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明末争霸大海》
第1章 这是拍戏?
最后的画面是汽车刺眼的大灯,和轮胎失控的尖啸声…
吴桥的意识突然飞了起来,看着自己飞到了半空中,又掉进了水里。
咸腥的水灌满口鼻,身体沉重如铁,向着无尽的幽暗深渊坠落。
“呃……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裂了喉咙,火烧火燎的痛感把他硬生生从溺毙的幻觉中拽了出来。吴桥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
“我不是给车撞飞了吗?”
吴桥感觉全身绵软无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种陈年木头和灰尘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少爷!少爷醒了!老爷!夫人!少爷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粤地口音的女声尖利地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刺得吴桥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哪?这给我撞哪里来了?我是得救了吗?”
带着满脑子疑惑,吴桥用力眨了眨眼,视线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脸庞,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此刻正哭得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神情是毫不作伪的惊惶和关切。
只是少女身上穿着一种样式古怪的、靛青色的粗布短袄长裙。
吴桥的目光越过她,向上移动。
头顶上方,是……一个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木制顶盖。
深色的木头雕刻着层层叠叠的花鸟云纹,边缘似乎还镶嵌着某种发亮的白色贝壳。
帐幔是厚重的丝绸,一种他不认识的、带着奇异光泽的深紫色,沉沉地垂落下来。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视线所及,是同样深色的、油光水滑的木制家具轮廓,线条硬朗方正,透着一种古拙的沉重感。
房间很大,角落里似乎还摆着巨大的瓷瓶和香炉。
光线有些昏暗,是从一侧糊着纸的雕花木窗棂透进来的。
“这是哪里?拍古装剧?道具组也太下血本了吧……”
吴桥想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像面条,只勉强抬起一点就颓然落下,砸在身下的硬板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躺着的,根本不是医院的病床,而是一张同样硬邦邦、铺着厚厚褥子的架子床。
“桥儿!我的儿啊!”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华贵绸缎衣裙的妇人扑到床边,看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此刻却苍白憔悴,眼圈红肿,发髻上的金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
她一把抓住吴桥无力的手,那手冰凉而柔软,保养得极好,指甲上还染着淡淡的蔻丹。
“你可算醒了!吓死为娘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妇人语无伦次,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滚烫的泪珠滴在吴桥的手背上,带来一丝真实的灼痛感。
她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和惊慌。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锦缎长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也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
他停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如炬,先是审视般地在吴桥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确实睁开了眼,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醒了就好。”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扫过哭泣的妇人。
“夫人,莫要哭坏了身子。桥儿刚醒,需要静养。”话是对妇人说的,视线却牢牢锁在吴桥脸上,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老爷?夫人?少爷?”
吴桥张了张嘴,虽然他很想问下这是什么情况。但是他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干涩得冒烟。此时的他喝水的欲望无比强烈。
“水……”他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快!快拿水来!温的!”妇人急忙吩咐。
那个一直守在旁边的丫鬟如梦初醒,慌忙跑到房间另一侧的红木圆桌旁,颤抖着手倒了一杯水,又兑了些温水,小心翼翼地捧过来。
妇人接过水杯,一手轻轻托起吴桥的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微温的水流浸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活气。吴桥贪婪地吞咽着,水流滑过食道,那种真实的、生理上的干渴缓解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一杯水喝完,妇人用手帕轻轻擦拭他的嘴角。那帕子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触感细腻。
吴桥的目光掠过妇人保养得宜却难掩焦虑的脸,又落回那位威严的中年男子身上。
“桥儿,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中年男子向前一步,声音放缓和了些,但那股审视的意味依旧存在。
奈何此时吴桥的脑子依旧是一团乱麻,39年的人生阅历和记忆碎片,与眼前这荒谬绝伦的古装场景剧烈冲突着。
历史博主?车祸?水?深紫色的丝绸帐幔?父亲?母亲?
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强迫自己冷静。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的触感,真实的眼泪,真实的药味和熏香,真实的、属于一个少年身体的虚弱无力感。这绝不是什么片场或者恶作剧。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重的药味和檀木的甜香混合的气息再次涌入鼻腔。
再睁开眼时,他尝试着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带着试探和难以掩饰的迷茫:“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妇人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的儿,你不记得了?前日在船上,你失足落水了呀!幸亏老刘头水性好,拼了命把你捞上来……你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高热不退,汤药都灌不进去……娘以为……以为……”她说不下去,又呜咽起来。
“落水?我不是给车撞飞的吗?怎么又成落水了?”
吴桥脑中一片空白。落水又是什么情况?这些人又是谁?不是现在的剧组要求这么低了吗?
“我就这一个苦逼的中年历史博主,咱研究的不是明末海商、海上丝绸之路、广州十三行、荷兰东印度公司……”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第2章 理清记忆
看着这古色古香的房间,吴桥咬了下舌头,疼!是真疼!不是梦里,但当务之急还得是搞清楚眼前这状况。
“父亲……”吴桥的目光投向那个中年男人,这个词叫出口,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诡异的陌生感。
“我……头很痛……许多事……记不清了……” 他只能选择最稳妥的说法,失忆。搞不清楚状况就只能装失忆了。
中年男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吴桥看了许久,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探究、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记不清?”中年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连为父和你母亲也不记得了?”
吴桥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努力维持着空洞和痛苦:“只……只觉得很熟悉……但……名字……事情……都模糊得很……” 他不敢完全否认,只能模糊处理。
男人又沉默了片刻,眼神在吴桥苍白虚弱的脸上逡巡。
良久,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也罢。遭此大难,伤了神魂也是有的。醒来就好,慢慢调养,总会记起来的。”
他转向妇人,“夫人,你且好好照看桥儿。药要按时服用,饮食要精细。我去请陈大夫再来瞧瞧。”
“是,老爷。”妇人连忙应声。
男人最后深深看了吴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锦缎袍角在门口的光影里划过一个沉重的弧度。
房间里只剩下妇人、少女和吴桥。妇人紧紧握着吴桥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宽慰的话,少女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刚送来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汤。
吴桥半靠在妇人怀里,眼神失焦地望着头顶那繁复的雕花床顶。身体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
突然脑袋一阵眩晕,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涌进脑海。
“吴桥,十六岁,父亲是广州富商吴敬山,还是独子,两天前在自家的“澄波号”福船上落水,大难不死。”
这些奇怪的记忆碎片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窜过大脑。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一揉刺痛的太阳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还不甚分明,皮肤光滑,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淡粉色。
这绝不是他那双因长期敲击键盘而指节略粗、还带着点小茧子的手。
一种荒谬的感觉突然蔓延而至,他不是那个坐在电脑前,梳理着几百年前风云变幻的历史博主吴桥了吗?
他是吴桥,只是又不是那个吴桥?
这特喵的是大明朝,万历十八年!
这个年份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随着原主记忆碎片里某个模糊的、关于年号的概念猛地撞进脑海。
公元1590年!世界正处在大航海时代狂飙突进的浪尖,而古老的大明帝国,表面繁华的绸缎下,已经开始悄然朽烂。
巨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落水那种窒息感更令人绝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吴桥猛地侧过头,对着床边的痰盂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丫鬟,手忙脚乱地拍抚他的后背。
吴桥无力地喘息着,闭上眼,黑暗中仿佛有惊涛拍岸的巨响。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属于少年的、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这真不是梦!”
呕吐带来的虚脱感让吴桥眼前阵阵发黑,那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汤被眼前的妇人,嗯,还真是他娘—林氏,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药液滚烫灼喉,味道难以形容,中药的苦涩味带点泥土的草腥气。他强忍着翻涌的胃酸,逼迫自己一点点吞咽。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和无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混乱的记忆碎片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感觉到两边太阳穴位置跳动明显。
只是一会,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一种沉重的麻痹感从四肢蔓延开来,困意顿时涌了上来。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他最后模糊听到的,是母亲林氏低低的啜泣和丫鬟轻手轻脚收拾器物的窸窣声。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那些繁复的雕花家具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药味淡了些,但那股香甜的檀香味依旧挥之不去。
身体依旧沉重,脑子也清明了一点。属于“吴桥”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潮水冲刷上岸的贝壳,零散地地浮现出来。
大明王朝!万历十八年!1590年!
嘉靖隆庆万历三代爷孙,耗费无数精力都拉不回的破船,更别说后面那父子三人,更是有心无力。
“老天爷啊,咋跑大明来了?穿过来看大明怎么亡的吗?”
他前世耗费无数日夜钻研的专业领域,海禁政策的反复无常,白银流入引发的通胀与贪婪,小冰河期初露狰狞带来的连年灾荒,辽东那片黑土地上正在积蓄力量的建州女真……
此刻全都化作了悬在头顶的、闪烁着寒光的利刃!每一把都足以将他,乃至整个吴家,轻易撕碎。
吴桥越想脑袋越疼,“既然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也对不住咱这炎黄子孙的血脉啊。”
吴家,看似是东南沿海数得上号的豪商,跺跺脚广州城也要抖三抖。但在历史的滔天巨浪面前,这艘船,又能有多大?
吴父吴敬山在这两广福建经营米粮、造船和钱庄,母亲林瑶,母家更是广州巨贾,丝绸瓷器为业,与大小佛郎机往来甚密。
世交福建王家,更是掌控庞大船队,纵横东南沿海。
吴、林、王三家结盟,织就一张覆盖广州到月港再到吕宋南洋诸岛的海上贸易大网。
吴家在婆罗洲西岸的坤甸,拥有大片土地,种植胡椒、龙脑香,更与当地土酋交易,只是,东南亚那地吃拿卡要应该是祖传的,友好贸易得来的都是盘剥。
而他上次“意外”落水的那船,“澄波号”,就是家里一艘1000料的福船,往返南洋,运去丝绸、瓷器、铁锅,回来运香料、苏木,大米。
“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吴桥干裂的唇间发出,带着无尽的懊恼和无奈,“既来之,则安之吧。万历十八年啊,万历三大征还没开始呢。”
穿越不搞事,等于白穿!
未来几年,小冰河期的威力会持续加剧,广东、福建沿海因天灾、土地兼并、税监横行而产生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人,是负担,也是力量!关键在于如何名正言顺且低成本地将他们吸纳、组织起来。
而收拢流民最容易的,最该把握住的就是三年之后的大灾,1593年!
第3章 心中规划
他清晰地记得这个年份!万历二十一年,黄河决堤,河南、安徽、山东爆发特大水灾。
“舟行于梢,人栖于木”,受灾流民更是易子而食!史载“流民百万,填塞道路”,“朝廷赈济不及,唯恐其聚众为乱”!
即是大灾,也是吴桥能把握住的最近的机会。
吴家又是粮商,以吴家豪富,只需在山东沿海多设粥棚,施粥招工,流民还不是蜂拥而至?
朝廷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人把这些“不安定因素”带走!
在大员和琼州沿海无人之地,开垦几个大据点,以招工开荒的名义,用大船拉走安置于上。
几万,甚至十几万青壮劳力,唾手可得!
要是平时,虽小冰河初期,各地虽有小灾小祸,但远未到遍地都是、官府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步!
花点钱,能收拢到的只有贱户和囚犯。收拢的难度和成本,天壤之别!
搞事嘛,得有人有钱,在这个劳动力即财富的年代,有人了,还怕没钱。
来都来了,不搞一波大的怎么对得起身上的炎黄血脉。
逐鹿中原不敢想,最起码把东南亚这块给拿下,给后世子孙扩展点生存空间。
吴桥梳理了下脑海的记忆,这个时候,荷兰人还没到爪哇岛。
记忆中1596年,荷兰人范·霍特曼的船队才第一次抵达万丹,虽然遭遇挫折,但这帮低地人垂涎香料贸易已久。
而此刻的万丹苏丹国,内部矛盾重重。
眼瞅着,葡萄牙人少,又贪婪无度,哪都想要,盘子铺的太大,太分散。
荷兰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加速向这片海域集结。
到时候,等到荷兰人跟葡萄牙人狗咬狗的时候,浑水摸鱼。
利用吴家已有的坤甸据点,投入重金人力,先将婆罗洲收了。
唉,腐朽的大明朝廷,对东南亚群岛这巨大的财富,无人重视,即是短视,也有无能为力。
隆庆开关,养肥的不是大明朝廷,而是沿海的士绅富商,和上下其手的官员。
大明的中枢,终究也是陆权思想,盯着的也只是两京一十三省这一亩三分地。
西班牙人盘踞吕宋,虎视眈眈。葡萄牙人虽显颓势,但濠镜马六甲据点依旧稳固。荷兰人和英格兰人又在外围频频试探。
而大明东南沿海,海禁的阴影时松时紧,各路亦商亦盗的海上豪强彼此倾轧,丰臣秀吉觊觎着朝鲜。
关外,李成梁养寇自重终究会养脱手……内忧外患,如同巨大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吴家身处这风暴眼的边缘。看似风光,实则危如累卵。
父亲吴敬山,再精明强干,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的眼光,能看到眼前贸易的利润,但却看不到几十年后的天崩地裂。
他无法理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所洞见的、那令人窒息的危机。
而且家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自己那“意外”的落水……真的是意外吗?
活下去!掌控力量!打造根基!
这三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在吴桥冰冷的心底燃烧起来,驱散了部分无力感。
吴家现有的实力,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他撬动命运杠杆的支点。
既有成熟的贸易网络和资本,又有船队和造船能力,白银、香料、丝绸、瓷器的巨大利润是原始积累的来源。
这会李旦集团还没起来,对日贸易还没德川幕府时代的繁盛。
家里在婆罗洲也有立足点,这恰恰是机会!一个远离大明本土、天高皇帝远、资源丰富,且便于吸纳流民的地方!
母族林家与世交王家, 这是盟友,也是需要借力和制衡的对象。
林家的南洋贸易线、王家的强大船队,都是不可或缺的资源。但必须逐步增强自身独立性,避免受制于人。
林家家主林德育,也就是吴桥外公,膝下就一子一女。
吴桥舅舅又是个病秧子,虽已成婚多年,但依旧还没诞下子嗣。
自然而然,两家人的重心就都偏向了女儿生下的这个外孙。
况且,林家这个女婿做生意又颇有手段,林家的很多生意,也是吴父帮衬着老丈人在经营。
吴桥的记忆里,外公对吴家是真的信赖和放心,多少次出海,几万两一船的货物,也没派过人上船监督,就放心让吴家船队拉着就出海了。
而王家,即是世交,也是未来的亲家…嗯…吴桥与王家嫡女订亲了。
那个小丫头才10岁,两家在等小丫头王妍到年龄就成亲。
就这条件,虽说不是天命之子,也算的上起手颇高。
说起来可笑,吴家最大的威胁,目前看来可能源于自家家人。
也就是吴桥的二叔吴敬水,吴桥脑海里,他的落水可能与他二叔有关。
因为吴林两家太过宠溺,吴桥卡在了童试多年,好不容易家里出钱给他混了个秀才。
但吴桥就喜欢跟着那些弗朗机教士学习西学,吴父看其压根没心思在科举之道,更是害怕其入那什么教,便打发他过来查看船队账目。
这不,刚找点正事做下,就落水了。难怪吴敬山昨晚看他的眼神中有些许失望。
但落水时,吴桥清楚的记得,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才导致他落水。
而这之前,吴桥刚刚看完管事送来的账本,吴桥发现了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正准备与父亲商议。
船队出海采买的事,之前一直都是吴敬水在管理,而吴敬山因为又要兼顾老丈人的生意,所以都交给了弟弟吴敬水。
这才刚开始查账,虽然还没确凿证据,但混乱的账目和不合理的价钱,再加上有人推他下水,就很值得怀疑了。
看来先自保才行,刚接触家中生意,就出了这档子事,得尽快养好身子,将船队账目理清。再查清这落水之事,尽快取得父亲的信任,不然后面计划再多,也难实行。
吴桥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现在只是一个“记忆模糊”、大病初愈的十六岁少年,手中无钱无权无人。
父亲的态度尚不明朗,家族内部暗流涌动,外部强敌环伺。
难!难于上青天!
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前世三十九年,他在故纸堆里指点江山。
今生十六岁,他必须在真正的惊涛骇浪中,搏出一条生路。
这明末的惊涛,他已身陷其中。
暗礁遍布,前路难测,但既已无路可退,那便……劈波斩浪!
第4章 吴父震惊
十天光景,转瞬即逝。
吴桥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望着窗外春光正好,玉兰已绽开几朵雪白,假山飞瀑下锦鲤悠然摆尾。
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眉宇间那股病弱之气已消散大半。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自小锦衣玉食,底子极好,恢复起来也快得出奇。
“二叔……还没回来?”吴桥放下手中一卷半开的《海国广记》,状似随意地问侍立在旁的翠儿。
这书是原主留下的,记载着些海外风物,此刻翻看,别有一番滋味。
翠儿低着头,小心地回道:“回少爷,二老爷……自上月底去了福建,说是那边有批要紧的南洋木料要看,王家船队那边也需接洽,归期……还未定呢。”
“哦?福建……”吴桥指尖在光滑的书页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十天了,自他落水到醒来,这位二叔一直没有出现。平时,在吴桥面前不是表现的非常疼爱的吗?
再者,福建到广州,乘船也就几日光景,有多大的事需要一直亲自跟着。
是避而不见?还是做贼心虚?自家亲侄子落水这么大的事都没回来看一眼。
当然,再怎么说也是亲叔,虽然心中猜想八九不离十,但还是得需要确凿证据,不然父亲那么重情之人怎么会相信。
所以他吩咐身边的小厮吴安,去大管家刘福那里调取“澄波号”出海前三个月的采买流水账册及凭据。
结果不到一会,吴安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少爷,刘管家说……说那几本要紧的账册,不巧,二老爷前几日让人回来带走了,说是福建采买要用到旧例参详……库房里,只有些零散杂项的老账……”
“带走?参详?”
吴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销毁证据!是釜底抽薪!
吴敬水这是算准了他身体将好未好、父亲又忙于外务的时机,抢先一步,把最关键的账册拿走了!看来,那账册里的猫腻,远比想象中更大!
“看来,得与父亲商议了,也不知他知情与否?”
他掀开锦被,起身下榻。动作间带着大病初愈的些许虚浮,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少爷!您要去哪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呢!”翠儿惊呼。
“去书房。”吴桥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父亲此刻应在书房理事。”
穿廊过院,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吴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纷纷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和好奇。
这位死里逃生的少爷,眉宇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噼啪脆响,还有父亲吴敬山低沉而快速的吩咐声。
吴桥在门口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吴敬山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吴桥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充足,檀木大书案上堆满了账册、信函和海图。
吴敬山正坐在案后,眉头微锁,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
管家刘福垂手肃立在一旁,手中捧着几份文书。见吴桥进来,刘福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恭敬。
“父亲。”吴桥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吴敬山抬起头,看到是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但语气依旧带着事务繁忙的急促,“桥儿?你身子才好些,不在房里歇着,跑出来做什么?当心再着了风。”
“儿子感觉已无大碍,谢父亲挂心。”吴桥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审视的目光。
“儿子此来,是有事想禀告父亲,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恐扰了父亲休息。”
“哦?”吴敬山放下手中的紫毫笔,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病初愈、脸色尚白,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儿子,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渐渐被一丝探究取代。
他挥了挥手:“刘福,你先下去。”
“是,老爷。”刘福躬身应道,目光在吴桥脸上飞快地扫过,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只是,父子俩都不知道,出门后的刘福,急匆匆的找来他儿子刘鹏,附耳叮嘱了一些话,便让刘鹏匆匆出门而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说吧,何事让你这般急切?”吴敬山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吴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海图,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冷静:
“父亲,儿子落水之前,曾翻阅‘澄波号’出海前三个月的采买流水账册。”
吴敬山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皮微抬,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吴桥:“嗯?然后呢?”
吴桥心中一动,吴父一直都很精明,不然生意也不会做这么大,老丈人也不会把生意都交给他。
“账目的事,父亲应该是早已有所察觉了吧,只是我落水可能与二叔有关,他应该之前没往这方面想吧。”这老头骨子里非常重情,这点吴桥的记忆里非常多。
想明白这点,但吴桥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退缩,因为他不能让家里有人给他后续计划拖后腿。
“儿子之前查账,在腊月初九、十二、十五,短短七日内,竟有三笔完全相同的支出记录:皆支纹银二十两,采买船钉一担、桐油五桶、麻丝三捆,付船厂王把头!”
吴敬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放下茶碗,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书案:“完全相同?你确定没看错?”
“绝无错漏!”吴桥斩钉截铁。
“儿子当时便觉蹊跷。如此短时日内,连续三次采买数量、种类、金额完全一致的耗材,岂非怪事?船钉桐油麻丝,皆为船厂常备之物,一次采买足量备用即可,何须如此频繁?且每次都是二十两整,不差分毫,更是可疑!儿子本想再详查入库签收与银钱支取凭据,孰料……”
他话锋一转,“刚查完账目,儿子登船查看船舱时,就跌入水中,而且…儿子当时感觉到有人大力推我后背!”
“儿子昨日又遣人去寻刘管家调阅相关账册凭据,却被告知,那几本关键的流水账册,连同入库签收簿,已被身在福建采买的二叔,前几日让人回来带走了。说是……要参详旧例。”
“什么!?你是被人推下水的?!账?被带走了?!”
第5章 盘问管家
吴敬山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放在书案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股凌厉之气从他身上陡然爆发出来!他掌管吴家商号多年,岂能不知这其中的关窍?
儿子查完账就被推下水,账册又被特意带走,这意味着什么?!
“王把头……”吴敬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暴涨,“他是敬水一手提拔的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吴敬山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他何尝不知自己弟弟是什么德行,虽然他一直没有特意去查账目,但多少都清楚自家亲弟会耍点手段贪墨。
只是他一直都没有去计较这些,毕竟骨肉相连,花点就花点呗。
但,儿子的这番话,让他心中狂怒。
联想到这次儿子的落水,是被人推的。而且落水之前刚查完账目,哪能这么巧合。再不明白其中缘由,他也不配掌家了。
“为了那点钱,你开口我何时会拒绝你啊?!你居然想把你亲侄杀死!?吴敬水啊,吴敬水,你真该死!”
吴敬山死死盯着书案上的虚空,眼神变幻不定,有震惊,有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
半晌,那股骇人的气势才缓缓收敛。吴敬山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怒容已敛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蕴藏的却是更为可怕的暗流。
他看向吴桥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儿子,落水之后,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只知玩乐、不谙世事的纨绔。
他能在混乱的账目中发现如此关键的疑点,更能在自己面前条理清晰地指出,应该也是猜到自己落水与查账的关联了。
“此事……”吴敬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为父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有长进。”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此事到此为止。至于你被人推下水,还有账册之事,为父自有计较。你大病初愈,不宜劳神,这些事,莫要再管,也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母亲。安心养好身子,家中事务,日后自有你担当之时。”
“是,儿子明白。”吴桥心中一凛,知道父亲这是要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了,同时也在保护他,避免他再度暴露在危险之下,他恭敬地应下。
吴敬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去吧。好生静养。”
吴桥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书房内传来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吼,以及茶盏被狠狠摔碎在青砖地上的刺耳炸裂声!
“吴敬水!你好大的胆子——!”
吴桥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穿过庭院。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心中却一片冷肃。
吴桥这位亲二叔干的好事,父亲已然知晓,只是他不知父亲会如何处理二叔。
此时的书房内,死寂重新笼罩。青砖地上,上好的青花盖碗碎片狼藉,深褐色的茶汤如同凝固的血迹,缓缓渗入砖缝。
吴敬山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怒和……深切的痛楚。
骨肉至亲!为了那些腌臜银子,竟敢谋害他的独子!这已不是贪墨,这是背叛!是欲绝他吴敬山的后!
再睁眼时,那深潭般的沉静已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取代。
“来人!”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摩擦,带着刺骨的寒意。
守在书房外廊下的两名心腹护卫推门而入,“老爷!”
“立刻带人去二老爷宅院,去查看他内眷和孩子在不在,然后把他们一并请来!记住,是‘请’!”吴敬山刻意加重了“请”字,眼中寒光闪烁,“若遇阻拦,或人已不在……即刻回报!不得惊扰旁人!”
“是!”护卫领命,起身迅速离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吴敬山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摇曳的玉兰花影,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那个自幼一起长大、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弟弟身上。
他何尝不知吴敬水手脚不干净?念着骨肉之情,睁只眼闭只眼,些许银钱,给他花销又如何?可千不该万不该,他竟敢把爪子伸向桥儿!伸向吴家的未来!
“刘福……”吴敬山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冰碴。账目采买,经手人王把头是吴敬水的人,但总揽全局、签字画押的,是刘福!
这位跟随他二十余年、深得倚重的大管家,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来人,把刘福叫来。”吴敬山的声音恢复了低沉,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小厮匆匆离去,去寻那刘福。
很快,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福垂着头,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恭谨,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和灰败。书房内弥漫的压抑气氛和地上碎裂的茶盏,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老爷。”刘福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敬山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敬水去福建前,带走了‘澄波号’采买的账册。这事,你知道吧?”
刘福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回老爷……知道。二老爷说……说福建那边采买新料,需参详旧例,所以……带走了相关账册。”
“参详旧例?”吴敬山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刘福,“参详什么!?参详如何做假账蒙骗我吗?!刘福,你跟了我二十三年!我待你如何?!”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吴敬山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一掌拍在紫檀书案上!厚重的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刘福浑身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爷息怒!老爷息怒!老奴……老奴该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该死?”吴敬山俯视着地上抖如筛糠的老管家,声音冷得能冻住血液。
“你是该死!贪墨银钱,中饱私囊,已是背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眼看着那畜生起了歹心,欲害我儿性命!你知情不报,便是同谋!”
“老爷!冤枉啊老爷!”刘福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脸上是真实的惊惧和绝望!
第6章 卷款潜逃
“二老爷贪墨采买款项,虚报账目,老奴……老奴确实知晓一些,也……也拿了些许分润,老奴罪该万死!但……但谋害少爷之事,老奴事先绝不知情!老奴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涕泪交加,声音嘶哑:“老奴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啊!少爷落水那日,老奴还在码头上安排卸货,根本不知船上发生了何事!直到……直到那晚少爷深夜要看账册,第二日二老爷就急匆匆带了账册去了福建,老奴才……才隐隐猜到事情不对,可……可老奴万万没想到,二老爷他竟敢……竟敢下如此毒手啊!”
刘福声泪俱下的哭诉,吴敬山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中分辨真伪。
但老管家脸上的惊惧、悔恨、以及对“谋害少爷”这一指控的强烈否认,不似作伪。
吴敬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怒意未减分毫。知情贪墨,亦是重罪!
“就算你事先不知他谋害桥儿,”吴敬山的声音依旧冰冷,“知情不报,贪墨主家财物,按家规,该当何罪?!”
刘福身体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老奴……老奴罪无可赦……任凭老爷处置……只求老爷……”
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挣扎着再次重重叩首。
“只求老爷看在老奴伺候吴家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饶过老奴那不争气的儿子刘鹏!他……他对此事毫不知情!求老爷开恩,给他一条活路!老奴……老奴愿以死谢罪!”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殷红的血迹。
书房内只剩下刘福压抑的悲泣,吴敬山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半生、此刻狼狈不堪的老仆,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失望、痛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沉默良久,那冰冷的杀意终究被一丝旧情冲淡了些许。
“罢了。”吴敬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念你侍奉多年,未参与谋害主家血脉,去账房从实交代你与吴敬水的贪墨和账目。交代清楚就去柴房反省,没我命令,不得外出,等我把吴敬水抓回来对过账目再说吧。”
吴敬山终究是心软了,吴府上下皆知家主是个严于表,但却心软之人。何况这老管家跟了他几十年。
“至于刘鹏,待查清事情,如果他没有参与,我不会牵连于他!”
“老奴谢老爷开恩!……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少爷,更对不住吴家,”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书房,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刘福刚走不久,先前派去吴敬水宅院的护卫便去而复返,脸色铁青地冲进书房:“老爷!二老爷宅院……空了!”
“什么?!”吴敬山瞳孔骤然收缩!
“属下带人赶到时,宅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值钱细软、金银首饰,皆不见踪影!询问邻里,皆言昨日傍晚还见二夫人带着小少爷和丫鬟一众出门,说是去城外寺庙上香,至今未归!宅内仆役也都不知去向!”
“跑了?!”吴敬山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他强压住眩晕,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化为暴戾的寒冰,“好!好一个吴敬水!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猛地转身,厉声咆哮,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颤抖!
“马上飞鸽传书福州、月港所有吴家商号、船行,通知王家,协助封锁所有码头、路口!给我全力搜捕吴敬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持我令牌,调‘镇海’‘平波’两艘快船,立刻出珠江口,沿海岸线向北向南搜索!盘查所有本家和王家船只,一律登船查看!有敢包庇者,一并拿下!”
此时的吴敬山已然无法控制心中的怒火,一连串的命令下达。
“是!”护卫凛然领命,转身狂奔而出。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整个吴家大宅瞬间被一种肃杀紧张的气氛笼罩。
不停的有信鸽扑棱棱飞向远方,快马带着令牌冲出府门,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号令声在宅院深处响起。
吴敬山颓然坐回紫檀木椅,双手捂住脸。愤怒过后,是无尽的疲惫和心寒。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夜色降临,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吴敬山如同一尊石雕,坐在阴影里,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风尘仆仆、脸色苍白的管事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房,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不好了!福建急报!二老爷……二老爷根本没去福州商号!王家船队那边也未见人影!就在昨日,泉州分号账上……被提走了八十万两现银!用的是老爷您的印鉴和……和二老爷的副印!经手人……是泉州分号的钱管事!钱管事……也失踪了!”
“八十万两?!”饶是吴敬山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天文数字,眼前也是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栽倒!这畜生!竟敢伪造印鉴!卷款潜逃!
“还有……还有!”那管事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有……有在码头上做活的苦力说,昨日傍晚,曾见一艘挂着‘王’字旗的快船,没走寻常水道,悄悄驶离泉州港,往……往南边深海去了!船上似乎……有女眷……”
往南?深海?
吴敬山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不是北逃倭国,也不是西走安南,而是向南?婆罗洲?马六甲?还是……去找那些红毛番了?!
“吴——敬——水!”三个字从吴敬山齿缝里迸出,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冰冷。
“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将你碎尸万段!追!传令所有在外海船队,给我追!悬赏十万两白银,取吴敬水首级!”
命令如同飓风席卷而出。但吴敬山知道,茫茫大海,追捕一个蓄谋已久、熟悉海路的叛徒,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八十万两白银和亲弟的背叛,如同两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吴家的心脏,也扎进了吴敬山的心里。
他缓缓坐回椅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呜咽着,如同为这吴家骤起的惊变而哀鸣。
只是吴敬山却没有想到,远遁海上的吴敬水,卷走的岂止是白银?更是点燃未来无尽祸端的火种!
第7章 开炉造镜
吴家追捕吴敬水的风暴,如同投入汪洋的石子,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后,终究归于徒劳的沉寂。
“镇海”、“平波”两艘快船沿着海岸线昼夜搜寻,盘查了往来所有本家与王家的船只,却依然没有吴敬水的踪影。
期间,更是连广东、福建两地的水师都被惊动了。
飞鸽传书如雪片般飞向福州、月港、泉州,甚至更远的琼州、雷州,各处分号、船行、相熟的海商都被惊动,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东南沿海。
十万两白银的悬赏令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疯狂,可吴敬水仿佛人间蒸发,带着那笔足以动摇吴家根基的八十万两巨款,消失在了茫茫大海深处。
日子在焦灼与不甘中一天天滑过,吴家大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仆役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吴敬山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鬓角添了许多霜色,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
亲弟的背叛和巨额损失带来的双重打击,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而作为本次事件的直接受害人之一的吴桥,却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去关注此事。
他知道,想在茫茫大海找人,以现在这个年代的手段,跟捞根绣花针没分别。所以他也就没过多关注。
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时间就是金钱啊。
航海贸易,肯定是离不开准确的定位工具。
虽然现有的罗盘,欧洲人的象限仪等,并不是特别准确,偏差很大,大都依赖老船工凭经验判断。
海上的事情,判断失误,往往得花几十天乃至几个月来纠正。运气差点,就搁浅撞礁,船毁人亡。
所以,吴桥盘算着,试着造一个六分仪出来,再把现有海图,用后世曾经手搓地图那点记忆,对比改良出一幅精准的航海图。
作为一名后世穿越小说狂热粉,穿越技能必备书总是用心研究过的。
至于手搓地图,那确实有点难,但对于吴桥来说,还真不是问题。
只因后世某位学生哥引出了一位神级导师的事情,为此当时的吴桥还专门花了几个月时间去尝试。
还别说,还真让他手搓出来了,虽然不是特别精准,但比起这个时代的地图,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至于六分仪,他让下人给他搜罗来了几名技艺精湛的铜匠和琉璃匠。构造图纸他都画好了,铜匠也准时完成了,但琉璃匠却麻爪了。
因为这个时代,透明玻璃的制造工艺还在威尼斯人的手里捂着呢,法国人也都还没偷出来。
得,又得自己手搓透明玻璃。当然这对于吴桥来说,也不算难事。
有着上帝视角的他,配方和制作工艺是有的,难的是添加剂的配比,还有流程,只能多试验,多试几次总能做出来。
城郊吴家某处田庄后宅,最偏僻角落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小院落里,火红的炉火、坩埚叮当响,十几名匠人在忙忙碌碌。
吴桥脱去了锦缎,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靛青粗布短打,脸上、手上都沾满了煤灰和不知名的矿物粉末。
他正全神贯注地蹲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土窑前,窑内烈火熊熊,映照着他眼中跳动的光芒。
旁边围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眼神却充满期待和困惑的匠人。
他们是吴桥重金搜罗来的琉璃匠,原本只擅长烧制些色彩斑斓的珠子、瓶罐和窗户上的“明瓦”。
“少爷,这……这都第七炉了!”一个年长的老匠人看着窑火,声音带着肉痛。
“上好的石英砂、纯碱、石灰石,还有您让加的那些‘白霜’(氧化锰粉末)……这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那水玉(水晶)磨镜片虽然金贵,可……可也比这么糟践强啊!”
吴桥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紧盯着炉内隐约可见的熔融状态:“王伯,莫急。水玉难得,磨制费工费时,且难以得大块平板。若琉璃能得纯净透明,其用之大,非水晶可比!”
透明平板玻璃,这是制造反射六分仪核心部件——地平镜和指标镜的必需品!
大明除了极少数由佛郎机人带来的望远镜,几乎见不到纯净透明的平板玻璃。
水晶虽能磨制透镜,但价格昂贵,质地脆硬,制作大块平面镜更是难上加难。
前六次的失败要么杂质太多,玻璃浑浊发绿发黄。
要么温度控制不均,产生大量气泡甚至炸裂;还有就是退火不当,应力不均自行碎裂……
每一次开窑,都伴随着匠人们压抑的叹息和碎银子的哗啦声。
“时辰到了!熄火!小心退火!”吴桥合上手中怀表,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匠人们熟练地封住窑口,开始缓慢降温。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窑温降至可以开启。吴桥亲自上前,用长铁钩小心翼翼地将坩埚钳出。
坩埚内,不再是之前浑浊的液体或布满气泡的疙瘩,而是一块半凝固的、散发着柔和橙红色光芒的粘稠物!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浅,近乎淡黄!
“快!浇注!”吴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匠人们合力将坩埚倾斜,滚烫粘稠的玻璃液缓缓流入一个特制的、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平整的生铁模具中。
玻璃液在模具中摊开、流淌,渐渐平静下来,表面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接下来是更为关键的退火过程,装有玻璃液的模具被移入旁边一个温度阶梯下降的缓冷窑中。
这个过程需要持续整整一天一夜,稍有不慎,整块玻璃就会因内部应力不均而化为碎片。
吴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缓冷窑旁,眼睛熬得通红。
匠人们轮班值守,看着自家少爷那近乎魔怔的专注,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期待取代。
第二天黄昏,缓冷窑彻底凉透。当沉重的窑门被缓缓拉开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模具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约莫一尺见方、厚约半寸的平板玻璃!
它不再是浑浊的绿色或黄色,而是一种极其浅淡的、如同最纯净山泉般的淡青色!
虽然远非后世那般完全无色透明,但已经能清晰地透过它看到对面匠人的轮廓。
“成了!成了!”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老天爷!真……真透亮啊!”老匠人王伯颤抖着手,想去摸又不敢摸,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第8章 意外之喜
“还不够纯,气泡……还有几处小气泡和细微的波纹……”吴桥凑近了仔细查看,眉头微蹙,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不过,能用!绝对能用!”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来之不易的淡青色平板玻璃从模具中取出,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和温润的触感。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玻璃上,折射出几道朦胧的光晕。这微弱的光芒,在吴桥眼中,却如同划破迷雾的灯塔!
“好!不枉大家辛苦这么多天了。一会大家去管事那领赏,几位大师傅一人十两,其他人3两!”吴桥兴奋的宣布。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小院成了最繁忙的工坊。
吴桥亲自指挥匠人,用最细的金刚砂和清水,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淡青色玻璃打磨成两块光滑平整、厚度均匀的薄片。
过程极其耗费工时,稍有不慎就会磨花甚至磨裂。每一道磨痕的减少,都让匠人们啧啧称奇。
当两块晶莹透亮,表面光滑的玻璃薄片最终呈现在众人面前时,连最沉稳的王伯都激动得老泪纵横:“神乎其技!少爷真乃神人也!”
吴桥心中同样激动,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立刻让匠人用锡汞齐(锡箔和水银的混合物),将其中一块玻璃薄片严丝合缝地粘贴在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铜镜背面。
一面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迹的、能清晰映照出人须发的“银镜”诞生了!这便是六分仪的地平镜。
另一块玻璃薄片则被仔细切割成更小的长方形,作为指标镜。
与此同时,吴桥将早已造好的六分仪核心部件拿出,这是一个120度弧形分度盘,刻度精确到六十分之一度,由手艺最精湛的铜匠手工刻画。
还有一个带有游标尺的指标臂,以及固定的望远镜支架。
黄铜的框架在巧手工匠的敲打下逐渐成型,部件在吴桥的亲自校准下被精细组装。
就在组装六分仪的过程中,一个意外的惊喜降临了。
负责打磨镜片的年轻匠人阿木,在打磨一块多余的、略厚的玻璃碎片边缘时。
出于好奇,将两片弧度不同的玻璃碎片叠在一起,对着远处码头的桅杆望去。
“咦?”阿木发出一声惊疑,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随即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少爷!少爷!快看!快看啊!那……那船上的旗子!变大了!变得好清楚!”
吴桥闻声快步走来,接过阿木手中那两片随意叠放的玻璃片,对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简陋的“镜片”,远处码头上一艘福船桅杆顶端那模糊的旗帜,瞬间被拉近、放大,连旗帜上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得,都不用提示,这就发现透明玻璃能造望远镜了!
当然这是最原始的单筒望远镜雏形,镜片还需细细打磨。
吴桥心中感叹,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放下手中的六分仪部件,指挥匠人:“去找两根大小合适的硬竹筒!将这两片玻璃,一片边缘厚中间薄(凹透镜),一片中间厚边缘薄(凸透镜),按刚才阿木叠放的距离,固定在竹筒两端!”
匠人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少爷的命令就是圣旨。
很快,一个粗糙但有效的单筒望远镜被制作出来。
当吴桥将它举到眼前,对准珠江口一艘正在驶入的“吴”字旗大福船。
只见船首劈开的白色浪花、甲板上忙碌水手的身影、甚至桅杆了望台上水手警惕张望的面容,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仿佛那艘巨船近在咫尺!
吴桥压下心中的激动,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目瞪口呆的王伯:“王伯,你看看。”
王伯接过,学着吴桥的样子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便“啊呀”一声,差点把望远镜扔出去!
随即,他死死抓住竹筒,如同抓住稀世珍宝,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嘴里喃喃着:“原来,这就是弗朗机人的望远镜啊!海上若有此物,数十里外敌踪便无所遁形!少爷……少爷真乃天授之才!”
周围匠人们也围过来,纷纷传看,惊呼声此起彼伏。
望远镜的意外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匠人们看向吴桥的眼神,已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惊叹。
吴桥并未过多解释,迅速收敛心神,将精力重新投入到六分仪的最终组装上。
有了打磨镜片的经验和望远镜的成功,六分仪核心的反射镜组装变得顺利许多。
他将精心制作的银镜(地平镜)固定在分度盘一侧,小块的指标镜精确地安装在可转动的指标臂上,望远镜则固定在观测位置。
夕阳西下,将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长。吴桥站在院中,手持这个黄铜打造、结构精密、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仪器。
他深吸一口气,将六分仪的望远镜对准远处地平线,以珠江对岸的树梢代替,缓缓转动指标臂。
当从指标镜中反射过来的太阳影像,与地平线在望远镜视野中完美重合时,他锁定了指标臂。
分度盘上,游标尺精确地指示出了一个角度。
吴桥迅速在纸上记录下角度和时间。他需要多次测量,计算,才能验证其精度。
但这第一步的成功,已经让他心潮澎湃!
“成了!”吴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激动,举起手中这个凝聚了匠人心血和超越时代智慧的黄铜仪器。
“此物,名为‘六分仪’!它将指引我们的船,航行得更远,更准!穿越迷雾,直抵星辰大海!”
匠人们看着沐浴在夕阳金光中、手持奇异仪器的少年少爷,看着他眼中那灼灼燃烧、仿佛能穿透时空的光芒,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中激荡。
郊外偏僻小院的烟火气,吴父虽然知道,但吴敬水的潜逃,让他焦头烂额,更是无心去过问。
小院不停有琉璃匠、铁匠、甚至一些行踪鬼祟、据说擅长摆弄“火门枪”和“碗口铳”的匠人进进出出。
吴桥更是整日泡在里面,灰头土脸,衣衫不整。
望远镜和六分仪的初步成功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他一面吩咐心腹小厮吴安,拿着他的手令和银钱,秘密前往佛山这个冶铁和火器工匠汇聚之地。
加紧搜罗更多真正有手艺、口风紧的匠人,许诺重金,准备悄悄安置在广州城外另一处不起眼的庄子里,准备后续的“火器改良”大计。
吴家产业不少,这样的庄子,在广州城周边不说十几二十那么多,但七八座是有的。
当然为了保密,他把家中家生子护院派出去护卫两座庄子,一方面为了防止外人窥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里面的工匠泄密。
而他则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书房,紧闭门窗,谢绝一切打扰。
准备开始他的手搓地图计划!
第9章 手搓海图
吴桥的书房内,烛火彻夜长明。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满了各种材质、新旧不一、笔迹迥异的海图和资料。
有吴家船队多年积累、标注着暗礁和季风航线的海图。
有从大佛郎机或小佛朗机传教士、商人手中高价收购或辗转抄录来的、带着浓厚异域风格的航海图,上面满是蝌蚪般的拉丁字母和奇异的符号。
甚至还有几本薄薄的、用生涩汉语夹杂着拉丁文注释的航海手册。
这世的吴桥落水前,一直都在接触小佛朗机人,但他并不是在厮混。他居然是跟传教士学习了拉丁文,还学习了葡萄牙语跟法语。
果然,这两广福建的人,无论哪个年代,眼光都挺长远。
这神来之笔让吴桥一度惊喜不已,省了他找通译来协助。
吴桥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机器,目光在繁复的线条、陌生的地名和模糊的轮廓间飞速扫过。
他左手按着一张绘制在坚韧厚皮纸上的、相对清晰完整的佛郎机南洋海图,右手则执着一支特制的细狼毫笔。
蘸着浓黑的墨汁,在一张巨大的、铺满了大半个书案的宣纸上,小心翼翼地勾勒、标注、修正。
后世记忆中的地图和海岸线,还有经纬度等慢慢浮现,再通过当下地图,重新绘制在宣纸上。
“这里……马六甲海峡的宽度,佛郎机人画得偏窄了……实际要宽上不少……”
“婆罗洲的轮廓大体正确,但西岸坤甸附近的海湾走向……对,应该更向内凹一些……”
“爪哇岛……万丹……吕宋……的位置……嗯……”
他凭借前世某音上的地理知识,和作为历史博主对全球航路变迁的深刻理解。
如同一个最高明的裁缝,将那些零散、模糊、甚至带着刻意误导(欧洲殖民者常在地图上做手脚)的信息碎片,一点点拼接、修正、补充。
他并非完全照搬前世的精确地图,因为那不现实,也跟人解释不清。
而是巧妙地融入这个时代已有的、相对“正确”的地理认知,只在最关键的、对未来布局有重大影响的地方,进行细微的修正。
当然作为他心中重点根据地的婆罗洲坤甸附近,则更精确标示出海湾与河流分布,马六甲海峡与和苏拉威西岛等海岸线。
以及……通往香料群岛,更安全、更快捷的隐秘航路则完全照搬了后世的地图。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流逝,饿了,胡乱扒几口翠儿送进来的饭菜。困极了,就伏在案上打个盹。
宣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密集,标注的地名越来越多,一个前所未有、融合了东西方智慧、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单一势力所掌握的“世界”轮廓,正在他笔下逐渐清晰、丰满!
期间,母亲林瑶担心他,更是过来查看了几次。而他通通以温书为借口打发走了。
林瑶见此,将吴桥的事告知吴敬山,但焦头烂额的吴敬山哪有心思去管,林母只能吩咐下人仔细照顾。
熬了五天四夜,吴桥终于放下手中的笔。
他直起僵硬酸痛的腰背,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呼出一口气。
巨大的宣纸上,一幅用墨线精细勾勒、山川河流海岸岛屿标注详尽的舆图赫然呈现!
它涵盖了从大明的东南沿海、朝鲜日本。
向南经吕宋、婆罗洲、爪哇、苏门答腊,直至香料群岛和马六甲海峡。
向西隐约勾勒着印度次大陆和阿拉伯半岛、非洲大陆的轮廓。
向东则大胆地延伸向一片巨大的、尚未被这个时代欧洲人完全探明的空白——太平洋!
图上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关键港口、物产、势力范围如葡、西、荷、土着王国等,甚至在一些重要航线上,还用极细的朱砂线标注了季风和洋流的走向!
这幅图,是战略的基石,是野心的蓝图!
吴桥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有了它,吴家的船队,未来的每一步,都将踩在最精准的节点上!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吴敬山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
他刚处理完一桩紧急的船货纠纷,本就心情郁结,又听管事禀报少爷已连续五日闭门不出、饭食都极少动。
下人收拾时见屋内狼藉不堪如同遭了贼,担心之下便亲自过来看看。
一股混合着墨臭、汗味和食物馊掉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吴敬山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目光扫过满地揉皱的废纸、散乱的书籍、吃剩的碗碟,最后定格在书案后那个转过身来的人影身上——
头发如同乱草,油腻地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乱糟糟一片;身上的细布直裰皱巴巴,沾满了墨渍和不明污迹……
这哪里还是他吴敬山的儿子?分明是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徒!
再看那书案上,赫然摊着一张巨大得离谱的……图?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字!
“混账东西!”
连日积压的怒火、对儿子“不务正业”的失望。
加上眼前这邋遢狼藉的景象,瞬间让吴敬山暴怒起来。
他一步跨进书房,指着吴桥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家里遭了多大的难?!八十万两的窟窿还没填上!各处等着银子救急!你二叔那个畜生卷款潜逃,至今音讯全无!”
“为父焦头烂额,夙夜难眠!你倒好!躲在这老鼠洞里,跟一群匠人鼓捣些没用的琉璃,烧银子玩!烧完了琉璃又画这些鬼画符?!你画的是什么?啊?!是金山还是银山?!能填上那八十万两的窟窿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桥脸上,吴桥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吼得懵了一瞬。
连日透支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扶住书案才站稳。
“父……父亲……”他试图解释。
“闭嘴!”
吴敬山怒火更炽,指着那张耗费了吴桥无数心血的舆图。
“你画的这些歪歪扭扭的破线,能当银子使?!能当船跑?!能当刀枪御敌?!我吴家要的是能赚钱、能守业的继承人!不是你这等只会躲起来涂鸦、不务正业的废物!”
“父亲!这不是涂鸦!”
第10章 献策父亲
吴桥猛地抬起头,迎着父亲喷火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指着那张巨大的舆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是海图!是比任何金银都珍贵的海图!它上面标注的,是通往万丹、马六甲、香料群岛最精确的航路!”
“是避开暗礁飓风的生路!是未来贸易的命脉!是……是我吴家立足南洋、乃至掌控这片海域的基石!”
吴敬山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惊愕地看着书案后那个衣衫不整、形容憔悴,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儿子。
又低头看向那张铺满了巨大书案、线条繁复、标注着密密麻麻陌生地名的舆图。
“掌……掌控南洋海域?”吴敬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重复着儿子口中那惊世骇俗的词语。
这野心太大,太狂,狂得让他这个在商海沉浮半生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父亲!”吴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连日透支的疲惫和因父亲误解而升起的委屈。
他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也是说服父亲、争取支持的关键一步!
他绕过书案,把画好的海图摊开,手指精准地落在大明东南沿海:
“您看!我大明,看似天朝上国,实则已是百病缠身!朝廷党争倾轧,税监横行,天灾连年,流民遍地!边疆各地烽烟不断。此乃陆上之危,非我吴家所能左右!”
他的手指猛地向南划去,掠过吕宋,落在婆罗洲,点在“坤甸”二字上。
“然海上之局,大有可为!我吴家在坤甸有地有据,此乃天赐良机!然此地仅种植香料、与土酋交易,受尽盘剥,如同鸡肋,实为下策!”
吴敬山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跟随儿子的手指。
儿子对时局的洞见,犀利得让他心惊,更隐隐印证了他内心深处对未来的忧虑。
吴桥的手指继续移动,点向琼州和那大员:
“琼州,地广人稀,瘴疠之地,朝廷弃之如敝履!大员,更是化外荒岛,土人散居!然此地气候湿热,土地肥沃,尤其适合种植甘蔗、水稻!更兼四面环海,远离中枢,正是吸纳流民、开垦拓荒、打造根基的绝佳之地!”
“吸纳流民?”吴敬山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正是!”吴桥眼中精光一闪。
“父亲!河南、山东等地,天灾人祸,流民百万,填塞道路!朝廷无力赈济,唯恐生变!此乃天大良机!”
“若我吴家以‘招工开荒’之名,于山东沿海设粥棚,许以温饱田宅,承诺送往琼州、大员垦殖,流民必蜂拥而至!朝廷非但不会阻拦,反而会拍手称快,替他们解决了心腹大患!”
他手指再次点回坤甸:“坤甸,婆罗洲西岸!此地资源丰富,木材遍地,更可开垦种植!亦可作为吸纳流民之所!将部分流民安置于此,开垦荒地,种植稻米、甘蔗,同时亦可为香料种植园提供劳力,压制土酋!”
接着,他的手指落在大明西南方向,一个形似象半岛上,点在真腊的那片出海口三角洲地区。
“父亲再看此地!真腊国,国力衰微,内乱频仍。其南方湄公河入海口,河网密布,沃野千里,却因战乱和开发不足,地广人稀!此地气候更胜琼州、大员,一年三熟稻米不在话下!更是种植甘蔗的绝佳宝地!”
吴桥眼中放光,“我吴家当以贸易为名,重金贿赂其国中权贵,尝试买下或长期租借湄公河三角洲沿海大片土地!建立大型开垦据点与贸易中转港!承接北上南下贸易船,又可通暹罗。”
实际上吴桥心中却是想着购买不成,就动手抢,此时的真腊,正在被暹罗侵吞,国中统治阶层也四分五裂。
而湄公河三角洲,真腊人口稀少,一直都无法掌控开发。
吴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琼州、大员、坤甸、湄公河三角洲,如同在棋盘上落下四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此四地,皆远离大明中枢,地广人稀,气候适宜!以招工之名,将中原流民源源不断输送至此!开垦荒地,广种甘蔗、稻米!”
“以此四地,我吴家对南洋贸易方可不受制于任何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父亲,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父亲!您可知,甘蔗榨汁熬糖,粗糖易得,然我大明所产之糖,多为黄黑之色,杂质甚多,价廉!精细白糖,更是稀少精贵。”
“而西洋红毛番、佛郎机人所嗜好者,乃是洁白如霜、晶莹剔透之‘白糖’!其价何止粗糖十倍!在吕宋、在濠镜、在倭国长崎,此物价比黄金!”
“白糖?”吴敬山心头剧震!作为大商贾,他当然知道白糖的暴利!
白霜如雪,沁甜细腻!吴家也曾贩运过,但数量稀少,价格高昂,皆因提炼极难!
吴桥看着父亲眼中闪过的精光,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惊雷在吴敬山耳边炸响。
“儿子不才,机缘巧合之下,知晓一种秘法!可化粗糖为霜雪,杂质尽去,其色纯白,其质如沙!”
“此法……成本低廉,操作简便!若在琼州、大员、坤甸、湄公河四地广种甘蔗,就地设厂,以此秘法提炼白糖……其利之巨,何止十倍百倍?!填平八十万两窟窿,指日可待!更能为吴家积累起富可敌国之资!”
“嘶——!”吴敬山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死死盯着儿子,“你……你此言当真?!真有此秘法?!”
白糖提炼之法,向来被少数大商和佛郎机人视为不传之秘!若儿子所言非虚……这简直是点石成金之术!
“千真万确!”吴桥斩钉截铁,“父亲可还记得儿子经常接触的两位小佛郎机教士,此法,就是他们传于我的!”
“我吴家麟儿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你可确认此法真假?那两位教士可否请来?”吴敬山虽然激动,但心中疑惑还是有的。
当然是真的啦,虽说提炼精细白糖在这个时空是难事,但谁让吴桥来自于后世。
“父亲放心,我之前在城郊庄园已验证,此法绝对可行,成品都放在庄园里,父亲可随时过去查看!”
提炼白糖,终究没有造玻璃那么难,吴桥早已在庄园让人提炼出来。
“只是那两位教士,怕是请不来了……,因为他们前些日子已出海去了。”
当然请不来啦,因为吴桥让人偷偷绑了他们,这会水流都带到珠江出海口了吧,解释不清就让他死无对证,完美!
至于葡萄牙人发现教士失踪,那就不关他的事了。毕竟这年头,剪径山贼可不少。只是真相,吴桥当然不敢对父亲说出。
第11章 野心初显
吴敬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目光落在儿子那张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
书房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既像是一场关乎家族存亡的密谋,又像是一位父亲审视着突然变得陌生的儿子。
“你可知收拢流民是何等大事?”吴敬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朝廷虽无力赈济,却也最忌民间私自聚众。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说我吴家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父亲明鉴。”吴桥微微倾身,手指轻点舆图上山东沿海的位置。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以招工开荒为名。山东连年大旱,流民遍地,官府巴不得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我们只需打点好当地官员,言明是为琼州垦荒招募劳力,绝不在内陆久留。”
他顿了顿,又指向舆图上琼州的位置:“琼州乃化外之地,瘴疠横行,朝廷向来视如鸡肋。我们在此开荒种蔗,表面上是经营糖业,实则暗中建立根基。流民到了琼州,便与中原断了联系,官府哪会关心几个流民的去向?”
吴敬山眉头紧锁,目光在舆图上逡巡。儿子的谋划确实滴水不漏,但他心中仍有顾虑:“你打算收拢多少流民?”
“首批三千。”吴桥毫不犹豫地回答,“以木匠、铁匠、船匠,泥瓦匠等手艺人优先,其次是青壮农夫。这些人到了琼州,一半开垦荒地,一半建造工坊。”
“三千?!”吴敬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如此多人,如何运送?如何安置?粮食从何而来?”
“父亲勿忧。”吴桥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计算数字。
“我吴家现有大小海船二十七艘,其中可抽调十艘用于运送流民。每船载三百人,分三批运送。琼州沿海荒地广袤,我们先行派人搭建简易窝棚,储备粮米。至于粮食来源——”
他指向舆图指向东南亚半岛:“南洋诸国,大米一年三熟,米价便宜。况且我吴家一直都是经营南洋米。粮食虽说利薄,但看我大明近些年天灾不断,贩运粮食大有可为!所以我想请父亲慢慢将船队规模扩大。”
吴敬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也深知大明近况,扩大粮食贩运也在他计划之中,没想到儿子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烛火摇曳,映照着吴桥坚毅的侧脸。吴敬山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与半年前那个只知斗鸡走马的纨绔判若两人。
“工匠方面,”吴桥继续道,“儿子已命人暗中查访。各地匠人匠户,皆因近年税监横行而流离失所者众。我们可许以双倍工钱,承诺安置家小,必能招揽一批好手。
“你谋划得倒是周全。”吴敬山长叹一声,“但琼州瘴气横行,生番出没,你如何确保工坊安全?”
“儿子有三策。”吴桥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选址在琼州北部临高一带,此地近海,地势较高,瘴气较轻,且有天然良港。其二,从流民中挑选精壮者,组成护卫队,由我吴家心腹统领,配以兵械。其三,多招募郎中大夫,保证民众健康。”
沉默良久,吴敬山终于缓缓点头:流民之事,为父会安排林家在山东的亲故着手。工匠招募也可同步进行。但琼州工坊建设,需你亲自督办。
“至于大员,靠近澎湖水师驻地,此事暂时只能徐徐图之。”
他目光如炬,直视吴桥:“为父可以给你半年时间。若半年内,琼州工坊能产出第一窑合格琉璃,白糖秘法初见成效,我便全力支持你开拓大员、坤甸。否则——”
“儿子明白。”吴桥郑重应下,“若半年无成,甘愿回广州,安心学习经商之道。”
“只是……”吴桥沉吟一会,还是问出心中疑惑,“父亲可否告知孩儿,二叔之事对我吴家后续经营,还有儿子的计划影响有多大?”
吴敬山稍稍皱眉,但还是回应:“你好生经营琼州,至于钱粮之事,我会去信与你外公商谈,不会影响你的计划,更不会影响吴家经营。”
“儿子知道了。”果然,吴桥心中惊叹!海贸之暴利,非常人所想,八十万两居然无法动摇吴家,可想而知吴家财富之巨。
吴敬山微微颔首,又想起一事:“不提到真腊,就说坤甸,此两地距我大明数千里之遥,语言不通,风俗迥异,坤甸为父之前花费大力,仍无起色,你如何确保稳妥?”
吴桥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父亲可记得去岁来广州的那位真腊使者?儿子与他有一面之缘,得知其国中权贵酷爱大明丝绸瓷器。”
“我已修书一封,托王家的船队带去真腊,言明吴家愿以重金购买湄公河口荒地,用于种植甘蔗,并承诺给其提供兵甲武器。”
他嘴角微扬:真腊国小民贫,王室奢靡,国库空虚。河口之地生番野人凶狠,一直无法掌控。加之暹罗正与之争战,意图吞并。此条件,必不会拒。
吴敬山接过书信,心中暗惊。儿子何时与真腊使者有了交情?又何时学会了谋划这等跨国交易?但书信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显是经过深思熟虑。
“此事......”吴敬山沉吟道,“待琼州初见成效后再议不迟。其他再从长计议。”
“在琼州,儿子还要建造大型琉璃工坊!儿子之前在城外庄园,与匠人反复试验,成品已出!炼出琉璃透明无色,此物可造透明镜子和千里镜!”吴桥再次语气惊人。
“镜子?千里镜?这又是那两位教士所教?”吴敬山又是一愣, “此法,你之前在庄园找人试过了?”
“对!”吴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儿子已掌握烧制纯净透明琉璃之法,更可用秘法在琉璃背面镀银,制成清晰无比、可照须眉的银镜!而透明琉璃,亦是打造千里镜所用。此物之利,虽不如白糖,却也远超寻常琉璃!然此二物,技术同样敏感,极易招人觊觎!”
“父亲放心。”吴桥自信一笑,“只要琉璃工坊建成,第一批镜子运抵广州,必能卖出天价。儿子估算,一面三尺高的银镜,在苏杭等地,至少可售五百两。”
“五百两?”吴敬山挑眉,“寻常铜镜不过数两银子......”
“此镜非彼镜。”吴桥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芒。
“我们将宣称此乃佛郎机皇室御用之物,全大明不超过十面。专售豪商巨贾、达官显贵,价高者得。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越显身份。”
吴敬山若有所思。儿子这番操作,深谙商道精髓。若真能造出此等奇物,倒确实是一条快速回血的财路。
第12章 说服外公
“还有一事。”吴桥忽然正色道,“儿子需要父亲帮忙物色几位可靠的工匠,最好是精通火器制造的。”
“火器?”吴敬山面色一变,“你欲何为?朝廷严禁民间私造火器,这是要掉脑袋的!”
“非也。”吴桥摇头,“儿子只是想改良现有鸟铳,使其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琼州孤悬海外,若无自保之力,工坊恐难长久。”
“再者,海上行船,遭遇盗匪是常有的事,而坤甸和真腊河口,当地土着畏威而不畏德,只能以火器警示。红毛番能在当地立足,靠的也是火器之利。”
见父亲仍有疑虑,他补充道:“我们可对外宣称是研究烟花制作,实则暗中改良。在琼州秘密进行,绝不外泄。”
吴敬山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为父会留意。但你切记,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操之过急。”
“对了,这几日,你先去肇庆府,探望你外公和舅舅吧,”吴敬山揉了揉额,“听闻你落水之事,外公气急攻心,病倒了!”
说完,吴敬山长叹一声,“我本打算去往探视,但你外公交代我留在广州处理亏空之事,并嘱咐等你养好身子,便去肇庆。你舅舅身子骨越来越差了!”
吴敬山心知老泰山是何打算,但有些话他不会与儿子当面说出,以儿子的聪慧,应该也会猜到。
“外公病了?”吴桥追问,对于外公林仲元一家,这世的“吴桥”记忆颇深,没办法,都太宠他了。
“这两日已经好转了,你母亲也在那边照顾,你这两日收拾好,我再修书一封,让人提前带去与你外公详解,时候也不早了,你尽快休息吧。”吴敬山说完就走了。
“儿子知道了!父亲也早些休息。”吴桥躬了躬身。
父亲话语里的未尽之意,他自然明白。
外公林仲元,进士出身,因病致仕时是户部郎中。是吴家在广东官场和本地根基的重要倚仗。
如今外公病倒,无论于情于理,还是关乎他未来的大计,肇庆之行都刻不容缓。
三日后清晨,一艘悬挂着吴家商号旗帜的快船“裕隆号”驶离广州码头,溯西江而上。
江水浩荡,两岸青山叠翠,但吴桥无心欣赏。
船行甚速,两日后,“裕隆号”稳稳停靠在肇庆府繁华的码头。
林家府邸气氛凝重。门房引着吴桥疾步穿过庭院,药味弥漫。正厅内,舅母李氏迎上,泪光闪烁:“桥儿!你可算平安!”
帘栊掀起,外婆王氏在母亲林瑶的搀扶下走出内室。
林瑶一见儿子,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泪如雨下,一把将跪地的吴桥搂入怀中:“我的儿!你身子恢复就好!”
吴桥心酸难当,连声安抚:“娘,儿子没事,真的没事。”又向外婆王氏深深一礼:“外婆,孙儿不孝。”
王氏拭泪侧身:“平安就好……快去看你外公、舅舅。”
内室榻上,致仕的前户部郎中林仲元面容枯槁,呼吸急促。
舅舅林崇文病容苍白,正小心为父亲擦拭额角。见吴桥进来,林崇文眼中忧喜交加。
“外公!舅舅!”吴桥跪倒床前。
林仲元猛地睁眼,浑浊目光锐利如昔,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吴桥手臂:“桥儿……真无事……”剧烈咳嗽打断话语。
“外公息怒!孙儿无恙!”吴桥急抚其背,“莫为宵小气坏了身子!”
林仲元喘息稍定,审视着外孙:“敬山信言……你落水后开了窍?对家族事有见解?”
吴桥迎上目光,神情郑重:“外公明鉴。生死一线,孙儿如梦方醒。”
他简述二叔亏空、家中账目混乱,坤甸又因管理混乱、土着骚扰、导致收益不稳。
林仲元眼神变幻,终化为叹息:“家门不幸……家中贸易,你待如何?”
吴桥深吸气,调整跪姿,沉稳道:“父亲已允孙儿一策:以家族之力,于琼州安置流民,开垦荒地,兴办工坊,打造稳固根基!”
“琼州?”众人皆惊。
“正是!”吴桥正色,“大明各地流民日增,隐患重重。我吴家招募青壮,许以琼州土地口粮,使其安身。此举解地方之患,得忠恳劳力,更辟粮源供贸易。”
“海上损耗巨大,受制于人。南洋贸易,既有海盗威胁,又有西洋红蕃、南洋土着为难,一直被他人视为肥肉!”
“孙儿设船寮、铁作、木工诸坊,自产自修。尤需改良鸟铳、弗朗机,只为防守,护佑海贸。”
“琼州位处要冲,北上顾广州,南下扼南洋。进可争利,退可为堡垒。琼州若成,家族方为根深之木!”
吴桥一口气将自己心中规划道于外公与舅舅。
林瑶闻言,担忧地看向儿子。
林仲元浑浊眼中精光渐盛,他听出了远超“守成”的格局。
女婿信中也告知吴桥开垦琼州的倚仗,他对白糖和琉璃工坊的未来其实也非常看好。
当然,要开办的工坊,林仲元也只告知于儿子林崇文。毕竟,越少人知晓越好。
而且外孙的成长与雄心,令他震惊又欣慰。此计更关乎女儿、病儿及林家未来!
林崇文咳喘道:“此计虽好,然琼州险恶……投入巨,风险难料!”
“舅舅所虑极是。”吴桥转向他,眼神坚定。
“瘴疠可防,强令卫生,广植药草。黎人剽悍,但可划界互市,施惠结缘,辅以精练团练武力威慑。至于官府……”
他目光灼灼看向外公,“恳请外公、舅舅相助!若得地方默许,不刻意掣肘,孙儿便有七分把握!”
室内寂静。
林仲元手指轻敲锦被,目光扫过女儿忧虑的脸、病儿期盼的眼,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琼州卫指挥使沈从周,昔受老夫提携之恩。府同知赵文远,与老夫有同年之谊。”
吴桥心猛跳。
林仲元继续:“安置流民,开荒兴坊,乃利国利民之举。老夫……可修书言明吴家为朝廷分忧,开发琼崖。沈从周处,老夫会嘱其对你不违逆法度之举……多加照拂。赵文远处,亦会招呼,至少不横加阻挠。”
这官方默许的承诺,价值千金!
“至于工匠……”林仲元看向儿子和儿媳李氏,“崇文体弱,李氏,你早年随夫打理庶务,熟识卫所匠户。替桥儿物色懂行、手精、口风紧的匠人,尤善火器修缮、冶铁打制者。务必……可靠!”
李氏躬身应道:“父亲放心,儿媳定尽心寻访得力之人。”
“多谢外公!舅舅!舅母!”吴桥深深拜谢,难掩激动。外公的支持,搬开了最重的拦路石!
林仲元闭目挥手:“起来……桥儿。你很好,比敬山当年……更有胆魄远见。但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务稳……琼州,放手去做。林家……是你后盾。”
第13章 出海准备
吴桥在林家停留几日,吴桥侍奉汤药,陪伴外公说话,以轻松见闻安抚母亲惊悸。
林瑶看着沉稳自信的儿子,忧虑渐化欣慰自豪。外婆舅母亦愈发慈爱。
临行前,李氏避开人,将一密封锦囊与名册交予吴桥:
“桥儿,这是寻访的首批可靠匠人名录与联络暗语:老铁匠、造船师傅、火器营老把式。锦囊内有给沈指挥使的信,及琼州卫所几位或可拉拢军官的名帖与脾性喜好。千万谨慎!”
吴桥郑重接过:“舅母放心!桥儿定不负所托!”
晨光中辞别。
林瑶送至二门,紧握儿手,千言万语终化一句:“我儿……万事小心!平平安安!”泪光闪烁。
吴桥重重点头:“娘放心!儿子定接您享福!”门内,王氏由李氏搀扶挥手,林崇文倚柱,报以虚弱鼓励的微笑。
踏上归船,吴桥紧握袖中锦囊名册。肇庆之行,安抚至亲,更获致仕高官外公的关键背书与人脉!
琼州之路,最大的政治障碍已扫清。此刻,他心中唯有破浪前行的万丈豪情。
“裕隆号”扬帆。
吴桥立于船头,望西江奔流,目光如鹰,时间不等人,早日布局,就能救下更多百姓。
未来的大明,可不太平啊?
“裕隆号”不日即返回广州。
当晚,吴桥到书房拜见吴父。
吴敬山开门见山:“琼州开荒,地点可定?”
吴桥早有腹案:“选定崖州三亚坡至陵水湾间荒地。此地背山面海,避风良港多,土地虽需开垦,但潜力巨大,且远离琼州府城,行事便利。”
吴敬山沉吟:“那片海域……听闻不甚太平?”
吴桥点头:“大海盗李茂前年覆灭,其残余部众星散,或为小股海盗,或投靠其他势力,甚至可能混入流民。这正是隐患,却也说明该地官府鞭长莫及,正需强力震慑方可立足。”
“说到立足。”
吴桥话锋一转,“父亲,家族在琼州东争港那处泊港,我记得上面有一千多船工?”
吴敬山眼神一凝,沉声道:“不错。名义上是看守泊港、修船补给的船工,是我家多年豢养的护卫,虽人员繁杂,但都忠心耿耿。首领陈阿大,还算忠心,但也桀骜。”
吴桥眼中精光一闪:“这就好!此乃现成的武力!但能否顺利拿下那片地,光靠他们还不够,需琼州官府默许。外公提供了琼州卫指挥使沈从周和府同知赵文远这两人,我需尽快亲往拜会疏通。”
吴敬山皱眉:“沈从周此人……官声尚可,但胃口不小。疏通关节,耗费必巨。让东争港大管事梁才文与你同去,他在琼州与两人多有接触。”
吴桥斩钉截铁:“好!还请父亲在广州全力筹备,速速收拢所需人员,备齐首批物资,另备足打通关节的现银!”
“至于人手…”
吴桥补充,“流民招募可同步进行,以有家室青壮为主。此外,我另有一隐秘安排,招募一批疍家水上好手,此事由我亲自去办,父亲不必费心。”
吴敬山虽对“隐秘安排”存疑,但见儿子成竹在胸,最终点头:“好!人手物资,为父即刻调拨。你专心琼州官面与东争港之事。务必小心!”
接下来的日子,吴府高效运转。
吴敬山调集家族资源,管事、账房、老农被迅速筛选集结。
仓库开启,物资流水般调出装船,当然这些都是秘密进行的,以防外人得知。
同时,吴桥也没闲着,他找来阿福:“你可认识疍头?去找他们,表示希望招募一批疍家子弟。”
“许诺让他们岸上安家、并给足额钱粮,招募五十户精于水性和控船青壮疍家。”吴桥看了下恭谨的阿福。
“你是疍家子弟,我吴家待你如何,你可尽数告知,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忠于我吴家,我吴家同等对待。”说罢,便挥手让阿福速去办事。
阿福领命而去,只是心中嘀咕,少爷好像变了好多?!
他摇了摇头,打散心中疑惑,加快脚步去找人了。
数日后,先遣人员及部分物资已装载上1500料的福船“振辉号”及两艘货船,准备先行开赴东争港。
孙管事被任命为总管事,负责前期安顿。
临行前,吴桥却对父亲道:“父亲,孙管事带船队先去东争港,联络陈阿大和梁才文,我需绕道,迟几日再到琼州。”
吴敬山诧异:“绕道?去何处?”
吴桥压低声音:“濠镜澳!”
吴敬山脸色骤变:“去那红毛夷的地盘作甚?”
吴桥目光坚定:“开荒拓土,武力为基!琼州山汉混杂,海盗残余环伺,东争港那批人火器老旧。”
“欲立稳根基,需精良火器!濠镜澳葡夷商馆,是购买佛郎机炮、精良火绳鸟铳及火药的最佳所在。此行隐秘,我轻装简从,扮作寻常海商,购得即走!”吴桥笃定父亲会答应。
吴敬山倒吸一口凉气,深知此举风险,但看着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想到琼州险恶环境。
最终沉重叹息:“你……务必慎之又慎!多带精锐护卫,银钱带足,只购现货,切勿滞留!”
吴桥郑重应下:“父亲放心,孩儿省得。”
送走载着孙管事和先遣人员的船队,吴桥并未停歇。
他立刻带着早已挑选出来的八名忠诚悍勇、通晓几句夷语且熟悉海路的护卫。
而用于交易的墨西哥鹰洋他早已让人搬上船,随即准备登船出发。
半日后,一艘不起眼的双桅福船悄然驶离广州码头,没有悬挂吴家旗号。
吴桥立于船头,海风猎猎。
此行目标明确,他早已联络好相熟的加尔西亚教士,让他帮忙引荐濠镜澳议事会官员,对方已答应出售。
不枉“吴桥”跟那些传教士混那么久,对方深知吴家在广州的影响力,肯定会帮忙的。
但能购买到多少他也无法左右了。指望葡萄牙人敞开买是不可能的。
能买到多少算多少吧,总好过水师那帮人偷卖的鸟铳吧,那玩意用来打人说不定先把自己炸了,吴桥苦笑。
此行开垦荒地风险极大,但他清楚,没有枪炮的开拓,如同赤手空拳踏入丛林。
“待我立足根基,什么破火绳枪,后装枪才是真理。”吴桥看着茫茫波涛,嘴角上扬,不屑一顾!
只是大明时期的广州城是如何,他却没时间细细领略。还有那春日繁华,酒楼笙歌达旦的秦淮河他也未去游历。
“秦淮八艳,等着小爷有空去会会尔等!”吴桥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船行向南,目标——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葡萄牙人据点。
第14章 购买火器
双桅福船悄然驶入濠镜澳略显拥挤的港湾。
咸湿海风混杂着异域香料、腌鱼和木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哥特式教堂尖顶与欧式房屋在不远处清晰可见。
荷兰人还没到亚洲,此时濠镜澳的城墙和炮台还没理由建造。
码头上肤色各异的人群忙碌穿梭,葡萄牙士兵铁盔上那撮红毛格外扎眼。
吴桥带着两名管事和护卫,直奔城中葡人商馆区。
在一座石砌堡垒般坚固的商馆内,吴桥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加尔西亚教士。
这位教过吴桥葡语的耶稣会教士,是此行的关键引荐人。
他身着黑色修士袍,热情拥抱吴桥:“愿主保佑你,我的朋友!佩德罗理事已在等候。”
在加尔西亚的引领下,吴桥步入一间悬挂着巨大航海图和基督受难像的议事厅。
长桌后,坐着议事会理事佩德罗。他约莫四十岁,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身着考究的深色呢绒外套,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殖民官员特有的傲慢与精明。
“欢迎,来自广州的吴先生。”佩德罗语气平淡,“加尔西亚神父盛赞您的慷慨。不知您对什么货物感兴趣?”他明知故问。
吴桥不卑不亢,开门见山:“理事阁下,我此来,是为了琼州商栈购些防海盗和镇压土着的家伙。您知道的,这两年海盗猖獗,不得不防。”
“所以我此行欲采购火枪三百条,以及各类火炮若干,”吴桥说完看向佩德罗。
佩德罗眉头微挑,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火器?吴先生,您应该清楚,这些是受到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
他指尖轻敲桌面,“三百条火绳枪……胃口不小。如今货源紧俏,价格嘛……”他报出了一个远超市场行情的数字。
吴桥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阁下,这个价格,恐怕与加尔西亚神父之前透露的相去甚远。吴家商行往来濠镜多年,向来是守信用的老主顾。这个价格,恕难接受。”
佩德罗耸了耸:“抱歉,吴先生,海上运输风险太大成本高昂,王室特许状规定了理事会的售卖价格。况且,我们的火绳枪在东印度并不缺买家。”
吴桥心中嘀咕:“要不是老子工坊还没弄好,就这几条破枪,我会看得上?”
当然现下受制于人,该争还得争。
吴桥则据理力争,指出批量采购的优势,并以未来可能扩大丝绸、瓷器贸易订单作为诱饵。
双方围绕着火绳枪的价格拉锯了近一个时辰。
“好吧,”佩德罗故作无奈地摊手,“看在神父和未来合作的份上,火绳枪的价格,可以稍作让步。但三百条……不可能。如今库存有限,还要保障我们自己船队和盟友的需求。最多……一百条。”
他给出了一个依旧偏高的“优惠价”。
吴桥强忍怒意,知道这是葡人控制军火流出的惯用伎俩。
他立刻转向火炮:“那么,火炮呢?我需要威力足够守卫港口和商栈的安全。”
佩德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火炮?当然有。我们有非常可靠的4磅轻型长炮,射程不错,移动也方便。还有威力更大的9磅炮,足以击退海盗船。”
“哦,对了,”他仿佛刚想起来,“对付土着的寨子,6英寸臼炮非常有效,曲射火力,一炸一片。”
吴桥追问:“我需要威力更大的,比如10英寸的重型臼炮,用于关键要塞。”
佩德罗立刻摇头,态度坚决:“不可能!10英寸臼炮?那是王国堡垒和主力战舰的装备!严禁出售给非盟友势力,这是总督严令!即便是9磅炮和6英寸臼炮,出售数量也需严格控制。”
他直接堵死了吴桥获得重火力的可能。
当然这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
佩德罗在火炮数量和价格上同样寸步不让。
最终,在加尔西亚神父的斡旋下,双方艰难达成协议:火绳枪仅购得100条,4磅青铜炮8门,9磅炮4门,6英寸臼炮10门。还有配套的火炮和火枪弹药。
总价依旧高得离谱,远超吴桥预算。
佩德罗笑容可掬地伸出手:“合作愉快,吴先生。您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这些武器,足以让您在琼州站稳脚跟了。”
吴桥心中憋闷,但也只能与之虚握,这笔交易,葡人赚得盆满钵满,而他只拿到了计划中一小部分,尤其是关键的重炮缺失。
吴桥带来的鹰洋和用部分丝绸瓷器抵扣了货款。
佩德罗这才满意地签署了提货单。
看着吴桥往码头方向的背影,佩德罗对加尔西亚说到:“加尔西亚神父,对方家族在广东真的很有势力?”
“这点是可以肯定的,”神父回身坐在了刚刚谈判的桌子边,“拉斐尔和迪奥戈两位神父和我三人调查确认过,他的父亲是非常富有的商人,而他的外祖父是明朝皇帝的中枢官员。”
“这对于我们宣扬主的光辉和果阿总督府贸易是非常有利的,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收到两位神父的信了。只是你的价格开的太高了。”加尔西亚皱眉看向佩德罗。
“东方可没有谁还能卖他质量这么好的火器,西班牙人可不会给东方人卖武器,他没得选择。”佩德罗说完给自己和神父各倒了一杯葡萄酒。
“加尔西亚神父,果阿会奖励我们的,”说完举起手中酒杯,“为了国王的荣耀,干杯!”
次日,在葡人士兵的监视下,沉重的木箱开始装运上吴桥的双桅福船。
火枪捆扎严实,火炮的炮管和炮架分开装载,臼炮则用厚草席包裹。
空气弥漫着硫磺和油脂的味道,吴桥亲自在码头监督,确保货物无误。
就在装船接近尾声时,码头另一端传来一阵喧哗和怒骂。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破烂水手服、红发碧眼的欧洲人,被一个趾高气扬的葡萄牙船长指着鼻子厉声训斥。
那船长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用夹杂着葡语和蹩脚英语的粗话咆哮着:
“你这头懒惰的爱尔兰蠢猪!连个滑车都固定不好!想害死全船人吗?滚!今天的工钱别想要了!再让你呆在我的船上,我会忍不住把你丢下海!”
那爱尔兰水手攥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屈辱的怒火,但他似乎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死死盯着船长,胸膛剧烈起伏。
周围的葡人水手发出哄笑,而另一些明显也是被招募来的欧洲底层船员,则面露愤懑,敢怒不敢言。
吴桥冷眼旁观。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广州的码头上那些经常被克扣工钱、被随意打骂的船工。
阶级压迫,不分种族。
这个爱尔兰水手眼中的桀骜和强健的体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葡人这里,他们只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苦力,但对自己而言……或许另有用处?
第15章 初到琼州
濠镜澳码头,喧嚣依旧。看着那个红发碧眼的魁梧身影愤懑地收拾行囊,吴桥心中念头电转。
他立刻对阿福低语:“找个通译,马上下船!找到那个红毛汉子,告诉他,我这里有三倍工钱,只要他懂操船,特别是懂那种软帆大船!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干!快去快回!”
阿福领命,找到通译后,两人很快下船,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当最后几桶火药滚进货舱,缆绳即将收起时,阿福带着通译和那个红毛汉子气喘吁吁地跑回码头。
红毛汉子背着破行囊,脸上交织着不甘与疑虑,但眼神深处有股抓住机会的急切。
“少爷,人带来了!他叫科林,什么文…,哦是奥沙利文。”阿福道。
科林·奥沙利文用带着奇怪腔调的葡语,谨慎地问:“你?三倍工钱?没有那该死的葡萄牙船长?”
吴桥沉稳点头:“你会说葡语?不错。我雇佣你,工钱三倍。只要你懂船,特别是懂那种软帆大船,而且效忠于我。”
“我叫科林·奥沙利文,”红毛汉子确认道,又问,“什么船?干什么活?不是海盗吧?”
“不是海盗。”吴桥嘴角微扬,“我们去开拓新地盘,需要好水手、好炮手。船?以后会有大船,比葡萄牙人的更大!现在,上船,离开这里!”他示意登船。
科林只犹豫了一瞬,便啐了一口,大步踏上跳板。
福船随即启航。
船舱内,吴桥审视着科林:“你说你懂盖伦船?怎么个懂法?”
科林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拍着胸脯,用他那腔调奇特但能听懂的葡语说:
“我生在海边,长在船上!在葡萄牙人的卡拉克船、荷兰人的弗鲁特船,还有英国佬的盖伦船上都干过!升帆降帆、操舵掌舵、打炮,除了看海图,我都懂!”他对“葡萄牙人”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吴桥心中暗喜,这正是急需的人才!
他立刻问起火炮,特别是刚买的4磅炮、9磅炮和臼炮。
科林如数家珍,对射程、装药、常见毛病说得清清楚楚,甚至直言吴桥买的臼炮在葡人仓库里都快生锈了,价钱太坑。
“好,科林。”吴桥露出笑容,“以后你就是我船上的航海顾问。阿福,带科林先生去安顿,换身好衣服,预支三个月工钱!”通译也暂时配给他。
科林听到现在可以拿钱,两眼放光地看着吴桥,眼神坚定起来:“是!头儿!你不会后悔的!”
吴桥好奇问道:“科林,你既然是老水手了,本事不小,那葡萄牙船长为何那般对你?”
科林闻言,脸上怒气重现,恨恨道:“呸!那黑心肠的杂种!这一趟跑完,眼看就要发工钱了,他就故意找茬!说我缆绳绑得不对,滑车没固定好,全是屁话!他就是想找个借口赖掉我的工钱,吞进他自己腰包!这种下作手段,他们这些船长用得太多了!专欺负我们这些没根基的外乡水手!”
吴桥了然,又对他说:“有空让通译教你学明话,不然水手们听不懂。”
福船乘着东南风南下。
科林在船上熟悉操作,发现水手堆放火药桶的不当,亲自示范安全间隔和防潮,专业素养让吴桥深感这“人才”买得值。
途中,科林突然指着海平面:“头儿!西南方向,有船!是葡萄牙人的武装商船!看帆形像是去果阿的!”
他建议降半帆,改变航向,装作普通商船,并用帆布盖好甲板上显眼的炮架部件。
毕竟,这年头的海上可不安全,连水师的船,有时候都会突然变成劫掠的海盗。
吴桥采纳,福船与那艘吨位更大的葡船擦肩而过。
十数日后,琼州岛漫长的海岸线在望。福船转向西南,驶向目的地——东争港,也就是后世的东寨港。
远远望去,东争港是一个被简陋木栅栏围起来的天然海湾。船上把头让人把吴字旗挂上缓缓进港。
几道粗糙的木栈桥伸入海中,岸边散落着十几栋较大的木屋,显然是仓库和头目居所,以及更多低矮的茅草棚子。
海湾里停泊着十余艘大小船只,除了挂了吴字旗的福船、广船,还有几艘透着彪悍气息的改装桨帆船。
其中,比吴桥早到几日的孙管事带领的先遣船队的三艘船也赫然在列。
吴桥的福船驶入海湾,立刻引起注意。
岸上了望处响起号角,几条小舢板划出,给福船引航。
当船缓缓靠向主栈桥时,栈桥尽头已站着一群人等候。
为首三人中,有吴桥熟悉的孙管事,一脸如释重负。
旁边是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腰挂短火铳和弯刀,正是吴家派驻此地的大管事梁才文。
中间则是一个身材格外魁梧、满脸横肉、左眼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青灰色旧皮甲,腰间挎着一柄雁翎刀——此人便是收编的海盗首领,东争港的“船工大把头”陈阿大。
福船靠稳,跳板放下,吴桥当先走下。
孙管事和梁才文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恭迎少东家!”
梁才文更是补充道:“少东家,先遣船队已按计划抵达,物资已初步清点入库。”
陈阿大也慢了一步,抱了抱他那钵盂大的拳头,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刻意:“陈阿大,见过少东家!”
他那只独眼飞快地扫过吴桥年轻但沉稳的脸,掠过其身后精锐的护卫,在红发碧眼、高大显眼的科林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疑。
最后,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福船甲板上那些被帆布覆盖、但轮廓分明是火炮和大量箱笼的木箱上。
他脸上的横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独眼中混杂着贪婪、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他很快垂下眼皮,将那点不服和疑惑压了下去,没敢在面上表露分毫。
码头周围,数百名穿着简陋,手持各式武器的船工围拢着,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主家少主。
海风带着咸腥和汗味吹过,气氛沉默而微妙。
吴桥目光扫过孙管事和梁才文,最后落在陈阿大身上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三位辛苦了。我奉家父之命,琼州开荒,由此港始。恳请尔等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我吴桥在此也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在琼州共创辉煌,我吴家定不会辜负每一位兄弟!”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陈阿大偷偷看向那些帆布下的炮管,喉结滚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应道:“少主放心,弟兄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护卫少东家全力开荒。”
众人也齐声回应:“我等定会全力以赴!”
第16章 商议地点
在东争港最大的一栋木屋内,吴桥简单安顿后,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商议:
总管事孙孟霖、东争港管事梁才文、大把头陈阿大,以及新晋炮术教头科林·奥沙利文。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条凳。海风带着咸腥味从敞开的窗户灌入。
众人落座后,梁才文锐利的目光首先落在红发碧眼的科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疑虑:“少东家,这位红毛兄弟……是何来历?初来乍到,参与密议,是否……”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吴桥抬手止住他:“科林先生是我从濠镜澳聘来的炮术教头和航海顾问。他在小佛朗机人、红毛夷人的船上都干过,精通火炮操作和西方帆船技艺。”
他看向科林,“科林,你先去隔壁,让阿福带你熟悉一下我们的炮,看看如何安置最稳妥。”
科林虽然不懂明话,但也看出梁才文的质疑。
他站起身,对吴桥点点头:“是,头儿。” 语气坦然,没有丝毫不满,跟着阿福出去了。
科林离开后,梁才文依旧皱眉:“少东家,非我多疑。红毛夷人,心思难测。如此机密……”
吴桥淡然道:“梁叔的顾虑我明白。但眼下,新购的佛郎机炮急需懂行的人来教我们的船工和炮手。科林此人,是葡人欺压之下愤而投我,所求不过一份公平工钱和尊重。他懂技术,我们付钱,各取所需。至于忠心?慢慢看。眼下,他只负责教习,不参与核心决策,更接触不到要害。”
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梁才文见状,不再多言,只是眼中疑虑未消。
陈阿大则一直闷声坐着,独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言归正传。”吴桥敲了敲桌面,将一张粗略绘制的琼州东南沿海草图铺开,“开荒据点,定在何处?诸位有何高见?”
孙孟霖谨慎开口:“少东家,东争港虽简陋,但毕竟经营多年,有现成房屋、栈桥,还有陈把头手下千余弟兄。何不以此港为中心,就近开垦?省时省力,也易防守。”
梁才文也点头附和:“孙管事所言有理。东争港背靠山地,面朝海湾,地势尚可。若觉此地狭小,亦可向港后缓坡地带扩展。”
陈阿大抬起独眼,瓮声道:“这附近山林,我们熟!开荒砍树,兄弟们有的是力气!有少主带来的火器,哪个不开眼的土人敢来捣乱?”
他看似支持孙、梁,实则更希望将力量集中在他熟悉的地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桥身上。
吴桥面色平静,手指却果断地落在草图南部沿海:“东争港,位置尚可,但非最佳。我意已决,开荒重心,放在此地!”
他指尖划过三亚坡附近的海湾,直至陵水河口一带。
“啊?” 孙孟霖和梁才文都愣住了。
陈阿大更是瞪大了独眼:“那么远?!少主,那边……可是荒得很啊!离咱们这快船也得跑两天!”
“正是要选荒僻之地!” 吴桥语气斩钉截铁。
“东争港,位置过于显眼,易招是非。且港后山地崎岖,可耕之地有限,难以支撑大规模流民屯垦和工坊建设。至于防守……”
他顿了顿:“集中于此,看似安稳,实则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旦有强敌自海上来攻,或陆上山民大举来袭,我们便无纵深回旋之地!”
他看着众人不解的目光,手指重重地点在崖州至陵水一带:“此地则不同!背靠延绵群山,面朝开阔海湾,良港众多!沿海有平坦荒地可供开垦,山间有溪流可引水灌溉。更关键的是,此地地域广阔,回旋余地极大!进可图谋整个琼南,退可依山据守。且远离琼州府城,正是埋头发展的绝佳所在!”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至于荒僻?荒僻才好!诸位可知,当年大海盗李茂横行琼南时,其老巢便在崖州左近!后来李茂覆灭,其残部与当地山民为争夺地盘和劫掠,爆发过多次血腥冲突,杀得天昏地暗!方圆百里,村寨十室九空,百姓要么被杀,要么早就逃光了!如今,那里就是一片无主的‘真空’地带!官府懒得管,山民也因损失惨重,这正是我们趁虚而入,建立根基的天赐良机!”
东争港非良选首要原因,是因为那场十来年后的琼州大地震,东争港被波及。
万历三十三年,公元1605年,琼北发生7.5级的大地震,造成100多平方公里的陆沉,72个村庄沉入海底。整个琼州北部都受到波及。
当然这些吴桥不可能说出来,还有,吴桥看出了陈阿大小心思,想分化他的手下。
所以给出这番分析,结合了历史背景和现实地理,又隐瞒了地震预知这个核心动机,也足够有说服力。
孙管事和梁才文陷入沉思,显然在权衡利弊。
陈阿大虽然觉得跑那么远麻烦,但听到“无主之地”、“真空地带”,独眼中也闪过一丝海盗特有的贪婪光芒——这意味着没有强有力的地头蛇,可以随意攫取!
“所以,”吴桥一锤定音,“东争港,只作为我们初期中转、囤积物资和训练水手的辅助据点,留下梁叔和少量精锐弟兄坐镇即可。主力,必须尽快南移!”
他看向陈阿大:“陈把头,你对琼南沿海最为熟悉。明日,你亲自挑选二十名精干、熟悉水路的弟兄,驾一艘快船,随我一同南下!我们要亲自去崖州三亚坡至陵水河口一带实地勘察,选定最佳登陆点和筑寨位置!”
“是!少主!”陈阿大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能跟着少主去“圈地”,意味着在新地盘上他可能获得更大的话语权,这买卖不亏。
吴桥又转向孙管事:“孙伯,你坐镇东争港,协调后续抵达的流民和物资转运。另外,有件要紧事需立刻着手!”
他指着草图上海岸线,“着人出去查访,重点是崖州至陵水沿海一带,寻找……灰石矿!”
“灰石?” 孙管事一愣,梁才文和陈阿大也面露不解。
“对!灰石!” 吴桥语气肯定。
“此物用途极广!筑城修寨,需用石灰砂浆,甚至日后工坊冶炼,亦需此物!琼州多山,此物应不难寻。找到矿脉,便是找到了又一处重要根基!记住,查访时注意安全,避开可能有山民活动的深山区域,主要探查沿海丘陵地带。”
“明白了,少东家!老朽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去办!” 孙管事虽然不明白少主为何如此看重石灰石,但见其态度坚决,立刻应承下来。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
第17章 查勘地形
破晓时分,一艘轻便快船驶离东争港,载着吴桥、陈阿大及其挑选的二十名精悍手下,还有通译和科林。
船帆鼓满东南风,沿着琼州岛东南海岸线,一路向南。
船行海上,沿岸景象逐渐荒凉。与东争港附近尚有人烟不同,越往南,海岸线上人迹越是稀少。
不日船即到达陵水河口。
船在河口附近缓行,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和一人多高的芦苇荡,几乎遮蔽了视线。
几处隐约可见的村落废墟掩映其间,断壁残垣爬满藤蔓,焦黑的梁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河口一处小土丘上,原本应有一座烽燧,如今只剩半截夯土台基,荒草丛生。
陈阿大指着那废墟,瓮声道:“少主你看,当年李茂的人马和这边山民在这河口杀了好几场,两边都死伤惨重,附近的村子全毁了,官兵们也跑没影了!”
吴桥点头,随即上岸查看良久,而后又一路沿着海岸线南下。
到达藤桥河,快船靠近一处更小的河口。
岸上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地,后方是平缓的丘陵。
然而,滩涂上散落着腐朽的船板和人骨,几栋较大的石基木架建筑只剩焦黑的框架。
一处稍高的坡地上,残留着卫所营寨的石墙基址,同样被荒草和灌木吞噬,毫无生机。
陈阿大手下有人低声道:“这里以前有个小巡检司,李茂破寨时,里面几十号人一个没跑掉……”
看着残骸,吴桥心中感慨,这海防真是烂到家了,得尽快组建好自己的护卫队伍才行。
吴桥不敢把护卫之责放心交给陈阿大,就其手下那帮人,海盗到来,指不定到时全都跑光了。
两日后,船行至三亚坡。
快船驶入一片开阔的弧形海湾——崖州湾。
碧蓝的海水拍打着洁白的沙滩,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峦,景色壮美,却透着一股死寂。
吴桥带人乘小艇登上一片平缓沙滩。
沙滩后方是茂密的热带灌木丛和椰林,再往后是坡度渐增的丘陵。
视野极佳,易守难攻。
科林仔细观察了海况和沙滩质地,点头道:“头儿,这地方好!沙滩平缓硬实,小船容易靠岸,大船也能在近海锚泊。水深也够,是个天然良港的底子!”
众人披荆斩棘向内陆走了约一里。发现几处被彻底焚毁的村落遗址,田地早已荒芜,被野草和灌木占据。
在一处溪流边,吴桥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和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还有被啃食过的野果残骸。
“有人!” 陈阿大立刻警觉,独眼凶光四射,手下们也纷纷握紧刀矛火铳。
就在这时,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几个穿着破烂,拿着简陋武器的人影在林间一闪而过。
他们手持竹弓和简陋的铁头矛,眼神警惕而凶狠地朝这边张望了一下,似乎人数不多,随即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是躲在山里的盗匪!” 陈阿大啐了一口,“要不要追?”
吴桥立刻制止:“不必!初来乍到,莫要节外生枝!他们只是来看看,人不多。我们撤!”
他深知,此时与他们爆发冲突极为不智。
一路行船勘察,吴桥心中蓝图越发清晰,崖州湾这片开阔沙滩。这里背靠山岭,面朝良港,有溪流淡水,开阔地足够建设大型寨堡和初期垦区。
而陵水位置也不错,但红树林和沼泽较多,开发难度稍大,可作为未来的辅助港口和盐场基地。
沿途所见废弃烽燧和卫所旧址,稍加修复或在其附近高地新建了望塔或小型堡垒,便可控制大片海岸线。
附近遍地都是可开垦的荒地,森林资源丰富。关键在于尽快寻到石灰石矿,这样就能尽快造出水泥,就可快速建造房屋堡垒,也更加坚固。
返航途中,吴桥站在船头,吹着海风。
一个名叫赵三的船把头凑了过来,恭敬地递上水囊。
此人约三十多岁,身手矫健,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和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是陈阿大手下的小头目之一,这一路跑前跑后颇为得力。
“少东家,您选这地方……真有眼光!” 赵三试探着开口,“就是离东争港远了点,陈爷……呃,陈把头手下那些懒骨头,怕是嫌路远不愿挪窝。” 他话里似乎有点别的意思。
吴桥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囊:“哦?赵把头似乎对南边挺熟?”
赵三压低声音:“不瞒少东家,小的……当年跟过李茂大头领一阵子,就在崖州湾附近活动。后来大头领栽了,小的东躲西藏,朝廷追得紧,才投了陈把头。”
他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陈把头……待弟兄们也算有口饭吃,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没往下说。
吴桥心中一动。李茂的旧部?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他故作随意地问:“就是什么?陈把头待下不公?”
赵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也不是不公……就是陈把头信他那几个老兄弟,像小的这样后来投奔的,难出头。脏活累活我们干,分好处时……就靠后了。这次要不是小的水性好,熟悉南边水路,这趟差事也轮不到我。”
话语中透着不甘。
吴桥了然。海盗团伙内部,同样存在派系和倾轧。
这个赵三,熟悉本地情况,又是李茂旧部,却不受陈阿大重用,心中不满。
这不正是分化拉拢的绝佳目标吗?
他拍了拍赵三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赵把头是个人才,这一路辛苦,我看在眼里。好汉子,该有更好的位置。等我们到了新地盘,正是用人之际,忠心、有本事的,我吴桥绝不会亏待!”
赵三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和热切的光芒!他立刻挺直腰板,抱拳道:“谢少东家赏识!赵三这条命,以后就是少东家的!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他知道,攀上少东家这棵大树,远胜过在陈阿大手下当个边缘小头目。
吴桥点点头,不再多言,收服人心,点到即止。
他转向辽阔的海面,心中盘算,据点位置已基本敲定,至于能否拿到手,还需尽快去琼州府议定。
下一步,便是尽快调集人手物资,登陆筑寨!
而陈阿大这千余“船工”,既是开荒的苦力,也是防御的武力,更是一个需要小心驾驭、甚至可能分化的火药桶。
赵三,或许就是插入其中的第一颗楔子。
快船破浪,载着勘察的结果和一个潜在的盟友,驶回东争港。
真正的开拓之战,即将在崖州湾那片无主的白沙与丛林间,轰轰烈烈地打响。
第18章 租赁土地
几日后,船返回东争港,吴桥未作停留,只稍作休整,便与梁才文带上一队精锐护卫,乘船北上琼州府城。
船行途中,梁才文寻机低声禀报:“少东家,陈阿大此人……不可尽信。他手下千余人马,自成一体,桀骜难驯。如今慑于吴家威势和那些火器,表面顺从,但骨子里依旧是匪性难改。若日后在新地盘站稳脚跟,恐生异心。”
吴桥望着海面,目光深邃:“梁叔所言极是。此人眼中,野心与贪婪交织,绝非甘居人下之辈。我心中已有计较。眼下开荒急需人手,他是把好用的刀,先用着。待根基稳固,自有处置之法。”
梁才文见少主心明如镜,便不再多言。
抵达琼州府城,这座琼州岛的首府,比广州小了许多,却也颇具规模。
城墙高耸,城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带着浓厚的南国边陲气息。
吴桥与梁才文并未立刻拜访官员,而是先在城中转悠半日,观察风土人情,感受府城氛围,也暗中留意官军卫所的状态,所见多是懒散之象。
次日,吴桥备下厚礼,持着外公林仲元的亲笔信和名帖,首先拜访琼州府同知赵文远。
赵府门庭不算豪奢,但透着官宦气派。
赵文远年约五旬,面白微胖,留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
他见到林仲元的信函和沉甸甸的礼单,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连称世侄,言语间对林老大人恭敬有加。
寒暄过后,吴桥切入正题:“世叔,家父与晚辈欲在琼南陵水至崖州一带,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兴办工坊,为朝廷分忧,也为家族寻条出路。特来请世叔行个方便。”
赵文远捋着胡须,笑容不变:“贤侄志向可嘉!林老大人信中亦言及此事。开荒拓土,利国利民,本官自然支持。”
他话锋一转,“陵水一带,地广人稀,靠近黎峒,确需强力之人经营。贤侄既有此心,本官可做主,将陵水河口附近滩涂荒地,租赁与吴家,租期三十年,租金嘛……好商量。”
吴桥立刻追问:“那崖州三亚坡一带……”
赵文远立刻摆手,语气变得坚决:“三亚坡?不可不可!贤侄有所不知,崖州乃琼南重镇,虽经兵燹,但官府仍需掌控。且那附近……咳咳,偶有小股匪类出没,不甚太平!贤侄初来,还是稳妥些好。陵水一带,足够施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吴桥心知肚明,陵水毗邻山民聚集区,冲突频发,是烫手山芋。
而三亚坡位置更佳,风险相对可控,仲有小股海盗,但威胁不大。
赵文远这是想把琼州最麻烦的包袱甩给自己。
吴桥不动声色,又与之客气良久,便告辞出来。
下午,二人又持礼拜访琼州卫指挥使沈从周。
卫所衙门气象森严,沈从周一身戎装,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宇间带着武人的肃杀和官场的圆滑。
他同样热情接待了林老大人的世侄。
吴桥提出同样请求,并强调需要一定的自卫之权。
沈从周哈哈一笑:“吴公子雄心勃勃,沈某佩服!陵水一带,海防废弛,卫所烽燧形同虚设,山匪频仍,确实需要强有力者去收拾局面!”
他拍着胸脯,“只要吴公子能担起陵水角及周边海岸的防务,清剿匪患,安抚民情,本官乐见其成!那片地,你尽可去经营,官府绝不干涉!至于自卫……呵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况乎些许土人海寇?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他话语豪爽,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吴桥带来的礼箱:“只是……贤侄啊,卫所弟兄们清苦,修缮烽燧、整饬海防,处处都要银子……”
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更大的好处,才肯放手。
回到客栈,吴桥与梁才文商议。
梁才文愤然道:“这些老狐狸!一个想把最乱的陵水丢给我们,一个想把防务包袱甩过来,还都想趁机大捞一笔!三亚坡才是好地方!”
吴桥却冷静道:“他们打的算盘,我岂能不知?然形势比人强。三亚坡虽好,但官府不肯松口,强求反生枝节。陵水虽险,却正合我意,要的就是这‘天高皇帝远’和‘自筹防务’之权!有了这名义,我们练兵、筑堡、造械,便可名正言顺!至于匪乱?哼,正好借机练兵立威!银钱……该花的,一分不能省。”
翌日,吴桥在琼州府最好的酒楼,奉上远超昨日价值的厚厚银票和珍玩。
面对重金,赵文远和沈从周果然眉开眼笑,态度愈发开明。
几人把酒言欢,两人更是不停夸赞吴桥年少有为。
最终,在府衙签下一式三份的正式文书:
官府将琼州府将陵水角及毗连之港口、滩涂、荒地,并其后延伸至内陆,租赁与广州吴氏商行,用于安置流民、开垦荒地、兴办工坊。
租期为三十年,每年纹银五百两租金。
官府承诺不干涉吴家在租赁地内一切合法经营。
陵水角及租赁区域之海防、治安等事宜,概由吴家自行负责筹措处置。
吴家需配合官府,维持地方大体安定。
吴家可在租赁地内修筑必要之寨堡、工坊、道路等设施。
捧着这份墨迹未干的文书走出府衙,吴桥脸上并无喜色。
梁才文低声道:“少东家,这文书……等于把陵水这烂摊子全甩给我们了,还给了他们随时插手的由头。”
吴桥将文书小心收好,望着琼州府城略显破败的城墙,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烂摊子?在我眼中,这是护身符和起家的基石!有了这块地,有了‘自筹防务’这柄尚方宝剑,陵水,便是我们的国中之国!走,回东争港!该去圈我们的地盘了!”
他心中蓝图已定,陵水角,将是他宏图霸业的真正起点。
其实吴桥心中只是把琼州当做初期起步的跳板,他真正的目的是把队伍和装备拉起来。
而后尽快进军坤甸,和湄公河三角洲,婆罗洲才是他目前心中基本盘。
至于为何不直接进军坤甸和湄公河三角洲,以目前吴桥的条件,自问还没有能与红毛夷和当地势力掰手腕的实力。
后续,还需徐徐图之。
第19章 紧锣密鼓
陵水河口外海,吴家的船队破浪而来。
旗舰“飞鹏号”甲板上,吴桥、梁才文、孙管事、陈阿大以及科林等人肃立,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那片被红树林和荒草包围的陆地——陵水角。
“就是这里了!”吴桥手按腰间刀柄,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登陆!孙管事带人负责物资转运安顿!陈把头,你的人负责警戒,清点废墟,确保安全!梁叔,带护卫队随我占据卫所旧址!”
命令迅速下达。
一艘艘舢板放下,载着人员、工具和第一批物资,冲向那片被遗忘的滩涂。
陵水角废弃的小港口早已淤塞,栈桥腐朽不堪。
众人只能涉水上岸,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丛生的水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孙管事指挥着管事、账房和部分老实流民,开始清理港口附近几处较大的废弃村落遗址。
残垣断壁间,野草荆棘丛生,蛇虫鼠蚁横行。
他们砍伐灌木,清理废墟,搭建起简易的窝棚和存放物资的雨棚。
哭声、呵斥声、砍伐声交织一片。
吴桥在梁才文和精锐护卫簇拥下,直奔那处位于小土丘上的废弃卫所营寨。
营寨石墙多有坍塌,木制望楼只剩骨架,营房更是破败不堪,屋顶洞穿,里面堆积着厚厚的鸟粪和枯枝败叶。
但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清理出来!加固围墙!这里就是我们的临时指挥所和核心堡垒!”吴桥下令。
护卫们立刻动手,清除垃圾,修补缺口,架设临时拒马。
陈阿大带着他那一千多号凶悍的“船工”,更像一群占领军。
他们粗暴地驱赶着废墟里仅存的少量小动物,占据了几栋相对完整的废弃大屋作为据点,吆五喝六地开始“清理”自己的地盘,喧哗吵闹,与孙管事那边流民的秩序形成鲜明对比。
当夜,在刚刚清理出来、还散发着霉味和石灰水气息的卫所大堂内,吴桥召集核心会议。
“梁叔,你带一百名可靠护卫,明日乘船返回东争港坐镇!确保物资转运通道畅通,并继续招募、筛选后续流民,尤其是懂手艺的工匠!东争港是我们暂时的命脉,不容有失!”
“陈把头,你的人熟悉山林,明日派几队精干人手,以此地为中心,向周围山林、溪流、海岸线勘察!范围三十里内!记住:只探地形、水源、有无矿藏、废弃村落或道路,还有……注意山民活动痕迹!严禁主动接触,更不许冲突!发现山民,立刻隐蔽回报!若有攻击,准许自卫,但务必抓活口!我要知道他们的意图和实力!” 吴桥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阿大。
陈阿大瓮声应下,但独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孙伯,安顿流民是重中之重!优先修缮能遮风挡雨的房屋,哪怕只是窝棚!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收集可用木料石料。”
吴桥语气加重,近乎严厉,“卫生乃生死大事!立刻在营地外围挖掘深坑作为茅厕,严禁随地便溺!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发现病患,立刻隔离!营地每日清扫,垃圾集中焚烧深埋!违令者,重罚!”
他深知在这蛮荒湿热之地,瘟疫比刀枪更可怕。
孙管事深知厉害,肃然领命。
“赵三!” 吴桥点名。
赵三立刻出列,精神抖擞。
“你带一队人,负责在卫所和主要居住区外围,挖掘壕沟,设置鹿砦!同时,在避风处清理出一块平地,准备搭建临时铁匠铺和木工坊!工具一到,立刻开工!” 这是为后续维修武器、打造农具甚至尝试仿制火器做准备。
“科林先生,你负责两件事:一,带人检查我们带来的所有火器、火药储存情况,务必确保干燥安全,远离火源和人群!二,挑选一批机灵的年轻人,开始教授最基本的火绳枪装填、瞄准和火炮的操作基础!从认识部件开始!”
科林捶胸领命:“是,头儿!包在我身上!”
次日,陵水角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在荒凉中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陈阿大派出的几支探路队,像狼群般钻入了周围茂密的丛林和起伏的丘陵。
他们经验丰富,行动迅捷,很快就在地图上标记出几条溪流的位置和一些疑似废弃小径。
孙管事指挥的流民营,清理速度加快。
简易窝棚一排排搭建起来,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栖身之所。
深坑茅厕被挖出,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熊熊大火,焚烧着清理出来的垃圾和枯枝。
几个随船的郎中和懂点草药的老者被组织起来,采集驱虫避秽的本地草药熬煮汤水分发。
赵三带着人挥汗如雨地挖掘壕沟,削尖木桩制作鹿砦。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临时划出的工坊区响起,几个铁匠已经开始整理带来的工具和少量铁料。
科林则成了营地最“热闹”的地方。
他操着葡语,连比带划地教一群好奇又紧张的年轻人认识火绳枪的各个部件:“这是药池!这是火门!这是通条!小心!别对着人!蠢货!”
通译在一旁随时翻译。
骂声和笨拙的操作引来阵阵哄笑,却也冲淡了些许荒蛮的压抑。
吴桥则坐镇卫所,不断接收各方的回报,在地图上完善着陵水角周边的地形信息。
同时处理着层出不穷的问题:流民争抢工具、陈阿大的手下偷懒耍滑、药材不足、发现蛇窝……
第三天傍晚,一支由陈阿大心腹带领的勘察队匆匆返回,带回了重要消息。
“少东家!在西北方向约十五里的一处山谷溪流边,发现了新鲜脚印和熄灭的篝火!看脚印大小和数量,估计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还在附近灌木丛里发现了这个!”
小头目呈上几枚用兽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粗糙饰品,以及一小块被丢弃的、烤得半生不熟的块茎。
“他们看到你们了吗?” 吴桥立刻问。
“没有!我们远远看见烟,就躲起来了,等他们离开才过去查看的。”
“很好!” 吴桥松了口气,至少对方还未发现己方大规模登陆,“继续监视那片区域,但绝对不要靠近!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
消息在核心层传开。
陈阿大满不在乎:“十几个人?还不够老子塞牙缝!”
尚未启程回东争港的梁才文则忧心忡忡:“少东家,这恐怕只是探子。大股山民,必在深山之中。”
吴桥面沉似水:“传令下去,各队收束活动范围,加强夜间警戒!尤其是水源地和工坊、仓库!告诉所有人,没有命令,严禁进入西北方向的密林!”
陵水角的灯火在荒野中亮起,如同一个闯入蛮荒的脆弱文明据点。
垦荒的序幕已然拉开。
吴桥站在加固后的卫所墙头,望着沉入暮色的莽茫群山,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第20章 意外收获
陵水角的日日夜夜,在汗水和喧嚣中飞速流逝。
初期的数百人,加上后续从广州方向源源不断运抵的两千余流民,让这片荒凉的海角骤然变得拥挤而充满生机。
简陋的窝棚如雨后春笋般蔓延,炊烟袅袅升起。
孙管事忙得脚不沾地,组织人手搭建起更大的窝棚区,划分生活区域。
然而,吴桥心中始终悬着一根弦——那些沉默的山民。
随着营地扩大,砍伐声、人声鼎沸,必定惊动了山林深处的眼睛。
他担忧山民会出来袭扰,尤其是粮食物资,是营地的命脉,绝不能有失!
“必须尽快建立防御!”吴桥果断下令,“赵三!”
“属下在!”
“立刻组织所有青壮流民,以及陈把头手下暂时无差遣的弟兄!环绕卫所和核心仓库区,用粗木修建一道简易围墙!不求多高,但求能阻挡冲击,延缓进攻!围墙外挖掘壕沟!”
“是!”
“孙伯!”
“老朽在!”
“带人将那些彻底坍塌、无法修缮的废弃房屋全部拆掉!所得木料、石料,优先用于在卫所内和围墙核心区域,修建几座最坚固的仓库!墙壁要厚,屋顶要牢,必须确保粮食、药材、火药和工具的安全!要能防火、防潮、防破坏!”
“明白!老朽亲自监工!”
命令如山。
整个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蚁巢,围绕着“安全”这个核心目标高速运转起来。
粗壮的树木被伐倒,削尖,深深打入泥土,形成一道绵延的木墙雏形。
深壕沟在木墙外被奋力挖掘。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一座座以厚重原木和石块垒砌、屋顶覆盖多层厚茅草和泥土的坚固仓库,在卫所旁拔地而起。
陈阿大的手下虽然抱怨这活计辛苦,但在吴桥的严令和赵三的督促下,也不敢过分怠工。
看着围墙和仓库初具规模,吴桥稍稍安心。但他深知,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
必须主动接触山民,至少要探明虚实,尝试建立沟通渠道,哪怕是最初级的互不侵犯。
“梁叔已回东争港主持大局,孙伯需坐镇营地建设,陈阿大……此人难以托付此等精细之事。”
吴桥思虑再三,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带上阿福,又挑选了五名最精锐、最机警且熟悉山林的心腹护卫,又从梁才文先前招募的归化山民中,选了两名语言相对畅通、熟悉山区习俗的向导——阿木和阿力。
备足了盐巴、铁制小刀、彩色布匹等山民喜爱的礼物。
临行前,他对孙管事和赵三反复叮嘱:“严守营地,加强巡逻,尤其夜间!若有山民小股袭扰,驱赶即可,勿要深追,更勿杀伤!等我回来!”
一行人离开喧嚣的营地,钻入了陵水角西北方向的莽莽群山。
空气瞬间变得湿热粘稠,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交织,鸟鸣虫嘶不绝于耳。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行进极为艰难。
只是,吴桥这大少爷身子,在山里走一段这一段,阿福也是气喘吁吁,几名护卫倒没什么,倒是阿力跟阿木一点影响也没有,在山里仿佛如鱼得水。
吴桥心里嘀咕,得尽快练练这少爷身子了。
阿木和阿力在前开路,用砍刀劈开荆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痕迹——折断的树枝、模糊的脚印、遗留的篝火灰烬。
然而,一连数日,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溪流和可能的兽径深入,却始终未能发现山民聚居地的确切踪迹。
仿佛那些山民只是林间的幽灵,能感知到他们的到来,提前隐入了更深的密林。
吴桥并不气馁,他让阿力等人继续寻找最可能靠近山民活动区域的路径。
第五日,队伍攀爬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
阿力指着前方一处裸露的山体断面,惊喜地叫道:“头人!快看!灰石!好大一片灰石!”
吴桥快步上前,只见灰白色的岩石大片裸露在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捡起一块,入手沉甸,正是急需的石灰石矿!
而且看这裸露范围和质地,储量应该不小,开采也相对容易!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吴桥大喜过望,“阿木,你立刻带两人原路返回营地!告诉孙管事,速派一队可靠人手,带上工具,由赵三带队,按我留下的标记来此!建好木寨,注意隐蔽,尽量不要破坏植被,避免过早暴露!”
阿木领命,带着两名护卫迅速下山。
吴桥则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更深的山谷探寻。
又行了大半日,进入一处更为险峻的峡谷。
两侧峭壁陡立,谷底溪流湍急。
就在他们小心地沿着峭壁下狭窄的石径前行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滚落的声响!
“小心!”阿力反应最快,猛地拉住吴桥。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前方十几丈外,一个身影正从陡峭的山壁上滚落,重重摔在谷底的乱石滩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人身穿深色麻布衣,身上背着竹篓,显然是个采药的山民!
“救人!”吴桥毫不犹豫地下令。
三名护卫和阿力立刻冲了过去。
那山民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摔得头破血流,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折了。
他意识模糊,痛苦地呻吟着,看到围上来的是陌生人,尤其是看到吴桥等人的装束,眼中顿时露出极度的惊恐和绝望,挣扎着想爬开。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吴桥尽量放缓语气,示意阿力用山语安抚。
阿力蹲下身,用急促的山语解释着。
那山民听了阿力的话,惊恐稍减,但依旧充满戒备和痛苦。
吴桥立刻让护卫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和止血草药,让阿力协助,先为他包扎头上的伤口,并用树枝和布条简单固定住那条断腿。
“此地不宜久留!”吴桥观察着四周险峻的地形,“必须尽快把他带出峡谷,找个安全地方安置!”
阿力点头,对那山民说了几句,大意是带他去找安全地方治伤。
山民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依旧迷茫,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吴桥指挥护卫砍下树枝,用藤蔓和衣物做了个简易担架,小心地将受伤的山民抬上去。
队伍改变了方向,不再深入,而是尽快寻找平缓地带,准备为这名意外救下的山民进行更妥善的处理。
这个意外,或许将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钥匙。
第21章 初见头人
简易的营地内,篝火噼啪作响。
受伤的山民在吴桥带来的金疮药和护卫粗通医理的包扎下,痛苦稍减,沉沉睡去。
阿力守在一旁,不时用山话低声安抚。
次日清晨,山民悠悠转醒,精神好了许多。
他望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陌生人,眼中敌意消散大半。
通过阿力的翻译,吴桥得知他名叫那岩,是附近“黑石寨”的采药人。
吴桥亲自为那岩端来热水和烤热的干粮,坐在他身旁,语气诚恳:“那岩兄弟,我们是从海边来的汉人,不是官兵,也不是来抢掠的。我们在陵水角那片荒地上落脚,只想开垦些田地,种点粮食活命。”
他指着峡谷外的方向,“我们人很多,但只求一块靠海的荒地。我们带来了盐、铁刀、还有结实的布匹。如果你们的头人允许,我们愿意用这些东西,公平地和你们交换山里的兽皮、草药、还有你们富余的粮食。大家和平相处,互通有无,不好吗?”
那岩听着阿力的翻译,又看看那些闪亮的铁刀和雪白的盐块,眼神闪烁。
他沉默良久,最终,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腿,又看看吴桥真诚的脸,用力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山话说:“你……好人……救……那岩。带……你去……见……头人……那云。”
救命之恩和生存的诱惑,压过了族群对汉人根深蒂固的戒备。
在阿力和另一名护卫的搀扶下,那岩忍着腿痛,指引着吴桥一行六人向更深的山林走去。
山路愈发崎岖隐秘,若非本地人,绝难发现路径。
跋涉了大半日,穿过一片浓密的藤蔓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内依山而建着数百座高脚木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
木屋之间是开垦出的梯田,种植着旱稻、薯类。
许多穿着靛蓝染布短衣、头缠布巾或戴着骨饰的男女老少正在劳作,看到突然出现的吴桥等人,尤其是他们迥异的装束,顿时一片哗然!
“汉人!”
“官兵?!”
“那岩?他怎么了?”
惊叫声、怒吼声、铜锣声瞬间响起!
数十名手持竹弓、长矛、砍刀的山民汉子如临大敌,迅速从木屋和梯田间冲出,将吴桥等人团团围住,弓弦拉满,矛尖直指,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别动手!是自己人!是好人!”
那岩忍着痛,在阿力的搀扶下,用尽力气用山话大声呼喊,焦急地解释着被救的经过和吴桥的来意。
躁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但警惕的目光丝毫未减。
这时,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皮肤黝黑发亮、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在几名孔武有力的护卫簇拥下走出人群。
他穿着相对精致的靛蓝布衣,腰间挂着一柄镶嵌兽牙的腰刀——正是黑石寨头人,那云。
那云目光如电,扫过受伤的那岩,又死死盯住被围在中间的吴桥,用流利得让吴桥惊讶的官话沉声问道:“汉人?你们是谁?为何闯入我黑石寨?伤我族人又是为何?”
语气冰冷,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吴桥心中微动,没想到这位头人竟通晓官话,沟通障碍小了许多。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在下吴桥,广州海商。并非官兵,亦非歹人。昨日于山涧偶遇那岩兄弟采药失足坠崖,腿骨摔断,性命垂危。我等施以援手,为其包扎救治。那岩兄弟感念,自愿为我等引路,特来拜见头人,只为陈情,绝无恶意!”
他示意护卫展示带来的盐巴、铁制小刀和布匹,“此乃些许薄礼,聊表心意,亦证我诚意。”
那云看向那岩。
那岩用力点头,用山话快速补充着,描述吴桥如何救他、如何包扎,以及吴桥之前表达的善意。
那云脸色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仔细查看了那岩的伤势和包扎,又看了看那些实用的礼物,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围着吴桥等人的山民汉子们缓缓放下武器,但依旧虎视眈眈地守在四周。
“请吧,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云侧身,指向寨中央一座明显更大、更坚固的木楼,“希望你的话,值得我浪费时间。”
进入宽敞但陈设简朴的议事厅,分宾主落座。
吴桥再次详细阐述了来意:
“我们在陵水角海边荒地开荒种粮,绝无侵占山民山林猎场之意;希望与附近寨子和平共处,公平交易盐铁布匹等物;愿与你们共同防御海盗。”
那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刀刀柄。
直到吴桥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吴先生,你的话,听起来很美。但汉人的话,我们听得太多,也伤得太深!官兵、奸商、还有那些该死的海盗。抢我们的地,掠我们的粮,掳我们的人!陵水角那片荒地,以前也是我们族人偶尔渔猎之地!你说只占海边荒地?谁能保证你们不会得寸进尺,步步蚕食我们的山林?”
吴桥心中了然,这是最根本的信任问题。
他坦然迎上那云审视的目光:“头人所虑极是。过往汉人确有诸多恶行,吴桥不敢辩驳。但我等初来乍到,所求不过一隅安身立命之所。我愿以诚意担保:”
吴桥正色,随后说到:“我可与头人及附近寨子共同勘定界限。我部只活动于海边划定区域,绝不越界进入山林猎场。如有违者,任凭头人处置!”
“所有交易,明码标价,以物易物或银钱皆可。盐、铁器、布匹、粮食,只要贵峒需要,我们尽力提供。贵寨的山珍、草药、木料,我们高价收购。”
“若有海盗或流寇胆敢袭扰贵寨,只要头人传讯,我部必出兵相助!反之,若有不识相的‘过山风’袭扰我营地,也望头人能约束部众,或助我平息事端。”
他将山民袭扰的威胁,巧妙地转化为共同防御的需求。
“我等入乡随俗,绝不干涉贵寨内部事务,亦尊重山民所有习俗。”
吴桥条理清晰,态度诚恳,提出的条件也极具诱惑力。
那云陷入沉思,显然在权衡利弊。
过了许久,他抬头,目光扫过那岩感激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吴先生,你救了我寨勇士那岩,这是恩情。看在这份情面上,也看在你提出的交易……确有几分诚意。我可以帮你。”
吴桥心中一喜。
那云继续道:“不过,陵水角靠近山林,并非我黑石寨一家之地。附近还有‘白水寨’和‘青藤寨’。此事,需三家头人共同商议决定。你且在我寨中住下,我派人去请那两位头人过来。成与不成,看你们汉人的造化了。”
“多谢头人!” 吴桥郑重抱拳。能争取到三家头人会面的机会,已是巨大的进展!
第22章 三寨共议
在等待其他寨头人的两日里,吴桥在阿力的陪同下,于黑石寨内有限度地走动。
他默然观察着山寨的生活:寨子规模不小,约莫千把人,但多数人面带菜色,孩童尤其瘦弱。
梯田里的旱稻稀稀拉拉,显见耕作粗放,收成堪忧。
晾晒的肉干、野菜干数量有限,狩猎采集的补充显然不足以支撑富足的生活。
山民妇女的织锦令他惊叹,简陋的腰织机上,竟能织出色彩绚丽、纹样繁复的山锦,手艺精湛。
男人们则善制竹木器具,弓箭、刀具虽用料普通,却打磨得实用趁手,透着股朴素的智慧。
最显眼的是铁器的匮乏。
除了头人、勇士和少数匠人拥有铁质武器工具,大多寨民用的仍是骨镞石斧、木犁石锄。
这让他带来的铁刀铁锄更显珍贵。
寨民们远远观望,眼神警惕。
孩童们胆大些,躲在屋后树丛,偷瞄着这群装束奇异的“汉客”。
一日午后,吴桥正观察寨中水渠,那岩在妻子搀扶下,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两个小髻、眼睛乌溜溜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那岩虽腿伤未愈,但精神好了许多,他指着小女孩,用生硬的汉话夹杂山话:“恩人……这是我女儿,阿吉。阿吉,给恩人磕头!”
小女孩阿吉有些害羞,但还是听话地跪下磕了个头。
吴桥连忙扶起,温和笑道:“不必多礼。阿吉真乖。”
那岩对妻子说了几句山话,妻子便笑着推了推阿吉。
阿吉鼓起勇气,怯生生地拉住吴桥的衣角,用清脆的山话说着什么。
阿力翻译道:“头人说,让阿吉带您在寨子里走走看看。”
吴桥看着阿吉清澈又带着一丝好奇的大眼睛,心中一动。
他蹲下身,从随身小囊里掏出一把在广州准备的、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剥开一颗塞到阿吉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阿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咂着嘴。
“甜吗?”吴桥笑着问。阿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幸福。
“这些都给你,”吴桥把剩下的糖全放到阿吉的小手里,“去和寨子里的小伙伴们分着吃吧。”
阿吉捧着糖,难以置信,随即小脸笑开了花,用力点头,用山话脆生生地道了谢,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开了。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孩童们惊喜的欢呼声,阿吉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小心翼翼地分着珍贵的糖果。
这简单的一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寨子里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温暖的涟漪。
许多成年寨民看着自家孩子开心的模样,再看向吴桥时,眼中的疏离又淡去了几分。
两日后,白水寨头人阿木坎,青藤寨头人岩帕,带着各自的护卫抵达黑石寨。
在头人议事厅内,气氛庄重。
吴桥看着对面新到的两人,身材高瘦、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是阿木坎,来自白水寨。
另一个体格壮硕,但脸上有一道疤,神情较为冷硬,是青藤寨头人岩帕。
黑石寨头人那云居中而坐,向两位来客介绍了吴桥及其来意,并着重强调了吴桥救助那岩之事。
阿木坎和岩帕审视着吴桥,目光锐利。
那云道:“吴先生欲在陵水角海边荒地开垦,承诺不犯我山林猎场,愿以盐铁布匹与我等公平交易,并提议共同防备海盗。此事关乎三个寨子,故请二位前来共议。”
阿木坎捋着稀疏的胡须,率先开口,明话尚算流利:“海边荒地?倒也无甚大用。盐铁布匹……确是寨中急需。若能公平交易,互通有无,倒非坏事。只是,汉人狡黠,如何信你?”
他态度相对务实,倾向于交易,但疑虑未消。
岩帕则冷哼一声,明话生硬:“哼!汉人的话,能信?陵水角虽偏,也是我们祖先走过的地方!今天要海边荒地,明天会不会就想要山脚的林子?后天呢?盐铁是好,但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他反对之意明显,但更多是基于不信任,而非对那片荒地本身有强烈诉求,情绪不算特别激烈。
面对质疑,吴桥早已成竹在胸。
他起身,向三位头人抱拳,语气诚恳而坦荡:“二位头人所虑,吴桥深以为然。过往山汉之间,确有太多伤痛与欺骗。空口白话,难以取信。吴某有一策,或可解此心结!”
他环视三人,清晰道出方案:
“我提议,由黑石、白水、青藤三寨,各选派一至两位通晓官话、明事理且为寨中信重之人,常驻于我陵水角营地之内!他们可亲眼目睹我部在划定区域内的一举一动,监督我部是否越界侵扰山林猎场!同时,亦可在营中设立专门场所,方便寨民下山交易,由联络人见证,确保公平!”
“反之,我吴桥亦愿派遣通晓山话、熟悉山路的得力之人,作为信使,常驻于贵三寨之中!其职责有二:一者,沟通消息,协调交易细节;二者,更为紧要——若遇海盗或他方势力袭扰贵寨,信使可星夜驰报我处,我必即刻发兵救援!同样,若有不识我吴家旗号之‘过山风’袭扰我营地,亦望信使能速报贵寨头人,或助我斡旋平息,或共同御敌!”
他将潜在的山汉冲突,转化为共同的防卫需求。
吴桥的方案核心在于双向监督、双向沟通、双向保障。
让山民直接派人进驻营地监督,这是前所未有的“透明”承诺,极大打消了“蚕食山林”的顾虑。
而互设信使,尤其是承诺在山寨遇袭时出兵相助,则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安全保障,直击山民痛点,也巧妙地将自己绑在了山民的防御体系上。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阿木坎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派人监督营地,掌握汉人动向,还能就近交易,更得武力承诺,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好。
岩帕脸上的冷硬也松动了一丝。
对方主动提出让山民住进营地监督,这姿态放得很低。而且共同防御海盗的承诺,对他这靠海的青藤寨确实有吸引力。
那云则微微颔首,吴桥的方案比他预想的更周全、更有诚意,也给了他这召集人足够的面子。
三位头人低声用山话快速交流起来。争论依然存在,尤其岩帕仍有疑虑,但在那云的调和与阿木坎的倾向支持下,反对的声音逐渐被压了下去。
最终,那云作为代表,看向吴桥:
“吴先生此议,确有诚意。我们三寨……可试行此法!具体人选、驻留细则,还需详商。”
吴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抱拳:“理当如此!吴桥恭候诸位头人派出的联络使节!和平共处,互利共赢,必不负今日之约!”
篝火的光芒在议事厅内跳跃,映照着初步达成的脆弱盟约,也照亮了陵水角未来的一线曙光。
第23章 烧制水泥
辞别三寨头人与那岩一家,吴桥带着三位联络人和护卫踏上了归途。
行至那处露天石灰石矿时,只见景象已大为改观。
此矿位于陵水角主营地东北方向约十五里的一处山坡上,位置关键——它恰恰在吴桥与官府签署的租赁地界之内,并未深入山民山林猎场,故不在与三寨的约定范围。
山坡上,赵三正带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几十名汉子已清理出一片平地,几排供矿工栖身的简易窝棚搭建起来,虽然粗糙,但能遮风挡雨。
一座更坚固、能容纳数十人的木寨正在打地基。
矿脉裸露处,十几名矿工挥汗如雨,铁镐铁钎叮当作响,灰白色的碎石不断滚落,在坡下堆积成小丘。
开采出的矿石,目前全靠人力肩挑背扛,沿着崎岖陡峭的山间小径运往几里外的小溪边,准备装筏。
效率低下不说,且极为辛苦。
吴桥将三位联络人介绍给矿场的负责人赵三:“赵三兄弟,这三位是黑石寨的那昆、白水寨的阿山、青藤寨的岩猛,是附近山民派来的贵客,会暂时与我们共处。”
言罢,又对三名山民说道:“三位兄弟可在此处先熟悉矿场运作,亦可随我们回主营地安顿。”
那昆等人看着忙碌的矿场和堆积的矿石,眼神中带着审视,但并未说什么,都表示要到海边营地。
吴桥随即转向赵三,指着那条蜿蜒难行的矿石运输小径,语气坚决:
“赵三,眼下最紧要的,除了加快开采,就是解决运输!人力搬运太慢太耗力!你立刻抽调人手,优先沿这条通往溪边的小径,修建一条简易车道!不用多宽,能并行两辆独轮车即可!路面尽量铲平夯实,遇沟填土,遇石绕行或简单凿开!目标是让独轮车能通行!有了路,矿石才能源源不断运出去!”
赵三看着那陡峭的山路,面露难色:“少东家,修路……工程不小啊,尤其这山坡……”
“再难也要修!”
吴桥斩钉截铁,“这是命脉!我会让孙管事从主营地再调拨三百名壮劳力过来,归你指挥!工具管够!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打通这条矿道!有了路,效率倍增,矿石才能变成我们筑城修寨的根基!”
“是!属下明白了!豁出命也把这条路修出来!”赵三感受到了任务的紧迫性,重重点头。
吴桥又仔细叮嘱开采安全和尽量保持周边植被,便带着三位联络人及护卫,匆匆赶回陵水角主营地。
当吴桥一行人出现在主营地时,孙管事等人悬着的心才放下。
短短数日,主营地变化显着,众人居住的窝棚区基本成型,虽简陋但初具规模。
环绕核心区的粗木围墙已完成了大半,高达丈余,顶部削尖,颇具威慑力。外围壕沟正在挖掘。
几座原木石块垒砌的坚固仓库已投入使用,物资军火存放其中。
在孙管事强力管理下,营地卫生、取水、垃圾处理等秩序井然。
在卫所内,吴桥向孙管事简述了与三寨达成协议、互派联络人员的情况,并着重介绍了那昆三人:“孙伯,这三位是贵客,那昆、阿山、岩猛。安排他们在卫所旁新建的木屋住下,生活用度务必周全。”
孙管事肃然应下,立刻着手安排。
吴桥随即下达严令:“孙伯,立刻从营地抽调三百名最精壮的流民,由得力管事带领,携带工具、粮食,火速增援赵三!首要任务: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修通从矿场到溪边的简易车道!其次,全力开采石灰石!矿石开采出来,立刻组织船筏,走水路运回营地!”
吴桥目光灼灼,“有了石灰石,我们就能尝试烧制水泥!此物若成,筑城修寨,事半功倍!立刻分派人手:”
“在营地附近河滩、洼地大量挖掘细腻粘性好的粘土!”
“派人沿海岸线仔细搜寻白色、较软的海石(天然石膏晶体)!同时打听附近有无产此石之地!”
“组织更多人手,砍伐灌木杂木,堆积晾晒,备足木柴!烧窑需要猛火!”
孙管事虽对“水泥”闻所未闻,但见少主言之凿凿,且矿场、修路、原料搜寻皆指向此物,心知必是关键,毫不迟疑:“老朽即刻去办!矿场、粘土、海石、柴薪,四路齐发!”
营地再次高速运转。增援矿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河滩洼地,挖粘土的队伍挥汗如雨;海岸线上,搜寻“海石”的人目光如炬;营地外围,砍伐声此起彼伏,柴垛越堆越高。
吴桥坐镇卫所旁空地,指挥搭建第一座试验竖窑。
同时,工匠们在石碾上将运回的部分石灰石、挖来的粘土、以及少量寻获的天然石膏晶体分别粉碎、研磨成细粉。
“少东家,这灰粉……真能比糯米灰浆还神?”老窑工看着混合好的灰扑扑粉末(约75%石灰石粉+20%粘土粉+5%石膏粉),满脸狐疑。
“行不行,窑火说了算!”吴桥目光坚定。
生料被装入窑膛。
木柴点燃,火焰升腾!吴桥与工匠们紧盯窑火,根据火色和窑温,不断调整通风和投柴。
窑火持续燃烧大半天,窑温达到了烧石灰远不能及的高度。
熄火,冷却。
窑门开启,热浪中露出烧结成块、颜色灰绿的水泥熟料!
“快!敲碎!磨细!”吴桥声音带着期待。
熟料被碾磨成细粉。
吴桥取粉加水搅拌成灰浆,涂抹在石头缝隙,又浇筑了一小块灰浆板。
“接下来,等待凝固。”吴桥凝视着湿漉漉的灰浆,成败在此一举。
试验窑前,气氛紧张而期待。
经过一天一夜的凝固,吴桥和工匠们围在那块浇筑的灰浆板旁。
老窑工用锤子轻轻敲击边缘。
“当!” 声音清脆,不似泥土的沉闷。
再用力敲击板面,“笃笃!” 坚实异常!
老窑工又惊又喜,拿起一块碎石用力刮擦灰浆板表面,只留下浅浅白痕!
“成了!少主!真的成了!这灰浆……硬如石头啊!”
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水泥试验成功了!
虽然强度可能还不及后世标准,但远超传统的糯米灰浆和三合土,凝结速度也快得多!
水泥的诞生,这将是陵水角腾飞的基石!将决定陵水角能否在蛮荒中铸就钢筋铁骨,快速崛起。
第24章 心中担忧
水泥试验成功的欢呼犹在耳畔,吴桥强压心中激动。
吴桥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语速快而清晰:
“林师傅(工匠头领),立刻以此窑为蓝本,在粘土源和柴源附近,选址建造十座更大的竖窑!所有懂烧窑的工匠,全部集中,全力烧制水泥熟料!研磨的石碾,再添五套!我要水泥,日夜不停地产出!”
他手指陵水河方向:“孙伯,立刻分出一队精干人手,溯陵水河而上!记住,要远离海口、水流清澈的淡水河段!给我挖河沙!颗粒均匀、杂质少的河沙!这是水泥砂浆的筋骨,越多越好!”
他目光又转向营地周围裸露的红壤:“红土是烧砖的上好材料!孙伯,再分一队人,就近挖掘优质红土!”
转头对阿福急道:“阿福!速去把我那红砖窑的草图取来!”
阿福飞奔而去,很快带回一卷草图。吴桥迅速展开,召集几位老窑工围拢。
草图描绘的是一座改良馒头窑,火膛、窑室、烟囱结构清晰,尤其强调了火道分布与保温设计。
“诸位师傅!”吴桥指着草图,“立刻按此图,建造第一座红砖试验窑!摸索火候与烧制时间,目标——烧出坚硬、规整的红砖!有了红砖,配上水泥,我们的堡垒、工坊、甚至住房,都将坚不可摧!”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飓风季将至!海上风浪瞬息万变,岸上营寨若还是这般简陋,如何抵挡?!辛苦诸位再加把力,月底,所有参与建窑烧砖的工匠、力工,月钱加倍!”
“月钱加倍?!”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少东家威武!”
“谢少主赏!”
“兄弟们,加把劲啊!”重赏之下,疲惫一扫而空,工匠们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呼喝着冲向各自岗位。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陵水角瞬间沸腾,如同一个巨大的、轰鸣的机器。
新水泥窑选址处,工匠们挥汗如雨,地基迅速开挖。
粘土与石灰石被独轮车队源源不断运至工坊区,石碾的轰鸣昼夜不息。
红土挖掘点,铁锹翻飞,红褐色的土壤堆成小山。
砖窑试验场,几位老窑工对着草图争论比划,带着徒弟开始垒砌第一座窑体。
然而,热火朝天的景象下,吴桥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水泥窑和砖窑如同两张巨口,疯狂吞噬着木柴。
营地周边的灌木杂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砍柴队不得不深入更远的山林,效率骤降,木柴堆积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
“火力……还是不足!”
吴桥在临时指挥所内踱步,看着木柴库存急剧下降的报告,忧心如焚。
水泥熟料烧结需要持续高温,红砖更需长时间猛火,木柴的热值和持续性远不能满足要求!
这样下去,不仅产量上不去,质量也难以保证。更让他心焦的是——飓风季!
他走到简陋的窗前,望向东南方辽阔却暗藏凶险的海面。
南海一直都是飓风常发之地,飓风频仍,威力惊人。
每年夏秋之交(农历六至九月),狂暴的飓风裹挟着滔天巨浪和倾盆暴雨,便是琼州岛的噩梦。
陵水角这新筑的简陋木墙和窝棚,在真正的天威面前不堪一击!更可怕的是,飓风季往往伴随着海盗的猖獗!
那些纵横海上的亡命之徒,如林凤的残部。安南阮主暗中支持的掠私船。甚至因李茂覆灭而散落琼南的小股悍匪,都会趁飓风来临前官府水师收缩、商船急于避险的混乱时机,疯狂劫掠沿海!
陵水角这片新兴的、囤积了大量物资的营地,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必须尽快解决火力问题!”
吴桥猛地转身,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煤矿!五指山西麓有褐煤!” 虽记不清具体位置,但大致方向就在山区深处!
他立刻召来三位山民联络人——那昆、阿山、岩猛。
指着桌上几块乌黑发亮、特意带来的煤块样品:“三位兄弟,此物名为煤,乃地下所出黑石,比木柴更耐烧,火力更猛!对我营寨筑墙御敌,至关重要!请三位速返寨子,禀报头人,发动寨民,于山林猎场内,尤其是山沟、崖壁、有黑色碎石处,仔细寻找此石!发现者,赏盐十斤,铁刀一把!”
他抛出重磅条件:“若寻得产地,贵峒可自行开采!我提供铁镐、铁锹!所采之煤,我以粮食、盐巴、布匹、铁器,按市价公平收购!有多少,收多少!此为贵寨长久财源!”
听到如此优厚的条件,让那昆、阿山眼中放光,连岩猛也动容了。
“当真?这黑石能换这么多好东西?”阿山追问。
“千真万确!发现即赏!开采即收!价格公道,现结现付!”吴桥斩钉截铁,“时间紧迫,飓风海盗将至,还望速速行动!”
三人不再犹豫,郑重抱拳:“好!我等即刻回禀!”吴桥唤来阿力:“护送三位兄弟安全返回!带上煤样!”
看着阿力护卫三人消失在丛林,吴桥心头重负稍减。
煤矿是后续很多工坊最重要的燃料,但眼前的防御刻不容缓!
“阿福!”他沉声唤来心腹。
“少爷?”
“你去找孙伯寻个管事,然后速带一队人,乘快船去石灰石矿场,替换赵三回来!告诉他,矿场事务暂交于你带去的管事,让他立刻回主营地见我!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他!”
赵三熟悉本地情况,尤其了解海盗路数,是加强海防和营地警戒的不二人选。
阿福领命而去。
营地的安全问题现在一直都是陈阿大手下在担任,但吴桥心中其实并不放心,就连目前明确表明忠心的赵三,也还待考察。
只是目前没有合适的人手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带来的几十疍家子弟,都被吴桥派去跟科林学习操作火枪火炮和操作船务去了。
“还得尽快建立一支真正忠心自己的护卫队伍,才能应付可能出现的危机变数。”
吴桥独自走到卫所新加固的墙垛边,远眺着正在兴建的水泥窑、砖窑,以及远处波诡云谲的海天。
水泥的硬化声、砖窑垒砌的敲打声、远处伐木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陵水角正拼尽全力,在飓风与海盗的阴影笼罩下来临之前,试图将自己浇筑成一块顽强的礁石。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第25章 赵三密谋
煤灰混着琼州特有的咸湿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安民庄新建的冶铁工坊上空。
炉口又一次喷出大股浓烟和暗红的废渣,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宣告着今日的尝试再次失败。
炉前,几个满脸烟灰的匠户颓然蹲在地上,用铁钎烦躁地扒拉着炉渣,嘴里不住念叨:“邪门…铁水就是不活…”
炉火的黯淡,远不及吴桥此刻眼中的阴沉。
他刚走出工坊,准备透口气,发现远处庄口方向骤然爆发喧哗。
“狗日的山蛮子!就这点破煤渣,也敢要这么多粮?打发叫花子呢?” 尖利的嗓音,吴桥不用看就知道是陈阿大那个心腹,绰号王癞子的家伙。
“王…王头儿,规矩是吴少爷定的…一筐好煤,换一斗糙米…”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山民那边的老岩头。
“规矩?老子拳头就是规矩!这点煤,半斗!爱要不要!” 王癞子蛮横地吼道,伴随着推搡和竹筐被踢翻的哗啦声,还有山民压抑的惊呼。
吴桥脚步陡然加快,陈阿大也闻声从另一间棚子里钻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庄口空地上,七八个穿着破烂短褂的山民瑟缩着,他们带来的几筐乌黑的煤炭散落一地。
王癞子带着三个流民汉子,正趾高气扬地堵在前面,一个瘦小的山民少年被推倒在地,眼眶泛红。
“住手!” 吴桥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瞬间压住了场中的嘈杂。
他大步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王癞子等人,最后落在老岩头身上,语气缓和下来:“老岩叔,怎么回事?”
老岩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下:“吴少爷!小老儿按您定的规矩,带着寨子里老少爷们辛苦挖的好煤来换粮…王头儿他…他硬说不够,只肯给半斗…还…还动手…” 他指着地上的少年和翻倒的煤筐。
吴桥弯腰,亲自扶起老岩头,又拉起那少年。
他捻起地上几块煤,乌黑发亮,质地紧密,确实是上好的燃煤,冶铁急需之物。
他看向王癞子:“规矩是我定的。煤是好煤,分量也足。为何克扣?”
王癞子被吴桥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陈阿大就在几步外,梗着脖子道:“少东家!这帮山蛮子滑头得很!上次送来的煤里就掺了石头!再说…再说如今庄子里粮食也紧…”
“紧?” 吴桥冷笑一声,打断他,“再紧,也紧不到克扣救命粮的地步!陵水庄(吴桥给营地起的名字)立足琼州,靠的是‘信’字!靠的是与山民寨子互通有无!规矩就是规矩!”
他不再理会王癞子,转头对老岩头,声音斩钉截铁:“老岩叔,这次带来的煤,按双倍粮给!是我们的人坏了规矩,该赔!”
“少…少东家!这…” 王癞子急了。
“闭嘴!” 吴桥厉喝,“再多说一句,滚出庄子!” 他眼神里的寒意让王癞子瞬间噤声,下意识地看向陈阿大。
陈阿大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没开口。
老岩头和一众山民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感激,纷纷跪下磕头:“谢吴少爷!谢吴少爷大恩!”
“快起来,” 吴桥再次扶起老岩头,“是我们管教不严。回去告诉寨主,我吴桥的承诺不变,陵水庄的大门,永远向守规矩的朋友敞开。”
他亲自指挥庄丁,将足额甚至多出一些的粮食装上山民的背篓,看着他们千恩万谢地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围观的人群散去,空地上只剩下吴桥和陈阿大。
“阿大,” 吴桥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审视并未退去。
“你的人,该好好管管了。王癞子这等人,仗着你的势,欺压山民,克扣物资,不是一次两次。长此以往,我们在这里将寸步难行。山寨那边刚安稳些,山民这边再闹起来,两面受敌,这基业还要不要?”
陈阿大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抱了抱拳:“少爷教训的是!这帮兔崽子,忒不懂事!回头我一定狠狠收拾王癞子!您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他拍着胸脯保证,语气诚恳。
吴桥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约束好手下,陵水庄才能安稳。”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陈阿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看着吴桥的背影,嘴角撇了撇,一丝不屑在眼中闪过。
他低声啐了一口:“毛头小子,懂个屁的江湖规矩…管得真宽!”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煤块,才悻悻地离开。
第二天晌午,一个精瘦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溜进了吴桥的木屋,正是从石灰石矿场赶回来的赵三。
他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少主,我回来了!”
“赵把头,辛苦了!”
吴桥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东争港带来的这千把号‘船工’,你实话告诉我,陈阿大和他那几个铁杆心腹之外,你能拉拢、愿意跟着我吴桥踏实干的,能有多少?”
赵三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少主明察!陈阿大,仗着资历老,又笼络了几个早年跟他一起打家劫舍的把兄弟,确实压着不少人。但下面真正能打、敢拼、又懂水性的兄弟,心里早有不忿!他们跟着陈阿大,无非是混口饭吃,求个庇护。”
他伸出三根手指,“属下有把握拉拢过来的,至少这个数!三百人!都是水里火里滚出来的好手!剩下的,多是些墙头草和老弱,陈阿大一走,翻不起浪!”
“三百……”吴桥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够了!陈阿大此人,匪性难驯,留在此地,终是祸患。我意已决,调他回东争港!”
赵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有些担忧:“少主英明!只是……用什么由头?他未必肯乖乖回去。”
“由头?”
吴桥冷笑一声,“东争港乃我吴家海上命脉,如今大批流民物资中转,梁才文一人恐难周全。陈阿大是‘老人’,熟悉港务,又‘威望素着’,回去坐镇,协助梁管事,岂非名正言顺?”
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讽,“我会亲自与他谈,晓以‘重任’,再许他些好处,容不得他不去!你这边,暗中联络那三百可靠兄弟,等我调令一下,陈阿大前脚走,你后脚就把人牢牢抓在手里!编入我们的护卫队和船工队,由你直接统领!”
“是!属下明白!”
赵三精神大振,眼中燃烧着被重用的兴奋,“少主放心!只要陈阿大滚蛋,属下保证把这三百条汉子调教得服服帖帖,只认少主您这块牌子!”
“好!”吴桥重重一拍赵三肩膀,“此事机密,万勿走漏风声!你先去休息,很快就有大动作!”
第26章 广州来人
仿佛印证着吴桥的话,第二天清晨,嘹亮的号角声划破了陵水庄的宁静。
一艘体量远超寻常货船的三桅大福船,如同海上巨兽,缓缓驶入了简易码头。
船帆上,赫然绣着广州吴氏商号的徽记。
庄口顿时轰动起来。
吴桥带着孙管事和陈阿大、赵三等人快步迎向码头。
船刚搭好跳板,一个身影便率先矫健地跃下。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精悍,穿着不起眼的青布劲装,但腰间挎着一柄雁翎刀,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
他面容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处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平添几分彪悍。
他径直走到吴桥面前,无视旁边陈阿大等人打量的目光,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标下余宏,奉林公之命前来,听候少爷差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紧接着,一个皮肤黝黑发亮、满脸络腮胡的壮实汉子也下了船,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风霜气息,手上满是老茧,尤其是虎口和指节处。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对着吴桥躬身:“小的孙水,老爷新点的船把头,给少爷请安了!往后这条船,还有小的这条命,就拴在少爷身上了!”
吴桥心中一定,父亲和外公果然都派来了硬手!
这余宏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和干练,绝非普通护卫。还有这孙水,一看就是常年搏击风浪的老海狼。
“好!余壮士,孙把头,一路辛苦!” 吴桥颔首,目光随即投向船舱。
舱门打开,人影络绎而出。
最先下来的是一批工匠,他们穿着各色破旧但浆洗过的短褂,背着沉重的工具箱或简陋的铺盖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好奇而忐忑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领头的几个老者,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抡锤握钳的。
“少爷,” 孙水在一旁介绍,“这次随船来的,拢共三百二十七名匠户。有佛山请来的李师傅带的铁匠班子,有福州重金聘的几位船作老师傅,还有些木匠、泥瓦匠、皮匠…哦,对了!”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和得意,“最重要的,按您和老东家的吩咐,从濠镜澳那边,费了好大周折,挖来了二十个懂火器的匠人!领头的曾经是工部出逃的老师傅,叫张忠,手艺据说顶呱呱!”
吴桥的目光扫过这群沉默而蕴含着巨大力量的人群。
铁匠、船匠、火器匠…这三百二十七人,就是他撬动未来的杠杆!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余宏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刀疤的脸上,又扫过身边神情各异的陈阿大、赵三。
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伴随着更强烈的掌控欲,在他心中升腾。
他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和煤烟味的空气,对余宏和孙水沉声道:
“孙管事,陈把头,麻烦两位,安顿匠户,登记造册。余壮士,孙把头,随我来。”
他转身带着余宏、孙水去了庄子的卫所。
两人都坐下后,吴桥看着两向:“孙把头,临行前,我父亲可有话带到?”
“少爷!东争港那边还有一批五千余人的流民到了,很多人体弱,无法长时间搭船,他们会在那边休整半月再过来。”
孙水黝黑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老爷让我跟您说,陈阿大的事情,他已知晓,让小的全力配合您!”
孙把头话风一转,“老爷的意思是,让您这边…早做准备。”
吴桥精神一振,轻轻点头。
吴桥的目光,又转向了身边如同磐石般沉默的余宏。
他早已从外公信中得知余宏的来历与底细。
而这位前锦衣卫百户,自下船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极少离开吴桥左右,仿佛在无声地评估着这片基业和这位年轻主上的分量。
“余壮士。” 吴桥的声音沉稳下来。
“标下在。” 余宏抱拳,动作依旧一丝不苟,腰间的雁翎刀纹丝不动。
“庄子的情形,你看到了。东争港是根基,陵水庄是新拓之地,如今又涌来五千流民。安稳,是头等大事。” 吴桥直视着余宏那双锐利、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睛,“原有的护卫,您也知道了情况。所以我要一支真正能打的队伍,只听命于我,能镇得住场面、压得住宵小的队伍!”
他抬手,指向喧闹的匠户区、远处开垦的田地,最后落在庄口那些虽持械巡逻、但神情姿态明显带着散漫的护卫身上:“从广州来的五十名疍民兄弟,熟悉水性,悍勇可用;我原有的二十几名广州护卫,是底子;现在庄子里有三千多流民青壮,后续五千流民中,亦不乏精壮汉子。我要你,从中挑选五百人!”
余宏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五百人只是一个数字:“请少爷示下,如何挑选?有何要求?”
“要青壮,身家相对清白,最好有家室在庄子里的!首要一条,能吃苦,听号令!其次才看力气、机灵。” 吴桥语气斩钉截铁,“我给你五天时间,把人挑出来!就在庄子西边的空地上,立营!架子搭起来,规矩立起来!练!狠狠的练!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不是乌合之众!”
“粮饷器械?” 余宏问得直接。
“足额供应!器械先用旧的刀枪藤牌,后续自有精良。” 吴桥毫不犹豫,“余壮士,这支‘护垦营’,我就交给你了!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我只要结果!”
“标下领命!” 余宏的回答如同金铁交鸣,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眉骨疤痕下坚定的眼神,就是最重的承诺。
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肃杀之气,与这喧嚣的工地格格不入。
就在余宏的身影消失在前往流民聚居区的方向时,另一个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庄内最破旧的一片窝棚区边缘。
赵三,换上了一身沾着泥点的旧短褂,头上扣着顶破斗笠,蹲在一棵老榕树下,手里拿着半块粗粝的饼子,正和一个同样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低声说话。
那汉子是陈阿大手下一个小头目,管着十几号人,此刻正愤愤地咬着饼子。
第27章 明升暗贬
“…呸!王癞子那狗东西,算个鸟!仗着陈老大宠他,鼻孔都朝天了!好处他捞,黑锅咱们背!昨天山寨那边换兽皮,明明谈好了价,他非要多扣人家两张!差点又打起来!最后还不是咱们几个低声下气赔不是?” 刀疤汉子越说越气。
赵三慢悠悠地嚼着饼,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压低声音:“老疤,忍忍吧。谁让人家是陈老大的心尖子呢?咱们这些东争港跟过来的老人,早就不入眼了。你看咱们现在分的是什么活?最苦最累的挖沟、伐木!王癞子他们呢?守仓库、管进出!油水厚着呢!”
“妈的!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老疤一拳捶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陈老大…唉,心是越来越偏了。赵三哥,你说咱们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赵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蚊子哼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老疤,还记得当年在东争港,咱们十几条汉子,被三股海盗围着打,是谁带着咱们杀出来的血路?是谁最后把受伤的兄弟一个不落背回船上?”
他顿了顿,看着老疤眼中闪过的追忆和一丝热血,“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但咱们老兄弟的情分,还在!咱们流的血,不能白流!总得有人记着咱们的好,给咱们一条真正的活路!”
老疤的眼神猛地一凝,死死盯着赵三:“三哥…你…你是说…吴少爷他…”
赵三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意味深长:“少爷是明主!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下只会窝里横、坏规矩的蠹虫!咱们这些老人,一身本事,难道真就烂在这泥地里?想想吧…还有,吴老爷这么多年待东争港这帮兄弟如何你不是也看在眼里。”
他拍了拍老疤的肩膀,留下一个暗示性极强的眼神,起身拍拍屁股,像没事人一样,溜溜达达地朝另一个窝棚区走去。
那里,另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人”正在唉声叹气。
赵三的身影在破败的窝棚间灵活地穿梭,如同一条无声的鱼,在陈阿大看似稳固的势力池塘下,悄然搅动着水底的泥沙。
他接触的每一个人,眼中都或多或少地燃起了一丝被压抑已久的不甘和微弱的希望火苗。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这新旧交替、暗流涌动的陵水庄里,悄然编织。
而在庄子核心区域,那座最大的木屋里,陈阿大正听着王癞子的添油加醋的告状,脸色阴沉如水。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姓余的…还有那个赵三…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想动老子的人?没那么容易!”
余宏的动作,快得如同他眉骨上的刀疤一样凌厉。
庄子西边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几天之内就被木栅栏圈了起来,营帐如雨后蘑菇般立起。
号角声、粗粝的口令声、整齐却略显笨拙的脚步声,从早到晚,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一个陵水庄人的心上,也重重地敲在陈阿大的心头。
他手下那些原本还算精悍的护卫,如今在余宏那支雏形初具、却已显出森严气象的“护垦营”面前,显得愈发散漫、甚至有些猥琐。
王癞子等人更是被那操练的杀气所慑,连在庄内横行的气焰都收敛了不少,只敢在背地里骂骂咧咧。
这种无形的挤压感,让陈阿大如芒在背。他知道,自己必须摸清吴桥的底牌。
这天,陈阿大主动寻到了正在查看新开垦水田的吴桥。
“少爷!” 陈阿大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抱了抱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吴桥身后跟着的余宏——那前锦衣卫百户如同影子般沉默,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让陈阿大很不舒服。
“阿大来了。” 吴桥放下手中捻着的稻秧,直起身,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东争港那边梁管事传信了,又有五千余口子到了那边,乱得很。正想找你商量。”
“东争港那边!后续几千流民,还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转运,都卡在那里!我怕梁管事压不住场面,太多流民,我怕要出大乱子,咱们陵水这点根基都要被拖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大!放眼整个庄子,论威望、论对水路门道的熟悉、论处理这些三教九流的手段,非你莫属!东争港这千斤重担,你必须立刻给我挑起来!这两天收拾一下,尽快带得力人手出发!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东争港给我理顺了!保证这条命脉畅通无阻!”
轰隆!
陈阿大只觉得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东争港?!
那个破败、混乱、三教九流混杂、还远离陵水庄核心的鬼地方?
把他从这苦心经营、油水丰厚的陵水庄核心踢开,发配回到那种地方去收拾烂摊子?!
这哪里是重用?这是赤裸裸的明升暗贬,是流放!
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冷的恨意,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眼角余光瞥到余宏那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身影和腰间那柄冷硬的雁翎刀,还有吴桥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意瞬间浇灭了他沸腾的冲动。
不能翻脸!现在翻脸,死路一条!
陈阿大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口几乎喷出来的血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声音也干涩起来:“少…少爷…东争港确实紧要…只是,陵水庄这边,匠户区、流民区、山民寨子往来,还有新来的余壮士这边…千头万绪,我怕我一走…”
“这个你无需担心!” 吴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余壮士坐镇安民庄,专司护卫和练兵,足以震慑宵小!庄内庶务,我自会统筹安排!赵三他们也能分担。你只管把东争港给我牢牢钉死!那里稳了,咱们琼州的局面才算真正打开!这才是头等大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堵死了陈阿大所有推脱的借口。
调令清晰无比,理由冠冕堂皇,甚至还扣上了“头等大事”的帽子。
陈阿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剧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汹涌的怨毒和杀意,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恭顺”:“少爷…体恤!既然东争港如此紧要,又是少爷信重…阿大…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少爷所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好!我就知道阿大你识大体!” 吴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了拍陈阿大的肩膀,“快去准备吧,时间紧迫。需要带什么人手,你自己挑,庄子里的人随你调用。”
第28章 陈阿大的毒计
吴桥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谢少爷。” 陈阿大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陈阿大一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铁青的阴沉。
那背影僵硬得如同背负着千斤巨石,每一步都踏着刻骨的恨意。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窝棚。王癞子早已在里面焦躁地踱步。
“老大!怎么样?那小子怎么说?” 王癞子急切地问。
“怎么说?” 陈阿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人家要把咱们连根拔起,赶回东争港喝西北风呢!”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草垛上,干草簌簌落下。
“什么?!”
王癞子跳了起来,脸色煞白,“他…他敢?!咱们兄弟为这庄子流了多少血汗!他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人家是少爷!就凭人家有那姓余的当打手!就凭人家能弄来几千匠户上万流民!” 陈阿大低吼道,声音嘶哑,“老子看走眼了!这小子不是雏儿,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他容不下咱们这些‘旧人’了!”
王癞子慌了神:“那…那怎么办?老大,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陈阿大眼中凶光闪烁,如同困兽:“坐以待毙?哼!他想让老子滚蛋?老子就掀了他的桌子!”
他一把揪住王癞子的衣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血腥气:“你,今晚就走!别惊动任何人!弄条小船,去黑石礁!”
“黑石礁?” 王癞子一惊,那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盘踞着好几股凶悍的海匪,“找…找谁?”
“找巴哈林和阮文雄!” 陈阿大吐出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疯狂,“告诉他们,琼州安民庄,新来了几千流民,还有几百号从广州来的匠户!肥得流油!庄子里粮食、铁器、刚造好的船…好东西多的是!守备?哼,就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外加一个装腔作势的北佬,还有那点不成气候的护卫,屁用没有!”
王癞子倒吸一口凉气:“老大…您…您这是引狼入室啊!那帮人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引狼入室?” 陈阿大狞笑,“老子就是要引狼!吴桥那小崽子不是要夺权吗?老子就给他送份大礼!等海盗的刀子架到他脖子上,我看他还怎么摆他少爷的谱!庄子里乱起来,才是咱们的机会!”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王癞子,“你告诉他们,老子可以做内应!只要他们的人马一到,老子立刻打开庄门,里应外合!抢到的财货,老子只要三成!但吴桥那小崽子,还有那个姓余的北佬,必须死!一个不留!”
王癞子被陈阿大眼中的疯狂震住了,但一想到留在庄子里被清算的下场,一股亡命徒的狠劲也涌了上来:“妈的!干了!老大,我这就去!”
“记住!” 陈阿大死死抓住王癞子的胳膊,“一定要快!避开所有眼线!特别是孙水那条船和他手下那些疍民!见了巴哈林和阮文雄,就说…就说这是咱们兄弟给他两送的一份厚礼!事成之后,琼州这条线,咱们替他们守着!” 他塞给王癞子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这是信物和盘缠!快去快回!路上机灵点!”
王癞子将布袋揣进怀里最深处,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亡命徒的决绝。他不再多言,如同狸猫般钻出窝棚,叫上两人,身影迅速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朝着海边停泊小舢板的方向潜行而去。
陈阿大独自留在昏暗的窝棚里,听着远处护垦营隐约传来的操练声,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他走到棚子缝隙边,望着吴桥木屋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经亮起。他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怨毒和快意的笑容。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想动老子?老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这陵水庄…是姓吴,还是姓陈…还不一定呢!” 他低低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窝棚里回荡,如同毒蛇吐信。
此时,吴桥等人并不知陈阿大的歹毒计划。
陈阿大也照样每日带着手下假意去附近巡视。
当晚王癞子带人出海后,一路向着琼州往安南方向而去。
“老大…” 王癞子手下看着漆黑如墨、波涛渐起的大海,声音有些发颤。
“闭嘴!划!” 王癞子低吼,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亲自操起一支桨,狠命地划向无边的黑暗。小船在起伏的浪涛中颠簸,如同随时会被碾碎的叶子。
他们整整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没有罗盘,只有王癞子凭借着多年在刀口舔血的经验和对星象的模糊记忆,勉强辨识着方向。
烈日的暴晒和夜晚刺骨的寒冷轮番折磨,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
就在王癞子等人以为自己要葬身鱼腹时,一片低矮、荒凉的岛屿轮廓,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出现在遥远的海平线上。
那并非郁郁葱葱的岛屿,而是怪石嶙峋、植被稀疏,仿佛被诅咒过的地方。几处断崖下,隐约可见简陋的棚屋和几条破船。
“到了!” 王癞子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小船艰难地靠向一处隐蔽的、布满锋利礁石的浅湾。
不等船停稳,几支生锈的铁矛和带着倒刺的鱼叉,如同毒蛇般从岸边的礁石后猛地探出,冰冷地抵在了王癞子三人的咽喉和胸口!
“什么人?!敢闯‘黑石礁’!”
一声沙哑的厉喝响起,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几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壮、只穿着破烂短裤、赤裸上身的汉子围了上来。他们头发凌乱,眼神凶狠如同饿狼,身上涂抹着白色的贝壳粉末,腰间挂着弯刀和吹箭筒。这是安南海盗的标志。
“别动手!自己人!找巴哈林老大和阮文雄老大!” 王癞子强作镇定,高举双手,用生硬的安南话夹杂着闽南语喊道,“带路!有泼天的富贵送给他们!”
海盗们狐疑地打量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汉人,用土语叽里咕噜地交流了几句。
一个头目模样、脸上刺着狰狞海蛇纹身的汉子,用矛杆狠狠捅了王癞子一下:“走!” 示意他们跟上。
穿过崎岖嶙峋、散发着鸟粪和腐烂海藻气味的礁石小道,眼前出现了一片稍大的洼地。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和屠宰场的混合体。用破船板、棕榈叶搭成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污秽不堪。地上散落着鱼骨、破碎的陶片和辨不出原色的布条。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劣质棕榈酒和某种植物焚烧后的刺鼻味道。
第29章 安南马来海盗
一些同样矮壮、皮肤黝黑的海盗,或懒洋洋地躺在窝棚阴影里磨着刀,或在火堆旁烤着不知名的肉块,眼神麻木而凶狠。角落里,几具被鱼叉刺穿的尸体随意丢弃着,引来了成群的苍蝇。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女人被铁链拴着,显然是掳掠来的。
洼地中央,一个用巨大海龟壳和几张破旧虎皮铺成的“宝座”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材高大,皮肤是深棕色,头发卷曲,编成许多细辫,垂在肩头。
他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涂满了用赭石和贝壳粉调制的油彩,胸前挂着一串串兽牙和人的指骨项链。
他鼻梁很高,眼窝深陷,眼神如同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冷漠而残忍。
他是马来海盗的头领,巴哈林。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弧度极大的弯刀(马来克力士剑),刀身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右边一人则相对矮小精悍,皮肤黝黑,剃着光头,只在脑后留着一小撮长发。
他穿着一件脏污的丝绸短褂(显然是抢来的),敞着怀,露出精瘦但布满伤疤的胸膛。他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闪烁着狡诈和贪婪。
他是安南海盗的头领,阮文雄。他脚边放着一支长杆的安南火绳枪(铳),枪口磨损严重。
一个瘦小的、眼神机灵的安南人弓着腰站在“宝座”旁,充当翻译。
王癞子深知这帮人真真是海上吃人不吐骨头,比琼州以前李茂那帮人更残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和一丝本能的恐惧,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不伦不类):
“巴哈林老大!阮文雄老大!久仰大名!在下东争港陈阿大手下王癞子,给二位老大送一桩泼天的富贵来了!”
翻译低声快速地将话转述。巴哈林只是抬起眼皮,冷漠地瞥了陈阿大一眼,继续擦拭他心爱的弯刀。
阮文雄则眯起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用带着浓重安南口音的汉语,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砾摩擦:
“泼天的…富贵?汉人…最喜欢…骗人。你,像条…落水狗。能有什么…富贵?” 他脚边的火绳枪,被他的脚尖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
王癞子脸上肌肉抽动,强笑道:“老大明鉴!我家陈把头,被个小崽子夺了基业!命我来与各位联络,来给老大送一份大礼!”
他猛地一指琼州方向,“琼州!新开的陵水庄!如今聚了上万流民!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高!还有几百个从广州来的顶尖匠人!铁匠、船匠、会造厉害火器的匠人!刚炼出好铁,刚造出新船!守备?哼!” 他脸上露出极度轻蔑和怨毒,“就一个装腔作势的北佬,带着一群刚放下锄头、连刀都拿不稳的泥腿子!庄子里原来的护卫,也被那小崽子调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废物!”
巴哈林擦拭弯刀的动作停了下来,幽蓝的刀锋微微抬起,指向王癞子。阮文雄细长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上万流民…几百匠人…粮食…铁…船…” 阮文雄舔了舔薄薄的嘴唇,像蛇在吐信,“听起来…像块肥肉。但…我们怎么…相信你?汉人…最狡猾。”
“因为我们能做内应!” 王癞子急切地低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老大你们的船一到!我们立刻打开陵水庄的庄门!里应外合!杀他个鸡犬不留!抢到的财货,我们分文不取,全归二位老大!我只要那小崽子和那个北佬的命!剁碎了喂鱼!” 他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里面是十几锭成色上好的银子,还有几件小巧的金首饰,在肮脏的地面上闪着诱人的光。“这是定金!事成之后,琼州这条线,我们替二位老大守着!源源不断的孝敬!”
银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洼地里格外清晰。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海盗,眼中瞬间爆发出赤裸裸的贪婪光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巴哈林终于放下了他的弯刀,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秃鹫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陈阿大,用低沉而怪异的马来语说了几句。
翻译连忙道:“巴哈林老大问,那个庄子,离海岸多远?有多少能打仗的男人?火器有多少?”
“陵水庄紧靠海边!三四日就到!能打的?全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火器?只有几杆老旧的鸟铳!全是刚到的流民,一冲就散!” 王癞子毫不犹豫地贬低着对手,极力煽动。
阮文雄和巴哈林对视了一眼,用土语快速交流了几句。
阮文雄那张毒蛇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残忍而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陈阿大面前,捡起一块最大的银锭,掂了掂,然后猛地拍在王癞子肩膀上,力量大得让王癞子一个趔趄。
“好!你的…富贵,我们…收下了!” 阮文雄的汉语依旧生硬,却充满了血腥味,“十天!十天之内,我的快船,巴哈林的勇士…会像飓风一样…刮到你的…陵水庄!记住…你的门!如果…门不开…”
他猛地抽出腰间一柄带着锯齿的匕首,闪电般地在王癞子脸颊旁虚划了一下,冰冷的刀锋几乎贴到皮肤,“你和你的心…肝宝贝…就会挂在…这黑石礁上…风干!”
巴哈林也发出一阵低沉而嗜血的笑声,举起了他那幽蓝的弯刀,周围的安南、马来海盗们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纷纷举起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和怪啸!
王癞子吓得差点瘫软在地,但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老大放心!门一定开!我们,等着迎接老大的船队!等着看那小畜生的脑袋落地!”
交易达成。王癞子留下一人给海盗带路,便急忙带着一名手下开船往琼州而回。
谁能想到,在这片被诅咒的、散发着血腥和贪婪气息的“黑石礁”上,一场针对陵水庄的屠戮风暴,已然成型。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陈阿大那刻骨的怨毒和背叛。
第30章 毒蛇现行
最近几天,东争港停留休整的流民,已经陆续被大船拉来。
人数太多,陵水庄的安置也有点混乱,数千流民安置问题让孙管事等人焦头烂额。
陈阿大和他那几十个心腹手下,便如同游鱼般巧妙地隐藏在这片混乱的浊流之中。
“孙管事,你看这新到的两批人,老弱太多,口粮消耗太大,安置点也不够,我实在放心不下,再留两天,帮你把架子彻底搭稳,理顺了再走不迟!” 陈阿大拍着孙管事的肩膀,语气恳切。
本该派往东争港的他以“东争港事务交接尚有阻滞”、“流民安置非一日之功”等等借口将启程的日子一拖再拖。
他表现得勤勉而焦虑,整日带着人穿梭于窝棚区,调解纠纷,分发口粮,甚至亲自带人加固了一段被雨水冲垮的窝棚墙基。
孙管事疲惫不堪,只当是陈阿大真心帮忙,连连道谢:“有陈头儿在,我心里踏实多了!您多费心!”
卫所内,吴桥的书房。气氛沉凝。
“少爷,陈阿大还在陵水,借口一个接一个。” 余宏的声音如同冰面下的寒流,不带丝毫情绪,“他手下那个叫王癞子的心腹,三天前就不见了踪影。陈阿大说是派他回东争港‘催运补给’。”
“催运补给?” 吴桥放下手中的炭笔,指尖在简陋的琼州海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代表陵水庄的那个墨点上,“东争港到陵水,快船一日即达。就算有阻滞,三天…也该有个回音了。派去东争港问询的人呢?”
“刚回报,东争港梁管事说,根本没见到王癞子!更没收到陈阿大催补给的任何指令!” 赵三在一旁接口,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丝不安,“少爷,这王癞子…怕是根本没去东争港!他不见了!陈阿大这老狐狸,肯定在憋坏水!”
吴桥的手指在海图上陵水的位置重重一点,眼神锐利如刀:“王癞子失踪…陈阿大赖在陵水不走…他想干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余宏和赵三,“传令!庄内和海边各烽燧还有庄墙大门,护垦营,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哨探外放!庄墙日夜双岗!赵三,你的人,给我把陈阿大和他手下那几十号人,盯死了!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知道它去了哪!特别是靠近海边的地方!王癞子能消失,就可能再出现!”
“是!” 余宏和赵三同时应声,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两天,陵水庄的夜,格外的黑,也格外的静。
除了流民窝棚区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和压抑的咳嗽,整个庄子仿佛陷入了沉睡。
但在那些最阴暗的角落,赵三布下的“眼睛”却如同潜伏的猎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陈阿大住处以及所有可能通向海边的路径。
第三天,后半夜。
浓重的海雾弥漫开来,将陵水庄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死寂中。
靠近庄西头一处废弃小码头的芦苇丛里,两个裹着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汉子,正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他们是赵三的老兄弟,疤脸和老蔫。
赵三将他的手下几人一组分散到海边警戒,盯着任何可能来自海上的动静。
“妈的,这鬼天气,海腥味混着烂泥巴味,熏得老子脑仁疼。” 疤脸低声抱怨了一句,揉了揉冻得发僵的鼻子。
“嘘…” 老蔫突然一把按住疤脸的肩膀,身体绷紧,耳朵几乎竖了起来,“有水声!不是浪!是…划桨!”
疤脸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果然,在单调的海浪冲刷声中,夹杂着一种极其轻微、极有规律的“哗啦…哗啦…”声,正由远及近,朝着这个废弃的小码头而来!
两人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浓雾中,一个模糊的黑影渐渐显现,是一条比舢板大不了多少的小船,正悄无声息地靠向岸边。船上有两个佝偻着的身影,动作透着鬼祟和慌张。
小船刚蹭到岸边泥滩,两人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跑,似乎想尽快逃离海边。
“动手!” 疤脸低喝一声,和老蔫如同两道黑影,猛地从芦苇丛中扑出!疤脸一个虎扑,直接将那人扑倒在地!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喊叫,同时麻利地反剪了他的双手!老蔫则迅速抓住另一个。
两人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张惊骇欲绝、沾满污泥和海盐的脸——正是失踪了三天的王癞子!
“王癞子!果然是你这个狗东西!” 疤脸看清来人,眼中凶光毕露,狠狠一拳捶在王癞子肚子上。王癞子痛得蜷缩起来,像只离水的虾米。
“带走!三哥等着呢!” 老蔫低声道。两人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瘫软的王癞子两人迅速拖离了岸边,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庄内巷道中。
陵水庄最深处,一座远离流民区、原本用来存放渔具的破败石屋,此刻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墙壁厚重,只有一扇小窗,用破木板钉死。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映照着几张冰冷的脸。
吴桥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面无表情。余宏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他身侧,阴影笼罩了半边身子,只有眉骨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赵三则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被绑在屋子中央木柱上的王癞子。疤脸和老蔫守在门外。
王癞子被凉水泼醒,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几人,尤其是余宏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神,让他如同坠入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少…少爷…余…余爷…赵三哥…我…我就是去…去海边撒了泡尿…”
“撒尿撒到海上去了?还撒了三天?” 赵三嗤笑一声,声音冰冷,“王癞子,收起你那套鬼话!老实交代,陈阿大派你去哪了?见了谁?你们在谋划什么?!”
“没…没有啊!三哥!冤枉啊!” 王癞子哭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就是…就是迷路了…”
吴桥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余宏一眼。
余宏动了。
他无声地走到王癞子面前,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缓缓抽出一件东西。那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不是刀,不是鞭,而是一把细长的、带有密集倒刺和小小弯钩的铁钳,钳口打磨得异常锋利。
这奇特的刑具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王癞子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本能地感到了极致的恐惧,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第31章 抓捕行动
余宏的声音不高,却像毒蛇爬过脊背,每一个字都带着渗骨的寒意:“前北镇抚司,诏狱刑房,有三十六道开胃小菜。这把‘剔骨梳’,专伺候那些嘴比骨头还硬的。”
他用冰冷的铁钳,轻轻拍了拍王癞子被反绑在柱子上的、微微颤抖的小指,“从最小的指头开始。这倒刺钩进肉里,慢慢旋转,能把你指头上的肉,一丝一缕,像梳头发一样,完整地梳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头…十指梳完,还有脚趾…然后是肋骨…放心,手法好的话,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还能清醒地听自己骨头被刮擦的声音…”
他的描述极其细致、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手艺。随着他的话语,那冰冷的铁钳缓缓移向王癞子的小指关节。
王癞子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身体抖如筛糠。十指连心,当手上得剧痛传来,他立马扛不住了。
“不!不要!我说!我说啊——!” 王癞子最后的心理防线在余宏那毫无人性的描述和身体传来的剧痛面前彻底崩溃!他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嚎,裤裆瞬间湿透,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
余宏的动作停住,铁钳悬在王癞子的手指上方,目光如同看一只蝼蚁:“说。”
“是…是陈老大…是陈阿大!” 王癞子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他恨少爷把他赶去东争港…他要报复!他让我…让我去…去‘黑石礁’!找…找安南的阮文雄和…和马来番鬼巴哈林!”
“黑石礁?” 吴桥眼神一凝。
“是…是南海深处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岛!是…是那伙海盗的老巢!” 王癞子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般交代,“陈老大让我告诉那两个番鬼头子…说陵水庄…有上万流民…几百顶尖匠人…粮食堆成山…铁器…新船…守备空虚…全是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余爷…余爷就一个人…他…他答应做内应!等海盗船一到…他就打开庄门…里应外合…杀…杀光所有人!财货全归海盗…他…他只要少爷和余爷的命!”
屋内死寂。
只有王癞子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吴桥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三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去剁了陈阿大。
“海盗什么时候来?来了多少人?船多少条?” 余宏的声音依旧冰冷,铁钳的尖端轻轻点在了王癞子的小指皮肤上。
“啊!别!我说!我说!” 王癞子吓得魂飞魄散,“阮文雄和巴哈林答应了!说…说十天之内!船…船有十几条!安南的鬼头船,马来的蜈蚣快艇!人…人不下三百!都…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带…带着刀枪,还有…还有火铳!他们…他们说好了…十天之内!陈老大…陈老大让我回来…就是…就是等着信号…配合动手的!他还…还在庄子里藏了人…在…在丁字组关着的那几个…就是…就是到时候放出来…制造混乱…夺门的!”
十天之内!三百凶悍海盗!里应外合!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头。吴桥缓缓站起身,走到王癞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吴家自问待你等不薄,你等就是这么对我献忠心的?!”
王癞子吓得头都快缩进脖子,冷汗直流,不敢看吴桥那杀人般的眼神。
吴桥没再看他,转身对余宏和赵三,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不能硬抓!三百亡命之徒,困兽犹斗,一旦在庄子里打起来,流民必然大乱,死伤无法估量!陵水庄就毁了!”
“少爷的意思是…” 赵三眼中精光一闪。
“下药!” 吴桥吐出两个字,冰冷而高效,“陈阿大他们不是还做着里应外合的美梦吗?警惕性不会太高。赵三,你立刻去办!找孙管事,弄蒙汗药!要快!要足量!混进他们明天早饭的粥里!余壮士,你带护垦营最精锐的五十人,埋伏在他们周围!等药效发作,立刻冲进去抓人!反抗者,格杀勿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解决干净!”
“是!” 余宏和赵三同时应声,眼中是凛冽的寒光。一场无声的绞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布下。
陵水庄的黎明,比往日更加喧嚣。流民们开始排队领取一天的口粮。
陈阿大和他手下三百多号心腹,集中住在庄内一片相对独立、条件稍好的窝棚区。他们的早饭,照例是由几个专门的小灶负责。
天色微亮,雾气未散。
赵三亲自带着林老四和几个绝对可靠的庄丁,将几大桶热气腾腾、稠厚的粟米粥抬到了陈阿大他们的伙房前。
孙管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赵三却面色如常,甚至还和出来查看的一个小头目打了个招呼。
“赵三哥,这么早?” 那小头目有些诧异。
“孙管事怕兄弟们不够吃,特意多熬了几桶,让大家吃饱点,好有力气干活!” 赵三笑着,顺手揭开一个桶盖,用大木勺搅了搅,浓郁的米香飘散出来,“喏,加了盐的,管够!”
小头目不疑有他,咧嘴一笑:“谢三哥!谢孙管事!” 招呼手下开始分粥。
赵三看着那些心腹们端着大海碗,围在粥桶旁,吆五喝六地盛着粥,大口大口地吞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亲眼看着那足量的、研磨得极细的蒙汗药粉,被手下颤抖着手,均匀地搅拌进了每一桶粥里。药力发作,需要小半个时辰。足够了。
时间在赵三看似平静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小半个时辰后,喧嚣的窝棚区渐渐变得安静下来。起初是有人打着哈欠,嘟囔着“昨晚没睡好”。接着,便是碗筷掉落的“哐当”声,和身体倒地的“扑通”声。
“妈的…这粥…劲儿真大…” 一个小头目揉着太阳穴,刚嘟囔一句,便眼皮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
“头儿?头儿你怎么了?” 旁边有人想去扶,自己却也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
“不好…粥…粥里有…” 有人反应稍快,惊恐地想喊,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声音含混不清,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向地面。
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
三百多号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了窝棚里、空地上、饭桌旁。鼾声四起,如同集体陷入了沉睡。只有极少数体质异常强悍的,还在强撑着,但也是摇摇欲坠,眼神涣散。
第32章 陈阿大被抓
就在这时!
“动手!” 一声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命令在窝棚区外围炸响!
余宏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眼神冷冽如刀的护垦营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而迅猛地冲进了窝棚区!他们五人一组,配合默契,动作快如闪电!
砰砰砰!
几脚踹开陈阿大居住的那间最大窝棚的门板!
屋内,陈阿大正趴在桌子上,面前还放着小半碗粥。
他身体强壮,药力发作稍慢,但也已是头晕目眩,浑身酸软无力。
听到破门声,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挣扎着想站起来拔刀:“谁?!…”
话未说完,余宏已如鬼魅般逼近!势大力沉的一掌,带着凌厉的掌风,狠狠劈在陈阿大的颈侧!
“呃!” 陈阿大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死死按住,麻绳瞬间捆成了粽子。
其他窝棚里,那些还在强撑或试图反抗的零星分子,也瞬间被扑倒、制服。
整个抓捕过程,快、准、狠!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高效。
除了几声短促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几乎没有引发任何大的骚动。
流民区那边,依旧沉浸在领取早饭的日常喧嚣中,浑然不觉这片“特殊”区域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政变。
当最后一名陈阿大的心腹被捆结实、嘴里塞上破布后,余宏走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瘫在地上兀自抽搐的陈阿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三也走了进来,看着满地被捆得结结实实、昏迷不醒的叛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搜!仔细搜!特别是陈阿大的住处!所有书信、信物、可疑物品,全部带走!” 余宏冷声下令。
护卫们立刻开始行动。
很快,在陈阿大的铺盖卷夹层里,搜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赫然是几锭与王癞子描述相符的银子,以及一个刻着诡异海蛇图案的小小骨牌——正是他与海盗约定的信物!
赵三拿起那块骨牌,看着上面狰狞的海蛇,又踢了踢地上死狗般的陈阿大,恨声道:“老狗!你的富贵梦,到头了!”
余宏看也没看地上的陈阿大,转身对赵三沉声道:“清理现场,把人秘密押回安民庄地牢!严加看管!王癞子也一并带走!陵水庄防务,立刻由护垦营接手!安抚流民,加强戒备!”
士兵们迅速将昏迷的俘虏拖走。
陈阿大被拖过门槛时,脑袋在门框上重重磕了一下,他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眼睛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到了赵三和余宏冰冷的背影。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怨毒声响,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陵水庄的清晨,雾气渐渐散去。流民们领到了热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一场足以毁灭整个陵水庄的巨大危机,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被扼杀。
吴桥正站在加固的庄墙上,眺望着陵水,眼神深邃如渊。拔除了内患,接下来,该是迎接海上豺狼的时刻了。
陵水庄的叛徒如同被拔除的毒疮,虽然陈阿大等人被投入了最深、最坚固的地牢。
但庄内的气氛并未因此松懈,反而如同拉满后再次绷紧的弓弦,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战前肃杀。
吴桥站在新加固的庄墙上,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掠过正在紧张操练的护垦营方阵,掠过堆放在墙根下成捆的削尖木桩和滚木礌石,最终定格在庄外那片开阔的浅滩——那里,将是海盗登陆的必经之地,也将是他们的葬身之所。
“余壮士!” 吴桥的声音在风中异常清晰。
“标下在!” 余宏如同标枪般立在身侧。
“护垦营五百人,是庄子的脊梁。他们的命,交给你了!” 吴桥目光如炬,“我要你把他们分成三队:火铳队、长矛队、刀盾队。火铳队,由你亲自统带,装备新到的燧发铳和鸟铳,依托垛口和预设工事,形成第一道火网!记住,听号令齐射!不吝惜火药,务求首轮杀伤最大!”
“是!” 余宏抱拳,眼神冷硬,“火铳队必不负所托!定让贼寇未近庄墙,先死三成!”
“长矛队,” 吴桥继续下令,“扼守庄门及各处可能被突破的矮墙、豁口!海盗凶悍,擅攀爬跳帮,长矛是克制利器!结成枪林,死战不退!刀盾手为后援,随时填补缺口,近身搏杀!护垦营新兵居多,你要用最严酷的纪律,把他们骨头里的血性逼出来!告诉他们,身后就是父母妻儿,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唯有死战,方有生路!”
“标下明白!必以军法约束,令行禁止!” 余宏的声音带着铁血的味道,“长矛如林,刀盾如山!贼寇休想越雷池一步!”
“好!” 吴桥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科林!”
“先生!” 科林瓮声瓮气的蹩脚明话回应道。
到来这么久,也许是他学习语言天赋异禀,居然快速的学到了简单的明语对话,自然火炮指挥的工作也更简单了,手下的兵士们不用傻愣愣的等通译翻译再动手操作了。
吴桥指着庄墙上几处新垒起的、覆盖着防水麻布的坚固炮位:“这些佛郎机炮,还有那几门修复的老炮,是咱们的杀手锏!炮队由你全权负责!炮手就位!立刻组织操练!装填、瞄准、发射、清膛,我要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完成!霰弹、实心弹,分配好!滩头开阔,霰弹扫射贼群!若有贼船靠近,实心弹给我轰沉它!炮位是死靶子,海盗必有火铳弓箭还击,炮手需披甲,或用厚木板掩护!炮队若有失,我唯你是问!”
科林脸上满是凝重和兴奋交织的神情,他用力拍着胸脯:“先生放心!别的本事没有,打火炮最在行!炮手都是挑出来的机灵胆大的,这几天没日没夜在练!海盗敢来,我们就送他去见上帝!” 他眼中闪烁着对自家“作品”的自信光芒。
“赵三哥!” 吴桥最后看向赵三。
“少爷!” 赵三立刻挺直腰板。
“庄内防务,交给你!” 吴桥语速加快,“抽调可靠庄丁,组建巡逻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重点盯防匠户区、粮仓、火药库、水源地!严防死守,杜绝任何内应作乱或细作破坏!流民区加强管控,无令不得外出,防止恐慌踩踏!若有趁乱煽动、浑水摸鱼者,抓!敢反抗者!杀!”
第33章 暴风雨来临前
赵三眼中闪过狠厉:“少爷放心!庄子里有我赵三在,就是只耗子也别想翻出浪来!那些新来的流民,如果还有不安分家伙,我都派人死死盯着!谁敢乱动,我的刀可不认人!”
吴桥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在庄墙之上:“诸位!陈阿大引来的豺狼已在路上!此战,非为争权夺利,乃为生死存亡!为父母妻儿!为脚下这片安身立命的土地!陵水庄上下,无论兵民匠户,皆为一体!胜则生,败则亡!没有第三条路!各司其职,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余宏、科林、赵三以及周围能听到命令的士兵、庄丁,无不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浪滚滚,压过了海风的呼啸。
庄墙另一边的地牢深处,阴冷潮湿。几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和粗木栅栏隔开的囚室。
陈阿大被冰冷的地面冻醒,后颈剧痛,浑身酸软无力。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住,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
环顾四周,只有王癞子等几个心腹同样被锁在隔壁囚室,如同死狗般瘫着,鼾声如雷,显然是蒙汗药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
“混蛋…吴桥…小畜生…” 陈阿大咬牙切齿,眼中是滔天的怨毒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试图回忆昏迷前的情景,只记得破门而入的黑影和颈侧那沉重的一击。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油灯的光线被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
陈阿大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栅栏外——吴桥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余宏。
吴桥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仿佛在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余宏则如同冰冷的石雕,只有锐利的目光扫过囚室,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小畜生!你竟敢…” 陈阿大如同受伤的野兽,挣扎着想扑过去,铁链哗啦作响。
吴桥抬手,止住了余宏欲动的身形。他看着陈阿大,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陈阿大的耳膜:“陈阿大,黑石礁的豺狼,快到了吧?”
陈阿大浑身剧震!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脸上的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吴桥:“你…你怎么知道?!王癞子他…”
“王癞子比你识相。” 吴桥淡淡地打断他,“为了活命,什么都说了。阮文雄,巴哈林,三百海盗,十日之期,里应外合…你谋划得很好。”
“不…不可能!你诈我!” 陈阿大嘶吼,试图从吴桥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
吴桥微微俯身,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你以为引狼入室,就能借刀杀人,就能控制陵水庄?陈阿大,你太蠢了。你引来的不是刀,是给你自己掘墓的铁锹。陵水庄,从来就不是你能染指的东西。” 他直起身,不再看陈阿大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好好在这里听着,听着外面的炮声,听着你的海盗盟友是如何在你苦心引来的葬身之地,被碾成齑粉的。”
说完,吴桥转身,没有丝毫停留。
余宏冰冷的眼神最后扫过陈阿大,如同在看一个死人,随即跟上吴桥的脚步。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和油灯摇曳的光影。
“不!回来!吴桥!你放我出去!你不能这样!我是有功之臣!你…” 陈阿大发了疯似的捶打着铁链,声嘶力竭地嚎叫,声音在地牢里绝望地回荡。
隔壁囚室里,王癞子似乎被吵醒,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
陈阿大的嚎叫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语无伦次的诅咒。
他知道,完了。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孤注一掷的疯狂,都成了埋葬自己的棺材钉。他引来的风暴,将在他被囚禁的黑暗深渊之上,轰然爆发!而他,只能在这里,听着自己末日的序曲。
庄墙之上,气氛紧张到了顶点。科林正带着炮手们进行最后的演练。
覆盖炮位的防水麻布被掀开,露出几门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新铸佛郎机炮和几门擦拭一新的旧炮。
“听我口令!” 科林声如洪钟,“炮位一!目标!滩头标靶!霰弹装填!”
炮手们动作飞快而有序,一人清理炮膛,一人填入定装火药包,一人塞入用麻布包裹的沉重霰弹(铁砂、碎铁片),最后一人用通条压实。
“瞄准!” 科林亲自调整着简陋的木质瞄准具。
炮手转动炮架上的螺杆,粗大的炮管缓缓压低,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沙滩上几百步外竖立的几个草人标靶。
“放!”
轰——!
炮口喷出巨大的火舌和浓烟!震耳欲聋的轰鸣让整个庄墙都似乎颤抖了一下!密集的霰弹如同死亡的铁雨,瞬间覆盖了标靶区域!草人被撕裂、打穿,草屑漫天飞舞!
“好!” 吴桥在远处看到效果,大声赞道,“就这么打!滩头就是贼寇的坟场!”
“炮位二!实心弹!目标!海上浮靶!” 科林马不停蹄,指向海面上用木筏固定的几个标靶。
又是一轮紧张的装填,沉重的实心铁球被推入炮膛。
轰!
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破空而去,狠狠砸在几百米外的木筏附近,溅起巨大的水柱!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恐怖的威势,足以让任何试图靠近的船只胆寒!
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士兵们在余宏的厉声呵斥下,一遍遍操练着火铳装填、瞄准、击发的动作,熟悉着燧石击发带来的震动和硝烟。
长矛手在模拟的矮墙后,反复练习着突刺、格挡,汗水浸透了衣甲。刀盾手演练着结阵推进、分割围杀。
庄内,赵三带着巡逻队穿梭不息,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流民被勒令待在窝棚区,匠户区在短暂停工后,炉火再次燃起,为前线赶制着箭矢和修补铠甲的铁片。
吴桥站在最高的了望点,手持千里镜,一遍遍扫视着东南方向的海平线。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绷的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海天相接之处,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毁灭性的风暴。每一门擦亮的炮口,每一支装填好的火铳,每一柄磨利的刀矛,都在无声地宣告:陵水庄,已铸就铁壁,静待豺狼!
第34章 海盗袭击1
黎明的薄雾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迅速消散。
一连几天未见海盗的出现,正当庄子里以为海盗袭击不会出现,有所放松时。海盗出现了…
陵水庄最高的了望塔上,庄丁了望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东南方,嘶哑的吼声带着破音的尖锐,瞬间刺穿了庄墙上紧绷的死寂:
“来了!全来了!东南!正前方!冲滩了——!”
呜——呜——呜——!
急促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牛角号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疯狂地席卷了整个陵水庄!
吴桥手中的单筒千里镜猛地抬起,镜片瞬间被狰狞的影像填满!
十余条涂满诡异油彩、如同海中巨蜈蚣般的快艇和低矮凶恶的“鬼头船”,正以亡命的速度,借着最后一点晨雾的掩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朝着庄前那片开阔的浅滩猛扑过来!
船帆破烂却鼓得如同饱胀的毒瘤,船头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挥舞着弯刀、鱼叉、吹箭筒和少数老旧火绳铳的身影!
安南海盗尖锐的呼哨和马来番鬼低沉如野兽般的咆哮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隔着数里海面,已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血腥与疯狂!
“炮队!目标!滩头登陆点!霰弹!预备——!” 科林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庄墙上滚滚而过,瞬间压过了海盗的喧嚣!
