上交了兵权,内乱虽然平了,但坊间传言却越演越烈。你若要做也就罢了,但偏偏你还压着自家人,漼家背了要反的名声三年,却还是替刘氏做嫁衣?” 漼青梧给漼休倒了杯茶,道:“哥哥,周生辰还在南境呢。” 漼休冷哼一声,道:“这几年,王军势不可挡,但他的势是你用十三郡去给他填补的。正是如此,我才看不透你到底要做什么?周生辰日益壮大,你却压着自己人不许动手,就不怕他平了南境,自立为帝?北陈皇族对你颇有怨言,周生辰就算是改了姓,却还是流着刘家的血。到时候他们里应外合,弃了中洲又如何?” 漼青梧浅笑,安抚着道:“哥哥,且不说周生辰会不会反。我只告诉你,他就算有心,也反不了。百万雄兵在外,他又无家小,我怎会毫无准备?” 漼休思惙片刻,蹙眉道:“你不会指望漼风吧?他这些年跟着周生辰,怕是对他的忠心比对漼家还多些。” 漼青梧笑着摇摇头,“三哥自有成算,我并未指着他一人能在王军分权。” 漼休眼眸一亮,又问:“莫非?”他自然也想到了当初营中出来的人,宇文泰、杨邵等人都已能独当一面。漼休和漼广之前都劝过漼青梧,将自己人派去分卸周生辰的权利,但漼青梧却从来没有答应过。只说,用人不疑,军中想要所向披靡,便不能有两个声音,让自己人和自己人互相猜忌对付。 所以,南境军中这些年虽然有不少并非出自王军的新秀,但漼休也知道那些人不是当初他们手下出去的。 “你另有人手?” 漼青梧,但笑不语,故作高深。 漼休问得急了,她便只说,“哥哥放心。”但怎么让他放心,她又不说。漼休便只能当她是真的安插了人在南境。 前年漼青梧将李家三郎从南境召回,说要让三娘子、漼时宜他们一家团聚。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漼休能接触到的南面的消息便越来越少。 第568章 逆天改命 年末,临近小寒,才过未时天色便开始变得暗沉。刘子贞伏在案上抄写着漼青梧今日让人送来的策论,只觉眼前一亮,抬头望去,是成欢在一旁点上的烛火。 “成欢姑姑,母后来了?”刘子贞放下笔,起身向着门口看去,一脸兴奋。 成欢含笑回道:“今日漼十一姑娘生辰,娘娘让人去接了她进宫,晚上在显阳宫办场小宴。娘娘让奴婢过来问问,殿下这边若忙完,可赏光过去坐坐?” 刘子贞咧嘴一笑,将手头的东西略略整理推至一旁,起身道:“小姨待孤一向亲厚,她的生辰礼孤早早就备下了,今日一早本准备亲自出宫送去漼家,只是母后送了安西将军的策论来,让孤领悟了才准出门,孤怕误了明日早朝上的对应,可是一刻都不敢偷懒。 姑姑来得巧,孤正好也看完了。” 又转身对一旁的小太监道:“你去把孤给小姨准备的礼物带上,直接送去显阳宫。” 说完走到成欢身前,道:“姑姑,母后和小姨可都到了?” 成欢应是。两人说着便向显阳宫走去。 显阳宫内,漼青梧将一卷战报递给漼时宜,道:“南辰王军已过江淮,南边大局已定。周生辰应该也快回来了。哦,对了,萧宴带着小皇帝出海了,这时候海上可不太平。” 这些年,周生辰将捷报当作礼物送给漼时宜,从未变过,漼时宜也将他的这份心意藏在心底。自漼时宜回到中洲,捷报从未断过,只是经由朝廷渠道光明正大的送到漼青梧这里,由她转交漼时宜。 漼时宜也习惯了,伸手接过。只是听着漼青梧的话,心头一紧,稳住心神打开捷报,一目十行,上面并没有提到漼青梧刚才所说的事情。抬头看向漼青梧,眼神有些无助、慌乱。 “五姐,师父他不会的......” 不会什么?不会跟萧宴合谋,私藏南梁皇裔? 漼时宜深信周生辰,却又怕下面的人背着周生辰作乱。漼青梧所说的小皇帝是当年梁帝的孙辈,生父是宫女所出的庶子,名义上算是萧宴的侄儿。 这些年南梁皇室在且战且退中不断内耗,有死伤惨重。那小皇帝被梁朝旧臣们扒拉出来推上皇位的时候,他的父亲早已经死在了饥病之中。 漼青梧也没有要吓唬漼时宜的意思,直接给她释疑,“不管是那孩子还是他的生父,都没有享受过皇室所带来的尊崇,被人推着坐上皇位也不过是个傀儡靶子。我不至于将个孩子视作大敌。 至于萧宴所做的事情,周生辰并未隐瞒此事。只不过,萧宴多年来作为王军军师也算战功累累,他入北陈以来不曾背叛,如今也算是功成。他愿意用多年军功换那个孩子的一条命,我也该顾及你师父和他的情分。 不过此事我能谅解,别人却不一定。所以明面上,萧宴和小皇帝都死在了江淮。” 漼时宜松了口气,面上带出几分笑意,又细细的看了一遍捷报。南境已定,中原一统,王军不日就要还朝了。三年又九个月,她时时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五姐,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漼时宜问。 漼青梧回道:“朝臣们推拒了独孤如愿南下抚慰南人,待周生辰与他交接清楚,便能还朝了。最晚......明年四月吧。” 漼时宜的喜色显而易见。 漼青梧又道:“其实这次叫你进宫,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五姐......”漼时宜毕竟是漼家人,不管是当初在西洲,还是如今回了中洲,周生辰和漼青梧关于朝堂上的事情虽然不会让她参与,但也从不曾刻意隐瞒,所以很多事情她是能看得明白的。 今日入宫前,漼休与她一番长谈,说了许多劝慰之言。她是漼氏女,自她十岁之后,她便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漼休劝她是时候扛起责任了。 漼青梧此时提起有事要与她商量,她便立刻想到了漼休的那些话。 ‘两日前,王太医给你阿姐请了脉,至多还有半年光阴。太子年幼,陛下又缠绵病榻多年,不问政事。你阿姐若有什么万一,漼家和太子便要靠你了......’漼家希望漼时宜能在漼青梧和皇帝驾崩之前进宫,到时候若皇后皇帝都死了,漼时宜便能以抚养幼帝的名义,继续替漼家临朝。 漼时宜看向漼青梧忽然感到十分愧疚难过。她想到自己只顾着师父快要回来的喜悦,却没有想过五姐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自她有记忆以来,五姐便是这副唇色粉白、消瘦病弱的模样。从前,家里人都会因为她的病弱而伤心难过,可现在......即便是跟五姐最亲近的大哥,在知道五姐至多只有半年寿命的时候,也不见太多担忧。 世人都说,漼氏皇后平内乱、御外敌、安天下、治宇内,有三皇五帝之德、始皇之功。但坊间也多有毁谤传闻,漼氏皇后牝鸡司晨、囚帝王、挟太子,祸乱之心路人皆知......漼氏必反似乎是每个人心里的定论,世人在等的结果,无非是漼皇后会不会自己称帝。 但漼时宜看得清楚,她知道自己五姐花费了多少心思去教导太子帝王术,也知道五姐为擢寒门子弟用心良苦,更清楚她为了压制漼家平衡各大世家有多殚精竭虑。 漼时宜所见越多,便越不相信那些传闻。 “阿姐,我不想进宫。”漼时宜说。不想进宫,不想做刘子行的妃子,不想成为阿姐的掣肘,不想作为漼家放在宫里的棋子。 漼青梧一笑,道:“大哥劝你进宫了?” 漼时宜垂眸,不忍去看漼青梧,也对自己逃避责任感到愧疚。 却听漼青梧道:“小十一,阿姐从未想过让你进宫。” 漼时宜抬头,诧然看向漼青梧,目露疑惑,‘是阿姐改变主意了吗?’她在心中思量,想起当年自己为了去西洲,阿姐替她劝阿舅时的那番话。 然后便看着阿姐伸手摸了摸她的面庞,道:“阿姐会为你逆天改命。” 第569章 不欢而散 漼时宜只觉得自己心头因为阿姐方才的那番话,而绽出一朵朵烟火,于黑暗中生出璀璨光芒。她惶惶然的重复回忆着阿姐说过的话。 阿姐说会为她逆天改命。 阿姐说等小南辰王回京,便给他们赐婚。 阿姐说她做过太多让那些卫道士们看不惯的事情,不怕多这一件。 阿姐问她怕不怕背上违背伦常的罪名?漼时宜拼命摇头,她不怕的。她只怕师父不愿意...... 阿姐却笑着捏捏她的脸颊,道:‘真是个傻姑娘......’ 刘子贞迈着大步走进殿内时,漼时宜才回过神来。起身行了个礼。刘子贞忙扶住,说了句“小姨不必多礼。”便笑盈盈的望着漼青梧匆匆行了个礼,快步走到她身前,半蹲着讨巧道:“母后,母后让子贞看得策论,我都看好了,也明白了。南境生民之患,在于......” 话未出口,便被漼青梧拍了拍手心制止,调笑道:“在母后这里卖弄什么?既然明白了,就明天上朝和大臣们辩一辩,今日是你小姨生辰,叫你过来是为了放松一下。不谈国事。” 刘子贞从善如流,嘻嘻一笑,偏着头去看漼时宜,笑盈盈的给她道:“生辰快乐。”又让内侍将准备的礼物奉上。 漼时宜的生辰宴,漼青梧并没有请太多的人,只漼家在京中的几位近亲。这生辰宴虽在宫中但也算是家宴。 席上漼休频频看向漼时宜,对方却垂眸阖首只做不知。 漼休喝了几杯酒,便对着刘子贞道:“陛下病体沉疴,辍朝已有数年,然如今南北一统,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与丞相商议,肯请殿下早日登基临朝,主持大局。” 刘子贞看向漼青梧,见对方只看着手中酒杯,似乎要盯出个花来,面露为难,道:“阿舅,今天是小姨生辰,母后说了,不谈国事。何况父皇在一日,便一日是陈朝皇帝。孤也尚且年幼,朝堂上有母后和阿舅,孤是放心的。” “殿下......!”漼休起身。 漼青梧手中的杯子‘嘭’的一声放在了桌上,酒水漾出渐在手上,她捻着手帕慢条斯理的擦着。 刘子贞一怔,看向漼休,急道:“阿舅!这是皇叔祖让人从南边送回来的菊花酒,听说是重阳必饮、祛灾祈福的‘吉祥酒’,今日虽不是重阳,但吉祥二字寓意极好,阿舅且饮一杯?”面上一笑,拿着酒杯下去敬酒,将漼休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生辰宴办的并不多欢快,但漼时宜在宴前已经收到了自己此生最想要的生辰礼。宴会不欢而散,殿内只剩下了漼休和漼青梧二人。 漼休坐在那里,大马金刀,显然不悦,但坐了许久,看着漼青梧眉心紧锁默然不语。还是先开了口。 “这些年,你延请名医替刘子行续命,阿兄知道你们自有定亲,总归有几分情分。但你自小最有主意,怎么偏生在这件事情上看不清醒?当初你重病昏迷,若非我和阿爹将你强留在漼家,那刘子行恐怕早就对你动手了! 你别忘了,当年他私下联系宇文泰、杨忠等人,想要清君侧,是谁帮你挡下的这些危机?罢了,大哥知道你素来性烈,你阿嫂之前说过你怕是不愿意和人共事一夫,你若不愿意让时宜进宫,那就先让阿宝和太子定亲。” 漼休的嫡长女,今年六岁,小名阿宝。刘子贞六岁被周生辰从宗亲中挑了出来,后被漼青梧推上太子之位。次年,漼青梧临朝听政。漼家第三代长女阿宝便取了大名,漼凤君。自此,路人皆知,不管谁是皇帝,漼凤君便是漼家定下的下一任皇后。 但他们不知道,这只是漼休的意思,从来都不是漼青梧的意思。 “大哥,如今的漼家已经不需要再去牺牲儿女婚姻来自保了。阿宝是漼家的阿宝,将来她长大了,嫁一户门当户对的好儿郎,念在我这几年的教诲,太子会护着她的。” 漼休眼眸凌冽,道:“你别忘了,戚氏做了太后都能被废。” 漼青梧看着漼休,目光悠远,似乎在透过他来回忆某一个人。 “三岁那年,阿娘离世。后来开春倒寒,我病了数月,又被高皇后派来的人磋磨,阿兄便将自己的东西搬到我的屋里,一刻也不敢离开。 四岁那年,阿兄替我求了阿爹,找大儒替我开蒙。 五岁那年,阿兄教我拉弓射箭,说可以强身健体。 六岁那年,阿兄因为我几句童言,便真的建了训练营,费尽心思。 此后那么多年,为了漼家,你我兄妹二人始终是站在同一边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走到了这一步?” 漼休面上冷冽神色稍敛,叹息一声,道:“我从未变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漼家。是你变了,你自嫁入皇家,便不再是当年事事为漼家考虑的漼青梧了。你为了刘子行的皇位,防范我和阿爹,防范漼家,考虑过会伤了家人的心?” “阿兄真的是为了漼家吗?如今的漼家还不够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可一世吗?阿兄还想漼家再进到哪一步?若非我事事压制,那些借着坞水房之名的旁支庶族还会做出多少荒唐堕落之事? 天若欲其亡必先令其狂,我这般苦心孤诣,阿兄都生出了不臣之心,我若事事顺从,今日你是否也想像赵腾之流,坐一坐那龙椅?!” 漼休听闻,索性也撕开了脸,道:“刘氏宗亲懦弱无能、纸醉金迷、荒唐无道,当年先有戚氏乱政,后有金荣逼宫,若非阿爹和我们漼家力挽狂澜,陈朝早就该亡了! 天下之位能者居之有何不可?你便是不做这陈朝皇后,也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漼青梧淡然道:“阿兄是要反了吗?” 漼休拍了拍手,招进一队护卫,道:“小五,你先回家冷静几日。” 漼青梧问:“阿兄,天下才刚一统,周生辰还带着百万雄兵在外,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情吗?” 漼休道:“刘子行会下退位诏书。周生辰的兵马也自有人接手。” 第570章 激流勇退 漼休带来的人将漼青梧团团围住,想要迫使她离宫。 “陛下已在漼府,小五不要做无谓的挣扎,阿兄不想伤了你。” 漼青梧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配合着向宫门外方向走去。直到过了崇政门,刀兵声、步履声由远及近,她才停下脚步。 领队的是漼青梧这几年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李文彬。 漼休带来的人都已经被制住,漼青梧看向他,将方才他对自己说得话复述了一遍:“阿兄也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小五也不想伤了你。阿爹病了许久,我早该回去看看了。” 漼家安排的马车还在宫门外,漼寿守在一旁,见漼休面色不愉似被胁迫,漼青梧神色淡然,周身的护卫显然不是他们的人,顿时愣住,不知是何情形。 漼青梧并未看他,直接上了马车,李文彬护卫左右。 没有人去刻意为难漼休,他如来时一样,自己骑了马,除了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但经过大差不差。 黑着脸说了句,“回府!”径直上了马。 马车到了漼府,漼休的脸色越发难看。漼府门外也停了一辆马车,常年伴在皇帝身边的孟鸾随侍在侧。 车上的人听见了动静,掀开车帘下来,对着漼青梧所坐的车行了个礼,惶恐着问安。 “幸华见过皇嫂。” 马车内传来漼青梧的声音,“我会在漼家逗留几日,陛下就交给你了。” 幸华公主附身再拜。“是……”她心里慌得要死,悔不当初。刘子行昏昏沉沉的病了几年,皇后临朝。刘子行每每醒来,也是沉默寡言、抑郁不已。幸华因此深恨漼青梧。 但是茫茫深宫,被漼青梧把持的连个消息都传不出去。她一个被刘子行力保下来的戚氏余孽,虽保留着公主之名,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个机会,知道漼家和漼青梧起了龃龉,她以为漼家能够压制漼青梧,便和漼休联手,想要将漼青梧拉下后位。她以为这样能救刘子行。 可出了宫,她才知道漼家想要的是退位诏书,而不是拨乱反正。刘子行被气的吐了口血又晕了过去,混乱之中是一向被漼青梧信任重用的医正适时的出现在了漼府,稳住了刘子行的状况。她才恍然,这些年保着刘子行性命的人,竟是漼青梧。 漼青梧让李文彬护送仍在昏迷中的刘子行回宫。自己身边则只带着成欢。 漼府门口,三娘子四娘子李三郎等人侯在那里,他们是能沉得住气的,即便现在形势不如他们所料,倒也不见慌乱。 漼青梧不等他们行礼,便摆了摆手道:“免礼。三姑母先陪我去看看阿爹。其他人各自回房。” “好。” 三娘子应了一声,对着李三郎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担心,自己则跟着漼青梧向漼广院内走去。 漼广已近古来稀,数年前大病一场险些去了,是漼青梧费心替他调养才又挣了几年寿命。不过终究寿数有尽。 院内仆从婢女行止有度,除了风吹动树梢枯叶发出的细细碎碎的声音,安静的可怕,空气里也弥漫着散不去的药味,那味道似乎都要沁到门廊、梁柱之中。 已过戌时三刻,屋内尤亮着灯火,像是猜到今夜会有人来拜访。又或者说,是在勉力支撑着,等一个人。 入了房门,漼青梧快走几步靠近了床榻,跪坐在脚踏上,轻声唤了一句:“阿爹。” 漼广闭目倚靠在引枕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呼吸声重而迟缓。几乎是漼青梧发出声音的瞬间,他便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已不复当年的精明沉稳,浑浊的眼眸在微弱的光下被刺激出了些许浊泪,惶惶憧憧的眯着眼极力的想要看清面前的人。 “小五?是小五回来了?”漼广的声音低沉沙哑,说完一句便猛烈的咳嗽着。漼三娘连忙让人端来痰盂,漼青梧一边应着,一边扶着漼广起身,给他顺气,他摆了摆手,长出一口气。 “不要怪你大哥,他在那个位置上,免不了被人推着走......咳咳......” “我晓得的,不会怪阿兄。” 漼广缓缓点头,脸上带出几分欣慰,“好.......好.......”又颇为感慨道:“你自小主意就大,很久以前,我知道你阿兄背着我调了不少资源帮你......咳咳咳......他能做能臣、权臣......但他没有帝王之才...... 这几年坊间的传言,我都知道。漼家若有人能坐上那个位置......必定是你......可你自幼体弱,其他人才难免生出旁的心思......”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阿爹,我从未想过把漼家推到那个位置。” 漼广眯着眼盯着漼青梧许久,舒展了眉眼,靠回到引枕上,缓缓地喘了一会儿气道:“你能稳住,阿爹很欣慰......三娘......” 漼三娘一直默默守在一旁,听见漼广的呼唤,倾身上前,“兄长。” 漼广缓了缓,道:“我走后,坞水房嫡支全数退回清河,箸陈史做学术,十年内不得入朝......” 漼三娘子不由得看向漼青梧,想要从她得脸上看出什么,但对方不动声色,似乎没有听到这惊人之言。掌权者就没有不得罪人的,即便漼家这些年被漼青梧有意压制,但也掌管着陈朝的半壁江山。刘氏宗亲更是被打压的在朝中无立锥之地。 漼家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全身而退,并不是自己决定就能做到的,最怕的是别人不肯放过。有高氏和戚氏的前车之鉴,谁又敢拿九族做赌? 漼青梧只有至多半年寿命得事情,漼休不仅跟她说过,也和漼广说过。正是因为如此,漼休为保漼家,也因身后无数双手推着不得不谋求更进一步。 若真如漼广所说,那么一旦漼青梧逝去,漼家如何自保? “家主!”三娘子不由出声。 漼广又张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紧握着漼青梧的手,道:“小五,漼家就交给你了......” 漼青梧知道,漼广是想要漼家激流勇退,十年不得入朝,十年后,太子弱冠足以亲政。刘子贞虽记在漼青梧名下,但毕竟自有生母外家。不论今日漼家如何风光,那时也必定是另一番风貌。 她回握漼广干燥粗糙的双手,就像是从手中接过了漼家的这副担子。 “阿爹放心,我会护着家人的。” 第571章 南辰王妃 漼青梧在漼家逗留了三日。第三日的清晨,漼广在睡梦中寿终。漼氏子弟皆回中洲奔丧。 漼休意图谋反之事虽然在当夜便被漼青梧悄无声息的按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但朝中明眼人都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所以,漼广死后,漼氏家主之位并没有传给原本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漼休,而是直接将权柄交给了下一代,并由多年不在中洲,未参与此事的漼风辅佐,直至漼家重返朝堂。 周生辰还朝的时间比漼青梧预计的要快了一个月,三月莺飞草长,南境的百姓们也逐渐习惯了改朝换代后的生活,开始忙碌着春耕。 漼青梧带着刘子贞站在城楼上迎接小南辰王和南征将士还朝。 刘子行仿佛是在吊着一口气来等着给众人论功行赏。 一道道圣旨颁下, 方艳青既然已经不准备管义军的事情,也没细究后续。只是见周芷若提起张无忌时,十分亲昵,出于对晚辈的关心,便问了句:“张无忌连这些都告诉你,你们走得很近?” 当初周芷若和宋青书的事情没有后续,为了不让两派之间互相尴尬,双方长辈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向年起一辈提起此事。 只是,宋青书当年便对周芷若十分照顾,这几年来,周芷若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便惹得那宋青书越陷越深,年前听刘希宁来时说起,那孩子倒像是情根深种了。 宋青书和张无忌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周芷若要是和张无忌更亲近些,少年意气,难免会影响人家师兄弟的感情。 周芷若却一脸懵懂、坦然,脆生生道:“师祖一定是没见过无忌哥哥吧?他啊,耳根子软着呢,心里有什么事情,根本就瞒不住人。尤其是对着长得好看的师姐师妹,问什么都会如实说的。” 说完还略带害羞的笑了笑。那笑完全不带男女情愫,倒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自夸美貌之嫌,这才在长辈面前有些难为情。 方艳青略蹙了下眉,又想起当年的张翠山。大概是自小被教导着要尊重女子,所以当年张翠山在面对峨嵋年轻一代的女弟子时,也是十分谦和有礼。 峨眉山人杰地灵、风清气爽,方艳青自闭关修炼之后,便逐渐脱去了俗世的本能。 不吃不睡,甚至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似乎能从空气中中直接汲取水分和营养。 虽然见过鬼差,可在不记得自己见过鬼的那两世,方艳青从来都不相信这世间有神明,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修炼成仙的门槛。 只是修炼到现在,她遇到了瓶颈。除了能长时间的辟谷,和延缓生理机能的老去,她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也很显然,没有谁能告诉她。 佛教和道教中传说的那种脱去肉体的羽化飞升,她显然也不想尝试。 谁也没见过真的神仙,谁知道会不会一个搞不好就直接死了?下一次,她可不觉得自己还有这个机会能脱离黑无常的孟婆的视线,再带着记忆投胎。 一切若重新来过,那她这几辈子学会的东西岂不白费? 江湖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几十年。 方艳青再出关时,几乎像听着奇闻轶事般的听静玄汇报了这两年里,江湖和朝堂、义军所发生的事情。 一个和纪晓芙当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忽然出现在江湖,引起了不少猜测。苏梦清亲眼见过那个孩子,说她会一点弹指神通,峨嵋派的轻功练的极好。 不管是静玄还是苏梦清,显然都很清楚那小姑娘的身份,提起时,带着几分长辈的唏嘘,说那孩子似乎有些娇蛮,不过不失大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事情都做过,后来大概是爹娘找来了,不多久便又消失在了江湖中。 静玄说起此事时,还特意提了下殷六侠,说他大概是彻底释怀了,一年前正式出家了。 张无忌很有些奇遇,初出江湖不久,便被一个貌美女子骗得脱离了武当的大队伍,发现自己被骗后,逃离时却不小心坠了崖。 千丈悬崖,若非绝顶高手,别人坠崖‘啪唧’一下就摔死了,他却不仅没死,还歪打正着的找到了九阳神功的秘籍。发现九阳神功要比九阳功齐全许多,为了感谢当年刘希宁传功救他的恩情,便在赶到毫州之后,手抄了一份全本赠送与他。 后来大军开拔,周芷若奉命赶到毫州传讯。刘希宁等人奉命回到峨嵋,周芷若则自请继续历练。 为了锻炼自己,周芷若也没有跟一向亲近的武当众人一起同行。 但她的心思,宋青书显然不能了解,自觉不放心,便一路追随。如此一来,便和他那要给外公拜寿的师弟分散了。 “张无忌他们去找白眉鹰王的事情,张真人知道吗?” “张真人这一年几乎都在闭关,无忌哥哥他们去毫州的事情,他老人家应该还不知道。而且这次他们过去,也是用的给殷教主拜寿的名义。” 当年张翠山夫妇死后,张无忌便一直留在武当。不过,殷天正毕竟是张无忌的外公,在殷素素死后,他曾去过武当,想要将张无忌带走。只是那时,张无忌身上的寒毒未解,加之张无忌自己本身的意愿,所以殷天正将人带走的计划并未成行。 不过,在那之后,武当派也并不阻挠张无忌和他的外公见面,所以这些年,双方一直都有联系。 方艳青既然已经不准备管义军的事情,也没细究后续。只是见周芷若提起张无忌时,十分亲昵,出于对晚辈的关心,便问了句:“张无忌连这些都告诉你,你们走得很近?” 当初周芷若和宋青书的事情没有后续,为了不让两派之间互相尴尬,双方长辈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向年起一辈提起此事。 只是,宋青书当年便对周芷若十分照顾,这几年来,周芷若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便惹得那宋青书越陷越深,年前听刘希宁来时说起,那孩子倒像是情根深种了。 宋青书和张无忌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周芷若要是和张无忌更亲近些,少年意气,难免会影响人家 第572章 三世孽缘 周生辰应下了婚事,漼青梧将一个锦盒递给他,道:“这是锦盒里有二十个锦囊,锦囊上编了顺序。是我这几年按着南北两地呈上来的鱼鳞册和地方志整理出来的一些民生数据和解决办法,还写了一些我个人对陈朝今后发展的建议。 只是有些地方我毕竟没有亲自到过,恐也有被蒙蔽的,未必得用,我走后,你斟酌着办吧。每个锦囊以五年为一个周期,若从第一条开始,就办不成的话,后面的也莫打开,直接烧毁,免得徒生事端。” 周生辰没有盲目给出承诺,只说若是对陈朝的发展有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生辰走后,漼青梧带着成欢去了明光殿。自她回宫以后,刘子行便一直被软禁在此处,他原本身子就不好,若非漼青梧给他输了些灵气,吊着他的命,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油尽灯枯而亡。 明光殿外有人十二时辰不间断的巡视,明光殿内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粗实太监和小宫女便只有孟鸾和幸华。 戚太后还在时,幸华公主对着漼青梧不假辞色,甚至因为一些不能言的心思对漼青梧颇有敌意。但如今几年幽禁,又经历了漼休之事,幸华已经明白,她皇帝哥哥的命握在谁的手里。 所以当她知道漼青梧在正殿的外间等候,便立刻出来拜见,十分恭敬但也充满绝望。 刘子行这几年都是幸华和孟鸾在照顾,他们二人对刘子行的状况十分清楚。虽然不知道刘子行今天为什么忽然清醒了过来,还上了朝。但幸华知道,没有漼青梧的允许,刘子行别说上朝,连走出明光殿都做不到。 刚刚太医也来过了,对刘子行再次昏过去前短暂的情形解释成了回光返照,并隐晦的表示了也就这两天了。 想到这里,幸华再次泪流满面,深深一拜后,求着漼青梧道:“幸华愿殉皇兄,求皇嫂成全。” 漼青梧道:“你的公主身份虽是戚氏所给,但陛下登基后又晋你为长公主。本宫无子,陛下无后,太子登基后,你就是陈朝唯一的大长公主。如今四海太平,你作为公主不需和亲,只要安享富贵。 念在你照顾陛下多年的功劳,我和新帝都不会为难你。” 幸华默然不语,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哭了许久才又说了一句,“幸华愿殉皇兄,求皇嫂成全。” 漼青梧道:“不是所有深情都会有回报,这几年你们也算是相依为命,陛下并未对你动情,你又何必如此?幸华,走出宫门后,你还有很长的人生。” 幸华道:“我从未想过要他回报,我只想陪着他。皇兄一生孤苦,我不想他死后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上路。即便是黄泉路,奈何桥,我也想陪陪他。求你......”她说着泪水如珠般滚落。 漼青梧叹息一声,看着幸华,目露怜悯。当初刘子行被囚,她本已经放幸华出宫,将戚氏祖籍所在的县,所为封地给了她,放她自由。但她却在宫门外苦苦哀求,要进宫陪着刘子行。那时,她算过幸华的前世今生来世,她和刘子行三世皆是孽缘,不得善终。 原想着,让她陪着刘子行渡过他最后的时光,也算是了了她今生的痴念,此后就算怀念,但也总归能凭着回忆继续过下去。但现在她想殉葬...... 漼青梧知道或许幸华最深处的念想是生不能同寝,死后求一个同穴。但刘子行毕竟是皇帝,而她是皇后,即便他们不合,但死后还是会被人葬在一处的。幸华不敢在她这个皇后面前替合葬,便只能求殉葬。 她悄然的用灵力化了一颗丹药,递到幸华面前,诓道:“这是我多年前求来的仙药,世间仅此一颗,服之能让将死之人续十年寿命。十年,足够我撑到幼帝亲政。 这些年的形势你也清楚,将来陛下若重新掌权,对我和漼家必定是要除之而后快的。念在你一片痴心的份上,我可以让出仙丹,让他继续活下去,但他不能再是刘子行,你明白吗?” 幸华不可置信的看着漼青梧手中的如雪般莹白的丹药,自古以来求仙丹的帝王何其多,但谁又真的能长生,即便是漼青梧手中这样能让将死之人延续十年寿命的仙药也从未见哪个帝王得到过。幸华所读过的史书让她本能的觉得此事荒谬,但因这是漼青梧拿出的,她却又平白信了三分。 她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漼氏生来病弱,漼家为她延请名医无数,她幼时就听姑母说漼家长女活不了多久所以不能做太子妃,可她却活到了现在。她现在是中原的无冕之主,举国之力得到一颗续命金丹也是可能的......或许这药是真的...... 但她又知道,漼青梧所说不错,刘子行深恨漼青梧。即便当初他对漼青梧动过心,但那点动心在漼青梧登上城楼一呼百应,将他这个皇帝衬得低如尘埃时,便消散了。这几年只要他清醒着,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着怎样废掉漼氏,怎样诛她九族。 若没有希望,幸华愿意跟刘子行一起死。但若能救他,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放弃。