他晒得麦色的皮肤的脸膛因激动和压力涨得发紫,眼睛死死盯着海盗船冲滩的轨迹。
几处炮位上,覆盖的麻布早已掀开,新铸的佛郎机炮和修复的老炮炮口闪烁着幽冷的死亡光泽。
炮手们赤膊上阵,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流淌,动作却快如闪电!清理炮膛、填入定装火药包、塞入沉甸甸的霰弹麻包(里面是致命的铁砂、碎钉、碎铁片)、压实!整个过程在科林平日严酷到变态的操练下,如同精密的机械运转!
“放!”
科林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轰!轰!轰!轰——!
数门火炮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巨大的火舌和浓密的硝烟瞬间喷涌而出,将炮位笼罩!整个庄墙都在剧烈震颤!沉重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猛地向后挫动,炮轮在硬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迹!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到令人牙酸的尖啸!数团致命的霰弹铁雨,如同死神的巨镰,狠狠地扫向刚刚冲上浅滩、跳下齐膝深海水的海盗前锋!
噗噗噗噗——!
密集得令人窒息的肉体撕裂声、骨骼碎裂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海盗的冲锋嚎叫!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海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有的整个上半身瞬间被撕碎,血肉模糊地栽倒;有的双腿齐膝而断,惨叫着在血泊中翻滚;有的身上爆开无数血洞,如同破麻袋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浅滩的海水,顷刻间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断肢残骸、破碎的武器、内脏碎片,随着海浪起伏,触目惊心!
“好!打得好!” 余宏的厉喝在垛口后响起,冰冷中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火铳队!第一排!预备——!”
海盗的冲锋势头被这迎头一记重锤狠狠砸懵!但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后面的海盗踏着同伴尚在抽搐的尸体和血海,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踩着浅水,挥舞着武器,继续亡命地冲向庄墙!安南人的火绳枪手也躲在后面,零零星星地开始还击,铅弹打在庄墙石头上,溅起点点火星。
“稳住!稳住!听我号令!” 余宏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压住了火铳队新兵们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手。他冰冷的眼神扫过越来越近的海盗潮,估算着距离。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海盗狰狞扭曲的面孔、身上怪异的纹身和油彩、眼中疯狂的贪婪与杀意,已清晰可见!
“第一排!放!” 余宏的令旗猛地挥落!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五十支燧发铳和鸟铳同时爆发出怒吼!浓密的硝烟再次升腾!密集的铅弹如同飞蝗,狠狠扑入海盗人群!
冲在前面的海盗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又倒下一片!惨叫声更加凄厉!燧发铳的射速和可靠性在这一刻展现优势,哑火率远低于海盗手中的老旧火绳枪。
“第一排退!装填!第二排!上!放!” 余宏的命令毫不停歇!
第二排士兵迅速补位,枪声再起!又是一片海盗惨叫着倒下!
“第二排退!第三排!放!”
三段击!
虽然还远谈不上流畅完美,但在余宏冷酷的指挥和士兵们求生的本能驱动下,三道连绵不绝的火力网,硬生生将海盗的冲锋洪流再次遏制在距离庄墙七八十步的开阔滩头!铅弹呼啸,不断有海盗中弹倒下,沙滩上的尸体层层叠叠,血水浸透了沙粒。
“弓箭手!抛射!覆盖!” 余宏的命令无缝衔接。
早已引弓待发的弓箭手们松开弓弦!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越过火铳队的头顶,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扎进后续涌上的海盗人群!虽然威力不如火铳,但覆盖范围更广,造成的混乱和杀伤同样可观!海盗的阵型更加混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地牢深处,那沉重的、如同闷雷般连绵不绝的炮声和密集如炒豆般的火铳轰鸣,透过厚厚的土层和石壁,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每一次轰鸣,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陈阿大的心脏上!
“打…打起来了!巴哈林他们来了!哈哈哈!来了!” 陈阿大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他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怨毒交织的光芒!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对着隔壁囚室那几个被炮声惊醒、同样惊疑不定的心腹低吼:“听!听到了吗?!咱们的人杀到了!那小畜生的庄子就要完了!快!快想办法!弄开这该死的链子!”
或许是求生欲的爆发,或许是那炮声给了他虚幻的力量,陈阿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用被锁住的双脚猛踹着固定铁链的石壁基座!那基座是粗石垒砌,缝隙间用泥浆填塞,并不十分坚固。
砰砰砰!
沉闷的踹击声在地牢里回荡。隔壁的王癞子等人也反应过来,眼中同样燃起疯狂,开始用身体撞击栅栏,用脚猛踹墙壁!
“用力!给老子踹!撞开它!等巴哈林老大杀进来,咱们里应外合!宰了吴桥那小畜生!这庄子还是咱们的!” 陈阿大声嘶力竭地鼓动着,唾沫横飞。
看守地牢的只有两个庄丁,被外面震天的厮杀声搅得心神不宁,此刻听到牢里异常的响动,提着刀紧张地走到通道口,厉声喝道:“干什么!都老实点!再闹砍了你们!”
第35章 海盗袭击2
“兄弟!兄弟救命啊!” 陈阿大突然换上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对着通道口哭喊,“地…地动!是地动啊!墙…墙要塌了!锁…锁链卡住我的脚了!求求兄弟开开门!让我换个地方!我不想被活埋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更加用力地踹着墙壁,制造出更大的声响和震动感。
“是啊小兄弟!墙缝在掉灰!真要塌了!” 王癞子也反应过来,跟着哭嚎。
两个庄丁毕竟年轻,外面战况激烈本就心慌,又被这哭喊和“震动”唬住,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似乎真看到石壁缝隙簌簌掉下灰尘。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快…快开门啊!真要塌了!我们都是要犯,死了你们没法交代啊!” 陈阿大演技爆发,声音凄厉无比。
一个庄丁咬了咬牙:“你!过来开门!我盯着他们!” 他示意同伴去开陈阿大囚室的铁锁。
铁锁哗啦一声打开。就在栅栏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的瞬间!
“动手!” 陈阿大眼中凶光爆射,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他猛地将沉重的铁链甩出,狠狠砸在开锁庄丁的脸上!
“啊!” 那庄丁猝不及防,惨叫一声,鼻梁碎裂,满脸是血地仰面倒下!
“杀!” 陈阿大如同出笼的疯虎,拖着沉重的脚镣扑向另一个持刀庄丁!王癞子也趁机从隔壁囚室伸出手,死死抱住了那个庄丁的腿!
通道内瞬间陷入混乱的扭打!惨叫声、怒骂声、铁链的哗啦声、身体撞击墙壁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看守的庄丁虽然年轻力壮,但猝不及防下被两个亡命徒近身缠住,一时竟无法挣脱!
“钥匙!快找钥匙!” 陈阿大一边死死掐着庄丁的脖子,一边对王癞子嘶吼。王癞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倒地的庄丁身上摸索。
庄墙之上,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第一轮炮火和火铳的猛烈打击虽然造成了巨大杀伤,但残余的海盗在头目的疯狂驱赶下,依旧踏着血泊和尸体,嚎叫着冲到了庄墙之下!
尤其是那些彪悍的马来海盗,他们似乎对伤亡有着惊人的承受力,顶着箭雨和零星的铅弹,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将带着铁钩的绳索抛上垛口!
“钩索!砍断钩索!” 余宏厉声嘶吼!
墙头的士兵和庄丁立刻挥舞刀斧,奋力劈砍那些勾住墙头的绳索!但绳索浸了海水,坚韧异常,一时难以砍断!已经有悍勇的马来海盗,口衔弯刀,顺着绳索飞快地向上攀爬!安南海盗则躲在墙根死角,用吹箭和少数火铳向上射击掩护!
“滚木!礌石!给我砸!” 科林的声音都喊劈了!他丢下炮队指挥,抓起一根粗大的原木,和几个士兵合力,吼叫着将沉重的滚木顺着墙垛推了下去!
轰隆隆!
沉重的原木带着雷霆之势滚落!正在攀爬的马来海盗发出绝望的惨叫,被砸得骨断筋折,如同破麻袋般跌落下去,重重摔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一片混乱!
更多的滚木礌石被推下!墙根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骨裂声和惨嚎!攀爬的势头被暂时遏制。
“长矛手!上垛口!刺!” 扼守庄门和几处矮墙豁口的军官声嘶力竭!
早已严阵以待的长矛手立刻涌上垛口,将一支支锋利的长矛,从射击孔和特意留出的缝隙中狠狠刺出!
噗嗤!噗嗤!
锋利的矛尖刺入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几个刚刚冒头的安南海盗被捅了个透心凉,惨叫着跌落!更有倒霉的被数支长矛同时刺中,挂在半空,如同风干的腊肉!
“火油!倒火油!点火!”
赵三的吼声在另一段墙头响起!他亲自带着人,将一桶桶粘稠刺鼻的火油顺着几处海盗聚集攀爬的墙段倾倒下去!
“放火箭!”
嗖嗖嗖!
几支燃烧的火箭射入火油之中!
轰——!
烈焰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吞噬了墙根下躲藏的海盗!凄厉到骇人的惨嚎响彻云霄!十几个浑身是火的海盗如同火人般惨叫着冲出,疯狂地在地上打滚,却只是徒劳,很快就在焦臭的气味中化为蜷缩的焦炭!这地狱般的景象,终于让最凶悍的海盗也感到了恐惧,攀爬的攻势为之一挫!
“稳住!贼寇已怯!给我狠狠地打!” 余宏抓住时机,厉声鼓舞士气!
火铳的齐射声再次密集响起!弓箭手也抓住海盗混乱退却的瞬间,进行精准的点射!滩头上,海盗的尸体已堆积如山,猩红的血水汇聚成小溪,流入大海,将大片的海水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呜——呜——呜——!”
就在这时,海盗船队中响起了一阵含义不明、却透着不甘和焦躁的号角声。残余的海盗如同退潮般,丢下满地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翻滚的伤者,仓皇地跳回还能浮动的船只,拼命划桨,朝着深海方向狼狈撤退。
第一波凶悍绝伦的冲锋,在付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伤亡后,被安民庄的铁壁硬生生撞得粉碎!庄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士兵们疲惫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初战告捷的兴奋!
硝烟弥漫的滩头,如同修罗血狱。
而地牢深处那场小小的、被淹没在惊天动地炮火声中的混乱扭打,也终于分出了结果。一条沾满血污和污泥的身影,如同丧家之犬,拖着沉重的脚镣,踉跄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庄外海边的一条隐秘水道阴影之中。
海盗船队如同受伤的狼群,退到距离海岸约两里外的海面上,暂时脱离了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
浅滩上,猩红的血水随着潮汐的涨落不断扩散,将大片的海域染成令人心悸的暗红。
几十上百具海盗尸体和仍在血泊中微弱抽搐的伤者,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冲锋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庄墙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伤者痛苦的呻吟。
士兵们疲惫地靠在垛口后,抓紧这短暂的间隙,擦拭着被火药熏黑的脸颊,检查武器,或是用颤抖的手给火铳重新装填。
滚木礌石消耗了大半,火油桶也空了不少,墙根下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大片焦黑的痕迹和蜷缩的焦尸。
“清点伤亡!补充箭矢火油!炮位清膛!检查火铳!动作快!”
余宏冰冷的声音在墙头回荡,没有丝毫松懈。他鹰隬般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重新集结、如同秃鹫般盘旋的海盗船队。巴哈林那艘最大的鬼头船上,人影晃动,显然是在重新部署。
吴桥走到余宏身边,脸色凝重:“贼寇凶悍,损失惨重却未溃散,必不甘心。”
“困兽犹斗,只会更疯狂。” 余宏的声音如同磨刀石,“他们在等,等一个破绽,或者…制造一个破绽。”
第36章 海盗袭击3
仿佛印证着余宏的话,海盗船队中突然分出三条体型较小、吃水很浅的“蜈蚣快艇”。
这些快艇没有装载太多海盗,而是在船头和两侧堆满了干燥的茅草、枯枝和浇透了火油的破布烂帆!
每条快艇上,只有几个赤裸上身、皮肤黝黑的安南海盗,疯狂地划着桨,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朝着海岸猛冲过来!
他们的目标,赫然是庄墙延伸入海、相对低矮脆弱的一段石基。
“火船!” 科林瞳孔一缩,嘶声吼道,“炮位3!4!目标!火船!实心弹!快!别让它们靠近!”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更换炮弹。但火船速度太快,距离又近。
“弓箭手!火箭!射火船!” 余宏反应极快!
嗖嗖嗖!
数十支燃烧的火箭腾空而起,如同火雨般射向疾驰的火船!大部分落入海中熄灭,只有少数几支钉在了船头的引火物上,火苗瞬间窜起!
然而,这点火焰根本无法阻止火船亡命的冲锋!三条火船如同三条燃烧的火龙,在划船海盗疯狂的嚎叫声中,不顾一切地撞向那段低矮的石基!
轰!轰!轰!
剧烈的碰撞声响起!船头的引火物在撞击的瞬间爆燃!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船体,并顺着石基攀援而上,点燃了附近干燥的木栅栏和堆放的杂物!浓烟滚滚,烈焰升腾!
“救火!快救火!” 赵三在墙头急得跳脚,指挥着附近的庄丁和流民青壮,提着水桶、沙土冲下墙头,扑向起火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海岸边的烈焰和浓烟吸引的瞬间!
海盗船队的主力动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借着火船制造的混乱和烟幕掩护,再次全速冲向浅滩!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阵型也更为分散,显然吸取了上次密集冲锋的教训!
“贼寇主力!冲滩了!炮队!霰弹覆盖!预备——” 科林声嘶力竭,试图重新组织炮火。
但海盗这次冲锋更快、更猛!而且,几条速度最快的马来蜈蚣艇并未直接冲滩,而是如同鬼魅般绕了一个小弧线,直扑庄墙下几处被火船引燃、守军力量被吸引过去的区域!
“小心水下!” 了望塔上,庄丁了望手突然发出凄厉的警告!
晚了!
几条蜈蚣艇在距离庄墙十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艇上几十个精赤上身、口衔短刀、皮肤涂抹着油彩的马来蛙人,如同下饺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他们水性极佳,如同鬼魅般潜向庄墙水下的根基!
噗!噗!噗!
沉闷的凿击声,在水线以下的石基上响起!这些亡命徒,竟想用简陋的工具和炸药(如果有的话)破坏庄墙根基!
“滚油!倒滚油!” 余宏的吼声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墙头负责这段区域的士兵手忙脚乱地将几大锅烧得滚沸、冒着青烟的桐油,顺着凿击声传来的位置倾倒下去!
嗤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烫焦声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水下传来!海面上瞬间浮起几个剧烈翻滚、皮肤大片脱落、如同煮熟虾子般的身体!但仍有悍不畏死的蛙人躲开了滚油,继续疯狂地凿击!
与此同时,海盗主力船队已经再次冲上浅滩!更多的海盗嚎叫着跳下海水,踏着血泊,踩着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发起了更加疯狂的冲锋!这一次,他们吸取教训,冲锋队形松散了许多,而且有意识地利用沙滩上的尸体和地形作为掩护,火铳弓箭对他们的杀伤效率明显降低!
“火铳队!自由射击!压制!长矛手!刀盾手!准备接敌!” 余宏的命令变得短促而急迫!墙头的火铳声再次密集响起,但已经无法形成之前那种毁灭性的齐射火力网。不断有海盗中弹倒下,但更多的海盗已经嚎叫着冲到了墙根下!
钩索再次如同毒蛇般抛上墙头!
“砍钩索!砸滚木!” 军官们嘶吼着。
士兵们奋力劈砍,但海盗似乎也学精了,钩索抛得更高、更刁钻!一些钩索牢牢勾住了墙垛内侧!凶悍的马来海盗再次口衔弯刀,顺着绳索疯狂攀爬!更有安南海盗利用同伴的尸体堆叠,直接搭起了简陋的人梯,嚎叫着向上攀援!
“杀!” 墙根下,一个马来海盗头目用生硬的汉语嘶吼,第一个攀上垛口!他手中的马来克力士弯刀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瞬间将一名正在砍钩索的庄丁连肩带臂劈开!滚烫的鲜血喷溅了旁边士兵一脸!
“堵住缺口!” 附近的护垦营长矛手怒吼着挺矛刺来!但那海盗头目异常悍勇,侧身躲过矛尖,反手一刀削断了矛杆,顺势扑入垛口,与涌上来的士兵凶狠地绞杀在一起!
如同堤坝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越来越多的海盗从这段被火船和蛙人牵扯了注意力的墙段攀爬上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跳帮的马来海盗如同人形凶兽,弯刀挥舞间带起一蓬蓬血雨!
安南海盗则如同附骨之蛆,吹箭和短刀配合,阴险致命!护垦营的新兵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这些常年刀口舔血、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无论是搏杀经验还是那股不要命的狠劲,都落了下风!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身体倒地的闷响瞬间在墙头爆发!
“余爷!西段墙头告急!贼寇上来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军官踉跄着跑到余宏面前报告,肩上还插着一支吹箭。
“赵三!带你的人顶上去!把贼寇给我压下去!科林!炮!给我轰滩头后续的贼寇!阻断增援!” 余宏眼中寒光爆射,拔出腰间的雁翎刀,亲自带着一队预备的刀盾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朝着缺口最汹涌的墙段猛扑过去!刀光闪处,一个刚刚跳上垛口的安南海盗头颅冲天而起!
就在墙头陷入血腥肉搏、岌岌可危之际!
轰——!!!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炮声都更加沉闷、更加震撼、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怒吼,猛地从庄墙后方响起!巨大的声浪甚至压过了墙头的厮杀!一道粗壮得惊人的火舌和浓烟,如同火山喷发,直冲云霄!
一枚沉重的、如同磨盘大小的实心铁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尖啸,狠狠地砸向滩头后方、海盗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是那门吴桥给的图纸带着匠户们呕心沥血、刚刚调试完成、口径最大的32磅重炮——“镇海吼”!它被安置在庄内一处加固的高台上,射界覆盖整个滩头!
炮弹如同陨石天降!带着无与伦比的动能,狠狠地砸进海盗人群中!没有爆炸,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毁灭!实心弹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路。
第37章 海盗袭击4
噗嗤——!
炮弹落地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掀起一圈恐怖的血肉涟漪!挡在它路径上的海盗,无论是强壮的马来人还是狡诈的安南人,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西瓜般瞬间爆裂!断肢残骸混合着内脏碎块,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炮弹去势不减,在沙滩上犁出一道深沟,所过之处,海盗如同被割倒的稻草,成片成片地倒下!最后狠狠撞在一艘搁浅的鬼头船船身上!
咔嚓!轰隆!
沉重的木制船体如同纸糊般被洞穿!木屑纷飞!船身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水疯狂涌入!
这一炮之威,如同天神震怒!瞬间将滩头上所有海盗的凶悍气焰彻底打懵!那地狱般的景象,那无可匹敌的毁灭力量,让最悍不畏死的亡命徒也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镇海吼!是咱们的镇海吼!” 墙头上,浴血奋战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杀!杀光贼寇!” 余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雁翎刀直指墙下,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他身先士卒,刀光如匹练般席卷,瞬间将两个失神的马来海盗劈翻在地!
墙头上的士兵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怒吼着发起反扑!刀盾手结阵推进,将立足未稳的海盗挤压向垛口!长矛手趁机突刺,将一个个海盗捅穿!火铳手也稳住了阵脚,朝着墙下后续涌来的海盗猛烈开火!
海盗的攻势,在这惊天一炮和守军猛烈的反扑下,再次出现了崩溃的迹象!攀上墙头的海盗被迅速清剿,后续的冲锋也因恐惧而变得迟疑!
“呜——呜——呜——!”
海盗船队中,那艘最大的鬼头船上,再次响起了急促而凄厉的号角声,带着浓浓的不甘和一丝……惊惶!
残余的海盗如同退潮般,再次仓皇后撤,丢下墙头下和滩头上一片狼藉的尸体,拼命地爬回船只。
第二次亡命冲锋,在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后,再次被安民庄的铁壁与那门怒吼的“镇海吼”硬生生撞了回去!
但这一次,庄墙之上,也留下了数十具护垦营士兵和庄丁的遗体,以及更多痛苦呻吟的伤员。鲜血,浸透了墙头的每一块石头。
“镇海吼”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海盗们狂热的冲锋气焰。
滩头上,那被实心铁弹犁出的血肉沟壑和破碎的船骸,无声地宣告着凡胎肉体在钢铁与火药面前的渺小。
残余的海盗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惊恐地后退,仓惶地爬上还能浮动的船只,拼命划桨,只想逃离这片被诅咒的海岸。
然而,那艘最大的鬼头船上,马来巨酋巴哈林却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咆哮!
“啊——!!!”
巴哈林如同受伤的远古凶兽,猛地从他那海龟壳宝座上站起!
高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虬结的肌肉上涂抹的油彩和贝壳粉末簌簌掉落。
他手中那柄幽蓝的马来克力士剑疯狂地挥舞着,指向狼狈撤退的海盗船队,用充满血腥味的马来土语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懦夫!安拉的耻辱!你们被汉人的铁疙瘩吓破胆了吗?!看看这片海!看看这片沙滩!染满了我们兄弟的血!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跑?让那些死去的勇士灵魂如何安息?!让那些被火焰吞噬的兄弟如何瞑目?!财富!女人!就在那堵墙后面!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血!给我撕开它!撕开!”
他的咆哮如同带着魔力的战鼓,狠狠敲在那些刚刚萌生退意的马来海盗心上。他们停下划桨的动作,赤红的双眼望向庄墙,望向滩头堆积如山的同族尸体,一股被羞辱的暴戾和复仇的火焰重新点燃!
“杀回去!为了巴哈林!为了死去的兄弟!杀光汉狗!抢光他们的财富和女人!” 一个彪悍的马来头目高举弯刀,发出嗜血的嚎叫!
“杀!杀!杀!”
被巴哈林激发出最后凶性的马来海盗们发出震天的呼应!
几条原本正在撤退的马来蜈蚣艇和鬼头船,猛地调转船头,不再冲向浅滩,而是如同离弦之箭,以亡命的速度,直扑庄墙下那几段在刚才跳帮战中已被撕开缺口、守军力量尚未完全填补的墙段!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目标只有一个——不计代价,跳帮夺墙!
“巴哈林疯了!他想让所有人陪葬!” 阮文雄站在另一艘船上,看着巴哈林疯狂的举动和那些调头猛冲的马来船只,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毒蛇般的缝隙,用安南语低声咒骂,“蠢货!那堵墙就是绞肉机!快!吹号!让我们的人立刻撤退!远离那些疯子!” 他毫不犹豫地下令自己的船队加速脱离战场,远离这片死亡海域。
陵水庄墙头,余宏刚刚指挥士兵将攀上墙头的最后几个海盗砍翻在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了那更加疯狂、更加决绝的海盗嚎叫,看到了那几条如同自杀般直扑墙根的马来快船!
“马来番鬼要拼命了!火铳手!全力压制!长矛手!刀盾手!堵住缺口!预备滚油!滚木!” 余宏的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嗅到了同归于尽的味道。
话音未落!
几条蜈蚣快艇以惊人的速度狠狠撞在庄墙石基上!船体瞬间碎裂!但船上的马来海盗根本不在乎!他们如同下山的猛虎,踩着破碎的船板,口衔弯刀,将带着沉重铁爪的特制钩索(比之前的更加粗壮)狠狠抛上墙头!铁爪深深嵌入垛口石缝!
“砍!快砍断!” 士兵们挥刀猛劈!但这次,绳索外包着浸油的藤条,坚韧异常,急切间难以斩断!
“吼!” 巴哈林竟然身先士卒!他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手交替,攀着一条粗索,如同巨猿般飞速向上!他身后的马来海盗也嗷嗷叫着,紧随其后!这一次的攀爬,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
“倒油!” 负责这段墙头的军官嘶吼!
滚烫的桐油再次倾泻而下!几个攀爬的海盗惨叫着跌落,皮开肉绽!但巴哈林身上涂抹的厚重油彩似乎有某种隔热作用,他怒吼着,硬生生扛住了滚油的灼烫,速度只是稍缓,依旧疯狂向上!
“放箭!射他!” 弓箭手瞄准巴哈林攒射!
叮叮当当!巴哈林挥舞着克力士剑,幽蓝的刀光舞成一片,竟将大部分箭矢格挡开!只有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溜血花,却更激起了他的凶性!
“死!” 一名护垦营长矛手瞅准机会,从垛口缝隙中挺矛疾刺!矛尖直指巴哈林心窝!
第38章 海盗袭击5
巴哈林眼中凶光爆射,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刺来的矛杆!巨大的力量让那士兵虎口崩裂!同时,巴哈林右手克力士剑顺着矛杆闪电般削向士兵的手臂!
“小心!” 旁边的刀盾手惊呼着举盾格挡!
铛!
幽蓝的弯刀狠狠斩在盾牌上,火星四溅!盾牌被劈开一道深痕!持盾士兵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踉跄后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巴哈林借着抓矛和劈盾的反作用力,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一蹿,竟然率先跃上了垛口!他如同魔神降世,浑身油彩血污,肩头插着箭矢,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汉狗!死!” 巴哈林狂吼一声,克力士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幽蓝的刀光横扫!瞬间将两名试图围攻他的士兵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和内脏泼洒在墙头!
“堵住他!” 附近的士兵被这凶威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巴哈林狂笑着,挥舞弯刀,在垛口处疯狂劈砍,试图扩大缺口,为后续攀爬的马来海盗争取空间!他力大无穷,刀法凶悍狂野,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普通的刀盾根本难以抵挡!瞬间又有几名士兵倒在他的刀下!
眼看缺口就要被这个凶神彻底撕开!
“番鬼受死!”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余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巴哈林侧后方!他手中的雁翎刀没有花哨,只有一道凝聚了全身力量和杀意的、快到极致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巴哈林因挥刀而暴露的肋下空档!
巴哈林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狂吼着,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猛地拧转,幽蓝的克力士剑回旋格挡!
铛——!
火星如同烟花般爆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墙头!
余宏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剧痛!雁翎刀几乎脱手!这蛮酋的力量,简直非人!
巴哈林也被余宏这刁钻狠辣的一剑逼退半步,肋下的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余宏,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汉人…高手!你的血…会让我这把‘海蛇之吻’更加锋利!” 他舔了舔刀锋上的血,露出狰狞的笑容,再次扑上!幽蓝的刀光如同狂风暴雨般卷向余宏!
余宏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畏惧,雁翎刀展开,刀光绵密如网,沉稳地接下了巴哈林狂暴的攻势!两人如同两道旋风,在狭窄的垛口处展开凶险万分的近身搏杀!刀光剑影,劲风四溢!周围的士兵竟一时插不上手!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后续的马来海盗也即将攀上垛口的关键时刻!
轰——!!!
“镇海吼”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怒吼,再次撕裂战场!这一次,炮口喷吐的烈焰和浓烟更加猛烈!沉重的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目标并非滩头,而是——巴哈林那艘作为旗舰和象征的最大鬼头船!
炮弹精准地命中了鬼头船高大的主桅杆根部!
咔嚓!轰隆!!!
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的硬木桅杆,如同脆弱的甘蔗般被拦腰打断!沉重的船帆、绳索、了望台如同山崩般轰然砸落!船上留守的海盗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被砸死砸伤者无数!整艘船剧烈摇晃,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这惊天动地的一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在攀爬的马来海盗们回头看到旗舰的惨状,听到同袍绝望的哀嚎,最后一丝凶悍之气终于彻底崩溃!
“萨满的诅咒!汉人有海神相助!”
“巴哈林酋长完了!快跑啊!”
“撤退!撤退!”
绝望的呼喊在马来海盗中蔓延!攀爬的势头瞬间瓦解!墙头上那些刚刚冒头的马来海盗,也失去了斗志,惊恐地想要顺着绳索滑下去逃命!
“不!不准退!给我杀!” 正在与余宏激战的巴哈林听到身后的崩溃,目眦欲裂,分神怒吼!
高手相争,岂容分心!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余宏眼中精光爆射!雁翎刀如同毒龙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撩向巴哈林因怒吼而抬高的下颌!
这一刀,快!准!狠!凝聚了余宏毕生所学和战场搏杀的精粹!
巴哈林骇然回神,再想格挡已然不及!他只来得及微微偏头!
噗嗤!
冰冷的刀锋带着滚烫的鲜血,狠狠切开了巴哈林粗壮的脖颈!割断了气管和半边颈动脉!
“呃…嗬嗬…” 巴哈林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他手中的克力士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死死捂住喷涌着鲜血和气泡的脖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怨毒地瞪着余宏,庞大的身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栽倒,沉重地砸在墙垛上,然后翻落下去!
噗通!
水花溅起!曾经凶名赫赫的马来巨酋,如同一条死鱼,沉入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水之中!
“酋长死了!”
“巴哈林酋长被杀了!”
墙头上下的马来海盗看到这一幕,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瓦解!他们如同丧家之犬,哭喊着,不顾一切地跳下墙头,跳下船只,只想逃离这片埋葬了他们首领和无数同袍的死亡之地!
“呜——呜——!”
远处,阮文雄的船队早已脱离了战场,只剩下几声含义不明、如同丧钟般的号角远远传来,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失败送行。
陵水庄墙头上,余宏拄着滴血的雁翎刀,剧烈地喘息着。他肩头被巴哈林的弯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身衣甲。他看着如同退潮般狼狈逃窜的海盗船影,看着滩头那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身边疲惫不堪却眼神坚定的士兵,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赢了…我们…守住了…”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喃喃地说了一句。
随即,震耳欲聋、带着无尽疲惫和狂喜的欢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响彻在陵水庄的上空!
“万胜!万胜——!”
硝烟与血腥弥漫的海面上,阮文雄站在船尾,远远望着那片燃烧的海岸和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的零星船只,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悲伤,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吩咐:“巴哈林这个蠢货…死了也好。黑石礁的地盘…归我们了。至于琼州…哼,告诉剩下的人,这笔血债,先记下。等我们找到更强的大炮…或者,等这汉人庄子自己乱起来的时候…再来收账!”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面依旧飘扬在庄墙上的旗帜,嘴角勾起一丝毒蛇般的冷笑,转身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
第39章 倒霉的陈阿大
陵水庄的庄墙内外,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的肆虐。
欢呼的浪潮过后,是死一般的疲惫和触目惊心的狼藉。
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焦臭,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伤员的呻吟此起彼伏,医匠和妇人穿梭其间,用布条和简陋的草药包扎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庄墙下,滩头之上,景象更是惨不忍睹。海水退去,留下大片被血水浸透的暗红色沙地。断肢残骸、破碎的武器、焦黑的船板木屑、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脏器碎片,如同地狱的垃圾场,铺满了视野所及。
闷热的天气迅速召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贪婪地覆盖在那些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士兵和庄丁们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同袍的遗体小心收殓,将海盗的尸骸堆叠起来,准备焚烧。每一次弯腰,都像是在血与泥的沼泽中跋涉。
“清点战损!救治伤员!加固所有破损墙段!哨探外放三十里!谨防贼寇去而复返!” 余宏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
他肩头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绷带,但身躯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庄墙本身。
科林带着匠户营的人,紧张地检查着几门火炮的状况,尤其是那尊立下奇功的“镇海吼”,炮身滚烫,散发着硝烟的气息。
赵三则忙着指挥庄丁扑灭几处被火船引燃的零星火点,安抚受惊的流民,维持着庄内紧绷的秩序。
吴桥站在墙头,海风吹拂着他沾染了硝烟和血迹的衣袍。
他望着那片猩红的滩涂,望着海面上渐渐远去的、如同丧家之犬般歪歪斜斜的几条海盗船影,眼神深邃如渊。
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人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转向陵水方向——内患虽除,但陈阿大的失踪,终究是一根刺。
当海盗退走后,吴桥也得知陈阿大逃了。
海天苍茫,暮色渐沉。
几条伤痕累累、帆破桨残的海盗船,如同受伤的海兽,在起伏的波涛中艰难地向南行驶。船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巴哈林和他麾下最悍勇的马来战士几乎全军覆没,残存的安南海盗和水手们,大多带着伤,眼神麻木而惊恐,沉浸在巨大的失败和失去首领的恐惧中。
阮文雄站在他那艘相对完好的鬼头船船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细长的眼睛扫过海面上漂浮的破碎船板和一些肿胀的尸体(其中或许就有巴哈林那具高大的身躯),又望向身后那片吞噬了他野心的海岸线,眼中没有悲伤,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劫后余生的怨毒。
这次损失太大了!不仅折损了过半人手,连凶名赫赫的巴哈林也葬身海底,黑石礁的实力遭受重创。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该死的汉人叛徒——陈阿大!
“陈阿大…” 阮文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中的锯齿匕首无意识地刮擦着船舷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恨!恨陈阿大的情报不实,恨他引自己跳进了火坑!这口恶气不出,他阮文雄如何在黑石礁立足?!
就在这时,了望的安南水手突然发出一声惊疑的呼喊:“阮老大!左前方!有…有船!很小!像是…像是汉人的小舢板!”
阮文雄猛地抬头,眯起眼睛望去。
暮色沉沉的海面上,果然有一条破败不堪、如同随时会散架的小舢板,正随着波浪起伏不定。
船上影影绰绰有几个身影,正拼命地划着桨,似乎想逃离这片海域,方向…正是远离陵水庄的深海。
小舢板上,正是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的陈阿大和王癞子等几个心腹!
他们靠着地牢里那场血腥的扭打,抢到了钥匙,弄开了脚镣(手铐还未来得及完全打开),又杀了一个看守,才从一条隐秘的水道逃出陵水庄。抢了这条破舢板后,他们不敢停留,只想拼命划向深海,远离那个噩梦之地。
连续几天的惊吓、搏斗和划船,早已让他们筋疲力尽,如同惊弓之鸟。
“老大…有…有大船!朝…朝我们来了!” 王癞子眼尖,看到那几艘破败却依旧庞大的海盗船正调整方向朝他们逼来,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陈阿大心头一紧,猛地回头望去!当看清那船帆上模糊却熟悉的安南海盗标记时,他那张因疲惫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喜!
“是阮老大!是阮文雄老大!哈哈!天不亡我!” 陈阿大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挣扎着站起,不顾小船的剧烈摇晃,挥舞着还带着半截铁链的手臂,朝着越来越近的海盗船嘶嘶力竭地大喊:“阮老大!是我!陈阿大!我逃出来了!快!快救我们!我知道庄子的弱点!我知道怎么攻进去!快!”
他的喊声在海风中显得异常刺耳和可笑。
海盗船迅速靠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小舢板。
船上,安南海盗们冷漠地俯视着这几个狼狈不堪的汉人,如同看着几只落入陷阱的臭虫。
阮文雄踱步到船舷边,居高临下,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狂喜呼喊的陈阿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充满讥讽和怨毒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嗖!嗖!嗖!
几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如同毒蛇般抛下,精准地勾住了小舢板的船舷!
几个如狼似虎的安南海盗顺着绳索滑下,不由分说,如同抓小鸡般将陈阿大、王癞子等人粗暴地拖上了海盗船的大甲板,狠狠掼在满是血污和鱼腥味的船板上。
“阮老大!是我啊!陈阿大!我…” 陈阿大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还带着谄媚和劫后余生的笑容,试图解释。
“啪!”
一记沉重的、带着鱼腥味的皮靴,狠狠踹在陈阿大的脸上!将他后面的话连同几颗牙齿一起踹回了肚子里!陈阿大惨叫一声,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重重地摔倒在地。
阮文雄慢慢踱步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冰冷的锯齿匕首刀面,轻轻拍打着陈阿大沾满血污和鼻涕眼泪的脸颊。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渗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陈…阿大…我的泼天富贵呢?嗯?”
他猛地一把揪住陈阿大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指向身后那片渐渐被暮色吞噬、却仿佛依旧燃烧着战火的海岸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咆哮,“看看!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的船!我的勇士!都葬送在你那张狗嘴里吐出的‘空虚’庄子里了!巴哈林酋长!也因为你喂给鲨鱼了!”
第40章 命不该绝
陈阿大被阮文雄眼中的疯狂和怨毒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不…不是的…阮老大…是…是他们…他们有新炮…有高手…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阮文雄猛地将陈阿大的头狠狠掼在坚硬的船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你一句不知道,就值我几百条兄弟的命?!值巴哈林酋长的命?!” 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黑石礁的规矩,出卖盟友,引狼入室,该当何罪?!”
周围残余的安南海盗们,眼中也爆发出同样的怨毒和仇恨,他们想起了滩头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想起了被炮火撕裂的船只,想起了巴哈林沉入海底的惨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点天灯!把他钉在船头喂鱼!”
“对!点天灯!”
“把他剁碎了喂鲨鱼!”
愤怒的吼声瞬间充斥了甲板!
阮文雄看着脚下如同烂泥般颤抖、哀求的陈阿大,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他不再废话,猛地直起身,对旁边一个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带倒刺鱼叉的安南悍匪下令:“阿泰!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去海里…向死去的兄弟…赔罪!”
那叫阿泰的悍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鱼叉,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陈阿大。
“不!不要!阮老大饶命啊!饶命…呃啊——!!!”
陈阿大凄厉绝望的求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噗嗤!
那柄带着倒刺的锋利鱼叉,狠狠扎进了陈阿大的小腹!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带得离地而起!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阿泰的手臂和船板!
“嗬…嗬…” 陈阿大眼珠暴突,身体如同被钉在铁签上的鱼,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阿泰狞笑着,双臂猛地发力,将挂着陈阿大沉重身体的鱼叉高高举起!陈阿大悬在半空,剧痛让他四肢疯狂地抓挠,却无济于事,鲜血顺着鱼叉杆汩汩流下。
“为死去的兄弟——送行!” 阿泰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鱼叉连同上面挂着的、仍在抽搐哀嚎的陈阿大,狠狠抛向船外翻滚的漆黑大海!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传来,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陈阿大的惨嚎被海水淹没,只剩下几个巨大的气泡翻滚上来,随即彻底消失。
只有那柄鱼叉的杆子,还在海面上漂浮了片刻,最终也被一个浪头吞没。
甲板上死寂一片,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王癞子等人惊恐到极致的呜咽。
阮文雄走到船舷边,冷漠地看着那片吞噬了陈阿大的海水,如同看一只被碾死的臭虫。
他轻轻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吓得瘫软的王癞子等人,如同吩咐丢弃垃圾般随意道:“这几个…留着。黑石礁的奴隶坑…还缺人手挖洞。”
说完,他不再看那片埋葬了野心和背叛的海域,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船舱。
船帆鼓胀,载着仇恨与劫后余生的残兵,以及新的奴隶,向着南方那片名为黑石礁的罪恶巢穴,缓缓驶去。
......
冰冷!
刺骨的冰冷,如同亿万根钢针,从四肢百骸钻入骨髓,将残存的意识都冻得麻木。
随之而来的是撕裂般的剧痛,从腹部那个被鱼叉贯穿的血洞蔓延开来,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破碎的脏腑,带来濒死般的窒息感。
咸腥苦涩的海水似乎还堵在喉咙和肺里,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陈阿大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弃在滩涂上的腐肉,正在被无形的黑暗和冰冷的海水慢慢分解、吞噬。
他想挣扎,想呼喊,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灵魂的剧痛,如同附骨之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芒刺破了沉重的黑暗。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颠簸感包裹了他。不再是冰冷海水的无情浸泡,而是某种有节奏的、带着生命律动的摇晃。
耳边不再是呼啸的海风和濒死的哀鸣,而是低沉而有规律的吱嘎声,像是巨大木材在应力下的呻吟,还有隐约的、模糊的人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传来。
“…还有气…真他娘的命硬…”
“…腹部的贯穿伤…海水泡过…烂了…”
“…东家吩咐了…抬进去…死马当活马医…”
身体似乎被几双有力但不算温柔的手搬动,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几乎再次昏厥。
随后,他感觉自己被放置在了一个相对平稳、柔软许多的地方。
温暖干燥的布帛取代了湿冷黏腻的破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冰冷僵硬的皮肤。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奇异辛辣和苦涩气味的药膏被涂抹在腹部那恐怖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嗬。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郁辛辣酒气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口中,灼烧着食道和胃部,却也奇异地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
这粗暴的救治如同在炼狱边缘的一次拉扯,巨大的痛苦之后,残存的生命力似乎被强行拽回了一丝。
陈阿大在剧痛与药力的双重冲击下,再次陷入了昏沉,但不再是那种纯粹的、被死亡包裹的黑暗,而是夹杂着颠簸、人声、药味和温暖被褥的混沌。
时间在混沌中流逝。腹部的剧痛从未消失,但似乎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不再肆意蔓延。
身体的寒冷被舱室里的暖意和厚实的被褥驱散了大半。那辛辣的药膏似乎也在发挥作用,伤口边缘那种腐败的灼热感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持续的钝痛和麻痒。
当陈阿大再一次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已不再是冰冷的海水或简陋的窝棚顶。
头顶是光滑的、带着天然木纹的舱板,一盏造型雅致的黄铜油灯悬挂着,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木料(像是檀香或花梨)、药味和一丝海风咸腥的复杂气息。
他转动眼珠,视野还有些模糊。
舱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考究。角落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面放着一套细腻的白瓷茶具。
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意境悠远。一切都透着一种低调而内敛的奢华,与陵水庄的粗犷、黑石礁的野蛮截然不同。
这…这是哪里?地府?还是某个大富商的船舱?陈阿大混沌的脑子里一片茫然。
第41章 吴敬水?
就在这时,舱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脚步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匀称,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深青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比甲,腰间束着玉带。
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与吴桥相似之处,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少了吴桥那种锐利如刀的锋芒,多了几分深沉内敛的儒雅,以及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在富贵与算计中养成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
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貔貅,眼神平静地落在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陈阿大脸上。
陈阿大的目光与来人对上。
起初是茫然,随即是疑惑…当他的视线聚焦,看清那张脸孔时,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混沌的脑子里瞬间炸开!
一个尘封多年、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带着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猛地蹦了出来!
“二…二爷?!吴…吴敬水?!” 陈阿大失声惊叫,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 因为太过激动,他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让他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吴敬水——想杀吴桥争夺家族主导权失败、据说已举家潜逃、不知所踪的二叔!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救了自己?!
吴敬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似乎早已料到陈阿大的反应。
他踱步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吴家船把头、如今却如同烂泥般躺在自己船上的旧识,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那笑容看似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深潭,不起波澜。
“陈阿大?” 吴敬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腔调,如同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多月不见,竟落魄至此?看来我那好侄儿…手段越发凌厉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
陈阿大强忍着剧痛和翻江倒海般的惊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吴敬水一个眼神制止。
他只能虚弱地瘫在枕上,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昔日的“二爷”,如今的救命恩人…或者,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二爷…不…恩公!” 陈阿大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是您…是您救了我?大恩大德…阿大…阿大没齿难忘!” 他挣扎着想表达感激,语无伦次。
吴敬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表忠心的套话。
他在床榻边的紫檀木圆凳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在品茶会友,而非面对一个重伤垂死的亡命徒。
“举手之劳罢了。海上讨生活,见多了浮尸,偶尔捞个活口,也算积德。”
他语气淡漠,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陈阿大腹部的伤口,“只是没想到,捞上来的,竟是故人。更没想到,你陈阿大,竟成了海匪的鱼饵?还差点被点了天灯?”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玩味,显然对陈阿大的遭遇并非一无所知。
陈阿大脸上瞬间闪过屈辱、怨毒和恐惧交织的神色。
他咬着牙,嘶声道:“都是…都是吴桥那小畜生!他…他夺我基业,赶尽杀绝!我…我不得已才…才想借刀…” 他猛地收住话头,意识到失言,惊恐地看着吴敬水。
吴敬水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了,眼中却毫无笑意:“借刀杀人?嗯,倒像是你会干的事。可惜,刀太钝,反噬自身。”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貔貅,话锋一转,“我如今已不是什么‘二爷’。吴家…早与我无关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
“那…恩公您这是…” 陈阿大小心翼翼地问。
“南洋。” 吴敬水吐出两个字,目光仿佛穿透了舱壁,望向遥远的南方,“举家搬迁,另起炉灶。吕宋,爪哇,苏门答腊…有的是比大明更广阔的天地,更易得的财富。何必在故土,与那黄口小儿争一时长短?”
陈阿大的心脏狂跳起来!
南洋!吴敬水要去南洋!
而且看这船的气派,他显然混得不错!自己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身负重伤,天下之大,已无容身之处!
眼前这位昔日的主家,如今的神秘船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恩公!” 陈阿大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半支起身子,牵动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眼神却爆发出病态的光芒。
“求恩公收留!阿大…阿大这条命是恩公捡回来的!从今往后,阿大愿为恩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挣扎着,想从床上滚下来磕头,被吴敬水用眼神制止。
吴敬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审视和计算。船舱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船体破浪的吱嘎声。
过了好一会儿,吴敬水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效忠?陈阿大,你的‘忠’,值几个钱?” 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冰冷而锋利,“陵水庄的教训,还不够深吗?”
陈阿大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腹部的伤口更让他窒息。
吴敬水站起身,踱到小几旁,提起白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氤氲了他深邃的眉眼。
“不过…”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南洋风急浪高,蛇虫遍地,土着蛮横,西夷狡诈…也确实需要一些…熟悉海上规矩,又不怕脏了手的‘老人’。”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陈阿大那张充满绝望与祈求的脸上,如同在评估一件工具最后的利用价值。
“你的命,先留着。伤养好,证明你还有用。”
吴敬水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宣判,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记住,从今日起,你这条命,姓吴。是南洋吴家的吴。若再起异心…”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杯中温热的茶水,缓缓倾倒在脚下光洁的船板上。茶水无声地洇开,留下一片深色的、如同血迹般的湿痕。
陈阿大看着那片湿痕,又看看吴敬水深不可测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明白了。
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一个更幽深、更冰冷的陷阱。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他艰难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阿大…明白…谢…家主…收留。”
第42章 余烬新生
陵水庄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血水。
胜利的余温早已被刺骨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取代。
庄墙内外,一片狼藉。
修补缺口的工匠敲打木石的声音、伤者压抑的呻吟、妇孺低低的啜泣、焚烧海盗尸骸的焦臭与药草苦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战后特有的、令人心头发堵的交响。
吴桥的脚步踏过被血水反复浸泡、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沙土地。
他身后跟着面色沉凝的余宏和眼眶通红的赵三。
每走一步,脚下似乎都能感受到昨日那场惨烈搏杀的余震。
庄墙西段,那段曾被马来海盗亡命跳帮、撕开缺口的地方,是损毁最严重的区域。
垛口崩裂,石基上布满刀劈斧凿和滚油灼烧的焦黑痕迹,几处墙砖被重物砸得粉碎,露出里面夯筑的泥土。
十几个匠户营的汉子,在科林的指挥下,正喊着号子,用粗大的原木和新鲜的土袋紧急填补着最大的豁口。
汗水混着墙灰,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流淌。
“东家!” 匠户李师傅看到吴桥,连忙用沾满泥灰的手背抹了把汗,指着那巨大的豁口,声音嘶哑,“这帮番鬼…真他娘的是拿命填!这口子,没十天半个月,怕是不成!亏得余爷带人顶住了…不然…”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眼中是心有余悸。
吴桥看着那狰狞的缺口,仿佛还能听到昨日这里金铁交鸣、血肉横飞的嘶吼。
他点点头,拍了拍李师傅坚实的肩膀:“辛苦了,李师傅。人手不够,从流民里挑有力气的,工钱加倍。材料…不惜代价,尽快修复。”
他的目光转向墙根下那堆正在焚烧的海盗尸体,浓烟滚滚,焦臭味令人作呕。
“孙伯,这些…烧干净,灰烬撒远些,莫污了水土。”
“是,东家!” 孙管事重重点头。
离开庄墙,踏入流民窝棚区,气氛更加压抑。
临时搭建的医棚里挤满了人,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此起彼伏。
几个医匠和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忙得脚不沾地,用煮沸的布条包扎伤口,用捣碎的草药敷在红肿溃烂的创面上。
血腥味和药草味浓烈地混合在一起。
吴桥的脚步停在一个草席前。
草席上躺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左臂齐肘而断,伤口被厚厚的布条包裹着,依旧渗着暗红的血。
他紧闭着眼,牙关紧咬,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一个头发花白、同样穿着破旧补丁衣裳的老妇,正坐在旁边,无声地抹着眼泪,粗糙的手紧紧握着少年仅存的右手。
“吴…吴少爷…” 老妇看到吴桥,慌忙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吴桥轻轻按住。
“阿婆,坐着。”
吴桥的声音低沉,他蹲下身,看着少年断臂处厚厚的、渗血的布条,又看向老妇那双浑浊却盛满绝望的眼睛,“他叫…?”
“狗…狗娃…他叫狗娃…” 老妇的声音带着哭腔,“跟着赵三爷…守墙…被…被番鬼的弯刀…”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吴桥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轻轻放到老妇枯槁的手中。
袋子里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
“阿婆,狗娃是为庄子流的血。这银子,您收着,给他抓药,补身子。庄子会管他一辈子,有庄子的粥吃,就有你们家的碗。断了的胳膊…换来了全庄老小的命,他是好样的。”
老妇握着那冰冷的银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看看草席上昏睡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谢…谢少爷大恩!狗娃…狗娃他值了!值了啊!”
吴桥连忙将她扶起,只觉得那枯瘦的手臂轻飘飘的,仿佛承载着整个乱世的重量。
他转向旁边的医匠:“他的伤,尽全力。缺什么药,去庄子库房支取。”
“是,少爷!” 医匠肃然应道。
又走过几个草席,看望了几个重伤的庄丁,留下银钱,许下承诺。
每一次俯身,每一次承诺,都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这些朴实的面孔,昨日还生龙活虎,今日却躺在血污之中,为了脚下这片刚开垦的土地,付出了血与肢体的代价。
“阵亡兄弟的名册,都录好了?” 吴桥走出医棚,声音有些沙哑地问身后的赵三。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赵三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粗纸,双手递给吴桥,声音哽咽:“少爷…都…都录好了。…四十七个…名字,籍贯…都在上面…”
他念出“四十七”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发颤。
吴桥展开名册,上面是赵三那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字迹。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甸甸的名单刻进肺腑:“抚恤金,按之前定的双倍发。家里有老弱妇孺的,庄子按月拨粮。他们的名字,刻碑,立在陵水庄口,让后来人,都记住他们流的血。”
“是!少爷!” 赵三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就在这时,庄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骚动!
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来人根本来不及下马,直接从一匹累得口吐白沫的驽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浑身沾满了泥浆和黑色的煤灰,脸上被汗水和污渍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睛里,燃烧着极致的惊恐、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急切!正是负责琼州矿场事务的阿福!
“少爷!少爷——!!!”
阿福一眼看到人群中的吴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满身的泥污和狼狈,更顾不上旁边的人,一双沾满煤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吴桥的胳膊,力气之大,让吴桥都感到一阵疼痛。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长途狂奔后的破音和浓重的哭腔:
“您…您没事吧?!庄子…庄子怎么样了?!海盗…海盗打过来了?!我…我一收到信鸽…说…说有大股海盗奔着庄子来了…我…我魂都吓飞了!矿上…矿上啥都顾不上了!我…我骑死了三匹马!抄…抄近道翻山回来的!少爷!您…您没伤着吧?!啊?!”
他语无伦次,上气不接下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吴桥的脸,仿佛要穿透皮肉,确认里面的骨头是不是还完好。
他抓着吴桥胳膊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力道透着一股要把人捏碎的恐惧。
“少爷,您可吓死阿福了,要是您出事,阿福怎么对得起老爷的交代!”
第43章 余烬新生2
陵水庄的空气中,血腥与焦臭被海风一日日吹淡,却沉淀下更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忙碌。
焚烧尸骸的浓烟散尽,留下几处焦黑的土地,如同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
庄墙西段那巨大的豁口,在匠户营日夜不停的号子声和流民们肩挑背扛的汗水下,被大块水泥砖和紧实的水泥慢慢填补着,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是敞开的门户。
伤者的呻吟渐渐被草药的气味取代,只是医棚里依旧人来人往,一些重伤员需要更久的休养,甚至可能永远失去劳力。
阵亡者的名册被郑重地誊抄在坚韧的牛皮纸上,抚恤的银钱和粮食开始按户发放。 每一次发放,都伴随着压抑的啜泣和庄丁们沉默的鞠躬。
刻碑的石料已从山中采来,粗粝的碑体堆放在庄口,等待着匠人刻上那四十七个沉甸甸的名字。
吴桥站在修复中的庄墙上,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和填平的缺口,投向庄外那片平静了许多的海面。
海鸥盘旋,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昨日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噩梦。
但脚下尚未干透的血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庄墙…还是太单薄了。” 吴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对身旁的余宏和刚缓过劲、脸上还带着点苍白却已坚持上工的阿福说道,“这次能守住,有侥幸,有兄弟们用命填。下次呢?”
他的手指点向陵水庄简陋的码头和水道入口:“水道对面那片礁石滩,位置绝佳。在那里,起一座炮台!用最好的石料,基座要深!炮位要覆盖整个水道入口和前方海面!炮不用多,三五门‘镇海吼’那样的重炮足矣!让任何想靠近的贼船,先尝尝铁弹的滋味!”
余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扼守咽喉,一夫当关!标下亲自带人去选址、督造!保证让贼寇的船,进不了射程就成齑粉!”
吴桥点头,手指又移向水道内侧,靠近庄墙的一处废弃旧卫所——那是前朝留下的遗迹,只剩断壁残垣。
“还有那里。那些旧墙基,别浪费。给我改!改成西洋人那种多边形的堎堡!墙要厚,要斜!能扛炮!里面分多层,驻兵、存粮、存火药!与主庄墙互为犄角,交叉火力覆盖水道和滩头!以后,那里就是陵水的‘镇海堡’!”
余宏和阿福都听得心头一震。
多边形堎堡?
这名词听着就透着股坚不可摧的意味! 少爷的见识,当真深不可测!
阿福更是用力点头:“少爷放心!水泥、石料、木料,矿场和山里管够!人手不够,我再去流民里挑!砸锅卖铁,也把这炮台和堎堡立起来!”
“不是砸锅卖铁。” 吴桥的目光转向庄内那片忙碌但依旧显得空旷的土地,“是要源源不断的生财!死人堆里爬出来,更要活得更好!”
……
庄内,吴桥那间充当临时公廨的木屋里。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响声,密集得如同骤雨,敲打着略显沉闷的空气。
孙管事佝偻着背,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片的老花镜(这是庄子里玻璃厂生产出来的稀罕物),手指在油腻的算盘上飞舞跳跃,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面前摊开几卷厚厚的账册,墨迹新旧不一。
“…收容流民九千一百二十七口,头三个月的口粮、安置窝棚的木料草席、开荒的农具种子…还有前些日子海盗来袭,抚恤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八人的银钱、药材…再加上眼下修墙、采买石料木料、匠户工钱…”
孙管事嘴里念念有词,每报出一项,算盘珠子就噼啪一阵脆响,他额头的皱纹就深一分。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停下了几乎要冒烟的手指,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沙哑:
“少爷…拢共…拢共支出了现银三万三千七百五十二两四钱。粮…前次从广州运来的八千石,加上庄里自产的…如今库房只剩下不到两千石了…这…这还是紧巴巴地算着吃…”
木屋里一片寂静。
余宏和阿福站在一旁,脸色都有些凝重。
三万多两现银!几千石粮食!这数字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陵水庄从无到有,从接纳流民到经历血战,几乎是在用银子铺路,用粮食填坑!
吴桥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早知道花费巨大,但听到具体数字,心头还是微微一沉。
这还只是开始,炮台、堎堡的建造,才是真正吞金噬银的无底洞。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稳地响起:“银子花了,人活下来了,地开出来了,就是值得。粮食…新垦的地,春稻秧苗下去了吗?”
“下去了!下去了!” 阿福连忙接口,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泛气,“按少爷您吩咐的,坡地种甘蔗,洼地引水种稻!流民里会种地的老把式都安排上了,秧苗插得齐整!老天爷赏脸,这几场雨下得及时,秧苗都返青了!只要熬过这一季…” 他的话语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期盼。
“甘蔗田呢?”
“也种了一千二百多亩!苗都出得不错!” 阿福用力点头。
“好。” 吴桥点点头,目光扫过账册上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又看向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泛着新绿的田野。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地是活的。眼下是难,但根扎下了,就有盼头。孙伯,账目清晰就好。该花的,一文不能省。该省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一文也不能多!尤其是修造炮台堡子的物料采购,你和阿福亲自盯着,账目每日一核!”
“是!少爷!” 孙管事和阿福同时肃然应声。
战火的阴影在有序的忙碌和田野的新绿中渐渐淡去。
陵水庄的生活,如同被强行掰回轨道的车轮,带着沉重的惯性,重新向着温饱与生存滚动。
流民们在庄丁的组织下,编成不同的队伍。
一部分精壮继续在科林和匠户营的带领下,修复庄墙,采石伐木,为未来的炮台和棱堡储备材料。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成了庄里新的背景音。而更多的普通庄民,则回到了田间地头。
水田里,返青的稻秧在微风中舒展着嫩叶,农人们赤着脚,小心翼翼地在泥泞中除草、追肥。
田埂上,妇人提着瓦罐送水送饭,孩童在沟渠边追逐嬉闹,暂时忘却了不久前的惊恐。
坡地上,新植的甘蔗苗也成行成列,在阳光下努力拔节。
虽然离榨糖熬糖就差个时间,但那一片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就是最好的希望。
第44章 吴父到来
庄内边缘烟囱格外高大的玻璃工坊。
这里日夜炉火不息,温度高得连靠近都觉得灼人。工坊周围戒备森严,由阿福亲自带着一队护垦营士兵把守。
这天傍晚,阿福连奔带跑地冲进吴桥的木屋,脸上不再是煤灰,而是被炉火熏烤出的红光,激动得语无伦次:“少…少爷!成了!真成了!您快去看看!”
吴桥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跟着阿福来到那座戒备森严的工坊。
一进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类似石头被烧熔的气味扑面而来。工坊中央,一座用耐火砖砌成的坩埚炉正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几个同样满脸烟灰、却眼神晶亮的匠人正围着一个刚打开的石英砂模具,用特制的铁钳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一块东西。
那东西还带着暗红的高温余烬,但已能看出形状——一块巴掌大小、厚约半寸的板子!它不像陶瓷那般粗糙,更不像金属那般晦暗。随着匠人用湿布包裹的木棍轻轻拂去表面的浮灰,那板子冷却下来,呈现出一种令人屏息的、略显浑浊却无比澄澈的质感!光线透过它,虽然带着些微的波纹和气泡,却已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景象!
“少爷您看!琉璃!透亮的琉璃!” 阿福指着那块冷却下来的玻璃板,声音激动得发颤,“老刘师傅他们…按您给的方子和炉子…试了七八炉…这次…这次更稳定出产!杂质少多了!气泡也少了!能透光!”
那被称为老刘的匠户老师傅,双手捧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玻璃板,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光,声音哽咽:“东家…稳定了!只要…只要再琢磨琢磨火候和配方…还能更透亮!”
吴桥接过那块沉甸甸、冰凉光滑的玻璃板。触手的感觉温润而奇异。
他将其举起,对着工坊窗口透进来的夕阳余晖。浑浊的金红色光线穿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却清晰的光斑。虽然远不如后世玻璃纯净,但这块在1600年的琼州陵水、由他一手指导烧制出的玻璃,其意义远胜黄金!
“好!好!好!” 吴桥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振奋!他放下玻璃板,目光扫过热浪蒸腾的工坊和那些激动又疲惫的匠人,声音斩钉截铁:“老刘师傅,你们立了大功!所有参与试制的匠人,赏银翻倍!从今日起,玻璃坊全力开工!人手不够,阿福你去挑!流民里有手艺的、有力气的、肯学的,都招进来!材料不够,去广州采买!不计成本!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一船这样的琉璃板、琉璃瓶、琉璃盏!明白吗?”
“明白!少爷!” 阿福和老刘师傅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这一船琉璃,” 吴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工坊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广州府,“就是我们陵水庄,真正扎下根基的第一块金砖!”
夕阳的余晖透过那块刚刚诞生的玻璃板,在工坊满是烟灰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而充满希望的光斑。
庄墙外,海浪拍打着正在修复的基石,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如同这片土地顽强的心跳。
陵水庄的废墟之上,新的基石正在夯筑,而属于未来的微光,已然初现。
东争港简陋的码头,拥挤喧嚣。
几条来自广州的福船吃水极深,艰难地靠泊在临时加固的栈桥旁。
船上卸下的不是丝绸瓷器,而是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带着惶恐与期盼的人潮。
三千七百余口中原流民,如同被战乱与饥馑驱赶的羊群,在庄丁和水手声嘶力竭的吆喝与引导下,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行囊,缓慢而笨拙地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排好队!按牌子领粥!不许挤!妇孺老弱走这边!” 梁才文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带着几个得力手下,竭力维持着秩序。
场面虽然混乱,但在东争港护卫们的安排下,新到的流民迅速安定下来。
喝完粥水的流民被安排到房子里冲澡消毒,并领取新的衣服,而旧衣服则集中烧毁。
病灾消杀工作一直是流民到港的重中之重,在吴桥的强烈要求下,每一批到达的流民都要安排到位。
毕竟,瘟疫很多时候都是灾后而来,而随着灾民流窜传开。
新到的流民茫然地张望着这片简陋却井然有序的安置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海腥味和刚熬好的粟米粥的香气。
在码头旁一块稍高的礁石上,吴桥垂手而立,海风吹拂着他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深紫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比甲、腰束玉带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癯,与吴桥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经年商海沉浮养成的沉稳与不易察觉的忧虑,下颌修剪整齐的短须更添儒雅。
正是吴桥之父,吴氏家主吴敬山。他负手望着码头上汹涌的人潮和远处陵水庄依稀的轮廓,眉头微蹙,久久不语。
“父亲,一路辛苦。” 吴桥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
吴敬山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脸上已褪去了离家时的少年稚气,被海风和烈日镀上了一层硬朗的黝黑,眼神沉静如渊,深处却跳跃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近乎灼人的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接到信,说海盗袭庄,死伤不少…你母亲和你外公,急得几宿没合眼。我…总得亲眼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吴桥身上那件显然穿了很久、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布衣,又掠过他身后侍立、一身肃杀之气的余宏,最终落回码头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加上这三千七百多张嘴…桥儿,你…担子太重了。”
“人来了,就是劳力,是根基。” 吴桥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陵水庄,撑得住。”
第45章 父子夜谈
陵水庄的残破与新生,在吴敬山眼前徐徐展开。
高大却坚实的庄墙。
匠户营的号子声和伐木采石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流民们肩扛手抬,汗流浃背,为未来的炮台和棱堡运送着基石。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木屑和汗水的味道。
走过那片曾堆满尸骸、如今被深翻过、撒上了石灰的焦黑土地时,吴敬山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远处庄口那堆等待刻字的粗粝石碑。
而当他们踏入田野,眼前的景象终于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海商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坡地上,成行成列的甘蔗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新叶,如同铺开的翡翠地毯,生机勃勃。
低洼的水田里,秧苗早已返青,一片葱郁,农人们赤脚在泥水中劳作,动作娴熟。田埂上,甚至有妇人带着孩童采摘着刚冒头的野菜野花,空气中飘荡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这安宁祥和的耕作景象,与码头的喧嚣和庄墙的肃杀,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坡地种甘蔗,洼地种稻。开春就种下了,长势不错。” 吴桥指着田垄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要熬过这一季,陵水的粮仓就能自给有余,甘蔗熬糖,更是硬通货。”
吴敬山默默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开垦、引种、组织数千流民有序耕作…这绝非易事。儿子展现出的治理手腕,远超他的预期。
更让他震撼的,是庄内几座日夜炉火不熄、戒备森严的工坊。
还未靠近,灼人的热浪已扑面而来。
巨大的坩埚炉轰鸣着,匠人们汗流浃背,动作却麻利有序。
玻璃工坊里当老刘师傅激动地捧着一块刚刚冷却、巴掌大小、澄澈透亮、还带着余温的玻璃板呈上来时,吴敬山彻底失语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沉甸甸、冰凉光滑的奇异之物。
夕阳的金辉穿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也映亮了他眼中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经商半生,见过无数珍奇,来自西洋的琉璃盏也见过几回,无不价值连城!
而眼前这块,虽然还有些许气泡和波纹,但其纯净透亮,已远超他见过的那些贡品!
“这…这是…” 吴敬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新成品玻璃。” 吴桥平静地回答,“我们烧的。这一窑,杂质更少,再调配方,还能更好。已经生产出琉璃瓶、琉璃盏了。”
吴敬山紧紧握着那块温润的玻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工坊里那些神情专注、干劲十足的匠人,心中翻江倒海。
这已不仅是治理,这是点石成金!陵水庄的价值,在他心中瞬间飙升了无数倍!
入夜,陵水庄中心那间最大的木屋里。白日的喧嚣沉寂下来,只有海浪拍岸的涛声隐约传来。
一盏黄铜油灯在桌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晕,映照着相对而坐的父子二人。
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小菜,一壶温热的米酒。
吴敬山端起粗陶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桥儿,你可知,你母亲看到信时,哭晕过去几次?”
他抬起头,直视着吴桥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沉重的心疼,更有商人精明的审视,“这琼州,是险地!海匪如蝗,山寨如虎,官府…更是靠不住!你外公虽在广东有些根基,但鞭长莫及!你…真要把根扎在这血火之地?”
吴桥放下筷子,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亮得惊人:“父亲,天下何处不险?广州繁华,可税监如狼,盘剥日甚,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南洋富庶,然西夷环伺,土着凶悍,更是无根浮萍!唯有此地!”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擂鼓,“陵水庄子、琼州矿场…这是我们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基业!流民、匠户、护垦营…这是我们一手一脚聚拢起来的人心!海盗来了,我们能把他们打回去!山民…只要规矩立好,利益均沾,未必不能共存!至于官府…”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只要我们有银子,有粮食,有让水师将领眼红的火炮和战船,他们就是最好的看门狗!”
吴敬山静静听着,儿子话语中的锋芒与布局,让他心惊,也让他隐隐看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更为广阔的天地。
这不再是守着祖业、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的海商思维,而是一种近乎开疆拓土的枭雄气魄!
“那…这三千七百流民,还有源源不断的耗费…银子呢?粮食呢?” 吴敬山抛出了最实际的问题,目光扫过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沉睡的田野和工坊的方向,“开荒种田,熬糖烧琉璃…远水解不了近渴!”
“远水?” 吴桥拿起桌上那块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玻璃板,轻轻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请看,这是远水吗?下一船琉璃,就能从广州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铁器、硝石!只要玻璃坊运转起来,它就是下金蛋的鸡!甘蔗熬糖,更是稳赚不赔!父亲,我们不是在消耗,是在投资!投的是人,是地,是手艺!琼州地广人稀,气候温润,只要熬过眼前这一两年,这里就是取之不竭的粮仓、糖仓、工坊!更是我们吴家未来百年,真正安身立命、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信念和炽热的野心,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回荡。
吴敬山久久凝视着儿子年轻却已显峥嵘的脸庞,又低头看着桌上那块价值千金的琉璃。
油灯的光芒在琉璃中折射,映亮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震撼,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沉寂已久的雄心。
他端起酒杯,将微凉的米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浇灌了心中某种破土而出的东西。
“根基…” 他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粗粝的杯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你外公…这次让我带来了三万两的飞票,还有两船粮食、药材和上好的闽铁。他说…权当是给陵水庄添砖加瓦的聘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桥儿,这陵水、安民…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坤甸…这片基业,既然你选了,也闯出了名堂…吴家,就陪你赌这一铺!还有湄公河口,我已经让人打点好了,并吩咐人建了临时营寨,你尽快安排人过去接手就行。”
吴桥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第46章 琉璃出厂
咸湿的海风卷着琼州特有的草木气息,吹过陵水庄新开辟的工坊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木炭、熔融石英和硫磺的独特气味。
距离海盗袭击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吴敬山也在与吴桥谈过后随船回广州府了。
此刻吴桥站在一座冒着缕缕轻烟的大型砖窑前,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批成品搬上垫着厚厚稻草和甘蔗渣的木箱。
“少爷,第一批货,齐了!”负责玻璃工坊的管事老赵,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忐忑。
他原是广州制琉璃的老匠人,被吴桥重金挖来,领着几十号徒弟摸索了快一年,经历了无数次炸窑、气泡、杂质、变形,终于在今天看到了像样的成果。
吴桥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妥善包裹的货物:五十面巨大的等身水银镜,每一面都用硬木框架固定,缝隙塞满防震的软物;五百面精致的圆形梳妆镜,铜胎包边,小巧玲珑;五十副黄铜打造的望远筒,镜片澄澈,结构紧密;还有一批造型各异、色彩斑斓的琉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好!老赵,你和徒弟们辛苦了!这个月的工钱翻倍,每人再额外赏五两银子!”吴桥的声音带着赞许。
玻璃,尤其是镜子,在这个时代是堪比黄金的奢侈品。
威尼斯人垄断着技术,流入东方的镜子尺寸小、价格贵得离谱。
他这第一批货,尤其是那些等身镜,一旦在广州露面,足以引起轰动,撬动难以想象的财富。
“谢少爷!谢少爷!”老赵和周围的工匠们激动地跪下磕头。
跟着这位年轻却手段通天的少爷,虽然累,但工钱厚实,规矩分明,赏罚有度,比在原来的窑口强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亲手造出了这“透明琉璃”!
“这批货,用咱们最快的福船‘顺风号’,由陈把头亲自押运,即刻启程,直发广州府交予老爷。”吴桥对身边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吩咐道。
陈把头是琼州本地老船工,熟悉航道,也是最早一批投靠吴桥的核心班底之一。
“告诉老爷,镜子定价,可参照市面同等大小的威尼斯货,翻三倍!梳妆镜和琉璃瓶,老爷自会斟酌。至于这望远筒……”吴桥拿起一支,掂了掂,目光锐利,“此物关乎军机,暂不出售。留十支给老爷把玩、打点关系,其余四十支连同说明书,务必妥善保管,我自有大用。”
“是,少爷!小人明白!”陈把头抱拳领命,指挥着手下将木箱稳稳当当地抬向海边的码头。
看着“顺风号”升帆起锚,吴桥心中盘算着:只要这笔巨款回流,不仅能填补前期在琼州开荒、建工坊的巨大投入,更能为下一步的成批量造船、造枪炮计划注入强劲动力。
……
送走了货船,吴桥没有片刻停歇,转身策马直奔陵水庄北侧新开辟的校场。这里远离工坊的喧嚣,地势开阔,夯实的黄土地面平整坚硬。
校场上,千余号人正排成不算整齐的队列。
他们是陵水庄的庄丁护卫,主体是早期招募的流民青壮,经过海盗袭击的实战洗礼,又补充了部分表现优异的新人和少量召来的疍民好手。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腰扎皮带,脚踩新式皮靴,脸上带着茫然、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散漫,看着场边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全体都有——立正!”护卫队统领余宏的嗓门洪亮,试图提振士气。
队列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身体碰撞声。
吴桥走上高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没有穿华服,一身同样靛蓝的劲装,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他接过余宏递来的铁皮喇叭筒,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
“弟兄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看家护院的庄丁,也不是临时凑数的乡勇!你们,将是我吴桥手中,琼州第一支真正的火器营!”
底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火器?那东西打起来烟大,还容易炸膛,哪有刀枪来得实在痛快?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吴桥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议论,“觉得火铳是烧火棍?觉得站在这里晒太阳是傻子?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练的每一个动作,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活命!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比你们的敌人更快、更准、更狠地射出致命的铅弹!为了让你们的妻儿老小,能在琼州这片土地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吃饱穿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想吃饱饭,想吃肉,想拿厚饷,想活着立功受赏的,就给我打起精神,按我的法子练!想偷懒耍滑,混吃等死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脱下这身衣服,去后面种地!我吴桥不养废物!”
场下一片寂静。
琼州虽然苦,但比起他们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日子,已是天堂。
吴桥说到做到,工钱、伙食从不拖欠,还分田分屋。没人愿意回去。
“好!”吴桥满意地点点头,“余宏!”
“属下在!”
“按我给你的册子,开始!”
“是!”余宏深吸一口气,尽管心中对少爷这“古怪”的练兵法存疑,但少爷创造的奇迹太多了,由不得他不信。
作为穿越者,吴桥不搬点后世成熟的练兵法那就真秀逗了。
他拿出那本吴桥亲笔写的、图文并茂的《练兵纪要》,大声吼道:
“第一项!站军姿!全体都有——抬头!挺胸!收腹!两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臂自然下垂,中指紧贴裤缝线!目视前方!给我站直了!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命令下达,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习惯了松散站立的庄丁们,对“脚跟并拢”、“中指贴裤缝”这些要求感到莫名其妙。有人下意识地缩脖子,有人忍不住晃动身体,有人偷偷看旁边的人做得对不对。
“动什么动!你!肩膀塌了!你!肚子挺出来干嘛?收回去!你!眼睛看哪呢?看前面那棵树!对,就是那棵歪脖子树!”
余宏带着几个小队正(吴桥新设的基层军官)穿梭在队列中,大声呵斥纠正。皮鞭虽然没抽下去,但严厉的呵斥和当众点名,也让这些汉子们脸上火辣辣的。
烈日当空,汗水很快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
仅仅站了一刻钟,不少人就开始龇牙咧嘴,腿肚子发酸打颤。枯燥!太枯燥了!这比让他们抡一天石锁还难受!
第47章 真腊河口
“坚持住!想想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吴桥的声音适时响起,“想想你们身后是什么!想想你们的敌人会不会因为你们站不住就放过你们?令行禁止,是军队的魂!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仗?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半个时辰的“站军姿”结束,不少人几乎是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第二项!队列行进!听我口令!齐步——走!一!二!一!……”余宏的嗓子已经有些嘶哑。
“一!二!一!”稀稀拉拉的回应和更加稀稀拉拉的步伐。
“脚抬高点!手臂摆起来!看齐!看排头!你们是鸭子吗?走成一条线!”余宏怒吼着。要把这群习惯了各自为战的汉子,训练成步调一致的军队,难度可想而知。
午饭时间到了。
当庄丁们看到今天的伙食时,所有的疲惫和怨言瞬间消散了大半!
不再是稀粥杂粮饼,而是热气腾腾、掺着碎肉丁和咸菜的糙米饭!
每人一大勺!旁边还有大桶飘着油花的骨头汤!管够!甚至每人还分到了半个咸鸭蛋!
“少爷说了,练得苦,就得吃得好!吃饱了才有力气给老子好好练!下午还有更狠的!”余宏吼道。
震天的“谢少爷!”响彻校场。实实在在的肉饭,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能收拢人心。
下午的训练果然更“狠”。
围绕着校场跑圈(“拉练”)、负重(扛着沙袋)行进、俯卧撑、蛙跳……每一项都让这些有把子力气的汉子们精疲力竭。
但看着旁边和自己一样累得跟死狗似的同伴,以及场边监督、不时亲自下场示范几个动作的少爷,还有那顿油水十足的午饭,大多数人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训练的最后,是重头戏——火器。
一百支刚刚从隔壁工坊新鲜出炉的自产燧发枪被抬了上来。
黝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黄铜的枪机部件显得格外精致。
还有五十支加装了特制卡榫套环的刺刀。这批刺刀还是吴桥和工匠们试验出新式炼钢法临时打造而来。
数量不多,没办法,现在冶铁工坊那边产量暂时上不去。
“这就是你们以后的命根子!”余宏拿起一支,熟练地展示装填步骤(简化版,使用纸包定装弹药)。
“从今天起,你们不仅要练站、练走、练跑,更要练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把它拆开再装上!练到它就像你们的手臂一样听话!练到敌人冲到面前,你也能稳稳地把铅子送进他心窝!”
他拿起刺刀,“咔哒”一声套上枪口,雪亮的刀尖闪着寒芒:“火枪不是万能的!总有来不及装弹的时候!那时,它就是你的短矛!刺刀见红!谁怂谁死!”
在余宏和教官的指导下,庄丁们开始分组,笨拙地学习持枪、瞄准(空枪)、装填(模拟)、拼刺(木棍代替)。
燧发枪比火绳枪操作简便不少,故障率也低些(相对而言),但依旧复杂。有人被沉重的枪身压得肩膀生疼,有人装填时手忙脚乱,有人突刺时脚步虚浮。
吴桥全程在场,默默观察着。他看到了混乱,看到了笨拙,但更看到了在严苛纪律和充足给养下,那千余人眼中逐渐凝聚起来的某种东西——一种不同于流民,也不同于普通庄丁的,属于职业士兵的初步轮廓。
“路还长。”吴桥低声自语。燧发枪的稳定性和产量,刺刀的强度,队列的整齐度,士兵的体能和意志……都需要时间打磨。但种子已经种下,在这琼州炽热的阳光下,在这混杂着汗水和尘土气息的校场上,一支属于他的近代化火器部队的雏形,正艰难而坚定地破土而出。
夕阳西下,将校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拉得老长。吴桥转身,望向北方广州的方向,又看了看工坊区冒出的烟火气,最后目光落在南方无垠的海面上。
玻璃白糖工坊能换来的白银,将化作更多的钢铁、火药和战船。
但南洋那边,无论西夷和土着,都不是吴桥和吴家现在所能撼动的。
陵水在吴桥心中也是中转站,但在此之前,他要利用陵水快速拉起一支能在南洋站稳脚跟的武装力量。
而眼前这支正在成型的铁拳,将是他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争夺海权、立足南洋最坚实的倚仗。
“报告!”一个亲兵快步跑来,低声禀报:“少爷,‘飞鱼号’从真腊回来了!”
一个月前,吴桥便派人过去真腊河口查看,并试图建立临时营地。准备为接下来去开垦湄公河口了。
陵水毕竟还在大明治下,很多东西放不开手脚去做。
吴桥眼神一凝。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喧嚣的校场往码头而去。
“飞鱼号”矫健的身影劈开波浪,缓缓靠上陵水庄新建的石码头。
船帆尚未完全落下,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跃下船板,正是吴桥派往真腊(柬埔寨)河口的心腹余震管事。
余震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航行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快步走到等候在码头的吴桥面前,抱拳行礼:“少爷!”
“震叔,辛苦了!里面说话。”吴桥看到他的神情,心中已有了几分底,但面上依旧沉稳,引着余震走向码头旁一间临时搭建、用于处理海务的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亲兵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情况如何?”吴桥开门见山。
余震灌了一大口热茶,抹了把嘴,语速快而清晰:“回少爷,属下带人驾‘飞鱼号’溯湄公河而上,按少爷给的图,在河口三角洲那片您圈出的高地扎下了营盘!地势确实好,背靠一小片丘陵,面朝大河支汊,水深足够停泊咱们的福船。附近有大片肥沃的冲积荒地,长满了芦苇和红树林,人烟稀少,只零星有些高棉渔民和占婆流民。”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草图,指着上面的标记:“我们伐木建起了围栏,搭了二十几间木棚,挖了水井,还平整出一片小校场。按照您的吩咐,营地命名为‘河口堡’。属下留了三十个精干兄弟和两条小船驻守,由老周负责,一边加固营寨,一边尝试与周边渔民接触,用小玩意儿换些鱼获,打听消息。初步看,真腊王国对此地控制力极弱,西边的暹罗和北边安南的势力也暂时没延伸过来,正是咱们立足的好时机!就是那蚊虫……实在凶猛,瘴气也重,兄弟们病倒了好几个,幸而带去的草药和您教的‘沸水消毒’、‘保持干燥’的法子管用,没出人命。”
第48章 陵水现状
余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不过,属下回来时,听一个懂高棉话的兄弟说,有渔民提到雨季快结束了,上游可能会有真腊的小股水军顺流下来巡视河口,或者收‘渔税’……”
吴桥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河口堡的初步建立是个好消息,那片广袤、肥沃、位置关键的三角洲,是他未来南洋战略中连接大陆与群岛的重要支点。
但瘴疠、蚊虫、潜在的本地势力干扰,都是需要克服的困难。雨季结束后的“巡视”,更可能演变成麻烦。
“做得好,震叔。”吴桥抬起头,眼中是肯定,“立足不易,你们辛苦了。病倒的兄弟用好药,重赏。河口堡的防卫还要加强,多备火器、弓弩,了望哨日夜不停。真腊的水军……哼,只要不是大军压境,无非是求财。让老周见机行事,能打点就打点,不能就打疼他们!示之以威,再给点甜头。告诉兄弟们,守住那里,就是大功一件!后续的人手、物资,我会尽快安排船送过去。”
“是!属下明白!”余震精神一振,少爷的态度就是定心丸。
送走余震,吴桥没有立刻离开木屋。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码头上正在卸下从广州运来的生铁锭和木炭的船只,以及更远处陵水庄内升起的袅袅炊烟和工坊区传来的隐约叮当声,心中快速盘算着家底。
陵水庄的建设,已初具规模,环绕着陵水堡城,大片的水稻田在庄民辛勤劳作下被开垦出来。
得益于相对合理的轮作安排、吴桥“发明”的简易脚踏龙骨水车引水灌溉,以及从南洋和福建引入的耐瘠高产稻种(如占城稻),今年的夏粮收成颇为可观。
杂交水稻目前就不要想啦,根本不是短期内脑袋一拍就能培育出来的,要经历长期的选种培育才行。
虽然还达不到完全自给自足,但已大大缓解了对外购粮的依赖,仓廪渐实。
秋粮长势良好,若天公作美,年底有望盈余。
玻璃工坊已步入正轨,源源不断地产出镜子、器皿和望远镜片,成为目前最耀眼的“现金奶牛”。
吴桥并不担心已经出发广州府的玻璃销售,因为玻璃镜在大明,真的是独一家。
而紧邻着玻璃工坊,一座结构更庞大、烟囱更高的工坊已然建成,里面排列着巨大的铁锅和过滤池。
这正是吴桥寄予厚望的白糖工坊!
只等坡地上种植的大片甘蔗成熟收割,便可立刻开工。
吴桥对负责此处的匠人反复强调的核心工艺,便是那活性炭脱色法——将粗制红糖溶解,滤去杂质后,让糖液流经特制的、由甘蔗渣或硬木在密闭窑中高温干馏制成的“活性炭”过滤层。
工艺流程也早就交给工坊的工匠们去反复实验了。
这黑乎乎的东西拥有极强的吸附能力,能吸走糖液中的色素和杂质,再经熬煮结晶,便能产出雪白晶莹的上等白糖!
此法一旦成功,其利润将远超玻璃,彻底打破此时白糖被少数豪商和西方人垄断的局面。
离河岸不远,几座土窑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火焰,旁边堆积着磨碎的石灰石、黏土和铁矿渣。
这便是吴桥的“水泥试验场”。
虽然还处于摸索配比、提高强度的阶段,烧出来的“水泥”质量不稳定,远不如现代波特兰水泥,但已经比传统的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强上许多。
用这种早期水泥混合碎石(“混凝土”)砌筑的码头护岸、工坊地基、仓库墙体,展现出了惊人的坚固和防水性。
吴桥知道,要建造坚固的棱堡、大型船坞、甚至未来的港口,可靠的水泥是不可或缺的“建筑骨骼”。
陵水庄的“心脏”地带,是炉火终年不熄的冶铁炼钢工坊区。
几座经过改良、鼓风效率更高的竖炉矗立着,焦炭(由本地丰富的木材干馏制成)替代了大部分木炭,炉温更高。
至于煤炭,琼州本地和安南的煤炭也源源不断的开采和运输过来,再由工人们制成焦炭。
虽然离稳定产出优质高碳钢还有距离,但熟铁和低碳钢的产量与质量已经远超普通明铁,基本能满足自用。
工坊内锤声叮当,铁匠们正将这些自产的钢材锻打成农具、工具、船用构件,以及最重要的——枪管和炮胚的粗坯。
在更偏僻、守卫森严的陵水河边,是枪炮火药工坊。
这里汇聚了吴桥重金网罗和培养的匠人。
自产的钢质枪管在这里被钻孔、打磨、装配上精心制作的燧发枪机(故障率在缓慢下降);
炮胚则被固定在巨大的镗床上,由水力(或畜力)驱动进行精密镗孔,力求炮膛光滑笔直。
旁边的火药工坊则严格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小心地研磨、混合、压制颗粒火药。
硝石(主要靠高价购买和收集土硝)、硫磺(部分来自琉球贸易)的稳定供应,是制约火药产量的瓶颈。
这里产出的每一支燧发枪、每一门炮、每一桶火药,都是吴桥武力的核心。
最令吴桥挂心的,是正在陵水河入海口附近紧张施工的大型船厂。
巨大的木制干船坞轮廓已经显现,长长的滑道延伸入水中。
从南洋和琼州深山砍伐来的巨木(主要是柚木和格木)堆积如山,正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领学徒进行阴干、刨削、加工。
船厂的目标很明确:不再满足于修补或仿制,而是要完全自主建造更大、更强、能装载更多火炮的盖伦式战舰!这将是未来争夺海权的利剑。
在他心中,陵水是源头中转,和起步积攒的地方。
等陵水的工坊和粮食稳定,扩充护卫队,和造远洋海军的目标就马上开始。
然后开发真腊河口,等真腊河口的建好,那么最终婆罗洲的移民计划就该落实了。
粮食、玻璃、白糖(即将)、水泥、钢铁、枪炮、火药、战船……一条围绕“生存”和“武力”构建的初级工业链条,正在琼州这个曾经的荒僻之地顽强地生长、咬合。
每一个环节都耗费着海量的银钱、人力,经历着无数次的失败与调整,但也都在坚定地向前推进。
河口堡的建立,是向外伸出的触角。
而陵水庄,则是越来越坚实、越来越有力的后盾与熔炉。
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亲兵道:“传令给余宏,护卫队的火器实弹射击训练,从明日开始加量!再告诉枪炮坊的老陈,我要在月底前,看到第一门完全用咱们自产钢材铸造、镗孔合格的12磅长炮试炮!还有船厂那边,龙骨铺设,不能再拖了!”
“是!少爷!”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第49章 河口堡
浑浊的湄公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广袤的三角洲地带奔腾入海,形成无数纵横交错的河汊和水道。
河口堡简陋的木栅栏外,此刻人声鼎沸,前所未有的喧嚣打破了这片蛮荒之地的沉寂。
三艘吃水颇深的大型福船和十余条稍小的货船、坐船,如同搁浅的巨兽般,在河口堡前临时拓宽的水域下锚停泊。
船板放下,人流如蚁群般涌下。
吴桥第一个踏上坚实的土地,脚下是略带泥泞的冲积土。
他身后,三百名身着统一靛蓝短打、腰挎腰刀、肩背燧发枪的护卫鱼贯而下,迅速在码头区域展开警戒队形。
他们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与一年前陵水庄校场上的青涩庄丁判若两人,这是琼州火器营磨砺出的第一批精锐。
紧随其后下船的,是黑压压一片、拖家带口的庄民和工匠,足有两千余人。
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着简陋的行囊和工具,脸上混杂着长途航行的疲惫、对陌生蛮荒之地的恐惧,以及一丝被承诺的土地和安稳生活点燃的希望。
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搬运重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各种物资也源源不断地被抬下船:成袋的稻米、成捆的铁器工具、木匠瓦匠的全套家伙事、珍贵的药草种子,以及一桶桶沉重无比、用油布密封严实的——水泥!
“少爷!您可算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周带着留守的三十几个兄弟激动地迎了上来,看着眼前浩大的阵仗,几乎热泪盈眶。
过去一个多月守着这孤零零的营盘,面对无尽的蚊虫、瘴气和未知的威胁,压力可想而知。
吴桥拍了拍老周结实的肩膀:“辛苦你们了!守住了这第一步,功劳不小!”
他环顾四周,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和简陋的营寨,投向更广阔的原野和蜿蜒的河汊。
“情况如何?那些‘巡视’的来了吗?”
“还没见着正主!”老周压低声音,“但有渔民说,上游一个叫‘巴色’的小镇,有个真腊的小头目,管着这一片河口,手底下估计有几十号兵丁,十几条小船。往年雨季结束,他们就会下来收点‘河税’,勒索些鱼获、粮食,或者抓几个壮丁。今年看到咱们这阵势……估计不敢轻易来了,但肯定已经知道了。”
“几十号兵丁……”吴桥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不足为惧。但也是块试金石。”
他转向身边肃立的护卫营统领余宏,“余宏,这几天安顿好后,带上你的人分三班,一班警戒营地和码头,一班轮休,一班由你亲自带着,配合老周熟悉的人手,立刻开始沿着河汊和主要陆路方向,扩大侦察范围!我要知道这方圆三十里内,每一个土人村落的位置、规模、态度;每一条能行船的水道深浅;每一处可能藏兵或设伏的树林高地!遇到小股真腊兵,若其挑衅,不必请示,就地歼灭!但要留活口问话。”
“遵命!”余宏抱拳领命,眼神中战意凛然,立刻点起一百精兵,带着几个熟悉地形的本地渔民向导,如同出鞘的利剑,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红树林和芦苇荡中。
吴桥则带着余震、老周和几个精通营造、水利的工匠头目,登上了河口堡背靠的那片低矮丘陵的最高点。
咸湿的海风强劲地吹拂着他的衣袍,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刚刚建立的简陋营盘(河口堡),紧邻着一条水深尚可的主河汊,便于停泊中小型船只。
营盘前方和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冲积平原,地势低平,土壤黝黑肥沃,长满了茂盛的芦苇和低矮灌木,一直延伸到远方水天相接处。
无数细小的河汊如同叶脉般在这片沃野上蜿蜒流淌,滋养着丰沛的水源。视线所及,除了几处零星的、用高脚木屋搭建的渔村,几乎看不到人烟,一片原始的富饶与荒凉交织的景象。
“好地方!真是好地方!”吴桥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规划蓝图的光芒。
“余震,老周,你们看!”他指着脚下的丘陵,“这片高地,就是我们未来的心脏!第一座水泥要塞,就建在这里!以丘陵顶部为核心,依山势向下构筑棱堡式城墙!用水泥混合碎石,地基要深,墙体要厚实,顶部要预留炮位和垛口!要塞内,要建起坚固的仓库、营房、指挥所和水窖!我要这里成为钉在河口,让任何敌人望而生畏的钉子!”
他又指向营盘前方那片开阔的临河平地:“这里,是未来的内港码头!现在停船的地方太浅太乱。要沿着岸边用水泥和条石修建坚固的泊位,能同时容纳更多更大的船只装卸!码头区要规划仓库区、工坊区!”
他的手指猛地转向河口方向,指向几处视野极佳、扼守着主航道入口的突出河岬。
“那里!还有那里!立刻勘测地形,选择最佳位置,优先构筑炮台!用水泥浇筑炮位基座,要能安装12磅以上的重炮!炮台之间要用交通壕连接,形成交叉火力,彻底封锁入河口的主航道!任何未经允许的船只,胆敢靠近,就给我轰沉它!”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工匠头目们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压力如山。
水泥筑城、棱堡设计、炮台布局……这些都是少爷带来的闻所未闻的东西,但琼州陵水庄的实践已经证明了其强大。
他们迅速拿出炭笔和皮纸,开始勾画草图,记录要求。
“至于这片沃土……”吴桥的目光扫过广袤的冲积平原,“就是我们的粮仓和钱袋子!余震,你总揽农事!等庄民休息几天缓过来,立刻组织人手,以家庭和小组为单位,划分区域,首要任务就是开垦稻田!引河水灌溉,优先种植咱们带来的高产稻种!记住,粮食是根基,是第一要务!”
他的手指又指向平原上一些地势稍高、排水良好的区域:“这些地方,全部给我规划成甘蔗田!从琼州带来的甘蔗苗和懂得种植的匠户,立刻开始育苗、整地!我要在下一个榨季,看到这里产出堆积如山的甘蔗!我们的白糖工坊,就等着这里的原料!”想到活性炭脱色法即将在这片新土地上绽放,产出雪白如银的暴利白糖,吴桥心中便一片火热。
“老周,你熟悉本地,负责协调与周边零星土人村落的关系。小恩小惠可以给,盐、铁器、布匹都行,但原则是:不得干扰我们开垦建设;不得为真腊人通风报信;愿意为我们做工的,给工钱管饭!若有不识相,敢骚扰、偷盗甚至袭击的……”吴桥眼神一寒,“杀一儆百!让余宏配合你!”
第50章 河口堡建设
轰鸣的伐木声、铁器的碰撞声、劳工的号子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力量与野心的殖民交响曲,在这片被选中的河口之地,隆隆奏响。
浑浊的湄公河水日夜奔流,仿佛永不知疲倦。
短短一个月,河口堡的建设,在吴桥抵达后的强力推动下,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铺展开来。
在水泥要塞的基座刚刚凝固、炮台的轮廓初显峥嵘之际,吴桥的目光已牢牢锁定在这片冲积平原更长远的价值上——粮食与蔗糖,以及那深藏于莽莽丛林中得造船巨木。
丘陵顶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吴桥正对着铺在粗糙木桌上的大幅草图。
草图详尽地勾勒着河口堡周边的地形、水道以及初步的规划分区。
余震、老周以及几个农事、营造方面的头目肃立两旁。
“要塞和炮台,是立身的根本,一刻不能停!水泥优先保证那边,日夜轮班赶工!”
吴桥的手指重重敲在丘陵核心区,“但我们的命脉,是这片!”
他的手指划向广袤无垠、黑土油亮的三角洲平原,“震叔,农事是重中之重,你亲自抓!人手、畜力、工具,优先保障!”
“少爷放心!”余震黝黑的脸上满是干劲,“第一批两千庄民,精壮劳力一千二,妇孺八百。我已按琼州安民庄的旧例,以十户为一‘甲’,五甲为一‘保’,设保长、甲长。精壮劳力分作三班:一班轮值警戒、一班开荒、一班负责引水修渠、搭建临时窝棚安顿家小。妇孺负责后勤、照料牲畜、以及开荒后的精细平整、点种育苗。”
“好!”吴桥赞许地点点头,“开荒重点,两大块!”
他的手指点在平原上靠近河汊、水源最充沛的大片区域:“这里,地势稍低,引水便利,全部开垦为水稻田!从琼州带来的占城稻、还有从福建弄来的耐湿品种,优先播种!我要在下一个雨季来临前,看到这里变成一片青绿的秧苗!记住,引水渠要规划好,既要保证灌溉,又要能排涝!这是河口堡乃至未来几个据点粮食自给的根基!多产一石粮,我们就少一分受制于人的风险!”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平原上地势稍高、排水更为顺畅、土质同样肥沃的区域:“这些地方,日照充足,远离低洼易涝处,全部划为甘蔗田!琼州带来的蔗种和匠户,立刻开始育苗!整地要深,垄要起得高,排水沟要挖好!甘蔗喜肥,从船上卸下的豆饼、还有积攒的草木灰,优先供给甘蔗田!我要看到明年这个时候,这里的甘蔗长得比人还高!这是我们的‘白银田’,是白糖工坊的命根子!”
吴桥的声音斩钉截铁。
活性炭脱色法产出的雪白糖,将是比玻璃镜更持久、更庞大的财源,足以支撑他所有的野心。河口堡这块得天独厚的沃土,就是未来白糖帝国的核心原料基地。
“属下明白!”吴敬山郑重记下,“稻种和蔗苗都已分发下去,开荒的号子就没停过。只是……这地太肥,芦苇根也深,开起来比琼州还费力些,但大伙儿看到这沃土,都铆足了劲!”
“费力不怕,工具管够!铁匠铺已经在营地边上搭起来了,优先打造锄头、镰刀、犁铧!”吴桥看向负责工坊营造的头目。
“窝棚要尽快让大伙儿都住进去,遮风挡雨。还有,卫生!粪坑必须远离水源,垃圾集中处理,沸水必须喝!琼州用血换来的教训,这里不能再犯!谁坏了规矩,严惩不贷!”
“是!”众人齐声应诺。
“除了田,还有林!”
吴桥的目光投向河口堡后方以及更远处河岸两侧那郁郁葱葱、仿佛无穷无尽的原始丛林。
“老周,你带几个老练的樵夫和林匠,再带上一队护卫,深入探查!目标只有一个——找好木头!找那些坚硬如铁、耐水耐蛀、能做大船龙骨和肋材的巨木!尤其是柚木、格木、铁力木这类!”
老周眼睛一亮:“少爷放心!这林子深得很,好木头肯定有!就是靠近林子深处,可能有瘴气,还有野物,甚至……传言有躲进深山的占婆残兵或者不服真腊管的野人部落。”
“小心为上!带上驱蛇避瘴的药,武器不离身。发现好料,立刻标记位置,估算数量、运输路径。”吴桥沉声道。
“找到合适的林地,就在林边选址,建立伐木场和初步的木料加工场!砍下的巨木,就近在河边阴干处理。记住,只砍够年份的大树,小树留着!这是百年基业,不是一锤子买卖!”他深知东南亚硬木的珍贵,更明白可持续利用的重要性。
“明白!细水长流!”老周拍着胸脯。
“到时候利用湄公河往河口堡水流把木头往船厂运。”吴桥的手指在草图上沿着河岸滑动。
“而船厂要靠近优质的木材来源地,要临近深水河汊便于将来大船下水,还要在炮台和要塞的火力覆盖范围内,确保安全!震叔,你手下的营造匠人,分出几个老手,跟着老周去看木材,同时考察合适的船厂位置!一旦木材供应点确定,船厂的位置和规划图,立刻给我拿出来!”
吴桥的规划清晰而宏大,要塞炮台提供武力保障,港口码头沟通内外。
广袤的稻田确保粮食安全,成片的甘蔗田提供源源不断的暴利原料,而依托于本地取之不尽的顶级木材资源建立起的船厂,则将为他锻造出争夺海权的终极利器!
这五大支柱,将共同支撑起河口堡,乃至他未来南洋霸业的根基。
命令下达,整个河口堡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轰鸣声中全速运转。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勤劳的蚁群,在辽阔的沃野上奋力开拓。
壮劳力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贲张,挥舞着崭新的铁锄、铁铲,奋力斩断盘根错节的芦苇和灌木根系。妇孺们紧随其后,用耙子将挖出的根茎归拢,用木槌敲碎板结的土块。
被清理出来的土地,黝黑、松软,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芬芳。
引水渠的挖掘也在同步进行。
经验丰富的老农指挥着,沿着地势的微小起伏,规划着主渠和支渠的走向。
简陋的木制水车骨架开始在靠近河汊的地方搭建起来,未来它将日夜不息地将浑浊的河水提升,注入干渴的田地。
在规划好的甘蔗田区域,来自琼州的甘蔗匠户正指导着新移民们起高垄、挖深沟。一捆捆从船上小心翼翼搬下来的甘蔗种苗被浸泡在特制的药液中,等待着被埋入这肥沃的黑土,生根发芽,孕育出未来的“白银”。
第51章 巡视上游
老周带着十几个精悍的护卫和几个眼神锐利的樵夫、林匠,小心翼翼地踏入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
锋利的砍刀劈开藤蔓,警惕的目光扫视着阴暗的角落。
沉重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高耸入云、树皮粗糙、木质坚硬的参天巨木。
不时能听到老练的林匠惊喜的低呼:“好料!这根柚木,起码百年以上!”“看那格木,笔直得跟旗杆似的!”
发现优质木料的区域被迅速标记,估算着运输的难度和路径。
初步的伐木场选址也在考察中,需要靠近水源便于漂运,地势相对开阔便于堆放和加工。
河口靠海边,水泥要塞和炮台的工地上,号子声震天。
巨大的条石被撬起、搬运,搅拌好的灰黑色混凝土被一筐筐抬上脚手架,倾倒入木质的模板之中。
虽然进度不快,但每一寸凝固的水泥,都在宣告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坚固力量。
简陋的内港码头区域,木匠们正在打桩、铺设栈桥的基座。
规划中的船厂选址附近,营造匠人拿着罗盘和皮尺,仔细丈量着河岸的坡度、水深和背后的林地纵深。
吴桥时常巡视各处。
他在新开垦的田埂上抓起一把黑泥,感受着那份肥沃;他在逐渐成型的要塞基座上驻足,眺望着繁忙的港口和生机勃勃的平原。
河口堡的建设如火如荼,稻田与甘蔗田的边界在铁锄与汗水下不断向外拓展,丘陵上的水泥要塞基座日渐增高,河岸边的木料堆积场初具规模。
然而,吴桥深知,在这片看似无主的富饶河口,平静的水面下必然暗流涌动。立足未稳之际,情报与威慑,缺一不可。
清晨,薄雾尚未从河面上完全散去,三条中型福船便已升起了帆。
吴桥站在为首那条船——经过加固、装备了数门弗朗机小炮的“探路者号”船头,身旁是护卫营统领余宏和几个精干的向导、绘图匠。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深入湄公河上游,摸清这条黄金水道的脉络与沿岸势力的虚实。
“开船!”吴桥沉声下令。
船桨入水,船帆吃风,“探路者号”和两条护航的武装快船缓缓驶离新建的简易码头,逆着浑浊的湄公河水,向着未知的上游驶去。
船行缓慢,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浮木和泥沙,河面宽阔,但航道深浅莫测,暗沙浅滩遍布。
经验丰富的船老大站在舵位,紧张地指挥着水手用长篙不断试探水深,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下的障碍。
两岸是连绵不绝、郁郁葱葱的热带丛林,红树林逐渐被高大的乔木取代,巨大的榕树气根垂入水中,藤蔓交织如网,遮蔽了视线。
猿啼鸟鸣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腐殖质和某种未知花朵的浓郁混合气息。
吴桥和余宏并肩站在船头甲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
“少爷,这河道比想象中更难行。”余宏皱着眉,看着船工们吃力地划桨避让一处水下暗礁,“大船进来,非得有老练的引水不可。而且两岸丛林太密,若有伏兵,极难防备。”
吴桥点点头,指着岸边一处被水流冲刷出的、较为平缓的河滩:“你看那里,有篝火的痕迹,还有丢弃的鱼骨和破烂的渔网。附近必有村落,规模应该不大。”
向导是个皮肤黝黑、会说几句高棉话的琼州老渔民,姓孙。
他凑过来低声道:“少爷,余统领说得是。这河上讨生活的,除了零星打渔的,主要就几种人:一种是顺河而下、去河口或海边交易的沿岸小村落土人;一种就是收‘河税’的,像巴色那个小头目和他手下;还有…就是占婆人了。”
“占婆人?”吴桥眼神一凝。占婆(占城),这个曾经在越南中南部强盛一时的古国,早已被北方的安南(后黎朝)打得支离破碎,国土尽失,残余势力流亡各地,其中不少就逃入了湄公河下游和三角洲的丛林沼泽中,靠打渔、劫掠或给地方势力当雇佣兵为生。
这些人勇悍好斗,熟悉本地环境,是极不稳定又可能被利用的因素。
“对!”孙老伯肯定道,“小的以前在琼州就听说过,南洋这边,占婆残兵不少。他们恨透了安南人,跟真腊人关系也差,但为了活命,有时也会被本地的小头目招揽,当打手。他们用毒箭很厉害,神出鬼没!”
船继续上行约三十里,河道开始收窄,水流也湍急了一些。
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河湾,岸边地势稍高,隐约可见一些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高脚屋聚集成片,形成一个小规模的土人集镇。几艘简陋的独木舟系在岸边。
“少爷,前面应该就是巴色了!”孙老伯指着那集镇说道,“就是那个收税小头目盘踞的地方。”
“探路者号”并未靠岸,而是在河心缓缓停下。吴桥举起单筒望远镜(自产,玻璃工坊的得意之作之一)仔细观察。
集镇规模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房屋简陋,多是高脚屋,下面养牲畜或堆放杂物。
能看到一些穿着筒裙、皮肤黝黑的男女在走动,还有一些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玩耍。
岸边停着几条稍大些的、能载十几人的长船,船上能看到几个挎着弯刀、穿着破烂皮甲或藤甲的汉子,懒洋洋地晒太阳,目光警惕地望向河心的三条陌生船只。
集镇边缘,有一个稍显坚固的木栅围起来的院子,像是头目的住所。
“没有像样的码头,没有城墙,防御工事…几乎为零。”余宏也拿着望远镜,语气带着一丝轻蔑,“看那些兵丁的样子,松松垮垮,武器也杂,除了弯刀,就看到几杆破旧的长矛和弓箭,没见有火器。”
“嗯。”吴桥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和我们预判的差不多。一个依附于上游某个稍大城镇的小税吏,手下几十号杂兵,靠着收点过往渔民的‘保护费’过活。对我们的到来,他们肯定是知道了,但摸不清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远远看着。”
“少爷,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余宏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放两炮,吓破他们的胆!”
“不必。”吴桥摆摆手,“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在河口堡的建设,不是四处树敌。巴色这种小角色,暂时留着当个传声筒也好。让他们把我们的威势传回上游,让那些更大的家伙掂量掂量。况且,真打起来,虽然必胜,但枪炮一响,惊动了上游的真腊官方,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反而麻烦。我们的目标,是闷声发大财,先把根基扎牢!”
第52章 肃清行动1
吴桥顿了顿,目光投向集镇后方更幽深的丛林:“我担心的,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占婆残兵,或者其他未被我们发现的、盘踞在丛林深处的土人部落。这些人像水蛭,平时看不见,等你虚弱的时候就会扑上来吸血。河口堡方圆二十里内,必须确保干净!不能有任何能威胁我们开荒、伐木、运输的隐患存在!”
余宏立刻明白了吴桥的深意:“少爷的意思是,巴色这种明面上的地头蛇,暂时可以‘相安无事’;但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咬我们一口的毒蛇,必须提前清理掉?”
“正是此理!”吴桥目光冷冽,“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我们在河口堡大兴土木,人声鼎沸,就像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肥肉,必然会引来丛林里的豺狼。与其等他们集结起来偷袭,不如主动出击,把周边可能对我们有敌意、或者将来会成为障碍的土人势力,提前扫平!给我们的建设,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
他转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余宏:“余宏,回去之后,这件事就交给你!你亲自坐镇河口堡,统筹防御。让你手下得力的人,带上足够的精锐,深入河口堡周边的丛林、沼泽、河汊,给我摸清楚!凡是有土人聚居点的地方,都给我探明!然后,区别对待:愿意合作、接受我们规矩的,给点小恩小惠,甚至可以吸纳进来做工;那些冥顽不灵、对我们有敌意、或者位置对我们开荒伐木有阻碍的……”
吴桥的手掌猛地向下一劈,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声音冰冷如铁:“清理掉!记住,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用血与火告诉他们,这片河口,现在是谁说了算!让那些侥幸逃脱的家伙,把恐惧散播到丛林深处,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知道,与我吴桥为敌的下场!”
“末将明白!”余宏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兴奋光芒,“保证办得漂漂亮亮!让那些不开眼的野人,再不敢靠近河口堡二十里!”
“探路者号”船队在巴色土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调转船头,顺流而下,结束了这次短暂但收获颇丰的侦察。
巴色的虚实、占婆残兵的隐患、湄公河上游航道的状况,都已了然于胸。
吴桥的战略也更加清晰:对上游的明面势力,暂时以威慑为主,避免过早冲突;对周边潜在的丛林威胁,则要主动出击,以雷霆手段肃清!
回到河口堡,吴桥立刻召集核心人员,通报了上游见闻和后续方略。重点强调了肃清周边丛林威胁的紧迫性。
余宏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
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是一个名叫李德开的汉子。
此人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精悍如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刀疤,据说是早年当海盗时留下的。
他沉默寡言,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行事狠辣果决,是余宏麾下最擅长打硬仗、啃骨头的猛将。
在陵水庄剿匪和琼州清剿黎族顽抗部落时,都立下过汗马功劳。
“德开!”余宏将李德开叫到新建的、还散发着木头清香的营房内,指着墙上挂起的、由绘图匠根据侦察和向导口述初步绘制的河口堡周边地形图。
“少爷的命令,河口堡周边二十里内,必须肃清!所有对我们有潜在威胁的土人部落、占婆残兵窝点,要么归顺,要么消失!你带一哨精锐(约120人),再配给你二十名熟悉本地丛林的老练猎户做向导,明天一早就出发!任务就一个:把这片林子给我篦一遍!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耗子洞,都给我掏干净!”
李德开盯着地图,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未知丛林的绿色区域,最终停在河口堡东北方向一片被标记为“疑有较大部落”的区域。
他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头儿,怎么个章程?是劝是打?”
“先礼后兵!”余宏眼中寒光一闪,“少爷说了,愿意合作,接受我们规矩的,给盐巴、铁器、布匹,甚至可以让他们迁到我们指定的地方,给我们干活换饭吃。但记住,是‘接受我们规矩’!敢炸刺、敢阳奉阴违、或者位置正好挡在我们开荒伐木路上的…尤其是那些占婆人,据说凶悍好斗,用毒箭… 杀!老弱妇孺,尽量驱赶,反抗者格杀勿论!要打得狠,杀得绝!让方圆二十里内,听到我们吴家护卫营的号角声,就吓得屁滚尿流!”
“明白了。”李德开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道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保证清得干干净净!”
翌日,天刚蒙蒙亮。河口堡营门大开。
李德开带着他精心挑选的一百二十名精锐,如同出笼的猛虎,踏入了浓密潮湿的丛林。
这些士兵皆是护卫营中的佼佼者,经历过琼州剿匪和严格的火器训练,眼神锐利,体格彪悍。
他们装备精良:人人身背燧发火枪,腰挎锋利的腰刀,部分人还额外背负着强弩。
所有人都穿着轻便但结实的皮甲或藤甲,小腿绑着防蛇虫的皮护腿,头戴宽檐斗笠。脸上涂抹着防蚊虫和伪装的泥浆草药混合物。
二十名本地猎户向导走在队伍最前面和两侧,他们皮肤黝黑,眼神机警如狐,穿着简陋的皮裙或麻布衣,手持涂了毒药的长矛和吹箭筒,腰挎短刀,对丛林环境如指掌。
队伍呈松散的战斗队形前进,前有尖兵探路,两侧有警戒,主力居中。
沉重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丛林里光线昏暗,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藤蔓缠绕,湿热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蚊虫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各种奇异的鸟叫、猿啼、虫鸣,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交织成一曲原始而危险的丛林交响乐。
肃清行动,开始了。
队伍在向导带领下,首先清理河口堡正东方向,靠近一片计划开垦甘蔗田的丛林边缘。
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只有七八户的高棉渔民村落。
他们住在简陋的吊脚棚屋里,看到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队伍,吓得瑟瑟发抖。
第一个村子村口,向导上前用高棉话喊话。
李德开示意士兵放下武器,让向导送上几小包粗盐和几把廉价的铁质小刀作为“礼物”。
并表明来意:要求他们要么迁往河口堡指定的区域,要么立刻离开此地二十里外,不得再回。反抗或拒绝,即视为敌人。
渔民们惊恐万分,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火枪和士兵冷峻的面容,选择了屈服。
在士兵的“护送”下,他们匆忙收拾了可怜的家当,拖家带口,哭哭啼啼地向着李德开指定的、远离建设区的方向迁移了。
第53章 肃清行动2
第二天至第四天:队伍转向东北,进入标记区域。
丛林更加茂密,路径难行。
遭遇了第一个有敌意的部落——一个约有三四十人的小部落,似乎是某个被大部落驱逐的分支。
他们占据了一处靠近水源的小高地,用削尖的木桩和荆棘做了简单的防御。
向导喊话劝离,对方非但不听,反而射出了几支骨箭和吹箭!虽然距离远,准头差,未造成伤亡,但这无疑是宣战!
“不知死活!”李德开眼神一厉,毫不迟疑地下令:“火枪队,第一列,预备——放!”
砰!砰!砰!
沉闷而整齐的枪声瞬间撕裂了丛林的寂静!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第一轮齐射,木栅后的土人便倒下了七八个,惨叫声响起。
对方显然从未见过如此犀利、能在百步外杀人的武器,顿时陷入混乱。
“第二列!放!”李德开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一轮铅弹风暴扫过,土人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残余的青壮哭喊着向后方的丛林逃窜,老弱妇孺瘫软在地。
“上!清理干净!反抗者杀!”李德开抽出腰刀,身先士卒冲了上去。
士兵们如同猛虎下山,撞开简陋的木栅。零星的抵抗很快被火枪点射和锋利的腰刀扑灭。
战斗短暂而血腥,这个敢于反抗的小部落,青壮几乎被屠戮一空,只有少数老弱妇孺在士兵的驱赶下逃入更深的丛林。
营地被彻底焚毁。
此战,护卫营无人阵亡,仅两人被流矢擦伤。
火器的威力与己方士兵的勇猛,极大地震慑了随行的向导和后续遇到的零星土人。
第五天至第七天:在清理一片靠近预定伐木区的沼泽边缘时,队伍遭遇了真正的硬茬子——一群占婆残兵!
他们人数不多,约二十余人,但极其凶悍狡猾。
利用复杂的水网和茂密的芦苇丛设伏,突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致命的毒箭!
毒箭见血封喉,瞬间就有三名走在最前面的猎户向导和两名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几声便脸色发黑,抽搐而亡!
“敌袭!毒箭!隐蔽!”李德开反应极快,大吼着扑向一棵大树后。
士兵们训练有素,立刻寻找掩体,举枪还击。
砰砰砰!
火枪的轰鸣在芦苇荡中回荡。但敌人藏在暗处,移动迅速,火枪难以精确瞄准。又有两名士兵被冷箭射中,痛苦倒地。
“妈的!”李德开看着倒下的兄弟,眼睛都红了。
他看出对方人少,但仗着地利和毒箭负隅顽抗。
“不能拖!吹号!强攻!弩手压制!其他人跟我上!用刀解决他们!”
凄厉的哨子声响起。装备强弩的士兵在同伴火枪掩护下,对着芦苇丛中可疑的晃动处猛烈射击。锋利的弩箭穿透力强,顿时传来几声闷哼。
李德开一马当先,带着几十名悍卒,挥舞着腰刀,怒吼着冲入芦苇荡!
他们趟着齐腰深的污水,不顾蚊虫叮咬,与同样悍不畏死、挥舞着弯刀和毒矛的占婆残兵展开了残酷的贴身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占婆人勇猛,但护卫营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身着护甲,加上人数优势,逐渐占据了上风。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最终以占婆残兵被全歼告终。
护卫营付出了阵亡五人(主要死于毒箭),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的代价。
李德开的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所幸伤口不深,且及时处理,未中毒。
看着一地狼藉和倒下的兄弟,李德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下令仔细搜索战场,将占婆人的尸体全部斩首,头颅悬挂在战场附近的显眼大树上!
并用占婆话在树干上刻下血淋淋的警告:“犯我河口堡者,死无全尸!”
第八天至第十天:李德开部的血腥手段和悬挂的人头,如同瘟疫般在丛林深处迅速传播开来。
后续的行动变得“顺利”了许多。
在清理一处位于重要水道旁的较大村落时(属于一个叫“巴隆”的小部落),向导喊话后,对方首领犹豫不决。
但当李德开冷着脸,命令士兵将几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占婆人头扔到村口时,整个村落瞬间陷入了死寂般的恐惧。
部落首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出来,跪在地上,表示愿意臣服,接受任何条件,只求活命。
李德开勒令他们立刻拆除村落,全体迁往河口堡指定的、远离河道的安置点,青壮必须为吴家开荒或伐木服役。
对方满口答应,不敢有丝毫违逆。
其他几个规模更小的聚居点,闻风丧胆,不等李德开部抵达,便已拖家带口,主动向更远的丛林深处或上游方向迁徙逃散。
十天后,李德开带着队伍,押送着最后一批“自愿”迁移的土人(主要是巴隆部落),回到了河口堡。
他本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丛林蚊虫叮咬的红肿和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那道伤疤在篝火映照下,更添几分煞气。
“统领,少爷,幸不辱命!”李德开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铿锵,“河口堡周边二十里内,大小土人聚居点七处,已全部清理完毕!顽抗者两处,已剿灭;愿归顺者一处,已迁至安置点;余者皆闻风远遁!我方…阵亡八人,重伤五人,轻伤二十二人。”说到伤亡数字时,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吴桥看着李德开呈上的、由绘图匠根据行动路线补充完善的周边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被清理的部落位置和处置结果。
他再看向李德开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杀气未消的精锐士兵,以及那些被驱赶着、眼神惊恐麻木的巴隆部落土人,心中一片冷硬。
“德开,辛苦了!阵亡将士,厚恤家属!伤者,用好药医治!此战之功,我记下了!”
吴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走到李德开面前,亲自将他扶起,目光扫过那些士兵:“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这河口之地,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姓了吴!”
他转身,望向营寨外那片在夕阳下显得安静了许多的莽莽丛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他用铁血手段,为河口堡的建设扫清了第一道障碍,也在这片蛮荒之地上,用恐惧刻下了自己的印记。
那些悬挂的人头和远遁的身影,就是最好的警示牌。
接下来,无论是开荒的农夫,还是伐木的工匠,他们的安全,都将由这淋漓的鲜血暂时保障。
而河口堡的建设,也终于可以摆脱掣肘,全速前进了!这新生的据点,其根基之下,已然浸染了第一层无法洗去的血色。
第54章 启程坤甸
在河口堡呆了一个月左右,吴桥站在“破浪号”的船头,这是一艘陵水自造的仿马尼拉大帆船式的盖伦船。
该船400吨左右,加装了24门自产火炮。作为来自21世纪的人,盖伦船的建造图纸吴桥曾经看过无数次。
心里无不对当初明朝放弃出海的策略感到揪心。
在他脑子里,画出帆船的图纸不难,难的是建造的工匠和铆接工艺。
但在他几个月前偷偷派人去甲米地和濠镜澳拐来几名船匠后,这艘陵水第一艘盖伦船便应运而生。
所幸还有之前雇佣了科林这个落魄爱尔兰人,在他教习下,陵水有了一批操作西式帆船的水手。
他身后,是肃立的余宏和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营精锐。
船舱里,堆放着几口沉重的木箱,里面是陵水火器工坊试产的第一批稳定的燧发枪,以及准备用于坤甸建设的部分水泥样本和珍贵图纸。
码头上,余震、老周、李德开等人肃立相送。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吴桥已将河口堡的未来,托付给了这几位核心骨干。
“震叔,”吴桥看向这位沉稳干练的农事与民政总管。
“河口堡的根基,是田!水稻田、甘蔗田,务必倾尽全力!人手不够,就通过老周的关系,吸纳更多周边土人劳力,用盐铁布匹换,用粮食换!规矩要严,但待遇要公!我要看到明年开春,田垄阡陌纵横,秧苗青青,蔗林成片!水泥要塞和炮台,按图施工,不得延误,这是我们的命脉!”
“少爷放心!余震必不负所托!人在堡在,田在粮在!”余震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老周!”吴桥转向这位熟悉本地、善于协调的“地头蛇”,“你负责对外联络与内部协调。与上游巴色那些地头蛇,能用小钱稳住就用小钱,但底线不能退!内部庄民、新归附土人、工匠、护卫营,你要居中调和,一碗水端平!若有龃龉,余震主断,你辅助!记住,稳定压倒一切!”
“是!少爷!老周明白,定当好这个和事佬,看好这个家!”老周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吴桥的目光落在李德开那张带着刀疤、杀气未消的脸上:“德开!河口堡的刀把子,交给你了!护卫营留给你300精锐,再辅以新募的土客团练。你的任务就一个:守护好河口堡的安稳。 要塞炮台未成之前,哨探范围不能缩!对周边丛林,保持高压威慑!敢有袭扰开荒、伐木、运输者,杀无赦!用你的人头桩,告诉这片林子,谁才是主人!同时,配合余震、老周,保障建设安全!”
李德开单膝跪地,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少爷!德开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任何魑魅魍魉,休想踏入河口堡二十里内!定保此地周全,静候少爷凯旋!”他身上那股经过丛林血战淬炼出的煞气,令人毫不怀疑其决心。
“好!”吴桥重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此地,就拜托诸位了!万事以稳为先,遇事多商议,飞鸽传书与陵水、广州保持联络!待我理顺坤甸,自有更多人手物资送来!”
交代完毕,吴桥不再犹豫,转身下令:“起锚!升帆!目标——坤甸!”
“起锚!升帆!”嘹亮的号令声中,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巨大的船帆在强劲的东北季风中鼓胀起来。
“破浪号”缓缓驶离码头,在两条护航快船的簇拥下,调转船头,驶向宽阔的河口,汇入浩瀚的南中国海。
站在船舷边,看着河口堡简陋的营寨、繁忙的工地、新垦的田地在视线中逐渐变小、模糊,最终被海岸线吞没,吴桥的心中百感交集。
浑浊的湄公河水在船尾拖出长长的航迹,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转眼,已是十二月了。
海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吴桥的衣袍。他心中默算:从魂穿到这晚明世界,成为广州富商之子吴桥,竟然已快一年了!
这一年,恍如隔世,又似弹指一挥。
从最初的惊惶迷茫,到在家族中初露锋芒;
从琼州陵水庄的筚路蓝缕、开荒拓土、黎汉血战;
到玻璃工坊的炉火映亮希望,白糖脱色法的蓝图绘就;
* 再到冶铁高炉的轰鸣、自产燧发枪的诞生、水泥的奇迹凝固;
直至这河口堡的强势插入,用铁血手段在这片富饶的冲积平原上打下第一根楔子……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步步惊心。
消耗了海量的银钱,流淌了不知多少汗水与鲜血,才勉强在琼州和这湄公河口,扎下了两根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根须。
“根基已初步打下,但还远远不够稳固。”
吴桥望着船头劈开的湛蓝海浪,思绪飞转,“河口堡有沃土,但人力、技术、防御都需时间沉淀。眼下最关键的,是人!是持续不断的输血!”
此次坤甸之行后,必须尽快返回琼州陵水庄!
那里才是他科技与武力的孵化核心。
唯有坐镇中枢,才能高效统筹三地资源,调配人手,把握全局。
希望父亲利用家族在东南沿海的渠道网络,加上白糖、玻璃镜带来的暴利,全力吸纳大明的流民和工匠!
这是最核心的战略资源!
陵水庄、河口堡、坤甸,就像三个巨大的磁石,需要源源不断的人力填充!
开荒需要农夫,工坊需要匠人,船厂需要船工,军队需要兵源!没有足够的人口基数,一切蓝图都是空中楼阁。
回陵水庄后,必须“肝”出更强大的生产力!
加大水泥配方优化与大规模量产,水泥的作用不言而喻,能快速建造堎堡码头炮台。
冶铁炼钢技术升级看看能否炼出更高品质的钢材。
有了优质钢材,就能把燧发枪和火炮的稳定性和量产化。
颗粒火药已经可以产出;白糖工坊的最终投产与活性炭脱色工艺也已完善。
乃至对蒸汽动力的最初级探索(如尝试改良鼓风机)……每一项都需要投入巨资和顶尖工匠日夜攻关。
陵水河口的船厂必须全速运转!目标是建造更大、更快、火力更强的盖伦式战舰,至少要拥有数艘能搭载24门以上火炮的主力舰,形成一支足以在近海和南洋部分地区形成威慑的私人舰队!
还要训练至少6000人的脱产民兵常备军!
以陵水庄火器营为种子,严格推行近代化训练:队列、纪律、体能、火枪火炮操演、刺刀拼杀、基础工事构筑。
装备以自产燧发枪和轻型火炮为主,这些民兵,将是未来三地(陵水、河口堡、坤甸)防御的中坚力量,更是他向外扩张的利剑!
必须在三地都拥有足以抵御海盗、土人、甚至小规模西方殖民者或土着王国骚扰的自保能力后,他才能安心坐镇坤甸发展。
第55章 吴桥的野望
船行数日,坤甸的轮廓已隐隐在望。
吴桥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与刚刚起步、尚显稚嫩的河口堡不同,坤甸是家族经营多年的据点,有基础,但问题也多。
更重要的是,此地此刻,还远未被时代的聚光灯照亮!
吴家在坤甸的势力仅限于几个种植园、货栈和一个小型简陋据点,人手不过几百,管理松散,收益不稳,还要时常应付土着苏丹的勒索和周边小部落的骚扰。潜力远未发掘。
吴桥心中最深的秘密之一。
他清晰记得后世西加里曼丹(坤甸所在)丰富的金矿资源!
此刻,它们还深埋地下,未被任何人重视。这是他未来发展的钱袋子!虽不是非常大的巨矿,但却绝对是发展的有力支撑。
必须秘密勘探,谨慎开采,绝不能走漏风声引来群狼!
此时是1590年底,荷兰东印度公司尚未成立(1602年),荷兰人的势力还未大规模进入亚洲!这正是抢占战略要地的黄金窗口期!
未来被称为雅加达的地方巴达维亚!此地扼守巽他海峡,是南洋群岛的十字路口,天然良港,地理位置之重要无与伦比!
历史上,荷兰人正是以此为基础,建立起庞大的东印度公司殖民帝国。
吴桥的计划极其大胆:在荷兰人到来之前,利用坤甸作为跳板和基地,派遣力量,和万丹苏丹国提前租下,以类似河口堡的模式,在巴达维亚地区(或附近更易防守的岛屿)建立据点!
低调发展,移民垦殖,构筑工事,训练武装。
等荷兰人千辛万苦绕过好望角抵达南洋时,愕然发现,这处绝佳的战略要地,已然插上了吴家的旗帜!
届时,吴桥的策略是:利用自身在巴达维亚据点的稳固和地利,加上对南洋局势的了解,引导初来乍到、急于寻找立足点和财富来源的荷兰人,将矛头指向此时在南洋更活跃、占据着马六甲等要地的葡萄牙人!
让这两头来自欧洲的猛虎先去撕咬,自己则坐山观虎斗,趁机巩固地盘,发展势力,甚至从中渔利(比如向双方出售武器、补给)。此乃“二虎竞食”之策!
“坤甸…”吴桥望着越来越近、被热带雨林覆盖的婆罗洲海岸线,眼神灼热,“你是我撬动整个南洋的支点,更是我截胡荷兰、布局未来的关键一步!
金矿是你的血脉,巴达维亚是你的利爪!待我理顺此地,积蓄力量,便是潜龙腾渊,虎啸南洋之时!”
“破浪号”犁开蔚蓝的海水,坚定地驶向坤甸那林木葱茏的港湾。
船上的吴桥,心中涌动着比海浪更加汹涌的雄心。
河口堡是粮仓与原料基地,陵水庄是前期肝科技和中转点,而坤甸,应该是作为对抗葡萄牙跟西班牙人的桥头堡。
虽不能保证能有绝对压过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在本地的实力,但起码也要有相互抗衡的力量。
只有拳头硬,别人才会跟你平等相处。
别看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在南洋横冲直撞,很少有对手,但其实力却是很虚的。
他们自身实力在整个南洋加上本国侨民跟混血,撑死了几万人,本土又在万里之外。
人员补充是以年计算的,往来一趟就一年过去了。
他们能在南洋的统治根基反而来源于当地的土着,这些土着小国撑不起他们几千正规军一次冲击就跪了。
实力太弱,装备上又降维打击,土着间又相爱相杀。
被西夷人轻而易举的分化彼此,给点小利就给西夷人卖命,成为他们的刽子手和炮灰,为他们攻城掠地。
所以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轻而易举的用几百人,就拉着几万人的土着仆从军横行这片群岛。
作为临近的大明,恰恰是吴桥的优势,要人大明多的是,到时候科技肝上来了,他也要给这帮人来一次降维打击。
婆罗洲其实并不适合大规模移民,热带雨林是人类的禁区,热带疾病制约了人类向这座大岛中心的发展。
所以婆罗洲哪怕后世,人类的城市都依然局限于沿海一圈。
但是这里丰富的资源是吴桥想要的,而且这里作为东印度群岛的中心,北通南海,西通马六甲,东边又有望加锡海峡,南边通龙目海峡、巽他海峡。
控制了婆罗洲,就等于控制了东印度群岛大部分水域。
而作为吴桥想要的大后方基地澳洲,之后的移民船只想走两边的海峡,都不会被别人干扰。
当然,吴桥当前的小胳膊小腿,他是不敢去跟葡萄牙人争高下的。
所以他想着把坤甸打造成对抗最近的葡萄牙人的桥头堡。
其实作为穿越之人,哪怕你脑子里装着一大堆知识,但如今是万历十八年的大明,你想去颠覆大明,根本别想。
大明开国二百多年,统治早已深入人心,虽说后世有观点认为大明亡于万历,溃于崇祯,但万历皇帝能搞得起三大征,就证明了大明的底蕴还是深不可测的。
想以小博大,历史上曾经有无数次,但真正成功的寥寥无几。
如果是崇祯年间或许吴桥会去拼一拼,但是现在万历,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时间给他,野猪皮也是耗费了三代人的努力才入了关。
而且吴桥也没那么大的野望去觊觎中原王朝。
他只是想给逐渐走向崩盘的大明百姓开拓更多的生存之地。
历朝历代的中原政权,一直都只盯着陆上这片土地。反而让西方把华夏周边给渗的千疮百孔。
几千年的周边文化影响被消灭的十不存一。
后世欧美主导的世界,这周边一圈的小国反而成了制约我们发展的主力。
当主权意识成型的时候,对外扩土就难上加难了,就只能拼了命将脚下的土地翻了又翻的开发。
中原王朝的对抗,他不想去搞,因为无论怎么做,伤害的都是汉人百姓。
但是这个年代,周边那么多的无主之地,凭什么洋人占得,汉人占不得。
来都来了,不恶心一把洋人说不过去。
人生短短几十年,再说这个年代,医疗条件这么差,有个五六十都算高寿了。
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内耗上,积极对外发展才是他心中所想。
他无法保证后代会不会依然按照他的思路去发展,但给华夏百姓扩展更多的生存之地,给他们留下更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是吴桥最想做的。
后世卷到飞起的日子,他是过的够够的了。
至于大明的局势,在有限的能力下,吴桥是绝对会去干扰的。
三大征之一的日朝之战,还有关外野猪皮的发展,远东沙俄的入侵他是绝对要做点什么的。
至于到时候中原谁做皇帝,只要不是蛮夷之人,他没那个心思去干扰。
第56章 坤甸现状
破浪号离开河口堡十数日后,船队前方出现了一片葱茏的群岛轮廓。
吴桥站在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心脏因激动而微微加速——纳土纳群岛(此时华人多称“万生石塘屿”),到了!
这片由众多岛屿组成的群岛,主岛大纳土纳岛(曾母大岛)那巍峨的山势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如同一座天然的南海灯塔。
纳土纳群岛是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时最重要的休整与补给基地!
庞大的船队曾在此避风、修船、补充淡水与食物。
群岛扼守马六甲海峡东部出口,是沟通南海与印度洋的必经咽喉!控制这里,就等于扼住了东亚通往印度洋的海上生命线。
群岛主岛面积广阔,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盛产优质木材、椰子等作物,土地肥沃,淡水充足。
“落帆!放小艇!余宏,随我登岛!”吴桥果断下令。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个郑和曾经营、如今却近乎无主的天赐之地!
小艇靠上大纳土纳岛一处平缓的沙滩。踏上松软的白沙,映入眼帘的是原始而富饶的景象。
吴桥带着护卫向内陆探查,很快遇到了十几个皮肤黝黑、裹着简陋麻布的马来土着。他们眼神惊恐,对吴桥这群装备精良的不速之客充满戒备。
虽然交流困难,但大致弄清了情况:岛上只有零星的、以渔猎为生的小部落,彼此分散,互不统属。还有不少郑和舰队时期遗留在上面的明人后代。
没有成建制的政权,没有强大的武装!这与吴桥记忆中后世的情景,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登上一处临海的高地,俯瞰着脚下天然形成的深水海湾,手指点向高地,“此地!依山就势,用水泥构筑核心棱堡!火力控制进出水道!”
又指向海湾,“那边可修建深水码头和船坞!此地避风条件极佳!”
目光扫向扼守主航道入口的小岛,“建立辅助炮台,形成交叉火力网!”
吴桥望向岛内,“此岛即可作为船队补给港口,又能扼控进入南海的航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座坚不可摧的海上要塞拔地而起。
这里将是他控制南海航线、震慑南洋的战略支点!也是未来与西方殖民者争夺海权的前哨堡垒!
“绘图!”吴桥声音因兴奋而略带沙哑,“把地形、海湾、预设工事位置,详细绘下!留一队人,隐蔽驻扎观察!此地,我吴桥要定了!”
离开纳土纳群岛,又航行了数日,“破浪号”驶入了宽阔的卡江河口。
浑浊的江水与湛蓝的海水交汇,两岸是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
坤甸,吴家在婆罗洲的据点,就在这条大河的岸边。
船只避开浅滩,停靠在一个简陋的木制码头旁。
码头后方,是一片木栅栏围起的营地,几排高脚屋、仓库、船工棚便是全部。
营地边缘是大片粗放管理的胡椒、椰子种植园。空气中弥漫着河泥、腐植和炊烟的气味。
一个身材微胖、皮肤黝黑、穿着丝绸短褂却挽着裤腿的中年男子,带着人迎上:“表弟!一路辛苦!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是你表兄,吴振峰!”
“振峰表兄!”吴桥拱手行礼,打量这位家族在坤甸的负责人。
吴振峰眼袋深重,眉宇间锁着愁绪,热情的笑容下是藏不住的疲惫。
寒暄后,吴振峰引着吴桥走向营地中央稍大的高脚屋中得会客厅。
沿途所见,伙计、雇工,有汉人和少量土着,大多神情麻木,劳作缺乏效率。栅栏外密林的阴影,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仆人奉上凉茶。吴振峰挥退左右,屋内只剩表兄弟二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长长叹气:“桥弟,你来了就好!这坤甸……唉,快成烂摊子了!”
“表兄莫急,慢慢说。”吴桥沉声道。
吴振峰掰着手指:“北边山里的土王,胃口越来越大!派了税官常驻,隔三差五勒索!要钱要货,稍不顺就纵容部落民骚扰种植园,抢收成,伤人!我们这点护卫,守营地都勉强!”
“马六甲的红毛鬼,船队最近频繁出现!拦截商船,强征‘通行费’,压价收香料!还想在卡江下游建据点,被我们暂时顶回,但绝不会罢休!”
吴振峰越说越激动:“桥弟,你在陵水搞得风生水起,表哥我在这边是天天提心吊胆!再这么下去,吴家这坤甸的基业,怕是要断送在我手里了!”
吴桥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情况糟糕,核心清晰:武力孱弱,无法震慑;管理落后。
“表兄的难处,我感同身受。”吴桥抬起头,目光锐利,“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奔流的卡江和雨林:“我带来了工匠、图纸,还有水泥!当务之急,是在营地外围,用水泥和硬木构筑坚固的围墙和炮台!同时,”
他看向肃立在门口的余宏,“余宏会立刻着手,以带来的护卫为骨干,招募可靠人手,严格训练一支装备自产燧发枪的火器营!有了坚城利炮,精兵在手,看那土王还敢不敢放肆!”
“红毛夷可暂时虚与委蛇,避免硬碰。但贸易不能停!我们的船队要武装重组!‘破浪号’只是开始,更大更强的战舰正在琼州建造。”吴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若能掌控,进可威胁马六甲,退可扼守南海门户,届时,葡萄牙人想进南海,就得看我们的脸色!”
吴振峰听得目瞪口呆,“水泥”、“棱堡”、“燧发枪”、“火器营”等词汇既陌生又震撼。
“表兄放心,”吴桥语气坚定,给出承诺,“坤甸是家族南洋根基,绝不会放弃。我回去后,会尽快从琼州和河口堡抽调精干人手、工匠,还有更多护卫和装备过来支援你!水泥、火器、管理人才,都会源源不断送来!当务之急,是先把棱堡围墙建起来,把火器营的架子搭起来!稳住阵脚!”
吴振峰看着吴桥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听着这实实在在的支援承诺,困守愁城的颓丧被一股暖流取代,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好!好!桥弟!”他猛地站起,紧紧握住吴桥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有你这番话,表哥我心里就有底了!你放心,在你的人手物资到来之前,我一定竭尽全力,稳住局面!咱们兄弟齐心,定要把这坤甸的基业撑起来,做大做强!”
第57章 万丹商栈
此时,当吴桥在坤甸视察的时候,海峡对面的爪哇岛上。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繁忙的万丹港。
空气里混合着浓烈的香料、海水的咸腥、汗水和各种货物堆积发酵的复杂气味。
港口内桅杆林立,来自天南海北的船只挤满了泊位:阿拉伯的三角帆船、印度的舢板、大明的福船、甚至几艘船体线条迥异、悬挂着陌生旗帜的欧洲帆船也赫然在列。
港口东侧,一处用高大柚木栅栏和土坯墙围起的、占地广阔的营地,显得格外醒目。营地门口,身着半身皮甲、手持长矛的汉人护卫肃立,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营内,规划整齐的仓库堆满了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本地的香料、木材。
工匠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声,生活区炊烟袅袅。
吴桥绝对没想到,这里,便是那个潜逃的二叔吴敬水,在这爪哇岛万丹苏丹国,有个已然颇具规模的据点:“万丹商栈”。
营地中央,一座融合了南洋高脚屋风格与中式厅堂布局的二层木楼内,吴敬水正悠闲地品着一杯来自福建的上好武夷岩茶。
他穿着轻薄的苏杭绸衫,面色红润,眼神中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几个月前在广州时那个潜逃的二老爷判若两人。
“阿大,”吴敬水放下茶盏,对侍立在一旁的陈阿大说道,“去库里清点一下,新到的那批景德镇青花瓷,分出三成上品,用锦盒装好。苏丹的王宫总管下午要来。”
“是,二老爷!”陈阿大躬身应道,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陵水庄背叛勾结海盗的船老大了。
被吴敬水救下后,他如鱼得水,凭借着心狠手辣和善于钻营,成了吴敬水在万丹的左膀右臂,负责具体营务和对外联络。
看着陈阿大退下,吴敬水走到窗边,俯瞰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王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哥啊大哥,还有我那‘好侄儿’吴桥……你们在琼州、河口堡、坤甸那蛮荒之地拼死拼活,开荒种地,跟土人、红毛鬼打生打死,图个什么?这万丹,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温柔富贵乡!”
陈阿大早已将吴桥在陵水的一切告知给他。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经营,是因为吴敬水跟英国人搭上了线,还有那些阿拉伯海盗。
葡萄牙人盯着马六甲,英国人根本进不来大明贸易。
吴敬水的布局,远比他大哥吴敬山,甚至吴桥想象的更早、更深、更隐秘。
吴敬水本来想着慢慢侵吞吴家的产业,他仗着大哥帮着林家管理产业腾不出手的机会,他利用自己多年掌管部分家族船运和人脉的优势,瞒着大哥,秘密抽调了一批忠诚可靠的管事、伙计、护卫,以及部分启动资金和货物,悄然来到了这爪哇岛西端的明珠——万丹苏丹国。
他看中的,正是此地作为南洋香料贸易核心枢纽的庞大人流、物流和财富!
吴家这么多年来想拉起坤甸的发展,当家族开始全力支援坤甸吴振峰时,吴敬水利用自己在家族船运线路上安插的亲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截留、转移了相当一部分运往坤甸的物资和人员!
精良的铁器工具?上好的布匹?甚至一些本应给坤甸护卫营的武器?都被他巧妙地转移到了这里,最终流入了万丹商栈的仓库,或是用来贿赂万丹的权贵、武装他自己的护卫队。
坤甸的艰难处境,某种程度上,正是被这位“好二叔”暗中抽走了不少薪柴!
抵达万丹后,吴敬水展现出了高超的交际手腕和商业嗅觉。
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甫一立足,便以重礼(精美的丝绸瓷器、稀罕的琉璃器)叩开了万丹苏丹王宫的大门。
他谦卑地自称是来自大明的商人,仰慕苏丹威名,愿为繁荣万丹贸易尽绵薄之力。 投其所好,不仅提供奢侈品,还“进献”了一些新奇实用的明国器物(如改良的农具、水车模型),很快赢得了苏丹的好感,获得了在港口建立商栈、自由贸易甚至招募护卫的许可。
吴敬水抵达不久,便敏锐地注意到那几艘新来的、悬挂圣乔治旗的英国船探险商船或海盗私掠船。
他主动接触,凭借流利的葡萄牙语(许多早期英国水手懂葡语)和手中掌握的、英国人渴求的东方丝绸、瓷器、茶叶,迅速与这帮英国船长建立了联系。
他利用万丹作为中转站,将从大明运来的货物高价卖给英国人,又从英国人手中换取美洲白银、欧洲的火器。
这为他带来了惊人的暴利,他的野心慢慢起来了,当吴敬山打发吴桥来管理船队的时候,便生起了溺杀侄子的想法。
经营几年,万丹商栈已成为万丹国王的座上宾。
于是他买了这块地,建起了坚固的营地、充足的仓库、还有招募的数百名的汉人员工和护卫。
与万丹苏丹宫廷的良好关系,与英国人和阿拉伯商人海盗的稳定贸易线,以及并未完全断绝的、利用家族残余渠道从大明获取货物的能力。
香料、丝绸、瓷器贸易的巨额利润,加上倒卖军需物资(硝石、部分火器)的暴利,让他积累了不少的财富。
又通过与英国人、阿拉伯商人、本地权贵的交流,他对整个南洋乃至欧洲的局势、各方势力的动向,掌握得可能比远在琼州的吴桥还要及时和全面!
“黄口小儿!”吴敬水想起那个锋芒毕露的侄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警惕,“在琼州搞什么水泥、火器、种甘蔗?在河口堡跟土人抢泥巴地?在坤甸想跟土王和葡萄牙人较劲?格局太小了!”
他轻轻摇晃着茶杯:“这万丹,才是真正的棋局中心!掌握了这里的贸易,结交了苏丹,就等于扼住了南洋财富的咽喉!我那侄儿再能折腾,他造出的镜子、白糖,最终不还是要运到像万丹这样的地方来卖?他的船队,不还是要经过这片海?”
他走到书案前,上面摊开着一张简陋的南洋海图。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万丹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划过马六甲海峡,目光深邃。
“琼州?河口堡?坤甸?你们慢慢种地、开矿、造船吧。”吴敬水的脸上浮现出老谋深算的笑容。
“等你们千辛万苦攒下点家当,想要出来闯荡这南洋大世面的时候,才会发现,最好的码头、最肥的贸易线……早已被我吴敬水,牢牢握在手中了!大哥,我的好侄儿,你们替我吴家开疆拓土,流血流汗,这份‘家业’,二叔我……就笑纳了!”
第58章 流民安排
距离吴桥从坤甸返回,已是大半个月过去。
陵水庄这个巨大的“熔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纳着来自遥远北方的苦难,并将其转化为支撑吴桥野心的澎湃动力。
庄外新开辟的临时安置区,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这一次,涌来的不再是熟悉的闽粤口音,而是带着浓重山东、河南腔调的哭喊、咳嗽和疲惫的喘息。
超过一万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黑色的潮水,挤满了这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区。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质草药的苦涩和绝望的气息。
他们是吴家在山东河南等地商行,收拢而来。
“小冰河期……越来越严重了。”
吴桥站在陵水庄新建的望楼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凝重。
明末这场旷日持久、席卷北方的灾难要持续几十年。
旱魃肆虐,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千里大地上,树皮草根被啃食殆尽,易子而食的惨剧已在蔓延。
眼前的景象,不过是这场浩劫微不足道的一角。
当然这既是天灾,也是他扩张的契机——源源不断的人口!
“少爷,”新任的陵水庄民政总管,是家里商行精干的管事沈文清,如今被吴桥提拔重用的。
他递上一卷名册,语气沉重,“此次收拢流民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口,青壮约四千五百余,余者皆为妇孺老弱。山东籍约占六成,河南籍四成。路上病饿而亡者……逾两千。”
沉重的数字压在心头。
吴桥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悲悯。在这个时代,悲悯拯救不了任何人,唯有力量与秩序。
“沈先生,安置事宜务必抓紧!按老规矩,编户分组,十户一甲,五甲一保,设保长甲长。先施粥棚稳住人心,分发粗布旧衣御寒。医官队全力救治病患,强调卫生,沸水消毒,集中处理秽物,严防疫病!青壮劳力,除分派开垦新田、疏通水利外,优先补充各处工坊!”
“属下明白,已安排下去。”沈文清点头应道,随即请示,“只是,陵水庄虽大,骤然涌入如此多人口,负担过重。新开垦的田地需时间熟化,工坊虽需人手,但原料供应、工位也需同步扩充。长久下去,恐生乱象。”
“这正是我要说的。”吴桥目光投向南方和西方,“我打算等他们休养几天,就分流到河口堡、坤甸、纳土纳等地去。”
“从这批流民中,择其家口相对齐全、体格尚可者2000余人,立即着手准备船只、口粮、工具、种子,由余震留下的得力副手率领,前往河口堡!交给余震和老周!告诉他们,这是开垦稻田、甘蔗田的主力军!务必妥善安置,严明纪律!”
“另2000余人,前往坤甸!交予表兄吴振峰!坤甸地广人稀,种植园、据点扩建、伐木、筑城,都急需人手!让表兄务必按新章程管理!”
“再500余人,挑选精壮、略通水性或身强力壮者,由疍民出身的何阿民带领,携带伐木工具、简易营建物资,前往纳土纳大岛!首要任务:建立稳固营地,伐木备料,为后续筑港建堡做准备!”
“陵水庄新编练的2000新军,已完成基础队列、军姿、体能训练,配发基础武器。”
吴桥看向肃立一旁的余宏,“余宏,从中抽调500人,配100名经历过海盗之战的老兵,随流民船队前往河口堡!增援李德开!河口堡位置关键,直面真腊及丛林威胁,必须保持足够威慑!”
“再800新兵,配500名同样有经验的老兵,由赵三统领!”
吴桥的目光投向余宏身后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赵三。
“赵三,命你即刻起,统领此部,随坤甸流民船队出发!抵达后,全权负责坤甸护卫营!”
“首要任务是协助吴振峰,以最快速度构筑水泥棱堡围墙和炮台!整训原有护卫及新募兵员,按陵水新法操练!遇土着骚扰,就打。如遇葡萄牙人挑衅,尽量赶走,暂时不要与之对敌。同时……”
“纳土纳群岛的防务,也由你坤甸方面兼顾!何阿民负责岛内营建与初期防御,但若遇大规模外敌入侵,你需及时派兵支援!两地需保持飞鸽或快船联络畅通!”
“再派200新军,配少量骨干老兵,随纳土纳流民船队出发,交给何阿民指挥。”
吴桥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精瘦黝黑、眼神灵动、操船如飞的疍民小队队长。
何阿民是吴桥在广州招募的第一批疍家好手,忠诚可靠,熟悉南海水文,正是经营海岛的不二人选,此时他被吴桥留在了坤甸。
“命何阿民为纳土纳据点总管!负责全岛营建、防御、与土着交涉!新军主要协助伐木、营建工事,并作为核心防御力量。告诉他,稳扎稳打,先把根扎牢!遇到无法解决的威胁,速报坤甸赵三求援!”
赵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透着狠劲:“少爷放心!赵三此去坤甸,定把那土王的爪子剁下来,把红毛鬼的威风打下去!纳土纳那边,有我在,翻不了天!”他身上那股草莽与军人混合的彪悍气息,正是此刻坤甸最需要的。
安排完人事,吴桥看向余宏和沈文清:“余宏,你坐镇陵水,继续全力整训新军!再招募2000新兵,火器装备率要逐步提升至三成以上!”
“沈先生,孙伯身子骨吹不得海风,回广州调养了,这陵水庄,流民分流后,陵水压力稍减,但后续吸纳不会停!你的担子依然最重:安置、开荒、工坊生产、后勤保障,务必井井有条!水泥、火器、白糖工坊,是重中之重,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末将(属下)遵命!”余宏和沈文清肃然领命。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水中,激起千层浪。
几天后,码头上,数十条大小船只紧张地进行最后的物资装载和人员清点。
流民们在船工和护卫兵的吆喝下,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带着对未来茫然而又一丝希冀的眼神,开始分批登船。
新编的军士们则排着尚显稚嫩的队列,在老兵头目的带领下,登上指定的护航战船。
“破浪号”再次升起了帆。
吴桥没有随船出发,他站在陵水庄最高的望楼之上,目送着庞大的船队如同离巢的群鸟,分成三股洪流,分别驶向河口堡、坤甸和遥远的纳土纳群岛。
一万多流民的性命,两千新军的锐气,连同水泥、火器、新式管理的种子,被他亲手撒向了三块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
吴桥收回目光,三地已布下棋子,现在,他要争取时间在这陵水庄,开始全力肝科技了!
第59章 造船
陵水港湾内,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木屑的气息。原本空旷的滩涂,如今已被一座规模宏大的造船基地所占据。
巨大的木制干船坞如同巨兽的口器,深深嵌入陆地,引河渠将海水源源不断注入。 坞旁,高耸的龙门吊架由简易木质结构配滑轮组打造,巍然矗立,粗壮的缆绳垂落。 堆积如山的巨木,主要是琼州本地砍伐、阴干数月的格木,以及部分从南洋运来的铁力木,柚木等整齐码放,散发着浓郁的树脂香气。
空气中充斥着锯木的尖啸、铁锤敲击铆钉的铿锵、号子声以及监工粗粝的吆喝。
吴桥站在船厂核心区域一座临时搭建的、视野开阔的指挥高台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手中拿着的,厚厚一叠由他亲自绘制草图、口述原理,再由船厂大匠们反复推敲细化而成的舰船图纸。
自之前仿造的第一艘盖伦船破浪号运行良好后,他打算打造吨位更大的盖伦船。
这种命名为“商行”级的三桅武装盖伦商船吨位约800吨
相对宽阔的船体长宽比约3.5:1,提供更大的货舱容积和稳定性。
由三层贯通甲板大船定位为远洋运输,所以火力上也就只有24门火炮。
下层炮甲板预设安装8-10门较重的12磅长炮;中甲板和主甲板安装14门较轻便的小炮,兼顾反海盗和接舷战火力支援。
高耸的艉楼,提供指挥、居住空间和火力俯射优势,相对低矮的艏楼,减少航行阻力。
三桅帆船…速度上跟西洋人的帆船都差不多,在吴桥还没能力搓出蒸汽动力前凑合用。
关键改进借鉴了中式福船的水密隔舱设计,增强抗沉性。
船壳板采用更厚的南洋硬木,尤其是水线以下,提升防护;预留火炮炮门位置,确保射击效率。
而旁边的船坞中,是打造的新式专业炮舰,命名为“斥候”级风帆护卫舰,约600吨。
这是种快速机动、护航、巡逻、侦查的专业战舰。
修长流线型的船体长宽比接近4:1,牺牲部分载货量,追求高航速和优良的适航性。
两层贯通甲板主甲板、下层炮甲板,居住空间相对紧凑。
火力配置设计搭载了26-30门火炮。下层炮甲板集中安装8-10门12磅长炮;主甲板安装12-14门9磅速射炮,强调火力密度和快速投射,船艏和船尾各两门12磅长炮。
设计思路来自于后世英国人的专业战舰,艏艉楼均较低矮,减少风阻和重心,提升稳定性。
三桅全横帆配置,部分设计图考虑在后桅增加纵帆辅助,追求极限速度和迎风能力。
龙骨、肋骨选用最坚韧的格木或铁力木,关键连接处大量使用铁制螺栓和肘板,这得益于陵水自产钢铁的进步;船壳板拼接工艺要求更高,力求光滑减少阻力。
“何老七!”吴桥对着下方船坞边一个皮肤黝黑、精瘦却异常结实的老者喊道。
何老七是船厂总匠头,是在马尼拉甲米地偷偷拐来的华人船工,经验极其丰富。
“少爷!”何老七闻声,敏捷地攀上高台,身上还沾着木屑。
“第一艘‘商行级’的龙骨铺设,进度如何?柚木龙骨的弯曲定型,可有问题?”
吴桥指着船坞中央,那根已经架设在巨大墩木上的、长达三十余米的黝黑柚木主龙骨。
这是整艘船的脊梁,其铺设精度直接决定舰船性能。
“回少爷,主龙骨铺设已毕,校准无误!”何老七眼中闪着光。
“您教的‘蒸汽熏蒸’法,配上特制的铁制定型夹具,神了!那么大一根硬木,硬是给弯出了需要的弧度,还没伤着木头!就是费柴火和功夫。肋材的安装正在按图纸进行,用的是最好的格木,榫卯结合处都按您要求,加上了铁箍和铁钉加固,结实得很!”
吴桥满意地点点头。蒸汽熏蒸软化木材定型,是他基于现代知识提出的土办法,结合传统榫卯工艺和铁件加固,是提升船体强度的关键。
“肋材的弧度必须精准,这关系到船型线型和最终航速、稳性。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少爷放心,老朽亲自盯着!每一根肋材都按放样模板(吴桥引入的船体比例放样法)比对无误才上!”何老七拍着胸脯保证。
“船壳板的捻缝呢?”吴桥看向旁边堆积的、已经刨削成型的厚重船壳木板。木船最怕漏水,捻缝工艺至关重要。
“按您给的方子,麻丝、桐油、石灰、鱼油熬制的‘新捻料’试过了,比旧法用的单纯桐油麻丝强太多!又韧又粘,干了跟石头一样硬!第一批试板泡水里一个月了,滴水不漏!”何老七咧嘴笑道,对吴桥提供的“秘方”佩服不已。
“好!”吴桥目光转向另一处忙碌的工棚,那里是帆装索具工坊。
“‘斥候’号设计更强调速度,帆装是命脉。特制的亚麻帆布(从阿拉伯人手中高价采购,这帮阿拉伯人又是从法国人手中购买)浸染桐油和防霉药剂后,强度如何?滑轮组、帆索的规格,必须统一!不能出岔子!”
“帆布测试过了,比咱们原来的厚棉布帆强几倍!滑轮组和索具,铁匠坊那边按您给的图纸和标准尺寸打制,误差很小,正由索具匠人编绞、测试承重。”何老七回答。
“就是这全横帆的操控,对水手要求太高了,咱们得提前物色好苗子练起来。”
“这个科林会解决。”吴桥心中有数。专业战舰需要专业水兵,新军训练大纲里已加入基础帆缆操作科目。
他又指向船坞深处正在搭建的炮位平台。
“炮甲板的承重结构是重中之重!图纸上要求的下层甲板横梁尺寸和支撑柱密度,绝不能打折扣!自产的12磅炮后坐力非同小可,结构不牢,一炮下去船自己先散了架!”
“是!用的都是顶格的料,支撑柱底下都加了铁靴垫板!”何老七神色凝重,“炮座滑轨的铁件也按图在铸造了。少爷,造这炮船,真真是处处要钱要料要功夫啊!”
第60章 天价镜子
吴桥继续下达具体指令:“冶铁坊、木工作坊,优先保障船厂需求!特别是炮座、滑轮、铁箍螺栓等关键铁件,必须用最好的熟铁,甚至试验中的低碳钢!”
“从新分流来的流民中,挑选有木工、铁匠底子或身强力壮、手脚灵活的,优先补充船厂各工坊!学徒工制度推行下去,以老带新!”
“水密隔舱的密封工艺、帆索的快速收放机构、炮位的优化布局,这几处还要组织匠头们持续研讨改进!集思广益,有好的想法,重赏!”
“三个月内,‘商行’号船体必须合拢,开始铺设甲板和建造上层建筑!‘斥候’号龙骨铺设完毕,肋材安装过半!我会定期来查验!”
“是!少爷!”何老七和其他围拢过来的工头们齐声应诺,脸上带着压力,更充满了一种参与开创性事业的兴奋。
“加快进度!木料干燥要盯紧!榫卯给我凿严实了!”何老七的吼声在船坞中回荡。
吴桥不再多言,只是他体会了一把真正的花钱如流水,前期吴林两家凑给他的30多万两已花费过半,现在他只希望陵水、河口、坤甸尽快完成自给自足和造血的能力。
……
广州城的喧嚣一如既往,街道车水马龙,商贾云集。
然而,最近半月,一股隐秘而炽热的暗流却在最顶层的富商巨贾、达官显贵圈子里汹涌流动,源头便是吴氏商行。
吴家老爷吴敬山,此刻正坐在商行内堂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桌上,一本特制的硬壳账簿摊开着,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数量、价格以及……备注。
“老爷,最后三面三尺见方的等身镜和五支上等望远筒,按您的吩咐,已经‘名花有主’了。是知府大人内侄、市舶司副提举和那位暹罗来的大公使,价格……比您最初定的底价,又高了三成。”心腹管事躬身汇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嗯,知道了。”吴敬山眼皮都没抬,仿佛只是处理了一笔寻常买卖,“账记清楚,该给的回扣、孝敬,一份都不能少,而且要快,要体面。”
“是!都按规矩办妥了!”管事连忙应道。
吴敬山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批由吴桥从陵水庄送回来的“稀世奇珍”——50面大小不一、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尤其是那几面等身镜)、50支制作精良的黄铜望远筒、以及一批色彩绚丽、造型别致的琉璃瓶器,早已销售一空,而且卖出了远超预期的天价!
这种奇怪的镜子,甚至能看清人脸上的毛发的神奇镜子,大明市面上还是第一次出现。
货物抵达广州的第一时间,吴敬山并未急于上市,而是严密封锁消息。
他只邀请了关系最铁、背景最硬的寥寥数位顶级老主顾,如几位致仕的阁老在粤亲属、手握实权的布政使亲信、以及财力最为雄厚的几家南洋豪商代表,举办了一场极其私密的“赏珍会”。
地点选在吴家一处隐秘的、装饰极尽奢华的别院。厅堂内灯火通明,却只在关键位置摆放着几面用红绸覆盖的等身镜、琉璃瓶和几支望远筒。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红绸揭开。当那些纤毫毕现、将人影映照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玻璃镜展露真容时,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叹!
尤其是那些见惯了铜镜模糊影像的贵妇们,看着镜中自己清晰无比的容颜和华服,激动得几乎失态。
以往从洋人手中一镜难求的望远筒,更是让几位喜好打猎、观星的男性权贵爱不释手,对着窗外远处的塔尖和飞鸟啧啧称奇。
琉璃瓶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吴敬山在众人心痒难耐之际,才“无奈”地透露,此乃海外奇珍,工艺极其复杂,原料万金难求,家族耗费巨资、机缘巧合才得了这区区几十件。
他面露难色,表示僧多粥少,实在难以分配,只能优先照顾在座各位老友,但也每人限购一两件,价格……自然是不菲的底价(已远超成本数十倍)。
这一下,更坐实了“奇货可居”、“身份象征”的标签。
这几位顶级客户将宝贝带回家后,其带来的震撼效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他们的圈子里激起千层浪。
等身镜被私下称为“西洋照妖仙镜”,拥有它仿佛就能青春永驻、洞悉一切。
拥有一面“仙镜”,瞬间成了广州乃至整个岭南最顶级的社交入场券和身份象征。
没有?那你就不在最顶尖的圈子里。贵妇们的茶话会、文人们的雅集、官员们的私下聚会,话题都绕不开这些稀世奇珍。
谁家新得了一件,立刻成为众人艳羡的焦点。
最初的几位买家成了“代言人”,极大地刺激了其他顶级权贵和豪商的攀比心和占有欲。面子,有时候比真金白银更重要。
当“饥饿感”和“身份焦虑”被炒到顶峰时,吴敬山才“勉为其难”地开始了第二阶段销售。
对于手握实权或地位崇高的官员、勋贵,吴敬山采取“半卖半送”或“象征性收费”的策略,甚至主动“进献”。
比如,一面精美的梳妆镜“孝敬”布政使夫人,一支望远筒“供”巡抚大人“观风望气”。 所求为何?
免税额度、通关便利、官方背景的默许,甚至未来可能的庇护。这些隐性的回报,价值远超镜子和筒子本身。
而顶级富商,海商、盐商、票号东家,对于这些财大气粗但社会地位稍逊的顶级富商,吴敬山则毫不客气地开出了令人咋舌的高价。
一面中等大小的梳妆镜,价格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等身镜更是天价!
而且,限量供应,价高者得!
他巧妙地利用拍卖和“内部认购”的方式只有接到吴家“请柬”的特定富商才有资格参与,让富商们为了彰显财力、攀附权贵,权贵们都有了,我能没有?而疯狂竞价。
每一次“内部赏珍会”,都变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财富竞赛。
对于望远筒,吴敬山则开辟了另一条“刚需”路线。
他私下接触广东水师的高级将领、以及大海商的重要头目,精准推销望远筒在航海、侦查、海战中的巨大价值。
对这部分客户,价格依然高昂,但相对“合理”。这既赚取了高额利润,又为吴家船队未来在海上行事埋下了人脉伏笔。
少量剩余的最大的等身镜和造型最奇特的琉璃瓶,被吴敬山留给了嗅觉灵敏、闻风而来的西方商人,主要是葡萄牙几位在穗的南洋小国王室代表。
第61章 蒙学民训
对这些“洋人”和“土王”,价格更是高到离谱,银钱不够?那没事,也可以用白银或等值的香料、硝石结算。
在整个销售过程中,吴敬山始终严格控制出货量和节奏,绝不一次性放量。
市场上永远处于“极度稀缺”的状态。他手下的管事伙计,也化身“水军”,在茶楼酒肆、秦楼楚馆等消息灵通之地,不经意间散播着关于这些“奇珍”的种种传说和天价成交的“秘闻”,不断推高其神秘感和价值预期。
最终结果,这批总成本(算上运输和损耗)可能不过数千两白银的货物,在吴敬山翻云覆雨的操作下,硬是卖出了超过二十万两白银的天价!
而且,大部分是以最硬通的现银和黄金支付,少部分则换取了至关重要的贸易特权、军需物资(硝石、部分火器)以及顶级的人脉关系!
吴敬山合上那本记录着惊人财富和关系的账簿,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桥儿,你只管开疆扩土,莫令为父失望啊!”
……
“二十万两!整整二十多万两现银和金子啊!”
陵水庄核心议事厅内,这则从广州飞鸽传书而来的捷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压抑许久的狂喜。
沈文清捧着译出的密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念出那个天文数字时,几乎破了音。
在座的核心骨干——余宏、船厂大匠何老七、白糖工坊主事、冶铁坊头目,乃至几位新提拔的流民保长代表,全都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
“天爷!老爷……真是神了!”一个流民出身的保长激动得直搓手,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接触到“万两”这个单位,更别提二十多万两!
“这下好了!船厂、铁坊、火器坊……要什么料买不到?要多少工匠请不来?”何老七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仿佛看到无数上等柚木、精铁锭、优质帆布正源源不断运来。
余宏虽未失态,但紧握的拳头和发亮的眼神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有了这笔巨款,意味着他梦寐以求的精锐部队,装备更新换代的步伐将大大加快!
议事厅主位上的吴桥,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振奋的笑容。
这二十多万两,远超预期!
不仅彻底解决了陵水、河口、坤甸三地建设资金链可能断裂的燃眉之急,更是一剂无可比拟的强心针!
它证明了琼州工坊的产出价值,证明了吴敬山的运作能力,更证明了他这条“技术+贸易”路线的巨大潜力!
“诸位!”吴桥抬手压下满堂的喧哗,声音洪亮而清晰,“此乃天大喜讯,足证我等道路之正确!然,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此巨资,当化为夯实根基、铸就未来的澎湃动力!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两件关乎长远、刻不容缓的大事!”
“钱有了,但根基在人!没有识文断字、明理懂技的下一代,我等基业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吴桥取出一叠厚厚的、由他亲笔编写结合后世知识的教材手稿。
至于教师,由吴桥将一年来强化培训的的五名吴家家生子,还有从流民中筛选出的十名穷秀才担任。
“我陵水、河口、坤甸三地,所有6-14岁适龄儿童,强制入学!无论男女!此为根基之根基!同时,鼓励15-30岁青壮,利用工余农闲时间,入夜校学习!”
“陵水、河口堡、坤甸三地,立即选址,营建专用学堂!不求奢华,但求坚固、通风、明亮!首批学堂,陵水建三所可容纳千人,河口堡、坤甸各建一所各容纳五百人。”
“三年内,三地适龄儿童识字率过半,能进行基础算数!五年内,培养出一批懂技术、识图纸、有纪律的基层骨干!此乃百年大计,投入再多亦在所不惜!所需银钱,从此次收益中优先划拨!”
吴桥看着众人,话锋一转: “南洋之地,虎狼环伺!仅有常备卫队,不足以御四方之敌,保万民之安!”
“故,自即日起,三地推行屯田民兵制!全民皆兵,寓兵于农!”
“以现有‘保甲制’为基础。每五十户左右为一队。”
“每队设‘民兵队正’一名,由常备卫队老兵或忠诚可靠的屯田青壮担任。”
“保内所有16-45岁健康男丁,特殊工种如高级工匠、教师、医师可酌情减免,其余皆为在册民兵!”
“利用闲时集中训练,农忙或工期紧时分散练!每月保证至少五日集中操练,由常备卫队派教官指导。”
“至于训练操典同样按照护卫队的训练操典训练。
“由工坊统一制造、配发制式长矛头、腰刀、简易藤牌\/木盾。民兵需自行保管维护。”
“由于火器还少,每队配发火绳枪2-3支,用于警戒、示警、关键时火力支援,由队正和可靠骨干掌握。常备卫队定期巡检各保装备状况。”
“民兵训练、执勤期间,由庄里提供伙食补助。因公负伤、阵亡,抚恤从优,家属由公中保障基本生活。”
“遇警,以队为单位,由队正带领,依托熟悉地形和预设工事,就地组织防御、迟滞敌人,并迅速向常备卫队据点报告求援!”
“一年内,三地形成以常备卫队为铁拳核心,以数万组织有序、训练有素、熟悉本地环境的民兵为坚实后盾的全民防御体系!让任何觊觎我基业之敌,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吴桥一口气将早已想好的民兵制交代下来,将巨资带来的短期狂喜,迅速引导向了夯实长期根基的务实行动。
兴文教以育人才,强武备以固根本,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沈文清!”
“属下在!”
“文教之事,由你总揽!会同几位教师人选,立即拟定详细章程,选址、营建、招生、教材分发,务必在三个月内,让陵水第一所学堂传出朗朗书声!所需银钱物资,优先保障!至于河口堡和坤甸,几位教师搭乘东争港的商队船只随行,我会写信交代两地打造学堂,布置民兵训练。”
“遵命!属下必全力以赴!”
“余宏!”
“末将在!”
“陵水堡的民兵制推行,由你主导!会同各保甲长、屯田\/工坊管事,制定切实可行的训练计划、装备配发方案、奖惩抚恤条例!首要原则是不误农时工事,确保训练实效!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战斗力,而非花架子!”
“末将领命!定将三地青壮,练成守护家园的铜墙铁壁!”
命令下达,群情激昂。
巨资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保障,更是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凝聚力。
吴桥的南洋基业,在解决了资金瓶颈后,正向着人才储备和全民防御的更深层次,稳步推进。
第62章 陈铁头
陈铁头佝偻着背,用长柄铁钳将一块烧得通红的熟铁块从反射炉里夹出,汗水顺着他古铜色、布满新旧烫痕的脸颊滚落,滴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陈铁头的名字是佛山老家的工头随口起的,真名早忘了。
在佛山,他是官营铁冶所的“匠户”,世代为奴,如同拴在炉子旁的牲口。
记忆里,是永远灰蒙蒙的天,是呛死人的煤烟。
是爹佝偻着背,在闷热如蒸笼的工棚里,抡着几十斤的大锤,从早到晚,只为完成官府摊派下来、永远也打不完的刀枪箭头、犁铧铁锅。
工钱?那是笑话,勉强够一家几口喝稀粥。
病了?熬着,熬不过去就扔到乱葬岗。 女儿小花发高烧那年,他求爷爷告奶奶借了印子钱买药,结果利滚利,还不上。
官府的爪牙来抓人,他死死护着女儿,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是工头“好心”提醒:“老陈,你这身子骨也快废了,不如……把自己‘卖’了?有人出五十两,还债,还能给小花留点活命钱。”
五十两雪花银,买断了他陈铁头一辈子,还有他爹传下来的手艺。
他被塞进一条货船底舱,像牲口一样运到了这蛮荒的琼州。
同行的匠户都说,这是被卖给了海商当“猪仔”,挖矿到死。
然而,陵水堡的一切,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有枷锁,没有监工的皮鞭。住的是干净结实的砖瓦房(虽然不大),虽然还是匠户身份,但陵水堡不认这个。
每天三顿,糙米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每月,竟真能领到沉甸甸的半两银子工钱!
他哆嗦着第一次领到钱时,简直不敢相信。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里的管事,竟然认得字!
还会耐心地跟他们这些“粗坯”讲什么“标准化”、“流程”、“安全规程”!
打铁不再是瞎抡锤子,要看图纸,要按步骤来,还要记录炉温、用料、成品成色……虽然繁琐,但陈铁头觉得,这铁打得,心里有点亮堂了。
陵水的老爷还把小花帮他带过来了这里,不仅给他父母俩安排了住处,还让小花入了蒙学。
从此,陈铁头心中就打定主意把命卖给庄里的老爷了。
今天的气氛格外不同。
吴桥老爷,带着几个护卫和管事,亲自来到了工坊区最核心的“精钢坊”。
陈铁头和其他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被叫了过去。
吴桥手里拿着的是霍尔后膛燧发枪的枪机图纸,火器坊早已能生产普通燧发枪了,虽然产量不高。
既然能自产了,索性吴桥打算就把霍尔燧发枪弄出来,虽然该枪依然是燧发枪,但却是后膛上药,大大提高了射速。
“诸位老师傅,”吴桥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物乃火器革新的关键!它能让士兵装弹更快,射速倍增!但,它的核心——这根小小的‘主簧’和‘阻铁簧’,”吴桥指着图纸上几个细小的弹簧部件。
“要求极高!需得是刚柔并济的好钢!弹性要足,反复弯折千万次不能断;硬度要够,承受巨大冲击不能变形!我们现在的熟铁和普通低碳钢,要么太软,要么太脆,做不了!”
吴桥的目光扫过几位老师傅凝重而困惑的脸:“此簧若成,我陵水火器将冠绝南洋!工坊上下,重重有赏!”他顿了顿,“至于如何炼出更好的钢材的方法,大匠头会把冶炼的方法告诉你们,其中要加的材料配比得需要你们去尝试。”
吴桥早让人去江西收集来了锰矿石,但提炼金属锰,他也不懂,索性便把给工匠们直接去试试。
整个精钢坊陷入了疯狂的试错。老师傅们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尝试不同的铁料配比、淬火回火的温度与时间。
坩埚里融化的铁水冒着泡,铁锤叮当敲打着试制的钢条,淬火池边烟雾缭绕。
一炉炉的钢条被打造出来,又在一台简陋的、由水力驱动的去弯折,但总是令人心碎的“嘣”、“嘣”断裂声。要么是弯几次就断了,要么是弯下去就再也弹不回来。
陈铁头也愁得睡不着觉。
他负责其中一个小坩埚炉的配料和熔炼。看着那些断裂的钢条,他心急如焚。吴老爷给的待遇,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这簧钢要是做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没脸在这陵水堡待下去。
这天傍晚,又一批试制的钢条在测试架上纷纷败下阵来。
工坊里气氛压抑。
陈铁头疲惫地清理着他那口小坩埚炉的炉渣。
炉渣里混杂着各种试验后残留的矿石碎末和未燃尽的焦炭。
他习惯性地将还能用的焦炭碎块挑出来,准备下次再用。
就在他扒拉一堆颜色发黑、夹杂着暗红色斑点的奇怪矿渣时,手指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块拳头大小、黑黢黢、沉甸甸的矿石,表面有些暗红的锈迹,与他平时用的赤铁矿或磁铁矿都不一样。
这石头是哪来的?
陈铁头挠挠头,想起来了。
前两天,管事拿来一小袋“硬石头”,让他试着加一点进去,结果那炉铁水特别难化,浇铸出来也脆得很,就放弃了。
这大概就是当时没用完,混在废料里倒进炉子,又没烧透的残渣。
“硬石头?”陈铁头掂量着这块其貌不扬的矿石,看着地上那些断裂的弹簧钢条,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少爷要的是又硬又有韧性的钢……这石头这么硬,要是……要是能把它‘化’进铁水里,会不会……”
这想法太疯狂了。
老师傅们试了那么多正经铁料都不行,这不知名的破石头能行?
但陈铁头看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失败品,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头涌了上来。
管他呢!反正少爷说了,要料给料!试试又不会死!
趁着工坊里其他人都在研究新的配比方案,没人注意他这个闷头干活的小工。
陈铁头偷偷将那块黑石头砸成粉末,又仔细筛过。
他没有按常规比例,只取了很少的一点——大概只有一汤匙的量,混入了自己负责的那一炉坩埚的铁料和焦炭中。
炉火熊熊,鼓风机卖力地吹着。陈铁头紧张地盯着坩埚,心里直打鼓,生怕又像上次那样化不开。
或许是量太少了,这炉铁水融化得异常顺利,甚至比平时还要快一些,铁水呈现出一种比以往更亮、更白炽的颜色。
陈铁头心头一跳,赶紧招呼助手帮忙浇铸。他没有铸成条,而是小心翼翼地浇入事先准备好的、用来打制小工具的薄板模具里——这样省料,就算失败了损失也小。
薄板冷却后,陈铁头迫不及待地取出来。
入手感觉比普通熟铁板更沉,颜色也更暗一些。
第63章 后膛燧发枪
陈铁头拿起锉刀试了试硬度——锉刀打滑,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好硬!”陈铁头心里咯噔一下,可别又脆了!
他拿起铁锤,将薄板的一角固定在铁砧上,开始反复弯折。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那薄板被弯成了一个锐角,竟然没有断裂,只是微微发热。
陈铁头屏住呼吸,松开手——“嗡!”一声极其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金属颤音响起,那被弯折的薄板角,竟然猛地弹回了大半!虽然没能完全复原,但这弹性……远超之前所有试制的钢条!
陈铁头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相信,又拿起铁锤,对着薄板中间狠狠砸了几下!薄板凹陷了,但没有碎裂!他再用锉刀用力去锉凹陷的边缘——依然坚硬无比!
“成了……成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陈铁头喉咙里滚动,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喊出来。
……
陵水河畔试验场的硝烟尚未散尽,成功试射的霍尔燧发枪原型静静躺在吴桥手中,后膛装填块上还带着一丝余温。
余宏、几位核心工坊大匠,以及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陈铁头,都屏息等待着吴桥的反应。
“好!射速、闭锁、威力,皆达预期!”吴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手指抚过枪身后部那精巧的铰链机构,最终停留在被拆解下来的黝黑主簧片上,“尤其是这簧片!陈师傅,此乃首功!”
陈铁头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扑通跪下:“少爷……小的不敢居功,是……是少爷您给的‘石头’管用!”
“哦?”吴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交织的光芒,这正是他期待的结果。
他抬手示意陈铁头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笃定:“此‘石头’,并非无名之物,其名曰锰矿!”
“锰矿?”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而言极其陌生。
“不错!”吴桥点头,决定透露部分信息以引导方向,“此矿我早知其有增硬、强韧之奇效,尤善用于钢铁!然,如何将其精妙融入铁水,化腐朽为神奇,使其刚柔并济,正是冶铁之千古难题!我遍寻各地,方得此些许矿石,交予工坊,便是寄望于诸位老师傅的智慧,能解开此秘!”
他拿起那块黝黑坚韧的簧片,目光灼灼:“陈师傅机缘巧合之下,以极小量锰粉入炉,竟一举功成,炼出此等兼具高硬度、强韧性、优弹性之神钢!此非侥幸,实乃天助我等,亦证明此路可行!然,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距离此钢稳定、大量产出,装备三军,尚有漫漫长路!”
吴桥话锋一转:“陈师傅之功,在于验证了锰之效用!但其所用比例、火候,皆是偶得,难以复刻!故,当务之急是穷举试错,总结规律!得出合理的方法配比,方可加大其产量。”
吴桥当即宣布成立由冶铁大匠陈铁头及几位心思缜密的年轻匠人组成的“锰钢试制组”。
并以陈铁头成功的那炉铁水为例,尽快冶炼出正确的冶炼步骤和配比,并形成详细的操作手册。
“手中存锰有限,只够试验。欲求量产,我会尽快让人去采买更多的锰矿!”
之前为了寻找江西的那处锰矿,吴桥可是求到外公那边,好不容易才让吴家找到并拿下那处锰矿,偷偷开采。
但矿场在江西,吴桥并不想让人得知他开采来做什么,只能吩咐那边少量开采,聪明人不少,吴桥不敢保证会不会泄露。
对于陵水堡各个工坊的保密工作,余宏做的还是不错的,每个工坊都有护卫兵把守,闲杂人是很难进入的。
吴桥手上这几个地方,每家每户每人,都按照户籍登记,和配发的随身身份铁牌,保证了很难有别有用心的人混入。
现在即使掌握了锰钢配方,但靠手工打造霍尔枪机那精密复杂的簧片、阻铁、闭锁块,枪管,和膛线,效率低下,良品率难以保证,成本高昂,无法满足大规模装备需求。
“欲行量产,必借天地伟力啊!”
吴桥指向奔腾的陵水河:“即日起,在陵水河下游,距冶铁坊三里,避开船厂、农田,营建水力精工坊!以水代力,锻造精钢!”
接下来的日子,吴桥亲自规划了工坊的建造。
在河边选定河湾,筑起简易石坝,将抬高水位,开凿引水渠将水导入高位蓄水池。
吴桥让木匠打造水轮车,在蓄水池下方安装巨大立式水轮,以木质轮毂,关键受力部位包覆铁皮,水流冲击叶片,驱动水轮旋转。
水轮主轴通过坚固的木\/铁复合齿轮组和曲柄连杆机构,将旋转运动转化为强劲、规律、垂直的往复运动。
在连杆末端连接可调节重量,以铁芯包硬木或全铁打造的重型锻锤。锻锤下方是坚固的铁砧和工件夹具。通过调节水闸控制流量,即可精确控制锤击力度与频率!
水力锻锤力量均匀、可控、不知疲倦,远超人力。
配合特制模具,可高效、标准化地锻造出形状复杂、尺寸精准的枪管和火炮,还有刀兵甲片,锰钢枪机部件毛坯,大幅提升良品率与一致性,为后续精加工奠定基础。
此法亦可用于造船铁件、农具等。
又利用部分水力驱动巨型鼓风箱,为炼铁高炉提供更强劲稳定的鼓风,提升冶炼效率。
吴桥调集陵水堡最优秀的营造匠人、木匠、铁匠,并抽调部分新军士兵作为劳力。
“水力精工坊”项目作为最高优先级工程,破土动工!优先保障水坝、引水渠、蓄水池、水轮基座的建设。所需巨木、石料、铁制传动件,工坊全力供应。”
陵水堡的工坊区,分成了两个沸腾的战场。
炉火熊熊,试验组的匠人们围着一个个小坩埚和测试架,如同着了魔般记录着每一次加入不同量锰粉后的铁水变化,反复弯折、敲打、测量着试制出的钢片,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探索的气息。
陈铁头穿梭其间,既是参与者,也是新晋的“锰钢专家”,指导着试验。
号子震天,巨大的原木被榫卯拼接成水轮骨架,沉重的条石被垒砌成坚固的坝基,铁匠炉旁火花四溅,锻造着关键的齿轮和连杆部件。
一条人工开凿的引水渠,如同一条蜿蜒的动脉,向着蓄水池的方向不断延伸。
第64章 孙伯贤
陵水堡新建的“济世堂”药堂。
这里远离了冶铁工坊的铿锵、船厂的轰鸣和新兵操练的呐喊,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和石灰消毒水的味道。
几排白墙灰瓦的房舍围成一个小院,院内晾晒着各色药材,屋内不时传出捣药声和低声的讨论。
吴桥换下常穿的劲装,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儒衫,独自一人步入医坊正堂。
堂内陈设简朴,几张诊案,几排药柜,最显眼的是靠墙立着的一排大陶缸和几个造型奇特的琉璃器皿。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袍、年约五旬的清瘦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全神贯注地在一盏酒精灯(玻璃工坊技术打造)上炙烤着一柄小刀。
动作沉稳,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
“孙叔父。”吴桥停在门口,恭敬地拱手轻唤。
老者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此人名为孙伯贤,前太医院院判孙锦之子。
当年其父因卷入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宫廷秘方风波,被革职流放甘肃,全家几近死于戍所,至于是何风波,大明的皇宫奇怪的密事多了去了,吴桥也不想深究。
吴父吴敬山,恰好带商队行经彼处,见其一家凄苦,又念其父医名,动了恻隐之心,花重金打通关节,将他们一家幸存老小悄悄带回了广州庇护。
这份恩情,孙伯贤铭记于心。
孙伯贤虽因家变未能入仕,却尽得家传医术精髓,尤擅外科与疑难杂症,在岭南医林颇有名望,被吴家奉为上宾。
此次吴桥在陵水大兴土木,特意将这位“叔父”和几位信得过的吴家供奉郎中请来,主持这“济世堂”。
“是桥哥儿来了。”孙伯贤放下小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坐。看你气色,比月前沉稳许多,想是那批‘镜子’换回的银子,让你心中大石落定了?”
吴桥依言坐下,苦笑道:“叔父慧眼。银钱压力稍解,然肩头担子却更重了。堡内军民日增,南洋湿热,瘴疠横行,外伤感染更是屡见不鲜。河口堡、坤甸两地飞鸽传书,求医问药的讯息不断。光靠叔父和几位先生带来的草药汤剂,杯水车薪啊。”
孙伯贤捋了捋颌下几缕灰白的胡须,叹道:“医者父母心,老夫何尝不急?此地湿热,邪毒易侵,所患者多痈疽疮疡、热痢疟疾,寻常汤药见效慢,重症者往往……唉。老夫与几位同仁日夜钻研古方,配了些清热祛湿、解毒生肌的膏散,聊胜于无罢了。桥哥儿,你此次来,想必不只是诉苦?”
吴桥正色,语气诚恳说道。
“叔父明鉴。小侄此次前来,实是心中有些……奇思异想,源于早年偶得几卷海外残篇与杂记,其中记载了些许‘奇药’炼制之法。然小侄于岐黄之术,仅识皮毛,更遑论动手炮制。心中惴惴,不敢轻试。”
“思来想去,唯有叔父您,学贯古今,见识广博,又精于药理炮制,方能辨其真伪,或可一试。若成,或能解我三地军民病痛之苦;若不成,也只当小侄痴人说梦,还望叔父勿怪。”
孙伯贤眼中精光一闪,来了兴趣:“哦?海外奇方?桥哥儿但说无妨。医道一途,本就海纳百川。纵是荒诞之言,亦可启人思路。”
吴桥从怀中取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画满图解和文字说明的纸张,双手奉上:“叔父请看。此三者,是小侄认为或可速成,且用途最广者。”
孙伯贤接过纸张,戴上陵水玻璃工坊出产的,精细磨制的老花镜,仔细看去。
第一种叫蒜素(大蒜素),纸上画着大蒜捣碎浸泡于高度烈酒中,密封静置,再过滤取澄清液体的步骤图。
“此液色黄,气味辛辣刺鼻。外用:可清洗创口,尤其化脓肿痛之疮疡,能杀灭致腐之‘微虫’(细菌),促伤口洁净生肌。内服:稀释后,或可缓解热痢腹痛。注意:辛辣猛烈,外用亦有灼痛感,体虚及黏膜处慎用。”
孙伯贤沉吟:“大蒜辛温,本有解毒杀虫之效。以烈酒提其精华……此法看似粗陋,然合药理。烈酒本有清洁之效,二者相合,或生奇变。尤其‘杀灭致腐微虫’之说,虽闻所未闻,但观其描述,与痈疽腐肉难生之状暗合!此物或有大用!制备亦不难,可速试!”
第二种是“青霉液”,图解更为复杂。
第一步,培养“青霉”,图示用发霉的瓜果,尤其是香瓜、橘子皮上常见的青绿色绒毛,用米汤或芋头煮汁培养。
第二步,用活性炭吸附培养液中的“药力”。
第三步,用石灰水或草木灰水反复洗涤、分离提纯;最后得到一种“淡黄澄清之液”。
“此物神效,专克‘热毒内侵’(严重细菌感染)所致之高烧、痈疽内陷、肺痈(肺炎)、产褥热等九死一生之症!然制备极难,易失败,且需在病患皮上试涂,确认无‘红肿剧痛’(过敏反应)后方可小剂量使用。保存不易,需低温避光。”
孙伯贤看得眉头紧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以霉制病?匪夷所思!然……细思其步骤,竟暗合‘取精华、去糟粕’的炮制至理!活性炭吸附、酸碱提纯……妙!虽闻所未闻,但若真能制出此‘淡黄液’,专克那些汤石无灵的‘热毒绝症’……此乃活人无数的无量功德!桥哥儿,此法……此法从何而来?当真可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吴桥。
吴桥点头,并提示他继续看下去。
第三种名为“柳皮精粹”之法(阿司匹林前身):图示刮取柳树(尤指白柳)内皮,熬煮浓缩成膏,或进一步用酒提纯结晶。
“此膏或结晶味苦。内服:可退热、镇痛、缓解头痛及筋骨酸痛。尤适疟疾发热、产后体痛、劳损之痛。”
孙伯贤点头:“柳皮苦寒,本为清热良药。熬膏取精,古法有之。此方倒是相对稳妥易行,可解燃眉之热痛。”
吴桥见孙伯贤并未斥为荒诞,心中稍定,恳切道:“叔父,此三法,小侄仅知皮毛,纸上谈兵。其中关窍、火候、成败关键,非叔父这般大家亲自主持、反复试验不可得!”
“蒜素或可速成,暂解外伤之苦;柳皮精粹亦可立行,缓解热痛;唯这青霉液之法,艰深繁复,恐需耗费叔父大量心血,且成败难料。小侄深知此请强人所难,然为三地军民性命计,恳请叔父……勉力一试!济世堂上下人手、所需物料器具,小侄必全力保障!此非命令,实乃晚辈泣血相求!”
第65章 惠民医塾
孙伯贤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画着青霉培养图的纸张,仿佛在掂量着这“匪夷所思”之法是否真实。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忙碌晾晒草药的学徒,又看向吴桥充满期待与信任的年轻面庞。
“桥哥儿,你父于我家有再造之恩。你今日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这万千追随你、仰仗你之黎庶苍生!老夫一身医术,若只用来开些温吞汤药,苟全性命于这蛮荒之地,愧对先父教诲,更愧对这‘医’字!”
孙伯贤站起身,拿起那几张图纸:“‘蒜素’、‘柳皮精粹’,老夫即刻安排可靠弟子着手试制,月内当有分晓!”
“至于这‘青霉液’……”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纵是千难万险,纵是耗尽老夫余生心血,亦要探它一探!此非为你吴家,乃为医道开一新途,为这大明受苦之民,争一线生机!济世堂,便是老夫的战场!你只管备齐物料,调派伶俐肯学的学徒来!这‘青霉液’之谜,老夫接下了!”
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沉甸甸的承诺。
吴桥深深一揖:“谢叔父!小侄代三地军民,拜谢叔父高义!济世堂所需一切,明日便到!”
……
淡淡的蒜味混合着新蒸馏出的高纯度酒精的凛冽气息,在济世堂新辟出的“外伤处置室”内弥漫。
孙伯贤用一根细长的琉璃滴管,小心地将澄澈微黄的“蒜素”滴入一名矿工小腿上深可见骨、边缘红肿翻卷的溃烂创口。
那矿工是数日前在陵水后山开采石灰石时,被滚落的碎石砸伤,又被污物感染,送来时已高烧呓语,伤口恶臭扑鼻。
“嘶……”药液接触腐烂血肉的瞬间,剧烈的灼痛让意识模糊的矿工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忍一忍!”孙伯贤沉声道,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按照吴桥图说所示,用更多“蒜素”反复冲洗创腔深处,黄褐色的脓液和坏死的腐肉被冲刷出来。
冲洗完毕,他又取过浸泡在高浓度酒精中的干净棉布(由新设的“纱布坊”特供),仔细吸干创面水分。
最后,才敷上他自配的清热拔毒药膏,用煮沸消毒过的干净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孙伯贤和他身边两名最得力的弟子,都严格佩戴着吴桥送来的、用细棉布夹着薄薄活性炭层缝制的“口罩”,手上也套着经过特殊鞣制、相对柔软的羊皮手套。
处置室内通风良好,所有器械使用前必过酒精或沸水,用后立刻清洁消毒。
这是吴桥新提出的“隔离消毒四则”的核心要求。
三日后,奇迹发生了。
那矿工的高热竟奇迹般退去,神志恢复清醒。
更令人惊喜的是,原本肿胀流脓、散发着恶臭的伤口,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边缘开始有新鲜健康的肉芽组织生长!
虽然距离痊愈尚早,但这逆转颓势的变化,已足以让济世堂上下,乃至闻讯赶来的几位老郎中都震惊不已!
“神了!孙先生,这‘蒜素’当真神了!”一位老郎中捻着胡须,看着矿工明显好转的伤口,啧啧称奇,“以往这等恶疮,十有八九要割肉剜骨,甚至……唉!此物竟能涤荡腐毒,促肌新生?匪夷所思!”
孙伯贤眼中也难掩激动,但他更冷静:“此物辛辣猛烈,蚀腐生肌之功显着,然终是治标,且对黏膜刺激甚大,内服尤需谨慎。桥哥儿所言‘杀灭致腐微虫’之说,观此效,或非虚言!然,欲解沉疴,尤需那‘青霉液’(青霉素)!”
“蒜素”的初显神效,如同给整个陵水堡的医疗体系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也极大地增强了人们对吴桥那些“奇思妙想”的信心。
趁此东风,吴桥再次来到济世堂,这次带来的,是更详尽的外科处置规范和陵水庄的人才培养计划。
“孙叔父,蒜素见效,实乃军民之福!”吴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随即话锋一转。
“然,外伤救治,冲洗消毒仅为第一步。侄儿观军中、工坊伤者,或因处置不当,小伤拖成大病;或因失血过多,回天乏术。侄儿于海外残卷中,又觅得几法,或可补此缺憾,再请叔父参详。”
他再次奉上图文并茂的册页,其中有伤口缝合术用特制弯针,穿引羊肠线皮下、皮肤对合创缘,打结固定的步骤。
对较深切割伤、撕裂伤、手术切口缝合尤为有效,但忌用于明显感染化脓伤口。
还有压迫止血与简易包扎法,对不同部位出血(动脉喷射、静脉涌出、毛细血管渗血)的识别与对应压迫点(如肱动脉、股动脉)。
教授如何使用干净布条、绷带进行有效加压包扎止血,避免盲目填塞。
还有骨折固定与伤员搬运等…
“侄儿深知,一人之力有限,一地之医难救四方之火。”吴桥目光恳切,“故斗胆恳请叔父,于济世堂下,开办一所惠民医塾!”
“专收陵水、河口堡、坤甸三地庄民子弟中,略识文字、心性沉稳、吃苦耐劳之少年,年龄12至16岁为佳。男女不限!”
“同时,选拔其中胆大心细、体魄强健者,接受由新军提供的基础军事训练,目标是培养成能跟随部队行动、在战场上就地抢救伤员的专业医护兵!他们需掌握如何在枪炮声中快速寻找伤员、实施紧急止血包扎固定、安全搬运后送等战地生存与救护技能。”
“医塾学员,需轮流在济世堂及各工坊、屯田点设置的‘医哨’当值,处理常见小伤小病,积累经验。遇有重症或大规模伤亡,全员需听从调度,参与救护!”
孙伯贤边听吴桥说道,边仔细翻阅着图册,听着吴桥的构想,眼神越来越亮。
这已不仅仅是治病救人,更是在搭建一套从预防到治疗、从平时到战时、从基层到专业的完整医疗保障体系雏形!
尤其是“医护兵”的设想,简直是开前所未有之先河!
“桥哥儿,”孙伯贤放下图册,喟然长叹,“你这心思……真是深谋远虑,泽被苍生啊!老夫行医半生,深知医者不足之苦,更知战场之上,多少壮士非死于刀枪,实亡于伤后失救!此‘惠民医塾’与‘医护兵’之制,若成,功德无量!”
第66章 流民阿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晾晒的草药和忙碌的学徒,仿佛看到了未来:“好!此事,老夫应下了!济世堂地方狭小,老夫这就去寻沈先生,择地新建医塾校舍!生源选拔、课程设置,老夫亲自拟定!所需教具、药材、纱布耗材,还望你鼎力支持!至于这酒精……”
孙伯贤指了指角落几个大陶罐,里面盛满了陵水堡新建酿酒工坊通过多次蒸馏提纯出的、浓度高达75%以上的“消毒酒精”,这是实施所有消毒缝合术的基础保障。
“叔父放心!”吴桥立刻接口,“酿酒工坊已扩产,酒精蒸馏列为最高优先级!优先保障济世堂与未来医塾所需!羊肠线、特制缝针、棉纱口罩、羊皮手套,工坊亦会全力供应!”
“如此甚好!”孙伯贤眼中闪烁,“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再拼上一回!为这陵水,为这三地,也为这医道新途,培养出第一批懂得消毒救命、能上火线抢人的‘白衣兵’!”
数日后,陵水堡各处张贴出了“惠民医塾”的招生告示,条件优厚,管吃住,有津贴,学成包分配,要求明确。
告示旁,那名被“蒜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矿工,成了活生生的宣传榜样。
告示前围满了庄民,不少父母拉着半大孩子,眼中充满了希冀——学门救命的手艺,还能有口安稳饭吃,在这乱世,是天大的机会!
……
甘蔗林在腊月的陵水,铺展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深绿色海洋。
凛冽的北风被琼州海峡的暖流驯服,吹到这片土地时,只剩下带着咸腥气的和煦,在连绵起伏的蔗叶上卷过一阵阵哗哗的涛声。 那叶片,边缘带着细微却锋利的锯齿,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近乎金属的冷光。
一株株甘蔗挺立着,粗壮的蔗杆上,紫红色的斑驳纹路如同凝固的古老血痕,沉甸甸的顶梢已微微弯垂,宣告着积蓄了整个短促冬季的甜蜜即将喷薄而出。
阿山握着镰刀粗糙的木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站在田垄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的咸、泥土的腥,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从那些被镰刀割开的蔗杆断口处逸散出来的清冽甜香。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抚过腰间新束紧的布带。
就在几个月前,这条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嶙峋的腰胯上,仿佛随时会滑落。
那时他刚从广西的大山里钻出来,像一条被追猎到濒死的野狗。
家乡的山寨被乱兵焚毁,大明朝廷的边乱从来就没停过,只是那些小动乱从不会上奏到朝廷的中枢。
阿爹阿娘倒在血泊里,他带着小妹阿秀没命地奔逃。
兄妹俩饿着肚子一路乞讨。
他和小妹能活着走到海边,爬到那条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破船上,漂到海南岛,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祖宗坟头冒了青烟。
下船时,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阿秀更是轻飘飘的,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陵水,这个名字在很多流民口耳相传中,是活命的一线希望。
他们被收容在简易的棚户里,头一顿饭,是熬得浓稠的鱼汤泡着糙米饭。
阿山捧着那个粗陶碗,碗壁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冻僵的骨头里,鱼汤的鲜味混合着米粒的香气猛烈地冲击着他麻木的味蕾。
他几乎是颤抖着,狼吞虎咽地把那碗东西倒进喉咙,滚烫的汤水烫得食道生疼,他却只觉得这是活着的滋味。
一碗不够,再来一碗。
那顿饭,他吃得肚子滚圆,撑得几乎无法弯腰。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出些力气,帮着平整土地,搬运石块,或是跟着老农侍弄那些据说能“肥田”的紫色小花,后来他知道那叫紫云英,便能换得实实在在的一日两餐,有鱼有米。
陵水的鱼汤,奶白浓郁,撒上几粒粗盐,便是无上的美味,滋养着他干瘪的肠胃和枯萎的筋骨。
几个月过去,手臂上、肩膀上,那些凹陷的地方竟渐渐被紧实的肌肉填平。
粗糙的土布短衫穿在身上,不再空空荡荡地灌风,而是被撑得有了轮廓。
“阿山哥,愣着做啥?开工啦!”旁边一个同样精壮的汉子笑着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阿山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来了!”
他甩开大步,踏入蔗林深处。
深绿色的蔗叶立刻将他包围,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跳跃在紫红色的蔗杆上。
他选好一株粗壮的目标,微微沉腰,左臂猛地探出,铁钳般的大手稳稳扣住蔗杆中段,粗糙的掌心立刻感受到蔗皮特有的坚韧和冰凉。
右手的镰刀随即挥出,一道雪亮的弧光闪过,带着破风的轻啸。
“嚓!”
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
手腕粗的蔗杆应声而断,断口处汁水四溅,那股清甜的气息瞬间浓烈了数倍,直冲脑门。
沉重的蔗杆倒向他的臂弯,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臂膀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满足感。
就是这份沉甸甸的收获,让他和妹妹活了下来,还长出了肉,有了力气。
他反手将甘蔗甩到身后堆好的地方,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有力。
汗水很快从他结实的脖颈和额角渗出,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却只觉得浑身是劲,仿佛这几个月吃下的每一口鱼汤、每一粒糙米,都化作了此刻臂膀上源源不断涌出的力量。
镰刀起落,甘蔗倾倒。
阿山的身影在蔗林的绿浪中起伏、穿梭,每一次有力的挥臂,每一次沉腰发力,都伴随着甘蔗清脆的断裂声和蔗汁浓郁的芬芳。 这声音,这气息,交织成一首粗犷而充满生机的进行曲,回荡在陵水这片被开垦出的希望之地上。
他不再是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幽灵,他在这里扎下了根,生出了肉,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这片甘蔗林,这片土地,给了他重新站直的力量。
……
甘蔗榨汁工坊巨大的木棚下,空气永远闷热而粘稠,弥漫着一种化不开的、近乎发酵的甜腻气息。
水牛蒙着特制的竹编眼罩,拉着沉重的石碾,围绕着巨大的榨槽缓慢而不知疲倦地转着圈子。
粗大的甘蔗被填进石碾的缝隙,在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中,清冽的汁液如同溪流般汩汩涌出,汇入下方宽大的木槽。
汁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草绿色,漂浮着细碎的渣滓和泡沫,离人们心目中“糖”的洁白模样相去甚远。
接下来便是熬煮的大灶。
十几口特制的大铁锅排成壮观的一列,下面炉膛里的柴火熊熊燃烧,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熬糖的汉子们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油光发亮,汗水小溪般流淌。
他们手持比人还高的长柄木铲,在滚沸的糖汁中奋力搅动。
第67章 陈永福
糖汁在高温下疯狂翻滚,颜色由浑浊的草绿逐渐加深,变成浓稠的棕黄,再变成深沉的赤褐,散发出越来越霸道、越来越焦灼的甜香。
灼热的水汽蒸腾而上,将整个工棚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白雾之中。
陈永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广州城西头曾经最有名的“白记糖寮”的大师傅,一手“黄泥水淋脱色法”的绝活,让主家出产的白糖在珠三角都排得上号。
可绝活也抵不过人心。
管事层层盘剥,克扣工钱如同刮骨,主家装聋作哑,最后竟连他存着给儿子娶亲的几两银子都被管事巧立名目夺了去。
他一怒之下,带着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趁着夜色逃出了广州城。
一路担惊受怕,如同丧家之犬,辗转流落到这海南岛最南端的陵水,被吴老爷招募进了这新起的糖坊。
吴老爷给的工钱厚道,管饭管住,待人也没架子。
可陈永福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那就是眼前这制糖的工序,特别是那所谓的“脱色”一步。
“活性炭?”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着糖坊大匠指给他看的那一堆堆黑黢黢、粉末状的东西,陈永福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这玩意儿,跟他用了半辈子的澄澈细腻的福建黄泥比起来,简直就是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灰烬!
乌糟糟,脏兮兮,怎么能用来对付矜贵的糖膏?
黄泥脱色,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法门!
选上好的黄泥,细细晒干,碾碎过筛,取其最细最匀的部分,筑成漏斗状的“瓦溜”。 滚热的浓稠糖浆倒进去,再小心淋上清澈的冷水,一遍又一遍,淋上几十遍,靠那黄泥层一点点吸附糖浆里的杂质。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慢不得,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和经验。
一缸糖,少说也得耗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淋出那层洁白如霜的上品糖沙。
用这黑炭粉?
陈永福心里嘀咕,嘴上虽不敢明着质疑糖坊大匠的指令,但每次轮到操作那装着黑炭粉的大木桶过滤装置时,他脸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但他还是严格按照规程,将熬煮到恰当火候、呈现出深琥珀色的粘稠糖浆,小心翼翼地舀起,倒入那垫着厚厚一层黑炭粉、中间夹着细密棕丝网的木桶过滤器中。
看着那珍贵的、热气腾腾的糖浆,如同泥牛入海般渗入那漆黑的炭粉层,陈永福的心都揪紧了。
这黑乎乎的玩意儿,真能吸掉杂质?别把好端端的糖膏都给污糟了!
他强忍着腹诽,耐着性子,看着滤出的糖液经过几层不同细密的炭粉过滤,再流入下方准备好的大陶缸里。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操作,他都像是在赌上自己几十年糖匠生涯的尊严,动作僵硬而谨慎,生怕出一点差错,浪费了这凝结着无数人汗水的糖膏。
工坊里其他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挥汗如雨地榨汁、添柴、熬煮,吆喝声、石碾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燥热。
唯独陈永福守着他的炭桶和陶缸,像个格格不入的沉默雕像,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日子在蒸汽和甜腻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启缸的日子。
陈永福的心情矛盾到了极点,既有对这“邪门歪道”结果的鄙夷和不屑,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与忐忑。
工坊大匠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管事的。
大匠是个话不多的精瘦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走到陈永福负责的那口大陶缸前,示意开缸。
陈永福深吸了一口灼热的、带着浓重甜味的空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气。
他拿起木槌,小心翼翼地敲掉缸口用泥和麻布封死的盖子。
盖子移开的瞬间,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净、清冽的甜香,猛地逸散出来,瞬间压过了工坊里所有其他混杂的气味。
陈永福下意识地探头望去。
陶缸内壁凝结着一层细密晶莹的白霜。
而缸底,静静地沉淀着半缸……雪!
不,那不是雪。
那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白。
细腻,干燥,蓬松,如同冬日初雪堆积而成,又比雪更沉静,更温润,在透过工棚缝隙射入的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细小的、钻石般的光点。
没有一丝一毫的灰黄杂色,纯净得如同天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冰雪。
没有黄泥水,没有几十遍的淋洗,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漫长等待……仅仅几天,仅仅靠着那些黑黢黢的炭粉……
陈永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胸口,撞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几十年引以为傲的手艺,几十年的经验认知,在这一缸纯粹到极致的白色面前,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嗬……嗬……居然真的行!?”陈永福口齿不清。
白糖工坊里,响起了众人的欢呼声!
吴桥站在工坊门口,听到众人的欢呼声,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那口刚刚启封的大陶缸上时,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走到缸边,微微倾身。那股清冽纯粹的甜香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新生的、未经世事的洁净感。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探入那松软微凉的糖霜之中。
指尖传来极其细腻、干燥的触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捻起一小撮白糖,举到眼前。
细小的晶体在指腹间滚动,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透过工棚缝隙的光线下,折射出细微的七彩光晕。
这光晕,如此美丽,如此脆弱。
他缓缓直起身,将指尖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纯粹、猛烈、直击灵魂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味蕾感知,沿着神经飞速蔓延。
这甜味是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凝结着陵水这块土地数月来的阳光雨露,凝结着阿山他们挥汗如雨的收割,凝结着陈永福跪地痛哭的震撼,凝结着他带来的那一点点超越时代的微光。
可这极致的甜,在舌尖停留不过一瞬,便迅速被一股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更为庞大苦涩的浪潮所吞没。
第68章 时间紧迫
万历十九年…正月…
陵水的甘蔗丰收和白糖的生产,让吴桥开心至极,但又让他心中更加紧迫,因为接下来的大明,后面这几十年都不太平。
距离那个让整个东亚都为之震颤、让大明帝国大放血的“壬辰倭乱”,只剩下不到一年半的时间了!
丰臣秀吉贪婪的目光早已越过对马海峡,投向了富庶却已显疲态的大明。
战争,从来不是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口中的“煌煌武功”。
它是无数个阿山流离失所的噩梦重现,是无数个陈永福赖以糊口的技艺瞬间崩塌,是田赋、辽饷、练饷…一重重压向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的枷锁!
还有后续气候影响,河南、山东、陕西…那些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的惨景,那些被沉重的“三饷”彻底压垮、最终揭竿而起的流民……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才是即将到来的、血淋淋的现实!
指尖的甜味还在固执地提醒着它的存在,却再也无法抵达心头。
那甜,只属于眼前这小小的工坊,这偏安一隅的陵水。
而工棚外,是整个很快就要被拖入战争泥沼、在赋税苛政下呻吟颤抖的庞大帝国。
这洁白的糖霜,如同最尖锐的讽刺——它越是纯净无瑕,越映衬出即将泼洒其上的百姓血泪是何等粘稠、何等刺目!
他缓缓松开手指,任由那点璀璨的糖霜无声地飘洒回洁白的糖堆里,如同投入深不见底的苦涩海洋,瞬间消失无踪。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沉静和决绝未变,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扯起一个鼓舞人心的弧度,驱散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沉重。
目光扫过工坊里一张张被汗水和烟灰沾染、洋溢着收获喜悦的面孔——阿山挥动镰刀的臂膀,陈永福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那些赤膊熬糖的汉子们眼中疲惫却满足的光。
“好!”吴桥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振奋人心的力量,瞬间盖过了工坊的嘈杂,“好糖!白如雪,甜如蜜!诸位父老兄弟,辛苦了!咱们陵水糖坊,成了!”
工棚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汉子们咧开嘴笑着,挥舞着手中的工具,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吴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这头一缸糖,是咱们陵水所有人的心血!是咱们陵水的希望!我吴桥在此宣布:为了犒劳大家连日来的辛劳,也为了庆贺这开门红——这个月,所有糖坊工友,工钱加发三成!伙房加肉三天,管够!另外,第一批糖出产的头功班组,额外再赏新衣一套!”
“哗——!”更大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工棚的顶!加钱!加肉!新衣!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空话都更能点燃人心。汉子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神中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但是!”吴桥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上了一丝紧迫感,“这还只是开始!咱们的甘蔗田,望不到头!咱们的糖,要卖到天南地北!让全大明的百姓,都知道咱们陵水的白糖!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甜!”
他环视着被激励得热血沸腾的众人,目光炯炯:“我知道,榨糖熬糖是力气活,是苦活!可咱们流自己的汗,挣自己的钱,养自己的家,天经地义!咱们多出一分力,糖就多产一分,咱们的日子就更好过一分!我吴桥在此立个规矩:从今日起,糖坊按日计件!每日超出定额的部分,每一石糖,额外再算工钱!干得多,拿得多!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好!!”
“东家仁义!”
“干了!为了新衣,为了加肉,拼了!”
“对!拼了!让咱们陵水的白糖,堆成山!”
群情激昂!吴桥的承诺,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计件!多劳多得!这意味着只要肯出力,就能实实在在拿到更多的钱!
养家糊口,甚至攒下点家底,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陈永福抹了把脸,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那是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阿山握紧了拳头,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为了自己和妹妹更好的明天,他愿意拼!
看着眼前被彻底点燃的热情,吴桥心中那冰冷的紧迫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人心可用!
他需要这股力量,需要这源源不断产出的“白色黄金”。
这不仅是财富,更是未来乱世中安身立命、庇护更多流民的本钱。
“好!那就拜托诸位了!”吴桥抱拳,郑重地向工坊内的所有人行了一礼,“大匠,安排好人手,确保安全,榨煮昼夜轮班,咱们全力开动!第一批糖,精装封桶,准备发卖!”
“东家放心!”工坊大匠激动地应道,脸上也因这气氛而泛着红光,“大伙儿都听见了!为了加钱,为了新衣,为了咱们陵水的好日子,加把劲!干起来!”
工坊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吆喝声、号子声比之前更加响亮有力,石碾转动得更快,炉火燃烧得更旺,长柄木铲在糖锅中搅动得虎虎生风。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吴桥转身,大步走出了这充满希望与干劲的工棚。
外面正午的阳光刺眼而炽烈,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他眯起眼,望向北方。
辽阔的天空湛蓝如洗,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在那片蓝天之下,在目光无法企及的遥远北方,战争的阴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翻滚。
这一年多来,陵水从大明各地,招募了多百姓,而慕名自来的两广地区和临近福建湖广等地的受灾受贪官士绅迫害的百姓,也接近一万多人。
为了更好的收留那些自发到达海边的百姓,吴桥安排东争港那边去往雷州府,廉江府等地设立施粥棚,用于安排并运输流民。
地方上的土地兼并,还有贪官污吏,还有越来越多的气候灾害,还有广西边民之乱。可见这大明正在肉眼可见的变虚弱。
大明的中枢,咱的神宗皇帝,开始摆烂了。
倭人也开始在朝鲜半岛搞事了,他们正偷偷的在朝鲜购买海图火器,其中目的不言而喻。
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而留给他的时间,非常紧迫,既要把握大明各地历史上发生的灾害,得以收拢更多流民。
又得加快增加自己的实力,好让即将发生的侵朝事件,进行有限的干扰。
必须凝聚更多的力量,才能在未来抵御那滔天的血泪洪流。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坚定的步伐。激励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在,他需要让这力量,更快地生长。
第69章 堀尾吉晴1
万历十九年,朝鲜,汉阳。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过景福宫高大的红色宫墙,卷起官道上的细细尘土。
一行装束略显奇特的商人,在几名朝鲜通译的引领下,行走在通往议政府衙门的宽阔道路上。
为首者,正是堀尾吉晴。
他身着上等吴服,外罩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阵羽织,脚踏涂着黑漆的高齿木屐,步履沉稳,腰杆挺得笔直,与寻常点头哈腰、谨小慎微的商贾截然不同。
他是丰臣秀吉派来的朝鲜的间谍商人,化名吉晴样。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或懒散、或好奇地打量他们的朝鲜平民,以及远处巍峨却隐隐透着陈旧气息的宫阙楼宇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与疏离。
“吉晴様大人,前面就是领议政金大人的府邸了。”通译哈着腰,用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日语低声提醒。
堀尾吉晴微微颔首,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商人特有圆滑的恭敬笑容。
他整了整衣襟,示意身后随从抬好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礼盒。
盒子里,是精心挑选的来自琉球的硕大珍珠、产自南洋的罕见玳瑁饰品,以及数匹光润如水的明国苏杭丝绸——这些,都是足以打动任何一位朝鲜两班贵族的硬通货。
府邸门房通报后,他们被引入一间陈设奢华却略显沉闷的偏厅。
领议政金大人,一位须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端坐在主位,眼皮微垂,仿佛在假寐,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矜持与疏远。 厅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雾袅袅,却驱不散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堀尾吉晴深深鞠躬,腰弯得极低,姿态无可挑剔,口中用流利的朝鲜语说着早已准备好的、极尽谦卑的奉承之词。
“小人堀尾吉晴,仰慕朝鲜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久矣。此次冒昧前来,携些许海外微物,聊表敬意,还望大人不弃鄙陋。”他身后的随从立刻恭敬地将礼盒奉上。
金大人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目光在那打开的礼盒里价值不菲的珍宝上停留片刻,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他微微抬手,示意下人收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嗯。尔等倭商,倒还知礼。所求何事?”
吉晴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
“大人明鉴。小人等往来海上,风涛险恶,最怕触礁搁浅,葬身鱼腹。听闻朝鲜水师勘测海路,绘制精图,不知……”
“可否惠赐一份沿海水道、沙线、礁石分布之图?小人愿以重金求购,只为行船平安,绝无他意。”
他特意强调了“行船平安”和“绝无他意”,语气诚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金大人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眼皮又垂了下去,仿佛在权衡。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海图?此乃军国重器,岂可轻授外商……”他拖长了音调。
吉晴立刻会意,一个眼神,身后的副手便捧上一个更小、却显然分量不轻的锦囊,轻轻放在金大人手边的矮几上。
锦囊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黄澄澄、耀人眼目的金锭一角。
金大人的目光在锦囊上扫过,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随意起来。
“……不过,尔等既是诚心求购,只为行船避险,念在尔等远来不易,又颇有诚意……罢了。李书办。”
他唤过一旁侍立的一名中年文吏,“去库里,寻一份旧年的《东莱釜山浦水程礁沙图》副本,予了他们吧。记住,是旧年的副本。”
“是,大人。”
李书办躬身应下,眼神飞快地与堀尾吉晴身后的副手交流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那份绘制在坚韧桑皮纸上的海图副本被恭敬地交到堀尾吉晴手中时,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更深沉的鄙夷。
展开一角,只见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着釜山港曲折的海岸线,何处水深,何处有暗礁,何处是沙洲,甚至几处朝鲜水军营寨的位置和大概的船只停泊数量,都用细小的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金大人所谓的“旧年副本”,其价值远超万金!
他再次深深鞠躬,感激涕零:“大人恩德,小人没齿难忘!”
走出议政府那沉重的大门,重新站到汉城街头。
春日阳光和煦,堀尾吉晴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他摩挲着袖中那份薄薄的海图副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些朝鲜的两班贵族,外表道貌岸然,内里却早已被金银腐蚀得千疮百孔。
如此重要的军国机密,竟如同集市上的白菜般轻易售出。
他心中对朝鲜的轻视,又深了一层:如此腐朽的朝廷,如此贪婪的官吏,其国土,岂非如同熟透的柿子,只待强者摘取?
……
数日后,朝鲜北部,咸镜道,茂密的原始森林深处。
这里远离都城汉阳的繁华与喧嚣,只有亘古的寂静和参天古木散发出的、带着辛辣气息的松脂与腐殖质混合的味道。
高大的红松、冷杉直插云霄,而堀尾吉晴此行的目标,是那些树干笔直粗壮、纹理细密均匀的百年巨杉。
“吉晴先生,请看,这一片都是上好的杉木!树龄至少百年以上,木质坚硬,纹理通直,油性足,耐水耐腐,最适合打造大船的龙骨和关键构件!”
一个穿着朝鲜低级官吏服饰、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林官朴正洙,正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指着一片格外高大的树林介绍道。
他的眼睛不时瞟向吉晴身后随从背着的一个沉甸甸的褡裢。
堀尾吉晴没有理会朴正洙的聒噪,他缓步走到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巨大杉树下。
仰头望去,树冠如巨伞,遮天蔽日。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仔细地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那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质地。 指甲用力划过,留下浅浅的白痕,一股浓郁独特的杉木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树根处裸露的纹理,年轮细密而均匀,木质呈现出温润的淡黄褐色。
“嗯。”吉晴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声音低沉,“品质尚可。朴大人,我们要的数量很大,而且是长期要。这一片,还有那边向阳坡上的,都要了。价钱,好说。”
他使了个眼色。
身后的随从立刻解下褡裢,解开袋口,里面赫然是满满一袋切割整齐、在透过林隙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锭!
第70章 堀尾吉晴2
那沉甸甸的分量,那悦耳的碰撞声,瞬间让朴正洙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是!吉晴先生放心!”朴正洙一把接过褡裢,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稀世珍宝,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本官一定办妥!这片林子,保证按时按量给您砍伐好,运到指定的海边!绝无差错!您尽管放心!”
贪婪彻底压倒了那本就微不足道的职责。
在他眼中,这些参天古木不过是换取银钱的货物,至于它们被运往何方,做何用途,又与他何干?
吉晴看着朴正洙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心中只有更深的厌恶。
朝鲜,从上到下,从庙堂到边鄙,都已烂透了根子。
这样丰饶的森林资源,落在他们手里,不过是暴殄天物。
这些巨木,终将成为劈开朝鲜国门的利斧!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密林深处,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巨舰在由这些木材打造的龙骨支撑下,劈波斩浪的场景。
……
平壤城,大同江畔。
一座守卫森严,却隐隐透出破败气息的武库重地。
厚重的包铁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陈年火药和灰尘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堀尾吉晴在一位身材肥胖、穿着武官服饰的朝鲜守将陪同下,走了进去。
守将姓崔,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赋闲、无所事事的慵懒和酒色过度的浮肿。
库房内部空间巨大,但光线昏暗。
一排排木架上,杂乱地堆放着各式兵器铠甲。
长枪的枪杆大多布满灰尘,枪头黯淡无光;皮甲和棉甲随意叠放,不少已经霉变。 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正是堀尾吉晴此行的目标之一——朝鲜仿制的鸟铳。
然而走近一看,这些被称为“胜”字铳的火器,状况令人触目惊心:铳管外壁锈迹斑斑,不少铳机部件缺失,保养用的油脂早已干涸发黑,甚至有些铳管内壁都能看到明显的锈蚀坑洼。
显然,它们被遗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崔将军,”堀尾吉晴指着那些废铁般的火铳,脸上带着商人式的、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不解,“这些火器,似乎……久未操练维护?”
崔守将毫不在意地挥了挥胖手,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说:“嗐!这些铁疙瘩,又重又麻烦,装药慢,下雨天还打不响!哪有咱们祖传的弓箭大刀好使?练那玩意儿作甚?劳民伤财!”
他脸上流露出对火器毫不掩饰的鄙夷。
吉晴心中冷笑更甚。
愚蠢!
火器乃战场主宰,此等守将竟如此鼠目寸光!
他面上不显,反而顺着崔守将的话头,故作惊讶地赞叹:“将军所言极是!朝鲜武备精良,士卒勇悍,自是不惧此等奇技淫巧。”
他话锋一转,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恭敬地奉上,“小人此次前来,也带了几件鄙国工匠打造的玩物,请将军品鉴。”
木盒打开,红绸衬底上,赫然是一柄寒光四射的倭刀!
修长的刀身呈现出完美的弧线,刃纹如流水,如云霞,在昏暗的光线下流动着森然冷冽的光泽。
刀柄缠着深蓝色的鲛鱼皮,金具(刀镡、目贯等)做工精巧,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杀气与华丽。
崔守将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将倭刀从盒中拿起,手指颤抖着抚摸过冰冷光滑的刀身,感受着那千锤百炼出的极致锋利与韧性。
他试着挥动了两下,刀刃破空发出“咻咻”的轻啸,那流畅的手感,那完美的平衡,那扑面而来的锐气,绝非他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可比!
“好刀!绝世好刀啊!”
崔守将爱不释手,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刚才对火器的鄙夷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早就听闻日本刀锋利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那些笨重的铁铳强上百倍千倍!”
堀尾吉晴微笑着,眼底的冰寒却深不见底:“将军喜欢便好。此刀名‘小豆长光’,乃鄙国名匠心血之作。至于将军提到的那些废弃铁铳……”他故意顿了顿。
“留在库中蒙尘,也是可惜。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让小人以合理的价格收走?权当是……替将军清理库房了。所得银钱,自然少不了将军的一份。”
崔守将正沉醉于倭刀的锋芒,闻言想都没想,大手一挥:“拿去拿去!堆在这里也是占地方!你看着给点钱,拉走便是!”
在他眼中,那些锈蚀的火铳不过是无用的废铁,能换来银钱,还能得到这柄梦寐以求的宝刀,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甚至主动压低声音:“不过……动作要快些,别太张扬。”
“将军放心,小人省得。”堀尾吉晴躬身应道,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完全绽开。
废铁?
不,这些被朝鲜人弃如敝履的火铳,运回日本,稍加修复改造,再配上足够的火药和铅弹,就是未来战场上收割生命的利器! 而眼前这位贪婪愚蠢的守将,正亲手将绞索套在自己国家的脖子上。
……
数日后,釜山外港。
满载着樟木、硝石、硫磺以及那批“废铁”火铳的几艘朱印船(持有幕府特许贸易证的日本商船),正缓缓升帆起锚。
沉重的船锚带着淤泥被拉离海床,发出哗啦的声响。
堀尾吉晴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尾楼甲板上,海风吹拂着他深蓝色的阵羽织,猎猎作响。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朝鲜的海岸线。
春日阳光下,那连绵的山峦、肥沃的田野、星罗棋布的村庄,显得宁静而富庶。釜山港内,几艘朝鲜板屋船懒洋洋地停泊着,水兵的身影在甲板上依稀可见,松松垮垮,毫无戒备。
袖中,那份标注详尽的釜山海图副本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船舱里,堆积如山的樟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底层暗舱中,那些被朝鲜守将视为废铁的火铳正静静躺着,等待着被唤醒。
“真是片富饶的土地啊……可惜由一群连米都吃不上的贱民统治着……”
堀尾吉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片即将迎来血与火的大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捕食者般的轻蔑。
“如此膏腴之地,合该由真正的强者取之!”
海风卷起他的话语,吹散在波涛之上。商船调整好风帆,船首犁开蔚蓝的海水,向着对马海峡的方向,坚定地驶去。
平静的海面下,战争的暗流,已汹涌澎湃。
第71章 犹豫不决
万历十九年,仲春。陵水港。
咸湿的海风带着暖意,卷过新修的码头。
十二艘新下水的四百料福船整齐地泊在栈桥旁,吃水线压得很深。
船身新刷的桐油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粗壮的桅杆笔直刺向湛蓝的天空,崭新的白色船帆懒洋洋地垂落着,只待潮信。
船上装载的,是陵水这片土地数月汗水的结晶——压舱底的是颗粒饱满的南洋采买的占城稻米,堆叠在船舱中上层、严密遮盖的,则是一桶桶洁白如雪的精细白糖。
船队管事林老四正带着伙计们做最后的检查,吆喝声、绳索摩擦声交织成港口的忙碌乐章。
吴桥站在码头边缘的望棚下,身影被木柱的阴影切割。
春日暖阳将脚下的白沙晒得滚烫,可他心底却盘旋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寒意。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靛蓝。海天一色,平静无波。
历史的巨轮正驶向一个血腥的转折点,而他必须在巨浪拍来之前,尽可能地获取信息,积蓄力量!
东北海路,尤其是朝鲜和日本沿海的水文、港口、航线信息,对他未来的布局至关重要!这不仅关乎可能的商贸拓展,更关乎……他想以有限的能力对倭寇侵朝事件进行干扰。
“少爷,披风。”阿福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双手捧着一件薄呢披风,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海上风硬。”
“少东主,”陵水庄大管事孙孟霖悄无声息地走到身侧,双手奉上一卷油布包裹的卷轴,“您要的东西,弄到了摹本。”
吴桥精神一振,接过卷轴,在望棚角落展开。
皮纸上墨迹尚新,图幅右上角那几条醒目的朱砂色航线瞬间吸住了他的目光。
自泉州抵长崎,自宁波沿朝鲜西海岸北上,航线细密如蛛网,标注着季风、航程、甚至粗略的港口信息!
图卷右下角,“闽海王记”的私印赫然在目。
福建王家!福州商帮一员巨擘,王乃山!
阿福见少爷神色凝重地盯着那张皮纸,也屏住了呼吸,安静护卫。
一丝兴奋掠过吴桥心头。
王家!有现成的船队,成熟的航线,对日朝商路经营多年!
若能借王家之力,探查东北水域,绘制更详尽的海图,甚至建立初步的商贸联系,那陵水白糖就有了更广阔的市场,也能为未来可能的…变局,打开一扇窗!
但这丝兴奋立刻被巨大的疑虑淹没。
“练兵…造甲…火铳…红夷大炮…”吴桥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皮纸上那片陌生的蓝色区域。
陵水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安身立命、应对未来的核心资本,也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
任何一个环节泄露,被扣上“阴蓄甲兵,图谋不轨”的帽子,便是滔天大祸,九族难逃!
王家是巨商,更是扎根福建百年的地头蛇,在官场、在商界、在海上,耳目之灵通,手段之老辣,绝非寻常。
王乃山其人,更是以精明强干、唯利是图着称!
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合作,无异于将吴家最致命的秘密暴露在一头猛虎的利爪之下! 今日可因白糖的暴利与你虚与委蛇,共享航线。
明日若嗅到一丝危险,或朝廷稍加威压,甚至仅仅是为了更大的利益,王家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将吴家推出去当替罪羊?
将他们辛苦积攒的武力据为己有或者献给朝廷邀功?
拉王家深度入局?风险太高,高到令人窒息!
不拉王家,只做普通商贸?
王家不是傻子,大规模探查陌生水域,必然引起其警觉。
况且,没有王家成熟的船队和人脉,自己从头摸索,耗时太久,效率太低!
陵水的白糖需要更广阔的市场,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和情报!
两难!
“父亲…还有…王家…”
吴桥下意识地低语,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吴敬山沉稳的面容,同时,一个模糊的、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身影也一闪而过——王乃山的幼女,王妍。
两家是世交,王妍出生不久,便由长辈做主,与吴桥指腹为婚。
只是王妍今年才十一岁,远未到婚龄,这门亲事更像是一种利益联盟的象征。
这层关系,在此时更像是一把双刃剑。 它或许是合作的天然纽带,但也可能是王家更深介入、甚至将来要挟的借口!
吴桥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毫无感觉,只觉得是盘根错节关系网中一个需要额外小心对待的环节。
此等关乎家族存亡的决策,必须请教父亲那洞悉世情、老谋深算的眼光。
“孙伯,”吴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将海图仔细卷好,“此图收好,绝密。船队准备如何?”
“回东主,一切就绪,午后启航。”
“好。”吴桥的目光投向那十二艘船,“我随船队一起回广州。这里的一切,由你与余统领、沈清文署理,遇大事,快船飞报。”
他转头对阿福道:“阿福,收拾一下,随我上船。”
“是,少爷!”阿福应得干脆利落。
……
十数日后,广州城,西关,吴府。
书房内,紫檀木的书架散发着幽香。
午后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吴敬山穿着一身天青色直裰,摩挲着一只莹润的汝窑天青釉三足茶盏。
书房门被推开,吴桥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身后跟着怀抱简单行李、沉默护卫的阿福。
阿福进了书房,垂手肃立门边,如同陵水山间一株安静的树。
“父亲。”吴桥躬身行礼。
吴敬山抬头,锐利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门边的阿福,微微颔首:“坐。琼州辛苦。阿福也壮实了。”
“是,父亲。阿福很得力。”吴桥简单道,随即坐下,“父亲请看。”
他没有过多铺垫,直接将那份“闽海王记”海路图在父亲面前的书案上小心展开,指尖重点落在东北方向那几条朱砂色航线上。
“父亲,陵水糖坊已步入正轨,白糖品质极佳,产量亦可观。南洋销路虽好,但终究有限。孩儿以为,欲谋大利,当开拓新途。”
吴桥的声音沉稳,带着商人的务实。
“日本、朝鲜,对精细白糖需求必然巨大。且听闻两地盛产铜、银、硫磺、木材等物,与我所需,或有互补。”
他指着海图:“福建王家,商路通达日朝,航线成熟,船队庞大。若能借其力,开辟东北商路,一则白糖可获厚利,二则可购入急需之物,三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慎重。
“亦可借此,探明彼处水道、港情,为我吴家船队日后自行经营,打下根基。此为长远之利。”
第72章 吴父议事
吴敬山目光沉静地看着海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未打断。
吴桥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忧虑:“然,此议虽好,孩儿心中却有莫大顾虑。”
他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坦承道:“陵水基业初创,百事待兴。为保境安民,抵御匪患,孩儿…在彼处招募了一些健壮流民,加以操练,亦设了铁作、木坊,打造些护具兵刃,以壮声势。此虽为自保,然…若被有心人曲解渲染,恐惹非议。”
他没有提及火铳和大炮,但“操练流民”、“打造兵刃护具”已足够点明风险。
“王家势大,根基深厚,耳目灵通。与其合作,固然能速通商路,但陵水之事,难保不被其窥知一二。”
吴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世叔乃商海巨擘,深谙取舍之道。若仅为寻常商贸,自无不可。然若其知晓陵水内情,难保不会…生出别样心思。或以此为挟,要求更多;或为避嫌,与我划清界限;甚至…为求自保或更大的利益,将风声透给官府,亦未可知!”
他最后着重强调:“更兼…还有王世妹这层关系在。此关系本是两家之好,然若牵涉过深,一旦有变,恐成掣肘,牵连更广,更难转圜!孩儿愚钝,实难权衡其中利害深浅。故特回广州,请教父亲!”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阿福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但少爷话语中那份对王家的深深忌惮,他听得真切。
吴敬山依旧摩挲着那只温润的汝窑茶盏,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儿子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可能的风险。
他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那是商场数十年沉浮留下的印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沧桑与沉重:
“桥儿,你能虑及此,心思已算缜密。开拓商路,本无不可。陵水设防,情理之中,然分寸拿捏,确需万分谨慎。”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海图上那“闽海王记”的印记。
“然,与王家谋此东北之利……”
吴敬山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汝窑茶盏冰凉的边缘,语气陡然加重:
“儿女亲家,亦是虎狼之穴乎?”
这十二个字,如同惊雷!
点明了那层无法忽视的联姻关系背后潜藏的、更为复杂的凶险!
王乃山不仅是巨商,更是他吴敬山未来的亲家!
这层关系,在利益一致时是助力,在利益冲突或风险降临之时,是会成为更深的羁绊,还是化作更致命的绞索?
吴敬山的反问,将吴桥心中那模糊的恐惧,清晰地具象化,沉重得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吴桥和阿福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张描绘着财富与风险的海图上。
书斋里,汝窑天青釉茶盏边缘残留的茶渍已经微干。
吴敬山那句“儿女亲家,亦是虎狼之穴乎?”的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沉甸甸地压在吴桥心头。
沉默持续了片刻,吴敬山的手指离开了冰凉的盏沿,转而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光洁的黄花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打某种无形的算盘。
他深邃的目光从儿子略显紧绷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摊开的“闽海王记”海路图上,东北角那片陌生的海域。
“桥儿。”
吴敬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商海沉浮多年磨砺出的冷静与务实。
“你的顾虑,为父明白。陵水基业,是你心血所在,更是我吴家未来安身立命之基,不容有失,一丝风险也冒不得。”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王家船,可借。王家的人脉、航线、对日朝商路的熟稔,这些都是现成的金子,不用是傻子。”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陵水事,一丝一毫,不可见光!绝不能让王家,尤其是王乃山那只老狐狸,嗅到半点风声!那是取死之道!”
吴桥心中稍定,父亲的态度明确了——合作可行,但必须设立绝对的防火墙。
“父亲的意思是,只做纯粹的商贸?白糖出,货物进,银钱交割,互不逾矩?”
“不错!”吴敬山颔首。
“与王家的合作,就钉死在广州!陵水只管生产白糖,运来广州。我们在广州接货,验货,再以我吴家商行的名义,委托王家的船队,走他们的航线,销往日本、朝鲜。所有与王家船队的接洽、货物的装卸、海上的运输、乃至在长崎、釜山的销售,都由王家负责。”
“我们吴家,只做源头供货和最终的银钱结算。陵水那边,就是一个纯粹的、偏远的产糖地,与海贸无关,更与练兵造械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个策略清晰地将吴家切割成了两部分:陵水是隐秘的、不对外接触的生产基地;广州则是公开的、与外界(包括王家)进行商贸活动的窗口。
风险被最大程度地隔离了。
“可是父亲,”吴桥仍有疑虑,“白糖品质如此特殊,王家必然好奇来源。若他们追问,甚至想探访陵水……”
“问,就说是琼州新垦之地,得海外良种,匠人钻研出新法,侥幸成功。至于探访?”
吴敬山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
“琼州瘴疠之地,山高路远,记住,陵水那边,你的人,嘴必须比铁钳还紧!所有涉及武备之事,必须深藏于黎母山中,与糖坊、垦区完全隔绝!”
吴桥心中豁然开朗。
父亲这是要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到极致。
明面上,吴家只是发现了一种新的优质商品(白糖)的供应商。
暗地里,利用白糖贸易的巨大利润和王家的成熟渠道,达成获取东北海路信息、积累财富、采购战略物资(如日本的铜、硫磺)的多重目的,同时将真正的核心力量牢牢隐藏在琼州深处。
“父亲高见!”吴桥由衷佩服,“只是,与王家具体商谈,尤其是对日贸易的细节,诸如价格、货品需求、交易方式等,我们这边……”
“此事,为父倒有一个人选可用。”吴敬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扬声朝门外道:“来人,去偏院请陈五常陈先生过来。”
第73章 王乃山
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矮小、微微佝偻着背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直裰,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虽小却异常明亮,转动间带着一种久历世情的狡黠与精明。
他进门后,对着吴敬山和吴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老儿陈五常,见过东家,见过少爷。”
“五常啊,坐。”吴敬山语气和缓,“这位是我儿吴桥。今日唤你来,是有桩要紧事。”
陈五常谢过,在靠门边的圆凳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依旧微微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五常早年,可是在濠镜(澳门)和长崎都闯荡过的?”吴敬山问道。
“回东家的话,”陈五常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吐字清晰。
“小老儿年轻时,给佛郎机人(葡萄牙人)当过几年通译,跑的就是广州-濠镜-长崎这条线。”
“后来佛郎机人在长崎的商馆被倭人驱逐,小老儿又给几家在长崎有门路的明商做过采买牙人,倭语还算利索,对长崎的市面、那些奉行(官员)和町年寄(行会首领)的脾性,也略知一二。”
吴敬山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吴桥:“桥儿,你陵水的白糖,若运往长崎,五常便是最好的引路人。他懂行情,通言语,更知门道。”
吴桥心中大喜,这正是急需的人才!
他连忙将带来的一个小巧的锡罐打开,里面是密封保存的陵水白糖样品,雪白细腻,如同上好的精盐。
“陈先生请看,此乃我吴家新制的白糖,品质如何?”
陈五常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那白糖的瞬间,猛地爆发出精光!
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凑到眼前仔细观看,又放在舌尖尝了尝。
那纯粹到极致的甜味让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容。
“这…这…”陈五常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如雪,甜如蜜!小老儿在长崎几十年,见过最好的‘上白砂’(日本当时的上等糖),跟这比,就是土坷垃!”
“东家,少爷,此物若运到长崎,那些嗜甜如命的公卿、富商,怕是要抢破头!价格…至少是寻常上白砂的五倍!不,十倍都有可能!尤其是那些掌管贸易的奉行,若能以此物打点……”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压低了声音,“长崎港的水有多深,小老儿门儿清,有这白糖开路,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吴桥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
陈五常的反应,无疑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好!”吴敬山拍板,“五常,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少爷。这白糖对日贸易一事,由你全力协助少爷与王家接洽。该打点的,该通晓的,你务必尽心。”
“小老儿省得!定不负东家和少爷重托!”陈五常激动地站起身,深深一揖。
沉寂多年的本事,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而且是为如此神奇的白糖铺路,他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父亲,事不宜迟。”吴桥起身,“既然定下方略,又有陈先生相助,孩儿想尽快去一趟福州,亲自拜会王世叔,敲定这白糖贸易之事。”
“嗯,是该去一趟。礼数要周全。”吴敬山叮嘱道。
“王家是世交,又有婚约在,你此去,既是谈生意,也是走亲戚。带上阿福,还有…带上几罐上好的白糖样品,作为见面礼。记住,只谈白糖贸易,只谈广州交割。陵水,一个字都不要提!”
“孩儿明白!”
……
十数日后,福州城。
闽江浩浩荡荡穿城而过,带来湿润的海风与繁忙的码头气息。
作为大明东南沿海最重要的贸易港口之一,福州城远比广州更直接地沐浴在海商的氛围中。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海货的咸腥、茶叶的清香和远方货物带来的异域气息。
街道上,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穿梭不息,官话、闽语、甚至夹杂着倭语、佛郎机语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王家的府邸坐落在城内靠近闽江码头的一片清幽之地,高墙深院,气派非凡。
乌漆大门上锃亮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楣上悬着“积善流芳”的匾额,透出百年豪商的底蕴。
吴桥带着阿福和陈五常,在王家管事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庭院。
阿福依旧沉默警惕,抱着装有白糖样品和几件精巧礼物的锦盒。
陈五常则微微佝偻着背,一双老眼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家的气派和往来仆役的规矩,心中暗自评估着这位未来合作对象的实力。
来到正厅,一股上等沉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
厅堂宽敞明亮,陈设奢华而不失雅致。一位身材中等、面庞红润、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早已在主位等候,正是王家家主王乃山。
他身着酱紫色暗纹锦袍,头戴方巾,笑容满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透着商海巨擘的精明与气度。
“世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啊!快请坐!”王乃山声音洪亮,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吴桥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长辈的审视和商人的评估。
“小侄吴桥,拜见王世叔!家父常念及世叔情谊,特命小侄前来拜望。”吴桥依礼数上前,恭敬地行礼拜见。
“哈哈,敬山兄太客气了!坐,快坐!”王乃山笑着摆手,目光随即落到阿福和陈五常身上,“这两位是?”
“这是小侄的随从阿福,忠心可靠。这位是陈五常陈先生,早年常跑长崎商路,通晓倭语,熟悉东洋行情,如今在吴家商行效力。”吴桥介绍道。
“哦?陈先生是长崎通?那可是人才!”王乃山对陈五常点点头,态度和善。
陈五常连忙躬身行礼,口称“王老爷”。
寒暄几句,王乃山关切地问起吴敬山的身体和吴家在广州的生意,话题看似家常,实则暗含试探。
吴桥应对得体,既不失晚辈礼数,也展现出沉稳干练的一面。
待仆人奉上香气四溢的福州茉莉花茶,气氛渐入佳境。
吴桥适时示意阿福奉上礼物:“世叔,小侄初次登门,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还有小侄在琼州陵水新垦之地,偶然所得的一点新奇之物,带来请世叔品鉴。”
锦盒打开,除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玉器古玩外,最显眼的是几个密封的精致锡罐。
“哦?琼州新物?”王乃山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锡罐,入手微沉。
他揭开密封的蜡层和油纸,一股清冽纯净的甜香瞬间逸散开来。
当那雪白如沙、细腻如雪的白糖展现在眼前时,饶是王乃山见惯了天下奇珍,眼中也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第74章 王妍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捻起一小撮,仔细观瞧,又放入口中品尝。
那极致的纯净和霸道的甜味,让他这位吃惯了各种珍馐美味的巨商也为之动容。
“这…这是糖?”王乃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竟能白净细腻至此?甜味如此纯粹霸道!世侄,此物…当真是你陵水所产?”
“千真万确,世叔。”吴桥微笑颔首,“此乃陵水糖坊以特殊秘法精制而成,名为‘玉霜糖’。产量虽不算丰,但品质世所罕见。”
“好!好一个‘玉霜糖’!名副其实!”
王乃山抚掌大笑,眼中精光四射,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巨大的商机。
“此物一出,天下其他糖品,皆成糟粕!世侄,你吴家可是得了一件聚宝盆啊!”
他看向吴桥的眼神,除了长辈的欣赏,更多了几分郑重和热切。
“琼州陵水…竟有如此能人匠作?”
“是匠人们摸索出的新法,加上陵水水土合宜,侥幸成功。”
吴桥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转入正题。
“小侄此来,一是拜望世叔,二来也是想借重世叔通达四海的船队和商路。这玉霜糖,南洋虽可销,然小侄以为,东瀛、朝鲜等地,对此奇珍需求或更盛,利润亦当更为丰厚。不知世叔……”
“哈哈哈!”王乃山爽朗大笑,打断了吴桥的话。
“世侄无需多言!此等奇货,岂能埋没于南洋?东瀛公卿富商,嗜甜如命,尤爱新奇精美之物!此玉霜糖若运往长崎,必能掀起抢购狂潮,价比雪花银绝非虚言!我王家船队往来长崎、釜山,熟门熟路!此事,包在世叔身上!”
他拍着胸脯,显得豪气干云,“你只管在广州备货,剩下海运、通关、销售诸事,皆由我王家操办!所得银钱,按老规矩分润便是!”
吴桥心中一定,王乃山的反应在预料之中。
他顺势提出:“世叔高义,小侄感激不尽。具体事宜,可否由陈先生与贵府管事详谈?陈先生熟悉长崎关节,或可助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王乃山满口答应,立刻吩咐管家安排陈五常去偏厅与王家负责对日贸易的大管事详谈细则。
正事谈得顺利,气氛愈发融洽。
王乃山兴致勃勃地询问陵水风土,吴桥只拣甘蔗种植、制糖不易等寻常话题回应,对陵水其他只字不提。
正说话间,厅外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和脚步声。
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像只小蝴蝶般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枝刚折下的粉红山茶花。
“爹爹!”小姑娘声音清脆,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厅中的陌生客人。
“妍儿,莫要无礼!”王乃山口中呵斥,脸上却满是宠溺,“快来见过你吴家哥哥。”
小姑娘王妍,正是吴桥那位未过门的“小妻子”。
她一点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走到吴桥面前,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吴桥,脆生生地道:“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个,以后要娶我的吴家哥哥?”
童言无忌,厅中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莞尔。
吴桥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温言道:“妍儿妹妹好。”
王妍的目光在吴桥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定在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那玉佩温润莹白,雕刻着简约的祥云纹。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手指着玉佩,惊奇地说:“咦?吴家哥哥,你腰上的玉佩,怎么和我娘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说着,从自己脖子上小心地拉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的,赫然是一枚与吴桥腰间玉佩几乎完全相同的羊脂白玉佩,只是尺寸略小,祥云纹路也更为柔和细腻。
两块玉佩在春日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两家多年前定下的那份姻亲之盟。
吴桥看着小姑娘天真好奇的眼神和那枚小小的玉佩,再想到两家此刻正在进行的、关乎巨大利益的“玉霜糖”交易,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这玉佩是纽带,是承诺,但在商海的惊涛骇浪和未来的血火变局面前,它又是如此脆弱而沉重。
……
福州马尾港的喧嚣被福船沉重的锚链声隔绝在外。
满载着王家预付的定金(一部分是亮闪闪的日本丁银和小判金,一部分是王家商栈的兑票)和几箱福州特产漆器、寿山石,吴桥的座船缓缓驶离码头。
闽江口开阔,咸腥的海风带着充沛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岸上沉香的余韵,也吹动着船桅上高悬的“吴”字旗猎猎作响。
船行平稳后,吴桥并未留在装饰相对舒适的官舱,而是带着阿福和陈五常,来到了位于底舱的一间狭小但干燥的储物间。
这里远离甲板上的水手,只有船体龙骨传来的低沉嗡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规律声响,自成一片隐秘天地。
一盏用玻璃罩小心护着的牛油烛灯挂在舱壁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中央一张固定在木箱上的小方桌。
“陈先生,阿福,坐。”吴桥的声音在密闭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示意两人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阿福沉默地守在门边,如同融入阴影的礁石。
陈五常佝偻着背坐下,布满老年斑的枯瘦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中,那双精明的老眼在烛光下却异常明亮,静静等待着东家的下文。
他心知肚明,这趟隐秘的舱室会谈,才是此行的真正核心。
吴桥没有废话,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用厚油布紧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他小心地解开系绳,缓缓展开——正是那份在陵水时由周先生弄到的“闽海王记”海路图摹本。
粗糙的皮纸上,朱砂色的航线在昏黄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脉。
“陈先生,”吴桥的手指直接点向图幅右上角,精准地落在代表日本九州西海岸的长崎港附近。
“王家船队,会将我们的‘玉霜糖’运抵此处。明面上的生意,按您与王家大管事商定的章程办即可,该打点的奉行、町年寄,用白糖开路,务必确保交易顺畅,银货两讫。”
陈五常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这是应有之义,也是他老本行。
第75章 船舱密谋
吴桥的指尖并未离开海图,而是沿着那条朱砂线,缓缓向西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代表深海的靛蓝。
最终停在一片被简略勾勒出的、犬牙交错的半岛轮廓边缘——朝鲜。
“然则,”吴桥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决断,“白糖贸易是其一。我另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托付先生。”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朝鲜半岛西海岸,自釜山浦(釜山)向北,划过丽水、群山,直至仁川附近,用力地划了一个圈。
“我要这条海岸线!我要它沿岸每一处港湾的水深、暗礁分布、沙洲走向、潮汐规律!我要它水军营寨的具体位置、船只停泊数量!”
“我要它所有能停靠大船,哪怕只是小渔船的天然锚地!所有对航行、对登陆有影响的地形水文细节!”
陈五常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
饶是他见惯风浪,也被吴桥这直白而庞大的要求惊得心头剧震!
这哪里是商贾探路?
这分明是…军事测绘!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吴桥仿佛没看到陈五常的惊愕,手指继续移动,点向日本九州与朝鲜半岛之间那片狭窄的海峡——对马海峡。
“还有这里!对马岛东西两侧的主要航道,水流缓急,常见风向,以及…”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图上代表日本本州岛最西端的赤间关。
“尤其是关门海峡(下关海峡)!此咽喉之地的水文,务必探明!我要知道,多大的船,在什么潮汐、什么风向时,能相对安全地通过!”
“东家…这…”
陈五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老脸上的皱纹因震惊而深刻如刀刻。
“这…风险太大了!探查朝鲜沿海已属不易,倭人对其关门海峡更是视为禁脔,盘查极严!若被其水军或番所(哨所)发现我等测绘海图…老朽这把骨头,怕是要扔在异国他乡喂鱼了!”
他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深知此事的凶险程度远超寻常走私贸易十倍百倍!
“风险,我知。”吴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
“所以,此事绝密!只限你我,以及我后续派给你的人知晓。王家,一个字都不能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五常:“先生精通倭语,熟悉长崎乃至九州风土人情,更曾在倭人地界行走多年,通晓其行事规则。此事,非先生不可为!”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木匣,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样特殊的东西:几块打磨光滑、刻着不同简易符号(如波浪、山峰、箭头)的薄木片。
一小瓶特制的、近乎无色的墨水;几支削得极细的炭笔;还有一叠裁剪整齐、质地坚韧的桑皮纸。
“探查之法,不可大张旗鼓。”
吴桥拿起一块刻着波浪符号的木片。
“先生可借为王家押运白糖、或采购倭地特产(如铜料、倭刀、硫磺)之机,亲自或派绝对可靠的心腹,搭乘王家或相熟倭商的船只,沿海岸线航路。途中,以商贾身份登岸贸易为掩护,观察记录。”
他拿起炭笔和桑皮纸:“明面记录,可用此炭笔,只记寻常商贾关心的风向、大致里程、有无显眼礁石。真正的关键信息——”
他拿起那瓶特制墨水和刻着特殊符号的木片。
“用此墨,蘸水即可书写,干后近乎无形。将关键数据、地形要点,以暗语或这些符号,记录在木片内侧,或桑皮纸的夹层、边缘。寻常人即便看到,也只当是孩童涂鸦或无用笔记。”
陈五常拿起一块木片和那瓶墨水,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是雏儿,立刻明白了这套方法的用意——最大程度地隐藏真实意图,即使被发现,也有转圜余地。
“至于人手,”吴桥继续道。
“我回陵水后,会挑选数名绝对忠诚、机敏且略通水性的健锐之士,以伙计或护卫之名,随先生往来。”
“他们不通倭语,但令行禁止,身手可靠,可负责外围警戒、传递消息,或在必要时护卫先生撤离。先生只需专心探查记录,安全之事,交由他们。”
他最后拿起那几张桑皮纸,郑重地放在陈五常面前:
“先生久历风涛,胸中自有丘壑。这空白桑皮纸,便是先生施展的画卷。我要的,不是工部堪舆图般的精细,而是实实在在、关乎生死的要点!一处暗礁,一道急流,一个隐蔽的锚地,都可能价值万金!宁慢勿错,宁缺毋滥!”
陈五常看着眼前的小木匣、特制墨水、炭笔、桑皮纸,再看看东家年轻却坚毅沉稳、仿佛蕴藏着巨大力量的面容,心中那股沉寂多年的冒险热血,竟被一点点点燃,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木片,眼中精光重新凝聚,带着一种老骥伏枥的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些佝偻的背,沉声道:“东家重托,小老儿…明白了!这把老骨头,豁出去再拼一次!定当竭尽所能,为东家探明这东北海疆之秘!只是…”
他顿了顿:“探查非一日之功,恐需经年累月,且倭人、朝鲜人皆非善类,若有万一…”
“先生放心。”吴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先生为我吴家涉险,吴家必不负先生!若有差池,吴家倾尽全力,也会保先生及家人周全!所得信息,分批传递,每次随白糖船队或我吴家信船送回广州或陵水,直接交予我父亲或我本人,绝不经第三人之手!”
他从怀中又掏出三枚特制的铜钱,非官制,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钱身刻着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三角符号。
他将铜钱递给陈五常:“这三枚钱,先生收好。若遇紧急情况,需动用非常手段或向隐藏力量求助时,可出示此钱为信物。具体联络方式…”
他压低声音,在陈五常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交代了几句。
陈五常郑重地将三枚铜钱贴身藏好,如同藏起三枚保命的护身符。
“阿福。”吴桥转向门边的身影。
“少爷。”阿福立刻上前一步。
“回陵水后,你随余统领挑人。要嘴紧、胆大、心细、水性好,最好是琼州本地或信得过的流民出身,家小在陵水有根基的。挑好人,秘密训练他们辨识这些符号、传递消息以及…必要的自保手段。练好了,分批交给陈先生调用。”
交代完毕,吴桥将那份海图仔细卷起。
“王家是船帆,送我们渡海。但真正的航向,只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陈先生,前路艰险,拜托了!”
陈五常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年轻东家,重重地点了点头:“东家放心,老朽…定不辱命!”
第76章 海试归来
陵水港内湾的喧嚣被一道新筑的丈许高红砖海堤温柔地拢住。
堤内,六座庞然如洪荒巨兽脊背的干船坞,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次第排开,粗粝的条石坞墙深深楔入岩基,直面着南海永不疲倦的波涛。
这是吴桥用海量白银和超越时代的眼光砸出的根基。
每座坞底,都开凿有巨大的闸门,连通着引潮渠,只待巨舰落成,开闸引潮,碧波涌入,便能托起千吨的造物驶向深蓝。
此刻,正值仲春,难得的晴日将坞区晒得蒸腾。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刨花的清香、熬煮桐油焦糊的刺鼻、生铁锻打淬火的腥气,还有数千名工匠劳作的汗味,混杂成一股蓬勃而粗粝的生命力。
巨大的撞击声是主旋律——碗口粗的铁锤砸在烧红的肋材上,火星如金蛇狂舞;拉锯啃噬巨木的嘶鸣尖锐刺耳;更有绞盘拽动沉重构件的号子声,低沉雄浑,压过了海浪的喧哗。
刚回到陵水不久的吴桥,站在最高的坞堤上,海风吹拂着他半旧的靛蓝直裰。
脚下,是六号坞。
坞底巨大的龙骨早已铺设完毕,那是数十根合抱粗、产自暹罗原始密林的百年柚木,经过窑炉熏蒸定形,黝黑油亮,如同巨鲸的脊骨,稳稳卧在墩实的木垛上。
数百名工匠如同蚁群,正围绕着这骨架忙碌。
船肋被吊起,榫接、铁锔加固;厚重的船壳板在号子声中被千斤顶和撬杠一点点顶压到位,粗大的木槌敲打着锲入船钉,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坞壁都仿佛在共鸣。 汗水浸透了工匠们的土布短褂,在古铜色的脊背上画出蜿蜒的盐渍。
“东家!”
船厂大管事赵铁柱抹了把汗,小跑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指着坞中初具雏形的巨舰。
“您瞧!三号、四号坞里那两艘‘商行级’,龙骨铺了半月,肋材也上了小半!五号坞的‘斥候级’护卫舰,肋材都合拢了,就等着上壳板!咱们的人手,越来越熟络了!”
吴桥的目光扫过坞中热火朝天的景象,落在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身上。
有熟练船匠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喊着号子拉动巨大的缆绳。
有从流民中招募的年轻人,虽然动作还显生涩,但在老师傅的呵斥指点下,也卖力地抡着木槌。
更有十几个穿着短褂的汉人工匠,穿梭在关键部位,指点着。
这些便是他费尽心机,甚至冒着与濠镜澳、马尼拉殖民当局交恶的风险,
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的船厂里“挖”来的大明籍的西洋船匠!
为了这十几个核心的西洋船匠,吴桥付出的不仅是真金白银,还有数条人命!
“铁柱,那些西洋船匠师那边,还安稳?”
吴桥低声问,目光落在一个正比划着跟大明匠头激烈讨论船壳板拼接角度的老头身上。
“回东家,安稳!”
赵铁柱也压低了声音。
“好吃好喝供着,工钱给足,家眷也都偷偷接过来了,安置在庄里那个新村,有咱们的人看着。”
“就是…想再弄人进来,难如登天了!佛郎机人和红毛番现在防贼一样盯着他们的船匠,丢一个都跟剜了心头肉似的!前些日子,听说濠镜那边还抓了两个想跑路的,吊死在码头上示众…”赵铁柱的声音带着后怕。
吴桥眼神一冷,旋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现有的人手,务必用好。新招募的大明工匠和学徒,要他们抓紧跟着学,别光卖力气,要把手艺吃透!尤其是船型结构、帆索系统、还有最重要的肋材弯曲定形和龙骨拼接这些核心手艺!光靠那几个老匠师,咱们的船厂走不远!”
“是!东家放心!小老儿盯着呢!”赵铁柱连忙应道。
吴桥的目光投向最边缘的六号坞。
那里的景象与其他坞截然不同。
没有厚重庞大的龙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异常修长、线条流畅如刀锋的狭长龙骨!
一群匠人正围着几张巨大的图纸争论不休,图纸上绘制的船型瘦削尖利,与大明福船的宽厚敦实、西洋盖伦船的浑圆高耸都迥然不同,充满了异样的速度感。
这便是吴桥寄予厚望的“旗鱼级”500吨级飞剪船!
“六号坞那边,进展如何?”吴桥问。
赵铁柱脸上顿时露出苦笑。
“东家,那‘旗鱼’…大匠头老何正挠头呢!按您给的图,龙骨是铺下去了,可这船…太瘦了!跟把柳叶刀似的!老何嘀咕了一早上,说吃不住风,怕一个浪头打狠了就折了腰,更怕跑起来快是快,可一个急转就得翻!连那些西洋船匠师看了图,都摇头,说从没见过这样造海船的…”
吴桥嘴角微扬,并不意外。
飞剪船的设计理念超越这个时代近两百年,这些经验丰富的匠师们本能的质疑再正常不过。
“无妨,让老何按图施工,尺寸、角度一丝不能差。船壳板要用最上等轻韧的木料,接缝务必严密。等造出来下了水,是骡子是马,自有分晓。”他语气笃定。
实践的检验,胜过一切争论。
“是…”赵铁柱嘴上应着,脸上的忧色却未减。
正说着,港湾入口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吴桥和赵铁柱循声望去,只见一高一矮两艘崭新的帆船,正破开蔚蓝的海面,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如归巢的海鸟般驶入陵水港。
高大的那艘三桅横帆,船身线条流畅,正是首艘“商行级”武装商船“泰兴号”。
稍矮些但更显精悍的那艘三桅横帆,则是首艘“斥候级”护卫舰“信天翁号”。
它们结束了为期近一个月的紧张海试,满载着水手们的汗水和第一手数据。
“泰兴号”和“信天翁号”并未直接靠泊拥挤的商货码头,而是在引水小艇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了船厂区专属的深水泊位。
粗大的棕缆被水手们奋力抛上岸,系在沉重的石桩上。
跳板放下,一群晒得黝黑、精神却异常亢奋的水手簇拥着两位船长和训练顾问科林,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吴桥已带着赵铁柱等在泊位旁。
为首的“泰兴号”船长林阿水,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海狗,脸上被海风和盐渍刻满了皱纹,此刻却兴奋得像个孩子。
第77章 巨额利润
他几步抢到吴桥面前,也顾不上礼数,声音洪亮地嚷道。
“东家!好船!真是顶顶好的船啊!”
他回身指着泊位上那艘线条优美、桅杆高耸的巨舰。
“比咱们以前跑南洋最大的福船还稳当!装得多,跑得还快!顶风能走‘之’字,比福船强出两截帆去!遇上侧风、顺风,那帆一吃满,船头劈开水就跟刀子切豆腐似的!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一个略带异域腔调的声音加入,正是红胡子帆船顾问科林,他被吴桥特意安排随船海试,提供专业评估。
“吴先生,我必须说,这两艘船的设计和建造质量,即使放在里斯本或阿姆斯特丹的船厂,也堪称优秀!”
“‘泰兴号’的载重与航速平衡极佳,稳性超出预期;‘信天翁号’的机动性令人印象深刻,在复杂海况下优势明显。”
“当然,一些接缝的桐油处理还能更完美,但这无损它们的卓越!” 科林的蓝眼睛里闪烁着专业人士的认可。
他身后,“信天翁号”的船长,一个三十出头、精悍沉稳的汉子,名叫陈海生,也上前一步,言简意赅但语气同样激动。
“东家,船利落,转舵快,炮位稳。试过全速转向,稳得很,没翻!”
林阿水接过话头,唾沫横飞:“是啊东家!您是没瞧见!在海上试炮,十二门炮(泰兴号主甲板一侧大小炮共12门)齐射,那动静,山摇海晃!”
“可这船身,硬是没怎么抖!龙骨扎实啊!不像以前那些船,放两炮自己先散架了似的!还有那舵!”
他拉过一个同样黝黑精壮的年轻舵工,“阿九!你来说!你摸着那柚木舵轮,啥感觉?”
那叫阿九的年轻舵工,是广州疍民出来的好手。
他有些腼腆,但在林阿水的鼓励下,还是上前一步,认真地说:“东家,那舵…听话!像…像骑着最烈的山马,缰绳在手,指哪儿跑哪儿!风浪大时,扳起来是沉,可心里有底!不像福船的木舵,死沉,还打漂!”
当然听话啦,这舵还是吴桥他参照十八世纪横向舵轮打造的,通过滑轮组与舵链连接,将现有的5个人操作的竖舵柄改成了单人就能操控的横舵柄。
为了那几组滑轮组,精钢坊的铁匠头发都快抓没了。
吴桥听着这些最朴实的反馈,看着水手们脸上由衷的兴奋和自豪,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海试成功,意味着他倾注心血改进的西洋帆船体系,在这大明的海疆上,终于扎下了根!
这不仅仅是两艘船的成功,更是陵水船厂、乃至他未来海上力量崛起的基石!
“好!好!诸位辛苦了!”
吴桥脸上露出难得的畅快笑容。
“每人加发半月饷银!林船长、陈船长,还有科林,随我去议事厅,详细说说海试情形!”
……
在船厂议事厅里,林阿水、陈海生和科林详细汇报了海试中发现的各种细节。
不同风况下的帆效、载重航行时的吃水变化、各种航速下的稳定性、操舵的灵敏度、炮击时的震动和复位情况…
吴桥仔细听着,不时询问,赵铁柱在一旁飞快记录。
“…总的来说,”林阿水最后总结道,“泰兴号装个五六百吨货,跑起来照样利索!就是这造价…”
他咂了咂嘴,看向吴桥。
“东家,老林跑了一辈子船,这么贵的船,还是头一回见!单船加炮,听说…要四万多两?”
陈海生也接口道:“信天翁号小些,但炮多,船壳要求更高,听说造价快五万五了?”
赵铁柱苦着脸插话。
“两位船长,这账…小老儿算得头发都白了!柚木龙骨、肋材从暹罗深山砍伐、运来,一路损耗、人工、打通关节,就是天价!船壳用的上好铁力木、柚木,炮位用的厚铁板,哪一样不是钱?”
“更别说那些精铁铸造的火炮!一门9磅炮,不算炮车,光炮身就要近千两!十二门就是一万二!再加上工钱、料钱…四万两,已经是精打细算,勒紧裤腰带才凑出来的!这还是咱们自己有铁坊,能锻打铁锔、炮箍、锚链这些铁件,省了不少,若全靠外购…”
吴桥摆摆手,止住了赵铁柱的诉苦,心中也是无奈。
这个造价,对比同时代欧洲同级别舰船,其实并不算离谱,甚至因为部分材料,获取成本更高而显得略贵。
但放在大明,一艘主力福船的造价也不过万两上下!
他这“商行级”的造价,足够造四艘半福船了!
难怪连见多识广的林阿水都咂舌。
“造舰之费,犹如吞金巨兽…”
吴桥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港口忙碌的景象。
巨大的压力下,一丝庆幸也油然而生——幸好,他还有另两头同样凶猛的“吞金兽”,在源源不断地反哺着这无底洞般的投入。
等到科林几人离去后,议事厅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玻璃工坊的大管事,一个面容清癯、带着浓浓书卷气的中年人周文砚,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恭敬地走了进来。
“东家,赵管事。”
周文砚将账册轻轻放在吴桥面前的桌上。
“上月工坊出货及各地商栈回款总账,请您过目。”
吴桥示意他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
首页便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广州总栈:售出三尺见方水银镜十二面,得银一万八千两;各色套料彩玻璃花瓶、酒具、镇纸等三百七十五件,得银一万一千五百两…”
“福州王记商栈(代销):售出二尺水银镜八面,得银八千两;彩玻璃器皿二百件,得银五千两…”
“南洋旧港分栈:售三尺水银镜五面予三佛齐苏丹,得黄金三百两(折银三千两),另香料(胡椒、丁香、豆蔻)五十大箱,折银约六千两;售二尺镜十面予各土邦头人,得象牙十支、犀角五支、金沙两袋,折银约八千两…”
“吕宋马尼拉:售四尺巨型水银镜一面予总督,得墨西哥鹰洋五万枚(折银三万六千两)…”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所及皆是令人眩晕的巨大数字。
玻璃,尤其是纯净无瑕、尺寸惊人的水银镜,在这个时代就是无与伦比的奢侈品,是身份与财富最耀眼的象征!
一面三尺见方(约1米)的水银镜,在富庶的江南或广州,售价高达一千五百两白银,足以在苏州买下一座精致的园林!
而卖给南洋那些坐拥香料黄金的苏丹、国王,价格更是翻倍,甚至直接用等值的黄金、香料、象牙等硬通货结算!
至于卖给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更是狠狠宰了一刀——一面四尺巨镜,换来了三万六千两白银的巨款!
第78章 澳洲移民
“上月总入项…”
周文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折合白银,二十二万七千八百余两!扣除工料、人工、运输、打点及各地商栈分成,净利…约十五万两!加之之前几个月的销售情况,玻璃工坊出产四个月,盈利将近七十八万九千一百零三两四钱!”
七十八万两!?
赵铁柱更是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七十八万两!这得能造多少艘“泰兴号”和“信天翁号”!
饶是吴桥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但随后一想,玻璃镜这东西毕竟刚上市,出于新事物,销售量肯定会很高。
可它不是消耗品,后续的销量可能也就下去了,相比于玻璃镜,那些工坊出产的精美七彩绝伦的瓶瓶罐罐,和艺术品才是后续源源不断的大头。
更何况还有刚刚上市一个月的白霜糖,虽然各地还没反馈回销售情况。
但吴桥相信这远比这时代白糖更白更甜更细腻的白霜糖,肯定会爆火!
吴桥习惯性摸了摸下巴,是不是得搞个棉布纺织?
再说哪个穿越者不搞搞纺织?既然明知有钱赚,又带着后世记忆来,趁英国佬还没殖民印度,先把棉纺这条商路拿下先。
这个时候英国人还没到处倾销棉布,印度棉花的价格普遍郊低,虽然这时候印度棉布已经通过阿拉伯人畅销中东和欧洲。
但以印度那些土邦国王的产量,哪能跟掌握改良纺织机的吴桥比,同样的人工,对比产出,那不是轻松碾压。
虽说马六甲掌握在葡萄牙人手中,但苏门答腊的另一面又不是不能行船。
而且,以目前印度棉花低下的价格,跟葡萄牙人收购,也是可以的。
哪怕跟他们交恶,那不有在中东到亚洲这条线到处乱窜的阿拉伯人吗!
这帮阿拉伯人,说是商人,其实就是传教士跟海盗,哪哪都去。
你钱给到位,就是让他们去把哈布斯堡王朝的王妃绑来(嗯…这个估计他们搞不来,也不敢),他都敢去试一试。
这帮突尼斯海盗可没少霍霍地中海沿岸。
想到这,吴桥心中不免大为欢喜。
“工坊产量?”吴桥迅速平复心绪,随后问道。
“回东家,”周文砚显然早有准备。
“一号、二号窑炉已完全掌握水银镜和套料彩玻工艺,成品率稳定在七成以上。三号窑炉专产平板玻璃,供应给王家和广州做窗户、灯罩,走量虽大,利润稍薄,但胜在稳定。上月平板玻璃出货量逾千箱(每箱二十块)。”
“新招募的学徒已上手,下月产量还能再提两成。只是…烧制镜子的上好锡箔和水银,耗费巨大,采买不易,尤其是水银,需从贵州深山矿场运来,路途艰险…”
“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吴桥果断道。
“不惜重金,加大锡箔和水银采购!工坊安全要确保,配方工艺更要严守!我会让余宏派人盯紧点!”
玻璃镜的暴利,足以让任何人疯狂,保密是关键!
“是!东家放心!”周文砚肃然应道。
吴桥合上账册,那沉甸甸的七十八万两白银,陵水三地前期所花费那点,不足为道。
玻璃工坊这座“金山”,正以惊人的速度,哺育着陵水等地这几头“吞金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海舆图前。
目光掠过熟悉的南海诸岛、吕宋、旧港,最终停留在舆图最下方那片巨大的、轮廓模糊、标注着“传闻有土人巨兽,风涛险恶,船只多覆没”的空白区域——澳洲!
这是吴桥特意根据后世记忆画出来的,这个时候,澳洲大陆还没人发现。
“赵管事,”吴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泰兴号、信天翁号,海试既成,立刻进行最后检修,备足火药、铅弹、压舱石、铁钉、帆索、备用桅杆、淡水和至少半年的口粮!尤其是火药和铁钉,多多益善!”
赵铁柱一惊:“东家,您这是要…”
吴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片舆图的空白上,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下月初,待信风稍稳,泰兴号、信天翁号,扬帆南下,去往南洋诸岛,寻找铁矿煤矿和船木等物!”
他转身,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
“安南、暹罗的木头再好,是别人的!铜铁硝石,处处受制于人,价高且源不稳!”
虽然吴桥知道琼州有铁矿煤脉,但都在官府眼下,贸然开采极易引人生疑,更会引来有心人窥视陵水虚实!
澳洲,新几内亚岛等无主之地有巨木参天,露天铁矿,还有黄金铜矿,百年柚木不少!还有沃土良港!
吴桥早就想开辟航线,建立拓殖点了。
陵水在大明的眼皮子底下,现在万历朝的大明,能轻松碾死自己几百次。
婆罗洲的坤甸…那地方以目前的医疗条件,作为大后方,死不起人啊!
一场大瘟,估计得伤筋动骨,人群密集更是可怕。不然后世也不会有医疗条件差的情况下,热带地区很难出现大国的说法。
但是澳洲就不同了,既没人管,又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才能给予殖民争霸最有力的支持。
最开始吴桥就想着把婆罗洲做大做强的,毕竟离大明近,移民方便。
而澳洲大陆,他只是想再把南洋这块稳定经营好后,再考虑往澳洲移民。
而且,大明—东争港—陵水—河口—纳土纳—坤甸这条线经营好了,再开辟经巴达维亚过巽他海峡到澳洲,或者经马塔兰下澳洲都方便。
但在陵水这一年多时间…哪怕吴桥都拿出大蒜素,阿司匹林,青霉素(嗯…孙伯贤还没弄出来),和消毒隔离等防护手段。
依然还止不住陵水、河口和坤甸等地陆陆续续报上来的病例。
不是喝了生水就是染了瘴苈之气,热带蚊虫众多,感染热带疾病的几率,真的防不胜防。
这些庄民堡户,吴家移民一人光当地官府打点,吃喝拉撒等都得花上接近半两银钱。真的死不起啊…
没办法,只能早点把澳洲大陆的拓殖方案提前。
而且,荷兰人很快要来了,先期把巴达维亚和对面的巨港,还有马塔兰和古邦都拿下,到时候建起要塞,再移民些人,把点给占了。
到时候荷兰人爱找谁找谁,最好不要来招惹他吴桥,不然他会好好请他们喝一壶再走。
虽然无法预测荷兰人到底会跟谁死磕,但荷兰人来亚洲的目的很明确,香料才是他们唯一想要的暴利物产。
这个时候的欧洲,香料不要太暴利!那等同于黄金的胡椒丁香肉豆蔻,才是除生丝陶瓷之外令欧洲人对亚洲这片黄金之地趋之若鹜的最大因素。
第79章 翁婿商谈
广州城,西关吴府。
万历十九年(1591年)的暮春四月,岭南特有的黏湿暖风卷过庭院。
后园几株老荔枝树,枝头已挂满青涩小果,掩映在浓绿肥厚的叶片之下。
树荫下青石棋枰旁,吴敬山与岳父林仲元对坐。
气氛却无半分春日闲适,反而凝重如铅。
林仲元手中并非塘报,而是一份从辽东旧部辗转送来的密信,信纸边缘已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石面。
“……倭国关白丰臣秀吉,厉兵秣马,其势汹汹。倭船云集九州,粮秣军械堆积如山。朝鲜釜山、对马等地倭商活动骤减,多有诡异船只窥探海道。”
“朝鲜使臣频赴京师,言倭酋有吞并朝鲜、觊觎天朝之心,然庙堂诸公…多以为蕞尔小邦虚张恫吓,未予深重!”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桥儿在陵水时的忧虑,绝非空穴来风!此獠野心,昭然若揭,只待时机!”
吴敬山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此刻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沉默片刻,将石案上最顶一本账册推了过去:“岳父大人,且看上月。纵有风波,根基不可不固。”
林仲元放下沉重密信,翻开账册。首页数字跃然纸上。
“琼州陵水糖坊:三月精制‘玉霜糖’出库一千二百担(约72吨),广州交割。其中,四百担经王家船队发往长崎、釜山,售价…每担白银一百二十两!得银四万八千两!”
“余八百担,分销各地及南洋,均价八十五两,得银六万八千两!”
“仅白糖一项,上月净利逾八万两!”
“玻璃总坊并分栈:三月总入项折银二十五万三千两!净利…十六万七千余两!”
饶是林仲元宦海沉浮数十载,也被这月入近二十五万两白银的暴利惊得眼皮猛跳!
他抬头看向女婿,眼中震惊难掩,亦含忧虑——金山银海,亦是众矢之的。
吴敬山迎着他的目光。
“玻璃巨镜,在南洋土王、倭国公卿、吕宋佛郎机(西班牙)人处,价比等重黄金!一面四尺镜,在吕宋总督府换回三万六千鹰洋!白糖在倭国、朝鲜,虽因倭国异动,长崎贸易稍显谨慎,然需求依旧旺盛!”
“王家船队跑长崎,白糖仍是抢手货,连带丝绸、瓷器售价亦高于往年!南洋购粮,如今白糖、玻璃器开路,暹罗、占城稻米正源源运往陵水,养活着琼州数万流民!”
他话锋一转,语气复杂:“家业兴隆?确是。可这兴隆…如履薄冰!大明各勋贵、各地藩王府长史、宫里采办太监的干儿子,帖子都递来了。所求无非分润或‘关照’。羡者有之,妒恨…恐已滋生!”
老管家吴忠捧名册入内,面带忧色:“老爷,林老爷。上月流民招募名册。按少爷吩咐,募青壮充陵水垦荒、工坊、船队水手。新募…三千一百二十七人。”
吴敬山接过翻看,眉头渐锁:“妇人呢?家眷何在?”
吴忠苦笑,指末页小字:“青壮占九成五有余。随行妇人…仅二百八十三人,孩童不足百。北边流民,男丁多殁于兵灾匪患,妇人或掳或散…牙行手里倒有妇人,可…”
他摇头低声道:“闻我吴家招募,黑心牙婆将年轻妇人身价抬高了…三倍不止!且多病弱不堪驱使!”
“混账!”林仲元愠怒,雪白胡须微颤,“趁火打劫,良知尽丧!”
吴敬山合上名册,面色沉郁。
陵水如今最缺维系根基之物——家庭!
数万青壮无家室牵绊,长此以往,心无所系,隐患无穷。
他看向林仲元:“桥儿之前忧心此事,提议未雨绸缪,另辟蹊径。”
林仲元目光一凝:“日朝?”
“正是!”
吴敬山决断道。
“朝鲜虽暂安,然北境苦寒,贫苦之家卖女求活,古已有之。倭国九州、对马等地,贫瘠困苦,卖儿鬻女亦是常事。”
“与其让她们沦落风尘或困死乡野,不若以商行为掩护,‘聘雇’其年轻女子,渡海安置琼州。许以良籍、自有田地、婚配安家,于她们是条活路,于我陵水则是解困安邦、稳固根基之策!”
林仲元蘸了蘸杯中凉茶,于青石棋枰上缓缓画出两个相连的圈,分指朝鲜、倭国。
“此策…可行,然须慎之又慎!绝不可与吴、林两家有明面牵连!用何旗号?走何线?如何交接?如何确保稳妥?”
“小婿思之,可用…潮州黄家!”
吴敬山早有预案。
“黄家世代海商,根基潮汕,与闽海王乃山有旧,与我吴家明面无深交。其船队常走朝鲜、倭国北线,收购人参、马匹、硫磺、铜料。”
“可暗中资助,令其以‘采买侍女、雇工’为名,于朝鲜平安道、倭国对马或九州西岸穷困村落‘招募’。人选须自愿或家境实在难以为继者,途中饮食医药务必周全,待若雇工,绝不可视同货物!”
“抵琼州后,由陵水那边接手安置,编户入籍,许配与可靠良民。所有银钱,走密道,账目另立!对外只称是黄家船队雇佣的海外女工。”
他眼中锐光一闪:“朝鲜女多温顺持家,倭女多勤勉坚韧,不仅解燃眉之急,亦是工坊、织造、农桑之良助!此为善举,亦是固本之策!”
林仲元看着石案上渐干的水渍圈,沉吟片刻,终于颔首。
“黄家确为合适之壳。此策可行,然务必周全。老夫亲修书几封,予朝中、辽东旧部门生,使其对登莱、辽东沿海‘民间雇工’船只,稍加宽纵,勿要苛查。”
“倭国那边…更需谨慎,招募之地务必避开萨摩等强藩领地,只择穷困之地,以粮、布等实物资助其家,换取女子‘自愿受雇’,银钱交割务必干净,不留口实!”
“岳父思虑周全!小婿即刻安排!”吴敬山心中稍定。
有这位老侍郎的人脉和经验暗中斡旋,此事成功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议定流民妇孺之策,又细商了白糖、玻璃于日朝及南洋的销售策略。
如何借这滚滚财源,进一步巩固在吕宋、旧港等地的商栈势力,采购更多粮食、硝石、硫磺等战略物资秘密运往陵水。
阳光透过浓密的荔枝叶,在石案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第80章 曹吉祥
骤然,回廊檐下所悬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急促清脆的“叮当”乱响!
吴敬山与林仲元同时蹙眉抬头。
此铁马悬设精巧,寻常微风难以撼动分毫!
急促脚步声中,方才引吴忠入内的小厮去而复返,脸色比之前更加煞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园中,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
“老爷!林老爷!祸事了!大门外…来了好多官差!来了顶绿呢轿子…是市舶司曹公公!他…他派人递了帖子进来,说…说久闻吴家‘玉霜糖’乃天下一绝,今日特来府上…‘尝个新鲜’!”
“曹吉祥?!” 吴敬山与林仲元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凛冽的寒光!
这广东市舶司提督太监曹吉祥,乃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张诚(万历宠宦)的心腹干将! 在粤地,尤其是掌控海船出入、抽分征税的市舶事务上,向来是说一不二,贪酷之名,粤商闻之色变!
吴家过往生意重心在南洋,又有林仲元留下的官场香火情,加上年节供奉从未短缺,尚算维持着表面的“相安无事”。
可如今吴家骤然暴富,玻璃白糖名动天下,这尊吃人不吐骨头的“阉爷”,终究还是被这“糖霜”的甜香,引上门来了!
“‘尝个新鲜’?”
林仲元雪白的须髯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哼道。
“黄鼠狼给鸡拜年!此阉此来,岂是为区区糖霜?醉翁之意,怕是我吴家的金山银海!其欲壑,恐非寻常供奉所能填平!”
吴敬山面沉如水,眼中寒芒一闪即逝,迅速对侍立一旁的老管家吴忠沉声吩咐。
“忠叔,速开中门!阖府上下,噤声肃立,不得窥探喧哗!前厅立刻备上最好的明前狮峰龙井!取库中两罐最上等‘玉霜糖’样品,用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牡丹的礼盒装了,捧至前厅候着!快!”
“是!老爷!”吴忠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疾步而去。
吴敬山整了整衣冠,对林仲元低语,声音带着决断。
“岳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曹阉此来,恐为玻璃秘方或白糖专营之利!甚或两者兼图!您乃致仕部堂,身份贵重,若此刻出面,反易使其借题发挥,攀咬生事。请暂移步书房。小婿先去会会这位‘尝鲜’的公公,虚与周旋,探其深浅真意。”
林仲元面有忧色,重重叮嘱。
“敬山,慎之!此阉心性阴狠,手段酷烈,更掌着市舶大权,扼我海贸咽喉!万不可言语顶撞,授之以柄!亦不可轻易许下重诺,堕其彀中!虚言应对,察其颜色,务必探明其真实胃口。若其索求太过…万不得已时,老夫拼着这张老脸,再去寻几位阁老故旧说道说道!”
“小婿明白。”
吴敬山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翻腾的怒意与警惕尽数压下,脸上瞬间堆起了商贾特有的、圆融世故而又带着恰到好处谦卑的笑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大步流星地向前厅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前院景象已然在目。
七八名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神情冷峻倨傲的锦衣卫,如凶神恶煞般分立两侧,目光如电扫视着吴府庭院。
他们簇拥着中间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小轿,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轿前,一个面皮白净无须、身着簇新耀眼的葵花图案团领衫、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正背着手,微微仰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吴府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积善流芳”匾额,嘴角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广东地面上令无数商贾闻风丧胆的市舶司提督太监——曹吉祥!
他身边,一个捧着拂尘、眉眼伶俐的小太监,正尖着嗓子,对拦在门房前、吓得瑟瑟发抖的吴府下人呵斥。
“不长眼的蠢物!曹公公的玉驾也是你们能拦的?还不快滚进去,叫你家主子爬出来迎……”
“驾”字话音未落,吴敬山那洪亮热情、带着十二分“惊喜”与“惶恐”的声音已如春风般从门内拂来。
“哎呀呀呀!罪过!罪过!不知曹公公玉驾亲临寒舍,吴某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出大门,对着那顶纹丝不动的绿呢小轿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恭谨到了十分。
“吴某接驾来迟,怠慢了公公金身,实在是万死难辞!还请公公千万息怒,千万海涵!”
轿帘微微一动,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慢悠悠地伸了出来,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
那小太监尖利的呵斥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轿中,传出一个不阴不阳、带着浓重鼻腔的尖细嗓音,慵懒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吴员外…好大的家业,好香的糖霜味儿啊…咱家这鼻子,隔着半座广州城,都被勾得坐不住轿子喽…”
前厅内,上好的狮峰龙井氤氲着清香,紫檀嵌螺钿礼盒中,雪白的“玉霜糖”在锦缎衬托下晶莹剔透。
曹吉祥翘着兰花指,捏起一小撮白糖,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眯着眼品咂,半晌才拖着尖细的嗓音道。
“啧…甜!真甜!难怪能卖出天价,连宫里的主子们都听说了。吴员外,你这‘玉霜’二字,起得妙啊,洁白无瑕,价比黄金…”
他绿豆大的小眼斜睨着吴敬山,话锋陡然转利。
“不过,咱家怎么听说,这糖霜也好,那稀罕的琉璃宝镜也罢,真正的根子,不在什么南洋佛郎机人手里,倒是在你琼州陵水的山沟沟里藏着呢?”
吴敬山心头一凛,面上却堆满谦卑惶恐的笑,连连拱手。
“公公明鉴!实在是天大的误会!这‘玉霜糖’制法,确系偶然得之,用了些琼州本地的土法改良,不值一提。至于那琉璃镜…”
他面露难色,声音压低。
“不瞒公公,此乃极西佛郎机红毛番的不传之秘!那些红毛匠师,脾气古怪得很,只在南洋设了秘坊,等闲不许外人靠近。”
“我吴家不过是仗着多年海贸交情,替他们销货,从中赚些辛苦的转口薄利罢了。真正的大头,都叫红毛番和那些佛郎机人拿去了!我吴家,不过是赚点跑腿钱,勉强糊口而已啊!”
“糊口?”
曹吉祥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翡翠扳指磕在紫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员外,你这糊口的碗,怕是比皇上的御膳碗还大吧?一个月几十万两银子流水,叫糊口?当咱家是瞎子聋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迫来。
“咱家奉皇命提督广东市舶,这海贸上的风吹草动,没有能瞒过咱家的!什么红毛番的把持…哼,咱家看,是吴员外你…把持得太紧了吧?”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第81章 破财免灾
吴敬山额头渗出细汗,正欲再辩,一个清朗而略带苍老的声音适时从屏风后传来。
“曹公公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老朽林仲元,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林仲元一身半旧儒衫,手持一卷书,仿佛刚从书房踱步而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与敬意,对着曹吉祥微微拱手行礼——身为致仕侍郎,他无需对太监行跪拜大礼。
曹吉祥见到林仲元,绿豆眼眯了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哟,林老部堂也在府上?咱家失礼了。老部堂清贵,怎地也沾染这些铜臭俗务了?”
“老朽闲云野鹤,不过寄居女婿府上养老罢了。”
林仲元笑容温和,仿佛没听出话中讥讽。
“方才在书房,听闻公公雅兴,特来拜会。敬山啊,公公为国操劳,难得有暇,你当尽心侍奉才是。”
他转向吴敬山,眼神示意。
吴敬山连忙道:“是,是!小婿已将家中最好的‘玉霜糖’奉上,请公公品鉴。”
曹吉祥却不接茬,只盯着林仲元,阴恻恻地道。
“老部堂,您做过大官,通晓事理。咱家提督市舶,职责所在。如今外头风传吴家这糖霜、宝镜来历不明,恐有违禁夹带之嫌…这市舶司的关防查验,可马虎不得啊!”
“万一查实了点什么,莫说这生意做不成,怕是…还要惊动司礼监的张诚张祖宗,那就不好看咯!”
“公公言重了!”
林仲元脸色微沉,但语气依旧平和。
“吴家商贾,向来奉公守法。公公明察秋毫,自有公断。至于市舶关防,自然以公公钧旨为准。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老朽在都察院尚有几个不成器的门生故旧,若市舶司查验过于‘严苛’,影响了正当海商往来,恐有不明就里的言官,会误以为是有人借机生事,勒索商贾,上本参劾,反倒污了公公清誉,岂不两败俱伤?”
这话绵里藏针,暗含警告。
曹吉祥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自然不怕林仲元一个致仕侍郎,但对方在清流中的潜在影响力,尤其是可能引发言官弹劾,确是他不得不顾忌的。
他沉默片刻,忽地又换上一副笑脸。
“老部堂多虑了!咱家也是为朝廷办事,为皇上分忧嘛!吴家生意做得大,对朝廷的‘报效’之心,想必也是有的?”
他伸出三根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吴敬山面前晃了晃,意有所指。
吴敬山心如刀绞,知道今日不放血是过不去了。
他强忍屈辱,脸上挤出感激涕零之色,深深一揖。
“公公提点的是!吴家深受国恩,岂敢不报?只是生意艰难,利润微薄…”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这样,为报公公体恤之恩,也为略表吴家对朝廷的忠心,自本月起,吴家愿每月…敬献白银三千两,充作市舶司协理海防、抚慰地方之用!还望公公…笑纳!”
“三千两?”
曹吉祥拉长了腔调,绿豆眼在吴敬山和林仲元脸上来回扫视,显然对这个数字不甚满意,但看到林仲元那平静却隐含坚持的目光,又想到可能的麻烦,终于阴着脸哼了一声。
“罢了!念在吴员外一片诚心,又是林老部堂的面子,咱家就替市舶司…收下你这点‘心意’!每月初五,准时送到市舶司衙门!若有延误…哼!”
他拂袖起身。
“咱家乏了,回衙!”
看着曹吉祥的绿呢小轿在锦衣卫簇拥下扬长而去,吴敬山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脸色铁青。
林仲元走到他身边,望着远去的烟尘,长长叹息一声:“每月三千两…买一时之安。这阉虎…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啊。”
吴敬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低声道:“权宜之计…权宜之计罢了!这账…迟早要算!”
书房内,林仲元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沉闷回响。
“要低调点行事才行了,这不,闻着肉味,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这钻!”
“每月三千两!这阉宦真当自己是坐地收租的阎王了!”
雪白胡须因怒意微微颤抖。
“敬山,此非长久之计。曹吉祥今日能索三千,明日就敢要三万!他背后是司礼监张诚,那才是真正的豺狼!张诚在宫里要打点上下,要固宠,要培植党羽,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填?吴家这点甜头,已被他们盯死了!”
吴敬山脸色铁青,方才前厅那副谦卑圆融的面具早已撕下,只剩下商人骨子里的冷硬与算计。
他亲自为岳父续上一杯热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岳父大人息怒。这三千两,是饵,也是锁链。他今日拿了,便坐实了索贿。账目,我已让周先生另立密册,时间、地点、经手人、曹吉祥亲信收银时的画押暗记,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日若这阉狗胃口太大,想将我吴家连皮带骨吞下,或朝中有变…这本账册,未必不能成为勒死他的绳索!”
他眼中寒光一闪。
“权宜之计罢了,权当…喂狗!”
“喂狗也要看时机!”
林仲元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眼下最紧要的,是堵住这泄密的窟窿!曹吉祥那句‘琼州山沟藏秘’,绝非空穴来风!陵水…怕是漏风了!”
吴敬山神色更加凝重:“小婿亦深忧于此!玻璃镜、白糖制法、还有那新式帆船火炮…哪一样不是招祸的根苗?琼州官府那边,梁才文打点得周全,他们只图清闲安稳,懒得深究。问题…怕是在内部!”
他想起信使回报中陵水日益庞杂的人流。
“流民、工匠、水手、护卫…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内鬼不除,根基动摇!”
林仲元斩钉截铁。
“速给桥儿密信!让他务必彻查!明面上的护卫不够,得有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刀子!专司此道!”
“是!小婿即刻去办!” 吴敬山霍然起身,眼中再无犹豫,只有一片肃杀。
第82章 纺织与密信
陵水河谷深处,黎母山奔腾而下的溪流在此被巨石驯服,积蓄成一方碧潭,又被人工开凿的宽阔石渠引向新建的工坊区。
水声轰鸣,取代了海浪的喧嚣,成为这片隐秘谷地新的主旋律。
“东家!成了!您看!”
一个满手油污、脸上却洋溢着狂喜的老工匠,指着眼前一架轰鸣作响的机器。
巨大的水轮在渠水冲击下隆隆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组和皮带,将动力传递到机器内部。
机器主体是一个倾斜的、布满细密尖锐锯齿的巨大滚筒,正飞速旋转。
几个健妇费力地将一筐筐刚摘下的、还带着褐色棉籽的雪白棉花,倒入机器上方的料斗。
“咔嚓!咔嚓!嗤啦——!”
随着令人牙酸的碾压剥离声,奇迹发生了!
只见雪白的棉絮被高速旋转的锯齿滚筒强行从棉籽上撕扯下来,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梳理过一般。
变成蓬松柔软的纤维层,被滚筒后方的气流(由联动的小风车产生)吸走,通过一个布制的管道,源源不断地喷吐到旁边一个巨大的网眼收集筐里!
而那些坚硬顽固的褐色棉籽,则被滚筒下方的格栅阻挡、剥离,叮叮当当地掉落到另一个收集槽中。
这便是吴桥提供核心思路、陵水巧匠们反复试验改进的“水力锯齿轧棉机”!其效率,远超传统手工剥棉籽数十倍!
“好!好!”
吴桥看着那如云朵般不断堆积的纯净皮棉,难掩激动。
他拿起一把,手感蓬松干燥,几乎不含杂质。
“张把头,干得漂亮!参与此机的工匠,每人赏银五两!你再加十两!”
“谢东家!”张把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轧棉机旁,是另一台同样由水力驱动的圆筒状机器——烘干机。
刚经过初步清洗的潮湿皮棉被均匀铺在缓慢转动的多层金属网带上,下方是密闭燃烧室产生的热风(通过陶制管道引入),热风穿透网带和棉层,带走水分。
出口处,干燥蓬松的皮棉被卷成巨大的棉卷。
这解决了琼州潮湿天气下棉花不易干燥储存的难题。
然而,当吴桥的视线投向工坊更深处,那几台正在组装调试、结构更为复杂的机器时,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巨大的水轮动力通过天轴和皮带分配到各处,带动着几排初具雏形的框架运转。
那便是他寄予厚望的“水力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的原型机。
“东家…”
负责此处的匠头李老栓搓着手,脸上带着兴奋与忐忑交织的复杂神色。
“按您的图纸和指点,这‘多锭纺纱’的架子是搭起来了,用上了铁轴承和精磨的锭子,还有您说的那个‘罗拉’牵伸…可…可这纱线,要么太粗不均,要么就…就断了!”
“还有那飞梭织机,梭子倒是能‘飞’了,可力道控制不好,要么撞坏经线,要么卡死不动…这…这精细活计,比打铁造船还磨人!”
吴桥走上前,仔细查看着那些半成品的机器部件,手指拂过冰冷的铁质轴承和光滑的木制导轨。
后世穿越小说里,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飞梭织机仿佛都是主角灵光一闪就能轻松复刻的神器。
可真当他自己一头扎进这从棉花到布匹的全链条工业化尝试时,才深刻体会到其中涉及的技术细节和工序协调是何等庞杂精微!
从棉花的采摘、分级、去籽、清洗、烘干、梳理、并条,再到纺纱、整经、浆纱、穿综穿筘、最后才是织造…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门的机器或工具,每一个环节的效率和质量都制约着最终产出!
他提供的图纸和思路,只是点亮了关键节点的灯塔。
如何将灯塔的光芒连成一条高效运转的生产线?
如何克服材料限制、加工精度、动力传递的稳定与协调…这些都需要陵水的工匠们,用无数次的失败、调整、再尝试去攻克!
这绝非一日之功。
“李把头,莫急。”
吴桥压下心中的一丝急躁,鼓励道。
“万事开头难!能造出轧棉机、烘干机,已是了不起的突破!纺纱织布,乃精细中的精细,急不得。”
“将遇到的问题,一个个列出来,咱们集思广益,慢慢啃!”
“轴承不够滑,就想办法改进润滑;纱线易断,就调整牵伸罗拉的间距和压力;飞梭力道不稳,就优化投梭机构的弹簧和导轨…”
“记住,失败不可怕,找出原因,改进它,就是进步!参与此事的工匠,工钱加倍!每解决一个关键难题,重重有赏!”
“是!东家!”
李老栓和周围工匠们闻言,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东家懂行,更舍得投入,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就在这时,亲卫队长余宏快步走进喧闹的工坊区。
他脸色沉凝,手中紧握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径直走到吴桥身边,低声道。
“东家,广州老爷的密信,加急送来的。”
吴桥心头一跳,父亲极少用如此紧急的方式传递消息。
他立刻接过信,撕开火漆,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展读。
信纸上是吴敬山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内容却让吴桥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信中详述了曹吉祥上门“尝鲜”的经过、其贪婪的嘴脸和最终以每月三千两“买路钱”暂时打发的结果。
更关键的是,吴敬山在信末极其凝重言明。
“...曹阉言语间,似对陵水工坊内情知之甚详,竟点出‘琼州山沟藏秘’之语!为父与汝外祖反复思量,恐非空穴来风!”
“若非市舶司在陵水左近安插耳目,便是…我吴家内部,已有蠹虫暗通消息!桥儿,陵水之密,重中之重!务必彻查内鬼,肃清隐患!切记!”
“蠹虫…内鬼…”
吴桥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泛青。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驱散了方才因技术突破带来的喜悦。
陵水,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视为未来希望之地的堡垒,竟然可能从内部被蛀空了?
曹吉祥那阉狗贪婪的触角,竟已伸到了这里?
“东家?”
余宏敏锐地察觉到吴桥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低声询问。
吴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将密信递给余宏:“你亲自看。”
余宏快速扫过信纸,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肃杀之气从他精悍的身躯上隐隐透出。
“好个阉狗!爪子伸得够长!东家,属下这就带人,把陵水上下筛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这吃里扒外的耗子揪出来!”
“不急。”
吴桥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眼中却寒光闪烁。
第83章 虎狼环伺
“打草惊蛇,反为不美。父亲说得对,曹吉祥能知道‘琼州山沟藏秘’,消息来源无非两种:一是陵水附近有其眼线,二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琼州官府那边…”
他沉吟道。
“梁才文打点得如何?”
“回东家。”余宏立刻道。
“琼州府衙上下,从知府到巡检司的胥吏,逢年过节,梁管事都按您的吩咐,厚礼打点,从未短缺。陵水这地方,本就是海盗窝子起家,穷山恶水,官府巴不得有人在此开荒纳税,省了他们麻烦。”
“只要税银和‘孝敬’按时足额,他们乐得清闲,这大半年来,除了收钱,几乎无人踏足陵水地界。属下认为,官府安插眼线的可能性…不大。”
吴桥缓缓点头,这与他的判断一致。
那么,最大的嫌疑,就指向了内部!
“内部…”
吴桥的目光扫过轰鸣的轧棉机、忙碌的工匠、远处冒着青烟的炼铁高炉、更深处隐约传来操练呼喝声的军营方向…
陵水如今已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流民、工匠、水手、护卫、管事…人员构成繁杂。
任何一环出现漏洞,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余宏,”吴桥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个比护卫陵水安全更紧要、更隐秘的任务。”
余宏挺直腰背,眼神坚毅:“东家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我要你在护卫队中,秘密挑选一批人。”
吴桥盯着余宏的眼睛。
“人数不必多,百人足矣。但要求绝对忠诚可靠,心思缜密,观察力敏锐,口风极严!最好是家小都在陵水有根基、受过我们大恩、或是广州带过来的可靠子弟。由你亲自统领,直接对我负责!”
“这支队伍,不参与日常护卫,他们的职责是——‘内卫’!”
吴桥一字一句。
“一,负责陵水所有核心工坊、军营、仓库的保密巡查!工坊制定严密规章,任何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核心区域!对进出人员、物料,进行暗中监控记录!”
“二,负责情报收集!不仅要留意陵水内部有无异常言论、串联,更要关注陵水周边,是否有可疑船只、生面孔频繁窥探!
他眼中寒芒一闪。
“三,负责秘密调查!揪出可能潜藏的内鬼!甄别所有新招募人员,尤其是管事、工匠头目、护卫军官等关键位置,是否有他人安插的暗桩!”
“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泄露了什么消息?给谁?”
余宏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头责任重大。他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不负东家重托!这‘内卫’,便是东家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利爪!专抓那些见不得光的耗子!”
“很好。”
吴桥拍了拍余宏坚实的肩膀。
“此事绝密!除你我,不得让第三人知晓这支队伍的完整存在和具体任务!包括梁才文、陈大匠、赵把头等大管事,也只当你是加强了保密巡查。”
“挑选人员、建立联络方式、制定行动计划,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所需银钱、物资,优先保障!”
“是!”
余宏眼中闪烁着猎犬发现猎物般的精光。
“至于是谁泄密…”
吴桥踱步到窗边,望着远处山谷中忙碌的船厂和新建的炮厂轮廓。
“曹吉祥提到了‘山沟藏秘’。陵水最大的‘秘’是什么?是玻璃镜的配方?是白糖的活性炭脱色法?是船厂的西洋巨舰?还是…正在秘密铸造的火炮?”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优先排查与这几项核心机密接触最密切的工匠、管事!虽然我们待他们不薄,家眷也接过来了,但人心隔肚皮!他们掌握的技艺,正是曹吉祥这种阉宦最想献给皇帝邀宠的东西!给我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们与外界任何可能的接触!”
“属下明白!”余宏眼中厉色一闪。
吴桥点点头,又补充道:“琼州官府那边,表面功夫还要做足。让梁才文再去一趟府城,今年的‘常例’加倍送!”
“姿态放低,就说陵水地处偏远,恐遭袭扰,恳请官府加强海防,吴家愿再捐一笔‘助饷’银子。务必稳住他们,让他们继续做瞎子聋子!”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梁管事!”
“去吧。”
吴桥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奔腾不息的水轮和喧嚣的工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进来,却吹不散吴桥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他们两家的根基,在大明的土壤里,就在大明那些豪门勋贵,藩王世子,贪官污吏的“眼皮子底下”。
“眼皮子底下…”
吴桥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冷峻的弧度。
他几乎能清晰地“看见”那无形的罗网是如何一层层笼罩在陵水与广州的产业之上。
吴家的成功,肯定会招来同行的妒忌与算计, 那些红了眼的商贾,嗅到一丝油腥便如鲨鱼般围拢,明的暗的,挖墙脚、造谣、压价、截货……无所不用其极,只想将初露锋芒的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巨额的利润,也同样受贪官污吏的盘剥。
市舶司的算盘珠子敲得震天响,每一笔“孝敬”都似钝刀子割肉。
地方胥吏层层伸手,巧立名目,雁过拔毛。
更有那手握权柄的“大人们”,一个暗示,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你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些如同巨大的蛛网,稍有不慎便会被粘住,吸干骨髓。
而最让吴桥心头寒栗的,是那第三重、也是最难以撼动的阴影——各地贪婪的藩王。
这些天潢贵胄,坐拥封地,豢养私兵,其贪婪的胃口犹如无底深渊。
盐利、海贸之丰腴,早已是他们垂涎三尺的肥肉。
他们的爪子,或借“皇商”之名强取豪夺,或以“入股分红”巧取暗占,甚至直接动用地方势力巧立名目进行勒索。
一旦被这些藩王盯上,轻则割肉饲虎,重则倾家荡产,连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剩下。他们的贪婪,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牛鬼蛇神,防不胜防啊…”
吴桥放下信笺,走到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浩瀚的海洋。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与其被动防御,处处受制,不如主动出击,将这盘死水搅活!
要让那些觊觎者、盘剥者、贪婪者,从潜在的破坏者,变成利益的共同体!
他猛地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这是一场豪赌,用利益编织出一张足以托起他的谋划和吴林两家的安全网。
前路依旧凶险,与虎谋皮,固然凶险,但若能喂饱了虎,或许也能借得几分虎威?
第84章 翁婿密议
岭南的暑气,裹挟着珠江的湿濡。
吴敬山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儿子吴桥那封漂洋过海的回信。
信纸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
“这小子…在陵水没白历练,眼光够毒,胆子也够大!”
吴敬山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份难得的欣慰。
吴桥信中描绘的凶险图景——同行算计、胥吏盘剥、藩王觊觎——正是他近几个月来夜不能寐的根源。
陵水吴家的糖场、广州的货栈,林家的田庄、船队,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根基正被这些无处不在的“牛鬼蛇神”悄然侵蚀。
儿子远在海外,反而看得更透、更远。
他霍然起身,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这事,必须立刻找岳父林仲元商议。
吴桥的计策虽好,但具体如何操作,找谁来做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却是一门极深奥的学问。
稍有不慎,引狼入室,便是灭顶之灾。
吴敬山没有乘轿,只带了两个精干的心腹长随,穿街过巷,步履匆匆地赶往林府。 林家宅邸比吴家更显古朴厚重,门前的石狮子历经风雨,威严依旧。
门房见是姑爷来了,不敢怠慢,立刻引了进去。
林府的书房内,气氛肃穆。
林仲元虽已年过六旬,须发染霜,但腰板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他正提笔在一幅舆图上勾画着什么,听闻女婿求见,且神色凝重,立刻屏退了左右。
“敬山,何事如此急切?”
林仲元放下笔,目光落在女婿略显憔悴的脸上。
吴敬山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吴桥的信,双手奉上:“岳父大人,桥儿从南洋来信了。信中所言…正是我两家眼下最大的隐忧,他…提出了一条险路。”
林仲元接过信,展开。
老侍郎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心头掂量。
良久,林仲元缓缓放下信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好个‘以利为盾,以势为甲’!好个‘分利捆绑’!”
“桥儿此计,虽剑走偏锋,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他看得明白,在这煌煌大明,无势可依的巨财,便是孩童持金过闹市,迟早引来群狼分食。我致仕多年,人走茶凉,昔日那点香火情,挡得住小鬼,却挡不住真正的阎王。”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向吴敬山。
“桥儿点破了要害:我们缺的,正是一棵能遮住各方风雨的‘大树’,一个足以震慑牛鬼蛇神的‘靠山’!”
吴敬山精神一振,岳父的肯定让他心中大定。
“岳父大人明鉴!桥儿之策,正是要我们将这看似庞大的产业‘分润’出去,寻一个或几个真正有分量的靠山,将其利益与我们深度捆绑。让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碗里的肉,不得不护住我们这口锅!只是…这靠山,寻谁?如何寻?分寸如何把握?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反受其害啊!”
这才是最核心、也是最凶险的问题。
林仲元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在深思时的习惯。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那敲击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敬山,你且细思,”林仲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我两家能倚仗的,除了尚算丰厚的家底,便是我这致仕侍郎的虚名,以及多年在湖广、岭南经营下的一些人脉。”
“这些,在真正的权贵眼中,分量还是太轻了。所以,我们寻找靠山,绝不能只图虚名,必须找真正有‘实力’、有‘实需’、且能‘压得住场面’的人物。”
他掰着手指,条分缕析。
“其一,宗室藩王。 这是桥儿信中着重提及的大患,也是潜在的靠山人选。他们位份尊崇,地方官吏莫敢拂逆,若能得其一庇护,宵小自然退避。但弊端极大!藩王贪婪无度,胃口如深渊,一旦沾上,恐被其视作私产,予取予求,最终连皮带骨被吞掉。”
“且对宗室之人,与其过从甚密,恐招祸端。此乃双刃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如非要选,也需选那些相对‘安分’、‘讲规矩’、且远离我们核心产业所在的藩王,如…成都的蜀王?但也需慎之又慎!”
“其二,中枢高官或其亲信。”林仲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能攀上当朝阁老、六部尚书,或掌实权的侍郎,那自然是通天大道。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句话便能压死地方上的魑魅魍魉。但此等人物,位高权重,眼界极高,寻常金银未必能入其法眼。我们所能提供的‘利’,必须能打动他们,或者…能解决他们的‘痛点’。”
林仲元顿了顿,压低声音:“比如,我闻听如今户部为九边粮饷焦头烂额,若能通过我们的海贸渠道,为其稳定、低价购入南洋粮米,解其燃眉之急,这便是大功一件!再辅以‘干股’‘分红’之利,或可打动某位实权侍郎甚至尚书。风险在于,朝堂风云变幻,今日得势,明日可能倒台,一旦靠山倒了,我们必受牵连。且高官胃口,也未必比藩王小。”
“其三,勋贵集团。”林仲元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个圈。
“南京的魏国公府、黔国公府,北京英国公府等,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世家,根基深厚,能量巨大,尤其在地方上影响力不容小觑。他们虽不直接掌行政大权,但世代积累的人脉、财富和武力,足以震慑一方。”
“且勋贵之家,开销巨大,维持体面需要海量银钱,对‘利’的渴望往往更为直接。若能寻得一位有实权、有担当的勋贵子弟合作,将我们部分产业与其利益深度捆绑,许以重利,或许是一条相对稳妥的路子。”
“他们需要钱维持体面,我们需要势抵御风险,各取所需。勋贵身份超然,与藩王和文官系统都有千丝万缕联系,却又相对独立,不易卷入朝堂倾轧。风险在于,勋贵子弟良莠不齐,需仔细甄别,避免所托非人,引狼入室。”
林仲元一口气分析了三类潜在靠山的优劣,思路清晰,利弊分明,尽显其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辣眼光。
吴敬山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些。
“岳父大人分析得透彻!”吴敬山叹服道,“如此看来,藩王风险最大,中枢高官虽好却难攀且风险亦高,勋贵之家,似乎是最为可行的选择?既有权势根基,又有切实的‘利’之需求,且相对超脱?”
第85章 分流人口
“不错。”林仲元颔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这并非唯一选择,也需看机缘。当务之急,是梳理我们手中最大的‘筹码’和最急迫的‘痛点’。”
“陵水工坊稳定产出,暴利之源,对任何势力都有致命吸引力。”
“海贸之利,新兴且潜力巨大!桥儿在南洋打开的局面,香料、硬木、珍奇物产,利润丰厚,且可规避部分国内盘剥。此乃未来根基。”
“敬山,”林仲元又道,“我们的‘利’,核心在陵水的工坊与海贸。要找靠山,必须能在这两方面提供强有力的庇护!同时,我们给出的‘分润’,也当以此为核心,方能显出诚意和分量。”
吴敬山盯着那几行字,脑中飞速运转。
“岳父的意思是,我们抛出诱饵,也要精准投放?比如,对有意染指的勋贵,我们可以让出部分区域的‘干股’或‘分红权’,但前提是他必须确保我们在该区域的绝对安全和利益?对看重海贸的,则以南洋贸易的份额和利润相许,换取其在沿海口岸和市舶司的影响力?”
“正是此理!”林仲元眼中露出赞许,“不能空口白话,也不能大而化之。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并且这好处,必须与我们核心产业的安危紧密相连!让他们明白,我们倒了,他们的那份‘利’也就没了!这才是真正的捆绑!”
他坐回椅中,神色更加坚定。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立刻修书几封,动用在南京的一些老关系,先探探风,重点放在几位口碑尚可、家中有子弟对商事或海贸感兴趣的勋贵之家,如魏国公徐家、黔国公沐家在南京的旁支。”
“同时,也要留意是否有中枢大佬的亲信在南方经营产业,或许能搭上线。至于藩王…暂且列为备选,非生死关头,不可轻动。”
吴敬山重重抱拳:“全凭岳父大人运筹!我这边也立刻着手准备,梳理账目,评估我们能拿出多少‘利’而不伤筋动骨。有几处‘孝敬’特别重的关节,或许正是未来靠山需要‘疏通’的目标。海贸的账目和南洋的预期收益,也要尽快整理清楚,作为谈判的砝码。”
“好!”林仲元拍案而起,老迈的身躯此刻却迸发出锐气。
“那就分头行事!记住,此事机密,除你我及绝对心腹,不可泄露分毫。寻找靠山,如同火中取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为保两家基业,为桥儿在南洋能无后顾之忧,这步险棋,我们非走不可!就用这泼天的富贵为饵,织一张足以托起家族未来的利益之网!”
……
陵水港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一股压抑的忙碌气息。
码头之上,与往日渔船归港、盐包堆叠的景象不同,三艘体型迥异却都透着精悍气息的船舶,正静静地泊在最好的深水泊位上。
水手们如同工蚁般穿梭于栈桥与甲板之间,将最后一批物资——成捆的农具、精选的粮种、封存严密的火药桶、一袋袋沉甸甸的米粮,以及用油布包裹的珍贵图纸——井然有序地吊装进船舱。
吴桥站在码头上,凭栏远眺。
他身着一袭便于行动的靛蓝劲装,海风吹拂着他略显清瘦却线条愈发刚硬的面庞。 他的目光,越过港口忙碌的人群,越过那些在盐田和新建工坊里埋头劳作的流民身影,最终牢牢锁在那三艘即将远航的巨舰上。
几个月来,凭借着相对安稳的环境、有保障的劳作和足以糊口的工钱,陵水吴家庄的名声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琼州府乃至更远的雷州半岛、粤西山区悄然传开。
那些在苛捐杂税、天灾人祸、土地兼并中失去活路的贫苦百姓,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聚成一股难以阻挡的人潮,向着陵水涌来。
吴桥与官府签订的契约,白纸黑字地规定了陵水庄亩数上限和地域范围。
起初,这个数字显得绰绰有余,但流民的增长速度远超预期,庄子里早已人满为患,新建的简易棚户区沿着海岸线延伸。
“少爷,昨日又有三十二户,拢共一百零七口人,从高州府那边逃荒过来…庄子外临时搭的窝棚都快挤不下了。”
阿福声音里满是忧虑。
“再这么下去,不仅庄子不堪重负,官府那边…怕是也要起疑心。陈主簿前日来‘巡视’,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说我们收拢流民过甚,恐有‘聚众滋事’之嫌。”
吴桥的指节在冰冷的栏杆上微微收紧。
官府的眼睛一直盯着,同行的妒忌从未停止,更遑论那些贪婪的爪牙。
他知道,父亲和外公正在广州那边如履薄冰地运作着“分利捆绑”的大计,寻找那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陵水这边,人满为患的现状就像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火药桶,任何一点火星——无论是官府的刁难、同行的构陷,还是一次意外的冲突——都可能将吴家苦心经营的基业炸得粉碎。
陵水这边,除了原本要所需的五万多人,现在还多出了滞留的两万多人。
当然,流民的自来,也是吴桥希望看到的,这样吴家就少花点银钱在大明内陆去打点收拢。
但他不想去触动大明官府的底线,现在的陵水,已经跟个小县城一样了。
他怕到时候官府看到陵水的规模,会介入,派遣官员来管理。
到时候,陵水的秘密,可能真的很难藏的住。
陵水这边已经加派船队,将休养好的流民往河口,坤甸等地运送了。
河口,坤甸两地,最近几月,起码输送了将近三万多人了。
就连纳土纳岛都收拢截流了将近三千多人。
奈何,陵水目前的运力实在太紧张了,连广州府那边的船队都派了了过来。
吴桥只能去信让河口坤甸那边加紧修建房屋,给流民们落脚。
坤甸那边是重点收拢地,三万多人,吴桥安排过去了将近两万。
婆罗洲那边,吴桥年前让吴振峰派人去马辰开辟了拓殖点。
本来吴桥还想让他继续到巴厘巴板再开辟一个拓殖点。
但想想还是步子不要迈的太大了,就作罢了。并嘱咐吴振峰尽快让马辰尽快运转起来。
因为马辰的位置刚好作为通过马塔兰苏丹国去往澳洲的中转点。
“尽快安排船队,将人送往坤甸等地。”吴桥交代阿福。
避嫌!必须避嫌!
他不能让陵水继续滞留太多人口,那等于主动将把柄送到对手手中。
然而,人力的积累,又是他未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第86章 出发澳洲
明年的四月,壬辰倭乱就要发生了,吴桥得保证陵水的海上力量有能力偷偷介入海战。
就算不能到时候海战无法介入,也要保证陵水有船有力量去倭寇本土沿海客串一下海盗。
主打的就是一个恶心不死你。
而继续拓殖,是不想陵水被动等待危机爆发,不如主动出击,将冗余的人力转化为开拓的先锋!
目光再次落回港口那三艘船上。
“泰兴号”是商行级800吨武装商船的首舰,也是吴桥投入重金、集合了能工巧匠的心血之作。
船体线条流畅而坚固,柚木打造的船身泛着深沉的油光。
甲板上层建筑紧凑,两舷各布置了六门新铸的十二磅长管铜炮,炮口用油布封着,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将是船队的主力运输和火力支援。
而“信天翁号”斥候级600吨护卫舰的首舰,体型较“泰兴号”更为修长灵动。
船首斜桅高耸,帆装齐全,显然是为速度与机动性设计。
作为真正的专业战舰,配备充足的火力输出,甲板上还预留了空间架设轻型佛郎机,适合巡逻、警戒和快速反应。
它目前是船队的主力和尖刀。
“兴隆号”是一艘经过加固改造的传统千吨级大福船,方头阔尾,巨大的硬帆如同垂天之云。
虽然航速较慢,但胜在载货量大、稳定性好,是此次远航真正的“方舟”。
船体也经过武装,配备了必要的自卫火力。
这三艘船,除了固定的水手,船上还搭载了六百名精壮庄丁,两百名训练有素、装备了配备刺刀的燧发枪的护卫队队员。
这些庄丁,并非纯粹的农夫,而是吴桥按照“亦兵亦农”思路精心挑选和初步训练过的。
他们既能熟练使用农具开垦荒地,也能在必要时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护卫队则是核心武力保障,队长赵根生是吴桥从家生子中提拔起来的悍勇之人,忠诚可靠。
而拓殖管事则是陵水培养的落魄秀才严明,他刚来陵水时,吴桥挑选流民中识字之人,才得知他是个秀才。
吴桥本想让他去教习庄里的幼童习字,但他却希望吴桥能让他帮忙管理庄里的稻田管理,吴桥答应了。
一年下来,他将手头上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少爷,人都点齐了,物资也装载完毕,吉时快到了。” 亲卫队长吴桐低声提醒。
码头上,八百名即将远行的人已列队完毕。
庄丁们大多穿着统一的结实的棉布庄服,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混杂着对未知的忐忑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护卫队员则身着统一染制的靛蓝色军装,腰挎兵器,神情肃穆。
他们的家人挤在警戒线外,无声地抹着眼泪,或用力挥手。
吴桥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质朴的脸庞。
海风将他的声音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
“弟兄们!今日,你们将扬帆启航,驶向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新大陆!那片土地,广袤无垠,沃野千里,阳光充足,雨水丰沛!那里没有层层盘剥的胥吏,没有巧取豪夺的豪强,更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藩王爪牙!”
“我知道,前路漫漫,波涛险恶,那片土地也绝非天堂,必有猛兽毒虫,必有未知的艰险!”
吴桥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才需要你们!需要你们用手中的锄头去开垦,用手中的刀剑去守护!你们不是去逃荒,而是去开拓!去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子孙后代,打下一片能安居乐业、不受人欺压的根基!”
说罢,台下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吴桥特意把几位船长和队长赵跟生和严明叫来跟前,虽然之前已经交代了,但吴桥还是特意又叮嘱了一次。
“你们的任务,铭记于心,船队抵达那片南方大陆,首要任务,是在其北部沿海,寻找一处拥有深水良港、附近有淡水河流、地势相对平缓开阔之地,建立第一个前哨中转点!以此为跳板,储备物资,探查内陆,接应后续船队!”
“站稳脚跟后,大部队立刻启程,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南方,气候将更为温润宜人,如同我们大明的江南!那里,才是我们建立永久家园、开辟万顷良田、建立工坊市镇的理想之地!找到它,占据它,建设它!为将来的大规模移民打好基础!”
“而这两座新开垦的拓殖点,是生命线!将是我们的未来!此去经年,筚路蓝缕,一切皆赖诸位同心戮力!”
吴桥的目光如电,扫过护卫队长赵根生和几位核心的庄头。
“严管事,赵队长,王把头,李把头!我将八百弟兄的身家性命,托付于尔等!遇事多谋,临危不惧,守望相助!切记,活着,站稳,扎根!定期派船送回消息!陵水,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谨遵少爷(东家)之命!”赵根生等人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声震海港。
身后的庄丁和护卫队员也齐声高呼,士气如虹。
“出发!”吴桥大手一挥。
浑厚的号角声响起,穿透晨雾。
水手们迅速解开缆绳,收起跳板。
巨大的船帆在号令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风,发出鼓胀的声响。
“泰兴号”和“信天翁号”率先调转船头,灵巧地驶离泊位。
“兴隆号”庞大的身躯也在数艘小艇的牵引辅助下,缓缓移动,激起层层白浪。
吴桥站在码头最前端,目送着三艘承载着他未来希望的舰船远去。
海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少爷,一下子抽走这么多精壮,庄子和盐场那边…”吴福看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忍不住低声提醒。
“无妨。”
“陵水这边,立刻停止接收新的流民。现有的人手,集中力量确保盐场和基础工坊运转。收缩,是为了更好的积蓄力量。”
“阿福,传令下去,庄内所有工坊,全力生产储备物资——粮食、布匹、药材、铁器、火药!尤其是火药和铁料,要秘密囤积,越多越好!库房不够,就挖地窖!”
吴福心头一凛,从少爷凝重的话语和“秘密囤积”这几个字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吴桥最后望了一眼南方海天相接之处,三艘船的帆影已化作小小的白点。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探索澳洲,建立据点,转移人口,储备物资…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命运赛跑。
陵水的摊子要稳住,收缩自保,同时为未来可能的巨变储备战略物资。
八百条性命,三艘倾注心血的海船,一场跨越汪洋豪赌。
他必须确保,当北方的惊雷炸响时,他在南方,已经拥有了一片可以立足的净土。
第87章 陵水的现状1
陵水的工业、海贸,和繁荣,离不开陵水本地的稳固与安全。
没有坚实的后盾与完善的防御,再宏伟的蓝图也是空中楼阁。
因此,在全力推进工业化和贸易的同时,吴桥对陵水整体的布局与防御体系的构建,投入了不少心力和资源。
陵水内湾,碧波如镜,倒映着两岸截然不同的景象。
西岸,是日益繁盛的“陵水城”。
原本的流民营地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初具规模的滨海小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砖木结构民居、商铺和工坊。
整洁的沟渠系统保证了雨污分流,几处新建的公共水井和蓄水池解决了饮水问题。
港口区更是繁忙,中小型福船、广船穿梭不息,装卸着琼州特产、南洋香料和来自大明内陆的货物。
这里,是陵水的心脏,居住着数万人口,商贸、轻工、生活交织,有一股生机勃勃的秩序。
而在内湾东岸,隔着一道约两里宽的海峡,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背靠着一片陡峭的玄武岩山峦,面朝深水内湾,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且易于封锁的区域。
此地被吴桥命名为“铁山堡”,是陵水真正的力量核心与秘密所在。
铁山堡内,巨大的水车在人工引来的山涧溪流冲击下,日夜不停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吱嘎”声,驱动着隐藏在坚固石砌或厚木厂房内的庞然大物。
最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是戒备最为森严的冶炼厂。
高大的烟囱终日冒着浓淡不一的黑烟,那是炼铁高炉和熟铁炉在燃烧。
各地运来的铁矿石被源源不断运入,经过高炉熔炼,炽热的铁水如同熔岩般奔流而出,浇注入砂模,冷却后形成粗糙的炮坯、枪管毛坯或各种铁器构件。
另一侧,是火药厂,专门配置火药。
巨大的石碾在密闭的工坊内由水力驱动,小心谨慎地研磨着硫磺、硝石和木炭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所有工人都穿着特制的棉布衣,严禁携带任何铁器或火星入内。
再往外,则是铸炮厂、火铳厂和“兵器厂,这里汇集了从各地重金招募乃至“请”来的顶尖工匠。
水力驱动的钻床发出尖锐的嘶鸣,打磨着炮管内壁。
精锻的枪管在铁砧上被反复捶打延展。 工人们熟练地组装着新式后膛燧发枪(吴桥起名1591式),还有普通燧发枪(1590式),和闪电火绳枪(起个霸气的名字好售卖)的机括、枪托。
这里产出的,正是标准化的火枪和便于舰载或岸防的各型火炮,还有新研发的6磅和12磅野战炮。
铁山堡是集噪音、污染为一体的重工业。
尤其是火药生产的巨大危险性,必须远离人口稠密的西岸城区。
背靠山峦的地形提供了天然屏障和部分隐蔽性,狭窄的海峡则便于封锁和警戒。
通往铁山堡的除了水道,就只有一条陆上通道,不仅设置了坚固的包铁水门,两岸的制高点上,更是悄然矗立起两座新完工的棱堡式炮台——“青龙炮台”与“白虎炮台”。
每座炮台都配备了数门从自家火炮厂生产的二十四磅岸防炮,黑洞洞的炮口交叉覆盖着整个海峡入口,任何未经许可试图闯入的船只,都将面临毁灭性的打击。
陵水河畔,则是另一派繁忙却“温和”的景象。
清澈的陵水河被人工拓宽加深,数架大型水车矗立河边,水流推动着巨大的轮叶,这里是轻工业区。
糖厂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巨大的石碾压榨着甘蔗,沸腾的糖浆在连环锅中翻滚,空气中甜腻的香气令人沉醉。
琉璃厂的烟囱冒着较淡的烟,工匠们正尝试吹制出更大更平整的平板玻璃,以满足日益增长的窗户需求。
各种生产锅碗瓢盆、农具、家具的“百工坊”也沿河分布,利用水力驱动锯木、锻打小件铁器。
还有最新落成彩云纺织厂,是一座占地广阔、高敞明亮的砖木结构厂房。
此刻,厂房内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厂房中央那两台刚刚组装完毕、连接着巨大水轮传动轴的钢铁巨兽上——水力纺纱机与水力织布机!
吴桥站在最前方,身旁是几位头发花白、眼含激动泪花的老工匠。
他们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的绘图、争论、试制、失败、再改进。
图纸来自吴桥脑中超越时代的“记忆”,但将其变为现实,靠的是这些大明工匠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巧手。
“东家,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试机了。”负责工坊的王大匠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吴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开始!”
命令通过旗语传递到水车控制处。
巨大的闸门被缓缓提起,湍急的河水汹涌灌入水槽,驱动着巨大的水轮开始转动!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粗壮的传动轴开始旋转,通过复杂的齿轮组和皮带,将澎湃的动力传递到厂房内。
嗡——!
首先启动的是水力纺纱机。
数十个精密的锭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开始高速旋转!
预先梳理好的棉花条,被均匀地喂入,在锭子的牵引和加捻下,肉眼可见地变细、变长、变得强韧,最终缠绕成均匀的纱锭! 其速度,远超熟练纺纱工手工纺纱的十倍不止!
而且纱线的均匀度和强度,更是手工纺纱难以企及的。
“成了!成了!”
一位老工匠看着那源源不断产出的纱线,激动得老泪纵横,“天工开物!天工开物啊!”
紧接着,水力织布机也动了起来!
巨大的纵框在凸轮和连杆的带动下,上下翻飞,动作精准而有力!
预先排列好的经线被有序地提升、分开。
飞梭!
一个精巧的装置在动力驱动下,带着纬线,在张开的经线层中高速穿梭!
梭子如流星般往复,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撞击声。
纬线被紧密地打紧,一幅幅宽幅棉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织机上成型!
其效率,同样是手工织机的数十倍!
整个厂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工匠们、工人们激动地拥抱、跳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陵水将拥有巨大的棉布生产能力!
意味着滚滚财源!
意味着无数人能有更便宜、更结实的衣服穿!
吴桥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走上前,仔细抚摸着刚刚织出还带着温热的棉布,质地均匀、紧密厚实。
“好!好!王大匠,记下所有参与工匠的名字,重赏!所有人,本月工钱翻倍!”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东方海天的方向:“纺纱织布的瓶颈,今日终被打破!”
水力机械的成功,不仅意味着生产力的飞跃,更是一把开启庞大贸易链条的关键钥匙。
第88章 陵水的现状2
陵水港附近的陵水河口,由于陵水目前大部分工业的动力来源于水力,还有农田的灌溉也离不开陵水河,所以这条陵水河就显得尤为重要。
至于摆脱水力动力,吴桥表示目前无能为力。
至于风力…有了水力还费那劲去弄风力,没必要。
蒸汽动力,穿越前他就一个文科生,原理他能给你说的明明白白的,但是详细怎么造?鬼知道…
图纸…他前世还真没记住,现在就只能依靠工匠自己摸索了。
而且…这时候的王徵才20岁…正忙着考举人呢,奇器图说还几十年才面世。扯远了……
发源于黎母山脉的陵水河,如同一条玉带,在陵水港西侧注入大海。
这条河,是陵水城的生命线,不仅提供了宝贵的淡水资源,河畔分布着糖厂、玻璃厂、新建的云锦纺织工坊以及众多生活工坊。
然而,水道便利也意味着潜在的威胁。若有不轨之徒乘船溯流而上,便可直插陵水城的腹心,威胁工坊、仓库乃至居民区,后果不堪设想。
吴桥让人在陵水河入海口两岸相对而出的岬角上,建起了两座坚固炮台。
这两座河口炮台被命名为“朱雀炮台”(南岸)与“玄武炮台”(北岸)。
与守卫陵水内港的“青龙炮台”、“白虎炮台”二台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陵水海防的“四象锁钥”。
炮台的设计充分吸收了吴桥超越时代的军事知识和本地工匠的实践经验。
主体由就地取材的沙石混合陵水自产的水泥砌筑而成,呈独特的五角星芒状,大大减少了炮击死角。
面向河口和海洋的墙壁厚达一丈有余,并有一定倾斜角度以增强抗炮击能力。
炮台内部结构复杂,设有弹药库、兵营、蓄水池和隐蔽的交通壕。
每座炮台的核心火力,是六门从自家“铸炮坊”精心铸造的重型岸防炮——清一色的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还有几门近防的六磅炮。
这些黝黑的钢铁巨兽被稳固地安放在带有转盘的重型炮架上,炮口森然指向河口狭窄的水道和外侧的海面。
它们的射程足以覆盖整个河口附近海域,交叉火力下,任何试图强行驶入河道的船只,都将被撕成碎片。
此外,炮台还配备了多门用于近程防御的轻型佛郎机炮和大量火铳射击孔。
炮台由精锐护卫队轮番驻守,日夜警戒。
高高的了望塔上,配备了由玻璃工厂生产的优质单筒望远镜,监视着海天一线。
河口处,还设置了可升降的粗大铁索拦江障碍,平时沉于水下不影响通航,战时升起便能有效阻滞敌船。
有了这“朱雀”、“玄武”二台扼守咽喉,陵水河这条生命线才算是真正安全。
河畔的工坊得以安心生产,更不必担心来自水上的突袭。
支撑起陵水这座新兴工业小城快速建设的秘密武器,除了水力机械,便是那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水泥。
水泥厂的位置,吴桥经过深思熟虑,选在了远离城区和核心港口、背靠资源产地的黎母山北麓。
这里关键优势在靠近山上的石灰石矿。
黎母山富含烧制水泥所需的石灰岩和粘土,可就地开采,大大降低了运输成本。
同时,炼铁厂产生的部分煤渣也被尝试掺入作为辅助燃料或混合材。
水泥生产过程中粉尘大,煅烧窑高温且有爆炸风险,将其安置在山区,有效避免了污染城区和威胁居民安全。
相对于港口和城区,山区地形更易于封锁和保密。
水泥配方和烧制工艺,还有火器等诸多技术是陵水的重要技术秘密。
水泥厂规模不小,数座高大的立窑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烟火。
水泥的应用无处不在,炮台地基、厂房墙体、坚固的围墙、火药库的防爆隔墙等等…
水泥的广泛应用,极大地加快了陵水的建设速度,提升了建筑的坚固度和耐久性,尤其是在防御工事和水利设施上,效果显着。
它如同骨骼和筋腱,将陵水这座由流民聚集地蜕变而来的工业新城,牢牢地粘结、加固,奠定了其长远发展的物质基石。
在强大的工业驱动、严密的海陆防御的支撑下,陵水庄早已超越了“庄”的概念,成为琼州府南部一颗迅速崛起的明珠,一座功能完备、生机勃勃的“县城级”城市。
而陵水城城区规划也是吴桥利用后世记忆一手规划的。
位于相对中心的高地,建有吴桥的“总管府”(兼具办公与居住)、护卫队营房、议事厅及简单的“市舶所”(管理港口贸易)。
沿着主街和港口区分布,店铺林立,不仅有销售本地产品的盐铺、糖铺、布庄、铁器铺,还有来自大明内陆、南洋乃至更远地方的杂货铺、粮店、药铺等,初步形成了市集。
这是陵水的商业街。
陵水居民的居住区按规划分为不同的“坊”,早期流民的窝棚区已被逐步改造为成排的砖瓦或夯土抹灰的规整民居,设有公共厕所和垃圾集中点。
工匠、护卫队家属、商人等居住条件相对更好。
至于重工业工厂区主要集中陵水内湾的西岸。
随着港口区设施不断完善,除了拥有多个深浅不一的泊位、装卸货物的栈桥,和利用滑轮和畜力拉动的吊装货物的吊台。
码头附近还建立起了仓库区以及修船的小型船坞。
而农业区在城郊河流冲积平原和开垦的坡地上,除了基本的种植着水稻、蔬菜以及新引进的番薯、玉米(从南洋引种试验),还有大量甘蔗田。
更难得的是,吴桥引入了一些超越时代的管理理念:
城区的卫生防疫强制要求垃圾定点投放、定时清理。
挖掘深坑式公共厕所,在城内挖掘数口深井保障饮水,定期组织清理沟渠。
就连消防设施都完善了起来,在主要街区和工坊区设置大型储水陶缸(太平缸),成立专门的“水龙队”,配备简易的杠杆式压水水龙。
护卫队除驻守炮台和要地,也暂时负责城内日常巡逻,维持秩序。
吴桥打算让余宏挑选人员成立专门的治安队。
站在新建成的总督府望楼上俯瞰,陵水城如同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
港口帆樯林立,工坊烟囱轻烟袅袅,街道行人车马穿梭,河畔水车缓缓转动,远处的新开发的晒盐盐田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而更远处,河口与海峡入口处,那四座沉默的棱堡炮台,如同四头匍匐的巨兽,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繁荣。
第89章 阿拉伯人
坤甸总督府临海而建,推开厚重的红木窗棂,便能将繁忙的港口尽收眼底。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热带雨林的草木气息涌入室内,稍稍驱散了暑热。
吴振峰是吴桥的堂兄,是吴桥二爷爷的长孙,也是吴家安排的坤甸主事。
此刻正站在窗前,目光深邃地望着港内几艘悬挂着新月旗的阿拉伯大帆船正在卸货。
他年近三旬,面容与吴桥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粗犷,常年的海上生涯和南洋的烈日让他皮肤呈现出小麦色。
“总督大人,陵水的喜讯!”
心腹幕僚陈观快步走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陵水来消息!水力纺纱织布大获成功!机器轰鸣,一日可抵百工!陵水急需巨量印度棉花,催办甚急!”
吴振峰猛地转过身:“好!天助我也!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快,请阿卜杜勒先生过来,就说有笔大买卖要谈!”
陈观会意,立刻转身去请人。
吴振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陵水搞出的纺织机意味着将会颠覆整个棉布行业,也是吴家未来财富和影响力的核心支柱。
而自己坐镇坤甸这南洋桥头堡,能否为这架即将轰鸣的机器提供充足的棉花,并借机获取更多战略资源,责任重大。
很快,裹着洁白头巾、蓄着精心修剪的浓密胡须、身着华贵丝绸长袍的阿卜杜勒·拉希德,在陈观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这位阿拉伯商人首领气度沉稳,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他优雅地行了一个抚胸礼:“尊敬的吴总督阁下,愿真主的安宁与慈悯降临于您。接到您的召唤,我立刻放下手头事务赶来。不知有何吩咐?愿为尊贵的朋友效劳。”
吴振峰爽朗一笑,示意阿卜杜勒落座,亲自为他斟上一杯产自福建的上好武夷岩茶。
“阿卜杜勒,我的老朋友,不必如此客气。今天请你来,是有一桩关乎我们双方长远利益、潜力无穷的大生意要谈!我们的合作,将翻开新的一页!”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同时示意陈观将一匹陵水新产的棉布样品呈上。
那布匹厚实均匀,质地坚韧,远胜寻常手工棉布。
“请看,阿卜杜勒,这就是坤甸新织出的布。”
吴振峰的声音充满了煽动力。
“我们的胃口,前所未有的大!需要的是持续、稳定、巨量的优质棉花供应。古吉拉特的长绒棉,科罗曼德尔海岸的细绒棉,量大从优!价格,当然希望你们能给到优惠!”
阿卜杜勒接过布匹,双手仔细摩挲着布面,感受着其均匀的纹理和厚实的质感,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掩饰的贪婪。
作为常年与印度棉商打交道的行家,他太清楚这种品质和产能意味着什么了。
这背后是巨大的财富!
“赞美全能的真主!”阿卜杜勒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
“这布匹的品质,远胜我所见过的任何棉布!总督阁下。”
他放下布匹,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请放心,以我和我家族船队的信誉担保,我们将倾尽全力满足您的需求!古吉拉特和科罗曼德尔的棉花渠道和运输是我们的血脉!我们将优先调配所有运力,确保为尊贵的你们提供最稳定、最大量的棉花供应!至于价格…”
他露出精明的笑容,“如此长期的、巨量的合作,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达成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公平的价格。”
吴振峰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除了之前我们一直交易的瓷器、丝绸、南洋香料,尤其是胡椒、丁香和白糖,作为支付棉花的货款,我们也愿意提供更多你们急需的火绳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阿卜杜勒的反应。
果然,听到“火绳枪”二字,阿卜杜勒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吴振峰加重语气:“我们自产的优质火绳枪,以及适合舰船和堡垒防御的火炮(六磅、九磅)。数量和质量,都可以保证!”
“我想,无论是您在阿拉伯半岛的贝都因伙伴,还是东非海岸的酋长,都会对它们爱不释手。”
这些武器在奥斯曼帝国边缘地带和东非城邦部落间的冲突中,是绝对的硬通货和力量倍增器。
“这…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阿卜杜勒激动地几乎要站起来。
“总督阁下,您深知我们的需求!火器!这正是我们最渴望的交易品!它们的价值,远胜黄金!有了它们,我们的友谊将比大马士革钢还要坚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火器运抵后带来的滚滚财源和影响力的飙升。
眼看气氛烘托到位,吴振峰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不经意”的深意:“阿卜杜勒,我们的合作潜力远不止于此。棉花和火器是主干,但一些‘特殊’的货物,也能极大地促进我们双方的利益,满足我们一些…特定的需求。”
阿卜杜勒立刻心领神会,商人敏锐的嗅觉让他捕捉到了弦外之音。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总督阁下,您所说的‘特殊货物’,是否是指…‘活物’?请尽管开口,我们行走四方,与各方勇士(他隐晦地指劫掠者)都有联系,获取‘特殊资源’正是我们的强项之一。”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在印度洋到处贸易的阿拉伯商人,都是北非那群海盗的销赃的白手套。
吴振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显得更加郑重:“我需要各种有手艺的工匠!特别是铁匠和经验丰富的造船匠!如果能找到懂得水利机械或建筑营造的匠师,更是求之不得!”
“这些人,无论来自何方,只要真有本事,我们都愿意出高价购买!”
“此外,”吴振峰脸上露出一丝你懂的表情。
“我这,精壮男丁众多,长此以往,不利稳定,也难繁衍生息。因此,需要相当数量的女奴。要求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性情温顺,容貌端正者为佳。”
“来源嘛…,白女奴跟波奇姬。要经过基本调教,懂得纺织、烹饪等基本家务的为最好。”
他刻意强调了“稳定”和“繁衍”,将购买女奴包装成一种拓殖发展的“刚需”。
“最后,”吴振峰的声音更加低沉。
“为了加速开拓坤甸,我们需要强健的劳力进行最基础、最艰苦的垦荒、筑路、开矿等劳作。”
“听闻非洲大陆有体格健硕、耐力极强的黑奴。希望您的船队能从东非海岸为我们购入一批健壮的黑奴,男女皆可,以青壮年为主,要求吃苦耐劳。价格按质论量!”
第90章 贸易商谈
阿卜杜勒听着,眼中精光闪烁,心中快速盘算着每一类“货物”的获取渠道、成本和利润。
工匠相对稀缺,但利润最高;女奴来源广泛,战争俘虏、贫困家庭出售、甚至专门的人口贩子,利润稳定。
至于黑奴在东非海岸几乎算是“大宗商品”,获取相对容易,量大管饱,利润虽相对薄一些,但胜在走量。
“总督阁下的需求,非常明确,也非常…合理。”
阿卜杜勒露出了然的笑容。
“请您放心,这些对我们来说并非难事。在地中海,我们的‘勇士’时常能俘获有手艺的工匠。”
“在埃及、叙利亚乃至波斯,获取温顺的女奴渠道众多;至于东非的黑奴,更是我们的传统‘货物’之一。”
“只要价格合适,数量和质量,我们都能保证!甚至,”他补充道,带着一丝讨好,“除了棉花,我们还可以为您稳定提供最上等的阿拉伯马,以及印度和波斯最纯正的靛蓝染料,以满足贵方未来染布所需。”
“非常好!”吴振峰抚掌大笑,对阿卜杜勒的上道表示满意。
“阿卜杜勒,你再次证明了你是我们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之一!具体的采购清单、各类‘货物’的价格标准、交付时间以及交换比例,棉花、火器、其他货物如何折算,就由陈先生与你详细拟定章程。”
“但希望你们能长期、稳定、量大、质优!只要你们能保证供应,我们这的火器、白糖、瓷器和丝绸,绝不会让你失望!”
“如您所愿,总督阁下!真主见证我们的友谊和契约!”
阿卜杜勒起身,再次郑重地抚胸行礼,眼中充满了对巨大财富的憧憬。
这笔涵盖基础原料、军火贸易和特殊人口买卖的综合大单,将使他家族的财富和影响力再上一个台阶。
送走志得意满的阿卜杜勒,书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陈观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忧虑:“总督,阿拉伯人这边算是稳住了,棉花和那些‘特殊货物’有了着落。但印度洋的咽喉…”
吴振峰走回海图前,手指戳在马六甲的位置,眼神冰冷。
“马六甲!葡萄牙人的看门狗!阿卜杜勒的船队再大,也得看葡萄牙人的脸色吃饭。这条线,是救急的血管,但绝非主动脉!真正的命脉,必须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桥哥儿要去濠镜澳啃那块最硬的骨头了。而我们…”
他的手指划过苏门答腊南岸:“也要开始准备我们自己的‘小路’了,哪怕布满荆棘和恶鬼,得震慑一下那些肆虐此处的亚齐海盗了!”
与阿卜杜勒的初步意向达成后,接下来的数日,坤甸总督府内灯火常明。
陈观带领着几名精干的账房和通译,与阿卜杜勒及其带来的人展开了密集而艰苦的谈判。
谈判围绕着几个核心展开,明确主要采购古吉拉特长绒棉和科罗曼德尔细绒棉,制定了详细的质量验收标准,并约定抽样检查权。阿卜杜勒保证货源品质,否则将承担扣罚。
还有阿拉伯马,和靛蓝燃料。
还确定了首年度最低采购量,并约定按季度分批次交付至坤甸港。
后续年份根据实际需求滚动调整,但坤甸拥有优先采购权。
至于价格,则机制采用浮动定价,随着采购量增大,享有阶梯式折扣。
而坤甸这边的支付方式,主要用火器,火绳枪、小型火炮、白糖、瓷器、丝绸支付。
详细约定了各类货物的折算比例,例如,一门九磅炮折合多少担棉花,一担白糖折合多少担棉花等,并预留了部分用白银结算的灵活空间。
至于那些“特殊货物”的采购。
会随棉花船队或专门的奴隶船运抵坤甸,在指定区域进行交割验收。
当然,这些特殊货物,是不可对外言明的,只能偷偷进行的,更不能见之于书面。
坤甸保留因“不可抗力”,如战争、原料短缺,调整供应量和交付时间的权利。
明确运输途中的风险(海盗、海难)主要由阿卜杜勒承担,但承诺在坤甸提供安全的卸货和仓储。
若因坤甸总督府原因无法接收货物,需承担相应赔偿。
谈判桌上唇枪舌剑,锱铢必较。
阿卜杜勒极力争取更高的折算比例和更宽松的验收标准,而陈观则寸土不让,牢牢把握吴振峰定下的“量大利薄但必须保质保量”的原则。
双方都清楚,这是一场长期的合作,建立清晰、至少表面上公平的,且可执行的规则至关重要。
最终,在吴振峰亲自出面拍板几个关键争议点后,一张用中文和阿拉伯文双语书写的贸易契约羊皮卷细则终于敲定。
双方举行了简单的签约仪式,以茶代酒,互祝合作长久。
送走阿卜杜勒,处理完契约的善后事宜,吴振峰的目光投向了总督府窗外那片广袤而神秘的热带雨林。
坤甸的扩张并非一帆风顺,总有一些桀骜不驯的土着部落,或是贪婪短视的本地小头人,试图挑战吴家的权威,或阻挠开发计划。
“陈先生,”吴振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
“那些盘踞在西山铜矿附近,屡次袭击我们勘探队和伐木队的土着,还有上个月煽动苦工闹事、打死我们两个监工的那个部落头人及其亲信,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总督,按您的命令,赵统领带人剿了那伙土着的老巢。负隅顽抗的已当场格杀,其余青壮男女共一百七十三口,已全部拿下。”
“煽动闹事的头人及其三个儿子、八个铁杆亲信,经过公审,已于三日前在矿场当众绞决,以儆效尤。其部落中参与闹事的骨干男丁五十七人,连同他们的家眷(妇孺)共约两百人,也已收押。”
吴振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很好。告诉赵队长,那些土着的俘虏,挑出身体强健、没大伤的男丁,打上烙印,编入死囚营,派去开掘最危险的新矿洞,或者铺设穿越沼泽的道路。妇孺,打散编入工坊做最苦最累的活计。至于那个叛乱部落的人…”
他眼中寒光一。
“男丁,全部戴上重镣,专门负责采石、烧石灰、疏浚港口淤泥这些最苦最险的活。妇孺,同样打散,补充到种植园和新建的砖窑去。告诉所有人,这就是背叛和袭击坤甸总督府的下场!让他们用血汗和骨头来赎罪!”
“是!属下明白!”陈观心中一凛,知道总督这是要用铁血手段彻底震慑住那些心怀异动的土着势力,同时也是在为坤甸的开发建设获取“免费的”、无需支付工钱的劳动力。 这些“奴工”的命运将极其悲惨,成为坤甸这座新兴据点快速扩张下无声的基石和代价。
第91章 回到广州
广州城南,吴氏商行后宅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阔别陵水多日的吴桥,风尘仆仆地坐在父亲吴敬山对面。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广式点心和两杯早已凉透的香茗,但父子俩显然都无心于此。
“桥儿,陵水那边,一切都好?”
吴敬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
儿子的能力他早已认可,但身为父亲,总免不了牵挂。
吴桥坐得笔直,眼神沉稳:“父亲放心,陵水根基稳固。铁山堡日夜不息,火器、火炮产量稳步提升;黎山水泥源源不断,工坊、道路、乃至新建的储备库都在加紧施工。而水力纺纱织布机运转良好,只待原料充足,便可开足马力。”
“坤甸方面,振峰堂哥掌控得力,与阿拉伯人阿卜杜勒的贸易契约已签,棉花、马匹、染料乃至…特殊货物已谈好供应。”
他条理清晰地将后方基业的情况一一汇报,让吴敬山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听到“特殊货物”时,吴敬山目光微闪,但并未追问,他知道儿子自有分寸。
“好,好!后方稳固,我等在前方周旋,才有底气。”
吴敬山感慨一声,随即面色转沉,压低了声音。
“桥儿,你久待陵水,恐不知如今朝堂之上,已乱成一锅沸粥!国本之争,愈演愈烈!皇上(万历帝)与群臣势同水火,奏疏如雪片,廷杖之声不绝于耳。”
“各部堂官心思各异,互相倾轧,中枢…近乎失序!我等先前欲寻之大树,在文官系统中寻找可靠高官庇护之路,已是荆棘密布,难有寸进。稍有不慎,卷入其中,便是粉身碎骨!”
吴桥静静地听着,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历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碾过那些试图螳臂当车的人。
他沉声道:“父亲所言极是。文官系统如今自身难保,党同伐异,寻找靠山风险太大,且难以长久。既如此,我们便需另辟蹊径。”
吴敬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不错!为父与你外公反复商议,权衡利弊,决定将目光转向…藩王与勋贵!”
“哦?”吴桥适时露出询问之色,“不知父亲与外公,可有目标?”
“第一个,已搭上线了!”吴敬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是蜀端王朱宣圻!”
吴桥眉头微挑。
蜀王系,富甲一方,封地在天府之国四川,远离东南沿海,看似与吴家产业无直接关联。
但这位大明宗室的名声…在后世史书中,藩王贪婪的嘴脸可是鼎鼎有名的。
吴敬山看出儿子的疑惑,解释道:“蜀王…如你所料,对黄白之物有着异乎寻常的热忱。朝廷俸禄、封地田租,远不能满足其穷奢极欲。我吴家通过蜀中盐商牵线,向其王府长史递了话,言明愿以海贸厚利奉上。你猜如何?”
吴敬山苦笑一声。
“那长史只问了一句一年能有多少孝敬?为父报了个试探性的数目,对方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应承下来!还暗示若能更多,王府可给予蜀中行商便利!”
吴桥了然。
大明中后期的藩王,被圈养在封地,除了搞钱享受,还能干什么?
朱宣圻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用钱就能买来一面远在西南的“虎皮”,震慑地方宵小,特别是那些可能觊觎陵水利益的贪婪目光,这笔买卖看似划算。
“蜀王虽远,但其藩王身份,对地方官吏仍有威慑。至少,在四川乃至湖广行盐,或借道转运物资,有了这层关系,能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仅此一位,怕还不够稳妥。其影响力终究难及东南沿海。”
吴桥问出心中疑虑。
“这正是为父要说的!”
吴敬山精神一振:“蜀王是第一步,是块敲门砖,更是投石问路。真正要寻的,是能荫蔽我吴家核心产业、尤其是工坊利益与海贸的近处大树!下一个目标,是南京守备勋臣之首——魏国公徐邦瑞!”
提到魏国公,吴敬山语气明显郑重许多:“徐家世代簪缨,与国同休,根基深厚无比!在留都南京,乃至整个南直隶、两浙,影响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吏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若能得魏国公府庇护,陵水盐场、广州货栈、乃至未来的海贸船队,便有了真正的护身符!那些胥吏的盘剥、同行的算计,甚至某些不那么强势的藩王爪子,都能被挡回去!”
“外公已亲自前往南京了?”吴桥问道,心中对那位致仕老侍郎的魄力深感佩服。
“正是!”吴敬山颔首。
“你外公林家的根基在岭南,但早年宦游,在南京也有些人脉。他亲赴南京,以访友为名,携带重礼,正在设法接触魏国公府的核心人物。此事若成,则我吴家东南基业可安泰大半!”
吴桥深以为然。
勋贵集团超然于文官系统之外,又与皇室关系密切,在地方上影响力巨大且相对稳定,确实是眼下乱局中最合适的选择。
他沉吟片刻,道:“父亲与外公谋虑深远,桥儿佩服。只是,与勋贵打交道,更需谨慎。他们胃口不小,所求可能不仅是银钱,更可能是…”
“为父明白!”吴敬山打断他,眼神锐利,“工坊产出、海贸份额,这些都可能成为筹码。但只要能换来安稳,让出部分利益,值得!总好过被人连根拔起!具体分寸,等你外公在南京的消息。”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父子二人都深知这步棋的凶险与重要。
吴桥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转换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父亲,除了寻靠山,还有一事,刻不容缓。”
“何事?”吴敬山看向儿子。
“粮食!”
吴桥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各地商行收拢的流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容易,都是拖家带口的来寻求收留。大明各地虽未至赤地千里,但收成已显不如往年。听闻北方更甚?陕西、山东、河南等地,粮价是否已有异动?”
吴敬山神色一凛,点头道:“桥儿观察敏锐!确是如此!北方各省,去岁便有旱蝗之灾,今岁开春又少雨,夏粮收成普遍不佳。粮价…确在缓涨。只是,当今圣上洪福齐天,朝廷尚有积储,又有漕粮支撑,局面尚可维持。你为何如此关注此事?”
他有些疑惑,吴家的生意重心在糖、海贸和新兴的工业,粮食贸易虽有涉足,但并非主业。
第92章 未雨绸缪
吴桥心中暗叹,只有他知道,这小冰河期气候在持续肆虐大明!
1580年代到崇祯朝,才是其巅峰!
极端严寒、干旱、洪涝将轮番上演,粮食大规模减产绝收将成为常态!
万历朝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稳定,全靠他有个极度精明、从文官集团嘴里硬抠出不少家底的爷爷嘉靖帝,以及张居正改革攒下的丰厚老本在苦苦支撑!
但这些话,他如何能对父亲明言?
不然,这穿越的身份不得暴露了。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表达忧虑:“父亲,天象难测。近年来,严寒酷暑、旱涝不均,愈发频繁剧烈,此非吉兆。朝廷积储再多,也架不住连年歉收。漕运维系北方命脉,但运河亦有淤塞、阻滞之时。我吴家根基在南,但若北方大乱,流民四起,亦会波及南方,影响商路,甚至…引来朝廷更重的摊派盘剥!”
吴敬山眉头紧锁,儿子的分析入情入理,他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安:“你所虑不无道理。那依你之见…”
“未雨绸缪,广积粮!”吴桥刻意加重语气!
“我吴家应加大从南洋采购稻米的力度!暹罗、占城(越南中南部)、乃至爪哇,只要价格合适,有多少收多少!利用我吴家现有的海贸船队,优先运粮!将粮食大量运往北方,如陕甘、山东、河南等地,特别是那些粮价已开始上涨、或灾情初显的州县!”
“在北方卖粮?”吴敬山一怔。
“这…利润固然可观,但风险也大。长途转运损耗、沿途关卡盘剥、仓储损耗、市价波动…”
“父亲!”吴桥语气加重。
“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在囤积人心,也是在囤积护身符!其一,粮价上涨时,我们平价或略高于平价售出南洋米,既能赚取合理利润,更能博得济民之名,缓和地方官府对我吴家坐拥海利的敌意。”
“其二,手中掌握着大量可以左右一地粮价的粮食,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关键时刻,这比银子更能打通关节,也能让某些想动我们的人投鼠忌器!”
“至于其三嘛,若我所料不差,未来几年天灾更甚,我们提前布局的粮源和销售网络,将成为吴家最重要的战略储备和财富之源!”
吴桥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吴敬山心头。
他仔细咀嚼着儿子话中的深意,越想越觉得有理。
在各地频发极端气候灾害的情况下,粮食,尤其是能稳定供应、成本相对低廉的南洋稻米,确实是比黄金更硬的硬通货!
“好!”
吴敬山猛地一拍桌子。
“此事可行!我立刻传信各处分号掌柜,调整船队任务,全力向南洋购粮!北方各处的粮栈也需提前联络,摸清行情,疏通关节。这步棋,我们下了!”
看着父亲被说服,吴桥心中稍定。
布局粮食贸易,既是为未来小冰河期的灾难做准备,也是为吴家积累更深厚的政治资本。
“父亲,”吴桥趁热打铁,抛出了另一个关键议题,“说到南洋购粮和海贸,还有一事,关乎我陵水纺织工坊的命脉,也需尽快解决。”
“何事?”吴敬山问道。
“棉花!”吴桥目光炯炯,“陵水的水力机器,产出极大,所需原料也甚巨。琼州棉、南洋棉杯水车薪。阿卜杜勒的供应虽有,但受制于小佛郎机人,运量有限且不稳。”
“要支撑起庞大的布匹生产,进而支撑我们购买南洋稻米的庞大支出,得有多方供应才行,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
“而且,棉花价少利薄,恐那些阿拉伯人会减少棉花的量,而加大那些利益更大的特殊货物的装船。所以,我想与小佛郎机人商谈印度棉花的贸易!”
他看向父亲:“我打算,亲赴濠镜澳,与小佛郎机人的商站总督面谈!”
“濠镜澳?佛郎机人?”
吴敬山听到儿子的计划,眉头再次拧紧。
濠镜澳虽是大明领土,但早已被葡萄牙人以“租借”之名实际占据,成为其在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据点。
与这些“佛郎机人”打交道,绝非易事。
“桥儿,那些红毛夷人,狡诈贪婪,唯利是图。与他们谈,无异于与虎谋皮!而且,他们掌控着马六甲,扼守东西海道,势力庞大。我们贸然找上门去,会不会…引狼入室,暴露了自身实力?”
吴敬山的担忧不无道理。
葡萄牙殖民者在这个时代的凶名,早已随着他们的炮舰传遍东方。
吴桥却显得胸有成竹:“父亲勿忧。与虎谋皮固然凶险,但若方法得当,未必不能各取所需,甚至…借虎威以自保。”
他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一幅简略的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节点。
“父亲请看,小佛郎机人人最想要什么?是垄断东方贸易的巨额利润,香料、丝绸、瓷器,尤其是日本的白银!还有就是维持其在印度洋和远东海域的绝对霸权,压制大佛郎机人、还有红毛夷人(荷兰人)对其垄断东方贸易的挑战!”
“而我吴家能给他们什么?”
吴桥自问自答。
“我们能提供大量优质的、他们急需的稳定供应的大明货物!尤其是我们的‘霜雪糖’、还有即将新产的棉布、还有质优的瓷器,丝绸!”
“这些货物,我们完全有能力绕过广州的市舶司,通过私下渠道,直接、大量地供应给他们在濠镜澳的商站,让他们获得比从其他海商手中购买更稳定、更便宜、利润更高的货源!这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大明对于濠镜澳小佛朗机人的存在,始终是不容的,小佛朗机人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他们既忌惮大明的实力,又害怕失去对大明的贸易,但凡有朝一日,朝廷将目光转向此处,他们就会被赶出大明。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既稳定,又不会被大明官府影响的供应渠道。”
吴敬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吴家有陵水的糖产地,林家有稳定的丝绸和瓷器供应,棉布更是未来的王牌。
这些确实都是紧俏货。
“还有…”吴桥的手指划过马六甲。
“小佛郎机人最怕什么?怕的是挑战者!是像几十年前的蒂督和德那地苏丹那样,或者红毛夷商船越来越多的临近东方海域窥视那样,挑战他们的香料垄断和马六甲霸权!而我们…”
他指向坤甸的位置。
“我们在坤甸的发展,虽然隐蔽,但迟早会被他们察觉。与其让他们猜疑、警惕,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进行打压,不如我们主动上门,展现出合作的诚意。”
吴桥的策略非常清晰:“我的计划是,向葡萄牙人提出,我们吴家愿意成为他们在大明东南沿海及南洋部分区域的特许合作伙伴。”
第93章 再临澳门
“我们既能保证向他们提供稳定优质的大明货物,并承诺我们的船队绝不染指葡萄牙人视为禁脔的香料群岛贸易和马六甲以西的印度洋航线!”
“作为交换,”吴桥的手指重重落在印度西海岸。
“他们必须保证给我们大量稳定的供应印度价格低廉的印度棉花!并且,以相对合理的价格,向我们开放其控制的印度主要产棉区,如古吉拉特、科罗曼德尔海岸的采购渠道!”
“甚至,允许我们的少量船只,挂他们的旗或获得通行许可,使用马六甲航道运输棉花!同时,默许我们在坤甸的存在与发展,只要我们不触及其核心利益。”
“特许合作伙伴?开放棉花采购?默许坤甸?”吴敬山迅速消化着儿子大胆的提议,“这…他们会答应吗?棉花虽重要,但比起香料和航线霸权…”
“父亲,”吴桥微微一笑,“棉花对小佛郎机人本身就是看不上的货物,但它对我们至关重要!对于他们来说,能用价廉的棉花换取大明紧俏的货物,何乐而不为呢?!”
吴桥最后总结道:“与小佛朗机人谈判的核心,就是让他们明白,支持我们获得稳定的印度棉花,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
“我们不是要挑战他们的霸权,我们不碰香料和马六甲以西,只是想收购他们不想要的低廉棉花,这也是增加他们在东方贸易多一笔货物交易罢了。”
“同时,我们主动暴露坤甸的存在,展示合作而非对抗的意愿,反而能打消他们的疑虑,赢得暂时的和平发展期。这就是借虎威以自保,以贸易换空间!”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吴敬山被儿子缜密的算计深深震撼。
这不仅仅是棉花贸易,更是一场关于海洋势力范围、贸易规则和未来生存空间的战略博弈!
良久,吴敬山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桥儿,你的心思…比为父想的还要深,还要远。此去濠镜澳,如入龙潭虎穴。你有几分把握?”
吴桥坦然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把握不敢说十足,但有七分。”
“其一,我们手握他们急需的货物;其二,我们展现了‘守规矩’的诚意;其三,他们应该很快就自顾不暇了,红毛夷商船越来越多了;最重要的是,小佛郎机人也是商人,只要利益足够大,风险相对可控,他们不会拒绝。”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南方那片被葡萄牙人占据的海湾:“此行势在必行。陵水纺织工坊的机器在等着棉花,北方粮仓的布局需要海贸利润支撑,各地总督府的发展需要时间和巨大的投入…陵水纺织厂对于吴家更是多出一门巨大的收益!所以,棉花的供应就必须得到保证!”
吴敬山看着儿子年轻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仿佛看到一头年轻的蛟龙,正无畏地冲向波涛汹涌的深海。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为父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务必…小心行事!”
吴桥转过身,对父亲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父亲放心。与虎谋皮,亦须知虎性、握虎须。孩儿,已有准备。”
……
濠镜澳,这座被葡萄牙人经营了数十年的远东据点,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香料气息、以及一种异域殖民地的独特氛围。
高耸的圣保禄教堂(大三巴前身)的尖顶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石板街道上行走着身着欧式服装的葡萄牙商人、水手,以及忙碌的华人仆役和小贩。
吴桥在两名精干便装护卫的跟随下,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来到位于南湾附近一座坚固的、带有明显南欧风格的二层石砌建筑前。
这里,便是葡萄牙王室在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机构——印度事务院濠镜澳商站所在地。
加尔西亚神父早已在门口等候。
这位年近五旬的耶稣会士,面容和善。
一年前正是他的引荐,吴桥得以顺利购买到火绳枪和火炮。
“吴,欢迎再次来到主的土地,也是我们贸易的乐土!”
吴桥嘴角扯了扯,这是大明的土地,哪是什么主的土地?这些葡萄牙人当真不知耻。
加尔西亚神父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吴桥,用略显生硬的官话说道:“佩德罗理事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感谢神父的引荐。”吴桥微笑着回礼。
会面地点在商站二楼一间装饰考究的会议室。
厚重的橡木桌上铺着天鹅绒桌布,墙上挂着葡萄牙国王的肖像和南洋海图。
商站理事佩德罗·阿尔瓦雷斯是个典型的葡萄牙殖民官员,约四十岁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深色卷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呢绒外套。
他起身,礼节性地与吴桥握了握手,手势带着些微的倨傲。
“吴先生,我们又见面了,请坐。”
佩德罗的官话比加尔西亚流利许多,带着浓重的里斯本口音。
他示意仆人奉上茶水。
简单的寒暄过后,吴桥直接切入主题:“尊敬的佩德罗理事,再次感谢您的接见。这次冒昧前来,是希望能与强大的葡萄牙王国,以及您所代表的印度事务院,建立一项稳定且互利的贸易关系。”
佩德罗靠在舒适的扶手椅上:“哦?吴先生请讲。我们欢迎一切有价值的合作。”
“棉花,”吴桥开门见山,“我需要大量、稳定、优质的印度棉花,主要是古吉拉特长绒棉和科罗曼德尔细绒棉。数量,会非常庞大,并且是长期需求。”
佩德罗挑了挑眉,并未显得太过意外。 印度棉花是东方贸易的大宗商品之一,虽然价值不如香料和丝绸,但需求一直稳定。
而且,对于在大明贸易的他来说,低廉的棉花利润,他还真看不上,而且棉花在东亚的销售根本打不开。
他吐出一个烟圈:“棉花?当然可以。古吉拉特和科罗曼德尔的棉花品质上乘。不过,吴先生,你打算用什么来支付?白银?还是…?”
“白银自然必不可少,”吴桥从容道,“但我相信,贵方会更青睐于能直接在东方市场获取高额利润的货物。”他示意随从将两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一盒里是晶莹如雪、颗粒均匀的精制白糖。
另一盒里,则是一匹厚实均匀、质地坚韧的棉布样品。
“这是鄙处工坊新近的产出。”吴桥介绍道,“白糖的品质,应该比你们在巴西的白糖更精细更甜。佩德罗理事想必清楚其在欧洲和印度和奥斯曼的价值。”
“而这棉布,比之印度白棉布,质量更好,价格更有优势。只要原料充足,我保证能提供稳定、大量且价格极具竞争力的货源。”
第94章 直击要害
佩德罗的目光在白糖和棉布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匹棉布,他伸手仔细摩挲感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作为资深商人,他立刻意识到这种品质和产能意味着什么。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弹了弹烟灰:“白糖是好东西,这布…看起来也不错。不过,吴先生,一年多前那批火枪和火炮,不知那些武器,在贵处使用起来,威力如何?可还满意?”
他看似随意地询问,目光却紧紧锁定吴桥的表情。
吴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满意”笑容:“哦,那些火器啊,非常好用!葡萄牙工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威力强劲,操作也还顺手。多亏了它们,我们在南洋处理一些…嗯…当地的小麻烦时,省了不少力气。加尔西亚神父和当时引荐的拉斐尔神父、迪奥戈神父,都帮了大忙。”
他巧妙地转移话题,提到了两位已经“失踪”的关键人物。
“拉斐尔和迪奥戈神父?”
佩德罗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他看向加尔西亚:“说起来,确实有很久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了。神父,你可知道他们近况?”
加尔西亚神父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担忧:“佩德罗理事,我也正为此事疑惑。拉斐尔和迪奥戈两位兄弟,自从一年多前深入大明内陆传教后,就与教会失去了联系。寄去的信件也石沉大海。我一直在为他们祈祷。”
吴桥低头看着地板,当然石沉大海啦,他们都沉到珠江口去收信了…
但很快他又适时地接过话头:“神父不必过于忧虑。大明疆域辽阔,山川阻隔,交通不便。两位神父或许为了传播主的福音,深入了某个偏远闭塞之地,暂时无法与外界联系。”
“我听闻在湖广、四川的深山之中,常有传教士为了感化山民,一去经年。他们对信仰的虔诚,令人钦佩。我相信,待他们完成使命,自会平安归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仿佛自己也是虔诚的信徒,对两位神父表示出关心。
加尔西亚神父被说服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主保佑他们平安。吴先生说得有理,大明确实太大了。”
佩德罗理事虽然心中仍有一丝疑虑,但吴桥的解释合乎情理,且他对两个传教士的生死也并非十分在意,便不再深究,重新将话题拉回棉花上。
“好吧,愿主保佑他们。那么,吴先生,关于棉花贸易。你需要的量很大,这没问题。印度沿海的棉花堆积如山。但关键在于,价格、运输和保障。”
沉吟片刻,佩德罗又故技重施:“吴,棉花到港价格每担6两,如何?”
“你知道的,海上运输风险极大,棉花的装船占比不能太多,这样,会极大的压缩我们的香料装船!”
吴桥内心在骂娘。
“佩德罗理事,这个价格,几乎接近棉花运到欧洲的最终售价了。我们合作是长期且巨量的,理应享受大宗采购的优惠。我建议,以古吉拉特当地主要市场季度平均收购价为基准,加上合理的、双方认可的运费和贵方的管理费。”
“我们可以接受比阿拉伯商人略高的价格,以体现对葡萄牙王国渠道的尊重,但绝不能是您刚才提出的那个数字。”
“棉花价格每担2两最多,运输费用可以商议。但我希望,贵方能开放部分特许权。比如,允许我吴家少量经过贵方检查、悬挂贵方通行旗的商船,直接参与从印度到濠镜澳或指定港口的棉花运输。”
“这样既能分担贵方的运输压力,也能让我方更直接地了解货源和物流,减少中间环节的损耗和风险。当然,这些船只绝不会进入贵方禁止的区域。”
这是吴桥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旨在逐步渗透航线。
“支付能力您无需担心。白糖和棉布,我们可以签订长期供货契约,按季度或半年度结算,以货物冲抵部分棉花货款,差额用白银补足。首批合作,我们可以预付三成定金,以示诚意。至于货物稳定性。”
吴桥指着桌上的样品。
“质量您可以亲自检验。产能方面,只要棉花供应稳定,我吴家工坊的生产能力,绝对超出您的想象。”
佩德罗眯着眼,仔细听着吴桥的每一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特许运输船”的提议,虽然数量少,却是一个打破完全垄断的试探性口子,需要慎重权衡。
“吴先生,你是个精明的谈判者。”佩德罗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特许船只…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要求。我需要时间考虑,并请示果阿的总督府。至于价格和支付方式,我们可以继续谈。白糖和布匹的供货契约细节,也需要明确。”
吴桥知道,最难啃的骨头,特许运输权已经抛了出去,剩下的就是耐心和筹码的较量。
吴桥提出的风险共担、效率提升等理由虽然有力,但佩德罗的眉头依然紧锁,殖民者对航线的垄断本能让他抗拒任何形式的“开放”,哪怕只是微小的缝隙。
吴桥端起早已冰冷的茶水,却没有喝。 他知道,常规的利益交换和保证,已不足以撬动这块顽石。
必须祭出更直接、更触及对方命脉的筹码。
“佩德罗理事,”吴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烟雾的清晰,“我们之前的讨论,都建立在贸易持续、航线畅通的基础之上。但恕我直言,这个基础,并非坚如磐石,它建立在大明朝廷对濠镜澳现状的容忍之上。”
佩德罗的手指微微一僵,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吴桥。
这个话题,是葡萄牙人在远东最不愿触碰,却又无时无刻不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吴桥迎着他的目光:“您比我更清楚,广东的官员们,对濠镜澳的存在,态度绝非一致。有视你们为纳租夷商、默许贸易以收商税的务实派,更有视你们为窃据疆土、传播异教的强硬清流!”
“若哪一天,强硬派占据上风,或者仅仅是因为某位封疆大吏想要立威清名,一道奏疏上去,说你们盘踞濠镜,形同割据,有损国体,请旨驱逐…”
吴桥顿了顿,看到佩德罗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脸色也阴沉了几分。
他知道,戳中了要害。
“…届时,以我大明当今皇帝陛下的性子,未必不会准奏。一旦朝廷决心用大力气对付濠镜澳…”
吴桥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你们凭借这几百士兵,几艘战舰,能抵挡大明一省乃至数省之军?即便能暂时守住这弹丸之地,贸易呢?大明只需一道严旨:禁绝与濠镜澳佛郎机人一切贸易往来!违者以通夷论处,抄家灭族!再封锁珠江口,切断所有补给…”
第95章 贸易商谈达成
“佩德罗理事,那时,濠镜澳还能是贸易乐土吗?贵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价值何在?”
吴桥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佩德罗的心上。
他脑中瞬间闪过果阿总督府发来的无数次训令核心要义,不惜一切代价,维持与大明的和平关系,确保濠镜澳贸易点的存在! 这是葡萄牙远东帝国的生命线!
失去濠镜澳,意味着失去中国这个庞大市场,失去日本白银航线的重要中转,整个东方贸易体系将遭受致命打击!
佩德罗的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将雪茄掐断。他试图反驳:“大明朝廷也需要我们的贸易,需要白银…”
“需要?”
吴桥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尖锐。
“大明需要的,是可控的、能带来税收的贸易!而不是一个无法掌控、可能威胁海防的据点!”
“当朝廷觉得你们的存在弊大于利时,贸易带来的那点税收和白银,随时可以牺牲!想想宁波双屿港(葡萄牙早期据点,后被明军剿灭)!想想屯门海战!大明的容忍,从来都是有极限的,且这个极限,随时可能因为朝堂的风向而改变!”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加尔西亚神父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在葡萄牙理事面前剖析他们最深的恐惧。
吴桥看着佩德罗眼中翻腾的惊怒、不甘,以及深藏的恐惧,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将话题拉回原点:“我说这些,并非危言耸听,也无意与贵国为敌。恰恰相反,我是希望我们的合作能长久、稳定。”
“只有双方都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建立深厚的互信纽带,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互相扶持,让濠镜澳这块飞地,继续成为我们共同的贸易乐土。”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棉花贸易,就是我们建立这种互信和共同利益的关键一环!我们吴家需要棉花,而贵国需要一个扎根大明、熟悉官场规则、能在关键时刻为濠镜澳的存在说上话(至少不落井下石)的强大合作伙伴!”
“用稳定、合理的棉花供应,换取我们吴家对濠镜澳贸易的坚定支持,以及源源不断、让你们赚取巨额利润的货物(白糖、棉布),这难道不是一笔对贵国远东利益至关重要的战略投资吗?”
佩德罗内心剧烈挣扎,这个该死的明国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但他说得对,濠镜澳的根基太脆弱了! 它建立在大明皇帝的一念之间!
我们需要朋友,需要能在明国官场有影响力的朋友!
吴家…这个在广东、南洋都有庞大产业的家族…或许…值得投资?
棉花…印度棉花…那东西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商品之一…
用它们来绑定一个潜在的、在明国体制内有分量的盟友…似乎…比死守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垄断利润更重要?
总督府…应该会理解这种战略交换吧?
毕竟,濠镜澳的存续高于一切!
佩德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烟雾和心中的焦躁一同压下去。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吴桥,之前的倨傲和审视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迫妥协的沉重和一丝重新评估后的审慎。
“吴先生…”佩德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你…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濠镜澳的繁荣与稳定,确实是我们共同关心的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终于下定决心:“好吧。为了体现我们合作的诚意,也为了…更长远的关系。棉花的价格…”
“就按你之前提出的基准价,古吉拉特优质长绒棉,每担纹银二两。运费和合理的管理费另计,但我们会控制在公允范围内。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吴桥内心冷笑,成了!利用澳门恐惧,终于撕开了价格口子!二两一担,比阿拉伯人的渠道成本还略低!
“至于运输…”佩德罗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他绝不可能让吴家的船轻易进入印度核心区。
“特许船只的提议,原则可以接受。但为稳妥起见,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允许你们每月派遣五艘船,吨位不超过六百吨,悬挂我方通行旗,并接受我方人员监督。但目的地,不是印度本土。”
佩德罗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锡兰岛的位置上:“只能到锡兰的科伦坡港!我们在那里有稳固的商站和仓库。印度采购的棉花,会由我们的船队先行运抵科伦坡。你们的船,就在科伦坡装货,然后直接返回濠镜澳或广州外海!只能装运棉花,绝对不能进行其他贸易!更绝对禁止前往印度其他港口,这是底线!”
锡兰?科伦坡?老狐狸!
还是防着我们染指印度!
不过…能拿到每月五艘船直达锡兰的通行权,已经是重大突破!
科伦坡是葡萄牙在印度洋的重要中转枢纽,棉花储备充足,绕开了阿拉伯人,成本也压下来了!
先拿到棉花再说,印度的门…以后再撬!
吴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的笑容:“佩德罗理事深谋远虑。科伦坡…虽然比直接去印度稍远,但能获得稳定的货源,我方可以接受。每月五艘,吨位限制,航线固定,接受监督,这些都没问题。我们吴家,最重承诺!”
他伸出手:“那么,关于棉花价格和锡兰转运的初步意向,我们就此达成?”
佩德罗看着吴桥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锡兰,仿佛在确认自己的防线依然稳固。
最终,他也伸出手,与吴桥重重一握:“达成初步意向。具体细则,包括特许船只的监督条例、保证金、违约条款,以及白糖、棉布的供货契约,我会尽快整理成文,双方确认无误后,便可执行。”
“期待与贵方的正式契约。”吴桥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利用葡萄牙人对澳门命运的深刻恐惧,他终于撕开了印度棉花贸易的铁幕,为陵水轰鸣的纺织机器,找到了第一条稳定且相对廉价的命脉。
虽然只是通到锡兰,但万里征途,已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至于未来能否将触角真正伸向印度…那将是另一场更漫长的博弈。
第96章 探索队到达坤甸
当泰兴号、信天翁号和略显笨拙的兴隆号三艘舰船,缓缓驶入坤甸港宽阔的锚地。
严明站在泰兴号的船艏,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眺望。
作为吴桥亲自任命的探索队大管事,他肩负着寻找、建立澳洲拓殖点的重任。
此刻,他的眼中充满了惊叹。
港口的栈桥是用数条坚固的、用粗大柚木和水泥加固建造的深水码头,如同巨兽的臂膀伸入海湾。
码头上,数架巨大的起重机正在繁忙地吊装货物,不仅有南洋常见的香料、硬木,更有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成捆的铁器工具,甚至还有几门用油布包裹的火炮!
停泊的船只数量激增,除了熟悉的福船、广船,还有悬挂着阿拉伯新月旗、东南亚各土邦王旗以及…
几艘样式奇特的葡萄牙克拉克帆船。
视线越过码头区,是急剧扩张的“新城”。
规划相对整齐的街区,坚固的砖木结构仓库区如同堡垒,冒着袅袅轻烟的工坊区,以及一片片新建的、带有明显闽粤风格的密集民居。
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一道由水泥打造的、高达丈余的城墙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上面甚至能看到巡逻护卫队员的身影和架设的重型火炮!
几座高高的了望塔矗立在关键位置,俯瞰着港口和内陆。
最令人震撼的是人!
码头上、街道上、工坊里,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目之所及,绝大部分是穿着短褐或靛蓝庄服的明人!
他们或扛包卸货,或推车运料,或在工坊中劳作,或在新建的市集里交易,数量之多,远超严明的想象。
“这…怕是有两三万人了!”他喃喃自语,心中对堂少爷吴振峰的手段感到由衷的敬佩。
陵水收拢流民的流民大部分都分流到坤甸这里了吧!
护卫队长赵根生则更关注防御和武力。
这位吴桥从家生子中提拔的悍勇汉子,扶着腰刀,仔细审视着港口和城墙的防御部署。
港口入口两侧的岬角上,赫然矗立着两座初具规模的棱堡式炮台!
虽然比不上陵水的森严厚重,但主体结构已用石块和水泥砌筑完成,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看口径至少是十二磅以上的岸防炮。
几艘悬挂着吴家“铁锚浪花”旗(吴家船队新启用的旗帜)的小型哨船,正在港口外围巡逻。
码头上,一队约五十人的护卫队员正列队行进。
他们身着统一的靛蓝色军装,外罩简易的藤甲或棉甲,腰挎腰刀,肩扛着擦得锃亮的陵水造1590式燧发枪!
步伐整齐,神情肃穆,行动间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赵根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赵三大统领,果然没让少爷失望!”
然而,在这片繁荣与秩序之下,赵根生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面。
在远离码头的采石场、伐木区、疏浚河道的泥泞工地上,可以看到大量衣衫褴褛、肤色黝黑、戴着沉重木枷或脚镣的身影在皮鞭和呵斥下麻木地劳作。
那似乎是南洋诸岛的土着奴隶!
数量之多,粗略估计不下数千。
他们如同沉默的工蚁,在明人监工的驱赶下,为这座迅速崛起的据点提供着最原始的血肉基石。
赵根生对此并无太多感触,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少爷需要劳力,这便是他们的宿命。
“泰兴号”船长王海和“信天翁号”船长李闯两位老海狗,则更关注港口本身的变化和船只情况。
“乖乖,这码头修的,比广州外港也不差了!”
王海咂咂嘴,看着那坚固的泊位和高效的起重机。
“还有引水船了?!”
李闯则数着港内悬挂吴家“铁锚浪花”旗的大小船只:“福船、广船、鸟船…还有新造的几艘快哨船?看样式像是仿了红毛夷的…不下二十艘了!乖乖!”
更让他们注意的是那些外国商船。
阿拉伯的独桅帆船、东南亚的桨帆船、甚至葡萄牙的大帆船都出现在这里,虽然彼此间似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但码头上货物装卸的繁忙景象,无不显示着坤甸已成为南洋西部一个不容忽视的新兴贸易枢纽。
船队靠上专用码头,搭好跳板。
得到消息的坤甸总督吴振峰,带着护卫大统领赵三和一众属官,赶来码头上。
吴振峰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外罩一件薄绸罩衫,气度沉稳,已隐然有一方诸侯的威势。
赵三则是一身戎装,腰挎长刀,身形魁梧,眼神精悍,站在吴振峰身侧半步,如同一尊铁塔。
“严管事!赵队长!王船长!李船长!一路辛苦了!”
吴振峰大笑着迎上来,与众人一一见礼,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肩膀,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看到你们都平安到来,我这心才算放下!快,先下船歇息,酒肉都备好了!”
众人见到主心骨,也是精神一振,纷纷行礼:“见过总督大人!劳总督大人挂念!”
总督府是一座坚固宽敞、兼具办公与居住功能的砖石建筑。
简单却丰盛的接风宴后,严明和赵根生被请入内室。
吴振峰看着两位风尘仆仆的探索队主管:“严管事,赵队长,你们一路辛苦!”
“你们此行路途遥远,目的地更是未知是否凶险异常。我让人从坤甸储备中调拨大量工具、粮种、药品、布匹以及一批新到的火绳枪和火药,尽快装船。”
“等你们探明情况,需尽快派人回复坤甸,堂弟吩咐下来,以后会从坤甸新到的流民中,再抽调精壮男丁和健妇,前往充实人口,尽快建立起稳固的拓殖点。”
“总督,我等明白…”严明和赵根生拱手答应…
“总督,到时候新拓殖点百废待兴,急需劳力。不知…”严明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土着奴隶,试探着问道。
“放心!坤甸会给你们送去一批‘得力’的帮手。坤甸这边,不听话的土着还多的是!”
“到时从‘罪隶营’和‘死士营’里,挑身体最结实、还没累死的,打上烙印,随时准备支援新拓殖点!” 吴振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显然,那些在坤甸反抗或袭击吴家势力的土着及其家眷,命运早已注定——成为拓殖新大陆最廉价的消耗品。
严明和赵根生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并无异议。
乱世拓荒,本就需要铁血。
“坤甸庄丁已逾三万!还在不断增加!工坊、种植园、筑城、伐木…处处缺人!那些土着奴隶,”他指了指外面,“现有八千余众,分在各处苦役。目前远远不够!”
“我们正沿着几条主要河流向内陆推进,伐木、开矿(主要是铜和锡)、寻找更多可垦之地。与周边几个苏丹国和土邦的贸易频繁,用盐、铁器、布匹换他们的粮食、香料、木材甚至…劳力。”
第97章 日朝贸易的回馈
“红毛夷的船来过几次,远远窥探,还派过小艇想靠近,被我们的哨船拦回去了。暂时没有攻击迹象,但像闻到腥味的鲨鱼,甩不掉。赵统领加强了沿岸了望和巡逻。”
最后,吴振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在坤甸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爪哇海。
“你们休整几日,补充完毕就立刻出发。下一步航线,你们应该是南下,经爪哇海,先到婆罗洲南岸我们新建立的拓殖点马辰补给淡水。然后,继续向西,直抵马塔兰苏丹国的港口!”
他看向严明和赵根生:“马塔兰,那里是爪哇粮仓,也是避开葡萄牙人耳目、尝试建立我们自己的次级航线的关键一站!到了那里,相机行事,探明情况,建立初步联系!记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严明和赵根生肃然领命:“遵命!总督大人!”
……
陵水港的喧嚣一如既往,但当悬挂着吴家“铁锚浪花”旗、船体略显风尘但吃水极深的船队缓缓驶入泊位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领头的大福船“金丰号”甲板上,一个精干的身影迎风而立,正是负责日朝贸易的掌柜——陈五常。
吴桥早已在陵水总督府等候。
当风尘仆仆的陈五常被引入书房,顾不上洗去仆仆风尘,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汇报。
“少爷!幸不辱命!日朝之行,大获成功!咱们的货,简直是…是金子丢进了饿狼堆里,抢疯了!”
他灌了一大口茶。
“咱们的霜雪糖,到了长崎、釜山和汉城,那就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倭国的大名、公卿,朝鲜的两班贵族,见了这雪白晶莹、甜而不腻的宝贝,眼睛都直了!”
“王家和其他几家福建海商帮忙打开门路后,后续我们的船一到港,根本不用进市集,那些倭国、朝鲜的豪商直接就在码头堵着,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是广州出货价的五倍不止!还都是用上好的日本丁银和朝鲜人参、貂皮支付!”
“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玻璃瓶、玻璃镜,更是让倭人和朝鲜人惊为天物!倭国的大名夫人、朝鲜的王妃贵女,为了抢一面咱们的梳妆镜,竞价能打破头!”
“一套普通的玻璃酒具,换等重的白银都有人抢着要!特别是那几面大穿衣镜,被倭国最大的几个大名当成了镇宅之宝!利润…十倍起跳!”
“除了金银,按少爷吩咐,我们主要采购了日本的上等硫磺、朝鲜的优质高丽参和药材、海量的优质铜料、以及大量的粮食朝鲜稻米和日本杂粮。”
“硫磺和…另一项特殊货物已随船直接运抵陵水港。其他货物,体积大、价值相对低,已运往广州货栈。”
陈五常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少爷,这条航线,简直就是流淌着黄金的河道!只要咱们的船能到,货就不愁卖!这大半年跑下来,刨去所有开销和给王家的分成,纯利…是这个数!”
他伸出双掌,用力晃了晃,意指利润之巨远超预期。
吴桥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白糖和玻璃这两张王牌,在消费能力强且崇尚奢靡的日朝上层社会,果然无往不利。
这巨大的现金流,正是支撑他庞大计划的生命线。
“硫磺呢?直接运抵陵水的有多少?”吴桥更关心战略物资。
“回少爷!”陈五常精神一振。
“长崎的硫磺矿主见我们需求量大且付现银爽快,几乎把库存都扫光了!这次随船队直接运回陵水的,有足足三百大桶!每桶净重两百斤!后续只要船期不断,还能持续稳定供应!这玩意儿在倭国不算太值钱,但运回来…”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吴桥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
三百桶,六万斤!这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陵水火药厂的产能将得到极大保障,在解决了火药颗粒化后,后续的火药储备也要展开了。
“好!硫磺之事,办得极好!那…另一项特殊货物呢?”
他指的是采购的年轻女子。
陈五常神色稍敛,压低声音:“按少爷吩咐,在长崎、平户和朝鲜汉城的官婢市场,通过中间人秘密采买。挑选的都是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身体康健、性情尚可的。”
“倭女约一千二百人,朝鲜女约一千八百人,总计三千人。由于行船损失,到港仍有两千九百三十余人。为防止疫病和骚乱,分乘五条专船,由可靠人手看管,也已秘密抵达陵水外海锚地,等待少爷指示登岸安置。”
这年头,远航人员损失仍是个大问题,哪怕吴桥将吴家船队的行船条件已经做到极致,远比欧洲人那样条件粗鄙,但路上还是损失了六七十人。
两千九百余名年轻女子!
吴桥心中了然,这将是解决拓殖点性别失衡、促进繁衍的重要资源,但也意味着巨大的安置压力和社会管理挑战。
他沉声道:“此事需谨慎处理,先安排到隔离区,由女管事统一管理,进行必要的身体检查和规矩教导,休整好后,再分批送往陵水、坤甸和…绝不可引发混乱!”
“是!属下明白,已安排可靠人手负责此事。”一旁伺候的民政管事沈文清郑重应下。
初步的贸易成果令人振奋,但吴桥深知,陈五常此行的价值,远不止于明面上的金银货物。
他目光转向陈五常随身携带的一个密封严实的紫檀木匣。
“五常,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陈五常神色一肃,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打开了木匣。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海图!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陈五常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最大的一卷海图,铺在宽大的书案上。
这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手绘日朝沿海及对马海峡海图!
“少爷请看!”
陈五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自豪。
“此图乃属下重金聘请了几位被倭国驱逐、熟悉倭国西海岸的葡萄牙老领航员,结合我们船队多次航行实测,耗费数月心血绘制而成!”
图纸上,海岸线蜿蜒曲折,岛屿星罗棋布。
倭国方面从九州的长崎、平户、五岛列岛,到本州的下关、堺港、大阪湾,直至江户湾入口,重要港口、海湾、锚地、暗礁、沙洲、水深、洋流方向、季风规律…标注得密密麻麻,清晰无比!
尤其对长崎港、平户港、下关海峡等战略要地的描绘,细致入微!
第98章 海图测绘
而朝鲜方面,从釜山、巨济岛、闲山岛,到汉江口、江华湾,乃至东海岸的元山津,同样标注详尽。
釜山港、闲山岛水道更是重点标注。
对马海峡这片连接日本海与东中国海的狭窄水域,其复杂的海流、暗礁分布、岛屿位置,被描绘得尤为清晰。
“好!好!好!”
吴桥连说三个好字,手指激动地划过图纸上的关键节点,眼中闪烁着精光。
这幅图,是未来海上行动的命脉!
“不仅如此,”陈五常又展开几幅较小的图纸,“按少爷特别吩咐,我们冒险向北探索测绘!”
这几幅图上,描绘了虾夷地和绘制了南部渡岛半岛的简陋海岸线图,标注了函馆湾和虾夷人部落的大致位置。
图上写着:“地广人稀,林木茂密,土人(阿伊努)彪悍,倭人(松前藩)据点仅限南端。”
还有苦兀岛(库页岛),图纸更为简略,只描绘了南部海岸线轮廓,标注了“气候苦寒,人烟稀少,有野人(尼夫赫人等)渔猎,未闻倭人或大明势力涉足”。
济州岛图纸相对详细,标注了汉拿山、主要港口、牧场分布以及朝鲜耽罗郡的设置情况。
上面写有:“朝鲜屯田养马之地,水草丰美,有少量驻军,港口一般。”
还有绘制了琉球本岛及附近庆良间诸岛的简图,标注了首里城、那霸港以及萨摩藩对琉球的渗透情况。
“琉球王尚氏,夹在大明与倭国萨摩藩之间,左右逢源,那霸港为重要中转。”
大员的北部鸡笼(基隆)和南部一鲲鯓两处。
鸡笼是天然良港,水深避风。
早已有闽南漳泉移民数千聚居,捕鱼、垦殖、走私为生。
无官府管辖,常受山中生番猎头侵扰,闽南汉人都筑有简陋土堡自保。
而大员南部的一鲲鯓岛,则是沙洲地形,就是荷兰人后来的热兰遮城,扼台江内海咽喉。
附近有大肚王国活动,势力颇强,汉民稀少,仅偶有渔船停泊。
看着这些图纸,尤其是虾夷和苦兀的简图,陈五常忍不住问道。
“少爷,日朝航线海图乃贸易必需,济州、琉球、大员也还说得过去。可那虾夷、苦兀,苦寒荒僻,鸟不拉屎,倭人尚且只占一角,咱们费时费力测绘它作甚?莫非…少爷想开辟新的皮毛贸易?”
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吴桥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虾夷地的图纸,仿佛在研究商机。
“五常啊,眼光要放长远。虾夷地虽冷,但森林广袤,皮毛、木材、渔业资源丰富。倭国松前藩势力弱小,我等未必不能插上一脚。至于苦兀岛,地近极北,虽苦寒,或许有珍稀皮毛、矿产也未可知。先探明情况,留个后手,总无坏处。贸易嘛,就是要广开商路。”
他轻描淡写地将战略侦察包装成了商业勘探。
陈五常虽然觉得为这点可能的皮毛矿产冒如此大风险测绘有些不值,但少爷向来深谋远虑,或许真看到了他看不到的商机?
他不再多问,恭敬道:“少爷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吴桥收起所有海图。
他指着大员的两张图:“鸡笼和一鲲鯓的情况,详细说说。”
陈五常精神一振,对大员的探查是他此行除测绘外最用心的任务。
“鸡笼的港口条件得天独厚!三面环山,入口处有和平岛、中山仔屿为屏障,湾内水域宽阔,水深足够停泊大船,避风条件极佳!实乃天然良港,比之陵水港不遑多让!”
“汉民聚居点主要分布在港湾内侧及基隆河下游。人数估摸有三四千,多为漳、泉两府逃海而来的渔民、破产农户和私商。”
“他们以家族或同乡为纽带,结寨自保,推举有威望者为头人。主要营生是捕鱼、在山麓开垦小块梯田种稻薯、与倭寇及闽粤走私商人交易。”
“最大的威胁是山中生番。这些土着彪悍善战,尤喜猎取人头,时常下山袭击汉民村落,抢夺物资。汉民为自保,在聚居点外围修筑了简陋的土墙、木栅和箭楼,但也仅能勉强抵御小股袭击。”
“目前无任何大明官府势力!朝廷视此地为化外瘴疠之地,鞭长莫及。汉民处于自治状态,内部也有争斗,对外则一致抗番。”
“一鲲鯓地处台江内海入口,由沙洲形成。地形较为特殊,状若鲲鱼,故名一鲲鯓。其位置极其关键,扼守台江泻湖通往外海的咽喉!”