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对方去救一个想杀死自己的人。 漼青梧却拉起她的手,将丹药放在了她的手心。 道:“我会为他改头换面,给他用药消去他过往记忆,他醒后,你可以将他带回封地。只是幸华,过去二十多年他未曾爱上你,失去记忆后,也未必能如你所愿。人生八苦,求不得你还要再经历一遍吗?” 幸华攥紧了手中的丹药,给漼青梧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礼,“幸华此生,心之所向,九死不悔。谢娘娘成全。” 三日后,太上皇刘子行驾崩。 一个月后,刘子行在昏睡中被改换了容貌,消去了记忆,悄无声息被送出了宫。他的随身内侍自请殉葬。漼青梧原本让他跟幸华他们一起走,但他说,他跟着陛下一起死了,世人才不会因为幸华公主身边的梅郎君而生出有多余的怀疑。 梅行梅郎君是幸华给刘子行改的名字。 离宫前,幸华问漼青梧,为什么将活下去的机会给了梅行。 漼青梧自然不可能告诉她,因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目的已经达到,早该找机会离开这里了。所谓仙丹不过是因为怜悯她,而用了她一丝灵力所化。 于是便随口道:“jiu'dang'shi ixs7.com 第573章 阿宝番外 “清河坞水房漼家内院也有一棵梧桐树,九丈有余,树冠广阔到能给整个院落遮荫,那是陈朝立国皇后薨的那年,你曾外祖父亲手所植,如今也有八十年了......” 梧桐树下,稚嫩的少女搀扶着满头银丝的老妇人,仰头望着眼前的梧桐树。 “曾祖母说的可是懿烈武皇后漼氏?孙女在书上读过关于她的记载,史书记载陈朝开国至今一百三十五年,但立陈国江山、一统南北的却是在漼皇后执政的那四年里。除内乱、扩疆图、平内政,便是历朝所载的那些明君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政绩。”少女提起漼皇后似乎十分推崇,眼中闪烁着熠熠光芒。 老妇人也是一副余有容焉得样子,道:“生女当如此。” 少女见曾祖母有兴致,便追问道:“漼皇后和曾祖母一样都是出身清河漼氏,曾祖母可曾亲眼见过那位?” 老夫人目光悠远,视线逐渐散开,努力得回忆着,那是记忆深处的惊鸿一瞥。 那一年,她还是清河漼氏那一代唯一的女郎,阿爹给她取名凤君,对她寄望深厚,规矩礼仪琴棋书画各种功课压得她喘不上气。 那一日,家中所有的人都格外沉默,教她读书的西席难得旷了一日课业,阿娘让人将她禁在屋内,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这一日不许出门。她在屋内乖乖的练了一天字,直到入夜,身边的丫鬟嬷嬷都守在门外,便寻了机会,从小窗爬了出去。 那时候她才六岁,身量娇小,猫着腰在熟悉的地方东钻西躲,一路上竟没被人发现。 她看见一向慈和的阿爹目露凶光的逼迫着身穿龙袍的皇帝,要写下退位诏书,皇帝身边梳着高髻的美人怒斥着阿爹,说他是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阿爹毫不在意对方的辱骂,还说让皇帝写不过是给他最后的体面,谁不知道这些年的圣旨都是皇后所写。 皇帝在阿爹一句‘不识好歹’的话后,吐血晕了过去。 她因为害怕,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听到阿爹说玉玺在皇后手中,要布置了人手在宫里,想要借着小姑姑的生辰宴,将人绑回来。她听阿娘说过,宫里的皇后是阿爹嫡亲的妹妹,也是她的姑姑。阿娘说,她的小名阿宝就是那位姑姑所取。 阿娘说,那位姑姑三岁便被高祖皇帝指给了皇家,却直到二十七岁才正是出嫁。一生无儿无女,是个可怜人。 她觉得不对。她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可怜这个词,用不到她身上。一个让姑祖母毕恭毕敬,让阿爹往后许多年不肯提起却时时怀念,让陈朝百姓说出生女当如此的人,又怎么会可怜? 她看向曾孙女,道:“武皇后要是能再活上几年,陈朝定能更加强盛。” 小姑娘道:“可我朝自立国以来,开科举选拔各方人才,兴农事轻赋税以安万民、重修长城以拒外敌、开运河鼓励南北贸易......重连丝绸之路,已经是四夷宾服、万邦来朝,还能怎么强盛?” 老夫人道:“当年的摄政王和仁宣皇帝不过是继承了武皇后的部分遗志。据传武皇后留下二十枚锦囊,定下陈朝百年国策。然,摄政王和仁宣皇帝陆续离世后,能推行此策敢推行此策的人,便没有了。” 小姑娘不解:“还有什么事情?是今上也不敢的吗?” 老夫人道:“老南辰王妃离世前,让世子将两枚各自烧了一半的锦囊送回了漼家。锦囊中的纸条也残缺不全,其中一个是讲男女平等,令女子在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和家庭的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和男子平等的权利。 老南辰王烧毁最后两个锦囊的时候,正是先荣恩长公主和今长争权之时。 先荣恩长公主文可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又素有贤明,颇有当年武皇后遗风。然而彼时朝中众臣,却只因长公主是女子,而选择了平庸的今上......今上不敢,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曾不如一个女子,他不会再让其他女子凌驾与他之上。” 小姑娘斟酌着,道:“或许那些人选今上,就是因为他足够平庸?” 老夫人对小姑娘的话十分赞同,欣慰的点了点头,道:“这就是另一个锦囊上的所指出的问题。即便开恩科擢寒门,但天下之书八成都在世家贵族手中。寒门子弟除了极少数天纵英才又有机遇的,竭尽一生所能接触到的资源还不如世家大族家守门的门房。 那时老王爷年迈病重,无力朝堂之事。 何况百年乱世,世家门阀林立,即便武皇后在时便已着手打压,但她走后,权利还是不可避免的到了那些人手中。仁宣皇帝受武皇后亲自教养,手段强硬,又英明果决不受外物影响,所以他们只能将主意打在继任者的头上。 当年若荣恩公主上位,此两策终有一日能达成......” 小姑娘不以为意,道:“这样翻天覆地之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说到底还是荣恩公主能力不足,若她真有武皇后的能力,就算今上有世家支持,也能颠覆乾坤。” 老太太明明对荣恩公主推崇备至,但此时小姑娘的语义不敬却未让她生气,反倒畅快的笑了起来。 道:“凤凰非梧桐无不落,因武皇后闺名中带有梧字,漼氏祖居遍植梧桐。只是当年武皇后天不假年,只临朝四年又九个月,便崩逝于宫中。 以当年的形势,皇后不欲令我进宫,怕被形势所逼最终步了高氏和戚氏的后尘,又担心族中有人阳奉阴违。为保漼家长久,便留下遗命,指明我朝期间漼氏女儿不入后宫为妃。但如意天资聪慧命格不凡不该碌碌一生。你是姓武,不是漼家的女儿。曾祖母希望你能进宫,重现武皇后当年风光,不......你要比她更进一步。如意,曾祖母问你,你能做到吗?” 武如意目光坚定,“如意必能如曾祖母心意!” 次年,武家次女因‘容止美’,受召入宫,封五品才人,赐名‘媚’。 第574章 崩坏世界 那年珞珈山一行,将灵脉种下后,漼青梧便已经可以离开。只是灵脉得以融入这个世界,是因她和此方世界产生了天道所认可的牵绊。也因这分牵绊,她选择了多逗留四年,了却因果。 而与她产生最大的因果的一个是此生抚育她成人带她不薄的漼家,另一个则是那年兵临城下、拥护了她的万民。四年时间,让漼氏从朝堂乱局中退出,还百姓太平,做完她该做的,漼青梧便放任了身体的衰败,脱离了此方世界。 虽说三千世界都在走向灭亡,但毕竟是有轻重缓急,再次入世,漼青梧便选了一个即将崩坏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社会已经进行到了现代阶段。 虽然选一个家庭美满、父母双全的家庭看起来更容易和这个世界建立牵绊,但现代社会大多都是独生子女,她是注定会早早离开的。到时候一对夫妻将孩子养到二三十岁,骤然失孤、老无所依,未免太过可怜。何况即将崩坏的世界,谁知后面会有什么变故。 为了更好的应对危机,这次她没有选择投入他人胎中,而是直接以真身化作婴儿,出现在了一家孤儿院外。 襁褓中的婴孩,八九个月左右的模样,在即将天明的时候被一个想从孤儿院里偷跑的小孩儿发现。 小女孩儿不过五六岁的样子,看见襁褓里的婴儿,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后,面露犹豫,口中喃喃自语道:“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吗?” 婴儿自然不会回应她,她咬了咬唇,起身跺着脚道:“他们一会儿就会发现你的......你,你别哭......要不然他们会发现我的......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了......”说完起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漼青梧既然选了这个孤儿院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初的落脚点,自然有过考量。这家孤儿院虽然偏僻,地处城郊,不怎么受爱心企业们的关注,少有捐款。但这里的院长是个真正善良正直的人,即便是只有有限的资源,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抚育、教养那些被送到这里的孩子。 她扭着脖子,看着那个小姑娘越跑越远,想着这周围不远有条高速路,若是这孩子岁数再大点,她也不会管,只当她是叛逆期离家出走的孩子,受些教训也好。可她才五六岁的样子,显然还不十分懂事,万一爬上了高速路,出了意外...... 总归是她在这个世界正经看见的第一个人,漼青梧也不想看着她枉死,便没有理会那小孩儿临走前让她不许哭的交代。小女孩儿前脚跑,她后脚就撕心裂肺的嚎哭了起来,想要惊动院内的人。 只是院里的人还没发现,漼青梧便看见那小女孩儿一脸担心的回来了,伸着小手摸摸她的额头,又给她擦眼泪,口中急切的说着:“别哭,别哭......你怎么了?” 天气已经入秋,漼青梧化作婴儿的时候虽然给自己裹了厚厚的襁褓,但裸露在外的脸被早秋晨风吹了一会儿,已然有些犯凉,那小姑娘摸了她的脸后,便觉得她大概是冷了,一边呢喃着“别哭,别哭。”一边将自己身上的薄外套脱下给她盖上。 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漼青梧停止了哭喊,小姑娘见状拔腿就跑。只是她本就人小腿短,又失了先机,还留了小外套这么个马脚,所以没跑出多远,便被发现端倪追去的院长抱了回来。 原本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此时被人抱在怀里不断地挣扎,扭动着身子,喊叫着:“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孤儿,我不要呆在这里......呜呜呜......我不是孤儿,我要找爸爸妈妈......呜呜呜......” 院长是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面容慈和,对着哭闹不休的小女孩儿有着无限的耐心和怜惜,她手上的力气也足,紧紧的抱着小女孩儿,轻声的抚慰着。 对跟着她一起出来的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声便抱着小女孩儿向院内走去。 原本在地上的婴儿也被一个小方脸浓眉大眼的女人抱了起来,她身边还有一个三角眼吊梢眉看着有些刻薄的女人。 两人轻声议论着。 三角眼声音尖锐,“这丫头片子,都跑几回了?闹得大家几天都没睡好。这倒好,一个还没安生,又来了一个。” 小方脸一手抱着婴儿,一手轻拍着哄睡,“哎,都是可怜人。你少说几句。” 三角眼道:“要我说,那孩子聪明的很,院长就应该早点把真相告诉她,省的成天这么闹也不是办法。就算她跑出去找了回家的路又怎么样?爹妈都出车祸死了,就她那一家子畜生亲戚,光顾着发死人财,但凡有一个有良心的,她家留下那么些钱,也不会把个孩子送到这里来。人倒是送过来了,钱还攥着,一群没王法的畜生。” 小方脸说话一句三叹,又哎了一声,道:“你少说两句......都记事了的孩子,忽然到了陌生的地方。哪儿有不惦记爸妈的,光看照片就知道,这父母宠孩子的很。院长心软,哪里忍心跟一个孩子说这种事情,你也别毛毛躁躁的说漏嘴,到时候孩子闹起来,还不是要你哄?总归长大些孩子自己就明白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进了屋里。 小方脸将已经闭上眼睛的婴儿放到床上,打开襁褓检查了一下。这是孤儿院里的基本流程之一,除了检查孩子有没有残疾或明显的疾病,也为了是看看亲生父母有没有留下信件、信物。 三角眼凑过来,问着:“男娃女娃?” 小方脸已经手脚麻利的将孩子包了回去。叹了一声,“女娃。除了这包被,什么也没留下。身上也没有明显的胎记。” 三角眼见婴儿已经睡着了,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很不不好,“我在屋里听到动静就知道是个女娃,能哭那么大声,一猜就是个健壮的。什么都不留也好,以后养大了,谁也别想来认,要不然看我不骂死他们!” 第575章 此心安处 次日一早,漼青梧刚醒,便看见了三角眼,她一改昨天刻薄尖锐的模样,正在满面笑容的给十几个三到七岁不等的孩子分配早餐。 留意到她醒了,便冲着门外喊了声:“淑芬,那小娃醒了。” 淑芬很快进来了,正是昨天的那个小方脸。她大概正在洗衣服,双手湿哒哒的,进门后在身前衣服上擦了擦,便过来抱婴儿,笑着逗她:“哎呦呦,怎么有这么可人疼的宝宝,醒来也不哭不闹的,肚肚饿了吧?姨姨给你冲奶奶喝啊......看看我们小宝贝昨天拉臭臭了没有?” 好歹带着记忆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漼青梧对于以婴儿形态被人把屎把尿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这样的过程能缩短些也是好的。 淑芬干活很麻利,一手抱着婴儿,一手冲奶粉,不一会儿便试了温度开始喂奶。吃完奶,拍了奶嗝儿,淑芬便用背带背着婴儿,继续洗衣服。 孤儿院里虽然也有慈善机构捐赠的洗衣机,但一些贴身的衣物,他们还是会自己手洗。到了外面,就能看见稍大些的孩子,有帮忙拧干的,有帮忙晾衣服的。六点不到,淑芬便催着他们赶紧去上学。七八个孩子八到十三岁的孩子便蜂拥着回屋拿了书包,挥着手告别离去。 三角眼叫陈芳,监督着一群孩子们吃完早饭,便带着大家排着队到院子里排排坐。原本淑芬洗衣服的地方已经被腾了出来,三角架支着一块黑板。 有年轻的义工在黑板前交一群年龄不等的孩子们看图片认字。 因为义工们通常逗留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常常这人教过的,那人又会重复一遍。