“此地汉民极少,只有零星渔民搭建的草寮临时歇脚。主要势力是活跃在附近平原的大肚王国。其势力颇强,控制着大片肥沃土地,有农耕,善渔猎。对我们这些外来者警惕性很高,但尚未发生直接冲突。”
“港口条件不如鸡笼,沙洲地形,水深较浅,大船需候潮或停泊外海。但其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若在此筑堡架炮,足以封锁台江内海入口,控制大片区域。”
“同样,无大明官府踪影。”
陈五常总结道:“少爷,鸡笼有良港、有汉民基础,但需直面生番威胁;一鲲鯓位置锁喉,但开发难度更大,需应对土邦势力。两者皆是无主之地,朝廷弃之如敝履!”
吴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鸡笼和一鲲鯓的位置上。
这两个点,一个在台湾岛北端控扼东海进入南海的通道,一个在西南端扼守台海核心航道!
它们不仅仅是贸易中转站,更是未来控制台湾、辐射东海与南海的战略支点!
“好!五常,此事你办得极好!”
吴桥毫不吝啬地赞赏!
“年尾之前,待陵水新船海试完毕,由你亲自带队,挑选得力人手和护卫,再赴大员!”
陈五常一愣:“少爷是打算…?”
“开辟据点!”吴桥斩钉截铁。
“就在鸡笼和一鲲鯓!鸡笼依托现有汉民基础,逐步清除生番威胁,扩建港口,打造为我吴家北向日朝、东控大洋的前哨!一鲲鯓,择地筑堡,扼守要冲,先站稳脚跟,再徐图发展!所需人力、物资、武器,陵水全力供给!记住,恩威并施,对愿归附的汉民和土人,给予庇护和贸易便利;对顽抗者,铁血镇压,绝不留情!”
陈五常感受到吴桥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隐隐的铁血意味,心头一凛,随即涌起一股豪情:“属下明白!定不负少爷重托!为大员南北,钉下我陵水的铁钉!”
吴桥满意地点点头。
大员的布局,是为之后对日朝贸易,和收拢北方流民,和对倭寇和建奴施加干扰的重要据点和中转地,也是分散风险、拓展生存空间的关键一步。
第99章 新船和设想
陵水港东侧,一处被高墙和哨塔严密守卫的港湾内,喧天的锣鼓声、人群的欢呼声与海浪的拍击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非凡。
这里也是陵水核心机密所在——陵水造船厂。
巨大的干船坞闸门缓缓打开,浑浊的海水汹涌灌入。
在无数工匠、水手和护卫队员的注视下,三艘体型庞大的新舰身影,在浮力的作用下,逐渐脱离坞底的支架,稳稳地漂浮起来!
商行级武装商船,这是第二批下水的三艘。
与首舰“泰兴号”一脉相承,柚木船体线条流畅而坚固,吨位保持在800吨左右。
甲板上层建筑更加紧凑合理,预留的炮位清晰可见。
它们将成为未来吴家远洋贸易和运输的中坚力量。
一旁的斥候级护卫舰,两艘马上完工的600吨级护卫舰,体型较商行级更为修长灵动,船首斜桅高耸,帆装设计追求速度与机动性。
它们是舰队火力保证和目前唯一的主要战力,负责巡逻、警戒、护航以及快速打击。
难产的旗鱼级首舰完工,正等待下水,500吨的船身修长而优雅,是外形最为奇特的新舰!
它摒弃了传统福船的方艏方艉,采用了更为尖锐的飞剪式船艏设计,船体狭长如梭,三根桅杆上挂满了面积巨大的纵帆和三角帆!
这是吴桥结合后世知识,在现有工艺水平下极力追求的既有高速通讯、侦察能力,又能快速运输的多功能帆船!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快!速度达到12到14节,满帆状态下能飙到20节!
在辽阔的海洋上,信息就是生命线,“旗鱼级”将成为吴家传递命令、侦察敌情的闪电。
而且也是快速投送人员物资的最有力的保证。
“下水喽!!”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三艘新舰被拖船缓缓牵引出坞,驶向港内的舾装码头。
在那里,它们将完成最后的工序:安装索具、帆具、火炮、以及内部设施。
船厂大匠作何老七,激动的向视察的吴桥介绍。
“少爷!托您的福,新舰的龙骨选用百年铁力木,肋骨和船壳板都是上等柚木,关键部位还包了铜皮!工艺上,完全按您给的图样和规程,榫卯更密,捻缝更实!尤其是那旗鱼号,小人造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削尖了脑袋只为跑的船!等装上帆,怕不是真能快如飞鱼!”
吴桥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崭新舰影,心潮澎湃。
他沉声问道:“海试安排如何?”
“回少爷!”何老七躬身道。
“‘泰兴号’等首批舰船的海试数据已整理完毕,为后续改进提供了依据。”
“这三艘商行级、两艘斥候级和旗鱼号,计划两个月内完成基本舾装,即可开始近海海试,测试船体强度、适航性、帆装效率和初步操控。”
“若无重大问题,一个月内可完成全部海试科目,形成战斗力!”
“好!”吴桥眼中精光闪烁。
“海试务必严格!我要的是能经得起大洋风浪的战舰,不是花架子!另外…”
他看向那艘线条流畅的旗鱼号:“旗鱼号的海试,重点测速!我要知道它到底能跑多快!”
“遵命!”
船厂管事和大匠作齐声应诺,脸上充满了自豪。
能打造这样的战舰,是每一个船工的荣耀。
……
夜深人静,陵水总督府的书房内依然灯火通明。
巨大的南洋和东北亚拼接海图铺满了整个书案,吴桥手持朱笔,在地图上做着只有他自己才完全理解的标注。
朱笔的移动带着凛冽的杀意。
吴桥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历史上壬辰倭乱的进程。
倭寇十几万大军渡海,在釜山登陆,摧枯拉朽…
朝鲜水师几乎覆灭,幸赖在闲山岛海域海战力挽狂澜,切断倭寇补给线…
然后就开始长达数年的惨烈拉锯战…
“陆上,我无能为力…”
吴桥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釜山的位置。
“但海上…倭寇的运兵船、补给船,就是漂浮的棺材!他们的水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仿佛看到了陵水新下水的战舰,装备着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长身管火炮,在闲山岛海域、在对马海峡、在釜山外海,如同幽灵般猎杀着倭寇的船只!
用猛烈的炮火,将那些满载着侵略者和掠夺物资的船只送入海底!
“打掉一艘运兵船,就可能拯救更多大明士兵的性命!截断一条补给线,就可能让倭寇前线大军崩溃!”
吴桥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知晓那场战争给朝鲜带来何等深重灾难、将大明财政拖垮,更是损失不少精锐士兵。
以及倭寇何等残暴的后世做法,他无法坐视不理!
这无关利益,只关乎本心!
他无法改变整个战争的陆上进程,但一定要在海上,给小日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的目光又移向虾夷地南部和苦兀岛南部,用朱笔画了两个问号。
这里是建奴潜在的、尚未被重视的侧后方!
还是建奴抓捕野人女真充实兵力的兵源之地!
努尔哈赤正在统一女真各部,其扩张的野心终将指向大明。
吴桥的笔尖在奴儿干都司的位置点了点。
“建奴…现在或许还顾不上这里。”吴桥沉吟。
“但未来呢?若能在奴儿干都司和虾夷地,或在苦兀岛建立据点,如同三根钉子楔在建奴可能的扩张方向上,哪怕只是袭扰其后方、截断其与野人女真的联系,也能为大明辽东防线分担一丝压力,延缓其崛起的速度!”
这是更长远的布局,如同围棋中的闲招,看似无用,却可能在未来成为胜负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济州岛、琉球国和刚刚标记的大员鸡笼、一鲲鯓上。
这些岛屿,如同散落在浩瀚大洋上的明珠,是控制航路、乃至未来进退自如的战略支点。
海图上布满了红色的标记,如同即将燃起的战火。
自己正在下一盘惊天大棋。
干预壬辰倭乱,是为国为民,亦是向小日子讨还血债。
布局虾夷苦兀,是为大明续命,延缓建奴崛起。
开拓大员是为了收拢更多因为多灾多难的明末饱受迫害的流民。
而经营南洋,是为家族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开辟一方净土,为了给汉人拓展更多的生存空间。
这些谋划,惊世骇俗,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他不能对任何人明言,包括父亲、外公,甚至最信任的阿福、余宏等人。
他只能用“贸易”、“拓殖”作为完美的伪装。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吴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海港中隐约可见的新舰轮廓,喃喃自语。
手中掌握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时间也异常紧迫。
但有了方向,有了力量…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惊涛骇浪真正降临之前,将手中的剑磨得更锋利,将方舟打造得更坚固。
第100章 湄公河畔的阴云
河口堡,这座在莽荒与瘴疠中崛起的吴家南洋前哨,此刻却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
往日繁忙的港口区,虽然仍有船只装卸货物,但码头上的护卫明显增多,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浑浊宽阔的湄公河河面与对岸茂密的热带雨林。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的淡淡焦糊味,混合着泥土、汗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悬挂着吴家“铁锚浪花”旗、从坤甸返航的船队,一艘载着阿拉伯棉花,七艘满载南洋稻米、香料、珍贵木材和宝石。
缓缓驶入河口堡水泥建造的码头时,船队管事张海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轻松。
迎接他的,是河口堡总督余震和护卫大统领李德开。
“张管事,一路辛苦!但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不是时候!”
余震,这位被吴桥委以重任、性格沉稳的原陵水工坊管事,此刻声音沙哑,眼窝深陷,显然压力巨大。
在河口堡坚固的砖木结构总督府内,气氛更是肃杀。
墙上挂着一幅清晰的河口堡周边舆图,上面用朱砂笔醒目地标注着多个红圈和箭头。
“安南人发现我们了!”
李德开,指着舆图西南方向,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两个月以来,安南的边吏和依附他们的土司,不断派人过河,或是警告我们擅闯安南疆土,或是勒令我们缴纳巨额地税、河税!我们每次都严词拒绝,出示了真腊王室盖印的‘售地契约’,言明此地乃我们向真腊国购得!”
余震苦笑着接口:“真腊国西边暹罗大军压境,国内权臣倾轧,王室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管这偏远的河口之地?我们的使者去了金边,连国王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回来了!”
“安南人见我们不识抬举,就换了更阴险的招数!”
李德开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们蛊惑、收买湄公河两岸和三角洲丛林里的那些土着部落!给几把破刀,几匹布,再许诺抢到的东西都归他们,这些头脑简单、只认眼前利的蛮子,就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扑过来了!”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巴萨克人、高棉人、占族残余…这些部落,在安南人的挑唆下,这段时间像疯了一样!小股的袭扰几乎几天就来一次!偷袭我们的伐木队、垦荒队、运粮船!放火烧我们刚开垦的甘蔗田!更可恨的是,他们专挑落单的庄民下手,割头抢东西!”
李德开的眼中充满血丝。
“这两个月,我们庄民死伤上百人!受伤的更多!生产几乎停滞,人心惶惶!城墙上挂的那些风干人头,就是被我们击毙的袭扰者!可这只能震慑一时,杀不完!”
张海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河口堡的局势竟已恶化至此。
他看向窗外,港口区虽然还在运作,但街道上行人稀少,许多新建的工坊大门紧闭,远处的田野里,本该郁郁葱葱的稻田和甘蔗田,能看到明显的焦黑和踩踏痕迹。
“我们的兵力呢?”张海急忙问道。
“护卫队三千多人!”李德开挺直腰板,语气带着自豪也有一丝沉重。
“依托河口堡的城墙和炮台,装备了从陵水运来的十二磅和六磅炮,打退这些土人袭扰不成问题。但问题是,我们被拖住了!主力不敢轻易离城,否则老巢空虚。可敌人化整为零,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庄民不敢出堡劳作,外面开辟的田地和工坊就是靶子!长此以往,河口堡会被困死!”
余震补充道:“最令人担忧的是安南人!他们现在只是驱使土人消耗我们,试探我们的虚实和反应。一旦他们觉得时机成熟,或者真腊国内乱加剧无暇东顾,他们极可能亲自下场!”
“占婆国此时已被安南基本吞并,安南军队借道毫无阻碍!若安南数千乃至上万大军压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我们一边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军械,一边已派快船向陵水求援!”
余震看着张海:“张管事,你们的船队补给要尽快!为避免损失,补给完毕,立刻离港返航!将这里的危急情况,详细禀报少爷!”
张海沉重地点点头:“总督放心!我等明白!定当尽快!”
送走张海,总督府内只剩下河口堡的四巨头:总督余震、护卫大统领李德开,以及负责民政和内务的老成管事周安,和新近从陵水调来的参谋长林响。
林响曾在吴桥身边参与过新军操典的制定,更熟悉新式火器的战术运用。
“老余,老周,林参谋,”李德开眼中闪烁着铁血的光芒,“我们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安南人想看我们被土人耗死?做梦!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先把身边这些嗡嗡叫的苍蝇拍死!”
“德开的意思是?”周安忧心忡忡地问。
“扫荡!”李德开斩钉截铁,“把河口堡周边,湄公河两岸,三角洲丛林里,所有被安南人蛊惑、或者可能被蛊惑的土着部落,全部扫平!男的,敢反抗的杀,不敢反抗的抓为奴工!女的,统统抓回来!彻底肃清后方!让安南人无狗可驱!也让河口堡能喘口气,安心生产备战!”
周安有些犹豫:“这…杀戮过甚,恐伤天和,也怕激起更大反抗…”
“老周!”李德开厉声道,“是他们先动的手!是他们杀了我们上百庄民!是他们在烧我们的田!对豺狼讲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现在不把他们打疼、打怕、打服,等安南大军压境,他们就是捅向我们后背的刀子!少爷在陵水怎么做的?坤甸吴总督怎么做的?乱世立足,当用铁血!”
余震沉默良久,手指在地图上河口堡周边区域缓缓划过,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德开说得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安南人想用土人耗死我们,我们就先断了他们的爪牙!扫荡,必须进行!而且要快、要狠、要彻底!让所有心怀不轨者,看到我河口堡吴字大旗,就瑟瑟发抖!”
林响也点头说道:“我们确实要化被动为主动,我同意德开统领的意见!”
余震看向李德开:“需要多少人马?”
“两千精锐!”李德开毫不犹豫,“留下老周带一千人守城,防备安南人可能的异动。我带两千人,配齐最好的家伙,一个月内,荡平周边百里!”
“好!”余震拍板,“所需军械粮秣,老周,你全力保障!德开,林参谋,此战,务必打出我河口堡的威风!让安南人看看,我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得令!”李德开林参谋两人抱拳,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一场以残酷的肃清之战,即将在湄公河畔的莽荒雨林中拉开序幕。
第101章 新兵王石头
清晨,浓重得化不开的晨雾,沉甸甸地压在湄公河三角洲茂密的热带雨林之上。
河口堡沉重的大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一支队伍,如同钢铁洪流,涌出了堡垒,没入浓雾与丛林之中。
王石头紧握着手中冰冷沉重的家伙,这杆是新式的“1590式”燧发枪。
他今年刚满十七,几个月前还是糖厂里一个手脚麻利的学徒工。
因为体格健壮,性子还算沉稳,被选入河口堡的护卫新兵营。
训练场上,他见识过这铁家伙的威力:不用火绳,扣动扳机就能打响,射得又远又准,还能装上那寒光闪闪的三棱刺刀!
教官说,上了刺刀,这枪就是丈八长矛!
他练得很刻苦,队列、装填、瞄准、刺杀…成绩名列前茅。
但今天,是他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
湿热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腐烂枝叶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沉重的装备,镶嵌着钢片的棉布“防身马甲”、保护左臂和小臂的钢铁臂甲、宽檐的笠盔、装满定装纸壳弹和燧石的弹药盒、水壶、干粮袋。
这一身装备压得他肩膀生疼,汗水早已浸透了里衣。
脚下的泥泞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仿佛要蹦出来。
“石头!跟紧老子!别东张西望!眼睛盯着前面,耳朵竖起来听动静!”
身旁响起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是老刀把子,他们小队的队正,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在陵水就和海盗干过仗的老兵油子。
老刀把子身上那股子混合着汗臭、硝烟和血腥的彪悍气息,让王石头既感到安心,又莫名地紧张。
队伍在向导(熟悉地形的归化土着)带领下,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掩盖的小径,向第一个目标,一个据报最近频繁袭击垦荒队的巴萨克人部落悄然进发。
雨林里异常安静,只有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片轻微的碰撞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鸟兽的鸣叫,更添几分诡秘。
突然!
“咻——啪!” 一支骨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左侧密林中射出,钉在王石头前方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箭羽还在剧烈颤抖!
“敌袭!左侧!举枪!”
老刀把子反应极快,嘶吼着猛地将王石头按倒在一棵粗壮的榕树气根后面。
整个队伍瞬间由静转动,训练有素地依托树木、土坡散开,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王石头趴在潮湿腐臭的泥土里,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看到密林深处,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脸上涂着白垩、赤裸上身、手持简陋骨矛、竹弓和砍刀的土着身影,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跳跃着冲了过来!
他们的速度很快,像林间的猴子!
“稳住!听我命令!第一排!瞄准!”
连长的吼声穿透林间。
王石头属于第二排,他颤抖着将燧发枪架在树根上,学着老兵的样子,用颤抖的手指扳开击锤,透过简陋的照门准星,瞄准了一个冲得最快、面目狰狞的土着。
“放!” 连长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排枪声猛然炸响!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距离队伍几十米的十几个土着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栽倒在地,鲜血在绿色的植被上溅开刺目的花朵!
“第二排!上前一步!瞄准!” 命令再次传来。
王石头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抽筋,但几个月严苛的操典训练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同排的战友,猛地从掩体后踏前一步,举枪、瞄准!
“放!”
王石头几乎是闭着眼扣动了扳机!
燧石撞击药锅的清脆声,然后是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
枪口喷出的火焰和浓烟模糊了他的视线,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打中没有,只看到对面又有几个身影倒了下去。
“第三排!上前!瞄准!放!”
又是一轮齐射!
三排轮射,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内,连续收割了三波!
冲出来的几十个土着战士,瞬间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被这从未见过的、如同雷神怒吼般的恐怖武器彻底打懵了,惊恐的嚎叫取代了冲锋的呐喊,转身就想往密林深处逃窜!
“刺刀!上刺刀!追!”
连长抽出腰刀,厉声吼道!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早已憋着一股气的士兵们,咔嗒一声将寒光闪闪的三棱刺刀卡上枪口,在老刀把子等老兵的带领下,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溃散的敌人!
王石头也热血上涌,恐惧似乎被冲淡了不少,他手忙脚乱地装上刺刀,跟着队伍冲了出去。
丛林追击异常混乱,视线受阻,脚下湿滑。
他看到老刀把子如同鬼魅般追上了一个落后的土着,一个凶狠的突刺,三棱刺刀轻易地穿透了那土着毫无防护的后背!
鲜血喷溅!那土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扑倒在地。
王石头也盯上了一个慌不择路的土着。
他学着训练时的动作,挺枪突刺!
但那土着极其灵活,猛地向旁边一滚,王石头的刺刀只划破了他的胳膊。
那土着吃痛,凶性大发,反手一刀砍向王石头!
王石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用包着钢板的左臂一格!
“铛!”
一声脆响!
土着劣质的砍刀只在臂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巨大的反震力让那土着手臂发麻。
“去死!” 旁边一个老兵眼疾手快,一刺刀捅进了那土着的肋下!
那土着瞪大眼睛,不甘地倒下。
“小子!战场不是训练场!刺刀要快!要狠!别犹豫!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找死!”
老刀把子冲过来,对着惊魂未定的王石头吼道,然后一脚踹开尸体,“跟上!”
战斗很快演变成一面倒的清剿。
这个只有百十号战士的小部落,在吴家军降维打击般的火力,燧发枪排射,和近战刺刀+盔甲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负隅顽抗的男性战士被迅速格杀,剩下的老弱妇孺惊恐地蜷缩在简陋的茅草棚里。
部落被攻占。
李德开的命令被冷酷执行,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性俘虏,因反抗被当场处决。
剩下的妇孺,被绳索串在一起,由专门的押送队看管,等待送回河口堡的奴工营。 简陋的茅屋被点燃,浓烟滚滚,宣告着这个部落的终结。
王石头拄着枪,站在一片狼藉的部落空地上,看着燃烧的房屋,听着妇孺的哭泣,闻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杀人,虽然没刺中要害,但那个土着是被他划伤后被战友杀死的,第一次看到如此惨烈的景象。
训练场上的豪情壮志,此刻被残酷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第102章 雷霆扫穴
“呕…”
他终于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他背上,是老刀把子。
“吐吧,吐出来就好。第一次都这样。” 老刀把子的声音难得地平和了些。
“记住这味道,记住这感觉。在这鬼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想想被他们割了脑袋的乡亲!想想被烧掉的甘蔗田!收起你那没用的善心!活着,完成任务,保护好你身边的弟兄,这才是正理!”
王石头抹了抹嘴,直起腰,看着老刀把子那张饱经风霜、写满铁血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沉默地打扫战场、收押俘虏的战友,眼神中的迷茫和软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坚定。
他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燧发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
“三小队!有人受伤!医护兵!快!”
王石头和老刀把子立刻跑过去。
只见一个新兵大腿上插着一支粗糙的竹矛,鲜血染红了裤腿,脸色惨白。
穿着特殊标记军服、背着药箱的医护兵迅速赶到。
动作麻利地剪开裤子,检查伤口。
“贯穿伤!没伤到大血管!运气不错!” 医护兵冷静地说着,拿出一个瓷瓶,将白色的粉末磺胺粉仔细洒在伤口前后,然后用消过毒的白棉布仔细包扎好。
“抬上担架!送回营地!按时换药,吃这个消炎片,别碰水,死不了!”
受伤的新兵被迅速抬走。
医护兵专业、冷静的处理,给了王石头和其他新兵极大的心理安慰。
他们知道,只要不是当场战死,就有很大机会活下来。
这得益于少爷(吴桥)定下的严格条例:每支部队必须配备训练有素的医护兵,携带新式的药物(磺胺粉、金疮药、消炎草药制剂)和急救包。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少量物资,主要是粮食和兽皮,在向导的带领下,扑向下一个被标记的目标。
丛林深处,枪声、6磅炮发射霰弹的轰鸣、喊杀声与哭嚎声,此起彼伏。
河口堡的铁拳,正以最冷酷的方式,涤荡着湄公河畔的不安定因素。
新兵王石头,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迅速褪去青涩,向一个真正的战士蜕变。
河口堡总督府内,巨大的舆图上,代表护卫军扫荡区域的蓝色箭头,正迅速吞噬着代表土着部落聚居区的红色标记。
余震和周安看着不断送回的战报,脸上的凝重稍缓,取而代之的是振奋。
“德开干得漂亮!”
余震指着最新标记的一个被抹去的红圈。
“这才七天,已经扫平了河岸附近大小七个部落!俘获青壮妇孺近两千人!我方仅轻伤三十余人,重伤两人,无一阵亡!这仗打得…解气!”
周安看着战报上关于俘虏处置的冷酷描述,反抗男性格杀,妇孺为奴,心中虽仍有不忍,但也明白这是必要之恶。
“新式火器与甲胄,威力竟至于斯!面对这些土人,几如摧枯拉朽。只是…深入内陆,地形复杂,补给线拉长,德开那边压力也不小。”
此刻,在距离河口堡近百里外,一片地势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李德开率领的两千主力,正进行着一场规模更大的扫荡作战。 与他并肩指挥的,是参谋长林响。
“林参谋,你看!”
李德开站在一处小高地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前方。
一个规模颇大的高棉人部落依山而建,外围用粗大的木栅栏围起,隐约可见栅栏后攒动的人头和简陋的了望台。
“这个黑牙部,是附近最大的一股,有战士五六百,地形也险要。安南人给他们送的刀枪最多,袭扰也最凶!拔掉它,这方圆百里就算清静一大半!”
林响放下望远镜:“对方据险而守,强攻虽能下,但伤亡难免增大。不如…围三阙一?”
他在地图上指点着:“正面用火炮轰击寨门和栅栏,制造恐慌。两侧派精锐小队佯攻牵制。在他们后山,留出一条看似‘生路’的峡谷…我们只需在峡谷出口布下口袋阵,以逸待劳!”
李德开眼睛一亮:“好计!就这么办!”
命令迅速下达。
三门轻便的6磅野战炮被推到阵前,炮手们动作娴熟地装填实心弹。
两个连队的燧发枪兵在正面展开阵型。 另外两个连队则分成数股,向部落两侧运动,做出包抄态势。
李德开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一个加强连,携带两门轻型佛郎机炮,绕向后山峡谷出口设伏。
“预备——放!”
随着炮兵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轰!轰!”
三门6磅炮同时怒吼!
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木寨的栅栏和了望台,木屑纷飞!
霰弹则如同死亡的铁雨,横扫寨墙后聚集的土着战士,顿时一片血肉模糊,惨嚎震天!
“第一排!瞄准寨墙缺口!放!”
“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紧随而至!
刚刚被炮火撕开的缺口处,试图涌上来堵缺口的土着战士又倒下一片!
炮火与排枪的轮番打击,彻底摧毁了黑牙部的抵抗意志。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如此高效的屠杀!
简陋的木栅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引以为傲的勇武在密集的铅弹面前毫无意义!
“顶不住啦!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部落里的男女老幼哭喊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乱窜。
果然,如同林响预料,在正面和两侧的巨大压力下,许多土着本能地选择了看似无人阻拦的后山方向,涌向那条狭窄的峡谷,试图逃入深山。
他们不知道,峡谷的出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当黑压压的人群哭喊着涌出峡谷口,以为逃出生天时,等待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护卫军!
“开火!” 李德开冷酷地下令。
“砰!砰!砰!砰!”
峡谷出口两侧高地上的燧发枪兵,居高临下,排枪齐射!
狭窄的出口顿时成了死亡通道!
冲在最前面的土着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后面的人惊恐地想后退,却被源源不断涌出的人流挤着向前,成为活靶子!
两门轻型佛郎机炮也喷吐出致命的霰弹,每一次轰鸣都清空一大片区域!
“投降不杀!” 护卫军士兵用学会的简单土语高喊。
在绝对的火力碾压和绝望的境地面前,残存的土着终于崩溃了,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战斗结束。
曾经喧嚣的黑牙部已成死地。
反抗的战士几乎被屠戮殆尽,寨子被付之一炬。
数千名俘虏,主要是妇孺和少数投降的男性被绳索串起,在刺刀的押送下,踏上前往河口堡奴工营的漫长而绝望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李德开和林响的联军,如同高效的战争机器,在湄公河两岸及三角洲地区反复犁庭扫穴。
第103章 愤怒的阮潢
严苛的训练、精良的装备、新式的药物保障、标准化的野战口粮(炒米、咸肉干、豆粉)…
这些由吴桥带来的超越时代的军事元素,使得李德开的扫荡行动效率高得惊人,伤亡却低得令对手绝望。
短短一个月!
湄公河两岸,从河口堡向外辐射数十里范围,所有已知的、可能对河口堡构成威胁的土着部落聚居点,被彻底扫平!
敢于反抗的男性战士几乎被屠杀一空,缴获的武器堆积如山。
而押送回河口堡的俘虏——青壮妇孺——总数竟达到了近八千人!
河口堡简陋的奴工营瞬间人满为患,周安不得不紧急组织人手扩建营区,管理这庞大的、充满恐惧与仇恨的劳动力。
硝烟渐渐散去,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土气息久久不散。
曾经土着出没的丛林边缘,竖起了河口堡的界碑。
被清空的土地上,残留着烧毁的部落废墟。湄公河上往来的船只,再也不用担心冷箭和偷袭。
河口堡的城墙上,余震、周安、李德开和林响并肩而立,望着眼前暂时肃清的土地,脸上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德开,林响,辛苦。这后方…算是暂时稳住了。” 余震沉声道。
李德开点点头,眼神却依然锐利地望向西南安南的方向。
“土人的苍蝇拍死了。接下来,就看安南人这只老虎,敢不敢伸爪子了!我们…准备好了吗?”
周安看着城下如同蚂蚁般被驱赶着劳作的庞大奴工队伍,忧心忡忡:“奴工太多,管理是个大问题。安南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余震拍了拍城墙垛口冰冷的砖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城高炮利,粮草充足,又有这八千…奴隶。安南人若敢来,就让他们尝尝我们陵水炮和燧发枪的厉害!给陵水的求援信,应该快到了。坚持住,等少爷的援军!”
……
安南顺化。
河口堡的存在如芒刺般扎在顺化行宫主人阮潢的心头。
河口堡所处之地,占据湄公河三角洲沃野,南扼占婆故地,东临浩瀚南海,正是阮潢心中早已圈定的、未来自立基业的命脉所系。
如今,竟被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明汉人生生占据,筑堡垦殖,扎下根来。
这无异于在阮潢的心尖上剜肉。
“一群北边来的流寇,竟敢在老夫眼皮底下圈地!”
阮潢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拍在案几上,粗瓷茶碗跳起又落下,茶水四溅。
那份密报详细描述了河口堡军如何轻易扫荡了阮潢心腹官员暗中怂恿去骚扰的土着部落。
他早存自立之心,将安南南部、占婆故地乃至富庶的湄公河三角洲都视为囊中之物。
河口堡的出现,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精心规划的蓝图里。
愤怒之余,他授意心腹武文仕,去煽动那些靠近河口堡的土着部落,许以盐铁布帛兵器,让他们去袭扰明人的垦殖点,烧毁他们的庄稼,掠走他们的牲畜,最好能逼得他们立足不稳,自行溃散。
在阮潢看来,那些山林里的土人剽悍勇猛,熟悉地形,足以让初来乍到的明人焦头烂额。
他只需躲在顺化,坐看明人与土着两败俱伤。
可结果,却让他震惊又羞愤。
河口堡的应对极其迅速且高效。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土着,挥舞着简陋的竹矛、吹箭,嗷嗷叫着扑向河口堡新辟的田庄和伐木场。
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慌乱抵抗,而是河口堡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些士兵身着精良的铁甲,手持火枪、腰刀,更有不少威力可观的火炮。
既有高大的城墙为依托,又有强力的火器助阵。
火枪轰鸣,铅子如雨;长矛如林,配合默契。
土着们引以为傲的悍勇和丛林战经验,在严整的军阵和犀利的火器面前,如同浪花拍上礁石,顷刻间便溃不成军。
几场小规模的扫荡战下来,被阮潢寄予厚望的袭扰力量,被河口堡干净利落地扫荡一空。
几个带头煽动的土人头领,首级被悬在了河口堡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消息传回顺化,阮潢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
他捏着战报的手指关节发白,脸色铁青。
精心布置的棋子,竟如此不堪一击!
河口堡展现出的组织力、战斗力和那股狠厉的作风,远超他的预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阮潢低声咆哮,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焦躁地踱步。
殿内侍奉的宫人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武文仕垂手肃立在一旁,待阮潢的怒气稍歇,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公息怒。河口堡那帮明人,看来不是寻常流民草寇,颇有章法,尤其火器犀利,土着难撄其锋。”
“章法?火器?”
阮潢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他们占的是老夫的地!杀的是老夫的人!此仇不报,顺化军民如何看待老夫?郑松那厮,又该如何耻笑于我?!”
他口中的郑松,正是此时掌控安南后黎朝大权的“郑主”,阮潢名义上的主君,实则最大的政敌和掣肘。
武文仕深知阮潢的处境,低声道。
“主公,郑主的大军此刻正在北边全力征伐莫朝,战事正酣。他屡次下诏,严令我南圻务必保障大军粮秣军需,源源北运。”
“此时,我顺化若有大动作,无论是调兵还是筹粮,都难逃郑主耳目。若被其抓住把柄,扣上怠慢军机甚至图谋不轨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阮潢沸腾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但心中的憋闷更甚。
他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扶手。
是啊,郑松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北边,他阮潢此刻空有雄心,却受制于人,动弹不得。 直接出兵讨伐河口堡,必然招致郑松的雷霆之怒,甚至可能被其借机削藩吞并。
可要他就此咽下这口气,看着河口堡在眼皮底下日益壮大,绝无可能!
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摇曳,将阮潢的身影拉长。
他望着南方那一片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距离,看到河口堡寨墙上摇曳的火把和巡逻的身影。
过了许久,阮潢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不能让他们安生,那里是老夫的地!继续想办法赶走他们!”
武文仕精神一振:“主公的意思是?”
“那些土人烂泥扶不上墙,不堪大用。”
阮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这南海之上,风高浪急,可从来不缺敢搏命的好汉。”
武文仕立刻明白了:“主公是说……海盗?”
“不错。”阮潢眼中满是恶毒。
第104章 应付官府
“南海之上,岛屿星罗棋布,那些海盗船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他们求的是什么?无非是财货、粮食、铁器,甚至……一块能销赃落脚的地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武文仕,“河口堡新立,根基未稳,却扼守要冲,又垦殖得法,想必积攒了不少好东西。堡外河道纵横,更有新垦的良田。这对那些刀口舔血的海上亡命徒来说,岂不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武文仕心领神会:“属下明白了!海盗袭扰,与我顺化何干?那是海上匪患,河口堡守土不力罢了。既能消耗明人的力量,搅得他们日夜不宁,疲于奔命,耽误垦殖筑堡,又能让那些海盗替我们出这口恶气!”
“正是此理。”阮潢微微颔首。
“你去办。找最可靠的人,带上足够的诚意,联络南海上有名号、够狠辣的海盗头子。阮文雄不是一直在雷州、琼州和占婆沿海一带活动吗?告诉他,河口堡有粮仓,有新建的工坊,还有那些从大明带来的工匠和女人……只要他们有胆子去拿!”
阮潢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与恶意。
“事成之后,顺化这边,可以给他提供消息,甚至……默许他在某些偏僻的港湾暂时落脚补给。”
“妙计!”武文仕由衷赞叹。
“主公此计,驱虎吞狼,一石二鸟!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寻到最合适的海上朋友,让那河口堡永无宁日!”
“记住,手脚要干净。”阮潢最后叮嘱。
“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顺化的痕迹。一切,都是海盗贪图河口堡的财货所为。明白吗?”
“主公放心,属下省得。定会做得天衣无缝。”武文仕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
看着武文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融入外面的黑暗,阮潢紧绷的脸颊才微微放松。
“明人……”他低声自语,手指再次敲击着扶手。
“你们占了不该占的地方。老夫动不了大军,但自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会伸向你们。这安南的水,深得很。想在这里种田生根?且看你们能熬过几场风浪!”
……
陵水堡的发展势头,快得有些扎眼了。
原本荒僻的海滩河口,短短一年多,屋舍俨然,田垄纵横,工坊里终日传出敲打,还有经常试验火药的爆炸声。
更别提那日益增多的人口,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汇聚到这个新兴的据点。
每日里,码头通往陵水堡内的水泥路上,运送木料、石料、粮食、铁器的马车骡车络绎不绝。
这般景象,自然瞒不过琼州府的眼睛。
虽说当初吴桥通过外公林仲元的关系,用真金白银从官府手中“合理合法”地买下了那片荒地,地契文书俱全,每年该缴纳的田赋、商税也一个子儿不少,甚至比定额还多交些“火耗”以示恭顺。
再加上每月雷打不动送往琼州卫指挥使沈从周和同知赵文远府上的那份孝敬,以及偶尔的纳捐,官府上下早就将陵水堡视为一块会下金蛋的宝贝疙瘩,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清闲收钱。
然而,最近半年来,情况有些不同了。
涌入陵水的人口实在太多了些,多到已经超出了寻常垦殖庄园的范畴。
更让指挥使沈从周心里犯嘀咕的是,不断有零星的消息传来,说那陵水堡内,时常传出闷雷般的巨响,绝非寻常爆竹或开山取石动静,倒像是……火器演放?
这可就触碰到官府的敏感神经了。
私蓄甲兵、演练火器,往大了说可是谋逆的勾当。
沈从周虽贪财,却也惜命,更怕担上失察之罪。
犹豫再三,他还是派人向陵水递了话,言辞还算客气,但询问人口激增和“异响”缘由的意思却很清楚。
收到消息,吴桥并不意外。
树大招风,这是必然。
他召集梁才文商议。
“东主,沈指挥和赵同知那里,看来是银子还没喂饱,或者……是听到些风声,心里不踏实了。”
梁才文捋着短须分析道,作为负责与琼州地方官府打交道之人,对内政和人情往来门清。
一旁伺候的阿福哼了一声:“每月孝敬没断过,逢年过节加倍的礼也送了,还能怎地?莫非真想撕破脸皮?”
吴桥摆摆手:“不至于。他们若真想动真格,来的就不是问询,而是锁链了。无非是觉得咱们这‘异响’可能带来麻烦,想再加点价码,或者探探咱们的底。既然上官问了,咱们就得去一趟,把话说开,把礼送足。”
计议已定,吴桥便带着梁才文和阿福,备上厚礼,乘船前往府城琼山。
琼州府衙门前,吴桥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抬头望着那略显斑驳的匾额。
“老爷,礼单都备齐了。”阿福在一旁低声禀报,手里捧着大红烫金的礼单。
梁才文整理着自己的衣冠,轻声道:“指挥使沈大人好色之名在外,咱们从坤甸带来的波丝姬应当合他心意。赵同知是读书人出身,新罗婢伺候笔墨最是合适。”
吴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吧,莫让两位大人久等。”
府衙内,琼州指挥使沈从周端坐堂上,同知赵文远坐在下首。
见吴桥一行人进来,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却不起身相迎。
“陵水吴桥,拜见沈大人、赵大人。”吴桥恭敬行礼。
沈从周慢悠悠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吴员外近来可好?听说陵水热闹得很啊,人口多了,声响也大了...”
赵文远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不时有百姓来报,说陵水那边常有雷鸣般的轰响,地动山摇。不知吴员外是在搞什么大工程?”
吴桥心里明白,这是来要钱了。他使了个眼色,阿福立即将礼单呈上。
“陵水堡能有今日,全仰仗二位大人照拂。”吴桥笑道:“近来不过是开山采石,动静大了些,惊扰百姓,实在罪过。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沈从周瞥了眼礼单,原本紧绷的脸顿时松弛下来。
礼单上不仅写着黄金二百两,还有波丝姬一人、新罗婢一人的字样。
“哎呀,吴员外太客气了。”沈从周放下茶杯,终于露出笑容:“陵水发展是好事,增加人口,充实边陲嘛。只是这声响...”
“小人一定注意,绝不再惊扰四周。”吴桥连忙保证。
赵文远抚着胡须,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陵水近来人口已逾数万,比许多州县还多。不知都是些什么人啊?”
梁才文上前一步,恭敬回答:“回大人,多是沿海遭灾的难民、各地流民。我们东主心善,见不得人挨饿受冻,便收容他们,开荒种地,自食其力。”
“开荒种地会有那么大动静?”赵文远似笑非笑。
第105章 绿矾油
吴桥接话道:“不瞒大人,陵水多山石,开荒不易,常需火药爆破。那些声响便是开山所致。小人已命人尽量小声,但还是惊扰了四周,实在罪该万死。”
沈从周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开荒是好事,好事啊!只是日后小心些便是。”
他显然已被礼单上的内容取悦,不再深究。
赵文远虽仍有疑虑,但见上司已然满意,也不再刁难,只淡淡道:“既是开荒,便好好做。朝廷鼓励垦荒,但切记安分守己。”
“谨遵大人教诲。”吴桥恭敬应道。
吴桥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阿福会意,朝外面示意。
两名精心打扮的女子低着头,款步走了进来。
一位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身段丰满婀娜,穿着色彩艳丽的异域服饰,眼神大胆又带着一丝野性。
这是坤甸从阿拉伯人手中买来的波丝姬。
另一位则皮肤白皙,气质温婉,低眉顺目,典型的朝鲜婢女模样,即所谓的“新罗婢”。
“听闻沈大人雅好音律,此女擅舞,可为大人宴饮增色。”
吴桥指着波丝姬对沈从周说。
又转向赵文远:“赵大人书香门第,身边需细心人伺候,此新罗婢略通文墨,可掌书砚。”
沈从周的眼睛几乎立刻粘在了那异域风情十足的波丝姬身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赵文远虽矜持,但看向那温婉可人的新罗婢时,眼中也掠过一丝满意。
大明官绅阶层,纳异族美婢本就是风尚,这两份礼物,可谓送到了痒处。
“哎呀,吴员外,这……这如何使得……”沈从周嘴上推辞,眼睛却没离开那女子。
赵文远也捻须微笑:“吴员外有心了。”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只望二位大人明鉴,我陵水堡上下,皆是大明安分守己的子民,垦荒拓土,只为糊口,绝无二心。日后还需大人多多照拂。”吴桥拱手道。
“好说,好说!”沈从周心情大好,终于放下了茶盏。
“既是匠作试验、开山取石,有些声响也难免。只要不滋扰地方,安分守己,官府自然乐见其成。至于流民汇聚,垦荒嘛,总是要人手的。以后此类小事,吴员外自行斟酌便是,不必事事禀报。”
赵文远也点头附和:“然也。吴员外乃林老相公外孙,家学渊源,行事自有分寸。府衙这边,自有我等担待。”
一场潜在的危机,便在金锭和美人的攻势下消弭于无形。
接下来便是闲话家常,吴桥说起海上贸易见闻,引得沈从周二人啧啧称奇。
又闲谈片刻,饮了几杯茶,吴桥便识趣地告退。
走出衙门,三人都松了口气。梁才文低声道:“算是暂时稳住了。但这胃口怕是会越来越大。”
吴桥望着琼州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低声道:“他们收了礼,短期应当不会为难我们。但陵水的发展已经引起注意,往后需更加小心。”
“能用银子买时间,最是划算。走,难得来府城一趟,逛逛去,也看看这琼山风貌。”
比起陵水堡那种参照后世的布局,琼山府城显然更有这个时代的生活气息。
街道不算宽阔,铺着青石板,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
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卖槟榔的、卖海产的、卖布匹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各式营生应有尽有。
人流如织,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各色人等穿梭不息,嘈杂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吴桥看得仔细。
他注意到这里的物产,哪些是本地自产,哪些是从大陆或海外运来。
观察行人的衣着神色,判断民生大概;甚至留意街道的卫生和排水情况。
这些都是了解一地最直观的窗口。
阿福对吃食更感兴趣,眼睛不时瞟向路边的食摊,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烤鱼、米粉和椰子糕的混合香气。
梁才文则更关注那些商铺的招牌和往来商队的货品,默默评估着此地的商业活力。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时,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吴桥的注意。
那是一个算命摊子。
一张旧木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后面坐着个干瘦的老道,穿着件半旧的道袍,闭目养神,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架势。
摊桌上放着签筒、几本破旧的卦书,还有笔墨纸砚。
这景象在城里并不少见,本引不起吴桥兴趣。
但吸引他目光的,是桌角放着的一个粗陶罐子,罐口盖着个木塞,旁边还放着个小瓷碗,碗底残留着少许清澈油状的液体。
而陶罐靠近桌面的地方,赫然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绿矾油”!
吴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绿矾油!
这东西他太知道了,这分明就是浓度不高的硫酸啊!
这玩意儿就是,是名副其实的“工业之母”,化肥、火药、染料、冶金……无数工业领域都离不开它!
一直忙于事务的他都快忘记这绿矾油可是穿越必须品的事了。
没想到竟在这琼州府城的街边小摊上看到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走到摊前。
梁才文和阿福有些疑惑,但也跟了过来。
那老道似乎察觉到有人,睁开眼,一双眼睛倒是清亮,扫了吴桥三人一眼,淡淡道:“几位居士,可是要问卜前程?”
吴桥没有接话,而是指着那陶罐,故作好奇地问:“道长,请问这绿矾油是何物?作何用处?”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好奇。
老道瞥了那罐子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有人问这个,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答道:“此乃贫道炼丹所用之物,性极烈,能蚀金铁,烂草木,乃五金之贼也。居士问此作甚?”
言语间带着警惕。
炼丹所用!
吴桥心中更是笃定。
古代道士炼丹,确实常用绿矾干馏来制取绿矾油!
“哦?竟如此厉害?”
吴桥脸上露出惊讶。
“在下平日也颇好道家典籍,却未曾见过此等奇物。道长果真能制得此油?”
老道见吴桥似乎感兴趣,又提到喜好道家典籍,神色缓和了些,带着点自得。
“此乃师门秘传,贫道自然制得。只是耗费颇大,且危险得紧,等闲不示于人。”
言下之意,这可是高技术力的玩意儿,不是谁都能搞的。
第106章 玄清制酸
吴桥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惋惜和向往的神情:“原来如此,竟是仙家手段,失敬失敬。不瞒道长,在下自幼慕道,只可惜尘缘未了,忙于俗务。今日得见道长,又闻此异术,真是缘分。”
他话锋一转,开始下饵。
“不知道长仙乡何处,在哪座宝观清修?”
老道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落寞:“贫道云游至此,暂借城外一座荒废的小庙容身,谈不上什么宝观。”
看来是个没什么根脚野道士。
吴桥立刻抓住机会,脸上露出诚挚:“这如何使得!道长身怀异术,岂能屈就于荒庙?实不相瞒,在下在陵水那边略有薄产,平日里最敬重三清弟子。”
“若道长不弃,在下愿出资,在陵水为道长修建一座清静道观,一应供奉俱足,道长亦可专心炼丹修行,弘扬道法,岂不美哉?”
这番话可谓直击要害。
一个野道士,最渴望的是什么?
无非是一个稳定的安身之所,充足的资源供他进行那些烧钱的炼丹,以及社会的认可。
吴桥开出的条件,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
老道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又强自镇定,怀疑地打量着吴桥:“居士……此言当真?修建道观,所费不赀啊……”
梁才文在一旁适时插话,语气恭敬却带着底气:“老人家放心,我家东主一向言出必践。莫说一座道观,便是十座,也说得起。”
阿福也挺起胸膛,证明自家东主不是吹牛。
老道看着吴桥三人衣着气度不凡,又听梁才文这么说,疑虑顿消,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哎呀!原来是位大善人!贫道有眼不识泰山!善人如此虔心向道,必得三清庇佑,福寿绵长!”
吴桥微笑:“道长过奖了。只是不知,道长那炼制这‘绿矾油’的器具和原料,可方便搬运?若是可以,不如即刻便随我等前往陵水?道观之事,即刻便可着手。”
“方便!方便!”
老道连连点头,生怕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跑了。
“就这些瓶瓶罐罐,一副挑子便挑走了!贫道随时可以动身!”
“如此甚好!”吴桥心中大定,“那就请道长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寻辆马车,一同回陵水。至于这摊子……”
他看了一眼那简陋的算命摊。
“不要了!不要了!”老道豪气地一挥手,与方才判若两人。
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算命摊,一座实实在在的道观和源源不断的炼丹资源,吸引力太大了。
吴桥让阿福带人去把车马牵来,自己和梁才文帮着老道收拾。
交谈中得知老道道号“玄清”。
三人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和炼丹家什。
看着那罐“绿矾油”,吴桥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如同捧着无价之宝。
他知道,捡到宝了。
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会制硫酸的道士,更是打开了陵水迈向更高级别工业化的一扇关键大门。
这偶然的街隅奇遇,其价值,远胜过方才送入官府的那百两黄金和两名美婢。
马车牵来,载着玄清道长和他那些宝贝器具,随着吴桥一行出了琼山城门,向着陵水方向驶去。
吴桥坐在车上,回望渐渐远去的琼州府城,心中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这一次琼州之行,不仅平息了官府的质询,更意外地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技术和人才,真是不虚此行。
把玄清老道请回陵水堡后,吴桥立刻在铁山堡给他划拨了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紧挨着工匠区,但又用一道矮墙隔开,美其名曰“清静炼丹所需”,实则是为了安全隔离。
院子里按照玄清的要求,很快建起了简易的炉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陵水专门打造的玻璃罐、烧杯、铜盆,还有一堆堆颜色各异的矿石粉末,看着就跟化学实验室的前身似的。
吴桥对玄清那套铅汞炼丹、长生不老的玄学理论毫无兴趣,但他对那罐“绿矾油”的制造方法极度重视。
他并没有直接命令玄清干什么,而是以“慕道求知”为名,整天泡在玄清的院子里,看他鼓捣那些瓶瓶罐罐,时不时还拿着小本本记录,问东问西。
玄清老道得了这么个大金主,又有充足的原料供应,表现欲极强,对吴桥的好学甚是满意,几乎有问必答。
吴桥也趁机把他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包装成“道藏偶得”、“海外奇谈”,旁敲侧击地引导。
几天观察下来,吴桥基本摸清了玄清制取绿矾油的方法,主要就是干馏绿矾,就是做法跟后世比起来,那真是…
将绿矾放在陶罐里密封加热,分解产生的气体冷凝下来,就能得到浓度不高的硫酸。
这种方法效率低,产量小,纯度也差,而且非常危险,加热过程中罐子炸裂是常事,酸雾也呛人。
“道长,此法虽妙,然产出甚微,且险象环生啊。”吴桥拿着一小瓶新制出的、带着浑浊的绿矾油,皱着眉对玄清说。
玄清也有些无奈:“贫道亦知。然古法如此,欲得多些,唯有增炉加罐,多耗柴薪人力罢了。”
他倒是不怕危险,炼丹炸炉算是家常便饭,只要经费够,材料管够,他就能一直试下去。
吴桥摇摇头,故作沉思状:“唔,我曾于某本残卷见过一法,或可一试……不知以米醋之精气,辅以此绿矾油煅烧之烟尘,能否得更为精纯猛烈之‘神水’?”
他描述了一个粗糙的铅室法原理,但用上了玄清能听懂的道家术语。
“米醋?醋精?”玄清听得一愣,皱起眉头琢磨。
醋是常见的东西,也能用来处理某些矿石,但和绿矾油放一起?
还要收集烟尘?
这思路着实古怪。
但“金主”提出想法,他也不好直接驳斥,而且吴桥的描述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或许……可以一试?”玄清将信将疑。
“材料器具都是现成的,试试又何妨?”吴桥笑道,“若成,则道长炼丹制药,效力倍增;若不成,也不过费些醋和柴火罢了。”
于是,在吴桥的半引导半参与下,一个极其简陋的“强化版”绿矾油制造实验开始了。
他们用砖石垒了个小窑室,内部用铅皮做了衬里,这是吴桥坚持的,说此物耐“腐蚀”。
将绿矾干馏产生的三氧化硫气体,玄清称之为“矾精之魄”引入窑室,同时将米醋加热产生的蒸汽也通入其中。
过程磕磕绊绊,失败了好几次。
不是气体没控制好,就是冷凝收集出问题。
院子里整天弥漫着刺鼻的酸雾和烟尘味,负责烧火的学徒被呛得眼泪直流。
玄清好几次都想放弃,觉得这法子太怪,不如他的老法子靠谱。
但吴桥坚持,不断调整细节,比如气体的导入方式、冷凝的水流控制、铅室的密封性等等。
第107章 陵水一号
他甚至画了些简单的示意图给工匠,让他们打造更合用的接口和导管。
终于,在又一次试验后,连接在铅室出口的陶瓷冷凝器里,滴滴答答地流下了一种无色油状的液体,比之前制取的绿矾油看起来清澈得多。
吴桥小心地用一根细铁钉蘸了一点,那铁钉接触液体的部分立刻冒出细密的气泡,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溶解!
“成了!”
吴桥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对一脸惊疑不定的玄清道:“道长请看!此‘神水’之烈性,远胜从前!这才是真正的五金之贼,造化之功啊!”
玄清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迅速被“吃掉”的铁钉,又看看那清澈的液体,喃喃道。
“竟……竟真有如此猛烈之物?米醋之精,竟能助长矾精之威?奇哉!妙哉!”
他虽然不懂化学原理,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某种道法实验的成功,对吴桥更是惊为天人,觉得这位善人果然是有宿慧的。
吴桥没空跟他解释酸碱反应和硫的氧化,立刻下令:“此法需严格保密,参与工匠一律不得外传。立刻扩大这铅室的规模,我们要制更多、更纯的这种强化绿矾油!原料要保证供应!”
他知道,这浓度更高的硫酸,才是真正有用的“工业之母”。
有了它,后续的硝化、催化、电解……无数种可能才被打开。
陵水的化工作业,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吴桥仿佛看到了未来化肥厂、化工厂、炸药厂的雏形。
……
陵水船厂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圈。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船厂的大匠老何,越来越精瘦黝黑了。
此刻,他正对着吴桥和孙大管事,指着摊开在木桌上的巨大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东主,孙总管,这‘开拓级’的大船,龙骨、肋材都好说,咱们能找到合用的硬木,慢慢加工就是。最难的是这船壳板!”
老何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船身部分。
“要抗风浪,抗海蛆,还要足够坚韧。寻常松木、杉木根本不行,泡久了就软,强度不够。最好的当然是柚木、铁力木这类硬木,可咱们琼州本地产的,尺寸不够大,数量也少,凑齐一条千料大船的料都难,更别说您这要造四千多料的大船。”
“从暹罗、占城那边买,价钱贵上天不说,一来一回大半年,耽误工夫啊!”
吴桥也知道这是瓶颈。
木质帆船时代,优质木材是战略资源。他沉吟片刻道:“暹罗柚木还是要买,能买多少买多少,作为关键部位用料。至于主体……我们不是一直在试验‘铁勒木’吗?效果如何?”
这是吴桥给船厂提出的又一难题,船的龙骨、肋骨这些主心骨,精炼钢材来打造! 船壳外层,还是用上好的木材,但要经过防腐硬化处理。
这样,船体骨架无比坚固,能造得更大、更稳,经得起大洋风浪!
老何眉头一直都皱着:“龙骨肋骨若是精钢所铸,其强韧远胜巨木,确实可支撑更大船身!只是,这钢材锻造、弯曲成型,与木料接合,都是新难题……”
“难题就是用来解的!”吴桥斩钉截铁。
“集中最好的铁匠和木匠,成立攻关组!先造一段等比例的钢骨框架进行测试!”
这1500吨的开拓级,吴桥是打算作为日后远航、移民澳洲的专用武装移民船,必须足够坚固,能载人、载货、自卫,横渡万里重洋!
钢骨木壳,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以后的装载百炮级的一级战列舰也会采用这种技术。
老匠人习惯了传统工艺,对这种邪路充满疑虑。
“慢慢试。”吴桥态度很坚决,“不要怕费工费料,先造一个舱段,甚至造一条小的试验船,放到海里泡着,定期拉上来查看。工匠的手艺是练出来的,遇到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总之,必须攻克这个难关!开拓级大船,必须能造出来!”
他知道,没有足够强大的运输船,陵水的触角就无法真正伸向远海,资源获取和产品输出都会受限制。
而且,总不能拿着几百吨的小船去大洋跟西方人的一级战列舰硬抗吧。
老何见东主决心已定,只好点头:“是,东主。老汉我再带着徒弟们琢磨琢磨,一定尽力!”
离开船厂,吴桥又来到了更加戒备森严的铁山堡。
这里的气氛和船厂截然不同,充满了金属撞击声、鼓风声,以及一股浓重的煤烟味。
坊内,一个庞然大物正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这就是集中了陵水目前最好铁匠智慧,磕磕绊绊造出来的第一台蒸汽机原型机——“陵水一号”。
它的样子极其简陋粗糙:一个用厚铁板铆接成的巨大锅炉,下面炉膛里煤火烧得正旺。
一个硕大的气缸是用铸铜的,因为铸铁技术不过关容易炸。
一根粗笨的活塞杆连着横梁,带动着一个飞轮和一组连杆机构;各种管道阀门歪歪扭扭,很多接口处还在嘶嘶地漏着白汽。
几个工匠围在旁边,神情紧张。
为首的工匠头目看到吴桥来了,连忙跑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无奈:“东主,您来了!刚点了火,压力上来了,您看……”
随着他话音,那陵水一号的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猛地向上冲去,带动横梁和连杆,让飞轮笨重地转了半圈,然后连杆机构切换,活塞又哐当一声砸下来。
整个机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哧!哐当!呼哧!哐当!”声,连接处火星四溅,漏气声不绝于耳。
转了十几圈后,只听“噗”的一声异响,某个阀门似乎卡住了,压力骤降,活塞有气无力地又动了两下,终于彻底停住,只剩下锅炉里的火还在烧,发出嗡嗡的响声,以及各处泄漏蒸汽的嘶嘶声。
“又……又停了。”工匠头目擦着汗,“压力不稳,气密太差,这连杆和阀门配合也老出问题……一动起来就跟要散架一样。”
吴桥看着这头怒吼挣扎却步履蹒跚的“铁牛”,心里却没有任何失望,反而充满了激动。能动起来,哪怕只是几下,就是巨大的成功!
这验证了基本原理是可行的!
“好!很好!”吴桥大声鼓励道,“能动就是成功!找出问题,记录下来!气密不行就改进垫片和加工精度,阀门不灵就重新设计!材料不够好就想办法炼更好的铁和铜!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都是经验!需要什么材料、多少人手,直接跟梁先生要!”
他知道,蒸汽机的实用化绝非一蹴而就,需要无数次试错和改进。
但眼前这台粗糙、吵杂、不可靠的原型机,在他眼中,却比任何精美的工艺品都更美丽。
它是力量的雏形,是工业革命的核心。
第108章 支援河口堡
河口堡求援的信到达陵水。
彼时,吴桥正站在新建成的“化工坊”内,颇为满意地看着那套经过数次改进、已能稳定产出清亮液体的铅室装置。
吴桥心中盘算着这浓度更高的硫酸该如何优先用于硝化、或是尝试电解。
他对带回求援信息的船长简单交代一句“辛苦了,先去歇息”。
便转身对随从沉声道:“敲钟,召集各位主事,议事厅紧急会议!”
急促的钟声在陵水堡上空回荡,打破了午后惯常的宁静。
很快,核心成员们从各处匆匆赶来。
大总管孙孟霖最先赶到,民事总管沈文清稍后一步。
紧接着是护卫军指挥使余宏,最后赶到的是新近被从坤甸据点急调回来、奉命组建训练陵水新式海军的指挥使赵三。
身边还跟着那位高薪聘请来的西洋顾问科林。
吴桥没有寒暄,直接将河口堡的求援信递给离他最近的孙孟霖。
“大家都看看。阮潢按捺不住,开始下黑手了。”
信件在众人手中传阅,议事厅内的气氛随之变得沉闷起来。
信上描述了近月来海盗活动陡然升级:数支装备了火铳甚至小炮、驾乘着“蜈蚣快船”的有组织船队,有意识地袭击河口堡派出的巡逻船和运输船,甚至试图封锁河口,干扰渔业和垦殖,已有人员伤亡和物资损失。
这股海盗必然得到了安南当地势力的支持和情报,极可能就是顺化的阮潢在幕后指使,意图用这种无休止的袭扰拖垮、困死河口堡。
孙孟霖看完,第一个开口:“东主,河口堡乃我南疆屏障,通往南洋的要冲,绝不能有失。支援是必然。然则,跨海远征,动用人马舟船甚巨,粮秣、弹药、犒赏、船只损耗,皆非小数。眼下陵水各处工坊、垦田、筑路皆在用人用钱,此番耗费,需得仔细权衡。”
“再者,大军南下,深入安南海域,虽说是打击海盗,但兵锋所及,难免与阮潢势力直接冲突,是否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对抗?甚至引得安南朝廷乃至北方的郑松注目?其中分寸,需拿捏得当。”
他是大管家,首先考虑的是家底和潜在风险。
“孙总管未免太过谨慎了!”护卫军指挥使余宏声若洪钟。
“阮潢老儿使此阴招,便是欺我不敢跨海远征!河口堡兄弟们在苦苦支撑,我等岂能因恐耗钱粮、惧惮反应而坐视不理?我护卫军操练已久,装备精良,正缺实战磨砺!”
“那些海盗乌合之众,阮潢手下兵卒也未必有多强韧。请东主下令,末将愿亲率精锐,南下扫荡,必解河口堡之围,斩尽来犯之敌,扬我陵水军威!让阮潢知道疼!”
他麾下儿郎憋着一股劲,渴望用战功证明价值。
海军指挥使赵三沉吟道:“阮潢此举,甚是毒辣。用海盗袭扰,进可攻,退可推诿于‘海匪泛滥’,自己躲在后面毫发无损。若我只固守河口堡或小规模反击,正中其下怀,会被持续放血,最终疲惫不堪。”
“须知,千日防贼,终有一失。必须跳出其算计,予以雷霆重击,直捣其必救之处,方能扭转局势,迫其收敛。”
科林顾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补充,他的手指直接点在海图上顺化附近的海域。
“海上战争,主动权至关重要。躲在港口里的舰队,毫无价值。我们必须出去!像猎人一样,寻找敌人的船只,找到,然后击沉它们!阮潢的命脉在哪里?”
他的手指划过海岸线:“在这里,他的运粮船,他的贸易线,他收税的关卡。打击这些,他最疼。”
吴桥听着众人的意见,目光则始终没有离开那幅海图。
片刻之后,敲击声停止,他抬起头,已然有了决断。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风险确实存在,耗费亦是不小。”
“然则,河口堡之困必须解!阮潢必须打下去!而且要打得狠,此非仅为一时意气,实为长远计。”
“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便敢进十步!唯有展现出足以令其恐惧的实力,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为我陵水发展赢得空间和时间!”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的命令:
“孙总管!”
“在!”
“物资调配由你全力统筹!此次远征所需之一应粮秣、弹药、赏银、医药、备用船材,皆列为最优先等级供给,不得有误!”
“明白!”孙孟霖肃然领命,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余指挥!”
“末将在!”余宏挺胸抬头,声如洪钟。
“你的护卫军是此战陆上主力。即刻抽调第一营五百精锐之士,给你一天时间准备,后日清晨,我要看到一支装备整齐、士气高昂的队伍登船!”
“你们的任务是登陆河口堡,加强守备,并以雷霆之势,肃清堡外所有海盗陆上据点,稳定周边局势,可能还需执行后续的登陆破袭任务!”
“得令!末将必不辱命!”余宏兴奋地抱拳,眼中战火燃烧。
“赵指挥!科林顾问!”
赵三与科林同时上前一步:“在!”
“此次海上行动,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指挥!出动全部三艘新式‘斥候级’战舰,‘海鹰’、‘海东青’、‘猎隼’号,以及两艘‘商行级’武装商船‘泰安’、‘扬波’号,组成特混舰队。搭载护卫军第一营及全部装备,南下河口堡!”
吴桥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安南中部海岸线上。
“抵达后,首要任务是协助第一营巩固河口堡防御,清除近海威胁。其后,舰队主力不必困守河口,应主动出击!”
“以‘斥候级’为尖刀,‘商行级’策应,沿安南海岸,自湄公河口至顺化以北,进行巡逻扫荡!重点搜寻、拦截、摧毁阮潢派往北方支援郑松的运粮船队、其收取商税的官船、以及其所属的任何战船!”
“同时,对一切前往安南贸易、实质是给阮潢输送物资银钱的船只,不论来自暹罗、占城或是大明海商,均可视情扣押或击沉!缴获物资,可补充军需,亦可提振士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此外,与余指挥协调,挑选阮潢沿海防御薄弱、且富庶的村镇或港口,伺机发动登陆突袭,焚毁码头、粮仓、税所,劫掠物资,以战养战,最大程度破坏其经济基础,动摇其民心士气!”
最后,他环视全场:“记住!此战,是陵水海军成立以来的第一场大战!不仅是解围,更是立威!要打出我陵水的赫赫声威,打得阮潢从此不敢窥视河口!要让这片海域上的所有势力都知道,这里的规矩,从今往后,由我们来定!海军首战,许胜不许败!”
“谨遵东主之命!必胜!”众人齐声应喝,声音在议事厅中回荡。
第109章 舰队出征
军议既定,整个陵水堡这台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在护卫军的驻地,指挥使余宏雷厉风行,立刻召集了麾下所有团长、营长,传达了作战命令和抽调兵力方案。
被选中得第一营五百人,人人脸上都混合着兴奋与紧张。
他们迅速集结,从库房中领取出征的全套装备。
陵水的护卫军已经全部配发“1591式”后膛燧发枪。
军士们爱不释手地擦拭着黝黑的枪管,反复练习着开启后膛、装入纸壳弹药、闭锁、击发的流程。
与以往前装枪需要站立装填不同,后膛枪甚至可以趴伏装弹,射速快了一倍不止。 刺刀磨得雪亮,弹药盒里塞满了纸壳的定装弹药。
炮兵们则更加忙碌,检查着那4门沉重的12磅野战炮的每一个部件,从炮膛的清洁到车轮的润滑,从牵引骡马的鞍具到弹药车上每一发实心弹、霰弹、榴霰弹的摆放。
整个营区弥漫着皮革、油脂、火药和一种跃跃欲试的躁动气息。
与此同时,陵水军港更是喧腾如沸。
三艘“斥候级”战舰和两艘“商行级”武装商船已经做好了接受人员和物资的准备。
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
水手们在军官的吆喝下,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袋袋稻米、腌肉、干菜,一桶桶淡水,一箱箱火药、炮弹、弹丸,以及备用的帆布、缆绳、木材源源不断地吊运上各船。 海军指挥使赵三如同钉在了“海鹰号”的舰桥上,扫视着舰队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下达着指令。
“左舷第三根缆绳再收紧些!”“检查‘猎隼号’的轰击炮固定栓!”“‘扬波号’的淡水储备再增加十桶!”每一个细节都关乎远航的成败和数百人的性命。
科林顾问则拿着一个硬皮本和炭笔,不断记录着,时而用望远镜观察帆缆的系挂方式,时而与赵三低声交谈,提出关于编队航行时各船间距、夜间信号灯使用、遭遇不同风向时的战术队形变换等专业建议。
他的存在,无疑为这支新生的海军注入了一丝老练的远洋经验。
码头周边围满了前来送行的民众和留守的军士家属。
有妻子叮嘱丈夫的,有父母盼望儿子平安的,也有单纯来看热闹、为出征队伍鼓劲的。
吴桥在孙孟霖、沈文清等人的陪同下,再次来到码头,进行战前的最后检视和动员。
他看着已经大部登船、军容严整的陆战队员,看着帆缆已然就绪、即将远航的战舰,目光扫过赵三、科林和余宏。
“此去南海,风波险恶,敌情难测。赵指挥,科林先生,海上征战,不同于陆上,一切临机决断,仰赖二位了。”
吴桥郑重嘱托,“余指挥,登陆作战,务必与海军密切协同,稳扎稳打。”
“东主放心!”赵三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我等必竭尽全力,驾驭风涛,以舰炮犁靖海疆,扬我陵水军威!”
科林抚胸行礼:“胜利与荣耀,必将属于我们,指挥官先生!”
余宏洪声道:“末将明白!陆上就交给第一营,定叫那些魑魅魍魉有来无回!”
吉时已到。
赵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舰队,运足中气,发出了洪亮的命令:“起锚!升帆!各舰按预定序列,出航!”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
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提起,巨大的白色风帆依次升起,鼓满了南海吹来的强劲信风。
水手们敏捷地在桅杆和缆绳间穿梭,调整着风帆的角度。
“海鹰号”一马当先,缓缓驶出泊位,“海东青号”、“猎隼号”紧随其后。
两艘“商行级”“顺风号”和“扬波号”则承载着五百陆战队员和他们的装备,稳稳地跟在后方。
五艘战舰在港外宽阔的海面上逐渐调整好队形,形成一个有力的战斗阵列,白色的航迹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长长的弧线。
舰队向着西南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船影逐渐变小,最终化作天际线上几片模糊的白帆。
吴桥一直站在码头上,任凭海风吹拂衣袍,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影。
这一战,是陵水积蓄力量后的一次全力迸发,这柄新铸的利剑首次出鞘,其锋芒所指,必将震动整个南洋。
……
安南,北方的战事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潭,牢牢吸附着后黎朝的大部分精力。
郑松的大军与莫朝残余势力在凉山、高平一带的山岭关隘间反复拉锯,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惨烈的伤亡和巨大的消耗。
帅帐之内,一份来自南方的密报,通过隐秘的渠道,悄然呈送到了郑松的案头。
送走前线催要粮饷的军将,郑松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才拿起那封没有任何署名的密信。
火漆完好,他熟练地拆开,抽出内里的薄绢,目光快速扫过其上蝇头小楷写就的密报。
密报详细陈述了顺化阮潢近期的动向:如何暗中怂恿、支持甚至武装海盗,不断袭扰南边湄公河口那一股新近崛起的明人势力“河口堡”。
如何因河口堡强力反击导致计划受挫;以及阮潢因此产生的恼怒与不甘。
郑松看着,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讽的笑意。
“阮潢这个老狐狸……”他低声自语,将密报随手丢在堆满军文的地图上,“果然还是忍不住对南边伸手了。就知道他贼心不死,那点家当,看得比命还重。”
对于那个所谓的“河口堡”,郑松亦有耳闻,知道是些跨海而来的明人占据了一块地方,筑堡垦殖,似乎颇有章法。
但他远在北方,与莫朝的战争已让他焦头烂额,实在无暇他顾。
只要那些明人不威胁到他对北方的战事,他暂时懒得理会。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这股突然插入安南南部、恰好位于阮潢后背的力量,无形中牵制了阮潢的部分精力,让他无法全力经营南方、积蓄力量,这对自己而言,未必完全是坏事。
“驱虎吞狼,反被虎伤?”郑松嗤笑一声,仿佛看到了阮潢吃瘪的样子,“也好,让那老家伙在南边碰碰钉子,省得他整天琢磨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巨大的军事地图上,上面标注着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态势,以及数个即将发起进攻的红色箭头。
与莫朝的决战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每一份兵力、每一粒粮食都必须用在北方的刀刃上。
“南方……阮潢和那些明人的龃龉,暂且由他们去吧。”
郑松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现在最重要的敌人是莫朝,最大的目标是完成北伐,统一安南。
至于阮潢,等收拾了北方的烂摊子,回过头来,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料理。
现在,只要南边不闹出翻天的大乱子,他就乐得装作不知。
第110章 初到鸡笼
陵水堡的事务暂告一段落,南下舰队已扬帆出征。
吴桥将内部管理托付给孙孟霖和沈文清后,终于得以抽身,进行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巡视——前往大员北部的鸡笼据点,察看由陈五常率领的拓殖队三个月来的建设情况。
此次出行,他搭乘的是陵水海军的新旗舰——斥候级战舰“广州”号,以及另一艘新下水的“旗鱼级”飞剪船“追浪”号。
这两艘船代表着他麾下最新的造船和航海技术,航速远超传统帆船。
经过数日航行,远方海平面上出现了大员岛蜿蜒起伏的墨绿色海岸线。
在“广州”号熟练的领航下,舰队缓缓驶入鸡笼湾。
一入湾口,眼前的景象便让吴桥精神一振。
与他想象中荒芜初开的景象不同,眼前的鸡笼湾显露出一番热火朝天的建设气象。 湾口两侧原本草木丛生的岬角上,赫然矗立起两座初步成型的石质炮台基座,隐约可见炮位和工事轮廓。
湾内,一艘小型哨船正巡航警戒,看到“广州”号悬挂的旗帜,立刻发出信号并上前引导。
放眼向主岸边望去,变化更是巨大。
一片临海的高地上,一座规模不小的棱堡已初具雏形!
堡垒并非全木结构,而是采用了灰白色的石材与一种奇特的灰色粘合材料相结合,墙体厚实,棱角分明,绝非临时营寨可比。 堡垒外围,是大片新平整出的土地,建有仓库、工棚、民居,规划井然有序。
更远处,是新开垦的田地,绿意盎然。
码头上也经过了修整,停靠着几艘福船和中小型船只。
“看来陈五常这三个月,是真下了苦功啊。”吴桥心中暗赞。
战舰缓缓靠上码头。
拓殖队两位负责人陈五常、齐伟,以及护卫军第五营的营长王猛,早已带着一众属下在码头等候。
三人皮肤都晒得黝黑,但精神饱满。
“恭迎东主!”三人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三位辛苦了!”吴桥跳下船板,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臂膀,“看这气象,你们这三个月可是没闲着!走,带我好好看看!”
一行人边走边谈。
陈五常首先介绍整体情况:“禀东主,我等三月前奉令至此,原有拓殖民、工匠及眷属两千人,王营长麾下精锐五百。登陆后,我等谨遵东主指令,优先择险要处立稳脚跟。此地湾阔水深,山势环抱,确是天然良港。我等选择此地建立主基地。”
他指着那显眼的棱堡和炮台,语气中带着自豪:“进度能如此之快,全赖东主您提供的‘水泥’之神效!此物加水与沙石混合,凝固后坚逾磐石,且施工便捷,远胜传统三合土。筑墙、砌台、铺路,无往不利。若无此物,三个月绝无可能建成此等规模的棱堡基体和炮台底座。”
吴桥点点头,水泥的应用是他特别强调的,看来效果显着。
“防御是重中之重,做得很好。当地情势如何?”
提到这个,陈五常和王猛对视一眼,神色稍肃。
陈五常道:“正要向东主禀报。鸡笼此地,并非无人之境。我等未来之前,此地早有几处汉人村寨,皆是早年从闽南渡海而来的垦民,约有六百余口。”
“哦?汉人村寨?情况如何?”吴桥颇感兴趣。
“初时甚是艰难。”王猛接口道,他是武人,说话更直接。
“我等大队人马突然到来,装备精良,又大兴土木。那些村寨之人极为警惕,紧闭寨门,青壮日夜持械巡逻,视我等如匪寇。最初一个月,几乎毫无往来,偶有樵夫、猎户在野外相遇,也皆迅速避开,充满敌意。”
陈五常补充道:“我等深知欲在此地长久立足,必不能与同胞刀兵相向。故而我与王营长多次尝试派人沟通,甚至亲自前往最大的‘林家寨’拜访,送上盐、布、铁器等礼物,表明我等亦是汉家子弟,来此垦殖,愿与乡邻和睦共处,互通有无。”
“然其头人林老爷子顾虑甚深,屡次婉拒,只求我等莫要侵扰他们便是。”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前。
陈五常继续说道:“当时一股凶悍的生番突然围攻距离我等营地最近的一个小村寨‘潘家墩’。寨墙被攻破一角,情势危急。潘家墩派人冒死突围向我等求援。”
王猛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战场上的杀气:“末将当即率一队精锐(约100人)驰援。我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轮排枪加上两门随行的小炮轰击,便将那些还在使用竹矛弓箭的生番打得溃不成军,毙伤其数十人,解了潘家墩之围。”
“此战之后,形势大变。”陈五常脸上露出笑容。
“潘家墩百姓对我等感激涕零。其他村寨闻讯,亦是震动。他们常年受生番袭扰之苦,苦于自身力量薄弱,只能据寨死守。见我部如此强悍且愿出手相助,态度开始软化。林老爷子也终于放下疑虑,主动邀我等入寨商议。”
在棱堡内尚未完全完工的指挥部,陈五常和王猛详细向吴桥汇报了如何与当地汉人村寨从对立走向合作的过程。
“林老爷子和其他几位寨主松口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陈五常说道。
“我等再次申明来意:只为垦殖贸易,绝无欺凌乡里之心。并提出,愿以公平价格,收购他们多余的粮食、山货、薪柴,并出售他们急需的盐、铁器、布匹、药品等物。”
贸易之初,规模不大,但诚意十足。
陵水拓殖队拿出的优质铁制农具、雪白的琼州盐、厚实的棉布,对生活艰苦的移民来说极具吸引力。
而村民们提供的鲜鱼、鹿肉、野菜、木料,也丰富了拓殖队的伙食和物资。
“真正的突破,是在工程建设上。”陈五常指着窗外的工地。
“我等工程量大,人手虽有两千余,但既要筑堡、建港、垦荒,还要训练戒备,劳力依然捉襟见肘。我便尝试与各村寨商议,可否雇佣他们的闲散劳力,尤其是农闲时的青壮,来参与建设,我方支付工钱,或直接用粮食、盐布结算。”
这个提议,最初让村民们很犹豫。
但看到拓殖队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而且亲眼目睹了棱堡和码头一天天变样,部分胆子大、家境较差的村民开始尝试着来做工。
第111章 游历金陵
“我们付酬及时,从不拖欠,对待他们也一视同仁,甚至提供一顿午食。消息很快传开。”陈五常笑道。
“来做工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十几人,到现在每天至少有三百名来自各寨的青壮在工地上劳作。挖土方、抬石材、搅拌水泥、修建营房、铺设道路……进度大大加快。可以说,这棱堡和码头,有他们一份功劳。”
王猛补充道:“不仅如此,雇佣他们做工,也便于管理。他们有了稳定收入,生活改善,自然不愿再生事端。而且整日在我等眼皮底下,也减少了暗中串联对抗的可能。如今各寨与我等关系大为缓和,贸易量也大增。”
吴桥听得频频点头:“做得非常好!五常,王营长,你们不仅善于建设,更懂得‘攻心为上’,此事处理得极妥帖!这些汉人同胞,是我等同根所生,未来开发大员,他们将是重要助力。务必以诚相待,保护他们安全,带动他们一起发展。”
“属下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吴桥在三人的陪同下,深入视察了整个鸡笼基地。
他仔细查看了棱堡的墙体厚度、炮位设计、内部结构,对水泥的应用效果非常满意。
视察了港口区的建设,要求进一步规划泊位和仓库区。巡视了新垦的农田,叮嘱要注意水利设施和作物轮作。
他还特意去看了伐木场和初步试采的金沙矿点,指示要有计划开采,注意保护环境和水土。
吴桥还抽时间,在陈五常的陪同下,亲自拜访了林家寨的林老爷子和其他几位寨主。 他态度谦和,明确表示陵水拓殖队愿与各寨永结邻好,共御生番和其他可能的海上威胁,共享太平。
他还提议,可以由拓殖队派出教官,帮助各寨训练乡勇,增强自卫能力;并可以聘请寨中熟悉地理的老人作为向导,共同勘探周边资源。
这些提议,都得到了寨主们的积极响应。
离开鸡笼时,吴桥的心情颇为振奋。
短短三个月,从无到有,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功能齐全、防御坚固、并与当地居民建立起良好关系的据点,陈五常三人功不可没。
更重要的是,水泥的成功应用验证了其巨大价值,与当地汉人的合作模式也为未来的扩张提供了宝贵经验。
他将“追浪”号飞剪船留在鸡笼,建立与陵水的快速通信链路。
随后,他登上了那艘完成贸易交接、准备返航大明的“安济”号福船。
站在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鸡笼湾和那初具规模的棱堡轮廓,吴桥知道,这颗钉在大员北部的钉子,已经牢牢扎下了根。
下一步,他要去南京,见外公林仲元。
……
“安济”号福船沿着大明漫长的海岸线北上,一路经过福州、宁波等繁华港市,最终驶入了波涛汹涌的长江口,逆流而上,抵达了此时堪称世界级大都会的南京城。
站在船头,吴桥望着眼前这座巨城。
高耸的城墙蜿蜒如龙,江面上帆樯如林,码头上人流如织,喧嚣鼎沸,其繁华程度远非琼州、甚至广州可比。
这就是大明帝国的陪都,南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无数野心与财富交织的舞台。
作为一名穿越者,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怎能不亲眼见识这“金陵帝王州”的风采?
吴桥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精明强干的随从护卫。
他并未急着去寻找外公,而是先让手下在城内紧邻秦淮河、交通便利却又相对清静的区域寻了一处上等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他并未立刻递送名帖,而是换上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绸缎直裰,带着两个机灵的随从,融入了南京城的人流之中。
既然来了,总要先亲身感受一下这大明两京之一的风土人情。
接下来的两三日,吴桥如同一个真正的游客般,兴致勃勃地穿梭于南京的大街小巷。
他登上宏伟的钟山,眺望玄武湖的烟波和整个南京城的壮丽轮廓。
他漫步于夫子庙前的热闹街市,看着士子文人、商贾小贩、百戏杂技艺人汇聚一堂。 他甚至乘船夜游秦淮河,两岸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画舫凌波,才子佳人的故事仿佛在空气中流淌。
他也仔细考察了城内的商业区,观察各类商品的行情、店铺的经营模式、车马行、镖局的运作,与一些掌柜、伙计闲聊,深入了解这座城市的经济脉搏。
这几日的见闻让他深感震撼。
南京的繁华远超想象,其人口规模、物质丰富程度、文化气息乃至隐藏其下的消费能力,都预示着巨大的市场潜力。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等级森严的氛围和无处不在的权力影子,勋贵、官员、胥吏、士绅、大商人,构成了一个复杂而精密的网络。
第三日,吴桥才派了一名得力家仆,带着他的名帖和一件来自南洋的精巧象牙雕件作为见面礼,前往外公林仲元在南京暂居的寓所递送。
林仲元此次长时间滞留南京,并非为了寻常生意,而是为家族寻找一个更硬实的靠山,他已经搭上南京守备勋臣之首、地位尊崇的魏国公府上的关系。
第二天下午,林仲元便派人来接吴桥。
马车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驶入一条较为幽静的巷子,停在一处门脸不算特别张扬,但内里颇为精致宽敞的宅院前——这是林仲元为在南京活动方便而租赁的寓所。
在外书房,吴桥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外公林仲元。
老人年过花甲,鬓角斑白,但精神矍铄。
“桥儿!你可算到了南京了!”林仲元见到外孙,很是高兴,挥手让奉茶的丫鬟退下,“快坐!让外公好好看看。听说你在琼州那边搞得风生水起,连州府的官儿们都对你客客气气?”消息显然已通过林家的渠道传了过来。
吴桥恭敬行礼问安后,笑着在下首坐下:“外公谬赞了。孙儿不过是侥幸得了些海外奇技,在偏远之地勉强立足,混口饭吃罢了。诸多事宜,若无外公早年照拂和如今在背后的支持,断无可能。此番前来金陵,一是许久未见,特来探望外公;二也是有许多事情要向外公请教,仰仗外公的智慧。”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仲元摆摆手,神色稍肃,“你做得不错,比许多守成之辈强多了。”
吴桥心中了然,外公此番逗留南京这是在为家族进行至关重要的政治投资。
他顺势接过话头:“孙儿此次前来,正想与外公商议,将吴、林两家的商业网络,继续向北推进。”
“向北?”林仲元目光一闪,“你有何想法?”
第112章 鸡鸣寺偶遇
“是。”吴桥坐直了身子,“陵水和南洋两地及新辟的鸡笼据点,产出会日益增多,白糖、精铁、木材、海产,乃至日后可能的新物产,都需要更大的销路。”
“仅凭岭南、江南,犹有不足。若能借助可能打通的关系,将生意沿长江水道,做到两湖、中原,甚至京津之地,则财源滚滚,根基方能深厚。”
林仲元捋着胡须,沉吟道:“向北拓展,固然利润丰厚,但路途遥远,关卡林立,沿途漕帮、官府、地头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比之江南要复杂数倍。”
“没有过硬的关系和稳妥的渠道,寸步难行。哪怕只是一点风声,许多关卡便能顺畅不少。”
“正因如此,才需外公您这定海神针来掌舵。”吴桥诚恳道,“孙儿设想,由您出面,以林家商号的名义,在金陵设立总号,作为向北辐射的枢纽。”
“我们采取合资、代理、入股等多种方式,逐步在沿江重要城镇物色可靠的合作商号。”
林仲元仔细听着,眼中精光闪动:“若能借得些许势,此法……倒非不可行。一步步向北渗透。货品来源务必隐秘,多设几道中转。所需本钱……”
“本钱方面,外公无需过分担忧。”吴桥接口道,“所需银钱周转,孙儿也可尽力支持。”
林仲元闻言,微微动容,深深看了外孙一眼:“看来你在南边,是真挣下了一份不小的事业。好!待老夫这边再使把力,若真能打通些许关节,便依你之言,试试这北上之路!”
谈完商业扩张,林仲元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桥儿,如今你那边基业渐成,手握重利,虽远在海外,然树大招风,终需有些官面上的依仗才好。老夫近来思得一计,或可为你父敬山,谋得一官半职。”
“为我父亲谋官?”吴桥一怔。
“正是。”林仲元眼中闪着老谋深算的光,“不需实权要职,只需一个清贵的虚衔,比如国子监监生、或是某地虚衔的州同知。花费些银子,再托即将打通的门路,应当不难。”
“如此,你吴家便有了官身,不再是寻常白丁商户。日后无论是对外经商,还是应对官府,都多了一层便利和护身符。对你那海外基业,亦是一种无形的掩护。”
吴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外公的深意,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外公思虑周详,孙儿觉得此事可行。具体操作,还需外公劳心。”
“此事包在老夫身上。”林仲元自信地笑了笑。
……
在南京盘桓数日的吴桥,这日清晨,他一时兴起,决定去城北的鸡鸣寺走走。
此寺乃金陵名刹,北临玄武湖,东接紫金山,风景殊胜,香火鼎盛。
拾级而上,古木参天,梵音隐隐。
寺中游客香客络绎不绝,却自有一份庄严宁静。
吴桥并非虔诚信徒,更多的是以一种游览的心态,感受这六朝古刹的历史沉淀与宗教氛围。
在藏经楼附近的一处僻静回廊,他看见一位文士正凭栏远眺湖光山色。
此人约莫二十多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与沉郁,身穿一件略显陈旧的青色直裰,头戴方巾,并无过多装饰,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香客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
吴桥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外公处,似乎见过一面,无锡的高攀龙。
他本不欲打扰,正欲悄然走开,不料那高攀龙恰好回过头来,目光与吴桥对上。
吴桥只得微微颔首致意。
高攀龙见吴桥气度不凡,衣着虽不炫目却用料考究,也拱手还了一礼,声音温和而略带沙哑:“这位公子请了。”
“先生请了。”吴桥回礼,“打扰先生清静了。”
“无妨。”高攀龙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寺中本是清净地,何来打扰。倒是看公子模样,非是寻常香客,亦是来此凭吊怀古?”
“晚生初至金陵,久闻鸡鸣寺盛名,特来游览。见此处视野开阔,湖山一览无余,不禁驻足。”吴桥谨慎地回答。
“是啊,湖山依旧……”高攀龙轻叹一声,目光又投向远处的玄武湖,似乎在追忆什么,“物是人非事事休。”
吴桥知道此时的高攀龙因父丧正丁忧在家,此次来南京,很可能是到鸡鸣寺这类大寺为亡父做法事或祈福。
对于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东林书院创始人之一、未来的东林党领袖,吴桥的心情有些复杂。
作为穿越者,后世对东林党评价两极分化,多有将其视为明亡推手者,指责其空谈误国、党争亡国。
但吴桥自己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大明王朝积重难返,内部矛盾早已尖锐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土地兼并、财政破产、阶级对立、边患频仍……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崩溃。
东林党人固然有其局限性,他们大多出身江南士绅,眼界难免受阶级和地域所限,提出的许多主张往往理想化且难以真正执行,与阉党及其他派系无休止的党争也确实严重损耗了帝国的元气。
但将明朝灭亡这样巨大的历史责任简单归咎于一个政治派别,无疑有失偏颇。
他们中的许多人,至少早期,确实怀着儒家知识分子经世济民的理想,只是他们的“道”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且往往不合时宜。
吴桥并不想与高攀龙有过多交集。
这些清流言官的能量和麻烦,自己所做的许多事情,无论是海外拓殖还是大力发展工商,甚至与勋贵攀关系,在这些秉持传统“重农抑商”、“华夷之辨”观念的清流眼中,恐怕都非正途。
深交无益,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批评。
于是,他只是顺着高攀龙的话说道:“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睹物思人,亦是常情。还望先生节哀,保重身体。”
高攀龙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吴桥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富家公子哥的年轻人能说出这样得体且带有一丝理解意味的话。
他点了点头:“多谢公子宽慰。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晚生姓吴,自岭南而来。”吴桥含糊地答道,并未说出全名。
“岭南……”高攀龙沉吟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吴公子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俗。多谢了。”
吴桥见他无意多谈,便顺势拱手道:“不敢当。晚生还要去前殿看看,就不打扰先生雅兴了。告辞。”
“公子请便。”高攀龙也拱手回礼。
吴桥转身离去,走出回廊时,回头看了一眼,见高攀龙依旧独自凭栏,身影在古寺的背景中显得有些孤独而执拗。
他摇了摇头,心中暗叹:“皆是时代的困局中人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113章 扬威安南
由赵三和科林指挥的陵水特混舰队,经过多日航行,终于逼近了湄公河口附近海域。
了望手站在“海鹰号”高高的桅杆上,警惕地扫视着蔚蓝色的海面。
“右前方!有情况!”了望手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同时打出旗语。
赵三和科林立刻举起望远镜向指示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海平面上,几股黑烟升起,隐约可见帆影交错。
仔细分辨,可见是三艘体型较大的大明制式福船,正拼命地向北偏西方向行驶,但从其笨重的船体和吃水深度看,速度显然不快。
而在它们后方,五六艘船型细长、帆桨并用、速度更快的船只正紧追不舍,不断试图包抄靠近。
那些追击的船只样式古怪,分明是活跃于中南半岛沿海的安南海盗惯用的“蜈蚣船”!
更令人揪心的是,追兵船头不时闪烁火光,冒出白烟,显然在用小炮或火铳向商船射击。
商船队形已有些散乱,其中一艘尾船的舵楼似乎已被击中,冒起火光,航速进一步减慢,情况岌岌可危。
“是咱们大明的商船!”赵三脸色一沉。
“海盗正在攻击他们!”科林询问,“指挥官,目标确认,是海盗。请求接敌!”
“传令!”赵三毫不犹豫,“舰队成攻击队形!‘海鹰’、‘海东青’、‘猎隼’号前出,抢占上风位!‘泰安’、‘扬波’号随后跟进,准备接应商船并拦截企图跳帮的海盗小艇!全队满帆,加速接敌!”
旗语迅速发出,刺耳的战斗警报在各船响起。
水手们如同上紧了发条,飞速奔向各自的战位。
炮手们揭开炮衣,检查火门,搬运弹药,测量距离。
三艘“斥候级”战舰优美的船身迅速倾斜,洁白的风帆鼓胀到了极致,以远超福船和海盗船的速度,向战场疾驰而去。
那支被追击的大明商船队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形严整、速度奇快的陌生舰队。
他们起初更加恐慌,以为是海盗的同伙。但当看清来船悬挂的是一种未曾见过的蓝底铁锚浪花旗,且船型明显像是佛郎机人那种大船,绝望中又有一丝期望。
海盗们也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
海盗头子试图判断形势,但陵水舰队的速度太快,攻击意图极其明显。
一部分海盗船开始转向,似乎想拦截或试探,另外几艘则更加疯狂地冲向那艘受伤的商船,企图在对方介入前先拿下猎物。
“距离两海里!”了望手不断报出数据,“一海里!”
“进入射程!”科林根据经验判断,对赵三说道。
赵三深吸一口气,下令:“目标,最前方那艘试图跳帮的海盗船!舰首轰击炮,链弹!扰乱其帆缆!左舷一号、二号加农炮,实心弹,测距射击!”
“海鹰号”舰首那门沉重的轰击炮微微调整角度,炮口喷出大量浓烟和火光,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两枚用铁链连接的重弹呼啸着飞出,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奔那艘最嚣张的海盗船的主桅杆而去!
虽然首次射击未能直接命中桅杆,但链弹呼啸着从海盗船帆索间掠过,仍然撕裂了一片船帆,刮断了不少绳索,引起海盗船上一片惊呼和混乱,其逼近商船的动作顿时一滞。
几乎同时,“海鹰号”左舷的十来门长身管加农炮也发出了怒吼!
轰!轰!…
数颗沉重的铁质实心弹精准地砸向目标。
炮弹大多落在海盗船左舷外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溅起的海水泼了海盗们一身。
只有一枚无比精准地命中了海盗船的船身中部!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屑横飞!
那艘体型不大的海盗船几乎被这一炮打得跳了起来,船舷被开出一个大洞,甚至能隐约看到内部结构。
海盗船的速度骤然降低,船身开始倾斜,上面的海盗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这就是陵水军工的威力!
采用精铁铸造、经过严格镗孔工艺加工的长身管加农炮,射程、精度和威力都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的舰炮,更非海盗船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小炮可比。
“打得好!”赵三忍不住赞了一声,“左舷所有加农炮,自由射击!目标,所有海盗船!优先打击其帆缆和舵!”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到“海东青”号和“猎隼”号。
三艘斥候级战舰如同优雅而致命的猎杀者,始终保持在与海盗船一定距离的上风位,利用射程和精度优势,进行单方面的碾压式炮击。
轰!轰!轰!隆隆的炮声顿时响彻海面。
陵水战舰的炮击极有章法,并非乱轰一气。
链弹专门对付帆缆,实心弹轰击船体水线。海盗船试图转向逼近,或用他们船头的小炮还击,但他们的炮弹要么远远落在海里,要么无力地砸在陵水战舰厚实的舷墙上,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一艘海盗船试图凭借速度冲击“海东青”号,结果在逼近过程中连中三发实心弹,船头几乎被打烂,海水疯狂涌入,很快就开始倾覆。
另一艘海盗船的桅杆被链弹扫断,船帆轰然落下,瞬间失去了动力,在原地打转,成了活靶子。
那几艘原本冲向商船的海盗船见势不妙,慌忙转向,企图借助灵活性和对当地水情的熟悉逃窜。
但他们的速度在斥候级战舰面前不够看。
“想跑?没那么容易!”赵三冷笑,“‘猎隼’号,追击那艘受伤的!其余各舰,自由追杀!别放走一艘!”
“泰安号”和“扬波号”武装商船此时也加入了战斗,它们用侧舷数量更多的中小型火炮拦截试图靠近商船残余海盗的小艇,并用舰上的回旋炮清扫甲板。
海战变成了一场追逐猎杀。
陵水战舰如同老练的猎犬,死死咬住各自的目标,一次又一次地用精准的炮火给予致命打击。
爆炸声、木头碎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湛蓝的海面上,陆续腾起一团团巨大的水柱和燃烧的黑烟。
一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
五艘海盗船中,两艘被彻底击沉,一艘重伤搁浅在附近的浅滩上燃烧,两艘受伤较轻的凭借对复杂水道的熟悉,侥幸逃脱,但也已是伤痕累累。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杂物以及挣扎呼救的海盗。
那三艘大明商船早已停下,劫后余生的船员们站在甲板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干净利落的海上歼灭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鹰号”缓缓驶近商船队。赵三命令打出旗语:“我等乃河口堡护航舰队,海盗已被击溃,尔等可安全矣。”
商船上一片沸腾,幸存者们纷纷跪倒在甲板上,向着陵水战舰的方向磕头作揖,感激涕零的呼喊声隔着海面隐隐传来。
陵水海军的第一战,完美告捷。
第114章 河口新貌
陵水特混舰队在初战告捷、救下大明商船队后,士气高昂地驶入了湄公河入海口。 河道宽阔,水势平缓,两岸是郁郁葱葱的热带丛林和逐渐开垦出的田园。
越往上游航行,人烟迹象越明显。
河口堡的位置,大致位于后世越南的高岭市一带,地处湄公河三角洲的核心区域,水网密布,土壤肥沃。
远远地,一座巍峨的棱堡出现在视野中,它矗立在河畔一处地势稍高的台地上,灰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墙头旗帜飘扬,隐约可见炮口和巡逻士兵的身影。
堡外是蔓延开的市镇,房屋井然有序,码头区停泊着不少船只,其中大部分是来自大明、暹罗乃至更远方商人的福船、暹罗船,也有一些本地样式的小艇。
虽然经历了海盗袭扰,但整体仍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舰队在河口堡主码头缓缓靠岸。
河口堡的主事人早已得到消息,率领一众属员和当地头面人物在码头迎接。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庞大的舰队人员与物资的安置工作迅速展开。
五百名精锐的陵水护卫军第一营官兵登岸,大大增强了河口堡的陆上防御力量。
赵三、科林以及护卫军指挥余宏,在河口堡主事人的陪同下,进入了这座他们远道而来要保卫的堡垒。
内部的规划比从外面看更加清晰合理,行政区、军营、仓库、工坊、居民区划分明确,街道干净整洁,甚至还有初步的排水系统。
人们精神状态极好,看到来自陵水的援军,尤其是那些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想不到短短数年,河口堡已发展到如此规模!”赵三不禁感叹。
他几年前曾路过此地,那时还只是一处简陋的营地。
河口堡总督余震笑道:“全赖陵水大本营的大力支持和此地百姓的辛勤。此地位置绝佳,湄公河带来的淤泥极其肥沃,种什么长什么。”
“加之水运便利,如今已成为通往真腊、暹罗乃至更南方海域的重要贸易中转站。许多大明海商南下北上,都愿意在此停靠补给、交易货物。附近暹罗、占城乃至阿拉伯的商人也常来。”
他特意提到:“为了安置不断涌来的移民,并进一步控制三角洲产粮区,半年前,我们又在东边的一处地方,一个叫‘普利安哥’的小渔村,建立了一个新的拓殖点。”
余宏好奇地问:“普利安哥?此地如何?”
“此地潜力巨大!”余震眼睛发亮,“地势更为平坦开阔,河道深邃,更靠近大海,非常适合建设大型港口和开垦稻田。”
“我们将其命名为明安。目前已迁去六千余移民,修筑了一座小城,开垦出的稻田和甘蔗田一望无际!假以时日,其产出和地位,或许将超过此地!”
余震口中的普利安哥,即后世西贡,也叫胡志明市。
众人闻言,都对这明安拓殖点产生了浓厚兴趣。
安顿下来后,接下来的几天,赵三、科林、余宏与河口堡的几位主要官员进行了多次深入的会谈,详细了解当前面临的形势和周边地缘格局。
河口堡负责外务的官员叫程敬介绍道:“如今我河口堡周边,情势可谓复杂微妙。西面的真腊王国,正被东边的安南和北边的暹罗不断挤压。尤其是暹罗,近年来屡次发兵攻打真腊,真腊王军屡战屡败,丢城失地,处境艰难。”
“这对我河口而言,却也是机会。”另一位官员补充道,“真腊为应对战事,急需武器盔甲。他们国内盛产优质大米、珍贵木材、黄金、宝石以及铁矿。他们无力自己大规模铸造精良火器,便只能拿出这些资源,源源不断地与我堡贸易,换取我们的火绳枪、盔甲、刀剑乃至训练服务。这项贸易,利润极其丰厚!”
赵三点头:“此事我亦有耳闻。河口运回陵水的的不少上好硬木和黄金,便是来自此项贸易。只要把握好分寸,这确实是一笔好买卖。”
“那暹罗人呢?他们对此有何反应?”科林更关注军事威胁。
“暹罗人目前的主要精力放在征服真腊和应对北方东吁王国的威胁上。”程敬分析道。
“我河口虽与真腊贸易,但并未直接军事介入其与暹罗的战争。且我堡展现出的火器和防御力量,也让暹罗人有所忌惮。”
“在他们看来,我们或许只是一个发战争财的‘军火商’,暂时还未将我们视为首要威胁。但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难说。”
话题自然转到了最近的麻烦——阮潢。
“最直接的威胁,还是来自北边的阮潢。”李德开脸色沉了下来。
“此人早已将安南南部乃至占婆故地视为禁脔,我堡的存在,如同在他后院钉下一颗钉子,让他如鲠在喉。”
“但他目前正深陷与北方郑松的明争暗斗之中,又要应对莫朝残余势力的骚扰,根本无力抽调主力大军南下征讨我堡。”
“所以,他就用了这些下作手段!”余宏冷哼道,“驱使那些山林土着、收编占婆国的流亡余孽,再勾结沿海海盗,不断袭扰我堡商路、掠我人口、毁我庄田!此番若不是舰队来得及时,形势恐更加恶化。”
赵三沉吟道:“如此看来,阮潢是企图用这种‘低烈度、持续性’的袭扰,不断给我堡放血,拖慢我们的发展,甚至迫使我们屈服或自行撤离。同时,他也能避免与郑松彻底撕破脸,毕竟大规模调兵南下,郑松绝不会坐视。”
“正是此理!”河口堡诸人纷纷点头。
作为本次派遣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余宏用手指敲着桌面:“所以,我们的反击策略很明确。陆军要确保堡垒和主要垦殖区的安全,并择机清剿陆上盗匪巢穴。”
“海军则要主动出击,彻底绞杀海盗,并按照吴东主的指令,重点打击阮潢的经济命脉——他的海上粮船和贸易线!要让他明白,搞小动作的代价,远高于他能获得的利益!”
众人达成共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变得清晰,巩固防御,主动清剿,海上破交,以战促和。
河口堡不仅是陵水在东南亚半岛的触角,更已成为影响周边地区力量平衡的一颗重要棋子。
而陵水舰队的到来,为这颗棋子注入了强大的动能,安南的棋局,即将迎来新的变数。
第115章 棉布定价
陵水堡的工业化进程,并不仅仅体现在军械、造船和化工上。
在关乎民生的领域,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同样正在发生。
位于陵水河畔新建的大型纺织工坊内,终日回荡着一种不同于传统手工织布机的、规律而强劲的轰鸣声。
这座纺织厂是吴桥规划中的重要一环。
在一个农业社会,布匹是与粮食同等重要的硬通货,是百姓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之一,同时也蕴含着巨大的商业利润。
大明的松江府号称“衣被天下”,但其生产模式依然是以家庭为单位的手工作坊和分散的机户为主,效率低下,成本高昂,且质量参差不齐。
吴桥要做的,就是将他在另一个时空见识过的,尽管是粗浅的,工业化纺织模式,在这个时空复制出来。
纺织厂的核心,是经过陵水工匠们反复改进、并部分采用水力驱动的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
虽然还远达不到后世自动纺纱机和动力织布机的水平,但相比于完全依赖人力的手摇纺车和脚踏织机,效率已提升了十数倍不止。
工厂采用集中生产模式,女工们经过简单培训,负责操作机器、接线头、更换梭子,男工则负责维护机器、搬运原料和成品。
原料方面,琼州本身气候适宜种植棉花,虽规模尚不及中原,但已在大力推广。
同时,也从闽广、乃至通过海商从印度大量进口优质原棉。原料供应相对充足。
经过数月的调试和试生产,第一批规模化生产出的陵水棉布,终于开始批量上市。
吴桥亲自检验了这批布匹。
其质地均匀,纱线粗细一致,布面平整紧密,手感结实耐用。
客观来说,其整体质量优于大明市面上流通的许多普通松江棉布,也就是标布,这得益于机械纺纱带来的纱线质量提升和标准化生产。
但与松江府那些最顶尖的织户精心织造、选用最上等棉花的“精绒布”、“三梭布”等高端细棉布相比,在细腻度、柔软度和光泽上仍有差距。
“很好!”吴桥对此结果非常满意,“我们要抢占的,本就不是那顶尖的细分市场。”
他召集了孙孟霖、沈文清以及负责商务的管事,商讨定价策略。
吴桥首先分析了市场:“高档的松江细棉布,一匹价值百两白银,乃至更高,那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寻常松江普通棉布,一尺也要三十文钱以上。”
“而大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穿的是麻布、葛布,价格不过五到十文一尺。我们的布,质量优于普通松江布,远胜麻葛,成本却能做到极低。”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计划:“因此,我意将我们这陵水布的价格,定在每尺十五文到二十五文之间!”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孙孟霖首先开口,他精于计算:“东主,此价是否过低?虽则我等成本因机器生产而大降,但若算上机器损耗、工人工钱、厂房折旧、原料运输,每尺成本约在八文到十文之间。定价十五文,毛利尚可;若定价二十五文,则利润颇丰。”
“为何要主动将价格压得如此之低?即便定在三十文,也比松江布便宜,同样极具竞争力啊。”
沈文清也从市场角度考虑:“是啊,东主。物以稀为贵,初期即便价高些,也应不愁销路。如此低价,恐有损利润,亦可能被其他商人低价囤积居奇。”
吴桥摇了摇头,目光深远:“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利润,却未看到更大的局。我们搞这纺织厂,首要目的并非一时之暴利,而是要‘织’出两个东西:一是民心,二是市场!”
他详细解释道:“定价十五到二十五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寻常农户,辛苦劳作一段时间,就有可能为自己、为家人添置一件耐磨、体面、舒适的棉布衣裳,而不是永远穿着粗糙扎人的麻衣!”
“这意味着我们生产的布,真正能进入千家万户,成为百姓日用之物!此乃‘得民心’!”
“其次,”他继续道,“只有价格足够低,才能迅速挤垮那些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的家庭作坊和小机户,为我们让出巨大的市场空间。”
“我们的优势在于规模化和低成本,只有靠走量,才能将这种优势发挥到极致,最终的总利润,绝不会比高价少卖来得低!此乃‘占市场’!”
“至于商人囤积,”吴桥笑了笑,“我们控制出货源头,根据各地情况灵活调整价格。在富裕的江南、岭南,我们可以卖到二十五文甚至稍高;在相对贫困的内陆、或是我们想要重点开拓的区域,就卖十五文、十八文!”
“而且,我们的产量会越来越大,源源不断,他们囤积的风险极高,无利可图自然就不会做。”
他最后强调:“我们要让‘陵水布’成为‘价廉物美’的代名词!让天下寻常百姓,都能穿得起好棉布!这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项事业,能极大提升我陵水声望和影响力的好事!对于后续招募流民也会更让人信服!”
众人听完吴桥的分析,茅塞顿开,纷纷叹服东主的深谋远虑。
于是,首批“陵水布”开始装船,运往日朝、广州,以及通过林家刚刚开始搭建的渠道,试探性地进入江南市场。
它们的价格标签,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巨石,迅速引起了轰动。
对于普通市民和农民而言,这种质量明显比麻布好得多、甚至比市面上许多普通棉布还要结实均匀的布匹,价格竟然只比麻布略高,远远低于传统棉布!
其吸引力是致命的。
一时间,“陵水布”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购买者趋之若鹜。
传统的布商们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困惑。
他们无法理解,如此质量的布匹,为何能卖到这个价格?
这几乎是在刨他们的根!
许多人开始打听这“陵水布”的来历,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机器的轰鸣声从陵水河畔的工厂传出,其影响却远远超出了工厂的高墙,正以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力量,震荡着大明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纺织格局,并悄然改变着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第116章 占婆来使(上)
河口堡舰队持续在湄公河三角洲乃至更北的占婆、华英附近海域进行高强度巡航和清剿行动。
数场干净利落的海战,击沉俘获多股海盗船队,极大地震慑了周边宵小。
这一日,一艘帆布略显破旧的占婆式帆船,在河口堡巡逻艇的严密监视和引导下,小心翼翼地驶入了主码头。
船上下来一行人,约十数个,皆身着占婆传统服饰,风尘仆仆,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急切与期盼。
为首者是一位中年男子,衣着相对华贵,佩戴着象征身份的饰物,他便是占婆王国国王派来的使者,名为波索。
河口堡的主事人,以及刚刚结束一次巡航归来的舰队指挥赵三、顾问科林,在总督府,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
通译侍立一旁。
波索使者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占婆贵族礼节,语气沉重而带着悲怆:“尊贵的河口堡总督大人,威震南海的将军们,鄙人波索,奉我占婆之王命,向强大的邻邦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并……并带来我王与万千占婆子民血泪的恳求!”
余震抬手回礼:“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下说话。不知贵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其实已猜到大半,但仍需对方亲口陈述。
波索使者并未就坐,而是激动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首领明鉴!我占婆,立国千年,曾也是南海雄邦!可恨那北方的安南阮氏,如同贪婪的豺狼,百余年来,不断南下,侵我土地,毁我城池,屠我子民!如今……”
他痛苦地闭上眼,几乎哽咽:“如今伟大的占婆,只剩西北山区一些零散部落,以及南部沿海三块苟延残喘之地。”
“我等誓死效忠的王庭、华英国(宾童龙)、以及南蟠小邦。阮潢的魔爪随时可能将我们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也彻底撕碎!”
赵三沉声问道:“阮潢如今主力应在北方与郑周旋,难道又对贵国大举用兵了?”
“将军有所不知!”波索转向赵三,语气急切。
“阮潢虽未派大军亲至,但其手段阴毒无比!他扶持叛徒,煽动内乱,更驱使归附他的土族武装和那些该死的海盗,不断袭扰我沿海村落,劫掠粮食人口,破坏我等与外界联系!”
“近日,其对华英地区的攻势尤甚!我等苦苦支撑,已是筋疲力尽,国库空虚,军械匮乏啊!”
他再次转向余震,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我们听闻了贵堡的威名!您的战舰如同海上蛟龙,轻易便将阮潢驱使的魑魅魍魉碾碎!我们也知道,贵堡拥有犀利的火器,甚至能与真腊贸易。”
“因此,我王才冒昧派我前来,恳请贵堡能够伸出援手!非是乞求贵堡将士为我占婆流血,只盼……只盼贵堡能看在同受阮潢威胁的份上,给予些许支持!些许火器,些许指点,让我等能有力量自卫,为占婆保留最后一丝血脉和复国的希望!求求诸位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渴望。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波索使者粗重的呼吸声。
河口堡诸人面色凝重,交换着眼神。
余震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使者请起。贵国的遭遇,我等听闻,亦深感同情与愤慨。阮潢扩张成性,其野心已对我堡之安危与商路构成切实威胁。从这个角度看,你我有共同的敌人。”
波索使者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然而,”余震话锋一转,“援助一事,关乎战争与生死,非同小可。需知我堡立足未稳,力量亦有其限。如何援助,援助到何种程度,需得慎重计议,非一时可决。”
他站起身,走到波索面前,语气缓和了些。
“这样吧,使者一路劳顿,不如先在堡中安顿下来,好生休息几日。其间,我可安排人带使者看看我河口堡的风貌,也可让我等更深入地了解贵国如今的具体情势与需求。待我等商议出个章程,再与使者细谈,如何?”
波索使者虽心急如焚,但也知对方所言在理,强压下急切的心情,躬身道:“一切但凭首领安排。鄙人感激不尽!”
接下来的两天,河口堡方面派了一名得力的属官,有限度地陪同波索使者参观。
他们登上了棱堡的城墙,眺望繁忙的港口和远处开垦的沃野。
他们走过了秩序井然的工坊区,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纺织厂等)。
他们远远观看了码头区卸载货物和装运物资的繁忙景象。
这一切都让波索使者深感震撼,这里的繁荣、有序和力量感,与他那个日渐凋敝、在山区苦苦挣扎的占婆国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真正让波索使者心神激荡的,是第三天安排的一场“小型演练”。
在河口堡外一处僻静的河滩训练场,一支五十人的护卫军火枪队为使者进行了操演。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装填、瞄准、射击,流程娴熟无比。
排枪射击时,震耳的轰鸣声和弥漫的硝烟,以及远处木靶被铅弹打得碎屑横飞的场景,让波索使者面色发白,又激动不已。
随后,两门轻型的6磅野战炮被推了出来。
炮手们动作迅捷,测距、装药、装弹、瞄准、发射!
轰隆的炮声中,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几百米外河面上预设的浮靶,将其炸得粉碎,激起冲天水柱!
“这……这便是贵堡的火器之威吗?”波索使者声音颤抖地问陪同的军官。
军官自豪地点点头:“正是。此乃我陵水自产之火绳枪与火炮。精度、射程、威力,皆非寻常土造鸟铳劣炮可比。”
波索使者看着那些黝黑发亮的枪管和炮身,眼中露出了近乎痴迷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抵抗阮潢的希望所在。
有了这样的利器,再配合英勇的占婆战士,或许真的能守住家园!
他更加坚定了求援的决心,也更加迫切地想知道河口堡最终的决定。
对方的条件绝不会简单,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相比亡国灭种,都是值得的。
他焦急地等待着下一次正式会谈的到来。
第117章 占婆来使(下)
对于占婆的求援,河口堡的核心层余震、赵三、科林、余宏以及负责商务的邱宏达、负责情报的范楼等人,立刻举行了一次闭门会议。
“诸位,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总督余震率先打破沉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占婆使者的话,七分真,三分可能有所保留或夸大,但其国势衰微、饱受阮潢欺凌蚕食,应是不假。大家畅所欲言,此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余宏性子最急,首先开口,声音洪亮。
“帮!当然要帮!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阮潢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威胁,他在北边都给我们使了多少绊子?现在他的敌人找上门来求援,正是天赐良机!”
“帮占婆人就是在帮我们自己!让他们拖住阮潢,我们压力就小多了。更何况,还能卖军火赚钱,一举两得!”
但他话锋一转,变得谨慎:“不过,怎么帮是关键。我反对直接派兵登陆参与他们的陆战。安南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我们的士兵去了,水土不服,地形不熟,补给线拉得又长,简直是送死。为了占婆流我们的血,不值当。”
赵三点头表示赞同余宏:“余指挥所言极是。直接陆上介入,风险巨大,代价高昂,且极易陷入战争泥潭,违背我们在此地发展的初衷。但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们的优势在海上。我建议,可以向占婆人提供海上安全保障。我们的舰队可以巡航其沿海水域,清剿阮潢支持的海盗和骚扰船只,确保他们通过海路与我们联系、获取补给的通道畅通。”
“必要时,甚至可以用舰炮对阮氏建设的沿海据点或港口进行威慑性炮击,牵制其兵力。”
科林接着补充,他的思维更侧重于军事现代化:“除了海军支持,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提升占婆人自身的战斗力。他们不缺勇敢的士兵,缺的是现代化的装备和训练。我们可以向他们出售火绳枪、火炮、火药、盔甲。”
“更重要的是,派遣一支小规模的、精锐的军事顾问团。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训练他们如何使用和维护这些火器,如何构筑有效的野战防御工事和堡垒,如何组织近代化的步兵方阵和战术。”
“明话不是说教会他们如何自己钓鱼,比直接送鱼给他们更有长远价值。”
负责商务的邱宏达立刻跟进:“诸位大人,这是一笔极好的生意!占婆再穷,山区里总还有些金砂、宝石、香料、上好木材。我们可以用军火换这些硬通货。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既能削弱敌人,又能充实我们自己。”
“而且,支持占婆,就等于在阮潢的后院点了一把火,让他无法安心北上或者全力对付我们,为我们争取更多发展时间。”
情报官范楼则提醒道:“此事也需谨慎。需警惕占婆人是否真心抵抗,还是只想利用我们?也要防备阮潢得知后可能的激烈反应。”
“我们的支持必须控制在‘有限度’范围内,明确底线:卖武器,派教官,海军护航,但不直接参战。同时,要设法了解清楚占婆内部几个残余势力之间的关系,避免卷入他们的内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利弊得失分析得颇为透彻。
余震仔细聆听着,最后总结道:“好,看来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支持是要支持的,但方式必须是我们可控的、风险较低的、且能带来实际利益的。”
他顿了顿,做出初步决议:“那么,初步意向就定为:一、提供海上安全保证与有限海上威慑;二、开放军火贸易,出售火绳枪、轻型火炮及配套弹药;三、派遣一支小规模军事顾问团(规模待定),负责训练指导,不参与一线作战;四、与之开展以军火换特产的长期贸易。”
“但是,”余震强调道,“此事关系重大,已超出我河口堡可独自决断的范畴。必须即刻禀报陵水,由东主做最终决断。立刻派‘追浪’号飞剪船出发,以最快速度将详情和我们的建议送回陵水!”
命令被迅速执行。
速度最快的“追浪”号当天便升帆起航,带着详细的报告和河口堡众人的建议,如离弦之箭般向东北方向的陵水驶去。
接下来的几天,对占婆使者波索而言,无疑是煎熬的等待。
他虽被礼遇有加,好吃好住,但却无法得到任何明确的答复。
他频频求见河口堡总督,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慎重商议”、“需权衡各方利弊”、“请使者稍安勿躁”。
波索心急如焚,他国内的形势刻不容缓,每多耽搁一天,故土就可能又多沦陷一分。
他只能在寓所和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来回踱步,望着港口那些威武的战舰和繁忙的贸易景象,心中充满了期盼与焦虑。
他试图从接待他的官员口中套话,但对方口风极紧,只是礼貌地请他耐心等待。
河口堡方面,则在等待陵水的命令。
虽然他们内心已有了倾向,但没有吴桥的最终拍板,谁也不敢正式承诺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去。
终于,在“追浪”号出发后的第七天傍晚,一艘来自陵水的快船驶入了港口,带来了吴桥的亲笔命令。
所有核心成员再次被召集到议事厅。
余震拆开火漆密封的信函,迅速浏览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片刻后,余震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东主指令已到!”
“东主完全同意我等的分析与建议。”
“好!”李德开一拍大腿,“东主英明!”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放手去谈了!”余宏也兴奋道。
余震当即下令:“立刻请波索使者过来!”
当波索使者被请到议事厅时,紧张地看着余震等人。
“使者,”余震面带微笑,语气肯定,“让您久等了。经我堡慎重研究,并禀明我东主,我等决定:接受贵国的请求,对贵国反抗阮潢侵扰的正义之举,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
波索使者闻言,瞬间激动得难以自持,眼眶都红了,连连躬身:“感谢!万分感谢!河口堡与东主之大恩,我占婆永世不忘!”
“使者先别急,且听我详细说明支持的方式与条件……”余震示意他坐下,然后不疾不徐地将之前商议好的支持措施,以及需要占婆方面用黄金、特产进行交换等条件,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波索使者仔细听着,虽然对于无法获得直接派兵有些微的失望,但河口堡提供的支持,尤其是火器出售和派遣教官,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我们接受!完全接受!”波索使者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只要贵堡肯出售火器,派遣教官,我王定会答应所有条件!”
第118章 陵水的军火生意
陵水堡的军工体系,是其立足乱世、开拓四方的核心支柱。
而兵工厂,则是这颗心脏中最强劲的搏动点。
经过一年多的技术积累和产能爬坡,如今的陵水兵工厂已能稳定产出三种制式火枪,形成了清晰的产品梯次和装备策略。
这在这个时代,根本无法想象,没办法,谁让人有外挂,各种机器上阵,愣是让一堆生瓜蛋子都能生产军火。
陵水目前最顶尖的,自然是“1591式”后膛燧发枪。
这种基本仿制霍尔后膛燧发枪,采用后装定装纸壳弹药,射速远超前装枪,闭锁机构相对可靠,燧石打火成功率也颇高。
它自诞生起,就被确定为陵水护卫军和海军陆战队的制式装备,是维持其战术优势的关键。
然而,在最初几个月,“1591式”的产量一直徘徊在低位,制约产能的瓶颈并非材料或设计,而是其最精密的部件——那个结构复杂的枪机。
全靠老师傅带着学徒用手工一点点锉、磨、钻,精度难以保证,良品率低,速度更是快不起来。
直到工厂新建成的重型水力锻锤。
利用陵水河充沛的水力驱动巨大的水轮,带动一系列经过精心设计的凸轮、连杆和模具,实现了对金属坯料进行连续、均匀、且力量巨大的锻打和初步成型。
原本需要匠人耗费数日手工打造的枪机核心部件,现在在水锤的轰鸣声中,只需短短片刻便能锻压出粗胚,再经过后续的精加工和热处理,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产能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汹涌而出。
吴桥下达了明确的命令,兵工厂全线开动,优先保障‘1591式’的生产!
于是,在水力锻机有节奏的巨响伴奏下,一支支“1591式”步枪被组装出来,经过校验后,源源不断地送入军械库,再配发到一线部队手中。
护卫军的换装速度大大加快,整体火力投射能力跃上了一个新台阶。
次一级的,则是“1590式”前装燧发枪。 它结构比“1591式”简单,采用传统的前装方式,但同样使用燧发机构,避免了火绳枪的诸多弊端。
它的定位也很明确,装备给各地的民兵、拓殖点的守卫部队以及作为“1591式”的备用武器。
性能足够应对低强度冲突和日常警戒,生产成本和维护难度则低得多。
而产量最大、堪称“外贸明星”和“利润奶牛”的,则是仿制改进自葡萄牙人带来的火绳枪。
这种武器技术成熟,结构简单,对生产工艺要求相对较低,陵水兵工厂早已实现规模化生产。
它的性能在东亚和东南亚地区,依然算得上先进可靠,尤其深受那些无法自产优质火器势力的欢迎。
关于这些火绳枪,最大宗的买家是活跃在印度洋-马六甲航线的阿拉伯海盗。
他们常年在印度洋接受葡萄牙人的火枪大炮洗礼,自然是识货的,而且付钱贼拉爽快。
还有就是正在与西班牙殖民者苦苦纠缠的苏禄苏丹国。
以及和葡萄牙人争夺马六甲海峡控制权的亚齐苏丹国。
刚刚谈妥的占婆国,自然也被列入其中。
对于陵水的军火外售,吴桥调侃道,卖给阿拉伯海盗?
那叫收缴他们的不义之财,为世界和平做贡献!反正他们抢的不是我们的钱财。
卖给苏禄和亚齐?
必须支持啊!
这叫什么?
这叫支援第三世界人民反抗西方殖民主义的正义斗争!
苏禄扛着西班牙,亚齐咬着葡萄牙,他们每多坚持一天,就能帮我们多吸引一点火力,多争取一点发展时间。
这军火卖得,值!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买。
吴桥那里有一份“黑名单”。
当手下有人提议是否可以将火绳枪卖给南洋群岛上的其他一些苏丹国或者势力较大的土着部落时。
吴桥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打住!打住!兄弟,你这思路很危险啊!南洋诸岛,那是什么地方?那在未来,理论上,原则上,大概率……都得是咱自家的后花园、自留地啊!”
“你现在卖军火给他们,让他们拿着咱们造的枪,将来等咱们去‘解放’、去‘开发’的时候,再来打咱们?这叫啥?这叫资敌!这叫自己给自己挖坑,自己给自己培养对手!这种赔本还倒贴麻烦的买卖,坚决不干!”
至于最大的潜在市场——大明帝国本身,吴桥的态度则极为谨慎。
他已经通过信件与外公林仲元通过了气,试探性地询问是否有办法通过魏国公的门路,将火绳枪和火炮卖给大明的官军,比如用于辽东战线或西南平叛。
当然最深层的原因是,吴桥希望大明军队能在即将到来的朝鲜战场,给予倭寇最大程度上的伤害。
当然这其中有着巨大的风险。
他在信中对林仲元千叮万嘱:“外公,此事非同小可,成固可喜,不成切勿强求。军火交易不能挂陵水甚至吴林两家的名号。”
“还是用跟玻璃一样的理由,都是产自西夷别国,至于别人信不信,难不成乘船到欧洲都得坐上一年的时代,有谁会去深究?火枪火炮好用就行。”
“这要是让大明朝廷知道,咱都能造兵甲,火枪火炮了……好家伙,那可不是生意做不成的问题了,那估计咱们爷俩的脑袋都得换个地方待了。安全第一,宁可少赚,绝不涉险。”
反正陵水有永远都有超越当下的武器,火绳枪这种烂大街的货色,吴桥表示,要不是想着能卖钱,估计他都不带生产的。
永远秉持着,最好的肯定是装备自己,次好的武装民兵,最大量生产的“大路货”则换回真金白银和战略空间。
至于那位傲娇的万历爷看不看得上,这不得让他看看威力,目前的濠镜澳还没有能力生产军火,他们的火枪大炮,都得从欧洲本土运来。
目前西太平洋这块,肯出售质量好的火器,陵水目前是独一档,至于大明军器局。
都没好意思提,良品率低,都是手搓的,产量根本没法比。
第119章 火炮的发展
陵水的军工体系中,与火枪并驾齐驱的另一大支柱,便是火炮。
如果说火枪是延伸士兵手臂的利爪,那么火炮便是砸碎城墙、主宰战场的铁拳。
经过技术积累和产能扩张,陵水兵工厂下属的铸炮工坊,已然具备了生产从大到小一系列口径火炮的能力。
小到装备哨船、用于警戒驱离的碗口铳、百子铳,中到护卫军主力列装的6磅、12磅野战炮,大到安装在棱堡炮台和战船上的24磅、32磅甚至更大口径的重型要塞炮或者舰炮,都已能量产并形成战斗力。
然而,在这条轰鸣作响、热浪逼人的铸炮生产线上,却存在着一个吴桥心中挥之不去的“遗憾”与“瓶颈”——后膛装填技术。
对于后膛炮,吴桥并非没有尝试。
工坊里确实能生产一种基于佛郎机子母铳原理改进的后膛炮。
通过预装好的“子铳”进行快速更换,确实能在短时间内提高射速。
但吴桥对此评价不高,射速是提上去了,但那点可怜的口径和威力,打个海盗船都嫌挠痒痒,对付稍微坚固点的目标就抓瞎。
而且子铳与母铳之间的闭气性始终是个难题,漏气严重,既浪费火药又危险。鸡肋,食之无味,弃之……暂时倒也还有点小用处,给巡逻艇用用还行。
他看不上这种“伪后膛”。
他想要的后膛炮,是那种拥有坚固一体化炮身、采用定装弹药、带有可靠闭锁机构、能从尾部装填、发射大威力炮弹的真正后膛炮。
那才是火炮技术的革命性飞跃。
但现实是骨感的。
要实现这一点,至少面临三大几乎无法逾越的技术鸿沟。
第一,底火。
后膛炮需要一种能瞬间、可靠点燃发射药的装置。
燧发机构的火花太弱且不可靠,火绳更不可能。
需要的是“雷汞”或类似的高效击发药。
陵水的化学工业刚刚起步,连硫酸的量产和提纯都还在摸索阶段,合成雷汞?
那是遥远未来的课题。
第二,金属炮闩。
这是后膛炮的核心和最难部分。
需要一个能承受巨大膛压、瞬间闭锁炮尾、又能快速安全打开的精密金属构件。
这对材料强度、加工精度、结构设计的要求高得吓人。
以目前陵水乃至全世界的手工锻造和锉磨技术,几乎不可能造出合格且统一的炮闩。
第三,整体冶金与加工水平。
即便解决了底火和闩体设计,制造大口径后膛炮所需的优质炮钢冶炼、大型铸件或锻件的内部质量控制、以及炮膛的精密加工,尤其是线膛,都需要强大的重工业基础支撑。
这远不是目前依靠水力锻锤和水力钻膛能解决的。
所以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后膛炮是好,但现在咱们没那牙口。老老实实把前膛炮玩到极致,才是王道。
于是,陵水的铸炮技术,选择了一条在现有条件下追求最优化的道路,将前膛炮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们的底气,来自于陵水自身冶炼出的优质钢材。
通过改进的高炉和坩锅炼钢法,还有特殊金属的冶炼,使得他们能获得杂质更少、韧性更好的钢料。
这使得他们铸造的火炮,在保证同等甚至更强膛压的前提下,可以做得比同时期的青铜炮或铸铁炮更薄、更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12磅野战炮,可能比对手的同口径炮轻上三分之一!
行军转移时,骡马更省力,炮组更轻松,部署更快。
在战舰上,则可以搭载更多门炮,或者同样数量下节省宝贵的载重。
更重要的是长身管。
利用钢材的高强度,陵水的火炮可以肆无忌惮地加大倍径(身管长度与口径之比)。 长身管意味着火药气体有更长的加速距离,能将炮弹以更高的初速推出炮口。
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射程更远,弹道更平直,精度更高,威力更大!
在多次试射和实战检验中,陵水炮的射程和精度优势让所有对手感到绝望。
往往敌人的炮还没进入有效射程,陵水的炮弹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
这种“我能打你,你打不着我”的非对称优势,是战场上最可怕的。
也有匠师曾小心翼翼地提出:“东主,既然我们加工精度尚可,是否尝试在一些小口径炮上拉制膛线?或许能进一步提升精度?”
吴桥再次摇头:“膛线对精度提升确实巨大,但那是后膛炮的绝配。对于前装炮,膛线只会让装填变得极其困难费力,严重拖慢射速。我们现在追求的是火力密度、可靠性和射程的综合优势,而不是极致的单发精度。等哪天咱们的后膛炮搞出来了,膛线才是它最好的伙伴。”
因此,陵水的火炮生产线,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生产各种口径、各种用途的前装滑膛炮。
工匠们精益求精,不断改进模具设计、铸造工艺、内膛镗削和打磨技术,确保每一门出厂的炮都坚固、可靠、精准。
当然,这一切都是基于对当下技术发展的妥协。
而吴桥心中那关于后膛炮的野望,并未熄灭,只是被暂时深埋。
等待“陵水一号”蒸汽机能稳定输出强大的动力,驱动更大型的蒸汽锻锤来锻造巨大的炮坯。
等待化学作坊能解开底火的奥秘,等待机械加工能力提升到能车削出精密炮闩的水平。
当然,螺旋炮闩这种科技树,短期内,吴桥还是想攀一攀的。
精工坊的那批工匠头子,对于吴桥塞给他们的各种他们从没见过的技术,跟疯了一样。
一个个废寝忘食的去试验,去尝试制造。
要不是吴桥强制要求他们正常轮休,估计东西还没造好,人就废了。
“总有一天,”他看着工坊里喷吐着火焰的熔炉和正在冷却的巨大炮管,默默地想。
“我们能生产出真正的大威力火炮,从炮尾装入,将毁灭更高效地倾泻到敌人头上。但现在,先用这些前膛的铁家伙,告诉这个世界,什么叫做‘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第120章 爪哇岛的风云
经过漫长而艰苦的航行,澳洲探索舰队在严明和赵根生的指挥下。
沿着预定的航线,终于抵达了此次远航的一个重要中途补给点——爪哇岛。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爪哇岛中东部,此时正处在国力鼎盛时期的马塔兰苏丹国的主要港口之一。
舰队在经过几天交涉,表明这是吴家商栈的贸易船,而后缓缓驶入港口,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码头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从阿拉伯式的三角帆船、本地特色的“帕胡”渔船,到来自中国的大福船,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热带水果、海水和木头的混合气味。
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在码头上忙碌穿梭,头戴纱巾的阿拉伯商人、衣着华丽的爪哇贵族、以及少数欧洲面孔混杂其间,构成了一幅繁忙的贸易景象。
严明和赵根生下令舰队谨慎停泊,加强警戒,随后便带着几名随从和通译,前往位于港口区的吴家商栈。
早在数年前,吴家就已经发展南洋的商业网络,在此设立了贸易点,作为收购南洋香料和大米的重要基地。
商栈的负责人是一位姓陈的老掌柜,已在南洋奔波了二十多年,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
见到来自本家的舰队和两位一看便是重要人物的军官,陈掌柜又惊又喜,连忙将众人迎入内室奉茶。
“二位将军一路辛苦!真没想到,竟能在此见到我陵水自家的战舰!”陈掌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严明摆摆手:“陈掌柜不必多礼。我等奉东主之命,远航探索南方,途经此地,需进行补给休整。还要多多倚仗掌柜的协助。”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陈掌柜连连点头,“但有所需,尽管吩咐!粮食、淡水、果蔬、肉食,本地都能充足供应,价格也还算公道。若要修理船只,本地也有不错的船厂,只是工钱不菲。”
当然严明更关心的是当地局势,他开口问道:“陈掌柜,我等初来乍到,对此地情势不甚了解。这马塔兰苏丹国,眼下情况如何?与我吴家贸易可还顺利?”
提到这个,陈掌柜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捋了捋胡须,说道:“大人,这马塔兰苏丹国,眼下可谓是爪哇岛上最强盛的势力。其苏丹,阿贡苏丹,雄才大略,手段厉害得很。”
“这些年东征西讨,已经基本统一了爪哇岛的中部和东部,就连东边的巴厘岛和龙目岛,也向其臣服纳贡。国势正盛,都城就在内陆的卡尔塔,很是繁华。”
“与我吴家的贸易,目前来看还算顺畅。”陈掌柜继续道,“马塔兰人需要我们的瓷器、丝绸、铁器,尤其是咱们陵水产的精铁和白糖,在这里很受欢迎。而我们主要从他们这里收购三样东西:香料、大米和木材。”
他详细解释道:“香料自不必说,丁香、豆蔻、胡椒,都是运回大明能获巨利的硬通货。其次是大米。将军您别看这爪哇岛气候炎热,但火山众多,土壤极其肥沃,灌溉条件也好,这里的水稻一年能熟两到三季!产量惊人!”
“是我们吴家南洋大米贸易的最重要来源之一,大量稻米被运往陵水、大明缺粮地区乃至更北方。再者就是木材,热带硬木资源丰富,是造船和打造家具的上好材料。偶尔,也能收到一些来自山区的沙金。”
听到粮食充足,严明和赵根生都松了口气,舰队补给的最大问题解决了。
然而,陈掌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愤懑和无奈的神色:“与马塔兰的贸易虽然顺利,但西边万丹苏丹国那边,却是出了大问题!”
“万丹?”严明记得海图上标注过,位于爪哇岛最西端,也是一个重要的贸易港口。
“正是!”陈掌柜叹了口气,“一年前,万丹那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之前与我们吴家贸易往来一直不错,虽然规模不如马塔兰这边大,但也算稳定。”
“可突然之间,万丹国王就翻脸不认人,毫无理由地派兵驱逐了我们设在万丹港的所有管事和伙计,强行查封、侵吞了我们在当地的仓库和商栈!里面价值数万两银子的货物、现银,全都被他们霸占了!”
“竟有此事?!”赵根生眉头紧锁,“可曾派人去交涉?”
“怎么没有?”陈掌柜一脸苦涩,“事发后,老夫亲自跑去交涉,连换了三拨能言善辩的管事,带着厚礼想去求见万丹国王或者掌权的宰相,结果连宫门都进不去!”
“下面的官员更是推三阻四,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口称不知,毫无解决问题的诚意。看那架势,是铁了心要吞掉我们的产业,根本没打算给我们任何说法!”
严明沉声问道:“可知背后缘由?是否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是什么人在从中作梗?”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应该是有人在背后针对。
陈掌柜摇摇头:“具体缘由实在难以探查。万丹宫廷内部似乎也有些混乱。有传言说是苏丹宠信的新贵排挤旧臣,而与我们交好的官员恰好失势。”
“也有传言说是小弗朗机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想排挤我们大明商人,独霸万丹的胡椒贸易。但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凿证据。”
他叹了口气:“损失钱财固然心痛,更重要的是,万丹这个据点一丢,我们在巽他海峡西端的贸易影响力就大大削弱了。而且此事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若其他土着政权纷纷效仿,我吴家商贸在南洋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严明和赵根生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他们没想到,在远离主基地的爪哇岛,竟然还埋藏着这样一桩恩怨。
万丹苏丹国的背信弃义,不仅是对吴家财产的侵犯,更是对陵水势力声望的挑战。
“此事我等已知晓。”严明对陈掌柜说道,“眼下我等首要任务是完成探索和补给。至于万丹国的事情,东主定然会有决断。”
探索舰队在爪哇岛的行程很快结束,他们在马塔兰顺利获得了补给,但万丹事件像一根刺,提醒着他们南洋贸易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涌动与风险。
第121章 远航的代价
在马塔兰苏丹国的港口完成了充足的补给后,探索舰队再次扬帆起航。
三艘船——“信天翁号”、“泰兴号”以及装载着大部分移民和物资的“兴隆号”大福船——排成纵队,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爪哇港口,向着东南方向的龙目海峡驶去。
穿越龙目海峡的过程相对顺利。
海峡两侧青山耸立,风景壮丽,偶尔能看到当地渔民的小船。
但舰队的所有人都知道,穿过这道海峡,就意味着他们将正式离开熟悉的“南洋”范畴,驶入一片更加浩瀚、神秘且缺乏可靠海图和补给点的未知海域——真正的南方大洋。
选择龙目海峡而非更东边的班达海,是吴桥的决定。
班达海乃葡萄牙人禁脔,其香料群岛重兵布防,警惕异常。
舰队若贸然闯入,极易引发冲突与窥探,暴露我探索澳洲之意图,徒增风险。
故宁可绕行龙目,航程虽稍远,然可避人耳目,稳妥为上。
理论上是稳妥的,但实际的航行体验却截然不同。
离开龙目海峡后,眼前便是一望无际、仿佛永无尽头的深蓝色大洋。
与之前沿着大陆架或岛屿链航行不同,这里远离主要航线,海况变得更加复杂莫测。
强劲的东南信风持续不断地吹拂着船帆,推动船只高速向南,但也带来了巨大的涌浪。
船只长时间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对于习惯了近海航行的移民们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最初的十来天,人们还能靠着离开爪哇时补充的新鲜食物和对未知大陆的憧憬支撑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单调乏味的海上生活、持续不断的摇晃、以及始终看不到陆地的焦虑开始侵蚀每个人的神经。
从陵水出发一路南下,虽然航程漫长,但沿途补给港口众多,平均十来天总能靠岸一次,补充淡水蔬果,让人脚踏实地的休息几天。
但自从龙目海峡出来后,他们已经连续航行超过三十天,眼前除了海水还是海水,连一只海鸟都变得罕见。
“兴隆号”上的情况最先开始恶化。
拥挤的舱室、卫生条件的下滑、以及部分移民本就虚弱的体质,使得疾病找到了可乘之机。
先是有人出现呕吐、腹泻,随后开始发烧。船上的医官立刻按照吴桥强调的隔离条例,将病患转移到专门的隔离舱室,并用石灰进行消毒。
然而,海上缺乏有效的药物。
携带的草药很快用完,对于严重的感染和高烧,医官们能做的十分有限,更多的是依靠病人自身的抵抗力硬扛。
每一天,都有新的病号被抬进隔离舱。 每一天,也都有奄奄一息的病人被用帆布包裹,在低沉悲伤的祷告声中,被悄然送入冰冷的大海,举行简短的海葬。
死亡的气息开始在这艘移民船上弥漫。
“又……又没了一个……”一名年轻的水手脸色苍白地从隔离舱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对管事报告。
这已经是“兴隆号”上第二十七个死于热病的移民了。
最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中,有三十多人染病,只有八九个身体最强壮的幸运儿熬了过来,其余二十多人都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南方大洋。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移民中滋生。
低低的哭泣声、绝望的抱怨声、以及对前方是否真有陆地的怀疑论调,在船舱的各个角落蔓延。
“信天翁号”和“泰兴号”上的情况则好得多。
船上的成员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和筛选的海军船员和护卫军士兵,纪律性强,身体素质好,卫生习惯也更严格。
虽然也有人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但并未形成大规模的疫情,士气保持得相对稳定。
严明和赵根生得知“兴隆号”的情况后,忧心忡忡。
他们当然知道,移民的士气一旦崩溃,整个探索计划都可能夭折。
“我们必须上去一趟。”严明对赵根生说。
“没错,得稳住他们。”赵根生神色凝重。
两人乘坐小艇,登上了摇晃不已的“兴隆号”。
面对下面色惶恐、眼神麻木的移民们,他们强作镇定,发表了鼓舞人心的讲话。
“乡亲们!父老兄弟们!”严明站在甲板高处,声音洪亮。
“我知道大家很苦,很累,也很害怕!我们失去了同伴,心里都很难过!但请你们看看这无边的大海!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难道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吗?”
赵根生接着喊道:“东主绝不会骗我们!他告诉我们南方有一片广阔富饶的新大陆,就一定有!我们每向前航行一天,就离希望更近一天!想想你们为什么离开故土?不就是为了给家人、给后代搏一个更好的前程吗?”
“那片土地就在前面等着我们!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坚持!是互相扶持!遵守船上的规矩,保持卫生,我们一定能挺过去!”
他们的话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尤其是提到吴桥的承诺和未来的希望时,一些人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但真正的救赎,只能来自于陆地的出现。
船队继续在浩瀚而寂寞的南方大洋上艰难前行。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航行日志上的日期一天天增加,储备的淡水在严格控制下逐渐减少,人们的耐心和希望也几乎要被消耗殆尽……
离开龙目海峡整整三个月了。
这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对于澳洲探索舰队的所有人来说,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航行变得极度枯燥而压抑,每天固定值班、了望、维护设备,面对的都是几乎一成不变的海天一色。
最初的恐惧和后来的麻木交织在一起,使得船上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船上桅杆顶端的了望台,是全天候最关键的岗位。
水手们轮流爬上去,顶着烈日或寒风,用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海平线的每一个方向,渴望能发现一丝不同的迹象——一片鸟群、一缕异常的云、或者任何可能预示着陆地存在的漂浮物。
这一日,正值午后,一名年轻的了望手像往常一样,机械地扫视着蔚蓝色的平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东北方向极远处的一个微不可察的小黑点上。
他揉了揉眼睛,生怕是幻觉,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看。
那不是海鸟,也不是云彩!那模糊的、深色的轮廓……是陆地!
第122章 登陆陆地
“陆……陆地!东北方向!发现陆地!”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通过传声筒迅速抵达了下方的甲板。
刹那间,死寂被打破了!
“陆地?!”
“真的吗?在哪?”
“快!快报告船长!”
消息迅速传遍了三艘船。
甲板上瞬间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拼命地向东北方向眺望。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阴影,但随着船队的靠近,那阴影逐渐扩大、变长,最终清晰地呈现出海岸线的轮廓!
“是陆地!真的是陆地!”
“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苍天有眼啊!”
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甚至压过了风声和海浪声。
三个月来的艰辛、恐惧、失去同伴的悲伤,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宣泄和补偿。
许多人跪在甲板上,对着远方的海岸磕头,感谢老天爷的保佑。
严明和赵根生站在“信天翁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片未知的海岸。
他们的心情同样激动万分,但作为指挥官,他们必须保持冷静。
“地势似乎较为平缓,但看不到明显的绿色。”严明微微皱眉。
“海岸线很长,但看不出哪里适合登陆。需要派人靠近侦查。”赵根生沉声道。
狂喜过后,现实问题摆在了面前。
这片大陆看起来无比荒凉,与想象中“广阔富饶”的景象相去甚远。
舰队谨慎地靠近海岸,保持安全距离航行。
严明和赵根生派出“信天翁号”携带的数艘小艇,由经验丰富的水手和护卫军士兵组成侦察队,武装齐备,向海岸划去。
几个小时后,侦察队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人心头一沉。
带队的小军官脸色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汇报道:“禀报将军,我等已登陆探查。此地……环境极为恶劣。海岸多为沙砾和红色岩石,植被稀少,只有些低矮耐旱的灌木和荒草,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木。”
“土地十分干旱贫瘠,深入内陆一段距离,情况依旧,未见河流湖泊,亦无人烟迹象。天气酷热难当。”
众人闻言,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移民们脸上又浮现出焦虑和失望。
严明和赵根生心中也暗自嘀咕:“东主说的富饶新大陆……就是这般模样?这比琼州的荒地还要不如啊!”
但他们不敢将这种疑虑表露出来。
两人决定亲自上岸查看一番。
他们选择了一处看似稍好的海湾再次放下小艇。
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的感觉并不美妙。
脚下是滚烫的沙石,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放眼望去,一片荒芜的红褐色大地,只有些顽强的刺草生长着。
这与他们想象中的流淌着牛奶与蜂蜜的“希望之地”差距太大了。
“此地绝非久留之所。”严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道。
“看来我们登陆的地点不对。”赵根生看着手中简陋的海图,主要是根据吴桥的描述绘制。
“东主之前指示过,若初次登陆点土地贫瘠,便沿海岸向东航行寻觅。”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第一次登陆的地点,大致位于后世澳大利亚西北角的丹皮尔地区附近,这里属于热带干旱气候,是澳洲最荒凉的地区之一。
而吴桥真正希望他们找到的,是更东北方向、后世的达尔文港周边,那里属于热带草原气候,虽然也热,但有明显的雨季,土地相对肥沃,更适合初步拓殖。
无奈之下,舰队只能再次起锚,怀着更加复杂和忐忑的心情,沿着这条看似无穷无尽的荒凉海岸,继续向东航行。
船上的欢呼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默和疑虑。
移民们的不满情绪在积累,他们开始私下抱怨,怀疑这次远征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严明和赵根生压力巨大,他们不断地安抚船员和移民,承诺一定会找到适合定居的地点。
同时,他们命令侦察小艇更加频繁地靠岸探查,不放过任何一条河流的入海口或任何一片看起来稍有生机的土地。
又经过半月令人疲惫的沿海勘察,考察了多处令人失望的地点后,移民们的忍耐几乎达到了极限。
“兴隆号”上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骚动,有人要求返航。
就在这紧张关头,前方侦察的小艇发回信号:发现一条较为宽阔的河流入海口!河口两岸的植被似乎比之前看到的要茂密一些!
严明和赵根生与三位船长紧急商议。
“不能再拖下去了!” “泰兴号”船长面色严峻,“船上人心浮动,淡水储备也不多了!”
“兴隆号”船长更是急切:“移民们快压不住了,再不登陆,恐生大变!”
“此地虽有河流,但环境依然堪忧……”赵根生还有些犹豫。
严明最终拍板:“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决眼前危机!就此地登陆!建立据点,稳住人心再说!后续再图发展!”
于是,舰队终于在这条未知河流的入海口外下锚。
这个地点,位于后世的德伊达里弗河口附近。
这里的环境虽然比丹皮尔要好一些,有了河流和较多的植被,但依然炎热、潮湿,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然而,对于几乎绝望的船上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他们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了。
决定既下,整个舰队立刻如同上紧的发条般行动起来。
长时间的海上漂泊早已让所有人身心俱疲,此刻终于能踏上坚实的土地,尽管这片土地看起来并不那么友好,但依然极大地激发了人们求生的本能和行动力。
三艘船在河口外选择了一处水深足够、相对避风的海域下锚停泊。
首先放下的是众多的小艇,开始不间断地在舰队和海岸之间往返,运送人员、工具和第一批紧急物资。
严明和赵根生选择了河口南侧一处地势稍高、且有一小片红树林作为天然屏障的滩涂作为最初的登陆点和营地所在地。
第123章 奇怪的动物
护卫军士兵们第一批全副武装登陆,迅速在登陆点周围建立起简易的警戒线,长矛手和火枪手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茂密的灌木、远处的森林、以及那条浑浊的、静静流淌的大河。
随后登陆的是强壮的劳工和工匠们。
他们挥舞着斧头、砍刀和铁锹,奋力清理滩涂上的灌木和杂草,平整土地,打下第一批木桩,开始搭建最原始的窝棚和存放物资的雨棚。
砍伐树木的声响、人们的号子声、军官的指令声,打破了这片土地亘古的沉寂。
“快!把帐篷支起来!”
“小心点!那箱是火药,绝对不能沾水!”
“水源!优先勘测淡水水源!”
营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初具雏形。
与此同时,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也在同步进行,那就是修建临时码头。
工匠们利用当地砍伐的硬木,在合适的岸边打下木桩,铺设木板,争取尽快建立一个能让小艇更方便停靠、卸载大型物资的简易设施。
然而,这片土地很快就向这些不速之客展示了它隐藏的危险。
就在登陆的第二天下午,一阵凄厉的惨叫和惊呼声从河边传来!
几名正在河边取水、清洗工具的移民连滚爬爬地逃回营地,人人脸色煞白,惊恐万状。
“鳄……鳄鱼!好大的鳄鱼!”其中一人语无伦次地喊道,裤腿都被河水浸湿,显然吓得不轻。
据他们描述,当时他们正在河边,突然水中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个布满鳞片的巨大头颅,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盯着他们,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岸边冲来!
幸好他们反应快,丢下东西就跑,才侥幸逃过一劫。
消息迅速传开,刚刚稍稳的营地顿时又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严明和赵根生高度重视,立刻加强了河边的警戒,并派出了由经验丰富的护卫军老兵和猎户组成的侦察小队,对周边环境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侦察小队带回的消息令人心惊。他们不仅在河边发现了多处明显的鳄鱼爬行痕迹和巢穴,还在附近的红树林和沼泽地里目睹了不止一条体型巨大的鳄鱼,他们并不认识种类,但知道极其危险。
“此地鳄患甚重!”侦察队长汇报道,“河流及沿岸沼泽极为危险,人畜极易遭袭。取水、活动必须格外小心,夜间绝对禁止靠近水边!”
严明和赵根生立刻颁布了严格的营地条例:划定安全活动范围;取水必须成群结队,并有武装士兵护卫;严禁单独前往河边或深入密林;夜间实行宵禁,加派岗哨巡逻。
尽管环境恶劣,危机四伏,但登陆的行动并未停止。
木屋越来越多,物资逐渐堆积,一个粗糙但功能性的防御栅栏也开始围绕营地搭建起来。
他们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找到了这片南方大陆并建立了登陆点。
他们将它命名为“德河营”,以那条危机四伏的河流为名,标志着陵水在澳洲大陆的第一个立足点,在鳄鱼的窥视下,艰难地诞生了。
粗糙但结实的木栅栏终于合拢,将主要的居住区、仓库和指挥所围在了中间,提供了最基本的安全感。
木屋变得更为密集和规整,甚至还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了望塔。
虽然条件依然艰苦,但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据点模样,人们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护卫军的巡逻范围也随之扩大,从最初的紧贴营地,逐渐向外延伸至一里左右,旨在摸清周边地形、水源和潜在威胁。
这一日,一支五人巡逻小队照例执行任务,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稀疏的桉树林和及膝的荒草丛中。
突然,前方草丛一阵晃动,紧接着,几只灰褐色、体型硕大、用强壮后腿直立跳跃着的奇异动物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那……那是什么怪物?!”一名年轻士兵惊得差点咬到舌头,下意识地举起了火枪。
为首的队长年纪稍长,较为镇定,他压下士兵的枪管,低声道:“别慌!看样子不像猛兽,倒有些……滑稽?”
只见那些动物停下来,好奇地歪着大脑袋,用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胸前的小爪子耷拉着,模样确实有几分奇特和……憨厚?
从未见过这种奇怪动物的士兵们被这新奇景象吸引了,戒心大减。
两个胆子大的士兵甚至收起武器,嬉笑着慢慢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些,或许还想摸摸那身厚实的皮毛。
“嘿,大家伙,别怕……”
“这玩意儿长得真怪,蹦得倒快!”
然而,他们的友好意图显然被误解了。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似乎感觉到了挑衅,它突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结实的胸肌。
还没等士兵们反应过来,那奇怪的动物猛地后腿蹬地,瞬间爆发,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过来!
“砰!”一记沉重的直拳狠狠砸在了一名试图靠近的士兵胸口,打得他踉跄后退,差点闭过气去。
紧接着,另一名士兵脸上也挨了一下,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哎哟!”
“妈的!这畜生打人!”
士兵们被打懵了,抱头鼠窜。那动物得势不饶人,追着他们,强有力的后腿猛地一蹬!
“嘭!”一声闷响,最后面那个倒霉蛋的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无影脚”,整个人被踹得飞扑出去,摔了个狗啃泥,盔甲都凹下去一块。
“开枪!快开枪!”队长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大声吼道。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林地的寂静。
一名反应过来的士兵终于开火,铅弹精准地命中了那只仍在耀武扬威的动物。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踉跄了一下,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惊魂未定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捂着疼痛的胸口、流血的鼻子和火辣辣的屁股,看着地上那只奇怪的动物,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这……这什么鬼地方?兔子不成精都能揍人了?”被踹屁股的士兵龇牙咧嘴地抱怨道。
队长哭笑不得,检查了一下同伴伤势,所幸都是皮肉伤。
“行了行了,别贫了!把这玩意儿拖回去!让医官看看有没有毒,再问问管事,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他心想,好歹是这么大一块肉,可不能浪费了。
于是,这只不幸的动物被士兵们用木杠抬回了“德河营”,引起了营地里一阵轰动和围观。
经过医官检查确认无毒后,当晚,这只奇怪的动物就成了拓殖者们登陆澳洲后的第一顿“野味”。
虽然烹饪方式粗糙,肉质有些柴,但对于吃了太久咸肉和硬饼干的众人来说,无疑是顿难得的美餐,也让他们对这片陌生土地的资源,有了第一份直观的了解。
第124章 初遇土着
“德河营”的栅栏日益坚固,木屋也搭得越来越像样,生存的基本保障让登陆初期的恐慌逐渐平息。
但严明和赵根生深知,对这片陌生大陆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除了那条潜伏着鳄鱼的河流和会打人的古怪大兔子,他们对内陆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是否有更危险的猛兽?
地形如何?资源分布怎样?
最重要的是,这片土地是否真的如东家所言“地广人稀”,还是存在着未知的、可能构成威胁的居民?
为了解答这些疑问,他们下令扩大了护卫军的巡逻侦查范围,派出更多精干的小队,向河流上游和更远的内陆地区进行探索。
每支小队都配备了精良的武器、充足的弹药、指南针、以及绘制简易地图的工具,并被严格要求:谨慎行事,避免冲突,以观察和记录为首要任务。
这一天,由队长周大勇带领的五人小队,沿着一条流入主河道的小溪溯流而上,已经深入内陆近二十里。
这里的植被比海岸附近更为茂密,高大的桉树林遮天蔽日,林间空地长满了陌生的灌木和蕨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桉树叶的特殊气味。
周大勇示意队员们放慢脚步,提高警惕。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鸟鸣和虫叫,似乎还有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轻微敲击声从前方传来。
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分散开来,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摸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林间的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空地中,有十几个人影正在活动。
他们皮肤黝黑如炭,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身材普遍矮小精瘦,几乎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极少的兽皮或草裙。
他们的头发卷曲蓬乱,面部特征对于看惯了东亚面孔的士兵们来说,显得格外突兀——宽鼻、厚唇、眉骨突出。
在周大勇等人看来,这些人的样貌可谓“奇丑无比”,与文明世界的人类相去甚远。
他们手中拿着简陋得可怜的武器:大多是削尖的木矛,似乎没有金属枪头;还有几把形状古怪的、像是用石头打磨成的砍刀;有人腰间挂着用木头和动物筋腱做成的投石索。
他们正在围猎几只大兔子,动作敏捷而安静,利用投掷木矛和投石索配合,试图将猎物逼入绝境。
“老天爷……这,这就是当地的土人?”一名年轻士兵压低声音,难掩震惊和一丝鄙夷。
“噤声!”周大勇低喝道。
他仔细观察着那些土人的一举一动:他们的狩猎技巧看似原始,却异常高效,对环境的利用堪称完美,彼此间用手势和极低的喉音交流,配合默契。
他们的工具虽然落后,但显然足够他们在此地生存。
“看他们的武器,全是石头木头,连块铁都没有。”另一名士兵小声道,“看来确实未开化。”
周大勇微微点头,心中快速评估着:“人数约十五六人,青壮为主。武器落后,对我等火器应无威胁。但其行动矫健,熟悉地形,不可小觑。目前看来,他们专注于狩猎,并未发现我们。”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兵,周大勇知道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
直接现身,语言不通,极易引发误会和冲突。
但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了解更多关于这些土着的信息。
他们的聚落在哪里?有多少人?日常如何生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形成。
他迅速做出决定,用极低的声音命令:“王二狗,李小栓,你们两个,立刻原路返回营地!以最快速度向严总管、赵将军禀报:西南方向约二十里,发现本地土着部落猎人约十五六名,武器极其简陋,行为似未开化。我等将继续尾随观察,探寻其聚居地。请求下一步指示!”
“是!”两名被点名的士兵毫不迟疑,立刻躬身,借助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周大勇则对剩下的两名队员打了个手势:“我们跟上去。记住,绝对不能被发现!保持距离,只看不动!”
三人如同林间的幽灵,利用一切可用的遮蔽物,小心翼翼地尾随在那群土着猎人之后。
土着们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影子”,他们成功猎杀了一只体型巨大的大兔子,兴高采烈地将其用木杠抬起,开始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只有他们才能辨认的小径返回。
跟踪的过程考验着极限的耐心和隐蔽技巧。
周大勇三人必须时刻保持距离,既要跟得不丢,又不能靠得太近。脚下的落叶、折断的树枝都可能暴露行踪。
他们看着那些土着在复杂的地形中如履平地,速度丝毫不慢,心中更是暗自警惕:这些“未开化”的土人,在自家地盘上的生存能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跟随着土着队伍,他们穿过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森林,越过了一条干涸的河床,又爬上了一座不高的石山。
周围的景象逐渐发生变化,人类活动的痕迹开始增多,偶尔能看到被丢弃的贝壳、被火烧过的痕迹、甚至是一条被踩得更实的小路。
周大勇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可能快要接近这些土着的聚居地了。
他示意队员们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
终于,在翻过石山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较为平缓的谷地。
远远地,可以看到几缕淡淡的炊烟升起。
随着距离拉近,一些用树枝、树皮和茅草搭建的简陋窝棚隐约可见。
周大勇立刻停下脚步,示意队员伏低身体,隐藏在岩石和灌木之后。
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片谷地。
窝棚的数量大约有三十多个,散落分布。
可以看到一些妇女和儿童在活动,妇女似乎在处理食物或照看火堆,儿童则光着身子在嬉戏玩耍。
几个老人坐在窝棚外,似乎在制作工具或休息。
刚才那群猎人抬着猎物归来,引起了营地一阵小小的骚动,人们围拢上去。
整个营地看起来规模不大,生活状态极其原始,几乎看不到任何金属制品或文明的痕迹。
“队长,看样子他们人就这些了,住得也分散。”一名队员低声道。
“嗯。”周大勇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皮纸上用炭笔画下了简易的地形图和营地大致位置、规模。
他们不敢再靠近,远远地观察了约半个时辰,将能看到的情况都牢记于心。
直到夕阳开始西下,周大勇才打了个手势。
“撤!回营地报告!”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沿着来路,向着“德河营”的方向快速返回。
第125章 营地的争执
周大勇小队带回的关于土着的消息,立刻在德河营的几位负责人中间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营地中最大的木屋是临时指挥所,此时屋中,气氛凝重。
严明、赵根生以及三位船长围坐在一张用粗糙木板临时拼凑的桌子旁,桌上摊开着周大勇绘制的简易地图。
“情况就是这样,”周大勇站在一旁,汇报完毕。
“那些土人看样子就住在西南边那个山谷里,人数估摸着一百多不到两百,老弱妇孺居多。用的全是石头木棒,住的是树枝棚子,确实……非常原始落后。他们似乎没发现我们。”
周大勇退下后,指挥所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严明率先开口,他手指敲着地图上标注的土着营地位置,眉头紧锁。
“依周队长所言,这些土着确乃未开化之蛮夷,茹毛饮血,与禽兽几无差异。然,我大明乃礼仪之邦。”
“既然遇之,我等岂能视若无睹?是否……应尝试与之接触,示以教化,导其向善,习我衣冠,遵我礼仪?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使其归附,岂不胜过刀兵相见?”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儒家知识分子固有的“以夏变夷”的理想主义情怀。
这与吴桥出发前交代的“非必要不接触,尤其禁止技术交流”的指令,隐隐有些相悖。
他的话刚落,护卫军指挥赵根生便猛地抬起头,语气强硬地反驳。
“严大人,此言差矣!教化?拿什么教化?我们自己的粮食都紧巴巴的,药品更是稀缺,拿什么去接济这些野人?教他们识字读经?他们怕是连话都跟我们说不通!”
“东主临行前再三叮嘱,‘绝对不允许对土着进行任何来自文明社会的技术交流’,严大人莫非忘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军人的务实与冷峻:“东主常言,这世道如同‘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
“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
赵根生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吴桥这套理论的深意,但他记住了结论。
“这些土着,现在看起来弱小无害,焉知他们不会在暗处窥视我们?焉知他们不会趁我们虚弱时发动袭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依我看,既然发现了,就不能放任不管。要么,就像东主说的,如果他们表现出恶意,就直接攻伐,然后俘虏其为奴,正好用来修建营地、开垦荒地!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劳力!”
“荒谬!”严明闻言,脸色有些涨红。
“岂可动辄言战?岂可妄开杀戒,甚至掳人为奴?此非仁者所为!况且,东主也说了,‘如果对营地没有恶意,前期可以不必理会’。如今他们并未攻击我们,我们岂能先动手?这与强盗何异?”
“严大人!别忘了我们漂洋过海是来干什么的!”信天翁号船长李闯忍不住插话,他更倾向于赵根生的观点。
“我们是来拓殖的!是来为东主、为我们自己打下一片基业的!不是来当圣人的!这些土人占着土地,却不知耕种,只会狩猎采集,此乃暴殄天物!最好的土地合该由我辈勤勉之民来开发!”
“若他们识相,自然可允其存在;若是不识相,难道我们还束手束脚不成?东主的‘黑暗森林’之说,虽然听着冷酷,却未必没有道理!在这蛮荒之地,强权即是公理!”
泰兴号船长王海也附和道:“是啊,严大人。赵指挥的话话糙理不糙。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营地初建,百废待兴,外面有鳄鱼猛兽,内部粮草药品都不宽裕。实在没有余力去搞什么教化。”
“万一接触中起了冲突,对方虽然武器落后,但熟悉地形,若是夜间来袭,或是下毒暗算,防不胜防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不主动攻击,也绝不能主动亲近,必须严加防范!”
兴隆号船长田洪则相对中立,但也更务实。
“两位大人所言都有理。严大人仁心,我等敬佩。但赵指挥和诸位船长的顾虑亦是现实。以我之见,当下确非教化之时。不如遵照东主最初指令,暂不主动接触,但加强营地警戒,尤其是西南方向。”
“同时,可派小队远距离监视其动向,若其确无恶意,且不愿靠近我等,便相安无事。若其胆敢窥探或挑衅,则必以雷霆手段反击,俘其青壮为劳役,亦可震慑周边!”
严明听着众人的话,尤其是田洪船长相对折中的建议,知道自己的想法在目前形势下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或许……是严某过于理想了。只是……唉,终究是同为人类,眼见其蒙昧……”
赵根生见严明态度软化,也放缓了语气:“严大人,我明白您的仁心。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确保我等自身安全,顺利完成东主托付的拓殖重任,才是首要。至于这些土着……且看他们日后行止吧。”
“若他们安分守己,我们自然也不会无故加害。但若他们自己找死……”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了。”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执,五人达成了暂时的共识。
严格遵循吴桥指令,暂不主动与土着进行深入接触,尤其禁止任何形式的技术、文化输出。
大幅加强营地警戒,增派巡逻队,重点防范西南方向,夜间加倍岗哨。
同时继续派遣精锐侦察小队,对土着营地实施远距离、不间断的隐蔽监视,密切注意其人口规模、活动规律及是否有敌意举动。
制定应急预案,一旦发现土着有聚集、武装靠近或其他敌对迹象,立即先发制人,以武力驱散或歼灭其有生力量,并可视情俘虏劳动力。
第126章 大自然的馈赠
德河营的生存基础初步稳固后,开拓者们便将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发展——开荒种地,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
移民中不乏经验丰富的农民,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在这片新土地上施展拳脚。
首先需要清理出足够的土地。
营地周边主要是稀疏的桉树林和灌木丛。
当人们挥舞着斧头和砍刀开始伐木时,一个奇特的现象让他们大开眼界。
“快看!这树……这树在流水!”
一名移民砍倒一棵高大的桉树后,惊讶地发现断口处并非干燥的木质,而是源源不断地渗出清澈的、带有特殊气味的汁液,仿佛树木本身就是一个蓄水池。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一点。许多种类的桉树在被砍伐或甚至只是剥开部分树皮后,都会渗出这种树液。
有胆大的人尝了尝,味道清凉略带涩味,似乎并无毒性。
“老天爷,这地方的树都成精了?自己会产水?”人们啧啧称奇。
虽然这水不能完全替代饮用水,而且味道怪异又不知长期饮用是否有害,但在缺乏稳定水源的初期开拓中,这种意外的“馈赠”无疑提供了一种应急的选择,也让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神奇有了新的认识。
林中的生物同样让人目不暇接。
最多、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各种鹦鹉。
它们不像故乡的鸟儿那般羞怯,常常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营地周围或林地上空,发出嘈杂而响亮的鸣叫。
其羽毛色彩之艳丽,超乎想象:有浑身赤红如火的,有披着钴蓝色与金黄色相间大氅的,有顶着雪白头冠、身着翠绿羽衣的……它们仿佛是将世间最鲜艳的颜料都泼洒在了自己身上,在苍翠的桉树林中穿梭飞舞,构成了一幅绚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画卷。
移民们起初还试图捕捉,但这些家伙机警得很,难以得手,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这群吵闹而美丽的邻居。
当然,还有那群让人哭笑不得的“拳击手”——大兔子。
它们依旧在营地外围活动,时常能看到它们用强健的后腿直立着,警惕地打量着这些闯入者,或者悠闲地啃食着青草。
有了上次的教训,现在没人敢轻易靠近这些大家伙,双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互不侵犯的距离。
偶尔有落单的小兔子好奇地靠近,还会引起一阵善意的围观,但只要成年大兔子一出现,人们便会立刻谨慎地退开。
在初步熟悉了环境后,营地的建设规划也提上了日程。
严明、赵根生与几位管事商议后,决定全员出动,优先完成两件大事:开垦农田和加固营地。
开垦的重点,放在了那条危机四伏但又生命所系的河流沿岸。
选择这里是因为取水方便,而且冲积土壤通常比较肥沃。
尽管鳄鱼的威胁依然存在,但生存的压力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移民们组成小组,在武装护卫的警戒下,奋力清理着河岸边的灌木和杂草,用简陋的工具翻垦着这片从未被耕种过的土地。
他们计划先开辟出两块试验田:一块尝试种植从陵水带来的耐热水稻品种,另一块则试种甘蔗——这是吴桥特别强调的经济作物。
与此同时,营地的加固工作也从未停止。
最初的木栅栏被进一步加高、加固,关键的拐角处开始用泥土和石头垒砌加固,并设置了突出的箭塔或炮位。
随船而来的几名水泥匠成为了香饽饽,他们带着徒弟,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泥水活,而是开始四处勘探,寻找可用于烧制水泥的原材料。
“石灰石!必须找到足够的石灰石,或者贝壳烧灰也行!”
“还有黏土,要那种有黏性的!”
“如果能找到类似火山灰的东西就更好了!”
他们沿着河岸、深入附近的丘陵,敲敲打打,采集各种样本。
他们是水泥工厂中熟练的工匠,水泥的配方自然是熟得,但具体哪种本地材料最合适,需要他们自己去摸索试验。
一个小型的试验窑已经在营地角落搭建起来,终日冒着烟雾,工匠们希望能尽快找到稳定的材料来源,为营地建设提供真正坚固的“胶水”。
每一天,德河营都在发生变化。
斧头砍伐树木的声音、锄头挖掘土地的声音、工匠敲打石头的声音、以及人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艰苦创业的活力。
虽然环境陌生而艰苦,但希望的种子,已经随着开垦的步伐,埋入了这片红色的土壤中。
全员投入的开荒行动,如同一次对这片陌生土地细致而深入的体检。
移民们挥汗如雨,一寸寸地清理着土地,不仅是为了获得耕地,也在不经意间揭露着这片大陆深藏的秘密。
河流沿岸的土地开垦颇为艰难。
土壤虽然因河流冲刷而相对肥沃,但盘根错节的植物根系、潜伏的虫蛇、以及始终需要警惕的鳄鱼威胁,都让进度快不起来。
但移民们坚韧不拔,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田地被开辟出来,垒起了田埂,引入了河水进行浸泡,准备播种。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人则向营地后方,那些地势稍高、植被相对稀疏的丘陵地带扩展。
这里的土地更为干旱,土壤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红褐色,并不太适合直接耕种,但木材资源和石料更为丰富,是获取建筑材料的理想场所。
就在人们砍伐灌木、挖掘树根、采集石块的过程中,一个意外的发现引起了轰动。
一名叫石老蔫的移民,祖上几代都是矿工,他自己也曾在矿上帮过工,对矿石有着天然的敏感。
他在用镐头刨挖一处红土坡,准备取土夯实营地围墙时,几块异常沉重的、颜色暗红并发黑、带有明显蜂窝状孔洞的石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捡起一块,掂量了一下,又用镐尖敲击,仔细观察断口。
只见断口处呈现出灰黑色的金属光泽,质地坚硬而细腻。
“这……这是……”石老蔫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又连忙扒开周围的浮土,发现下面裸露的岩层,大片大片都是这种暗红色的石头!
“铁矿!是富铁矿啊!”石老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举起手中的石头朝着不远处干活的人群大喊起来:“快来看!快来看!铁矿!好多好多的铁矿!”
第127章 回程
人群瞬间围拢过来。
虽然大多数人不懂矿,但那石头沉甸甸的手感、特殊的色泽和断口,都明白无误地显示着它与众不同的身份。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也迅速传到了严明和赵根生的耳中。
两人立刻带人赶赴现场。
看着那片被刨开的山坡,以及下面延伸出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暗红色岩层,即便是对矿业不甚了解的严明和赵根生,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竟然……竟然有如此富集、且裸露在地表的铁矿?!”赵根生捡起一块矿石,掂量着,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在故土,寻找和开采铁矿无不是需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大事,而在这里,宝藏似乎就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严明虽然同样激动,但考虑得更深一层:“若真如此,简直是天佑我德河营!日后营建设备、农具、乃至军械维修,所需铁料皆可自给!甚至……或许还能有余力反哺陵水本堡!”
他想到了吴桥对资源的渴望。
他们立刻让石老蔫和其他几个有经验的的人仔细勘察周边。
初步的探查结果更加令人振奋:这片铁矿床的规模似乎非常大,品位很高且杂质较少,而且埋藏极浅,很多地方甚至直接裸露在地表,极易开采!
“太好了!”赵根生用力一拍大腿,“立刻将此地划为重点区域,组织人手,先行开采一批矿石,尝试进行冶炼试验!看看能否炼出好铁!”
炼铁需要炭、需要合适的耐火材料、需要建造炼炉。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摸索。但发现了如此优质的铁矿,无疑给德河营的未来注入了一剂强大的强心针。
原本可能艰难无比的生存开拓,瞬间因为这片“红土下的宝藏”而前景光明起来。
营地的发展规划也因此做出了调整。
除了继续优先开垦河边农田保证粮食,寻找水泥原料加固营防之外,组建一支小规模的采矿和冶金队伍被提上了紧急日程。
工匠们开始研究如何利用本地材料建造小高炉或坩埚炉,移民中懂得烧炭、打铁技术的人被集中起来,给予更好的待遇。
德河营在忙碌与希望中度过了最初的几个月。
简陋的营地已初具规模,防御栅栏坚实可靠,河边的试验田里,稻苗和甘蔗苗顽强地探出了头,尽管长势如何尚需时间检验。
新土地也尚需改造才能变熟田。
而最令人振奋的,无疑是那片储量丰富、易于开采的优质铁矿的发现。
它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拓殖者们心中的彷徨,为这个遥远的前哨注入了蓬勃的生机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然而,现实的挑战依然严峻。
随船带来的粮食和各类物资在不断消耗,虽然尝试狩猎和采集补充,但对于数百人的营地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药品、工具、布匹、盐等必需品也出现短缺。
更重要的是,缺乏专业的矿工和冶炼工匠,面对唾手可得的铁矿,众人却有些束手无策,只能进行一些最简单原始的破碎和初步煅烧尝试,效率低下,成品质量也难以保证。
严明、赵根生与三位船长经过数次慎重商议,认为营地建设已度过最危险、最混乱的初期阶段,暂时稳定下来。
当前的首要任务,不再是盲目扩张,而是巩固现有成果,并为长远发展奠定基础。而这一切,都极度依赖后方的支持。
“必须派人回去了。”严明在议事会上坚定地说。
“我们需要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发现铁矿的消息,尽快禀报东主。更需要本堡派遣补给船队,运来我们急需的粮食、药品、工具和更多专业人员。”
赵根生完全赞同:“没错。而且,‘信天翁’、‘泰兴’、‘兴隆’三艘船留在这里,消耗大,用处却有限。不如让它们返航,一方面报信,另一方面,下次来的补给船队也能有熟悉航线的船只引领。”
三位船长也点头称是。
他们留在德河营,除了象征性的威慑和有限的沿岸巡逻,确实作用不大,反而占用本可用于农业和建设的人手进行维护。
决议既定,便立刻开始准备。
三艘船进行了必要的检修,清理船底附着的海生物,补充了尽可能多的淡水和新鲜食物。
严明和赵根生则亲自撰写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报告。
报告中,他们仔细描述了整个航行过程,特别是漫长艰苦的跨洋段、登陆点的恶劣环境、建立德河营的艰辛、与土着谨慎的初次接触与当前对峙状态、周边的动植物资源、开垦农田的尝试,以及——重中之重——发现大型露天优质铁矿的经过和初步判断。
报告中不仅陈述事实,也提出了明确的请求。
新拓殖点紧急物资补给大量粮食、药品、盐、布匹、农具、备用武器弹药。
同时需要专业人员支援经验丰富的矿工、冶炼匠、铁匠、更有经验的开荒农民。 请求派遣更多移民,尤其是青壮劳力,以加快开发和建设。
恳请大本营能提供更详细的、关于如何在本地条件下进行小型高炉冶炼的技术指引或派遣相关工匠。
还有沿途建立更多的停靠补给点,以方便远航船只的补给。
他们将报告用油纸仔细包裹密封,交由“信天翁号”船长亲自保管。
临行前,严明和赵根生反复叮嘱三位船长:“此行关系德河营存亡与发展,责任重大!航行务必谨慎,安全第一。抵达陵水后,立刻面见东主,呈上报告,详述此地情况。请东主务必尽快派遣补给船队前来!”
“请二位大人放心!”三位船长肃然应命,“我等必不辱使命,将消息安全送达!并在陵水等候,引领补给船队归来!”
这一日,德河营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简陋的码头边,目送三艘即将远航的船只。
人们的心情复杂,既有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更有对补给和援军的殷切期盼。
“一路顺风!”
“早点回来啊!”
“告诉东主,我们这里有好大的铁矿!”
在众人的呼喊和注视下,“信天翁号”、“泰兴号”、“兴隆号”缓缓升帆起锚,调整方向,再次驶入那片浩瀚的蓝色大洋,向着北方,向着陵水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128章 万历二十年
当北地的寒风开始呼啸,岭南的天气也带上了一丝凉意时,万历十九年已悄然步入尾声。
对于吴桥而言,这即将迎来他穿越到大明王朝的第三个年头。
回首这不到三年的时光,已然成为手握陵水、河口堡、大员鸡笼与嘉定、乃至远在澳洲等多处基业,拥有自己武装力量和工业体系的势力之主。
然而,临近万历二十年,越来越多的消息反馈表明。
倭国丰臣秀吉的战争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各大名被要求贡献兵员粮饷,九州地区的港口聚集了大量的船只和物资,战争的阴云日益密布。
几乎与此同时,林仲元也告知吴桥,大明朝廷其实也已经察觉到了倭国的异动。
兵部职方司乃至锦衣卫系统,都收到了来自对马岛、朝鲜乃至东南沿海关于倭寇异常活跃、疑似大战前兆的零星情报。
只是,此刻的北京朝堂,正深陷于“国本之争”等内部政治漩涡,对于遥远东洋的威胁,并未给予足够的、统一的重视,更多的是下令加强沿海戒备。
林仲元还特别提到,近来大明东南沿海,尤其是浙江、福建一带,倭寇袭扰事件明显增多,其规模和组织性似乎有所增强,不似以往零散海盗所为。
他提醒吴桥,务必加强陵水及往来商船的安全防卫。
这一点,吴桥早已深有体会。
陵水往来于山东移民收拢点、以及对日朝进行秘密贸易的船队,近半年来已经遭遇过数次规模不小的“倭寇”袭扰。
这些海盗船队装备精良,战术刁钻,显然非寻常海匪。
幸而吴桥早有预料,所有重要船队必有“斥候级”或“商行级”武装船只护航。
几次交手下来,陵水海军凭借射程远、精度高的火炮和训练有素的水平,让来袭的倭寇吃尽了苦头,击沉俘获数艘敌船,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但这股不寻常的敌意,已然说明了问题。
临近新年,吴桥决定返回广州府城,与父母家人团聚,同时也与父亲和外公当面商议当前复杂的局势。
广州的吴府张灯结彩,充满了年节的喜庆气氛。
团圆宴后,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吴桥、父亲吴敬山,以及特意赶回来的外公林仲元,三人围坐在一起。
屏退了左右,话题很快从家长里短转向了沉重的时局。
吴桥先将陵水、大员等地的发展情况简要介绍了一番,尤其强调了军械生产和海军建设的进展。
随后,他便将话题引向了倭寇和朝鲜。
“……综合我们自家商队和情报人员带回的消息,几乎可以断定,最迟明年,倭国必大举入侵朝鲜!”
吴桥语气肯定地说。
“其野心绝不止于朝鲜,一旦朝鲜溃败,其兵锋必将直指大明!届时,沿海各地,首当其冲!”
吴敬山闻言,面色凝重。
他虽是一介儒商,但也深知国事艰难,他叹了口气:“倭寇之患,前朝便有,实乃心腹之疾。若其倾国而来,恐……唉,朝廷如今……”
林仲元则显得更为老练深沉,他捻着胡须,缓缓道:“朝廷并非毫不知情。然如今陛下与群臣心思,多在内部。即便有有识之士呐喊,恐也难以迅速形成合力,预作周全准备。我等所能做者,一是加固自身壁垒,二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桥一眼。
“或许可借此乱局,谋些长远之计。”
就在这时,林仲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出了一个好消息:“对了,敬山,你的事,有眉目了。”
吴敬山和吴桥都看向他。
“托了些关系,使了些银钱,总算在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为你谋了个主事的缺。”
林仲元说道:“虽是个闲散官职,秩不过正六品,且多半是挂名遥领,无需常驻南京履职,但终究是有了官身。于你,于吴家,日后行事都会方便许多。”
吴敬山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激动之色。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能得一身官服,无疑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他连忙起身向岳父道谢。
吴桥也替父亲高兴,这意味着吴家的社会地位提升了一个台阶,许多以前不方便做的事情,现在或许可以尝试了。
激动过后,吴敬山忽然想到一事,他犹豫了一下。
“父亲,桥儿,既然我已得此官职,也算半个朝廷中人。如今既知倭寇如此重大图谋,是否……是否可由我借赴京履职之机,设法将我们所知的详细情报告知朝中重臣?哪怕只能上达天听一二,若能促使朝廷早做准备,也能免去无数百姓兵灾之苦啊!”
他的话语中带着传统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感。
“不可!”话音刚落,林仲元便断然否决,神色严肃。
“为何?”吴敬山不解。
林仲元压低了声音:“敬山,你心思是好的,但官场之事,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第一,你我消息来源为何?大量依靠私家商队乃至海外情报,这些如何能摆上台面?一旦深究,岂不引火烧身?”
“第二,朝中派系林立,你以新晋微末小官之身,贸然递交此等惊天情报,谁会信你?恐怕第一时间便被当作哗众取宠之徒,甚至被政敌扣上‘妖言惑众’、‘交通外番’的罪名!”
“第三,即便侥幸引起某位大员重视,届时追问细节、要求佐证、乃至让你参与其中,我等是应还是不应?一旦卷入这泼天大事的漩涡中心,我等这点家业,顷刻间便可能粉身碎骨!”
他看了一眼吴桥,意味深长地继续说:“桥儿在外所做之事,许多皆在大明律边缘游走,甚至有所逾越。低调发财,闷声壮大,方是上策。岂能主动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朝廷之事,自有朝廷衮衮诸公去操心。我等能做的,是确保自身无虞,并在乱世中,为家族、为跟随我们的人,谋一条安稳的退路,甚至……更进一步的可能。”
吴桥深深点头,外公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他接口道:“父亲,外公所言极是。报国未必只有直谏一途。我们努力发展,打造坚船利炮,届时若真国难当头,我辈或可出一份力。即便不能,也能保一方百姓安宁。贸然闯入京城那是非之地,绝非明智之举。”
吴敬山听完岳父和儿子的分析,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确实想得简单了,苦笑道:“是我想岔了。如此……便依岳父和桥儿之意吧。”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隐约传来新岁的爆竹声,但屋内的三人,心中却都笼罩着一层对未来的忧虑与深思。
万历十九年即将过去,但所有人都预感到,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险的时代,即将来临。
第129章 新船下水
万历二十年(1592年)的新年鞭炮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陵水军港便迎来了一场盛况空前的下水仪式。
凛冽的海风也无法吹散人们脸上的热情与自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船台上那三艘即将首次拥抱海洋的巨舰身上。
经过船厂工匠们日夜不休的奋战,以及“铁勒木”技术的成熟应用,陵水造船业迎来了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跃。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艘体型最为庞大的1200吨级专业战舰。
它被命名为“千牛卫级”,首舰“千牛卫号”如同一位披挂着木材与铁混合甲胄的巨人,巍然屹立。
其船体线条在盖伦船的基础上,融入了更多十八十九世纪专业战列舰的设计理念,以求更好的适航性和抗风浪能力。
最为震撼的是其侧舷,密密麻麻排列着两层的炮窗,预示着其恐怖的火力投射能力。
总计76门火炮的配置,虽然刚刚摸到后世欧洲海军评级中“三等战列舰”的门槛,但在东亚海域,这已是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对手的毁灭性力量。
其主炮是32磅和24磅重型加农炮,下层甲板部署,用于轰击船体;上层则配备大量12磅和9磅炮,用于对付上层建筑和人员。它是陵水海军当前当之无愧的核心与王牌。
新下水的还有1500吨级武装商船“开拓级”。
它比“千牛卫号”吨位更大,但设计取向截然不同。
船体更为宽阔,以追求更大的载货容量和稳定性。
它的武备同样不容小觑,配备了45门火炮,虽然火力密度不及专业战舰,但足以对抗海盗和大多数欧洲武装商船,完美诠释了“亦商亦战”的理念。
它是未来陵水进行大规模远洋贸易和兵力投送的骨干。
第三艘下水的,则是同样1500吨级的专业移民船“开荒级”首舰。
它的设计更加注重功能性和乘坐舒适性。
船体内部经过了优化布局,设置了更多的舱室和公共空间,改善了通风和卫生条件,力求在漫长的航程中为移民提供相对好一些的生活环境。
虽然也配备了必要的用于自卫的20门火炮,但其核心任务是安全、高效地运送人员和物资。
它的下水,标志着陵水向海外大规模移民的能力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三艘巨舰,无一例外都采用了成熟的“铁勒木”技术。
即用陵水自产的优质钢材打造坚固的龙骨和肋骨,再覆以经过特殊处理,烫烙、桐油浸泡甚至局部包铁的厚重木壳。
这种结构使得船体强度远超传统木船,能够支撑更重的火炮和风帆,经受更恶劣的海况,寿命也更长。
这三艘巨舰的下水,仅仅是陵水海军力量膨胀的一个缩影。
回顾过去一年多的疯狂建设,陵水的舰队构成已初具规模。
陵水海军目前有,600吨级斥候级护卫舰5艘,作为舰队耳目和快速反应力量,活跃于各处航线进行巡逻、护航、侦查。
500吨级旗鱼级快速通讯船,修长的飞剪船型,追求极致速度,已服役4艘,承担着各据点间情报传递和紧急命令送达的重任。
至于商队的中坚力量800吨级商行级武装商船。
目前数量最多的舰型,已服役8艘,另有3艘在船台建造。
它们是陵水海上贸易的生命线,也是辅助作战的重要力量。
船坞中目前还有2艘800吨级先登级战船在建造。
作为“斥候级”的放大加强版,充分利用了成熟设计,建造顺利,已下水2艘并处于稳定试航阶段。
它比“斥候级”多出20门火炮,火力更强,已稳入“四等战舰”之列,成为舰队的中坚。
站在观礼台上,望着港内桅杆如林、帆缆交织的景象,吴桥心潮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这支迅速壮大的海军,每一块木板、每一门火炮、每一张风帆,都是用海量的金钱堆砌起来的。
辉煌的下水仪式背后,是陵水财政账簿上触目惊心的赤字。
吴桥和大总管孙孟霖比任何人都清楚,维持如此疯狂的造舰计划,代价是何等巨大。
“东主,”孙孟霖捧着厚厚的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去年一年,船厂开支占据了总支出的六成以上!‘铁勒木’技术虽好,但钢材锻造、大型构件加工、特种木材处理,无不是耗资巨万。一门24磅重炮的造价,几乎等同于一个小型作坊半年的产出!更别提日常维护保养的费用。”
他继续汇报:“水手和炮兵的培养,是另一项无底洞。熟练的水手需要时间磨练,优秀的炮长需要实弹喂养。我们开设的海事学堂和炮兵训练营,每日消耗的弹药、损坏的器械、支付的饷银,都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我们不得不开出远高于市场价的薪酬来吸引和留住有经验的船员,甚至不得不让科林去挖佛郎机人中那些爱尔兰老乡那里挖角……”
“前期通过白糖、军火、南洋贸易积累下来的盈余,超过一大半都已经被造船和养船这两头吞金巨兽消耗掉了。若不是与真腊、占婆的军火贸易利润惊人,以及林家北上商贸网络开始有所回款,我们的财政早已不堪重负。”
吴桥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孙孟霖说的是事实,甚至可能还有所保留。
打造一支强大的海军,从来就是这个时代最烧钱的事情,没有之一。
“孙伯,你的难处我知道。”吴桥叹了口气,“但这条路,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繁忙的军港,语气坚定:“我们吃了海上这口饭,就不能指望靠几条小舢板在风浪里求生。北方的移民需要我们的船去接运,南洋的贸易需要我们的船去护卫,河口堡、大员、乃至澳洲的据点,需要我们的船去联系和补给。”
“没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我们所有的基业,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大浪打来,就可能灰飞烟灭。”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而且,眼前的局势,容不得我们慢慢积累。倭国磨刀霍霍,朝鲜战云密布。一旦倭寇倾巢而来,其水师力量不容小觑。”
“届时,整个东亚的海域都将成为战场!我们若没有足够的实力,莫说趁势而为,恐怕连自保都难!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花费这么大力气打通的商路被断掉,商船被劫吗?甚至大员的移民点被扰,受到威胁吗?”
第130章 迷途的运宝船
“还有那些佛郎机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
吴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们盘踞濠镜、吕宋,舰船利炮,野心勃勃。如今我们实力弱小,他们或许不屑一顾,或只是暗中使绊子。但若我们展现出足够威胁其利益的潜力,他们绝不会心慈手软!与他们的冲突,迟早会发生。”
“没有一支能与之抗衡的海上力量,我们永远只能被锁死在这琼州一隅,甚至可能被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所以,这船,必须造!这海军,必须强!”吴桥斩钉截铁地说,“哪怕砸锅卖铁,哪怕掏空家底,也要硬着头皮继续下去!这不是奢侈,这是生存!这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壬辰倭乱,更是为了未来有能力面对西夷海上力量的必然选择!”
孙孟霖看着吴桥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东主的意志。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属下明白!即便千难万难,也必竭尽全力筹措资金,保障船厂和海军所需!只是……开源节流,还需东主多费心思。”
“开源是必然。”吴桥点点头,“军火贸易要加大力度,白糖和布的产量要再提升,与琉球、暹罗乃至阿拉伯人的贸易要进一步拓展。林家北上的商路至关重要,要尽快实现盈利。节流方面,内部管理要再精细化,杜绝浪费。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这是一个沉重的赌注。
吴桥几乎将陵水所有的未来都押在了这支正在快速成长的海军身上。
成败利弊,在此一举。
他知道前路艰难,财政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但他更知道,没有剑,就连上赌桌的资格都没有。
眼前的巨舰,既是力量的象征,也是未来希望的承载,更是一口不断吞噬着金钱和资源的无底洞。
吴桥能做的,就是咬着牙,继续往里投入,期待着有朝一日,这支舰队能劈波斩浪,为他,为各地开拓民众,赢得一个广阔的未来。
……
新巨舰下水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陵水海域的日常巡逻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一日,正值“斥候级”护卫舰“先锋号”与“旗鱼级”快速通讯船“雁翎刀号”搭档,在陵水本堡以东约五十海里的常规巡逻线上巡航。
海面上风平浪静,能见度极佳。
“先锋号”桅杆顶端的了望手像往常一样,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海天一色的远方。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东南方向的一个小黑点上。
起初他以为是常见的商船或渔船,但随着距离的缓慢拉近,那艘船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嗯?那船的样式……好生古怪?”了望手嘀咕着,举起了望远镜。
只见来船体型不小,目测有六七百吨,船型高耸,尤其是船尾楼异常高大,雕刻华丽,帆装样式也与中式帆船或常见的南洋船只截然不同。
更显眼的是,在主桅杆上,悬挂着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红底上绣着复杂的城堡和猛狮图案。
“右舷前方!发现不明船只!西洋样式!悬挂异旗!”了望手立刻发出警报,声音通过传声筒迅速传到下方甲板。
相距不远的“先锋号”舰长陈涛和“雁翎刀号”同时收到信号,两位船长立刻被惊动,纷纷举起望远镜观察。
“确实是西洋船。”陈涛眉头微皱,“看样式,有点像之前海图上看过的……西班牙人的船?他们跑来这里做什么?”
“雁翎刀号”船长经验更丰富一些,对副手说道:“看其吃水很深,航行姿态却有些笨拙歪斜,不像训练有素的样子。小心为上,给先锋号打旗语,我们先靠上去看看,发出警告信号,命令其表明身份和来意!”
收到信号的陈涛马上下令配合雁翎刀号。
雁翎刀号速度快,船长打算绕到其侧后方监视。
而‘先锋号’则准备正面迎上去,船上火炮也做好警戒,随时开火应对。
命令迅速被执行。
“雁翎刀号”如同离弦之箭,轻盈地划出一道弧线,向不明船只的侧后方迂回。
“先锋号”则调整航向,升起要求对方停船接受检查的信号旗,直接迎了上去。
……
与此同时,在那艘迷途的西班牙大帆船“帕里西奥号”上,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艘船原本属于每年一度的“马尼拉大帆船”船队,肩负着将从美洲殖民地掠夺来的白银运往马尼拉,再换取东方商品运回美洲的重任。
然而,本次航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祥。
其船长,唐·费尔南多·德·拉·克鲁兹,并非凭借航海经验或战功获得指挥权,而是因为他那位在墨西哥城颇有影响力的叔叔,向新任总督进献了一大笔“捐赠”。
这位船长阁下对航海知识的了解,大概仅限于知道船浮在水上靠的是木头。
航行途中,他们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风暴,与主力船队失散。
这本是远洋航行中常见的意外,通常经验丰富的船长会根据星辰、海流和粗略的海图,设法重新汇合或驶向预定目的地。
但唐·费尔南多船长显然不属于“经验丰富”之列。
在风暴过后,他固执地拒绝听取船上几位资深领航员的建议。
因为他认为那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于是他凭借着自己对一本过时航海手册的模糊记忆和“上帝的指引”,下达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航向指令。
结果可想而知。
“帕里西奥号”没有驶向吕宋岛,反而在船长的“英明”指挥下,一路歪歪扭扭地向西北方向偏移,彻底迷失在浩瀚的太平洋西部。
船上的气氛早已从最初的焦虑变成了绝望和压抑。
食物和淡水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水手们私下里怨声载道,看着那位依旧在船长室里对着错误海图指手画脚、嘴里嘟囔着“就快到了”的船长,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几位领航员已经放弃了劝说,只能尽可能地维持着船只不沉,内心祈祷着出现奇迹。
“左满舵!不对,右满舵!上帝啊,那云彩的形状告诉我,马尼拉就在那个方向!”船长阁下时常发出这样令人崩溃的命令。
奇迹,或者说,另一种厄运。
还真的出现了!
在经历了数周漫无目的的漂泊后,某天清晨,了望手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久违的:“陆地!前方发现陆地!”
全船的人几乎涌上了甲板,激动地看着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然而,很快,经验丰富的大副就皱起了眉头:“这地形……不像菲律宾。纬度似乎高了太多……”
就在这时,了望手又发出了新的警报:“左前方和右后方出现两艘快船!正在快速靠近!样式……从未见过!他们发出了信号……上帝,我看不懂!”
第131章 帕里西奥号
唐·费尔南多船长此刻却兴奋起来,他抢过望远镜,看到“先锋号”流畅的船型和飘扬的陌生旗帜,竟然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判断。
“是荷兰人的新式船吗?还是葡萄牙佬?哼,不管是谁,在西班牙国王的威严面前,都要低头!升起我们的旗帜!让他们见识一下‘帕里西奥号’的威风!或许他们知道去马尼拉怎么走?”
大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船长!对方意图不明,而且那两艘船速度极快,看起来武装不弱!我们应该谨慎……”
“谨慎?那是懦夫的行为!”船长傲慢地打断他,“我们是尊贵的西班牙运宝船!难道要害怕他们吗?按我的命令做!”
于是,“帕里西奥号”非但没有回应“先锋号”的停船信号,反而继续保持着原航向,甚至笨拙地调整了一下风帆,试图摆出某种“威严”的姿态。
这个举动,在“先锋号”和“雁翎刀号”看来,无疑是极大的挑衅和无视。
陈涛舰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哼,给脸不要脸!鸣炮警告!命令它立刻停船,否则视同敌对!”
“轰!”“先锋号”舰首的一门12磅炮发出怒吼,炮弹落在“帕里西奥号”船首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
巨大的炮声和近失弹的水柱,终于让“帕里西奥号”甲板上的西班牙人从傲慢或迷茫中惊醒过来。
“他们开炮了!上帝!他们真的开炮了!”水手们一片惊慌。
唐·费尔南多船长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恐惧取代,脸色煞白,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他们怎么敢?!快!快挂白旗!不!挂信号旗!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他终于想起了除了“威严”之外还有别的沟通方式。
大副看着对方那艘战舰侧舷缓缓打开的炮窗和伸出的黝黑炮口,又看了看自己这艘虽然吨位不小但为了多装白银而武备并不算特别强大的运宝船。
以及那位已经手足无措的船长,无奈地叹了口气,下达了减速和升起表示“误会”、“请求沟通”信号旗的命令。
一场因迷途和傲慢引发的意外遭遇,就这样在陵水的外海上演。
很快,“帕里西奥号”在“先锋号”的炮口威胁下,终于彻底老实了。
它笨拙地降下了部分船帆,速度减缓,在海面上微微起伏。
一艘小艇被放下,载着大副和几名水手,忐忑不安地划向如同猎豹般监视着它的“先锋号”。
小艇靠近,大副和一名水手顺着绳梯爬上了“先锋号”的甲板。
一踏上甲板,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他们预想中会看到一些模仿西式战舰的粗糙改造,或者是一些穿着混杂服饰的东方水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甲板干净整洁,水手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短褂,行动迅捷而有序,虽然面孔都是东方人,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侧舷那些炮窗前被帆布盖住隐约可见的炮身,黝黑锃亮,保养得极好,绝非摆设。
这完全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海军模样,只是……主事者竟然是东方人?