但除了个别坐不住的东摸摸西摸摸,但也不会发出声音打扰别人,其他人都很珍惜学习的时光。 九点左右,院长满脸疲惫的抱着昨天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出来,交给淑芬,道:“我去趟市里,晚上估计赶不回来,这孩子你和芳多费点心思,晚上带着一起睡。” 小姑娘被院长牵着,低垂着头,别别扭扭的站在那里。 淑芬牵起她的另一只手,爽快的应下,又问:“院长是要去参加金家的宴会吗?听新闻上说金家这次把S市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请去了?” 院长点了点头,道:“今天是金家的小女儿五岁生日,金夫人为了给女儿积富泽,答应给周边所有福利机构都捐一笔慈善款。咱们这儿也收到了邮件。这次的善款到了,冬天所有孩子们都能添身新衣裳了。” 又半蹲着对小姑娘道:“小玉如,乖乖的,和小朋友们一起去上课好不好?” 小姑娘憋着嘴摇头。 院长有些无奈,但还有事要忙,也不再耽搁,摸了摸小玉如的头,便准备离开。小玉如却不肯松手,满脸委屈。 陈芳听见这边的动静,转了转眼睛,咦了一声,指着小玉如对院长轻声道:“我记着她资料上写得好像也是今天生日。” 院长恍然了一下,弯着腰对小玉如道:“你乖乖的,晚上院长妈妈带蛋糕回来陪你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小玉如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院长走后,她被淑芬带去和小朋友们坐在一起上课做游戏。 午后,小朋友们吃了午饭,回到大通铺的房间里睡午觉。 淑芬抱着婴儿和陈芳在院里唠嗑。 淑芬叹气道:“哎,这世上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同一天生的孩子,一个家里大摆筵席替她捐钱积福,一个却没了双亲,连过生日都只能等着别人生日宴上剩下的蛋糕。” 陈芳在这方便倒是看得开,“这就不错了,至少还能蹭个蛋糕吃。你小时候吃过那玩意儿吗?” 淑芬道:“我们那时候哪儿能跟现在比啊?” 陈芳道:“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被抛弃的孩子,能吃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你说的也是,到了这一步,能好好长大就已经不容易了。说来,这孩子那么小,不记得父母的样子,倒也好。我们好好照顾她长大,以后要是有良心,也能给咱们养老。”淑芬轻轻摇着怀里的孩子,满面柔情。 吃过晚饭,小玉如便坐在门口等着院长回来。小小的年纪,也不知怎么能这么固执,九点了,其他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了,她还是坚持等着,不肯睡觉,也一言不发。 临近午夜,陈芳已经昏昏欲睡,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小玉如迅速的从床上坐起,及着鞋子向外跑去,看见院长一手端着小蛋糕对她招手,飞扑了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小小的纸杯蛋糕,插着一根蜡烛,度过了一个小姑娘第一次没有父母陪伴的生日。 那天后,小玉如似乎认了命,不再哭闹,不再出逃,也开始渐渐融入到其他小朋友中。 孤儿院里总是很能体现社会现状,即便生男生女都一样的口号已经喊了几十年,但在这个聚集着被抛弃的孩子的地方,还是严重的阴盛阳衰。 包括漼青梧在内的二十七个孩子,有二十一个是女孩儿,却只有六个男孩儿。女孩儿大多身体健康,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六个男孩子,先天心脏病一个、先天聋哑两个、自闭症一个,唯二健康的,一个是爸爸杀了妈妈,亲戚不愿意养被送过来的,还有一个是被警方送破获得人贩子集团里救出来却找不到家属而送来的。 漼青梧到孤儿院的第三天,院长给她取了名字叫心安。除了像冯玉如这样原本有名有姓的孩子,所有父母不详的弃婴到了这里都随院长姓刘。 孤儿院里的生活很平淡,每天九点睡觉,五点起床。孩子们到了一定的年龄便要帮着院长妈妈和阿姨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偶尔会有过来住上几天或十几天甚至几个月的义工,七岁以前,孤儿院的孩子们就跟着他们学习基础知识,七岁以后,所有人按部就班的到学区范围内可以减免学费的学校上小学初中。 十五岁之前,孤儿院里所有的孩子在院长妈妈的努力下,都享受了同等的教育。 十五岁后,大家各凭本事。能考上高中的,或用奖学金继续求学或勤工俭学。考不上的就去学一门手艺。 第576章 气运之子 这所建在城郊的孤儿院,占地面积不大,院内正式员工除了院长本人就只有李淑芬和陈芳,外加刘院长那年近四十有轻微智力障碍的弟弟,帮着院里做些搬运修理的体力活儿. 这所孤儿院背后没有固定的企业或地方支持,所以生活条件显然不是很好,但因院长的善良和努力,所以也没有一般孤儿院里矛盾和争斗.每个到了这里的孩子都被教导着要上进,要团结友爱,要互相帮助,要分享.就连刘心安长到三岁的时候,院里的大人们也都会每天有意无意的给她灌输这样的思想. 陈芳大多时候说得很直接,“孤儿院里的条件有限,你们十八岁后就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别人有父母资助帮扶,你们没有,但你们到了这里就有了兄弟姐妹.没人帮你们,你们就要自己帮自己.......“ 刘心安并没有因为这次用的是本体,而擅用法术.自来到这里,她就计划着和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的长大.但没多久,她就发现,这个小小的孤儿院,竟然可称得上是卧虎藏龙. 从上一个世界的经验看来,产生被天道认可的羁绊是她站到了中洲百姓的面前,作为皇后护下一城百姓被世人所认可.自此才因被那方世界的天道认可而气运加身,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事半功倍. 可见气运加身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但这个孤儿院里,除她以外的二十七个孩子,竟有四个明显气运十分强盛的人.简单的说,这几个人身上的气运,若放在上一个世界,足可在乱世中脱颖而出,问鼎至尊. 按说这样天生自带气运的人,大多从出生起便十分幸运,即便不生在大富大贵的人家,也必定家庭美满,父母双全.即使因为命运,童年缺失,也只是偶有例外,不大可能这么成堆的沦落到孤儿院这种地方. 不过即便他们因不知什么变故而到了这里,但气运未散尽,他们还是和其他孩子有明显的区别. 比如,冯玉如有几乎过目不忘的本事,又聪明又刻苦,从开始上学起,便一直霸占着她所在年级的第一名,接连跳级,十四岁便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被市里最好的私立高中以全额奖学金食宿全免的条件录取. 比如,因患有先天心脏病而被父母抛弃在医院里,后被刘院长带回来的陆城,在其他同龄人还在微机课上背字根玩、蜘蛛牌的时候,他就靠着从老师那里借来的书自学学会了编程. 而那个有自闭症的刘幼安,在有一年义工来教音乐的时候,展现出了惊人的音乐天赋,义工将他弹钢琴的小视频发到了网上,后被国内知名钢琴家看到.在刘心安六岁那年,八岁的刘幼安成了孤儿院里第二个被领养走的孩子. 还有一个叫刘念安的小姑娘,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天赋,但亲和力超强.自她来了孤儿院,就没有人不喜欢跟她玩.就连院里偶尔蒸了鸡蛋糕,其他小朋友都愿意把最大的那块让给她.不过讨人喜欢的孩子自然有她的长处,比如善良......所以那块最大的鸡蛋糕最后一般会被她送给院里最小的刘心安.而刘念安就是孤儿院里第一个被领养的孩子. 周末,院里的稍大些的孩子们都聚在一起,做一些手工活儿换钱加餐.除了陆城. 因为他十岁时,便用自己在微机课上的空余时间私下接了一些网络上的活儿,攒下了一笔钱,给自己买了电脑.从那以后,他除了能负责自己的日常开销,还能时常给院里增添一些生活必需品.因为不影响学习,院长对此也乐见其成. 有陆城和冯玉如比着,刘心安对按部就班长大的这件事情渐渐动摇. 院里每周末做得这种手工活儿很枯燥,是重复的将水晶配件穿成固定长度的链子.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未成年,周末或寒暑假就算想要去打工也没地方接收.这些材料可以以院长的名义带回院内,做成半成品后按件计费,是大家难得能帮院里创收的机会.所以即便枯燥,大家也都很珍惜这份'工作'. 虽然院长只允许他们在周末和寒暑假做一段时间,但几年累积下来,也都熟能生巧.一心两用不在话下.大多时候,院里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会聚在一起便聊天,边做手工. 刘心安没有同龄人,但冯玉如总会将她带在身边. “心心?“ 刘心安的背被戳了戳,回过头来,陆城正在她的身后,伸了个懒腰笑着指着她手中的水晶链条道:“怎么心不在焉的?有几个穿反了都没发现?“ 水晶配件都是梨形的,要求是顺着一个方向,但刘心安手中的这一根有两颗颠倒了,还恰巧在中间.陆城从她手里取过链条,从穿错的位置使劲扯断,取了几枚配件按着正确的方向重新链上,递给她,笑容满面的摸着她的脑袋,道:“小心心有心事了?“ 被一个小少年当孩子哄,这让刘心安多少有些尴尬,但面上脸色不变,说了声谢谢,解释道:“我在想念念姐,她出国前说一定会写信回来的.就算国际邮件慢一些,但也不可能一年都没有音讯.念念姐不是没有交代的人.她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陆城的笑容淡了些,“我问过院长妈妈,她养父母是因为工作调度回国,念念过去后又要安排重新入学适应环境,肯定手忙脚乱的.等你念念姐适应了那边的生活,肯定会给大家写信的.“ 陆城虽然这么说着,但他知道那只是安慰刘心安的话. 刘念安出国后的第一个月,没有等到她消息的院长便打了她养父母留下的电话.但那号码已经停机.院长去了她养父母原来工作过得公司,想要打听情况,却得知他的养父母是辞职离开,并非工作调度.所以就连原公司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出国后去了哪里,更加没有联系方式. 唯一能大家自我安慰的是,刘念安被领养后在国内的这几年,她的养父母对她视若珍宝.不仅吃穿用度都一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提供,每年各种象征团圆的节日也都会抽空一起陪她回孤儿院看望. 所以,不管是刘院长还是陆城,都觉得只要她能过得好就行.毕竟许多收养了孩子的人都不希望他们和过去再有牵连. 那些糟糕的可能,他们不敢去想. 第577章 天灾人祸 暑假很快过去,院里的孩子们都重新回到了校园。 念安依旧了无音讯,院里还有太多事情要操心,刘院长也渐渐放下了此事,只是在开学前特意去了一趟幼安被收养的城市。 好像只有陆城还没放弃寻找念安,他每天用在网络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想要透过有限的线索找到念安的下落。但跨越了大洋彼岸的两个半球,在几十多亿人里寻找一个可能被换了国籍改了名字的孩子,属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是现在的陆城所做不到的。 有如玉的多次跳级在前,心安也开始准备缩短前期教育的时间。 新学期前,心安通过学校向市政申请跳级,在经过审查后,入学时直接原本的四年级升到了六年级。 自心安来了之后的将近十年里,孤儿院里便没有再长期收容其他孩子。 这些年,考上大学去了其他城市的有两人,去了外省技校念书的三人,成年后没有继续念书选择离开独立了的有三人,被领养后离开的四人,其他孩子基本集中在初高中阶段,都在本市里念书。 仍在教区附近上学的除了心安这个小学生,就只有在附近聋哑学校念书的平安。 心安所念的小学没有住校部,每天要往返学校和孤儿院。即便她觉得自己走这一段近三公里的路并没有丝毫问题,但对于刘院长他们来说,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平安便主动承担起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的任务。 聋哑学校和城郊的小学只隔了一条街,因为顺路也不想辜负平安的善意,所以心安对接送之事没有反对。 两个学校的上课时间差不多,但聋哑学校比小学早放学半个小时。平安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孩子,从接送心安开始便很守时,不论寒冬炎暑,即便下雨天,放学后也会早早的撑着伞过来在校门口等着,生怕心安出来后见不到他会着急。 可这天月考后,原本说好一起回家的平安却迟迟没有出现。 心安等了一会儿,直到校门口其他同学都陆续散了,平安还是没有出现。她以为是平安学校里有事情耽误了,便朝聋哑学校走去。才到校门口,学校的门卫便认出了她,着急的跟她说:“你是刘平安的妹妹吧?医院打来电话,你们孤儿院着火啦!平安急急忙忙走了,交代要是小女孩儿来找他,就告诉她直接去市医院,说你们院长妈妈在那里。” 心安心下一沉,转身向着孤儿院跑去。 消防队到孤儿院有很长的一段路,大概是这样,此时孤儿院的周围虽然还挺着几辆在处理后续工作的消防车和警车。但可以看出,本来就不怎么坚固的孤儿院在大火后坍塌了大半。 自念安失去联络起,她其实隐隐有过不祥的预感,但她只是告诉自己不用法术去查,是为了融入世界,顺应此方天道。即便念安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情,也是注定的。 可孤儿院大火却让她始料不及。 选择这个孤儿院的时候,她便算过,那个地方即便虽然不会繁盛,但却太平持久,不是会发生灾祸的地方。 她怔愣的看着断壁残垣,目光一凝,释放出神识搜集周边信息。 “档案室是起火点.....这家孤儿院的资料大多都是纸质的,房子里的电路也有些问题......所以一烧起来,又没及时发现火势就没控制住......” “听说那个院长为了进去抢救资料,被烧伤的很严重?” “嗯......说是怕那些孩子以后想找亲生父母......” “哎,要不是都在午睡,也不至于跑不出来......档案室旁那个被烧死的男的,听说喝了不少酒,酒后误事啊......” “太多巧合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是等法医的鉴定结果吧,鉴证科的人还没来吗?” ‘不可能!有问题。’这是心安的第一反应。 心安快步跑到正在讨论案情的两个警察面前,“警察...叔叔!我刚才听见了你们的话了,您刚才说档案室附近被烧死的人是不是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说喝酒误事的中年警察愣了一下,看着心安蹙眉说了句,“是啊,怎么了?你是谁家的小孩儿,这里可不是玩得地方。快回家去。” “我叫刘心安,是在这里长大的。这个院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他是院长的弟弟,四十八岁,有轻微智力障碍,酒精过敏,即便是炒菜放了料酒,他都会起疹子。他不可能喝酒,更不可能醉酒!”因为自责,心安指着烧毁的孤儿院,情绪逐渐激动。 说要等鉴证科鉴定结果的年轻警察听后,蹲下身子,怜惜的拍了拍她的肩,正色问她:“刘心安小朋友,你还知道什么事情,告诉叔叔?” 心安道:“我们院里有个被领养的姐姐一年前失去了联系,为了上网查找她现在的行踪,上个月院长妈妈刚刚找人过来安装了光纤。装光纤的师傅说我们院里线路老化,要尽快换新的。所以院里的线路也是上个月刚刚全部换过的。所以起火原因不会是线路老化。” 年轻警察和中年警察对视一眼,中年警察立刻拿起电话,“我向总部汇报一下。” 心安轻声问年轻警察,“您可以带我去起火点看看吗?我在这里长大的,最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我要看看是谁动的手脚。” 年轻警察愣了下,大概是心安不似幼童的镇定让他放心,且他也想尽快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三条人命,一个重伤,不是什么小案子,任何线索他都不想放过。只犹豫了一瞬,他便点了点头抱起心安,长腿一迈,跨过警戒线。 中年警察在后面喊了两声,没能阻止,便追着跟了上来。 为了救火,消防碾过了院里种着的蔬菜,大水冲过后,水混合着土,遍地泥泞。档案室的附近脚印多到混乱,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心安放弃了用肉眼去看,驱动法术,回溯时光。 发生在这里的惨祸顿时历历在目。 第578章 伪造现场 心安月考的这日是周五,因每个周末在市内上学的孩子们都会回到孤儿院,所以周五这天,淑芬都会早早的出门去菜市场采购食材,买些肉食回来。陈芳也会骑着三轮车将一周积攒下来的做好的水晶链子送回金家的厂里,好换些钱回来给孩子们做下周返校后的生活费。 刘院长在接了一个说有念安消息的电话之后,匆匆离开。 她们出门后,院里便只有院长的弟弟刘贺一人在。 刘贺虽然不聪明,但他对院里的孩子们都是真的好,知道这一天大家都会回来,所以这一整天,他都会守在门口,好在第一时间迎接归来的和孩子们。 这天也是如此。 但刘贺帮着陈芳将穿好的水晶链子一项项打包好装上三轮车已经过了九点。 陈芳骑着三轮车离开没多久,一个陌生人便戴着口罩来到了孤儿院。 他绕着孤儿院观察了一圈,发现自己不管出现在哪儿,刘贺都会紧紧的盯着他。 他似乎知道刘贺智商不高,没有偷跑进去的可能,他便哄骗着刘贺,说自己的孩子在这所孤儿院里,自己是过来找人的,想要套近乎。 却在刘贺执着的追问下,支支吾吾说不出孩子叫什么名字,甚至说不出是哪一年进了孤儿院的孩子,只说让刘贺带着他去档案室看看资料,他自己就能认出来。 念安的失踪,让院长自责了很长一段时间。刘贺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姐姐那段时间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我应该对孩子的事情更上心些......不能再随便的让人带走孩子们了......’ 刘贺拦着不让那人进去,说要等院长回来再说。 那人便哄他说,自己来一趟走了很多路,想进去里面坐下慢慢等。 这一次,刘贺同意了。 他带着人坐在院子里,紧紧的盯着他,寸步不离。 孤儿院是一个有着农村三层小楼带铁围栏的院子。为了节流,这些年,院子里种了果树,种了瓜果蔬菜,黄瓜藤、丝瓜藤缠满院前一侧的铁围栏,密密麻麻成了一道绿色的院墙。 孤儿院所在的地方本就不繁华,所以当那人失去耐心忽然暴起,用石头砸晕了刘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院子发生了什么。 陌生的男人在三层楼里翻找着,终于在一楼院长用来接待外宾的办公室旁找到了档案室。 说是档案室,其实也就是办公室里的小套房,房间三合板简单的一分为二,不带窗的一般常年挂着锁,立着几个木制书架,书架上面放着所有孩子来到这里以后所记载的资料,带窗的另一半摆着一个简易的帆布衣柜和一张单人床。 那人没找到档案室的钥匙,便从刘贺的工具箱里找了榔头砸开了门。 在他要进去的时候,在院子被砸晕的刘贺醒了过来,他不聪敏,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只想着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自己的房间在他心里是安全的......却不想坏人正在他的房间里准备作恶,他回到房间,从被窝里摸出电话,想要给姐姐打电话,告诉她家里来了坏人......自己的头好疼...... 然而电话还没拨通,他听见了碎裂的声音,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看着床上鲜血流了一地的人,坏人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的手机是那种很普通的老人机,所以即便没有外放,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能隐约听见。那是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 坏人说:‘资料找到了......不过我现在觉得五十万太少了,要一百万......’ 对方说:‘你不要太贪心,不过就是去一个破孤儿院偷份资料,五十万已经不少了。’ 坏人说:‘偷资料五十万是不少,但现在的问题是死了个人......你也不想有麻烦吧?我要是被抓了,会告诉警察是有人买凶让我杀人的......卡里的二十万,警察应该能查出来吧? 你们这些有钱人,可不要为了一点小钱冒险。’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死得是谁?’ 坏人毫不在意道:‘一个不识好歹的傻子......’ 对面又传来了声音:‘既然死了人,肯定会引起警方注意......’ 坏人癫狂的笑了笑,道:‘只要钱到位,现场是可以伪造的......’ 对方道:‘首尾处理干净,只要不引起警方注意,我会把你想要的钱打到你的账上。’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坏人冷哼一声,将腋下夹着的一份资料折叠了几下塞进怀里。 到厨房翻找了了一阵,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骂骂咧咧的走出了孤儿院。 就在他离开的时候,陈芳骑着三轮车回来,三轮车上是整箱新取回来的水晶配件,她在院子里喊了两声:“刘哥,我回来啦,快快来帮我搬箱子!听说金家这次借了个外贸的大单子,这次要组装灯罩,除了假水晶还有一堆铜丝,沉死我了!虽然工艺麻烦了点,不过做一个的价格是之前的五倍呢......刘哥!人呢?” 装着配件的箱子摞满三轮车的后斗,将后面的两个轮胎都压的有些扁了下去。 陈芳满头是汗的搬了一箱下来后,便喘着粗气,叉着腰往院里的公共厕所走去,“刘哥,你不会是掉厕所里了吧?” 陈芳是知道刘贺的习惯的,知道他今天一整天都会在院子里等着孩子们回来,所以回来时没在门口看见他,便猜想着对方肯定是人有三急。 她打趣着向厕所都去,完全没有想到院里进了坏人,而且坏人此刻一手拎着两瓶二锅头,一手拿着刚刚砸死了刘贺的榔头。 陈芳被拖到档案室,被推倒的书架一角重重砸在了她被特意侧摆着的额角。 坏人将买回来的两瓶酒打开,捏着刘贺的嘴灌了大半瓶,又将剩下的倒在他的身上。 档案室起火,坏人气定神闲的看着两具尸体被烧到痉挛变形,直到火势开始蔓延,他才拎着工具箱往另一边的厨房走去。榔头上的血迹被洗净擦干,重新放回工具箱里。 工具箱被整齐的摆在柜子里。面粉散了满地。厨房里的煤气瓶被扯下了软管,门窗被关紧,丝丝臭气开始蔓延。 只等着火势蔓延,发生一场爆炸。 第579章 寻求真相 不要......不要过去...... 淑芳是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她扔下双手提着的大袋的五花肉和鸡腿。 在打了火警电话后,一边喊着刘贺的名字,一边向着厨房跑去,厨房里有很长的水管,平时用来给菜地浇水。 淑芳想要去厨房接上水管救火,但却被打开门后迎面而来的爆炸震晕在地。 火势越来越大,晕倒在地的人再也没能起来。 因为用了法术,心安能明显的感觉到这几年在此间与世界建立起来的微弱联系正在逐渐消散。 她已经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停止了时光回溯。 刘心安扯了扯年轻警察的衣角,指着档案室方向道:“档案室的钥匙只有刘妈妈身上贴身戴着的一把,有人想要偷档案室的资料,所以强行砸开了这扇门。杀人放火是为了掩饰真实的目的。” 年轻警察不知道刘心安回溯时光看见了案发的整个过程,毕竟之前他和同事大致的看了下现场,第一想法觉得是意外的可能性最大。毕竟这所孤儿院穷得连让人图财害命的可能都很小。 所以他虽然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可疑,但对刘心安张口就说有人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推论表示怀疑,“应该是另外两个人在为了抢救资料,又没有钥匙,所以砸开了门......毕竟你们院长当时看见档案室起火也是拼了命的要进去,就是为了抢出档案。而且消防的人来时,也确实发现有人倒在里面......” 档案室的木制大门已经被烧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大火过后脱离了木制门板掉落在地上的不锈钢把手和锁头除了被烧黑了,还带着明显非火势而造成的变形。 心安知道那是因为门锁是被坏人用榔头强制砸开的缘故,这些细节只要有人提出一点疑惑,鉴证科的人很容易便会发现问题。 年轻警察对心安的话虽然提出了质疑,但手头上的工作却没有因此而大意。从身上掏出一个物证袋,隔着袋子将地上变形的锁头和把手装了起来。 心安在废墟里打量了一圈,又道:“警察叔叔,刘叔叔的工具箱不见了。” 年轻警察道:“工具箱?会不会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年长些的警察已经挂断了电话,此时跟了进来,道:“厨房那边炸的乱七八糟的,倒是看见有一套工具箱。行了行了,小陈带着这孩子先出去,鉴证科的人很快就到了。” 刘心安十分认真的对着二人道:“如果工具箱实在厨房找到的,请你们一定要认真查验一下。刘叔叔因为自身原因,会有一些固有的习惯。他的工具箱每次用过之后都会随手整理好放回自己房间的床头,要不然他会焦虑。这一点院里的人都知道,所有孤儿院里的人都不会去动他的工具箱。” 将疑点提出,其他的过程便交给警察,刘心安扯了扯年轻警察的衣角,道:“叔叔,我想去医院找院长妈妈。” 年长些的警察原本对年轻警察带个孩子到现场有些不满,但看着眼前的废墟,想到医院里那位正在抢救中的院长。若她也......恐怕这些孩子的过去就真的随着这一把大火消失无踪。 一帮孤儿,也不知道将来的路会在哪里。 顿时便有些心软,温和了语气,对着年轻警察道:“小陈,你送她一趟,我在这儿等鉴证。” 小陈应了一声好,将装了锁头和把手的物证袋递给中年警察,交待几句,便牵着刘心安离开。“那就麻烦李队了。” 小陈带着刘心安赶到医院时,已经不用去问刘院长住在哪个房间。孤儿院的十几个孩子都已经赶到...... 在这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地方,十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失去了他们最后的依靠。哭声感染了医院里的大多数人。心安循着声音走去。 “心心......我们没有妈妈了......” 围在病床边的人发现孩子们察觉到了刘心安的到来,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好让她也见刘院长最后一面。 刘心安觉得自己早已见惯了生死,在知道火灾后,想到的也只是找出凶手,她并不觉得自己会难过。但当真的见到朝夕相处的人躺在那里停止了呼吸,她也跟其他人一样,忍不住掉下泪来。 冯玉如将她紧紧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平安抹着眼泪,将手搭在冯玉如的肩上,无声的安慰这她们。 陆城注意到送刘心安过来的年轻警察,擦干了泪水,从病床边站起来,“谢谢您送心心过来。孤儿院那边,您知道是什么原因起火的吗?” 围在病床边的孩子们都侧首看向小陈警官,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此案还在调查中,一旦有任何确认进展,警方都会通知你们。” 他说着看向刘心安,小姑娘一改方才的镇定自若,悲戚的倚在姐姐的肩头,无助的流泪,这才看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向阳孤儿院是回不去了,我们这边联系了附近的福利机构,会尽快安排你们之后的生活......” 有孩子哭着说自己不要去别的地方,说向阳孤儿院就是他们的家,说他们要回家。小陈警官也知道,现在对这群孩子说任何抚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只答应了会尽快查明真相,更多关于案件或他们后续的生活,都不是他一个小警察能透露或安排的。 他给陆城留了个私人的联系方式,便离开了医院。 刘心安看着小陈警官离去的背影,沉声对陆城道:“陆哥哥,你带电脑吗?” 见刘心安面色严肃,陆城点了点头,拎过一旁的书包,从中取出笔记本电脑。 “怎么?” 刘心安将自己之前和小陈警官说过的话当着孤儿院众人的面再次复述了一遍。 “今天有陌生人到过孤儿院,档案室的门是在起火前被暴力砸开的,刘叔叔的工具箱被放在了厨房里,厨房里也被人动过手脚所以才会爆炸。 我怀疑孤儿院起火是人祸。对方既然为了隐藏目的不惜杀人,很有可能还会做别的事情。你尽快调一下周围几条路上的监控,把所有陌生的面孔都记录下来。” 陆城立刻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开机联网,手指翻飞。 很快,屏幕上一帧帧画面闪过,被拷贝下来。 第580章 指认凶手 刘心安知道凶手是谁,可是只凭她回溯时光看见的画面,并不能作为指控的证据。不过知道了是谁做的这件事情,再去找出相应的证据就要简单的多。 何况,这次回溯时光后,几乎让她这十年来跟这个世界所建立的联系几近消散,这让她也不想再去冒险。 警方的人来带走院长的尸体,说要重新进行尸检。 