大副收敛起心中的惊讶和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源自欧洲人普遍优越感的傲慢,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礼。
“尊贵的指挥官阁下,我代表‘帕里西奥号’船长,唐·费尔南多·德·拉·克鲁兹阁下,向您致以问候。我们来自遥远的新西班牙总督区,是尊贵的西班牙国王陛下的船只,前往马尼拉进行和平贸易。因遭遇风暴与船队失散,不幸迷途至此,绝无任何恶意。”
他的措辞还算得体,但语气中那份“西班牙国王陛下”带来的天然优越感,以及将迷途闯入他人家门口轻描淡写为“不幸”的意味,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幸运的是,吴桥早有远见。
在他的严令下,陵水海军所有主要战舰上,都必须配备至少一名懂得葡萄牙语或西班牙语的通译。
此刻,站在陈涛身边的通译立刻将对方的话准确翻译了过来。
陈涛舰长面色冷峻,听着翻译,心中快速盘算。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西班牙人,又看了看远处那艘体型不小的大帆船。
“迷途?前往马尼拉贸易?”陈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此处乃大明海疆,尔等未经许可,擅闯我水域,已属冒犯。念尔等确系迷途,且未主动攻击,暂不计较。”
他顿了顿,继续通过通译说道:“马尼拉在尔等现方位西南方向,距此尚有数日航程。可沿此方向航行,遇群岛后向南寻找吕宋主岛。”
大副听到对方不仅没有为难,反而直接指明了方向,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再次行礼。
“万分感谢指挥官阁下的慷慨与指引!您的仁慈,西班牙王国必将铭记。不知阁下所属何方?此地又是何处?他日若有机会,我等必当回报。”
这个问题让陈涛瞬间警觉起来。
东主三令五申的核心原则之一就是——对西夷保密陵水核心基地的具体位置和真实实力!
所有陵水船只在外行动,皆悬挂特制浪涛旭日旗,从不主动透露具体归属地。
陈涛脸色一沉,冷冷道:“此间事,非尔等所应问。既已指明方向,速速离去!若再徘徊逗留,休怪本舰不客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大副见对方态度骤变,语气强硬,不敢再多问,连忙唯唯诺诺地再次道谢,带着通译匆匆下船,返回了“帕里西奥号”。
望着西班牙小艇离去,以及“帕里西奥号”开始调整风帆,试图向西南方向驶去。
“雁翎刀号”也靠拢过来,船长通过旗语询问:“陈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船吃水很深,看样子装了不少好东西。”
陈涛回道:“东主严令,尽量避免与西夷发生直接冲突,尤其不能暴露我陵水虚实。彼虽迷途,但毕竟是西班牙大船,若在此击沉,恐惹来后续麻烦。既其无害我之意,且指明方向让其离去为宜。”
两舰于是保持着监视姿态,目送那艘迷途的“银船”缓缓消失在西南方的海平面上。
然而,陈涛并不知道,他此刻“谨慎”和“避免冲突”的决定,如果被吴桥得知,绝对会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甚至可能真的挨上“一个大必兜”!
在吴桥的战略思维里,大海从来就不是讲道义和仁慈的地方,尤其是面对西班牙、葡萄牙这些早期的殖民帝国。
他们的发家史,就是一部充满了掠夺、背叛和血腥的扩张史。
如果此时落单的是‘先锋号’,对面是两艘西班牙人的战舰,他们会仅仅因为你说‘迷路了’就好心给你指路,然后客客气气地放你离开吗?
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第132章 疯狂的赌徒
更大的可能是,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劫掠船只,俘虏人员,拷问出一切情报,然后将船只击沉或掳走。
所谓的欧洲贵族和骑士精神,只存在于实力对等的强者之间,对于他们眼中的“落后”文明,殖民者信奉的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吴桥竭力隐藏陵水的存在,就是为了争取发展壮大的时间。
而这艘意外闯入、武装相对薄弱、且满载财富的西班牙运宝船,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击沉或俘获它,不仅能获得巨额的财富补充陵水近乎枯竭的财政,更能彻底消灭目击者,保住陵水的秘密。
甚至可以利用船上的俘虏,获取关于美洲、关于西班牙殖民体系的大量宝贵情报!
放它离开,看似避免了眼前的“麻烦”,实则是纵虎归山。
“帕里西奥号”一旦返回马尼拉,必然会将这次遭遇上报。
届时,西班牙殖民当局就会知道,在吕宋岛的西北方向,存在着一股拥有西式武装战舰、训练有素、却由东方人领导的未知海上力量。
这必然会引起他们的高度警惕、猜忌和调查,陵水暴露的风险将急剧增加。
陈涛的处置,是基于一名合格海军军官的战术层面考量,却严重缺乏吴桥所具有的、那种立足于全球殖民竞争残酷性的战略视野和狠辣决断。
他错过了一个既能获得巨大利益,又能完美保守秘密的黄金机会。
后续吴桥得知此事后,也给吴桥提了一个醒:光有技术和船只还不够,必须让麾下的将领们深刻理解他之所以要如此疯狂扩张海军的深层原因,理解他们未来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对手和环境。
大海的规则,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胜利,往往属于最先扣动扳机、并且毫不留情的那一方。
大副和水手乘坐小艇,安全返回了“帕里西奥号”。
一爬上甲板,大副便快步走向一直在船舷边焦躁踱步的唐·费尔南多船长。
“船长阁下,”大副行礼后,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对方已经同意让我们离开。他们指明了前往马尼拉的方向,就在西南方。”
唐·费尔南多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那与生俱来的傲慢又迅速回到了脸上。
他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用一种仿佛对方理应如此的态度哼了一声。
“量他们也不敢为难尊贵的西班牙运宝船!那么,问清楚了吗?他们是哪方面的势力?明朝的官方水师?还是某些不自量力的海盗?”
他更倾向于后者,毕竟明朝水师的腐败和无能在西班牙远东的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大副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禀:“对方……似乎并非明朝官方船只。他们悬挂的旗帜很陌生,并非大明旗。船上人员也全是东方人面孔,但……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尤其是那艘大一些的战船,侧舷火炮数量不少,保养得极好,看起来训练有素。他们拒绝透露具体归属,只警告我们立刻离开。”
“全是东方人?不是明朝水师?”唐·费尔南多船长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轻蔑与贪婪取代。
他回想起在阿卡普尔科和墨西哥城的社交圈里,那些从东方归来的船长、贵族们是如何描述东方海军的。
“他们的船只庞大但笨拙,就像漂浮的城堡,转向不灵,全靠人力划桨!”
“火炮?哦,上帝,他们确实有一些,但铸造粗糙,射程近得可怜,精度更是笑话!”
“水手?不过是一群勉强会驾船的渔民,毫无纪律可言,一听到炮响就吓得尿裤子!”
“我们一艘训练有素的西班牙或葡萄牙战舰,足以击溃他们一个舰队!在马六甲、在香料群岛,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这一点!”
这些充满种族优越感和夸大其词的言论,早已深深植入唐·费尔南多这类人的脑海。
他自动忽略了大副提到的“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等字眼,固执地认为那不过是东方人虚张声势,或者顶多是模仿了西方一点皮毛而已。
“哼,装神弄鬼!”船长嗤笑一声,“一群黄皮猴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门像样的火炮,就敢在我们面前摆谱?还警告我们离开?”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
被这样一群他眼中的“劣等人”用炮口指着,还被迫降帆示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开始在他心里滋生、膨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两艘依旧在监视他们的陵水战舰。
一艘线条流畅、炮窗林立的专业战舰,另一艘船型修长优美、速度极快的奇特帆船……这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船型。
“如果……如果我俘获了这两艘船……”唐·费尔南多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贪婪瞬间压倒了理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押着这两艘战利品,威风凛凛地驶入马尼拉港的场景。
港内所有的西班牙人都会为之震惊!
那些曾经嘲笑他是“绣花枕头”、“捐来的船长”的贵族同僚们,将会目瞪口呆!
他的家族将因此名声大噪,在新大陆和伊比利亚半岛赢得无上荣耀!
新西班牙总督一定会亲自嘉奖他,或许还会赐予他更多的领地和头衔!
这简直是上帝赐予他洗刷耻辱、证明自己的天赐良机!
至于风险?
他根本不愿多想。
对方只有两艘船,虽然那艘大的看起来有点麻烦,但自己这艘“帕里西奥号”可是500吨级的大帆船,虽然主要任务是运银,但也配备了相当数量的火炮和船员。
对付两艘“东方人的仿制品”,难道还会失手吗?
大副看着船长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尤其是那逐渐浮现的贪婪和狂热,心中暗道不妙,急忙劝阻。
“船长阁下!请务必慎重!那两艘船应该对方海军!尤其是那艘战舰,其火炮配置和船员素质,远超我们在东方常见的任何非欧洲力量!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将陛下的白银运抵马尼拉,实在不宜节外生枝,冒此风险啊!”
“风险?”唐·费尔南多不耐烦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兴奋光芒。
“最大的风险就是无所作为!让财富和荣誉从指尖溜走!你被他们吓破胆了吗?别忘了,我们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后代!我们的大炮和勇气足以碾碎任何敢于挡路的敌人!”
第133章 蒙圈的费尔南多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他们指明了去马尼拉的方向?很好!等我们俘获了这两艘船,正好让他们给我们带路!传我的命令:全体准备战斗!假装顺从离开,等拉开一段距离后,突然转向,抢占上风位,给我狠狠轰击那艘大的战舰!那艘快的船肯定没什么武装,吓唬一下就会投降!”
大副脸色惨白,还想再劝:“船长!对方火力比我们强,我们……”
“闭嘴!”唐·费尔南多厉声喝道,“我是船长!执行命令!否则我就以违抗军令和怯战罪把你扔进海里!”
面对船长的疯狂和绝对权威,大副只能将无尽的忧虑和警告咽回肚子里,颓然地去传达那在他看来无异于自杀的命令。
“帕里西奥号”开始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仿佛真的听从了指引准备离开。
然而,在看似平静的甲板下,水手们正慌乱地准备着弹药,炮手们则对船长这突如其来的战斗命令感到莫名其妙和隐隐不安。
唐·费尔南多站在船尾楼,紧紧盯着远处逐渐变小的两个黑点,脸上充满了对财富和荣耀的渴望,以及一种基于无知和偏见的、致命的傲慢。
他并不知道,他正在做出的这个决定,将把他和他的“银船”,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眼中的“肥羊”,实则是两块能崩掉牙的硬骨头,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先锋号”和“雁翎刀号”保持着警惕的监视姿态,目送那艘西班牙大帆船缓缓向西南方向驶去。
陈涛舰长虽然下令放行,但并未完全放松,依旧命令了望手密切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算他们识相。”陈涛对身边的副官说道,“通知‘雁翎刀’,继续保持距离监视,直到它远离我海域。”
命令刚传达下去不久,了望手急促的警报声再次响起:“报告!目标船只突然转向!正在抢风!它的炮窗……它的炮窗打开了!火炮伸出来了!”
“什么?!”陈涛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抢过望远镜。
只见远处那艘本应离去的“帕里西奥号”,正以一种与其笨拙体型不符的、近乎滑稽的急切姿态,拼命地调整着风帆,试图抢占上风位置。
而其侧舷原本紧闭的炮窗,此刻已然洞开,一门门黝黑的铸铁炮管从中探出,狰狞地指向了“先锋号”的方向!
陈涛先是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足足愣了两三秒,一股荒谬和愤怒的情绪才猛地涌上心头。
“这帮西夷疯子!!”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他一艘跑运输的武装商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主动向我专业战舰挑衅?!还想跟我碰一碰?!”
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无论是吨位、火力、速度还是船员素质,对方明明处于绝对劣势,是谁给他的勇气主动攻击?
难道就凭那面西班牙王国的旗帜?
然而,现实不容他多想。
对方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敌意。
“全舰战斗准备!!”陈涛的怒吼声响彻甲板。
“左满舵!抢占t头优势!命令‘雁翎刀’,自由机动,骚扰侧翼!炮手就位!装填实心弹!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先锋号”上瞬间警钟大作。
训练有素的水手们飞速奔向战位。
炮手们迅速完成最后的装填,摇动转轮,将炮口对准了正在笨拙转向的“帕里西奥号”。
“帕里西奥号”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操帆技术和炮术水平。
它好不容易勉强将侧舷对准了“先锋号”,船身还在剧烈摇晃,船长唐·费尔南多就迫不及待地下达了开火命令。
“开炮!为了西班牙的荣耀!击沉他们!”
轰!轰!轰!……
西班牙火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一团团白烟在其侧舷弥漫开来。
然而,由于船体不稳、测距不准、以及炮手紧张等多种因素,这轮齐射毫无准头可言。
大部分炮弹远远地落在“先锋号”前方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徒劳的水柱,最近的一发也偏离了数十米之远。
除了声势吓人,毫无建树。
“呵,就这?”陈涛见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对手的拙劣表现,反而让他更加镇定。
“稳住!进入有效射程再打!给我瞄准了它的水线!”陈涛冷静地下令。
“先锋号”利用其更优的机动性,轻松地调整着航向,始终与“帕里西奥号”保持着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距离和角度。
当距离进入“先锋号”长身管加农炮的最佳射程时,陈涛果断下令:“右舷!齐射!开火!”
轰隆隆隆——!!
“先锋号”的齐射声势截然不同!
炮弹出膛的爆响更加清脆凌厉,射击间隔更短,显示出更高的装填效率和训练水平。
更重要的是,精度远超对手!
第一轮齐射,就有数发沉重的实心弹狠狠地砸在了“帕里西奥号”的船身上!
木屑横飞!
其中一发12磅炮弹甚至幸运地击中了一门西班牙火炮的炮窗附近,将那门炮连同旁边的炮手一起炸飞!
“帕里西奥号”的船身剧烈震动起来,惨叫声和惊呼声从对面传来。
“漂亮!继续射击!自由瞄准,打沉它!”陈涛乘胜追击。
“先锋号”的火炮开始以惊人的效率持续轰鸣。
陵水兵工厂出产的长身管炮射程远、精度高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断亲吻着“帕里西奥号”的船壳、甲板和帆缆。
而“雁翎刀号”也没闲着。
它凭借其无与伦比的速度,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在外围高速机动。
它并不追求齐射的火力密度,而是利用其装备的几门同样射程很远的长身管炮,进行精准的骚扰射击。
它时而出现在“帕里西奥号”的左舷来上几炮,时而又绕到右舷偷袭一下,打得西班牙人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帕里西奥号”上的唐·费尔南多船长彻底懵了。
剧本完全不对啊!
不是说好了东方人不堪一击吗?
为什么对方的炮打得这么远?这么准?为什么他们的船这么快?
为什么他们的水手如此镇定,仿佛在进行日常训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体不断被击中,帆缆被破坏,伤亡数字持续上升,而己方的反击却如同隔靴搔痒,几乎无法对那两艘灵活的敌船构成实质威胁。
“靠近!靠过去!接舷战!用我们的勇士砍翻他们!”愤怒和恐惧交织之下,唐·费尔南多发出了更愚蠢的命令。
他幻想着凭借西班牙士兵“强悍”的陆战能力挽回败局。
然而,他想靠近,“先锋号”和“雁翎刀号”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先锋号”始终利用射程优势进行放风筝战术,“雁翎刀号”更是快得让他绝望。
第134章 投降
他只能徒劳地看着距离被再次拉远,然后承受又一轮精准的炮击。
“砰!”又一发炮弹击中船首,炸碎了一个雕像,纷飞的木片划伤了船长的脸颊。
疼痛和恐惧终于彻底击垮了唐·费尔南多那可怜的勇气。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喃喃自语:“不对……这不对……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渔民……他们是魔鬼……”
“帕里西奥号”的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木板、散落的索具、斑驳的血迹随处可见。
受伤船员的呻吟声、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以及炮弹命中船体发出的可怕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绝望的交响乐。
最初那点基于傲慢的狂热早已被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
船上专业的大副,尽管他一开始就反对接战,此刻成了船上唯一还保持清醒的人。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魔鬼”的船长,知道不能再指望这个蠢货了。
“满帆!转向!撤离!全力撤离!”大副抢过指挥权,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离这两艘可怕的东方战舰越远越好!
水手们慌忙操作,试图让这艘伤痕累累的大船加速逃离。
然而,他们绝望地发现,这根本是徒劳。
“先锋号”如同附骨之疽,稳稳地咬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对方火炮难以企及、却又能让自己火炮发挥威力的完美距离。
一轮又一轮的齐射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持续而高效地切割着“帕里西奥号”的生命力。
那艘修长的快船“雁翎刀号”更是如同幽灵般在四周穿梭,时不时射来的冷炮让人精神崩溃。
速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逃跑只是一个奢望。
大副看着越来越近的死亡,心如死灰。他看了一眼那些惊慌失措、士气彻底崩溃的水手,又看了看远处那艘冷酷追击的战舰,一个绝望中带着一丝狡诈的念头冒了出来。
“降帆!快降下船帆!升起白旗!我们投降!”大副突然下令。
“什么?投降?”周围的水手和军官都愣住了。
“照我说的做!快!”大副怒吼,“假装投降!等他们靠近过来接收的时候,我们突然用所有火炮齐射!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重创他们,然后趁机逃走!”
这是海战中古老的诈降伎俩,虽然冒险,但已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翻盘的手段。
水手们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降下了大部分船帆,一面巨大的白床单被挂在了桅杆显眼的位置。
“帕里西奥号”的速度迅速慢了下来,漂浮在海面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远处,“先锋号”上的陈涛看到了对方升起的白旗和降下的船帆。
“停火!”陈涛下令,炮击声戛然而止。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方。
“舰长,他们投降了?”副官问道。
“投降?”陈涛冷哼一声,“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打要杀,转眼就投降?况且,西夷狡诈,不得不防。传令,全体保持最高警戒!炮口继续瞄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松!”
吃一堑长一智,对方之前的背信弃义已经让陈涛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他绝不会轻易靠近。
“派小艇过去看看?或者让他们自己放小艇过来人?”副官建议。
“不。”陈涛否决了,“太慢,也容易给对方反应时间。”
“让甲板火枪队和速射炮准备!我们靠过去,但保持在两百米距离!先给他们点压力看看!”
“先锋号”开始缓缓向静止的“帕里西奥号”靠近,但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侧舷炮口死死锁定目标。
甲板上,装备着“1591式”后膛燧发枪的火枪队已经列队完毕,舰首和舰尾的轻型臼炮和回旋炮也调整了角度,装填了霰弹。
“帕里西奥号”上的大副看到对方如此谨慎,并未完全靠近,心中焦急万分。
他躲在舷墙后,看着那艘越来越清晰的敌方战舰,手心全是汗。
机会只有一次!
当两船距离接近到大约两百米时,“先锋号”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火枪和霰弹炮已经具有致命威胁,但对方的主力火炮却难以精准瞄准小型目标。
就在此时,“帕里西奥号”的大副把心一横,猛地挥下手:“开火!!”
几名炮手猛地拉动了早已准备好的火炮拉火绳!
轰!几声零散而仓促的炮声从“帕里西奥号”侧舷响起!
然而,虽然船身静止且角度不佳,但近距离下,还是有两发炮弹击中先锋号。
甲板上几名架枪的水手被轰飞。
“果然有诈!!”愤怒的陈涛眼中寒光爆射,“全体开火!给我打!!”
“开火!!”
“开火!!”
“先锋号”甲板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砰!砰!砰!砰!……”装备“1591式”的火枪队进行了一轮精准的齐射,铅弹如同雨点般泼向“帕里西奥号”的甲板,尤其是那些炮窗和可能藏人的地方。
更致命的是舰首那门大口径臼炮和数门回旋炮发出的怒吼!
它们装填的是大量铁钉、碎铁块组成的霰弹!
轰——!!
如同天女散花般,致命的金属风暴瞬间覆盖了“帕里西奥号”的前甲板和部分中层甲板!
正在指挥诈降的大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击在他的胸膛,然后整个上半身仿佛瞬间消失了一般。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自己缓缓倒下,以及周围水手被霰弹成片扫倒的惨烈景象。
诈降的指挥官,被一炮轰没了整个胸口。
甲板上的西班牙水手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霰弹和步枪子弹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肆虐,造成了大面积的伤亡。
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瘫坐在角落的唐·费尔南多船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血腥屠杀吓得魂飞魄散。
温热的血液和碎肉溅了他一身,他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发号施令的大副变成了一具尸体。
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
“啊——!!!不要杀了!我们投降!真的投降!!”他连滚爬爬地冲到船舷边,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双手,用带着哭腔的、变调的西班牙语尖声嘶吼着。
“饶命!我们投降了!宝藏都给你们!别杀了!!”
剩下的西班牙水手也早已失去了任何抵抗意志,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血泊之中,高举双手。
“先锋号”停止了射击。
第135章 运宝船的货物
陈涛冷冷地注视着对面甲板上地狱般的景象和那些疯狂求饶的身影。
“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失去抵抗能力。”陈涛命令道,“火枪队保持警戒!登船队准备!小心检查每一个角落!”
几艘小艇从“先锋号”放下,满载着全副武装、警惕性极高的陵水士兵,迅速靠近并登上了已经如同死寂般的“帕里西奥号”。
经过仔细搜查,确认船上再无任何抵抗力量后,陈涛才终于下令彻底接管帕里西奥号。
全副武装的陵水水兵们彻底控制了“帕里西奥号”的每一个角落。
伤者被简单包扎后集中看管,阵亡者的尸体被暂时推到一边,幸存的水手则被缴械,双手抱头,集中在甲板一角,由手持燧发枪、眼神警惕的士兵看守着。
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尚未散去,与海风的咸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无比真实的气息。
陈涛在几名军官的护卫下,登上了这艘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血腥战斗的西班牙大帆船。
他目光冷峻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甲板和那些面带恐惧、垂头丧气的俘虏,最终落在了被单独看押的船长唐·费尔南多身上。
这位不久前还幻想着荣耀与财富的贵族船长,此刻瘫坐在地上,华丽的衣袍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发抖,眼神涣散,嘴里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陈涛走到他面前,通过通译,沉声问道:“你,就是这艘船的船长?”
费尔南多被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陈涛冰冷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连忙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和颤抖的西班牙语回答。
“是…是的,尊贵的将军阁下…我,我是唐·费尔南多·德·拉·克鲁兹…”
“是谁下令,在我方已指明航向并放行后,突然转向并向我舰发起攻击?”陈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
费尔南多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那具只剩下半身的、穿着大副服饰的尸体,用哭腔尖声道。
“是他!都是他!是那个该死的、狂妄自大的大副!他蛊惑了我!他违背了我的命令!是他擅自下令开炮的!我…我一直是主张和平的!将军阁下明鉴啊!”
这番颠倒黑白、甩锅给死人的无耻言论,就连旁边的通译翻译时都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一旁不远,那些被俘虏的西班牙水手们看到自己船长那副卑躬屈膝、指认死人的模样,也大致猜到了他在说什么。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愤怒和羞耻的表情,纷纷低下头,不忍再看。
他们为有这样的船长感到无比的耻辱,那点残存的西班牙海军骄傲,在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然而,身为俘虏,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心里暗骂:“该死的费尔南多!不是你像疯子一样非要攻击的吗?你的贵族骄傲呢?被狗吃了吗?!”
陈涛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但他也懒得跟一个吓破胆的懦夫计较真相。
他更关心的是这艘船的来历和价值。
“你们从何处来?目的地是哪里?船上装载的是什么货物?”陈涛继续追问。
求生欲极强的费尔南多此刻无比配合,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们从新西班牙的阿卡普尔科港来…属于今年的马尼拉大帆船队…要前往马尼拉…船上…船上装的主要是…是白银…还有一部分黄金和祖母绿宝石…是…是今年美洲殖民地运往东方的货款…”
“白银?多少?”陈涛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具体…具体数额我不太清楚…是由王室财政官负责的…但…但根据出发时的记录,大概有…有两百多万比索的白银…还有几箱金锭和金沙…宝石不多,但也有好几箱…”
费尔南多结结巴巴地说道,每一个数字都让旁边监听的通译和军官们眼皮直跳。
陈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两百万比索!
这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虽然不清楚比索的具体购买力,但仅仅是“两百多万”和“白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带我们去货舱!”陈涛命令道。
在几名投降的西班牙财政官的带领下,陈涛和他的副官、以及一队士兵来到了位于船体底层的货舱。
当沉重的舱盖被打开,火把的光芒照亮黑暗的舱室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的木箱!
许多箱子因为之前的炮击已经破损开裂,露出了里面那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银白色光芒的物体——标准大小的银锭!
如同砖块一样,沉默地诉说着惊人的财富。
旁边还有更多的箱子里,装满了铸造好的银币,如同沙粒般堆积在一起。
甚至有几个特制的皮袋子里,装的是黄澄澄的金沙和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锭。
而在一个单独加固的小型保险箱里,面如死灰的财政官颤抖着打开,里面则是几小箱切割好的、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宝石,那深邃而迷人的绿色,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整个货舱,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跟进来的陵水士兵们,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大多是渔民、农民或工匠出身,一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恐怕也就是几两碎银子,何曾见过如此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一瞬间,粗重的呼吸声充满了货舱,许多人的眼睛都看直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巨大的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考验着每个人的神经。
“都给我稳住!”带队的队长强压下自己同样激动的心情,厉声喝道,“严守纪律!谁敢乱动一下,军法处置!”
严格的训练和纪律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士兵们猛地回过神来,努力移开目光,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克制住内心翻腾的贪念,但剧烈的心跳声却仿佛能彼此听见。
陈涛和他的大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狂喜。
他们虽然地位较高,见识也多些,但面对如此规模的贵金属,同样无法保持绝对的平静。
“发了…我们这次…真的发了…”大副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陈涛重重地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清点人数,封锁货舱!派双岗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深知这笔财富的巨大,也深知必须严格管理,否则极易生出事端。
第136章 战后封赏和保密
他转身对跟着进来的士兵们大声说道:“兄弟们!你们看到了!这是天降横财!是你们用勇敢和鲜血换来的战利品!按照东主定下的规矩,海上俘获,人人有份!阵亡的兄弟,抚恤加倍!活着回去的,必有重赏!”
“我陈涛在此以性命担保,绝不会亏待了诸位兄弟!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敢私下偷拿一枚银币!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按叛逃和贪污论处,就地正法!”
“是!!”士兵们齐声应喝,声音中带着兴奋、激动,也带着对军法的敬畏。
有了明确的期望和严厉的警告,军心迅速稳定下来。
留下可靠的军官和士兵严密看守货舱和俘虏后,陈涛返回“先锋号”,立即与“雁翎刀号”沟通。
“立刻以最快速度先行返回陵水!向东主禀报此处情况!万分紧急!我等将押送俘获船只及人员随后返回!”陈涛对“雁翎刀号”船长下令道。
“雁翎刀号”立刻升满帆,以极限速度向陵水方向疾驰而去。
而“先锋号”则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受损的“帕里西奥号”,调整航向,满载着无法估量的财富和一群心思各异的俘虏,踏上了返回陵水的归程。
当“雁翎刀号”如同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入陵水港,带来那份石破天惊的消息时,整个陵水高层都被震动了。
吴桥正在与孙孟霖商议来年预算那令人头疼的赤字问题,闻讯后立刻抛下所有事务,带着卫队火速赶往军港。
他赶到时,正好看到“先锋号”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艘船体受损、帆缆破碎、但依旧能看出其高大轮廓的西班牙大帆船缓缓驶入泊位。
另一旁,“雁翎刀号”早已停稳,船长正焦急地等候着。
“东主!”陈涛和“雁翎刀号”船长见到吴桥,立刻上前行礼,脸上混合着疲惫、兴奋与一丝后怕。
“免礼!详细情况!”吴桥言简意赅,目光却早已投向了那艘陌生的西班牙船。
陈涛迅速将事件的经过,从发现、警告、对方突然攻击、反制、诈降、最终彻底降服的过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没有隐瞒费尔南多船长的愚蠢和懦弱,也提到了己方几名水手不幸阵亡。
吴桥听着,面色沉静,但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得知有人员伤亡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在陈涛的引领下,吴桥登上了“帕里西奥号”。
当他踏入那如同传说般的货舱,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银锭、满箱的银币、金灿灿的金砂以及那几箱璀璨的祖母绿时,即便以他穿越者的见识和定力,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整整一船舱的白银!
他蹲下身,拿起一块沉甸甸的、刻着西班牙王室徽记的银锭,冰凉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无比真实。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美洲殖民地的血泪、欧洲的价格革命、无敌舰队的覆灭、以及……
大航海时代最诱人也最危险的游戏——劫掠西班牙运宝船!
“好家伙…”吴桥忍不住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这正琢磨着等哪天实力上来了,是不是也该学学那些英国佬,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劫他娘的一艘宝船发笔横财。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还没出门,你这肥羊就自己迷路撞上门来了,还非要作死动手…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狂喜之后,是极度的冷静。
吴桥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巨大的风险。
这可不是普通商船,这是西班牙王室财政的重要一环,是连接美洲与东方的白银动脉!
一艘运宝船连同其巨额财富神秘失踪,绝对会在马尼拉乃至新西班牙引起轩然大波。
“所有知情者,立刻下达封口令!”吴桥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此次事件,列为陵水最高机密!对外严格封锁消息!任何人,胆敢泄露半句,无论身份,以叛徒论处,格杀勿论!”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涛、两位船长以及所有跟随登船的高级军官。
“我们必须假设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迟早会发现‘帕里西奥号’未能如期抵达,并会展开调查。但在我们拥有足够实力之前,绝不能让任何线索指向陵水!”
“所有俘虏严格看管,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这艘船,尽快拖入一号干船坞,进行伪装改造,或者…必要时拆解!”
“是!属下明白!”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命。他们都知道东主对保密的重视。
吴桥看向陈涛和两位船长,以及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带着期盼的水手们。
“兄弟们辛苦了!”吴桥朗声道,“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我陵水海军的威风!临危不乱,反杀得好!对于阵亡的兄弟,我吴桥绝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
他当场宣布:“所有参战人员,记大功!赏银按最高标准发放!阵亡将士,抚恤金三倍发放!其家人可获得良田二十亩,免赋五年!其子女,无论男女,皆可优先保送陵水陆军海军学堂、匠作学堂或民政学堂,一切费用由公中承担!”
此言一出,周围的水手和军官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跪地谢恩:“谢东主恩赏!”
陵水的抚恤和奖赏标准本就优厚,吴桥此次更是给出了超格的待遇。
尤其是保送子女入学这一条,意味着改变了后代的命运,这比单纯的银子更让人感激涕零。
战死者的家属得到了极大的安慰,活着的人也更加归心。
吴桥又详细询问了战斗细节,尤其表扬了陈涛在应对诈降时的冷静和果断,以及“雁翎刀号”的灵活机动。
他亲自查看了“先锋号”的损伤情况(主要是几处被零星炮弹擦碰的痕迹),慰问了伤员。
最后,他再次强调:“这笔财富,来得正是时候,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诸位务必牢记,管住嘴巴,严守秘密!未来的日子,我们要更加低调,更快地发展!等到我们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再跟西班牙人碰一碰!”
带着巨大的收获,吴桥离开了军港。
这笔天降横财将极大缓解陵水的财政压力,加速海军和各项建设。
但与此同时,陵水也被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边缘。
缄默与发展,成为了当前最重要的法则。
而那双来自遥远马尼拉的、疑惑而警惕的眼睛,或许已经开始扫视这片浩瀚的海洋,寻找着那艘消失的“银船”的蛛丝马迹。
第137章 费尔南多的求生欲
帕里西奥号的巨额财富带来了狂喜,但其活下来的八十多名西班牙俘虏,却成了摆在吴桥和陵水高层面前一个棘手的难题。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孙孟霖、刚刚归来的陈涛、以及负责安全和内部管理的几位官员齐聚一堂,商讨这批烫手山芋的处置方案。
“东主,此事颇为棘手。”孙孟霖首先开口,眉头紧锁。
“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目前与我等,至少在明面上,并无根本冲突。我吴家、林家,还是他们在广州、马尼拉的重要贸易伙伴。”
“每年美洲船队,我们有相当大的采购份额,吕宋的稻米、蕉麻、乃至硝石,也多有赖于这条贸易线。若此事泄露,关系必然破裂,损失巨大。”
陈涛接口道:“但此事错不在我!是那西班牙船长狂妄自大,先行动手,我等纯属自卫反击!难道还要我们赔礼道歉不成?”
“道理是这个道理。”负责内部安全的官员摇头道。
“但西班牙人骄横惯了,岂会跟您讲道理?他们只会看到自己损失了一艘运宝船和大量白银,绝不会管起因如何。一旦得知是我们所为,报复必然接踵而至。”
“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虽不惧与其一两艘船冲突,但若其倾力来攻,或是联合葡萄牙人施压,甚至通过朝廷施加影响,我们将极为被动。”
吴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着众人的讨论。
他何尝不知其中的利害关系。
陵水的存在,对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来说,目前大概只是一个“大明某实力海商的私人港口兼贸易中转站”的模糊概念。
双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基于利益的和平。
但“帕里西奥号”事件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足以彻底打破这种平衡。
“所以,关键就在于‘保密’二字。”吴桥缓缓开口,定了调子,“绝不能让马尼拉方面知道‘帕里西奥号’折在了我们手里。这批俘虏,决不能放归,也决不能让他们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那…该如何处置?”众人看向吴桥。
吴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黎母山新开的那个铁矿,正缺人手。那里地势偏僻,守卫森严,与外界隔绝。将这八十多名俘虏,全部打散送入矿坑。告诉他们,好好挖矿,或许能留得一命。若有异动或试图逃跑,格杀勿论。”
黎母山铁矿环境艰苦,劳动强度大,看守严密,对于这些习惯了海洋和异域风情的西班牙水手来说,无异于一座天然的终身监狱。
这个决定虽然冷酷,但在当前形势下,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决议既定,便立刻执行。
士兵们将被俘的西班牙水手们分批押解下船,准备送往黎母山。
当这些俘虏得知自己将被送往深山老林里挖矿,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见到阳光和大海时,顿时一片哀嚎和绝望。
许多人哭喊着上帝,咒骂着那个该死的费尔南多船长,若不是他愚蠢的命令,他们此刻本该在马尼拉的小酒馆里喝着朗姆酒,吹嘘着跨洋航行的经历。
而当士兵们去提押那位罪魁祸首——唐·费尔南多·德·拉·克鲁兹船长时,这位贵族老爷的反应更是激烈。
“不!不要送我去挖矿!我是贵族!我是西班牙国王亲自册封的骑士!我不能去那种地方!”
他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船舷的栏杆,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毫无形象可言。
押解的士兵可不吃这一套,粗暴地将他掰开拖走。
费尔南多眼见求生无望,强烈的恐惧竟然激发了他最后一点“价值”。
“等等!等等!尊贵的大人!将军!东主!”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朝着远处正在监督工作的吴桥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有价值!我知道很多秘密!关于马尼拉的!关于新西班牙的!关于美洲航线的!我都告诉你们!只求别送我去挖矿!给我一个体面的囚禁方式吧!求求您了!”
吴桥原本对此嗤之以鼻,一个靠捐钱上位的草包能知道什么核心机密?
但他心中微微一动,示意士兵暂且停下。
他缓步走到瘫软如泥的费尔南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你知道些什么?如果你的情报有那么一丁点价值,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过得稍微舒服一点。”
费尔南多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为了活命,他毫无保留,甚至添油加醋,极力夸大自己所知的重要性。
他详细描述了马尼拉总督府的权力结构、几个主要官员的性格癖好、驻军的布防情况和大致人数、港口防御工事的弱点、以及西班牙人与当地土着、华人社区之间微妙而紧张的关系。
他还提到了新西班牙总督区(墨西哥)的一些情况,包括阿卡普尔科港的运作、美洲殖民地的一些物产、以及大帆船航线上的某些补给点和潜在危险。
吴桥听着通译的转述,虽然面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却渐渐改变了看法。
这个费尔南多虽然是个草包,但他所处的阶层和位置,确实能接触到不少底层水手无法知晓的信息。
这些情报对于了解西班牙殖民体系的运作、判断其可能的反应、乃至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都具有不小的参考价值。
尤其是关于马尼拉驻军、港口防务以及内部矛盾的情报,堪称意外之喜。
“很好。”吴桥点了点头,“你的舌头,暂时保住了你的手脚。”
他转身对安全官员吩咐道:“将他单独关押,待遇可稍好,提供纸笔,让他把刚才说的,以及能想到的所有关于西班牙殖民地、军队、航线、人物的事情,全部详细写下来。派三名可靠的护卫队员,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他,不得有任何闪失,也绝不允许他与任何人接触。”
“至于你,”吴桥最后瞥了一眼如释重负、几乎要虚脱的费尔南多。
“好好回忆,好好写。如果你的‘回忆录’让我满意,你就不用去挖矿。如果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或者失去了价值,黎母山的矿坑,随时为你敞开。”
费尔南多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一定!一定!尊贵的东主!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部写出来!感谢您的仁慈!感谢您的仁慈!”
于是,这位奇葩的西班牙船长,凭借着自己关键时刻的卖力求生和那点可怜的利用价值,暂时摆脱了成为矿奴的命运,成了吴桥身边一个特殊的、被严密看管的“情报提供者”。
而他那些不幸的船员们,则被镣铐加身,押上了前往黎母山铁矿的漫长路途,他们的未来,只剩下黑暗的矿洞和无尽的劳作。
第138章 到马尼拉的珍宝船队
时间略微回溯到几天前。
辽阔的太平洋上,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船队的主力,在经历了那场导致“帕里西奥号”失散的风暴后,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菲律宾群岛的宿务岛港口进行休整和补给。
宿务是西班牙在菲律宾早期的重要据点,港口设施虽不如马尼拉完备,但足以容纳这支远道而来的船队。
船队总负责人,经验丰富的迭戈·萨拉曼卡将军,站在旗舰“圣菲利佩号”的舰桥上,面色凝重地望着陆续入港的船只,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还没有‘帕里西奥号’的消息吗?”他沉声问身边的大副。
“没有,将军阁下。已经三天了,派出搜寻的小艇也毫无发现。”大副摇头,脸上带着忧虑。
“那场风暴太猛烈,‘帕里西奥号’的船长又…唉…”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那位靠捐钱上位的费尔南多船长的能力在整个船队都不是秘密。
萨拉曼卡将军眉头紧锁。
丢失一艘运宝船,尤其是可能装载着巨额王室白银的船只,是极其严重的事件。
他下令船队在宿务多停留三天,一方面休整,另一方面也希望等待“帕里西奥号”或许能侥幸跟上。
当晚,在宿务市政厅举行的欢迎宴会上,气氛却并不轻松。
宿务的市长、当地驻军长官与船队的几位主要船长、以及负责护航的陆军军官阿尔瓦雷斯上校聚在一起。
“萨拉曼卡将军,为何船队比往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抵达?”宿务市长好奇地问,“而且看起来,诸位似乎经历了一些磨难?”
萨拉曼卡将军叹了口气,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语气沉重地说道:“市长阁下,实不相瞒,我们此次航行,可谓内外交困。提前出发,是迫不得已。新西班牙总督阁下严令我们必须提前离港。”
“哦?为何如此紧急?”驻军长官问道。
“因为加勒比海已经快变成天主教世界的污水沟了!”
旁边一位性格火爆的船长忍不住插嘴,咬牙切齿地骂道。
“都是那些该死的英国海盗和荷兰乞丐!他们像蝗虫一样,越来越猖獗!”
阿尔瓦雷斯上校点头补充,他的脸色同样难看:“是的。该死的英国佬,还有那些荷兰人那些乞丐船队,如今不仅敢于袭击落单的商船,甚至开始公然攻击我们的港口!波多贝罗、卡塔赫纳都曾遭到他们的骚扰和炮击!美洲沿岸的航线变得极其危险。”
“总督阁下认为,与其让船队冒着在加勒比海被截获的巨大风险,不如提前进入太平洋,虽然可能遭遇风暴,但至少避开了那些该死的海盗主力。”
另一位船长愤愤地接口:“那些英国佬和荷兰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他们船速快,火炮也越来越好,战术刁钻狠辣。”
“我们的珍宝舰队如今每次航行都如临大敌,护航成本高得惊人!即便如此,每年仍有一些倒霉蛋被他们逮住劫掠一空!新大陆的财富,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入那些异端和新教徒的口袋!”
宴会上响起一片对英国和荷兰海盗的咒骂声。
西班牙绅士们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弗朗西斯·德雷克(虽然他已死)、托马斯·卡文迪什以及那些他们不知道名字但同样可恶的海盗船长们。
萨拉曼卡将军等众人情绪稍平,才继续说道:“正因为加勒比海的局势恶化,总督阁下才更担心今年白银的运输安全。‘帕里西奥号’上…装载的份额不小。它的失踪,如果真是遭遇了风暴…那将是王室巨大的损失。但如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但如果它是落入了某些…我们未知的敌人手中…”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未知的敌人?
在广阔的太平洋上,除了风暴,难道还有别的威胁?
“将军是担心…东方的海盗?或者…日本人?中国人?”宿务市长试探着问。
“不清楚。”萨拉曼卡将军摇摇头,“东方的海盗虽然也有,但通常规模较小,难以威胁到大帆船。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愿只是风暴。”
三天等待期结束,“帕里西奥号”依旧杳无音信。
萨拉曼卡将军不能再等下去,他必须尽快赶到马尼拉,向总督汇报情况并处理船队事务。
他留下两艘小型快船继续在附近海域搜寻,自己则率领主力船队启航前往马尼拉。
数日后,船队抵达马尼拉湾。
这座西班牙在东方的统治中心,此时显得异常忙碌而紧张。
在马尼拉总督府内,面对总督戈麦斯·佩雷斯·达斯马里尼亚斯以及一众殖民地高官,萨拉曼卡将军详细汇报了船队的行程、加勒比海的严峻形势、提前出发的原因,以及最令人揪心的——“帕里西奥号”的失踪。
“……综上所述,总督阁下,‘帕里西奥号’极有可能已在那场可怕的风暴中沉没,连同它运载的王室白银。”
萨拉曼卡将军做出了最可能的推断,但他也补充道,“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遭遇其他意外的极小可能,比如……海盗。”
马尼拉总督达斯马里尼亚斯面色阴沉。 丢失运宝船是重大事故,他作为殖民地最高负责人,必然要承受来自王室和新西班牙总督的压力。
“萨拉曼卡将军,你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太平洋虽然广阔,但除了风暴,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们的大帆船呢?”
总督似乎更愿意接受风暴沉没这个解释,“那些东方土着的海船,不堪一击。或许有些零星的日本海盗流窜,但他们绝无能力对付‘帕里西奥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当前真正的威胁,还是来自西方。荷兰人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东印度群岛,他们甚至试图寻找通往中国的航线,挑战我们的贸易垄断。英国人也像饿狼一样在四周徘徊。我们必须加强菲律宾群岛的防御,尤其是马尼拉的城防和港防!”
他将“帕里西奥号”的失踪暂时归咎于天灾,并将话题引向了更迫在眉睫的欧洲竞争对手的威胁上。
会议的重点很快转向了如何应对荷兰人可能的挑衅、如何确保与中国的贸易航线安全、以及如何向王室请求更多的援军和资金。
然而,“帕里西奥号”失踪的疑云,如同一个微小的幽灵,虽然被更大的战略忧虑所暂时掩盖,却并未真正散去。
它沉没在遥远的太平洋某处?
还是遭遇了其他不测?这个问题,暂时无人能答,只能被归档,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答案。
而与此同时,关于加勒比海海盗猖獗、英荷威胁加剧的消息,则迅速在马尼拉的西班牙社区中传播开来,带来了一层新的焦虑。
第139章 莫朝使者
河口堡在经历了初期的海盗骚扰和陵水舰队的有力反击后,迎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发展期。
湄公河三角洲的沃野被不断开垦,与真腊、占婆乃至更远方暹罗的贸易日益频繁,这座新兴的港口城市正逐渐显露出其作为区域贸易枢纽的潜力。
这一日,一队风尘仆仆、装扮奇特的商队来到了河口堡城外。
他们乘坐的是常见的安南式样内河船只,人员穿着却混合了安北地区的民族特色和明式衣冠,看起来与往来河口堡的南方商贾颇为不同。
他们以普通商队的名义请求入城,言辞谨慎。
负责外务的河口堡官员接待了他们。
起初,对方只是询问一些普通的商品交易,但言谈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和试探。
经过几次迂回的接触和暗中的观察,这队“商贾”的首领,一位自称姓阮的中年文士,终于秘密提出求见河口总督,向河口堡总督余震吐露了真实身份和来意。
“不瞒尊驾,”阮使者压低了声音,面色凝重,“我等并非寻常商旅,乃是大莫皇帝(莫朝)陛下派来的使者!”
“莫朝?”余震心中一惊。
他自然知道安南北方的这个政权,与南方的后黎朝(实则由郑主操控)已对峙数十年。
只是近年来,莫朝势微的消息时有传闻。
“正是!”阮使者语气沉痛,“逆贼郑松,挟黎皇以令诸侯,穷兵黩武,近年来对我大莫步步紧逼!其军势浩大,火器亦逐渐精良。我皇陛下虽励精图治,然国小力疲,如今升龙府(河内)外围屏障尽失,郑逆大军已兵临城下,国势危如累卵!”
他继续说道:“陛下已遣使疾驰北京,向大明皇帝陛下乞援,恳求天朝上国主持公道。然远水难救近火,且听闻北朝近来亦多事之秋……故此,陛下听从朝中贤臣之谏,特另遣我等南下,寻访贵堡。”
“哦?寻访我堡何事?”余震不动声色地问。
“我等听闻,贵堡虽立基南疆不久,然实力雄厚,尤擅打造精良火器甲胄,曾助华英(占婆)抗阮,亦与真腊贸易军资。”
阮使者眼中露出期盼的光芒。
“我朝愿以重金,向贵堡求购上等火绳枪、铠甲、刀剑弓矢!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此外……若蒙不弃,恳请贵堡能派遣熟知火器之法的军官,助我朝训练新军,以抗郑逆!此乃救我大莫于水火之大恩,我朝必永世不忘,厚报于贵堡!”
余震听完,心中波澜起伏。
莫朝使者竟然找到了这里!这意味着河口堡的名声和实力已经传到了安南北部,甚至进入了垂死政权的视野。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他安抚了使者,表示此事关系重大,需容他禀报上官定夺。
随后,他立刻将消息封锁,并召集了河口堡的几位核心高层进行紧急密议。
“莫朝来使,请求军火和军事顾问?”余震眉头紧锁,“此事非同小可!郑松势大,背后似乎还有葡萄牙人提供火器和训练。我们插手其中,无异于直接站到了郑松的对立面。”
李德开则从军事角度分析:“出售军火,利润巨大。莫朝虽危,但困兽犹斗,若能得我精良装备和训练,或能多支撑一段时间,甚至给郑松造成更大麻烦。这对我们并非坏事。郑松若顺利统一安南北部,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河口堡。让莫朝在北边拖着郑松,于我有利。”
老周补充道:“而且,这是一个打开安北市场的绝佳机会。莫朝如今急需物资,价格必然优厚。我们还可以要求他们用粮食、矿产、甚至特许权来支付。”
众人商议后,认为此事利益与风险并存,但总体上利大于弊。
最关键的是,必须立刻向陵水本堡的东主禀报,请求最终决断。
“立刻派‘追浪’号飞剪船出发!以最快速度将此事详报吴东主!”余震下令。
通讯船带着紧急情报,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向陵水。
在等待回音的期间,河口堡高层经过再次深入研判,达成了一个初步的行动共识。
原则上同意军火交易,可以向莫朝出售一批火绳枪、优质的铁甲、以及大量的长矛、刀剑等冷兵器。
价格可以比市场价稍高,但要求部分用黄金或白银支付,部分用安北特产的粮食、木材、矿产资源抵扣。
同意派遣军事顾问,派遣一支小规模的、经验丰富的军官和士官团队,以“私人雇佣”的名义前往莫朝,主要负责帮助其训练火枪手,教授基本的火器战术和队列纪律。
但严格规定顾问团只负责训练,不直接参与前线指挥和作战,避免过度卷入。
严格保密和风险控制,所有交易和人员派遣必须秘密进行,尽可能避免公开刺激郑松。
军火运输走隐蔽路线。
同时,要从莫朝使者口中尽可能多地套取关于郑松军队和阮潢的实力、装备等情报。
他们将这些初步决议再次与莫朝使者进行了秘密磋商。
阮使者听闻河口堡愿意出手相助,喜出望外,对于价格和支付方式几乎满口答应,此刻对于莫朝来说,任何救命稻草都值得紧紧抓住。
就在河口堡与莫朝使者初步敲定合作意向细节之时,陵水方面的回信也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
吴桥当然同意,能更多的牵制郑阮两家,对于湄公河三角洲拓殖地的发展更为有利。
“准汝等所议。抓紧办理,速战速决。首要目标:拖延郑松统一进程,消耗其力量。次要目标:获取实利与情报。切记:有限介入,避免深陷。人员物资即刻调配。”
有了吴桥的最终授权,河口堡立刻行动起来。
军火库打开,一箱箱崭新的火绳枪、闪亮的铠甲和锋利的武器被搬出。
一支由五十名老兵和军官组成的“军事教导队”迅速组建完毕;与莫朝使者的最终协议也签署完成。
历史的车轮似乎在这里发生了一丝轻微的偏转。
原本应在1592年黯然落幕的莫朝,因为南方一个新兴势力的意外介入,似乎又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虽然前景依旧黯淡,但覆灭的命运至少被推迟了。
而河口堡,则通过这次大胆的军火外交,正式将其影响力渗透进了安南北部的乱局之中,为自己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和战略空间。 通往安南北方的商路,也借此机会,悄然打开。
第140章 岛津家密议
1592年,注定是不安生的一年。
吴桥布局于日朝两国的情报网络,如同一张悄然撒开的无形之网,虽然纤细,却已开始捕捉到来自风暴中心的关键信息。
负责此事的陈五常,常年奔波于对马、釜山、乃至琉球之间,以贸易为掩护,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条危险而重要的情报线。
在护卫军指挥余宏的暗中协助下,利用军方的渠道和资源进行人员和物资的秘密输送,陈五常的努力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成功联络上了一批特殊的人——大明锦衣卫早年安插在日本的谍报人员的后代。
这些人的父辈或祖辈,或许曾在嘉靖朝倭患最烈时奉命东渡,潜伏下来,意图深入探查倭国情势。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朝廷更迭,许多当年的暗线早已失去了与祖国的联系,甚至被遗忘。
他们的后代在日本出生、成长,大多已彻底融入当地社会,娶妻生子,谋取生计,那段特殊的家族使命似乎已随风而逝。
但血脉中的联系和对故土的复杂情感,并非那么容易彻底切断。
陈五常通过隐秘的渠道和试探性的接触,成功唤醒了几条这样的“沉睡”暗线。其中最重要的一人,化名尾岛条一,本名林响。
他的祖父便是当年奉命潜伏的锦衣卫之一,后凭借其才智和手腕,竟一步步混入了九州强藩——萨摩岛津氏的家臣体系,如今已是岛津家一名颇受信任的中层管事,负责部分物资采买和账目管理。
这一日,春寒料峭,鹿儿岛城下町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林响(尾岛条一)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换上浆洗得笔挺的吴服,将代表岛津家下级武士身份的短肋差仔细地插在腰间。
他今日的任务是向城内执事房送交一批新到的漆器和纸张的账目清单。
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踏入岛津家本丸,气氛明显不同于城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躁动,随处可见疾步而行的武士、足轻,以及搬运着武具、粮袋的夫役。
战争的氛围,如同潮湿的海风般,无孔不入。
林响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下级管事特有的恭谨与木然。
在执事房外间,他被告知执事大人正在偏殿与家主议事,令他将账册直接送至偏殿外,交由侍卫转呈即可。
林响躬身应下,捧着账册,沿着熟悉的廊下走向那座临着小小枯山水庭园的偏殿。
越靠近偏殿,守卫越发森严。
两名身着赤色具足的旗本武士按刀立于纸门外。
林响认得他们,是岛津义久的贴身近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略微加速的心跳,上前几步,在离门尚有数步远的地方便停下,深深鞠躬,低声说明来意。
一名近卫审视地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常来送账的“尾岛管事”,点了点头,示意他就在外间等候,待里面议事间隙再代为呈送。
林响再次鞠躬感谢,然后依言退到外间角落,垂手恭立,如同殿内其他几个同样在等待传唤的低级役人一样,努力让自己显得毫无存在感。
偏殿的障子并未完全合拢,许是为了透气,留下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殿内低沉而清晰的谈话声,便从这缝隙中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起初,林响并未在意,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待。
但很快,几个尖锐的词汇如同冰针刺入他的耳膜。
“……太阁殿下之决意,已无可更改……”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林响立刻辨认出,这是家主岛津义久!
“……高丽(朝鲜)……乃第一步……”另一个洪亮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接话,带着九州武士特有的腔调,无疑是那位以勇武闻名、人称“鬼石曼子”或“萨摩之鬼”的岛津义弘!
林响的呼吸骤然一窒!
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了头颅,又猛地冷却下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外表平静,甚至连睫毛都不能多颤动一下,但所有的感官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于那道缝隙传来的声音上。
多年潜伏训练出的本能,让他像最狡猾的猎犬般,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信息。
只听岛津义久继续说道:“……全国总动员令不日即将下达。石高万石以上大名,皆需按比例贡献兵员、粮饷、舟船。”
“我萨摩虽处九州南隅,亦难免此役。义弘,你将为四番队统帅,统领我萨摩精锐,责任重大。”
岛津义弘的声音立刻响起,充满了豪迈与好战的兴奋,甚至能想象出他拍着胸甲的样子。
“兄长放心!我萨摩儿郎早已磨利刀剑,渴求战功久矣!此番跨海征伐,正是我岛津家扬威域外、让太阁和天下人见识我萨摩隼人武勇的大好时机!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精明和现实的考量:“…太阁要求我等贡献如此多兵员粮饷,几乎掏空我藩库。却不知战后,在那高丽乃至更广阔的大明土地上,我萨摩究竟能分得几杯羹?能否获得与之相称的封地和实利?总不能白白为人作嫁衣裳。”
这话语间,隐隐流露出九州强藩对丰臣秀吉中央政权的一丝保留和离心倾向。
殿内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火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林响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漏掉一个字。
终于,岛津义久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沉了几分:“利益自然要争,而且必须争!但眼下,首要之事是遵照太阁指令,全力作战,而且要打得漂亮!唯有在战场上展现出无可替代的武勇和价值,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方能在战后论功行赏、瓜分利益时,拥有足够的分量和话语权。切记,功勋才是最好的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般砸在林响的心上:“据京都方面传来的最终确凿消息,太阁已最终裁定,全军将于三月中旬,于名护屋举行盛大誓师仪式,随后即刻出征!第一军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部将作为先锋,直扑釜山及其周边口岸,务必抢占滩头,建立前进基地……”
后面的声音愈发低微,似乎涉及各军具体的兵力配置、进军路线、后勤补给等极度机密的内容,林响即便凝神屏息,也难以听清全部。
三月中旬!釜山登陆!
这与他之前通过其他零散渠道拼凑出的模糊判断(大约在四月初或仲春)完全不同!
足足提前了将近大半个月!
而且登陆地点如此明确!
巨大的震惊和强烈的职业本能让林响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他深知这份情报的致命价值!
兵贵神速,这提前的半个月,足以打乱一切预设的防御节奏!
第141章 陵水的反应
面对如此庞大且计划周密的突然袭击,毫无准备的朝鲜军队很可能一触即溃,甚至大明辽东的边防都可能因此措手不及!
他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脚步声,似乎是议事暂告一段落。
一名近卫推开纸门走了出来。
林响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到那种恭顺等待的状态,上前一步,将账册双手奉上,低声道:“劳烦大人,这是执事房所需的账册。”
近卫接过账册,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殿内。
林响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躬身退出了偏殿区域,直到走出本丸,来到城下町喧闹的街道上,春日阳光照在身上,他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像往常一样,先去了几家商铺办理公务,与人谈笑风生,一切如常。
直到午后,他才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处不起眼的町屋。
关紧房门,确认四周无人监视后,他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起来,手指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迅速铺开一张小笺纸,用特制的细笔和密语,将听到的关键信息飞速写下:“源(指丰臣秀吉)决断,花期提前,樱月(三月)中旬,怒涛骤临釜山浦。”
写完后,他小心地将纸条用油纸包好,塞入一个极小的铜管中封好。
当晚,他借着夜色掩护,来到城下町一家他暗中控制的、表面经营渔获的小铺,将铜管交给了绝对可靠的下线——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渔夫,也是当年锦衣卫暗线的后代之一。
“最高紧急,最快渠道,直送琉球陈掌柜。”林响只低声交代了一句,两人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情报如同接力赛中的火炬,被悄无声息却又极其迅速地传递出去,通过海路火速送抵此时正在琉球那霸港处理贸易事务的陈五常手中。
当陈五常译出密语的内容时,饶是他经历过大风大浪,也惊得直接从榻榻米上跳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碗都浑然不觉!
“三月中旬?!釜山?!消息可靠吗?!”
他反复核对着密语和来源标识——尾岛条一,最高可信度来源之一!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快!备快船!不!用我的信鸽!不,双管齐下!”陈五常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声音都因急切而有些变调,“立刻以十万火急等级,将此情报发回陵水本堡,直呈东主!要快!最快!耽误片刻,就是泼天的大祸!”
他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东主一直判断倭寇将在春季有大动作,但谁都没想到,动作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时间点如此之精确!
历史的进程,似乎因为某些未知的变数(或许包括陵水自身的崛起带来的微妙影响),被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一艘轻快的哨船立刻满载着陈五常的焦急和那份沉重的情报,升起满帆,不顾一切地冲向大海,目标直指陵水。
几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也带着同样内容的微小密信卷,扑棱着翅膀,向北飞去。
风暴,即将提前降临。
来自琉球的十万火急情报,如同一声尖锐的警哨,彻底打破了陵水新年以来的平静与发展节奏。
当那艘拼尽全力的快船冲入港口,信使甚至来不及喘匀气,便将那份密信直接呈送到了吴桥面前。
吴桥拆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陈五常译写的文字。
当“三月中旬”、“釜山”、“岛津义弘”、“四番队”等关键词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信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几乎要将纸张捏破。
提前了!竟然提前了这么多!
一股冰冷的紧迫感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顶。
此时已是二月初!
留给他反应的时间,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个多月!
“击鼓!召集所有主事,紧急议事!”
片刻之后,陵水堡核心层的官员们匆匆赶到议事厅,脸上都带着疑惑与不安。
他们很少见到吴桥如此急迫地召集会议。
吴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密信的内容通报给众人。
一时间,议事厅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三月中旬?!这…这比我们预估的早了将近一个月!”孙孟霖失声道。
“釜山登陆…倭寇这是要雷霆一击,打朝鲜一个措手不及!”赵三面色凝重。
“岛津义弘…萨摩之鬼…第四军…”余宏咀嚼着这些名字,眼中闪过军人的锐利光芒。
“情况危急,时间紧迫。”吴桥敲了敲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立刻通过备用渠道,尽可能核实情报准确性。
同时,分别向广州的外祖父林仲元和父亲吴敬山去信,告知倭寇将于三月中旬大举入侵朝鲜,首要目标釜山!
希望他们动用渠道,对大明朝廷示警。
这是目前唯一能为大明朝堂和前线将士争取预警时间的方法。
陵水方面立即终止一切与日本、朝鲜的直接贸易活动!
所有正在日朝港口或航路上的陵水商船、隶属吴林两家且能联系的商船,接到命令后立即停止交易,以最快速度返航,全部集中至鸡笼港待命,不得有误!
避免战端一开,人货尽陷于敌手。
日朝各地商栈的非必要人员,立即秘密撤离。
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绝对可靠的核心人员看守资产,并转入地下潜伏状态。
但,所有已安插的谍报人员,如尾岛条一等,必须继续坚守岗位!他们的任务不仅不能停,反而要加重!要密切关注日军动员、集结、航运细节,以及战争爆发后的进展、各方反应,尤其是大明可能的出兵动向和规模!
而陵水本堡及大员的鸡笼和一鲲鯓岛,即日起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海军加强巡逻警戒范围,护卫军检查武备,物资清点储备,确保自身安全无虞。
命令被迅速且高效地执行下去。
信鸽振翅高飞,快船再次离港驶向广州和鸡笼。
整个陵水体系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接收到指令后,开始紧张而有序地调整其运行状态。
会议结束后,吴桥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厅的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忙碌的船只和逐渐西沉的落日,眉头紧锁。
提前到来的战争,打乱了他的许多部署。
他原本指望能有更多时间积累实力,然后用自己的些许海上力量,去扰乱一下倭寇的侵朝脚步。
“蝴蝶的翅膀,终究还是扇动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也好,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或许,乱世之中,才更有我陵水崛起之机!”
第142章 海盗舰队
明万历二十年,二月初十,陵水议事厅。
海图室内的气氛比窗外的阴霾天色更加沉重。
巨大的南洋坤舆全图铺展在中央桌案上,朝鲜半岛与日本九州、本州之间的那片海域被朱砂笔特意圈出,刺目得如同血痕。
吴桥负手立于图前,他身后,陵水政权的核心层——总理事务官孙孟霖、海军统领赵三、陆军统领余宏,以及几位负责粮饷、工坊、情报的要员——皆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角落铜制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陈五常的情报,诸位都已知晓。”吴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倭寇提前发动,战端已起。朝鲜三道沦陷之快,远超你我预料。倭船横行对马海峡,运兵输粮,畅通无阻。若任其如此轻易地将国力倾注于朝鲜,则其势大成,下一步,兵锋南指我大明东南沿海,乃至南洋,绝非危言耸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孙孟霖忧心忡忡的脸上:“孙老先前所言,稳守基业,乃是老成谋国之道,吴某并非不知。”
对于吴桥今日商议组建一支海盗部队之事,孙孟霖一开始就表达了不同意。
孙孟霖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急切:“东主明鉴!我陵水基业初成,新式战船虽利,然数量有限,水手炮手训练时日尚短,陆战精锐更是宝贵。倾巢而出,远征千里之外陌生海域,敌情不明,水文不熟,一旦有失,则数年心血付诸东流,陵水门户洞开,危如累卵啊!”
“再者,假扮海盗,袭扰一国,此乃泼天大祸!朝廷若知,必视同谋逆;倭寇若察,倾力来报复,我等如何抵挡?望东主以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
“孙老怕了?”赵三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插言,“倭寇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怕他个鸟!咱们的船,比他们的快,炮比他们的狠打得远!咱们的陆战队员,火铳刺刀操练了千百遍,正愁没地方开荤!躲在岸上看着倭寇肥吃海喝,壮大实力?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就该主动出击,揍他娘的!”
余宏相较于赵三的粗豪,则显得更为冷静算计,他向前一步,手指点在海图上倭寇本土西南沿海以及朝鲜半岛南部海域:“东主,孙老之忧不无道理。然末将以为,风险虽大,机遇更大。我军并非要与倭寇海军主力进行决战,也非要去攻城掠地。我们的目标,应是这个——”
他的手指划过一条条虚拟的航线:“他们的运输线!运兵船满载士卒,行动迟缓;粮船商船,防卫薄弱。我舰队凭借航速与火力优势,伺机而动,打了就走。专挑其落单、护航薄弱之船队下手。一击无论得手与否,即刻远遁,让其抓不住踪影。此乃断其粮道,耗其国力,乱其军心之上策!”
他顿了顿,又指向倭寇沿海几个标注着城镇符号的地点:“再者,其沿海地区,承平已久,防备必然松懈。我可派出小股精锐,乘快船深夜登陆,焚其仓廪,毁其船厂,掳其资财。一击即走,令其沿海风声鹤唳,不得不分兵守卫,从而减轻朝鲜正面压力。此举,纵不能伤其筋骨,亦能使其浑身不适,流血不止!”
“至于暴露之险,”余宏看向吴桥,语气笃定,“只要计划周密,行动迅捷,不留活口,不携标识,所有舰船彻底伪装,使用劫掠来的倭寇或西夷火药弹丸,纵使对方有所怀疑,也绝无实证指向我陵水。世间只会知道,是一股新崛起的、格外凶悍狡猾的海盗,在趁火打劫。”
吴桥静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孙孟霖的保守,是基于对这个时代规则的理解和对陵水家底的珍惜;而余、赵二人的激进,则源于对新式武力的自信和军人天生的进攻欲望。
他知道,历史的大潮已经袭来,退避固守,或许能得一夕安寝,但终将被潮水吞没。
唯有迎头而上,在浪潮中搏击,才能争得一线生机,甚至……引领潮流。
“好了。”吴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所有争论停止。
所有人都知道,首领已有决断。
“倭寇之患,今日其侵朝。坐视其吞并朝鲜,消化战果,我陵水之基在于海上,将来必面对一个更强大、更贪婪的敌人。届时,我等恐无葬身之地。”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孟霖:“孙老,守业更需开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接着,他看向余宏和赵三:“然,余将军、赵将军亦需明白,此次行动,非为决战,非为扬威。宗旨只有八个字:‘袭扰为主,劫掠为辅’。绝对避免与敌主力纠缠,不以夺取地盘为目标。一切行动,以保存自身为第一要务!我要的是一把能不断割肉放血的匕首,而不是一次就崩断的长矛!”
“命令!”吴桥语气斩钉截铁,“即日起,执行‘猎鲨’计划。海军抽调‘怒涛’、‘飞电’两艘新式战船,‘疾风’、‘逐浪’、‘潜蛟’、‘海鹰’四艘快速巡航舰,以及‘福鲸’、‘顺昌’、‘广源’三艘大型武装商船,组成特遣舰队。”
“陆军抽调第一陆战营全部、第二陆战营一部,共计六百名精锐,配属最新式燧发火铳、轻型火炮及必要登陆装备,随舰队行动。”
“所有抽调人员,皆需自愿,并立下死誓。所有舰船,抹去一切陵水印记,更换帆索颜色,悬挂……黑底白骨枭首旗!”
“舰队秘密集结地、前进基地,设于一鲲鯓岛(今台湾台南安平)!利用岛上我们先前建设的隐蔽码头和补给点,进行最后整备。余宏任舰队总指挥,赵三副之,负责所有登陆袭扰作战。”
吴桥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绝密中的绝密!在座诸位,若有泄密者,无论有意无意,皆以叛徒论处,格杀勿论!自此之后,这支舰队不存在于陵水序列之中。他们就是海盗,是来自海上的一股恶浪,是倭寇挥之不去的噩梦!”
“诸位,放手去干吧。让东瀛的豺狼们知道,大海之上,亦有他们未曾料想的猎手。”
第143章 鸡笼城的发展
二月的南海,风浪尚未完全平息,但一支规模不大却透着精悍气息的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东北方向悄然驶去。
为首的正是旗舰“千牛卫级”战船,和6艘斥候级,其后跟着两艘体型稍小但速度更快的“旗鱼级”巡航舰以及4艘经过加固、配备火炮的“商行级”武装商船。
所有船只的帆面上原有的标识已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未曾出现过的、令人不安的黑底白骨枭首旗。
它们如同悄然滑过水面的嗜血海兽,沉默地离开了陵水的秘密锚地,驶向预定的前进基地——一鲲鯓岛。
在舰队离去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撤退也在紧张地进行。
通过吴家错综复杂的商业网络,潜伏在日本九州沿海诸港、以及对马、釜山等地的商站人员、探子,正利用尚未完全中断的贸易航线,以各种名义——结算账目、采购新货、船只维修——分批乘船撤离。
他们带走了积存的情报、重要的资产,只留下空荡荡的铺面和些许无关紧要的伙计,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商业调度,尽可能地不引起各方的注意。
而在琉球的那霸港,负责统筹对日朝情报与贸易的陈五常,在发出最后一份关于倭寇侵朝的急报后,也悄然登上了南返的快船。 他没有直接回陵水,而是依照吴桥先前的指令,北上前往了另一个日益重要的据点——鸡笼。
数日后,快船驶入鸡笼港。
陈五常站在船头,即便早已通过报告知晓此地的快速发展,亲眼所见时仍忍不住感到震撼。
鸡笼港,与他上次来时已判若两地。
巨大的天然深水良港如同一只环抱大海的臂弯,抵御着外海的风浪。
港口经过初步疏浚和规划,形成了清晰的功能区。
东侧是军用和大型商船码头,此刻可见数艘悬挂吴家旗号的福船、广船正在装卸货物,更远处,依稀可见一些正在建造中的船体骨架,规模似乎不小。
西侧则是渔港和小型船只停泊区,舢板、渔船穿梭不息,一派繁忙景象。
港口后方,原本荒芜的山坡地,已然兴起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鸡笼城。
城池并未完全遵循传统中国城池的方正格局,而是依山就势,带有明显的实用主义色彩。
外围是用水泥和本地石材垒砌的矮墙,更多是起界定和防御小股骚乱的作用,而非应对大军围攻。
但关键位置,如港口炮台、城门处,已然矗立起数座棱堡式的砖石结构堡垒,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海陆方向,透露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城内街道规划整齐,虽多是砖木或土木结构的房屋,但布局合理,排水沟渠分明。 商铺、酒肆、工坊、客栈林立,人流如织。
口音各异,除了主流的闽南语、官话,还能听到粤语、浙东方言。
大量的流民在此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他们被组织起来参与筑城、修路、开垦荒地、进入工坊劳作,换取口粮和微薄的工钱,使得整个鸡笼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陈五常的船在军用码头靠岸,早有接到消息的鸡笼留守主事和护卫队将领在此等候。
“陈先生,一路辛苦!”鸡笼总管事吴敬源(吴家旁系子弟)迎了上来,笑着拱手。
“吴管事,许久不见,鸡笼真是……日新月异啊!”陈五常感慨道,目光仍不住地打量四周。
“全赖本家少爷运筹帷幄,以及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支持。”
吴敬源谦逊一句,便引着陈五常向城内走去,一边介绍情况:“自去年少爷决定加大鸡笼投入,将其作为北向枢纽和流民中转重镇以来,人口增长极快。目前城内及周边垦区,登记在册的已有八万三千余口,而且每日仍有流民船从大明各地沿海送来新的移民。”
他们穿过繁忙的码头区,进入城内。
陈五常注意到街道上的百姓虽然衣着朴素,但面色大多还算红润,少见菜色,可见基本温饱得以解决。
巡逻的护卫队士兵身着统一的靛蓝色棉布号衣,持着保养良好的火铳或佩刀,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人口一多,治安、防疫、粮食供给都是大挑战。”吴敬源继续说道,“好在少爷早有预案,流民一到便先行甄别,壮劳力参与建设或编入垦荒队,有手艺的进入工坊,老弱妇孺则安排一些轻便活计。港口贸易也能补充不少粮食和物资。目前看来,还算平稳。”
“护卫队情况如何?”陈五常更关心这个,毕竟鸡笼的位置敏感,且肩负着未来的战略任务。
“按少爷吩咐,从未停止扩充和训练。”陪同的护卫队统领赵铁接口道,语气带着自豪。
“目前常备护卫队已有五千人,其中火枪手三千,长矛刀盾手一千,炮队及辅兵一千。所有军官和三分之一的士官、老兵都是从陵水调来的骨干,训练严格,完全仿照陵水护卫军操典。装备虽比陵水主力稍逊,但也远超卫所兵,火枪皆是精良1590式燧发枪,火炮也有八十余门部署各要点。”
他指了指港口两侧山头上的堡垒:“特别是那些棱堡和炮台,居高临下,交叉火力足以封锁整个港湾。就算来上几十条倭寇战船,也休想轻易讨得好去!”
陈五常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东主的眼光确实长远。
鸡笼港城一体,人口充足,又有一定自保之力,地理位置极佳——向北可眺望琉球、日本,向西连接福建,向南呼应陵水。
这里确实是最理想的前沿基地和跳板。
无论是继续接收流民、开展对日朝的贸易(哪怕是战时的特殊贸易),还是作为那支“海盗舰队”的秘密补给点和情报中转站,甚至是未来必要时的直接出击阵地,鸡笼都已初步具备了条件。
他心中暗自盘算:那支舰队此刻应该正在一鲲鯓岛进行最后准备,一旦倭寇全面发动,他们的利爪就会伸出。
而鸡笼,就是这只利爪最坚实的后盾和藏匿的巢穴之一。
“吴管事,赵千总,鸡笼经营得如此之好,东主知晓必定欣慰。”陈五常说道,“我此次到来,除了视察,也带来了东主的最新指令。未来一段时间,鸡笼需进一步提高戒备,加强粮械储备,并做好接收……特殊物资和人员的准备。”
吴敬源和赵铁神色一凛,立刻明白这“特殊”二字的含义,齐声肃然道:“谨遵少爷指令!鸡笼上下,必不负所托!”
站在鸡笼城的最高点,眺望着繁忙的港口和初具规模的城镇,陈五常仿佛能看到,一股暗流正以这里为中心,悄然汇聚,即将向北方的风暴眼涌去。
第144章 未来亲家拜访
明万历二十年,二月下旬,广州城。
南国的春意已然萌动,木棉花如火如荼地绽放于枝头,珠江航道上的樯橹如林,喧嚣鼎沸,丝毫未觉北方数千里的外即将燃起的战火。
然而,在城西吴家宅邸最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守卫森严的书房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冰封。
吴桥风尘仆仆地从陵水赶回,甚至来不及换下便服,便与父亲吴敬山、外公林仲元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
桌面上,没有香茗点心,只有那张来自陈五常的、字迹潦草的密报。
“……消息确凿无疑?”吴敬山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紧紧捏着茶杯,指节泛白。
他虽已是岭南巨贾,历经风浪,但涉及国战,尤其是可能波及家族存亡的大事,依旧难以保持完全的镇定。
“陈五常做事,向来稳妥。他在倭国经营多年,消息来源非止一端。倭酋丰臣秀吉野心勃勃,其动员规模之大,绝非寻常边衅。提前一月发动,意在打乱朝鲜乃至大明的部署,以求速胜。”
吴桥语气沉静,将情况分析得清晰透彻,“朝鲜承平已久,武备废弛,绝非虎狼之师倭军的对手。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白发苍苍的林仲元,虽已退隐,但目光依旧锐利如昔。
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倭寇之祸,东南沿海记忆犹新。若让其吞并朝鲜,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明!此乃国战,非一家一姓之事。此情报,干系重大,必须即刻上达天听!让朝廷、让兵部早做准备,或可挽回些许颓势,少死些将士百姓。”
他看向吴桥和吴敬山:“我林家、吴家,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坐视不言?当以最快渠道,将情报直送京师!”
吴敬山眉头紧锁,显是极为矛盾。
上报朝廷是忠义之举,但如此一来,吴家如何获得如此机密且超前的情报?
必将引起朝廷,尤其是厂卫的深切关注。
吴家近年来势力扩张极快,早已引人侧目,若再被盯上,福祸难料。
“外公所言甚是,于国于民,此情报都必须上报。”吴桥开口,首先肯定了林仲元的判断,但话锋随即一转,“然,如何上报,以谁的名义上报,却需斟酌。”
他目光扫过父亲和外公:“我吴家、林家,如今毕竟是商贾之家。如此军国重事,我等从何得知?解释起来,徒惹猜疑。厂卫若顺藤摸瓜,深入查探,我家族在倭国、朝鲜的贸易网络,乃至……其他一些安排,恐有暴露之风险。届时,非但无功,恐惹大祸。”
林仲元闻言,花白的眉毛蹙起,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那依你之见?”
“情报要送,但不能以吴林两家的名义送。”吴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或可假托之名,如‘海外忠义之士’、‘遭倭寇掳掠逃回之商贾’,甚至……‘有心之藩商’。渠道亦需隐秘,可通过我们在两京的关联人等,以匿名方式投递至通政司或兵部门房。只要消息能引起重视,目的便已达到。如此,既可尽忠国事,又可保全自身。”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吴敬山缓缓点头,显然更倾向儿子的谨慎策略。
林仲元沉思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也罢,就依此计。非常时期,谨慎些总是好的。敬山,此事你亲自去安排,务必稳妥,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是,父亲。”吴敬山连忙应下。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心腹管家谨慎的通报声:“老爷,少爷,福建的王乃山王老爷携小姐前来拜访,说是恰至广州,特来拜会。”
屋内的三人俱是一怔,交换了一个眼神。
福建王家,亦是海商巨擘,与吴林两家乃是世交,更是重要的商业伙伴,尤其是在对日朝的贸易上,合作颇深。
吴桥与王家小姐王妍,更是自幼定有婚约。
只是,近一年来,随着吴桥将重心转向陵水基地的建设和新式舰队的打造,许多核心业务和真实意图都刻意避开了王家,一方面是出于保密需要,另一方面也是潜意识里不想将这位未来的岳家过早地卷入过深。
这种“疏远”,看来敏锐的王家已然察觉。
“快请至花厅奉茶,我们即刻便到。”吴敬山定了定神,扬声吩咐道。
待管家脚步声远去,吴桥低声道:“王家此时来访,绝非偶然。我们在日朝的撤离动作,即便再隐秘,恐怕也瞒不过作为合作伙伴的他们。”
林仲元捋须道:“王家丫头也来了……乃山兄此行,怕是试探之意多于叙旧啊。也好,正好借此机会,稍作安抚,但核心机密,断不可泄露分毫。”
吴敬山点头:“我明白。桥儿,尤其是你,王家丫头心思玲珑,你与她交谈时,需格外留意。”
吴桥微微颔首,他知道,与王家的这次会面,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他需要在不暴露自身秘密的前提下,稳住这位重要的盟友,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为争取王家的力量埋下伏笔。
整理了一下衣袍,三人暂时将北方的烽烟压入心底,脸上换上了符合身份的热情笑容,向着待客的花厅走去。
名贵的沉香在紫铜兽炉中袅袅升起,驱散了岭南早春残留的一丝湿寒。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奇石罗列,芭蕉舒展,几株早开的茶花点缀其间,嫣红夺目。
然而,厅内的气氛却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闲适风雅。
吴敬山与林鸿羲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吴桥坐在下首,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望向刚刚被引入厅内的客人。
福建海商巨擘王乃山,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红润,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随和。
他身着簇新的杭绸直裰,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温润生光。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笑容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其女王妍。
她此时正十二岁年纪,身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系月白云纹绫裙,身量苗条,气质娴静。
发髻轻绾,只斜插一支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
她微微垂着眼睫,仪态端庄,行礼问安的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但偶尔抬眼看向吴桥时,那双眸子里闪动的光芒。
第145章 试探
王妍脸蛋儿尚带些婴儿肥,眉眼却已能看出未来的清丽轮廓,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好奇地、略带羞涩地打量着厅内陈设,以及在座的吴桥。
她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身后,依礼向各位长辈问安,声音清脆稚嫩,像初春的雀儿。
“乃山兄,真是贵客临门!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吴敬山起身大笑,执手相迎。
“敬山兄太客气了!顺路而已,顺路而已。”王乃山笑着回礼,又向林仲元问安,“林老叔父,精神矍铄,风采更胜往昔啊!”
“老啦,就盼着你们年轻人多来走动走动,热闹热闹。”林仲元呵呵笑着,目光慈爱地落在小王妍身上,“妍丫头也来了,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快坐下,尝尝广州新来的蜜饯。”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王乃山端起茶盏,笑道:“这次有一船货从占城回来,要在广州停靠些时日检修船底,我便带着这丫头顺道过来看看。她呀,在船上就念叨着吴家伯伯园子里的金鱼和广州的杏仁饼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携女出游。
王妍被父亲点破心思,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捏着一块杏仁饼,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大人们说话。
吴敬山笑道:“这有何难,后园池子里新进了几尾锦鲤,色彩斑斓得很。桥儿,一会儿你带妍妹妹去瞧瞧,再让厨房多备些点心。”
吴桥应了声“是”,对着王妍温和一笑。
王妍抬起头,接触到他的目光,脸蛋更红了些,小声说了句:“谢谢吴家哥哥。”
寒暄过后,话题不经意间转向了生意。 王乃山看似随意地感慨:“近年海上不算太平,生意是越发要谨慎了。说起来,与吴家在倭国、朝鲜那边的几处合作,近来似乎有些……迟缓?可是那边市面有什么变化?”
吴敬山面色不变,叹了口气:“乃山兄敏锐。确实,听闻倭国各地大名摩擦增多,局势不太平。朝鲜那边也与倭国有些小龃龉。我想着,稳妥起见,便让那边的人手收缩回来一些,不必要的生意先放一放,避避风头再说。倒是可能影响了王家那边的安排,实在过意不去。”
王乃山捋须点头:“原来如此,谨慎无大错。只是……这风似乎比想象的要急些?”
他语气依旧随和,但目光深处带着探究。
这时,吴桥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语气平和,像在阐述一个公认的事实:“王世伯说的是。虽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侄儿也觉得,倭国那位新上台的关白,野心不小,对外动兵戈的可能性确实存在。商船往来于风险之地,还是早做防备为好。父亲也是出于这番考虑。”
他将吴家的行动解释为基于普遍传闻的谨慎,合情合理。
王乃山呵呵一笑:“贤侄见识不凡,思虑周全。看来老夫也得回去让下面的人多留个心眼才是。”
他话虽如此,但心中那丝疑虑并未消散。
吴家的动作太快太整齐,不像一般的避险。
正说着,一旁安静吃点心的王妍忽然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用稚嫩清脆的声音好奇地问:“吴家哥哥,倭国人很凶吗?他们的船会打劫我们的商船吗?”
她这个问题问得天真无邪,仿佛只是孩童听了大人谈话后的自然发问,却恰好问到了最关键处。
一时间,所有大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
吴桥微微一愣,随即莞尔,用一种对小孩子解释的耐心口吻道:“妍妹妹不用担心,倭国人只是现在他们自己家里不太平,可能有些坏人就趁机跑到海上来做坏事。所以我们家的船就先不去那边了,等他们家里吵完架再说。”
这个比喻简单易懂,王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就像我们街上两家铺子吵架,看热闹容易被打到一样吗?”
童言稚语让在场大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略显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吴桥也笑了:“妍妹妹真聪明,就是这个道理。”
王妍得到夸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继续低头对付她的点心了。
王乃山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也跟着笑起来,不再追问刚才的话题。
接下来的谈话便转向了南洋的风物、各地的特产,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宴席结束后,吴桥依言带着王妍去后园看金鱼。
小姑娘看到色彩斑斓、肥硕无比的锦鲤在池中游弋,兴奋地拍着小手,早把刚才听到的什么倭国、风险忘到了脑后。
送走王家父女后,吴敬山回到书房,对吴桥道:“王家看来是察觉到什么了,不过好在没再深究。妍丫头倒是机灵,也不知是她自己好奇,还是……”
吴桥望着窗外,沉吟道:“十二岁的孩子,再机灵,问的问题也多半是无心之语。但王世伯借孩童之口来探问,倒是更显得自然了。无妨,我们的回应并无破绽。只是与王家的往来,日后需更加留意分寸。”
他心中所想,却是那个吃着点心、看着金鱼就能开心起来的小姑娘。
与王家的婚约是很早以前定下的,他此前并未过多在意。
如今看来,这位未来的小妻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一些。
只是,她将来要面对的,可能远非后宅的方寸之地。
送走王家父女,书房内的气氛并未随之轻松下来。
沉香依旧袅袅,却仿佛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重。
窗外的春光似乎也无法穿透这间密室里弥漫的忧虑与深思。
话题很自然地,从福建王家的试探,转向了那座远在北方的紫禁城,以及端坐于其中的天下之主——万历皇帝。
林仲元,这位致仕的户部侍郎,虽远离朝堂多年,但言及朝廷大事,依旧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语气带着旧臣特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缓缓捋着胡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宫阙。
第146章 万历皇帝
“今上……”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天资不可谓不聪颖,冲龄即位之初,有张居正柄国,有冯保内辅,有太后垂帘,大明机器尚能高效运转,府库亦有积余。那时,朝野上下,对陛下亲政后能有一番作为,是抱有期待的。”
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惋惜:“然,自张江陵逝后,陛下亲政,尤其是经历了‘国本之争’这番折腾……唉,心气似乎就散了。”
“如今深居内宫,称病不朝已近十载,奏疏留中不发乃是常事,六部堂官空缺亦不补录……朝廷中枢,几近停摆。全靠一套运行了二百年的官僚体系在自行维系,效率低下,政令出不了紫禁城者,比比皆是。”
老人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天子,乃一国之首脑。首脑若怠,四肢百骸如何能有力?如今大明,外有蒙古鞑靼、西南土司不时侵扰,内有土地兼并、流民日增、天灾频仍之患。”
“辽东建州女真,那奴儿哈赤虽表面恭顺,实则不断整合部族,扩张势力,已成心腹之患。如今又逢倭寇大举侵朝,朝鲜若失,则辽东直接暴露于倭寇兵锋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值此多事之秋,正需陛下乾纲独断,激励臣工,整军经武之时,可陛下他……”
林仲元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失望与无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在他看来,万历皇帝并非昏聩暴虐之君,却是一种更令人无力的“怠惰”,一种精神上的放弃,一种对帝国命运的漠然。
这种摆烂行为,在太平年月或可苟安,但在危机四伏的时代,无疑是致命的。
吴敬山作为商人,视角则更为务实甚至悲观一些。
他接口道:“岳父大人所言极是。朝廷如今……唉,说句大不敬的话,就像是艘四处漏水的巨舰,掌舵的船长却把自己锁在了舱室里。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最是清楚。”
“东南沿海卫所兵备废弛,战船老旧,将官吃空饷、克扣军饷乃是常事。若倭寇真如桥儿所言那般势大,一旦其消化朝鲜后南下,靠现在的沿海防务,如何抵挡?届时,我等身家性命,恐怕都要系于自家护卫之上。指望朝廷……难啊。”
他的担忧很现实,帝国的衰落直接关系到商业环境的恶化和自身财产的安全。
这时,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吴桥。
他年轻,手握一支超越时代的力量,他的看法至关重要。
吴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他脑海中翻腾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知识:万历皇帝长达数十年的怠政,党争的萌芽,辽东局势的不断恶化直至不可收拾,以及最终这个庞大帝国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的轨迹。
他不能直言未来,只能基于当下的观察和“推测”来表达。
“外公,父亲,”吴桥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冷峻的洞察,“陛下的情况,或许比我们看到的更为复杂。深居内宫,未必全然是怠惰。或许……是一种对文官集团无休止争吵、掣肘的厌倦和无力?一种用沉默来表达不满的方式?”
他这话让林仲元微微一怔,作为曾经的朝廷高官,他自然深知文官系统的弊端与低效。
吴桥继续道:“然而,无论原因为何,结果已然如此。中枢近乎瘫痪,对地方的控制力日渐削弱,军备松弛,财政……恐怕也谈不上宽裕。”
他看了一眼林仲元,这位前户部侍郎无奈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意味着,”吴桥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未来可能到来的大变局中,朝廷的反应会很慢,甚至可能……缺乏有效反应的能力。各地的封疆大吏,拥兵自重的将门,乃至我们这样的地方势力,需要更多地依靠自己来判断局势,做出抉择,并拥有保护自身利益的力量。”
他这番话,隐隐点出了未来可能出现的“藩镇化”或“地方自治”倾向,这在恪守忠君思想的林仲元听来,有些惊世骇俗,但结合现实,却又无法反驳。
“所以,”吴桥总结道,“我们将情报以匿名方式上达,是尽臣民之本分,是提醒。但绝不能将身家性命、乃至陵水、鸡笼基业的存亡,寄托于朝廷可能迟缓甚至缺失的救援之上。我们必须,也只能,依靠自己手中的力量,未雨绸缪,主动应对。”
书房内陷入沉默。
吴桥的观点冷静乃至冷酷,剥开了忠君爱国的温情面纱,直指乱世生存的核心——实力与自立。
林仲元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唉……或许你说得对。老夫……老夫只是不愿见到这天下,又回到纲纪松弛、各自为政的旧路上去。”
但他心里明白,眼前的年轻人,看的或许比他更远,也更现实。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叩响,打断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进来。”吴敬山扬声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身着靛青色劲装、腰佩短铳的精悍青年,正是吴桥的贴身侍卫队长吴锋。
他步履无声,行动间透着干练,先是对屋内三人行了一礼,然后径直走到吴桥身边,低声道:
“少爷,陵水那边,科林先生派人加急送来的消息。”
科林,是吴桥麾下那名以“精通西夷海战技法”为名,被高薪聘请来的爱尔兰籍海军顾问。
吴桥眉头微挑:“说。”
“消息来自濠镜澳,”吴锋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吴桥和靠近的吴敬山能听清。
“说是葡萄牙人的贸易船长们之间在传,他们在印度果阿和麻六甲的据点,观察到倭国派往南洋收购粮草、硝石、生铁等军需物资的船只,数量和频率在近两个月内急剧增加,远超往年。而且,交易量巨大,似乎不惜代价。”
“科林先生还说,让您不日到濠镜澳一趟,说巴西的船到了。”
吴桥眼中精光一闪,听到巴西的船到了,心中不免激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再说,葡萄牙人的商业网络遍布亚洲,他们的观察极具价值。
这进一步印证了陈五常的情报,倭寇不仅在提前发动,而且正在为一场大规模、长期的战争疯狂囤积战略物资。
“知道了。”吴桥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回复科林先生,消息收到,让他继续留意濠镜澳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我后天就动身。”
“是!”吴锋领命,再次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147章 橡胶到手
广州的宅邸虽好,却非久留之地。
与父亲和外公深谈后的次日,吴桥在家中处理了一些积压的信件和账目。
第三日拂晓,他便带着贴身侍卫吴锋等寥寥数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广州城,快马加鞭,直奔香山县方向而去。
他此行并非返回陵水,而是要去与早已等候在此的科林会合。
科林,这位最早追随他的西洋心腹,如今已是他麾下负责诸多“特殊”事务的关键人物。
而此次会面的目标,则关系到他一项布局已久、至关重要的计划——获取来自新大陆的两种神奇植物:橡胶树与金鸡纳树。
濠镜澳,这个葡萄牙人在远东的立足点,以及远在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据点,是通往美洲的跳板,也是各种新奇物产和信息汇聚流转之地。
在这个大航海时代,真正的财富与力量,往往藏匿于这些跨越重洋的物种与技术之中。
橡胶,那看似不起眼的白色乳汁,是未来工业的血液。
金鸡纳树皮,则是对抗横行热带地区的疟疾的救命良药。
这两样东西,对于他构想中的工业基础和保障人员在南方湿热地区的生存与战斗力,有着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他早已指令科林,利用金钱开道,在澳门和马尼拉的酒馆、码头水手聚集之地,秘密物色那些即将返回美洲或者刚从美洲回来的葡萄牙、西班牙水手。
这些人大多出身底层,目不识丁,常年漂泊海上,为金钱卖命。
向他们求购橡胶树和金鸡纳树,远比找那些对异教徒充满戒心的传教士要现实得多。 尤其是金鸡纳树,西班牙人将其视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对树种的流出防范极严。
传教士们或许会出于好奇或研究目的携带少量树皮,但绝不会轻易将活株或种子交给一个中国商人。
唯有真金白银,才能打动那些贪婪而又无所顾忌的水手。
香山县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带有明显南洋风格的小庄园内,科林已等候多时。
他如今也是一身大明富商打扮,只是高鼻深目的轮廓依旧显眼。
“东主,您来了。”科林迎上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有消息了,是从澳门过来的一个葡萄牙人,叫若昂,他说他刚从巴西回来。”
吴桥精神一振:“东西呢?”
“他说弄到了一些,但不敢带太多,怕被船长和同船的神父发现。约好了今晚在码头区的一个小酒馆后院交易。”科林低声道,“我看他那样子,不像说谎,确实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好!按计划进行。”吴桥点头,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
入夜,澳门码头区鱼龙混杂,咸腥的海风混杂着劣质酒水、烤鱼和汗液的味道。
各种语言的叫骂声、嬉笑声从灯火通明的酒馆中传出。
在一家名为“幸运水手”的偏僻小酒馆后院,灯光昏暗,堆满了空酒桶和杂物。
吴桥披着一件带兜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在科林和两名扮作随从的精干护卫陪同下,见到了那个名叫若昂的葡萄牙水手。
若昂个子不高,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灼烤得黝黑粗糙,卷曲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因为长期饮酒而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贪婪而警惕的光芒。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看起来脏兮兮的小包裹。
“钱呢?说好的金币!”若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急促地说道,眼神不断瞟向科林和吴桥身后,显得十分紧张。
科林上前一步,用熟练的葡萄牙语低声道:“我们要的东西呢?先验货。”
若昂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裹。
里面是几个用蜡封好的小皮袋,以及一株用湿苔藓包裹着根部、叶片有些打蔫的小树苗,只有一尺来高。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看起来十分原始、用黑色弹性物质制成的、串着兽牙和种子的小项链。
“这是你们要的那种树的种子,”若昂指着皮袋,又指了指树苗,“这是我能偷偷挖出来的唯一一棵小苗,不知道能不能活。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条项链:“这是亚马逊河那边的野人脖子上戴的玩意,就是用那种白色的树汁做的,晒干后就变成这样,有点弹性,我觉得你们可能感兴趣,就一起拿来了。”
吴桥的目光瞬间被那条粗糙的橡胶项链吸引住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科林微微点了点头。
科林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解开绳扣,倒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上。
顿时,十几枚铸造精良、金光闪闪的西班牙埃斯库多金币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诱人的光芒。
若昂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变得粗重,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抓。
科林却一把按住钱袋:“种子和树苗,怎么种?有什么要注意的?”
若昂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手:“天知道怎么种!我就是个水手!那些耶稣会的家伙们可能在他们的花园里种过,听说喜欢热一点、雨水多的地方?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快把钱给我!”
吴桥心中了然,这和他所知的信息吻合。橡胶树喜高温高湿。
他再次对科林点头。
科林松开手。
若昂如同饿狼扑食般将金币一把扫入怀中,迅速塞进怀里贴身藏好,连油布包裹都顾不上拿,转身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科林仔细检查了一下油布包里的东西,尤其是那株小树苗的根部是否还保持湿润,然后对吴桥低声道:“少爷,东西到手了。种子大概有几十粒,这树苗……得尽快找个地方小心栽种。”
吴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粗糙的橡胶项链,用手指捏了捏,感受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弹性。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状态,但这无疑就是橡胶!
他的第一步,赌对了!
虽然金鸡纳树依旧渺茫,但橡胶的获取,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立刻安排船,连夜返回陵水。”吴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种子和树苗,必须万无一失。在陵水找最合适的地方,挑选最可靠的、懂农事的人,专门开辟园圃进行试种。记住,这是最高机密,仅次于我们的船厂!”
“明白!”科林郑重地点头,将油布包重新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离开嘈杂混乱的码头区,吴桥回头望了一眼澳门岛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不乏教堂的尖顶。
那些传教士们或许还在争论着神学,向土着传播着福音,守护着他们发现的“上帝的秘密”。
但他们绝不会想到,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正用最世俗的金币,悄然撬动着未来的杠杆。
第148章 一鲲鯓的发展 ilwxs.com
明万历二十年,二月底,一鲲鯓岛。
海船缓缓驶入泻湖内侧经过疏浚和加固的新建码头,吴桥站在船首,目光扫过这片他已规划许久的前进基地。
时节虽仍是早春,但地处热带的岛屿已是绿意盎然,与近几个月前他离开时相比,这里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
码头的规模扩大了不少,以硬木和本地石材砌筑的栈桥坚固延伸,足以停泊大吨位战船和商船。
码头区附近,仓库、工棚、修理船坞一应俱全,虽略显简陋,但功能齐全。
数百名雇工和护卫队员正在忙碌地装卸物资、维护船只,一派繁忙景象。
最为显眼的,是扼守港口入口两侧山丘上拔地而起的棱堡式炮台。
它们并非传统的东方城楼样式,而是采用了吴桥依据后世知识绘制的草图指导修建。
低矮、厚实、多边形的墙体,面向海陆方向形成致命的交叉火力射界,黑洞洞的炮口从射击孔中探出,森然俯视着航道。
这些炮台与港口外围挖掘的壕沟、设置的鹿砦相结合,构成了一套初具规模的防御体系,足以抵御海盗或大规模敌军的骚扰。
越过码头工事区,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正在蓬勃发展的拓殖地。
一座初具雏形的水泥石块结构城池坐落在背风缓坡上,城墙高大,关键处均设有铳眼和望楼。
城内街道规划整齐,分布着营房、衙署、工坊、市集以及移民们的居所。
街道规划井然有序。
而更让吴桥注目的,是城池周围那大片被开垦出来的土地。
时值二月末,许多田地里已是绿油油一片。
最大片的是水稻田,引溪流之水灌溉,禾苗长势喜人。
与之相邻的,是大片的甘蔗田,粗壮的茎秆在阳光下闪着青翠的光泽。
蔗糖是重要的贸易物资和经济来源,陵水制糖工坊正急需原料。
而在一些坡地、沙壤土上,则种植着三种在这个时代的大明还算新奇、却在吴桥大力推广下的作物:番薯(红薯)、玉蜀黍(玉米)和洋芋(土豆)。
作为穿越者如何不知这三种作物的巨大潜力。
高产、耐瘠薄、适应性强,是应对粮食短缺和拓展耕地的利器。
玉米最早是在嘉靖年间传入广西、而红薯土豆则是万历年间便已通过海路陆续传入闽粤,但并未能立刻大规模推广。
吴桥猜测,一是作物本身需要时间适应本地风土,筛选培育出适合的品种。
二是耕种技术需要摸索,如何施肥、如何轮作、如何防治病虫害。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农人的谨慎。粮食关乎一家生死,缴纳皇粮国税更是天大的事。
种植陌生的“洋玩意”,万一减产甚至绝收,谁来承担后果?
有传统的水稻、小麦虽可能产量较低,但种植经验成熟,风险可控。
因此,除非遇到极端的灾荒或战乱,普通农户绝不敢轻易改种新作物。
当然,至于为何不推广,作为士绅地主最重要的利益来源。
你们这帮刁民都吃饱了,还有粮交上租了。
我的粮食卖谁去?你的地我还怎么变成我的地了?
当然,大明也不乏有识之士,徐光启就致力推广红薯的种植,只是,士绅文人的势力太大了,推广之效寥寥无几。
但在吴桥控制的陵水和一鲲鯓,情况则完全不同。
他拥有绝对的权威和资源,可以强行推广,并提供保障。
他下令划出专门土地,由招募来的流民进行规模化试种,并由他派出的“农技员”进行指导。
收获的粮食首先供应军队和拓殖点自身消耗,若有盈余再用于交易或作为种子进一步推广。
此刻,吴桥能看到,番薯的藤蔓匍匐在地,长势旺盛。
玉米苗已长到半人高,植株挺拔;土豆田里则是郁郁葱葱的枝叶,底下的块茎正在默默膨大。
这些作物的成功,将极大增强他麾下势力的粮食自给能力和抗风险能力,意义不亚于又多了一支舰队。
“东主,您来了!”郑沧作为一鲲鯓的总督,在得到通报,快步从棱堡方向赶来迎接,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却也精神抖擞。
“嗯,”吴桥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老郑,辛苦你了,岛上的防务和屯垦,做得不错。”
“全赖东主规划有方,弟兄们也不敢怠慢。”郑沧拱手道,“舰队已准备就绪,只是倭寇那边……”
“倭寇主力尚未完全动员完毕,预计三月中旬方是大举入侵之时。”
吴桥一边向指挥所走去,一边说道。
“我们还有时间。带我去看看舰队,详细说说最近的哨探情况。另外,岛上的粮食储备,尤其是新作物的长势和预计收成,我要详细报告。”
他亲自赶来一鲲鯓,不仅要指挥即将开始的“猎鲨”行动,也要确保这个前沿基地本身足够稳固,能成为舰队最可靠的巢穴和补给点。
粮食、防御、士气,缺一不可。
对于介入倭寇侵朝之战,陵水很多人是不理解的。
但吴桥并非单纯的冒险主义者,这场以海盗之名的有限介入,意义重大。
其一,是实战检验。陵水的新式战舰、训练已久的海陆军,究竟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表现如何?理论操练千遍,不及实战一次。这支力量需要血的洗礼来成长。
其二,是战略牵制。哪怕只能击沉几艘运粮船,骚扰几次沿海村落,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扰乱倭寇的部署,消耗其资源,迫使它分兵防守漫长的海岸线,从而间接减轻朝鲜和大明未来援军的压力。
其三,是搜集情报。通过交手,可以更直观地了解倭寇海军真实的战术、装备水平以及士气状态,为未来的可能冲突积累宝贵经验。
其四,则是……以战养战。海盗行动本身带来的掳获,可以部分弥补军费开支,甚至壮大自身。
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之人,对于打小日子这种事情,他恨不得亲自上场。
而这场行动的尺度把握也至关重要:既要打得狠,让倭寇感到剧痛,又不能过度刺激,引来其主力不顾一切的报复性围剿。
这其中微妙的平衡,他也需要亲自掌控。
第149章 作战计划
一鲲鯓岛,总督府核心指挥室内。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透过射击孔涌入,却吹不散室内因战略推演而凝聚的紧张气氛。 巨大的海图桌上,铺展着精心绘制的朝鲜半岛、对马海峡、倭国九州乃至更北方区域的沿海详图。
虽然倭寇大军尚未正式跨海入侵朝鲜,但根据陈五常等人拼凑回来的情报,图上已然标注出倭军可能的登陆点、集结区域以及推测中的后勤补给线。
围桌而立的,是此次“猎鲨”行动的核心决策层。
余宏是海盗舰队总指挥,作为陵水护卫军指挥使,性格沉稳老练,被吴桥点为此次对倭行动的总统帅。
赵三是海军指挥使,精通航海与炮战,性格悍勇。
郑沧则是一鲲鯓总督,负责基地运营、后勤补给与情报汇总。
而李横被吴桥任命为陆战队指挥官,其悍勇无畏,擅长登陆突袭。
“诸位,”吴桥的手指重重点在朝鲜半岛南端的釜山、东莱等地。
“陈五常的最后一份密报确认,倭寇各路大军已基本完成集结,粮草物资正在博多、平户等港疯狂装船。其入侵朝鲜,箭在弦上,预计就在三月中旬!一旦发动,其兵锋必势如破竹,朝鲜难以抵挡。”
他的手指继而划向对马海峡和倭国九州西海岸:“倭寇倾国之力而来,其本土沿海必然空虚。特别是萨摩、肥前、长门等强藩,作为出兵主力,后方更是薄弱。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余宏凝视海图,沉稳开口:“东主所言极是。倭寇之弱点,必在其漫长的海运补给线上,以及其空虚的后院。我军舰队航速、火力均优于倭船,正当其时!”
赵三指着九州沿海那些标注着城镇和港口符号的地点:“倭寇的大型运输船速度慢,护航力量有限,尤其是其本土近海航行的船只,防备更疏。我军可如猎豹般,伺机而动,专挑其软肋下手!”
李横迫不及待地抱拳:“东主,余指挥!末将请命,待倭寇主力与朝鲜接战,其后方注意力被吸引之时,便立刻率精锐登陆,劫掠其沿海城镇!焚其仓廪,毁其船厂,掳其人口,必能让倭寇首尾难顾!”
吴桥微微颔首,提出了清晰的阶段作战构想:“正该如此。我的计划是,分两步走,相机而动。”
“第一阶段,”他的手指敲在九州沿海,“待倭寇主力渡过海峡,与朝鲜军队激战正酣之时!预计在三月底、四月初。其时,倭寇后方警惕性最低。我军主力应果断出击,目标直指九州、四国防备空虚之沿海富庶地区!”
“以登陆劫掠、破坏为主,袭击其近海运输船为辅。目的:制造恐慌,掠夺资源,尤其是金银粮食和人口,试探其反应,锻炼我军远距作战能力。”他特别强调,“对于抵抗者,格杀勿论。但年轻女子,尽量俘获,带回以充实我各处拓殖地人口。”
“第二阶段,待大明朝廷决议援朝,大军跨过鸭绿江,与倭寇进入大规模相持或反攻阶段。届时,倭寇的运输线将变得异常繁忙且关键,也可能因我第一阶段的袭扰而增强护航。那时,我舰队行动重心则转为海上破交为主!利用航速和火力,像狼群一样,猎杀其落单或护航薄弱的运兵船、粮船!一击即走,不断放血,使其前线大军物资匮乏,士气低落!”
“大人此策甚妙!”余宏赞道,“前期攻其必救之后方,后期断其生命之粮道,虚实结合,正合兵法之要!”
郑沧补充道:“基地粮草弹药均已备足,新垦之番薯、玉米长势良好,夏秋可获补充。足以支撑舰队长期作战。”
吴桥点头,最后,他的手指猛然向北移动,越过朝鲜,越过辽东,最终点在了后世被称为海参崴的那片遥远海湾区域。
“此次行动,另有一层深远用意。”吴桥的声音异常凝重,“辽东建州女真之首奴儿哈赤,虽表面恭顺,实则不断整合诸部,其势日涨,将来必成心腹大患!绝不能待其坐大!”
他手指重重点在海参崴:“此地乃一天然良港。我欲借此番行动之机,暗中派遣一支精干分队北上勘探,建立一隐秘之前进据点!以此为跳板,未来可向奴儿干都司旧地、苦兀岛方向渗透。一可监视牵制建奴侧后,二可开辟新拓殖地,三则可获取北方资源。更重要的是……”
吴桥深吸一口气:“中原河南、山东等地恐一直灾祸不断,百姓日子本来就不好过。一但大明介入朝鲜之战,到时候又是大明的百姓。募兵徭役,还有税收又会加重。恐百姓会更活不下去。”
“若能在北方辟出新地,便可分流灾民,救人于水火,亦能极大增强我方实力!此乃未雨绸缪,关乎百年大计!”
当然,吴桥可不会跟他们说,明年黄河决堤,南直隶江苏安徽和山东都会祸及。
历史上,关于这场持续数月的决堤,主要集中在黄河下游。
基本上波及了大半个南直隶,作为人口密集区的南直隶。
其所造成的损害也是毁灭性的,史料记载,“溺死居民无算”,“人畜漂没,尸塞河道”。
死亡人数起码达到了十数万的级别。
而农业更是遭受到了毁灭性打击,大量流民无家可归,无粮可食。
万历年间,神宗皇帝怠政,朝廷党争渐起,随后又是接踵而来的三大征。
国家财政被严重拖垮了,哪还有余力去救治如此之多的灾民。
这些吴桥只能默默的提前布局,尽可能的收拢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灾民。
吴桥已经让陵水各地尽可能囤积粮食物资,等明年水灾起,便尽可能以最大的能力去收拢。
这些灾民以后也将会是吴桥实力的加强,更多的人口意味着更大的实力。
当然,这些就不能与人道之了。
众将闻言,心神震撼,方才明白吴桥的眼光早已超越眼前的倭寇,投向了更北方的潜在巨患和深远的人口布局。
以海盗袭扰为掩护,行开拓北方、遏制建奴之实,此计可谓宏大深远!
余宏肃然道:“东主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北进之事,必选派最可靠之精干人马,绝对隐秘进行。”
“此事容后细议。”吴桥目光扫回当前,“当前首要,仍是‘猎鲨’!余宏、赵三、李横,舰队即刻进行最后战备,侦查哨船加倍派出,紧盯对马海峡动向!一旦确认倭寇主力过海,与朝鲜接战,便是尔等扬帆出击之时!首战目标——萨摩藩沿海!我要让倭寇在前线厮杀时,忽闻后院起火!”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澎湃。
一场精心策划的远程奔袭与战略布局,即将在这波涛之上拉开序幕。
第150章 占婆求援
就在吴桥于一鲲鯓岛全力谋划对倭寇的“猎鲨”行动,北方的战云日益密布之时,遥远的南方,安南的局势却因陵水的暗中介入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转,并最终引发了一场新的危机。
此前,陵水应莫朝求救,通过秘密渠道向其出售了大量的火绳枪、轻型佛朗机炮以及配套弹药,更派出了以“雇佣兵”或“顾问”为名的军官团,帮助莫朝训练新军,整饬防务。
这一举措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在郑主大军进攻下节节败退的莫朝军队,凭借着火器优势和新的战术纪律,在升龙府(河内)周边地区接连打了几个漂亮的防御反击战。
战场上,密集的排枪齐射和精准的炮火覆盖,给依旧以冷兵器和大象为主的后黎朝军队造成了惨重伤亡。
郑松寄予厚望的几次猛攻都被无情粉碎,前线尸横遍野,士气大跌。
战局由此陷入了僵持,郑松的大军被牢牢钉在了升龙府附近一带,进退维谷,再也难以重现昔日势如破竹的攻势。
消息传回清化,郑松暴跳如雷,接连斥责前线将领无能,却又对莫朝突然获得的犀利火器感到困惑和忌惮。
他一面严令调查火器来源,一面督促加紧仿造和购买类似武器,战争似乎有向长期消耗战演变的趋势。
然而,安南的乱局并未仅仅停留在北方的莫黎对峙。
一直在顺化苦心经营、表面上臣服于郑松的阮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
郑松主力被莫朝新军死死拖在北方,损兵折将,威望受损,这意味着郑主集团的力量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削弱。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阮潢心中滋生、膨胀。
他不再满足于偏安顺化一隅,暗中开始加速扩军备战,将目光投向了更南方的占婆国旧地。
此时的占婆,历经了被安南的莫朝,还有后面的后黎朝,数百年的不断南侵,早已国势衰微,领土仅剩宾童龙等狭小区域,苟延残喘。
阮潢以为,面对如此孱弱的对手,他的南侵将会是一场轻松的征服。
他派出的军队初期也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蚕食了部分土地。
但很快,他就遭遇了与北方郑松类似的困境。
陵水的触角伸得比所有人想象的更远。
早在与莫朝接触之前,占婆国的贸易和求救,就让嗅觉敏锐的吴桥,注意到了这个奄奄一息却地理位置重要的古国。
占婆残部对于任何能帮助他们抵御安南人、延续国祚的帮助都渴求至极。
陵水同样以秘密方式,向占婆人出售了火绳枪、数量可观的黑火药以及冷兵器,并同样派出了小规模的顾问,指导他们利用地形进行防御作战。
因此,当阮潢的军队深入占婆旧地,企图一举拿下宾童龙时,他们意外地遭遇了占婆军队颇为顽强的抵抗。
阮潢的先锋部队吃了个闷亏,一度被打得“找不着北”,进展受阻。
但实力的差距终究是巨大的。
占婆人获得的援助有限,人口、资源远不能与经营已久的阮主集团相比。
在阮潢反应过来,增调兵力,尤其是调动了从葡萄牙商人那里购买的一些火器和大炮后,战场的天平再次倾斜。
占婆军队节节败退,最后的据点宾童龙岌岌可危,亡国之祸就在眼前。
绝望之下,占婆王室再次向他们认为唯一的希望——河口堡发出了最急切的求救信号。
河口堡总督余震,在接到占婆人泣血的求援,并综合分析了安南局势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旦阮潢彻底吞并占婆,其势力将直接与真腊接壤,并控制整个中南半岛东海岸线的南段,对陵水在湄公河三角洲的利益乃至通往暹罗湾的航线构成直接威胁。
更重要的是,一个统一且强大的安南,都绝非陵水所乐见。
维持安南的分裂与内耗,才最符合陵水的战略利益。
“必须阻止阮潢!”余震在与据点内的军事主管、情报官等人紧急商议后,做出了决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占婆被灭,让阮潢毫无顾忌地壮大!”
余震立刻做出决议,派出信使,乘快船前往一鲲鯓岛和陵水本部,向吴桥详细汇报安南南部骤变的局势并提出出兵建议。
在等待命令的同时,先行行动起来,利用河口堡的库存军火,紧急向濒临崩溃的占婆军队提供一批援助,帮助指挥协调防御,尽可能拖延阮潢的进攻步伐,为后续可能的正式干预争取时间。
总督余震、民政管事老周与军队统领李德开和参谋林响四人站在指挥所内,墙上是大幅的安南南部舆图,桌上则是一个精细的宾童龙地区沙盘。
代表阮潢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宾童龙城周围,几乎将代表守军的绿色小旗彻底淹没,只有城中心区域还在苦苦支撑。
“不能再等了!”李德开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阮潢的投石机和劣质火炮日夜不停,宾童龙西墙已出现裂口,最多再有三五日,必破!一旦城破,占婆覆灭,我军将失去所有介入的支点和借口!届时,阮潢携大胜之威,挟数万兵马,下一个目标必是我河口堡!这湄公河口的沃土,他岂会不垂涎?”
老周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德开所言甚是,唇亡齿寒。只是……我军倾巢而出,河口堡防务空虚,若是有失……”
余震眉头紧锁,打断了老周的话:“守是守不住的!唯有主动出击,打疼他,打断他南侵的势头,才能赢得喘息之机!此刻阮潢主力尽在城下,侧翼空虚,海上更是毫不设防,正是我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打!必须打!而且要快,要狠!”
“那就打吧,不能让阮潢的手伸到湄公河三角洲地区,那样对于河口的发展不利!”对于出兵,作为护卫军参谋的林响是坚决同意的。
决心已定,河口堡这台为开拓而建、却早已做好战斗准备的机器,立刻发出了轰鸣。命令一道道下达。
李德开和林响商议后,马上作出了出兵的计划。
“第一燧发枪营、第二燧发枪营、野战炮兵第一营,即刻检查装备弹药,完成战前动员!”
“民兵第一、第二、第三营,立刻集结,领取作战物资,准备承担运输、筑营、辅助作战任务!”
“海军分舰队:‘海鹰号’、‘鱼龙号’、‘飞燕号’斥候舰,‘丰泰号’、‘广源号’、‘顺昌号’武装商船,全体升火起锚,做好出击准备!”
“通知占婆方面:援军即至,令其死守待援,并准备好向导、民夫及城内接应!”
整个河口堡瞬间沸腾起来。
军营内,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检查着1591式燧发枪,将定装纸壳弹药塞入胸前的弹袋。
第151章 登陆战
炮兵们擦拭着炮膛,清点着榴霰弹和实心炮弹。
码头上,物资被飞快地吊装上船,民兵们扛着1590式燧发枪,列队登上运输船。
河口堡的港口,军舰的风帆迅速拉起。
经过一日夜的紧急准备,一支由六艘作战舰船和5艘福船运兵船组成的特混舰队。
搭载着李德开亲自率领的1600名精锐陆军以及首批3000民兵和大量物资,驶离了河口堡码头。
林响则坐镇河口堡,负责对前线物资的支援与调配。
海风猎猎,蓝底的铁锚浪花战旗在桅杆上飘扬。
数日后,舰队悄然抵达宾童龙外海。
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宾童龙城的惨状。
城墙多处坍塌冒烟,城外阮军连营数里,旌旗招展,攻城器械如同巨兽般不断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城墙。
海面上,只有寥寥几艘阮军的旧式帆船和小艇在游弋,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目标,敌港内船只及沿岸可能存在的炮位!各舰按预定计划,展开攻击队形!斥候舰前出侦察火力,武装商船抵近轰击!”海军指挥官下达了命令。
三艘“斥候级”快速护卫舰如同发现猎物的海豚,率先加速切入海湾,轻盈地划过一道弧线,侧舷炮窗齐齐打开。“开火!”舰长一声令下。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灼热的铁球呼啸着砸向阮军那些可怜的水师船只。
一艘正在起锚的安南战船被一枚24磅实心弹直接命中水线,巨大的破洞瞬间涌入海水,船体开始急剧倾斜,船上的士兵惊慌失措地跳海。
其余船只更是乱作一团,有的试图张帆逃离,有的则盲目地向海面开火还击,炮弹远远地落在空荡的海面上,激起徒劳的水柱。
三艘“商行级”武装商船紧随其后。
侧舷超过二十门火炮依次怒吼,形成的弹幕更加密集。
重点照顾了岸上几处疑似炮兵阵地的土垒工事,炸得泥土飞扬,残肢断臂四溅。
阮军薄弱的海岸防御力量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就被彻底摧毁。
海上的巨大动静和震天的炮声,立刻引起了陆上阮军主力的注意。
攻城部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许多士兵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向海面,军官们大声呵斥着维持秩序。
阮军主帅的大营中,令旗挥舞,显然正在紧急调派部队应对侧翼的突发威胁。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河口堡舰队的真正杀招出手了。
运兵船和部分武装商船在炮火掩护下,快速冲向预定登陆滩头。
登陆点位于阮军大营侧后方约三里处、地势相对平缓、且防守兵力薄弱的海滩。
这个登陆点的选定,早在海军开始进攻后就迅速选定。
对于安南一带各地的水文情况,在吴桥有意无意的让贸易的船只或者安插碟子的刺探,早就摸的一清二楚。
要说陵水方面对于安南是否没有图谋,说出来鬼都不信。
“放下小船!登陆部队,上!”军官们的吼声在枪炮声中响起。
数十条小艇被放下,满载着第一波登陆的护卫军士兵,水手们奋力划桨,冲向海岸。
“快!上岸!组成战斗队形!”第一批士兵跳下齐膝深的海水,冒着零星射来的阮军箭矢和鸟铳子弹,迅速在滩头展开。
他们以惊人的效率排成三列横队,军官位于队侧,士官大声重复着命令。
“第一列!跪姿!瞄准!开火!”
“砰!”一阵白烟升起,精准的排枪射击将几十名从附近营寨冲出来探查的阮军士兵打倒在地。
“第二列!开火!”
“砰!”又一次齐射,后续冲来的阮军小队再次被击溃。
1591式后膛燧发枪极快的射速和良好的准度在此刻展现无遗,短短几分钟,滩头就被牢牢控制。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上岸。
野战炮兵营的士兵们喊着号子,艰难地将一门门轻型野战炮和沉重的臼炮从船上卸下,拖过沙滩,在步兵的保护下开始构筑简易发射阵地。
民兵们则迅速开始挖掘壕沟,树立木栅,搭建临时营地,建立稳固的滩头据点。
阮军主帅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支规模不大但装备极其精良的敌人突然出现在自己侧后!
他立刻派出一支约两千人的步骑混合部队,试图趁对方立足未稳,将其“赶下海”。
“敌军反扑!准备迎战!”了望哨发出了警告。
李德开站在刚刚树起的指挥旗下,冷静地下令:“火炮营,霰弹准备!第一营,左翼展开,第二营,右翼!线列阵型!没有命令,不准后退一步!”
阮军吼叫着冲来,前排是刀盾手和长枪兵,后面跟着弓箭手和火绳枪手,还有约百人的骑兵在两翼游弋,试图寻找突破口。
他们习惯了安南内部的战争模式,认为凭借人数优势足以冲垮这支“不知从哪来的”敌军。
但他们很快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当阮军进入三百步距离时,河口堡的野战炮开火了。
“轰——!”
十门十二磅炮喷射出致命的霰弹,数百颗铅弹如同钢铁风暴般扫过冲锋的队列,瞬间割倒了一大片士兵。
阮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进入一百五十步,燧发枪营的军官们举起了指挥刀。
“第一列!举枪!”
“瞄准!”
“开火!”
“砰!!!”
如同爆豆般密集而整齐的枪声响起,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冲在前排的阮军士兵如同被重锤击中,成片倒下。
燧发枪的射速远超火绳枪,何况这是后膛装填的仿霍尔式的1591式。
第一列射击完毕后退装弹,第二列迅速上前。
“第二列!开火!”
“砰!!!”
又是一轮齐射!
阮军的伤亡急剧增加,阵型开始混乱。
当第三轮齐射响起时,阮军的进攻意志彻底崩溃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高效而冷酷的杀戮,面对仿佛永不间断的排枪射击和不断落下的炮弹,幸存者发一声喊,转身就跑,连军官都无法制止。
试图从侧翼迂回的骑兵更惨,他们撞上了早已严阵以待的、专门对付骑兵的加强排枪方阵,在丢下几十具人马的尸体后狼狈逃窜。
滩头防御战,以河口堡军完胜告终。
阮军丢下了近五百具尸体,而河口堡方面仅有几个倒霉蛋被阮军打中阵亡。
夕阳西下,染红了海面和李德开冷峻的脸庞。
滩头阵地已经巩固,火炮阵地构筑完毕,后续民兵和物资正在不断上岸。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硝烟弥漫的宾童龙城,以及陷入更大混乱的阮军大营。
“传令兵!”
“在!”
“通知城内守军,援军已至!令其今夜整军,明日拂晓,听我军炮声为号,出城反击!里应外合,一举击溃阮潢!”
第152章 宾童龙之战1
河口堡援军成功登陆并击溃阮军反扑的消息,瞬间在宾童龙地区炸开。
城内的占婆守军得知援军抵达,士气大振,原本濒临崩溃的意志重新凝聚起来。
而城外的阮潢大营,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混乱。
阮潢本人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眼看破城在即,竟会半路杀出如此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陌生军队。
他立刻调整部署,暂停了对宾童龙城的猛攻,将主力转向东面,决心先吃掉这支胆大包天的登陆部队。
翌日拂晓,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沉闷的牛角号声便响彻阮军大营。
超过两万名阮军士兵开始列阵,旗帜招展,刀枪如林,其中还包括数百名骑乘战象的部队,这是阮潢手中的王牌。
他们排成传统的密集方阵,缓缓向河口堡军的滩头阵地压来,企图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将这支“孤军”碾碎在海边。
与此同时,宾童龙城门大开,约一万名占婆军队在国王使者(至于国王本人,已吓破胆,不敢亲临)和将领的催促下,乱哄哄地涌出城外,试图按照约定,从西面夹击阮军。
然而,这支军队大多由临时征召的农民和溃兵组成,装备简陋,训练匮乏,士气完全依靠“援军已到”的信念支撑着,队形松散,行动迟缓。
李德开站在临时垒起的指挥台上,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全局。
他看到阮军主力浩荡而来,也看到了占婆军那不堪入目的出击阵型,眉头紧紧锁起。
“传令!全军依托工事,准备防御作战!炮兵营,测算距离,优先轰击其象兵和密集步兵阵列!”
“派人快去催促占婆军!让他们加快速度,从侧翼牵制阮军!告诉他们,若是贻误战机,后果自负!”
命令下达,河口堡军阵地立刻进入临战状态。
燧发枪兵们检查着最后的装备,炮兵们紧张地调整着射界,装填手将沉重的炮弹和发射药包塞入炮膛。
“轰!”
一枚试射的十二磅实心弹呼啸着飞出,落在阮军前进队伍前方约二百步处,溅起一片泥土。
“标尺减一!霰弹准备!”炮兵指挥官冷静修正。
当阮军前锋进入五百步距离时,河口堡的炮兵开始了真正的怒吼!
“开火!”
“轰!轰!轰!”
实心弹拖着死亡的尖啸砸入阮军密集的队列中,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通道。
紧接着,装备臼炮的分队也开始射击,沉重的开花弹划着高高的抛物线,落入阮军阵中爆炸,破片和冲击波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阮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但仗着人多,在军官的皮鞭和呵斥下,依旧嚎叫着向前涌。
特别是那几百头战象,披着厚毡,象舆上的弓箭手不断抛射,如同移动的堡垒般冲在最前面,给河口堡的士兵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稳住!瞄准象腿和驭手!”李德开大吼。
“炮兵!换霰弹!打象群!”
“砰!砰!砰!”燧发枪排枪也开始响起,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战象的护甲上,或者射入皮肉,引得巨象吃痛发出悲鸣。
几头冲得最快的战象被密集的霰弹正面击中,驭手被打成筛子,大象哀嚎着发狂,转身冲向自家阵营,反而践踏了不少阮军士兵。
然而,阮军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填上来。
他们很快冲近了阵地前沿,弓箭、鸟铳的子弹开始落入河口堡军的阵中,造成了一些伤亡。
民兵们依托壕沟和木栅,用火绳枪和长矛拼命抵抗。
战线各处都爆发了惨烈的近距离搏杀。
“将军!左翼压力太大!民兵营请求支援!”
“右翼发现阮军骑兵试图迂回!”
坏消息不断传来。
李德开额头沁出汗水,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西面——那支该死的占婆军队,竟然还在几里外磨磨蹭蹭,被一支人数远少于他们的阮军约两千人偏师轻易地阻挡住了!
他们乱放箭,胡乱冲锋,一遇到反击就向后溃退,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牵制!
“废物!一群废物!”李德开气得破口大骂,几乎要捏碎手中的望远镜,“传令兵!再去!告诉占婆人的统帅,半个时辰内若再无法突破当面之敌,与我军汇合,就等着给他们的国王收尸吧!我军即刻登船撤离!”
也许是这最后通牒起了作用,也许是占婆将领终于意识到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占婆军终于开始像样地组织起一次进攻,人海战术勉强冲垮了那支阮军偏师的拦截,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队形更加散乱。
但就在此时,战场出现了第一个重大危机!
阮潢见正面强攻损失惨重却难以突破,发现占婆军虽然不堪但毕竟人数众多,己方侧翼偏师被击溃,他立刻改变战术,投入了一支精锐的重甲步兵和刀盾手组成的突击队,约三千人,猛攻河口堡军阵地与缓慢前进的占婆军之间的结合部!
这里恰好是河口堡军防御的薄弱点,只有一个民兵连和少量正规军兵防守!
“杀啊!”阮军精锐嘶吼着突入,刀光闪烁,瞬间就撕开了一道口子!
民兵连几乎瞬间崩溃,燧发枪兵且战且退,形势万分危急!
如果这个口子被彻底撕开,阮军将成功楔入,将河口堡军和占婆军分割开来,然后就能集中兵力先歼灭一边!
“该死!”李德开目眦欲裂,“第一营!跟我上!堵住缺口!炮兵!向右翼缺口前方覆盖射击!阻断阮军后续部队!”
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第一营预备队,狂奔向崩溃的左翼结合部。
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以严整的队形直接撞入了混战的敌群!
“刺!”
“杀!”
训练有素的线列步兵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展现了可怕的纪律和战斗力。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刺刀精准而狠辣地捅穿阮军士兵的盔甲。
排枪在极近的距离齐射,白烟过后,面前倒下一片。
李德开手持战刀,身先士卒,一连劈翻数名敌兵,硬生生稳住了即将崩溃的战线。
炮兵的支援也及时到来,霰弹和榴弹在试图扩大缺口的阮军后续部队中爆炸,暂时阻止了他们的涌入。
结合部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河口堡军兵力不足的劣势暴露无遗。
经过这番激战,士兵们体力消耗巨大,弹药也消耗惊人。
而更糟糕的情况紧接着发生了!
第153章 宾童龙之战2
刚刚因为结合部遇袭而惊魂未定的占婆军,看到河口堡军似乎“后退”(实则是调动预备队),又看到阮军主力再次压上,他们的脆弱士气终于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援军顶不住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占婆军一万多人,如同雪崩一般,毫无征兆地炸了营!
士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转身就向宾童龙城逃去,任凭将领如何砍杀呵斥都无济于事!
他们甚至冲垮了自己的后队,践踏死伤者无数!
这一幕,不仅让李德开目瞪口呆,更是让阮潢欣喜若狂!
“哈哈!天助我也!全军压上!先歼灭了这支孤军!”阮军全军出击的号角吹响,所有的预备队都投入了战斗,如同潮水般从三面向河口堡军的滩头阵地涌来!
失去了占婆军的牵制,河口堡军瞬间陷入了十倍于己的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
形势急转直下,危如累卵!
炮弹呼啸,子弹横飞,箭矢如雨。河口堡军的阵地不断被压缩,伤亡持续增加。
燧发枪的齐射声变得稀疏起来——弹药快要告罄了!
炮兵们的火炮也因为连续射击而炮管通红,不得不减缓射速。
“将军!弹药最多再支撑两刻钟!”
“右翼第二民兵营伤亡过半,快要顶不住了!”
“报告!‘顺昌号’武装商船报告,携带的备用弹药已输送过半!”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李德开浑身浴血,望着四面八方如同蝗虫般涌来的阮军,又看了一眼溃逃得漫山遍野的占婆军,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真要葬身于此?
不!绝不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置之死地而后生!
“传令!收缩阵型!所有能动的士兵,向指挥旗集中!组成环形防御阵!”
“命令海军所有舰船!不顾伤亡!抵近射击!把所有炮弹都打出去!轰击阮军后方和两翼!为我们争取时间!”
“把所有臼炮和榴弹都集中起来!对准阮军主帅大旗的方向!给我轰!”
这是最后的豪赌!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海军的火力支援和一次斩首式的炮击上!
残存的河口堡士兵们立刻放弃了部分外围工事,收缩成一个紧密的、刺猬般的圆阵,用最后的弹药和刺刀抵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六艘战船船冒着岸上零星射来的箭矢和火枪弹,不顾一切地驶近海岸,侧舷所有火炮进行极限射速的齐射!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入阮军进攻队伍的侧后方,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伤亡,暂时缓解了圆阵的压力。
而炮兵们则将所有臼炮和剩余的榴弹,都瞄准了远处那杆最为华丽的、应该是阮潢所在的主帅大旗方向。
“装填完毕!”
“放!”
轰!轰!轰!
几声沉闷的巨响,数枚沉重的开花弹划过天空,飞向阮军后阵。
也许是运气,也许是炮手们超常发挥。
其中一枚炮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杆帅旗附近!
“轰隆!”一声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虽然不确定是否炸死了阮潢本人,但那杆代表指挥中枢的帅旗,连同周围的护卫、传令兵,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主帅位置突然遭遇致命打击,通讯中断,命令无法下达!
正在全力进攻的阮军各部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前方的士兵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帅旗方向爆炸,以为主帅遭遇不测;后方的部队则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就在这关键时刻,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那支原本溃逃向宾童龙城的占婆败军,其中一部分溃兵逃回城下后,被城头的守将和国王使者强行收拢,他们回头看到阮军后阵大乱,又看到河口堡军依然在死战,不知哪里又生出了一丝勇气,或者说,是想戴罪立功?
竟然又乱哄哄地、试探性地从城里冲了出来,向着陷入混乱的阮军侧后方发起了反冲击!
虽然他们的进攻依旧毫无章法,但此时此刻,任何来自后方的压力,对已经指挥失灵、士气开始动摇的阮军来说,都是致命的!
李德开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援军到了!阮潢已死!全军反击!杀!”
他跳上一处高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尽管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杀!”绝处逢生的河口堡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斗志,所有残存的燧发枪兵上好刺刀,民兵们拿起一切可用的武器,炮兵们甚至操起了推弹杆和斧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圆阵中冲出,向着混乱的阮军发起了决死反冲锋!
阮军彻底崩溃了。
主帅生死不明,侧后遭遇攻击,正面原本即将被消灭的敌人突然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反扑!
多重打击下,阮军士兵的战斗意志终于瓦解了。
先是局部溃退,很快演变成全军大溃败!
士兵们丢下武器,扔掉旗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向北逃窜。
“追击!全军追击!不留俘虏!”李德开杀红了眼,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
河口堡的士兵们和那些终于敢打顺风仗的占婆军一起,开始了疯狂的追击。
战斗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溃散的阮军完全失去了组织,成为待宰的羔羊。
从宾童龙城下到北方的山林,沿途铺满了阮军士兵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
河口堡的海军舰船也沿着海岸线追击,用炮火轰击任何试图集结的阮军队伍。
这场追击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阮潢带来的两万大军,最终能跟着他逃回顺化的,十不存一。
所有粮草、辎重、攻城器械全部丢弃。阮主集团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估计数年之内再也无力南顾。
宾童龙之战,以河口堡援军和占婆联军的惨胜而告终。
虽然过程惊险万分,几近覆灭,但最终,他们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奇迹。
滩头阵地上,硝烟尚未散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河口堡的士兵们疲惫地坐在尸体堆中,许多人相拥而泣,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生还。
李德开看着这番惨烈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开始兴高采烈捡拾战利品的占婆士兵,恨恨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身边的副官说:“妈的!以后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再让老子和这帮废物并肩作战!”
第154章 战后
宾童龙城外的硝烟渐渐散去,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混合着热带雨林的湿腐,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曾经喊杀震天的战场,此刻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伤者的哀嚎和乌鸦的啼叫不时响起,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的搏杀。
清扫战场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
河口堡的士兵们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纪律性。
他们默默地收殓同袍的遗体,清点缴获,看管俘虏,救治己方伤员。
而占婆军队则完全是一片混乱,士兵们如同捡拾麦穗的农夫,兴奋地在尸堆和废弃的营帐中翻找着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为了争夺一件稍好的盔甲或一把完整的刀剑而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临时搭建的河口堡军指挥帐内,李德开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听着书记官汇报初步的伤亡与战果统计。
“禀将军,我军伤亡初步清点完毕。”书记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却也有一份难以掩饰的骄傲,“护卫军正规部队: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十五人,轻伤不影响后续行动者五十二人,总计伤亡一百三十四人。”
这个数字让帐内所有军官都松了口气,继而感到震撼。
面对超过两万敌军的疯狂围攻,在几乎陷入绝境的情况下,核心精锐的战损竟然控制在这个程度,简直堪称奇迹。
这充分证明了新式燧发枪、严格训练和线列战术在面对东南亚传统军队时所产生的代差优势。
“民兵营:阵亡八十九人,重伤一百一十人,轻伤一百五十五人,总计伤亡三百五十四人。”
民兵的伤亡主要发生在防御工事被突破时的近身搏杀以及阮军骑兵的迂回冲击中。
他们的表现虽然不如正规军,但依托工事和良好的基础训练,其战斗力已然远超阮潢手下那些平时务农、战时征召的士兵。
“总计我军伤亡:四百八十八人。”
书记官翻过一页,继续念道战果部分:“初步清点,战场俘获阮军官兵五千二百余人,其中伤者约一千。清理出的阮军遗尸超过六千三百具,重伤无法救治或逃亡中死于荒野者预计不下两千人。另有无算溃兵逃入周边密林,难以追踪统计。”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阮潢带来的两万大军,真正能逃回去的,恐怕真的十不存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歼灭战!
缴获的兵器、盔甲、粮草、金银、攻城器械堆积如山,尚未完全清点完毕。
“至于占婆军方面……”书记官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据他们自己声称,出兵约一万六千人,现收拢回来的,加上伤兵,约一万人出头。也就是说,伤亡接近六千人。”
一名河口堡的军医官忍不住插嘴,语气充满了鄙夷:“将军,属下带人帮忙救治占婆伤兵时查看了,他娘的!真正被刀砍枪刺、箭矢火铳所伤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逃跑时互相践踏造成的骨折、内伤、擦伤,还有慌不择路从山坡滚下摔伤的,甚至还有好几个是跑得太急被自己人绊倒踩死的!真是……真是闻所未闻!”
李德开闻言,额头青筋直跳,好不容易才压下再次破口大骂的冲动。
他早就料到占婆军不堪大用,却也没想到能废柴到这个地步!
若不是最后那误打误撞的反扑和海军拼死抵近射击,这次真的要被这群猪队友坑得全军覆没!
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将军,占婆王弗阿陛下携大臣前来犒军,已到营门外。”
李德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战袍,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有请。”
很快,占婆王弗阿在一群衣着华丽却难掩惊魂未定的大臣簇拥下,走进了指挥帐。
弗阿年纪不大,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带来的所谓“犒劳”,无非是一些水果、米酒和少量金银,与河口堡军此战的付出和缴获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李将军!各位天朝将军!”弗阿挤出热情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虚,“此战大捷,全赖将军神威,天兵奋战,救我占婆于覆亡之际!小王感激不尽,特备薄礼,犒劳将士,聊表心意!”
李德开公式化地回礼:“陛下客气了。寇仇当前,同仇敌忾,乃我军分内之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寒暄几句后,弗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愤慨:“只可惜,让那阮潢奸贼跑了!未能将其生擒活捉,明正典刑,以祭奠我阵亡将士英灵,实乃一大憾事!”
李德开心里立刻冷笑一声,暗道:“憾事?能赢下这场仗,老子都差点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还他妈生擒阮潢?要不是你手下那帮废物点心临阵溃逃,差点把老子坑死,说不定还真有点机会!现在倒跑来放这马后炮!”
但他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地回应:“阮潢狡诈,见机得快。我军苦战竟日,将士疲敝,穷寇莫追,亦是兵法常理。能将其主力尽歼,已足可保陛下社稷暂安。”
弗阿似乎没听出李德开话语中的潜台词,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军队的表现。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将军,如今阮潢新败,主力尽丧,顺化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啊!小王愿尽起国内之兵,恳请将军再助我一臂之力,水陆并进,北上收复旧都阇盘(位于今广南省一带),乃至一举光复所有被安南窃占的故土!届时,将军与我占婆,共分其地,永结盟好,岂不美哉?”
图穷匕见!
李德开心中警铃大作。
这占婆王,仗没打好,想得倒挺美!
刚刚死里逃生,就想着借刀杀人,利用河口堡的力量去替他开疆拓土,甚至想去碰郑松的势力范围?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缓缓摇头:“陛下,此事……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弗阿脸色微微一变:“将军这是何意?莫非嫌酬劳不够?若能收复故土,小王愿……”
李德开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坚决而诚恳:“非是酬劳之事。陛下,我军经此恶战,虽胜亦伤,亟需休整补充。弹药消耗巨大,兵员疲惫,短期内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北伐。此其一。”
他走到沙盘前,指向北方:“其二,阮潢虽败,但其根基仍在顺化,且经营多年,城防必然坚固。我军擅野战,攻坚却非所长,强行攻打,伤亡必巨。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第155章 阮潢的小心思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更北方的清化地区:“阮潢名义上仍是后黎朝臣子,受郑松节制。我军若北上攻打阮潢老巢,甚至威胁到旧都阇盘,势必直接触怒北方的郑松!郑松虽与莫朝对峙,但其麾下兵力远超阮潢,若其派大军南下,以我军和贵国目前的状态,如何抵挡?届时,恐非但不能收复失地,反而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李德开看着弗阿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晓以利害:“陛下,当务之急,是趁阮潢新败,无力南顾之机,巩固现有疆土,消化此战所得,整军经武,恢复国力。”
“我军可助陛下扫清宾童龙周边残敌,收复近日被阮潢侵占的邻近州县,建立一个稳固的防御缓冲地带。至于北上争雄,非不为也,实不能也。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方可行事。”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河口堡军确实需要休整,也确实不愿现在就去硬碰郑松这个更强大的对手。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吴桥和河口堡的战略并非要帮助占婆统一强大,而是要维持安南的分裂与内耗,让阮主、郑主、莫朝以及占婆残部互相牵制,从而为河口堡在湄公河三角洲的发展争取时间和空间。
一个虚弱但存在的占婆,比一个试图扩张甚至可能引来郑松直接干预的占婆,对河口堡更为有利。
弗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身后的臣子们也窃窃私语。
他们显然对李德开的拒绝感到失望甚至不满,但对方说得句句在理,尤其是提到可能招惹郑松,更是让他们心生恐惧。
郑松的威名,可比阮潢要大得多。
最终,弗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叹了口气:“既然将军如此说……也罢。能保住社稷,小王已感天恩。收复周边失地之事,就……就有劳将军了。”
“分内之事。”李德开拱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国王暂时摁住了。
送走悻悻而归的占婆王一行,李德开立刻下令:“传令!各部加紧休整,清点缴获,整编俘虏,精壮者充作苦力,其余待价而沽。派出小股部队,清剿周边残敌,收复邻近州县。给河口堡和陵水本岛发送捷报和详细战报!同时……强调我军亟需休整补充,短期内不宜再启大规模战端,尤其是……绝不能北上去招惹郑松!”
宾童龙之战赢了,但南安南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那群猪队友……一想到他们,李德开就觉得脑仁疼。
……
顺化,阮主府邸。
往日威严繁华的府邸,如今却被一层压抑和恐慌的气氛所笼罩。
侥幸从宾童龙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阮潢,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在最后溃败时,被一枚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弹擦伤,虽不致命,却极大地摧残了他的心神。
几名心腹幕僚和将领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败者的颓丧。
“多少……到底回来了多少人?”阮潢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回禀:“主公……初步清点,陆陆续续逃回的各部兵马,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兵,至今……至今不足四千人……而且大多带伤,军械遗失殆尽……”
“两万!整整两万大军啊!”阮潢猛地一拍榻沿,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难看,“还有我的象兵!我的精锐!都没了!都没了!就剩下这么点残兵败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床头几案上的一只精美瓷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吓得众人一哆嗦。
“废物!都是废物!”阮潢双目赤红,破口大骂,也不知是在骂手下将士,还是在骂那支神秘出现、装备精良得可怕的军队,亦或是在骂那帮关键时刻突然又敢杀回来的占婆废物,“还有那帮占婆猢狲!他们从哪里请来的援兵?!那些火器!那些排枪!绝不是寻常海盗!绝不是!”
他咆哮着,发泄着心中的恐惧、愤怒和巨大的失落。
经此一役,他辛辛苦苦积攒多年的家底几乎赔了个大半,南下吞并占婆、与北方的郑松分庭抗礼的野心遭受了致命打击。
没有数年时间,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幕僚们噤若寒蝉,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一位最为老成的心腹幕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息怒,身体要紧……当务之急,是如何向北边的郑主禀报此事……如此大败,恐怕瞒不住,郑主在南方定然也有眼线……”
提到郑松,阮潢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头,瞬间冷静了不少,但眼神却更加阴鸷。
郑松!
自己此次南征,本就有点先斩后奏、扩张势力的意思。
如今遭遇如此惨败,郑松会如何反应?
是趁机落井下石,削弱自己?还是……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绝不能如实上报!
绝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轻敌冒进,被一支不明来历的强大军队和占婆人里应外合打得全军覆没!
那样只会让郑松看笑话,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直接插手顺化事务!
必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既能解释惨败,又能尽量保全自己的颜面和独立性。
他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无奈,缓缓开口,对那心腹幕僚吩咐道:“去,拟一份奏报。”
“就这么说:占婆王弗阿狼子野心,表面臣服,实则暗中勾结不明海外势力,骤然反叛,侵我疆土。本主为保境安民,率军南下征讨。初时连战连连捷,光复失地。不料贼寇狡诈,以重利诱使我军一部轻敌冒进,陷入重围。”
“本主亲率大军前往救援,却遭占婆主力与那海外强援前后夹击,敌军火器尤为犀利,我军人困马乏,苦战不支,损失惨重……本主亦身先士卒,负创力战,方得脱围……然将士折损颇多,实乃痛心疾首……恳请郑主念在唇亡齿寒,速发援兵,共御外侮,以免贼寇势大,北窥天朝疆域……”
这一番说辞,巧妙地将战败责任推给了“占婆反叛”和“不明海外强援”的狡猾与强大,淡化了自己的指挥失误,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力战负伤、英勇脱围的形象。
幕僚心领神会,连忙躬身:“主公英明!此计甚妙!属下这就去草拟奏章,选派得力之人快马送往清化!”
阮潢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独自一人留在屋内,他看着窗外顺化的天空,眼神复杂。
他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积蓄力量。
第156章 风暴迷航
赤道以南的无名海域,狂风呼啸,巨浪如山。
王海紧紧抓住“泰兴号”剧烈摇晃的舵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脸上混杂着海水和汗水,咸涩的味道直冲口腔。
天空是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暴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能见度极差,只能隐约看到旁边在浪涛中若隐若现的“信天翁号”和“兴隆号”的模糊影子。
他们已经在这片狂暴的海域挣扎了整整两天两夜。
原本计划好的、相对熟悉的龙目海峡航线,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搅得无影无踪。
罗盘在雷暴中疯狂打转,星辰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之后, 导航完全依赖着水手们残存的经验和对洋流本能的恐惧。
“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王海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瞬间被风浪吞没。
一个巨大的浪头迎面砸来,“泰兴号”的船头猛地翘起,几乎垂直立起,然后又狠狠砸落海面,木质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大副张可从甲板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海水,踉跄着冲到王海身边,吼道:“老王!方向全乱了!再这么下去,不是船毁人亡,就是不知道飘到哪个鬼地方去!”
“那还能怎么办?!弃船跳海吗?!”王海眼睛赤红,“告诉各船,死也要给我死在船上!抱紧一切能抱的东西!活下去!”
又是一天一夜地狱般的煎熬。
当风势终于渐渐减弱,乌云散开些许,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汹涌未平的海面上时,三艘船都已如同被打断了骨头的伤兵,帆破桅损,甲板上一片狼藉,水手们横七竖八地躺倒,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在哪儿?”王海沙哑着嗓子问,目光扫过周围完全陌生的海平线。
没人能回答。
了望手挣扎着爬上光秃秃的主桅杆残骸,极目远眺。
“船……船长!左前方!有陆地!”许久之后,了望手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起来。
陆地!
这个词如同强心剂般注入了所有幸存者的心中。
三艘船鼓起残存的风帆,调整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舵,艰难地向那片模糊的海岸线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海岸的轮廓逐渐清晰。
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覆盖着起伏的山峦,白色的沙滩勾勒出海湾的曲线。
看起来似乎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放小船!派几个人上岸探查!小心戒备!”王海下达命令,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几名较为强壮的水手划着小艇,小心翼翼地靠近海岸。
沙滩上有几个皮肤黝黑、穿着简陋的土着正在修补渔网,看到陌生的船只和全副武装的水手靠近,他们立刻惊慌地跳起来,发出尖锐的呼哨声,迅速躲进了身后的丛林里。
水手们不敢深入,只在沙滩附近徘徊,试图找到任何能表明此地身份的线索。
过了一会儿,几个看似是村长或头人模样的人,在一群手持简陋长矛和弓箭的土着护卫下,警惕地从树林边缘走了出来。
双方语言不通,只能依靠手势艰难地交流。
水手们比划着大明、瓷器、丝绸等图案,又指着海上的大船。
那些土着头人交头接耳一番,脸上露出更加警惕和排斥的神情。
其中一个似乎见过些世面的头人,用生硬且混杂着大量当地词汇的马来语(或是某种巽他语方言),反复强调着一个词:“万丹!”
“万丹?苏丹?”划小船回来的水手向王海和李闯汇报时,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万丹?什么万丹?我们不是应该在帝汶海附近,或者快到松巴哇岛了吗?
万丹是哪里?”李闯完全懵了。
王海眉头紧锁,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冲回船长室,在浸了水、混乱不堪的物品中翻找出吴桥根据零散西夷海图亲手绘制的南洋草图。
他的手指颤抖着在地图上移动,越过巴厘岛、龙目岛、松巴哇岛……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抵达的地方——苏门答腊岛和爪哇岛之间的巽他海峡西侧入口附近!
而万丹,正标在海峡的爪哇岛一侧!
“巽……巽他海峡?!我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王海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风暴……风暴把我们往西推了上千里?!我们错过了整个爪哇海?!”
李闯凑过来一看,也顿时傻了眼。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穿过龙目海峡,沿努沙登加拉群岛东行,探索澳洲北岸后折返,从未想过会跑到爪哇岛西边万丹国来!
他们再次派出略通一些南洋通用贸易语的水手,带上少许礼物,试图与岸上的土着进一步沟通。
经过反复艰难的确认,他们终于绝望地认清了一个事实:这里确实是万丹苏丹国的地界,一个位于后世名为邦巴扬附近的小渔村。
他们阴差阳错地,被那场可怕的风暴直接推过了巽他海峡的入口。
而且,万丹人对他们的敌意非常明显。
村长通过手势和水手半猜半蒙的理解,明确表示:他们可以暂时在近海停泊休整,但绝不允许大批人员上岸!这里不欢迎陌生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大船队!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王海等人来自“明国”,那种戒备和排斥感就更加强烈了。
最终,在王海等人付出了一些瓷器、丝绸和少量铁器的代价后,对方才勉强同意,允许他们派出不超过十人的小队,在严密监视下,前往村外指定的溪流补充淡水,并用金银向村民购买一些新鲜水果、蔬菜和少量的稻米、鱼类。
整个过程都充满了紧张,土着们手持武器,远远地盯着,仿佛随时准备动手。
“妈的,这帮瘪犊子防贼呢!”李闯看着那些土着警惕的眼神,憋屈地骂道。
王海叹了口气:“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们现在是伤龙。能补充到淡水和食物,已是万幸。此地不可久留。”
在近海战战兢兢地休整了一天后,三艘船勉强修复了部分帆索,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航行能力。
“升起帆!我们离开这儿!”王海下令,目光投向东方那狭窄的水道——巽他海峡。
既然阴差阳错到了这里,原路返回风暴区风险太大,只能将错就错。
他们的新计划是:紧贴着海岸线,小心翼翼地通过这段完全陌生的巽他海峡,进入爪哇海。
然后一路向北,前往最近的坤甸。
三艘伤痕累累的探索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忧虑,拉起破帆,调整航向,开始沿着陌生的海岸线,向着东方那片更加未知、势力错综复杂的水域缓缓驶去。
第157章 吴敬水的反应
万丹苏丹国都城万丹城,此时还没影的巴达维亚西北方的这座繁华港口城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香料、海水与各种异域货物混杂的浓烈气味。
不同于大明城市的规整,这里的建筑风格混杂了本土的马来式、阿拉伯风格以及逐渐增多的葡萄牙式样,街道上人头攒动,各种肤色、语言的商人、水手、苦力穿梭不息。
在城市靠近王宫的一片富庶区域,一座高墙深院的宅邸格外引人注目。
宅邸融合了中式飞檐与本地热带建筑的特点,显得既气派又适应环境。
门口守卫的并非本地土着,而是几名眼神彪悍、腰间挎着刀或短铳的汉人护卫,显示出主人身份的特殊。
宅邸深处,一间装饰奢华、摆满了西洋钟表、阿拉伯金银器和中国瓷器的凉厅内,一个身着锦缎华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悠闲地斜靠在软榻上,享受着两名马来侍女打扇递来的冰镇果汁。
他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一副养尊处优的富家翁模样,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时不时闪烁着一丝精明与算计。
此人,正是卷走了吴家八十万两巨款、叛逃出走的吴桥的二叔——吴敬水。
在他下首,恭敬地坐着一个面色精悍、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是当年勾结海盗、背叛了吴桥的船主陈阿大。
此刻的陈阿大,早已没了当年的落魄,衣着光鲜,但眉宇间那股戾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得了势而更加张扬了几分。
“老爷,”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邦巴扬那边传来消息,前日有三艘来历不明的大船在海岸边停泊补给。看船型,像是广船或福船的底子,但有所改动,挂着……蓝底浪花铁锚旗。”
“蓝底浪花铁锚?”原本慵懒的吴敬水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你确定没看错?”
“绝无差错!邦巴扬的村长特意让人画了图样送来。”管家说着,呈上一张粗糙的树皮纸,上面用木炭画着一面旗帜:蓝色底色,白色的浪花托着一只黑色的船锚。
一旁的陈阿大脸色也瞬间变了,失声道:“是陵水的旗!吴桥那小崽子的旗号!”
吴敬水的脸色阴沉下来,挥挥手让管家和侍女都退下。
凉厅里只剩下他和陈阿大两人。
“陵水的船……跑到这万丹来了?”吴敬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惊。虽然远遁海外,凭借巨款和手腕在万丹混得风生水起,但内心深处,他对那个心思深沉的侄子始终存有一份忌惮。
自己卷走的款项对当时的吴家几乎是致命打击,吴桥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吴桥其实本来也没打算与之交恶,只是他想杀吴桥,作为最信任他的大哥吴敬山铁定是不肯罢休的。
至于吴桥,他现在可一点空都没,何况他也不知道吴敬水逃到了万丹国。
陈阿大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老爷,怕他作甚!这里可不是广州,也不是琼州!这里是万丹!是咱们的地盘!苏丹陛下对您信任有加,咱们手里要人有人,要船有船!他吴桥的手再长,还能伸到这里来?”
吴敬水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陈阿大这话虽糙,却也有几分道理。
逃到万丹后,他利用那笔巨款,迅速打开了局面。
他先是重金贿赂了万丹苏丹及其重臣,献上精美的东方丝绸瓷器和稀有的西洋玩物,很快便成为了苏丹的座上宾。
接着,他又利用早年经营海外贸易时偷偷积攒下的人脉和渠道,迅速接管,实则是巧取豪夺了吴家原本在万丹乃至更北方的巨港的商栈和商业网络。
许多原本与吴家合作的商人,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吴敬水展现出的“实力”面前,很快转而与他合作。
他的生意做得极大,交易对象五花八门:有在巽他海峡活动的葡萄牙商船队长,有来自阿拉伯半岛和印度的穆斯林商人,有势力强大的亚齐苏丹国的代表,甚至……还包括那些横行马六甲海峡和爪哇海的马塔兰海盗!
陈阿大这个叛徒,因为熟悉海上事务且心狠手辣,恰好成了他与海盗势力联系的桥梁,如今已是他的得力打手,负责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凭借这些,吴敬水不仅积累了更多的财富,更获得了巨大的影响力。
万丹苏丹甚至赐予了他一个官职(更多是荣誉性的,但象征着地位),让他得以参与国家事务,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权贵人物。
“冲我来?未必……”吴敬水沉吟半晌,缓缓摇头,“隔着茫茫大海,他如何能精准找到这里?或许……只是迷航?或者另有图谋?”
但他生性多疑,绝不会掉以轻心。
“不管他们为何而来,既然挂着陵水的旗,就不能放过。”吴敬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阿大!”
“属下在!”
“你立刻亲自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快马加鞭,通知我们在巽他海峡沿途各点的商栈和眼线,密切留意这三艘船的动向,他们很可能沿着苏门答腊海岸向东航行。一旦发现,立刻回报!第二,给巨港那边去信,让他们也提高警惕,所有悬挂此旗的船只,一律重点监视,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是!老爷!”陈阿大领命,脸上露出狞笑,“要不要让马塔兰的朋友们‘关照’一下他们?”
“不急。”吴敬水摆摆手,“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和目的。看看我那好侄儿,到底想唱哪一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我这好侄儿,心思倒是越来越大了。不在他的陵水好好待着,把船派到这万里之外的南洋来……是想找我清理门户?还是……另有所图?”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繁忙的港口和更远处辽阔的大海,目光深邃。
“不管你想干什么,我的好侄儿,这里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回去了。”
第158章 壬辰倭乱开始
明万历二十年,三月中旬,日本九州西北海岸的名古屋。
此地已不复往日渔村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庞大而喧嚣的兵营。
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影蔽空,数百艘大小战舰——雄壮的安宅船、敏捷的关船、数量更多的运输船——密密麻麻地停泊着,几乎覆盖了整个海湾。
岸上,营帐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无数顶阵笠下,是神情肃穆、眼神中混合着狂热与期待的武士和足轻。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木材桐油的味道。
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身披华丽金色南蛮胴具足、外罩阵羽织的丰臣秀吉,在一众铠甲鲜明、气焰彪悍的大名簇拥下,志得意满地俯瞰着他的大军。
他的身材矮小,但此刻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权势与野心。
“诸君!”秀吉的声音尖利高亢,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到台下高级将领的耳中,再由他们逐级传令下去,“看见了吗?这便是吾麾下,天下无敌之师!”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海洋和对面的大陆:“朝鲜,僻处海东,蕞尔小邦!竟敢藐视吾之威严,拒绝为皇军借道,共伐无道之明国!此等不识时务之举,实乃自取灭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性:“吾已决意!先以雷霆之势,碾平朝鲜,屠其城,焚其屋,掳其民!以朝鲜之粮养吾之兵,以朝鲜之船渡吾之军!继而,跨过鸭绿江,直捣大明京师!”
“届时,明庭万里锦绣河山,无穷财富、美姬、奴隶,皆任尔等取用!裂土封侯,光耀门楣,正在今日!天下人之野望,将由吾等实现!”
“吼!吼!吼!”台下的武士和足轻们被这极具诱惑力的描绘刺激得血脉贲张,疯狂地以刀枪顿地、以长矛敲击盾牌,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战意直冲云霄。
许多人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和肆意抢掠的快感。
先锋大将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猛将纷纷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谨遵关白殿下御意!吾等必为殿下前驱,横扫朝鲜,扬皇国武威于海外,誓死效命!”
秀吉满意地捋着他那稀疏的胡须,对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和被誉为“天才军师”的黑田官兵卫吩咐道:“秀家,官兵卫,登陆之后,兵贵神速!朝鲜承平二百余载,其武备早已松弛朽坏,军士不堪一击,犹如土鸡瓦犬!我要在一个月内,听到你们攻占王京的捷报!让朝鲜人的哀嚎,成为吾等进军大明的战鼓!”
“嗨依!必不负关白殿下重托!”宇喜多秀家沉稳领命。
而黑田官兵卫则补充道:“殿下放心,我军铁炮犀利,战术新颖,朝鲜军绝难抵挡。唯需注意后勤补给,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秀吉哈哈大笑:“有官兵卫在,吾无忧矣!出发!”
巨大的法螺号声呜咽响起,伴随着震天的战鼓。
庞大的舰队开始有序地升起风帆,解开缆绳。
第一军团一万八千七百名日军,在小西行长的率领下,作为全军锋矢,率先拔锚启航,迎着风浪,向着西北方向的朝鲜半岛,扑去!
同日,对马海峡。
海况不佳,风急浪高,但这丝毫无法减弱日军膨胀的野心。
小西行长站在旗舰“赤丸”的船楼上,望着前方迷雾笼罩的海平线,对身旁的副将、对马岛主宗义智笑道:“义智君,此番真是天佑我也!风暴刚过,朝鲜人定然疏于防范。听说那釜山佥使郑拨,还是个不懂军事的文官?想必此刻正在衙内饮酒作诗吧?哈哈!”
宗义智因对马岛与朝鲜贸易频繁,通晓朝鲜情事。
宗义智恭敬地回答:“行长大人明鉴。朝鲜升平已久,武备确如关白殿下所料,极为废弛。釜山浦虽为要港,然守军不过数百,器械老旧,绝非我百战精锐之敌。大人兵锋所至,必当克捷。”
三月十八日,黎明前夕。
朝鲜庆尚道,釜山浦。
海雾弥漫,天色未明。
城头上,值夜的朝鲜士兵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打着瞌睡。
佥使郑拨,一位年近五旬的文官,正强打精神进行例行的黎明巡视。
他心中并无太多紧张,虽然近来偶有倭船骚扰的传闻,但釜山作为与日本贸易的主要港口,多年来虽有倭患,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大规模入侵。
突然,城头了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惊呼,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船!海……海上!好多船!是倭寇!大规模的倭寇船队!”
郑拨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扑到城墙边,循声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凝固,如坠冰窟!
只见迷蒙的海雾之中,无数艘狰狞的战船轮廓如同鬼魅般浮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仿佛整个海面都被船只覆盖!
那绝不是往常零星骚扰的倭寇,而是一支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舰队!
桅杆如死亡之林,巨大的安宅船如同移动的城堡,正破开海浪,无声地向着釜山港压来!
“敌袭!是倭寇大军!快!敲警钟!全军登城!备战!”郑拨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凄厉的警钟声瞬间打破了釜山清晨的宁静,城市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士兵们慌乱地奔跑着,寻找自己的位置,许多人的脸上写满了惊惧和无措。
仓促之间,仅有数百名守军被组织起来,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漫长的城墙上,面对如乌云压顶般的敌方舰队,显得如此渺小和可怜。
小西行长的舰队并未急于全面进攻。
旗舰“赤丸”上,他冷静地下令:“铁炮队,上前!进行威慑射击,让朝鲜人尝尝我军的厉害!”
数十艘关船快速前出,船身侧舷打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铁炮枪口。
“瞄准城头!自由射击!”指挥官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密集的铅弹如同致命的冰雹,呼啸着射向釜山城墙。
砖石碎屑飞溅,城垛被打得坑坑洼洼。
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震慑!
朝鲜守军使用的多是落后的火门枪和弓箭,射程、射速、威力远不及日军制式铁炮。
许多士兵甚至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密集的火器齐射,被这恐怖的声响和威力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或者掉头就想逃跑。
“不许退!顶住!为了王上!为了朝鲜!”郑拔拔刀在手,状若疯狂地嘶吼,连砍数名溃兵,“王上的援军很快就会……”他试图激励士气,然而话音未落,一枚来自海上的精准铁炮弹丸呼啸而至,正中他的胸膛!
“噗!”血花飞溅。
第159章 兵败如山倒
郑拔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汩汩冒血的窟窿,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身体晃了晃,这位釜山最高指挥官,重重地倒在了城墙上,当场阵亡。
主将战死,本就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彻底瓦解。
“大人死了!”
“快跑啊!”
“城守不住了!”
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士兵们彻底放弃了抵抗,丢下武器,争先恐后地逃下城墙,向着城内鼠窜。
小西行长在船上看到城头大乱,知道时机已到,冷笑着下达了总攻命令:“全军登陆!攻城!屠城三日,以儆效尤!”
日军如同嗜血的鲨鱼,蜂拥而上。
登陆几乎未遇抵抗。
云梯轻易架上城墙,士兵们嚎叫着涌入城内。
短暂的巷战很快结束,随之而来的是残酷的屠杀和掠夺。
街道上火光四起,朝鲜军民的惨叫哭嚎与日军疯狂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的贸易港口瞬间化为炼狱。
不到两个时辰,朝鲜半岛的门户、重镇釜山,宣告陷落。
黑色的硝烟和冲天的火光,成为了这场持续数年、波及整个东亚的巨大战争的第一缕硝烟。
釜山陷落的噩耗,如同被海风催动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朝鲜半岛的驿道向北蔓延。
恐慌的情绪比日军的铁蹄更快地席卷了庆尚道、全罗道、忠清道……沿途州县闻“倭”色变,守军士气未战先崩。
庆尚道左兵使李珏,一位年过五旬、鬓角斑白的老将,在闻听釜山失守、郑拨殉国的消息后,悲愤交加。
倭寇下一步必沿洛东江北上,威胁道治所在的大邱。
他一边急报汉城求援,一边竭尽全力收拢从南部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并征调地方义军,好不容易在密阳附近凑出了近万人的队伍,试图凭借地形组织起一道防线。
“诸位!”李珏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望着台下这些面色惶恐、装备参差不齐的士兵,心中苦涩,却不得不强打精神。
“倭寇虽凶,然其远来,必不能久!我等身后便是家园父老,已无退路!王上定然已发援兵,只要我们在此坚守数日,必能……”
他的战前动员话语未落,远处天际线便传了沉闷的法螺声和滚滚烟尘。
加藤清正率领的第二军团一万二千名生力军,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日军军容严整,步伐统一,冰冷的刀枪反射着刺眼的寒光,与朝鲜军这边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加藤清正,人称“鬼加藤”或“虎加藤”,以其勇猛嗜杀和残酷无情着称。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用马鞭指着朝鲜军杂乱无章的阵型,对身旁的副将戏谑道:“看来朝鲜人还没学乖,又凑了一群土鸡瓦狗来送死。传令!铁炮队前出,先给他们听听响!”
数百名铁炮足轻迅速上前,排成三列,动作娴熟地进行装填。
“瞄准!”
“射击!”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再次响起,比在釜山时更加密集恐怖!
铅弹如同死亡的风暴刮向朝鲜军阵。
站在前排的朝鲜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们手中的火门枪射程太近,弓箭更是无法企及,完全被压制。
阵型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向后缩挤。
“不要乱!不要乱!长枪手上前!弓箭手还击!”李珏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收效甚微。
几轮齐射后,朝鲜军已然死伤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加藤清正狞笑一声,拔出太刀向前一挥:“武士们!碾碎他们!让朝鲜人知道抵抗‘虎加藤’的下场!”
“板载!”身披竹甲、手持锋利野太刀或长枪的日军武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起了冲锋。
他们战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个人武艺远胜普通朝鲜士兵。
朝鲜军的防线几乎一触即溃。
临时征召的义军首先开始逃跑,继而带动了整个阵线的崩溃。
李珏亲率家丁和少数亲兵试图逆流而上,阻挡冲阵的日军,很快便被汹涌的敌兵淹没。
一名日军武士发现了这位身穿将领盔甲的老者,嚎叫着扑上来,锋利的太刀轻易劈开了李珏陈旧甲胄的薄弱处……
密阳防线顷刻瓦解,日军再次上演了一场追击屠杀。
加藤清正甚至没有下令打扫战场,便继续驱赶着军队向北猛扑:“加快速度!不要在这些废物身上浪费时间!目标——大邱!然后直取忠州!”
与此同时,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也在另一条线上势如破竹。
许多朝鲜地方官员和守将望风而降,开门献城,企图换取平安。
少数试图抵抗的城池,在日军犀利的铁炮和不要命的武士面前,也往往支撑不了一两天便被攻破。
日军进军速度之快,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其兵锋直指汉江流域。
汉城,景福宫。
朝鲜国王李昖面色惨白如纸,瘫坐在御座之上,双手不住地颤抖。
一份份加急败报如同催命符般被送进大殿:釜山失、东莱陷、金海沦陷、密阳兵败、李珏战死、大邱告急、忠州危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
李昖猛地将一堆奏章扫落在地,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
“朕养兵千日,耗损国帑无数!如今倭寇一来,竟无一城能守,无一将能战!短短十余日,三千里江山就要尽丧倭手!你们……你们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个个面如土色,低头缩颈。
领议政柳成龙跪伏在地,老泪纵横,磕头如捣蒜:“臣等万死!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倭寇势大,火器犀利前所未见,非战之罪,实乃……”
“非战之罪?那是什么罪?!是天要亡我朝鲜吗?!”李昖咆哮着打断他,但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是无尽的虚脱和绝望。
他颓然道:“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要让朕在这景福宫里,坐等倭寇来擒吗?”
柳成龙抬起头,泣声道:“陛下!为今之计,汉江恐难固守!唯有……唯有暂时北狩,巡幸平壤,依托北方山川之险,重整兵马,同时……同时立刻派遣使臣,星夜兼程,前往北京,向天朝大皇帝泣血求援!唯有天兵降临,方能解此倒悬之危啊!”
“北狩?求援?”李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渴望,“对!对!去向天朝求救!皇帝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管!快!选派最得力的使臣,带上国书珍宝,立刻出发!快去!”
第160章 出兵争议
当夜,汉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
国王李昖携王室成员、部分重臣,在少量禁军的护卫下,仓皇打开北门,连夜出逃,向着平安道的平壤方向而去。
消息传出,留守的官员、军队以及富户百姓更是人心惶惶,争相逃难,秩序彻底崩溃。
四月三十日,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先锋部队几乎未遇任何抵抗,便兵临汉城城下。
望着洞开的城门和一片死寂、宛如空城的朝鲜王京,小西行长得意洋洋地对诸将说:“看来朝鲜国王已经吓破了胆。传令下去,进城!注意纪律,将此城作为我军前进基地!同时,立刻向名护屋的关白殿下报捷——我皇军登陆不到二十日,已克朝鲜王京!”
倭军的旗帜,插上了景福宫的殿顶。
朝鲜半岛最富庶的核心区域,在令人瞠目结舌的短时间内,宣告沦陷。
……
朝鲜使臣金应南,这位一路上跑死了六匹快马、几乎未曾合眼的忠贞之士,终于在五月初的一个清晨,带着满身风尘和那份染着血与泪的国书,踉跄地扑倒在北京紫禁城的东华门外。
他高举着象征紧急军情的六百里加急令牌,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朝鲜急使!倭寇大举入侵!国难当头!求见天朝皇帝陛下!”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帝国的权力中枢激起了千层巨浪。
通政司不敢有丝毫怠慢,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来自藩属国的泣血求援书,连同使臣本人,火速引往宫内。
尽管万历皇帝朱翊钧已深居内宫、怠于朝会多年,但“倭寇十数万大军入侵朝鲜,王京沦陷,国王北逃”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依然足以震动这偌大的帝国。
紧急召见内阁、六部九卿等重要大臣的旨意,迅速从深宫发出。
乾清宫东暖阁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万历皇帝并未如常坐在御座之上,而是隔着一道明黄色的纱帘,半倚在软榻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侍立一旁,尖细的嗓音代为传达着皇帝的垂询。
兵部尚书石星,这位素以干练着称的老臣,此刻面色铁青,手持朝鲜国书副本,声音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重担,向帘后的皇帝和在场众臣汇报。
“陛下,诸位大人,朝鲜八百里加急求救。倭酋平秀吉,倾举国之兵,战船千余,兵力恐不下十五万之众,已于三月中旬大举登陆朝鲜。贼寇兵锋极锐,尤擅火器,远非往日沿海疥癣之患可比。”
“朝鲜军武备废弛,难以抵挡,釜山、东莱、金海、大邱、忠州等要地接连沦陷……四月三十日,王京汉城……已然失守。朝鲜国王李昖,已弃城北走平壤。八道土地,几尽沦于倭手。倭寇气焰嚣张,已有北上鸭绿江,窥伺我辽东之迹象!”
每念出一个地名,每报出一个败绩,殿内众人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当听到“汉城失守”、“窥伺辽东”时,即便是最沉得住气的阁老,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争议之声骤起。
一派以都察院的某些科道言官和部分较为保守的翰林官为主,力主慎重行事,甚至暂缓出兵。
一位年轻的御史率先出班,慷慨陈词:“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乎国运,万万不可仓促决断!朝鲜固然乃我大明藩篱,理应庇护。然则,我大明自身亦非太平无忧!”
“西北有鞑靼俺答部虽已受封,然其子孙未必安分;西南有杨应龙之乱初平,余孽未清;内地则灾荒频仍,流民时有啸聚。国库近年来虽略有盈余,然一旦兴数十万之师远征,粮饷、军械、民夫,所耗何止百万?岂非耗尽历年积蓄,动摇国本?望陛下三思!”
另一位翰林学士补充道:“况且,倭寇跨海而来,虽一时势大,然其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必不能持久。或可敕令辽东镇总兵官,严守鸭绿江各处隘口,坚壁清野,以逸待劳。”
“待其师老兵疲,或生内乱,再以精锐击之,可收全功。亦可先遣一能言善辩之重臣,赍陛下敕书前往责问倭酋,晓以天朝兵威之盛,或许能令其知难而退,不敢北犯,如此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另一派则以深知辽东战略地位重要的边臣、部分有远见的部堂官及勋贵为主,坚决主张即刻调兵遣将,火速救援。
兵部的职方司郎中情绪激动地反驳:“荒谬!纯粹是书生之见,误国误民!唇亡齿寒,古之明训!朝鲜若亡,倭寇下一个目标必是我辽东!届时,倭寇以朝鲜为根基,水陆并进,其威胁远甚于塞外蒙古!辽东若失,则京师震动,天下动摇!岂是节省些许钱粮可比?必须速发天兵,将战火阻于国门之外!”
定国公徐文壁也出列声援:“陛下!朝鲜侍奉天朝二百余年,素来恭顺勤谨,如今遭此亡国大难,若我天朝坐视不救,岂不令所有藩邦属国心寒齿冷?日后还有谁愿为我大明屏藩?天朝颜面何存?宗主威信何在?必须速发大军,扬威域外,剿灭倭寇,方能震慑四夷,彰显我皇明浩荡天威!”
还有一派则更为务实,提出了出兵的具体困难和建议。
而户部尚书杨俊民一脸愁容:“陛下,救援自是义不容辞。然则,需调集多少兵马?粮饷从何而出?辽东仓储是否充足?若从内地调运,漕运能否及时?沿途州县能否供应?这都需要详细核算,万不可贸然兴师,导致后勤不继,重蹈前朝覆辙啊!”
一位经历过嘉靖抗倭老将谨慎道:“倭寇火器犀利,战力不俗,绝非易与之敌。需选派知兵善战、熟悉辽事之大将统军,亦需调集精锐,尤其是善用火器之部队。粮饷、器械、将领,缺一不可。贸然以疲敝之师浪战,恐非良策。”
朝堂之上,各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主战者慷慨激昂,主慎者老成谋国,务实者斤斤算计。
声音嘈杂,难以达成一致。
主慎派和务实派联合起来,气势似乎稍占上风,毕竟国库空虚、多线作战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带着喜气的脚步声!
一名官员几乎是奔跑着进入大殿,顾不上失仪,激动地高声禀报:
“陛下!大喜!西北捷报!宁夏大捷!”
第161章 一鲲鯓的黄雀
“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李如松将军、巡抚都御史叶梦熊大人联名八百里加急奏报:宁夏叛逆哱拜,负隅顽抗,据城固守,我军围城数月。近日,李总兵巧施妙计,决黄河水灌宁夏城,城中叛军大乱,我军趁势猛攻,已于四月下旬克复宁夏镇城!逆酋哱拜自焚身亡,其党羽悉数就擒!西北大患已平!我军正在肃清残敌,安抚地方!”
“好!”
“天佑大明!”
此消息一出,犹如一股强劲的东风,瞬间吹散了殿内部分阴霾。
刚才还力陈困难的户部尚书,脸上顿时轻松了不少。
西北平定,意味着可以节省下大笔原本用于围剿哱拜的军费和粮饷,也可以抽调一部分精锐边军用于他处!
主战派大臣们更是精神大振!
一位将领立刻出班奏道:“陛下!宁夏大捷,正说明我皇明天威浩荡,将士用命!李如松总兵娴于兵略,能打硬仗!如今西北既平,正可抽调辽蓟精锐,甚至可考虑调李将军这样的良将东援!倭寇虽凶,岂能与我平定西北虎狼之师抗衡?”
形势瞬间逆转。
西北的胜利极大地增强了朝廷的信心,也缓解了部分后勤压力。
纱帘之后,万历皇帝朱翊钧一直沉默地听着。
西北的捷报显然也让他心情稍缓。
他终于开口,声音通过张诚传达出来,虽然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决断:
“宁夏平定,赖将士用命,朕心甚慰。赏赐有功人员,着兵部议功叙录。”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然朝鲜事急,倭患迫在眉睫,亦不可稍有懈怠。”
“朝鲜事急,倭氛猖獗,朕心甚忧。藩邦有难,天朝岂能坐视?敕谕辽东都司、蓟辽总督,即刻整饬军备,严守鸭绿江各处隘口,加派侦骑,密切监视倭寇动向。若倭寇敢犯疆界一丝一毫,坚决击之,绝不姑息!”
“速选精明强干、熟悉倭情之使臣,赍朕敕书及赏赐,即刻前往朝鲜,面见其国王,宣示朕决不相弃之意,并实地勘察军情贼势,火速回报。”
“兵部、户部即刻会同议处,详细筹划调兵、选将、粮饷、转运诸事宜。西北既平,可用之兵、可转之饷,需优先考量东事!限五日内拿出方略奏报!”
“敕令东厂、锦衣卫,加派人手,动用一切渠道,详细打探倭酋平秀吉之虚实、其军力构成、火器来源、将领性情等一切情报,不得有误!”
……
就在朝鲜半岛烽火连天、大明朝廷为出兵与否及如何出兵而争论不休之时。
远在数千里之外台湾南部一鲲鯓岛基地的吴桥,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他自己构建的、更为高效迅捷的情报网络,掌握了倭寇入侵朝鲜的几乎全部关键细节。
陈五常安插在日朝两国的间谍、往来于东南亚各港口的西洋商船带来的零散消息、以及吴桥不惜代价派往对马海峡和朝鲜南部海岸线的数艘高速侦察船带回的第一手目击报告。
这些信息如同拼图碎片,在他的指挥室内被迅速拼接、交叉验证,最终形成了一幅清晰而令人震惊的战争全景图:日军攻势如潮,朝鲜军一溃千里,汉城易主,国王北逃,明廷震动但仍未做出实质性的出兵决定。
一切,甚至比吴桥根据后世记忆所预估的还要顺利——当然,这是对他个人而言。
朝鲜败得越惨、越快,就越能激发大明出兵的决心,同时也意味着日军主力会被更深地吸引并牵制在朝鲜北方战场,其漫长的海上补给线和毫无防备的九州、四国本土“后院”,暴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大。
“终于……开始了!”吴桥站在一鲲鯓棱堡顶层那间宽敞的海图室内,双手按在巨大的东亚海图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着朝鲜半岛和日本九州的位置。
海图旁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军的兵力部署、进军路线、主要将领性格特点以及已探明的后勤运输节奏。
护卫军陆军指挥使余宏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指着海图上日军漫长的海运线:“主公,果不出您所料!倭寇主力已被牢牢钉死在朝鲜北方,正忙着消化战果、劫掠物资、逼迫朝鲜投降!其国内必然空虚!特别是九州、四国这些出兵最多的藩国,现在恐怕只剩些老弱病残看家!正是我舰队出击的绝佳时机!”
海军指挥使赵三更是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渴望战功的光芒:“主公,下令吧!弟兄们的刀枪早已饥渴难耐,新铸的火炮更是需要倭寇的血肉来‘开光’!就拿那些往来穿梭的倭寇运输船祭旗,让咱们的新式战舰见见血!”
然而,吴桥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再等等。此时出击,虽能获小利,但非最佳时机。”
众将闻言,脸上兴奋稍敛,露出疑惑之色。
吴桥的手指划过对马海峡:“倭寇如今势头正盛,连战连捷,其警惕性并未因胜利而完全放松。此刻其运输船队,多为运送抢掠所得财货和粮草回国的船只,价值虽有,但并非其命脉所在。”
“且护航力量或许仍较强,旨在防范零星海盗,我舰队若此时出现,必引其高度重视,甚至可能招致其抽调部分力量回防,反而不美。”
他的手指又点向日本南部海岸:“而其沿海城镇,虽守备兵力薄弱,但战争初期,民众警惕性尚存,我方登陆袭扰,难度和风险都会增加。”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沉稳而充满策略性:“我们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要等大明援军正式投入战场,与倭寇进入激烈的拉锯阶段,将其注意力牢牢吸引在陆上;要等倭寇的补给线因战线北推而拉得更长、更脆弱,护航力量被迫分散;更要等他们的沿海守备,因为长期未见威胁而真正松懈、麻痹大意!”
“主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余宏率先反应过来,明白了吴桥意在追求最大战果和最小代价。
但吴桥话锋一转:“然而,等待,绝非无所事事的枯等!赵三!”
“末将在!”赵三立刻挺直身躯。
“立刻派出我们最快的‘飞燕’级飞剪巡逻船!以两艘为一组,携带双份淡水和给养,前出执行纵深侦察任务!”
吴桥的手指在海图上从一鲲鯓出发,划出一道弧线,直指日本九州西海岸:“目标区域:日本九州西海岸,特别是萨摩、肥前、丰后诸藩的沿海地带!重点侦察各主要港口的船只往来频率、类型、尤其是是否有成规模的战船驻泊。”
第162章 目标鹿儿岛
“还有,探清其沿海城镇、村庄的防御工事、了望塔设置、守军巡逻规律;最重要的一点——摸清其运输船队常用的航线、出发与返回的大致时间、船队规模以及护航兵力的具体配置!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舰队未来的‘眼睛’和‘耳朵’,不是去拼杀的‘拳头’!严格执行隐匿纪律,充分利用飞剪船的速度优势,绝对避免与任何日船交战,一旦获取有价值情报,立即脱离,安全返回禀报!”
“得令!末将亲自挑选最老练的船长和水手执行此次任务!”赵三高声领命,脸上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他深知“飞燕”级飞剪船的性能——那修长流畅的船体、巨大的帆面积、经过特殊设计的船底,使其在顺风状态下航速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已知舰船,是执行这种高风险侦察任务的不二之选。
“余宏!李横!”吴桥的目光转向陆军的将领。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陆军和陆战队所有单位,取消一切休假,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登陆部队加强夜间突袭、城镇纵火、物资抢夺、以及快速撤离的专项演习,特别是小股部队的协同作战!后勤部门即刻开始全面清点库存弹药、火药、粮食、药品,确保舰队一旦接到命令,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完成所有物资装载,随时可以拔锚出征!”
“谨遵主公号令!”余宏和李横抱拳领命,眼中战意熊熊。
数日后,三组共计六艘悬挂着普通商船旗帜或无旗的“飞燕”级飞剪船,如同无声的海上幽灵,依次悄然驶离了一鲲鯓那隐蔽的军港。
它们凭借着优异的航海性能,巧妙地利用风向与洋流,悄无声息地融入浩瀚的太平洋,向着西北方向的日本九州海域疾驰而去。
这些船只将像最敏锐的猎犬,凭借其无与伦比的速度和隐蔽性,小心翼翼地贴近猎物的巢穴,用望远镜仔细记录下日军后方每一个细节的疏忽与脆弱,为那柄早已磨砺锋利、即将呼啸出鞘的“猎鲨”利刃,寻找并指引那最致命、最意想不到的切入角度。
吴桥再次将目光投向海图上那片即将燃起另类烽火的区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丰臣秀吉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志得意满、放眼大明之时,一股来自南方遥远海域的、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力量,正如同耐心等待时机的毒蛇,悄然张开獠牙,瞄准了他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
明万历二十年,五月中旬。
辽阔的西太平洋上,一支悬挂着狰狞黑底白骨枭首旗的舰队,正以严整的战斗队形,破开深蓝色的海浪,向着北方坚定地驶去。 这支舰队规模庞大,核心是作为旗舰的、经过特殊加固和火力强化的“千牛卫”号大型战船,以及六艘线条流畅、航速迅捷的“斥候级”护卫舰。
还有两艘作为快速通讯船的飞燕级飞剪船。
它们如同沉默的海上猎手,船舷两侧的炮窗已然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散发出冰冷的杀意。
护航的则是数艘体型庞大、同样武装到牙齿的“开拓级”和“开荒级”和“商行级”武装运输船,它们不仅承载着登陆部队和物资,其自身的火力也足以应对一般海上冲突。
吴桥并没有亲临第一线,他坐镇一鲲鯓远程指挥,将前线全权交给了余宏和赵三。 但他的战略意图极其明确:第一击,必须打在七寸上!
不仅要获取物资和人口,更要最大限度地摧毁倭寇的战争潜力和未来野心。
历史上,正是在丰臣秀吉侵朝失败、德川家康掌权后,萨摩藩岛津家便将贪婪的魔爪伸向了富庶而弱小的琉球王国,最终将其吞并。
在吴桥的蓝图里,琉球那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贸易潜力,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岂容他人染指?
“既然如此,何不趁此良机,先将这个未来可能伸手的强藩,彻底打残、打怕?打得它百年之内都无法恢复元气,看它还如何敢觊觎琉球!”
这便是吴桥选择萨摩藩作为“猎鲨”行动第一个目标的深层考量。
舰队航行的目标直指九州岛最南端——萨摩藩的核心区域,鹿儿岛湾。
数日后,鹿儿岛湾外的海平面上,出现了这支不速之客的桅杆。
“发现倭寇港口!前方应是鹿儿岛!”了望手发出警报。
余宏和赵三站在“千牛卫”号的舰桥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鹿儿岛的情况。
正如侦察船回报的那样,此时的鹿儿岛湾防御极其空虚。港口内停泊的船只寥寥无几,且多是些小型关船和商船,最大的也不过是几艘中等规模的安宅船。
岸边的炮台依稀可见,但规模很小,显然缺乏重炮。
“哼,果然老家空虚得很!”赵三冷笑一声,“命令舰队!展开战斗队形!‘千牛卫’号与斥候舰前出,目标——港内倭船及沿岸炮台!自由轰击!送它们下海喂鱼!”
旗语迅速打出。
六艘“斥候级”护卫舰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加速前出,抢占有利攻击阵位。
“千牛卫”号则以其庞大的船体和强大的火力作为中坚。
“开火!”
命令下达,海面上顿时雷鸣般的炮声大作!
“轰轰轰轰——!”
灼热的实心铁球和致命的开花弹呼啸着划破天空,精准地砸向鹿儿岛港内和沿岸目标。
港内那些可怜的日本战船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很多水手还在岸上。
实心弹轻易地撕裂单薄的船板,开花弹则在甲板上空爆炸,横扫一切生命。
木屑横飞,船帆燃烧,惨叫声被巨大的炮声淹没。
那几艘试图起锚抵抗的安宅船,很快便在集中火力的打击下被打得千疮百孔,缓缓倾斜沉没。
不到半个时辰,鹿儿岛港内已是一片狼藉,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尸体,幸存的船只寥寥无几。
岸上的炮台试图还击,零星地射出几发炮弹,但它们的射程太近,炮弹大多无力地落在舰队前方的海面上,激起徒劳的水柱。
其炮手素质也无法与经过严格训练、使用带标尺瞄准具的陵水炮手相比。
“炮台威胁不大,但没必要让兄弟们硬冲。”余宏观察着战况,对赵三和李横说道,“命令舰队,保持距离,持续炮击压制炮台!登陆部队,准备换乘小艇,在炮台侧翼那片滩头登陆!”
庞大的舰队一边保持着移动炮击,一边开始释放登陆艇。
李横身先士卒,第一个跳上一艘小艇。
第163章 鹿儿岛之战
他身后,六百名精锐陆战队员井然有序地开始换乘。
他们头戴改良式的明盔,增加了护颈和面甲,身穿由冷锻钢板、锁子甲和厚棉内衬复合而成的三层胸甲,手臂上戴着灵活的环臂铠,腰间左侧悬挂着锋利的雁翎刀,右侧则挂着数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胖子手榴弹。 这名字源于吴桥的恶趣味,虽然得不到工匠的理解,但这玩意也圆圆的跟个鸡蛋一样的身形,叫胖子…也不是不可以,于是,这款手榴弹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虽仍需点火,但引信经过化学处理,燃烧更稳定快速,薄铁壳内预置破片和铅珠,威力和安全性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同类产品。
他们手中紧握的,则是陵水兵工厂骄傲的结晶1591式后膛燧发枪!
这种步枪来仿的也是后世的霍尔后膛燧发枪、定装纸壳弹药和可靠的燧发击机构,射速、精度和可靠性均碾压同时代所有前装滑膛枪。
与此同时,运输船上的水手和工兵们则利用吊杆,小心翼翼地将一门门火炮卸到特制的平底驳船上。
其中包括4门威风凛凛的“陵水式”12磅野战炮和6门轻便灵活的“东港式”6磅野战炮。 这些火炮采用了优质钢材铸造,炮管壁更薄却更坚固,并配备了先进的炮闩和瞄准具,以及标准化生产的炮车,重量比同等威力的欧式火炮轻三分之一以上,却打得更高、更准、更远!
此外,还有10门看起来粗短丑陋却威力骇人的大口径臼炮,专门用于发射大型炸药包(仿“没良心炮”原理)。
登陆过程几乎未遇抵抗。
零星射来的箭矢和铁炮子弹,在陆战队密集的燧发枪齐射下迅速哑火。
工兵部队迅速在滩头建立了一个稳固的桥头堡,火炮被艰难地拖上岸,并迅速架设起来。
鹿儿岛城内的萨摩藩留守家臣和武士们,此刻才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家主岛津义弘及其精锐几乎全部随军出征朝鲜,留守的是其子岛津久保和一批老家臣。
他们仓促集结了约两千余名武士、足轻以及临时征召的农民兵,嚎叫着向登陆场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坚信“萨摩隼人”的勇武足以将任何登陆之敌赶下海。
“武士们!讨取!!”岛津久保身穿华丽的具足,挥舞着太刀,亲自督阵冲锋。
日军士兵发出疯狂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来。
然而,他们很快便遭遇了超越时代的恐怖火力。
“炮兵营!霰弹准备!”李横冷静下令。
已经架设好的野战炮迅速调整射角,装填手将沉重的霰弹包塞进炮膛。
“放!”
“轰——!”
数门12磅炮和6磅炮同时怒吼!
成千上万的铅弹如同钢铁风暴般扫过冲锋的日军队列!
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和足轻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收割,瞬间倒下一大片,惨不忍睹。
日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铁炮队!上前!”日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命令着。
幸存的日军铁炮足轻慌忙上前,试图进行他们习惯的三段击。
但他们的火绳枪有效射程不过百米,精度差,装填繁琐。
而就在他们还在手忙脚乱地装填时,陆战的线列已经向前推进。
“第一列!举枪!”
“瞄准!”
“开火!”
“砰!!!”1591式燧发枪的齐射声更加清脆密集,白烟弥漫。
子弹精准地射入百米外的日军队伍中,再次造成大量杀伤。
日军好不容易完成装填,射出稀稀拉拉的一轮子弹,却绝望地发现,根本就够不着200米外的敌人,大部分子弹要么打飞,有那么幸运的几颗叮叮当当地打在对方那奇特的胸甲上弹开,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偶尔有子弹击中手臂或大腿,造成伤亡,但相对于整体的损失微乎其微。
而陆战队第二列已经上前。
“第二列!开火!”
“砰!!!”
又是一轮齐射!
陆战队边向前移动边进行射击。
日军的阵型彻底混乱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高效、如此冷酷、如此难以企及的远程杀戮。
武士的勇武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手榴弹!投!”面对逼近的少数悍勇武士,陆战队士兵纷纷点燃手榴弹,奋力掷出。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在日军人群中响起,破片和铅珠四射,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刺刀!冲锋!”李横见时机已到,拔出雁翎刀向前一指。
“杀!”陆战队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装上闪着寒光的刺刀,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发起了反冲锋。
残存的日军终于崩溃了。无论军官如何呵斥斩杀溃兵,都无法阻止这全面的败退。
岛津久保本人也在混乱中被一枚野战炮的实心弹击中,连人带马被打得粉碎。萨摩军彻底失去了指挥,哭爹喊娘地向鹿儿岛城逃去。
接下来的三天,成为了萨摩藩的噩梦。
陆战队在火炮的支援下,稳步推进,横扫鹿儿岛城下町及周边区域。
任何有组织的抵抗都在猛烈的炮火和排枪下迅速瓦解。
陵水军的战术纪律和火力投送能力,对这个时代的日本军队形成了降维打击。
最终,鹿儿岛城被团团围住。
留守的家老试图负隅顽抗,但在数门12磅炮集中轰击城门和臼炮发射的炸药包轰炸下,看似坚固的城墙很快被炸开数道缺口。 陆战队蜂拥而入,城内爆发了最后的、也是极其短暂的巷战。
燧发枪的射击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雁翎刀的劈砍声成了城内的主旋律。
岛津家留守的武士几乎全部战死,包括一些族老和女眷,部分在抵抗中被杀。
破城之后,便是冷酷无情的劫掠和破坏,这是“海盗”行动的既定环节。
李横严格遵循吴桥的命令:搬空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士兵们如同梳子般梳理着整个鹿儿岛城和周边富庶区域。
萨摩藩府库中积攒多年的金银、粮食、军械、物资被一车车运往港口。
富商、武士家的财宝被搜刮一空。
超过一千名年轻女子和近两千名青壮劳力被绳索串连,在士兵的押解下,哭哭啼啼地走向运输船。
他们是重要的“战利品”,女子将用于充实陵水各地紧缺的人口,而青壮则作为矿工和奴工运往各地拓殖点。
而那些老人和幼童,则被无情地驱赶出城,每人发放少许口粮和衣物,任其自生自灭。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最后,便是毁灭。工兵们在城墙的关键结构处、炮台基座、特别是岛津家的城堡主体建筑内,埋设了大量炸药包。
第164章 朝鲜王的哭诉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接连响起!
轰隆隆——!
浓烟滚滚,砖石横飞!曾经象征岛津家权势的鹿儿岛城城墙一段段坍塌,炮台被炸成废墟,那座凝聚了萨摩藩数代人心血的巍峨天守阁,在剧烈的爆炸和随后燃起的冲天大火中,轰然倒塌,化为一片残垣断壁!
这场突袭行动,历时三天,以陵水军完胜告终。
萨摩藩留守力量被彻底摧毁,军事和经济基础设施遭到毁灭性打击,积累了多年的财富和大量人口被掳掠一空。
两艘“开拓级”和两艘“开荒级”武装运输船以及六艘“商行级”运输船被塞得满满当当,在舰队主力的护航下,率先扬帆起航,满载着血腥的收获,踏上返回一鲲鯓的航路。
余宏、赵三和李横站在“千牛卫”的船楼上,回望着仍在冒起滚滚浓烟的鹿儿岛海岸,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这只是开始,黑色的枭首旗将继续在倭寇的后院肆虐,将恐惧和毁灭,深深地烙在这个侵略成性的民族的记忆深处。
而远在一鲲鯓的吴桥收到捷报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很好。下一个目标,肥前平户。”
……
明万历二十年,六月。
北京城的夏日在蝉鸣中显得有些闷热,但紫禁城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压抑。 一路颠沛流离、历经艰险的朝鲜国王李昖及其少数核心大臣,终于抵达了北京,被暂时安置在专门接待藩属国使臣的会同馆内。 他们早已没了君主的威仪,个个面色憔悴,衣冠虽经整理仍难掩风尘仆仆,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绝望。
翌日,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李昖身着藩王礼服,率世子李珒及重臣柳成龙、李德馨等,怀着无比沉重和忐忑的心情,步入了他曾多次以藩王身份前来朝觐的紫禁城。
熟悉的红墙黄瓦,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
乾清宫东暖阁内,气氛庄严肃穆。
万历皇帝朱翊钧依旧隔着一道明黄色的纱帘端坐。
内阁首辅赵志皋、兵部尚书石星、户部尚书陈蕖等重臣分列两侧,神色严峻。
李昖一进入殿内,便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及开口,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世子及朝鲜大臣们也纷纷跪倒,伏地呜咽。
“陛下!皇帝陛下!”李昖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小邦……小邦遭遇千古未有之浩劫!倭酋平秀吉,凶狡巨测,倾国之兵,狂噬敝邦……敝邦君臣无能,将士不力,釜山、王京相继沦陷,八道江山,几尽腥膻……臣……臣弃宗庙社稷于贼手,仓皇北遁,形同丧家之犬,实乃百死莫赎之罪!”