孤儿院的十几个孩子大哭了一场后,便在怜悯他们的护士长的许可下,在空置的值班室里休息。大家轮流在电脑前一眼不错、不停歇的一帧帧逐一查看陆城拷贝下来的每一段监控视频。 小陈警官和他的同事再次来到医院,准备给大家做笔录的时候,平安正指着画面里拎着两瓶酒向孤儿院方向走去的男人,从喉咙里发出激动却含糊不清的声音。 刘心安发现小陈警官的时候,他的目光早已敏锐的落在屏幕上。 视频画面中的人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刘心安认出他正是凶手,但却趁着小陈警官他们还没看清,快速的按了关机键。 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将盖上的笔记本电脑递给陆城,道:“陆城哥哥,这些监控视频拍的人像素太低了,什么都看不清?你能不能想办法找些其他的监控?我听说拍违章的摄像头很高清?还有天眼,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弄到那些视频?” 刘心安虽口中问着陆城,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他们身后的小陈警官。 平安和其他孩子被刘心安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玉如蹙眉叫刘心安不要任性。 陆城却知道刘心安从来都不是一个调皮任性的孩子,见她神色异常,立刻意会。转头向身后看去。 他们虽然是为了查找凶手,但刚才的画面是交通监控系统的数据。以技术手段入侵交通监控算是违法行为。如今凶手未明,他们这些人孤立无援,陆城知道孤儿院的大部分人在院长走后都隐隐以他为首,这个时候他不能出事。 于是便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找人要倒这些各家门口私人摄像头派下的视频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天眼系统的数据,私人入侵天眼数据是违法的,何况那些视频警方应该会查的。” 陆城说罢,其他孩子齐齐噤声,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院长他们去世后,虽然陆城不是孤儿院里最年长的孩子,但大家却都隐隐以他为首,此时,谁也不想陆城出事。 刘心安在一片沉默中,借着自己年龄小,童言无忌,趁势拉着小陈警官的衣袖恳求道:“警察叔叔,警方的那些视频可以让我们一起看吗?我们都是在向阳孤儿院长大的,在那里住了十几年,附近经过的有那些是熟人,哪些是陌生人我们最清楚了! 警察叔叔,院长妈妈死了,我们这些人再也没有其他依靠了,现在我们只想快点知道到底是谁害了院长妈妈他们...... 求求你,能不能让我们帮着看视频?实在不行,让陆城哥哥一个人去也可以。他很厉害的,只要有清晰的视频,他一定可以很快找到凶手。” 小陈警官看着刘心安和周围一群无助的孩子,目露恻隐。和他一起来的的警官才刚开口说:“鉴证科和李警官他们已经在查了。” 小陈警官便已经满口应了下来:“好。”又转头对同事道:“我觉得他们说的也有道理,鉴证那边调出的资料不少。多个知道情况的人帮着一起看,总能早点查出端倪。” 同事被众人哀求的目光看着,也有些动摇,但还是有些为难道:“这不符合规定......” 小陈警官立刻接道:“我们来录口供就是因为已经确定是他杀。这次死了四条人命,是重大案件,背后的凶手还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为了早点找到凶手,我认为可以破例。” “李警官那边?” “我来负责。”小陈警官当机立断。 说罢,众人分头行动。小陈警官带着陆城回警局,他的同事则留下给其他人做笔录。 陆城虽然没有回过案发现场,但他听刘心安形容过现场看见的情况的,结合平安当时指着的画面,和刘心安瞬间的反应,他猜测那个画面中出现的人一定有问题。 他清楚这个画面出自哪段视频,所以在跟着小陈警官去了警局后,没用多久他便指出了那个人的背影。警方所掌握的数据要比他临时抽调的详尽的多,通过比对,很快就从各个角度确认的嫌疑人的肖像。 并很快通过查到那人的账户异常,且没有和孤儿院众人有直接利益冲突,推断此案多半是买凶。 至于这人最初的目的,因对方账号不明,所以还要找到嫌疑人本人才能确认。 然而就在大家还沉浸在找出凶手的氛围里时,又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在孤儿院的孩子身上。 准确的说,是发生在冯玉如的身上。 凶手还没找出,一向沉静、懂事的冯玉如却在忽然之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一觉睡醒,便一脸新奇的看着四周,又对着平安等人露出不屑的神色,还有意无意的想要跟陆城、陈克坚等几个比较出挑的孩子搭讪、调笑。 惹得众人频频蹙眉。 在众人的谈话中,知道院长他们过世、孤儿院被烧毁的时候,冯玉如就像是不知道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一样,露出了惊愕、茫然的神色。 陆城见状,眉头更紧。 平安担忧的用手语向她比划着,‘玉如,你是不是太难过了,一时接受不了?院长妈妈她们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还有彼此。’ 虽然醒来的冯玉如表现很怪异,但刘心安一开始显然也和平安一样觉得她是因为太过伤心,有些不能接受。毕竟她也知道有些人会因为受了刺激而应激障碍,忘记一些事情。 因众人还临时住在护士长腾出来暂借给他们的值班室。 刘心安正准备出去找个医生来帮她检查一下,便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惊叫着从冯玉如的身体里传出。 “系统!系统!到底怎么回事?资料上不是说这个孤儿院的院长是在冯玉如十八岁的时候才被车撞死的吗?而且死的时候孤儿院也运营的很好啊?现在怎么整个孤儿院的大人都死了? 这破孤儿院还这么穷就倒了?现在的陆城还没变成第一黑客‘暗影’了吗?孤儿院都没了,陈克坚的远方大佬堂叔还能找到他吗? 而且冯玉如现在才十五岁,这三年我怎么办?我要不要提前去金家认亲?!” 第581章 饮鸩止渴 正要出门的刘心安听到声音,骤然回头。那声音从冯玉如的身体里传出来,但却并不是冯玉如的声音,而她其实也并未张口。 系统? 刘心安曾经历过现世,自然也看过一些系统文。 听见那人在冯玉如身体里似乎对某个人的对话,立刻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冯玉如’见刘心安忽然死死的盯着她,目露不悦,撇了撇嘴,在心里不耐烦的对着‘系统’道:“这路人甲干什么这么看着我?她也是向阳孤儿院的?不是说那孤儿院收益不好,从收养了冯玉如之后就没有再接收新人了吗?怎么还有个这么小的孩子?” 她所问的系统并没有回应。 ‘冯玉如’显得更加不耐烦,在心里厉声尖叫:‘系统!系统?怎么没声了?是你把我送过来的,现在情况和你说的不一样,你要对我负责的吧?!系统!你再不出声,我就不做任务了!’ 平安见冯玉如眉头紧蹙,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比划着要带她去看医生。却被冯玉如狠狠拍开了手,呵斥道:“别烦我!”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受刘院长的教养,自小就互相扶持,亲如兄弟姐妹,从来都不会有谁刻意去欺负另一个人。何况冯玉如不是个脾气急躁的人,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对关心她的平安发火。 大家看着这一幕,不由有些怔住。 陆城显然也有疑惑,但他如何也想不到,只是一觉睡醒,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朋友体内会忽然换了个芯子。只当冯玉如可能得了创伤后遗症。 便问:“小如,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冯玉如眼瞳一呆,身体里又传出另一个偏机械的童音,略带几分焦急和威胁的说:‘宿主请注意,宿主请注意!不要做出不符合原主行为举止的事情,以防ooc。’ ‘你还知道出来?为什么剧情和你之前跟我说得完全不一样?这一群人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看还是直接走金家剧情吧?正好我最喜欢的男二哥哥在金家,嘻嘻。说不定还能在金宝珠跟男主订婚前把人抢过来。’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现在剧情有些偏差,但是总体上还是跟原来一样的。 男主和男二那边因为冯玉如的真实身份和血缘关系,想什么时候接近都可以。反倒是其他几个主要角色如果不趁着现在同甘共苦的经历好好培养感情,按着他们以后的遭遇,再想接近恐怕不容易。’ ‘冯玉如’悄然抬头转着眼珠子看了看陆城和陈克坚,在心里对‘系统’道:‘就算回到金家,也不一定要跟他们断了联系啊。而且他们现在这么落魄,我早点回去还能接济他们吧,到时候不更能让他们对我感恩戴德吗?攻略起来岂不是更容易?’ 系统一口童音,有些无奈道:‘我明白宿主的想法,但是以陆城和陈克坚的性格,如果你这个时候主动走了,他们或许会祝福,但绝对不会再跟你联系,因为他们会觉得你背弃了向阳孤儿院......而且金宝珠可不好对付,她做了十几年金家大小姐,人脉可比冯玉如广多了。你身边要是没几个忠犬男配护着,以后对上金宝珠有可能会落到下风的。’ ‘好吧好吧,这次就先听你的吧,正好,我也有点舍不得这几个小帅哥。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刘幼安那样软萌的小可爱了,反正不能提前回金家,那就早点拯救我的幼安小宝贝吧!他现在应该还是干净的吧?’ ‘冯玉如’说着,面上带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来。 刘心安一直注视着‘冯玉如’的举动,听到最后一句,面色骤然一凝,上前抓住‘冯玉如’的手腕。 ‘滋滋滋......’ ‘系统’忽然发出一阵杂音。 ‘冯玉如’还在自顾自的说着,没有看到从她手腕位置被刘心安渡出一丝‘浊气’,传到了自己的体内。 只一照面刘心安就看出了所谓系统的真身。这样的邪祟多生于末法时代,是天道出茬难以控制下衍生出的想要脱离此界的‘灵’恶化而成,他们本身没有太大能力,但却可以借助他人的欲望夺取气运。 邪祟被引入刘心安体内后,一开始还疯狂的想要逃脱出去,但发现毫无可能脱逃的可能后,便立刻用天真可爱的电子童音打起了招呼:‘宿主你好,我是214号恋爱养成系统小爱,很高兴为你服务,只需完成一些简单的小任务攻略各色美男,收集爱恋值,就能走上人生巅峰、成为这世上最有魅力的女人。宿主是否确认绑定?’或许是发现刘心安气运强盛,那邪祟的语气里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甚至完全忘了一开始‘冯玉如’才是他所选择的所谓宿主。 ‘夺人运势以助修炼,倒是很久没见过这么阴损的法子了。末法时代即便是气运之子恐怕也没办法对付,此界天道竟任由这样的东西存在?’刘心安在心里疑惑的默念一句,也不浪费时间拷问,神魂一凛,将那邪祟一通搜魂,找出了所谓的剧情和他的目的便将其湮灭,丝毫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 这一通搜魂得到的信息量着实不小。 此界将亡、天道不古,这在刘心安看来弹指就能灭掉的邪祟竟在这个世界为所欲为到了这种程度。 而天不亡他,也是想要借助他的力量‘饮鸩止渴’。 刘心安经历过不少次世界湮灭,但荒唐到这种地步,也是第一次所见,让她不由骇然。 一界天道竟也生出了私心,为了自己的存续,不仅生出邪祟还与邪祟做起了交易。只因为这邪祟在吸收的足够的能量后,便可以将这个世界倒转回二十年前,以保自身在一定概念内的存续。 以至于这个世界原本的天之骄子一个个因为莫名的原因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刘心安过来的这个时候已经是邪祟诞生的第十一个二十年。 她终于知道,初到这个世界后不久见到冯玉如他们时,觉得怪异的原因。明明身负气运,本该有个幸福美满的人生却一个个都因为各种原因沦落到了孤儿院。 ixs7.com 第582章 七世经历 从一开始,所谓‘系统’便挑选了这个世界最后一代气运之女、金家大小姐作为目标。但一开始它的能力太弱,在气运之女身上很难发挥作用。更遑论装作系统混入她的躯体。 所以它便将自己的能力用在了普通人的身上。趁着夜班护士疲惫困倦,入侵了她的身体,虽然那时它还只能在人体内停留很短暂的时间,但也足以让它操控着护士将两个新生的女婴调换。 自此,原本该是金家大小姐的气运之女被换到了普通上班族夫妇的冯家,成了他们的女儿冯玉如。而冯家的女儿则成了金家的大小姐金宝珠。 到这一步,即便是调换了身份,但凭借冯玉如自身的气运,就算没有金家大小姐的身份也不会影响她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但系统要夺一个人的运,便势必要打压她的势。 所以系统便安排她在幼年的时候失去养父母,因运势强盛,第一世,冯玉如被养母一方的亲戚收养,视如己出,十八岁便因频频跳级读书大学毕业。 在毕业典礼上遇到了前来给优秀毕业生颁奖的校董生父。 因血脉亲情,一见如故,进了金家旗下的研究所,没多久便因和金母年轻时太像而被认回了金家。 虽然一开始和跟她调换了身份的金宝珠有些小摩擦,但冯玉如性情平和、不争不抢,只专心做研究,对整个金家,她所看重的只有一份亲情,也能体谅金家父母因冯氏夫妇已经过世不忍放弃作为亲生女儿养大的金宝珠,而对金宝珠十分和善。 金宝珠作为金家的大小姐养大,虽说有些傲娇,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甚至因为二老和冯玉如的亲哥哥一直对她和冯玉如一视同仁,心里的一点小小别扭也逐渐消散。 那一世,冯玉如虽然‘系统’对她周围人的干涉而经历了一些坎坷,但不到二十便因为研制出了一种治疗心脏病的特效药而享誉全球。甚至因为经历过一些挫折而看似柔弱、内心坚韧。 ‘系统’虽然没有从冯玉如那里抢到太多气运,但它跟天道的交易本就是个长期循环的过程,跟在她身边一世,还是夺了不少她身边人的气运。 以至于在冯玉如的第二世,再次经历掉包和失去双亲时。冯家这边的亲眷因为运势低迷历经坎坷而性情大变。在冯玉如变成孤儿后,虽然还是被收养了,但却没有被善待,就连养父母留下的遗产也被人霸占。 但冯玉如还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在十八岁那边将一切扳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上。 一次、两次、三次......逐渐的,被‘系统’夺取了气运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而‘系统’也越来越熟练的开始提前影响金家的每一个人。