他一边哭诉,一边以头触地,咚咚作响:“然敝邦三百年以来,世守藩服,谨事天朝,未尝有一日敢忘臣节。今日社稷倾覆,宗庙不保,百万生灵惨遭涂炭……臣……臣别无他法,唯有匍匐阙下,泣血哀恳!”
“伏望陛下念太祖高皇帝钦定藩篱之义,念二百年父子君臣之情,垂怜拯救,速发天兵,驱除倭寇,存亡继绝!则敝邦上下,生生世世,永感陛下再造洪恩!”
声声泣血,句句含悲,闻者无不动容。
纱帘之后的万历皇帝沉默了片刻,方才通过司礼监太监张诚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纱帘。
“朝鲜王,尔国之事,朕已尽知。倭寇猖獗,肆虐尔邦,朕心深为恻然。尔国世守东藩,忠勤素着,朕岂能坐视不顾?已敕令兵部、户部加紧筹措,不日即将发兵援救。尔等一路劳顿,可先于馆驿安心歇息,静待佳音。”
万历的话虽然表达了关怀和出兵的意向,但“不日”、“加紧筹措”等词语,听在李昖耳中,却显得如此空泛和遥远。
朝鲜已是危在旦夕,每一天都有城池陷落,百姓死亡,哪里还能“静待”?
兵部尚书石星随即出列,语气较为务实:“陛下圣明。然则,调兵遣将,筹集粮饷,非旦夕可成。辽东兵马尚需时间集结,粮草器械亦需大量转运。且倭寇势大,凶锋正锐,我军亦需稳妥筹划,以期一举成功,万全而无失。”
他的话,代表了朝中务实派和部分谨慎官员的观点,既是实情,也是一种委婉的拖延。
户部尚书陈蕖也面露难色地补充:“陛下,近年来虽国库略裕,然西北戡乱、各地赈灾所费甚巨,如今骤然兴数万之师远征,粮饷、舟车、民夫,所耗恐以百万计,还需从长计议,妥为筹措方能……”
听着明朝大臣们的话语,李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纱帘后的模糊身影和周围那些大明重臣,一种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天朝……难道真的要坐视朝鲜灭亡吗?
数日后,类似的接见又有一次,但进展甚微。
明朝方面依旧只是安抚,询问细节,却迟迟不给出发兵的具体时间表。
李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
终于,在又一次求见被以“陛下圣体欠安”为由婉拒后,李昖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决绝的决定。
他再次强烈要求面圣,甚至表示有关乎宗庙存续的绝顶大事必须亲禀皇帝。
在他的坚持下,万历皇帝终于再次在偏殿召见了他,这次在场的大臣更少。
李昖一进入殿内,便再次长跪不起,但这一次,他的哭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和毅然。
“皇帝陛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臣连日来,忧心如焚,夜不能寐。非为自身安危,实为敝邦三百年宗庙社稷,百万生灵涂炭。臣深知天朝调兵不易,耗费浩繁,然倭寇之凶焰,迫在眉睫,臣……臣恐等不到天兵降临之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陛下!臣李昖,无能守护祖宗基业,致使国家沦丧,实乃罪该万死!今为存续宗庙,保全百姓,臣……臣愿率敝邦剩余臣民,举国内附!”
“请陛下准允,将朝鲜设为大明行省!如此,则倭寇所攻者,乃大明之疆土;陛下所救者,乃大明之子民!发兵讨逆,名正言顺,再无滞碍!臣……臣愿削去王号,得一布衣,永居天朝,苟延残喘,于愿足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包括纱帘后的万历皇帝,似乎也微微动容。
举国内附!
这意味着朝鲜王国将从地图上消失,彻底并入大明版图!
这是何等巨大的决心和牺牲!这绝非李昖的本意,这完全是被逼到绝境、为了换取明朝立刻出兵的最后、最卑微的哀求!
第165章 探索舰队回归
他以放弃国祚、放弃王位为代价,只求能保住社稷宗祠和百姓,只求能激发明朝皇帝和大臣最深的责任感和最快的行动力!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明朝大臣都被朝鲜王这决绝的姿态震惊了。
这不再是藩属国的求援,这几乎等同于托付国运和身后名!
纱帘后沉默了许久许久。
万历皇帝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这一次,似乎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凝重和决断:
“朝鲜王,何至于此!”
“尔国世笃忠贞,朕素所知。祖宗所封之藩邦,朕岂能夺之?尔之心意,朕已深知。倭寇肆虐,岂独尔邦之患,实乃大明之边患!朕已决意兴师,焉能因区区钱粮琐事,而迟延天讨,坐视藩邦沦亡?”
他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尔可安心回馆驿等候。朕即刻下旨,催促兵部、户部及辽东镇,克日发兵,不得再有延误!必使倭寇片甲不返,恢复尔邦全部疆土!天朝绝不会抛弃忠臣!”
得到了皇帝承诺,李昖心中巨石终于落下大半,再次泣拜于地:“陛下天恩浩荡!臣……臣代敝邦万千生灵,叩谢陛下再生之德!”
如果吴桥在这,哪怕是硬怼,也不会让这位败家子万历皇帝拒绝朝鲜的内附,就算朝鲜人战后不认账,没关系,兵马直接驻扎下不走了,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省的以后这帮子一直当孙子的,挖空心思编造历史幻想他是爹。
……
就在北方的朝鲜半岛战火纷飞、吴桥的“猎鲨”舰队肆虐日本九州之际。
遥远的南方,澳洲探索舰队的三艘船“泰兴号”、“信天翁号”、“兴隆号”,正拖着伤痕累累的船体,进行着一段无比艰难而又充满侥幸的归途。
自那次在万丹国邦巴扬小渔村惊险补充淡水食物后,王海和李闯便指挥舰队,紧贴着爪哇岛的海岸线,小心翼翼地向东航行。
他们不敢再轻易靠近任何可能有强大土邦,生怕再次遭遇万丹那样的敌意。
这段航程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海图模糊不清,暗礁浅滩密布。
他们只能依靠老海员的经验,用铅锤不断测量水深,缓慢前行。
热带风暴仍不时来袭,每一次都让本就受损的船体雪上加霜。
“兴隆号”的主桅在一次狂风中被彻底吹断,不得不依靠临时修复的副桅和船首桅艰难航行,速度大减。
粮食和淡水再次变得紧张。
虽然他们在爪哇一些无人河口尽可能补充了淡水,并捕捞鱼类,但新鲜蔬菜和水果的缺乏开始导致坏血病的迹象在一些水手身上出现。
士气一度低落到了极点。
“老王,再这么下去,没等回到陵水,咱们就得全交代在这片鬼海里了!”李闯望着甲板上几个牙龈肿胀、面色苍白的水手,忧心忡忡地对王海说。
王海面色凝重,目光却依旧坚定:“闯子,撑住!我们已经过了巽他海峡最窄处,只要绕过爪哇岛最东端的布顿岛,就能进入望加锡海峡,然后一路向北!东主一定在等我们的消息!我们带回来的消息,至关重要!”
在继续航行数天后,澳洲探索舰队在绕过布顿岛后,他们幸运地遇到了一小股来自望加锡苏丹国的友好商船队。
通过有限的贸易和交流,用船上剩余的一些瓷器和小件物品,他们换取了急需的新鲜食物和少量药品,并得到了一位愿意引路的向导。
在这位向导的帮助下,他们较为顺利地通过了望加锡海峡,进入了相对熟悉的爪哇海。
然后转向西北,沿着婆罗洲西海岸北上。一路上,他们尽力避开所有可能的麻烦,日夜兼程。
当船上简陋的测量仪器显示纬度越来越低,海水颜色逐渐变得熟悉,甚至偶尔能看到来自大明方向的商船时,全船队的士气终于开始回升。
“是咱们的船!是咱们的船啊!”了望手指着远处一艘挂着广府商会旗帜的福船,激动得声音发颤。
经历了数月的海上漂泊、风暴、迷航、疾病和种种艰难险阻,就在万历二十年的六月末,三艘帆缆破烂、船底长满藤壶的探索船,终于看到了远方那熟悉的陵水附近海岸线的轮廓!
“回家了!我们回家了!”这一刻,所有幸存的水手,无论伤病,都挣扎着爬上甲板,望着那片魂牵梦绕的土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相拥而泣。
王海和李闯站在“泰兴号”的船头,两人都是胡子拉碴,面容黑瘦憔悴,但眼中却闪烁着无比明亮的光芒。
他们成功了!他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远航探索,并且活着回来了!
陵水的港口,一如既往地忙碌而有序。 码头旁,满载物资的运输船正在紧张地装卸;远处的海面上,进行日常巡逻的快艇帆影点点。
突然,港口了望塔上尖锐的警铃声打破了这固有的节奏,但并非敌袭警报,而是代表着“不明船只接近”的特定频率。
“西南方向!发现三艘大船!航向朝我港口!船型……船型疑似我方的斥候级,但……但状态极差!”了望手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消息迅速传到了陵水大总管孙孟霖的耳中。
这位被吴桥委以重任、负责陵水日常运转和后勤的总管,立刻丢下手头事务,带着几名属官和护卫匆匆赶往码头,登上了了望塔。
透过单筒望远镜,孙孟霖看清了来船:有一艘确实是斥候级战船的轮廓,但那破败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
船帆破烂不堪,打着无数补丁,甚至有的桅杆光秃秃的,显然是折断后临时用副桅替代。
船体水线以下覆盖着厚厚的海洋生物,航速缓慢而艰难,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船上依稀可见人影晃动,但毫无生气。
“是……是他们!是澳洲探索舰队!”孙孟霖身边一位老船工失声叫道,“快一年了!他们竟然回来了!”
孙孟霖心中巨震,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快!派出引水船!命令港内所有医官立刻到码头集合!准备担架、热水、食物和干净衣物!立刻清理出一片泊位!快!”
整个港口瞬间被动员起来。
人们既激动又紧张,激动的是失踪近一年的探索队竟然奇迹生还,紧张的是他们此刻的状态显然极差。
引水船小心地引导着三艘如同海上幽灵船般的探索船缓缓靠上码头。
当跳板搭上,第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下船时,码头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下来的人个个骨瘦如柴,面色黝黑憔悴,眼窝深陷,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绷带,走路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们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光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完成了使命的骄傲。
第166章 功臣归来
王海和李闯互相搀扶着,最后走下“泰兴号”。
他们比其他人稍微好些,但也已是强弩之末。
孙孟霖立刻迎了上去,紧紧握住他们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王船长!李队长!你们……你们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海嘴唇干裂,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孙……孙总管……幸不辱命……舰队……回来了……日志……”他指了指身后,便几乎要虚脱倒下,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孙孟霖连忙道:“放心!一切都交给我!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医官!快!先给两位船长和重伤员诊治!”
码头上忙碌起来。
水手们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船,伤势较重的直接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馆。
虽然个个疲惫不堪,但回到熟悉安全的环境,看到同胞关切的目光,许多人的精神明显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甚至有人开始虚弱地讲述起海上的惊险遭遇。
孙孟霖亲自登船查看,船上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舱室潮湿霉变,物资几乎耗尽,到处是修补的痕迹。
但他更关心的是王海口中的航海日志。
在船员的指引下,他找到了那个被多层油布、蜡纸严密包裹、存放在船长室最干燥处的箱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知道这里面承载着此次远航最重要的成果。
就在孙孟霖安排探索队员食宿、清点船只受损情况、并将探索队归来的消息用快马飞报给正在一鲲鯓的吴桥时,仅仅过了两天,一艘速度极快的“飞燕级”飞剪船便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入了陵水港。
吴桥竟然亲自赶回来了!
他一下船,甚至来不及和孙孟霖多寒暄,便急切地问道:“探索队情况如何?王海和李闯呢?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在哪?”
孙孟霖连忙汇报:“回少爷,探索队全员虽虚弱伤病者众,但无一人途中殒命,已是万幸。王船长和李队长身体透支过甚,正在静养,但医官说并无大碍,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他们带回航海日志已妥善保管,属下未敢擅动。”
“带我去看他们。”吴桥语气急促。
在干净整洁的养病区,吴桥见到了王海和李闯。
看到少爷亲自赶来,两人激动地想要起身行礼,被吴桥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别动!”吴桥看着他们消瘦的面庞和身上尚未痊愈的伤疤,心中感慨万千,“你们这次立下了不世之功!受的苦,我都记在心里!陵水上下,都会记住你们的功勋!”
王海挣扎着,用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不少的声音,简要汇报了最重要的发现:“少爷,我们找到了那片南方大陆,巨大无比,沿岸多地缺水,然动植物甚奇……还有,返航时遭遇大风暴,偏离航道,误入了万丹苏丹国地界,彼处对我等敌意甚重……”
吴桥认真听着,特别是关于澳洲的初步印象和万丹的敌意,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最后,吴桥郑重地接过了王海那本字迹潦草却记录详实的航海日志。
“你们好好休养,所有探索队员,重赏!晋升!”吴桥再次叮嘱,“等你们身体好了,再详细说与我听!”
探索舰队归来后的第五日,王海和李闯的气色在精心的调养下已大为好转。
虽眉宇间仍残留着风浪刻下的痕迹与消瘦,但身体已恢复。
吴桥在陵水总督府那间可眺望军港的海图室内,再次召见了这两位功勋船长。
海风透过敞开的窗棂,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吹动了桌上那幅根据航海日志初步绘制的巨幅草图。
吴桥亲自将两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二人面前,神色温和却难掩期待:“这几日休养得如何?可莫要留下什么病根。”
“劳东主挂心,已无大碍。”王海微微欠身,声音沉稳,“海上漂久了,踏上实地,吃了几顿安稳饭,身子骨便缓过来了。”
李闯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膛:“东主放心,这点风浪还打不垮我们,骨头硬朗着呢!”
吴桥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草图,手指点在了澳洲大陆的东北角,一个被特别标注出的河口位置:“德河营……你们选此地,甚好。详细说说那里的情况,还有严明和根生他们。”
王海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凝聚在草图之上,开始了详尽的汇报:“东主,按您先前‘重点突破,稳固一点’的方略,我等经反复勘测,最终选定于此河口(后世德伊达里河河口)建立主营地,命名为‘德河营’。”
“此地优势颇多,河口宽阔,水深足以停泊大船;两岸地势相对平缓,有大量可供开垦的肥沃冲积平原;淡水充沛,河流本身及地下水源皆足;背后有低矮山峦可作屏障,林木资源极其丰富。更难得的是,周边数十里内探查到的土着部落规模皆不大,且性情似乎相对温和,目前仅有零星接触,未起冲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豪:“我等离开时,德河营已初具规模。严明总管与赵根生队长带领六百移民及一百护卫军,已建成初步防御木寨、数十座可供长期居住的屋舍、集体粮仓和工坊。”
“开辟出首批垦田约三百亩,试种下的薯类、玉米长势喜人。他们还利用当地优质木材,开始建造小型渔船和勘探内河的小艇。护卫军每日操练,并向外勘探,绘制周边百里地形图。虽条件艰苦,但人心稳定,上下用命,坚信此乃我等子孙后代之新家园!”
吴桥听得极为专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尤其关注与土着的关系和粮食自给的进度:“好!严明和根生做得很好!稳扎稳打,先求立足,再图发展。与土着相处,务必谨慎,以怀柔、贸易为主,避免无谓冲突。粮食能否尽快自给,乃是关键。”
“严总管也是此意。”李闯接口道,“他们已采集试种多种本地可食植物,并计划扩大畜栏,尝试驯捕当地动物。但短期内,仍需外界补给粮种、工具和药品。”
第167章 苍梧洲
吴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港口中停泊的那些正在建造或维修的船只,沉默了片刻。
当他转过身时,目光中已充满了决断和一种宏大的愿景。
“这片大陆,”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手指重重地点在澳洲全境,“广袤无垠,资源丰饶,乃天赐之土。我决意,将其命名为——苍梧洲!取‘苍茫梧海,生机勃勃’之意!德河营,便是我华夏子民在这苍梧洲扎下的第一根钉,第一块基石!”
王海和李闯闻言,精神俱是一振,“苍梧洲”,这个名字让他们付出的所有艰辛仿佛都有了更厚重的意义。
就在这时,吴桥的目光扫过港口另一区域,那里正看管着不久前从萨摩藩掳来的近两千名青壮俘虏。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个物尽其用的想法已然成型。
这些倭寇俘虏,与其白白消耗粮食看管,不如让他们为陵水的开拓大业流尽最后一滴汗。
吴桥走回桌旁,目光灼灼地看向二人:“根基已立,便需壮大。我计划,在今年十月,趁东北季风起时,组织一支规模空前的远征舰队前往苍梧洲!此次,不仅仅是补给,更是大规模移民!”
他语出惊人:“舰队将由陵水最新打造的专业移民船为核心。这种新船载量大,舱室布局更合理,能更好地保障移民长途航行的生存环境。我计划此次移民三千至五千人!包括更多农匠、工匠、医师、学者及其家眷,并携带大量农具、良种、牲畜、建材、书籍!目的,是要让德河营迅速从一个前沿据点,扩张成为一个能够自我维持、并具备发展潜力的真正殖民地!”
“此外,”吴桥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冷酷,“此次船队还将额外搭载一批‘特殊’劳力。从萨摩藩俘获的那两千青壮,除一千人发往坤甸、五百人发往新建立的马辰据点,用于加速两地的港口、道路和防御工事建设外,剩余的五百人,将随船队发往苍梧洲德河营!”
王海和李闯略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将这些俘虏作为奴工,投入到苍梧洲最艰苦、最危险的基础建设中去。
吴桥继续道:“德河营开拓伊始,百废待兴,开荒、筑路、伐木、采矿,皆需大量劳力。这批奴工,正可解燃眉之急。要严加看管,驱使其从事最艰苦之役,以最快速度完成营地扩建、土地清理和基础设施建造。他们的汗水与尸骨,当为我华夏子民在苍梧洲的安居乐业铺路。”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更惊人的计划:“而且,此次船队中的部分战船和运输船,在完成运送任务后,将不再返回陵水,而是直接留在苍梧洲,归严明和赵根生调度!用于苍梧洲沿岸勘探、物资运输、内部河流交通乃至必要的自卫!我们要让苍梧洲尽快拥有自己的海上力量,不能永远依赖万里之外的补给!”
吴桥的手指划过地图,从陵水到婆罗洲,再到苍梧洲:“待德河营实现粮食基本自给后,其后续的补给和交流,将逐步转向距离更近的婆罗洲。我们在坤甸的据点正在扩建,未来还可以与婆罗洲等地的土邦建立贸易关系。如此,便可形成陵水——坤甸\/马辰——苍梧洲的三角航线,大大缩短补给线,提升效率。”
这一连串的宏大规划,包括大规模移民、船只留用、建立新的补给链条,以及高效利用俘虏劳力的策略,让王海和李闯都感到心潮澎湃,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
吴桥的目光再次落在二人身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切:“二位此次远航,历经九死一生,功勋卓着,本应让你们在岸上享享清福。然,开辟苍梧洲,乃千秋功业,此次移民远征,更是至关重要,非大智大勇、经验丰富者不能统帅。舰队总指挥之人选,我思来想去,无人能出二位之右。”
他停顿了一下,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选择空间:“故,我想再次征询二位之意。十月之航,规模更大,责任更重,风险亦存。不仅要运送数千同胞,还需押送管理五百奴工。”
“二位……是否还愿意再次挂帅,为我陵水,为我华夏,将这数千种子,安安稳稳地播撒到苍梧洲的土地上,并让那些倭虏为我所用?”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海风和远处港口的隐约噪音传来。
王海和李闯再次对视,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被挑战点燃的火焰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王海深吸一口气,率先拱手,声音坚定如铁:“少爷!开辟新土,乃男儿壮志!苍梧洲虽远,然意义重大!末将愿再往!定不负少爷重托,必将移民、物资悉数送达,并管好那些奴工,助苍梧洲早日自立!”
李闯豪迈之气不减,朗声道:“上次是探路先锋,这次是开拓主力!更有意思!少爷放心,有我等在,必保船队平安抵达!也正好去看看严老头和根生他们把德河营经营得如何了!那些倭虏若敢不安分,自有军法处置!末将也愿往!”
“好!好!好!”吴桥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欣慰而振奋的笑容,“得二位鼎力相助,苍梧洲之事,我无忧矣!既如此,二位便好生休养,同时即刻开始参与筹划此次远征!人员选拔、物资清单、船只调配、航线优化,以及奴工的管理与押运方案,皆需二位费心!所需一切,陵水全力保障!”
这次谈话,标志着陵水的开拓战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雄心勃勃的阶段。
从探索验证,转向了大规模移民和实质性开发。苍梧洲,这片被命名为充满生机的南方大陆,即将迎来一批新的开拓者,而王海和李闯,将再次肩负起引领航向、管理庞大船队与特殊劳动力的重任,驶向那片充满希望、挑战与艰辛劳动的苍茫梧海。
第168章 收支与改革
大员方向的“猎鲨”舰队派回的运输船,接二连三地驶入陵水秘密军港。
每一次靠岸,都意味着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倾倒。
码头上,早已得到指令的陵水总督孙孟霖亲自坐镇,指挥着大批书记官、库管和护卫军士兵,日夜不停地清点、登记、搬运、入库。
整个港口区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银与物资的漩涡中心。
统计工作繁重而细致。
除了堆积如山的稻米、杂粮、干鱼、腌菜等粮食。
还有大量硫磺、硝石、铜料、生铁等战略物资。
以及无数缴获的日本刀、具足、弓矢等军械,这些虽不如陵水自产,但回炉重铸或用于武装辅助部队也是极好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沉甸甸的箱笼,里面装满了从萨摩藩府库、武士宅邸及富商家中搜刮来的金银锭、各式金银器、珍珠、玛瑙、珊瑚等财宝。
书记官们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记录册飞快地翻页。
除了物资,更棘手的则是人的安置。
那一千余名从萨摩藩掳来的年轻东瀛女子,被暂时集中安置在港口附近临时设立的、有女兵看守的营区内。
她们大多惊惶不安,语言不通,对未来充满恐惧。
如何处置她们,成了一个需要谨慎解决的问题。
经过数日的紧张统计,一份初步的《萨摩征掠收获汇总及处置预案》被呈送到了吴桥的案头。
同时送来的,还有孙孟霖关于近期陵水自身财政收支的报告。
书房内,吴桥仔细翻阅着这两份报告,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萨摩之战的收获确实惊人,初步折算,金银及贵重物品价值竟高达一千五百余万两白银!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鼎盛时期一年的岁入!
吴桥心中不由感慨:“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这零元购的买卖,来钱是真快。”
这笔横财,极大地缓解了他心中的财政焦虑。
而关于战利品的分配,吴桥提笔作出批示。
即刻从此次收获中,拨出二百万两,用于对参与萨摩之战的所有海盗舰队官兵进行奖赏。
功劳大小,由余宏、赵三、李横核定,务必公允,尽快发放,以激励士气。
另拨出五十万两,作为战死及重伤致残人员的抚恤金。
对其家眷,予以优厚抚恤,子女由陵水抚养至成年并安排出路,父母由陵水赡养终老。
绝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拨出三十万两,专门奖赏澳洲探索舰队全体成员。
王海、李闯及有功人员另行重赏。
他们的功绩,丝毫不亚于战场厮杀。
至于那一千多东瀛年轻女子。
允许此次参与萨摩作战的官兵及澳洲探索归来的船员,但限未婚或妻子死于此前灾乱者,依军功和贡献,优先申请婚配,需双方情愿,不得用强,由民政部门统一登记办理。
再抽调二百名女子,随贸易运输船队发往河口堡。
抽调三百名女子发往坤甸。
此两地男多女少问题最为突出,此举可缓解性别失衡,稳定人心,促进人口自然增长。
剩余女子,暂留陵水,妥善安置,可从事纺织、园艺等轻体力劳动,日后逐步配与有功将士或移民中的良善者。
处理完战利品分配,吴桥的思绪转向了更深层的问题。
随着地盘扩大、军队增多、作战形式复杂化,原有的那套简单模仿明军卫所制与家丁制混合的军队体系,已显得臃肿且效率低下。
他需要一套更现代、更高效、更能保证忠诚和战斗力的军事体系。
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勾勒军衔与编制改革。
以目前陵水控制的海陆两军总兵力,最高编制暂定为旅。
设旅长作为军事主官,负责作战指挥、旅督察官主管思想、纪律、人事、后勤保障,对吴桥直接负责,有一定制衡权。
旅下辖若干团,团设团长、团督察官;团下辖营,营设营长、营指导员,负责基层思想工作和士兵训练作风。
营下辖连,设连长、连指导员;连下辖排,排下辖班。
形成清晰的指挥链和政工体系。
另在旅、团营三级设立参谋部,吸纳有文化、懂军事的青年军官,负责情报分析、作战计划、后勤筹划、训练考核等,使指挥决策专业化、科学化。
吴桥打算引用后世军衔制,但目前规模所限,最高设至中校对应旅长。
以下设少校对应副旅、团长、上尉对应团长、副团长、营长、中尉对应副营、连长、少尉对应副连、排长。
士官设上士、中士、下士。
士兵设上等兵、列兵。
军衔与职务相对应,但并非完全绑定,可有一定的浮动空间,作为荣誉和资历的体现。
这套体系,融合了指挥、政工、参谋三条线,旨在保证军队的绝对忠诚、高昂士气和专业高效的作战能力。
吴桥深知,思想工作和组织建设,有时比武器装备更重要。
他刚放下笔,孙孟霖便带着财政主管沈文清,以及被特意从东争港召回来的主管梁才文,一同求见。
他们是来正式汇报陵水自身上半年财政情况的。
当沈文清将厚厚一叠账册呈上并简要汇报后,除了早已知情的孙孟霖,吴桥和梁才文都微微吸了口凉气。
收入方面,确实蔚为可观,高达两千九百八十余万两白银。
陵水目前的几发收入有玻璃工坊,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镜子、望远镜片乃独家暴利,远销大明、日朝、南洋乃至通过葡萄牙人销往印度,收入七百余万两。
还有糖厂,陵水及琼州南部甘蔗种植园产出优质白糖、冰糖,是重要的出口商品,行销大明和日朝南洋等地,收入四百余万两。
陵水的纺织厂,采用新式纺织机织出的棉布,由于质地优良,价格适中,不仅在南洋、日朝大受欢迎,在大明市场也逐步打开局面,收入更是高达五百五十余万两。
至于吴林两家的传统南洋贸易,南洋粮食贸易,从暹罗、占城等地购粮,部分供应自身,大部分销往缺粮的大明东南沿海,对于大明一直以来的粮荒,这买卖一直都是利润丰厚,收入有六百万两。
还有南洋香料贸易,销往大明、日朝,收入二百余万两。
第169章 苍梧洲的构想
当然少不了大明物产转口,运输船将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通过陵水渠道销往南洋、日朝及葡萄牙、西班牙商人,赚取差价,收入也有四百余万两。
然而,支出更是骇人听闻,总额高达两千五百余万两。
这其中,军费开支占了最大头。
护卫军陆海军近三万人,含训练中人员的饷银、伙食、被服、日常耗损共计五百万两。
武器装备的研发、生产、采购、维护,燧发枪、火炮、弹药、舰炮、盔甲等装备的采购,高达九百万两!
没办法,这是技术优势的代价。
还有舰船建造与维护,得益于烘干机的发明,陵水造船厂日夜不停打造包括战船、武装商船、运输船,上半年就支出达八百万两。
仅军费一项,就达两千二百万两!
这还有流民收拢与安置,陵水持续从大明吸纳流民,提供运输、初期口粮、农具、种子、安置点建设,耗资一百五十余万两。
还有各工坊的研发支出,各工坊军工、造船、钢铁、化工、农业等的研究与试验费用,这是一个无底洞,但也是一切进步的源泉,耗资二百万两。
收支相抵,上半年陵水自身财政盈余仅四百余万两。
如果没有萨摩藩这1500多万两的横财,财政实际上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孙孟霖开始习惯性地哭穷:“少爷,这开销……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军费和研发,简直就是吞金的巨兽啊!是不是……可以稍微放缓一点速度?”
沈文清和梁才文也面露忧色,他们虽负责赚钱,但也深知这花钱的速度实在太快。
吴桥放下账册,面色平静。
他早已料到支出巨大,但具体数字依然触目惊心。
他缓缓开口道:“孙伯,你的担忧我明白。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们现在的高速发展,离不开巨量的投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指着坤甸、河口堡、乃至苍梧洲德河营的位置:“现在的投入,是为了未来的产出。你看,坤甸的木材、香料、矿产;河口堡未来将成为湄公河三角洲的粮仓和贸易枢纽;苍梧洲的潜力更是无可限量!一旦这些地方经营起来,我们的收入来源将大大拓宽,不再仅仅依赖陵水一地的产出和转口贸易。”
他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军队,是我们一切的保障!没有强大的军队,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瞬间就会被豺狼虎豹撕碎!研发,是我们未来的希望!没有持续的技术优势,我们终将被淘汰!这两项投入,绝不能省!甚至还要加大!”
他安抚众人道:“至于流民安置,看似消耗,实则是投资未来的人口和劳动力。大家放心,目前的困难是暂时的。此次萨摩之获,已解燃眉之急。”
这才哪到哪,估计明年你们得哭出声来。
根据后世记载,明年,也就是万历二十一年,中原大地将爆发一场波及数省的特大黄河水患,紧接着可能是大旱和蝗灾,导致的流民数量将以百万计。
那才是真正考验陵水财政和吸纳能力的时刻!
届时,所需的支出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现在的孙孟霖等人彻底崩溃。
正是知道那场可怕的危机,吴桥才不惜冒险,策划了这场对日“海盗”行动。
打击倭寇、削弱其潜力、练兵固然是目的,但获取巨额财富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难民潮,同样是极其重要的动机。
抢掠萨摩,除了来自后世的情结,更是冷酷的现实主义选择——为了发展,为了活下去,并且让更多人活下去,他需要这笔“零元购”的启动资金。
“好了,”吴桥结束会议,“就按既定方略执行。孙伯,奖赏和抚恤之事即刻去办。军队改制方案,我稍后细化了下发。沈总管、梁总管,继续开拓财源,尤其是大明市场和新占区的贸易,要抓紧。”
众人领命而去。
吴桥独自一人留在书房,看着账册上那惊人的数字,又看了看地图上广袤的区域,目光深邃。
创业维艰,守成更难。
他正驾驶着一艘高速行驶却又不断燃烧着巨额财富的巨舰,前方既有巨大的机遇,也隐藏着无数的暗礁。
他必须小心翼翼,却又不能放慢速度。
书房内烛火摇曳,吴桥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幅巨大的海图上,最终定格在南方那片广袤而陌生的轮廓。
那个被他命名为“苍梧洲”的澳洲大陆。
指尖轻轻划过那片土地,他的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远超当前陵水基业的宏伟蓝图。
“陵水虽好,终非久居之地。”吴桥心中默念。
此处虽经他苦心经营,渐成气象,但地理位置却决定了其先天不足。
离大明太近,离纷争漩涡太近。
“海盗”行动虽进行得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泄,盛怒下的丰臣秀吉必倾力报复,陵水首当其冲。
此外,葡萄牙人在澳门、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皆虎视眈眈,绝不会坐视身边崛起一个无法控制的强大势力。
另外大明朝廷,若知晓陵水真实底细,态度亦未可知。
苍梧洲则不同,那里远离东亚的是非圈,隔着浩瀚重洋,足以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其面积辽阔,资源丰富,足以承载一个庞大的文明。
不过,当下应全力应对明年中原预计的大灾荒,利用东瀛掠获的财富,尽可能多地收拢、安置流民,积蓄人口力量。
这是最好也是最大规模的一次从大明直接吸纳人口。
待灾民安置初步稳定后,便逐步将统治中心和核心人口向苍梧洲转移。
陵水本土将降格为重要的前沿基地和贸易中转站,保留部分必要的工厂和驻军。
同时,将核心的研发机构、技术工匠、关键工坊,如高级军工、精密仪器、造船核心部门、化工等打包,陆续迁往苍梧洲南部新选定的总部所在地,确保技术优势和产业根基的绝对安全。
所以,吴桥指示严明、王海等人,在稳固德河营的同时,派遣得力人手和船只,勘探开发苍梧洲东南沿海,寻找天然良港和宜居之地,建立新的、更核心的拓殖点,为迎接大部队南迁做准备。
将苍梧洲建设成为真正稳固的大后方和未来发展的核心基地,进可依托强大的海军力量辐射整个南洋和太平洋,退可据守澳洲大陆自成一体,拥有极大的战略主动权。
当然,建国是每一个穿越者的梦想。
在那里,他可以更不受束缚地推行自己的理念,建立一套不同于大明、也不同于这个时代任何国家的全新秩序。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吴桥压下心中的激动,恢复冷静。
第170章 疯魔的岛津
朝鲜半岛,日军大营。
连日来的胜利让营地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乐观情绪。
平壤指日可下,跨过鸭绿江、饮马中原的幻景似乎触手可及。
萨摩武士的营区中,岛津义久正与弟弟岛津义弘对着地图推演进军路线,周围的家臣们脸上也带着征战顺利的轻松。
萨摩兵锋锐利,在之前的战斗中屡建奇功,他们自信将是征服大明先锋中的先锋。
然而,这虚假的繁荣被一阵急促慌乱马蹄声和嘶哑的喊叫彻底撕碎。
一名信使,浑身尘土,衣衫褴褛,几乎是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向岛津家的帅帐。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刚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的急报。
“藩主!大人!噩耗!九州…鹿儿岛…”信使冲到帐前,被卫兵拦住,他瘫倒在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双手将急报高高举过头顶。
帐内的欢愉气氛瞬间冻结。
岛津义久眉头紧锁,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急报。
岛津义弘也立刻围了上来,周围的家臣们屏息凝神,帐内落针可闻。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扭曲,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痛苦。
随着阅读,岛津义久的脸色由红润转为铁青,最后变得一片骇人的煞白。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八嘎!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岛津义弘的咆哮声如同炸雷般响起,他一把揪起瘫软的信使,目眦欲裂,几乎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哪里来的舰队?明国的水师还在辽东畏缩不前!朝鲜的水师早已被我们碾碎!是哪里来的海盗?!说!是不是你看错了!”
信使被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结结巴巴地重复着来自幸存者的、支离破碎却无比恐怖的描述。
“黑…黑色的船!快得像鬼一样!炮火…好多炮火!打得又准又狠…城下町全完了…天守阁…燃起了大火…他们登陆了…火器非常厉害…见人就杀…还有旗子…黑色的底,白色的骨头和…和一个枭首…”
“枭首旗……”岛津义久喃喃自语,猛地,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数月前,那些如同鬼魅般袭击运输船队、让各藩损失惨重却始终摸不着踪迹的敌人! 那面零星报告中提及的、未曾被重视的怪异旗帜!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和排山倒海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直冲天灵盖!
他的双眼顷刻间布满血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是…是那些袭击运输船的恶鬼!他们…他们竟然敢!竟然敢直接攻打我的本城!焚毁我的居馆!杀戮我的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急报飘落在地,上面隐约可见“岛津久保大人…玉碎…”的字样。
“兄长!”岛津义弘猛地甩开信使,转身就向帐外冲去,声音因暴怒而颤抖,“我立刻点兵!立刻回援!我要将这些鼠辈碎尸万段!用他们的头颅和心脏祭奠久保和死去的族人!”
“我也去!”岛津义久同样双目赤红,萨摩是岛津家数代经营的根基,是他们的魂魄所系,如今被毁,等于被刨了祖坟,断了根基!
什么征服朝鲜,什么进军大明,在家族覆灭的危机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两位萨摩最高统帅如同被激怒的疯虎,就要不顾一切地率领麾下所有萨摩精锐脱离战场。
家臣们也群情激愤,纷纷怒吼着要杀回九州。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岛津兄弟几乎失控的反应,立刻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震动了整个日军大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最高统帅丰臣秀吉的耳中。
此刻的秀吉,正完全沉浸在自己一手打造的、横扫朝鲜即将剑指大明的宏伟蓝图里,任何可能干扰这一“伟业”的因素都会引发他的极度不快。
听闻萨摩遭遇突袭,他先是震惊,随即涌起的是恼怒——恼怒于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敌人,更恼怒于岛津兄弟竟欲因“私事”而影响他的全盘计划。
他立刻下令召见岛津义久和岛津义弘。
在太阁华丽而压抑的大帐内,气氛冰冷而紧张。
秀吉端坐其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下面两位虽然跪拜却难掩悲愤急迫的骁将。
“义久!义弘!”秀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力,“你们的悲痛和愤怒,余感同身受!家园被毁,亲人罹难,此乃切肤之痛!”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但是!此刻正是征服朝鲜、进军大明的关键之时!全军将士勠力同心,平壤旦夕可破,岂能因尔等一家一藩之私愤,而荒废了关乎日本国运之大事?!”
他看着依旧梗着脖子,眼中满是不甘和抗意的两人,强压怒火,语气稍缓,画下一张巨大而虚幻的饼。
“袭击萨摩的,不过是些藏头露尾、趁虚而入的海盗鼠辈!疥癣之疾!待我等征服大明,拥有万里疆土和无尽财富,届时翻手便可将其碾为齑粉!”
“眼下,朝鲜王京、平壤乃至整个朝鲜的财富与土地,岂是区区萨摩一隅可比?尔等在此奋力作战,所获之补偿、之功勋,必将远超你们的损失!余以天下人之名承诺,战后必将厚赏岛津家,助你们重建萨摩,甚至赐予你们比萨摩更广阔、更富庶的明国领地!”
威逼与利诱交织。
秀吉最终仅做出有限让步,允许岛津义久带领一千名最忠诚精锐的萨摩武士,搭乘十艘速度较快的船只,其中仅有三艘是配备少量火炮的关船,其余皆为运兵小船,先行返回九州查看情况、稳定局势,并要求他必须尽快处理完毕返回朝鲜战场。
而岛津义弘则被强令留下,继续统领萨摩军主力,参与即将发起的对平壤的总攻。
岛津义久心如刀绞,怒火焚心,但太阁的权威如山,他不敢也不能公然违抗。
最终,他只能怀着满腔的悲怆、屈辱和复仇的烈焰,从麾下精挑细选出一千名心如铁石、战力最强的家臣子弟兵,登上了返航的船只。
他站在船头,回望朝鲜海岸,心中发誓:一旦查明元凶,定要将其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他并不知道,这场“私人”的悲愤归途,早已被一双冷静而隐秘的眼睛全程注视。
潜伏在日军中,化名“尾岛条一”的谍子,凭借其敏锐的嗅觉,在岛津义久情绪爆发、点兵准备时,就意识到了这条情报的巨大价值——这绝非简单的回援,而是一条主动脱离大军保护的、价值无可估量的大鱼!
这份情报很快被送到了那霸,那霸火速派出飞剪船向大员而去。
第171章 埋伏计划
蔚蓝的海水在台湾海峡温暖的阳光下闪烁,微微起伏的波浪使得停泊在此进行短暂休整与训练的“猎鲨”舰队如同摇篮中的巨兽。
旗舰“怒涛”号,这艘1200吨级的“千牛卫级”战列舰,如同浮动的堡垒,其侧舷两层炮窗紧闭,却隐藏着毁灭性的力量。
身旁是其同级舰“飞电”号,以及六艘体型稍小却极其灵活的“斥候级”快速护卫舰,还有四艘船体宽阔、火力不容小觑的“商行级”重型武装商船。
这支混合舰队,悬挂着狰狞的黑底白骨枭首旗,正享受着大战前的短暂宁静。
甲板上,水手们在进行日常的操练和维护,擦洗甲板,检查缆绳,保养火炮。
陆战队员则在军官的带领下,练习着燧发枪的装填和瞄准。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又隐隐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舰桥之上,舰队指挥官赵三正与顾问科林对着海图低声商讨。
“根据最近的情报,倭寇的运输线似乎更加谨慎了,小队船只往往结伴而行,且有战力稍强的关船护卫。”赵三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几条可能的航线。
科林点点头:“这证明我们的袭击卓有成效,他们已经感到了疼痛。但也意味着我们下次行动需要更精确的情报和更强的火力,或许可以考虑寻找其大队船队的薄弱时机,进行重点突破,最大化杀伤其兵员。”
两人正讨论间,桅杆顶端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了信号:一艘小型快船正在高速接近。
“是我们的飞剪船。”赵三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这个时间点回来,希望带来了好消息。”
很快,飞剪船靠帮,信使甚至等不及放下绳梯,直接利用钩索敏捷地攀上了“怒涛”号高大的船舷。
他气喘吁吁,但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径直跑到赵三和科林面前,敬了一个礼,从贴身的油布包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
“大人!那霸急件!最高优先级!”
赵三接过,迅速拆开,目光扫过上面加密的文字。
他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猛地展开,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猎人发现珍贵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彩。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用力一拍身旁的栏杆,震得木头嗡嗡作响,“天赐良机!岛津家老大,萨摩的藩主岛津义久,竟然只带了一千人和十条破船,正要回他的老窝鹿儿岛!”
他将情报递给科林,科林快速浏览,眼中也迸发出光芒。
“岛津义久…”科林沉吟道,“萨摩藩的实际统治者,日军中的重要人物。他竟然脱离大军,只带这么点力量返回…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头功!”
“没错!”赵三兴奋地踱步,“宰了他,不仅能让萨摩藩彻底乱套,更能狠狠抽丰臣秀吉一个耳光!看他还怎么吹嘘他后方稳固!”
他立刻转向传令官:“命令舰队!立刻起锚升帆!全体转向,目标九州萨摩海域!我们去鹿儿岛外海给他来个‘热情迎接’!”
旗语迅速升起,号角声回荡在海面上。
原本处于休整状态的舰队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水手们如同上了发条般奔跑起来,绞盘吱呀作响,巨大的船帆依次升起,捕捉着海风。
科林补充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消灭这支回援的精锐,尤其是其主帅,不仅能进一步摧毁萨摩藩的抵抗力量和意志,更能沉重打击所有在朝日军的士气。其效果,或许不亚于歼灭一支大型运输船队。”
“日本人那些关船的速度,从朝鲜回鹿儿岛,没个三五天根本到不了。我们现在立刻出发,最多两天就到了,绝对会比他们先到。”
赵三冷笑:“而且,他急着回家,航线几乎是固定的。传令各舰长,作战会议即刻开始!我们要在鹿儿岛湾外他们必经的航道上,选一个最好的伏击点!”
“这条大鱼,可别错过了,东主说过,萨摩藩一直觊觎琉球,琉球可是东主向北贸易发展的重点,绝对不能让萨摩藩染指。”
舰队在航行中完成了阵型调整,以战斗队形破浪前行。
会议上,赵三和科林详细分析了情报:敌方十艘船,仅三艘关船有有限火力,其余七艘基本是毫无防护的运兵船;己方则拥有绝对的火力、射程、装甲和速度优势。
战术很快确定:利用航速优势,提前占据上风位;利用重炮射程先行远程打击,重点摧毁那三艘关船;快速护卫舰穿插分割敌阵,防止其逃脱或困兽犹斗;武装商船提供侧翼火力支援并负责清理残敌;始终保持距离,发挥火炮优势,绝不给日军任何靠近接舷的机会。
“记住,”赵三最后强调,“我们的目的是全歼,不是击溃。尤其是岛津义久的坐舰,务必击沉!将军有令,对倭寇核心武士,不予俘虏!”
命令被层层传达,每一位船长、每一位炮长、每一位士兵都清楚了目标和战术。
舰队如同一个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高速运转。
经过近两天的航行,舰队悄然抵达了预定的伏击海域——鹿儿岛湾外一片开阔的水域,这里是通往鹿儿岛的必经之路。
舰队借助远处的岛屿阴影和海平面曲率稍稍隐藏了踪迹。
了望哨增加了三倍,所有望远镜都警惕地扫视着东南方向的海平线。
炮手们再次检查了火炮和弹药,实心弹、链弹、榴霰弹都被整齐码放在炮位旁最佳取用位置。
火枪手检查了燧石和枪械。
陆战队员检查了刀剑和登艇用具。
海面上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猎鲨舰队张开了死亡之网,耐心而冷酷地等待着猎物自己撞入网中。
赵三站在舰桥,目光如炬,望着预定的方向,喃喃自语:“来吧,岛津义久…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海战。”
第172章 火力全开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猎鲨舰队的每一双眼睛都紧紧盯着东南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海天交界线。
终于,在午后偏西的时分,“怒涛”号主桅最高处的了望哨发出了尖锐而急促的警报信号!
“发现船队!东南方向!数量十!航向西北!疑似目标!”
整个舰队瞬间进入了最高战斗状态。
压抑的宁静被各种准备命令的低吼声取代。
赵三和科林几乎同时举起了望远镜。
镜头里,一支小型船队正不紧不慢地驶来。
十艘日本安宅船和关船组成的纵队,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稀疏的散兵线。
它们毫无戒备,风帆吃得并不满,似乎完全沉浸在即将回到故土的复杂情绪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前方潜伏的致命杀机。
那三艘体型稍大、装有少量火炮的关船分散在队列之中。
“确认目标!是它们!”赵三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容,“各舰听令!抢占上风位!左满舵,全速切入!”
猎鲨舰队庞大的身躯开始优雅而迅捷地转向,利用其卓越的帆装和舵效,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犬,快速而精准地插向日军船队的侧前方,完美地占据了t字横头战术位置。 这个位置能让舰队所有侧舷火炮获得最佳的射击角度,而日军只有最前方几艘船的头炮能够勉强还击。
直到此时,日军船队桅杆上的了望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侧前方海平面上突然出现的、帆影幢幢的庞大舰队,以及那面越来越清晰、令人不安的黑色旗帜。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在日本船只上响起,打破了之前的平静。
岛津义久冲出船舱,他甚至不需要望远镜,就能看到那支切入他归途的陌生舰队和那面狰狞的枭首旗。
一瞬间,家园被毁的惨状、子嗣战死的噩耗、一路压抑的悲愤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内爆发!
“是他们!就是他们!!”
岛津义久气得浑身剧烈颤抖,面目扭曲,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指向猎鲨舰队的方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全军迎战!无视阵型!全速靠上去!靠近它!接舷!白刃战!我要亲手砍下贼酋的首级!萨摩的武士们,随我杀敌雪耻!”
他的命令充满了武士的勇悍,却完全无视了海战的现实。
他的船只笨重,速度远逊于对方,火力更是天壤之别。
除了那三艘关船开始慌乱地调整方向,试图用船头可怜的几门小炮瞄准,其余的运兵船只能盲目地跟着冲锋,船上的萨摩武士们纷纷拔出刀剑,发出狂热的战吼,期待着一旦接舷就用自己最擅长的白刃战解决战斗。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战争模式。
赵三站在“怒涛”号舰桥上,冷漠地看着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乱糟糟冲来的日军船队,轻蔑地哼了一声:“困兽之斗。命令各舰!保持距离!首轮齐射,目标敌方那三艘关船!实心弹!自由射击!送他们的头船去海底!”
“轰!!轰!轰!轰——!”
命令一下,“怒涛”号和“飞电”号两艘千牛卫级战列舰的侧舷重炮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如同雷鸣滚过海面,巨大的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出!
炮弹精准地砸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两艘关船。
一艘关船的船头瞬间被一枚24磅重炮炮弹砸得粉碎,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溅,船体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速度骤然降低。 另一艘则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水线附近,开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船身开始明显倾斜。
这仅仅是开始。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还未散尽,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两艘战列舰如同两个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侧舷火炮依次喷吐着火舌与硝烟,进行着高效而致命的持续射击。
实心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日军队列。
与此同时,六艘“斥候级”快速护卫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凭借其惊人的机动性,高速切入日军队列侧翼甚至后方。
它们的火炮射速极快,形成的密集弹雨同样致命。
链弹旋转着飞向敌舰桅杆,撕扯风帆,切断缆绳。
榴霰弹则在敌舰甲板上空爆炸,将死亡的铁雨泼洒向下方的密集人群。
四艘“商行级”武装商船也毫不逊色,它们的侧舷火力也火力全开,从另一个方向加入了炮击的合唱。
海面上顿时陷入了炼狱般的景象。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绵不绝,巨大的水柱在日军船只周围不断冲天而起。
木制船体被重炮轻易撕裂、粉碎。
中弹的船只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碎片和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
惨叫声、爆炸声、木材的断裂声、落水者的呼救声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那三艘关船成为了重点照顾对象,它们微弱的反击炮火甚至无法碰到猎鲨舰队的边,就在接连不断的重击下相继沉没、解体。
岛津义久的旗舰也多次被炮弹擦过或击中,船体剧烈摇晃,伤亡惨重。
他本人被家臣拼死护在相对安全的舱室附近,看着周围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看着忠诚的家臣和英勇的武士们如同草芥般被无形的力量收割,他愤怒得几乎要吐血,徒劳地挥舞着太刀,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咒骂:“胆小鬼!懦夫!可敢与我正面一战!!”
但他的怒吼完全被炮声淹没。
他寄予厚望的接舷白刃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猎鲨舰队始终冷静地保持着数百米的距离,利用其绝对的速度和火力优势,进行着单方面的屠杀。
日军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被打成残骸,燃烧着沉入冰冷的海水。
战斗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技术代差下的碾压。
猎人的网越收越紧,猎物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夕阳开始西斜,将这片杀戮海域渲染得更加悲壮和凄厉。
岛津义久的末日,正在迅速逼近。
第173章 不留俘虏
持续了数个小时的海上屠杀已近尾声。 曾经耀武扬威的十艘日军船只,如今只剩下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燃烧着的残骸和碎片。
大部分船只早已沉入海底,海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污、破碎的木板、散落的杂物以及无数具随波逐流的尸体。
岛津义久的坐舰,那艘稍大的运兵船,也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它的桅杆全部折断,风帆破烂地垂落或燃烧着,船体千疮百孔,被至少十几发实心弹和无数中小炮弹击中。
巨大的裂口不断吞噬着海水,船身倾斜得几乎难以站立。
火焰从好几个地方冒出来,浓烟滚滚,散发出焦糊和死亡的气息。
甲板上宛如地狱。鲜血染红了每一寸木板,伤亡的武士倒毙各处,幸存者寥寥无几,且大多带伤。
他们搀扶着、簇拥着他们的家主岛津义久。
这位萨摩藩主此刻早已不复往日威严,盔甲歪斜,满面烟灰血污,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难以置信的绝望和彻骨的悲凉。
他手中依然紧握着太刀,但刀身已然崩口,微微颤抖。
“主公!船…船就要沉了!”一名老家臣嘶哑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请…请您…”
岛津义久望着四周一片狼藉的惨状,看着海面上那几艘如同死神般徘徊、不断喷吐炮火的黑色敌舰,又望向远方依稀可见的、已是焦土的萨摩海岸线。
家园近在咫尺,却已成永诀。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淹没了他。
他毕生的野心,岛津家的荣耀,竟葬送在这片距离家乡如此之近的海域,葬送在一群他甚至无法靠近的敌人手中。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甘到了极点的怒吼,这怒吼中包含了太多的恨与痛。
最终,他拒绝了家臣递过来的救生浮木,任由残存的十余名最忠诚的家臣围护着他,随着彻底失去浮力的旗舰,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海水之中。
至死,他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猎鲨舰队的方向,充满了诅咒与不甘。
海面上,最后一点抵抗的痕迹也消失了。
猎鲨舰队停止了炮击。
各舰开始缓慢地调整位置,靠近这片巨大的、漂浮着无数残骸和幸存者的海域。
硝烟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和焦糊味。
赵三站在“怒涛”号舰桥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片他一手制造的屠场。
海面上,还有许多落水的日军士兵在挣扎、呼救、或是抱着木板漂浮。
其中不少是衣着鲜明的武士。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散落海面的倭寇,心里一直记得吴桥曾经说过:“…对倭寇作战人员,尤其是其核心武士阶层,尽量不予俘虏。彼辈受其主君‘恩养’,武士道精神毒害甚深,思想顽固,极难驯化。留之不仅消耗粮草药品,更恐其暗中串联,滋生事端,甚至暴动。此非仁不仁之问题,乃必要之战策,为减少我等自身之后患,当行雷霆手段。”
赵三虽然不理解东主为何对倭寇貌似非常残忍。
但他也明白,这不是一场追求俘虏和赎金的战斗,这是一场旨在最大限度削弱敌人战争潜力和士气的战争的前奏。
他深吸一口带着死亡气息的海风,声音冷硬如铁,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传令各舰,放下小艇。所有陆战队员,携带燧发枪与短刃登艇。清扫海面。所有漂浮之敌,无论兵卒武士,一律射杀,不留活口。重复,不留活口。”
命令被旗语和号角传递下去。
短暂的沉寂后,各舰侧舷放下了数十艘小艇。
每艘小艇上都满载着四五名表情冷峻的陆战队员。
他们手持最新式的1591年型燧发枪,腰佩刺刀或短刀,眼神锐利而麻木,显然不是第一次执行此类任务。
小艇如同死神派出的使者,分散开来,驶入那片巨大的浮尸场。
更残酷、更系统、更令人窒息的一幕上演了。
“砰!砰!砰!”
零散而精准的枪声开始在海面上此起彼伏。
陆战队员们冷静地划着小艇,搜寻着任何还有生命迹象的目标。
看到抱着木板喘息的人,抬手便是一枪;听到微弱的呻吟声,循声过去补上一枪;甚至对漂浮的尸体,也会谨慎地靠近查看,确保其真正死亡。
求饶声、咒骂声、绝望的哭喊声、以及间歇响起的燧发枪声,构成了这片海域最后的乐章。
鲜血不断从新的伤口中涌出,染红着周围的海水。
一些日军士兵试图潜水躲避或是反抗,但在小艇和燧发枪的绝对优势下,他们的努力只是徒劳,很快就被找出并射杀。
这场冷酷的“清扫”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夕阳几乎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天空只剩下暗红色的余晖。
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停止。
小艇上的陆战队员们仔细地再次巡视了每一片区域,确认再无任何活口留存。
海面上,除了随波逐流的残骸和密密麻麻、姿态各异的浮尸,再无他物。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了这片海域。
小艇陆续返回母舰,被吊上船舷。
队员们沉默地收拾着武器,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赵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血色的坟场,下达了返航的命令。
猎鲨舰队汇聚起来,调整风帆,如同完成了一次日常的狩猎任务,沉稳地向着南方,向着鸡笼基地的方向驶去。
它们需要回去补充弹药,进行修整,准备下一次出击。
舰队身后,只留下无限寂静的、被死亡彻底填满的猩红海域。
天空最后一抹光亮消失,黑暗吞噬了一切,仿佛要将这惨烈的一幕彻底掩埋。
丰臣秀吉画下的、关于财富和补偿的大饼尚且虚无缥缈,而岛津家最核心的力量之一,连同其家主,却已在这1592年的深秋,提前迎来了毁灭性的终局。
萨摩的悲歌,随着海浪无声地飘荡,预示着这场战争更加残酷的未来。
第174章 再次出航苍梧洲
清晨的陵水基地,笼罩在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紧张与期待之中。
码头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一支规模空前的舰队正在进行最后的出航准备。
这支即将启程前往苍梧洲(澳洲)的派遣舰队,摒弃了以往兼用的福船,全部由航速更快、远洋性更佳的新式舰船组成。
旗舰是1200吨级“千牛卫级”战列舰“巨浪”号,其高大的船体与三层炮甲板彰显着无可置疑的力量。
护航力量包括三艘600吨“斥候级”护卫舰。
船队的核心运输力量则由四艘1500吨级的“开拓级”重型武装商船和八艘“商行级”武装商船担当。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三艘1500吨级的“开荒级”专业移民船,其设计充分考虑了长途航行的居住性与物资载运能力。
此外,还有一艘500吨级的“飞燕级”飞剪通讯船,负责舰队与前方的联络。
陵水的造船能力相比去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陵水内港现有大型干船坞已经突破16个,基本能打造800吨以上的大型帆船,甚至还有8个是能打造3000吨级别船只船坞。
而小型船坞800吨以下的干船坞,则有六个。
这一年多来,熟练船工和匠人已经达到上万人左右。
而陵水的船舶配套的产业,包括缆绳船帆船钉等一众也已经成型。
为了凑齐这些配套的产业,这一年多来,吴桥那是在大明沿海,朝鲜等地,还有阿拉伯海盗抢来的欧洲和阿拉伯工匠。
就这么说吧,为了凑齐这全套的造船和配套产业,孙孟霖差点没跟吴桥撩挑子,那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下砸。
还有陵水组建的船舶学院,第一批毕业生1500多人已经在船坞中实习。
何老七等一众大匠师和匠头又得指挥工人造船,又得抽空去船舶学院教学生。
可把这帮小老头给累坏了。
船厂负责人和总匠师何老七是抱怨了一遍又一遍,几次拉着吴桥是又抱怨又耍赖。
声泪俱下的哭诉吴桥是把他这小老头当老牛使了,吴桥只能安抚了一遍又一遍,又是好福利高薪水的丢过去,还有家人得优待福利等。
而且吴桥还忽悠他们等船舶学院的学生毕业后,你们不就桃李满天下了。
一开始,这帮小老头还能碍于这丰厚的条件捏着鼻子去干。
但毕竟年纪在那了,这帮大匠头,年轻的都三十多了,老的也都六十多了。
又开始缠着吴桥闹了,吴桥看着年纪太大那批,脑袋都疼了。
还好,陵水开港时,他们带的那批人一个个都能自己熟练操作了,而且吴桥拜托祖父在南京拐了一批老船匠过来,陈五常也在朝鲜用高薪忽悠了一批朝鲜船匠过来,才缓解了情况。
得益于这白花花的银子砸下来,陵水的造船规模,吴桥都敢拍胸脯说,什么海上马车夫,什么两三月能造一艘大型笛形船。
咱陵水两月给你造出来,质量也不比你差。当然,这牛皮吹大了。
陵水的实际造船能力不能说能赶上巅峰期的海上马车夫,起码也到三分之一了。
三个月一艘大型笛形船,陵水也是能造出来的。
大规模大批量,吴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毕竟,东印度公司说白了他就是一个国家支撑着一个公司。陵水现有的无论财力人力实在比不了。
陵水的大量造船,最开心的莫过于大明的材料商和葡萄牙人阿拉伯人还有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还有暹罗和真腊的木材商。
大明的桐油铁料铜料,阿拉伯人的棉花抢来的工匠,暹罗真腊的柚木,葡萄牙人从印度采购的棉麻,还有菲律宾出产的蕉麻柚木等。
这帮人笑开了花,吴桥心里却比吃了黄连还苦。
陵水的营收,没有一半也有三分之一砸在了造船上。
吴桥只能心里安慰自己,没办法,为了发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此次,这支舰队不仅承载着物资,更搭载了大量人员。
船舱内,满载着支援苍梧洲拓殖点的大量补给品、工具、种子、建材等必需品。
船上更搭载着包括船员一共六千多人。
有屯垦民兵第五团的1500名壮丁及其家眷共计三千余人,他们是此次移民的主体。
还有派去负责苍梧洲执行驻防护卫任务的两个护卫军陆军连。
一个120人的步兵连和一个配备6门6磅野战炮、4门12磅野战炮的150人炮兵连。
还有第一批开荒人员的家属,以及……两百名来自萨摩藩的年轻女子。
这最后一项安排,是吴桥亲自拍板决定的。
“前期探索开荒人员,孤悬海外,艰辛异常。遣送其家眷前往团聚,可安其心。至于那两百东瀛女子,亦是出于稳定考量,旨在缓解拓殖点初期的男女比例失衡,让先行者能扎根于此。”
此议虽在内部略有微词,认为资源应优先供给己方人员,但吴桥力排众议,强调苍梧洲开发的紧迫性和特殊性,要求一切为此让路。
此外,两艘武装商船上还秘密关押着五百名被俘的东瀛青壮,他们将作为建设苍梧洲的奴工,用血汗为苍梧洲的建设出力。
此次航行的指挥权交给了第一批探索苍梧洲回来的两位经验丰富的船长。
原吴家商船掌舵、海军学堂首批优秀学员出身的王海,凭借其过往出征河口、护航商队的稳健表现,还有探索苍梧洲的任务成功,升任“巨浪”号船长,并负责整个航行期的舰队指挥。
他将在此次任务结束后,转任坤甸舰队旗舰指挥官,应对那边更为复杂的形势。 而性格果敢、资历颇深的李闯,则被任命为苍梧洲舰队统领,在船队抵达后常驻当地,负责海域防务与护航支援等任务。
吴桥对人事安排深思熟虑:“王海沉稳,又有远洋经历,堪当远航重责及坤甸对外海上军事交涉;李闯勇毅,正合苍梧洲开拓之初需披荆斩棘之势。”
连日来,整个陵水基地都围绕着这支舰队高速运转。
总督吴桥和大总管孙孟霖事无巨细地亲自监督物资调配与装船,确保万无一失。
码头上,号子声、车轮声、海浪声交织成一曲繁忙的交响乐。
第175章 石见银矿
在一切准备就绪的前夜,吴桥举行了盛大的饯行宴会。
不仅所有出航人员代表参加,陵水各界头面人物亦齐聚一堂。
宴会上,吴桥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他首次向陵水上下公开阐明了苍梧洲的战略地位。
“诸位同仁,弟兄们!苍梧洲,非比寻常!它并非普通海外据点,而是我等未来之根本,永固之大后方!据前期探索队员回报,那片大陆南方,土地广袤肥沃,气候温和宜人,港口条件优越,资源取之不尽!其地缘之重要,足以支撑我辈开创百年基业!”
台下众人听闻,皆面露惊奇与向往。
王海在席间心中微动,暗忖:“严明他们才去不久,竟已探明如此多的详情?东主对此地之了解,似乎远超前探……”
他自然不知,吴桥的信心很大程度上源自其穿越者的宏观认知。
宴会气氛热烈,对未来的憧憬与离别的不舍交织。
次日,最后的补给品和人员悉数登船。
启航当日,天色湛蓝,海风猎猎。
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人群与整装待发的船员挥手告别。
吴桥与孙孟霖亲临码头,与王海、李闯等重要人物郑重话别。
随着“巨浪”号上升起启航的旗号,各船相继起锚,巨大的风帆依次升起,捕捉着南来的季风。
舰队如同一条庞大的海上巨龙,缓缓驶离陵水港,劈波斩浪,向着浩瀚的南方大洋坚定前行。
……
位于大员西南海岸的定北(原一鲲鯓)基地,在经历了连番出击的紧张后,暂时沉浸在一片战备休整的忙碌与宁静交织的氛围中。
海湾内,猎鲨舰队的各色舰船错落锚泊,水手们利用这难得的间隙,紧张地进行着船只的维护、保养和补给。
损坏的船板被更换,饱经风浪的帆布得到修补,火炮被仔细地擦洗清膛,消耗的弹药、粮食和淡水被一船船地从岸上仓库运来。
岸上的营区,陆战队员们则抓紧时间操练、休整,空气中弥漫着海风、桐油和汗水混合的特殊气息。
在堎堡基地中央的指挥所内,一场决定下一次猎杀方向的激烈讨论正在进行。
与会者三人陆师指挥使余宏,海军指挥使赵三,以及顾问科林。
粗糙的木桌上铺开了一张依据各方情报拼凑而成的、略显简陋的日本西部沿海地图。
余宏性格持重,他用手指点向九州西北部:“肥前藩,松浦家。实力在九州诸藩中相对较弱,其沿海有不少町镇和小型港口,防御力量想必也有限。我军新胜,士气正旺,但亦需稳扎稳打。攻击此处,风险较小,收获虽未必惊天动地,但足以继续削弱倭寇后方,积小胜为大胜。”
他的策略偏向稳健,符合其一贯的用兵风格。
赵三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他眼中闪烁着光芒,手指猛地向下一划,重重地点在了长崎港的位置上。
“余兄太过谨慎了!萨摩藩刚遭重创,消息传开,九州其他藩国必然震动,会加强戒备,但他们的主力精锐都在朝鲜!这就给了我们一个宝贵的时间差!”
“长崎,那是倭国对外的门户,商贾云集,财富堆积如山!葡萄牙人的商船,倭国各地大名的贸易物资,都在那里集散。若能突袭成功,劫掠所得将远超袭击十个普通藩国的领地!更要紧的是,打掉长崎,等于掐断了倭国与外界的重要联系,对前线的丰臣秀吉心理打击更大!”
他的计划充满了冒险精神,追求的是震撼性的战果。
科林摸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几个点之间游移,用他那略带口音的汉语分析道:“余将军的方案稳妥,收益可预期。赵将军的方案风险高,但潜在回报也极其惊人。长崎的防御工事可能比内陆城镇要强,尤其是葡萄牙人可能协助构筑的炮台。关键在于速度和突然性,必须在敌人援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袭击并撤离。”
就在三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之时,指挥所的门被推开了。
风尘仆仆的吴桥迈步而入,他不久前在陵水为苍梧洲舰队送行完,便立刻乘快船赶来了定北基地。
“讨论得如何?”吴桥径直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图上被重点标记的几个位置。
余宏和赵三立刻起身行礼,随后分别简要陈述了自己的主张。
科林则补充了风险与收益的分析。
吴桥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既非肥前也非长崎的地方——本州岛西部的石见国,一个标注着“大森”的地点。
“肥前藩,太小了,动不了丰臣秀吉的根本。长崎,”吴桥看了一眼赵三,“确实富庶,但那里眼线太多。葡萄牙人,还有我大明的海商,常年盘踞。我们的舰队,特别是火炮和战术,过早暴露在西洋人眼前,并非好事。目前,我们还不需要引起他们过分的关注和警惕。”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点在那个叫大森的地名上,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这里,石见国的大森——石见银山的所在地。”
此言一出,余宏、赵三和科林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石见银山深处内陆,并非传统的沿海劫掠目标。
吴桥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解释道:“丰臣秀吉为何能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庞大的军费从何而来?很大程度上,就靠这石见银山!此银矿产量巨大,是倭国最重要的财源,堪称丰臣秀吉的钱袋子,也是支撑他侵朝战争的命脉所在!”
他环视三人,继续深入剖析战术可行性:“你们担心它在内陆?没错,银矿在山里,但我们不必攻入矿区。我们的目标,是银矿产出的白银外运的通道和集散地。大森或者附近必有储存和转运白银的城镇或仓库。”
“倭寇主力远在朝鲜,其国内守备空虚,更要命的是,他们绝想不到我们有能力、有胆量直接攻击其核心财源!萨摩的教训,会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沿海藩国的领地防御上,谁会料到我们敢去掏他们的心窝子?”
吴桥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攻击石见银山,意义远超劫掠一些普通财物。其一,我们能获得巨额的白银,极大充实我们自己的财力。其二,也是更重要的,此举将直接重创丰臣秀吉的战争能力!”
“一旦银矿运输线被我们打断甚至摧毁,前线的日军粮饷辎重必然吃紧,军心浮动!这才是真正能影响到朝鲜战局的狠招!这就叫‘打蛇打七寸’!”
第176章 策划演练
定北基地的作战室内,气氛凝重。
粗糙的木桌上,原本简陋的日本西部地图已被更多、更精细的图纸所覆盖。
这些图纸来自多方渠道:陈五常的情报网提供的守备兵力大致分布图。
还有陵水贸易商船上的情报谍子所描绘的详细的日本沿海地形图。
陵水目前所有的对外商贸船只和商栈上都安插有负责情报打探的人员。
而这些负责搜集情报的人员,来源于从海陆两个学堂中抽调训练出来的精锐士兵。
为此,吴桥设立了一个专门负责情报打探和渗透的部门--地理司。
目前地理司表面上对陵水内外都宣称是航海测绘,地图描绘和矿石勘探。
实际上是用于刺探情报和安插谍子渗透等任务。
地理司目前只对吴桥和孙孟霖负责。
石见国大森的石见银矿,是支撑起丰臣秀吉野心最重要的支柱。
银山本身位于内陆山区,地形复杂,且有常备矿兵和毛利氏精锐士兵驻守,强攻难度极大,且易陷入缠斗。
但白银并非一直存放在山里。
每月中旬,开采提炼出的银锭会集中运往大森港附近的“银座”暂存,随后装船运往堺港或直接支援前线。
这条运输线路和“银座”,就成了最诱人却也最危险的目标。
“守备力量不容小觑,”余宏指着地图上大森周边的几个标记点,“毛利氏知道银山的重要性,常驻兵力最少都五百人,装备精良。大森港本身还有两百余人的港口守备队。更麻烦的是,一旦遇袭,周边藩国,尤其是实力较强的毛利氏本城指月城,最快三四日内即可派出数千援军。”
赵三抱着胳膊,眉头紧锁:“硬啃肯定不行,就算第一团能打下来,也会被增援包了饺子。必须想办法把他们的援兵调开,或者至少拖延他们反应的时间。”
吴桥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在地图上的石见国和更西边的长门国之间移动。
突然,他开口道:“声东击西。我们要让毛利家以为,我们的目标是他们的本城,或者至少是长门国的重要港口。”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第一步,佯攻。派出几艘‘斥候级’护卫舰,速度快,火力够用。它们的目标不是石见,而是长门国沿海,特别是靠近指月城的海域。任务就是袭扰:炮击沿海哨所、焚毁看到的零星船只、做出试图登陆侦察的态势。动静要大,要让毛利家坚信,一股强大的海盗正准备对他们的核心领地发动攻击。”
科林眼睛一亮:“妙计!毛利家是西国强大的大名,其本城和核心领地的安全优先级必然高于共管的银矿。一旦受到直接威胁,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收缩兵力,回防要害。”
“没错,”吴桥点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窗口。当毛利家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长门国沿海,甚至从石见方向抽调兵力回防时,我们的主力再动。”
他看向余宏和赵三。
“第二步,主力突袭。佯动开始后两日,海军主力护航搭载陆军第一团的运输船队,直扑石见大森。登陆点选在距离银座稍远、但易于隐蔽和快速机动的位置。第一团的任务是:快速登陆,直扑银座,以最快速度击溃守军,搬运银锭,然后迅速撤离上船。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在一天之内,绝不能恋战!”
“时间差和速度是关键。”赵三接口道,“佯攻舰队要打得狠、跑得快,让毛利氏摸不着头脑,又不得不防。我们主力则要像闪电一样,一击即走。”
接下来的三天,定北基地进入了临战前的最后准备阶段。
作战计划被细化到每一个小队,每一艘船。
陆军第一团的1500名和原猎鲨行动600名的士兵进行了高强度的高强度登陆、山地急行军和攻坚演练,重点模拟了对银座这类设防据点的突击。
海军则反复推演了护航航线、登陆支援和撤离接应的流程。
那几艘负责佯动的“斥候级”护卫舰更是进行了专门的袭扰战术训练,船员们被告知,他们的任务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但避免与敌主力交战”。
吴桥亲自监督了最后一次沙盘推演,确认各个环节衔接无误。
他对各级指挥官强调:“此战目的非攻城掠地,乃劫其资财、断其根基。得手即为胜利,贪功必蹈覆辙!”
五天后的黄昏,一切准备就绪。
在苍茫的暮色中,三艘“斥候级”护卫舰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悄无声息地驶出定北港,向着西北方向的长门国海域疾驰而去,它们将拉开这场精心策划的奇袭序幕。
而主力舰队和陆军第一团,则将在佯动效果显现后,如影随形,直插敌人心脏。
……
海雾弥漫的长门国沿海,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三艘漆黑的“斥候级”护卫舰,如同幽灵般切着海浪,悄然逼近了一处设有了望塔的倭寇沿海哨所。
舰长们根据事前分配的目标,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目标,前方哨所!各炮位准备,急速射!打完后转向下一个目标,不得恋战!”
“轰!轰!轰!”
突如其来的炮火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链弹旋转着飞向木质了望塔,瞬间将其拦腰打断。
榴霰弹则在哨所上空爆炸,钢珠铁雨倾泻而下,将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几名守军打得非死即伤。
炮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三艘护卫舰甚至没有靠近确认战果,便利用其高速,在倭寇守军混乱的号叫和零星还击的箭矢中,迅速转向,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燃烧的废墟和目瞪口呆的幸存者。
这仅仅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长门国乃至周防国的沿海地区,接连遭到了类似的闪电袭击。 有时是偏僻的渔村码头被炮击焚毁,有时是小股巡逻的关船被优势火力瞬间打沉,有时是海岸线上燃起可疑的烽火。
这些袭击毫无规律,地点分散,但每次都精准狠辣,彰显出袭击者强大的火力和机动性。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毛利家的本城指月城。
城主毛利辉元,和其家老重臣在接到一连串急报,又惊又怒。
“八嘎!哪里来的敌人?是之前袭击萨摩的那伙海盗吗?”
“看旗帜和船型,很像!但他们怎么会来打我们?”
“袭击地点分散,但都在我长门、周防沿海,其意图莫非是窥伺我本城?”
“很有可能!萨摩已遭毒手,下一个难道是我毛利家?”
“必须立刻加强指月城及各重要港口的防御!调集兵力,严防敌人登陆!”
恐慌在毛利家高层蔓延。
相比于远在石见,虽属其势力范围,但毕竟有距离的银矿,本城和核心领地的安全无疑更重要。
第177章 劫掠成功
他们判断,这伙神秘敌人的目标很可能是直接攻击毛利家的统治核心。
于是,一道道命令从指月城发出:沿海各据点加强警戒,周边封地的军队向本城方向收缩,甚至有人建议从石见银矿的守军中抽调部分精锐回来加强防御……
尽管这个提议因为银矿的重要性而被暂时搁置,但注意力已被成功吸引,兵力也开始向长门国集中。
就在毛利家被西边的“佯攻”搞得焦头烂额、风声鹤唳之时,真正的杀机已悄然降临东边的石见国。
在佯动开始后的第二天夜晚,由“怒涛”、“飞电”号战列舰、多艘护卫舰和武装商船组成的海盗舰队主力,护航着搭载陆军第一团的船只,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驶近了石见国海岸。
他们选择的登陆点,位于大森港以南约二十里的一处僻静海湾,这里礁石散布,不利于大船靠近,但小型登陆艇可以借助潮汐秘密潜入。
没有灯火,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顺着绳网下到小艇上,军官低声重复着最后的指令。
第一团团长陈鸣面色冷峻,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他们是陵水最早成军的精锐步兵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是吴桥起家的班底,此战志在必得。
登陆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先头连队迅速控制了滩头,建立了警戒线。
随后,主力部队快速上岸集结。
天色微亮时,2000多名陆军士兵以及配属的少量轻型火炮已全部登陆完毕,并迅速整理好队形。
陈鸣摊开地图,最后一次确认路线和目标:“全军急行军!目标,大森银座!斥候前出五里,遇敌小队则无声解决,遇大队则回报!务必在午时前抵达并发起攻击!”
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迅速没入了沿海的丘陵林地之中,向着内陆那个象征着巨大财富和战略意义的目标,疾驰而去。
海面上,赵三指挥的舰队则保持戒备,随时准备提供炮火支援,并接应得手后撤退的部队。
陆军第一团的急行军在清晨的薄雾和山林掩护下高效进行。
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和弹药,却步伐矫健,纪律严明。
派出的斥候如同敏锐的触角,提前清除了几股零星的巡逻队和樵夫,确保了主力的行踪未被泄露。
得益于前期情报工作和精准的路线选择,部队在午前便已抵达大森外围。
透过树林的缝隙,已经可以望见大森町的轮廓,以及位于町外一处相对独立高地上的“银座”——一片由围墙、壕沟和箭楼守护的建筑群。
那里,就是此行的最终目标。
陈鸣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
银座的守备显然比平时要加强了一些,围墙上有士兵巡逻,门口守卫数量也不少,但并未达到最高战备状态。
看来,长门国方向的佯攻确实起到了作用,至少让毛利家和银座守军产生了一定的迷惑,未能及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此。
“各营按预定计划展开!一营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二营从左翼迂回,寻找薄弱点突击!其他人为预备队,并负责警戒大森町方向可能出现的援军!炮队,寻找合适阵地,一旦强攻开始,用炮火轰击大门和箭楼!”陈鸣果断下达命令。
训练有素的部队迅速行动。
一营士兵在林地边缘列队,火枪手做好准备。
二营则悄无声息地向银座左侧移动,那里围墙似乎较低,且靠近一片小树林便于隐蔽接近。团属的几门轻便6磅炮也被推到了前沿。
“攻击!”
随着一声令下,正面战场首先打响!
一营的火枪手们排成三列,对着银座围墙上的守军进行了密集的齐射!
“砰砰砰!”燧发枪喷吐出白烟,铅弹呼啸而去,顿时将墙头几个探头张望的守军打翻在地。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火力打懵了,慌忙躲到墙垛后,用弓箭和铁炮还击,但射程和精度远不如陵水军的制式火枪。
与此同时,“轰!轰!”几声炮响,团属火炮开火,实心弹重重砸在银座厚重的大门上,木屑飞溅,大门剧烈晃动。
爆炸声和枪声彻底打破了大森的宁静,町内百姓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正当正面守军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时,二营的突击部队已然借助树林和地形掩护,运动到了银座左侧围墙下。
这里守备果然相对薄弱。
士兵们迅速架起简易梯子,悍勇的突击队员口衔短刀,一手持盾牌或短铳,敏捷地攀墙而上!
“敌袭!左边有敌人爬墙了!”墙上的守军终于发现,惊呼声四起。
但为时已晚!
率先登城的突击队员用短铳和刀剑清理了墙头一小段区域,后续士兵源源不断地涌上。
内部顿时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陵水军士兵不仅装备更好的胸甲和高碳钢打造的刀剑,而且战术配合娴熟,三人一组的刺刀阵或刀盾配合,有效地碾压了各自为战的倭寇守军。
大门在内部突击队员和外部炮火的夹击下,终于被撞开!
一营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院内。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银座守军指挥官见大势已去,试图点燃银库以免资敌,但被快速突进的陵水军士兵阻止并斩杀。
约莫一个时辰后,银座内的抵抗基本被肃清。
“快!清理战场,寻找银库!搬运银锭!三营警戒外围!动作要快!”陈鸣大声命令,他知道时间宝贵。
士兵们砸开银库的大门,里面堆放着大量已经铸好的银锭和部分未加工的银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巨大的财富还是让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利用准备好的口袋和箱子,迅速将银锭搬运出去。
整个劫掠过程紧张有序。
成箱的银锭被快速运往登陆地点。
期间,大森町方向的少量守备队试图前来增援,但被负责警戒的三营轻易击退。
傍晚时分,在确认已搬空主要银库后,陈震下令部队交替掩护撤退。
士兵们带着沉重的“战利品”,沿着来路快速返回登陆点。
海面上,赵三的舰队早已派出小艇接应。
当最后一名士兵和最后一箱银锭被安全运上船时,夕阳即将沉入海平面。
舰队立刻起航,驶向深海。
身后的大森银座,只留下硝烟、血迹和一片狼藉,以及闻讯赶来、却只能望洋兴叹的毛利家援兵先头部队。
第178章 汉城攻伐战
朝鲜,汉城城下。
初秋的天空本该是高远澄澈的,此刻却被浓密的硝烟和尘土染成了污浊的灰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以及木材燃烧产生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汉城城墙,这座朝鲜王国的象征,正承受着自壬辰倭乱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丰臣秀吉志在必得。
日军在釜山登陆后,一路高歌猛进,日军挟大胜之威,兵锋直指王京。
朝鲜国王李昖虽已仓皇北逃至义州,并最终进入了明朝境内寻求庇护,但他留下了王世子李祬监国,并命令王城卫队及各地退守而来的残军固守汉城,以示抵抗到底的决心。
在秀吉看来,拿下汉城,朝鲜便名存实亡,届时便可逼迫朝鲜屈服,进而集中力量应对即将介入的大明军队。
此刻,他坐在距城墙数里外一处高坡上临时搭建的帷幕中,面前摆着精致的茶具,但眼神却锐利地盯向前方那片血肉磨坊。
他麾下的将领们——小早川隆景、宇喜多秀家、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皆亲临前线督战。
日军投入了最精锐的部队,发誓要一鼓作气,碾碎这座孤城。
攻城战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其惨烈程度超出了许多日军的预料。
第一天,日军试图凭借高昂的士气和丰富的攻城经验速战速决。
无数的云梯像蚂蚁般搭上城墙,身着具足的武士们嚎叫着向上攀爬。
铁炮队在城下排列成密集的阵型,向城头倾泻弹雨,压制守军。
然而,朝鲜守军虽然野战能力孱弱,但依托高大坚固的城墙,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王世子李祬亲自在城头鼓舞士气,尽管面色苍白,但身影始终屹立。
守军将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得攀城的日军头破血流、哀嚎坠地。
朝鲜军队中也装备有一定数量的火铳和火炮,虽然精度和射速不如日军铁炮,但在守城时集中使用,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第一天的猛攻在丢下大量尸体后,被顽强击退。
城墙上留下了斑斑血迹和残破的军旗,但依旧牢牢掌握在朝鲜人手中。
第二天,丰臣秀吉震怒,下令不计代价,加强攻势。
日军改变了策略,集中力量猛攻几处城门。
巨大的攻城槌在盾牌的掩护下,一下下撞击着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挖掘地道企图爆破城墙的工兵也在行动。
城头的争夺进入白热化,双方士兵在墙垛间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加藤清正旗下的“虎之助”队一度在城东北角打开了一个缺口,蜂拥而上,但被朝鲜将领李阳元率领的死士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堵了回去,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反复拉锯,尸体堆积如山,最终日军因后续不继,被迫撤退。
这一天,日军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多名中级将领阵亡,士气开始受挫。
而守军同样伤亡惨重,城墙多处破损,箭矢、滚木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疲惫和恐惧开始蔓延。
到了第三天,战局进入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丰臣秀吉焦躁不已,汉城久攻不下,不仅消耗着他的兵力和时间,更在消磨着他“三个月平定朝鲜”的狂言。
他不断派出使者,催促各路将领加大攻击力度,甚至下达了“畏缩不前者,斩!”的严令。
日军发动了一波又一波近乎自杀式的冲锋,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爬。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
守军已然到了极限,许多士兵是带着伤在战斗,民夫也被征调上来运送物资和伤员。 王世子李祬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仍坚持在最危险的地段激励士卒。
整个汉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吞噬着无数生命。
帷幕中的丰臣秀吉,早已没了品茶的心情。
他紧握着军配团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好坏参半,但进攻显然陷入了僵局。
损失的士兵数字不断报来,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
这些可都是他赖以征服朝鲜、进而图谋大明的核心力量!
尤其是他寄予厚望的萨摩兵和来自九州的其他精锐,在攻城战中损失尤为惨重。
他开始怀疑,是否应该暂时停止进攻,重新调整策略,或是等待后续的补给和援军? 但骄傲和野心不允许他后退。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对着地图苦苦思索破城之策时,一阵极其慌乱、完全不合时宜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帷幕外相对“平静”的气氛。
一名传令兵,浑身尘土,盔歪甲斜,几乎是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冲破卫兵的阻拦,扑倒在帷幕之外,声音凄厉变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报!!!关白大人!大…大事不好!石…石见银山…遭…遭到不明舰队袭击!银座被攻破,库存白银…被劫掠一空!!守军…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帷幕内外炸响!
原本因为攻城不顺而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碎。
所有侍从、护卫、乃至附近的将领,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瘫倒在地的信使。
丰臣秀吉猛地转过身,原本只是阴沉的脸上先是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随即一股无法遏制的血红涌上面庞。
他手中的军配团扇“咔嚓”一声被硬生生折断!
“你…你说什么?!”秀吉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充满了震惊、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石见…银山?!不可能!哪里来的敌人?!萨摩的恶鬼怎么会跑到石见去?!毛利氏是干什么吃的!!”
石见银山!那是他丰臣秀吉的钱袋子,是支撑这场规模空前的远征的生命线!
银山被劫,意味着军饷可能断绝,物资采购将陷入困境,前线数十万大军的士气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这远比汉城久攻不下更致命百倍!
前线震天的喊杀声和炮火声仿佛瞬间远去,秀吉的脑海中只剩下“银山被劫”这四个字在疯狂回荡。
他精心构建的征服大厦,在这一刻,基石被狠狠抽掉了一块。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冒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第179章 是战是退?
汉城城下的硝烟尚未散尽,日军的攻势却明显迟缓、犹豫了下来。
持续三昼夜的疯狂攻城,换来的只是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和城墙上依旧顽强飘扬的朝鲜旗帜。
疲惫、伤亡以及对守军韧性的意外,像瘟疫一样在日军士卒中蔓延。
更致命的是,那颗来自后方、名为“石见银山遭劫”的炸弹,其冲击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撕裂着日军高层的意志。
丰臣秀吉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帷幕,此刻化作了风暴的中心。
先前还弥漫着骄横与狂热的气氛,已被凝重、焦虑甚至是一丝恐慌所取代。
将领们盔甲上沾染的血污未干,脸上却写满了与攻城血战无关的深深忧虑。
会议一开始,压抑的沉默便被打破。
以谨慎着称的毛利辉元率先发声,他面色沉重:“关白大人,汉城守军之顽强,超出预期。我军强攻数日,损失惨重,士卒疲敝,恐难短期攻克。更可虑者,朝鲜八道,我军主力集中于王京一线,其后方便空虚如纸。各地所谓‘义兵’蜂起,袭扰粮道,攻击小股部队,如附骨之疽,令我后方不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切入了所有在场大名心中最深的恐惧:“而今,石见银山惨案证明,那支神秘海盗舰队,绝非疥癣之疾!他们能深入腹地,袭击银矿重地,其胆量、战力与航速,皆骇人听闻!今日是石见,明日焉知不会是博多、是堺港、甚至是大阪城下?我等皆将主力置于海外,本藩空虚,若被此等恶寇乘虚而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老巢被端,眼前在朝鲜打下的地盘又有何意义?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众多来自九州、四国乃至本州西部大名的共鸣。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萨摩藩的悲惨遭遇和石见银山的劫难,不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辉元公所言极是!” 另一位大名附和道,“当务之急,应是稳固根本。不如暂且后退,固守釜山浦等沿海要地,建立稳固防线。同时,派遣强大水军回师本土,汇合留守舰队,全力搜剿此股海盗,永绝后患!待后方安定,再图北进不迟!”
这便是“退守派”的主张,核心是保全根本,先内后外。
然而,主战派岂能甘心?
加藤清正猛地站起,他性情刚猛,在攻城战中损失也大,此刻更是眼珠通红。
“荒谬!汉城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坚持数日,必能攻克!此时后退,前功尽弃!朝鲜人见我退兵,士气必然大振,各地义兵将更加猖獗!更重要的是,”
他转向丰臣秀吉,声音激昂:“大明援军已在路上!若不能在其抵达前占领汉城,取得决定性优势,待明军与朝鲜残军合流,战事必将迁延日久,耗费更巨!岂能因区区海盗而乱了我等征伐大计?!”
福岛正则等人也纷纷支持清正,强调战机稍纵即逝,一旦让朝鲜获得喘息之机,与明军汇合,局面将无比复杂。
他们认为,海盗再猖獗,也不过是劫掠财物,动摇不了根本,而朝鲜战场的胜负才是关乎“大义”和秀吉天下人威望的关键。
两派意见尖锐对立,争执不下。
帷幕内充满了火药味,往日对秀吉的绝对服从,在自身领地可能遭受威胁的现实面前,出现了细微裂痕。
退守派担心家园,主战派着眼于整个战局和秀吉的威信,双方都有看似充分的理由。
丰臣秀吉端坐上位,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内心的波涛远比表面看起来汹涌。
清正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威望和“大义”。
汉城不下,他“三个月平定朝鲜”的豪言将成为笑柄,更无法以胜利者的姿态威慑大明。
但毛利辉元等人的担忧又何尝不是事实?
石见银山的损失是切肤之痛,若再有几个大名的本城被袭击,军心溃散,这远征大军能否维持都是问题。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场跨海远征的脆弱性——一条漫长而易受攻击的海上补给线,和一个无法安定的后方。
沉默良久,丰臣秀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之意,余已明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一直沉默不语、但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岛津义弘身上。
岛津家与海盗有血海深仇,且萨摩水军素以悍勇着称。
“汉城,必须拿下!大明援军到来之前,我军必须占据绝对优势!后退,绝无可能!” 他先定下了主基调,安抚了主战派。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然,后方不稳,前方军心难安。海盗恶寇,必须剿灭!” 他指向岛津义弘:“义弘!”
“嗨!” 岛津义弘豁然起身,浑身杀气凛然。
“余命你,即刻率领你萨摩水军主力,并抽调肥前、筑前等藩水军一部,组成联合舰队,迅速返回九州!你的任务,是搜寻并彻底歼灭那支胆大包天的海盗舰队!保卫本土安宁!可能办到?!”
“嗨!!”岛津义弘声音洪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关白大人放心!义弘必提海盗头目之首级来见!以雪萨摩之耻,报石见之仇!”
这是一个艰难折中的决定。
既坚持了继续进攻朝鲜的战略,又对后方的担忧做出了回应。
派遣以勇猛着称的岛津义弘回防,希望能尽快解决海盗问题。
然而,这意味着本已紧张的兵力要被分薄,尤其是熟悉海战的力量被调走,对后续可能发生的海上运输和作战将产生深远影响。
“其余诸将!”秀吉提高音量,“整顿兵马,休整数日,而后对汉城发动最后总攻!务必一举克之!”
“嗨!”众将齐声应诺,但声音中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狂热,多了几分沉重与不确定。
岛津义弘领命后,毫不耽搁,立刻转身离去,准备集结船队。
他的心中充满了复仇的渴望,但也深知那支神出鬼没的海盗舰队绝非易与之辈。
一场围绕日本本土制海权的追逐与厮杀,即将拉开序幕。
而汉城城下,更为残酷的战斗,也在酝酿之中。
丰臣秀吉的远征蓝图,已然出现了深深的裂纹。
第180章 蝴蝶效应
吴桥这只来自后世的“蝴蝶”,在万历二十年的东亚扇动了翅膀,其所引发的风暴,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深刻地改变了历史的原有轨迹。
原本应在四月跨海、五月登陆、六月便势如破竹般攻克汉城的日本侵朝大军,其进军节奏被彻底打乱。
首当其冲的干扰,便是来自倭寇后方不断传来的噩耗。
萨摩藩被神秘舰队焚掠一空,岛津久保战死,这消息如同第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以九州诸藩为主力的日军心上。
军心尚未稳固,紧接着便是岛津义久率领回援的精锐舰队在鹿儿岛湾外全军覆没、下落不明的惊天霹雳。
这不仅让骁勇的萨摩兵团笼罩在悲愤与恐慌之中,更让所有来自西国的大名们脊背发凉,开始担忧自家后院是否也会遭此厄运。
丰臣秀吉为了稳住阵脚,强压岛津义弘立即复仇的冲动,将其主力继续投入对汉城的围攻,但裂痕已然产生。
而随后,运输船队屡遭袭击、补给线变得岌岌可危的消息,更是让前线日军陷入了物资不时短缺的窘境。
军需补给的不畅,直接削弱了日军的持续进攻能力。
当时间进入下半年,最致命的一击传来——石见银山遭劫,支撑战争命脉的财源被狠狠斩了一刀。
这一连串针对后方和补给线的精准打击,如同一根根绳索,逐渐勒紧了侵朝日军的喉咙。
其结果便是,历史上本应迅速崩溃的朝鲜防线,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汉城守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在王世子李祬和部分将领的顽强指挥下,竟硬生生顶住了日军主力长达数月的反复猛攻。
日军原本凌厉的攻势在汉城高大的城墙下被磨钝了锋芒,士气在残酷的消耗战和后方噩耗的双重打击下不断低落。
及至万历二十年的十一月,历史上此时日军先锋甚至可能已逼近鸭绿江畔,而现实中,日军主力却依然被牢牢拖在汉城城下,进退维谷。
朝鲜各地的义兵活动因日军主力被牵制而更加活跃,进一步骚扰着日军的后勤线。
整个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
另一方面,原本应在六月便率先入朝、并于七月在平壤与日军第一军团小西行长部发生激战的明朝辽东副总兵祖承训及其五千骑兵,他们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由于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被拖在汉城,这就使得祖承训部在进入朝鲜后,并未像历史上那样迅速遭遇日军主力。
历史的齿轮,因吴桥这只“蝴蝶”的介入,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汉城依然在苦苦支撑,日军深陷攻城泥潭,而明军的先锋,则在一片迷雾中,谨慎地踏入了这个混乱的战场。
一场本该在七月打响的平壤遭遇战,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复杂和不可预测的未来。
祖承训率领的五千辽东铁骑,在万历二十年的夏末秋初,踏上了朝鲜的土地。
然而,预想中疾风骤雨般的驰援与激战并未立即发生。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信息混乱、敌情不明的复杂局面。
朝鲜方面提供的敌情五花八门,有的说日军势大,不可力敌。
有的说日军主力正围攻王京,后方空虚。
更有各地义军传来的消息,声称屡次击败小股倭寇,似乎日军也并非不可战胜。
最让祖承训困惑的,是不断从海商、探子乃至朝鲜官员那里传来的、关于日本本土遭受猛烈袭击的消息。
萨摩被焚、岛津舰队覆灭、石见银矿被劫……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却完全无法核实其源头。
袭击者是谁?
是朝鲜隐藏的水师?
是西洋人?
还是某股未知的海盗势力?
“将军,倭寇本土遭此重创,其前线军心必然不稳,此乃天赐良机!当速速进兵,与王京守军里应外合,解汉城之围啊!”一些急于复国的朝鲜官员不断催促。
但祖承训久经沙场,性格谨慎。
自己这五千骑兵是朝廷的先头部队,一旦有失,不仅损兵折将,更会挫伤大明国威。
在敌情不明,尤其是那股袭击日本本土的神秘势力意图未卜的情况下,贸然深入风险极大。
万一这是倭寇的诱敌之计,或是那股神秘势力与倭寇有勾结呢?
“我军初来乍到,地理不熟,粮草转运困难。倭情诡谲,不可不察。”
祖承训拒绝了立即南下的建议,决定先占据军事重镇平壤,以此为基础,稳固防线,同时广派哨探,竭力弄清真实情况。
他下令部队在平壤周边肃清残敌,收集粮草,并积极联络各地朝鲜义军,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战场态势图。
然而,信息的混乱远超想象。
关于日军主力动向、汉城战况、尤其是那股神秘势力的消息互相矛盾,难以甄别。 祖承训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浓雾之中,不敢轻易迈步。
他将这些复杂难辨的情报,连同自己的疑虑和按兵不动的决策,详细写成奏章,派快马星夜传回北京。
北京的万历皇帝和朝廷大员们,在召见了逃难而来的朝鲜国王李昖后,本就对是否大规模介入朝鲜战事心存犹豫。
如今接到祖承训从前线传回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奏报,更是举棋不定。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
最终,鉴于情况不明,朝廷采纳了稳妥的策略:敕令祖承训暂驻平壤,持重防守,切勿浪战。
同时,为探查倭寇虚实及那支神秘势力的真相,朝廷下令,命登莱水师派出战船队,前往朝鲜济州岛一带海域巡弋,一则监视日军海上动向,二则尝试接触或探查那支活跃于日本沿海的“海盗”。
于是,一支由数十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明朝水师舰队,在初冬的海风中,扬帆北上,驶向济州岛海域。
他们并不知道,几乎与此同时,奉丰臣秀吉之命、满腔复仇怒火回师本土的岛津义弘,正率领着拼凑起来的日本水军舰队,杀气腾腾地搜索着仇敌的踪迹。
而吴桥麾下的猎鲨舰队,在成功袭击石见后,并未停歇,再次派出了以快速舰只为主的分舰队,如同幽灵般游弋在九州以西海域,继续寻找着猎物。
三支来自不同势力、怀着不同目的的强大舰队,正向着同一片海域不期然地靠近。
一场因吴桥这只“蝴蝶”而引发的、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三方海战,即将在不久之后,于这片寒冷的海域偶然打响,其结局,将再次深刻地影响整个东亚的战局。
第181章 济州雾影
万历二十年的初冬,寒风开始肆虐朝鲜海峡。
一支悬挂着大明旗号的舰队,冲破灰蒙蒙的海浪,驶近了朝鲜最大的岛屿——济州岛。
这支舰队由登莱水师游击将军陈蚕率领,大小战船十余艘,以大型福船为主力,辅以一些海沧、艟樵等轻型战船。
他们的任务是奉朝廷之命,前出至济州岛海域,巡弋监视倭寇动向,并尝试探查那支袭击日本本土的神秘势力。
此时的济州岛,虽未被日军大规模占领,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作为朝鲜海峡中的要冲,它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日军水师北上南下途中的袭扰目标。
岛上军民时常能见到倭寇关船或安宅船的身影出现在附近海面,偶尔会有小股倭寇登陆,抢掠粮食、牲畜,甚至掳走人口。
虽然这些袭扰规模不大,倭寇似乎也无意在此长期驻守,但持续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岛上官兵百姓终日提心吊胆。 加之朝鲜本土沦陷大半、国王远避大明的坏消息不断传来,整个济州岛都笼罩在一片悲观惶恐的气氛之中。
因此,当大明水师的旗帜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济州港顿时沸腾了。
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来了王师,岛上的朝鲜官员和守军将领几乎是小跑着赶到码头迎接,许多百姓也自发聚集而来,眼中充满了期盼与激动。
“天兵!是天兵来了!”
“大明没有抛弃我们!”
欢呼声此起彼伏。
济州牧使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陈蚕的手,声音哽咽:“天使!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倭寇肆虐,生灵涂炭,王京危在旦夕,我等在此孤岛,日夜忧心,今日得见王师,如拨云见日啊!”
陈蚕年约四旬,面色黝黑,是常年海上生涯留下的印记。
他性格沉稳,虽受此隆重欢迎,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得意之色,只是抱拳还礼:“牧使言重了,剿倭御侮,乃我大明份内之事。本将奉皇命而来,还需贵方鼎力相助,共御倭贼。”
当晚,济州牧使设宴款待明军将领。
席间,朝鲜官员们自然是极力描述倭寇的凶残与当前局势的危急,并再三恳请陈蚕尽快发兵,南下攻击倭寇水师,解汉城之围。
陈蚕仔细询问了倭寇水师的活动规律、兵力规模以及汉城的最新战况。
然而,济州岛毕竟偏安一隅,朝鲜官员们能提供的消息大多零碎模糊,对于汉城的具体战况更是道听途说,只知道打得异常惨烈,胜负未分。
至于那股袭击倭寇本土的神秘势力,朝鲜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一无所知,只能猜测或许是某些仗义的海商或未被倭寇剿灭的朝鲜水师残部所为。
陈蚕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朝廷派他前来,探查那神秘势力的虚实是重中之重。
若真是友非敌,或可设法联络,共抗倭寇;若是另有所图的敌人,则需早做防备。如今却连对方是圆是扁都搞不清楚。
宴席散去后,陈蚕心中烦闷,信步走到港口边,望着停泊在港内的自家战船和远处漆黑的海面沉思。
这时,一名亲兵带来了一位老渔夫。
这老渔夫衣衫褴褛,面容黝黑枯槁,是岛上的一名普通渔民,因为曾远远见过一些不寻常的景象,被军中哨探留意到,带来了陈蚕面前。
“天使将军,小老儿……小老儿几个月前,在岛东边很远的海上打渔时,见过一队大船。”老渔夫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说道。
陈蚕精神一振,和颜悦色地问:“老丈莫慌,慢慢说,是什么样的船?有多少?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渔夫努力回忆着:“好多艘,起码有七八艘,大的吓人!比将军您最大的福船还要高大!船身子又长又窄,帆多得跟树林似的,跑起来飞快,像箭一样!最怪的是……是船身子两边,整整齐齐排着好多方方的小窗口,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干啥用的。当时隔得远,雾气也大,就看个大概,他们没挂旗子,朝着……好像是朝着倭国那个方向去了。”
船体高大修长、多帆、速度快、侧舷有排列整齐的小窗……陈蚕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作为水师将领,他对船只形制颇有了解。
老渔夫描述的这些特征,明显不同于大明传统的福船、广船,也不同于倭寇的安宅船、关船,反而……
反而与他曾经在广东沿海见过的西洋番船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侧舷的炮窗,这是西洋战舰的典型特征。
“西夷的船?”陈蚕心中疑云大起,“难道是大佛郎机人或者小佛郎机?他们为何要袭击倭寇本土?是趁火打劫,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仅凭老渔夫一面之词,信息太少,无法确定。
但这条线索至关重要,至少指明了探查的方向——那股势力很可能拥有西式舰船,并且活动在日本西部海域。
第二天,陈蚕召集部下商议。
他决定,就以济州岛为临时基地驻扎下来。
一方面,可以威慑附近活动的倭寇小船,稳定济州岛人心。
另一方面,以此为中心,派出灵活的艟樵、海沧等快船,向西、向北扩大巡逻范围,重点侦查对马岛、釜山方向倭寇主力动向,同时更要设法向东南方向,即日本九州西海岸一带渗透,寻找那支神秘舰队的踪迹。
“各部加强戒备,轮流派出哨船。发现任何不明船队,尤其是形制怪异的大船,切勿轻易接战,立刻回报!”陈蚕下达了命令。
大明水师在济州岛建立了前沿据点,如同一颗探入迷雾的棋子,小心翼翼地审视着这片因吴桥的介入而变得愈发波澜云诡的海域。
与此同时,岛津义弘带领的水师也回到了鹿儿岛。
岛津义弘站在船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越来越近的鹿儿岛港上。
离开朝鲜战场时满腔的复仇怒火,在历经多日航行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不断添柴的熔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想象过家园被毁的惨状,但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超越想象的残酷现实,还是一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几乎窒息。
第182章 疯魔的岛津义弘
曾经桅杆林立、熙熙攘攘的鹿儿岛港,如今一片死寂。
码头的木质结构大多化为焦黑的残骸,歪斜地浸泡在海水中。
几处关键位置的炮台只剩下坍塌的基座和扭曲碎裂的铁炮残骸,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岸上的城下町,原本连绵的屋舍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大片大片焦黑的土地和零星兀立的断壁残垣,海风吹过,卷起灰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更远处,岛津家世代居住、象征着萨摩藩权威的鹤丸城,也只剩下被烈火焚烧后黢黑的主体框架,昔日白色的墙壁、华丽的装饰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几堵残破的城墙兀自矗立,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劫难。
船队缓缓靠向唯一一段勉强可以使用的破损码头。
船上的萨摩武士们,早已没有了归家的喜悦,一个个面色惨白,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变成的炼狱。
许多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低声的呜咽和压抑的抽泣在人群中蔓延。
岛津义弘第一个跳下船,脚步踉跄地踏上故土。
他的眼睛赤红,呼吸粗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走过焦黑的土地,踩过破碎的瓦砾,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上。
突然,从一片断墙后,颤巍巍地走出了十几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看到岛津义弘及其身后的大队士兵,先是愣住,随即认出是自家的旗帜和盔甲,顿时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义弘大人!您…您终于回来了!”
“完了…全完了!城没了…家没了…人都死了!”
“是天罚!是恶鬼啊大人!”
这些是侥幸在袭击中存活下来,一直躲藏在附近山中,靠着野果和偶尔偷偷返回废墟寻找残存食物度日的残兵和少量平民。
他们的哭诉,如同尖刀,再次狠狠剐着岛津义弘的神经。
“恶鬼……恶鬼……”岛津义弘喃喃自语,猛地,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八嘎呀路!!!”
“沧”的一声,他腰间的太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身在阴暗的废墟背景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愤怒、悲痛、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废物!都是废物!连家都守不住的废物!要你们何用!”
他狂吼着,如同疯魔一般,挥刀便砍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个残兵。
刀光一闪,血光迸溅!
那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身首异处,脸上还残留着见到主将的些许希冀。
“大人!不可!”身旁的家臣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阻拦。
但此时的岛津义弘哪里听得进去?
他仿佛要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这些不幸的幸存者身上,太刀疯狂地挥舞着,又一个、再一个……
跪在地上的幸存者根本无力反抗,甚至来不及逃跑,就在他们期盼已久的“救星”刀下,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惨叫声、求饶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歌。
“杀!杀光你们这些无能之辈!”岛津义弘状若癫狂,刀锋所向,不分青红皂白。
他身边的萨摩士兵们,此刻也大多被眼前的惨状和主将的疯狂所感染。
许多人并未阻止,反而也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入废墟之中,疯狂地翻找着,呼喊着自家亲人的名字,希望能找到一丝生机。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死寂和更加深重的绝望。
整个港口区域,瞬间从死寂变成了人间地狱。
“主公!住手!主公!”老家臣川上忠智冒着被砍的风险,猛地从后面抱住岛津义弘的腰,“这些都是忠于岛津家的子民啊!他们已经够惨了!杀戮幸存者,于事无补,只会让仇者快亲者痛啊!”
另一名家臣也跪倒在地,死死拉住岛津义弘持刀的手臂:“义弘大人!冷静!请您冷静!杀戮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弄清楚仇敌是谁,需要重整旗鼓啊!”
在家臣们的拼死劝阻和哭喊下,岛津义弘的狂乱稍稍平息,他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的太刀沾满了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面前惊恐万状、剩下的几个幸存者,又看了看周围如同疯魔般在废墟中徒劳挖掘的士兵,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和更深的悲凉涌了上来。
他甩开家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问那些吓傻了的幸存者:“我兄长……义久大人……他之前带兵回来过,你们可曾见到?他在哪里?”
幸存者们抖如筛糠,其中一人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禀大人……没…没见过义久大人……那日海盗来袭,炮火像下雨一样,港口瞬间就毁了……我们…我们吓得魂都没了,只顾着往深山里逃……一直躲在山里,不敢靠近海边……真的没见到义久大人和他的船队啊……”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岛津义弘身形一晃,差点栽倒。
兄长率领一千精锐回援,却音讯全无,连这些一直躲藏在附近的幸存者都未曾见过……那支舰队,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川上忠智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低声劝慰道:“主公,未必是坏消息!或许义久大人看到港口被毁,无法停靠,便转往他处修整了,比如附近的坊津、或者甚至去了肥后、丰后求助。又或者,他们在海上搜寻敌踪,暂时未归。只要未见尸首,便有希望!”
这番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在绝望中强行寻找一丝渺茫的光亮。
岛津义弘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望着眼前这片代表岛津家荣耀与根基的焦土,又想起生死未卜的兄长,一股混合着滔天恨意和刻骨悲怆的火焰,在他心中疯狂燃烧。
“找……”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派人去所有可能的地方打探兄长的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重整还能动用的船只,搜集一切关于那支海盗的消息!我岛津义弘在此对天照大神起誓,不将这群恶鬼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悲愤的吼声在鹿儿岛的废墟上空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萧瑟的海风和死一般的寂静。
第183章 跟踪,遭遇
初冬的日本九州以西海域,天色总是阴沉得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平面上方,寒风卷起白色的浪尖,让这片水域显得格外肃杀。
由旗舰“怒涛”号率领,六艘“斥候级”护卫舰呈扇形展开的陵水猎鲨舰队分舰队,正破浪向北偏西方向航行。
他们的目标是进入对马海峡,像往常一样,寻找并袭击往返于釜山和日本本土之间的倭寇运输船队。
赵三站在“怒涛”号高大的舰桥上,举着陵水生产的优质水晶单筒望远镜,习惯性地扫视着空旷的海面。
他的心情如同这天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虽然屡战屡胜,但他深知,在这片越来越不平静的海域,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左前方!有船队!数量不少!”主桅望斗上,了望哨突然发出的尖锐呼喊,瞬间打破了舰桥上的平静。
赵三心中一凛,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立刻将望远镜转向左前方。
果然,在海天交界处,一片帆影正缓缓移动。
他调整焦距,仔细辨认。
对方的船只形制……是福船!
大型福船,还有伴随的海沧、艟樵等船型,典型的大明水师配置!
数量有十几艘之多。
“是大明的水师。”赵三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
他立刻认出了对方的来历,心中念头飞转。
东主吴桥反复强调过,现阶段陵水的实力必须隐藏,绝不能与大明朝廷发生正面冲突,甚至要尽量避免接触,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传令各舰,保持队形,右满舵,调整航向至东北偏北,避开他们。”
赵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指令。
他希望对方没有发现自己,或者即使发现了,也最好互不打扰,各自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
然而,事与愿违。
几乎是同时,对面明军舰队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只见明军队列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几艘小型快船向前突出,显然是在确认情况。
“将军,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大副在一旁低声说道。
赵三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无妨,我们加速,甩开他们。我们的船比他们快得多。”
他对自己的舰队速度有绝对自信。
这些仿西式船型的战舰,在航速上对传统的福船有着代差般的优势。
与此同时,明军舰队旗舰上。
游击将军陈蚕同样举着望远镜,死死盯住远处那支正在转向、试图远离的陌生舰队。 他的心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兴奋。
探查了半个多月,除了零星倭寇小船,一无所获。
如今,眼前这支舰队,船型奇特,高大修长,帆具复杂,速度快得惊人!
这不正是之前那老渔夫描述的“大船”吗?
“快!看清楚,侧舷有没有小窗?”陈蚕急切地问道。
旁边的副将努力分辨着:“将军,距离还远,看不太清……但看那船型,绝非我大明制式,也非倭船,倒真与西夷船只颇有几分相似!您看他们的转向和提速,好生迅捷!”
陈蚕心中基本确定了七八分。
这支舰队,极有可能就是袭击倭寇本土的神秘力量!
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在此相遇,岂能轻易放他们离去?
若是友军,或可联络共抗倭寇;若是敌人,也要摸清底细。
“对方似乎在回避我们……”副将疑惑道,“将军,我们怎么办?”
陈蚕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敌友未明,不可贸然接战。但也不能就此放过!打出旗语,表明身份,询问对方来历,表达我方希望派使者接触的意图!”
明军旗舰上升起了约定的旗号。
然而,远处的陌生舰队仿佛没有看见,或者说看见了却置之不理,只是进一步调整风帆,速度明显加快,与明军舰队的距离在逐渐拉大。
“将军,他们……他们加速跑了!”副将愕然。
陈蚕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可疑。
若是堂堂正正之师,何必如此躲闪?
“看来,是不想与我们打交道啊。”陈蚕冷哼一声,“传令全军,调整航向,跟上他们!保持距离,不要逼得太近,但绝不能跟丢了!我倒要看看,这群藏头露尾之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将军,对方船快,我们恐怕……”副将有些担忧,明军舰队以福船为主,速度是短板。
“无妨!”陈蚕斩钉截铁,“他们船大,速度快,但目标也大!在这茫茫大海上,只要不被甩脱视线,总能跟上!命令各船,全力驶帆,盯紧了!”
于是,在这片寒冷的海域上,出现了一场奇特的追逐。
陵水舰队如同矫健的猎豹,意图凭借速度摆脱追踪;而大明登莱水师则如同执着的狼群,虽然速度不及,却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决心,死死咬住对方远去的帆影,锲而不舍地远远跟着。
赵三回头望着天边那如影随形的点点帆影,眉头锁得更紧。
他没想到明军水师如此执着。“真是麻烦……”他低声自语,“看来得绕点远路了。大副,通知各舰,改变原计划,我们先向北,再折向东,利用速度和航线摆脱他们,绝不能把他们引向我们的基地或行动区域。”
“是!”
而陈蚕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海风。
他预感到,追踪这支神秘舰队,或许将揭开整个倭乱背后更深的迷雾,甚至可能牵动大明未来的海疆安危。
这场意外的海上相遇,注定不会轻易结束。
然而,双方的速度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航速普遍在六七节,满帆能接近十节的陵水舰队更快便慢慢加大了双方之间的距离。
望着远方海平面上那几个迅速缩小、最终消失不见的奇特船影,陈蚕站在颠簸的福船船头,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未能接触探查的遗憾,更有对那支舰队惊人速度的震撼与忌惮。
“真乃快船如飞……”他放下望远镜,忍不住对身旁的副将感慨,“其帆装、船型,闻所未闻,竟能将我等于短时间内远远甩开。若此等船只为敌所有,我大明海疆日后恐多事矣。”
副将亦是面色凝重:“将军所言极是。观其避我如蛇蝎,绝非友善之辈。只是不知其巢穴何在,目的为何。”
陈蚕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需得尽快禀报朝廷。传令下去,舰队转向,先回济州岛暂歇,补充淡水,再将此番遭遇详加奏报……”
他的命令尚未完全下达,桅杆顶端的了望哨突然再次发出了急促的警报,这一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右后方!发现船队!数量约十数艘!航向正对我队!是……是倭寇的关船和安宅船!”
“什么?!”陈蚕心中一惊,猛地转身,举起望远镜向右后方海域望去。
第184章 遭遇战
果然,只见一支由十来艘日本关船和安宅船组成的舰队,正借着风势,明显加速向自己的方向冲来!
对方船型相对明军福船要小,但更显狭长灵活,船头上飘扬的,正是岛津家的十字丸军旗!
“是萨摩倭寇!”陈蚕瞬间认出了对方的来历,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过于专注追踪那支神秘舰队,却忽略了对周边海域,尤其是来自九州方向的警戒!
“全军听令!调整阵型,转向东北,抢占上风位!准备迎敌!”陈蚕反应迅速,立刻下令。
虽然遭遇突然,但他麾下毕竟是登莱水师精锐,各船闻令后,虽略显慌乱,但仍开始艰难地调整庞大的福船船身,试图转向迎战。
然而,明军舰队以大型福船为主,转向笨拙,速度更是远逊于倭寇的快船。
而对方似乎早有准备,队形散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侧后方直插过来,意图非常明确——缠住明军,不让他们轻易脱身。
岛津家舰队旗舰上。
家臣上忠智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狞笑。
岛津义弘接到丰臣秀吉的命令,准备北上对马海峡,给新的侵朝军队运输船护航。
在九州岛海域附近搜寻半个多月的岛津义弘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轻易反抗丰臣秀吉的命令。
于是便带着萨摩藩舰队准备北上。
但不死心的他却下令舰队往琉球方向而去,然后船队一分为二一路搜寻而上。
没想到这次却反而有了收获。
奉岛津义弘之命,率领这支分舰队在前方搜寻海盗踪迹的上忠智在前方一路北上,并未发现目标,却意外地在九州岛西北海域发现了这支明显是大明水师的船队。
“真是天照大神庇佑!”上忠智舔了舔嘴唇,对身边的副手说道,“本以为此次北上,搜寻那伙恶鬼无果,无功而返。没想到,却撞上了大明的水师!看他们船大笨重,正是我等的盘中餐!”
副手有些疑虑:“忠智大人,对方船多,且是大明正规水师,恐不易对付。”
上忠智嘿嘿一笑,指着明军舰队后方更远处的海面,虽然现在还看不到什么,但他信心满满。
“你忘了?家主率领的主力舰队就在我们后面不远!你马上派小船向后方的家主报告!我们只需缠住这支明军,不让他们跑掉,待家主大军一到,前后夹击,这十几艘明国战船,便是插翅也难飞!这可是大功一件!比找到那虚无缥缈的海盗更实在!”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传令各船!全力冲击!靠近了打,用焙烙玉和铁炮!别让他们拉开距离!拖住他们!”
于是,在岛津水军有意识的快速接近和缠斗战术下,明军舰队转向迎敌的行动变得异常艰难。
双方很快接近。
倭寇船只灵活地穿梭,不断用弓矢和铁炮进行骚扰射击,虽然对福船厚重的船板杀伤有限,但成功迟滞了明军队形的调整。
“砰!砰!”零星的炮声响起,明军福船上的佛郎机炮和碗口铳开始还击,水柱在倭寇船只周围炸起,但由于对方船只机动性强,且明军处于被动转向的不利位置,命中率很低。
陈蚕眉头紧锁,他看出了倭寇的意图并非立刻决一死战,而是拖延和纠缠。
“不好!倭寇意在缠住我等,恐有后援!”他心中警铃大作,“不能在此恋战!命令各船,不顾骚扰,全力向济州岛方向突围!快!”
他意识到,必须尽快摆脱这支缠人的倭寇分队,否则一旦被其拖住,等倭寇主力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明军水手们拼命操作着船帆和船舵,巨大的福船开始艰难地加速,试图凭借船体的坚固和火力的优势,强行冲开倭寇的拦截网。
海面上,炮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
登莱水师且战且退,岛津分舰队则如影随形,死死咬住不放。
陈蚕不断回头望向西南方向的海平线,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那片空旷的海域,仿佛随时会涌出更多的敌人帆影。
他原本是追踪者,此刻却陷入了被追踪、被围猎的险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这支大明水师,似乎不幸成为了被黄雀盯上的螳螂。
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危机,已然降临。
就在陈蚕的登莱水师与上川忠智的岛津分舰队纠缠不休、且战且退之际,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大片帆影正如乌云般急速压来。 岛津义弘率领的主力舰队——超过三十艘大小战船,在接到上川忠智派出的快船急报后,正全速赶来!
旗舰上,岛津义弘那双因悲愤而始终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搜寻海盗无果的郁闷,被这意外发现大明水师的“战功”所取代。
他仿佛要将失去家园、兄长失踪的所有怒火,都倾泻到这支不幸撞上枪口的明军身上。
“加速!全军加速!”岛津义弘声嘶力竭地吼道,“一个明狗也不许放跑!用他们的血,洗刷我萨摩的耻辱!”
庞大的日军主力舰队鼓满风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杀气腾腾地扑向战场。
对于正苦苦试图摆脱纠缠的陈蚕舰队而言,真正的灭顶之灾,正从后方悄然逼近。
与此同时,已然远去的陵水舰队。
站在“怒涛”号舰桥上的赵三,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海风似乎带来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极其微弱,却隐约可辨。
“你们听见没有?”赵三侧耳倾听,问身旁的大副和舵手。
大副凝神片刻,不确定地说:“大人,好像……是有炮声?很远处传来的。”
舵手也点头确认:“是炮声没错,闷响,距离应该很远。”
赵三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向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虽然早已看不到明军舰队的影子,但天际线似乎并无异常。
他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起来。
“这个方位……只能是刚才那队大明水师。”赵三沉声道,“在这片海域,会跟大明水师对上的,除了倭寇,不会有别人。”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局势:那支大明水师恐怕是被倭寇遭遇上了!
而且听这隐隐传来的炮声,战斗似乎并不轻松。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赵三心头。
东主吴桥严令避免与大明冲突、隐藏实力,此刻远遁本是上策。
但眼睁睁看着大明水师与倭寇交战,同为汉家儿郎,他内心深处那股对倭寇的憎恶与军人的血性,又让他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是继续执行任务,远离这是非之地?还是……回去看看?
赵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海风中那隐约的炮声,仿佛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第185章 追逐与反追逐
“传令各舰,调转航向,目标,炮声传来方向!全速前进!”
赵三很快作出决定,打破了“怒涛”号舰桥上的短暂沉默。
他终究无法坐视大明水师可能被倭寇围攻而无动于衷。
吴桥的告诫固然重要,但军人的本能和同为抗倭力量的道义感占据了上风。
他决定冒险回头,至少要看个究竟,若情况危急,或可施以援手,至少也能趁乱再给倭寇一击。
六艘“斥候级”护卫舰紧随旗舰,庞大的陵水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犁开深蓝色的海水,向着来时路疾驰而去。
风帆鼓胀到了极致,航速提升,将方才刻意拉开的距离迅速缩短。
与此同时,那片正爆发冲突的海域,战况正趋于白热化。
陈蚕的指挥确实可圈可点。
他自知己方福船笨重但坚固、火力强大的特点,以及倭寇船只灵活、擅长近战接舷的劣势。
因此,他始终努力保持距离,发挥佛郎机炮、碗口铳等远程火力的优势。
“各船保持间距,集火攻击冲在最前的敌船!不要让他们靠近!”陈蚕的命令通过旗语和号鼓清晰地传达至每一艘明军战船。
登莱水师毕竟是明朝北方水师的精锐,训练有素。
各船炮手操作熟练,虽然准头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和船只颠簸,但密集的炮火依然形成了有效的压制。
“目标,左舷那艘关船!佛郎机炮,放!”
一艘明军福船的炮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轰!轰!”几声巨响,灼热的炮弹呼啸出膛。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球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狠狠地砸在了那艘试图迂回的关船水线附近!
木屑混合着海水冲天而起,船体瞬间被撕开一个狰狞的大洞,海水疯狂倒灌,那关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倭寇惊慌失措地尖叫,如同下饺子般跳海逃生。
另一侧,一艘冒进的安宅船则遭到了链弹的致命打击。
旋转飞来的链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扫过其桅杆和帆索区域,“咔嚓”脆响声中,主桅被拦腰打断,船帆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颓然落下,彻底失去了动力,只能在原地打转,成为明军火炮的活靶子。
最惨烈的莫过于一艘试图正面冲击明军旗舰的关船。
它凭借着灵活性和船员的悍勇,竟然冲到了距离陈蚕坐船不足百步的距离。
甲板上的萨摩武士已经清晰可见,他们发出疯狂的嚎叫,准备投掷钩索。
“所有火铳手,甲板列队!弓箭手,自由射击!”陈蚕临危不乱,冷静下令。
瞬间,福船高大的船舷旁站满了明军士兵,鸟铳爆豆般的射击声和弓弦震动的嗡鸣声响成一片,密集的弹丸和箭矢如同暴雨般泼向近在咫尺的敌船。
冲在前面的倭寇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中弹坠海。
同时,船首的碗口铳再次发出怒吼,散射的霰弹将关船甲板洗了一遍,血肉模糊。
但这艘关船已然陷入疯狂,不顾伤亡,继续前冲。
眼看就要撞上福船,进行它渴望的接舷战。
“右满舵!避开它!左舷炮准备!”陈蚕厉声喝道。
庞大的福船艰难地扭动身躯,与冲来的关船擦身而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刹那,福船左舷早已准备就绪的数门佛郎机炮几乎抵近射击!
“轰隆!”
震耳欲聋的齐鸣!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需瞄准。
炮弹直接将关船的侧舷打开了花,船体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这艘鲁莽的关船迅速解体,带着满船不甘的武士缓慢下沉。
明军稳扎稳打,战术得当,倭寇的突击一次次被击退,海面上漂浮着日船破碎的木板、杂物和挣扎的落水者。
上川忠智的分舰队已然损失了三四艘船,其余也大多带伤。
形势似乎正朝着有利于陈蚕的方向发展。
他心中稍定,只要继续保持距离,一点点消耗掉这支倭寇分舰队,便可安然脱身。
然而,上川忠智眼见己方损失惨重,却迟迟无法靠近明军,不由得怒火中烧,双眼赤红欲裂。
他深知,若不能缠住明军,等对方彻底拉开距离,自己这点兵力根本不够看,而且家主岛津义弘期待的前后夹击也将彻底落空,届时自己恐怕难逃罪责。
“八嘎!这些卑鄙的明狗,只会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放炮!”
上川忠智气得几乎咬碎牙齿,猛地抽出太刀,狠狠劈在船舷上。
“传令!放弃远程对射!所有船只,不顾伤亡,给我全力冲上去!靠近他们!跳帮!接舷战!让这些明狗见识见识萨摩武士的刀锋!”
他打算用最野蛮也是最直接的方式,以命换命,抵消明军的火力优势。
残存的倭寇水军们接到命令,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压抑已久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们操纵着船只,不再理会明军精准而致命的炮火,拼命划桨、调整风帆,甚至冒着侧舷被击穿的风险,以最笔直的航线,疯狂地向着庞大的福船冲去。
甲板上的武士们紧握刀剑,目光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明军船舷,渴望用钩索、用鲜血,进行他们最擅长的白刃战。
陈蚕立刻察觉了对方这近乎自杀式的战术意图,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想贴上来肉搏?绝不能让他们的企图得逞!”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命令各船,加速转向北偏东,全力脱离接触!后卫船集中火力阻击追兵!火铳手、弓箭手持续压制,绝不容许倭寇小船靠近!”
明军舰队开始艰难地整体转向,试图利用尚存的些许距离优势,摆脱倭寇的死亡纠缠。
然而,庞大的福船转向缓慢,如同笨重的巨象,而这短暂的机动窗口,给了悍不畏死的倭寇可乘之机。
上川忠智看出了明军的意图,更是焦急万分,亲自跑到船头督战。
“追!给我死死咬住他们!贴上去!就算撞,也要给我撞停一艘!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麾下的船只也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不顾队形,不顾侧舷暴露的危险,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明军舰队的尾巴。
几艘速度较快的关船,甚至已经逼近到明军后卫福船的数十步之内,箭矢和铁炮的子弹密集地射在明军福船厚实的船板上,发出“夺夺”的声响,偶尔有铳箭穿过女墙缝隙,引发明军水手的伤亡。
海面上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反追逐。
明军庞大的船体如同移动的堡垒,不断喷吐着火舌,奋力阻击着身后如同疯狗般扑来的倭寇。
而倭寇则凭借一股同归于尽的疯劲,拼命拉近距离,海面上炮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战况异常惨烈胶着。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岛津义弘率领的主力舰队,出现了!
第186章 去而复返
“怒涛”号一马当先,六艘“斥候级”护卫舰如忠诚的海狼紧随其后,陵水舰队破开蔚蓝海水,以远超这个时代帆船的速度,向着炮声隆隆的战场疾驰。
赵三屹立舰桥,单筒望远镜牢牢锁定远方那片厮杀的海域。
镜筒中,大明登莱水师的福船如同移动的城垣,不断喷吐火舌,将试图靠近的倭寇小船一次次击退,明显占据上风。
然而,他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
果然,桅杆望斗上传来的警报声印证了他的不祥预感:“西南方向!大批舰船出现!数量……数量极多,超过三十艘!是倭寇主力!悬挂萨摩十字丸旗!”
镜筒急速转向西南,海天相接处,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正如乌云压境般席卷而来,那规模远超正在缠斗的倭寇分队。
赵三的心猛地一沉。
“大人,”大副面带忧色,低声询问,“倭寇主力已至,明军虽暂占上风,但久战必疲,恐难抵挡前后夹击。我们……是否还要介入?”
周围几位军官也面露迟疑,毕竟东主吴桥严令避免与大明接触,更遑论直接卷入如此规模的混战。
赵三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他们脸上有对命令的忠诚,也有对未知风险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海风,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尔等可知?东主为何严令我等隐匿行踪,暂不与大明朝廷交接?” 他目光灼灼,“非是惧他,更非有异心!只因东主与我等皆是汉家儿郎,深知内斗之痛!我等力量初成,羽翼未丰,若过早招致朝廷猜忌,引来倾轧纷争,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徒耗我汉家元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然,倭寇是何物?!尔等随我转战千里,所见所闻还少吗?彼辈虽身材矮小,然性如豺狼,残忍好杀,掠我沿海,屠我百姓,罪恶滔天!东主每每言及,皆深恶痛绝,视之为心腹大患!今日,眼见倭寇欲围歼我大明王师,我等岂能因避嫌而作壁上观,任由同族罹难,仇寇逞凶?!”
他猛地挥手,指向那片正陷入危机的明军舰队:“袍泽罹难,岂能坐视?倭寇凶顽,焉能不诛?今日之战,非为大明朝廷,乃为我汉家衣冠,为死于倭寇刀下的无数冤魂!传我将令:全军突击!目标——倭寇主力!碾碎他们!”
“是!碾碎他们!”
指挥官们的热血被瞬间点燃,方才的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激昂。
东主的深意,将军的决断,让他们明白了此战的意义。
“命令各舰!检查弹药,炮手就位!航向不变,全速前进!我们要从明军与倭寇前锋的交战区边缘切过去,直插倭寇主力侧翼!”
赵三深知自己舰队的优势所在,面对数量五六倍于己的倭寇主力,他毫无惧色,反而涌起一股猎手锁定猎物般的兴奋。
这种建立在技术代差上的自信,是无数次胜利积累起来的底气。
陵水舰队再次加速,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射向风暴的中心。
黑色的船体切开白浪,狰狞的枭首旗猎猎作响,宣告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即将强行闯入这场原本失衡的海战。
而陈蚕的心情,却如同坐于火山口。
刚刚因成功压制倭寇前锋而稍缓的紧张,在西南方那片庞大的帆影映入眼帘时,瞬间化为冰冷的绝望。
作为水师宿将,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萨摩倭寇的主力,倾巢而出!
己方虽击伤几艘敌船,但主力未损,如今被这支如同跗骨之蛆的前锋死死缠住,转向困难,速度提不起来,一旦被后方主力追上,形成合围,登莱水师这十数艘战船,恐怕真要尽数葬送于此!
“天亡我也……”一股苦涩涌上喉头,陈蚕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甚至能想象出,朝中那些反对出兵的官员,在得知登莱水师一战而遭遇重创的消息后,会如何弹劾攻讦,而倭寇的气焰又将如何嚣张。
“将军!快看!东面!那支怪船……他们又回来了!” 副将突然发出的惊呼,打断了陈蚕悲观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向东望去。
果然,那支之前避他们如蛇蝎、船型奇特的高速舰队,去而复返!
正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直扑战场而来!
这一刻,陈蚕与舰桥上所有明军将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困惑、惊疑、甚至是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们想干什么?”
“莫非……他们真是倭寇一伙?先前示弱远离,是为了麻痹我等,实则与萨摩倭约定,在此设下圈套,要将我等一网打尽?!”
“定是如此!不然何以解释他们去而复返,直冲我等而来?!”
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若真是如此,前有狼,后有虎,今日绝无幸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明军将士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支神秘的舰队,在接近战场后,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配合倭寇前锋攻击明军,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只见它们庞大的旗舰引领着六艘护卫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雅而凌厉的弧线,竟然……
竟然直接从明军与倭寇前锋交战区域的边缘一掠而过!
船首劈开的浪花如同白色的羽翼,速度丝毫未减,目标明确——直奔后方那正杀气腾腾扑来的萨摩倭寇主力舰队!
“他们……他们这是要……”副张大了嘴巴,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陈蚕也是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极度的震撼与难以置信:“他们……要以区区七艘船,去冲击倭寇三十余艘的主力?!他们疯了不成?!”
以寡击众已属不智,更何况是主动冲向数量远超己方的生力军!
这完全违背了任何海战的常识!
但看着那支舰队一往无前、决绝冲锋的姿态,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陈蚕心中滋生。难道……他们不是敌人?
第187章 被抛弃的上川忠智
与此同时,萨摩主力舰队旗舰上。
岛津义弘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东面高速逼近的不速之客。
那熟悉的、令他恨入骨髓的黑色船体与枭首旗,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疯狂与仇恨。
“是他们!就是他们!焚我家园、杀我兄长的恶鬼!八嘎呀路!!”
岛津义弘面目狰狞扭曲,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他一把揪住身旁家臣的衣襟,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全军!转向!目标那支海盗舰队!全速前进!给我撞也要撞沉他们!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家主!不可啊!”老家臣慌忙劝谏,“上川忠智大人还在前面苦战,明军尚未解决,此刻若全力去追海盗,上川大人他们恐遭明军反噬……”
“闭嘴!”岛津义弘根本听不进去,反手一记耳光将老家臣扇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咆哮。
“明狗算什么!不过是瓮中之鳖!但这伙海盗,必须死!现在!立刻!马上!所有船只,跟上我!追击海盗!违令者,斩!!” 复仇的火焰已经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支代表着耻辱和血仇的海盗舰队,其他一切,包括还在苦战的家臣部队,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在岛津义弘疯狂的催促和威逼下,庞大的萨摩主力舰队不得不开始艰难地调整方向,放弃了原本夹击明军的完美阵位,如同一群被强行扭转方向的狂牛,乱哄哄地朝着陵水舰队追去。
而在前方,正苦苦支撑、身上挂彩数处、却仍声嘶力竭督促部下死战、等待主力支援的上川忠智,也看到了那支突然出现的海盗舰队,更看到了自家主力舰队竟然……调头去追了?!
一瞬间,从天堂坠入地狱。
“家主……为何……”上川忠智脸上的疯狂和希冀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身边的萨摩武士们也全都傻了眼,原本高昂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家主……抛弃了他们?为了追海盗,连他们这些拼死拖住明军的忠臣都不管了?
而原本心生绝望、准备拼死一搏的陈蚕,在看清倭寇主力的动向和上川忠智部队那瞬间垮掉的士气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大笑:“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登莱水师!”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面前已然军心涣散的倭寇前锋,声若洪钟:“将士们!倭寇主力已被友军引开!眼前之敌,已是瓮中之鳖!随我杀!歼灭这股倭寇,再去支援友军!杀——!”
绝处逢生的狂喜和强大的战意,瞬间充满了每一位明军将士的胸膛。
福船庞大的身躯不再试图脱离,反而主动调整姿态,将更猛烈的炮火,倾泻向已然不知所措的萨摩前锋。
战局,因陵水舰队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死冲锋,发生了惊天逆转。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方才还命悬一线的登莱水师,转眼间竟掌握了绝对主动。
陈蚕意气风发,指挥若定。
他看出上川忠智部因被主力抛弃而士气崩溃,阵型已乱,正是犁庭扫穴的大好时机。“各船听令!保持阵型,集中火力,先打残那几艘还想反抗的关船!火铳手、弓箭手压制敌船甲板,接舷队准备!”
明军福船庞大的身躯此刻不再是负担,反而成了碾压性的存在。
炮火更加精准猛烈,一枚链弹旋转着将一艘试图转向逃离的安宅船主桅再次削断,使其彻底失去动力。
另一艘关船则被数门佛郎机炮重点照顾,水线附近连中数弹,海水汹涌而入,船体迅速倾斜,船上的倭寇哭爹喊娘,跳海逃生者不计其数。
上川忠智目眦欲裂,他看着周围不断受损、沉没的船只,看着手下武士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穷途末路的悲凉。
他挥舞太刀,还想做最后挣扎:“不要乱!靠上去!贴近了打!”
然而,军心已散,他的命令如同石沉大海,响应者寥寥。
几艘明军福船甚至主动靠近,用沉重的船体撞击倭寇的小船,如同巨象踩踏羔羊。
“完了……全完了……”上川忠智一口鲜血喷出,拄着刀才勉强站稳。
他知道,败局已定,覆灭就在眼前。
赵三冷静地注视着后方乱成一团、却依旧疯狂追来的萨摩主力舰队。
岛津义弘的旗舰冲在最前,他甚至能透过望远镜看到对方甲板上那个状若疯魔、不断挥刀嚎叫的身影。
“目标,倭寇主力舰队先头船只,距离进入射程后,首轮齐射,实心弹,自由射击。”
赵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保持航向,引他们离开主战场。”
“怒涛”号和六艘“斥候级”护卫舰,如同优雅而危险的领航员,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这个距离,恰好是陵水舰队重炮的有效射程,却又在倭寇那些小口径火炮和铁炮的射程之外。
当第一艘萨摩安宅船嚎叫着冲入射程时,“怒涛”号侧舷的重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
巨大的水柱在安宅船周围冲天而起,一枚32磅实心弹准确地命中了它的船首,木制结构如同纸糊般碎裂,这艘船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速度骤减,船头下沉。
紧接着,六艘“斥候级”护卫舰也纷纷开火,它们的中口径火炮射速更快,形成的弹幕更加密集。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萨摩舰队的前锋。
岛津义弘眼睁睁看着己方的船只还未接敌,就在对方恐怖的远程火力下接连受损,气得几乎爆炸,连连跺脚狂骂。
“八嘎!废物!冲上去!快冲上去!他们的炮不能一直放!”
他坚信,只要靠近,就能用萨摩武士无敌的白刃战解决一切。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陵水舰队始终保持距离,利用航速和射程优势,进行着教科书式的“放风筝”战术。
萨摩船只追不上,打不到,只能被动挨打。
不断有船只中弹起火、桅杆折断、甚至被直接击沉。
海面上,萨摩舰队的冲锋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残骸和落水者随处可见。
“家主!不能再追了!我们损失太大了!” 老家臣冒着被砍的风险,再次哭谏,“我们根本靠近不了他们!这样下去,舰队会垮掉的!”
“闭嘴!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他们!” 岛津义弘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拔出刀,架在家臣脖子上,“再敢扰乱军心,我现在就砍了你!追!给我继续追!”
就在这单方面的蹂躏中,陵水舰队且战且走,逐渐将萨摩主力引向了九州岛西南的偏僻海域。
第188章 上川忠智的最后疯狂
当赵三的陵水舰队如同幽灵般将岛津义弘的主力引向西南方,并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后。
这片原本杀声震天的海域,焦点便完全集中在了登莱水师与萨摩前锋的生死对决上。
陈蚕伫立旗舰船头,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最后一点陵水舰队的帆影,心中感慨万千。 那份绝处逢生的庆幸,迅速转化为歼灭眼前之敌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佩剑高高举起,声音传遍甲板:“将士们!友军已为我等引开强敌,此乃天赐良机!眼前倭寇,已是穷途末路!登莱儿郎,随我杀敌,一个不留!”
“杀!杀!杀!” 明军将士的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庞大的福船不再后退,反而如同苏醒的巨兽,主动调整航向,将侧舷的火炮对准了已然军心涣散、却因退路被断而陷入绝望疯狂的萨摩前锋。
上川忠智目睹主力远去,心知已被抛弃,一股悲愤和穷途末路的疯狂取代了之前的惊愕。
他猛地将太刀指向明军旗舰,声音嘶哑如破锣:“萨摩的武士们!主公有令剿贼!我等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方不负武士之名!杀光明狗,方能洗刷今日之耻!随我冲!贴上去!接舷!”
他知道,在明军强大的炮火下,远距离对射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就是不顾一切地靠近,用萨摩武士最擅长的白刃战搅乱明军队形,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残存的七八艘萨摩关船和安宅船,在主将的决死号令下,如同受伤的疯狗,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不再理会队形,疯狂地朝着明军舰队冲来。
陈蚕冷笑一声:“困兽之斗!命令各船,保持距离,集火射击冲在最前的敌船!火铳手、弓箭手准备,绝不容许倭寇跳帮!”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一艘萨摩关船凭借着船小灵活,冒着密集的炮火,竟然从两艘福船的夹缝中穿过,船体多处中弹起火,却依旧嚎叫着冲向一艘明军海沧船。
在距离拉近到三十步时,关船甲板上的萨摩武士纷纷投出钩索,试图强行接舷。
“火箭准备——放!”明军海沧船上的把总临危不乱。
数十支绑着油布的火箭带着呼啸声射向关船,瞬间引燃了船帆和木质结构。
同时,船上的碗口铳和密集的箭矢、弹丸如同雨点般泼洒过去。
关船上的倭寇在火焰和弹雨中成片倒下,但仍有几名悍勇之辈,凭借矫健的身手,顺着钩索荡了过来,挥舞太刀砍翻了两名明军水手。
“杀!”明军甲板上的战兵队长怒吼着带人迎上,刀盾手顶前,长枪手突刺,火铳手在后方装填后寻机射击。
甲板上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最终,登船的几名倭寇被全部歼灭,而那艘燃烧的关船也在一片爆炸声中沉入海底。
另一侧,上川忠智的坐舰更是孤注一掷,他亲自操舵,瞄准了陈蚕的旗舰,笔直地撞了过来!
沿途不断有炮弹落在其周围,激起冲天水柱,船体已是千疮百孔,速度却丝毫不减。
“保护将军!”副将急呼。
两艘护卫的明军福船试图用侧舷阻挡,但上川忠智的船如同泥鳅般滑开,依旧死死咬住旗舰。
“哼,找死!”陈蚕面色冷峻,“右满舵!左舷炮,霰弹准备!”
庞大的旗舰艰难转向,将左舷对准了冲来的敌船。
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不足五十步,甚至能看清对方狰狞面孔时,陈蚕猛地挥下手:“放!”
“轰!!!”
左舷超过十门佛郎机炮和碗口铳同时怒吼,装填的霰弹、碎铁、石子如同钢铁风暴,瞬间笼罩了上川忠智的坐舰!
甲板上的倭寇如同被镰刀割过的稻草,瞬间倒下一大片,血肉模糊。
船帆被打得千疮百孔,舵轮也被击碎。 上川忠智本人也被数枚铁片击中,浑身浴血,但他依旧拄着刀,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明军旗舰,发出不甘的嚎叫。
几艘明军小船趁机围了上来,火铳和弓箭对着失去动力的敌船甲板进行了一遍又一遍的“清扫”。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个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武器、以及双方将士的遗体。
萨摩前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仅剩一两艘重伤的船只还在远处海面上燃烧,如同葬礼的篝火。
上川忠智的坐舰缓缓下沉,他本人身中数十创,倚靠在折断的主桅旁,望着血色的夕阳和周围明军战舰庞大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最终气绝身亡。
陈蚕看着这片惨烈的战场,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宇间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重。此战虽胜,亦是惨胜。登莱水师亦有数艘战船受损严重,伤亡不下数百人。
“迅速救治伤员,打捞落水同袍!倭寇……若有存活者,一律绑缚看押!”
陈蚕下达命令,随即目光再次投向西南方,那里,隐约还有炮声传来。
陈蚕望向远方那不断传来炮声、硝烟弥漫的海域,心中充满了对那支神秘舰队的感激与好奇。
“加快打扫战场,能救的落水倭寇暂且看押,重伤的……给他们个痛快。”陈蚕下令道。
他不知道那支舰队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今日若非他们挺身而出,自己已然覆灭。
这份情,他陈蚕,他登莱水师,必须还!
“整顿队形,能战的船只随我出发!”陈蚕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的朋友还在苦战,绝不能让他们独自面对倭寇主力!驰援友军!”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支刚刚经历血战、伤痕累累却依旧毅然决然转向西南的明军舰队。
他们知道,另一场或许更加艰难的战斗,正在等待着他们。
而赵三这边,在将倭寇主力引离大明水师视线后。
面对不断追来的倭寇主力,迅速下令舰队以战列线一字排开,不断的向倭寇的战船倾泻火力。
顿时,海上硝烟弥漫,接近的萨摩舰队不断有战船中弹。
看着不断中弹,而对方发射的少的可怜的炮弹却在离猎鲨舰队面前很远的水域炸起水花。
很明显,倭寇的火炮那点可怜的射程根本够不着他们。
赵三嘴角微翘:“来吧,我会让你们看看东主一直说的火力不足恐惧症是怎么样的可怕!”
第189章 钢铁风暴
将萨摩主力成功引离主战场后,赵三立于“怒涛”号舰桥,冷静地观察着后方如同狂躁蜂群般追来的倭寇舰队。
三十余艘关船、安宅船张满了帆,在岛津义弘疯狂的催促下,不顾队形,拼命前冲,试图拉近与前方那几艘黑色幽灵的距离。
“保持当前航速,侧舷炮位准备。”赵三的声音通过传声筒清晰地传到下层炮甲板。“目标,敌先头船只,距离进入最佳射程后,首轮齐射,32磅、24磅炮实心弹,自由射击。”
命令下达,“怒涛”号与六艘“斥候级”护卫舰迅速排成线列,以侧舷迎战倭寇。
熟练的水手们按照命令,拉绳收帆,放帆,频繁的训练早已将每个操作都熟记于心。
船舱火炮甲板里,火炮手们也在班长的命令下装填弹药。
对于猎鲨舰队而言,这是一场精心控制的狩猎。
他们与追兵保持的距离,完美地处于己方重炮的致命半径之内,却让倭寇船上那些可怜的小口径佛郎机炮和铁炮只能望洋兴叹。
当第一艘嗷嗷叫着的萨摩安宅船冲入射程时,“怒涛”号庞大的舰身微微一侧,右舷下层甲板的炮窗齐齐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开火!”
随着炮长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撕裂了海空的宁静!
“怒涛”号右舷超过三十门重炮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千吨巨舰也为之剧烈一震!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砸向倭寇船队。
一枚32磅炮弹以无可阻挡之势,直接命中那艘冲在最前的安宅船水线位置!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船体被轻易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那船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倭寇惊恐万状,哭喊声被巨大的炮声和海水涌入的轰鸣淹没。
这仅仅是开始。
六艘“斥候级”护卫舰如同灵活的副手,紧随旗舰之后,侧舷的中口径火炮以更快的射速倾泻着弹雨。
链弹旋转着飞向敌舰桅杆,轻易地切断帆索,撕裂船帆。
实心弹则精准地敲打着船体,每一次命中都木屑纷飞,引发结构性的损伤。
海面上,萨摩舰队的前锋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
不断有船只中弹,起火、减速、倾覆……仅仅第一轮接触性的炮击,就有三艘倭寇战船彻底失去战斗力,还有多艘带伤。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倭寇的舰船根本经不起陵水舰队的32磅和24磅等大口径的火炮攻击。
哪怕这个时代的火炮准头依然很低,但风帆战列舰“怒涛”号上配备的76门火炮,在加上6艘斥候级护卫舰上总共180门火炮,侧舷一轮齐射就是将近66门大口径火炮轰击下。 倭寇那薄板船和那点可怜的几门火炮根本扛不住。
这种火力倾泻,欧洲那帮子野蛮人,不就是靠着这一艘船上塞进去上百门火炮的战列舰愣是在大海上无往不利。
更何况陵水的技术吴桥几乎都是仿制的十八九世纪时期的技术。
火炮和船比当下任何战船火炮更是有着一两百年的代差,更是降维打击一般。
岛津义弘在旗舰上,眼睁睁看着自家船只还未接敌,就在对方恐怖的远程火力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摧毁,气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
手下家臣看着不断被击伤击沉的自家船只,这哪是冲锋,这就是在送死啊,这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战力。
急忙劝阻岛津义弘下令停止冲锋。
这位丰臣秀吉时期的名将号称萨摩之虎,但架不住他是真的虎啊。
他一把推开试图劝阻的家臣,冲到船头,挥舞着军配,声嘶力竭地咆哮:“八嘎!不要怕!冲上去!他们的炮装填慢!靠近了就是我们的天下!萨摩武士,天下无敌!冲啊!”
他固有的海战经验,还停留在跳帮白刃决定胜负的时代,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超越时代的炮击战术。
在他的疯狂催促下,残余的萨摩船只虽然队形已乱,却依旧凭借着数量优势和一股悍勇,拼命划桨、调整风帆,试图拉近那看似触手可及,实则如同天堑的距离。
然而,陵水舰队的炮击并非一轮结束。
在严格的训练和精密的组织下,炮手们熟练地进行着清膛、装药、装弹、瞄准的流程。
尽管这个时代的前膛炮射速有限,但在陵水优于同时代的冶金技术和标准化操作下,其射速依然远超岛津义弘的想象。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轰隆隆的炮声此起彼伏,几乎不曾间断。
陵水舰队始终保持着距离,如同冷静的斗牛士,一次次用致命的“刺剑”消耗着蛮牛的体力。
萨摩舰队的船只不断减少,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挣扎的落水者越来越多。
原本三十多艘的庞大舰队,在不到一个时辰的追逐炮战中,已然损失了近三分之一!
“家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家臣涕泪横流,跪倒在岛津义弘面前,“敌人的炮火太猛,我们根本靠近不了!这是送死啊!撤退吧,保留实力,从长计议!”
“闭嘴!”岛津义弘一脚将老家臣踹开,状若疯魔,“兄长之仇,萨摩之耻,岂能不报!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传令!所有船只,不计代价,全速冲锋!撞!给我撞沉他们!”
仇恨和屈辱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他看不到己方惨重的损失,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劝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近,然后毁灭对方。
残存的萨摩船只,在家主疯狂的意志驱动下,如同飞蛾扑火,继续向着陵水舰队喷吐的钢铁风暴冲去。
而赵三,则依旧冷静地指挥着舰队,一边后撤,一边用精准而致命的炮火,一点点地将这支萨摩主力推向毁灭的深渊。
夕阳开始西斜,将这片杀戮海域映照得更加残酷。
第190章 残酷的近战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已然偏西。
蔚蓝的海水被硝烟、鲜血和油污染得一片浑浊,海面上遍布着燃烧的残骸、断裂的桅杆以及随着波浪起伏的破碎船板。
萨摩主力舰队最初的三十多艘战船,此刻还能保持航速追击的,已不足二十艘,且大多伤痕累累,船帆破损,速度大不如前。
陵水舰队这边,凭借着速度和灵活,虽然依旧占据绝对优势,但持续的高强度炮击也带来了问题。
“大人!”炮术长急匆匆跑上舰桥,向赵三汇报,“右舷部分32磅炮炮管过热,需要暂停射击散热,否则有炸膛风险!部分24磅炮持续射击,炮架也需要检查加固!”
赵三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如此猛烈的火力输出,对火炮和船体都是巨大的考验。
他看了一眼后方虽然损失惨重,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来的倭寇舰队,尤其是那艘冲在最前、悬挂着岛津家旗帜的旗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命令,‘怒涛’号过热重炮暂停射击,炮组抓紧时间降温检修。其他火炮,尤其是上层甲板的18磅炮、12磅炮以及各舰臼炮,换装链弹、榴霰弹,准备近程压制!”
赵三果断调整战术。
“所有陆战队员,甲板列队!火枪上肩,准备迎敌!告诉兄弟们,倭寇要上来送死了,让他们有来无回!”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
陵水各舰的炮火密度暂时有所下降,但并未停歇。
链弹开始重点关照那些试图靠上来的敌船帆缆,进一步削弱其机动性。
臼炮则抛射出发射延迟引信的榴霰弹,在倭寇船只甲板上空爆炸,洒下致命的铁雨。
与此同时,身穿深蓝色军服、手持1591式燧发枪的陆战队员们,迅速在船舷列队,刺刀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
炮手们则操作着甲板上的小型旋回炮,装填霰弹,严阵以待。
尽管面临接舷战的风险,但陵水舰队上下士气高昂,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他们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倭寇残骸,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算下来,这还是陵水舰队第一次对战大规模专业的军队。
之前的覆灭岛津义久的那次海战大部分都是运输船,还有频频出击袭击的都是倭寇的运兵运输船。
对于此战,他们与对方的数量相差太大,很多人都是抱着像以往一样,快速接近打一波,再凭借高速快速脱离而走。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此战居然打出如此辉煌的战果。
让赵三和士兵们直到今天这才真正体会到,东主吴桥不惜工本打造的这支舰队,究竟拥有何等毁天灭地的力量!
以往那些对巨大投入的质疑,在此刻辉煌的战果面前,烟消云散。
而此时的岛津义弘却越打越心惊。
三十多艘战船愣是纠缠大半天,别人毛都没摸着,反而自己损失将近一半战船。
家臣再次悲痛恳求赶紧撤离。
但岛津义弘哪会听,家仇没报,还给人扇了这么一大嘴巴子,逐渐失智。
突然,岛津义弘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炮火的变化,尤其是那几门威力最大的重炮似乎沉寂了下来。
他原本因损失惨重而有些动摇的心,瞬间被狂喜填满!
“他们的重炮没弹药了!或者坏了!天助我也!”他兴奋得几乎跳起来,挥刀指向近在咫尺的陵水舰队,“全军突击!靠上去!跳帮!杀光他们!萨摩武士的荣耀,就在此刻!”
在他的驱使下,残存的萨摩船只发出了最后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冲向陵水舰队,最近的距离甚至拉近到了不足二百米!
倭寇们挥舞着太刀,准备进行他们渴望已久的白刃战。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是预想中因火炮停歇而出现的防御空档,而是更加密集和致命的近距离火力屠杀!
“陆战队,轮射开始!自由射击!”
“甲板炮,霰弹准备——放!”
“火枪手,瞄准桅杆和船帆上的敌人,打!”
刹那间,陵水各舰的侧舷爆发出如同爆豆般密集的枪声和小炮轰鸣!
燧发枪射出的铅弹形成一道道致命的弹幕,精准地收割着试图攀爬或站在敌船甲板上的倭寇。
甲板旋回炮喷射出的霰弹,则如同铁扫帚,将挤在一起的倭寇成片扫倒。
臼炮发射的开花弹(榴霰弹)更是在敌船人群上空不断炸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萨摩船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甲板上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偶尔有几个极其悍勇的萨摩武士,凭借灵活的身手和运气,躲过了枪林弹雨,成功跳上了陵水战舰的甲板,但等待他们的,是早已结成严密阵型的陆战队员刺刀阵!
三五把闪着寒光的刺刀同时突刺,任凭其武艺再高强,也瞬间被扎成了血葫芦,惨叫着跌入海中。
倭寇的铁炮和弓箭也进行了还击,零星给陵水舰队造成了一些伤亡,但与他们遭受的毁灭性打击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陵水士兵身上的胸甲和头盔提供了有效的防护,而战舰本身坚固的柚木船体和关键部位的水密隔舱设计,更是让倭寇的小口径火炮难以造成致命损伤。
尝试了数次亡命冲锋,除了在陵水舰队船舷下留下更多漂浮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外,一无所获。
萨摩武士的勇武,在绝对的技术代差和严密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残存的倭寇士兵们,看着身边同伴如同割草般倒下,看着对方那几乎无法被撼动的钢铁巨舰和喷吐不止的火舌,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冲锋的势头,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一些船只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向后规避。
岛津义弘本人也在冲锋中险些被一枚霰弹击中,飞溅的木刺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看着周围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听着部下绝望的哀嚎,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第一次压过了疯狂的怒火。
“家主!撤吧!真的打不过啊!”老家臣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声音凄厉,“武士们都快死光了!再打下去,萨摩水军就全完了!”
岛津义弘嘴唇哆嗦着,看着远处那艘依旧巍然不动的黑色旗舰,眼中充满了血丝、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复仇的执念还在灼烧着他的心脏,但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浇得他透体冰凉。
他张了张嘴,那句“撤退”的命令,却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而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命运,并未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第191章 岛津义弘中枪
正当岛津义弘在继续进攻与耻辱撤退之间痛苦挣扎时,战场形势因一个意外而瞬间明朗。
一艘试图从侧翼靠近“怒涛”号的萨摩关船,在承受了数轮小口径火炮和火枪的洗礼后,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幸存的水手和武士躲在船舷后不敢露头。
一名配备膛线版1591式的陵水陆战队的狙击手,趴在“怒涛”号艉楼甲板的掩体后,冷静地通过机械瞄准具搜寻着有价值的目标。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那艘关船船尾,一个看似指挥官、正在指手画脚的身影!
狙击手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官,但看着那身花里胡哨的盔甲,肯定是个大官没错。
虽然距离稍远,角度也不算最好,但这名射手还是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略显清脆的枪响混杂在隆隆炮声和爆豆般的排枪声中,并不起眼。
然而,下一秒,只见远处关船船尾那个挥舞军配的身影猛地一个踉跄,胸前爆出一团血花,向后重重栽倒在甲板上!
“家主!!”
“义弘大人!!”
周围的萨摩家臣和武士顿时发出惊恐欲绝的呼喊,瞬间乱作一团。
老家臣扑到岛津义弘身边,只见他胸口殷红一片,面色迅速灰败,虽然还未断气,但显然已受了致命重伤。
“撤退!全军撤退!保护家主!!”老家臣再顾不得其他,声嘶力竭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幸存的萨摩船只早已胆寒,闻令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阵型,纷纷调转船头,将风帆扯到极致,向着来的方向,也就是九州岛海岸线拼命逃窜。
赵三在“怒涛”号上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倭寇想逃,开始溃散了!命令各舰,自由追击,尽可能扩大战果!”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七艘陵水战舰如同猛虎出闸,开始追击四散逃窜的残敌。
炮火再次变得炽烈,尤其是那些已经降温完毕的重炮,重新加入了合唱,将一艘艘试图逃离的倭寇战船送入海底。
然而,陵水舰队毕竟数量太少,而溃散的倭寇船只逃向不同方向,最终,还是有包括岛津义弘旗舰在内的三四艘船只,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点运气,侥幸逃脱了追击,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海平线上。
此役,萨摩藩主力水军几乎遭到毁灭性打击。
三十余艘战船,被击沉、焚毁、俘获者超过二十五艘,仅有寥寥数艘逃脱,水兵武士伤亡不计其数,主将岛津义弘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而陵水舰队方面,仅有一艘“斥候级”护卫舰的船帆被倭寇的火箭点燃,烧毁部分,后在船员奋力扑救下更换了备用帆,此外各舰均有不同程度轻伤,人员伤亡不足百人,堪称一场辉煌的胜利。
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无数倭寇尸体和仍在扑腾的幸存者,以及那些燃烧的残骸,赵三下令停止追击,收拢队形。
一名手臂被流矢所伤、刚刚包扎好的大副走过来请示:“大人,海里的那些倭寇……是否按惯例处理?”他指的是射杀落水者。
赵三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摇了摇头:“不必了。收拾战场,统计战损,尽快修复损伤。我们该回去了。”
他心中仅记着吴桥不欲与大明过多接触的指示。不出所料,登莱水师的战船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时,一支舰队的身影出现在远方,正朝着战场驶来。
正是收拾完萨摩前锋、匆匆赶来支援的登莱水师。
当陈蚕率领着麾下战船,驶入这片刚刚经历惨烈海战的区域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明军将士,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预想中惨烈的追逐战并未看见,那支神秘的舰队正安静地集结,船体上虽然布满硝烟和些许创伤,但依旧巍峨。
而海面上,几乎铺满了萨摩倭寇船只的碎片、折断的兵器、漂浮的尸体……以及少数几艘还在燃烧的倭寇残船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那支庞大的、拥有三十多艘战船的萨摩主力舰队,竟然……不见了踪影?
难道……全被这区区七艘怪船给……
“这……这怎么可能……”副将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蚕也是心头巨震,他极力远眺,除了逃远的几个黑点,视线所及,尽是倭寇的惨状。
一个惊人的结论在他脑海中形成:这支神秘舰队,竟以七舰之力,近乎全歼了萨摩主力!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他立刻下令:“打出旗语!表明身份,感谢友军仗义相助,恳请接触一叙!”
然而,对方的回应却让陈蚕再次愕然。
那支神秘的舰队在简单修复了那艘帆受损的护卫舰后,竟然升满了帆,调整航向,径直向南而去。
丝毫没有理会明军的旗语和存在,很快就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之中,洒脱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狩猎。
“将军,他们……这就走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副将问道。
陈蚕望着南方那片空寂的海域,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地说道:“不必了。他们既不愿与我等交接,强求无益。今日若无他们,我等危矣。此恩,我陈蚕记下了。”
他顿了顿,收敛心神,下令道:“命令各船,打扫战场,打捞落水倭寇,无论生死,全部带回济州岛!这些都是重要的军情来源!”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最后一丝余晖将天空和海浪染成暗红色,仿佛在为这场惊世骇俗的海战,拉上最后的帷幕。
海风呜咽,吹拂着血色的海浪,诉说着钢铁与火焰的传奇。
登莱水师的将士们,怀着无比复杂和震撼的心情,开始在这片巨大的海上坟场中,进行着肃穆而沉重的清理工作。
他们放下小船,将一个个在水里扑腾,但早已吓破胆的萨摩武士们拉上来。
而很多侥幸存活的武士们,被拉上船时,嘴里不断得念叨:“海怪……海怪……他们是会喷火的海怪……”
而关于那支神秘黑色舰队的传说,必将随着登莱水师的归去,震动整个大明朝堂。
第192章 努尔哈赤的试探
万历二十年的北京城,依旧维持着帝国京师的恢弘气象,朱墙金瓦,车马粼粼。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来自辽东建州左卫的朝贡队伍,在指挥使努尔哈赤的率领下,低调地进入了这座庞大的城市。
队伍中,除了努尔哈赤,还有他的长子褚英,同胞弟弟舒尔哈齐,以及麾下重要的将领额亦都。
紫禁城的朝觐仪式庄重而繁琐。
努尔哈赤身着大明赐予的官服,依制行礼,献上东珠、貂皮、人参等地方特产,言辞恭顺,姿态放得极低。
他深知,在如今羽翼未丰之时,必须牢牢抱住大明这棵大树,借助朝廷的册封和威望来整合内部,对抗其他女真部落以及蒙古的压力。
在例行公事的贡赐往来之后,努尔哈赤于便殿求见,向万历皇帝及在场阁部重臣,提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请求。
他匍匐在地,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天恩,泽被四海。今倭奴猖獗,侵我属国朝鲜,掠地屠民,人神共愤。臣努尔哈赤,虽地处边陲,然世受皇明厚恩,每思报答,恨无门路。”
“今闻王师已发,天兵征讨,臣愿效犬马之劳,请率建州健儿,自备鞍马粮草,入朝助战,驱除倭寇,以彰显陛下天威,尽藩篱之责!”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一些官员觉得此议可行,女真兵悍勇,或可一用,至少能消耗倭寇兵力。
然而,同样在场、面容憔悴的朝鲜国王李昖闻言,脸色骤变。
朝鲜与女真各部毗邻,历史上冲突不断,对建州女真的骁勇善战和扩张野心知之甚深。
让努尔哈赤的军队进入朝鲜?
那无异于引狼入室!
倭寇或许是被赶走了,但这群比倭寇更熟悉地形、同样凶悍的女真人若是赖着不走,甚至趁机吞并朝鲜北部疆土,后果不堪设想!
朝鲜王立刻出列,言辞激烈地反对:“陛下!万万不可!建州虽名义上臣服,然其心难测!其部族素来彪悍,不服王化,屡犯我边境。若允其军马入我境内,恐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倭患未平,而女真之祸又起,我朝鲜将永无宁日!恳请陛下明鉴!”
李昖也亲自向万历皇帝陈情,历数女真各部对朝鲜的侵扰,强调朝鲜自有力量配合天兵抗倭,无需建州兵马越俎代庖。
万历皇帝高坐龙椅,听着两边的陈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对于辽东边外的这些“蛮夷”部落,向来秉持“分而治之,以夷制夷”的策略。
努尔哈赤近年虽然恭顺,但其势力扩张迅速,已引起了一些边臣的警惕。
此刻朝鲜国王如此坚决反对,他自然不愿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而破坏与朝鲜这个重要藩属国的关系,更不愿看到女真势力借机渗入朝鲜。
于是,万历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努尔哈赤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然朝鲜之事,自有王师及朝鲜军民戮力同心,尔部当好生守御辽东边陲,勿使他虞。退下吧。”
请求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努尔哈赤脸上看不出丝毫失望,依旧恭敬地叩首谢恩:“臣,谨遵圣谕。”
然后带着族人,缓缓退出了大殿。
回到位于京师的会同馆驿舍,努尔哈赤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褚英、舒尔哈齐和额亦都三人。
关上房门,他脸上那副恭顺谦卑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阿玛,明朝皇帝和那朝鲜王,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年轻的褚英首先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们好心要去帮忙,他们倒像防贼一样!”
舒尔哈齐相对沉稳些,但也皱眉道:“兄长,此次被拒,我建州颜面有损啊。”
额亦都则是沉默地看着努尔哈赤,等待他的分析。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颜面?颜面值几个钱?我本就没指望他们真会答应。这次请求,不过是一次试探罢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京城繁华的街景,语气低沉而清晰:“这一路上,你们难道没发现吗?辽东的兵马,尤其是李成梁那老家伙麾下的精锐,调动频繁,很多都已经开拔去了朝鲜!辽阳、沈阳、广宁这些重镇,守备比以往空虚了不少!”
褚英眼睛一亮:“阿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努尔哈赤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明朝和朝鲜,正被倭寇牢牢拖在南方!他们无暇北顾!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海西四部仗着与明朝关系密切,一直与我建州为敌,阻我统一女真之路。如今,明朝的目光被倭寇吸引,辽东兵力空虚,他们最大的靠山,暂时靠不住了!”
舒尔哈齐恍然大悟:“兄长是想,趁此机会,对海西用兵?”
“不止是海西!”努尔哈赤野心勃勃,“所有阻碍我统一女真各部的力量,都要趁这个机会,一一扫平!整合整个建州,进而吞并海西,称雄辽东!明朝现在焦头烂额,只要我们不公然扯旗造反,他们绝不会,也无力派大军来干涉!”
额亦都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的战意:“贝勒爷英明!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努尔哈赤看向长子褚英:“褚英,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善于抓住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明朝拒绝我们入朝,看似挫败,实则为我们扫除了后顾之忧,打开了在辽东放手施为的大门!”
褚英用力点头,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回去之后,”努尔哈赤最终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秣马厉兵,联络盟友,等待时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大明的注意力被倭寇牵制之时,便是我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开始!”
一场围绕辽东霸权的风暴,就在这北京城的驿馆中,悄然酝酿。
努尔哈赤的朝贡之旅,看似无功而返,实则为他探明了明朝的虚实和底线,更加坚定了其统一女真、割据辽东的决心。
第193章 密谋渗透
定北基地,在猎鲨舰队频频出击的间隙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扩建与强化。
巨大的原木被从岛上深山运出,构筑起更加坚固的棱堡和炮台。
新建的船坞内,龙骨架设的轮廓预示着又一批新舰即将诞生。
仓库区堆满了从各地转运来的粮食、军械和建材。
这里不再是简单的海盗巢穴或贸易中转站,在吴桥的蓝图里,它将被打造成为一个集军事、经济、拓殖于一体的强大据点。
是未来抗衡乃至压制日本、警惕辽东女真势力的前沿堡垒,也是辐射整个东亚海域贸易网络的枢纽。
站在新落成的指挥所高台上,吴桥与风尘仆仆从各地赶回的情报头子陈五常,俯瞰着这片蒸蒸日上的基地。
海风吹拂,带来咸腥的气息和工地上喧嚣的声响。
“五常,萨摩藩经此重创,元气大伤,短期内难以恢复。他们之前对琉球王国的渗透和控制,必然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吴桥开门见山,点明了此次密谈的核心之一。
陈五常微微躬身,他如今气质越发内敛:“东主明鉴。琉球国小力微,向来在大明与日本强藩之间艰难周旋,称臣纳贡。如今萨摩自顾不暇,正是我们介入的良机。”
吴桥点头,他的计划远比简单的武力征服要深远:“琉球地理位置关键,控扼大明、日本、南洋往来要道。对其,我们不宜直接吞并,那会过早暴露野心,引来大明和日本其他势力的警惕。应以渗透、控制、引导为主。”
他详细阐述策略:“首先,以商行的名义,大举进入琉球贸易。我们的商品,无论是精美的瓷器、丝绸,还是实用的铁器、药材,都要比萨摩乃至其他商人更具竞争力。通过商业利益,捆绑琉球王室和贵族。”
“其次,”吴桥目光深邃,“派遣可靠人手,以学者、医师、工匠等身份进入琉球,传播汉文化,结交士大夫,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可以适当‘帮助’他们整顿内政,训练少量卫队,但要确保主导权在我们手中。”
“最关键的是,”吴桥压低了声音,“要逐步切断琉球与萨摩,乃至与日本其他藩国的传统联系,引导他们更加依赖我们,最终在事实上成为我们的保护国,一个听话的、能为我们在东海提供基地和跳板的‘友好邻邦’。”
陈五常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软刀子割肉,不动声色。待其反应过来,已离不开我们。琉球之事,属下会亲自挑选精干人手,稳步推进。”
谈完琉球,吴桥话题一转,指向了日本本土的更深处。
“丰臣秀吉倾国之力远征朝鲜,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地大名,尤其是那些被削弱、被猜忌的,心中必有怨言。我们要善于利用这些矛盾。”
“东主的意思是?”陈五常已知其意,但仍需确认。
“德川家康。”吴桥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此獠被丰臣秀吉打发到偏远的关东,坐镇小小的江户城,明升暗降,心中岂能无怨?他隐忍狡诈,实力雄厚,是唯一有能力,也可能有野心挑战丰臣统治的人。”
吴桥吩咐道:“让你在倭国的网络,想办法接触德川家康或其核心家臣。初期以秘密贸易为名,我们可以向他提供他需要的物资,比如优质的刀剑料、火药原料,甚至是粮食和资金。要让他体会到,与我们合作的好处。”
“更进一步,”吴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可以尝试性地、极其隐晦地,在他心中播下反抗的种子。不必明说,只需让他知道,海外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乐见丰臣政权垮台,并且愿意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某种程度的支持。比如,牵制乃至打击丰臣系大名的沿海领地,或者提供关于朝鲜战场、丰臣内部的情报。”
陈五常眉头微蹙,谨慎道:“东主,德川家康以谨慎着称,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更不会贸然表态。”
“无需他立即表态。”吴桥摆摆手,“这就像下棋,先布下闲棋冷子。我们要的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钉子,让他在未来权衡利弊时,能想到我们。”
“丰臣秀吉的侵朝战争,无论胜败,都将极大地消耗日本国力,激化内部矛盾。一旦他身死,或其征朝失败,日本必乱。届时,德川家康这头蛰伏的猛虎,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要的,就是在那时,能有一个对话和交易的渠道。”
他看向陈五常,语气郑重:“此事关乎长远,务必谨慎,挑选最忠诚、最机敏的人去办。宁可慢,不可错。与德川的接触,要绝对保密,绝不能让我们在倭国其他方面的行动受到影响。”
陈五常肃然应命:“属下明白。会启用最高级别的‘暗线’,以多重身份掩护,确保万无一失。”
夕阳的余晖洒在定北基地,为忙碌的港口和工地镀上一层金色。
吴桥的战略布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撒向琉球和日本。一边是温和却坚定的经济文化渗透,一边是隐秘而危险的合纵连横。
他在利用这场由自己部分引发的历史变局,精心编织着属于陵水集团的未来。
东海的波涛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定北指挥所内,海风穿过新雕的木窗,带来一丝咸润的凉意,稍稍驱散了夏末的闷热。
吴桥与陈五常的对谈,从琉球、德川家康,转向了更为复杂和迫切的议题——对日贸易与北疆战略。
吴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海图上划过日本列岛的海岸线。
“丰臣倾巢而出,大明厉行海禁,如今往来于大明、日本之间的合法商船几近于无。除了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走私海商,眼下能在日本沿海堂而皇之进行贸易的,恐怕只剩下葡萄牙人了吧?”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陈五常点头确认:“东主明察。葡萄牙人盘踞澳门、长崎,以此为中继,向日本输送生丝、瓷器乃至……军械火药,获利极丰。他们与倭寇各藩,甚至丰臣政权本身,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倭国眼线回报,侵朝日军所用之火药、部分火绳枪,多有葡人供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猎鲨舰队如今纵横海上,是否……寻个由头,切掉葡萄牙人这条财路?即便不能完全阻断,也能大大削弱倭寇的补给。”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打击葡萄牙商船,既能重创日军后勤,又能夺取巨额财富,似乎一举两得。
然而,吴桥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
第194章 辽东布局
“不妥。”他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想法,“葡萄牙人,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别看葡萄牙人对大明显得毕恭毕敬,那是他自靠着在亚洲这点实力,对上大明这样的庞然大物,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何况之前发生的对大明的海战就没赢过。
本着打不过就做买卖的想法,对大明还是毕恭毕敬的。
但你要让吴桥现在去跟葡萄牙人对上,哪怕武器有代差,满打满算倾巢而出对上葡萄牙人的海上力量。
就算侥幸赢了,也会实力大损,后面还要不要发展了?根本不划算,也不在计划内。
而且,现在吴桥就一个陵水这么一个大后方能生产战争所需,还是在大明的眼皮底下。
如果把大明朝廷的目光吸引过来,陵水这些产业,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试问大明会放着你继续发展下去?
到时候那要面临葡萄牙跟大明海陆两个方向的进攻了。
所以吴桥才这么急着不停的把人往苍梧洲运。
如果不是东南亚群岛在这个时代,生存条件还是太恶劣了,吴桥并不想这么早就去趟澳洲大陆这地。
实在是太远了,移民条件太难,成本太高。
目前,吴桥的想法依然还是发展为主,既需要大明这个人口输出地,又不想与葡萄牙和西班牙等海上强国过早为敌,那样会影响海上贸易。
至于倭寇,哪个穿越者不想马踏东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港口内正在维护的舰只。
“别看葡萄牙人在濠镜澳实力不怎么的,但其在印度果阿总督区,实力是非常强悍的。船坚炮利,且与南洋诸国、甚至印度皆有联系。我们若此刻主动挑衅,等于凭空树一强敌,将其彻底推向倭寇一方,甚至可能引来其国家层面的报复。眼下我们的首要敌人是丰臣秀吉及其爪牙,不宜节外生枝。”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他们卖他们的军火,我们抢我们的运输船。各凭本事,互不干涉。只要葡萄牙人不主动攻击我们,不阻碍我们的行动,我们就暂时维持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我们要的是倭寇的血,不是和所有人开战。这笔账,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吴桥的策略清晰而冷静,在错综复杂的势力中,精准地锁定着当前最主要的矛盾。
陈五常领会了吴桥的深意,不再纠结于葡萄牙人,转而汇报另一项重要进展:“关于北边女真之事,按东主先前吩咐,已有眉目。我们的人,已成功与海西女真乌拉部搭上线。”
“哦?”吴桥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详细说说。”
“乌拉部位于松花江流域,实力在海西四部中不算最强,但与建州努尔哈赤素有嫌隙,且其首领布占泰对大明颇示恭顺,至少表面如此。”
“我们选择了大明早已废弃、倭寇与女真都极少涉足的木阳和卫(今海参崴一带)旧址,秘密建立了一个小型棱堡和商栈港口。以此地为据点,与乌拉部进行贸易。”
他具体说明:“乌拉部用他们的牛羊、马匹、毛皮、人参、东珠乃至沙金,交换我们的货物。主要是火绳枪、优质的刀剑、铠甲,以及他们急需的布匹、盐、茶叶等。”
说到这里,陈五常脸上再次浮现出与之前类似的疑惑,他忍不住问道:“东主,属下愚钝。您既一直强调要防范女真坐大,为何还要售与他们火枪、刀甲这等军国利器?此举,岂非养虎为患?”
吴桥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一位棋手看到了对手即将落入陷阱。
“五常,你只看到了其一,未看清其二。我问你,女真各部,可是铁板一块?”
陈五常立刻回答:“自然不是。建州、海西、野人女真三大部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尤其是建州努尔哈赤与海西叶赫、乌拉等部,更是势同水火。”
“这就是了。”吴桥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点在建州赫图阿拉的位置,然后划过松花江流域的海西四部。
“努尔哈赤野心勃勃,统一建州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海西。而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大明辽东精锐,大半已被调往朝鲜!辽东腹地空虚,朝廷无暇北顾!”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五常:“你猜,努尔哈赤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吗?他必然会对海西四部动手!我们此时武装乌拉部,甚至未来可以酌情武装叶赫部,就是为了让他们有力量去抵挡、去消耗努尔哈赤!”
吴桥的声音冰冷:“让他们互相厮杀,流尽鲜血。我们出售武器,既能换取宝贵的战马、皮毛、黄金,壮大自身,又能让女真人自相残杀,极大延缓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的进程。”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我们要做的,就是控制贸易的规模和武器流向,确保海西女真有能力给努尔哈赤制造足够的麻烦,但又不能让他们强大到反过来威胁我们或者大明边境。”
“还有,派人继续往北,去找到大明当年的奴儿干都司和库页岛,然后以贸易和利益收拢当地的野人女真。”
陈五常不解:“东主,那些山里的猎人还是刀耕火种的,收拢他们做甚?”
吴桥笑着解释:“因为他们常年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打猎生存,战力非常强悍。所以一直都是建州女真的主要兵力来源,他们抓捕他们,并强迫他们充当士兵,为建州女真部冲锋陷阵。”
他最后总结道:“北疆如同一盘大棋,努尔哈赤是一颗危险的棋子。我们现在还没能力直接吃掉他,那就先给他制造几个难缠的对手,让他们缠斗不休。等到我们解决了倭寇,稳定了东海,整合了力量,再回头来收拾这盘北疆残局,便会轻松许多。”
陈五常彻底明白了吴桥的战略意图,心中凛然。
东主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厮杀,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和更广阔的棋盘。
无论是东海的对日贸易隐忍,还是北疆的以夷制夷,每一步都充满了深远的考量。
“属下明白了。木阳和卫据点会小心经营,与乌拉部的贸易也会严格控制,尤其是火器的数量和流向。”陈五常郑重承诺。
吴桥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记住,无论是东海的葡萄牙人,还是北疆的女真人,眼下都是我们利用和牵制的对象。我们的根基在陵水、在定北、在苍梧洲,厚植根基,徐图发展,方是正理。”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悬挂的巨大地图上。
那地图之上,大明、日本、朝鲜、琉球、女真……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而吴桥正以其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在其中悄然落子,布局着一场席卷东亚的惊天变局。
第195章 赵三请罪
赵三的舰队在鸡笼港进行短暂的维修,并将受伤的士兵放到鸡笼治疗,便火速带领舰队回程定北。
海风带着硝烟与胜利的气息吹拂着港湾。
猎鲨舰队的身影缓缓驶入,虽带着战斗的创伤,但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底白骨枭首旗都彰显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舰队后方拖曳的三艘桅杆折断、船体破损的倭寇关船,以及船上垂头丧气的六百余名萨摩俘虏,他们是这场海战唯一的战利品。
为了不想与登莱水师接触,赵三只能放弃其他战利品,拖着三艘还能拖行的关船匆匆走了。
旗舰“怒涛”号靠岸,赵三不等跳板放稳便快步下船,径直赶往定北指挥所。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更多是完成重大使命后的释然与一丝隐忧。
指挥所内,吴桥与陈五常正在商议要务。
见赵三归来,吴桥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中带着询问。
“东主,”赵三抱拳行礼,“末将赵三,率猎鲨舰队归来。此战,我军于九州外海遭遇大明登莱水师,为免暴露,末将本已率队规避远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随后发现登莱水师遭萨摩倭寇主力围攻,情势危急。末将……末将未经请示,擅自决断,率舰队回援,击溃萨摩前锋,并以自身为饵,引开倭寇主力舰队,最终于外海将其重创。此役,毙伤俘获倭寇无算,其主将岛津义弘胸口中弹,虽被残部救走,然生死难料。此乃战报详情。”
说完最关键的部分,赵三单膝跪地,低下头:“末将违背东主此前‘避免与大明官军接触’之严令,擅自介入战事,致使我军实力部分暴露于登莱水师眼前。此乃末将之过,请东主治罪!所有责罚,末将一力承担,与麾下将士无关!”
指挥所内一时寂静。
陈五常看向吴桥,等待着他的反应。
吴桥脸上没有任何怒意,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三,片刻后,缓缓起身,走到赵三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赵指挥使,何罪之有?”吴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非但无过,反而立下了大功!”
他目光扫过赵三和陈五常,语气带着赞许和决断:“我辈皆是汉家儿郎,体内流淌的是炎黄血脉!眼见同族袍泽遭倭寇围攻,岂能因区区‘避嫌’二字而坐视不理?若真如此,我与那些只顾门户私计的腐朽之辈有何区别?你当时若见死不救,我反倒要问你一个‘不义’之罪!”
吴桥拍了拍赵三的肩膀,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肯定:“你做得对!面对倭寇,无论何时何地,都绝不能手软!救援登莱水师,是义之所向!此事,你无需有任何负担。”
他话锋一转:“至于暴露实力……既然登莱水师,乃至倭寇,都认定我们是一股强大的‘海盗’,那我们就继续把这‘海盗’的招牌打下去!他们以为我们是海盗,那我们就是海盗!一个专门劫掠倭寇,偶尔也会对看不顺眼的势力和商品下手的海盗!这样,反而更能隐藏我们真正的根基和目的。”
吴桥的定调,彻底打消了赵三心中的顾虑,他激动地再次抱拳:“谢东主!末将明白了!”
“起来吧,详细说说战果。”吴桥回到座位,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赵三精神振奋,将海战细节,尤其是如何以七舰对抗三十余艘倭寇主力,利用射程和航速优势进行碾压式打击的过程详细禀报。当然,还有岛津义弘被狙击手射中胸口,伤重被其部下拼死带走的过程。
吴桥听得频频点头,心中大喜。
萨摩藩作为倭寇强藩之一,岛津义弘也是丰臣秀吉麾下最锋利的刀,为其南征北战无往不利。
既然是胸口中枪,以倭寇那点薄薄的铁甲,根本防不住燧发枪的威力,这个年代,铅弹入体,必死无疑。
而岛津氏的覆灭,等于砍断其一只手,必然会对其侵朝之战影响颇大。
“经此三战(覆灭岛津义久、劫掠萨摩本城、重创岛津义弘),”吴桥总结道,“萨摩藩精锐损失起码接近一万五千多,其百年积累的军事力量已基本摧毁,可谓名存实亡!此乃断丰臣秀吉一臂,更是扬我军威于海外!”
兴奋之余,吴桥记起萨摩藩就是后世明治维新后的海军前身,心中不免得意:长州藩或者说日本陆军部应该给我送面锦旗才行,毕竟我可是帮助他们消灭了他们的死对头。
吴桥回过神来继续说道:“萨摩武力已摧,接下来,我们的策略需稍作调整。钱粮,我们抢得不少,石见银山所得尤巨。但现在,我们最缺的是人!”
“自各地商行建立,从大明各地收拢流民、吸纳沿海百姓,总数估计已达四五十万。如此规模的人口迁徙,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朝廷迟早察觉。眼下其忙于朝鲜战事,尚可周旋,但终非长久之计。”
“既然外界皆视我等为海盗,那这海盗的勾当,就做得更彻底些!接下来,猎鲨舰队的任务,在继续袭扰倭寇后勤的同时,重点转向劫掠人口!”
“目标,九州、四国等沿海防御薄弱处。优先劫掠青壮男女!年轻女子,配给各地拓殖点,以安定人心,繁衍人口。青壮男子,一律作为奴工,发往鸡笼、定北、苍梧洲及各建设工地,开矿、筑路、建城!用他们的血汗,加速我们的基业建设!”
“赵三,”吴桥看向他,“此次出战将士,辛苦了。你回去好生休整,告诉弟兄们,他们的功绩,我吴桥绝不忘记!不日,我将在定北举行授勋大典,论功行赏!”
“谢东主!”赵三朗声应道。
吴桥心中已有盘算,石见银山劫得的一千二百多万两白银,将拿出一部分厚赏这三次战斗的将士。
同时,那六百俘虏,武士顽固者剔除,普通足轻和工匠,将成为建设的第一批“免费”劳力。
第196章 人人自危
肥前国,一处偏僻的港口。
几艘伤痕累累、帆橇残破的萨摩船只,如同受伤的海兽,艰难地靠上了岸。
船体上遍布焦黑的弹孔和断裂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绝望海战的惨烈。 幸存下来的萨摩武士和水手,不足百人,个个带伤,神情麻木,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唯有在望向被小心翼翼抬下船的那具躯体时,才会流露出深切的悲恸。
那是他们的家主,萨摩之虎——岛津义弘。
他被平放在铺着简陋布匹的沙滩上,胸前的当世具足已被卸下,露出了内里被鲜血浸透的阵羽织。
胸口的枪伤血以止住,由于甲胄的阻挡,导致铅子并未贯穿,铅子依然留在胸腔之中,巨大的冲击力已然震碎了他的肋骨,更可怕的是,铅弹本身携带着的碎片和巨大的动能,对其胸腔内的脏器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
一路的颠簸逃亡,只是让他勉强吊着一口气,此刻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义弘大人!您要坚持住啊!”老家臣跪在一旁,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似乎是被家臣的呼唤触动,岛津义弘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他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寥寥无几的、个个带伤的家臣面孔,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我们……还剩多少船……多少人?”
老家臣心如刀绞,知道瞒不住,也无法隐瞒,只得哽咽着据实以告:“回家主……战舰……仅存四艘,皆重伤……随行武士、水手……不足……不足四百人……其余……皆玉碎或失踪了……”
“噗——!”
岛津义弘闻言,双目骤然圆睁,一股逆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沙地。
他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瞬间因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而扭曲。
“不足……四百……全军……覆没……”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无法置信的绝望。 他想起了鹿儿岛冲天的烈焰,想起了兄长岛津义久出征未归的噩耗,想起了自己率领庞大舰队出航时的意气风发,更想起了那支如同鬼魅般、用恐怖炮火将他一切希望都碾碎的海盗舰队!
“我不服……我不服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哑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家仇未报……岛津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恨!我恨啊——!!”
这声饱含了所有不甘与愤懑的怒吼,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吼声戛然而止,岛津义弘的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双目依旧圆睁,死死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向命运发出最后的控诉。 这位曾令九州诸藩胆寒的“萨摩之虎”,最终未能马革裹尸于朝鲜战场,而是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憾恨,倒在了距离故土不远的异乡海滩上。
“家主!!”
“义弘大人!!”
残存的萨摩家臣们顿时扑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悲声在海湾间回荡,连海风都似乎变得凄厉。
在一旁,作为肥前国的实际掌控者,早已闻讯赶来,并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肥前藩少主锅岛胜茂,早已惊得面色煞白,手脚冰凉。
他奉父亲锅岛直茂之命留守领地,负责后勤和警戒,万万没想到会亲眼见证九州最强藩之一萨摩的彻底陨落。
岛津家的实力,他是清楚的。
萨摩武士的悍勇,萨摩水军的强大,在九州乃至整个日本都赫赫有名。
岛津义弘更是以勇猛果决着称的猛将!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这样强大的势力,竟然……竟然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海盗,打得如此凄惨!
家主战死,精锐尽丧,连本城都被焚掠一空!
联想到之前传闻中鹿儿岛的惨状,以及早已音讯全无的岛津义久,锅岛胜茂浑身一个激灵——萨摩藩,这就算是事实上……灭藩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股海盗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他们能如此轻易地覆灭萨摩,那么,如今主力随太阁殿下出征朝鲜、境内兵力同样空虚的肥前藩呢?
如果这群煞星下一个目标就是肥前……
锅岛胜茂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着那些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却仍有人挣扎着起身,表示要立刻想办法渡海前往朝鲜,将萨摩的惊天噩耗和岛津义弘战死的消息禀报给太阁殿下的萨摩家臣,这才猛地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对!必须立刻禀报父亲大人!”
锅岛胜茂急忙对身边的亲信下令。
“快!立刻派出最快的船,不惜一切代价,赶往朝鲜釜山浦,找到父亲!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萨摩已亡,那股海盗实力远超预估,其兵锋极有可能指向九州其他藩国!恳请父亲大人务必向太阁殿下陈明利害,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调遣一部分兵力回防九州!否则……否则我肥前,乃至整个九州,恐将步萨摩后尘啊!”
亲信领命,匆匆而去。
锅岛胜茂望着苍茫的大海,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萨摩的落日,如同一口沉重无比的丧钟,不仅为一个强藩的覆灭而鸣,也为所有留守九州、实力空虚的大名们,敲响了警钟。
来自海上的未知威胁,比朝鲜前线的明军,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和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得到萨摩藩被海盗覆灭的消息各藩国一时间人人自危,都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丰臣秀吉把藩国的士兵调回来防守。
第197章 汉城的失陷
万历二十年十月末的汉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持续多日的惨烈攻城战,以日军的惨胜告终。
曾经繁华的王京,如今已是断壁残垣,尸骸枕藉,黑色的乌鸦成群地盘旋在城头,发出刺耳的聒噪。
为了震慑抵抗者,也为了发泄久攻不下的怒火与付出的巨大代价,破城后的日军对城内的朝鲜军民进行了残酷的清洗,火光与杀戮持续了数日,昔日王都,几成人间炼狱。
朝鲜王世子李祬在部分忠臣和侍卫的拼死护卫下,侥幸突围,乘船逃往了江华岛暂避。
坐在原本属于朝鲜国王的景福宫王座上,丰臣秀吉的脸上却并无太多攻克敌国都城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郁。
汉城是拿下了,但代价远超预期。
兵员的损失,物资的消耗,尤其是时间的拖延,都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后方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太阁殿下,如今我军虽克汉城,然士卒疲惫,粮秣转运亦因海盗袭扰而时有迟滞。是否……是否可暂缓攻势,甚至抽调部分兵力,先行回援九州,剿灭那支肆虐的海盗,以稳固根本?”
有来自九州的大名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立刻引来了不少同乡的附和。
萨摩的遭遇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所有西国大名心头。
“荒谬!”丰臣秀吉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明朝援军已至,其先锋祖承训部已入驻平壤!此刻正是关键时刻,岂能分兵回援?!那支海盗,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大军征朝、明朝出兵之时,专攻我本土与粮道!尔等还不明白吗?他们即便不是明朝直接指派,也必与明朝暗通款曲!此乃明朝的疲敌、乱敌之计!”
他站起身,矮小的身躯却爆发出强大的压迫感,目光扫过在场诸将:“若此刻退缩,前功尽弃!明朝主力一旦集结完毕,与朝鲜残军合流,战事必将迁延日久!唯有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击溃眼前之敌,拿下整个朝鲜,我等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届时,挟大胜之威,回师剿灭区区海盗,易如反掌!”
他决绝地否定了回援的提议,为了坚定军心,也为了抓住战机,他立刻下达命令:“小西行长!”
“臣在!”小西行长出列。
“命你率领第一军团,即刻出发,北上进攻平壤!务必在明朝大军完全集结之前,击溃其先锋,拿下平壤!”
“嗨!”小西行长领命,他麾下八千余人因之前未参与汉城血战,建制相对完整,战力犹存。
与此同时,远在平壤的祖承训,在朝鲜官员日复一日的哭诉、催促以及汉城确实已破的压力下,终于无法再按兵不动。
他留下部分兵力守城,亲自率领三千辽东铁骑,离开平壤,南下意图侦察敌情,并寻找机会接应可能存在的朝鲜抵抗力量。
历史的轨迹在这里发生了巨大的偏转,原本应在七月的平壤上演的激战,因吴桥这只“蝴蝶”的搅动,推迟到了初冬,而战场,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丰臣秀吉于景福宫强压内部异议,部署下一步进攻,整个汉城弥漫着一种胜利与隐忧交织的诡异气氛时,一阵极其慌乱、悲切的声音打破了宫殿外暂时的平静。
两名衣衫褴褛、浑身尘土的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殿外,被卫兵拦住。
他们一个是萨摩藩仅存的重臣之一伊集院忠利,另一个则是肥前锅岛家的传令兵。
“太阁殿下!太阁殿下!噩耗!天大的噩耗啊!!”
伊集院忠利几乎是哭嚎着,声音嘶哑变形,他双手高举着一份沾满污渍的血书,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沟壑。
殿内的议事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到门口。丰臣秀吉眉头紧锁,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带进来!”他沉声道。
伊集院忠利和锅岛家的传令兵被带入殿内,扑倒在地。
伊集院忠利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太阁殿下!我萨摩……我萨摩……亡了!!”
“什么?!”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伊集院忠利强忍悲痛,断断续续地哭诉:“先是……先是鹿儿岛本城遭海盗突袭,焚毁一空……岛津久保大人玉碎……随后,义久大人率军回援,于鹿儿岛湾外……全军覆没,音讯全无,恐已……恐已罹难!”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仇恨与绝望:“日前,义弘大人为报血仇,率我萨摩水军主力与那海盗舰队决战……奈何……奈何贼寇船坚炮利,远超想象……义弘大人……身先士卒,英勇奋战,却……却不幸身中铅弹,壮烈殉国!我萨摩水军……三十余艘战船,数千忠勇武士……近乎……近乎全军覆没啊!!”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然后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家主……两位家主……皆殁于贼手……萨摩藩……完了!彻底完了!!”
与此同时,锅岛家的传令兵也颤声补充,证实了萨摩水军主力覆灭、岛津义弘战死的消息,并转达了少主锅岛胜茂对九州空虚、恐遭海盗下一步袭击的深切忧虑。
整个景福宫,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所有的争论、所有的战略部署,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萨摩藩,西国最强的雄藩之一,拥有令人生畏的“萨摩之虎”兄弟,竟然……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被一股海盗势力彻底摧毁,近乎灭藩!
丰臣秀吉僵在王座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原本因攻克汉城而强撑起来的威严和自信,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瞬间布满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震惊、愤怒、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以及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
这股海盗……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们的威胁,远比想象中,更要可怕千百倍!
朝鲜战场的胜利,似乎在这一刻,被来自后方九州的一声惊雷,蒙上了一层浓重而不祥的阴影。
第198章 陈磷的野望
登州水师衙署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游击将军陈蚕风尘仆仆,将他所经历的那场诡异而震撼的海战,原原本本地向山东海防总兵李承勋与水师营参将陈璘禀报。
从最初遭遇那支形制奇特、避之不及的黑色舰队,到被萨摩倭寇前锋缠斗陷入危局,再到那支“海盗”舰队去而复返、以寡敌众近乎全歼萨摩主力,最后飘然远去的全过程,一一陈述。
他描述得极其详细,尤其是那海盗战舰的高大船体、密集炮窗、恐怖射程与惊人航速。
陈蚕的叙述,其魔幻程度让久经沙场的李承勋和陈璘都感到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陈蚕带回的缴获和俘虏,以及海面上那片巨大的残骸区,都是铁证。
“依你所见,那海盗舰船,果真如此犀利?”李承勋抚着短须,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他更倾向于认为陈蚕是因遭遇强敌而略有夸大。
陈蚕尚未回答,一旁的陈璘却若有所思地开口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资深水师将领的凝重:“总兵大人,陈游击所言,恐非虚言。末将早年曾在粤、闽与西夷人打过交道,也观摩过他们的夹板巨舰。西夷人之船,确是如此,船体高大,板材厚重,我等福船、广船的小炮轰击其上,往往难以撼动。而其侧舷密布炮位,一舷齐射,弹如雨下,声势骇人。海上交锋,若不能近身以火攻、跳帮取胜,正面炮战,我水师……着实吃亏。”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感慨之色:“当年虽是我大明水师取胜,然多是倚仗地利、火攻奇袭,或以绝对数量围困,代价颇巨。若我水师也能有一支如此船坚炮利的舰队,何惧区区倭寇?在这万里海疆,又有谁能与我大明争锋?”
陈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衙署的墙壁,看到了那支梦想中的无敌舰队。
他心中对那支神秘海盗拥有的战舰技术,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渴望。
李承勋看了陈璘一眼,明白这位老部下对强舰利炮的执念,但他更现实,也更了解朝堂。
他冷哼一声,打断了陈璘的遐想:“陈参将,且收收心。西夷人视其船术为性命根本,岂会轻易售与我等?即便他们肯卖,朝中那些阁老、科道言官们,又会如何议论?‘奇技淫巧’、‘靡费国帑’、‘舍本逐末’的帽子扣下来,你我可担待得起?此事,休要再提!”
他转向陈蚕:“陈游击,你方才说,那些海盗,并非西夷人面貌,而是与我等一般的汉人模样?”
“回总兵,确是如此!”陈蚕肯定地回答,“虽距离稍远,但其甲板上人员身形、面貌轮廓,确系汉人无疑,绝非红毛碧眼之西夷。”
此言一出,李承勋和陈璘都陷入了沉思。
不是西夷,却是汉人?
那他们是从何处获得这等甚至堪比西夷的造船与铸炮技术的?
是早年流落海外的宋裔?
还是某些掌握了秘术的豪商巨贾?
亦或是……与倭寇一样,是某个心怀叵测的势力蓄谋已久?
沉默良久,李承勋猛地一拍桌案,做出了决断:“此事关系重大!本官要立刻撰写奏本,将此次海战详情,尤其是这股不明海盗的强悍战力、其船只形制,一并上奏朝廷!他们此次虽对登莱水师施以援手,看似善意,然其根底不明,巢穴未知,总兵力几何亦不清楚。如此一股强横力量盘踞在大明周边,是福是祸,殊难预料!绝不能因其一次援手便掉以轻心!”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蚕:“陈游击,你部此次虽损失不小,但亦斩获颇丰,更带回重要军情,功过相抵,暂且不论。眼下有更紧急的军情——朝鲜八百里加急,汉城……已于十月底被倭寇攻陷!”
陈蚕与陈璘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汉城失陷,意味着朝鲜战局急转直下。
李承勋继续道:“朝鲜王世子退守江华岛,不断遣使求救。
陛下震怒,援朝大军不日即将大举出动!我登莱水师,肩负护航、运粮、策应之重任!
传令下去,水师各营即刻起进入全面战备状态,检修战船,清点粮秣军械,随时听候调遣,奔赴朝鲜战场!”
“末将遵命!”陈蚕肃然抱拳,领命而去。衙署内只剩下李承勋与陈璘二人。
陈璘看着李承勋伏案疾书,准备呈送北京的奏章,心中却是波涛起伏,与李承勋的谨慎和警惕不同,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盘旋。
那股海盗拥有如此强大的战舰,若是能与之建立联系,哪怕只是进行贸易,获取一两艘类似的船只加以仿造,或者仅仅是学习其造船、铸炮的些许技术,对于提升大明水师的战力,将是何等巨大的助益?这或许比在战场上与倭寇血拼更具长远价值。
然而,他也深知李承勋的顾虑不无道理。 这股力量太过神秘和强大,是敌是友难以界定,贸然接触风险极大。
而且,以朝廷目前对海事的漠视和对“体制外”力量的猜忌,此事若操作不当,极易引火烧身。
最终,陈璘将这些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并未对李承勋吐露半分。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港口内正在紧张备战的登莱水师船只,那些熟悉的福船、海沧船,与陈蚕描述中那如同海上堡垒般的黑色战舰相比,显得如此……单薄。
一股混合着焦虑、渴望与无奈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未来的东海,注定不会平静,而这支神秘海盗的出现,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局势,增添了最大的变数。
与此同时,朝鲜半岛。
离开平壤南下的祖承训部三千辽东铁骑,正沿着官道谨慎前行。
深秋的朝鲜,山野间已是一片枯黄,寒风萧瑟。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祖承训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游骑,如同触角般伸向前方和两翼。
“报——!”
一骑快马带着烟尘从前方疾驰而归,马上的斥候脸色凝重,勒住战马,向立马于小丘上的祖承训急促禀报。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大队倭寇!兵力……兵力恐有数千之众,甚至可能上万!打着‘小西’旗号,正沿官道向平壤方向开来!其前锋已不足八里!”
消息传来,祖承训周围的将佐们顿时一阵骚动。
兵力悬殊!敌军几乎是己方的三倍!
一名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将军,敌众我寡,是否暂避锋芒,退回平壤固守,或向侧翼山地转移,寻机再战?”
祖承训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起伏的原野。
他何尝不知兵力差距?
但他更知道,麾下这三千来自辽东的精锐铁骑,乃是大明一等一的强兵!
在这个时代,骑兵,尤其是成建制的重甲骑兵,依然是战场上当之愧的王者。
第199章 埋伏
若运用得当,一次出其不意的猛烈冲锋,足以在瞬间撕裂数倍于己的步兵军阵,决定战局!
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官道在此处恰好穿过一片缓坡与丘陵交错的地带,两侧有枯木林和起伏的土丘可供遮蔽。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这是我军与倭寇第一次对决,就让我辽东的铁骑会一会这横行朝鲜的倭寇军是否有多强。”
祖承训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寒光。
“传我将令:全军停止前进,偃旗息鼓,牵马隐入道路两侧丘陵及枯木林后!人衔枚,马勒口,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所有骑兵,就地披甲,检查兵器,做好冲锋准备!”
他要用这有利地形,打一场漂亮的伏击!
利用骑兵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给予其致命一击,让其知道什么叫大明铁骑!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辽东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喧哗,只有金属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士兵们牵着战马,悄无声息地迅速隐入预先看好的遮蔽物之后。
他们利落地从马鞍旁取下沉重的甲胄组件,相互协助,默默地将冷锻的钢铁甲胄穿戴在身上。
战马也被安抚住,戴上了专用的皮制马衔,防止其嘶鸣。
三千铁骑,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猛虎,收敛了爪牙,只待猎物进入伏击圈,便会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祖承训亲自巡视着埋伏阵地,看着麾下将士迅速而有序地完成战前准备,心中豪气顿生。
他相信,凭借这雷霆万钧的偷袭冲锋,足以将眼前这股骄狂的倭寇彻底击溃!
……
小西行长骑在战马上,望着眼前蜿蜒前行、步履明显蹒跚的军队,眉头微蹙。
他麾下的第一军团八千余人,自汉城出发以来,已连续急行军两日。
丰臣秀吉在景福宫那强压不安、近乎催促的命令言犹在耳:“务必加快速度!趁明军主力未至,寻机歼灭盘踞平壤的那支骑兵!绝不能让其成为心腹之患!”
太阁殿下的焦虑感染了他。
小西行长知道,那支据守在平壤的三千明军骑兵,就像一根刺,扎在日军北上补给线的侧翼。
若能将其拔除,不仅能扫清进军障碍,更能极大地提振因萨摩噩耗而有些低落的士气。
因此,尽管知道士卒疲惫,他还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加快了行军速度。
此刻,夕阳西斜,将枯黄的原野染上一层倦怠的金色。
士兵们扛着沉重的长枪、铁炮,拖着疲惫的双腿,队伍中早已没有了出发时的喧嚣,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许多足轻的草鞋已经磨破,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后的困顿与麻木。就连那些平日里精力旺盛的武士,此刻也大多沉默地牵着马,盔甲上沾满了尘土。
“小西大人,”对马藩主宗义智策马靠近,他的脸上也带着倦容,“士兵们已急行军一日一夜,人困马乏,是否寻个合适地方,扎营休息,明日再行?”
一旁的肥前松浦家将领松浦镇信也附和道:“是啊,行军速度虽要紧,但若士卒体力耗尽,遭遇敌军亦无力作战,反为不美。”
小西行长本性谨慎,他何尝不知士卒已近极限?
他勒住马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地形。
官道延伸进一片缓坡与丘陵交错的地带,两侧是稀疏的枯木林和起伏的土丘,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幽深。
“斥候都放出去了吗?周边情况如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声反问,这是他作为将领的习惯,任何时候都将侦查放在首位。
松浦镇信连忙回道:“大人放心,斥候已前出五里查探,回报皆言周边寂静,并无异样,未见任何敌军踪迹或炊烟。”
听到斥候回报“并无异样”,小西行长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片地域看起来确实不像有大军埋伏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夜幕很快就要降临。
在夜间带着一支疲惫之师继续行军,风险更大。
权衡利弊之下,小西行长做出了决定:“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就此地择取高地,依托官道,就地扎营休息!埋锅造饭,让士卒饱食,恢复体力!但需加强营地警戒,巡逻队不可松懈!”
命令下达,疲惫不堪的日军队伍中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士兵们几乎是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就瘫坐在地上,连解开身上装备的力气似乎都快没有了。
军官们大声呼喝着,督促士兵们打起精神,寻找相对干燥避风的地方设立简单的营寨,派出岗哨,更多的人则是迫不及待地取出干粮,或者开始寻找水源,准备生火做饭。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丘陵地带变得有些嘈杂起来,袅袅炊烟开始在一些背风的坡后升起。
八千日军,如同一条瘫软的巨蟒,在这片他们认为“安全”的区域暂时停下了脚步,急于用休息来驱散疲惫。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道路两侧那些看似平静的枯木林和土丘之后,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枯枝和杂草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致命的威胁,已然悄然降临。祖承训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正等待着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夕阳的余晖懒散地洒在朝鲜初冬的原野上,为枯黄的草地和稀疏的林木镀上了一层倦怠的金色。
小西行长麾下的八千日军,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后,终于得到了就地扎营休息的命令。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几乎瞬间瘫软下来,营地中弥漫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气氛。
军官们的呼喝声、士兵们寻找合适地点卸下装备的嘈杂声、以及准备生火造饭的动静,打破了这片丘陵地带之前的寂静。
对马藩主宗义智却没有像大多数将领那样立刻休息。
他骑在马上,眉头微蹙,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作为一名常年往来于对马岛与朝鲜之间、对朝鲜地理风俗乃至物产都极为熟悉的他,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此时正值初冬,正是大批候鸟从辽东及更北方南迁,途经朝鲜半岛前往更温暖地域的季节。
按照他多年的经验,像眼前这种拥有缓坡、丘陵和稀疏林地的地貌,本该是南迁候鸟理想的临时栖息地和觅食场所。
尤其是丹顶鹤,宗义智素来喜爱这种优雅的禽鸟,往年这个时候,在类似的环境里,他总能听到鹤群清越的鸣叫,看到它们优美的身影。
然而此刻,放眼望去,天空异常干净,别说成群的丹顶鹤,连常见的雁雀都几乎看不到。
第200章 惨烈的骑兵冲击
侧耳倾听,除了营地中人为的喧闹,四周的丘陵和林地一片死寂,几乎听不到任何鸟鸣虫嘶。
这种“干净”和“安静”,在这种季节和地貌下,显得极为异常。
“太安静了……”宗义智喃喃自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鸟兽对于危险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如此大范围的鸟兽绝迹,往往意味着附近潜伏着足以惊扰它们的存在——比如,大量的人马!
他不敢怠慢,立刻策马来到正在监督扎营的小西行长身边,语气凝重地禀报:“小西大人,情况有些不对!”
小西行长正为士卒的疲惫和即将到来的战事忧心,闻言转过头:“宗大人,有何发现?”
“大人您听,”宗义智指向周围寂静的山林,“此时正值候鸟南迁季,此地地貌本是鸟类栖息之所。然而您看,天空无鸟飞过,林中亦无鸟鸣。如此异常的死寂,在下以往只在遭遇大军潜伏或大型猛兽盘踞时遇到过!”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军斥候虽回报‘无异样’,但这等自然迹象,恐非吉兆!在下怀疑,附近可能有埋伏!”
小西行长本性谨慎,听到宗义智这番基于细致观察和丰富经验的警告,心中猛地一凛。
他再次环顾四周,那死寂的山林在暮色中仿佛突然张开了无形的巨口。
是啊,太安静了!自己刚才竟忽略了如此明显的异常!
他正欲开口下令加强警戒,甚至考虑是否要立刻拔营……
就在小西行长刚刚因宗义智的警告而心生警觉,尚未完全消化那份不安时,异变陡生!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隆——!!”
仿佛地动山摇!
一阵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并非从远方传来,而是如同从大地深处迸发,瞬间由四面八方向营地席卷而来!
那声音初时如闷雷滚动,旋即变得密集如暴雨砸落地面,并且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震得人心脏都跟着一起狂跳!
“地鸣?!不……是骑兵!大量的骑兵!!”小西行长脸色剧变,嘶声怒吼,他终于明白宗义智那不安的源头是什么了!
这片区域的鸟兽绝迹,并非自然原因,而是被提前潜伏的大量人马惊走的!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只见官道两侧的丘陵后、枯木林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然涌出了无数黑色的铁流!
那是全身披挂重甲、人马皆覆铁叶的辽东铁骑!
他们仿佛是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沉默着,只有铠甲撞击与马蹄踏碎大地的恐怖声响汇成死亡的乐章!
锋利的骑枪平端,雪亮的马刀出鞘,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以排山倒海之势,径直撞入了毫无准备的日军营地!
此时的日军营地,完全是一副松懈到极点的景象。
大部分士兵刚刚卸下装备,正准备生火做饭,有的甚至已经瘫坐在地啃食干粮。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敌袭!!”
“快拿武器!!”
凄厉的惨叫和慌乱的呼喊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疲惫与松懈。
钢铁洪流无情地碾过营地!
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将挡在路上的一切撞飞、踩碎!
锋利的骑枪轻易地刺穿单薄的具足,马刀挥舞间带起一蓬蓬血雨!
疲惫的日军士兵在如此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稻草般成片倒下。
许多人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铁蹄踏成了肉泥。
营帐被掀翻,锅灶被踢飞,刚刚升起的炊烟与扬起的尘土、飞溅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惨烈的雾霭。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仅仅是一波冲锋,日军营地靠近官道的前半部分几乎被彻底摧毁,死伤极其惨重,初步估计超过千人倒在了这第一波雷霆打击之下。
混乱中,最先反应过来的肥前松浦家的松浦镇信,确实是最先察觉到危险并试图抵抗的将领之一。
在骑兵出现的瞬间,他凭借武士的本能,厉声呼喝着集结了身边约百余名亲信藩兵,试图结成一个密集的枪阵,正面阻挡骑兵的冲击。
“挡住他们!为了松浦家的荣耀!”他高举太刀,发出决死的呐喊。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重甲骑兵集群冲锋的毁灭性力量。
正在冲锋的明军骑兵发现这伙聚拢在一起、试图顽抗的敌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基层军官的呼哨声中,自然而然地调整了冲击方向,近七八百骑如同一个无形的铁拳,更加集中地朝着松浦镇信这群人碾压过来!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只有一瞬间的接触与毁灭!
松浦镇信和他那百余名勇敢的藩兵,在接触的刹那便被彻底淹没。
密集的长枪阵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战马撞飞了前排的士兵,后续的铁骑毫不留情地从倒地的躯体上践踏而过……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片区域便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骸与破碎的旗帜。
松浦镇信本人,连同他的百余名亲兵,在这雷霆万钧的冲击下,尽数化作了春泥。
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在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后反应过来,他们拼命呼喝,挥舞着军旗,在亲兵队的护卫下,竭力收拢溃散的士兵。
小西行长声嘶力竭地命令铁炮队寻找掩体准备射击,命令长枪兵向他靠拢结阵。
宗义智也利用其对地形的熟悉,指挥部分士兵抢占旁边一处稍高的土坡。
得益于日军士兵毕竟是经历过战国洗礼的老兵,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惨重损失后,残存的士兵在主将的呼喊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开始艰难地向小西行长和宗义智所在的位置汇聚。
勉强组成了一个略显混乱但尚具雏形的圆阵,长枪如林般对外,阵中幸存的铁炮足轻也颤抖着开始装填弹药。
当祖承训率领的辽东铁骑完成第一次穿透,在远处重新整队,调转马头,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时,小西行长身边已经勉强聚集起了四千多残兵。
他们惊魂未定,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紧紧地依靠在一起,用长枪和恐惧的目光,指向那片正在重新积蓄力量的黑色死亡洪流。
残破的营地中满地的倭寇伤兵哀嚎遍地,有被砍伤者,有被马匹冲击撞飞者,还有因混乱踩踏者,但也有部分向营地外逃窜。
夕阳将最后的光辉洒在这片修罗场上,满地狼藉的尸骸、破碎的营帐、无主的战马以及那面倒在血泊中的松浦家旗帜,构成了一幅无比残酷的画面。
而第二次,更加血腥的碰撞,即将在这黄昏的旷野上展开。
第201章 再次冲击1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停留在天际,将战场上弥漫的硝烟与尘土染成一种凄艳的暗红色,仿佛苍穹也被即将到来的血战所震慑,不忍完全闭上眼眸。
祖承训率领的辽东铁骑,在完成第一次摧枯拉朽般的穿透冲锋后,于远处从容地重新整队。
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骑士们冷漠地检查着武器,擦拭着马刀和骑枪上的血迹,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只是战前例行的热身。
他们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片日军残兵勉强集结起来的高地,如同群狼凝视着受伤的猎物。
高地之上,小西行长与宗义智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声嘶力竭地呼喝、甚至挥刀砍翻了几个惊慌失措的溃兵,才勉强组织起了一个约四千余人的圆形防御阵型。
这阵型远谈不上严密,更像是一群惊弓之鸟在绝境中挤作一团。
阵型最外围,幸存下来的铁炮足轻被军官们连踢带打地推到了最前沿。
他们大多脸色惨白,双手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将沉重的铁炮架在临时堆砌的行李箱、鞍具甚至同伴冰冷的尸体上,黑洞洞的枪口参差不齐地指向外围,试图用他们信赖的火器构筑一道最后的死亡防线。
内圈,则是密密麻麻紧挨在一起的长枪兵和佩戴太刀的武士,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中混杂着恐惧、疲惫以及一丝武士道精神支撑下的决绝,准备在火枪射击后与任何冲破火力网的敌人进行白刃战。
这个阵型,是日军在战国时代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应对骑兵冲击的标准战术,其核心便是依靠铁炮那令人胆寒的瞬间近距杀伤力挫敌锐气,再以长枪白刃解决残敌。
然而,站在不远处小丘上冷静观察敌情的祖承训,嘴角却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久经沙场,与蒙古、女真等各式敌人交过手,而倭寇以前常袭扰大明沿海,他对倭寇这种名为“铁炮”的火器并非一无所知。
其缺点就是口径硕大,发射霰弹或独头弹时,百步之内确有可观的杀伤力,足以撕裂轻甲甚至对重甲造成威胁。
但缺点同样致命,射程极短,有效精准射程甚至不如大明军中优秀的步弓强弩,且装填流程繁琐缓慢,射击一次后那漫长的一两分钟装填间隔期,就是其最脆弱、最致命的窗口。
“想用这烧火棍挡住我的铁骑?痴心妄想!”祖承训冷哼一声,心中瞬间做出了战术调整。
他绝不会用麾下宝贝的重甲骑兵去硬撼对方濒死一击的铁炮齐射。
“传令!”祖承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军官耳中,“全军分为三队!甲队、乙队,由尔等各自统领,各率八百轻骑,自两翼迂回,以弓弩袭扰敌军侧翼与后方!记住,保持距离,游弋射击,不准接敌近战!耗光他们的力气,搅乱他们的阵脚!丙队,随本将行动!”
“得令!”两名久经沙场的副将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立刻带领所属骑兵,如同两支灵活而致命的离弦利箭,催动战马,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分别向日军圆阵的左右两翼包抄而去。
马蹄踏地,烟尘滚滚,展现出精湛的骑术与默契的配合。
小西行长在阵中看到明军骑兵突然分兵,心中先是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对方没有如预想般正面强攻,这让他感到事情脱离了掌控。
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大声鼓舞着已然摇摇欲坠的士气:“不要慌!敌军怯战了!想扰我军心!稳住阵脚,铁炮队盯紧正面,长枪兵注意侧翼……”
他的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咻咻咻——!”“噗噗噗!”
密集的破空之声如同死亡的蜂群,骤然从日军圆阵的左右两侧袭来!
迂回而至的明军轻骑,在进入弓箭有效射程后,立刻展现了他们在马背上磨练出的精湛骑射技艺。
他们并不靠近到铁炮那可怜射程之内,而是在阵外七八十步的距离上策马盘旋、忽聚忽散,一枚枚锋利的破甲锥箭、月牙铲箭,如同连续不断的冰雹,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抛射进日军密集的圆阵之中!
“啊——!”“我的眼睛!”“八嘎!举盾!快举盾啊!”
日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更加凄厉的惨嚎和惊恐的呼喊。
他们的铁炮射程根本够不着那些在远处飘忽不定的明军轻骑,引信点燃了也是徒劳,甚至可能误伤己方。
而他们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了明军弓箭的覆盖之下!
箭矢从天而降,无情地穿透了单薄的阵羽织,射穿了缺乏有效防护的面门、脖颈和肩胛。
处于阵型外围的铁炮足轻首当其冲,他们为了瞄准射击无法有效举盾,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手中的铁炮掉落在地,刚刚组织起来的、赖以生存的火力防线瞬间变得千疮百孔,濒临瓦解。
内圈的长枪兵和武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挥舞着长枪太刀试图格挡密集的箭矢。
但在如此立体且无死角的箭雨覆盖下,伤亡仍在持续不断地增加,阵型内部开始出现骚动和混乱。
绝望的情绪开始如同瘟疫般在日军阵中飞速蔓延。
他们空有威力尚可的铁炮,却如同笨重的犀牛面对灵巧的猎豹,根本打不到敌人。
他们结成了自认为严密的阵型,却成了对方弓骑兵绝佳的固定射击靶!
这种只能被动挨打,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却无法有效还手的境地,足以在最短时间内摧毁任何一支军队的意志。
军心,开始不可抑制地加速涣散,恐慌如同涟漪般在圆阵中扩散。
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声嘶力竭地试图稳定局面,命令士兵举起一切能找到的东西防护。
简陋的木盾、行军的锅盖、甚至抬起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
但在专业破甲箭和精准的抛射面前,这些临时措施效果甚微。
伤亡数字每分每秒都在飙升,圆阵的厚度在持续不断的箭雨洗礼下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松动。
就在日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两翼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明军轻骑牢牢吸引,阵型因持续失血而开始明显松动、摇晃,士兵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之时,祖承训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动了。
他亲自率领着丙队——近千名身披最精良厚重札甲、连战马的关键部位都覆有金属护具的重装骑兵,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加速。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铠甲叶片摩擦撞击发出的铿锵之声与马蹄踏碎大地的沉闷雷鸣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面朝向那已然摇摇欲坠的日军圆阵!
第202章 再次冲击2
日军圆阵在明军两翼轻骑持续近半个时辰的箭雨洗礼下,已是千疮百孔,哀嚎遍野。
地面上插满了羽箭,如同突然长出的芦苇荡。
伤亡极其惨重,铁炮队几乎名存实亡,幸存者大多带伤,蜷缩在一切可以找到的掩体后,眼神涣散,士气彻底跌落谷底。
整个圆阵不再严整,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士兵之间疯狂传递,阵型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士兵下意识向内挤压、试图逃离箭矢覆盖范围的混乱迹象。
就在这军心即将彻底崩溃的临界点,那如同催命战鼓般的沉重马蹄声,再次以更高的频率、更强的力度擂响!
这一次,声音来自毫无遮挡的正面!
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一个日军士兵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祖承训一马当先,身披玄色铁甲,兜鍪下的目光冷冽如冰,如同自幽冥踏出的战神。
他身后,是上千名辽东铁骑中千里挑一的百战锐士,是真正的重甲骑兵!
他们人马俱铠,厚重的札甲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连战马的胸部、额前都覆盖着冷锻的金属护具,骑士手中持有的,并非传统的长枪马刀,而是一种造型奇特、带有三个并排枪管的短柄火器——三眼铳!
“虎!虎!虎!” 重骑们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吼声,仿佛猛虎出柙前的低啸。
整个骑阵开始缓缓加速,由慢跑变为疾驰,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大地,激起滚滚烟尘,如同一道无可阻挡的移动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意志,正面冲向日军那已然风雨飘摇的圆阵!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
“铁炮队!瞄准正面!射击!快射击!违令者斩!” 小西行长眼睛赤红,几乎瞪裂眼角,他拔出太刀,声嘶力竭地向前沿下达命令。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能在这一波挡住,万事皆休!
残存的铁炮足轻在军官的刀锋逼迫和求生的本能下,挣扎着从掩体后起身,颤抖着将火绳凑向药池。
然而,明军重骑冲锋的速度极快,蹄声如雷,烟尘弥天,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而且,这支骑兵并未像他们预想中那样,傻傻地直接冲进铁炮那不足五十步的有效射程之内……
就在最前排的铁炮足轻刚刚勉强瞄准,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祖承训睥睨着前方混乱的敌阵,猛地将手中三眼铳向前一挥,厉声怒吼:“举铳!”
“轰!轰轰轰——!!!”
如同平地炸响千百个惊雷!几百支三眼铳次第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的白烟!
火光瞬间照亮了冲锋的骑阵和日军惊恐的面容!
密集的铅弹、铁砂、碎铁,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覆盖、洗刷着日军圆阵的最前沿!
这根本谈不上是对射,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毁灭性的火力覆盖!
三眼铳虽然单管精度和射程或许略逊于倭寇铁炮,但其三管连射的特性,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了远超日军铁炮齐射的火力密度和持续性!
更重要的是,它能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稳定射击,完美契合了骑兵冲击的战术,弥补了骑兵缺乏远程压制手段的短板!
“呃啊——!”“我的脸!”“救命!”
前排的铁炮足轻和负责掩护的长枪兵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镰刀横扫而过,瞬间倒下一大片!
铅弹轻易穿透了他们简陋的具足,深深嵌入体内。
炽热的铁砂更是如同毒蜂,密密麻麻地嵌入面门、手臂等未被防护的部位,引发凄厉至极的惨嚎。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们心理预期的近距离狂暴火力打击,成为了压垮日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的一根稻草!
“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死!!”小西行长目眦欲裂,挥刀狂吼。
他事先安排的上百名名心腹武士组成的督战队,此刻也红着眼睛,挥舞太刀,疯狂地砍向那些转身欲逃的士兵,试图用血腥手段稳住阵脚。
刹那间,数名溃兵的脑袋被砍飞,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周围同伴的脸上。
“不想死的就往前冲!”督战队军官面目狰狞地咆哮。
然而,崩溃一旦开始,就如同雪崩,绝非区区督战队能够阻挡。
前沿的士兵在明军三眼铳的金属风暴和身后督战队的屠刀之间,彻底陷入了疯狂。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跟他们拼了也是死!让开!”
“督战队杀自己人!跑啊!”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反而向着督战队和阵型内部冲去!
督战队砍翻了几个,立刻就被更多亡命奔逃的溃兵冲倒、淹没、践踏!
整个圆阵的前沿,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内讧之中,防线土崩瓦解!
“杀——!” 祖承训扔掉手中还在冒着青烟的三眼铳,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雪亮马刀,刀锋直指敌阵核心,一夹马腹,率先如同利剑般撞入了这团混乱的旋涡!
在他身后,上千重骑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扔掉火铳,擎出长枪马刀,如同烧红的巨大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将日军已然彻底混乱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巨大且无法弥合的缺口!
铁蹄无情地践踏着倒在地上的伤兵和尸体,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失去了阵型保护、且陷入内乱的日军,在武装到牙齿、气势如虹的重甲骑兵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崩溃如同瘟疫般从正面开始,迅速向两翼和后方不可抑制地蔓延。
“完了……太阁殿下……我……” 小西行长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
他知道,败局已定,一切都结束了。
一名明军骑兵校尉呼啸而过,锋利的马刀带着寒光掠过,这位丰臣秀吉麾下的重要将领、第一军团的指挥官,带着无尽的悔恨、不甘与对那股神秘海盗的切齿痛恨,头颅高高飞起,倒在了这片异国冰冷的土地上。
宗义智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但很快也被汹涌而来的铁骑洪流吞没,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原本在两翼游射的明军轻骑,看到正面已然被重骑彻底突破,敌军完全崩溃,立刻收起弓箭,拔出马刀,发出更加狂野的呐喊,从左右两侧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地夹击、席卷而来!
三面受敌,主将阵亡,指挥体系彻底瘫痪,士气彻底崩溃。
第203章 捷报
残余的日军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彻底沦为了被追逐、被屠宰的羔羊。 逃跑者被从后轻松追砍而死,跪地磕头求饶者被无情的铁蹄踏过,零星武士发起的绝望反扑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瞬间消失无踪。
战斗,很快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击与清剿。
月光下,明军骑兵纵横驰骋,刀光闪烁,追逐着每一个奔逃的身影,收割着最后残余的生命。
当皎洁的月光完全主宰了这片天空,将清辉冷冷地洒落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时,所有的喧嚣和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旷野上,只剩下遍地狼藉、层层叠叠的日军尸骸、无主徘徊的战马、破碎污损的各类旗帜、散落一地的武器辎重,以及那浓烈得化不开、令人闻之欲呕的刺鼻血腥气。
小西行长率领的八千第一军团,除极少数机灵或幸运者趁乱钻入山林逃脱外,几乎全军覆没。
祖承训勒住战马,驻立在战场中央,环视着这片由他亲手主导、制造的修罗场,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浊气。
这场历史上本该在平壤上演、却因大雨泥泞和明军轻敌冒进而导致失利的战斗,在这个被吴桥这只“蝴蝶”搅动了时空的朝鲜旷野上,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结局。
在这个没有连发机枪和定装金属弹的年代,当数量可观、训练有素且指挥得当的重甲骑兵,成功地抓住了战机,并将其无与伦比的冲击力、机动性与恰当的战术结合起来时,他们依然是这个时代陆地上当之无愧的王者,足以用钢铁、火焰和速度,碾碎任何试图在野战中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步兵阵线。
汉城陷落所带来的沉重阴霾,似乎也因这场干净利落、近乎完美的歼灭战,瞬间消散一空。
……
万历二十年的寒冬,北京城却因两件大事而涌动着不同于往日的热流。
其一,乃是辽东总兵李如松携平定宁夏哱拜之乱的大胜之威,凯旋还朝。
紫禁城内,万历皇帝御门听政,对李如松及其麾下将士大加封赏。
李如松本人恩宠更隆,加太子太保,赏赉无数,其麾下将领亦各有升迁赏赐。
旌旗招展,功勋耀目,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盛大的庆功宴尚未完全散去,来自东方的紧急军情便再次将朝廷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朝鲜国王李昖的求救使者几乎是匍匐在殿前,泣血陈词,言及汉城陷落,倭寇肆虐,恳请天朝速发大兵救援。
朝堂之上,经过一番虽有争议但基调已定的商讨,万历皇帝最终乾纲独断,决心大规模用兵朝鲜,彻底驱逐倭寇。
“李卿家,”万历皇帝的目光投向刚刚立下大功的李如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宁夏之功,足见卿之忠勇韬略。今东瀛小丑,跳梁于朝鲜,辱我藩属,窥我天朝。朕意已决,命你为提督蓟、辽、保定、山东诸军,充防海御倭总兵官,统帅大军,入朝平倭!望卿不负朕望,早奏凯歌!”
“臣,李如松,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荡平丑类,扬我大明国威于海外!”
李如松慨然出列,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李如松自知此任之重,远胜平定西北之乱,这将是国运相搏的一场大战。
很快,以辽东军为主干,辅以蓟镇、保定等地精兵,共计四万余人,开始向辽东集结。
粮秣、军械、舟车源源不断调拨,整个北方的重心,开始向朝鲜倾斜。
就在李如松紧锣密鼓地筹备出征事宜,朝野上下目光聚焦于即将开启的朝鲜战局之时,一份来自前线的六百里加急捷报,如同一声春雷,骤然炸响在略显沉闷的北京城!
捷报是辽东副总兵祖承训发出的!
信中详细禀报了其率三千骑兵南下侦巡,于平壤以南某处遭遇倭寇主力第一军团八千余人,彼时敌军正疲惫扎营。
祖承训当机立断,趁其不备,发动突袭,先以骑射扰敌两翼,再以重甲精骑持三眼铳正面突击,大破倭寇!
阵斩其大将小西行长以下倭寇数千级,缴获无算,倭寇第一军团几近全军覆没!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先前因汉城失陷而带来的阴霾,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大胜一扫而空!
虽然阁部重臣如石星、赵志皋等人,老成持重,认为此战虽捷,但恐是倭寇骄兵冒进所致,后续大战仍不可轻忽,且对祖承训未奉明令即主动出击略有微词。
然而,无论如何,一场酣畅淋漓的野战歼灭战,极大地提振了朝廷上下的信心!
万历皇帝闻奏,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褒奖祖承训及其麾下将士,并要求李如松加快进军速度,趁此新胜之锐气,尽快入朝,扩大战果。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员定北基地。
几乎在明朝朝廷收到捷报的同时,一份由潜伏在朝鲜的情报谍子通过飞剪快船送回的密报,也摆在了吴桥的案头。
烛光下,吴桥仔细阅读着关于祖承训三千铁骑覆灭小西行长第一军团的详细战报。
他放下纸张,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港和远处隐约的舰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历史……终究是彻底改变了。”他低声自语。
在他的记忆中,那个来自后世的时空里,祖承训的第一次入朝应是在七月,结局是暴雨中的平壤城下惨败。
而如今,时间推迟到了冬季,战场换成了野外,结果竟是明军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这一切的变数,都源于他这只意外闯入这个时代的“蝴蝶”——是他麾下的舰队狠狠打击了日军的后勤和士气,间接导致了汉城久攻不下,改变了日军主力部署和时间线,也使得小西行长部成为了疲惫之师,最终被以逸待劳的祖承训抓住了机会。
“小西行长第一军团覆灭……日军攻势受挫,李如松即将大举入朝……”
吴桥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眼中闪烁着光芒,“接下来,真正的决战就要开始了。丰臣秀吉,你还能撑多久?而我……又该在哪一个环节,再给你加上一把火,或者,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呢?”
他知道,东亚的棋局,因为他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经走向了一条完全未知的航道。
而他,必须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为陵水集团,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204章 德川家康的小心思
定北基地那边,吴桥琢磨着倭寇最近的表现,感觉他们有点乱了阵脚。
原本他知道的历史已经变了样,这让他觉得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赶紧给远在那霸的陈五常写了封信。
丰臣秀吉那边,已经因为自己的介入有些自乱阵脚了。
攻伐汉城时,历史上轻而易举就能拿下的汉城又给了丰臣秀吉意想不到的损失。
再加上小西军团的覆灭,大明大军大举入朝在即。
吴桥冷笑,接下来的丰臣秀吉日子必然不会好过,你还想多次攻伐,我让你一次就完犊子。
大明朝廷已经派了狠人李如松,带着好几万兵马正准备杀过去。
信里,吴桥让陈五常找些不相干的人,装作无意中把这些消息,透给江户城德川家康知道。
吴桥相信,德川这只老龟,闻此腥膻,必难安于浅濑。
陈五常接到信,立马就明白了。
他手下能人多,很快就安排了几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商人或者落魄武士,在不同的场合,有时候是在酒馆喝酒闲聊,有时候是在码头帮忙卸货搭话,跟那些和江户方面有来往的人“唠嗑”。
话也不用多说,就假装神秘兮兮地提几句。
“哎,你听说了吗?太阁大人在朝鲜那边,好像不太顺利啊……”
“可不是嘛,我听一个从对马岛回来的商人说,有个叫什么小西的将军,带的兵好像吃了大败仗,损失惨重!”
“还有呢,大明这回动真格的了,派了个特别能打的大将军,叫李如松,正带着好几万人马往朝鲜赶呢!这架势,啧啧……”
这些话,都打着“道听途说”、“当不得真”的幌子,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悄咪咪地传开了,最终顺着几条隐秘的线,飘进了江户城。
江户,德川家康的住处。
这时候的江户城,规模远不如后来的东京,更像是个大兵营加上正在扩建的镇子。 德川家康平时看起来总是不慌不忙,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盘上,种地、练兵、处理政务,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但这天,他手下几个最信任、也是最能干的家臣——本多忠胜、酒井忠次、井伊直政他们几个,几乎是前后脚,火急火燎地跑来求见。
看他们一个个脸色凝重的样子,德川家康就知道,肯定有要紧事。
他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去,屋子里就剩下他们几个心腹。
门窗关紧,烛光忽闪忽闪,照得人脸上明暗不定。
本多忠胜性子最急,先开口:“主公!出大事了!我们几个从不同渠道都听到了风声,朝鲜那边,情况好像非常不妙!”
酒井忠次赶紧接上话,压低声音说:“是啊主公!外面都在传,说小西行长大人的第一军团,在平壤南边被人埋伏了,好像是……好像是全军覆没了!小西大人本人恐怕也……”
井伊直政补充道:“还有更麻烦的。大明那边已经任命了新的统帅,叫李如松,是个狠角色,刚刚在西北打了胜仗。现在正带着估计不下四万精锐,已经在往朝鲜集结了!眼看就要大规模打过去了!”
本多忠胜又想起一事,拍了下大腿:“对了!还有九州那边,萨摩藩算是彻底废了!鹿儿岛被人烧杀抢掠,岛津义久、岛津义弘兄弟俩都战死了,水军几乎全灭!都说是一伙来历不明的海盗干的,但这也太巧了!咱们的后方海运,现在也提心吊胆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听来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
德川家康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等大家都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德川家康这才慢慢抬起头,扫了一眼几位家臣,缓缓开口:
“这些消息……听起来确实吓人。就算里面有一半是真的,太阁殿下这次,恐怕也是踢到铁板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打仗最怕什么?就是前线僵持不下,后方又起火,还得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援兵。钱、粮、人,都得往里填,是个无底洞啊。”
酒井忠次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主公,您的意思是……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德川家康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太阁殿下把主力都带去了朝鲜,国内现在……可是空虚得很哪。”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本多忠胜有点兴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他做了个扩充实力的手势。
“不能明着来。”德川家康立刻打断他,语气严肃,“动作不能大,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但是,”他话锋一转,“暗中加强武备,总是没错的。就以防范北条家残余势力、整顿领地治安为理由,多招点兵,加紧训练。”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井伊直政:“直政,你跟琉球那边‘吴氏商行’打交道多。他们卖的货,怎么样?”
井伊直政立刻回答:“回主公,他们的东西很好!尤其是铁料、火药,质量上乘。而且,他们好像还能弄到现成的火绳枪,还有打造得非常精良的刀剑和铠甲,都比我们平常能买到的好不少。”
德川家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那就加大跟他们买卖的力度。多订火绳枪,越多越好!刀甲也要。还有造火药用的硝石、铅块,都大量采购。就跟他们说,我们要开发关东的新田地,需要加强守备,防止野盗和流民。”
酒井忠次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其中更深的意思:“主公高明!通过这个商行,我们不仅能买到好军械,说不定还能打听到更多海外的消息,比如那伙神秘海盗的来历,还有明朝那边的真实动向。”
德川家康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是啊,这个‘吴氏商行’,背后肯定不简单。跟他们搞好关系,对我们没坏处。价格方面,可以稍微大方点,显得我们有诚意。”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摇曳的烛火,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太阁殿下……确实是百年难遇的豪杰。可惜啊,这次恐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对手。这日本的天下,说不定……真的要变一变了。我们德川家,必须提前准备好,耐心等着,看看风往哪边吹。”
就这样,在江户城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一场可能影响日本未来格局的暗谋,悄然开始了。
德川家康这只一直潜伏着的老虎,虽然身子还趴着,爪子却已经悄悄亮了出来,开始磨砺。
而他与远在海外、那个神秘莫测的“吴氏商行”之间的勾连,也变得越发紧密和心照不宣。
第205章 丰臣秀吉的怒火
汉城的景福宫里,气氛原本就因为之前的萨摩噩耗而有些压抑,但好歹攻下了王京,总算还有点底气。
可当小西行长第一军团在平壤附近被明军骑兵全歼、连小西本人可能都战死的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传回来时,整个日军大营彻底炸了锅。
那些跟着丰臣秀吉打惯了顺风仗、在日本国内几乎横着走的武将们,比如加藤清正、福岛正则这些猛人,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接着就是暴跳如雷。
“八嘎!不可能!小西那家伙怎么会……”加藤清正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拳砸在柱子上。
“明狗使诈!肯定是埋伏!主公,请让我带兵去平壤,我一定砍下那个祖承训的脑袋,给小西报仇!”
“对!报仇!让明国知道我们的厉害!” 另一批主战派的将领也纷纷嚎叫起来,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杀向平壤。
可另一边,不少来自九州、四国,特别是见识过或者听说过那股“海盗”厉害的大名,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尤其是想到萨摩藩那么强的实力,说没就没了,现在连小西军团也全军覆没……
有人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天朝上国,毕竟是大明啊……哪有那么容易对付。”
“是啊,之前抢掠沿海,那是他们没认真。现在一动真格的,你看这……”
更有人把两者联系了起来,越想越怕:“你们说……那伙专抢我们后方、打萨摩的海盗,会不会……根本就是大明派出来的?先给我们个警告,让我们知难而退?”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沉默了,心里直冒寒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大明的实力和谋划,就太可怕了。
丰臣秀吉坐在上面,听着下面乱哄哄的争吵,请战的,害怕的,猜疑的……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出声呵斥或者做出决断。
他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小西行长是他非常信任和倚重的心腹爱将,第一军团也是精锐,就这么没了?
八千多人啊!
再加上之前攻打汉城损失的,还有萨摩那边莫名其妙就报销掉的一万多人……
这开战才多久?
损失已经大到他肉痛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难道……天朝上国真的不可战胜?
他想起以前听说的,元那么厉害,几次想打日本都失败了,怎么现在大明感觉这么难缠?
还有,那些他以前故意默许的浪人武士们以前抢大明沿海,不是挺容易的吗?
怎么轮到他自己来打,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各种念头纠缠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甚至……有那么一丝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后悔。
“够了!”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都有些嘶哑,“都给我出去!滚出去!”
将领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看着他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没人敢再说什么,纷纷低头退了出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争论声还在空气中残留。
等所有人都走了,大门关上,丰臣秀吉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大殿里。
他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
“混蛋!大明!混蛋!!”
他再也压制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什么难听骂什么。
“堂堂天朝上国!自诩礼仪之邦!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海盗手段!偷袭我的后方!烧我的城!杀我的人!卑鄙!无耻!!”
他越骂越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冲到案几前,一把将上面精美的陶瓷茶具全部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接着又抓起旁边装饰用的花瓶,狠狠砸向墙壁!
屏风也被他推倒,上面的绘画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他像疯了一样,见到什么砸什么,仿佛要把所有的挫败、愤怒和恐惧,都通过这疯狂的破坏发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是天朝上国!我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也一样能建立不世功业!我要打垮你们!我一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血债必须血偿!!”
他喘着粗气,站在一堆碎片中间,头发散乱,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这一通发泄,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起来,只是方向走向了更极端的毁灭。
第二天,当将领们再次被召集起来时,看到的又是一个恢复了威严、但眼神比以往更加冰冷刺骨的丰臣秀吉。
他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昨夜的失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听取任何意见,直接下达了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传我命令!全军集结,向北!目标,平壤!然后,跨过鸭绿江,打进大明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有些愕然的将领,特别是那些面露怯色的人,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语气森然:
“还有,告诉所有部队!从今天起,凡是攻陷的朝鲜城池,无论大小,抵抗与否……一律屠城!鸡犬不留!我要用朝鲜人的血,来祭奠我们死去的武士!也要让大明看看,得罪我丰臣秀吉的下场!”
命令一出,连一些主战派的将领都感到一阵寒意。
屠城……这是要把整个朝鲜彻底变成焦土,用最恐怖的手段来维系军心,也是向大明发出最疯狂的挑衅。
战争的绞肉机,在丰臣秀吉极端化的狂怒中,被推向了一个更加血腥和残酷的轨道。
与此同时,在小西军团覆灭的消息像野火般传开的同时,朝鲜各地的山林、乡村之中,那些一直坚持抵抗的义军队伍,也终于盼来了他们期盼已久的曙光。
在一处隐蔽的山谷营地里,几位主要的义军首领。
比如全罗道的李逵、庆尚道的金德龄,以及活跃在忠清道的郑文孚等人,难得地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之前各自为战,被日军分割压迫,处境艰难。
“各位!消息确切吗?小西行长……真的被天兵全歼了?” 李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之前屡战屡败,几乎快要失去信心。
“千真万确!” 金德龄用力点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红光,“我们的人冒险靠近战场看了,倭寇的尸体铺满了荒野,他们的旗帜、盔甲丢得到处都是!是天朝的骑兵,辽东来的铁骑!太解气了!”
“好啊!好啊!” 郑文孚猛地一拍大腿,眼眶都有些湿润,“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天朝没有抛弃我们!王师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降下的甘霖,瞬间点燃了所有义军将士心中几乎熄灭的火焰。
原本因为屡遭打击而低落的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
士兵们奔走相告,脸上露出了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笑容和希望。
第206章 进军与卖粮
辽东,辽阳城。
提督大人李如松的大帐里,气氛严肃。各路将领齐聚一堂,墙上挂着巨大的朝鲜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李如松坐在主位,眉头紧锁,听着手下汇报各方汇集来的情报。
有祖承训那边送来的,详细讲了怎么在野外干掉小西行长八千人的经过。
有登莱水师陈蚕、陈璘报上来的,重点描述了那支神秘“海盗”舰队如何彪悍,七条船就敢追着三十多条倭寇主力打,还差点把人家全歼
甚至还有朝廷锦衣卫从其他渠道弄来的零星消息,都指向同一件事——倭寇后方被一股不明势力搅得天翻地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如松敲了敲地图,环视众将,“倭寇主力被拖在汉城以北,其国内空虚,后院起火。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好事背后,也得留个心眼。登莱水师报上来的那支‘海盗’,大家也都听到了。船坚炮利,来去如风,打倭寇是狠,可他们对咱们登莱水师,也是说甩就甩,压根不想搭理。这股力量,是敌是友,现在还说不好。他们能在海上把萨摩藩和倭寇水师打成那样,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我们进军朝鲜,后方海运,陆上补给线,都得防着点,别刚走了狼,又来了虎。”
将领们纷纷点头,都觉得提督大人考虑得周全。
“好了,闲话不多说。”李如松站起身,手指点在地图上,“我军入朝,主力走陆路,从辽阳出发,过鸭绿江,直扑平壤,与祖承训部汇合,然后南下,寻找倭寇主力决战!”
“登莱水师,”他看向代表水师参会的军官,“你们的任务也不轻。立刻出发,前出至济州岛海域。一要监视倭寇可能从海上对平壤或我军侧翼的骚扰;二要防备倭寇水军狗急跳墙,绕道袭击鸭绿江口,断我后路;三嘛……”
他顿了顿:“也要密切关注那支‘海盗’的动向。他们若只是打倭寇,我们暂时井水不犯河水。但他们若敢靠近我大军航线或补给船队,务必警惕,及时上报!”
“末将明白!”水师军官抱拳领命。
商议已定,战争的机器全力开动。
没过几天,四万大明精锐,在李如松的统帅下,浩浩荡荡地从朝鲜开拔。
消息传回大员定北基地,吴桥看着情报,并作出了一个让手下疑惑的事情。
手下有人不解:“东家,咱们之前不是一直躲着大明官府吗?生怕他们知道咱们的底细。怎么现在……”
吴桥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此一时,彼一时嘛。”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
“李如松带了四万人进朝鲜,人吃马嚼,每天得消耗多少粮食?朝鲜那个地方,被倭寇祸害成那样,自己人都快易子而食了,哪还有余粮供应天兵?”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朝廷拨的军饷和粮秣,层层克扣下来,能足额送到前线的有多少?何况长途转运,损耗巨大。前线缺粮,是必然的!”
他点了点桌子:“所以,这是个机会。我们手里有粮,从南洋、从暹罗、甚至从安南买来的稻米,堆在仓库里也是堆着。不如,卖给他们。”
“啊?卖……卖给明军?”手下更懵了,“我们主动去接触?找谁?登莱水师那个陈璘和陈蚕?”
“对,就找他们。”吴桥肯定地说,“通过他们牵线,或者直接跟他们的后勤搭上关系。就说我们是……嗯,海外心系故国的义商!听闻王师出征,抗倭援朝,特来相助,愿意平价——不,甚至可以比市价稍低一点,供应军粮!”
他看着手下还是一脸“这会不会暴露我们”的表情,笑着解释:“放心,我们只是卖粮的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他们现在焦头烂额,有稳定的粮食来源,高兴还来不及,只要我们不主动挑明身份,他们没那么多闲工夫深究我们底细。难道还指望朝廷那帮官老爷能这么快把粮食凑齐运过去?”
吴桥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历史上明军在朝鲜好几次都因为缺粮闹得军心不稳。
现在他提前布局,既能赚一笔钱,毕竟打仗的钱和建设基业的钱,谁也不嫌多。
又能卖给大明军方一个人情,让他们暂时没理由来找自己麻烦,甚至还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明军现在的真实情况和后勤运作模式。
“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吴桥最后拍板,“去找机灵点、口风紧的人,去办这件事。就按‘海外义商’的路子去跟登莱水师接触,特别是那个参将陈璘和游击陈蚕。价格可以谈,但一定要表现出我们‘支援王师’的‘诚意’。”
手下的人虽然还是觉得东家这步棋有点险,但看他信心满满,也只能领命而去。
等手下离开后,吴桥又把赵三等几个海军头目叫了过来。
“老赵,休息得差不多了吧?”吴桥问道。
赵三精神头十足:“东家,弟兄们早就养好精神了,刀枪火炮都擦得锃亮,就等着您下令呢!”
“好!”吴桥走到日本地图前,手指点在四国岛上,“九州那边被我们折腾得差不多了,萨摩废了,肥前估计也吓破了胆。现在丰臣秀吉和李如松在朝鲜死磕,日本国内更是空虚。”
他用力点了点四国岛:“这地方,有几个不大不小的藩国,像土佐、伊予这些。他们的主力兵肯定也被抽调去朝鲜了,老家没剩下多少人防守。”
吴桥看着赵三,眼神锐利:“你带上舰队,给我去四国岛沿海转一转。找那些防守薄弱的港口、城镇,狠狠地抢!老规矩,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能搬走的都搬走!最重要的是人,青壮男女都要,特别是懂点手艺的工匠,多多益善!”
赵三咧嘴一笑:“明白!东家您就瞧好吧!保证把四国搅个天翻地覆,让他们知道,得罪了咱们,躲在家里也不安全!”
“记住,”吴桥叮嘱道,“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捞足了就撤,别贪功恋战。咱们的目的是抢东西抢人,削弱倭寇的潜力,不是去占领地盘。抢完了就回鸡笼或者定北,把战利品和人口卸下来。”
“放心吧东家,这套活儿咱们熟!”赵三拍着胸脯保证。
吴桥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里盘算着:李如松,希望你好好打,把倭寇牢牢钉在朝鲜。
我这边,一边抢人抢钱壮大自己,一边还能做点生意,给你们送送温暖。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将丰臣秀吉按死在朝鲜,也不枉我费尽心思去做这么多了。
这局面,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07章 四国岛的噩梦1
定北基地里,吴桥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四国岛,对赵三和李横交代。
“老赵,老李,丰臣秀吉那老小子在朝鲜跟李如松死磕,国内空虚得很。九州那边被咱们收拾过了,这回轮到四国岛。你们带上战船和陆战队,去给四国岛上的那几个大名好好‘上一课’。”
赵三摩拳擦掌:“东家放心,弟兄们早就手痒了!保证把四国搅个底朝天!”
李横比较沉稳,问道:“东家,这次的重点还是老样子?”
“对!”吴桥点头,“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能搬的都搬走。最重要的是人!青壮劳力,年轻女子,特别是懂手艺的工匠,一个都不能少!抢完的地方,老规矩,一把火烧干净,让他们长长记性!”
几天后,一支由巨浪号千牛卫级和6艘斥候级护卫舰和两艘开拓级两艘商行级武装商船组成的舰队,满载着两千五百名精锐陆战队士兵,在赵三和李横的率领下,悄然离开鸡笼港,直奔四国岛而去。
第一站,他们选在了土佐藩沿海的一个重要港口城镇——浦户。
浦户城是土佐长宗我部家的重镇,但此时家主长宗我部元亲和他的精锐部队都在朝鲜,城里只剩下几百老弱守军和临时招募的千把新兵。
留守的家老吉田孝赖倒是忠心,一接到海岸了望塔传来的“发现不明大舰队”警报,就立刻敲响了警钟。
“快!所有人都上城墙!弓箭手准备!铁炮队上城楼!”
吉田孝赖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他看着城外海面上十来艘越来越近的、形制怪异的黑色大船,心里直打鼓。
他听说过萨摩的惨状,但总觉得那是萨摩自己不小心,而且海盗肯定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城墙上,那些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农民新兵,哆哆嗦嗦地拿着竹枪或简陋的弓箭,看着海面上那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舰队,脸上写满了恐惧。
就连一些老兵,也被那舰队的气势所震慑。
舰队在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下锚。
赵三站在旗舰上,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浦户城。
“城墙不高,守军看起来乱糟糟的。”赵三放下望远镜,对李横说,“老李,直接轰他娘的?”
李横仔细观察了一下:“先礼后兵?让他们投降,省点炮弹?”
赵三咧嘴一笑:“跟这群倭寇讲个屁的礼!直接打,打服了再说!命令各舰,侧舷对准城墙,实心弹,三轮齐射,给我把那破城墙砸开几个口子!”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所有船只侧舷的炮窗齐齐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目标,浦户城城墙!距离……放!”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打破了海面的宁静!
上百枚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炮膛,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地砸向浦户城的土石城墙!
“嘭!嘭!嘭!”
巨大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段本就不是很坚固的城墙,在第三轮炮击时,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露出了一个三四丈宽的大缺口!
“天罚!是天罚啊!”城头上的新兵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直接丢掉武器,抱头鼠窜。
就连一些老兵也面如土色。
吉田孝赖又惊又怒,挥舞着太刀:“不许退!堵住缺口!长枪队上前!铁炮队瞄准缺口!”
趁着城头混乱,几十艘小艇从大船上放下,满载着第一波陆战队员,快速向岸边划去。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戴着斗笠铁盔,手持上了刺刀的1592式燧发枪,眼神冷漠,动作整齐划一。
登陆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零星射来的箭矢和铁炮子弹,大多叮叮当当地打在士兵们的胸甲上,或者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登陆部队迅速在滩头集结,组成严密的进攻队形。
李横亲自指挥陆战队,他拔出雁翎刀,向前一指:“第一营,进攻缺口!第二营,左右展开,火力压制城头!前进!”
“杀!”士兵们发出整齐的怒吼,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城墙缺口推进。
缺口处,吉田孝赖组织起了大约两千多名手持长枪和太刀的武士和足轻,嚎叫着准备进行白刃战。
他们相信,只要靠近了,凭借武士的勇武和刀术,一定能消灭这些入侵者。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在距离缺口还有三十步左右时,陆战队军官一声令下:“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瞄准……放!”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而精准的排枪响起!
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致命的铅弹如同雨点般射向挤在缺口处的日军!
“啊!”“我的眼睛!”“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和足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铅弹轻易地穿透了他们单薄的具足,造成了可怕的伤害。
日军密集的阵型,成了排枪最好的靶子。
还没等幸存者从这轮打击中回过神来,第二排枪声又响了!
接着是第三排!
陆战队员整齐的发射装药再发射,而队伍也在缓慢行进中。
轮射战术保证了火力的持续性,缺口处的日军根本冲不过来,反而在连续不断的弹雨下死伤惨重,尸体很快就堆积起来。
吉田孝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组织的防线在对方恐怖的火力下迅速崩溃,急得眼睛都红了。
“冲锋!冲过去!靠近了他们就没用了!”他亲自带着几十名亲信武士,冒着弹雨,嚎叫着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确实冲近了一些,甚至能看清对面明军士兵年轻而冷漠的脸。
但迎接他们的,是一排如同毒蛇般猛然刺出的、闪着寒光的刺刀!
1592式燧发枪加上刺刀,长度接近一米九(约六尺),比日军常用的长枪(约三到四米)短,但比太刀长太多了!
而且陆战队士兵三人一组,互相配合,刺出的动作迅猛而标准。
武士引以为傲的近战在闪亮的刺刀面前根本不够看,没有什么是刺刀一捅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捅一下。
“噗嗤!”“啊!”
冲在最前面的吉田孝赖,太刀还没砍下,就被三把同时刺来的刺刀捅穿了胸膛和腹部!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还在滴血的刺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其他冲锋的武士也大多落得同样下场,他们的刀术再精湛,在绝对的长度优势、严密的配合和纪律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主将战死,防线被突破,城头又被火力压制,浦户城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剩下的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逃入城中。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陆战队迅速控制了全城,开始 系统性的 劫掠。
第208章 四国岛的噩梦2
仓库里的粮食、布匹,大户人家的金银细软,工坊里的铁器、工具,全部被搬上小船,运回大船。
城里的青壮男丁和年轻女子被集中起来,在刺刀的威逼下,哭哭啼啼地走向运输船。最后,赵三下令放火,浦户城很快便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站在船头,看着燃烧的浦户城和满载而归的船队,赵三对李横笑道:“看来这四国岛,比九州还好捏。这才第一天,就开了个好张。”
李横看着岸上的大火,神色平静:“这才刚开始。消息传开,后面就没这么容易了。”
舰队没有停留,带着第一批战利品和俘虏,回程鸡笼,然后再驶向下一个目标。
四国岛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浦户城被焚掠一空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四国岛传开。
土佐藩、伊予藩、阿波藩的留守家臣们全都慌了神。
他们一边拼命派人往朝鲜送信,虽然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边紧急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
不仅仅是武士和足轻,连农民、町人都被强行征发,发给竹枪、草叉,甚至削尖的木棍,准备保卫家园。
伊予藩的汤筑城和阿波藩的渭津城都加强了戒备,城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铁炮也被尽可能地集中起来。
他们吸取了浦户城的教训,决定不再出城野战,而是依托城墙死守,同时派出手下熟悉地形的忍者、野武士,试图在陵水陆战队行进途中进行骚扰、伏击,或者夜袭营地,烧毁粮草。
然而,他们的这些盘算,在绝对的实力和超越时代的战术纪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赵三和李横的舰队沿着四国岛海岸线一路抢掠,遇到防御薄弱的小港口、渔村就直接登陆洗劫,遇到像汤筑城、渭津这样有城墙守护的城池,就停下来,重复浦户城的模式。
在伊予汤筑城外,守军紧闭城门,试图依靠坚固的石墙抵挡。
他们甚至把几门好不容易搞来的老旧火炮推上了城楼。
但陵水舰队根本不靠近城墙。
战舰在守军火炮射程之外就停下,然后用侧舷的重炮,对着城墙和城内的建筑进行长时间的、精准的炮击。
实心弹砸塌城墙,榴霰弹在城头守军头顶爆炸,造成大量伤亡。
城内的老旧火炮刚开火还击,立刻就引来了更猛烈的报复性炮火,连炮带人被炸上了天。
炮击持续了大半天,汤筑城的城墙多处破损,守军死伤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当陆战队在炮火掩护下,扛着简易的攻城梯发起冲锋时,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冲进了城内。
城破之后,依旧是熟悉的流程:抵抗者格杀勿论,抢劫有价值的一切,掳掠人口,最后纵火。
至于那些试图伏击和夜袭的倭寇,更是倒了血霉。
李横带的陆战队,是吴桥按照近乎现代军队的标准训练出来的。
行军时,斥候前出五里,侧翼也有游动哨,根本不给伏击的机会。
偶尔有几个悍勇的武士或者忍者凭借个人能力摸近了,迎接他们的也是精准的火枪射击和严密的刺刀阵,往往连陆战队士兵的衣角都摸不到就送了命。
夜袭更是自寻死路。
陆战队扎营极其讲究,营地周围布设了简单的警戒陷阱,明哨暗哨交替,巡逻队不间断。
士兵们睡觉时武器都放在手边,一旦有警,能在一两分钟内全员进入战斗位置。
有好几次,伊予和阿波的守军组织了敢死队夜袭,结果还没靠近营地就被哨兵发现,紧接着就是一阵排枪和追击,夜袭队几乎全军覆没,反而给陆战队送来了不少“军功”。
这就是天天训练,偶尔还演习和实战训练出来的职业士兵和农民兵的最大差距。
在阿波渭津城, 守将试图玩点花样。
他故意示弱,派人在城头举起白旗,表示愿意投降,想等陆战队靠近城门时,用埋伏在门后的铁炮队和弓箭手进行突袭。
这伎俩被经验丰富的李横一眼看穿。
“想骗我们?命令火炮,对准城门楼和疑似藏兵的区域,给我狠狠地轰!”李横冷笑道。
又是一顿炮火覆盖,把城门楼和后面可能埋伏的区域炸得一片狼藉,埋伏的士兵死伤惨重。
随后陆战队才在炮火掩护下冲上去,轻松解决了残敌,攻入城内。
“这帮倭寇,打仗不行,歪点子倒是不少。”
赵三看着在渭津城燃起的熊熊大火,啐了一口。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是花架子!”
短短十来天,陵水舰队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沿着四国岛海岸线肆虐。
土佐、伊予、阿波几个主要藩国的核心城池和富庶地带,接连被攻破、洗劫、焚毁。
抢来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堆满了琉球附近的一座用于中转的小岛,掳掠的青壮和女子也超过了三千人。
四国岛上浓烟四起,哭喊声震天,一片末日景象。
那些留守的家臣们,从最初的愤怒、试图抵抗,到后来的恐惧、绝望,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们发现,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守城、野战、伏击、夜袭、诈降——在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敌人面前,都如同儿戏。
他们赖以自豪的武士勇武、刀剑技艺,在对方那恐怖的火力和长得离谱的刺刀面前,毫无意义。
赵三和李横,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给四国岛的封建领主们好好上了一课,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四国岛北部,赞岐藩的高松城,成为了赵三和李横横扫四国岛的最后一站。
此时,陵水舰队肆虐四国、连破数城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
高松城的留守家臣们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知道土佐的浦户、伊予的汤筑、阿波的渭津都完了。
那些据说比萨摩武士还能打的长宗我部家、河野家、蜂须贺家的守军,在这伙“海盗”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赞岐藩的生驹亲正此时也在朝鲜,留守的家老们聚在一起,愁云惨淡。
“怎么办?浦户半天就丢了,汤筑守了一天,渭津连诈降都用上了还是没用……我们高松城,能守多久?”一个家臣声音颤抖地问。
“守?拿什么守?”另一个家臣满脸绝望,“我们的城墙不如汤筑坚固,兵力比浦户还少,铁炮更是没几支……出城野战?那是送死!守城?他们的炮火太猛了,城墙根本挡不住!”
第209章 源源不断的战利品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来烧杀抢掠吗?”有人不甘心地捶着地板。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谈谈?”一个相对年轻的家臣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们既然是海盗,无非是求财。我们……我们能不能凑一笔钱,或者交出部分粮食和人口,祈求他们放过高松城?”
这个提议让众人沉默了片刻。
屈辱,无比的屈辱!
但想到其他几家的惨状,似乎这又是唯一可能避免彻底毁灭的办法。
就在高松城内的家臣们还在激烈争论是战是降、是逃是守的时候,了望塔上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呼喊:“来了!他们来了!黑色的船!好多艘!”
城头上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海面上,赵三的舰队再次出现,如同索命的幽灵。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立刻下令炮击。
一艘小艇打着白旗,缓缓向港口驶来。
艇上一个被俘虏的、识文断字的日本僧人,用颤抖的声音向城头喊话。
“城内的人听着!天兵到此,只为惩处助纣为虐之倭寇!若开城投降,献出半数存粮、财帛及指定之青壮工匠,可保城池不全毁,妇孺不遭屠戮!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时,鸡犬不留,如同浦户、汤筑、渭津!”
这最后通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松城内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主战派再也说不出硬气的话,投降派占据了上风。
经过一番痛苦而屈辱的讨价还价,高松城的家臣们最终接受了条件。
交出了城中大半的存粮、相当数量的金银,以及五百名青壮劳力和两百名年轻女子。
他们没有选择战斗。
因为他们亲眼见过,或者听幸存者详细描述过,战斗的结果是什么——不仅仅是死亡,是彻底的毁灭和更加残酷的掠夺。
赵三和李横站在旗舰上,看着高松城的守军垂头丧气地打开城门,看着陆战队士兵们押送着物资和人口返回船上。
“嘿,算他们识相。”赵三满意地点点头,“省了咱们不少炮弹和力气。”
李横看着那些被押上船的、面如死灰的日本人,语气平淡:“他们不是识相,是怕了。我们之前的手段,把他们打怕了,也把其他还想抵抗的人吓住了。这就是东家要的效果。”
舰队在四国岛沿海又扫荡了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小型港口和村镇,将最后一点油水榨干。
至此,为期一个多月的四国岛劫掠行动,宣告圆满结束。
统计战果,可谓是硕果累累:抢掠的金银财宝折算成白银超过三百多万两。
粮食、布匹、生丝、漆器等物资堆满了货舱。
最重要的是人口,掳掠的青壮男丁超过四千人,年轻女子超过两千人,其中还包括近百名各类工匠。
而自身的损失,微乎其微,仅有十余人阵亡,几十人轻伤,基本都是在小规模接触或被冷箭所伤。
返航的路上,舰队浩浩荡荡,吃水都比来时深了不少。
赵三和李横站在船头,回望着渐渐远去的、依旧能看到零星烟柱的四国岛海岸线。
“这趟活儿,干得漂亮!”赵三志得意满,“回去东家肯定得好好犒劳咱们!”
李横也露出一丝笑容:“是啊。经此一遭,四国岛这几个藩,没有十年八年缓不过气来。丰臣秀吉的后方,算是被咱们彻底搅乱了。就是不知道朝鲜那边,李如松打得怎么样了。”
“管他呢!”赵三大手一挥,“咱们抢咱们的,他们打他们的。东家说得对,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
四国岛的硝烟暂时散去,但留下的创伤和恐惧,将长久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而吴桥的手中,又多了数千宝贵的劳动力和大量财富,他的基业,正在以这种残酷而高效的方式,急速膨胀。
……
陵水港口简直像开了锅的沸水,热闹得不行。
一艘接一艘的武装商船靠岸,那船吃水都深得很,一看就知道满载而归。
先卸下来的是一箱箱财物,在码头边上都快堆成小山了。
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各种金银器皿、成匹的绸缎,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孙孟霖背着手在那儿转悠,看着账房管事带着手下清点登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壶,掂量了几下,乐呵呵地对旁边人说:“瞧瞧,这成色!咱们这趟可真是发了!”
他正美着呢,可接下来靠岸的船就让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几艘船放下跳板,下来的不是财物,而是人——密密麻麻的人。
一船是倭寇青壮俘虏,个个衣衫褴褛,手脚都被绑着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被押下船。
另一船是年轻女子,大多蓬头垢面,惊恐地挤在一起,小声啜泣着。
孙孟霖看着这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两三千,顿时傻眼了。
他挠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我的老天爷,怎么弄回来这么多人?这要吃要住要看着,得费多少事啊!”
他赶紧把几个管事叫到跟前,急吼吼地吩咐:“快!快!赶紧分头安排!”
他指着那些青壮俘虏:“这些人都给我押到城西那个旧营地去,多派些人看着,别让他们闹事。每天两顿稀饭,别饿死了就行,但也别给太饱。”
然后又指向那些女子,这话说得就委婉了些:“这些姑娘家……唉,先带到城南流民安置房里去。找些妇人帮她们洗洗涮涮,换身干净衣裳。住处都打扫干净,多铺些干草。记住啊,对人家客气点,别吓着她们。”
底下人应声而去,孙孟霖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扯了扯衣领,虽然是凉爽天气,额头上却冒出了细汗。
这时账房管事又凑过来,递上新册子:“大人,大员那边传回消息,还有十五万石没运回来。东主派人传话,说这些粮食不运回来了,就留在大员,他有安排。”
孙孟霖接过册子扫了一眼,愣了一下:“留在那儿?东主他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传话的人赶紧解释:“东主说,大明入朝大军正缺粮草,他打算把这些粮食以合理价格卖给官军。既解了官军燃眉之急,咱们也能收回些本钱,比大老远运回来划算。”
孙孟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妙啊!东主脑子转得就是快!这样一来,咱们既赚了钱,又卖了朝廷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他这下总算又有了点笑模样,但转头看见那些还在陆续下船的人,又皱起了眉头。 财物是好事,粮食也能处理,可这两三千张嘴每天要吃饭,还得防着他们生乱,实在是块烫手山芋。
孙孟霖叹了口气,知道接下来这些天,有得他忙活了。
第210章 风暴与暗流
四国岛被抢了个底朝天的消息,像一股狂风,终于刮过了对马海峡,狠狠地砸在了朝鲜半岛的日军大本营——汉城。
这风刮到各位日本大名耳朵里,味道可就全变了。
那不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战报,而是自家后院起火、祖坟被刨的切肤之痛!
尤其是那些封地在四国和九州沿海的大名,比如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长宗我部元亲,虽然他本人就在朝鲜,但封地老家被祸害得最惨,一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睛都红了。
之前,太阁殿下画下吞并朝鲜、进而图谋大明的大饼,大家伙儿跟着他跨海而来,确实抢了不少好东西,也打得朝鲜军队屁滚尿流,心里都美滋滋的,觉得这买卖划算。
可现在呢?
老家被人偷了!
财物被抢,人口被掳,城池被烧……
这还了得?
自己辛辛苦苦在朝鲜打仗抢来的,搞不好还没老本丢得多!
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汉城原本还算“和谐”的倭寇高层会议,瞬间就变了味儿。
一间日式风格改造过的大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丰臣秀吉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他个子矮小,但此刻散发出的怒气却让在座所有彪悍的武士都感到窒息。
可今天,这窒息感里多了几分反抗的意味。
“太阁殿下!”
毛利辉元第一个忍不住,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支不明海盗舰队,行事如同鬼魅,凶狠如恶狼!四国已遭荼毒,下一个是谁?是我的长门?还是隆景的筑前?亦或是九州诸位的封国?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老家却任人宰割,军心何在?家臣领民们会怎么想?”
长宗我部元亲更是悲愤交加,他“咚”地一拳捶在榻榻米上,声音嘶哑:“我土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村上海贼众也损失惨重!如今海上门户大开,那海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殿下,我长宗我部家的根基动摇了啊!”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这倒不全是装的,老家被打烂,他是真疼。
小早川隆景相对沉稳,但话也更扎心:“殿下,军中流言四起,将士们担忧故土,已无心恋战。若再不回师保卫本土,恐生内变。届时,我们在朝鲜取得的一切战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所有四国、九州的大名都加入了诉苦和逼宫的行列。
他们之前或许还有矛盾,但在“老家被偷”这个共同危机面前,空前地团结起来。
核心意思就一个:我们必须撤兵回去,守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丰臣秀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精心策划的“大陆梦”,眼看就要被这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海盗舰队给搅黄了!
他试图压制:“诸位!慌什么!一支跳梁小丑般的海盗而已!我已命九鬼嘉隆加紧重建水军,必能将其歼灭于海上!朝鲜战事正值关键,明国大军已至,岂能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毛利辉元冷笑,“殿下,对我们而言,封国根本绝非小事!若根基没了,就算在朝鲜打下万里疆土,又与我们何干?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这话算是戳到了所有大名的肺管子上。
他们跟着丰臣秀吉打仗,是为了利益,是为了扩大自己的领地,不是为了给他丰臣家当宇宙战神而把老本赔光的。
看着下面一群情绪激动、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凶狠的大名们,丰臣秀吉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这股浪潮压不住了。
如果他再强行弹压,别说进攻大明,眼前这些军阀头子搞不好就能先联合起来把他给“清君侧”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怒火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位爱卿所言……也有道理。是本太阁考虑不周了。”
他这一松口,大厅里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经过一番激烈又憋屈的商议,丰臣秀吉不得不做出让步和调整:
第一, 立刻下令,召回分散在朝鲜各地进攻、劫掠的各路兵团,如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部,全部向汉城收缩集结。朝鲜这摊子,先不扩大了,集中兵力,稳住基本盘。
第二, 战略转为固守。以汉城为核心,构建防线,顶住明军可能发起的反扑。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再说。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即抽调一个精锐兵团,先行乘船返回日本本土。这个兵团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支该死的海盗舰队,把它彻底消灭!把这个后院的大火扑灭!
人选很快定了下来,以骁勇善战着称的立花宗茂部被委以重任。
会议一结束,立花宗茂就黑着脸下去准备了,他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就在日军内部吵翻天、被迫进行战略大调整的同时,朝鲜北部平壤,一股强大的反击力量正在汇聚。
李如松,大明辽东铁骑的总指挥,带着他久经沙场的家丁和精锐骑兵,作为前锋,一路旌旗招展,兵甲鲜明,终于抵达了平壤城下。
此时的平壤,大军云集,祖承训也一直固守平壤附近,等待大军到来。
李如松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朝鲜军民几乎麻木的神经里。
“王师来了!天兵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四野。
那些原本躲在山里,或者还在零散抵抗的朝鲜义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从各个角落朝着平壤蜂拥而来。
有僧兵,穿着破旧的僧袍,拿着棍棒和简陋的武器,眼神坚定;有各地的乡勇,由两班贵族或者有力乡绅带领,虽然装备不齐,但保家卫国的心是热的;甚至还有不少被日军打散的朝鲜官军残部,重新聚集起来,投奔明军大营。
每天都有新的义军队伍来到明军营寨外,请求收录,请求一起打倭寇。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李如松站在平壤城外的高地上,看着下面络绎不绝前来投奔的朝鲜义军,又望了望远处巍峨却又死寂的平壤城墙,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拍了拍身旁弟弟李如柏的肩膀:“看见没?民心可用。倭寇蹦跶不了几天了!传令下去,好生安置这些朝鲜义士,发给些粮食,让他们负责向导、侦察和辅助攻城。告诉祖承训,让他撒开了出去探,把倭寇的虚实,还有这汉城附近的地形,都给老子摸清楚!”
战争的巨轮,在四国岛那把火的推动下,开始加速转动。
一方被迫收缩,内部裂隙暗生;另一方则士气大振,援军不断。
朝鲜战场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第211章 江原道奔袭战
李如松的命令传到祖承训这里,可就变了味儿。
这位辽东猛将,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大营里“侦察”?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在他理解里,“侦察”就是主动出击,找着倭寇揍他娘的!
只有把倭寇打疼了,才能探出真正的虚实!
辽东骑兵一直在白山黑水间震慑女真各部,其战力强悍至极,而祖承训更是李成梁麾下的老将,作战能力也是不俗的。
于是,祖承训带着他麾下两千多如狼似虎的辽东骑兵,像一群出了笼的猛虎,以平壤为圆心,呈扇形向南边和东边扑了出去。 他们人不解甲,马不离鞍,日夜兼程,哨探放出数十里外。
这一日,探马飞驰来报:“将军!前方江原道境内,发现大队倭寇!约有四五千人,正在一处河谷村镇劫掠,看样子,是准备捞一票就往南撤回汉城方向!”
祖承训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嘿!总算让老子逮着了!四五千?正好给兄弟们开开荤,祭祭刀!传令,全军轻装,疾进!”
两千多骑兵轰然应诺,如同一股铁流,朝着探马指示的方向席卷而去。
此刻,那股倭寇兵团,属于日军某个二线大名麾下,确实是在执行收缩命令前,抓紧最后机会再抢一把。
他们刚刚洗劫了几个村庄,抢了不少粮食、财物,还掳掠了一些朝鲜妇女,正乱糟糟地在河谷里休整,准备满载而归向南撤退。
他们压根没想到,明军的骑兵会出现在江原道附近!
在他们印象里,明军主力还在北边和平壤对峙呢。
这伙倭寇的队伍拉得很长,步兵、辎重、抢来的牲口和俘虏混在一起,毫无阵型可言。
带队武士的注意力也都在清点财物上,警戒非常松懈。
就在这混乱当口,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倭寇们还没在意,以为是牲口走动。
但很快,那震动越来越强,变成了沉闷而密集的雷鸣,从河谷的北侧入口方向传来。
“什么声音?”有倭寇警觉地抬头。
下一刻,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
河谷入口处,一道黑色的潮线汹涌而出,然后迅速展开,变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明盔亮甲,雪亮的马刀,还有那如林般竖起的长矛!
一面“祖”字将旗和明军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明军!是明军骑兵!” 凄厉的日语惊呼声瞬间炸响。
倭寇队伍顿时大乱!
武士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让足轻们结阵。
仓促之间,一些手持铁炮的足轻慌忙列队,想要射击。
但祖承训怎么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儿郎们!随我杀!” 祖承训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向前一挥,“碾碎他们!”
“杀——!”
两千多骑兵同时爆发出的怒吼,压过了马蹄声,如同虎啸山林,震得整个河谷都在颤抖!
骑兵们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就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墙式冲锋!
以绝对的速度和力量,直接撞进了倭寇那松散混乱的队伍里!
“嘭!咔嚓!”
人体与战马撞击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刀锋切入肉体的撕裂声,瞬间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足轻,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草,瞬间就被铁骑洪流淹没、踩碎。 那些仓促打响的铁炮,零零落落,根本没形成齐射火力,射出的弹丸大多不知飞到了哪里,少数打在明军骑兵的盔甲上,也只是溅起几点火星,根本无法阻挡这恐怖的冲击势头。
祖承训本人更是一员悍将,他舞动长刀,左劈右砍,如同劈波斩浪,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没有一合之将。
他身后的家丁亲兵们也个个骁勇,紧紧护卫着主将,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了倭寇队伍的腹心。
倭寇的队伍被彻底冲散了!
步兵在骑兵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骑兵冲锋,结局是灾难性的。 他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武士们虽然奋力抵抗,但在整体崩溃的局面下,个人的勇武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往往刚砍倒一个明军骑兵,就被侧面或后面冲来的战马撞飞,或者被好几把马刀同时砍中。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和屠戮。
明军骑兵分成数股,像梳子一样在河谷里来回扫荡,追杀着每一个试图抵抗或逃跑的倭寇。
马刀挥过,带起一蓬蓬血雨;长矛突刺,将逃窜的倭寇钉在地上。
河谷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昔日还算宁静的土地,变成了修罗屠场。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基本结束。
除了极少数腿脚快、见机早的倭寇侥幸逃入山林外,这伙五千人的倭寇兵团被彻底击溃,被斩杀者超过三千,余者皆溃散。
祖承训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和他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解救被掳朝鲜百姓的部下,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点子,对副将说道。
“把这伙倭寇的人头都给老子砍下来,垒成京观!就摆在这江原道的大路边上!让后面的倭寇看看,这就是敢在我大明王师面前撒野的下场!”
“还有,把这些被抢的粮食、财物,能带走的带走充作军资,带不走的,分给那些被祸害的朝鲜百姓。把这些可怜的女人都送回去。”
吩咐完,他志得意满地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汉城的方向。
“这才只是个开始!等着吧,倭奴!有你祖爷爷好看的!”
江原道一役,祖承训以雷霆万钧之势,干净利落地吃掉了日军一股规模不小的部队。
这场胜利,不仅极大地鼓舞了明军和朝鲜军民的士气,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刚刚决定收缩防御的丰臣秀吉和日军脸上,告诉他们。
大明铁骑,来了!你们的噩梦,开始了!
第212章 陌生来客
苍梧洲,德河营。
河边入海口那儿,修起了一个挺像样的码头,用的都是结实的木头、大石头,还抹上了自家水泥厂产的水泥,虽然糙了点,但结实!
码头边上还立了个石头水泥砌的炮台,像颗大牙似的卡在河口,上面架着几门从海沧船上拆下来的小炮,守家看门够用了。
码头后面,是个新起的小镇子。
路修得笔直,房子多是砖头木头盖的,或者直接用土坯垒起来再抹层水泥,屋顶盖着茅草或者瓦片。
镇子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广场,旁边最气派的那栋三层小楼,就是严明盯着盖起来的“镇守府”。
整个德河营,就像硬生生在这片老荒地上嵌进去的一块新补丁,虽然看着还粗糙,但活力十足,一天一个样。
这天下午,港口炮台那高高的木头了望塔上,两个值班的护卫军士兵正闲得发慌,盯着蓝汪汪的海面看。
这地方偏,几个月也见不着个陌生船影。
突然,一个眼尖的士兵眯起眼,指着海天边:“哎!你看那边!有船!不是咱家的船!”
另一个赶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两个小黑点慢慢从海平线上冒出来,越来越大。
近了能看清,那是一艘……西夷船!
跟咱们帆船的平硬帆不一样,那船帆是好多块软布拼的,船身子也又高又窄。
“快!快去告诉严总管和赵指挥!”队员不敢耽误,立马派人连滚带爬地下塔报信。
消息传到镇守府,严明和赵根生心里都咯噔一下。
吴桥东主之前千叮万嘱,这“苍梧洲”大陆的位置是绝密,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让西洋人知道。
现在倒好,西洋船自己找上门了?
俩人不敢磨蹭,赶紧带上一队亲信,快步赶到港口炮台。
严明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瞅那越开越近的船。
船样子他没见过,可当他看清主帆上画的那面大旗时,更纳闷了。
红底,上面一个白十字架,那十字好像还伸到了旗子边儿上……
“这啥旗?庙里和尚的旗?”严明嘀咕着,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赵根生。
赵根生是军人,对各方旗帜懂得多点儿,可他瞅了半天,也直摇头:“没见过,不是葡萄牙人的,不是西班牙人的,也不是听说过的红毛夷的。看那样式,像是……某种十字旗?”
要是吴桥在这,保准吓一跳,这不就是英国佬的红底十字圣乔治红船旗吗?
没错,这就是英格兰的旗。
更准确点说,这是那时候英格兰商船或者私掠船常用的“红船旗”。
来的正是英国人的船“橡树号”。
当然,这会儿严明和赵根生只能看到伤痕累累的“橡树号”。
“橡树号”上,船长沃尔特和大副格雷斯正吵得脸红脖子粗。
沃尔特是个大高个,络腮胡,眼里冒着贪婪和爱冒险的光,他以前干过海盗,后来靠胆子大和运气弄到这艘武装商船,做起了半商半盗的买卖。
大副格雷斯相对稳当点儿,是个老水手,虽然也抢东西,但更看重安全和实在。
“格雷斯!收起你那副哭丧脸!”沃尔特不耐烦地吼,“长剑号沉了是上帝的安排!是汉弗莱自己倒霉!我们能逃出来就该谢天谢地了!”
格雷斯脸气得铁青:“谢天谢地?船长,要不是你贪心非要去抢那艘葡萄牙商船,要不是葡萄牙战舰一来你掉头就跑,根本不管汉弗莱船长发的求救信号,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你看看咱这船!它漏水了!得马上靠岸修!不然全得喂鲨鱼!”
“闭嘴!我说了算!”沃尔特咆哮,但他心里也清楚格雷斯说得对。
橡树号之前打仗加逃跑,伤得不轻,船身好几处裂缝,水手们拼命用水泵和堵漏毡撑着,可情况越来越糟。
他们在这南半球的“狂怒西风带”被风暴刮着漂了快一个月,淡水食物都快没了,再找不到陆地,真得玩完。
就在这时候,桅杆顶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带着哭腔狂喊起来:“陆地!正前方!老天爷啊,我看见陆地了!还有……还有个港口!”
这一嗓子,像仙乐一样,瞬间让船上所有活着的人来了精神。
沃尔特和格雷斯也顾不上吵了,连滚带爬冲上船头甲板。
果然,前面海岸线出现一大片陆地轮廓,在一个河口位置,能看到人造的东西——码头、堤坝,甚至还有个看起来挺结实的小城堡(棱堡)?
“港口?这地方咋会有港口?”沃尔特先是大喜,接着心里直犯嘀咕,“地图上没标过这片地啊!这是哪儿?”
格雷斯也皱紧眉头:“看那房子样式……不像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的风格。难道是荷兰人的新窝?或者……是传说中南边没人知道的大陆?”
沃尔特才不管那么多,有港口就能修船,能补淡水食物。
他仔细打量那个港口,好像不大,港里只停了两艘样子怪怪的大船,看着不像正经战舰。
港口炮台好像有炮,但离得远看不清。岸上走动的人,穿的衣服也怪里怪气的,像是……东方人?
“东方人?明人还是日本人?”沃尔特心眼活泛起来,“他们咋会在这儿?看这港口样子,建起来没多久。”
一个大胆的念头止不住地从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地图上没标的新地方!一个东方人建的、看起来防守不严的新据点!这意味啥?意味数不清的钱和机会!要是能把这儿的情况带回去,报告给女王或者那些感兴趣的贵族……说不定,我能拉支舰队回来,把这儿给占了!这片陆地看着可不小!
“放小船!”沃尔特下令,“派几个人,举白旗,去跟他们搭话!说我们需要淡水和吃的,愿意用钱或者货换。态度好点儿!” 他决定先摸摸底。
另一边,德河营港口炮台上,严明和赵根生也在紧急商量。
“老赵,东主的话没忘吧?‘苍梧洲这地方,是咱最后的退路和老底,绝对不能西洋人知道。要是真有西洋船误闯进来,想办法骗他们靠岸,全抓起来杀掉,烧了船,不留后患。’”严明压低声音,脸色严肃。
赵根生眼神像老鹰一样盯着那艘放下小船的西洋船,点点头:“记得!看样子是想来接触。船好像伤得不轻,是来求援的。”
严明琢磨了一会儿,眼里闪过算计的光:“既然这样,咱就顺着他们来。让他们靠岸,同意他们补给。表现得……嗯,表现得咱们很好客,但是很落后,没啥威胁的样子。把咱们的好枪好炮都藏起来,让民兵们拿着刀剑巡逻就行。”
赵根生懂了:“明白!装怂,引他们上钩!我这就去安排酒席,给他们来个‘鸿门宴’!”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第213章 鸿门宴
“橡树号”放下的小船,载着几个水手和一个会磕巴几句葡萄牙语的船员,小心翼翼地靠上了德河营的码头。
他们挥着临时找来的白布,脸上使劲挤出友善的笑。
码头上,严明和赵根生亲自出来接,身后跟着一队拿着明晃晃腰刀、穿着统一蓝布衣服的“民兵”,队伍整齐,表情严肃里带着点“好奇”,打量着这些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深眼窝的“西洋鬼子”。
通过那个船员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外加比划,严明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船坏了,急要淡水和吃的,愿意用银币或者点小货物换,求允许靠岸修船。
严明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通过身边一个稍微懂点拉丁文皮毛的文书回答:欢迎!远来都是客!咱这儿虽然偏点破点,但淡水管够!吃的管饱!修船的木头和工匠也有!请你们的船靠过来停吧!
这番“大方”的话,让来接触的英国水手喜出望外,赶紧划着小船回去报信了。
“橡树号”上,沃尔特听到回报,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没了。
看来这群东方人果然像他想的那样,又落后又好骗!
他得意地对格雷斯说:“看吧,格雷斯,上帝保佑咱们!这群黄皮肤猴子根本不懂世道险恶!等咱修好船,补充完,非得把这儿的情况摸个底朝天!”
格雷斯还是觉得不踏实:“船长,我还是觉得太顺了。他们港口虽然新,但收拾得利索,那些人虽然拿冷兵器,可纪律看着挺严……咱还是小心点好。”
“小心过头就是胆小,我的大副!”沃尔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传令,靠港!”
伤痕累累的“橡树号”慢慢开进德河营港口,在引水员指引下,停在了预留的泊位上。
船员们看着码头上整齐的房子、结实的小城堡,还有那些好奇围观的东方面孔,既觉得新鲜,又隐隐感觉有点压抑。
沃尔特船长带着十来个主要船员走下跳板,严明和赵根生又热情地迎上来。
严明还主动提出:“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准备了些粗茶淡饭,给各位接风,一定给个面子!船上要是需要留人看着,我们也能把酒菜送过去。”
沃尔特本来就想打探虚实,听说有饭吃,立马满口答应。
他指派大副格雷斯带十个精干水手留守“橡树号”,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付事儿,自己则带着另外三十多个核心船员,兴冲冲地跟着去镇守府吃饭了。
格雷斯看着船长和大部分同伴消失在镇子街道那头,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
他命令留守的十个水手全都拿上武器,火枪装上弹药,刀剑出鞘,分班死死盯着码头和镇子方向,有点动静都不能放过。
他自己站在船头,手紧紧抓着望远镜,一步不离。
镇守府的“宴会厅”里,看着热闹,其实底下藏着事儿。
长条桌子上摆满了德河营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烤袋鼠肉、各种海鱼贝壳、甚至还有一点存粮做的面饼,以及用本地野果子酿的、劲儿不小的果酒。
严明和赵根生轮流劝酒,招待得那叫一个周到。
他们故意装出对西方啥都好奇又“不懂”的样子,不停地问欧洲啥样、咋航海、火器咋用这些问题。
沃尔特和他那帮船员几杯烈酒下肚,又享受着这种被捧着的感觉,戒心慢慢就没了,开始吹嘘起他们的“英雄事儿”,宴会厅里一时间充满了英语的吵吵声和翻译磕磕绊绊的动静。
可是,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出事了!
一些英国船员开始觉得头晕眼花,手脚发软,没等他们弄明白咋回事,就“噗通”、“噗通”栽倒在地。
沃尔特船长也觉得天旋地转,他想拔剑,却发现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他惊恐地看向主位的严明和赵根生,只见俩人脸上热情的笑早就没了,换上了冰冷的杀气。
“你……你们……”沃尔特挣扎着说出几个字,也一头栽在桌子上不动了。
“动手!”赵根生冷喝一声。
早就藏在厅外、嘴里含着解药的护卫军精锐一下子冲进来,像老虎扑羊羔,飞快地把宴会厅里所有被麻翻或者昏迷的英国船员捆起来,动作利索,嘴里塞上破布,直接拖到早就准备好的地牢里。
整个过程几乎没出啥大动静。
差不多在宴会厅动手的同时,港口方向也传来了“砰砰”的火枪声和喊杀声!
原来,就在沃尔特他们被麻翻后不久,一直绷紧神经的格雷斯通过望远镜,隐约看到镇守府方向好像有人影快速晃动,他心里警报狂响,立刻下令:“准备打!起锚!离开码头!”
可是晚了!
只见码头上那些原本看着人畜无害的“民兵”,瞬间从货堆后面、旁边屋子里,亮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燧发枪和强弓硬弩!
更有几十个身手麻利的护卫军队员,悄悄摸摸从水下潜过去,抛出带钩子的绳子,飞快地往“橡树号”上爬!
“开枪!打死他们!”格雷斯嘶吼着,举起自己的手枪就往正在爬船的敌人打。
一个护卫军队员中枪掉水里了。
但更多的火枪和弩箭像下雨一样从码头上泼过来!“砰砰砰!”的枪声和“嗖嗖”的箭响立刻打破了港口的安静。
顿时把甲板上几个想抵抗的英国水手打成了马蜂窝。
爬船的队员已经跳上甲板,挥舞着雪亮的腰刀和留守的英国水手混战在一起。
这些护卫军队员都是赵根生严格练出来的精锐,个人功夫和配合都比这些常年在海上、更擅长打群架的英国水手强多了。
加上人数占绝对优势,留守的英国人很快就被分割开,砍倒在地。
格雷斯挥舞着水手刀,非常勇猛,接连砍伤了两名护卫军,但他很快就被四五个队员团团围住。
一把腰刀挡开他的劈砍,另一把刀顺势在他肋骨那儿划开一道深口子,第三把刀狠狠砍在他肩膀上!
格雷斯惨叫一声,站不稳往后退,最后被一杆长矛从后背刺穿,钉在了船舷上,眼睛瞪得溜圆,死都没闭上。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橡树号”甲板上的抵抗就全被收拾了。
几个想躲进船舱的水手也被一个个搜出来,要么被杀,要么举手投降。
严明和赵根生快步赶到码头时,打斗基本结束了。
空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橡树号的甲板上血呼啦嚓,横七竖八躺着英国水手的尸体和少数几个受伤的护卫军队员。
第214章 收拾手尾
“报告!留守的西夷十一个,打死九个,活捉两个!咱们轻伤五个,没死的!”一个小队长跑过来汇报。
“好!”赵根生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下令,“赶紧清理甲板,包扎伤员,把船里里外外搜一遍!所有有用的东西,特别是海图、本子、武器,全搬下来!把俘虏看严实了!”
他抬头看着这艘虽然伤痕累累,但个头比海沧船大得多、样子也完全不同的西洋大船,眼里直放光。
这不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大礼吗?
鸿门宴圆满成功,码头突袭干净利落。
德河营靠着精心设计和果断下手,成功解决了这次突然出现的泄密危机,还白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咋处理这船和那些俘虏,以及以后还会不会有别的倒霉蛋摸过来,成了严明和赵根生面前的新难题。
镇守府下边那个地牢,本来是关不听话的奴工或者特别刺头的土着俘虏的,这会儿塞得满满登登。
三十多个在酒席上被麻翻的英国船员,连那个沃尔特船长,全被扒了外衣,用粗麻绳捆得跟粽子似的,像塞咸鱼一样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大部分还迷瞪着没醒,少数醒过来的,也被嘴里塞的破布和眼前这陌生地方吓得够呛,只能“呜呜”哼唧。
沃尔特船长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觉得头疼欲裂,浑身疼,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的是冰冷的石墙、跳动的火把光,还有身边横七竖八、同样被捆着的部下。
他立马明白了——上当了!被这群看着老实的东方人给坑了!
一股又气又怕、还不敢相信的火直冲脑门。
他想破口大骂,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他使劲扭动身子,想挣脱绳子,可屁用没有。
冰冷的绝望,像地牢的寒气,一点点钻进他骨头里。
他那些发现新大陆、占领这儿的宏伟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泡汤了。
港口那边,“橡树号”被彻底控制了。
护卫军队员们点着火把,把这西洋大船里外搜了个底朝天。
船舱里乱七八糟,堆着些从英国拉过来还没卖掉的货,主要是呢绒和羊毛,还有点银币、船员们的私人物品。
最重要的收获是在船长室里找到的航海日志、几张手画的海图、还有罗盘、象限仪这些航海家伙什儿。
船上的炮也数了数,一共二十门铁炮,口径不大,但对德河营来说,也是重要的火力补充。
船员们用的火绳枪、刀剑啥的,更是全被没收。
“严总管,赵指挥,你们看这个。”
一个小队长把一本厚厚的、用羊皮纸包着的航海日志递给严明和赵根生。
赵根生接过翻开,里面全是弯弯曲曲的蚯蚓英文,还夹着点简笔画。
“收好,连海图、那些仪器,都封存起来。到时候给船带回陵水给东主,他兴许能看懂。”严明吩咐。
他虽然不认识英文,但也知道这东西重要。
接下来,就是最头疼的问题——咋处理这些俘虏和“橡树号”自己。
按吴桥定的、最严的命令:“要是西洋人知道了苍梧洲存在,必须想尽办法抹掉所有痕迹,包括人、船和任何可能泄密的东西。”
这就是说,这些英国俘虏,原则上不能留活口。
严明和赵根生站在镇守府二楼窗口,望着已经安静下来、但空气里还飘着点儿血腥味的港口,半天没说话。
“三十多号人……加上船上打死那几个,快四十条命了。”严明叹了口气。
他虽然也剿过匪、压过奴工闹事,但一次杀这么多西洋人,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儿。
赵根生眼神冷得多:“老严,东主的命令明明白白。不是咱心狠,是咱这点家底不能丢!要是放跑一个,消息漏出去,将来可能就有十支、百支西洋船队找上门!到那时候,咱这点人手,咋挡?德河营几千口人,都可能完蛋!不能心软!”
严明点了点头,他懂这个理。
苍梧洲是他们最后的退路,是吴桥费尽心思给他们这个团体找的安家地方,绝不能出岔子。
“我同意。就是……具体咋弄?”严明问。
赵根生早就想好了:“没啥身份地位的普通水手,问不出啥,直接处理掉,埋远点儿。那个船长,还有看着像当官的、有手艺的比如木匠、炮手,先留着,看严实点。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更多西洋的情报。至于那艘船……”
他看向港口的“橡树号”:“船身伤得不轻,但主架子还在。我的意思,把它拖到咱新修的那个隐蔽船坞里去。让咱自家的船匠好好把这西洋船修补好!修好后自己用。”
“成!就照你说的办!”严明最终下了决心。
接下来几天,德河营进行了一次冷酷又高效的“大扫除”。
在一个黑咕隆咚的晚上,二十多个被认定是普通水手的英国俘虏,被蒙上眼,带离了德河营,在远离住人的荒山沟里被处理掉,深埋了。
他们就像被风吹走的沙子,没留下一点痕迹。
沃尔特船长和另外五个看着像军官、文书或者有特殊手艺的俘虏,被转移到更隐蔽、看守更严的山洞里,等着未知的命运。
“橡树号”被几条小船拖着,借助点风力,慢慢挪到了德河营上游不远、一个利用天然海湾修的、被严密藏起来的秘密船坞进行修补。
港口和镇守府被彻底打扫干净,所有打架的痕迹都抹掉了。
除了核心的护卫军成员,普通移民和奴工甚至不太清楚那天具体咋回事,只知道抓了一伙想找事的“海上蛮子”,已经处理掉了。
风波好像过去了。
德河营又恢复了老样子,水泥厂冒烟,铁厂叮当,地里庄稼青绿。
可站在新修的棱堡顶上,看着望不到边的大海,严明和赵根生心里,都压上了一块石头。
“橡树号”的到来,像一声突然响起的警钟。
它证明这片他们以为够偏、够安全的“世外桃源”,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
今天来的是一艘迷路的、破破烂烂的英国私掠船,他们运气好拿下了。
那明天呢?
下次来的,会不会是一支装备精良、就是冲这儿来的探险队或者舰队?
“得再快点儿了……”严明自言自语,“要造更多船,更大的炮,练更多的兵……在被人真正发现前,咱得有足够保住自己,甚至……能吓住别人的劲儿。”
赵根生用力点头,握紧了腰里的刀把子:“对!东主把这儿交给咱,咱不能掉链子!这片苍梧洲,必须是咱汉人娃儿的新家,绝不能让西洋鬼子沾手!”
蓝汪汪的海平面底下,暗流还在涌动。 德河营的活路和发展,注定不会顺顺当当。
跟外面世界打交道,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是早晚的事。
这回跟“橡树号”的遭遇,不过是这出大戏的一个小小开头。
第215章 偏航的“礼物”?
出海几个月了,苍梧洲这第二批次舰队,一路上顺风顺水,简直顺利得让人心里头发飘。
这次舰队把上次那些慢吞吞的大福船都给撇下了,清一色换上了更快更灵巧的船型,像旗舰“破浪号”这种大海船,还有专门负责探路、护卫的“斥候级”、“飞燕级”快船。
船好,路又熟,航速可比头一回摸索着去苍梧洲快多了。
这一快,加上一路没啥大风大浪,从上到下的船员们,那尾巴就有点翘到天上去了。 一个个觉得这大海也就那么回事,老天爷都给面子,自己这航海本事,那是相当了得!
可老话怎么说来着,乐极生悲。
舰队稳稳当当地穿过了龙目海峡,眼瞅着再往前顺着熟悉的海路就能到苍梧洲了。
可就在过了海峡没两天,老天爷立马就给这群得意忘形的家伙上了一课。
刚才还晴空万里呢,转眼间天就黑得像扣了口大黑锅,狂风卷着巨浪,没头没脑地就砸了过来!
那雨大的,对面都看不见人。
风暴来得又急又猛,舰队一下子就被卷了进去,像几片小树叶似的,在风浪里打着滚儿,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
领头旗舰“破浪号”的领队船长王海,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航海,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死死把着舵轮,嗓子都喊哑了,指挥着各船保持距离,跟着他的信号走,千万别掉队或者撞上。
得亏是吴桥东主盯着造的这些船,确实结实耐操,也幸亏王海和他手下这些骨干船员本事还没丢光。
在风暴里死扛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是有惊无险,一艘船都没少。
可等风暴过去,天晴了,王海拿出罗盘和海图一对,心就沉了下去——坏菜了!
航线偏得没边了!被那场邪风硬生生往东边推出去老远!
现在这是到哪儿了?四周海面茫茫一片。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大概认为是南边的方向继续开。
船上那点得意劲儿早被风暴刮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不安。
淡水和食物虽然充足,但这么瞎跑可不是办法。
又提心吊胆地在海上漂了七八天,就在大家心里越来越没底的时候,桅杆顶上了望手带着哭腔的狂喊,让所有人精神一振:“陆地!前面看到陆地了!”
王海赶紧爬上船头,举起望远镜。果然,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海岸线。
他赶紧翻出那份被吴桥东主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宝贝海图,对照着海岸形状和此时大概的方位,琢磨了半天,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按这偏航方向,附近应该只有一个叫帝汶岛的……就算不是,估计也不远,”他喃喃自语,“东主标过,这岛西边好像有葡萄牙人建的据点……”
东主再三嘱咐,尽量别跟西洋人打交道,尤其不能让他们摸到苍梧洲的边儿。
他当即下令:“打出旗语!全体调整航向,向南!离开这片海岸,绕开这里!”
命令是传下去了,船队也开始缓缓转向。可这人啊,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怕啥来啥!
旗舰上的了望手又喊起来了:“右前方!靠近海岸那边!有船!一艘船!”
王海一听,脑瓜子“嗡”的一声,心里直骂娘。
他举起望远镜往那边一看,可不是嘛! 一艘样式典型的西洋软帆船,正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晃荡呢。
看那大小,估计是艘商船。
更要命的是,对方显然也发现自己这支规模不小的舰队了!
那艘西洋船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立刻手忙脚乱地调整船帆,看样子是想掉头跑路。
“真他娘的头疼!”王海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不想惹事,事儿偏找上门。
现在对方肯定看见自己了,要是让它跑了,回去一说在这遥远东方看到一支不明身份的庞大舰队,指不定引来什么麻烦。
“不能让它跑了!”王海把心一横,下令,“下令斥候一号、二号,飞燕一号!三艘最快的,给我追上去!拦住它!尽量……尽量别动武,先搞清楚情况!”
三艘快船立刻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船头劈开海浪,直扑那艘想跑的西洋船。
可奇怪的是,那艘西洋船掉头跑了没多远,速度突然就慢了下来,然后……居然停在海面上不动了!
等王海带着主力舰队靠近些,再用望远镜仔细一看,差点气乐了。
那艘船哪里是自己停下的,分明是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水下隐藏的礁石,搁浅了! 船身歪斜着,眼看是动不了了。
船上的水手正跟下饺子似的,争先恐后地往放下的小船上跳,打算弃船逃跑。
负责带队的“斥候一号”船长应渊,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看这情形,立刻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就准备下令靠帮跳船,把这伙西洋人给抓了。
“等等!船长,别急!”旁边经验丰富的大副林崇赶紧拦住他。
林崇是个老水手,眼睛毒得很。
“你看那船吃水的样子,还有船头指向,明显是触礁搁浅了,跑不了啦!咱们现在靠过去,万一也碰上暗礁咋办?先放小船过去!”
应渊一拍脑袋,冷静下来:“对对对!老林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放小船!靠过去,先把那些想划船跑的给我按住!”
几条载着护卫军队员的小船迅速放下,朝着那些正在拼命划桨想逃离大船的西洋小船围了过去。
那些西洋水手一看这阵势,大部分都吓傻了,乖乖举手投降。只有几个愣头青还想挥舞着水手刀反抗两下,立马就被护卫军队员用刀背拍翻在小船里,捆成了粽子。
控制住逃跑的人后,小队登上了那艘搁浅的西洋商船。
船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货物和杂物散落在甲板上。
整艘船,连同试图逃跑的船员,就这么稀里糊涂、兵不血刃地全成了苍梧洲舰队的俘虏。
王海看着眼前这艘意外得来的西洋船,还有那几十个垂头丧气的西洋俘虏,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本来是想着悄悄绕路,结果愣是没躲开,还白捡了这么个“麻烦礼物”。
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得了,先把人关好,船看看能不能拖出来。拖不出来……就把值钱东西和有用的都搬走!动作快点,这地方不宜久留!”
这真是,想躲清静偏遇鬼,偏航还能捡俘虏。
舰队再次起航,向着南方真正的家园驶去,只是队伍后面,多了一艘特殊的“战利品”。
第216章 四人小会
旗舰破浪号上
看着眼前这个被捆得结结实实、一脸晦气相的红毛夷船长,王海揉了揉太阳穴,让懂点葡萄牙语的文书开始问话。
那葡萄牙船长起初还嘴硬,叽里咕噜地嚷嚷,大意是他们是合法商人,受葡萄牙王国保护,要求立刻释放他们,不然会有大麻烦云云。
王海听得不耐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少他娘的在老子面前摆谱!老实交代,你们是干什么的?这是哪儿?你们据点在哪?有多少人?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彪悍的护卫军队员立刻上前一步,捏得指关节嘎巴作响。
那船长一看这架势,又瞅了瞅周围这些明显不是善茬的东方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
原来这片大岛,确实叫帝汶岛。
葡萄牙人在这岛北边占了两个地方,一个叫欧库西,一个叫利福,算是永久据点。 岛上主要出产檀香木和一些香料,他们这艘“福莱希号”就是装了满满一船货,准备运回濠镜澳去卖的。
没想到眼看要离开这片海域了,居然碰上了王海他们这支庞大的舰队,更倒霉的是,准备转向逃离的时候又碰上礁石搁浅了。
王海一边听,心里一边嘀咕:“妈的,这帮小佛朗机人,鼻子真灵,哪儿有赚钱的买卖就往哪儿钻,真是无处不在!”
他又详细问了问那两个据点的情况。
据这船长说,利福那边人稍微多点,有个小堡垒,大概驻守着百来个士兵和雇佣兵。
欧库西那边主要就是个商站,常驻的葡萄牙商人加上护卫也就十来个,主要靠跟当地土着头领搞好关系,收购檀香木。
整个帝汶岛,算上所有据点、传教士和流动商人,葡萄牙人总数大概也就三百上下,兵力很分散。
问清楚了情况,王海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下令把这家伙和其他俘虏分开关押,严加看管,然后走到甲板上,看着那艘歪斜的葡萄牙商船。
“试试看能不能拖出来。”他吩咐道,“拖不出来,就把船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特别是檀香木、香料、海图、日志,还有船上的火炮、火药,全给老子搬空!动作麻利点!”
船员们立刻忙碌起来。
还好这“福莱希号”搁浅得不算太严重,在几条大船的努力拖拽下,总算把它从礁石上弄了下来。
虽然船底有点损伤,但简单修补一下,跟着舰队航行问题不大。
处理完这个意外插曲,舰队不敢再多停留,调整好航向,继续朝着南方,朝着真正的目的地——德河营,全速前进。
又在大海上航行了七八天,了望手终于发出了那声期盼已久的呼喊:“到了!我们到了!看见德河营的灯塔了!”
整个舰队瞬间沸腾了!
离家几个月,历经风暴,意外偏航,还抓了俘虏,此刻看到家乡的灯塔,所有船员都激动得欢呼起来。
舰队缓缓驶入熟悉的德河营港口。
码头上早就得到了消息,乌泱泱站满了迎接的人。
严明、赵根生,等人都在码头上翘首以盼。
船一靠稳,跳板放下,王海第一个踏上坚实的土地,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严明和赵根生立刻迎了上来,看着他身后规模不小的舰队,以及那艘格外扎眼的西洋船福莱希号,脸上都露出惊讶和询问的神色。
“老王老李,这一路辛苦!这……怎么还带了客人回来?”严明指着那艘西洋船问道。
王海苦笑着摆摆手:“唉,别提了,一言难尽!回头慢慢说,先卸货卸人!”
港口顿时忙碌起来。
从陵水运来的各种物资——铁料、工具、布匹、药品、粮食种子,以及一批新的移民和工匠,被井然有序地搬运下船。
码头上堆满了物资,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王海和李闯带来的消息和一艘俘虏的西洋船,也在德河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尤其是那艘福莱希号”,经过维修,已经基本恢复,静静停泊在港口里,引得人们纷纷围观。
按照计划,李闯和他原本的座舰,加上两艘“斥候级”快船、三艘“商行级”运输船和一艘“飞燕级”快船,一共七艘船,将留在德河营,组成新的“苍梧洲舰队”。
这支舰队的任务不轻:一是负责德河营的海上防卫;二是定期前往北边爪哇岛的马塔兰王国,与吴家设立在那里的商栈进行补给和联络;第三,也是吴桥特别交代的,就是要向南探索苍梧洲更深远的海岸和土地。
而那两艘俘虏来修好的“橡树号”和的葡萄牙“福莱希号”,自然也编入了这支留守舰队,大大增强了其实力。
王海在德河营放下了人员和物资,总算能歇口气了。
连续几个月的海上颠簸,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足足休息了十天,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在营地里转转,看看德河营这几个月的新变化,和严明、赵根生、李闯他们喝喝酒,聊聊天,身体和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十天时间一晃就过,王海准备带着剩下的船只返回坤甸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李闯、严明、赵根生三人叫到了镇守府自己的临时房间里,关起门来,开了个小会。
屋子里点着油灯,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摆着些酒菜,但没人多动。
王海先开口,把这次航行如何遇到风暴偏航,如何发现帝汶岛,又如何俘虏了葡萄牙商船,以及审问出的关于帝汶岛葡萄牙人的情况,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海咂了口酒,总结道,“北边这个帝汶岛,上面有葡萄牙人的据点,人不多,加起来也就三百来号,分散在欧库西和利福两地。但这是个隐患啊!他们离咱们苍梧洲太近了!现在他们是没往南边摸,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他们的船,像咱们一样被风吹偏了,或者干脆就是探险,摸到咱们家门口来?”
李闯性子比较急,一听这个,眉毛就立起来了:“那还等什么?老王,你回去跟东主说,拨给我几船兵!我直接带人北上,把那个什么欧库西、利福给他端了!就三百来人,还分在两个地方,不够我塞牙缝的!一劳永逸,省得提心吊胆!”
赵根生相对沉稳,他摇了摇头:“老李,别冲动。打仗不是光看人多少。咱们对帝汶岛的情况只知道个大概,地形、水文、土着部落的态度,一概不知。冒然打过去,就算赢了,损失也不会小。而且,一旦动手,就等于跟葡萄牙人彻底撕破脸了。要是派舰队来报复,咱们现在可顶不住。”
第217章 前哨据点
严明作为行政总管,考虑得更实际:“根生说得对。现在咱们德河营还在发展阶段,人口、物资、军工都刚起步,经不起大战。东主在朝鲜那边也正用兵,坤甸那边也有一大摊子事。眼下,稳定发展才是第一位的。”
李闯有点不服气:“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帮红毛夷在咱们眼皮底下晃悠?万一他们发现了咱们,回去报信,引来更多西洋船,不是更麻烦?”
王海沉吟片刻,开口道:“打,暂时不合适。但不管不问,也不行。我看……咱们可以先在帝汶岛那边,找个隐蔽的地方,设个前哨点。”
他这话一出,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王海继续解释:“帝汶岛南岸,葡萄牙人势力应该很弱,甚至没有。咱们找个小海湾,地势险要、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派一小队精锐人手过去,建个简单的据点。不需要多少人,二三十个就够了,配两条小船。任务就是暗中监视北边葡萄牙人的动静,摸清他们的船只往来规律,最好能跟南边的土着部落搭上点关系。这样一来,葡萄牙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心里也有个准备。”
赵根生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进可攻,退可守。既掌握了主动权,又不用立刻撕破脸皮。派去的人要机灵,懂隐蔽,会绘图。”
严明也点头表示同意:“建立据点花费不大,人手也好抽调。可以从护卫军里选些水性好、会驾船、脑子活络的老兵,再配个懂测绘的文书。”
李闯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这法子更稳妥:“成!那就先这么办!这个据点归我苍梧洲舰队管,人我来挑,船我出。保证把北边那些红毛夷盯得死死的!”
四人又仔细商量了一下建立前哨据点的细节,比如人选、物资装备、联络方式、遇险预案等等,直到深夜才散会。
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
王海率领着准备返回坤甸的舰队,缓缓驶离了德河营港口。
码头上,李闯、严明、赵根生等人挥手送别。
王海站在“破浪号”的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德河营小镇、棱堡和忙碌的港口,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航行,有惊无险,还带回了重要的情报。
北边帝汶岛的隐患,就像一根小小的刺,虽然不致命,但扎在那儿,总让人不太舒服。
“但愿那个前哨点,能看住这帮葡萄牙人吧。”他心里默念着,转身望向北方茫茫大海,舰队劈波斩浪,朝着坤甸的方向,加速驶去。
李闯立刻着手筹备,一支精干的小分队和两条快船很快准备就绪,即将悄然北上,像一颗钉子,默默楔入帝汶岛的南岸,执行他们秘密的监视使命。
王海的舰队离开没几天,李闯和赵根生就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了。
直接从护卫军里挑了二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个个水性好、会操船、脑子活络,还有一手不错的侦察和绘图本事。
领队的是个叫孙老黑的家伙,名字糙,但心细胆大,是赵根生一手带出来的。
又从民兵里点了五十个身体强壮、听话肯干的,负责据点的力气活和日常警戒。
最后,带上两百个还算老实、有力气的倭寇奴工,负责砍树、挖土、搬石头这些重体力活。
物资也很快备齐了:几船水泥、工具、武器、弹药、足够吃三个月的粮食,还有用来沿海侦察和联络的“飞燕级”快船。
选了个风平浪静的日子,这支由七艘大小船只组成的队伍,在李闯和赵根生的亲自带领下,悄悄驶离德河营,向北面的帝汶岛进发。
一路上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可能的海上航线。
几天后,帝汶岛那漫长的海岸线再次出现在眼前。这次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南岸。
船队贴着海岸线缓慢航行,李闯和赵根生举着望远镜,仔细搜寻着合适的地点。
要求不低:得有能隐蔽船只的小海湾,附近要有淡水水源,地势要易守难攻,最好还能观察到北面的动静。
“老赵,你看那边!”李闯指着前方一处。那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天然小海湾,入口处有山丘遮挡,不太起眼。海湾后面是一片缓坡,连接着更高的山峦,视野开阔。
“看着不错,进去瞧瞧!”赵根生点头。
船队小心翼翼地驶入海湾。里面比想象的还要好,水面平静,水深足够停泊他们这些小船。
缓坡上植被茂密,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先别急着靠岸!”赵根生很谨慎,“孙老黑,带你的人,乘小船上岸侦查!仔细点,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特别是土着或者……葡萄牙人的影子!”
“是!”孙老黑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好手,驾着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向岸边。
他们在岸边的树林、沙滩上仔细搜寻了大半天,又爬到附近的高处了望。
“指挥!总管!”孙老黑回来报告,“附近都搜遍了,没看到人烟,连个新鲜的脚印都没有!只有些野兽的痕迹。往北边看,都是山和林子,看不到头。”
李闯和赵根生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看来葡萄牙人的势力确实没延伸到南边来,这地方暂时是安全的。
“好!那就这里了!”李闯一拍大腿,“卸货!上岸!”
命令一下,港口立刻忙碌起来。
小船来回穿梭,将水泥、工具、粮食等物资一趟趟运上岸。
那两百奴工在民兵的看守下,开始挥舞着斧头砍伐岸边的树木,清理出一片空地。
叮叮当当的伐木声和号子声,打破了这片海岸千年来的寂静。
随队的工匠们也没闲着,拿着简陋的仪器,在孙老黑等人的护卫下,开始详细勘察地形,规划据点的具体位置和布局。
李闯和赵根生站在一块礁石上,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老赵,你看,把据点主体建在那个半山腰的平台上怎么样?”李闯指着缓坡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背靠山壁,前面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在旁边再修个小码头,方便船只停靠补给。”
赵根生仔细观察着,点了点头:“位置选得不错。先把外围的木栅栏和了望塔立起来,再挖壕沟。主体先用木头搭起来,关键部位再用水泥加固。动作要快,争取在王海下次来之前,把雏形弄出来。”
“放心吧!”李闯信心满满,“材料人手都够,孙老黑那帮小子也得力,最多两个月,保证给你在这帝汶岛南边,楔进去一颗结结实实的钉子!”
水泥被小心地搬运到选定的位置,奴工们砍下的木材也被分类堆放。
一座肩负着监视与预警使命的秘密据点,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第218章 马辰的发展
王海的舰队离开了德河营,满载着远航的疲惫与收获,也带着对北边帝汶岛隐患的思虑,踏上了归途。
舰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可能遭遇葡萄牙船只的航线,再次有惊无险地穿越龙目海峡。
一过海峡,仿佛进入了自家后院,船上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航向转向东北,婆罗洲巨大的轮廓逐渐清晰。
数日后,舰队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中转站——马辰。
离得还远,王海就被望远镜中的景象震了一下。
大半年不见,马辰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河口那座气势恢宏的永久性水泥码头!
这可不是德河营那种简易版本,而是拥有多个深水泊位、坚固堤岸和宽敞装卸区的大家伙。
码头地面全部用水泥铺就,平整如镜,数架高大的木质起重机矗立其间,正繁忙地从几艘大型货船上吊运着粗大的原木和成捆的香料。
码头上人流如织,号子声、车马声、海浪声交织成一曲蓬勃的交响乐。
码头后方,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新城巍然屹立!
高大的城墙由烧制的大青砖和水泥混合砌成,墙高接近三丈,看上去坚不可摧。
城墙上垛口、射孔一应俱全,每隔一段距离还耸立着加固的敌台。
面向河口和海洋的城墙一角,与一座棱角分明、明显是西式风格的棱堡紧密结合,棱堡的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外指,守护着港口的安全。
一座更为高大的炮台则建立在港口对面的岬角上,与棱堡形成了交叉火力,足以封锁整个河口海域。
舰队在引水旗语的指引下,缓缓驶入港口。
靠近了看,这座新城更是令人惊叹。
城墙之内,街道横平竖直,宽阔笔直,竟然全部铺设了水泥路面!
这在当下,简直是奢侈到极点的配置。 街道两旁,不再是简陋的木屋或土坯房,而是一排排整齐划一、样式统一的两三层小楼!
这些楼房多以砖石为基,水泥抹面,有的还刷上了白灰,看起来干净又漂亮。
楼下多是店铺商号,楼上则是住家或客栈,招牌幌子迎风招展,售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
城内行人摩肩接踵,怕不是有几万人居住于此!
除了来来往往的船员、士兵、工匠,还能看到穿着各色服装的商人、挑着担子的小贩,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本地土着的居民,也好奇地在街上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味、木材的清香、香料的异域芬芳,以及人间烟火的气息。
王海在码头上见到了马辰现任镇守,原吴桥麾下得力干将之一的陈永泰。
陈永泰也是满脸红光,带着王海登上城墙游览。
“王兄,你看!”陈永泰指着城内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巨大区域,里面厂房林立,烟雾缭绕。
“那边是加工区。靠近河边的是木材厂,专攻从内陆运来的柚木和檀香木,锯板、烘干、初步加工都在那里完成。旁边是香料作坊,负责将收来的丁香、豆蔻等分类、筛选、打包。再往那边,是咱们自家的商栈和仓库,修得结实,防火防潮,各地的货来了,直接入库,就等商船来运走!”
王海顺着望去,只见木材厂里巨大的原木被水力驱动的锯子轻易剖开,香料作坊里女工们熟练地分拣着红色的豆蔻和棕色的丁香,打包成箱。
整个区域忙而不乱,效率极高。
“了不得!了不得!”王海连连赞叹,“老陈,你这马辰搞得,比坤甸也差不多少了!这才多久?”
陈永泰笑道:“都是东主规划得好,坤甸那边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全力支持。咱们这儿位置关键,是控制婆罗洲南部和香料产区的枢纽,不敢不用心啊!”
王海在马辰停留了两日,详细了解了此地的发展情况。
如今的马辰,早已超越了一个简单补给点的范畴,它是一座功能齐全、防御坚固、以资源加工和贸易为核心的繁华城镇,是吴桥势力在婆罗洲南部的战略支点。
舰队再次启程时,王海心中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婆罗洲的格局已然大变。
除了坤甸和马辰这两大核心,沿着婆罗洲东海岸,在后世名为三马林达的地方,建立了“林丘”据点,控制着另一条大河的资源。 隔海相望的苏拉威西岛上,战略要地望加锡也插上了他们的旗帜,监控着爪哇海与香料群岛的通道。
更值得一提的是,向西北方向,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婆罗洲西北岸。
一个早年由明朝移民自发建立的、名为“古晋”的聚居点,在饱受周边土着袭扰和北方文莱苏丹国盘剥之后,主动投靠了坤甸。
对于这些海外游子而言,坤甸来的不仅是强大的武力,更是同文同种的庇护和秩序,他们自然是双手欢迎,箪食壶浆。
然而,坤甸方面的快速扩张,不可避免地触动了原有的利益格局。
总得来说,除了一些现在坤甸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当地土着部落之外,目前婆罗洲的北边是文莱苏丹国,而东边则是苏禄国。
在坤甸未发展起来时,两国一直都在争端。
作为婆罗洲曾经的霸主,文莱苏丹国曾经一度控制了大半个婆罗洲,但在1578年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带兵攻陷了文莱都城后,文莱就逐渐没落了。
以至于曾经臣服的很多土着部落都明里暗里的开始对文莱的统治嗤之以鼻。
加上文莱又与苏禄国常年战争,更加无心顾及南边,以至于坤甸的发展才一直未受其干扰。
而那些开始反抗文莱统治的土着部落,东主吴桥曾经就说过,那些土人蛮夷畏威而不畏德,坤甸的发展必然与之冲突,更不必想着收服,因为你一旦示弱,他必然反噬。
所以土着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作为奴工为婆罗洲各据点的发展垫脚石。
坤甸的高速发展,必然会影响到曾经在婆罗洲北部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文莱苏丹国,这股新兴势力的崛起,严重挤压了他们的生存空间和贸易利益,双方之间的摩擦与矛盾,正在暗流涌动。
王海站在船头,回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墙巍峨的马辰新城,心中明了,这片曾经被视为化外之地的巨大岛屿,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整合进一个崭新的秩序之中。
第219章 谋划文莱
舰队终于驶入了坤甸那无比熟悉、如今却更加宏伟庞大的港口。
王海站在“破浪号”的船头,看着眼前的景象,饶是有了马辰的铺垫,依然感到震撼。 坤甸港的规模,比马辰又大了数倍不止!
水泥筑就的码头一眼望不到头,泊位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不仅有自家那些熟悉的海沧船、福船、新式快船,还有更多来自周边岛屿、甚至远至暹罗、安南的商船在此汇集。
起重机轰鸣,号子震天,货物堆积如山,人流车马川流不息,其繁华程度,远超王海离开之时。
港口后方,那座巨大的城池巍然屹立。 城墙高厚,棱堡森严,比马辰的防御体系看起来更加坚固和完善。
城内,成片的两三层砖石小楼鳞次栉比,街道宽阔笔直,全部硬化,车马通行无阻。
市井喧嚣,商铺林立,工坊区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隐约可闻。
放眼望去,屋宇连绵,人烟稠密,说是一座拥有十万人口的雄城,毫不为过。
这里,已然是除大本营陵水之外,吴桥势力范围内人口最多、发展最好、功能最全的核心据点了,更是未来经营整片群岛的绝对中心。
王海的座驾刚刚靠稳,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一行人便迎了上来。
为首三人,正是如今坤甸的最高决策层:
总督吴振峰,为人沉稳干练,深得信任,总揽坤甸一切行政民生事务;
陆军统领林齐,原是赵三的副手,赵三被调回陵水后,他便接掌了坤甸所有地面部队,是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悍将;
护卫军派驻坤甸的参谋官梁鸣,年轻人,据说在陵水受过新式参谋培训,脑子活络,善于谋划。
“王统领!一路辛苦了!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吴振峰笑容满面地率先开口。
“王大哥,两次出航苍梧洲,辛苦了!”林齐也上前抱拳,语气中带着军人的直爽。
梁鸣则较为含蓄地行礼:“王统领,辛苦了。后续舰队整编和北边文莱的事务,还需您多费心。”
王海连忙与众人见礼,寒暄过后,话题立刻转入正事。
首先就是舰队的安排。
此次从苍梧洲返回的舰队进行了拆分:三艘“开拓级”武装商船和三艘“开荒级”专业移民船,将继续满载着来自澳洲的特产(如珍稀木材、皮毛、部分矿石样本)和报告返回陵水大本营。
而旗舰千牛卫级“破浪号”、两艘“斥候级”护卫舰以及五艘“商行级”运输船,则全部留在坤甸。
这些新到的船只,将与坤甸早期就派驻的三艘“斥候级”、四艘“商行级”以及两艘“飞燕级”快船合并,正式组成新的“婆罗洲舰队”,由王海担任统领。
这支舰队的实力瞬间暴涨,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主力战舰和充足的辅助船只,足以掌控婆罗洲周边海域。
送别了继续北返陵水的船只后,吴振峰、林齐、王海、梁鸣四人来到了总督府那间戒备森严的议事厅。
话题直接切入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文莱。
吴振峰脸色沉了下来:“王统领,你回来得正好。北边那个文莱苏丹,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原来,自从坤甸接受了古晋明人聚居点的投靠,并将其纳入保护范围后,文莱苏丹国就视此为赤裸裸的挑衅。
双方原本还有的一些零星贸易往来彻底断绝。
不久前,文莱苏丹甚至派来了一个使者,态度极其傲慢,带来了所谓的“最后通牒”。
要求坤甸势力立刻退出古晋,并停止向婆罗洲北部“扩张”,否则就将面临“苏丹的雷霆之怒”。
“那使者口气大得很,说什么文莱是这片土地自古以来的主人,我们是不请自来的恶客。”林齐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嘎巴响,“要不是老吴拦着,我当时就想把那家伙扔海里喂鱼!”
梁鸣补充道:“我们分析过,文莱之所以还这么硬气,一是仗着他们过去在这一带的威望和老底子,二是觉得我们根基尚浅,不敢真的跟他们撕破脸。而且,他们目前正跟南边的苏禄国打得不可开交,可能觉得能两头兼顾。”
王海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么说,这一仗是避不开了?”
吴振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恐怕是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们想要安稳发展,向北拓展是必然。文莱挡在路上,迟早要对上。现在他们主动挑衅,正好给了我们借口。与其等他们准备更充分,或者与苏禄的战争结束后腾出手来,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林齐立刻附和:“打!必须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还怕他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老牌苏丹国?”他看向王海,“老王,你的舰队现在也回来了,咱们海陆配合,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王海盘算了一下己方的实力:坤甸常备护卫军五千人,这可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而是完全换装了陵水兵工厂最新产的“1592式”燧发枪,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正规军。
再加上八千经过基础训练的民兵负责守城和辅助。
海军方面,新组建的婆罗洲舰队拥有大小战舰十余艘,人员三千,虽然缺乏大规模海战经验,但装备和士气都不弱。
这样的力量,在如今的婆罗洲,确实可以横着走了。
“打,我没意见。”王海沉声道,“文莱王城位于河口,正是我们舰队发挥威力的好地方。
只要舰队能轰开他们的岸防,压制住港口,林兄弟的陆军登陆,拿下王城问题不大。”
梁鸣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简易地图:“根据商人带回的情报和苏禄方面共享的消息,文莱的主力部队确实被牵制在南方与苏禄交战,其王城防御相对空虚。如果我们行动迅速,完全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此战目的,并非一定要灭其国,而是要以雷霆之势,摧毁其抵抗意志,迫使其承认我们在婆罗洲北部的存在和利益。最好能签订条约,让他们割让古晋周边乃至更多土地,并开放贸易。”
“没错!”吴振峰一锤定音,“就是要一仗把他们打服!让他们知道,这婆罗洲,如今是谁说了算!苏禄国一直跟我们贸易往来密切,这次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与苏禄的关系。”
四人意见迅速统一:打!而且要大打!目标直指文莱王城!
详细的作战计划,将由梁鸣牵头,联合陆军和海军参谋人员连夜制定。
坤甸这台强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为它的第一次大规模对外征伐,高速运转起来。
平静已久的婆罗洲北部海域,即将被炮火与硝烟打破。
第220章 攻伐文莱1
坤甸总督府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南洋海图铺在红木长桌上,代表文莱苏丹国的区域被朱笔醒目地圈出,拉让江的走向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
总督吴振峰,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文莱王城的位置,声音沉稳:“文莱苏丹,狂妄自大,视我坤甸如无物。其使者竟敢在我大殿之上,口出狂言,辱我军民,威胁要我退出古晋,否则便兴兵来犯!此等奇耻大辱,唯有以血洗刷!”
他环视在场三人——新任婆罗洲舰队统领王海,陆军统领林齐,参谋官梁鸣,继续道:“古晋同胞,乃我大明血脉,饱受土酋与文莱盘剥,如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我等岂能坐视不理?北上通道,必须打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战,非为逞一时之快,实为生存空间,为我华夏子孙在这南洋之地,打出一片朗朗乾坤!势在必行!”
“打!必须狠狠地打!” 林齐“霍”地站起,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是军中有名的悍将。
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碗乱跳。
“咱们的儿郎们,操练已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日子早过腻了!正需要一场硬仗来见见血,开开刃!让那些坐井观天的文莱马来人,还有周边那些首鼠两端的土王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强军!什么叫做雷霆之怒!”
王海相对冷静,他久经海涛,性格沉稳。
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文莱湾的位置,分析道:“文莱王城,临海傍河而建,此其地利,亦其死穴。利于我舰队发挥巨炮之威。然其经营数代,岸防炮台、王城城墙,绝非马辰土酋可比。需以舰炮雷霆一击,破其胆魄,摧其壁垒,再以陆军精锐登陆,如尖刀直插心脏,速战速决。”
年轻的参谋官梁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曾在陵水接受过新式参谋培训,思维缜密。
他补充道:“总督、二位统领,根据多方商旅、苏禄国使者以及我们自身斥候回报,文莱主力兵马,确被南方苏禄国牢牢牵制,其国内空虚。王城常备守军,加上苏丹禁卫,约在三千至四千之数,战时或可临时征召数千民兵。其武器,仍以传统刀矛、弓弩为主,火器稀少,且多为老旧火绳枪,射速慢,精度差。”
“我军在装备、训练、组织、士气上,均占压倒性优势。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以泰山压顶之势,在其南方主力回援之前,攻克王城,擒获苏丹,逼迫其签下城下之盟。避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攻城消耗,或是在北方湿热丛林中与其残兵纠缠。”
“梁参谋所言,深合我意。”吴振峰重重点头,目光灼灼,“此战首要目标,非为灭其国祚,乃为慑服其心!要以绝对的力量,碾碎其抵抗意志,如同巨石碾卵!逼迫苏丹签下降书,割让拉让江南岸之地,开放商路,赔偿军费,承认我坤甸在婆罗洲北部的霸权!”
作战计划迅速下达:由王海率领婆罗洲舰队主力,包括旗舰“破浪号”、“斥候级”护卫舰、以及五艘“商行级”运输船,组成远征舰队,直扑文莱湾。
林齐亲自指挥两个最精锐的火枪营,以及一个装备了轻型虎蹲炮和臼炮的炮兵队、一个工兵队,随船出发。
吴振峰与梁鸣坐镇坤甸,协调后勤,并统帅剩余兵力,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
整个坤甸,这台日益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港口区,入夜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一队队身穿蓝色军衣、身配防弹胸甲和臂甲、头戴笠盔的护卫军士兵,背着沉重的行囊和上了刺刀的“1592式”燧发枪,踏着整齐的步伐,沉默而迅速地通过跳板,登上指定的运输船。
他们的脸上,有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坚毅。
辎重兵们喊着号子,用滑轮组将一箱箱弹药、一袋袋粮秣、一桶桶清水,以及野战医院所需的药品器械,稳稳地吊运进船舱。
船坞区,工匠们连夜为战舰检查每一门火炮,从重达数千斤的舰炮到甲板上的旋炮,确保机件灵活,药池干净。
铁匠铺里炉火熊熊,风箱呼啦,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他们在赶制备用的刺刀、斧头和工兵铲。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钢铁、桐油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笼罩着这座日益繁华的城市。
几乎所有坤甸居民都意识到,一场关乎势力未来命运的大战,即将爆发。
与此同时,远在文莱王城。
华丽的苏丹宫殿内,熏香袅袅,乐声靡靡。
年迈的文莱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阿克巴尔正慵懒地倚靠在镶金嵌玉的软榻上,肥胖的身躯几乎陷了进去。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侍女用孔雀羽扇带来的微风和喂到嘴边的冰镇椰汁。
殿内,几位近臣和阿訇陪坐一旁,气氛安逸。
“苏丹陛下,”一位留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眼神略显精明的大臣瓦兹尔躬身禀报,打破了这份安逸。
“南方古晋的探子回报,还有往来商旅传言,坤甸……就是那些占据南边的异教徒,他们的舰队正在大规模集结,恐有北上之意。”
苏丹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戴满宝石戒指的胖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瓦兹尔,我的宰相,你太过虑了。不过是一群来自北方的丧家之犬,一群不信奉真主的异端,侥幸在南方占了几块不毛之地而已。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冒犯伟大的文莱苏丹国?别忘了,我们是受真主庇佑的!南方那些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苏禄强盗,才是我们真正的心腹之患!”
他根本不相信,那个听说以汉人为主的坤甸势力,有胆量主动挑战他这个在婆罗洲北部传承已久的“强大”苏丹国。
一位身着锁子甲、面容沧桑的武将,禁卫军指挥官敦·阿里,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忧虑:“陛下,不可不防啊!我听闻这些坤甸人,船只巨大如山,火器尤为犀利,能声震数里,开山裂石。我们湾口的那几座炮台,还是几十年前修建的,炮位老旧,守军懈怠。一旦有事,恐怕……”
“够了!敦·阿里!” 苏丹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打断了他的话,“你身为禁卫统帅,怎能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动摇军心,该当何罪?加强海湾巡逻便是!待本王解决了南边苏禄的麻烦,腾出手来,必定亲率大军,南下扫平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异端,将他们的头颅挂在码头上示众!”
瓦兹尔与敦·阿里交换了一个无奈而担忧的眼神,不敢再多言。
第221章 攻伐文莱2
黎明时分,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
平静的文莱湾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灰色绸缎。
突然,在这绸缎的边缘,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刺破了晨曦,迅速放大,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压迫感,朝着湾口直扑过来。
坤甸远征舰队,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舰队以旗舰“破浪号”为锋矢,庞大的船身如同移动的城堡,“斥候级”护卫舰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搭载陆军和物资的“商行级”运输船队。
所有的战舰都降下了不必要的帆片,露出了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如同猛兽龇出的利齿。
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在寂静的清晨发出哗哗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文莱湾入口处,那几座用砖石垒砌的炮台上,值守的士兵正抱着长矛打盹。
直到那庞大的帆影逼近到足以看清旗帜的细节,才有人惊恐地揉了揉眼睛,随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敌袭!大船!好多大船!”
“快敲钟!点火!点火!”
凄厉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炮台的宁静。
沉重的警钟被疯狂敲响,“铛!铛!铛!”的声音急促而恐慌。
示警的狼烟也被点燃,黑色的烟柱扭曲着升上天空。
炮台上的守军慌乱地冲向各自的炮位。 这些火炮多数是老旧的前装滑膛炮,炮身布满锈迹,甚至还有几门更古老的臼炮。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用长杆清理炮膛,填入粗糙的黑火药包,塞进实心铁弹,再用烧红的铁钎去点燃火门……
与此同时,停泊在湾内的七八艘马来“桨帆战船”也升起了船帆,水手们拼命划动长桨,朝着舰队冲来。
这些船体型狭长,船首装有冲角,两侧有盾牌防护,甲板上挤满了手持弓弩、吹箭、弯刀和少数火绳枪的战士,他们发出野性的嚎叫,试图发挥其灵活和接舷战的优势,靠近坤甸的大船。
在“破浪号”高大如楼的舰桥上,王海通过珍贵的单筒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敌人的反应。
他看到文莱人混乱的调动,那些简陋的炮台,以及如同蜉蝣撼树般冲来的小艇,嘴角泛起一丝冷峻近乎残酷的笑意。
“传令各舰!”他的声音透过铜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指挥甲板,“按第一号作战预案执行!‘破浪号’、右舷对敌,目标——摧毁岸防炮台!‘斥候一号’至‘四号’,前出拦截敌小船,自由猎杀,绝不允许任何火船靠近我主力舰!运输船队保持距离,跟随旗舰行动!”
彩色的信号旗迅速升上桅顶,猎猎作响。
庞大的舰队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变换阵型。
文莱的桨帆战船凭借其灵活和熟悉水文,率先冲近了舰队。
他们像一群嗜血的鲨鱼,试图绕过正面,攻击舰队侧翼或尾部的运输船。
“瞄准那些苍蝇!开火!” “斥候级”的船长们几乎同时下令。
“砰砰砰!砰砰砰!”
“斥候级”快船侧舷装备的轻型佛朗机炮和甲板上的大口火炮炮发出了怒吼!
炮手们迅速打开炮腹,填入预先装好弹药的子铳,合上炮腹,点燃药线。
射速远超文莱人的老旧火炮。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马来战船。
实心弹轻易地击穿单薄的船壳,在船舱内翻滚,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霰弹则在近距离喷射出密集的弹丸,将甲板上的水手和战士成片扫倒。
一艘桨帆船试图靠近“斥候三号”,却被一发精准的旋炮炮弹直接命中船头冲角,木屑纷飞中,冲角断裂,船头开裂,海水汹涌而入,船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下沉。 另一艘则被佛朗机炮的霰弹横扫甲板,上面的人员几乎被清空,只剩下无人操控的船只在海面上打转。
海面上,木板的碎片、断裂的船桨、漂浮的尸体以及挣扎的落水者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一小片海域。
残余的桨帆船被这恐怖的火力彻底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苏丹的命令,纷纷调转船头,拼命向湾内或岸边浅水区逃窜。
几乎在同一时间,“破浪号”已经完成了对岸防炮台的瞄准。
“距离三百五十步!”
“装填实心弹!目标,一号炮台!”
“右舷齐射——放!”
王海一声令下,“破浪号”庞大的船身猛地向左侧一震,右舷上下两排超过二十门重炮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焰和浓密的黑烟,发出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天空的巨响!
数十枚沉重的铁质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划出低伸的弹道,如同死神挥出的重锤,精准地砸向文莱的岸防炮台!
毁灭性的场景出现了!
经过三轮齐射后。
一枚24磅重的实心炮弹直接命中了一座炮台的正面胸墙,夯土和砖石垒砌的墙体如同纸糊般被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后面的火炮被掀翻,周围的守军被飞溅的碎石和巨大的冲击力撕成碎片。
另一发炮弹则幸运地射入了炮台的弹药堆放处,引发了惊天动地的殉爆!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炮台被炸上了天,残骸和人体组织如同雨点般落下。
还有的炮弹越过胸墙,砸在炮台后面的营房和工事里,所过之处,墙倒屋塌,人仰马翻。
文莱守军那零星的反击炮火,在如此猛烈的覆盖射击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几门炮刚打响,就被随之而来的弹雨淹没。
仅仅数轮毁灭性的齐射,文莱湾入口处那几座象征性的岸防工事,就彻底化为了一片燃烧的、冒着浓烟的废墟。
残存的守军哭爹喊娘,丢弃了武器,拼命向后方山林逃窜。
通往文莱王城的海上门户,被坤甸舰队以绝对强悍的力量,彻底、干净地砸碎了!
舰队没有丝毫犹豫,保持着严整的战斗队形,气势如虹,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文莱湾腹地。
湾内视野豁然开朗,文莱王城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远征军面前。
木石结构的房屋高低错落,密集地分布在河海交汇的三角洲上,高大的清真寺圆顶和王宫的鎏金尖顶在朝阳下闪烁着耀眼却脆弱的光芒。
此刻,这座城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码头上、街道间,无数黑点般的人群像被惊扰的蚁巢,慌乱地奔跑、哭喊,绝望的气息隔海都能感受到。
“全舰队,下锚!保持战斗警戒!运输船准备卸下登陆部队!”王海再次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胜利在望的决断。
庞大的舰队在距离王城码头约一里外的深水区稳稳停住,抛下沉重的铁锚。
所有战舰依旧将侧舷炮口对准那座惊慌失措的城市,如同一群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再次喷吐死亡的钢铁巨兽。
而运输船则开始忙碌地准备小艇,登陆作战,即将开始。
第222章 攻伐文莱3
坤甸舰队那如同末日审判般的猛烈炮火,不仅摧毁了文莱的海防,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文莱王城居民的心头,将整座城市从沉睡中彻底砸入绝望的深渊。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阿克巴尔正在他最宠爱的妃子寝宫内享用着精致的早餐,金盘玉盏,琳琅满目。
那地动山摇般的炮声和随之而来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剧烈震动,吓得他魂飞魄散,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醇香的葡萄酒泼洒在他华贵的丝绒袍服上,染开一片暗红,如同血迹。
“怎么回事?!打雷了吗?!” 他肥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慌失措地抓住身边侍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陛下!不好了!坤甸人……坤甸人的舰队打进来了!湾口的炮台……全完了!” 一个连头盔都戴歪了的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寝宫,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恐惧。
苏丹在侍从的搀扶下,腿脚发软地跑到宫殿最高处的露台。
当他看到湾口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以及海湾中那如同浮动山峦般、炮口森然的敌方舰队时,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几乎瘫倒在地。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真神啊……他们……他们怎么敢……怎么可能……” 他语无伦次,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象中的“北方流亡者”,竟然拥有如此恐怖、如同天罚般的力量!
他之前的傲慢与轻蔑,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陛下!坤甸人的战船正在轰击港口和城墙!守军损失惨重,民众恐慌,四散奔逃!”
禁卫军指挥官敦·阿里一身烟尘,甲胄上甚至带着血迹,急匆匆赶来禀报,脸色凝重至极。
“守城!快去守城!把所有能拿动武器的人都赶上城墙!弓箭手!火枪手!顶住!一定要顶住他们!”
苏丹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恐惧转化为了癫狂的暴怒,他挥舞着双臂,“挡住他们!本王重重有赏!赏千金!封万户!”
王宫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妃嫔、王子公主们的哭喊声,宦官宫女惊慌的奔跑声,大臣们焦急的争论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主张拼死抵抗,与王城共存亡;有人则面色惨白,偷偷建议立刻谈判求和,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富贵。
老成持重的瓦兹尔宰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敌军炮火猛烈,非人力可挡!王城城墙恐难坚守啊!为社稷传承计,不如……不如暂时移驾,退往内陆,召集四方兵马,再图后计啊!” 这已经是委婉地在建议逃跑了。
“住口!瓦兹尔!你这个懦夫!” 苏丹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一脚将老宰相踹开,眼睛血红。
“本王是受真神庇佑的苏丹!誓与王城共存亡!谁再敢言退,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尽管恐惧深入骨髓,但作为统治者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不战而逃,尤其是在如此多臣属面前。
命令被强行下达下去。
敦·阿里无奈,只得领命而去,组织残存的守军和临时征召的民兵,仓促布防。
士兵们被驱赶上面对港口的城墙,弓箭手和装备老旧火绳枪的士兵占据了垛口。
然而,他们手中的武器,以及那单薄的城墙,在见识过坤甸舰炮威力的人眼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恐慌如同瘟疫,在守军中间蔓延。
海上,王海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文莱城头的慌乱布防,以及更多民众向内陆逃亡的景象。
时间宝贵,必须尽快拿下王城,以免节外生枝。
“传令!,瞄准城墙段落、码头区、以及城内疑似军营、官署区域,延伸炮击!覆盖射击!为登陆部队扫清一切障碍!” 王海的命令冷酷而高效。
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炮击开始了!
仿佛永不停歇的雷霆,在文莱王城上空炸响。
重炮的炮弹带着毁灭的意志,狠狠地砸向目标。
一段看似坚固的城墙被连续命中,夯土崩塌,砖石飞溅,最终在一片烟尘中轰然垮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后面的守军非死即伤。
开花弹拖着凄厉的尾音,落入城内的兵营、集市和居民区,爆炸声接二连三,火光四处窜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华丽的官署建筑在炮火中燃烧、倒塌,昔日繁华的街巷变成了死亡陷阱。
整个文莱王城都在痛苦地颤抖、燃烧、哭泣,昔日“和平之邦”的景象荡然无存,化为人间炼狱。
持续的炮击又进行了近半个时辰,将面向港口的大段城墙彻底摧毁,城内多处燃起冲天大火,守军的士气早已崩溃殆尽,逃亡者不计其数。
“登陆部队,出击!” 王海看到时机成熟,果断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停泊在后方的五艘“商行级”运输船上,瞬间放下了数十条小艇。
林齐身先士卒,屹立在第一条小艇的船头,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雪亮的刀锋直指那片残破不堪、浓烟滚滚的码头区,声如洪钟:“坤甸的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随我杀敌!坤甸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士兵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震海天。
第一批登陆的两个精锐火枪连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奋力划动船桨,朝着码头猛冲过去。
他们蓝色的军服在浑浊的海面上格外醒目,如同汹涌的蓝色浪潮。
码头上,仅存的一些忠于职守的文莱禁卫军和少数狂热的武士,依托着残垣断壁和燃烧的船只残骸,试图进行最后的抵抗。
他们射出零星的箭矢,以及乒乒乓乓、准头极差的火绳枪弹。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举枪——瞄准!”
“放!”
登陆的护卫军军官们沉着冷静,迅速指挥士兵们组成标准的线列战术队形。
随着一声令下,一阵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排枪声响起!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精准而密集的弹雨,顿时将暴露在外的文莱守军扫倒一片,如同割草。
文莱人何曾见过如此快速、整齐、高效的火力打击?
他们的反击显得如此杂乱和无力。
一些悍勇的文莱武士,脸上涂抹着油彩,赤裸上身,挥舞着锋利的波刃剑和长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
“上刺刀!”
“前进!”
“杀!”
护卫军士兵们眼神冰冷,毫无惧色。
随着军官的口令,前排士兵迅速将近一尺长的三棱刺刀卡上枪口,明晃晃的刺刀瞬间组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钢铁丛林。
他们踏着坚定、整齐、如同鼓点般的步伐,迎面向反冲锋的敌人压了过去!
第223章 攻伐文莱4
燧发枪加刺刀的战术,在这个时代的东南亚战场,几乎是降维打击。
文莱武士的个人勇武,在严整密集的队列、协同配合以及冰冷致命的刺刀丛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们往往还没能靠近,就被前排如林般突刺的刺刀捅穿胸膛、挑开喉咙,或者被后排士兵冷静的射击打倒。
战斗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鲜血染红了码头区的瓦砾和土地。
林齐挥舞着指挥刀,亲自带队冲锋,他刀法娴熟,力道刚猛,连续劈翻了两名冲过来的文莱士兵。
“不要停!向前推进!肃清码头,向城内进攻!目标——苏丹王宫!”
登陆场被迅速巩固并不断扩大。
后续登陆的部队源源不断地上岸。
护卫军士兵们以连排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小型战斗群,相互掩护,沿着被炮火摧毁的街道,稳步向城内纵深推进。
他们战术娴熟,训练有素,遇到依托坚固房屋负隅顽抗的据点,便投掷手榴弹开路,或者召唤随舰的小型臼炮和工兵携带的虎蹲炮进行抵近直瞄射击。
文莱守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在如此凌厉的攻势面前,彻底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然而,就在林齐指挥部队向王宫猛攻,枪炮声、喊杀声震耳欲聋之际,在文莱王宫的后门,一场无声的混乱正在上演。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阿克巴尔,早已没了先前“与城共存亡”的“豪情”。
在亲眼目睹了坤甸军队恐怖的战斗力后,极度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富商的服饰,在瓦兹尔宰相、几名心腹大臣、部分王室成员以及最精锐的数十名禁卫骑兵的簇拥下,带着十几辆满载着金银细软、宝石、珍贵文书和食物的马车,正慌不择路地从一条隐秘的后门通道逃离王宫。
“快!快走!从后山的密道走,去内陆!去我们部落的领地!” 苏丹脸色惨白,不断催促,肥胖的身体在马背上颠簸,显得异常狼狈。
他抛弃了他的都城,抛弃了他大部分的子民和军队,只求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随身携带的财富。
这支逃亡的队伍,趁着前方战事正酣,守军崩溃,城内一片大乱的时机,悄悄地溜出了王宫,一头扎进了王城后方那茂密、湿热的热带雨林之中。
他们妄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追击,等待时机,或卷土重来,或流亡他处。
林齐率领的护卫军主力,攻势如潮,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攻破了文莱王宫那象征性的最后防线。
当士兵们呐喊着冲入装饰得金碧辉煌却已狼藉遍地的宫殿时,只抓到了一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宦官、宫女和低级官员,他们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什么?苏丹跑了?!” 林齐一听汇报,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
他立刻下令:“搜!给我仔细地搜!看看有没有密道!”
很快,士兵们在苏丹寝宫后发现了一条通往宫外的隐秘通道,痕迹新鲜,明显刚被使用过。
“妈的!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林齐又急又怒。若是让文莱苏丹逃脱,召集北方部落势力,必然后患无穷,这场战役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他立刻做出了部署:“第一营,继续肃清城内残敌,控制仓库、武库、官衙!第二营,跟我来!警卫排,还有所有会骑马的,立刻集合,带上猎犬!梁参谋,请你立刻联系王统领,请舰队派‘飞燕级’快船沿河道搜索,封锁可能渡口!”
传令兵很快各自去传令。
林齐亲自率领一支由约两百名精锐士兵组成的追击队,其中大部分是步兵,仅有少量军官和侦察兵找到了马匹。
他们带着几条凶猛的猎犬,沿着逃亡队伍留下的杂乱痕迹,毫不犹豫地追入了王城后方那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
丛林追击,是另一场严峻的考验。
这里不再是开阔的海域和城市,而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参天的大树阻挡了视线,茂密的藤蔓和灌木丛严重阻碍了行进速度。
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蚊虫蚂蟥肆虐,脚下是湿滑的腐殖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文莱苏丹的逃亡队伍,虽然携带重物,行进缓慢,但他们熟悉本地地形,又有禁卫骑兵开路,一开始确实拉开了一些距离。
然而,沉重的财宝马车在密林中成了巨大的累赘,不断陷入泥沼或被藤蔓阻挡,严重拖慢了速度。
“快!扔掉一些箱子!轻装前进!” 瓦兹尔宰相焦急地喊道,他已经听到了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
“不行!这些都是本王的财富!” 苏丹死死抱住一个装满金币的箱子,肥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不舍。
争吵和拖延,给了追击队宝贵的时间。
猎犬凭借着灵敏的嗅觉,牢牢锁定了目标。
林齐命令部队不顾疲劳,全力追击。
“看到他们了!在前面山谷!” 一名充当斥候的、身手矫健的士兵从树上滑下,指着前方报告。
林齐精神一振:“散开!呈战斗队形包围过去!尽量抓活的!”
护卫军士兵们虽然疲惫,但训练有素,立刻利用树木和地形,悄无声息地向前包抄。
文莱逃亡队伍也发现了追兵,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禁卫骑兵试图发起反冲锋,为苏丹断后。
“砰!砰!砰!”
迎接他们的是护卫军精准而致命的排枪射击。
在密林中,燧发枪的齐射威力虽然受限,但依然不是骑着马、目标明显的骑兵所能抵挡。
几声枪响后,数名禁卫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林齐用刚学会的几句马来语大声喊道。
残余的禁卫军和侍从们看着周围林间若隐若现的蓝色身影和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瘫坐在马车旁的苏丹,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消失了,纷纷丢弃了武器,跪地投降。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阿克巴尔,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统治者,此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瘫在泥地里,华丽的袍服沾满污渍,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向真神祈祷,还是在诅咒命运。
他和他携带的大部分财宝,以及核心的王室成员、大臣,尽数成了坤甸的俘虏。
当林齐押解着这支狼狈不堪的逃亡队伍,胜利返回文莱王城时,城内的战斗早已结束。
坤甸的旗帜已经在王宫最高处飘扬。
王海也已从海上移驻城内,与林齐会合。
第224章 文莱新苏丹
第二天,阳光依旧照耀在残破的文莱王城上,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硝烟,更添了几分肃杀与诡谲。
在临时充作谈判场所的王宫偏殿内,气氛与昨日追击成功时的志得意满截然不同,反而显得异常凝重。
王海、林齐、梁鸣三人坐在主位,脸色都不太好看。
而原本应该惶惶不可终日的文莱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阿克巴尔,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尽管双手依旧被缚,衣衫不整,但腰杆却挺直了些,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和决绝。
梁鸣刚刚用冰冷的语调再次宣读完那份条款苛刻的条约,等待着苏丹的回应。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苏丹并没有像昨天那样颤抖和恐惧,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王海等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真神的土地,一寸也不能割让!苏丹的尊严,不容如此践踏!这条约……本王绝不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
显然,一夜的囚禁和绝望,反而激起了他内心深处作为统治者的最后一丝尊严,或者说是顽固。
他宁愿死,也不愿背负割让大片国土、使文莱沦为附庸的千古骂名。
林齐勃然大怒,猛地站起,“锵”一声半拔出佩刀,寒光映照着他杀气腾腾的脸:“老匹夫!你以为你不签,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踏平你这王城!”
苏丹闭上眼睛,仰起头,露出脖颈,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冷笑道:“动手吧!本王正好去见真神!看看你们这些异教徒,能猖狂到几时!”
王海眉头紧锁,伸手按住了冲动的林齐。
他看得出来,这苏丹是真的不怕死了。威逼,已经无效。对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死亡威胁就成了笑话。
“苏丹陛下,”王海试图换个方式,语气放缓,“签下条约,你依旧是文莱的苏丹,依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你的家族也能得以保全。若是执意不签,玉石俱焚,于你,于文莱,又有何益?”
“荣华富贵?”苏丹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失去了一半国土和所有尊严的苏丹,不过是你们圈养的傀儡!那样的富贵,与猪狗何异?不必多言!本王心意已决!”
利诱,同样失败。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杀了苏丹容易,但一个死去的苏丹,无法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条约,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北方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部落有了反抗的借口,将坤甸拖入平叛的泥潭。
这不符合坤甸速战速决、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战略目标。
王海、林齐和梁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果决——既然这个老苏丹不识抬举,那就换一个听话的!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王海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依旧一脸决绝的苏丹押回囚室。
殿内只剩下坤甸的三人。
“怎么办?这老家伙油盐不进。”林齐烦躁地踱步。
梁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冷静而算计的光芒:“二位统领,既然他不肯做这个‘识时务’的苏丹,那我们……就换一个肯做的。”
王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从王室中另立新君?”
“正是!”梁鸣点头,“文莱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昨日投降的大臣中,那个叫敦·乌特姆的财政大臣,是最先表示愿意合作的。我们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很快,敦·乌特姆被“请”到了偏殿。
这位肥胖的大臣此刻显得格外谦卑和惶恐,一进来就几乎要跪倒在地。
王海没有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意图:苏丹冥顽不灵,为了文莱的“和平”与“未来”,需要一位新的、明智的统治者。
敦·乌特姆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野心和释然。
他立刻匍匐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忠诚:“诸位大人明鉴!老苏丹……唉,确实是昏聩固执,将文莱带入如此绝境。为了万千子民,为了文莱的国祚延续,……确实需要一位能带领文莱走向和平的新苏丹。小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有了这个“带路党”,事情就好办多了。
在敦·乌特姆的指引下,他们迅速理清了文莱王室的人员结构,并选定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苏丹一个年仅三岁的幼子,穆罕默德·哈桑。
年幼意味着容易控制,其母出身并不显赫,也减少了外戚干政的风险。
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老苏丹这个障碍了。
敦·乌特姆心领神会,他主动表示,老苏丹因为“战败羞愧,忧惧成疾”,需要宫廷医师的“照料”。
当天天黑之后,一名被敦·乌特姆牢牢控制的宫廷医师,端着一杯精心调制的“安神酒”,走进了关押老苏丹的房间。
不久后,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呜咽,随即归于沉寂。
第二天,一个震惊文莱王宫的消息传出: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阿克巴尔因不堪战败屈辱,突发恶疾,已于夜间“蒙真主召唤,回归天国”。
与此同时,在坤甸军队的“护卫”和以敦·乌特姆为首的投降派大臣们的“拥戴”下,年仅三岁的穆罕默德·哈桑王子,在一片仓促和诡异的气氛中,被带到了王宫主殿。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临时找来的小王袍,小脸上满是懵懂和恐惧,被敦·乌特姆抱着,坐上了那对他而言过于巨大和冰冷的苏丹宝座。
王海、林齐、梁鸣三人,以坤甸代表的身份,“见证”了这场仓促的登基仪式。
随后,在幼主完全不明所以的哭泣声中,敦·乌特姆作为摄政大臣,这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位置,颤抖着,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交织,在那份一字未改的屈辱条约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刚刚拿到手的、还带着余温的苏丹印玺。
条约正式成立!
根据条约中的附加条款,坤甸获得了在文莱都城及主要港口驻军的权力。
林齐立刻下令,从登陆部队中抽调一个精锐的火枪营一千人,进驻文莱王城,接管了关键区域的防务,并设立了军营。
王海也指派了三艘“斥候级”快船,常驻文莱港口,负责日常巡逻和威慑,同时也作为与坤甸本部联络的快速通道。
至此,文莱事件以一种略带阴暗、却绝对高效的方式彻底解决。
坤甸兵不血刃地完成了政权的更迭,扶植了一个完全听命于己的傀儡政权,不仅获得了拉让江南岸的大片土地和巨额赔款,更将文莱苏丹国本身,置于了自己的军事和政治保护之下。
第225章 各方的反应
文莱王城易主,苏丹被废立,,如同在平静的南洋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其影响迅速向周边扩散,引发了各方势力截然不同的反应。
苏禄苏丹国, 这个与文莱世代为敌、长期争夺婆罗洲北部的群岛强国,在最初听到老对手惨败的消息时,国内确实响起了一片欢呼。
但很快,这种欢呼就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苏禄的高层们不傻,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将文莱打趴下,甚至直接换了个娃娃苏丹的坤甸,其拥有的武力是何等恐怖!
他们与文莱缠斗百年,也未能取得如此决定性的胜利。
如今,一个更强大、更咄咄逼人的邻居取代了文莱,出现在他们的侧翼。
虽然目前坤甸与苏禄尚有贸易往来,关系不算差,但谁又能保证,这头猛虎在消化完文莱之后,不会对苏禄群岛产生兴趣?
一种“唇亡齿寒”的后怕,开始在一些明智的苏禄贵族心中蔓延。
隔着马六甲海峡的柔佛苏丹国, 反应则更为复杂。
他们既感到后怕,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后怕的是,隔着海峡都能感受到坤甸那雷霆万钧的力量,若是这股力量指向马来半岛,后果不堪设想。
兴奋则源于他们与葡萄牙人的世仇。
葡萄牙人占据马六甲,屡次击败柔佛,逼迫他们割让土地,是柔佛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如此强悍的、同属“明人”势力的坤甸,其扩张势头必然与盘踞在马六甲和香料群岛的葡萄牙殖民者发生冲突!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者说,至少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许多柔佛贵族暗中期待着,这股强大的“明人”势力能够与葡萄牙人鹬蚌相争,他们或许能从中渔利,甚至借机收回部分失地。
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和帝汶的据点,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殖民官员和舰队司令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产生了强烈的警惕和介入的意向。
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本地势力崛起,严重威胁到他们在南洋的香料贸易垄断和战略安全。
尤其是听说了坤甸的舰队规模和战斗力,让他们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然而,此刻的葡萄牙远东力量,正被另一个麻烦牢牢牵制——马古鲁群岛的德那第苏丹国。
近几个月来,德那第人的反抗变得异常激烈和频繁。
他们似乎得到了源源不断的武器援助,原本简陋的刀矛弓箭,换上了精良的刀剑、甚至还有不少制作精良的火绳枪!
其战术也变得更有组织性,几次与葡萄牙讨伐队的小规模冲突中,竟然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偶尔还能让葡萄牙人吃点小亏。
这极大地牵制了葡萄牙人的兵力和注意力。
他们暴跳如雷,四处调查武器的来源,怀疑过英国人走私贩,怀疑过苏禄人,却压根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新兴的、他们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的坤甸势力。
王海和吴振峰等人早就意识到葡萄牙人是潜在的巨大威胁,通过隐秘的渠道,向反抗葡萄牙最坚决的德那第苏丹国输血,用武器换取当地的香料和情报,目的就是让葡萄牙人无法全力应对坤甸在北方的扩张。
而在爪哇岛西端的万丹苏丹国,这个消息引发的则是地震般的恐慌,尤其是苏丹宫廷内部!
万丹苏丹阿古斯·阿卜杜勒·法塔赫在听闻文莱的遭遇后,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是气急败坏地摔碎了几个珍贵的中国瓷器。
“不可能!文莱那个老家伙怎么会这么没用!那些明人……那些坤甸的明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强?!”
但咆哮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文莱苏丹国的整体实力,一直以来都是在万丹之上的。
连文莱都在短短时间内被坤甸碾碎、操控,那么他万丹呢?
一想到之前自己听信了那个吴敬水的谗言,悍然与坤甸方面断交,并强行没收了吴家在万丹的商栈和货物……
这简直就是在老虎嘴上拔须!
“他们……他们下一个会不会来打我?” 这个念头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万丹苏丹。
他坐立不安,看着宫殿里的一切,都觉得不再安全。
坤甸舰队那如山的身影和雷霆般的炮火,仿佛随时会出现在他的港口外。
而此刻,在整个南洋因为这股新崛起的势力而震动、恐慌或算计之时,在万丹苏丹国都城的一处豪华宅邸内,有两个人正承受着比万丹苏丹更甚十倍的恐惧和煎熬。
正是叛逃至此的吴桥二叔吴敬水,以及一同叛变的原陵水小头目陈阿大。
“怎……怎么会这样?!”
陈阿大面色惨白,手里捏着那份模糊不清的战报抄件,手抖得如同中风。
“文莱……文莱就这么完了?被……被王海和林齐他们给打下来了?还立了个小娃娃当苏丹?这……这怎么可能?!他们哪来这么强的兵马?!”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在陵水小心翼翼、挣扎求存的团体,与如今这个能轻易颠覆一个苏丹国的强大势力联系起来。
吴敬水则相对沉默地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比陈阿大想得更深。
坤甸的崛起速度,远远超乎他最坏的预料。
这不仅仅意味着他背叛吴桥、窃取部分财产逃亡的选择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更意味着……
他和他拥有的财富,甚至他的性命,都变得岌岌可危!
万丹苏丹因为恐惧,随时可能把他们这两个“灾星”交出去平息坤甸的怒火,或者干脆杀人夺财!
“完了……完了……早知道……” 陈阿大还在那里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闭嘴!” 吴敬水猛地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恐惧之后,一种异样的野心和自保的念头开始滋生。
坤甸的强大,反过来证明了他那个侄子吴桥所走道路的正确性——在这乱世,没有自己的武力,拥有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看来……光靠讨好这些土着苏丹是靠不住的。”吴敬水心中暗忖,“得有自己的力量!就像那个小畜牲那样……对,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用钱,招募亡命之徒,购买武器……至少,要有一支能保护我们安全,甚至……在关键时刻能让我们有机会取而代之的力量!”
就在他心思电转,开始勾勒如何在万丹这复杂局势中攫取力量自保乃至翻盘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名万丹宫廷侍从的声音响起:
“吴先生,陈先生,苏丹陛下有要事,急召二位入宫觐见!”
第226章 苏丹召见
万丹苏丹的召见,比吴敬水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让他心头发紧。
吴敬水和陈阿大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万丹苏丹的恐惧,必然会转嫁到他们头上。
这一次召见,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去面对。
吴敬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丝刚刚萌生的、组建武力的念头深深埋藏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惯有的、谦卑而精明的笑容,对陈阿大使了个眼色,一同向外走去。
他与陈阿大跟着那名神色倨傲的宫廷侍从,穿过层层守卫,再次踏入那座熟悉又令人不安的苏丹宫殿。
与往日相比,宫殿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凝重。
苏丹阿古斯·阿卜杜勒·法塔赫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散地倚靠在软榻上,而是正襟危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的扶手,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几位重臣分列两旁,也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吴先生,陈先生,你们来了。”苏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吴敬水立刻拉着陈阿大躬身行礼,态度摆得极低:“小人叩见苏丹陛下。不知陛下紧急召见,有何吩咐?”
苏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挥了挥手,让除了宰相和禁卫长官之外的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核心几人,气氛更加压抑。
“吴先生,”苏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盯住吴敬水,“文莱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吧?”
吴敬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重重叹了口气:“回陛下,小人……略有耳闻。实在是……骇人听闻!没想到那坤甸的明人,竟变得如此猖狂跋扈,以下犯上,竟敢行此废立之事!此乃取祸之道啊!”
他先义愤填膺地谴责了一番,试图与坤甸划清界限。
苏丹对他的表演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道:“他们如今势大,连文莱都能轻易拿捏。本王听闻,他们与你吴家,本是同源?”
这话带着试探,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
吴敬水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悲愤”:“陛下明鉴!小人虽是吴家人,但早已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我兄长行事乖张,不尊礼法,小人才携部分家业远走他乡,投奔陛下,正是看重陛下之英明与万丹之强盛啊!小人心中,早已与那坤甸吴家恩断义绝,唯有对陛下,对万丹的一片赤诚!”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和大义凛然的那个。
苏丹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吴先生请起。本王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他话锋一转,终于道出了真正目的:“如今坤甸势大,其兵锋之盛,令人心悸。我万丹与坤甸毗邻,此前因一些误会,断了贸易往来……如今看来,殊为不智。为了万丹的安宁与繁荣,本王思虑再三,觉得……或许应该重新与坤甸恢复通商,遣使修好。”
吴敬水心中冷笑,果然!
这苏丹怕了!
想服软了!
但他脸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连忙附和:“陛下圣明!此举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化干戈为玉帛,互通有无,对万丹有百利而无一害啊!小人也觉得,与坤甸缓和关系,是目前的上上之策。”
他表现得比苏丹还积极,仿佛完全站在万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苏丹对他的态度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王不日便会挑选使者,携带礼物和国书,前往坤甸商谈恢复贸易之事。吴先生你……毕竟曾是吴家之人,对那边情况熟悉,不知可有何建议?”
吴敬水心中警铃大作。
让他给建议?
这苏丹是不是还想让他跟着去?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坤甸那边肯定已经把他视为叛徒,一旦露面,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立刻躬身道:“陛下,小人离开已久,对坤甸如今内部情况已然生疏,恐难提供有价值的建议,以免误了陛下大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诡光。
“小人以为,坤甸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天高皇帝远,以为无人能制。他们毕竟是大明子民,若能有来自大明朝廷的训诫与约束,想必他们也不敢如此跋扈!”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我早有准备”的神色,郑重说道:“陛下,小人虽不才,但在大明朝廷之内,尚有一些故旧亲朋,能够说得上话。小人愿为陛下分忧,即刻动身,返回大明一趟,设法联系朝廷重臣,乃至面见陛下,陈明此地情况,请求天朝下旨,约束坤甸明人的不臣之行!有大明朝廷出面,量那吴家也不敢再造次!”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一个“心系万丹”、“不惜奔走”的忠臣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果然,一提到“大明朝廷”,苏丹和旁边几位大臣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在他们这些南洋土王的心中,那个遥远的、曾经派出无敌舰队的“天朝上国”,依然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拥有着无上的权威。 如果真能请动大明皇帝下旨,那坤甸确实很可能收敛。
苏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热切了不少:“哦?吴先生竟有如此门路?若真能请动天朝旨意,那真是解了我万丹燃眉之急!本王定有重谢!”
“为陛下效力,是小人的本分!”吴敬水连忙表忠心,“事不宜迟,小人回去后便立刻准备行装,尽快启程返回大明!”
“好!好!”苏丹连连点头,“本王也会准备好给大明皇帝陛下的国书和礼物,届时一并由先生带去!”
一场各怀鬼胎的召见,就在这种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了。
吴敬水拉着还有些懵懂的陈阿大,恭敬地退出了宫殿。
走出宫门,被外面的热风一吹,吴敬水才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却危机四伏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和决绝。
“走,回去再说!”他低声对陈阿大道,脚步加快,仿佛逃离龙潭虎穴。
第227章 逃离万丹
回到位于万丹城繁华地段的自家宅院,吴敬水脸上的谦卑和热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阴沉和急迫。
“快!阿大,立刻让信得过的人手,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金银、珠宝、古玩、地契、账本……所有!全部悄悄整理装箱!动作要快,但要隐秘,绝不能走漏风声!”
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急促地对陈阿大吩咐道。
陈阿大虽然脑子不如吴敬水灵光,但也知道情况不妙,连忙点头:“水爷,咱们……咱们真要回大明?”
“回个屁的大明!”吴敬水没好气地低骂一声。
“那是说给那蠢苏丹听的!我们现在回去,就是自寻死路!吴桥那小畜生如今翅膀硬了,朝廷?哼,朝廷在朝鲜跟倭寇对上了,哪有力气管万里之外的海外之事?”
他眼中闪着冷光:“这万丹也不能待了!苏丹现在用得上我,还能容我。一旦他发现我根本请不来大明的旨意,或者坤甸那边施加压力,他第一个就会把我们交出去讨好吴桥!我们必须走!立刻就走!”
陈阿大恍然大悟,同时也更加害怕:“那……我们去哪儿?”
“先去暹罗!”吴敬水显然早有腹案,“我在那边早有布置,有商栈,有人手。暹罗国力不弱,离万丹和坤甸都远,相对安全。到了那边,我们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的几天,吴敬水宅邸表面平静,内里却如同蚂蚁搬家般忙碌。
在他的亲自监督下,数年来在万丹乃至周边贸易中积攒下的巨额财富,被化整为零,巧妙地伪装成普通货物,由绝对忠心的护卫押送,分批运往码头,装上了他自家拥有的几艘大型福船。
这些船平时就从事贸易,此刻调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与此同时,吴敬水对外高调宣布,为了万丹苏丹国的安危,他即将不远万里,返回大明故土,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关系,恳请天朝皇帝陛下下旨约束坤甸!
他还故意让下人采购了大量远航所需的物资,做足了要长途跋涉回大明的姿态。
万丹苏丹听闻后,更是“感动不已”,不但亲自设宴为吴敬水“饯行”,还准备了丰厚的“给大明皇帝陛下的礼物”——好几大箱的金银、打磨好的宝石、鲜艳的珊瑚、名贵的香料等,以及一封言辞恳切、请求大明庇护约束“不法明商”的国书。
苏丹还指派了一名心腹使者以及十名精干的士兵,随船同行,负责护送礼物和递交国书。
吴敬水满面“悲壮”地接下了这一切,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不辱使命。
出发的日子到了。
码头上,吴敬水、陈阿大与前来送行的万丹官员拱手作别,场面看似十分“和谐”。 随着船工拉起沉重的船锚,张开巨大的帆篷,这支由三艘大福船组成的“使团”,缓缓驶离了万丹港口,向着西北方向,朝着理论上返回大明的航线前进。
站在为首那艘福船的船头,吴敬水看着逐渐远去的万丹王城,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充满讥讽的笑容。
苏丹的使者还站在他身边,对着远去的陆地指指点点,憧憬着抵达伟大明朝的情景。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两天,已经远离了万丹的视线范围,四周只剩下茫茫大海。
这天傍晚,吴敬水以“慰劳辛苦、商议抵达大明后事宜”为名,邀请使者及其十名士兵在主舱用餐。
菜肴丰盛,还有美酒。
使者不疑有他,带着士兵们欣然赴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舱内气氛“热烈”。
然而,他们不知道,他们饮下的美酒和吃下的菜肴中,早已被陈阿大按照吴敬水的指示,混入了剧毒。
宴席进行到一半,惨剧发生了!
使者最先感到不适,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地抽搐,口鼻中溢出黑血。
那十名士兵也相继发作,一个个面色发青,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很快就没了声息。 舱内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吴敬水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十一具逐渐僵硬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清理了几只碍事的虫子。
“拖出去,扔海里喂鱼。把舱内清理干净。”他淡淡地吩咐早已等候在外的几名心腹护卫。
护卫们默不作声地行动起来,将尸体一一拖出船舱,伴随着重物落水的“噗通”声,这些可怜的替死鬼永远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连同他们那个不切实际的“天朝梦”。
吴敬水拿起那封装帧精美的万丹国书,看都没看,随手就从舷窗扔了出去,丝帛在海风中翻滚了几下,便沉入了墨蓝色的海水里。
至于那几大箱原本要“进贡”给大明皇帝的金银珠宝和香料,自然毫不客气地笑纳了,成为了他吴敬水未来东山再起的又一笔资本。
看着手下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七窍流血的尸体一具具拖出船舱,听着那沉闷的“噗通”落水声,吴敬水脸上的冷漠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阴沉。
陈阿大处理完手尾,走到他身后,心有余悸地低声道:“水爷,都……都处理干净了。”
吴敬水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难以置信:“阿大,你说……吴桥那个小畜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才几年功夫?他哪来的本事,拉起这么一支能灭国擒王的队伍?文莱啊……那可是雄踞婆罗洲北方多年的大国,不是哪个小土寨!”
陈阿大咽了口唾沫,他在陵水待的时间比吴敬水长,知道一些零碎信息:“水爷,我……我听说,吴桥,他很有门路。早年就跟濠镜澳的佛朗机人搭上了线,花大价钱从他们手里买了不少新式的火绳枪,还有那种能轰塌城墙的大炮!”
“而且,他一直在不停地收拢从大明逃难过来的流民,不管男女老幼,只要肯来,都给口饭吃。然后就从里面挑青壮,没日没夜地操练,规矩严得很,动不动就军法处置……愣是把一群泥腿子练成了精兵。”
吴敬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带着无尽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叹了口气:“唉……看来,我真的……真的不能小瞧了我那位大哥吴敬山,还有他这个儿子啊……大哥他本就善于经营,有胆有识,愣是把我吴家从一个小商贩经营成广州数一数二的大豪商。”
“没想到,他这儿子青出于蓝,手段更狠,眼光也更毒!背后……恐怕还少不了那个致仕的朝廷大员,他娘家老丈人林仲元出谋划策,暗中支持。这盘棋,他们父子怕是布局太深了……”
第228章 供应军粮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种混合着贪婪与不甘的火焰,但这一次,更多了一份清醒和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以前总觉得靠着钱财,靠着讨好这些土着苏丹就能安享富贵,现在看来,大错特错!在这弱肉强食的海外,没有自己的刀把子,拥有再多的钱财,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肥肉!”
他盯着陈阿大,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等到了暹罗,安顿下来之后,阿大,你替我办两件要紧事!”
“水爷您吩咐!”陈阿大挺直了腰板。
吴敬水压低了声音:“你亲自带几个机灵可靠的人,去一趟马六甲,想办法联系上那里的葡萄牙人总督或者有分量的军官。告诉他们,我们愿意出高价,大量购买他们的火枪和火炮,越多越好,越新越好!价钱不是问题!”
“然后让我们商队回大明贸易的时候,不再仅仅采购丝绸瓷器。让他们想办法,多招揽一些青壮流民,特别是那些当过兵、打过仗的,或者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许给他们安家银子,给他们饱饭吃,把他们给我带到暹罗来!”
陈阿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兴奋,他明白了吴敬水的意图:“水爷,您是要……咱们也练自己的兵?”
“没错!”吴敬水重重一拍栏杆,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他吴桥能靠着火器和流民起家,我吴敬水为什么不能?他有林仲元,我在大明朝廷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门路吗?不过是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是时候让我们自己也有一副能咬人的利齿了!否则,在这南洋,永远只能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海风呼啸,吹动着船帆。
他望向北方坤甸的方向,眼神冰冷。
下一次再见,他绝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
大明,辽东辽阳城。
兵部右侍郎、总领经略备倭事宜的宋应昌,坐在衙署的书房里,对着桌上一大摞文书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疲惫而焦虑的脸。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朝廷决定大军入朝抗倭,这兵马钱粮的担子,一大半就压在了他这个经略备倭侍郎的肩上。
别的不说,光是这数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从辽东、山东等地征集、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还要防备倭寇水师可能的袭扰,更是难上加难。
户部那边也是叫苦不迭,筹粮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前线消耗,已有将领发来文书,言及军粮不继,士卒颇有怨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宋应昌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若是因粮草不济导致前线失利,他这个侍郎也就当到头了。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轻轻敲门进来,禀报道:“大人,门外有一名叫陈五常的商人求见,自称是致仕林部堂派来的,带有林部堂手书。”
“林运昌?”宋应昌微微一怔。
林仲元,字运昌,曾是朝中清流,与他虽无私交,但也算相识,后来致仕还乡了。
他派人来做什么?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请他进来吧。”宋应昌整理了一下衣冠,无论对方来意如何,林仲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面容精干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小人陈五常,参见宋侍郎。”
“陈先生不必多礼,”宋应昌摆了摆手,“不知运昌公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他目光扫过陈五常双手奉上的一封书信,信封上正是林仲元熟悉的笔迹。
陈五常恭敬地说道:“回侍郎大人,运昌公虽致仕在家,然心系国事。得知朝廷出兵朝鲜,痛击倭寇,心中甚慰。又听闻大军远征,粮草筹措维艰,时常忧心。恰巧,运昌公之婿经营粮行,名唤‘兴隆号’,在南方略有薄产,也有些许船队。运昌公便吩咐小人前来拜见侍郎,看看能否为大军略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宋应昌的脸色,继续道:“兴隆号愿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为大军供应粮食,并可利用自家船队,负责部分海运,直抵朝鲜义州、铁山等地,以解陆路转运耗损巨大之苦。此为运昌公亲笔手书,请侍郎过目。”
宋应昌心中一动,接过书信,拆开仔细阅读。
信确是林仲元笔迹,内容与陈五常所言大致相同,言辞恳切,表示愿为君分忧,并为其女婿的商号作保。
宋应昌沉吟起来。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价格优惠,还能走海路直接补给前线,大大减轻了后勤压力。
但他久经官场,深知这其中风险。
商人逐利,如此低价,会不会以次充好?
甚至掺杂沙土?
军粮事关重大,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放下书信,目光锐利地看向陈五常:“运昌公拳拳报国之心,本官感佩。兴隆号愿意相助,本官也甚是感激。只是……军粮非同儿戏,质量、数量,必须严格保证,按期抵达!若中途有任何差池,或是粮食有问题,莫怪本官不讲情面,定当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陈五常面色不变,坦然道:“侍郎大人明鉴!兴隆号做生意,向来以诚信为本,更何况是供应王师军粮,岂敢有丝毫怠慢或作伪?一切皆按朝廷规制办理,若有半分差池,小人愿领任何责罚!运昌公也绝无二话!”
见他说得诚恳,又有林仲元的书信作保,宋应昌心中的疑虑稍减。
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既如此……此事,本官准了。”宋应昌最终下了决心,“具体采买数量、交接地点、时间,你与本部郎官详细商议,订立契约。”
“多谢侍郎大人信任!小人必定办得妥妥当当!”陈五常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待陈五常走后,宋应昌立刻召来几名心腹属官,将此事告知。
“大人,此事是否太过顺利?恐其中有诈啊。”一名郎官担忧道。
宋应昌叹了口气:“本官何尝不知?然前线催粮如火,朝廷筹措艰难,此乃解燃眉之急的唯一良策。尔等立刻派人,待粮食运抵交割之时,给本官仔细查验!每一袋都要抽查!若有问题,立刻扣下,严惩不贷!”
“是!”属官领命而去。
宋应昌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依旧有些不安。
这兴隆粮行……还有那背后的林仲元女婿,到底是真心报国,还是另有所图?
他只希望,这步险棋,不要走错。
前方的战事,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
第229章 兵力尽出
在得知大明大军到达平壤后,朝鲜汉城,气氛紧张,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焦躁。
昔日朝鲜的王宫,如今成了日军的大本营。
太阁丰臣秀吉矮小的身躯裹在华丽的阵羽织里,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下方,各大名将领分列两旁,但气氛远不如入侵初期那般狂热和自信。
“诸君!”丰臣秀吉的声音尖锐,带着强行压制的怒火。
“明国大军已至平壤,意图阻挡我神国统一朝鲜、进军明国的伟业!此战,关乎我神国威严,绝不容有失!我决定,大军即刻兵分两路,一路由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率领,自汉城北上,直扑平壤!另一路,由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等统领,策应主力,扫荡周边,务必一举击溃明军主力,震慑朝鲜!”
他挥舞着拳头,试图激发起麾下将领的斗志。
然而,回应他的,除了小西行长等嫡系和部分狂热将领的应和外,像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长宗我部元亲等西国、九州大名,虽然嘴上称是,眼神却闪烁不定,难掩忧虑。
丰臣秀吉心中暗恨。
他何尝不知道,那支神出鬼没、凶残无比的海盗舰队,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各大名,尤其是沿海大名的心头。
四国、九州惨遭蹂躏的消息不断传来,财物被抢,人口被掳,城池被焚,连村上海贼众都损失惨重。
后院起火,军心如何能稳?
他迫切需要一场对明军的大胜,来重新凝聚士气,压制内部那些要求回师本土的呼声!
这场平壤之战,他不仅要打,而且必须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汉城内外,日军开始大规模调动,粮秣物资被源源不断运出仓库,士兵们检查着武器盔甲,一股大战将临的肃杀之气,弥漫在汉江两岸。
……
朝鲜,平壤。
高大的城墙之上,无数军民正在奋力劳作。
民夫们喊着号子,用新烧制的大青砖和夯土混合着糯米汁进行加固。
城墙外侧,挖掘出了更深更宽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木签。
壕沟之后,又增设了一层由拒马、铁蒺藜构成的障碍带。
城头,原本的垛口被加高加厚,后面用沙袋垒砌了坚固的射击位。
一门门从辽东、山东等地运来的各式火炮——从威力巨大的大将军炮、红夷大炮,到灵活机动的佛朗机炮、灭虏炮,被精心部署在各个关键节点,炮口森然指向南方可能来犯之敌的方向。
炮手们正在军官的指导下,反复擦拭炮膛,清点药包和弹丸,熟悉射界。
城内,更是变成了一个庞大而有序的兵营。
主要街道被划定为不同的驻防区,辽东铁骑的马匹被集中安置在靠近城西马厩的区域,精饲料堆积如山。
来自蓟镇、大同的步卒则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搭建营帐,演练着巷战和城头防御的配合。
来自南方的浙兵、川军则依据各自特长,分守不同地段,他们带来的鸟铳、火箭等装备也丰富了守城的火力层次。
征东提督李如松,在一众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将领簇拥下,再次登上了牡丹峰顶的乙密台。
他身披猩红织金斗篷,内衬精良的山文甲,手按御赐宝剑,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脚下这片他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
“诸位,”李如松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位将领耳中,“我军主力已大部抵达,平壤城防体系初步成型。然倭寇狡诈凶悍,盘踞汉城,其势仍不可小觑。最新探报,丰臣秀吉已下令,其主力正从汉城倾巢而出,兵锋直指我平壤!”
他身边,副总兵杨元、张世爵,参将李如柏、李宁、吴惟忠、骆尚志等一众历经战阵的悍将,无不神情凝重。
众人皆知,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决定朝鲜命运,也关乎大明国威的恶战。
“提督大人,”负责城防具体事务的副总兵杨元抱拳,声音洪亮,“经连日加固,平壤城防已固若金汤!各段城墙均已分配到位,火炮、滚木擂石、火油金汁储备充足!末将敢立军令状,只要倭寇敢来,定叫其在这城墙之下碰得头破血流,寸步难进!”
“杨将军辛苦了!”李如松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其他人,“然守城非是龟缩不出。我军火器虽利,亦需主动出击,以攻代守,方能掌握战场主动。”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几骑快马奔上峰来。
当先一人,正是之前已在江原道立下战功的副总兵祖承训,他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朝鲜官服或武士服装的人,正是闻讯陆续前来投效的朝鲜各地义军首领,如训练院判官李镒、平安道义兵将领金应瑞、黄海道义士高彦伯等。
“末将祖承训,携朝鲜义军诸位头领,参见提督大人!”祖承训滚鞍下马,朗声禀报。
“祖将军来得正好!诸位朝鲜义士深明大义,前来助战,本督甚慰!”李如松脸上露出笑容,亲自上前扶起众人。
这些朝鲜义军熟悉本地地形民情,他们的加入,无疑是一大助力。
李镒代表朝鲜义军发言,语气激动:“上国天兵不远万里,来援我危难之邦,我等朝鲜臣民感激涕零!愿为前驱,效犬马之劳,配合天兵,共击倭贼,收复河山!”
“好!”李如松重重拍了拍李镒的肩膀,“有诸位义士相助,何愁倭寇不灭!眼下正有一要紧任务,需倚重诸位。”
他引众人来到峰顶临时搭建的沙盘前,指着平壤与汉城之间的广袤区域:“倭寇倾力来攻,其后路必然空虚。本督意欲派遣精锐骑兵,绕过倭寇主力兵锋,深入其后方,专司袭扰其粮道、辎重,焚毁其仓库,截杀其信使!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军心惶惶!”
祖承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请命:“提督大人!末将愿领骑兵前往!必让倭寇后方鸡犬不宁!”
李如柏、李宁等辽东骑兵将领也纷纷摩拳擦掌,争相请战。
李镒、金应瑞等朝鲜义军头领更是激动,他们熟悉山林小路,知道许多日军防备薄弱之处。
金应瑞大声道:“提督大人!我等愿为大军向导,并发动各地义民,为天兵提供倭寇粮队动向,协助截击小股倭兵,焚烧倭寨!”
看到军心可用,士气高昂,李如松心中大定。
他当即下令:“李如柏、祖承训听令!命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骑兵,多配双马,携带十日干粮及火油火药,三日后出发!李镒、金应瑞、高彦伯等义军首领,分派熟悉路径的勇士,随军向导,并联络各地义民,全力配合骑兵行动!”
“末将(小人)遵令!”被点到的诸人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第230章 拖延战术
平壤城,提督行辕内,巨大的朝鲜半岛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李如松端坐主位,麾下大将以及刚刚被正式纳入指挥体系的祖承训、朝鲜义军头领李镒、金应瑞等人济济一堂,进行战前最后一次高层军议。
副总兵杨元首先发言,再次强调了依托坚城、发挥火器优势进行防御的必要性:“提督,平壤城防已臻完善,粮草弹药可支两月。倭寇远来,利在速战,我军只需稳守城池,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以精锐出城击之,可获全胜!”
这是最稳妥,也是大多数将领认可的方案。
参将吴惟忠补充道:“我军火炮数量、射程皆优于倭寇,据城而守,可最大限度发挥此长处。末将建议,可将部分重炮前置,于城外险要处预设炮垒,与城头火力形成交叉,进一步削弱倭寇攻城之势。”
众将纷纷点头,固守之策似乎已成共识。
然而,李如松的目光却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水师将领陈磷、陈蚕,以及新近加入、熟悉敌后情况的祖承训和朝鲜义士。
“陈将军,祖将军,还有诸位义军头领,你等可有不同见解?但说无妨,今日军议,务求畅所欲言。”
陈磷与陈蚕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磷起身,拱手道:“提督大人,诸位将军,末将以为,固守平壤固然稳妥,但或许……正遂了丰臣秀吉之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有些愕然。张世爵皱眉道:“陈将军,据城而守,以逸待劳,何以是遂敌之意?”
陈蚕接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张将军,末将等负责协防海路,消息来源繁杂。据多方刺探,倭国本土,近来颇不太平!有一支来历不明却极其强悍的海盗舰队,数月来持续袭扰其四国、九州沿海,攻城略地,劫掠焚毁,甚至重创了倭国水军!其沿海诸大名,如毛利、小早川、长宗我部等,封地受损,人心惶惶,屡次请求丰臣秀吉回师防御!”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色,抛出了他的判断。
“丰臣秀吉此时不顾后方不稳,急于寻求与我主力决战,其目的,恐怕正是想用一场对明军的大胜,来转移内部矛盾,压制那些要求退兵自保的大名!若我军固守不出,僵持日久,倭寇后方不稳、军心动摇的消息必然扩散,其攻势自缓,甚至可能不战自溃。反之,若我军出城与之进行大规模野战,即便获胜,自身伤亡亦必惨重,岂非正好帮丰臣秀吉用我大明将士的鲜血,暂时弥合了其内部裂痕?”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众将这才意识到,战场之外,竟还有如此复杂的背景。
祖承训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陈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在外游击,亦感觉倭寇近来调度频繁,看似气势汹汹,实则透着一股急躁!若其后方当真不稳,我军正应利用此点!”
朝鲜义军头领李镒也激动地说:“上国将军明察!倭寇在其占领区内横征暴敛,民心尽失!若天兵能派奇兵深入其后,袭扰粮道,各地义民必群起响应,让其寸步难行!”
李如松目光锐利,手指在地图上从平壤划出数道箭头,直插汉城周边乃至更南方的区域。
“善!丰臣秀吉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如意!他想打攻城战,我们就偏要打运动战、袭扰战!”
他霍然起身:“平壤城防,由杨元、张世爵二位副总兵全权负责,吴惟忠、骆尚志等将辅佐,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做出死守姿态,牢牢吸住倭寇主力!”
“末将遵令!”杨元、张世爵等人肃然领命。
“李如柏、祖承训听令!”李如松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骑兵将领,“命你二人,各率本部最精锐骑兵,李如柏部两千,祖承训部一千五,皆配双马,携带十日干粮及引火之物、炸药!三日后子时,悄然出城,避开倭寇主力行进路线,迂回至汉城以北的开城、黄海道一带活动!”
“你们的任务不是与倭寇大队人马硬碰,而是像匕首一样,插入其腹地!专挑其粮队打,焚毁其仓库,破坏其桥梁道路,截杀其传令兵!要让倭寇前线将士吃不饱饭,得不到补给,收不到命令!让其寝食难安,军心涣散!”
“末将得令!”李如柏和祖承训兴奋地抱拳,眼中燃烧着战意。
“李镒、金应瑞、高彦伯等义军首领!”李如松又看向朝鲜义士,“命你等精选熟悉地形、机警勇敢之士,分派到两支骑兵军中担任向导。同时,发动你们在各地的关系网络,为骑兵提供准确情报,并组织义民,配合骑兵行动,小股歼灭分散之敌,扩大袭扰效果!”
“谨遵提督大人将令!”李镒等人激动万分,终于等到了一展身手、报仇雪恨的机会。
详细的进军路线、联络方式、集结地点等细节又被反复推敲、确认。
直到深夜,军议才结束,众将领命而去,各自怀着紧张与兴奋的心情,投入到最后的准备之中。
行辕内重归安静,李如松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深邃。
陈磷、陈蚕并未立刻离开。
“提督大人,”陈磷低声道,“那支海盗……”
李如松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此事暂且不提。眼下,先让祖承训、李如柏他们,去给丰臣秀吉好好‘放放血’吧。这敌后的雷霆一击,或许比正面的城墙大炮,更能决定此战的走向!”
李如松示意二人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杯茶,脸上露出一丝好奇:“陈将军,你二人消息灵通,可知那支搅得倭国天翻地覆的海盗,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胆量和能耐?”
陈磷摇了摇头:“回提督,此事甚是蹊跷。对方行事隐秘,来去如风,只劫掠沿海,似乎并不占据地盘。倭人对其知之甚少,只知他们船坚炮利,海战极为强悍。”
陈蚕补充道:“最奇怪的是,根据一些死里逃生的倭人水手描述,那些海盗……长相与我明人无异,口音虽杂,但也能听出些闽浙、两广的腔调。可他们的海船,却又与西夷的夹板船颇为相似,甚至更大,火炮尤其多且猛!绝非寻常海盗可比!”
“哦?”李如松眉毛一挑,兴趣更浓了,“像我等明人,却驾西夷大船,专找倭寇的麻烦……这伙人,图什么呢?难道是我大明哪路豪杰,私自下海,行此‘侠盗’之事?” 他心中隐隐觉得,这伙神秘的海盗,或许在这场抗倭大战中,扮演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
“继续留意这方面的消息,”李如松吩咐道,“若能联系上,或许……还能成为一支奇兵。”
第231章 袭击后勤
李如柏和祖承训率领的三千五百精锐骑兵,分成两部,在浓重的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壤这座巨大的兵营。
马蹄都用厚布包裹,銮铃尽数摘除,人与马都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他们没有选择宽阔的、易于行军的官道,而是在朝鲜义军向导——如熟悉黄海道小路的义士朴昌浩——的引领下,一头钻进了平壤以南那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和遮天蔽日的密林之中。
这些来自辽东的铁骑和祖承训麾下的百战老卒,人人配备双马,除了必要的骑弓、马刀、三眼铳和轻便的棉甲,只携带了够吃十天的炒面、肉干,以及大量的火油罐、火药包、斧头。
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是与日军主力硬碰硬,而是要在日军北上主力的侧翼和后方快速穿插迂回。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黄海道,凤山城附近。
日军一个小小的粮草转运点设立在此,由一个叫岛津胜兵卫的足轻大将带着百十号人看守。
几十名面黄肌瘦的朝鲜民夫正麻木地将一袋袋稻米从牛车上卸下,搬进临时征用的一座寺庙改成的仓库。
天气炎热,几个日本足轻躲在树荫下,抱着长枪打盹,岛津则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他的武士刀,心里盘算着这批粮食运抵前线能换来多少军功。
突然,地面传来了隐隐的、密集的震动感,不同于牛车的缓慢沉重。
“什么声音?”一个警觉的足轻抬起头。
还没等岛津反应过来,寺庙旁边的山坡后,如同鬼魅般猛地涌现出一片红色的浪潮!
马蹄声瞬间由远及近,如同雷鸣!
当先一员明军骁将,正是李如柏麾下的千总赵大勇,他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怒吼道:“兄弟们!随我冲!烧了倭寇的粮草!”
“杀!”骑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甚至没有过多理会外围惊慌失措的日军哨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扑向仓库区!