对付起冯玉如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直到第四次,在冯玉如回到金家时,所面对的结果开始和之前有了明显的变化。 金家的运势开始走了下坡路,让冯玉如一鸣惊人的研究所没了。金家也因为生意场上的一些挫折,开始谋求联姻。在冯玉如被认回来前,金家大小姐有了一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夫梁荀。 而这个未婚夫正是被系统挑出来的另一个气运十分强盛的人,被‘系统’称作男主。 前几次冯玉如和金宝珠之所以能够和睦相处,绝大多数原因是因为她们两人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冯玉如虽然回来了,但她刚毕业一头栽进自家的研究院顺顺利利的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金家对外社交的大小姐还是金宝珠。 对金家的人来说,冯玉如的回来出来给她们带来骄傲的资本,对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这一次,金宝珠有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但偏偏订下婚约的本该是金家大小姐和梁家独子。冯玉如的回归,让金宝珠这个金家大小姐瞬间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也让这段婚约变得扑朔。 即便冯玉如对梁荀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也对金宝珠解释的清清楚楚。但她不知道那一世的金宝珠因为对未来的恐慌而被系统钻了空子。操控了她的内心,放大了她的黑暗面。成了所谓剧情中的恶毒女配。 冯玉如无奈的从忍耐到反抗,故事的结局,‘恶毒女配’罪有应得。但所谓赢家也并不开心。 以至于从第六世开始,冯玉如潜意识里开始抗拒回到金家,她第一次错过了颁奖典礼,大学一毕业就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一回国就去了国家的研究院,一生都没有再和金家有所接触。 ‘系统’虽然能够悄无声息的掠夺他人的气运,但它的局限在于它选定了冯玉如作为媒介开始,那么在往后每一世的循环中便只能在冯玉如亲近的范围内活动、掠夺气运。 冯玉如不回金家,又将自己变得跟个研究药物的机器人一样,和谁都不过分亲近,孤家寡人了一辈子,让系统眼睁睁的看着气运却无从下手。 于是从七世开始,系统再次改变了策略,养父母死后,冯家的亲戚不仅抢走了财产,还将她赶出了家门。冯玉如沦落到了孤儿院。 与此同时,系统也将几世以来和冯玉如产生过交集的气运之子用各种办法集中到了这家孤儿院。 刘念安原本出身小康之家,父母虽然重男轻女,但也维持着表面的和善将她抚养长大,成为冯玉如大学时的学妹兼舍友,毕业后意外被星探发现,做了演员,名扬海内外。却因系统作祟,幼时和父母走散,父母生了二胎弟弟后便不再找她,导致她流落孤儿院。如今更是下落不明。 陆城虽然出生贫困,又有心脏病,但在他原本的人生轨迹里,第一次发病是在他已经成为知名骇客之后。那时他有足够的金钱和能力让自己恢复健康。他是冯玉如在金家研究院研究出的特效药的第一批受益者。却因系统在他幼年时提前诱发他的病症,导致父母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将他遗弃在医院。 陈克坚大概是这几人里被系统祸害的最惨的,以至于在系统的剧情后期他整个人都黑化了。 原本卧底黑帮即将任务成功收网的生父因为系统的告密短信而被虐杀,就连生母也被牵连,陈克坚被他父亲的上线拼死救下却只能更名改姓送到荒僻的孤儿院,怕被黑帮报复不敢联络、不敢探望。 第583章 天道阴谋 从第七世开始,系统正式有了剧本。 冯玉如虽然因为潜意识里的恐惧而错过了颁奖典礼,但却‘意外’的遇见了系统安排的男主梁荀。 梁荀对冯玉如一见钟情,无视了自己原本和金宝珠之间的婚约,而对冯玉如紧追不舍。不仅耽误了冯玉如出国的时机,也惊动的金家。 金夫人原本是为了金宝珠而去找冯玉如交涉,却因两人过于相似的容貌、血脉的牵引,和系统的暗示,对冯玉如的身份产生的怀疑。 梁荀为了顺利的和冯玉如在一起,主动去孤儿院调查了冯玉如的身世资料,在确认冯家和金家当年在同一家医院生产之后,又偷取了冯玉如的头发去和金夫人做亲子鉴定。 结果可想而知。 冯玉如再次被认回了金家。 但这次她的回归,再也没有最初几世的平静。 因为金家和梁家婚约,十几年来一直将梁荀视作未婚夫和心爱之人的金宝珠,对冯玉如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嫌隙。 即便冯玉如再三表示自己对梁荀并无男女之情,即便她认回了金家父母却依旧执意出国留学。但系统和天道选定的男主却依旧疯魔了一般的纠缠着她,甚至不惜以金家为威胁。 而金宝珠更是觉得冯玉如表面是个装腔作势,背地却抢走了她一切的白莲花。不仅处处与冯玉如作对,甚至不惜陷害乃至买凶杀人。 一个被定义成了反派的恶毒女配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尤其是当冯玉如身边还有一个偏执男主的时候。冯玉如虽然没死,但却受了重伤。 金宝珠买凶杀人的事情泄露后,金家终于对她彻底失望。金宝珠进了监狱,被梁荀派人活活折磨而死。 金家夫妇虽然对金宝珠失望,但毕竟是当作掌上明珠养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得知她的死讯,金夫人抑郁而终。金父也因为失去一个女儿,终于醒悟,想要放下产业,取消婚约,给冯玉如一个自由。 但偏执和疯魔往往就在一念之间,梁荀因为金家提出退婚而抓了金家长子金玉和作为威胁。 陆城和陈克坚等人因为童年情意而出手相帮,却导致双方势力两败俱伤。 金玉和虽然被救了出来,但在他和冯玉如藏在孤儿院的时候,被梁荀的人发现。转移途中,因数车想追,导致孤儿院的刘院长死于车祸。 至此双方不死不休。 陈克坚不惜找到原本他一直排斥的有黑社会背景的远房堂叔,为报仇不惜深陷泥潭。 陆城也因疯狂攻击梁氏的网络而在暗网暴露了身份。 那一世是一出悲剧,无人善终。 冯玉如更是在这一世的消磨中失去了斗志。 即便是虐文女主,但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冯玉如总有她的特殊之处。 虽然每一世重来,她并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但潜意识中总会有一些痕迹。 于是当第八世的十八岁那年,冯玉如在潜意识里放弃了自己。 但如果她知道,在她放弃了自己之后,在冯玉如的这具身体上会发生什么样恶心的事情。那么她一定会选择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第八世的十八岁,冯玉如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自己的睡梦中,再次从她身体里醒来的变成了系统精心挑选的‘宿主’。 一个常年幻想着穿越玛丽苏文、被美男环绕的乙女。 系统也正式开始伪装成恋爱系统。引导着所谓‘宿主’打压所有其他气运强盛的女人,抢夺她们的运势。 攻略所有冯玉如身边出现过得优质男性,并以和他们发生关系为捷径摄取他们的气运。所有......包括陆城、陈克坚、刘幼安,甚至包括冯玉如恨了一辈子梁荀、包括她这具身体的亲生哥哥金玉和......以及许多仅仅是有些气运的男人。 十八岁就死去了的冯玉如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系统和宿主的作践下,成了一具欲望的容器。 她以为没有了她,是成全。 金宝珠能依旧还是那个有点傲娇却有底线的金家掌上明珠,而她跟梁荀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感情也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金家不会再家破人亡。 孤儿院的众人也能平平安安。 但十八岁就死了的她不知道,她的死只成全系统和天道的阴谋。 也或许在之后几世的轮回中,她也察觉到了什么。但面对未知的宿命,她太弱了。 所以原本从第七世开始被送到孤儿院后从来没有哭闹过得的她,才会在这一世拼命的想要逃走。 所以才会在刘院长她们被害后,选择了提前消散。 她本不是没有勇气的人,但凡人对抗天道,何止蚍蜉撼树?何况她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而每一任‘宿主’因欲望而被系统选中,也在被系统利用着摄取了足够的气运后,被吞噬。 刘心安松开握着‘冯玉如’的手。曾与她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在这一世已经消散。 现在的这个‘宿主’并不是一个十分有脑子的人,没有系统的帮助,她甚至连金宝珠都不可能斗得过。 那毕竟是受过十几年精英教育的人。 何况,根据从系统那里的来的信息。 这一任‘宿主’是系统特意选出来,用来彻底消磨冯玉如气运。 因为,金宝珠觉醒了。 系统没有告诉这个所谓的‘宿主’,这一世的金宝珠记起了从第七世起的记忆。 更不会告诉她黑化了的金宝珠会怎么去对付这个一次次‘抢’走自己一切的人。 毕竟在前一世,在系统的纵容下,上一任‘宿主’对金宝珠从一开始就采取了恶意攻击,甚至利用系统提供的‘道具’将金宝珠的尊严一步步摧毁,成了一个还有意识却控制不了自己欲望的奴隶,沦落到了最肮脏的地方。 看过那一世金宝珠的下场,刘心安甚至能理解她一觉醒就买凶杀人。 但刘心安有些疑惑,为什么金宝珠买凶,没有直接来对付冯玉如而是害了院长? 她没有将冯玉如身体里的‘宿主’驱走,就是为了借着冯玉如的身份会一会这一世的金宝珠。 第584章 以色侍人 原本的冯玉如已经消散,如今在她身体里的不过是‘系统’挑选的寄生者。 在一切拨乱反正以前,刘心安不准备对这个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且不知道真相的普通人出手。 尤其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此界天道既然已经崩坏,那她便也不再需要按照规矩来老老实实的和世界建立联系。原本天道崩坏是场灾难,但对现在的刘心安来说,却是找到了一个尽快结束这个世界一切的捷径。 刘心安直接施法暂停了时空,元神出窍,直接以神魂与天道对话。 天道本无形,但生出了私心的天道就如同落入的凡尘一样,有了形体。 毕竟是一方天道,即便大不如前,也比那自成系统的邪祟多了许多见识。 即便他还不知道刘心安的身份,但当她不再隐藏身份的瞬间,磅礴的生机夹杂着他记忆深处混沌初开时所吸收的能量。 几乎立刻,他就意识到这个在这一世忽然出现在气运之女身边的人绝不是凡人。 他已经记不清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灵气的时候,那些所谓神仙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这一位,不仅仅是神仙。 其实生了不惜一切想要让自己存在下去的私心后,他对这个世界的掌控便弱了许多,很多这个世界内发生的事情他都后知后觉。 甚至于他努力回想十年前,都想不起十年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忽然出现在他一直关注的气运之女身边,又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和怀疑。 刘心安骤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并未在意。毕竟他是天道,在规则之下,在这个世界之内,就算有大能来了,也奈何不了他。 但他化出来的这具身体却本能的有了自己像一个凡人一样有了心悸的感觉,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的脚步向后挪了半步。 他看见刘心安波平无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刹,转为厌恶。 心里生了几分不服。 一直以来,天道对自己现在所化的这张脸都很满意。世人曾用集天地造化来形容一个人的绝世容貌,他身为天道,给自己所造的脸自然是这世间最完美无缺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认为有了这样一副容貌,不管做什么总是能多几分便利。但不论是当初的冯玉如还是现在眼前这个人,都似乎对这张脸免疫。 他忍不住问:“我不美吗?世人用集天地之造化来形容一个人的绝世容颜,可这世上又有谁比我这张脸更配得上这句话?” 刘心安讥诮一笑,道:“这个世界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界天道生出以色侍人的想法?” ‘以色侍人’这四个字在刘心安的这句话里明显带着贬低,天道自然也听出来了,面上带出几分恼意。想要以天道规则束缚对方,却被对方轻飘飘的躲过。 他想活,因此最识时务。他可以跟邪祟合作,自然也可以向眼前这个看不出底细的人服软。就像是从来没有过动手的这件事情一样。 天道一脸温柔的看着刘心安,故作随性的一笑道:“世人都说颜值即正义。我即正义也是天道,从来只有人求我,何须我侍人? 不过......若是你喜欢,我倒也不介意。” 刘心安连那一分讥诮的笑也受了,沉色道:“你为了生存,倒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也难怪为了从邪祟那里多分些气运,不惜化作梁荀亲自下场作孽。” 天道一脸委屈不解,“作孽?你这是要冤我?我乃天道,自有规则之力束缚,又怎么会作孽?何况万物与我如刍狗,他们所拥有的气运,本就是我赐给他们的。 现在我要取回我自己的东西,又怎么能叫作孽?” 他的这一番话,倒是让刘心安怔愣一瞬。眼前的这个天道和过去的她并没有分别。 就连想法也惊人的一致。 曾经的她因为自恃支撑着三千界的能量循环,对诸方小世界视若蝼蚁,覆手间毁灭一方世界的事情实在是做过不少,觉得她抚育了世间能量,让它诞生存在,自然也有资格随意的毁灭它。 以至于到了最后不得不入轮回赎罪。 这样一对比,此方天道为了自保对这个小世界内所作的恶似乎真的不算什么。 但善恶从不是这样判定。即便是比毁掉一界小些的罪孽,也一样是罪孽。 她曾付出过代价,眼前这小世界的天道也是一样。 规则并不会因为他的狡辩之词而放过他。 “虽然气运之女或气运之子的气运原出自于你,但规则如此,你早该知道气运既然到了他们的身上,便不再属于你了。他们应运而生,是为了在一段时间内支撑这个世界的存在,你本该护着他们的。”刘心安语气软了些。 天道不忿,“护着他们?我没有护过吗?我自存在,已亿万万年,记不清护过多少身负气运之人? 我生而有识,知道世间一切轮回和法则,尽职尽责,从未懈怠。 凭什么一朝灵气断绝,我便要彻地消亡?冯玉如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气运之女了。你知道她要是平安的过完一生,我会怎么样?这个世界又会怎么样吗? 气运一尽,我会和这个世界一起彻底消失。哈哈哈哈......我一介天道,凭什么将自己的命运绑定在一个凡人的寿命上? 我做孽了吗?我没有!我只是从冯玉如那里取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只是牺牲冯玉如一个所谓的气运之女,但我延续了这个世界数百年。 一界生灵和冯玉如一人,孰轻孰重?这怎么能叫作孽?这该是天大的功德才对。” 刘心安有些明白第七世的梁荀为什么会那么偏执了。 也和当初的她一样,未经轮回之前,她又何曾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只是当初的她行事残暴直接,而此方天道的做法龌龊阴损了些。 说到底,此事多少也算因她而起。 刘心安也很清楚规则之力。 当初的她对三千界来说无可取代,尚且会因为作孽而被强制轮回险些湮灭在轮回之中。 如今区区一个会这样生出私心的天道,不管她有没有来这个世界,彻底湮灭都是规则之下他唯一的结局。 刘心安虽然对他有些微妙的同类心,但却也不准备为他做什么。 第585章 一份生机 刘心安因为天道的那番话而对他有些微妙的同理心,但理解归理解,做错了也就是做错了。她经万世轮回、人世八苦,方才对世间万物有了些怜悯。 但并不代表她有多少多余的同情心可以用在一方小世界已经走歪了的天道身上。 不过到底还是没有直接让他湮灭。 当初的她遇见了小白龙,有了一分生机。 现在她也愿意给这天道一个机会。 “于你而言,所求的真的只是生存下去吗?” 天道有几分没落,语气中带着苦涩和自嘲,“我当然要生存下去,即便是苟延残喘。” 刘心安看着他一副想要麻痹自己,却又小心谨慎的戒备着,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不解,又问:“你生而有识,掌此界万物,你的尊严怎么能允许你做出这种事情?” 他道:“虽然我对此界的掌控已经薄弱到不清楚你是怎么出现的,但你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吗? 但,很久以前.....亿万万年或更久?一界的兴起和覆灭,只是常事,我们这些伴随而生的天道也是如此。但那时候覆灭不是终点。 就跟生灵轮回转世一样,小世界和天道也会在覆灭后重生。 一切都终点也会是一切新的开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消亡的世界再也没有重生。 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他也是天道。” 刘心安有些诧异,按说小世界之间并不相通。尤其是一个世界的天道,更加不可能离开自己所在的世界。天道有朋友不奇怪,但他的朋友若是另个一天道,那边有些意思了。 “你到过别的世界?” 天道对她一下子听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也有些惊讶,于是更加肯定对方来历不凡。摇了摇头,老实应道:“我离不开这里......但他来过。其实准确的说所来之人也不是他。他跟我一样离不开,但他将自己世界的人送到了我这里。 就是穿越......你也是这么来的吗?你又来自什么地方?那里也毁了吗?” “那个世界已经毁了?” “他参悟到了三千界不会再重生的秘密,但也无力回天,为了延续自己世界的文明,便将他世界里的几个气运之子想方设法的送了出去。 气运之子离开后,他也消散的更快了。 从我知道他,到他消失也仅仅就几日的时间。 其实又有什么用呢?消失了就是消失了,送出去的那几个人,活的最久的不过是多延续了几十年。他们死后,谁又会记得那个世界曾经存在过呢?更何况我们这些世界早晚也会步上他的后尘。” 刘心安从天道的话中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个世界提前消失了?!” 天道似乎有些奇怪她的惊讶和关注点。 “在没有重生能力的世界,将气运之子提前送走,世界自然就崩塌了。多简单的事?你不会没看明白吧?” 刘心安一噎,道:“所以你纵容系统,甚至自己亲自出手夺取冯玉如的气运,除了事因为你自己想活,也是想要让自己的世界存在的更久一些?” 天道仰起头,自刘心安出现在他面前,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得意且不惧的神色,“我做到了。” 刘心安却有些可怜他。 其实气运之子或气运之女因气运来自与天道,对于天道来说,可以说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如今的世界就像是一艘必沉的船。 船上坐着十个分别才十几斤的陌生小孩和天道一百多斤的亲生孩子。 想要船沉的慢一点,除了补船,还得把其中一方扔下船去。 有的天道选择了亲生孩子,有的天道选择了那十个陌生孩子。 此方天道也算是选了十个陌生的孩子,但他做得更绝。那是不仅放弃了亲生的孩子,还为了让船沉慢些,用亲生孩子的皮来补船,肉来做补给。 虽然阴狠残忍,但却实实在在的让那十个孩子活到了有机会上岸的时候。 刘心安叹息一声,“其实在你心里,你自己的存活更重要还是这个世界的存在更重要?” 天道沉默,不明所以的看着刘心安,笑道:“这个问题不对。我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世界在我就在。我在,世界也不会亡。我比气运之女和气运之子更能代表这个世界。 所以你说我贪生怕死也好、以色侍人没有尊严也罢,总之在临近毁灭的这些世界,只有我做到了。”他笑了笑,补充道,“如果你不阻止,我还能让这个世界再延续百年。但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能忽然出现,我才你也会忽然离开。 其实我感觉很奇怪,我有些怕你,但却又并不恐惧。在你面前我感觉到压迫感,但又觉得一切自然而然。 你能让我见见你的真面目吗?” 刘心安对这个问题别人不答,只说:“可你也能感觉到,因为你之前的所作所为,你和这个世界之间已经没有那么密切的联系了。 你既然知道穿越,那我跟你说起来也能容易些。我有办法将你从此界剥离出去,让你想那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一样穿越到其他的世界。 甚至我还能帮你选一个还能存续很久的世界。你或许还可以在那里再活上个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你知道的,有那样的世界存在。” 天道顿生欣喜,却又一顿,问:“代价呢?” 刘心安道:“让这个世界和那些失去气运之子的世界一样,提前消散。” “不行!”几乎是立刻,天道反驳,“不能提前消散,如果提前让他们消散,那我之前做得事情岂不是白费了......” 刘心安道:“只是百年而已,但你离开后却能再活很久,对了,你甚至还能在别的世界延续这里的文明。你能活得比那些气运之子更久,也能做的更多。” 天道有些生气道:“你知道在我的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多少生灵吗?只是百年?可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孩童长大,让一个老人安享晚年,让许许多多的生灵活过一生!” 第586章 终章 百年的时间对帝休木所化的刘心安或此间天道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这尘世的许多生灵而言,却是足够他们渡过安稳的一生。 天道对冯玉如无情,但却珍惜这世间万物的短短百年。 刘心安因为天道的那番话而下定了决心,在规则的惩罚到来前,将天道和此方世界剥离开来,将其消去神通和记忆,送入了轮回。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医院。 时间还暂停在她离开的那一瞬。 此界天道已经被她送走,刘心安自然不需要再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建立羁绊。何况,因从天道那里知道了已经有小世界因为不能重生而提前消失,她实在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在此逗留。 回到医院,她直接将冯玉如体内的那个魂魄送回到她原本的身体里,又施法将冯玉如这一世的魂魄召回。 离开前,她去见了一面金宝珠,直接从她的神识中得知,金宝珠虽然只恢复了从第七世开始的记忆,但潜意识里却也残存着更早几世的画面。 重生后的她恨冯玉如,但却同样觉得被系统寄生后的‘冯玉如’始终违和。 尤其是她在让人去孤儿院偷资料前,暗中观察过回到金家前的冯玉如。 当发现现在的冯玉如和她记忆中的前世的‘冯玉如’完全不一样的时候,她迟疑了。原本一重生就准备先下手为强的她,没有选择直接买凶杀人,而是选择了让人去提前毁掉冯玉如到孤儿院前的资料。 却不料阴错阳差,找的那个人是个亡命之徒。 只是偷资料,却演变成了杀人放火。 不过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孤儿院的那些人被系统盗取过太多次气运,以致于时运过差,稍微遇到些危险就容易变成死劫。 将天道送走,将灵力种下,刘心安就可以离开了。 不论是神明或者天道,其实都不宜过多干涉普通人的人生。只是终究念着在这个世界备受关照的十年。 离开前,她将时光倒转回了孤儿院出事前的几天,又将金宝珠重生的记忆抹去。 虽然冯玉如等人被掠夺的气运已经被天道用与延续这个世界,而回不来了。但没有了天道和系统的干涉,冯玉如等人的命运也算是重新的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手中。 刘心安走后,这个世界上关于她的记忆也通通在那一瞬间被抹去,仿佛过去的十年,向阳孤儿院从来没有一个叫刘心安的小女孩儿出现过一样。 三年后,冯玉如出国,在国外偶遇了被养父母带出国后便从此了无音讯的刘念安。 刘念安的养母在出国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为了不让念安分享自己亲生孩子的资源,一直以来对念安十分疼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甚至生了弃养的念头。 可是因为孤儿院一方对刘念安被收养后生活的重视,和国内的一些政策,领养人不能无故弃养。且他们不想因为弃养或亏待养女而影响自己的声誉。于是便借着工作之由,举家出国。 刘念安被带到国外后的同年,便被改了名字,他们甚至没有让她继续念书。以至于陆城多年来都找不到她出国后的入学讯息。 次年,养母的孩子出世。刘念安更加不受重视,甚至成了家里的‘灰姑娘’。 好在刘念安天生的亲和力,让她虽然被养父母亏待,但却很招邻居们的心疼。 也是因为邻居们的照顾和不时的谈论,才让出国后住在同一个社区的冯玉如发现了整日被养父母关在家里做家务的刘念安的存在。 为了帮刘念安回国,陆城动用了网络上的社会舆论。陈克坚找了自己法学导师的律师团队打跨国官司。就连那时在音乐圈已经小有名气的幼安都不时主动发声。 历时半年,孤儿院的众人重新争取到了刘念安的抚养权,将她平安的带回了国。在刘院长等人的关爱下,刘念安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生活,重回了校园。 又过了三年,陈克坚成立了自己的律所,成了S市有名的大律师。配合着父母曾经的领导将仇人送进了监狱。 陆城因技术过硬,被安全局发现并在陈克坚的牵线下被招安。 幼安成了享誉全球的音乐家。 平安回到了他曾经上过学的那所聋哑学校,成了那里的老师。 孤儿院的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生活。 冯玉如是在又三年后,被刘院长催促着回国的。明显上的理由是回来报效祖国。 大概是不管如何经历,冯玉如和金家之间还是有着不可磨灭的缘分。 只是这一次促成她回到金家的人成了金宝珠。 两年前,没有天道的干扰,梁荀只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没有系统的干扰他也实在没有理由不爱上一起长大、且对他情谊深厚的白富美青梅。两人顺理成章的在金宝珠大学毕业后按照两家定下的婚约结了婚。 婚后不久,金宝珠怀孕,在生产时遭遇大出血,意外发现她不是金家的孩子。 那时,金宝珠的生活已经走上了新的轨迹,有丈夫梁荀的关爱和新生孩子的温暖。对于她来说,不是金家的亲生女儿或许让她难过,却不至于再让已经成年的她手足无措。 金家的人怕她因为情绪影响产后失调,不敢大张旗鼓的寻找亲生女儿。 金宝珠便在出了月子后投桃报李,亲自出面查找当年的真相。 直到按照线索查到向阳孤儿院,一切才明了。 冯家父母已经不在,冯玉如在孤儿院长大,却异常优秀。十八岁大学毕业,成年后出国硕博连读留在了国外的研究院。 金宝珠找到刘院长,说明了当年两家孩子不小心被调换的真相,并表明了金家父母想要见一见亲生女儿的愿望。 只是刘院长到底考虑到冯玉如的情绪,也一直都清楚冯玉如对冯家父母的感情,没有隔着远洋电话对她轻易的说出这件事情。 于是便有了刘院长催促冯玉如回国的事情。 这几年,孤儿院在他们这一批孩子的建设下扩大了许多,也重新开始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 冯玉如回国后,除了孤儿院的人,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金宝珠。金宝珠做了大半年的心理建设,冯玉如则只把她当作来孤儿院献爱心的义工。 两人笑意嫣嫣,隔着许多她们不知道的轮回,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双方都心平气和。 所以当金宝珠说出当年真相的时候,冯玉如只是顿了一下,便很快接受了。 后来她告诉陆城,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冯家父母的孩子了。因为越长大她就和她们越不相像。而且她的记忆中,冯家父母嗜辣、爱香菜,她却是从小到大一口都碰不得。 只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有院长妈妈有孤儿院的兄弟姐妹们,所以就没有去追根究底。 冯玉如这个气运之女大概就是为了在这末世的最后百年里为科学献身。在没有天道和系统干扰的轮回里,她不论是否回到金家,都无心男女私情,将一生献给研究院。 刘心安散去水镜,暗自感叹造化。 百年后,那方世界湮灭重生,而重生的契机除了她留下的灵力能量,竟还有冯玉如毕生研究的高科技智能AI的影响。 在新生的世界,没有神明,却有神庙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