岛津胜兵卫惊得魂飞魄散,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喊:“敌袭!快拦住他们!” 他挥舞着武士刀,试图组织抵抗。
几个悍勇的足轻挺起长枪结阵。
但明军骑兵根本不与他们纠缠。
一部分骑兵在奔跑中张弓搭箭,或用三眼铳“砰砰”射击,精准地将试图关闭寺庙大门的日军射倒,压制住零星的抵抗。
主力则如同旋风般掠过,直扑那些堆积如山的粮垛和木质结构的庙宇殿堂。
一个叫王老蔫的老兵,是队伍里摆弄火油的好手。
他策马冲到粮垛前,熟练地用刀划开绑在马鞍旁的皮囊,将里面黑乎乎的火油奋力泼洒出去,另一个骑兵紧随其后,将点燃的火把扔了过去。
“轰!”干燥的稻米遇火即燃,瞬间腾起巨大的火焰和浓烟!
另一边,几个骑兵下马,抡起斧头猛劈仓库的门窗,将火油罐直接扔进里面。
更有甚者,将点燃的火药包塞进粮垛底部。爆炸声、木材的爆裂声、日军的惊呼声、朝鲜民夫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整个转运点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岛津胜兵卫眼睁睁看着辛苦筹集来的粮食在烈焰中化为乌有,气得双眼通红,哇哇大叫着带人冲过来拼命。
赵大勇冷哼一声,兜转马头,手中沉重的马刀带着风声劈下!
“当”的一声巨响,岛津手中的武士刀被直接磕飞,他虎口崩裂,还没等他做出下一个动作,赵大勇反手一刀,便将他斩于马下!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留守的百余名日军非死即伤,残余的尖叫着逃入山林。
明军骑兵也不追赶,迅速收集了一些日军丢弃的完好的箭矢和少量财物,带上几匹缴获的驮马,在更大的日军部队闻讯赶来之前,如同风一般撤离了现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熊熊燃烧的粮草和日军守将绝望的咒骂。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更靠近汉城的开城附近,祖承训部盯上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日军辎重队。
这支队伍由数百辆牛车组成,吱吱呀呀地行走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车上满载着从汉城运往前线的箭矢、火药、营帐以及部分用木箱装着的军饷。
护卫兵力由一个叫伊达政宗的武士率领,约有一千多人,多是足轻,夹杂着少量骑兵。
祖承训没有像李如柏部那样直接猛冲。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狼,利用骑兵的机动性,白天远远地缀着,利用树林和丘陵隐藏行踪。
夜晚,则成了他猎杀的时刻。
他手下有个“夜不收”出身的哨官,名叫刘三疤,最擅长夜间渗透。
第一个晚上,他就带着十几个好手,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掉了日军队伍尾巴上的两个哨兵。
随后,他们用火箭射向队伍中段的几辆牛车,车上装载的营帐等物极易燃烧,顿时引发了不小的混乱,日军折腾了大半夜才扑灭火焰。
第二个晚上,刘三疤又带人在一段狭窄的山路两侧埋伏,用强弓硬弩狙杀了队伍前头开路的几名骑兵和一名带队武士。
伊达政宗气得暴跳如雷,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第三个白天,队伍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人人面带疲惫,警惕地观察着道路两侧的树林。
祖承训甚至派小股骑兵在远处做出伴攻的姿态,引得日军一阵紧张,胡乱放箭,浪费了不少箭矢。
如此反复袭扰了三四天,这支辎重队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伊达政宗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只能催促队伍拼命赶路,希望能早点与主力汇合。
然而,在一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当日军队伍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进到一处名为“落鹰涧”的险要之地时,祖承训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亲率主力,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山林中猛然杀出!
没有呐喊,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利刃破风的呼啸!
养精蓄锐数日的明军骑兵,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就冲入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日军队伍中!
伊达政宗试图组织抵抗,挥舞着太刀砍翻了一名冲过来的明军骑兵,但随即就被三四把马刀同时笼罩。
“噗嗤”几声,他身上爆出数朵血花,不甘地栽下马来。
主帅一死,日军彻底崩溃。
足轻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根本顾不上那些沉重的辎重车辆。
明军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追杀着溃兵,同时分出人手,迅速将火油泼洒在牛车和物资上,点燃大火!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落鹰涧的天空,也宣告了这支庞大辎重队的覆灭。
大部分物资被焚毁,少量完好的被明军带走,仅有少数残兵连滚爬爬地逃回汉城报信。
这仅仅是明军骑兵敌后破袭的缩影。
越来越多的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正在北上的丰臣秀吉本阵。
第232章 进退两难
粮道被断,仓库被焚,据点被袭,通信不畅……
更让日军头疼的是,那些原本在他们看来已经臣服的朝鲜土地上,反抗的火焰也随着明军骑兵的到来而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在义军首领李镒、金应瑞等人的暗中组织和联络下,各地朝鲜义军和百姓也闻风而动。
他们或许不敢正面攻击日军大队,但像朴昌浩这样的向导带着明军走小路,像其他义军偷袭落单的日军哨兵、向水源中投毒、割断日军的通信线路、为明军骑兵提供准确情报……
这些看似零星的骚扰,汇集起来,却让日军的后方变得处处荆棘,寸步难行。
占领区的治安迅速恶化,日军不得不分出更多兵力来守卫据点、押运粮草,原本就紧张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丰臣秀吉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处视野开阔、能够俯瞰部分行军队伍的高地上。
帐内铺着从朝鲜王宫抢来的华丽地毯,摆设着精美的瓷器,然而此刻,地毯上却散落着被撕碎的军报和踢翻的矮几,一片狼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无能!蠢货!”
丰臣秀吉尖厉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帐篷的顶盖。
他矮小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原本精心修饰的胡须也显得凌乱不堪,双目布满血丝。
他一把抓起最新送来的、报告开城附近庞大辎重队全军覆没的军报,看都没看,就狠狠地摔在跪伏在地、浑身筛糠的传令兵面前。
“伊达政宗那个蠢材!一千多人,连几百个骑兵都挡不住吗?还让人把军饷都烧了!那些朝鲜贱民,那些泥腿子,竟然敢如此猖狂!还有加藤清正他们,前锋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能尽快扫平这些苍蝇?!为什么不能保护好后路?!”
他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帐下,一众日军将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加藤清正等前线指挥官也是有苦说不出,脸色难看地低着头。
明军骑兵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交战,来去如风,专挑软肋下手。
他们率领的主力多为步兵,携带大量攻城器械和粮草,行动迟缓,想要在广阔的区域捕捉并歼灭这些灵活的骑兵,无异于大海捞针,反而可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拖慢整个北进速度。
更要命的是,那些西国、九州的大名们,此刻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毛利辉元忍不住出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那份焦虑却难以掩饰。
“太阁殿下,后方不稳,粮道屡遭截断,运上来的粮食十不存三,士兵们已经开始缩减口粮,怨声载道。长此以往,不用明军来打,我军自己就要崩溃了!而且……臣下封地近来亦收到家族急报,提及……提及那群海盗活动越发猖獗,若再不回师恐有……”
他话还没说完,小早川隆景也紧跟着接口,语气更加直接:“太阁殿下,我军倾巢而出,汉城如今兵力空虚。如今明军骑兵已出现在开城附近,距离汉城不过咫尺之遥!若其与朝鲜乱民合流,趁虚而入,威胁汉城,则我军退路堪忧,数十万大军将成瓮中之鳖啊!”
长宗我部元亲更是心急如焚,他上前一步,几乎带着哭腔:“太阁殿下!四国局势万分危急,家臣来信,土佐沿海多处町镇被焚,水军几乎损失殆尽!臣恳请殿下,允臣率本部兵马,即刻回防!否则,臣之家业将毁于一旦啊!”
丰臣秀吉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你们这是在威胁本阁吗?!大战在即,平壤就在眼前,竟敢妄言退兵?!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臣等不敢!只是为了神国大局,为了将士们考虑啊!”
几人连忙俯身叩首,但语气中的坚持和那无法掩饰的、对自家领地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尴尬而紧张的沉默。 只有丰臣秀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溃兵哭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名为“恐慌”和“私心”的暗流,正在他的军队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
明军骑兵的持续袭扰,就像一把冰冷的撬棍,将他勉强维持的、建立在不断胜利和严酷惩罚基础上的权威,撬开了一道又深又宽的裂缝。
军心,已经开始浮动了。
这天夜里,丰臣秀吉没有召见任何妃嫔或侍从,他甚至拒绝了膳食。
他独自一人待在偌大而空旷的寝帐内,对着桌案上那盏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枯坐了整整一夜。
帐外,北方的天空似乎总被一种不祥的红光隐隐映亮,而身后,来自南方的坏消息仿佛从未停止,一匹匹快马带来的只有绝望。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毛利、小早川、长宗我部等人的话,回想着岛津胜兵卫战死、伊达政宗全军覆没、粮仓被焚、桥梁被毁那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报告。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低估了明军指挥官的胆略、谋略和其军队的机动能力,高估了自己对麾下这些桀骜不驯、各怀鬼胎大名的控制力,也低估了朝鲜人那看似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抵抗意志。
这场倾尽全力的北伐,还没抵达平壤城下,甚至连像样的攻城战都没开始,就已经因为后方的彻底糜烂和内部难以弥合的裂痕,显露出了彻底失败的征兆。
继续前进?
即使能不顾一切打到平壤,面对一座准备充分、防御坚固、以逸待劳的城池,以及随时可能如同毒蛇般窜出、彻底切断自己退路和补给线的明军骑兵,胜算还有多少?
一旦战事不利,陷入僵局,或者后方汉城有失,那后果……
丰臣秀吉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他仿佛看到了全军崩溃、自己狼狈逃窜甚至身死异国的可怕场景。
他不敢再想下去。
退兵?
这无疑是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地打自己的脸,承认此次雄心勃勃的北进彻底失败,必然会让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大名更加轻视自己,也让明军和朝鲜人士气大振,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但是……退兵,至少能保住现有的占领区,能稳住基本盘,能有机会回头去收拾那些该死的海盗和越来越猖獗的朝鲜反抗军,能……活下去。
进退维谷!
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
天快亮时,烛火已然燃尽,化作一缕青烟。
丰臣秀吉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第233章 退守汉城
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出寝帐,望着东方泛起的、冰冷而无情的鱼肚白,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里面充满了不甘、愤怒。
清晨,中军大帐再次聚将。
所有将领都注意到,太阁殿下那令人恐惧的、火山般的狂怒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更加不安的、死水般的平静。
丰臣秀吉缓缓扫视了一圈帐下诸将,目光在一些面露焦虑的西国大名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在加藤清正等主战派不甘的眼神上掠过。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传令……全军,停止北上。”
帐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后面的话:“后队变前队,各部依次序……保持警戒……撤回汉城。”
这道命令如同一声闷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虽然不少人早有预感,但真正从至高无上的太阁口中说出,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一种梦想破碎的虚无感。
“太阁殿下!不可啊!” 加藤清正猛地出列,情绪激动,“我军已近平壤,岂能不战而退?末将愿为前锋,必为殿下攻破此城!”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够了!” 丰臣秀吉猛地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但那锐利背后是深深的疲惫,“执行命令!若有延误,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
他不能再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了。
相比于一场胜负难料、甚至极有可能赔上他全部政治资本和军事老本的攻城战,保住现有的成果,稳住内部岌岌可危的人心,才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后的选择。
尽管,这个选择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挫败感。
日军的北进攻势,就这样在明军骑兵持续不断的狠辣打击和内部愈发沉重的压力下,戛然而止,狼狈收场。
庞大的军队开始缓慢而混乱地向南转向,撤回汉城。
平壤之围,未战先解。
……
定北港的码头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二艘一千二百料的大型广式福船稳稳地停靠在加固过的水泥码头上,它们那高耸的桅杆和硬质的帆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如同蚂蚁搬家般,将一袋袋沉甸甸的麻包从仓库中搬出,在装上码头上新装的畜力吊车,这种装了铁滑轮,用数头牛拉动的吊车能一次就吊运将近10石粮食,大大加快了装船的速度。
吊运上船的麻包里装的,正是从日本四国、九州等地劫掠来的大米和豆子。
这些原本应该滋养倭寇军队的粮秣,此刻却成了支援抗倭前线的军需。
吴桥和陈五常站在码头旁一处稍高的栈桥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东家,首批一万石大米,五百石豆子,都已经清点完毕,正在装船。分成两批,第一批六艘船三日后出发,第二批六艘五日后启航,目的地是铁山港,宋侍郎那边已经派人接应了。”
陈五常低声汇报着,手里拿着账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数字。
吴桥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装满粮食的福船上。
若是在平常年月,或者说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么大张旗鼓地组织船队,满载粮食在黄海、渤海海域航行,简直就是给倭寇水师送菜上门。
倭寇的那些关船、安宅船,肯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劫掠这些宝贵的补给。
但现在嘛……
想到刚刚由快船送来的、还带着海风咸味的情报,吴桥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丰臣秀吉那老猴子,已经灰头土脸地从平壤城外缩回汉城去了!
李如松和李如柏、祖承训他们干得漂亮,一番敌后骚扰,直接把日军北进的势头给掐断了。
“听说,丰臣秀吉退回汉城了?”陈五常也知道了消息,小声确认道。
“嗯,”吴桥淡淡应了一声,“被李如松派骑兵抄了后路,烧了粮草,断了补给,本土又被我们搅得天翻地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正是吴桥想要的结果。
他麾下那支“海盗”舰队持续不断地袭击日本沿海,不仅仅是为了财物和人口,更深层的目的,就是配合朝鲜正面的明军,极大地牵制、削弱日军的战争潜力和后勤供应。
现在看来,效果显着。
丰臣秀吉现在恐怕连往朝鲜运兵运粮都得提心吊胆,倾尽全力派出战船护卫,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和船只跑到大明沿海来搞袭击、截粮道?
“如此一来,我们这运粮的差事,倒是安全了不少。”陈五常笑道。
“安全是相对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吴桥嘱咐道,“告诉船队的把头们,航线尽量靠北,避开日军可能活动的区域,到了朝鲜海域,也要和朝鲜水师或者陈磷将军的船队取得联系,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东家放心。”陈五常郑重记下。
看着眼前这十二艘即将满载启航的粮船,吴桥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这边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持续给日军放血,扰乱其后方,现在又为前线大军提供了宝贵的粮食补给。
剩下的正面战场上的硬仗,就该由李如松和他的大明雄师去跟丰臣秀吉慢慢掰扯了。
“只要李如松不是太蠢,凭借现在的局面,把丰臣秀吉这几十万大军拖死在朝鲜,问题不大。”吴桥心里盘算着,“就算不能立刻把他们赶下海,也能把他们耗得油尽灯枯。”
他对李如松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历史上这位猛将就在朝鲜打出了威风。
如今自己又在背后给了这么多“助攻”,要是李如松还不能取得比历史上更大的战果,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五常,”吴桥收回目光,转向陈五常,语气变得严肃,“接下来,我们的重心要稍微调整一下。”
“东家请吩咐。”
“加大对那个德川家康的贸易力度。”吴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躲在后面,看着丰臣秀吉在前面拼命消耗,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我们多卖给他一些他需要的物资,加大供应淘汰下来的旧式火铳还有太刀,要让他更有底气。”
“另外,”他顿了顿,继续道,“让我们在日本的人,密切留意倭寇国内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对丰臣秀吉不满的大名,还有京都朝廷那边的反应。丰臣秀吉这次退兵,威信大损,国内肯定暗流涌动。我们要掌握第一手消息。”
“是!我立刻去安排!”陈五常心领神会,知道东家这是要继续给丰臣秀吉上眼药,从内部瓦解敌人的力量。
吴桥最后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运粮船队,转身离开了码头。
第234章 护卫任务
定北港的总督府议事厅内,海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带来咸湿的气息。
吴桥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定北总督郑沧、海军统领赵三、陆军统领余宏、李横,以及负责商贸和内政的陈五常。
“各位,”吴桥开门见山,手指敲了敲桌面,“丰臣秀吉缩回汉城,朝鲜正面战场暂时稳住,李如松能为我们争取至少大半年时间。我们后方不能停,北边的钉子,得继续楔深、楔牢!”
他目光转向赵三:“赵统领,舰队休整补充已有一个月,兵员、弹药、给养都齐备了吧?”
赵三挺直腰板,声如洪钟:“东主放心!破浪号、两艘千牛卫级、五艘斥候级、还有八艘商行级都已维护完毕,火药充足,炮弹满舱,淡水粮食够用三月!弟兄们也都憋着劲呢!”
“好!”吴桥赞许地点点头,“这次给你个新任务。护送那十二艘运粮的福船北上,到达济州岛附近后分开,确保万无一失。舰队不必全部返回。你带领三艘‘开拓级’武装商船和四艘‘商行级’运输船,继续北上,前往奴儿干和萨哈林,给那两个据点补充物资、兵员。”
他看向余宏和李横:“从陵水新训的两千民兵,这次也一并交给赵统领带过去。奴儿干和苦页岛那边,正是需要人手开拓、巩固的时候。”
余宏接口道:“兵员已经筛选完毕,都是好苗子,训练了半年,基本的队列、火铳射击、筑城挖壕都掌握了,就差见见血,磨砺一番。”
吴桥又对陈五常的副手吩咐:“海参崴那边与海西女真交易的货物也准备好了,主要是茶叶、布匹、铁器、食盐、刀枪,还有一些他们喜欢的琉璃珠子、小镜子,这次一并运过去。维系好与海西诸部的关系,至关重要。”
赵三有些担忧地问:“东主,穿过对马海峡……虽然咱们之前把他们打疼了,但万一倭寇集结重兵拦截?”
吴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赵统领多虑了。如今的对马海峡,乃至倭国九州、长州沿海,还有多少敢出海的船?咱们这几个月,专挑他们水师打,落单的商船、渔船也不放过,几乎是犁庭扫穴。长州、萨摩那些沿海的村子,十室九空,能跑的都逃往内陆了。”
“倭寇水师主力现在只敢龟缩在几个大港口内,护卫他们自己的运兵运粮船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跑到海峡中间来堵我们?你们这次北上,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就当是武装游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不是可以直接从曾经萨摩藩的地盘出发吗?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休整、出击,他们敢吭声吗?”
众人想起这几个月舰队在日本沿海如入无人之境的战绩,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确实,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倭寇水师,如今已被打得闻风丧胆,制海权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中。
“既然东主如此说,那俺老赵就放心了!”赵三摩拳擦掌,“保证把粮食和物资安安稳稳送到!”
“嗯,”吴桥最后叮嘱,“此行北上,路途遥远,气候多变,务必小心。到达各据点后,详细了解情况,传达我的指示:站稳脚跟,积极开拓,收服土着。北地苦寒,却是我们未来的根基所在,绝不能有失!”
“遵命!”赵三、余宏等人齐声应诺。
会议结束后,整个定北港再次忙碌起来。
新训练的两千民兵背着行囊,扛着崭新的“1592式”燧发枪,秩序井然地登上四艘庞大的“商行级”运输船。
各种补给物资、贸易货物被源源不断地装船。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清晨,旭日东升,海面金光粼粼。
以旗舰“破浪号”为首的护航舰队,护卫着十二艘满载粮食的广式福船,缓缓驶离定北港,扬起风帆,向着西北方向的铁山和更遥远的北方破浪前行。
舰队护送着运粮船队,一路无惊无险地抵达了济州岛海域。
赵三便按照计划,与运粮船队分开,率领着三艘“开拓级”和四艘“商行级”,调整航向,朝着东北方的对马海峡驶去。
果然如吴桥所料,曾经繁忙且危险的对马海峡,如今一片死寂。
海天一色,只有他们这支舰队的风帆在海风中鼓动。
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有小小的黑点(可能是渔船)迅速避开,根本不敢靠近。
曾经倭寇水师频繁出没的壹岐岛、对马岛附近,也看不到任何像样的船只。
赵三甚至命令舰队,故意靠近九州岛海岸线航行了一段。
目光所及,许多沿海的村庄果然一片荒芜,断壁残垣,杳无人烟,只有海鸥在废墟上空盘旋。
一种荒凉而肃杀的气氛弥漫在曾经富庶的萨摩、长州沿海。
“他娘的,这帮倭寇,也有今天!”一名站在赵三身边的大副啐了一口,感慨道。
想起早年倭寇肆虐大明沿海的惨状,再看看眼前这般光景,心中不免涌起一股快意。
舰队没有过多停留,如同在自己的内湖航行一般,轻松穿过了对马海峡,进入了日本海。然后沿着朝鲜半岛东海岸继续北上,航向海参崴。
经过数日的航行,前方出现了一片蜿蜒曲折、遍布岛屿和海湾的海岸线。
根据海图指引,舰队驶入了一个被群山环抱、入口狭窄、内部却异常宽阔深邃的天然良港——这就是被吴桥命名为“永明堡”的海参崴据点。
舰队缓缓靠向码头。
这码头已经用水泥进行了初步加固,虽然规模不如定北港,但停泊几艘船绰绰有余。
码头上,一些人正在忙碌,看到舰队到来,立刻有人跑去报信。
很快,三个穿着不同服饰的人带着几名随从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干,穿着绸缎长衫,像个账房先生,这是永明堡总管民政的大管事,名叫周福。
他左边是一位身着蓝色护卫军军服、腰挎腰刀的壮汉,神色严肃,是护卫军营长雷豹,统领着此地的五百护卫军和民兵。
右边则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同样身穿蓝色护卫军军服,眼神灵活的儒生模样的人,正是护卫军派驻此地的参谋,名叫孙思明,是吴桥最早培养的那批蛋家子弟出身的军官之一。
一番简单的寒暄和见礼后,周福便安排手下的管事和工头们去指挥卸货、安顿随船而来的少量补充人员和物资。
码头上顿时一片繁忙景象,号子声、车轮声此起彼伏,却井然有序。
“赵统领一路辛苦!酒菜已经备下,这边请,咱们边吃边聊,正好也向您详细禀报一下这边的情况,尤其是北边那些女真人的动向。”
第235章 永明堡分析
周福笑容可掬地引着赵三,雷豹和孙思明紧随其后,一行人朝着棱堡下方那座最好的、用作指挥所和招待客人的砖石结构院落走去。
院落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傍晚的寒意。
桌上摆满了具有本地特色的菜肴——浓香的炖江鱼、大块的烤鹿肉、腌制的山野菜,还有从朝鲜移民那里得来的泡菜,酒则是辛辣的烧刀子,正适合驱寒。
几杯暖身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赵三抹了把嘴,赞道:“这北地虽寒,物资倒也丰盛!看这码头、棱堡,还有外面开垦的田地,你们三位,真是下了大力气了!”
周福连忙摆手:“赵统领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全仗东主威名远播,定北方面支持得力,还有底下弟兄们肯吃苦。”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赵统领,您这次来,想必东主对北边局势也有新的考量?我们在这儿大半年,通过和女真各部的贸易,可是听到了不少风声,那建州的努尔哈赤,势头猛得很呐!”
赵三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东主一直关注北方。我就是为此事而来。你们常跟那些女真人打交道,具体什么情况,仔细说说。”
负责军事和情报的孙思明接过话头,他年纪最轻,但思路清晰:“赵统领,咱们永明堡这边,主要接触的是海西女真。这海西女真啊,号称有四大部分,其实内部也是一团乱麻。”
他用筷子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离咱们最近的是南边的乌拉部,首领叫布占泰,这人年纪不大,野心不小,但实力在海西四部里也就排中间。跟我们贸易最勤快的也是他,主要是换我们的铁锅、盐巴、布匹,用他们的毛皮、人参和马匹。”
“往西边去,是哈达部和辉发部。”孙思明继续画着,“哈达部以前挺强,现在衰落了,首领王台老了,底下人不怎么服管。辉发部实力最弱,墙头草,谁强就跟谁凑近乎。”
“海西四部里,真正能扛大旗的,是更西边的叶赫部!”孙思明在桌面最西边用力点了点,“叶赫部地盘大,人口多,兵马也算精壮。现在的首领是兄弟俩,哥哥叫布斋,弟弟叫那林布禄,都不是省油的灯。按理说,叶赫部应该带头对抗建州,他们也确实这么想,但另外三部,各有各的小算盘,很难真正拧成一股绳。”
一直闷头吃肉的雷豹这时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哼,一群土鸡瓦狗!据跟咱们交易的乌拉部商人透露,那建州的努尔哈赤,这几年就跟吃了药似的,猛得不行!先把他建州本部那几个不听话的部落收拾得服服帖帖,然后就开始不停地往外打,旁边什么苏克素护部、哲陈部、完颜部,一个个都被他吞并了!现在他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上海西这块肥肉了!”
周福叹了口气,补充道:“关键是努尔哈赤这人,不光能打,还狡猾得很。他对实力最强的叶赫部,表面上还维持着客气,听说早年还娶过叶赫部的女子,算是有点姻亲关系。但对靠近他的哈达部和辉发部,那下手叫一个狠,步步紧逼,各种找茬挑事。哈达部的王台现在是焦头烂额,辉发部更是吓得左右摇摆。”
孙思明分析道:“这就是努尔哈赤的高明之处,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海西四部心不齐,叶赫部空有实力,却难以有效指挥其他三部。布斋和那林布禄两兄弟肯定急啊,他们派人联络过乌拉部的布占泰,也想拉拢哈达和辉发,商量着要联合出兵教训努尔哈赤。”
“可据我们所知,这会盟谈了好几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布占泰担心叶赫趁机吞并他,哈达和辉发又害怕当了出头鸟被努尔哈赤第一个打死,互相猜忌,联盟根本搞不起来。”
赵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照你们这么说,这海西四部被努尔哈赤逐个吃掉,是早晚的事?”
“十有八九!”雷豹斩钉截铁地说,“除非发生大变故,或者有外力介入。光靠他们自己,没戏!那努尔哈赤手底下有一支精兵,叫‘巴牙喇’,都穿白甲,凶得很!打仗不怕死,装备也好。海西四部哪家单独拎出来,都够呛能挡住。”
孙思明看向赵三,语气凝重:“赵统领,这就是我们最担心的地方。一旦努尔哈赤彻底吞并海西女真,整合了他们的力量和资源,其实力必将暴涨!到时候,他的目光会看向哪里?是更北方的野人女真,还是西边的蒙古,或者……是大明?此人野心,绝不止于做一个女真酋长!”
赵三深吸一口冷气,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沉声道:“东主所虑,果然深远。这北方之患,更甚于倭寇!东主让我传达的指示很明确:永明堡这边站稳脚跟,积极与海西四部贸易,尽可能延缓建州女真的动作。”
他具体解释道:“对于永明堡,现阶段就是一个‘稳’字。棱堡要继续加固,兵马要勤加操练。对海西诸部,尤其是乌拉和叶赫,要继续维持好贸易关系,这是咱们的眼线和纽带。要利用他们和建州的矛盾,多套取情报,弄清楚努尔哈赤下一步想干什么,他的兵力虚实,内部有没有什么问题。”
周福若有所思:“赵统领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做点火上浇油……哦不,是推波助澜的事情?比如,暗中给叶赫或者乌拉一点支持,让他们能多顶一阵子?”
赵三点点头,又摇摇头:“分寸要拿捏好!东主说了,可以适当暗示,如果他们受到建州攻击,我们或许能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比如情报共享,或者在贸易价格上给点优惠,卖给他们一些不那么敏感的物资。但绝不能明着出兵,或者大量提供军械,那样会直接引火烧身,把我们暴露在努尔哈赤的矛头之下。我们现在,还需要时间发展。”
孙思明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要做的就是那个潜在的‘渔翁’,让女真人内耗,延缓他们统一的进程,为我们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来经营北疆。”
“正是此理!”赵三赞许道,“雷营长,你们的巡逻和勘探范围要再扩大,特别是西边和南边,通往建州和海西的主要通道,地形都要摸熟。孙参谋,你的情报网要织得更密,更牢。哪些女真小部落对努尔哈赤不满,或者可以被我们拉拢,都要留意。”
“谨遵东主令谕!赵统领放心!”周福、雷豹、孙思明三人肃然应命。
第236章 萨哈林港
他在永明堡停留了两日,卸下了部分补给和专门用于与海西女真交易的货物,详细了解了此地的具体情况,并对防御工事、贸易线路提出了些建议。
随后,舰队再次起航,满载着剩余的物资、兵员和吴桥对更北方据点的期望,向着这次北行的下一站——苦页岛的萨哈林港驶去。
舰队离开海参崴,继续向北航行。
海水颜色变得更深,气温也明显降低了许多,即使是在夏季,海风也带着凛冽的寒意。
又航行了数日,一片巨大、地势低平的海岛轮廓出现在左舷方向,这就是苦页岛。
按照海图指引,舰队绕行到岛屿南部,找到了一个被命名为“萨哈林港”的河口海湾。
与海参崴的险峻相比,这里地势相对平缓,但气候显然更为恶劣。
码头依然是水泥打造,但规模还小,只能停靠中小型船只,旁边不少工人在扩建码头。
岸上,一个用水泥和石块打造的、还在建设中的棱堡骨架矗立着,周围是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围墙,圈起了一片不小的区域。
围墙内,是密密麻麻的木质营房、仓库和少量砖石结构的重要建筑。
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草创时期的粗糙和艰辛。
舰队靠岸,萨哈林港的三位负责人早已在码头等候。
大管事名叫王垦,人如其名,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劳作的人。
护卫军营长叫石彪,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参谋则叫何敬贤,同样是疍家子弟出身,看起来比孙思明更显老成持重。
“属下王垦(石彪、何敬贤),迎接赵统领!”三人行礼。
赵三下船,感受到刺骨的寒风,紧了紧衣袍:“诸位辛苦了!这苦页岛,果然名不虚传,够苦的!”
王垦苦笑道:“让赵统领见笑了。此地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土地冻结,林木虽多,开垦极难。能建成如今这模样,全靠兄弟们拿命在拼。”
他引着赵三巡视营地。
营地内人员构成复杂:有二百名装备整齐的护卫军;有八百名穿着统一棉服、正在进行队列或筑城训练的民兵。
还有一千多名来自大明的移民,他们正在清理土地,搭建更保暖的屋舍,脸上既有拓荒的艰辛,也有对新生活的期盼。
当然,这里也少不了各地都有的倭寇奴工,再加上此前松前藩送上门的俘虏,人数有将近1500人左右。
没办法,舰队几次对倭寇本土的攻伐,都劫掠了大量的人力资源,所以自然而然这些青壮就都分配到各地的据点为建设出力。
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里有不少女子身影。
其中有五百多名穿着蓝色棉衣的年轻女子,据王垦介绍,其中三百多名是之前剿灭附近倭寇据点时俘获的日本女子。
还有二百多名朝鲜女子,是通过贸易从朝鲜买来的。
赵三看着那些已经有些女子小腹微微隆起,或者怀里抱着婴孩,不禁打趣王垦:“王管事,你们这动作够快的啊!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些年轻女子,都让你们萨哈林港的弟兄们内部消化了?这让远在陵水、南洋那些辛苦垦荒,还打着光棍的兄弟们怎么看?他们知道了,非得眼红得跳海不可!”
王垦的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赵统领说笑了……这也是没办法。此地苦寒,人心易浮动。东主也曾指示,要稳住人心。让将士们在此成家立业,生下孩儿,这根才能扎得深啊。这些女子,大多也是苦命人,来了这里,有了依靠,也能安心过日子。我们也是按规矩,让双方自愿婚配,护卫军和民兵里的单身汉优先。”
石彪在一旁闷声道:“有了家眷,守土更有劲,打仗更敢拼。”
何敬贤则从策略层面补充:“联姻亦是稳固统治、加速融合之策。假以时日,他们的后代,便是这萨哈林港真正的主人。”
赵三点点头,收起玩笑神色:“东主明白你们的难处,此举并无不妥。稳住了人心,才能谈发展。”
他随即传达了吴桥的指示:“萨哈林港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积极向岛内探索,绘制地图,勘探矿产。同时,要设法收服岛上的土着。”
王垦汇报道:“我们已经开始和岛上的虾夷人(阿伊努人)接触了。起初他们很警惕,后来我们打退了两次渡海来袭的松前藩倭寇,又拿出盐、铁锅、布匹和他们交易,他们见识了我们的火器厉害和交易的诚意,态度缓和了很多,现在已经有部落愿意用毛皮、药材来换我们的东西了。”
“勘探也在进行,”何敬贤指着远处隐约的山脉,“岛上林木资源极其丰富,适合造船。我们还发现了一些露天的煤炭,品质不错。至于其他矿产,还在寻找。农业方面,本地粮食难种,我们正在大力试验种植东主让带来的土豆和玉米,还有从海西女真那里换来的黑麦(源自罗刹),长势还行,希望能成功。”
苦页岛上资源是非常丰富的,但对于王垦等人才刚刚开始站住脚跟,开发这些资源相对还是有点想当然。
当然也不是说这里目前一直没有产出,全靠输血,目前苦页岛能利用到的是非常丰富的林木资源,这里的森林之前从未被人开发利用,有丰富的优质木材,大量的百年老树。
所以王垦他们也建设了一个伐木场,而砍伐下来的木柴现在除了就地利用,就是运往大员和陵水等地。
当然还有土着那里交换过来的优质皮毛,这些都是大明稀缺的物品。
萨哈林目前虽然产出与投入不成对比,但等人口规模和开发投入的建设,相信很快就能达到自给自足。
赵三特意去看了营地旁边新建的马场。
几十匹从海西女真那里交易来的蒙古马,还有十几匹从阿拉伯人那里买来的西亚马在圈里适应环境,几个懂马性的士兵在照料。
“东主说了,将来陵水会派专门的马政人员过来,在这里培育适合北地作战的骑兵用马。这可是未来的宝贝。”赵三叮嘱道。
在萨哈林港停留期间,赵三卸下了大部分剩余的民兵和补给物资,极大地增强了此地的实力。
他反复叮嘱王垦、石彪、何敬贤三人,苦页岛位置关键,是控制鞑靼海峡、前出北海的要地,绝不能放松。
带着对这片苦寒之地开拓者们深深的敬意,赵三的舰队再次扬帆,驶向此次北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为重要的据点——奴儿干都司。
第237章 奴儿干都司
舰队沿着苦页岛西海岸继续北上,穿过烟波浩渺的鞑靼海峡,进入了黑龙江的入海口。
江面开阔,水势浩大,两岸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和无边的沼泽湿地。
逆流而上航行了一段距离后,一座初具规模的城池赫然出现在江口南岸的高地上! 这正是吴桥势力在北方的核心据点——奴儿干都司,也被称为庙街。
与海参崴的棱堡和萨哈林港的木寨不同,奴儿干都司展现出的,是一种更具野心和规模的气象!
奴儿干都司投入的人力物力比萨哈林多多了,且更是比萨哈林更早半年就开始建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用水泥和巨石砌成的、高达近四丈的棱堡型城墙!
城墙依地势而建,棱角分明,上面密布炮位和射孔,一面日月浪涛旗在城头最高处猎猎飘扬。
城墙脚下,是同样用水泥加固过的深水码头,规模远比海参崴和萨哈林港的大,足以停靠大型海船和众多内河船只。
码头上矗立着两座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江面,扼守着水道要冲。
舰队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等候着来自南方总部的使者。
为首五人,气度俨然。
居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身着儒生长袍,却自带一股威严,正是吴桥亲封的“黑水总督”,负责总管奴儿干都司一切军政事务,名叫徐演化。
他左手边是一位满脸风霜、但眼神精明的老者,是民政大管事刘仁,负责具体民政、移民安置、屯田等。
右手边则是一位身材魁梧、身着护卫军军官服、杀气腾腾的壮汉,是护卫军陆军团长高杰,统辖此地所有陆军。
高杰身旁,是一位同样年轻,身着军服的参谋军官,名叫沈文渊,亦是蛋家子弟出身。
最后一位,是一位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的汉子,是护卫军海军连长孙大海,负责指挥停泊在此的两艘“商行级”武装商船以及数十艘用于内河巡逻、运输的小型桨帆船。
“下官徐演化(刘仁、高杰、沈文渊、孙大海),恭迎赵统领大驾!”五人齐声行礼,声势不凡。
赵三赶忙上前,扶起徐光启:“徐总督折煞赵某了!诸位快快请起!”他心中暗赞,东主选人果然有眼光,这奴儿干都司的领导班子,一看就是能镇得住场面的。
在众人的簇拥下,赵三登上码头,步入这座正在快速崛起的北方雄城。
城内规划井然有序。
紧邻城墙内侧是军营区和武库、匠作区,可以看到士兵在操练,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高炉正在冒着浓烟,尝试冶炼本地发现的铁矿。
往里是行政区和仓储区,砖石结构的房屋明显增多。
再往外,则是大片的移民居住区和开垦的农田。
农田里,大片耐寒的土豆长势喜人,还有少量尝试种植的黑麦和蔬菜。
几人很快就到达城中心的高大的总督府,在一番酒足饭饱后,几人开始就着茶水商谈。
徐演化一边介绍:“托东主洪福,定北方面物资人员源源不断,我奴儿干都司如今已有陆军一千五百人,其中骑兵五百;民兵一千五百人;海军三百余人,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收留的永乐年间遗民后代六百余人;新移民一千二百人;朝鲜民夫民妇近千人;还有……倭寇奴工一千人,日朝年轻女子约八百人。”
他提到奴工和女子时,语气平静,显然已习以为常。
赵三看着窗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操着山东、直隶口音的移民,有穿着朝鲜服装的民夫,有被监管着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倭寇奴工,也有一些胆怯又好奇、穿着皮袍的本地土着在指定的集市区域进行交易。
赵三不禁感慨:“陈五常这家伙,这大半年往这儿砸的钱粮人力,怕是海了去了!东主这是把奴儿干都司当成未来对抗建奴的大本营来经营啊!”
刘仁接过话头:“确是如此。除了屯田,我们还设立了铁器坊、炼焦坊、畜牧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船厂,能维修船只,建造内河用的平底船。一切都是为了自给自足,支撑长期经营。”
高杰则更关注军事:“目前周边野人女真部落,大多已愿意与我们贸易,用毛皮、人参、马匹换取我们的盐铁布帛。我们也按东主指示,开始招募其中勇健者为辅兵,加以训练。假以时日,可成一支奇兵。建州女真的触角尚未伸到此处,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需尽快将影响力向内陆渗透。”
沈文渊不愧是参谋出身,一开口就是谋划:“参谋处已制定计划,派小队人马沿江勘探,建立前哨,绘制详细地图,并与更远处的部落建立联系,争取在建奴完全统一女真之前,将这些散居的野人女真纳入我们的体系,或至少使其心向我方。”
孙大海也汇报了海军情况,主要是巡逻江口,威慑可能来自北方的罗刹人以及维护与苦页岛、海参崴的海上联系。
赵三对奴儿干都司的发展速度和质量深感震惊。
这里已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据点,而是一个功能齐全、具备强大自我造血能力和军事潜力的边疆重镇雏形。
他郑重传达了吴桥的指示:“东主对诸位的工作非常满意!希望奴儿干都司需继续巩固发展,尽量招募野人女真为兵,并逐步将他们的家人从山林中迁出,安置到庙街附近居住,给予土地,教其耕种,使其安居乐业,彻底切断他们与建奴可能的联系,釜底抽薪,削弱建奴未来可能的兵源!”
徐光启等人肃然领命:“我等必不负东主重托!”
赵三在奴儿干都司停留了最长时间,卸下了最后一批民兵和所有剩余物资,详细视察了各项建设,与五位负责人深入探讨了未来的发展规划。
看着这座在苦寒之地拔地而起的城池,以及城中那蒸蒸日上的气象,赵三心中充满了信心。
东主的北疆战略,正在这里扎实地一步步变为现实。
ilwxs.com
朝鲜和北边的事稳定后,吴桥将主要的精力,重新投注到了他的根基之地——陵水。 这里是他一切宏图霸业的起点和心脏,必须保持强劲的跳动和持续的活力。
回到陵水总督府,吴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抓内政。
没有稳固的后方,前线的胜利如同沙滩城堡。
他召集了孙孟霖等一众文官,下令进行新一轮全面的人口统计和资源盘点。
户籍房的书吏们被撒了出去,到陵水、定北以及周边控制下的村寨,还有坤甸等海外领地,挨家挨户登记造册。
不仅要统计总人口,还要细分壮丁、妇孺、工匠、兵员、奴工(倭寇及土着)等类别,以便更精确地调配人力,征收赋税(目前主要以实物和劳役为主),以及规划未来的移民和征兵。
同时,财政部门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开始核算近一年来陵水体系的各项收入。
来自坤甸、马辰等南洋据点的香料、檀木、金银收益。
来自与日本(通过德川家康等渠道)、朝鲜、琉球乃至大明沿海走私贸易的利润。 以及最重要的,陵水本地几个工坊的产出,都被逐一厘清,汇成一本越来越厚的总账。
吴桥需要知道,他这台日益庞大的机器,每个月能“吸金”多少,又能支撑多大规模的开销。
在所有的技术开发项目中,最让吴桥牵挂又感到无奈的,莫过于“陵水一号”蒸汽机的改进。
他将自己脑海中那点关于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甚至早期瓦特蒸汽机的模糊原理——气缸、活塞、连杆、平衡梁、冷凝器——尽可能详细地讲解给了集中起来的最好的一批铁匠、木匠和钟表匠。
工匠们凭借着惊人的手艺和不断的试错,确实造出了能动的原型机,那巨大的平衡梁起伏间发出的轰鸣,曾让所有见证者震撼。
但问题层出不穷。
气缸铸造总有砂眼,密封性差,漏气严重,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冷凝过程不稳定,时好时坏;庞大的机体笨重无比,输出的动力却十分有限,目前最多只能勉强带动一个小型的水泵或者鼓风机,远达不到吴桥期望的“为工业提供强大心脏”的目标。
吴桥看着工坊里那台吭哧吭哧、冒着大量白汽却干不了多少活的大家伙,也只能摇头苦笑。
他知道原理,但具体的工艺、材料、精密度,需要的是整个工业体系的积累,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能做的,就是不断投入资源,鼓励工匠们大胆尝试,记录每一次失败的数据,慢慢摸索。
进展缓慢,如同龟爬,但这毕竟是点燃工业革命的火种,急不得。
相比之下,陵水玻璃厂的进展则可谓突飞猛进,成为了目前陵水体系最稳定的“现金牛”。
玻璃厂的窑炉几乎日夜不息。
最初生产的彩色玻璃珠、玻璃饰品、用于窗户的玻璃片、以及背面镀银的玻璃镜,已经为陵水带来了持续且丰厚的收入。
大明的达官贵人、豪商巨贾对这类晶莹剔透、光彩夺目的新奇玩意儿几乎没有抵抗力,尤其是清晰度远超传统铜镜的玻璃镜,更是风靡一时,一面巴掌大的梳妆镜往往能卖出数十两银子的高价。
而近期,玻璃厂更是推出了新的拳头产品——透明无色的玻璃杯、玻璃碗、玻璃酒具等餐具器皿!
这些器皿透明度高,造型优美,一上市就引起了新一轮的抢购风潮。
无论是用来品茶、饮酒还是单纯作为摆设,都极受富庶阶层的欢迎,销量节节攀升,利润滚滚而来。
吴桥站在玻璃厂的成品展示间里,看着那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制品,心中稍感安慰。
至少,在蒸汽机憋大招的这段时间里,玻璃产业能为他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撑其他各项事业的开销。
这只是开始,玻璃的应用前景,远不止于此。
玻璃产业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陵水上下的士气,也让吴桥有更多资本投入到更精深的技术领域。
他特意从日益壮大的玻璃厂中,分离出了一个独立的部门,称之为“光学坊”。
这个部门的任务非常专一:研究和生产各种凹凸透镜,并以此为基础,制造光学仪器。
光学坊的首批产品,除了已经装备军队和舰队的单筒望远镜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吴桥寄予厚望的——眼镜!
在这个时代,并非没有眼镜。
实际上,大明早已有用水晶、透明石英或者宝石打磨而成的放大镜和眼镜。
但问题在于,这些天然材料价格极其昂贵,打磨困难,制成的镜片普遍较小,透光率也参差不齐。
更重要的是,镜架的设计非常原始且不便利,大多需要用绳子系挂在耳朵上或者直接夹在鼻梁上,沉重且不舒服。
这就导致眼镜几乎成了达官显贵和极少数富商的专属奢侈品,一副质量尚可的水晶眼镜,便宜点的也要十两银子,做工精良、材料上乘的甚至高达百两!
普通读书人、账房先生、工匠等需要长时间用眼的人群,根本无力承担。
而吴桥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垄断,用廉价的玻璃和更人性化的设计,让眼镜“飞入寻常百姓家”。
光学坊的工匠们,在吴桥的指导下,开始尝试用熔化的玻璃液制作光学玻璃坯,然后进行精细的研磨和抛光。
他们需要磨制出适合不同视力问题,主要是老花和近视的凸透镜和凹透镜。
这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精度,初期废品率很高,但在吴桥“不惜工本”的投入和不断的经验积累下,合格率逐渐提升。
与此同时,木工坊和金属坊也在配合。 吴桥直接画出了几种来自后世的经典眼镜框设计草图——主要是那种带有两个镜腿,可以轻松挂在耳朵上的样式。
工匠们选用轻便且不易变形的铜材,精心打造这些镜框,力求美观与舒适并存。
当第一批试制的眼镜走下生产线时,连参与制作的工匠们都感到惊讶。
镜片是用纯净的玻璃磨制,尺寸比常见的水晶镜片大了一圈,透光性极佳。
铜质的镜框线条流畅,佩戴起来远比需要用绳子固定的老式眼镜舒服和牢固。
吴桥亲自定价:普通铜框眼镜,定价三两银子!
第239章 雷酸汞
这个价格,相对于动辄十两起步的水晶眼镜,简直是颠覆性的!
消息一经传出,首先在陵水广州和福建等地引起了轰动。
那些饱受老花眼折磨的老夫子、账房,以及一些年轻却已近视的读书人,几乎是蜂拥而至,将首批上市的上百副眼镜抢购一空!
“清晰!太清晰了!”
“这戴着可真稳当,不用总担心掉下来!”
“三两银子!老夫攒攒俸禄也能买得起啊!”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眼镜,这个曾经象征着身份和财富的“奢饰品”,第一次以一种相对亲民的姿态,出现在了更多人面前。
吴桥看着销售报告,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三两银子,对于普通农户或底层读书人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
他的目标,是像明末历史上那位光学奇才孙云球一样,将眼镜的价格打到更低。
孙云球可是将眼镜价格打落到两三分银子,可惜他现在还没出生。
“没关系,这个功,我先替他立了。”吴桥心想。
他指示光学坊,继续改进工艺,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
“等到产量上来,工艺更成熟,我们的目标,是把普通眼镜的价格,定在让更多普通百姓也能承受的水平——比如,一两分银子!”
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一项惠及无数人的功德,也能极大地提升吴家玻璃工厂这块招牌在读书人和市民阶层中的好感度。
一副小小的眼镜,背后是巨大的市场、声望和技术实力的体现。
陵水的船厂,始终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
码头上,船坞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和工人。
锯木声、敲打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工业的力量感。
吴桥对海军建设的投入是不遗余力的。 来自南洋的优质柚木、坤甸铁木被源源不断地运来,支撑着庞大的造船计划。
在成功吸收并熟练掌握了铁勒木技术后,陵水船厂的工匠们信心大增。
目前,船厂内除了在不断建造和维修现有的“开拓级”、“商行级”、“斥候级”等船型外,一个更雄心勃勃的项目也已经提上日程——建造两千吨以上的大型战舰!
这将是陵水自行建造的、真正意义上的战列舰,拥有更厚的船板,更多的炮位,更强的远洋航行能力。
虽然技术上挑战巨大,特别是在龙骨选材、船体结构强度和风帆索具设计上,但工匠们已经在进行前期设计和试验性建造。
一艘巨舰的骨架,正在最大的船坞里缓缓成型。
与造船的热火朝天相比,火枪工坊和弹药工坊则显得相对“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吴桥对技术路线的清醒认识。
他脑海中有更先进的武器蓝图,比如使用金属定装弹的后膛枪,甚至是早期的手摇式加特林……
但那都需要强大的工业基础,尤其是可靠的蒸汽动力来驱动精密机床进行大规模生产,以及更可靠的击发药——雷酸汞。
“唉,饭要一口一口吃啊。”吴桥看着工坊里工匠们依旧在用熟练的手工方式,制造着燧发枪的零件,组装着用油纸包装的定量发射药包,心中暗叹。
在蒸汽机取得突破性进展之前,金属定装弹和自动化武器只能是空中楼阁。
当前,“1592式”燧发枪和黑火药定装弹,依然是性价比最高、最可靠的选择。
而提到雷酸汞,就不得不提那位被吴桥“忽悠”来的关键人物——玄清老道。
当初吴桥以“探索天地至理”、“炼制非凡之物”为由,将这位在闽浙一带小有名气、喜欢鼓捣炼丹术的老道请来了陵水。
来了之后,老道才发现,等待他的不是什么清静的丹房,而是一个充斥着奇怪玻璃器皿、各种矿石粉末、以及刺鼻气味的“化学实验室”!
吴桥交给老道的任务极其“艰巨”:一是完善和改进用铅室法制造硫酸的工艺,这是许多化学工业的基础;
二就是攻克雷酸汞的合成难关!吴桥只记得这玩意儿好像跟汞、硝酸、乙醇有关,极其敏感危险,但具体比例、步骤、条件,一概不知。
玄清老道起初是暴跳如雷,每次见到吴桥,都气得胡子翘老高,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无量那个天尊!吴小子!老道我修道几十年,一心追寻长生大道,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被你一个黄毛小子给骗到这海外蛮荒之地,整天跟这些毒烟瘴气打交道!你这是亵渎三清,欺瞒祖师!老道我真是瞎了眼!”
骂归骂,但玄清老道骨子里那种对未知事物的探究欲,却被吴桥歪打正着地勾了起来。
尤其是吴桥让玻璃厂为他特制的一整套晶莹剔透、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烧杯、烧瓶、冷凝管、曲颈甑……老道简直是爱不释手,觉得这比他那黑乎乎的丹炉“有灵性”多了。
而且,吴桥提出的那些“化学原理”,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却似乎又能解释一些他过去炼丹时遇到的奇怪现象。
于是,骂完之后,老道还是带着吴桥给他配的十几个年轻、识字的帮工(算是他的第一批化学学徒),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制酸工艺在老道的主持下,确实在慢慢完善,产出的硫酸浓度和纯度在逐步提高。 而雷酸汞的试验,则是在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进行着。
实验室外围划出了警戒区,每次试验都只允许极少数人参与,并且做好了充分的防护和应急预案。
已经记不清失败了多少次,炸坏了多少玻璃器皿,甚至有学徒受了轻伤,但老道和他的团队,依旧在摸索着那条危险而未知的合成路径。
吴桥偶尔会去实验室外围看看,从不进去打扰。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运气。
他能做的,就是提供无限的资源支持,以及默默地等待。
也许下一秒,也许还要很久,那声决定性的轰鸣,才会在严格控制下,于实验室中成功响起。
那将意味着,火器的击发方式,将迎来一场革命。
而这一切,都系于那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沉迷于瓶瓶罐罐的玄清老道身上。
第240章 白糖生意
陵水城外的制糖工坊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焦香的特殊气味。
吴桥在一众管事和护卫的簇拥下,站在一座利用水力驱动的大型压榨机旁,看着粗壮的甘蔗被送进巨大的铁制滚筒之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浑浊的汁液从下方汩汩流出,汇入导流槽。
“东主,您看,”负责糖厂的大工匠指着那不断转动的巨大水轮,脸上带着自豪,“咱们这水力压榨机,比起以前用牛拉石碾,出汁率至少高了四成!而且省时省力,这一套家伙什儿,能顶几十头壮牛!”
吴桥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另一侧那排连接着复杂管道和铜制容器的蒸发区。
几名工匠正小心翼翼地调节着阀门,观察着温度计(工匠依靠吴桥指导制作的简易酒精温度计)的读数。
“这多效蒸发罐,运行还稳定吗?上次说的漏气和结垢问题解决了没?”
“回东主,基本解决了!”大工匠连忙回答,“按照您提的点子,我们在接口处用了铅垫和麻丝混合桐油密封,效果好了很多。结垢问题,现在定期用稀酸水冲洗,也能缓解。现在熬出的糖浆,色泽和纯度都比以前强太多了!”
在工艺方面,陵水体系的制糖技术堪称跨越时代的碾压。
这个时代大多数糖坊还停留在效率低下的石碾压榨、铁锅熬煮的原始阶段。
而吴桥指导下的糖厂,虽然还无法实现完全的蒸汽动力机械化,但却充分利用了水力。
在坤甸和湄公河河口新建的两座大型糖厂,都选址在水流湍急的河流旁。
巨大的水轮日夜不停地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驱动着沉重的铁质滚筒压榨机,将甘蔗或木薯中的汁液高效地挤压出来,出汁率远非人力或畜力所能比拟。
随后,汁液通过一系列由水力推动的过滤、沉淀、蒸发设备进行处理。尤其是采用了多效蒸发罐的技术,大大提高了蒸发效率,节约了燃料,也使得最终得到的白糖结晶更细、纯度更高、色泽更白。
吴桥走近成品区,随手抓起一把刚刚结晶出来、尚未精细筛选的白糖。
砂糖雪白细腻,在指缝间流淌,如同干燥的流沙。
“嗯,品相不错。现在坤甸和河口那两个新糖厂,产量跟上来了吗?”
“跟上来了,跟上来了!”大工匠兴奋地说,“那边气候更湿热,甘蔗长得快,原料充足。两个新厂都照咱们这边的规制建的,水力压榨、多效蒸发一样不缺,产量加起来,都快赶上咱们陵水老厂了!”
正说着,得到消息的孙孟霖也匆匆赶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东家,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这边气味重,小心熏着。”
吴桥笑了笑,将手中的白糖洒回箩筐:“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这可都是钱啊。孙老,你来得正好,糖业这边的账目和出货,你最清楚。”
两人边走边聊,离开了嘈杂的压榨区,来到相对安静的仓库管理房。
孙孟霖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翻到糖业那一页:“东家,咱们陵水白糖的名头,现在是彻底打响了!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富户,倭国、朝鲜的贵族,没有不认咱们的货的。价格比那些土白糖、红糖贵上几成,可架不住品质好啊,根本不愁卖。”
他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更赚钱的,还是那些佛朗机人和西班牙红毛夷!他们跟疯了似的要货!尤其是那个濠镜澳的葡萄牙总督,几次派人来说,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咱们从广州发往濠镜澳和马尼拉的船,十条里头,少说有两三条主要装的就是咱们的白糖!换回来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墨西哥鹰洋和日本丁银!”
吴桥听着,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白糖生意,果然如他所料,成了吸金的利器。
这个时期的西班牙人正痴迷于在美洲开采白银和黄金,对于种植园的经营远不如后来崛起的英法,其美洲殖民地的糖产量有限且质量一般。
美洲大规模的种植园开发,其实是在荷兰人的介入后开始,而后英国人将这一模式彻底引爆,才有了后世大量的黑人被贩卖到美洲。
这个年代,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依然还在和当地的印第安人死磕。
他们得传统思想依然也是转口和金银的掠夺还有香料的贸易上,更别提大规模生产蔗糖,而这个时候的英荷依然还在海上当着他的海盗。
所以面对陵水这边质优量大的白糖供应,他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敞开了钱袋子。
白糖,成为了继玻璃之后,又一项为陵水带来海量白银的硬通货。
“产能还得想办法再提一提,”他沉吟道,“水力是个好东西,但受季节和地点限制。看看能不能在那些水流平缓,但靠近种植园的地方,试着用畜力,或者……想想别的动力。”他脑海里闪过蒸汽机的影子,但知道现在还指望不上。
“明白,我回头就跟工坊的工匠们商量。”孙孟霖记下,随即又有些忧虑,“就是这甘蔗的种植,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开垦的土地也越来越多。虽说南洋地广人稀,可咱们的移民速度,有时候也感觉有点跟不上啊。”
“这是个问题,”吴桥承认,“所以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继续鼓励移民,另一方面,北边奴儿干都司那边试种的甜菜,也得抓紧。万一海上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不能让人掐住了脖子。”
孙孟霖深以为然:“东家考虑得是。这白糖看着是吃喝用度的小事,实则是关乎咱们命脉的大事!有了这源源不断的进项,咱们才能养兵、造船、造枪炮啊!”
看着仓库里那一排排装满白糖、准备发往各地的木桶,吴桥仿佛看到了支撑他庞大事业流淌的银色血液。
当然现在的白糖生意到时候必然会引起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觊觎的,但那又如何,光陵水的生产力和质量他们就无法跟上。
第241章 纺织厂的高速发展 ilwxs.com
从糖厂出来,吴桥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陵水城内的纺织工坊。
与糖厂那粗犷的水力轰鸣不同,纺织工坊里充斥着的是另一种密集而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巨大的工棚内,一排排经过改良的织机正在运转。
不少织机已经用上了吴桥提出的“飞梭”装置,虽然还是依靠女工脚踏提供动力,但梭子的来回速度大大加快,织布的效率和布面宽度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神情专注,白色的棉纱在她们手中逐渐变成一匹匹厚实平整的棉布。
吴桥在一个年轻女工的织机前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飞梭的运行和布匹的成型情况。
那女工见到东主亲临,有些紧张,手脚都慢了下来。
“不用紧张,照常做就好。”吴桥温和地安抚了一句,对陪同的工坊管事说:“这飞梭用起来,效率确实提高了,但对女工的熟练度要求也更高了。要注意她们的劳逸,工钱也要跟上。”
“东主仁慈!”管事连忙应道,“咱们都按您的吩咐,实行计件工钱,多劳多得。这些女工大多是跟着家里男人移民过来的,能有这么一份稳定收入,不知道多感激东主呢!家里日子好过了,人心也安稳。”
这时,孙孟霖也处理完手头急事,赶到了纺织工坊。
吴桥便和他一起,走到工坊角落相对安静些的账房说话。
“老孙,纺织这边的情况如何?坤甸那个大厂子,运转还顺利吧?”吴桥问道。
孙孟霖掏出另一个账本,脸上带着笑意:“顺利!坤甸那边靠着港口,从印度来的棉花原料卸船方便,织出来的布匹,直接就能装船运给葡萄牙人和阿拉伯人。那边现在主要就生产两种布,一种厚实耐磨的,专供阿拉伯和印度那边;另一种稍微轻薄些但织得更密的,则往欧洲销。那些红毛夷对咱们的棉布喜欢得紧,说比他们自家的粗呢子舒服,比丝绸便宜,市场大得很!”
吴桥点点头:“很好。原料供应没问题吧?印度那边,还有阿拉伯商人那边,都谈妥了?”
“暂时没问题。”孙孟霖肯定道,“咱们要的量大,付款也爽快,那些商人都愿意跟咱们做长久生意。就是……棉花毕竟要靠外面运,这心里总归没那么踏实。要是能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种出足够的棉花,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事急不来,”吴桥摆摆手,“南洋气候湿热,病虫害多,不太适合大规模种植细绒棉。先稳住现在的供应链,等我们在北边站稳脚跟,或许可以在北方试试种别的纺织作物,比如亚麻,或者……以后再说。”
他想到了棉花,但知道明清之际棉花种植技术和大规模推广还需要过程。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吴桥最关心的粮食问题上。
孙孟霖的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东家,按您的吩咐,咱们的购粮船队一直在满负荷运转。河口那边新开垦出的田地,第一批稻米已经收获入库了,亩产比预想的还要高!真腊、暹罗那边的贵族,看到咱们真金白银地买粮,也都合作得很。”
他翻到账本后面专门记录粮食的页面,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坤甸那边也从爪哇、苏禄、柔佛买进了大量粮食。现在咱们在陵水、定北、坤甸、甚至奴儿干都司新建的那几十座大粮仓,差不多已经填满了七成!都是上好的稻谷和杂粮,按照您说的法子储存,防潮防鼠,能放很久。”
吴桥看着那些数字,心中稍安。
他知道,历史上明末小冰河时期导致的粮食减产和连年饥荒有多恐怖。那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的催化剂。
“还不够,老孙。”吴桥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还要继续买,继续存。咱们现在赚的这些银子,大部分都要换成粮食。你看看北边传来的消息,气候越来越反常,北旱南涝,粮食减产是必然的。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他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未来那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咱们多存一石粮,将来或许就能多救活几十条人命,也能多收拢几十个肯跟着咱们走的青壮。在这乱世,什么最金贵?不是银子,是能活命的粮食,是能种地打仗的人!”
孙孟霖被吴桥话语中的沉重感染,郑重地点点头:“东家深谋远虑,老朽明白了!我这就再安排人手,加大采购力度,暹罗那边今年粮食丰收,价格也合适,可以再多吃进一些。咱们的仓库,还能再建!”
孙孟霖合上粮食账本,脸上却不见轻松,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东家,还有一事……咱们在大明各地,以‘兴隆’名号开设的商行、粮栈,借着行商和赈济的名义收拢流民,这大半年下来,成效显着,各地送来的名册上,青壮、匠户、乃至拖家带口的农户,数目很是可观。”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不过,树大招风。咱们动作太大,已经引起了一些地方官吏的注意。大部分官员,使些银子打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可……总有一两个头铁、认死理的清流官,觉得咱们这大规模招募流民出海,形同掳掠人口,有违朝廷法度,正在暗中调查,想抓咱们的把柄。”
吴桥闻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不语。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不可能完全瞒过官府的耳目。
吴桥思索片刻,果断下令:“告诉那些地方商行的管事,凡是已经被这些‘清官’盯上的地界,暂时收敛一点,动作不要那么大,招募流民的手段更隐秘些,或者暂时停下来。把人力、物力,集中到那些咱们能打通关节,或者天高皇帝远、官府管控松弛的地方去,比如陕西、河南这些灾情更重,官府也焦头烂额的区域。”
“咱们的商行如今遍布两京一十三省,网撒得够开。东方不亮西方亮,没必要在几个硬骨头上死磕,白白暴露咱们的意图。眼下还是以稳妥为主,悄悄把人运出来才是正经。”
孙孟霖心领神会:“明白了,东家。我这就传讯下去,让各地管事依令行事。反正如今大明这光景,遭灾的地方多,想找口饭吃、寻条活路的百姓就像割不完的韭菜,只要咱们的船和粮食到位,不愁没人来。”
吴桥点了点头,与大明官府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博弈,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现在,他需要的是时间和更多的人口,而不是无谓的冲突。
暂时的退让,是为了将来能更从容地落子。
第242章 屠城
汉城,曾经的朝鲜王宫,如今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焦躁的气氛。
丰臣秀吉矮小的身躯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大殿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脸色铁青,原本精心打理的胡须也因连日的怒火而显得凌乱。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停下,抓起桌上一份报告后方城池被朝鲜义军袭击、粮草被焚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北边的明军还没打过来,自家的后院就被一群泥腿子搅得天翻地覆!那些大名是干什么吃的?连几条补给线都看不住!”
殿内,一众日军将领噤若寒蝉。加藤清正等嫡系低着头,不敢触其霉头。
而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等西国大名,虽然同样面色凝重,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和对后方的牵挂。
“太阁殿下息怒。”宇喜多秀家硬着头皮出列劝道,“明军骑兵狡诈,避实就虚,专挑我军薄弱处下手。当务之急,是稳定汉城周边,清剿那些朝鲜乱民,确保王京安全,同时……必须解决海上的威胁!”
“海上!又是海上!”丰臣秀吉咆哮着,这个名字如今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那支该死的海盗舰队!他们就像跗骨之蛆,啃噬着神国的根基!没有稳定的海上粮道,我们在朝鲜就是无根之萍!”
他猛地转向站在武将队列靠前位置的两人:“九鬼嘉隆!藤堂高虎!”
“臣在!”两名以水战闻名的将领立刻出列。
丰臣秀吉死死盯着他们,眼中布满血丝:“本阁命你二人,即刻率领本部水军,返回对马岛!你们的任务,是给我牢牢守住对马海峡,确保通往朝鲜的运粮航线安全!不能再让一粒粮食、一个援兵被劫!”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还有……寻找机会!只要发现那支海盗舰队的踪迹,集结所有力量,给本王咬住他们,彻底击溃!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再也不敢靠近我神国海域!听明白了吗?!”
九鬼嘉隆神色凝重,沉声道:“臣,领命!必竭尽全力,护卫航线,寻机破敌!”那支海盗舰队神出鬼没,火力凶猛,绝非易与之辈。
藤堂高虎也躬身道:“臣定当辅助九鬼大人,扫清海患!”
“去吧!”丰臣秀吉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陆上的事情,本王自有安排。只要海上安稳,本王就不信,明军必然不是我勇武的武士的对手!”
看着九鬼嘉隆和藤堂高虎领命而去,丰臣秀吉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汉城周边区域,那上面标注着几处近期被朝鲜义军频繁活动的城镇。
一股暴戾之气再次涌上心头。
“传令!”他声音冰冷,“对那些胆敢窝藏、支援乱民的城池,不必留情!杀!给本王杀光!屠城!以儆效尤!让所有朝鲜贱民知道,反抗神国的下场!”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宇喜多秀家脸色一变,急忙再次劝阻:“太阁殿下!不可啊!屠城虽能震慑一时,却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让朝鲜民心彻底背离,于我后续统治大大不利!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丰臣秀吉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瞪着他,“秀家,你太仁慈了!对于这些冥顽不灵的蛮夷,唯有恐惧和死亡,才能让他们学会服从!本王意已决,不必再劝!执行命令!”
宇喜多秀家张了张嘴,看着丰臣秀吉那不容置疑的疯狂眼神,最终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屠城的命令,如同瘟疫般,从汉城向外扩散。
丰臣秀吉的屠城命令,很快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几座之前曾被朝鲜义军短暂光复,或者被怀疑与义军有牵连的朝鲜小城,遭到了日军血腥的清洗。
如月尾岛、江华等地,日军士兵冲入城中,见人就杀,无论老幼妇孺,房屋被点燃,财物被抢掠一空。
凄厉的惨叫声和冲天的火光,将恐惧深深烙印在幸存的朝鲜民众心中。
消息传到平壤,朝鲜官员们悲愤交加,纷纷跪倒在李如松的行辕外,痛哭流涕,恳请“天兵”立刻发兵,为死难的同胞报仇雪恨,解救南方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行辕内,李如松面沉如水。
他听着外面朝鲜官员的哭诉,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被标注为“已屠”的小城位置上重重敲击着。
副总兵杨元怒气冲冲:“提督!倭寇丧尽天良,竟行此禽兽之举!若不出兵惩戒,如何对得起朝鲜盟邦?又如何彰显我大明天威?”
参将李如柏也按捺不住:“大哥!让我带兵南下,定要砍下几颗倭酋的头颅,祭奠枉死的朝鲜百姓!”
李如松抬起手,制止了群情激愤的部下。他何尝不怒?但作为主帅,他必须冷静。
“倭寇此举,意在震慑,逼我出战。”李如松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们缩在汉城,凭借坚城和严密的防御工事,正希望我们因愤怒而失去理智,去强攻他们的乌龟壳。我军骑兵袭扰虽利,但攻坚非其所长。此时若大军轻动,正中了丰臣秀吉的下怀。”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汉城周边错综复杂的地形:“丰臣秀吉吃了后勤的亏,如今派水军回防,就是想稳住粮道,跟我们打消耗战。他屠城,一方面是泄愤,另一方面,也是想激怒我们,扰乱我们的部署。”
“难道就任由倭寇如此猖獗吗?”一位朝鲜官员忍不住泣声问道。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自然不会。血债,必用血偿!但怎么偿,何时偿,要由我们来定!”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李如梅听令!”
“末将在!”李如梅出列。
“命你率领一万步骑兵马,前出至石桥里。做出南下进攻的姿态,试探倭寇反应。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牵制、试探,而非决战!若遇倭寇大队主力,不可恋战,依险防守,及时回报!”
“末将明白!”李如梅领命而去。
李如松又对祖承训等人吩咐:“骑兵袭扰不可停,但要更加小心。倭寇吃了亏,必然会设伏反击。你们要改变策略,多路出击,虚实结合,让倭寇摸不清头脑。重点还是打击其小股运输队和孤立据点。”
他最后对众将道:“诸位,小不忍则乱大谋。丰臣秀吉的海上运粮线,是他最大的弱点。倭寇派人回去,正说明他们后方不稳!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不断给他的后勤放血,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传令下去,加紧打造攻城器械,囤积粮草,这汉城,迟早要打,但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第243章 僵局
双方都在等待着对手犯错的那一刻。
李如梅率领一万明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开出平壤,向南推进,很快便抵达并占领了位于开城以北的战略要点——石桥里。
他按照李如松的指令,并未急于继续深入,而是就地加固工事,摆出了一副进逼开城的架势。
明军如此明显的动作,自然瞒不过日军探马。
消息很快传到了开城守将,日军第六番队统帅小早川隆景的耳中。
开城府衙内,小早川隆景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明军位置,眉头紧锁。
他是一位经验丰富、以智谋和沉稳着称的老将,并非加藤清正那样的莽夫。
“李如梅……李如松的弟弟。”小早川沉吟道,“他来势不小,但占驻石桥里后便不再前进,只是加固防御……看来,并非是真想全力进攻,更多是试探和牵制。”
部将毛利元康请战道:“父亲大人,明军立足未稳,请允许我率一部兵马出击,趁其营寨未固,将其击退!”
小早川摇了摇头:“不可冲动。李如松用兵谨慎,其弟亦非庸才。这很可能是个诱饵,想引我们出城野战。别忘了太阁殿下的命令,稳守为主,避免大战,消耗明军锐气和粮草。”
他思索片刻,下令道:“不过,也不能让其太过安稳。元康,你率五千先锋,我再给你增派两千,共七千兵马,前出至汗浦里,构筑阵地,与明军对峙。若其来攻,便依托阵地阻击;若其不动,你也不可主动进攻,保持压力即可。我自率余部八千兵马,在后方为你压阵,随时策应。”
“是!”毛利元康领命而去。
于是,在石桥里与开城之间的汗浦里地区,明军与日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李如梅在石桥里扎营,毛利元康在汗浦里立寨,两军相隔不过数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对峙了几天后,李如梅决定主动试探一下日军虚实。
他派出一个两千人的步兵团,在数百骑兵的掩护下,向汗浦里的日军阵地发起了试探性进攻。
明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火铳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缓缓逼近。
日军阵地前挖掘了壕沟,设置了栅栏,足轻们躲在工事后,弓箭手和铁炮队严阵以待。
“砰砰砰!”明军的火铳率先开火,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日军的铁炮也随即还击,弹丸在空中呼啸。
双方进行了几轮并不算激烈的远程对射,互有伤亡,但都未能突破对方的防线。
明军试图靠近进行肉搏,但日军凭借工事和密集的箭矢、枪弹顽强阻击。
毛利元康牢记小早川的命令,并未派出部队进行反冲锋。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明军见试探不出更多结果,且日军防御严密,便在丢下几十具尸体后,有序地撤回了石桥里。
次日,毛利元康也派出一支千余人的部队,对石桥里明军营地进行了小规模的袭扰,同样被明军的警戒部队和营寨防御击退,损失了数十人。
经过这几场规模有限、伤亡各数百人的接触战后,双方都摸到了一点对方的底细,也更加确认了对方主帅的意图——都不想在此刻进行决战。
李如梅牢记兄长“避免大战”的指示,见日军防守严密,无意浪战,便安心在石桥里经营防线,与日军遥遥对峙,完成了牵制任务。
而小早川隆景则更加坚定了稳守的决心,他将汗浦里的情况回报给汉城的丰臣秀吉,并再次强调了此时不宜与明军进行主力决战的看法。
汗浦里的短暂交锋,如同一场默契的表演。
陆上的克制,是为了等待海上的变局。
朝鲜战场的僵局,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衡中,暂时凝固了。
平壤,李如松行辕内,炭火盆驱散着北地的寒意,却驱不散凝重的战局迷雾。
李如松与备倭副总兵陈磷对坐,桌上摊开着粗糙的朝鲜半岛及周边海域图。
“陈将军,”李如松手指点向对马海峡方向,“丰臣秀吉派九鬼嘉隆、藤堂高虎回防水道,是想掐住命脉,跟咱们耗下去。陆上如今僵持,破局的关键,看来还得落在海上。”
陈磷点头,神色严肃:“提督所言极是。那支神秘舰队虽屡创倭寇,但行踪不定,难以倚为完全依靠。我登莱水师新获补充,战舰修缮完毕,兵员亦得休整,正当效力。”
李如松眼中精光一闪:“本督意已决,着你率登莱水师主力,前出至济州岛,以此为基础,寻机袭扰倭寇通往釜山、蔚山的粮船!倭寇水师若分兵来救,正可寻机歼其一部;若龟缩不出,则断其粮道,看汉城几十万倭寇能饿多久!”
陈磷沉吟道:“此举甚好。只是……济州岛远离本土,补给不易。若能得朝鲜水师协助,熟悉水道,互为犄角,则把握更大。”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朝鲜王世子李溰携水军将领李舜臣在外求见。
“来得正好!”李如松立刻宣见。
李舜臣步入厅内,他恭敬地向李如松和陈磷行了大礼:“小邦臣将李舜臣,拜见上国提督大人,陈将军!”
李如松虚扶一下:“李将军请起。早闻将军善于水战,屡挫倭锋。如今战局,陆上胶着,海上尤为关键。本督与陈将军正欲以济州岛为基,断倭寇海上粮道,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舜臣闻言,眼中顿时燃起斗志,朗声道:“提督大人明鉴!倭寇肆虐,侵我疆土,屠我百姓,臣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我朝鲜水军虽不及上国雄师,然熟悉日朝海域水文、岛礁分布,更与倭寇水师周旋多年,颇有心得。若能附上国大军骥尾,共击倭奴,臣万死不辞!”
陈磷在一旁问道:“李将军,依你之见,我军前出济州,倭寇水师会如何应对?”
李舜臣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回陈将军,九鬼、藤堂所部虽返,然其新败之余,士气未复,且需分兵护卫漫长航线,必然顾此失彼。我联军若以济州为根,灵活出击,专挑其护航薄弱之处下手,必能令其首尾难顾。倭寇若集兵来攻,我则依托济州险要,与陆上烽燧呼应,以逸待劳;若其避战,则我步步紧逼,逐步绞杀其运输船队!”
“好!”李如松一拍大腿,“李将军果然深谙水战之要!既然如此,陈将军,李将军!”
“末将(臣)在!”陈磷与李舜臣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即日整饬水师,登莱与朝鲜水军合兵一处,以陈将军为主,李将军为辅,共赴济州!望你二人同心协力,扬我天朝与朝鲜国威于海上,务必切断倭寇命脉!”
“末将(臣)领命!必不负提督重托!”陈磷与李舜臣相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心。
第244章 都想一块去了
定北基地,议事厅。
海风吹过窗户,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吹得墙上那幅巨大的朝鲜半岛暨倭国海域图哗啦作响。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个大烟枪都没闲着,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总督郑沧,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下首左边是陵水的顶梁柱,护卫军陆军总指挥余宏和海军总指挥赵三,这两人一个沉稳如礁石,一个跳脱似海猴,算是绝配。
右边是刚从外面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陈五常,脸上还带着远航归来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得很。
科林,那个一头红发、高鼻梁的爱尔兰佬,如今穿着护卫军的海军蓝色军服,一口大明官话比有些本地人还溜,也坐在一旁,默默地擦拭着他的烟斗。
“陈先生,把你带回来的消息,再给大家细细说一遍。”郑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陈五常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总督,各位兄弟,我带着人在那霸周边转悠了半个月,撒出去不少银子,总算撬开了几个倭寇商人的嘴。消息确认了,丰臣秀吉那老小子,把他手下最能打的水军将领九鬼嘉隆和藤堂高虎,连同他们的主力舰队,调回对马岛了!现在对马岛那边,倭寇的战船密密麻麻,跟海上的鱼群似的。”
“回防对马岛?”赵三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插话道,“这老鬼子想干嘛?保护他从本土往朝鲜运粮的船队?还是……”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冲着咱们来的?”
余宏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平稳:“我看,两者皆有。保护航线是明面上的理由,咱们上次端了他们的补给点,又时不时劫他们几条船,丰臣秀吉肯定肉疼得很。他把重兵摆在对马岛,进可以巡视朝鲜沿海,寻找我们决战,退可以护卫本土至釜山的航线,稳赚不赔。”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对马岛和釜山之间的海域:“你们看,这里就是咽喉要道。倭寇的粮食、兵员,大部分都是从本土经过对马岛,运到釜山,再分发到各处前线。九鬼嘉隆坐镇对马,目光必然死死盯着这条线,以及靠近他们本土的西海岸。咱们要想像以前那样,再想袭击倭寇本土,难度大了很多,容易撞上铁板。”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科林“噗”一声点燃了烟斗,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圈。
他操着那口顺溜的官话开口了,语调带着点异域的口音:“余指挥说得对。之前我们一直袭击倭寇的本土,倭寇水军的眼睛,主要就盯着他们家门口那片海。那么,反过来想,他们在朝鲜沿海,比如釜山这样的重要港口,防卫会不会就相对松懈一些呢?”
他站起身,也走到地图前,用烟斗柄重重地点在釜山的位置上:“釜山!这里是倭寇入侵朝鲜最主要的登陆点和后勤枢纽,从对马岛运来的粮食、军械,八成以上都堆在这里。如果我们舰队能突然前出,避开倭寇主力巡防的海域,直接偷袭釜山港……”
赵三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好主意啊,科林老弟!咱们舰队的特点是什么?船快,炮狠!特别是两艘千牛卫级,火炮口径大,射程远。咱们不跟他们纠缠,就趁着夜色或者雾天,摸到港口外面,用远程火炮给他来个覆盖轰击!重点是烧掉他们屯在港区的粮食!只要粮食一烧,前线十几万倭寇就得饿肚子,比干掉他们几十条战船还管用!”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想想看,港口里堆得像山一样的粮垛,被咱们的炽热弹和开花弹点燃,那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倭寇不得哭爹喊娘?”
陈五常也点头表示赞同:“釜山是他们的命根子,打这里,等于直接捅了他们的肺管子。就算不能完全烧毁粮草,也能造成巨大恐慌,打乱他们的部署。”
作为吴桥的亲信,也是陵水的军事总指挥,余宏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家都跃跃欲试,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就按这个思路办!舰队主力前出,突袭釜山港!目标,最大程度破坏其港口设施和囤积物资,特别是粮食!”
他看向赵三和科林:“这次行动,由赵统领负责前线指挥。郑总督协调后续支援。”
“得令!”赵三唰地站起来,脸上满是兴奋,“余指挥使放心,基地里休整了半个多月的兔崽子们,骨头缝都痒痒了!正好放出去吹吹海风,活动活动筋骨!”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他们定下了敲打倭寇七寸的计划,却浑然不知,在对面的济州岛,另一支大明水师,也正将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
几乎是同一时间,登莱水师提督陈磷,也在他的帅船上,对着类似的海图,苦苦思索着破敌之策。
而历史的巧合,即将在釜山这片海域,上演一场意想不到的交锋。
……
济州岛,临时锚地。
大大小小的战船停泊在港湾里,桅杆如林,旗帜招展。
登莱水师主力以及附属的朝鲜水师共计110艘大小战船,刚刚抵达这里,进行短暂的休整和补给。
海面上,小船穿梭往来,运送着淡水和食物。
帅船议事厅内,气氛同样不轻松。
主位上坐着的是登莱水师提督陈磷,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脸上刻满了风浪的痕迹。
下首两边坐着登莱水师的各位将领,以及朝鲜水师统制使李舜臣。
李舜臣此人,面容坚毅,眼神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
他对自己家乡周边海域的了解,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样。
“诸位,”陈磷开口,声音洪亮,“倭寇水军主力聚集于对马岛,避而不战,我军劳师远征,若长久对峙,于我不利。必须想个法子,引蛇出洞,或者找到其要害,予以重击!都说说看,有什么好主意?”
第245章 釜山方向
众将领议论纷纷,有的主张强攻对马岛,有的建议分散袭扰倭寇沿海,但都觉得风险太大,难以取得决定性战果。
这时,李舜臣站了起来,他朝着陈磷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傲然:“提督大人!末将以为,与其在此空耗,不如直捣黄龙!倭寇在朝鲜的根本在于釜山,其粮草辎重多囤积于此。我军当集结主力,突袭釜山港!凭借末将对朝鲜沿海水文的熟悉,定可寻隙而入,重创敌港!”
他这话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了一下。直接打釜山?那可是倭寇在朝鲜经营最久、防御最严密的核心港口之一啊!
陈磷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缓缓摇头:“李将军勇气可嘉。但釜山必有重兵把守,我军主力贸然深入,一旦被倭寇水军主力从对马岛方向回援,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此计太过行险,非万全之策。”
李舜臣还想争辩,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和水师的能力。
但陈磷是主帅,军令如山,他只能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
陈磷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其他将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釜山和对马岛之间的海域:“强攻釜山不可取,但我们可以……围点打援!”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由陈蚕将军率领十艘快船,大张旗鼓,作出佯攻釜山的态势,一定要让倭寇的探子发现!倭寇得知我军欲攻釜山,对马岛的九鬼嘉隆必定不会坐视不管,他会率主力舰队前来增援。”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中间某个预设位置:“而我们,则集结登莱水师主力和朝鲜水师,提前埋伏在釜山通往对马岛的必经之路上!等九鬼嘉隆的舰队急匆匆赶去救援釜山,路过我们的伏击圈时,突然杀出,半途截击!以逸待劳,必可大获全胜!”
这个计划显然比李舜臣的莽撞提议要稳妥得多,也更具战术智慧。
众将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李舜臣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的计划更痛快,但军令已下,他也只能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好!”陈磷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各营抓紧休整,补充物资。三日后,陈蚕部先行出发,佯攻釜山!主力舰队随后开拔,前往预定海域设伏!”
就在登莱水师定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的同时,在对马岛,倭寇水军总大将九鬼嘉隆也正心烦意乱。
他带着舰队在本土与对马岛之间的海域来回巡防了多日,连那支神出鬼没的海盗舰队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那支舰队就像凭空消失在了大海里。
副将藤堂高虎在一旁建议道:“大人,一直这样搜寻下去不是办法。太阁殿下最关心的是粮道畅通。新一批运粮船已经抵达对马,正准备运往釜山。万一那支海盗舰队绕过我们,去袭击运粮船,或者直接威胁釜山,我们的罪过就大了。不如……先回防釜山沿海,确保粮道万全?”
九鬼嘉隆盯着海图,脸色阴晴不定。
他何尝不知道粮道的重要性,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那支让他丢尽脸面的海盗舰队。 思索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先依你所言。传令,水军主力,转向釜山方向巡防,护送运粮船队安全抵达后,再图其他!”
命运的车轮开始加速转动。
九鬼嘉隆率领他的庞大舰队,刚刚抵达对马岛进行短暂停留和整合,一个意外的消息就传来了。
一个当地的渔民,战战兢兢地前来汇报,说他在出海打渔时,躲在一片礁石后面,看到一支模样奇怪、不像明军也不像朝鲜军的舰队,挂着没见过的旗帜,正朝着釜山方向高速驶去!
因为他的小船藏在礁石阴影里,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他。
九鬼嘉隆一听,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八嘎!是那支海盗舰队!他们果然冲着釜山去了!”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釜山要是被袭击,粮草被毁,太阁殿下非得砍了他的头不可!
“藤堂!”他厉声喝道,“立刻集结对马岛所有能动的战船,大小不计,立刻出发,火速赶往釜山!一定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截住他们,把他们全部消灭在釜山外海!”
“嗨!”藤堂高虎大声领命,快步冲出营帐传令。
很快,对马岛港口人喊马嘶,号角连天。
九鬼嘉隆麾下,加上对马宗氏提供的所有战船,共计九十余艘,扬帆起航,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釜山方向。
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帆影,带着滔天的杀气。
而此时此刻,由赵三指挥的定北舰队,正乘风破浪,高速向釜山挺进。
舰队以千牛卫级旗舰“怒涛号”为首,科林担任船长的千牛卫新舰“惊涛号”紧随其后,两舰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
后面跟着6艘“斥候级”护卫舰,8艘坚固耐用的“商行级”武装商船,以及两艘体型庞大、火力强劲的“开拓级”大型武装商船和两艘负责侦查联络、速度极快的“飞燕级”飞剪船。
整个舰队共计二十艘战船,虽然数量不算最多,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赵三站在“怒涛号”的舰桥上,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他意气风发,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期待。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一艘偶然躲藏在礁石后的小渔船发现,更不知道,身后一支由九十多条战船组成的庞大敌人舰队,正杀气腾腾地追赶而来。
那两艘“飞燕级”飞剪船,像不知疲倦的海燕,一直在舰队四周高速穿梭,担任警戒哨。
但它们的目光主要投向远方和可能藏匿敌人的云团、岛屿,却终究没能发现那艘早已远去报信的小渔船,以及从侧后方包抄而来的巨大威胁。
与此同时,登莱水师也已经分头行动。 陈蚕率领十艘战船,声势浩大地朝着釜山方向进发,准备执行他们的“诱饵”任务。 而陈磷则亲自率领登莱水师主力以及朝鲜水师,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定的伏击海域——位于釜山和对马岛之间的一片布满岛屿和暗流的复杂水域,张开了口袋,静待九鬼嘉隆的主力舰队自投罗网。
三股力量,两个战场,一场围绕着釜山港的致命风暴,正在迅速汇聚。
而这场风暴中的每一位参与者,都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掌控局面的猎手。
第246章 偶遇
赵三的舰队劈波斩浪,一路向着釜山方向疾驰。
海上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给远处的景致蒙上了一层纱。
“指挥使!左前方发现船队!数量约十艘,正向我方右侧海域驶来!”了望塔上传来急促的喊声。
赵三一个激灵,抓起望远镜就冲到了舰桥左舷。
科林也几乎同时,举起了他的单筒望远镜。
透过薄雾,果然看到一支舰队正与他们几乎平行着反向航行,看船型和旗帜,分明是大明的登莱水师!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船队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艘战船甚至调整了帆向,显得有些警惕。
“是登莱水师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赵三心里嘀咕,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他认得出,那支舰队规模不大,不像主力。
就在这时,对面舰队中,一艘体型较大的福船上升起了几面信号旗,同时,一条小舢板被放下,几名军士划着桨,奋力朝着定北舰队的方向而来。
那福船的船头,站着一员将领,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观望。
赵三也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巧了,那船头上的将领他看着有点眼熟!
再一琢磨,想起来了!
上次在朝鲜沿海顺手帮过他们一把,那领头的不就是这位姓陈的将军吗?
好像是叫陈蚕来着?
“嘿!是老朋友啊!”赵三乐了,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要干嘛,但看样子不像是要开打。
他下令:“放缓速度,保持警戒,放他们的小船过来,听听他们说什么。”
很快,登莱水师的小舢板靠上了“怒涛号”。
一名穿着大明水师号褂的传令兵,在定北水手好奇的目光中,有些紧张地攀着绳梯爬上了甲板。
这船可真怪,他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船型,还有这些船员,穿着奇怪的统一的蓝色衣服,眼神彪悍,不像海盗,倒更像……军队?可他们又确实帮过自己。
传令兵定了定神,对着明显是头领的赵三和科林抱拳行礼:“这位将军,卑职奉登莱水师陈蚕游击将军之命前来。陈将军认出贵部曾施以援手,特命卑职前来告知军情,以免误会。”
赵三摆了摆手:“别客气,我们不是官军,你就直接说什么事吧。前面釜山港那黑烟,是你们弄的?”
他指了指远处釜山方向依稀可见的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烟。
传令兵连忙点头:“正是!我等奉命佯攻釜山,惊扰倭寇,现已完成任务,正欲前往预定海域与主力汇合。”
“佯攻?”赵三和科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费这么大劲跑来放几炮就撤?玩呢?
传令兵看出他们的疑惑,压低了声音,透露了核心机密:“好叫贵部得知,我登莱水师提督陈磷大人,已与朝鲜水师联合,集结主力,在前方通往对马岛的海域设下埋伏!我等佯攻釜山,就是为了引诱对马岛的倭寇水军主力前来救援,届时半路截杀,一举破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提醒:“陈将军让卑职转告,倭寇水军主力九鬼嘉隆部拥有战船近百艘,实力强悍,此刻很可能已在增援釜山的路上。贵部虽勇,但兵力单薄,若在此久留,恐与倭寇主力遭遇,陷入险境。陈将军建议贵部暂避锋芒,或可绕行他处。”
原来如此!赵三和科林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登莱水师打一下就跑,原来是挖了个大坑等着倭寇往里跳呢!这计划听起来确实不错。
赵三心里瞬间有点痒痒。近百艘倭寇战船啊!那可是块大肥肉!要是能跟着登莱水师一起去伏击,趁乱狠狠咬上一口,那得多痛快?缴获肯定少不了!
他舔了舔嘴唇,几乎就要开口答应一起去凑这个热闹了。
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东主一直以来的要求,尽量不与大明官方军队有过于深入的纠葛。
自己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坏了规矩。
赵三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他对传令兵拱了拱手:“多谢陈将军好意提醒!不过,我们这次来,目标就是釜山港。”
他指向釜山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引你们的蛇,我们打我们的草!告诉陈将军,你们按计划去伏击点,我们呢,这就去给釜山港再添几把火,烧他娘的粮仓!咱们各干各的,互不干扰!说不定,我们这边打得越狠,釜山求援越急,那边九鬼嘉隆跑得越快,更容易钻进你们的口袋呢!”
传令兵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支舰队果然胆大包天,他们看起来才二十艘战船啊!
明知倭寇主力可能来袭,还要去捅马蜂窝?但他也不敢多问,连忙抱拳:“是!卑职一定将话带到!”
“好了,情况紧急,就不留你喝茶了,赶紧回去吧,祝你们伏击顺利,多砍几个倭寇脑袋!”赵三挥挥手。
传令兵再次行礼,利落地顺着绳梯爬回小舢板,快速向陈蚕的舰队划去。
回到福船上,传令兵将赵三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给了陈蚕。
陈蚕听完,眉头微蹙,望着那支在薄雾中再次调整队形、义无反顾冲向釜山的奇怪舰队,心中五味杂陈。
他确实感激对方上次的援手,也不得不佩服这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但他们拒绝联手,执意要攻击重兵防守的釜山,在倭寇主力可能随时出现的背景下,这几乎是自杀行为。
“他们……到底图什么?”陈蚕喃喃自语。仅仅是为了烧毁粮草?
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目的?他想不明白。但军情紧急,容不得他多想。
“传令各船,升起满帆,全速前进,赶往伏击点与提督大人汇合!”陈蚕压下心中的疑虑,果断下令。他的任务是诱敌和汇合主力,不能在此耽搁。
十艘登莱战船张满了帆,借着风势,迅速远离釜山海域,向着预定的战场驶去。
而赵三的舰队,则如同二十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显得有些混乱的釜山港。
“打旗语!‘怒涛’、‘惊涛’前出,抢占上风位!目标,港区内最大、最密集的仓储区域!斥候级左右散开,警戒港口出入口!商行级、开拓级紧随主力,提供火力支援!飞燕级,扩大巡逻范围,重点关注对马岛和济州岛方向!给老子把眼睛瞪大了!”
赵三一口气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明白!”
“得令!”
各舰纷纷回应,旗语翻飞,舰队如同精密仪器般迅速展开。
“怒涛号”和科林指挥的“惊涛号”两艘千牛卫级巨舰,如同海上的移动堡垒,率先冲出了薄雾,庞大的身躯和独特的船型,立刻引起了釜山港守军的恐慌!
岸上的警钟再次疯狂敲响,比之前陈蚕佯攻时还要凄厉!
第247章 炮击釜山港
釜山港,此刻浓烟滚滚,哭喊震天。
刚刚被登莱水师那十几条船虚张声势地骚扰了一通,守港的倭寇第九番队大将丰田秀胜正憋着一肚子火。
那伙明军,放了几炮,摸都没摸到港口的边,就夹着尾巴跑了,简直像烦人的苍蝇。
他刚下令加强戒备,准备清理一下港口的混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了望塔上就传来了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海螺警报声!
“敌袭——!西边!西边又来了一支舰队!船……船的样子没见过!好大的船!”了望兵的声音都变了调。
丰田秀胜心里咯噔一下,抓起他的武士刀就冲上了指挥楼台。
当他拿起南蛮人带来的望远镜,看清薄雾中逐渐显现的那支舰队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什么船?!
为首的两艘,体型庞大得不像话,船身修长,桅杆高耸,帆装复杂而高效,完全不似任何他见过的明国、朝鲜船只,甚至比西洋人的船只还要高大。
它们就像两座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海上堡垒。
后面跟着的船只也都形状各异,透着一种精悍和危险的气息。
旗帜……那旗帜他从未见过,绝非明军水师的龙旗,也非朝鲜水师的图案,更像是一些海上流传的、令人不安的海盗标识。
“是那支海盗舰队!是他们在对马岛周边神出鬼没的那支!”副将在一旁失声叫道,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关于这支舰队的传闻太多了,袭击各藩国,劫粮船,袭击运兵船,来去如风,炮火猛烈得邪门。
丰田秀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如果说刚才的明军是苍蝇,那眼前这帮家伙,就是闻着血腥味来的鲨鱼!
而且看他们直扑港口的架势,绝不是佯攻!
“八嘎!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岸防炮!所有岸防炮给我瞄准!对准那两艘最大的!开火!开火!”
丰田秀胜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武士刀,试图用声音驱散内心的恐惧。
釜山港沿岸,那些被倭寇寄予厚望的岸防炮位顿时忙碌起来。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着笨重的老旧火炮的角度,填装火药和实心铁弹。
这些炮,对付靠近的小船或者登陆部队还行,但要攻击远距离的海上移动目标,实在是力不从心。
“轰!轰!轰!”
零星的炮声从港口各处响起,几股白烟冒出。
黑色的铁球勉勉强强飞出了一段距离,然后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无力地坠落在距离定北舰队还有老大一截的海面上,砸起几朵可怜的水花,连对方的边都没蹭到。
一个名叫小野次郎的足轻,此刻正趴在一处半塌的垛口后面,紧张地看着海面。
他刚入伍不久,从九州老家被征召来这陌生的朝鲜,满心想着立功发财。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
他亲眼看着自家那号称“巨炮”的家伙,吭哧吭哧打出去的炮弹,连敌人的船帆都摸不着,就那么软绵绵地掉进了海里。
而敌人的舰队,甚至都没有丝毫规避的动作,就那么冷冷地、坚定地继续靠近,如同死神在漫步。
“怎……怎么会打不到……”小野次郎喃喃自语,握着竹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丰田秀胜在楼台上看得真切,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废物!都是废物!瞄准!给我瞄准了打!”他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身边一个捧着弹药的辅兵。
然而,无论岸上的倭寇如何努力,如何调整炮位,他们的火炮射程,就是够不着!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距离差。
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从容不迫地进入最佳攻击位置,而自己却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港内一些还没来得及熄火的倭寇战船慌忙起锚,试图冲出港口迎战。
但已经晚了!
赵三看着釜山港上手忙脚乱的倭寇,嘴角微扬,随后下令。
“命令各船列长队,用24磅和32磅重炮攻击港口各货仓和炮台”
传令兵快速挥动令旗下达作战命令。
随后各船甲板下炮长很快下达炮击命令。
“测距完毕!”
“风向东南,风速三级!”
“装填炽热弹!”
“炮口仰角,三度!”
“一号至十号炮位,准备完毕!”
……
二十艘战船的炮舱内,命令声此起彼伏。炮手们动作娴熟,将特制的、烧得通红的炽热弹塞入炮膛。
赵三看着混乱的港口,看着那些明显是新建的大型仓库,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猛地挥下手臂:“开火!”
“轰!轰!轰!轰!”
如同平地惊雷,二十门重炮依次怒吼!灼热的弹丸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着砸向釜山港!
刹那间,港区腾起一团团巨大的火光和浓烟!爆炸声、木头碎裂声、倭寇惊恐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一处看似粮仓的建筑被直接命中,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打得好!继续轰!给老子把釜山烧成白地!”赵三兴奋地大吼。
“轰隆隆——!!!”
那不是零星的炮响,而是如同夏日暴雨前连绵的闷雷,又像是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上百个炽红的火点,从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喷涌而出,拖着长长的烟迹,划过一道令人心悸的优美弧线,朝着港口狠狠砸落下来!
“炮击——!隐蔽!”有经验的倭寇军官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小野次郎只觉得头顶上仿佛有无数恶鬼在尖啸,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脑袋,蜷缩在垛口后面。
紧接着,就是地动山摇般的爆炸!
“嘭!!!”一声巨响,就在他身后不远的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屋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破碎的木屑、杂物,还有……
疑似人体的残肢,被狂暴的气浪掀上了半空!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差点让他窒息。
“啊!我的眼睛!”
“救命!着火了!”
“快跑啊!”
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建筑倒塌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港口。
那些远远飞来的炮弹,仿佛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港区最重要的地方。
一枚炽热弹直接钻透了一座大型仓库的屋顶,里面堆满了刚从对马岛运来,还没来得及分发下去的粮食和腌鱼。
几秒钟后,熊熊烈火就从仓库的每一个窗口、缝隙中喷吐出来,黑烟滚滚,空气中迅速弥漫开谷物烧焦和鱼腥混杂的怪异糊味。
另一枚炮弹击中了一处停泊着几条小早船的码头,木制的栈桥被炸得粉碎,那几条小船连同上面的水手,瞬间就被撕碎、点燃,残骸带着火焰沉入海中。
还有炮弹落在了兵营区,落在了马厩,落在了任何看起来有价值的目标上。
整个釜山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握在掌心,肆意地揉捏、摧毁!
第248章 倭寇入伏
丰田秀胜呆若木鸡地站在楼台上,望远镜早已掉在了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负责的、太阁殿下寄予厚望的重要后勤枢纽,在对方一轮又一轮精准而冷酷的炮击下,变成一片火海地狱。
港口陷入彻底的混乱,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救火?
在如此密集的炮火下,出去就是送死!
“九鬼嘉隆!九鬼嘉隆你这个蠢货!废物!你切腹谢罪吧!”
丰田秀胜猛地抽出武士刀,疯狂地劈砍着身边的栏杆,木屑纷飞。
他所有的怒火和绝望,都倾泻到了那个本该保护这条航线、却让如此可怕的敌人摸到港口眼皮底下的水军大将身上。
“你的舰队在哪里?!在哪里啊!!”
海面上,“怒涛号”的舰桥。
赵三举着望远镜,悠闲地看着一片火海的釜山港,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嗯,这火烧得,够旺!老李,你看那边那个大仓库,火势尤其喜人啊!”他满意地点点头。
怒涛号船长李成武在一旁,冷静地分析:“港口岸防火炮型号老旧,射程不足我们三分之一。他们没有任何反击手段。建议保持当前距离,继续集中火力轰击仓储区和疑似指挥所区域。飞燕级报告,未发现大型敌舰队接近。”
“听见没?”赵三对着传令兵喊道,“就按船长说的办!告诉炮组的小子们,给老子省着点炽热弹,穿插着用实心弹砸也挺过瘾!今天,咱们就给这釜山港,好好‘梳梳头’!”
新一轮的炮击,再次降临在已经满目疮痍的釜山港上空。
对于港内的倭寇而言,这来自遥远海上的死亡之雨,仿佛永无止境。
他们能做的,只有躲在残垣断壁下,祈祷下一发炮弹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以及绝望地期盼着,那本该出现的援军,究竟在何方?
……
就在赵三的定北舰队在釜山港外肆无忌惮地“放火烧荒”时,几十海里外,那片被陈磷精心选定的伏击海域,正死一般寂静。
数座荒岛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海面上,错综复杂的水道和暗流是它们布下的天然陷阱。
登莱水师主力与李舜臣的朝鲜水师,就隐藏在这些岛屿的背风处和狭窄的水道里。 帆已落下,旗号不扬,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
每一艘战船上,士兵们都屏息凝神,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汗,眼睛死死盯着主岛外侧那片开阔的水域——那是从对马岛通往釜山的必经之路。
陈磷站在帅船舰楼,指尖因用力握着栏杆而微微发白。
他身边的老亲兵王胡子,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几年,此刻也能感觉到自家提督绷紧的神经。
“大人,鱼儿……会来吗?”王胡子忍不住低声问。
陈磷没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空旷的水道:“釜山火起,九鬼嘉隆若还想在太阁面前保住脑袋,就一定会来!告诉弟兄们,沉住气,听我号令!”
与此同时,在伏击圈最左侧的一艘朝鲜板屋船上,新兵金顺子紧张地咽着唾沫,手里的弓弩都快被他捏出水来。
他来自全罗道一个海边小村,倭寇烧了他的家,杀了他的父母,他加入水师就是为了报仇。
此刻,他既渴望战斗,又害怕自己第一次上大战场面会腿软。
“阿爸,阿妈,保佑我……”他心里默念。
突然,桅盘上的了望兵发出了压抑而尖锐的警报:“帆影!西北方向!大片帆影!”
来了!
陈磷精神大振,望远镜里,倭寇舰队的轮廓迅速清晰。
那庞大的安宅船如同浮动的城堡,上面插着的武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量之多,远超预期,黑压压一片,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直扑过来。
“全军!升帆!出击!”陈磷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传遍帅船,随即通过急促的战鼓和翻飞的旗号传达到每一艘联军战舰!
“起来了!兄弟们,干活了!”王胡子大吼一声,操起一把厚重的鬼头刀,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金顺子所在的板屋船随着船身一震,风帆猛地鼓起,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藏身的岛礁。
他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船舷,只见左右两侧,无数的明军、朝鲜战船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咆哮着冲向猎物!
倭寇舰队最前方的一艘关船上,船长小岛弥太郎正催促着水手们加快速度。
他满脑子都是尽快赶到釜山,立下战功,好摆脱这该死的海上巡逻任务。
当他看到前方海面突然“变”出无数敌舰时,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敌……敌袭!是明军主力!”他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冲在最前面的几艘明军福船侧舷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撕裂了海空的宁静!
金顺子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他亲眼看到,一枚黑色的铁球呼啸着掠过自己船头,狠狠砸在远处一艘倭寇关船的船舷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关船的木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倒灌,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倭寇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打得好!”板屋船上的老兵们发出欢呼。
小岛弥太郎的关船也被一枚实心弹擦过,船尾的桅杆被打断,帆布哗啦落下,船速骤减。
“反击!快反击!铁炮!弓箭!”他挥舞着武士刀,状若疯狂。
船上的倭寇铁炮足轻慌忙点燃火绳,朝着逼近的明军战船射击,“砰砰砰”的枪声夹杂在隆隆炮声中,显得有些无力。
铅弹打在明军福船厚实的船板上,大多只留下浅浅的白点。
九鬼嘉隆站在最大的安宅船“赤城丸”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自己的舰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锋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
“八嘎!稳住!安宅船向前,压制炮火!关船两翼包抄,小早船给我贴上去!用焙烙玉!跳帮!”他毕竟是沙场老将,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倭寇的安宅船如同移动的炮台,上面的大筒和石火矢开始还击,虽然精度和射速远不如明军火炮,但威力不容小觑。
一枚石火矢击中了一艘明军海沧船的船头,木屑纷飞,几名水手惨叫着倒地。
“瞄准那艘大的安宅!集中火力!”陈磷在帅船上指挥若定。
顿时,三四艘明军福船的火炮齐齐对准了“赤城丸”。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有的打在厚实的船楼上,砸出深坑;有的落在甲板上,横扫一片;更有一枚幸运的炮弹,直接击中了船尾的舵机,让这艘巨兽的转向变得困难起来。
第249章 海上混战
“大人!小心!”藤堂高虎一把将九鬼嘉隆扑倒,一枚炮弹几乎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将后面的一面旗幡打得粉碎。
九鬼嘉隆惊魂未定,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和燃起的火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恐惧。这明军的火炮,太猛了!
海战彻底陷入混战。
倭寇的小早船如同水鬼,灵巧地穿梭在弹雨中,试图靠近明军战舰。
一艘小早船成功贴近了一艘明军福船,船上的倭寇嚎叫着抛出钩索,嘴里咬着刀就往福船上爬。
“滚下去!”王胡子带着一队甲板战兵冲了过去,鬼头刀挥舞,直接将一个刚冒头的倭寇连人带刀劈了下去。
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猛刺,将试图登船的倭寇捅落海中。
金顺子也鼓起勇气,用弓弩瞄准一个正在攀爬的倭寇射去,弩箭“嗖”地一声钉在了那倭寇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跌落下去。 金顺子心脏狂跳,手还在发抖,但一股热血涌上头,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尸体和杂物,海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硝烟弥漫,几乎遮蔽了阳光。
联军凭借伏击优势和火力压制,逐渐掌握了主动。
九鬼嘉隆看着己方不断沉没的战船,心如刀绞。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火船!准备火船!”他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命令。
几十艘装满易燃物的小早船被点燃,如同一条条绝望的火龙,冲向明军战阵,试图烧出一条生路。
倭寇的火船战术,确实在瞬间打乱了联军的阵脚。
“火船!右翼注意规避!”陈磷在帅船上看得分明,厉声下令。
旗手疯狂地打着旗语。
一艘明军哨船试图用钩拒推开冲来的火船,却被另一艘火船从侧面撞上,火焰瞬间吞噬了这条小船,船上的士兵带着满身的火苗跳海逃生,凄厉的惨叫令人头皮发麻。
“不要乱!保持阵型!用火炮击沉它们!”陈蚕率领的诱饵舰队刚刚赶到战场边缘,就看到这混乱的一幕,他立刻下令自己的小队协助拦截火船。
混乱之中,倭寇的主力安宅船和关船趁机猛扑上来,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接舷跳帮阶段。
在“赤城丸”安宅船上,倭寇足轻队长山下武藏,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嚎叫着:“为了太阁殿下!杀光明国人!”
他身先士卒,带着一队精锐武士,利用安宅船高大的优势,奋力跳上了一艘明军福船的甲板。
福船甲板上,王胡子正砍翻一个倭寇,就见几个挥舞着太刀的武士跳了下来,气势汹汹。
“来得好!”王胡子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迎了上去。
鬼头刀与太刀碰撞,溅射出火星。
山下武藏的刀法狠辣刁钻,王胡子则势大力沉,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甲板空间狭小,双方士兵挤在一起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不时有人中刀倒地,或者被冷箭射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顺子所在的板屋船也遭到了几艘倭寇关船的围攻。
箭矢和铁炮弹丸“噼里啪啦”地打在船板上,压得人抬不起头。
“低头!都低头!”船长大喊着。金顺子蜷缩在盾牌后面,能听到箭矢钉在木头上发出的“咄咄”声,以及身边同伴中箭后的闷哼。 一个倭寇试图跳帮,被金顺子身边的老兵一枪刺中胸口,掉进了海里。
那倭寇临死前狰狞的面孔,让金顺子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全线混战的紧要关头,李舜臣看到了倭寇右翼因调动出现的空隙。
强烈的战功欲望和对自己龟船防御力的自信,让他将陈磷“不得冒进”的军令抛诸脑后。
“机不可失!龟船队,随我突击!目标,敌右翼安宅!”李舜臣站在“统营号”龟船上,长刀所指,几艘龟船如同脱缰野马,猛地脱离了联军左翼主阵,加速冲向了那个看似诱人的突破口。
“李舜臣!回来!”陈磷在帅船上看到旗语无效,气得一拳砸在栏杆上,“混账!违令出击,陷全军于被动!”
李舜臣的突击,一开始确实让倭寇右翼有些慌乱。
龟船坚固,箭矢难伤,船首还能喷吐烟雾,一时显得势不可挡。
“拦住那些铁乌龟!”右翼的倭寇将领大喊。
但很快,藤堂高虎的陷阱生效了。
原本看似脱节的几艘安宅船迅速靠拢,两侧更是涌出大量的关船和小早船,如同张开的口袋,瞬间将李舜臣的龟船队包围了起来!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副将惊慌地报告。
李舜臣此刻也意识到不妙,但为时已晚。
无数焙烙玉和火箭如同雨点般砸向龟船。
虽然铁甲防护强,但剧烈的爆炸和火焰仍给船体和水手造成了严重伤害。
一艘龟船的划桨口被集中攻击,木桨折断,桨手死伤惨重,船速立刻慢了下来,成了活靶子。
另一艘龟船船尾起火,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统营号”也被重点照顾。
一枚焙烙玉在船楼附近爆炸,碎片击伤了好几名士兵,包括李舜臣的副手。
硫磺烟雾在甲板上弥漫,呛得人咳嗽不止。
李舜臣挥舞长刀,指挥部下用弓弩和震天雷还击,但四面八方的攻击如同潮水,让他应接不暇。
他看着周围不断中弹倒下的士兵,以及陷入苦战的友船,一股悔恨涌上心头。
自己贪功冒进,不仅可能葬送这支朝鲜水师精锐,更连累了整个战局!
“李将军撑住!陈蚕来也!”关键时刻,陈蚕率领他的十艘战船,如同尖刀般从外围狠狠插入了倭寇的包围圈!
他们不顾侧翼遭受的攻击,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
“开炮!给老子轰开一条路!”陈蚕赤膊上阵,亲自操弄一门旋炮,对准一艘试图阻拦的关船猛轰!
炮弹准确命中关船的弹药舱,引发了殉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那关船瞬间断成两截!
包围圈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李将军!快!从这边突围!”陈蚕朝着龟船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李舜臣看到生机,不敢再犹豫,指挥残余的龟船和跟随的板屋船,冒着炮火,奋力朝着陈蚕打开的缺口冲去。
突围过程中,又有一艘板屋船被击沉,船上的朝鲜水兵大部分葬身大海。
当李舜臣残存的几艘龟船狼狈不堪地撤出包围圈,与陈蚕汇合时,这位一向高傲的朝鲜名将,看着甲板上横七竖八的伤亡者和身后仍在苦战的海域,脸色惨白,向陈蚕抱拳行礼,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里充满了羞愧和后怕。
经此一挫,联军左翼攻势受挫,倭寇勉强稳住了阵脚。
九鬼嘉隆见好就收,下令舰队收缩,凭借残余的安宅船组成防御圈。
第250章 釜山港的惨状
釜山港,已经彻底沦为一片燃烧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木头烧焦的糊味、粮食焖燃的怪异甜香、硝烟的刺鼻,还有……若有若无的皮肉烧灼的恶臭。
几处最大的粮仓依旧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渐渐昏暗的天色都映照得一片血红,黑色的烟柱如同巨蟒般扭动着升腾。
守将丰田秀胜瘫坐在半塌的指挥楼台一角,头盔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被燎焦了一片,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渍。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片炼狱景象。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帝国进军朝鲜最重要的后勤枢纽,船只往来,物资堆积如山。
而现在……完了,全完了。
港口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翻倒的小舟、以及更多已经无法辨认的杂物和……浮尸。
一些来不及出港的倭寇战船,此刻也歪歪斜斜地靠在码头上,桅杆折断,船身布满焦黑的破洞,冒着缕缕青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一个名叫佐藤的年轻足轻,拖着一条被弹片划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在废墟间艰难行走。
他所在的营房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塌了半边,他侥幸爬了出来,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他看到平时严厉的武士大人,此刻像丢了魂一样坐在瓦砾堆里;看到医护兵手忙脚乱地给伤员包扎,纱布很快就被鲜血浸透;看到更多的人和他一样,眼神空洞,漫无目的地游荡,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水……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藤扭头,看到一个被压在倒塌房梁下的同乡,胸口一片殷红。
他慌忙想去找水,可放眼望去,哪里还有完好的水缸?
他徒劳地用手扒拉着滚烫的瓦砾,指甲翻裂出血,却根本无法挪动那沉重的梁木。
同乡的呻吟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安静。
佐藤瘫坐在旁边,绝望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战争,这不是武士的荣耀,这是单方面的、来自遥远海上的屠杀!
“九鬼嘉隆……你在哪里……”丰田秀胜终于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绝望。
“你辜负了太阁的信任!你该切腹!切腹啊!”他猛地抽出肋差,狠狠扎在身边的木板上,刀身剧烈地颤抖着。
与此同时,釜山港外海,定北舰队。
持续了近几个时辰的猛烈炮击终于渐渐停歇。
不是不想打,实在是炮管都烧通红了……
“头儿,开花弹已经全用完,炽热弹还剩最后三十发,实心弹也只剩不到一个基数了,再打下去,万一碰上硬茬子,咱们连跑路的底气都没了。”
负责军械的管事苦着脸向赵三汇报,手里拿着刚刚清点完的弹药册子。
赵三站在“怒涛号”的舰桥上,望着远处依旧火光冲天的釜山港,满意地咂咂嘴:“行了,这‘见面礼’够丰臣秀吉那老小子肉疼半年了。”
他转过身,问道:“派去西边看热闹的‘喜鹊号’回来了没?登莱水师和九鬼嘉隆打得怎么样了?”
“还没见影儿。”旁边的大副摇头,“算算时间,也该有消息了。”
惊涛号上的科林拿着望远镜,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海域,尤其是对马岛方向:“港口已基本丧失功能,我们的主要目标达成。但九鬼嘉隆的主力舰队动向不明,长时间停留在此风险很高。跟旗舰报告,补充淡水后,是否即可返航。”
麾下传令兵领命而去。
看到科林发来的询问,赵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
就这么走了?
虽然烧了釜山很痛快,但总感觉差点意思。
那场就在不远处进行的大海战,就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妈的,来都来了,不去看看热闹,总觉得亏得慌!”赵三一拍大腿,“传令!各舰检查损伤,补充淡水,一炷香后,全军转向,往西边那片海域靠拢!咱们去给九鬼嘉隆那老小子‘问个好’!”
命令下达,舰队开始忙碌起来。
水手们检查帆索、清理炮膛,小船被放下,试图在附近岛屿寻找淡水。
虽然连续作战,但大多数船员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疲惫交织的神色。
这次炮击釜山,打得实在太顺了,几乎没遇到像样的反击,就像大人打小孩一样。
“嘿,二狗子,看见没,那港口的火,俺估摸着三天都熄不了!”一个炮手一边用沾了水的拖把清理滚烫的炮管,一边对同伴吹嘘。
“那可不,咱这炮,真他娘的带劲!就是炮弹快打光了,不然非把那几个码头也轰平不可!”
……
舰队调整好方向,借着傍晚的海风,开始朝着西方,那片隐约还能听到闷雷般炮声的海域驶去。
航行不到半个时辰,桅盘上的了望手就大喊起来:“‘喜鹊号’!‘喜鹊号’回来了!”
果然,那艘线条流畅、速度极快的飞燕级飞剪船,正如同真正的雨燕般,轻盈地划过海面,快速向舰队靠拢。
很快,“喜鹊号”的船长,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通过绳梯爬上了“怒涛号”甲板,顾不上喘匀气,立刻向赵三和科林汇报:
“头儿!科林船长!西边打疯了!场面那叫一个大!登莱水师和朝鲜人埋伏了九鬼嘉隆,双方几百条船搅在一起,炮打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他详细描述了看到的战况:双方互有损失,倭寇被打沉、烧毁了不少船,登莱水师和朝鲜水师也付出了代价,尤其是朝鲜人的几艘龟船冒进,差点被包了饺子,损失不小。
眼下,两边都打累了,倭寇缩成了一团,凭借几艘大安宅船硬扛,登莱水师一时半会儿也吃不掉他们,暂时僵持住了。
“九鬼嘉隆这老乌龟,缩起来了。”赵三嘿嘿一笑,“但他肯定不敢一直缩下去!釜山被咱们烧成这鸟样,他要是不赶紧回来看看,或者打通航线,丰臣秀吉能饶得了他?我敢打赌,他这会儿肯定在琢磨着怎么脱身,回援釜山,或者找个方向突围!”
麾下怒涛号船长李成武点头:“他现在收缩防御,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有一支生力军从侧翼或者背后给他来一下……”
“没错!”赵三眼睛放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来了!咱们虽然炮弹不多,但船还在,人还在,吓也能吓死他!传令!全军加速!目标,倭寇水军屁股!给老子冲过去,配合登莱的兄弟,把这盘饺子给他包圆了!”
他顿了一下,对“喜鹊号”船长说:“你再辛苦跑一趟,赶在我们前面,去给登莱水师的陈提督报个信,就说……嗯,就说定北的朋友,来帮场子了!让他们准备好,一起收网!”
“得令!”
第251章 大战过后
此时,釜山外海,大明-朝鲜联军一侧。
陈磷的帅船“威远号”上,甲板一片狼藉。 几处被石火矢砸出的破洞还在冒着青烟,水手们正忙着用备用的木板和钉子进行紧急修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老亲兵王胡子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那是被一个跳帮倭寇的刀划伤的。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正哑着嗓子指挥战兵们清理甲板,将阵亡弟兄的遗体小心地抬到一边,用能找到的布盖住。
重伤员则被优先抬往船舱,那里随船的医官和懂得包扎的老兵正在拼命施救,条件简陋,往往只能进行最简单的止血和清创,惨叫声不绝于耳。
“水!还有没有水!”一个干裂的声音喊道。
负责后勤的军官带着几个没受伤的辅兵,抬着所剩不多的水桶,挨个给还能动弹的士兵分发清水。
大家也顾不得许多,用手捧着或者用头盔接着,贪婪地喝着这救命的甘霖。
干粮——硬得能崩掉牙的饼子和一些咸鱼干也被分发下去,士兵们靠着船舷,默默地咀嚼着,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许多人吃着吃着,就靠着同伴或者桅杆睡着了,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也是好的。
在另一艘受损较轻的福船上,管队正带着麾下把总清点弹药。
“炽热弹还剩八发,实心弹不到五十发了,火药也耗了七成。”把总的声音带着忧虑。
管队脸色凝重:“省着点用,告诉炮手,没有命令,不许开炮。接下来,恐怕要靠接舷和弓箭了。”
朝鲜水师那边,损失更为惨重。
李舜臣的几艘龟船虽然防御强,但在被包围时承受了最多的攻击。
“统营号”龟船上,多处焦黑,船首的龙头装饰被彻底摧毁,甲板上伤亡枕藉。
李舜臣本人也受了些轻伤,他麾下的士兵们默默地救助同伴,修补船体,士气低落。
陈磷站在“威远号”的舰楼,眉头紧锁,扫视着己方的舰队。
虽然总体占优,逼退了倭寇,但自身的损失也不小,弹药消耗巨大。
九鬼嘉隆像只缩进壳里的老乌龟,凭借残余的安宅船固守,一时难以啃下。
他在思索破局之法,是夜袭?还是等待天明?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在战场的外围,距离联军舰队大约两三里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船型奇特、速度极快的小船,一直在那里徘徊,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仿佛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那艘船……观察很久了吧?”陈磷指着那边,问身边的副将,“什么来路?不像倭寇的船,也不像我们的。”
副将也注意到了,但摇了摇头:“不清楚,看船型从未见过,速度奇快,我们的船追不上它。”
恰在此时,陈蚕派来汇报情况的小船终于靠上了“威远号”。
一个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千总爬了上来,向陈磷行礼。
“提督大人,陈游击命卑职前来禀报!我部完成诱敌任务后,在赶来汇合途中,于釜山外海遭遇了那支……那支经常袭击倭寇的奇怪舰队!”千总语气有些激动。
“哦?”陈磷精神一振,“他们也在那边?”
“正是!”千总连忙道,“他们……他们正要炮击釜山港!他们甚至还派了一艘快船与我们接触,告知他们要继续攻击釜山,让我们按计划行事。陈游击这才火速赶来支援!”
陈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猛地一拍栏杆:“好!好啊!天助我也!果然都想一块去了!哈哈哈!”
他心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釜山如果被袭,后勤重地被毁,这对倭寇士气和后续作战能力的打击是致命的!
九鬼嘉隆现在恐怕比自己还要着急!
他大笑着对左右说道:“看见没?那支奇怪的舰队,是友非敌!他们不仅在海上袭扰倭寇,如今更是直接端了倭寇的粮仓!此乃天意,天要亡倭寇于此!”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那艘依旧在徘徊的奇怪快船,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艘船,定然是他们派来观察战况的。看来,他们对这场大战也很关心啊。”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艘神秘的快船是“自己人”派来的眼睛。
然而,没过多久,了望手又报告:“提督大人,那艘怪船……转向离开了,速度很快,朝着东面去了。”
“东面?”陈磷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东面是釜山方向……他们观察了这么久,看到我们与倭寇僵持不下,这是……回去报信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那支海盗舰队刚轰了釜山,士气正旺,弹药想必也还充足。
如果他们得知这边战况胶着,倭寇主力被牢牢拖住且损失不小,会不会……想来分一杯羹?
或者说,想来给倭寇致命一击?
这个念头让陈磷的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那支生力军此刻加入战场,从侧翼或者背后给九鬼嘉隆来一下,倭寇必崩无疑!
“传令各舰!”陈磷的声音因为兴奋而略微提高,“抓紧时间休整,修补船只,救治伤员,统计所有剩余弹药!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一下,援军……或许很快就到!胜利,就在眼前!”
命令传达下去,虽然士兵们不清楚“援军”具体指谁,但提督大人语气中的振奋感染了他们。
疲惫不堪的联军舰队,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修补和休整的节奏明显加快了许多。
此时的倭寇九鬼嘉隆一侧。
相比之下,倭寇舰队的气氛则要压抑和绝望得多。
九鬼嘉隆站在受损严重的“赤城丸”上,看着周围稀稀拉拉的、大多带伤的己方战舰,心中一片冰凉。
出发时近百艘战船的庞大舰队,如今能继续作战的已不足一半,而且弹药消耗巨大,士兵伤亡惨重。
“修补船只!抢救落水者!快!”藤堂高虎哑着嗓子指挥着。
倭寇水兵们同样在忙碌,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堵塞船身上的破洞,将海里还有气的同伴拉上来。
但他们启航的时候非常匆忙,很多物资没有装上船,物资显然匮乏,很多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只能在痛苦中哀嚎等死。
足轻队长山下武藏疲惫地靠在一门被打坏的大筒旁,默默地啃着发硬的饭团。
他带领的跳帮队几乎损失殆尽,他自己也多了几处伤口。
看着周围垂头丧气的士兵和伤痕累累的战船,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明军和朝鲜人虽然也损失不小,但他们似乎……还有余力?
九鬼嘉隆同样忧心忡忡。
他知道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要么趁夜突围,要么……
但他看着对面明军舰队虽然也在休整,但阵型依旧保持完整,旗帜招展,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第252章 决定突围
夕阳仿佛浮在海平面之上,天上布满红色的残霞,如同干涸的血迹。
海风似乎也带上了凉意,吹拂着倭寇舰队残破的旗帜,发出无精打采的噗噗声。
九鬼嘉隆所在的“赤城丸”安宅船,舰楼破损严重,甲板上随处可见凝固的暗红和来不及清理的碎木。
他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垫子上,面前围坐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身上挂彩的将领,包括副将藤堂高虎。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将!我们还有力量!武士的魂火尚未熄灭!”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船长,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明军和朝鲜人也损失不小,只要我们集中力量,像楔子一样凿穿他们的中军,未必不能扭转战局!请允许我带队冲锋!”
“糊涂!”九鬼嘉隆猛地睁开眼睛,厉声喝道,声音因疲惫和焦躁而沙哑,“你看看周围!我们还有多少完好的船?还有多少弹药?士兵们还有多少力气?强行决战,正中陈磷下怀!他是巴不得我们冲出去,好用火炮把我们最后的家当也耗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目光扫过众人:“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你们有谁看到那支海盗舰队了?那些船型怪异、火炮犀利的船?”
众将领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藤堂高虎沉声道:“确实没有。与我们交战的,都是明军的福船、海沧船,以及朝鲜的板屋船和龟船。那支海盗舰队,并未出现在这片战场。”
“他们不在这里……”九鬼嘉隆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他们会去哪里?”
一个让他不敢深想的答案浮上心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釜山……他们有可能是去了釜山。但是,釜山有丰田秀胜的九番队上万兵马,还有从八番队调去的五千援军,岸防炮台林立……那支海盗舰队再厉害,难道还能攻破重兵防守的釜山港吗?”
他像是在问部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内心深处,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了九州岛萨摩等藩国周边被劫掠的惨状,想起了那些关于这支舰队神出鬼没、炮火精准的可怕传闻。
“可是大将,如果我们不能击溃眼前的敌人,难道就一直困在这里吗?”另一个将领忧心忡忡地问。
九鬼嘉隆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不能胜,那就必须走!突围!我们必须尽快突围,回援釜山!”
他指着海图,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只要我们能回到釜山,依托港口和岸防炮台,就能站稳脚跟。到时候,进可以与釜山守军内外夹击,尝试击退追兵;退可以固守待援,或者……至少能弄清楚釜山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决定充满了无奈和风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
继续僵持下去,等到天黑,形势只会对疲惫且弹药不足的他们更加不利。
此时日军各舰船也在抓紧时间轮休。
在一艘受损不算太重的关船上,足轻队长山下武藏将最后一点清水倒进干裂的嘴里,然后把硬邦邦的饭团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他周围的士兵们大多和他一样,默默地补充着体力,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队长,我们……还能回去吗?”一个年轻的足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山下武藏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明军舰队点起的零星灯火,狠狠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道:“别想那么多,活下去再说。”
在另一艘船体被打出几个大洞,正在紧急堵漏的小早船上,水手们更加狼狈。
他们一边要拼命舀出灌进船舱的海水,一边还要警惕地看着黑暗的海面,生怕明军会趁机发动夜袭。
弹药?
他们这种小船本来就没多少,早就打光了。
现在唯一的武器,可能就是手里的刀和求生的意志。
这时,负责统计战损的官员脚步沉重地来到“赤城丸”的舰楼,向九鬼嘉隆汇报,声音低沉而绝望。
“大将……初步统计,我方……被击沉或焚毁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战船,有十六艘。另有十一艘破损严重,桅杆折断或船体开裂,已无法跟随舰队行动……人员损失……尚未完全统计,但预计超过三成……”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九鬼嘉隆和在场所有将领的心上。
出发时的庞大舰队,如今已是伤痕累累,元气大伤。
九鬼嘉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传令!放弃所有无法航行的船只,将上面还能行动的人员、武器和必要的物资,尽快转移到尚能战斗的船上!动作要快!我们必须在天彻底黑之前,找到机会突围!”
“嗨!”将领们齐声应道,虽然心情沉重,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倭寇舰队内部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忙碌声。
幸存的水手和士兵们开始进行艰难的转移,抛弃同伴和受损战船的决定令人痛苦,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行动。
就在这片混乱和绝望的氛围中,桅盘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带着惊疑的喊声:“大将!东南方向!有一艘船!速度很快!船型……很像海盗的那种怪船!”
九鬼嘉隆和藤堂高虎猛地抬头,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艘线条流畅、船帆鼓胀的奇特船只,正以惊人的速度,如同鬼魅般划过海面,它的航向,赫然是直奔明军舰队所在的方位而去!
那艘船的出现,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九鬼嘉隆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它去了明军那边……它是去报信的?还是去汇合的?
难道……那支该死的海盗舰队,真的已经解决了釜山,现在要赶来和明军一起,对自己进行最后的围剿了吗?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九鬼嘉隆的脚底窜上了头顶。
他感觉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突围,必须立刻突围!
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第253章 “宋时遗民”?
明军帅船“威远号”上,士兵们甲板上忙碌修补和警戒。
陈磷依旧站在舰楼,看着远处倭寇舰队的轮廓,心中盘算着夜袭的可能性与风险。 就在这时,了望手再次传来急促的报告:
“提督大人!那艘怪船!它又回来了!停在右舷外一里多处,打了旗语,要求靠近接触!”
陈磷精神一振,立刻下令:“准!放他们的小船过来,保持警戒!”
很快,一艘小艇从那条名为“喜鹊号”的飞剪船上放下,朝着“威远号”快速划来。
在众多明军将士好奇、警惕甚至略带一丝敌意的目光注视下,小艇靠上了“威远号”巨大的船身。
三名来客敏捷地攀着放下的绳梯,登上了甲板。
为首一人,身材挺拔,步履沉稳。
他一踏上甲板,陈磷以及周围王胡子等亲兵的目光,就立刻被他的装束吸引了过去。
此人看面容,是地道的大明子民模样,黄肤黑眼,年纪约莫二十五六。
但他身上穿的,绝非大明水师或陆军的任何制式服装。
那是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藏蓝色衣裤,上下分明,布料看起来厚实耐磨。
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长筒皮靴,靴筒比常见的马靴更高,几乎快到膝盖,擦得锃亮。
上身外套着一件类似无袖铠甲的深色“马甲”,由某种坚韧的皮革和暗色金属片复合而成,护住胸腹要害。
手臂上套着的臂甲,形制倒与京城锦衣卫高级军官所用的颇为相似,雕刻着简洁的云纹。
头上戴着的头盔,形如大明军士的笠盔,但线条更流畅,下颌带有皮质束带。
腰间悬挂着一柄佩刀,刀鞘形似雁翎刀,但材质和做工明显更为精良,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一身打扮,既透着干练与彪悍,又带着一种与大明军服迥异、却又隐隐同源的气质,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装束与他类似,只是细节上略有简化,同样眼神锐利,沉默地按着腰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为首的青年军官目光扫过,迅速锁定了一看便是主帅的陈磷。
他上前三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并未行跪拜或抱拳礼,而是“啪”地一声,身体挺得笔直,右掌并拢迅速抬起至额角鬓边,行了一个陈磷从未见过的、干净利落至极的举手礼!
“定北舰队,海军第三分队,排长梁勇!参见大明登莱水师陈提督!”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
这一下,连陈磷都有些愣住了。
这礼节,这自称……定北舰队?海军?排长?
陈磷到底是久经沙场,迅速压下心中的惊异,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梁排长,不必多礼。贵部去而复返,有何指教?”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梁勇放下手,开门见山:“陈提督,我部主力舰队已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一个时辰内便可抵达战场。赵指挥命我前来通报,并希望贵军能继续拖住倭寇水军,勿使其逃脱。待我部抵达后,你我两军合力,毕其功于一役,将九鬼嘉隆主力彻底歼灭于此!”
此言一出,陈磷身边众将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
果然是援军!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陈磷心中也是大喜,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但他脸上并未表露太多,反而沉吟了一下,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疑惑:
“梁……排长,贵部相助之情,本督心领。只是……陈某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他盯着梁勇的眼睛:“据我所知,贵部行事……颇似海上豪强,按理说,纵横四海,劫掠求财方是正理。为何此次,不惜与倭寇主力死磕,甚至长途奔袭,炮击其重港?这似乎……并非寻常海盗所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深:“你们,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也正是在场所有明军将领都想问的。
这伙人战斗力强悍,装备精良,行事却亦正亦邪,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梁勇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面色不变,朗声答道:“陈提督明鉴。我等效力的,并非寻常海盗。我等乃是宋时崖山之后,不愿屈从蒙元,遂扬帆出海,于远洋重建华夏社稷之遗民!”
“宋时遗民?”陈磷和众将皆是一惊,这可是前朝旧事,年代久远矣!
梁勇继续道:“我等在海外立国,亦尊华夏正朔,承汉家衣冠。近年来,倭寇肆虐,不仅侵扰大明、朝鲜,亦曾袭扰我沿海村镇,虽被击退,亦造成损失。后经查探,这些倭寇背后,多有倭国关白丰臣秀吉纵容乃至支持,其祸水西引之心,昭然若揭!”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冷厉:“吾皇陛下闻之震怒,倭寇小丑,安敢如此!故特遣舰队西来,一为清剿为祸海疆之倭寇,二为惩戒其幕后主使丰臣秀吉!恰逢其入侵朝鲜,天赐良机,故改变方略,既袭其本土,亦断其侵朝之臂膀!此番炮击釜山,围攻其水师,皆为此故!既是助大明与朝鲜抗倭,亦是为我海外汉家子弟,讨还血债,报复丰臣秀吉!”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似乎合情合理。
如果吴桥在这,肯定不得当场给梁勇颁发个小金人才行,说的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陈磷目光闪烁,心中快速权衡。
这番说辞,听起来似乎能解释得通,但其中细节,诸如海外立国在何处,国力如何,仍是一片迷雾。
然而,眼下大战在即,倭寇未灭,深究这些并非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这支强大的力量,此刻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目标是共同的敌人!
“原来如此!”陈磷脸上露出恍然和感慨之色,“竟是前朝义民之后,不远万里,跨海而来,共击倭寇!此乃华夏之幸,亦是倭寇之劫!好!本督代表大明登莱水师,欢迎贵部援手!”
他不再犹豫,正色道:“请梁排长回复赵指挥,我登莱水师及朝鲜水师,必尽全力,缠住九鬼嘉隆,不使其走脱!待贵部主力抵达,你我便里应外合,共歼此獠!”
“多谢陈提督!”梁勇再次敬礼,“我这就返回复命!‘喜鹊号’将在周边水域巡弋,监视倭寇动向,并为主力舰队引导航路!”
“有劳!”陈磷拱手。
梁勇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士兵,利落地转身,顺着绳梯返回小艇,迅速驶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喜鹊号”。
看着那小艇远去,陈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对身边的副将低声道:“传令下去,各舰提高警惕,准备战斗!另外……派人多留意那艘‘喜鹊号’,以及即将到来的‘定北舰队’。”他顿了顿,“是友是敌,尚未可知,但眼下,倭寇才是心腹大患!”
“是!”副将心领神会。
第254章 舰队入场
另一边,“赤城丸”安宅船上,九鬼嘉隆得到那艘海盗快船与明军接触的确切消息后,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八嘎牙路!果然!果然是一伙的!这群卑鄙的明国人!竟然豢养海盗,行此龌龊之事!”他咆哮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麾下的将领们也炸开了锅,尤其是那些以勇武自矜的武士。
一个脾气火爆的船长“唰”地拔出半截武士刀,面目狰狞地吼道:“大将!决战吧!跟这些无耻的明国人拼了!让他们见识见识武士刀的锋利!我等宁愿玉碎,也绝不忍受如此戏弄!”
“对!玉碎!玉碎!”其他几个激进的将领也跟着叫嚷起来,战意被点燃。
“都给我闭嘴!”九鬼嘉隆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玉碎?玉碎能换来釜山的安全吗?玉碎能完成太阁殿下的嘱托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冲出去!回到釜山!只有回到釜山,我们才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他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嘶哑地分析道:“明军此刻与我们纠缠,又招来了海盗援军,定然是想将我们全歼于此!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传令……”
他的命令还没完全出口,桅盘上的了望手就发出了近乎凄厉的警报:“敌舰动了!明军全军!正在向我方逼近!”
九鬼嘉隆心头狂震,几步冲到船舷边望去。
果然,原本只是与他们保持对峙态势的明、朝联军舰队,此刻正如同苏醒的巨兽,张开了所有的獠牙,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鼓声、号角声隔着海面传来,带着一股决然的杀意!
“糟糕!他们是要拖住我们!等待海盗主力抵达!”九鬼嘉隆瞬间明白了陈磷的意图,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来不及犹豫了!全军听令!所有能动的船,跟随‘赤城丸’,集中力量,向东南方向,给我冲!不惜一切代价,冲破明军的防线!回援釜山!”
“嗨!”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将领都知道,这是唯一生还的机会,纷纷领命,奔向自己的岗位。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玉碎的冲动。
倭寇残存的舰队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野兽,发出了最后的咆哮,调整方向,朝着明军战阵相对薄弱的东南角,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杀!冲出去!”
“为了太阁殿下!”
“板载!”
倭寇船上爆发出疯狂的呐喊,幸存的士兵们红着眼睛,操纵着伤痕累累的战船,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小早船再次充当敢死队,试图用焙烙玉和接舷战搅乱明军的阵型。
关船和安宅船则拼尽全力,用所剩不多的弹药向着阻挡在前方的明军战船猛烈开火。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跑!”陈磷在“威远号”上看得分明,厉声下令。
明军和朝鲜水师也毫不示弱,各舰依据事先的部署,如同铜墙铁壁般迎了上去。
火炮再次轰鸣,箭矢如雨,刚刚沉寂不久的海面,瞬间又化作了更加惨烈的杀戮战场!
这一次,双方都打出了真火,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倭寇是为了求生,联军是为了全歼。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炮火比白天更加密集,因为距离更近,命中率也更高。
不断有船只被击中起火,或者相互碰撞在一起,甲板上的白刃战比之前更加残酷和血腥。
惨叫声、爆炸声、兵刃交击声、船只解体的断裂声,混杂在一起,仿佛要将这片海域彻底撕裂。
在“怒涛号”的舰桥上,赵三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火光闪烁、杀声震天的海域,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嘿!打得真热闹!兄弟们,加把劲,咱们去收玉米了!”
定北舰队如同暗夜中悄然逼近的猎食者,速度极快,船借风势,迅速靠近了战场。
几乎在同一时间,激战正酣的“威远号”和“赤城丸”上,了望手都发出了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呼喊:
“提督大人!左翼水域!出现大批陌生舰船!好……好大的船!”
“大将!左后方!是……是那支海盗舰队!他们来了!”
陈磷和九鬼嘉隆,以及战场上许多还能分心他顾的官兵,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战场的左侧。
夕阳的映照下,十几艘庞大的船只正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驶入战场。
为首的两艘巨舰,体型远超在场任何一艘船只,甚至比九鬼嘉隆的“赤城丸”还要庞大一圈!
它们修长的船身,高耸的桅杆,复杂的帆装,以及侧舷那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炮窗,在夜色中勾勒出令人心悸的轮廓。
跟在后面的十几艘战舰,虽然体型稍小,但也同样高大威武,船型更接近传闻中的西洋战舰,与大明、倭寇的船型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战争机器的美感。
“这就是……定北舰队……”陈磷喃喃自语,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支传闻中的力量,依旧被其展现出的气势所震撼。
那是一种超越了当前时代造船工艺的视觉冲击力。
而站在“赤城丸”上的九鬼嘉隆,在看清那支舰队,特别是那两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舰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之前只是听闻,此刻亲眼目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那高大的船身,意味着更远的火炮射程和更强的生存能力;那密集的炮窗,代表着毁灭性的火力输出;而它们此刻展现出的速度,更是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凭借速度突围的幻想。
“怎么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战舰……”他身边的藤堂高虎也失神地喃喃道。
就在这时,在“怒涛号”上,赵三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尤其是那些正在拼命试图突围的倭寇战舰,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妈的,总算赶上了!传令!各舰以‘怒涛’、‘惊涛’为首,排成单纵队(线列)!从左翼切入,保持距离,瞄准倭寇那些还能动弹的大船,特别是那几艘安宅船,给老子狠狠地打!各船船长根据情况自行决定开火时机,务必发挥最大射速!老子今天就要让丰臣秀吉这老小子的水军,全都喂王八!”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下去。
定北舰队十八艘专业战船,如同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迅速调整队形,形成了一条优雅而致命的弧线,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炮口,如同巨兽睁开了它冰冷的眼睛,瞄准了正在垂死挣扎的猎物。
最终的审判,降临了。
第255章 雷霆洗礼
九鬼嘉隆眼见那支如同海上城寨般的海盗舰队排着整齐的线列切入战场,心知绝不能让他们从容展开炮击。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寄希望于近身缠斗,利用己方船只的数量和武士的悍勇,或许能搅乱对方的阵型。
“右翼!分出一半能动的关船和小早!给我冲上去!贴住他们左翼!跳帮!一定要跳上去!”
九鬼嘉隆嘶哑着嗓子,指着定北舰队的方向吼道。
他希望能用这种自杀式的冲锋,为主力突围争取时间,或者……创造奇迹。
命令下达,十几艘还算完整的倭寇关船和小早船,如同扑火的飞蛾,脱离了主战场,鼓足风帆,嚎叫着冲向定北舰队那条优雅而致命的弧线左翼。
船上的倭寇水兵和武士们,挥舞着太刀和长枪,脸上混合着绝望和疯狂,准备进行他们最擅长的接舷战。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是以往任何一支军队。
站在“怒涛号”舰桥上的赵三,看着那群嗷嗷叫冲过来的倭寇小船,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嘿,还真有不怕死的往炮口上撞?各舰左舷炮组注意!目标,冲过来的小虫子!自由射击,给老子把他们轰成渣!”
惊涛号上的科林也火速下达命令:“保持航向航速,无需规避。测算距离,进入有效射程后依次开火。”
定北舰队的线列阵型没有丝毫混乱,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航向和速度。
侧舷那些密密麻麻的炮窗后,炮手们动作娴熟而冷静,装填、瞄准、准备击发。
当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倭寇关船,怀着决死的心态,以为自己即将进入焙烙玉和弓箭的射程时,他们看到的,是对方侧舷突然爆发出的一片连绵不绝的炽烈火光!
“轰!轰!轰!轰!轰——!!”
这不是零星的炮响,也不是齐射,而是一种极具节奏感和毁灭性的连续轰鸣!
定北舰队线列中的第一艘战舰左舷火炮依次怒吼,喷射出数十枚沉重的实心弹和致命的链弹!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如同死神挥舞着镰刀,从左至右,依次收割!
那场面,让整个战场目睹这一幕的人,终生难忘。
冲在最前面的那艘关船,几乎是瞬间就被至少七八枚炮弹同时命中!
船首像纸糊一样碎裂,桅杆被链弹拦腰扫断,船体被开出数个巨大的破洞,海水疯狂倒灌,几乎在几息之间就带着满船的哀嚎沉入了海中,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漂浮的碎片。
旁边的一艘小早船更惨,一枚炮弹幸运地击中了它堆放在甲板上的焙烙玉和火药桶,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殉爆!
“嘭!!!”
一声巨响,整条船瞬间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撕裂的船体碎片和人体残肢被抛向四面八方,如同在海面上绽放了一朵短暂而残酷的烟花。
后面的倭寇船只也未能幸免。
实心弹如同冰雹般砸落,精准而高效地摧毁着它们的目标。
一艘关船被命中水线,迅速倾覆;另一艘被链弹扫光了甲板上所有站立的人员,变成了漂浮的棺材;还有的被数枚炮弹同时照顾,船体结构彻底崩溃,断成两截……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屠杀!
当定北舰队线列最后一艘船从容地驶过,并喷射出最后一轮炮火后,海面上原本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那十几艘倭寇战船,已经基本从战斗序列中消失了。
只剩下几艘还在燃烧、缓慢下沉的残骸,以及海面上零星漂浮着、拼命挣扎求生的落水者。
整个战场,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尚未停歇的零星战斗声提醒着人们,这里还是战场。
明军帅船“威远号”上,陈磷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亲眼目睹了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如同雷霆洗礼般的毁灭场景。
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这……这就是他们的真正实力吗?真……真乃雷霆之威,可怕,可怕……”
而不远处的船上的陈蚕,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紧握:“看到了!终于看到了!他们就是这么打的!这火炮,这阵型……倭寇在他们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而与联军这边的震惊和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倭寇阵营如坠冰窟的绝望。
“赤城丸”上,九鬼嘉隆眼睁睁看着自己派出的决死队,连对方的边都没摸到,就在短短时间内灰飞烟灭,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一下,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藤堂高虎一把扶住。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萨摩……萨摩藩……原来……原来是真的顶不住……这……这还怎么打……”
其他的倭寇将领和水兵们,更是被这恐怖的景象吓破了胆。
一些士兵目瞪口呆,手中的武器“哐当”掉在甲板上都浑然不觉。
更有甚者,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屁股坐倒在地,失神地喃喃念叨:“怪物……他们是怪物……我不想死……我想回家……阿母……”
而整个战场上,受到冲击最大,或许是被吓到最厉害的,却是朝鲜水师统制使李舜臣。
他站在自己的龟船“统营号”上,刚才那毁灭性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自负凭借龟船的防御和自己的指挥,朝鲜水师足以与任何敌人周旋,甚至之前内心深处,对大明水师都未必完全服气。
但此刻,他所有的自信和骄傲,都被那支海盗舰队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碾得粉碎!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肩膀也在轻颤,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不可能赢……绝对不可能赢!如果与这样的舰队为敌,我的龟船……我的水师……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就会被同样打成海上的碎片和烟花……这……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与所有人的震惊、恐惧、绝望截然相反,定北舰队“怒涛号”上的赵三,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
“哈哈哈!爽!真他娘的爽!跟打靶子一样!倭寇就这水平?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他意气风发地大手一挥。
“传令!右满舵!给老子突前!绕到倭寇屁股后面去!堵住他们回釜山的退路!各船自由射击,看到还能动的倭寇船,就给我往死里揍!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在他的命令下,刚刚完成一轮毁灭性齐射的定北舰队,如同一条灵活的巨蟒,开始优雅地转向,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目标直指倭寇舰队混乱的后方。
第256章 摧枯拉朽
定北舰队那如同雷霆洗礼般的齐射,不仅摧毁了十几艘倭寇战船,更彻底击垮了倭寇水军残存的士气。
那高效而冷酷的毁灭方式,让所有目睹的倭寇从心底里感到胆寒。
“赤城丸”上,九鬼嘉隆被藤堂高虎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
他看着那支如同海上死神般的舰队开始转向,意图包抄自己的后方,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涣散。
釜山肯定已经惨遭毒手,主力被围,如今又来了这么一支根本无法力敌的恐怖舰队,他已经看不到任何生路。
“大将!振作!”藤堂高虎用力摇晃着他,“我们还可以突围!向西南,趁着混乱,总会有船只冲出去的!”
“突围?往哪里突?”九鬼嘉隆惨笑一声,指着已经完成转向,正以惊人速度切向他们退路的定北舰队,又指了指正面如同铜墙铁壁般压上来的明、朝联军,“前有狼,后有虎……我们已是瓮中之鳖了。”
就在这时,尖锐的呼啸声再次破空而来!
定北舰队在机动中,侧舷火炮并未停歇!
虽然不再是之前那种整齐划一的线列齐射,但各舰根据自身位置,抓住机会就对视野内的倭寇目标进行精准轰击。
一枚沉重的实心弹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赤城丸”左舷靠近水线的位置!
“轰咔!”一声巨响,厚实的船板被轻易撕裂开一个狰狞的大洞,海水顿时如同瀑布般涌入!
船身猛地一震,九鬼嘉隆和藤堂高虎都差点摔倒。
“报告!左舷水线被击中!破口太大,堵不住了!”水手长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恐。
“慌什么!”藤堂高虎厉声喝道,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赤城丸”这艘旗舰,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与此同时,明军和朝鲜水师也抓住了倭寇军心溃散、阵型大乱的绝佳时机,发起了总攻!
“威远号”上,陈磷看着定北舰队如同利刃般切入倭寇后方,心中震撼之余,更是豪气顿生:“好!天赐良机!全军压上!火炮、弓箭,全部给我打出去!接舷!跳帮!消灭他们!”
“杀啊!”
“为弟兄们报仇!”
明军将士士气大振,战鼓擂得震天响。 福船、海沧船如同下山的猛虎,不顾自身损伤,狠狠地撞入倭寇混乱的船阵之中。 火炮抵近射击,弓箭手站在船舷边朝着近在咫尺的倭寇船抛射箭雨。
王胡子挥舞着已经砍出缺口的鬼头刀,再次带领跳帮队,怒吼着跳上了一艘试图抵抗的倭寇关船。
甲板上瞬间陷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
倭寇虽然悍勇,但在大势已去、士气崩溃的情况下,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王胡子一刀劈翻一个哇哇乱叫的武士,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大吼着:“杀光这些倭贼!”
朝鲜水师这边,李舜臣虽然内心依旧被定北舰队的恐怖实力所震撼,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但作为军人,他也知道此刻该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指挥着残余的龟船和板屋船,配合明军,围攻那些试图四散逃窜的倭寇小船。
他的命令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冒险和自负,而是变得沉稳甚至有些保守,他下意识地想要保存实力,避免过大的损失,仿佛在防备着那支可怕的“友军”。
而在定北舰队“怒涛号”上,赵三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倭寇舰队,兴奋得直搓手。
“对对对!就这么打!成武,你看那艘大的!对,就是九鬼嘉隆的座舰!好像被打漏了!告诉兄弟们,重点照顾那几艘大的安宅船!先把他们的指挥打掉!”
“明白。”李成武冷静地传达命令,同时不忘提醒,“注意与明军船只保持距离,避免误伤。优先攻击试图脱离战场的敌舰。”
定北舰队的火炮再次发出怒吼,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火力更加集中。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飞向倭寇残余的几艘安宅船和体型较大的关船。
一艘安宅船的船楼被连续命中,燃起大火,上面的将领和旗手非死即伤。
另一艘关船的弹药库被炽热弹引燃,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瞬间解体。
海面上,倭寇的船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燃烧、沉没、投降……败局已定。
九鬼嘉隆站在不断倾斜的“赤城丸”舰楼上,看着周围一片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己方的战舰一艘接一艘地沉默,看着那些凶悍的定北战舰如同死神般在战场上游弋、点名,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太阁殿下……臣……有负所托……”他喃喃着,猛地抽出腰间的武士刀。
“大将!不可!”藤堂高虎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但九鬼嘉隆摇了摇头,脸色灰败:“高虎,不必拦我。水军尽丧,釜山被毁,我无颜再见太阁,唯有一死,以谢罪责!你……若能走脱,定要将今日所见,这明军与海盗勾结,以及那支可怕舰队的情报,带回给太阁!”
说完,他不再犹豫,双手握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狠狠地刺了进去!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但他强忍着没有倒下。
他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他和他麾下数万水军生命的血色海域,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大将!”藤堂高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九鬼嘉隆缓缓倒下的尸体,泪流满面。
他知道,属于倭寇水军的时代,随着九鬼嘉隆的切腹,彻底结束了。
他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也抽出了自己的肋差。
作为副将,主将已死,他也没有苟活的理由。
就在藤堂高虎准备追随九鬼嘉隆而去时,一枚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链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扫过“赤城丸”的舰楼!
“咔嚓”几声,藤堂高虎连同他身边的几名亲兵,瞬间被拦腰切断!
鲜血和内脏喷洒而出,染红了破碎的甲板。
倭寇水军的正副统帅,几乎在同一时刻,殒命于这片他们曾经妄图征服的海域。 旗舰“赤城丸”的沉没,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257章 接棒定北
随着九鬼嘉隆和藤堂高虎的战死,以及旗舰“赤城丸”的缓缓沉没,倭寇水军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大将死了!”
“旗舰沉了!”
“快跑啊!”
绝望的呼喊在各个倭寇战船上响起。
幸存的倭寇船只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命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有的试图向西南方向,也就是对马岛方向突围;有的则慌不择路,朝着任何看似有空隙的方向猛冲。
然而,明朝联军和定北舰队组成的包围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陈磷指挥的登莱水师和朝鲜水师,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死死咬住那些试图顽抗或逃跑的大股敌人。
火炮、弓箭、接舷战,所有手段都用上了,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多地留下敌人。
“别放跑一条倭船!”陈蚕站在自己的座舰上,大声激励着部下。
他亲眼看到定北舰队的战斗方式后,虽然内心同样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学习和兴奋。
他指挥着战船,灵活地拦截、冲撞,将一艘艘试图逃窜的倭寇小船撞沉或逼停。
而在外围,定北舰队则扮演着终极拦截者和清道夫的角色。
赵三的舰队凭借其超群的速度和射程,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将那些试图散开逃跑的倭寇船只,重新驱赶回主战场,或者直接在远处就用精准的炮火将其送入海底。
“怒涛号”和“惊涛号”两艘千牛卫级巨舰,更是如同移动的死亡堡垒。
它们甚至不需要靠近,就在远处用重炮点名。
一艘好不容易冲出明军包围圈的倭寇安宅船,还没跑出多远,就被“怒涛号”一轮侧舷齐射命中船体中部,几乎被打断,迅速沉没。
“哈哈!过瘾!真他娘的过瘾!”赵三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屠杀,心情畅快至极,“告诉各船,节省点炮弹,用实心弹就行!炽热弹留着点,说不定以后还有用!重点打那些还想跑的!”
李成武在一旁提醒道:“统领,我军弹药消耗也已过半。建议逐步缩小包围圈,配合明军进行清剿即可。”
“知道了,知道了。”赵三摆摆手,但脸上的兴奋不减。
战场上,倭寇的末日景象惨不忍睹。
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碎片、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
燃烧的船只将附近的海水映照得一片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恶臭。
一些倭寇眼见逃生无望,绝望之下选择了跳海,或是引爆船上的火药自焚。
只有极少数运气好、船小灵活的倭寇小船,趁着战场极度的混乱和夜色掩护,如同漏网之鱼,侥幸逃出了生天,头也不回地向着对马岛或者倭国本土方向亡命奔逃。
战斗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炮声和喊杀声才逐渐平息下来。
当最后一艘还在抵抗的倭寇关船被几艘明军福船围住,在密集的火箭和炮击下燃起冲天大火并最终沉没后,这片广阔的海域,终于恢复了某种意义上的“平静”。
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满目疮痍的海面上。
与战前的喧嚣和战中的惨烈相比,此时的寂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明朝联军一方,虽然取得了空前大胜,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多艘战船受损严重,甚至沉没,士兵伤亡数字需要时间统计。
水手和士兵们疲惫地靠在船舷上,默默地清理着甲板,救助伤员,收殓阵亡同伴的遗体。
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和战斗的残酷冲淡了不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陈磷站在“威远号”舰楼,望着这片漂浮着无数倭寇船骸的海域,心中百感交集。
赢了,赢得如此彻底,几乎全歼了倭寇侵朝的水军主力!
此战之后,倭寇陆上十几万大军将陷入后勤断绝、孤立无援的绝境!
这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大胜!
但……那支名为“定北”,自称“宋裔”的舰队,其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是福是祸?
李舜臣看着自家水师的损失,再回想定北舰队那摧枯拉朽般的战斗力,心中再无半点傲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隐忧。
而定北舰队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凭借着坚船利炮和超时代的战术,他们在此战中损失微乎其微,只有几艘船受了些轻伤,人员伤亡极小。
水手们虽然同样疲惫,但士气高昂,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检查船只,清点弹药,甚至有人开始打捞海面上一些看起来有价值的战利品。
赵三志得意满地拍了拍李成武的肩膀:“成武,怎么样?这下够丰臣秀吉那老小子喝一壶了吧?没了水军,我看他在朝鲜还能蹦跶几天!”
李成武依旧保持着冷静:“战略目标基本达成。建议与明军进行必要接触后,尽快撤离战场,返回基地进行补给和休整。我们需要评估此次作战的详细数据。”
“知道,知道。”赵三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明军帅船,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是该跟咱们的‘盟友’,好好聊聊了。”
“对了,成武,此战过后,定北舰队会交给你指挥,东主已经令我回程陵水,你很不错,一直沉着冷静,指挥的也不错。好好努力!”
李成武猛地抬头,看着赵三对着他点了点头,心中激动不已:“末将定不负东主与赵统领栽培!定会带领定北舰队横扫北面一切敌人!”
看着这个由东主从广州带出的吴家船队中的小水手,在东主一手培养起来,并一步步达到如今统帅一支舰队的年轻人,赵三心里对吴桥的敬畏之心更甚了。
谁能想到几年前,他赵三还是朝不保夕的海盗,到如今成了陵水海军最高的统帅地位,麾下水军数万,几支如定北舰队这般强大的水军,心中庆幸当初豁出命来追随真是太正确了。
想罢,赵三便带着亲兵去准备与明军接触之事。
这片曾经被倭寇水军视为跳板的海域,在今夜,见证了其主力的彻底覆灭,也见证了一支崭新海上力量的强势崛起。
朝鲜海域的统治,已然易主。
而大明与这支神秘“定北舰队”的未来,则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之中。
但无论如何,对于肆虐东亚海域多年的倭寇而言,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血腥之夜,也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258章 各怀心思
惨烈的海战终于落幕,喧嚣震天的炮火被一种略显诡异的寂静所取代。
月光下,海面漂浮的残骸和油污仿佛一层丑陋的伤疤,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杀戮。
双方舰队不约而同地拉开了距离,各自占据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开始紧急处理战后事宜。
定北舰队这边,效率极高。
在赵三“火速集结,保持警戒”的命令下,二十艘战舰,迅速靠拢,形成一个紧凑的防御阵型。
水手们熟练地检查船体损伤,用备用的材料进行应急修补。
军医官带着助手在甲板上穿梭,为少数伤员处理伤势,条件虽然比这个时代好很多,但依旧是战地救护,酒精、缝合、固定,动作麻利。
对于落水的倭寇,赵三的命令很直接:“活的,能捞就捞上来,绑结实了,都是各拓殖点的顶好的奴工!死的,就别费那个劲儿了!”
与此同时,一艘来自明军帅船“威远号”的小艇,打着灯语,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定北舰队的警戒圈。
“提督大人有请贵部统领,于‘威远号’一叙,共商善后及倭寇事宜。”
来使是个干练的把总,说话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片钢铁舰队的敬畏与好奇。
赵三和科林站在“怒涛号”舰桥上,看着那艘明军小船。
“老科,怎么说?去不去?”赵三摸着下巴,“这陈磷倒是挺急啊。”
科林吸了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有必要接触。我们需要了解明军的态度,以及他们下一步对倭寇陆上力量的计划。同时,也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我们‘海外宋裔’的身份,为可能的后续接触铺垫。但安全第一,我建议,我们两人同去,带上一个班的陆战队员随行护卫。”
“成!就这么办!李成武,舰队由你指挥!”赵三一拍大腿,“也该跟这位大明提督面对面唠唠了!看看他到底是啥路数!”
一旁的李成武敬礼回应。
另一边,明军帅船“威远号”上。
陈磷刚刚听取了初步的战损和战果汇报,心情复杂。
大胜的喜悦是实实在在的,但己方的损失和那支“定北舰队”带来的压迫感,也让他无法轻松。
他第一时间派人去请赵三,既是礼节,也是刺探,更是为了稳住这支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
在等待回信的时候,他让人把陈蚕叫到了自己的舱室。
陈蚕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烟尘和些许血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提督,您找我?”
“嗯,”陈磷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问道:“此番与那定北舰队……算是并肩作战了,你近距离观察过,对他们,有何看法?”
陈蚕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双眼放光:“提督!强!太强了!末将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火炮,如此严整的阵型,还有那船,您也看到了,高大坚固,速度还快!倭寇在他们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若非他们及时加入,我们即便能胜,也定然是惨胜,绝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战果!依末将看,这支舰队,实乃我大明……呃,实乃我华夏之福,抗倭之利器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甚至带着一丝崇拜。
陈磷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陈蚕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却又比他预想的更为热烈。
他了解陈蚕,是个直肠子的悍将,能被折服到这种程度,足见那定北舰队确实有其超凡之处。
“他们的战力,确实骇人听闻。”陈磷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有此强援,荡平倭寇水师,确是大幸。但是,子翼,你需谨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古训,尚未过时。”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陈蚕:“他们自称宋时遗民,远渡重洋而立国,此言是真是假,尚难定论。即便为真,数百年隔阂,他们心中是否还视大明为宗邦?其皇帝派舰队西来,真的只为报复丰臣秀吉?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这朝鲜乃至大明的万里海疆?”
陈蚕脸上的兴奋稍敛,他挠了挠头:“提督所言极是,是末将想得简单了。只是……观其行事,确是在全力打击倭寇,与我等目标一致……”
“目标一致,不代表永远一致。”陈磷打断他,“眼下倭寇是共同之敌,自然可以合作。但倭寇平定之后呢?如此强大的力量盘踞海上,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此次会面,你随我一同参加,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被其强大所慑,失了朝廷体统与我大明军将的骨气!”
“末将明白!”陈蚕神色一凛,连忙抱拳应道。
经陈磷一点,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那股强大的力量背后,确实隐藏着未知的风险。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提督,朝鲜李舜臣将军乘小艇前来,请求登船,希望能一同参与会见定北舰队首领。”
陈磷闻言,眉头微挑。
李舜臣来得倒快。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舜臣的担忧。
大明国力雄厚,即便定北舰队心怀不轨,也要掂量掂量。
但朝鲜国小力弱,经不起任何风浪,如此恐怖的舰队出现在家门口,李舜臣作为水师统帅,自然是寝食难安,急于摸清对方的底细和态度。
“让他上来吧。”陈磷点了点头。
于公于私,让李舜臣参与都有必要。
于公,此次援朝,朝鲜是正主;于私,也让李舜臣亲眼看看,大明是如何与这等“强邻”打交道的。
很快,李舜臣登上了“威远号”。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朝鲜武将官服,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惧,却比战败时更加浓重。
他先是向陈磷郑重行礼,感谢大明水师的浴血奋战,然后便有些急切地问道:“陈提督,听闻那支……定北舰队的首领即将来访?”
“不错,”陈磷看出他的不安,安抚道,“李将军不必过于忧虑。彼辈虽强,但眼下仍是友非敌。此次会面,正好可探明其来意与态度。你既为朝鲜水师统制,一同参与也是应当。”
李舜臣闻言,心中稍安,连忙躬身:“多谢提督大人!下国小邦,全赖天朝护佑。此番能得……得此强援,亦是天朝恩德。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好意思把“害怕”两个字说出口。
陈磷自然明白,摆了摆手:“好了,待会儿见面,一切由本督应对,你与陈蚕在一旁,见机行事即可。”
没过多久,了望手传来消息:定北舰队方向,一艘明显不同于双方制式的小艇,在一艘明显是战斗小艇(安装了小型旋炮)的护卫下,正朝着“威远号”驶来。
小艇上,除了划桨的水手,依稀可见几名身着藏蓝色军服、身形挺拔的军人。
第259章 甲板会谈
陈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深吸一口气,对陈蚕和李舜臣道:“走吧,随我去甲板,迎接我们这位……神秘的‘盟友’。”
三人走出舱室,来到灯火通明的“威远号”主甲板。
王胡子已经带着一队精锐亲兵在舷侧列队,既是仪仗,也是戒备。
所有明军将士都好奇地望向海面,望向那艘逐渐靠近的、代表着未知与强大的小艇。
在众多明军将士好奇、敬畏、警惕交织的目光注视下,那艘来自定北舰队的小艇稳稳地靠上了“威远号”巨大的船身。
赵三率先利落地攀上绳梯,科林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四名身着藏蓝色军服、挎着奇特火铳、眼神锐利的陆战队员。
当赵三和科林完全站在“威远号”的甲板上时,陈磷、陈蚕以及李舜臣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赵三还好,虽然穿着奇特,但面容是地道的汉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海上豪强气息。
但他身旁那位,一头显眼的棕红色短发,高鼻深目,肤色白皙,分明是个西夷人!
而且看其气度和站姿,绝非普通水手或雇佣兵,更像是一名高级军官!
陈磷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西夷军官?这支舰队果然与西夷关系匪浅!难道他们所谓的‘海外宋裔’是假,实则是西夷扶植的势力?
心中惊疑,但陈磷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道:“本官大明登莱水师提督陈磷,这位是朝鲜水师统制使李舜臣将军,这位是我麾下游击陈蚕。二位想必就是定北舰队的首领了?”
“此番海战,多蒙贵部仗义援手,雷霆一击,方能全歼倭寇水师,陈某在此,代表大明登莱水师,谢过诸位!”
他话语客气,但目光却仔细地打量着赵三和科林,尤其是科林。
赵三哈哈一笑,抱拳还礼,动作略显随意,却自有一股豪气:“陈提督客气了!李将军,陈将军,久仰了!我叫赵三,这位是我们舰队的航海顾问兼分舰队指挥官,科林。”
他特意点明了科林的职务,既解释了其身份,也暗示了其重要性。
科林也依葫芦画瓢,行了一个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抱拳礼,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说道:“陈提督,李将军,陈将军。” 言简意赅。
陈磷见对方坦然介绍,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警惕未消。
他侧身示意:“赵指挥,科林顾问,甲板简陋,已备薄酒粗茶,还请移步一叙。”
在甲板中央,已经摆好了一张结实的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酒壶、茶杯和一些简单的干果。
众人分宾主落座,赵三和科林坐在一侧,陈磷、李舜臣、陈蚕坐在另一侧。
那四名定北陆战队员则手持那种奇特的火铳,肃立在赵三和科林身后数步之外,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无形中带来一股压力。
陈蚕的目光,几乎从一开始就黏在了陆战队员挎着的火铳上,那流畅的线条,金属与木料完美结合的质感,与他所见过的任何火铳都截然不同。
寒暄几句,饮过一杯酒后,陈磷切入正题,再次表示感谢后,问道:“听闻贵部在来此之前,曾炮击釜山港,不知战果如何?倭寇在彼处经营日久,防御想必不弱。”
赵三抿了口酒,大大咧咧地说:“釜山啊?还行吧!倭寇那点岸防炮,射程太近,够不着咱们。我们主要是远程用重炮轰击,重点照顾了他们的仓库区,特别是粮仓。”
“嘿,那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估计够丰臣秀吉心疼好一阵子了。港口里的船也顺带敲掉了几条,反正现在釜山港,暂时是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听在陈磷等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陈磷心中暗惊,对方能无视岸防炮火,远程精确摧毁目标,这火炮技术和战术理念,远超想象。
而一旁的李舜臣,听着赵三描述釜山港化为火海的场景,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苦涩无比。
釜山本就是朝鲜的重要港口,如今却被“友军”用如此暴烈的方式摧毁,虽然打击的是倭寇,但重建起来不知要耗费朝鲜多少国力。
可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甚至还得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附和道:“贵部神勇,釜山倭寇遭此重创,必胆寒矣。” 心里却在滴血,只觉憋屈无比。
赵三没在意李舜臣的复杂心情,转而问道:“陈提督,如今倭寇水师算是完蛋了,不知道朝鲜陆地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倭寇主力还在蹦跶吗?”
陈磷眼神微动,心中迅速权衡。
他自然不会将明军的具体部署和倭寇的实际情况和盘托出给这支来历不明的力量。 于是他捋了捋胡须,故作轻松地说道:“陆上战事,自有我大明王师料理。倭寇虽猖獗一时,但终究是跳梁小丑。此前已被我军击退,如今龟缩于汉城一带,苟延残喘。待我水陆并进,光复汉城,指日可待!”
他刻意淡化了倭寇陆军的战斗力,也隐瞒了目前战线实际上处于胶着状态的情况,旨在展现大明实力,隐含告诫对方不要轻视大明之意。
赵三何等精明,一听就知道陈磷没说实话,但他也不点破,只是嘿嘿一笑:“那就好,那就好!看来陆上的兄弟们也挺能干。”
话锋一转,陈磷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赵指挥,科林顾问,此前听贵部梁排长言道,贵国乃是宋时南渡遗民,于海外重建华夏社稷。不知贵国现今位于海外何处?距中土几何?”
他紧紧盯着赵三和科林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赵三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按照东主定下的基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我们那儿啊,在极南之地,距离中土嘛……嘿嘿,好几千里海路总是有的,反正挺远。”
他故意说得模糊,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距离。
“极南之地?几千里外?” 陈磷心中疑云更甚。
如此遥远的距离,倭寇海盗怎么可能跑到那里去骚扰?
这与他之前“倭寇袭扰其沿海”的说辞明显矛盾。
但他看赵三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未必有结果,反而可能弄僵气氛,便按下心中疑问,打了个哈哈:“原来如此,真是天涯海角,另辟乾坤啊。”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陆战队员火铳的陈蚕,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对着赵三抱拳,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道:“赵指挥,恕末将唐突,贵部军士所持之火铳,形制奇特,前所未见,不知……不知可否容末将一观?”
第260章 神兵利器
陈磷眉头微皱,觉得陈蚕有些失礼,但并未阻止,他也想看看这火铳到底有何玄机。
赵三见状,哈哈一笑,显得十分大方:“这有啥!梁勇,把你的家伙什给陈将军瞧瞧!”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陆战队员立刻应声出列,利落地将挎在身上的火铳取下,双手递给了陈蚕。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严格的纪律性。
陈蚕小心翼翼地接过火铳,入手便感觉比明军使用的火绳枪要轻巧、趁手得多。
他仔细端详着:通体打磨光滑的深色木制枪托,线条流畅;金属部件闪着幽蓝的保养油光,结构紧凑而精密,尤其是枪机部位,与他熟悉的火绳机构完全不同,更加复杂精巧。
他忍不住啧啧称奇:“好精良的工艺!这……这如何击发?如何装填?”
赵三对那名陆战队员示意了一下:“给陈将军演示一下。”
“是!”那名陆战队员接过火铳,先是展示了一下完整的枪械,然后熟练地操作起来。 只见他扳动一个机构,枪管后部竟然可以向上打开,然后他从腰间的弹药盒里取出一个纸包定装弹药,用牙咬开,将火药倒入药池,将弹丸塞进枪膛,闭合枪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息时间!
“这……这么快?!”陈蚕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明军火绳枪装填一套流程下来,熟练的老兵也得二三十息!
这还没完!
在赵三的授意下,那名陆战队员快步走到船舷边无人处,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远处海面上的一块漂浮木板应声碎裂!
紧接着,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名陆战队员再次重复刚才那套流畅至极的装填动作,开膛、装药、塞弹、闭锁、瞄准、击发!
“砰!”第二声枪响!
然后是第三声!“砰!”
三发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射出! 虽然目标是浮木,但这份射速,已经彻底颠覆了陈磷、陈蚕和李舜臣对火铳的认知!
陈蚕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陈磷手中的茶杯僵在了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心情沉重的李舜臣,也忘记了釜山之痛,只剩下满心的骇然!
这速度……太快了!
比弓箭手的速度也慢不了多少了!
这要是列队齐射……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金属风暴?!
他们之前见过的濠镜澳西夷人用的火绳枪,跟眼前这火铳一比,简直就是烧火棍!不,连烧火棍都不如!
甲板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吹拂旗帜的声音,以及那尚未散去的硝烟味,证明着刚才那惊雷般的三连射并非幻觉。
赵三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得意地笑了笑,拿起一颗干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科林则依旧平静,但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知道,这支“1592式”后装燧发枪带来的震撼,或许比刚才的海战,更能让这些大明的将军们,重新评估“定北”的实力与威胁。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风拂过缆绳的微响和远处伤员偶尔传来的呻吟。
陈磷、陈蚕、李舜臣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盯着那名刚刚完成三发速射的定北陆战队员,以及他手中那支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奇异火铳。
那是什么速度?!
陈蚕在心中狂吼。
他自认对火器不算陌生,军中最好的火铳手,能在敌军冲到阵前五十步内打出两发就算精锐了!
可刚才……那几乎是不间断的三连射!
这要是两军对垒,一方还在手忙脚乱地倒火药、插通条,另一方已经泼水般打出三轮弹雨……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陈磷的震惊更深一层。
他不仅看到了射速,更看到了整个过程——没有繁琐的火绳点燃,没有漫长的装填步骤,那个开合自如的“机关”是关键!
这绝非简单的改良,这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只好又默默放下。
李舜臣则是彻骨的寒意。
朝鲜军队本就倚仗弓弩和少量火绳枪,在这等利器面前,岂不是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忽然觉得,之前赖以成名的龟船和战术,在这绝对的技术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赵三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平淡,对那名陆战队员扬了扬下巴:“再把那个‘小玩意儿’给几位将军展示一下。”
“是!”陆战队员应声,再次利落操作。
只见他握住枪管下方一个卡榫,“咔哒”一声,卸下了一个寒光闪闪的、带环的金属套筒。
然后,他从腰后抽出一柄形制奇特、如同短剑般的利刃,刃身细长,带有血槽,末端是一个中空的金属套管。
只见他将套管对准卸下套筒后露出的枪管前端,用力一套、一旋,“咔嚓”一声,那柄利刃便牢牢地固定在了火铳前端!
一把装着明晃晃刺刀的火铳,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是?!”陈蚕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像铜铃。
火铳加长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火枪手不再需要长枪手的保护! 意味着他们远能射击,近能白刃搏杀! 这意味着战术体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仿佛看到了一支无敌的军队,在狂暴的弹雨洗礼后,挺着如林的刺刀发起的致命冲锋!
陈磷的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作为沙场老将,他太清楚这“小玩意儿”背后代表的军事革命了!
火铳的远程杀伤加上刺刀的近战能力,这将极大地简化阵型,提升部队的独立作战和持续作战能力!
如果大明军队能装备此物……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看向那支1592式步枪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火热。
李舜臣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 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船坚炮利也就罢了,连单兵火铳都做到如此地步?
朝鲜……拿什么来抵挡?
赵三很满意这“组合拳”的效果,他慢悠悠地说:“这东西,我们叫它‘刺刀’。平时不碍事,需要的时候装上,就能当长枪使唤。怎么样,还行吧?”
还行?
这简直是神兵利器!
陈蚕心直口快,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对着赵三抱拳,几乎是恳求道:“赵指挥!贵部此铳,真乃神物!不知……不知可否售卖于我大明?价格好商量!哪怕先买一批,让末将麾下儿郎见识见识也好!”
他脑子里已经在幻想自己带着一支装备此铳的精兵,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场景了。
李舜臣虽然没说话,但那渴望的眼神几乎要凝成实质,眼巴巴地看着赵三。
第261章 军售
若是朝鲜军队能得此利器,何惧倭寇? 只是他国小力微,不知能否出得起价钱,又有没有资格购买。
陈磷虽然觉得陈蚕有些失态,但这次他没有出言制止,反而目光灼灼地看向赵三,等待他的回答。
他心中盘算,即便此铳昂贵,若能购入一批装备精锐,无论是用于剿倭还是巩固边防,都将是无价之宝!
然而,赵三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爱莫能助的笑容:“陈将军,李将军,对不住了。这枪,乃是我国之根本,最高的机密之一,概不出售,多少钱都不卖。”
陈蚕急了:“赵指挥!我们可以加价!翻倍!或者……或者用其他东西换?矿产?药材?您开个价!”
赵三还是摇头,语气坚决但依旧带着笑意:“陈将军,这不是钱的问题。说实话,就算我把这枪拆开了、图纸摆在你面前,你们也造不出来。”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想起此枪刚刚装备时,吴桥和军工坊的大匠们介绍此枪。
东主当时指着分解的1592式,语气笃定:“老三,就这最不起眼的刺刀,用的特种钢材,咱们的工匠反复试验,失败了多少炉,花了快一年才勉强搞定配方和热处理工艺。”
“更别说枪机匣里那些小弹簧,对材料的韧性和弹性要求极高,还有整个枪机的锻压成型和精密加工……不是我看不起这个时代的工匠,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技术积累,给任何人十年,连合格的仿制品都弄不出来!”
当时赵三还将信将疑,现在看着陈蚕等人震惊又渴望的眼神,他彻底信了。
陈蚕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满脸的失望和不甘。
陈磷眼中也闪过一丝深深的失落,但他城府更深,知道赵三既然如此坚决,再强求反而落了下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故作淡然道:“既是贵国机密,我等自然不便强求。只是见此利器,心向往之,让赵指挥见笑了。”
李舜臣更是彻底熄了心思,只剩下无尽的羡慕和一丝隐忧。
连大明都买不到的东西,朝鲜就更别想了。
赵三看着他们失望的样子,心里其实也有点小得意,补充道:“不过,几位将军也别太灰心。这枪造起来确实麻烦,费时费力。但我们打击倭寇的决心是一致的嘛!以后说不定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安抚了对方,又留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念想。
甲板上的气氛,因为1592式步枪带来的震撼和赵三坚决的拒绝,一度显得有些凝滞。
陈磷毕竟是官场老手,深知有些东西强求不得,便将话题从单兵火器上引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心中没有别的念想。
他端起茶杯,借着抿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眼中的热切,放下茶杯后,状似随意地感慨道:“贵部战舰之坚,火炮之利,今日真是让陈某大开眼界。如此强军,纵横四海,何愁倭寇不灭?想必贵国打造此等艨艟巨舰,耗费亦是惊人吧?”
他这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在试探,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水师将领对强大战舰的本能渴望,几乎要压抑不住。
试问,哪个统率水师的将领,不想麾下拥有这样一支皮糙肉厚、火力狂暴的舰队?
赵三多精啊,一听这话头,就明白陈磷打什么主意了。
他心中暗笑,脸上却露出几分“你懂的”表情,嘿嘿笑道:“陈提督说的是,这船嘛,造起来确实不容易,费料费工,都是心血。不瞒您说,这都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跟那火铳一样,是非卖品,实在对不住。”
他直接把路堵死,免得对方开口难堪。
陈磷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捋须笑道:“理解,理解,国之重器,自是不便外售。”
他心里却像猫抓一样,那高大迅捷的船体,那密集如蜂巢的炮窗,无一不在撩拨着他的心弦。
赵三话锋一转,却又抛出一个诱饵:“不过嘛……船是不能卖,但这火炮……或许倒不是不能商量。”
“哦?”陈磷精神一振,身子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船是平台,火炮才是牙齿!
若能购得对方那射程远、威力大的火炮,装备到大明战船上,战力也能提升一大截!
“赵指挥此言当真?”
“只是有可能,”赵三没有把话说满,手指敲着桌面,“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我们上头。如果上头同意,到时候我们可以派专人跟陈提督您联络,具体谈谈型号、数量和价钱。”
他这是留了个活话,既勾住了陈磷,又不承担即时责任。
陈磷大喜过望,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足以让他振奋!
他连忙拱手:“如此甚好!陈某静候佳音!”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何向朝廷奏报,争取陛下拨款购买这批“利器”了。
赵三趁热打铁,又道:“还有火铳的事儿,虽然咱们那‘快枪’不能卖,但我们那儿也有比濠镜澳西夷人、甚至比倭寇用的铁炮更好的火绳枪。射程、精度、可靠性都强上一截。如果火炮的生意能谈,这批火绳枪或许可以另外议价,一并供应给大明。”
赵三心里清楚,完全拒绝合作并不符合定北的长远利益。
适当输出一些“次一等”但依旧领先这个时代的军火,既能换取急需的资源和资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绑定”大明,让他们在对抗倭寇时更加依赖他们的技术。
毕竟1590式火绳枪可是在南洋卖了不少,而火炮除了长身管重炮,其他的也有售卖于各南洋小国。
陈磷闻言,更是喜上眉梢!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更好的火绳枪,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提升啊!他连声道:“好!好!一切都依赵指挥所言!待贵使前来,陈某必当竭力促成此事!”
大事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战利品的分配。
海面上还漂浮着不少倭寇破损但尚未沉没的战船,以及船上可能遗留的物资、武器,另外就是双方都救起来的一些倭寇俘虏。
赵三主动提出:“陈提督,那些破烂船和上面的东西,我们就不跟你们争了,都归你们处理。我们只要一样——那些被捞起来的倭寇俘虏。”
“只要俘虏?”陈磷愣了一下,大为不解。
那些破船拖回去修修补补,多少还能增强点水师力量,或者拆了当木料。
物资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俘虏?
尤其是倭寇俘虏,凶悍难驯,每天还要消耗粮食,看管起来更是麻烦,通常都是直接……
或者押送回去也是累赘。
这赵三为何独独看上这些“赔钱货”?
第262章 第一场雪
他看着赵三,疑惑地问:“赵指挥,恕陈某直言,这些倭寇俘虏,皆是穷凶极恶之徒,管理不易,还要耗费粮草,你要他们何用?”
赵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表情。
“陈提督有所不知啊。我们那地方,远在极南,说是立国,实则……唉,地广人稀,尤其是缺人手啊!国内开矿、筑路、垦荒,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劳力?”
“这些倭寇俘虏,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个个都是壮劳力,带回去戴上镣铐,那就是极好的苦力!让他们去矿洞里干活,去开垦荒地,总比白白杀了或者关着浪费粮食强吧?”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远邦异国,缺乏劳动力,利用战俘进行强制劳动,在古人看来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陈磷恍然,原来是为了补充劳力!
他心中那点疑惑顿时消散,反而觉得赵三这帮人挺会“过日子”。
他想了想,便道:“原来如此。既然贵国需要劳力,这些俘虏给你们也无妨。不过,其中的倭寇军官,可能知晓一些军情,可否交由我军审讯?”
“没问题!”赵三爽快答应,“军官你们带走,我们只要那些普通足轻和水手。”
双方就此达成一致。
明军这边救起的倭寇俘虏有七八百人,很快便被清点分离,几十名各级军官被明军押走。
剩下的七百多名普通倭寇士兵,则被转移到了定北舰队空余的武装商船和开拓级大船上,一个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眼神惶恐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等命运。
交接完毕,天色也已不早。
陈磷对着赵三和科林郑重抱拳:“赵指挥,科林顾问,今日一会,获益良多。剿倭大业,还望日后能继续同心协力。期待与贵部再次联络!”
赵三和科林也回礼。赵三笑道:“陈提督放心,打击倭寇,我们义不容辞!后会有期!”
说罢,双方各自返回本阵。
看着定北舰队带着那群倭寇俘虏,以及他们自己那几乎无损的庞大舰影,缓缓驶离,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与海雾之中,陈磷站在舰楼上,久久不语。
陈蚕凑过来,有些兴奋又有些遗憾地说:“提督,虽然没买到那快枪和巨舰,但若能买到他们的火炮和更好的火绳枪,也是大功一件啊!”
陈磷缓缓点头,目光深邃:“是啊……此舰队,深不可测。与之交往,须如履薄冰,既要借其力,亦要防其心。今日之约,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他顿了顿,下令道:“传令,打捞可用战船,清点物资,救治伤员,明日一早,返航!”
两支改变了东亚海权格局的舰队,分道扬镳。
……
朝鲜,汉城。
十一月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亭台楼阁,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丰臣秀吉裹着一件厚厚的阵羽织,站在王宫一处高高的亭台上,眉头紧锁,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他身边只有寥寥几名贴身亲兵和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相伴。
往日那种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气势,此刻在他身上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烦躁。
近日来的战报,没有一份能让他舒心。
明军主力虽然尚未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股的骑兵骚扰、精锐夜袭,还有那些如同野草般剿之不尽的朝鲜义军,不断地在日军控制的区域制造麻烦。
运输队被劫,哨站被端,小股部队遭遇埋伏损失惨重……
这些看似零星的战斗,就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一头巨象,让庞大的日军疲于奔命,兵力被不断消耗,宝贵的粮食和军械也在持续损失。
“八嘎……”丰臣秀吉低声咒骂了一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切的根源,在他看来,除了明军的顽强和朝鲜人的抵抗,更主要的是那支如同跗骨之蛆、神出鬼没的海盗舰队!
他们袭击本土,劫掠粮船,甚至敢直接攻击萨摩这样的强藩,逼得他不得不将九鬼嘉隆的水军主力调回防卫,导致陆上攻势受阻,陷入了如今这种被动挨打的泥潭。
若非后方被不断捅刀子,他早就集结兵力,与明军进行决战了!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落在了他的鼻尖。
他抬起头,只见乌黑的天空中,开始零星地飘落下洁白的雪花。
下雪了,而且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朝鲜的冬天,来了。
这原本应该是提醒他加快战争进程的信号,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漫天飘落的雪花,丰臣秀吉的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剧烈心悸,仿佛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莫名其妙的不安甩开,也许是天气太冷,也许是最近太累了。
他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宇喜多秀家,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秀家,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心急了?大明,毕竟是庞然大物,这场战争……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宇喜多秀家心中一惊,连忙躬身回答:“太阁殿下何出此言!我军自登陆以来,摧枯拉朽,连克多城,朝鲜八道几近臣服,已显赫赫武功!如今只是一时挫败,皆因那支可恶的海盗牵制,以及明军狡诈,不敢正面决战。待九鬼嘉隆扫清海路,保障后勤,我军必能重整旗鼓,一举击溃明军!”
这番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安慰和表忠心。
宇喜多秀家何尝不知道眼下困境,但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尤其是太阁的意志。
丰臣秀吉听了,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是釜山和对马岛的方向:“九鬼嘉隆……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找到并消灭了那支该死的海盗……水军若能腾出手来,局势当有转机。”
他此刻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九鬼嘉隆能带来好消息,希望海路能重新畅通。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这汉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几匹快马正拼死狂奔在从釜山通往汉城的崎岖道路上。
马背上的骑士,带着来自釜山港的噩耗。
历史的车轮,因为“定北”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猛烈扇动翅膀,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未来会如何?
无人能精准预料。
但远在陵水的吴桥,当他收到赵三发回的、关于全歼倭寇水军主力并重创釜山的详细战报后,他一定会笃定判断,丰臣秀吉,其命必丧于朝鲜!
日军陆师,已成瓮中之鳖,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朝鲜半岛的凛冬,对于入侵者而言,注定将格外漫长和残酷。
第263章 担忧
大明南疆,陵水基地。
初冬的暖阳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映照着港口内一片繁忙景象。
与朝鲜海域的血火厮杀相比,这里显得秩序井然,却又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和急切。
港口内,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这支船队堪称陵水目前能抽调出的精华:三艘体型庞大、经过特殊改装的“开荒级”移民船,它们拥有宽阔的舱室和稳定的航行性能,是跨海移民的主力。
四艘火力不俗、兼顾运输与护航的“开拓级”武装商船。
十艘灵活可靠的“商行级”运输船;以及三艘负责前出侦察警戒的“斥候级”护卫舰和一艘速度极快的“飞燕级”通讯快船。
整个船队大大小小二十余艘船只,桅杆如林,风帆半卷,等待着启航的命令。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已经陆续登船的那黑压压的人群。
将近六千名移民,男女老幼皆有,他们大多面带迷茫和对未来的不安,背着简陋的行囊,在身着统一蓝色服饰的“民政人员”指挥下,有序地通过跳板,走向那对他们而言如同巨兽般的船舶。
这些移民,是近期从福建、广东沿海,乃至通过隐秘渠道从更远的内陆招募或迁徙而来的流民、贫苦农户和手工业者。
码头上,吴桥亲自为船队送行。
他身边站着的是即将担任这次远航总管的魏庄臣。
魏庄臣原是王海麾下的大副,航海经验丰富,又曾经去过苍梧洲多次,为人沉稳干练,在王海常驻坤甸基地后,他便被提拔起来独当一面。
“庄臣,这六千多人,还有船上的种子、农具、工匠器械,可是我们未来在苍梧洲扎根的又一批宝贵血脉和根基。航路漫长,风险未知,一切就托付给你了。”吴桥看着魏庄臣,语气郑重。
魏庄臣挺直腰板,肃然应道:“东主放心!魏庄臣必竭尽全力,将人员和物资安然送达苍梧洲!人在船在!”
吴桥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登船的移民,眼神复杂。
如此急切地进行大规模移民,除了加速苍梧洲的开发建设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马上到公元1593年了。
历史上,就在明年夏季,那条被称作母亲河,也无数次成为灾难之源的黄河,将会发生一场极其惨烈的大规模决堤。
而且这场灾难并非一次结束,而是会持续肆虐,从1593年一直到1595年,连续三年,黄河下游多处溃决,洪水泛滥于河南、山东、南直隶等地,史书记载淹死、饿死、病死的百姓,数以百万计!
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吴桥无力阻止这天灾,但他想尽全力从这地狱边缘,多抢回一些生命。
他早已让负责移民的沈文清,将大量精干人员提前部署到山东、河南、南直隶等可能的重灾区,建立隐秘的联络点和接收渠道。
同时,在大员基地和陵水基地,他也下令囤积了海量的粮食、药材、帐篷等紧急救灾和移民安置物资。
他要在洪水肆虐之后,官府赈济不力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收拢那些无家可归、濒临死亡的灾民,将他们转化为前往苍梧洲的移民。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吴桥在心中默默叹息。
这既是出于人道主义的悲悯,也是为了给海外基业注入更多的人口活力。
乱世之人,不如太平之大,但生存的欲望和重建家园的渴望,将是开拓新土地最强大的动力。
送走了魏庄臣的船队,看着那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出港口,融入海天一色,吴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他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一个重大的决定,在他心中已经酝酿成熟——等到这次利用黄河水灾大规模收拢移民的行动结束后,他将把经营的重心,乃至整个“陵水”体系的大本营,正式从大明沿海的陵水,转移到远在南太平洋的苍梧洲!
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推动战略转移,原因有多方面。
一方面,陵水基地的发展速度远超预期,强大的造船能力、军工生产以及日益壮大的武装力量,就像黑夜中的火炬,越来越难以隐藏。
与大明官方的接触,从最初小心翼翼的避免,到如今与登莱水师事实上的联合作战,频率和深度都在增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吴桥低声自语,这句话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大明朝廷,绝对不会长期容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存在一个不受控制、拥有强大水军和神秘陆师力量的“国中之国”,哪怕这个势力目前表现得再“恭顺”,再“亲近”,甚至帮助大明打击倭寇。
万历皇帝或许会因为抗倭的眼前利益而暂时容忍,但一旦倭寇威胁解除呢?
任何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都不可能对身旁的潜在威胁视若无睹。
吴桥不会,也不想去赌那位深居宫中的皇帝陛下的心思。
历史的教训告诉他,与一个庞大的帝国进行地缘博弈,尤其是在其核心利益区旁边,风险极高。
另一方面,苍梧洲的潜力无穷。
那里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几乎没有像样的对手,拥有足够广阔的空间供他施展抱负,建立起一个真正符合他理想的新秩序。陵水,终究只是起点和跳板。
“是时候了……”吴桥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转身离开码头。
他需要开始着手布置后续的事宜:陵水基地的逐步收缩与转型,核心技术人员和设备的转移,与大明方面关系的重新界定,以及在苍梧洲迎接即将到来的大规模移民潮的准备工作。
前路依然充满挑战,跨海迁徙、陌生环境的开拓、与土着的关系、内部的管理……每一项都不容易。
但相比于留在大明身边,时刻面临被猜忌、被清算的风险,吴桥宁愿去面对那片未知的南方大陆。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这片熟悉的海域,投向了更南方那广袤而充满希望的土地。
那里,才是他们的未来所在。
第264章 忌惮
登莱水师残破的舰队,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抵达了济州岛临时锚地。
与来时那股憋着劲要寻敌决战的锐气相比,此刻的舰队虽然带着大胜的光环,却也难掩浑身的伤痕与疲惫。
大大小小的战船依次驶入港湾,许多船上都带着明显的战斗痕迹:焦黑的船板,折断的桅杆用临时木料勉强支撑,船身上狰狞的破洞被粗糙地修补着。
水手和士兵们默默地下锚、落帆,随即投入到更细致的船只检修和伤员安置工作中。 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和连续作战的疲劳冲淡,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味、海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陈磷的帅船“威远号”受损不轻,也需要进行一番大修。
安排好一应事务后,夜色已然降临。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将陈蚕叫到了自己的临时舱室。
舱室内点着油灯,光线摇曳。
两人对坐,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却谁也没有太多胃口。
陈磷抿了一口酒,看着眼前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爱将,缓缓开口:“子翼,此番海战,九死一生,多亏了将士用命,也……多亏了那定北舰队及时出现。”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陈蚕,“这里没有外人,你跟为兄交个底,你对这支……定北舰队,究竟如何看待?”
陈蚕一路上都处于一种亢奋与思索交织的状态,听到陈磷问起,立刻放下酒杯,眼中闪着光:“提督!末将以为,此乃天赐我大明之强援!您也看到了,他们的战舰、火炮,还有那火铳!无一不是利器!若能得他们倾力相助,甚至……甚至请他们帮我们训练水师,打造战船,何愁倭寇不灭?何愁海疆不靖?我大明水师,定能一跃成为四海霸主!”
他的语气充满了向往,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作为一线水师将领,他太渴望拥有那样的力量了,那是一种足以碾压任何敌人的、令人心醉神迷的力量。
陈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直到陈蚕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子翼啊,你所想,固然是好的。为将者,谁不希望自己的部下兵强马壮,装备精良?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看事情,不能只看战场这一时。”
他压低了声音:“你想想,他们自称宋时遗民,远在海外,却对我大明周边事务如此热心,不惜代价死磕倭寇,其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报复丰臣秀吉纵容海盗?此说或许有理,但未必是全部。”
“更重要的是,”陈磷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朝廷……会如何看待一支如此强大的、不受控制的武力,长期活跃在大明沿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今日他们可以帮我们打倭寇,明日呢?若他们与朝廷有了龃龉,或者其‘皇帝’有了别的念头,这锋利无比的刀,会不会调转过来对准我们?”
陈蚕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无言。
他光顾着羡慕对方的强大,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力量背后代表的政治风险和不确定性。
陈磷看着他,语重心长:“与他们交易火炮、火铳,增强自身,这是可行的,也是必要的。但想要依赖他们,甚至让他们帮我们重建水师……且不说他们肯不肯,就算肯,朝廷诸公,还有皇上,会答应吗?会让一支来历不明的力量,插手我大明的军务吗?”
陈蚕沉默了,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明白了陈磷的担忧,这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牵扯到朝廷体统、国家安全的大忌。
“所以,”陈磷总结道,“与之交往,要把握分寸。可利用,不可依赖;可交易,不可交心。此次我亲自回平壤向李总兵禀报,除了叙功,更要紧的,就是将这支‘定北舰队’的详情,以及我们的判断,原原本本告知朝廷。如何定夺,非你我所能决断。”
第二天,陈磷将舰队休整和维修事宜交给副手,自己则带着少数亲兵和一干重要俘虏,乘快船赶往平壤。
平壤,明军前线大营。
提督李如松端坐在帅帐之中,听完了陈磷详细的海战汇报。
当听到九鬼嘉隆水军主力几乎被全歼,釜山港也被那支神秘舰队摧毁时,饶是李如松久经沙场,城府极深,脸上也不禁露出了震惊和欣喜交织的神色。
“好!好!陈将军,此乃泼天大功!”李如松抚掌赞叹,“水师一战而定,倭寇陆师已成瓮中之鳖!此战,你当居首功!”
“总兵大人谬赞了,此乃将士用命,以及……那支定北舰队援手之功。”
陈磷谦逊道,随即便将遇到定北舰队,以及后续合作、会面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对方自称海外宋裔,其强大的战舰火炮,那惊世骇俗的速射火铳,以及愿意出售火炮和更好火绳枪的意向,还有他们索要倭寇俘虏作为劳力的古怪要求。
李如松听得极为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
待陈磷说完,帐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良久,李如松才缓缓开口:“海外宋裔……这个说法,倒是新奇。其战力之强,闻所未闻。陈将军,依你之见,这支力量,是敌是友?”
陈磷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回总兵,就目前而言,其行径确为助我抗倭,目标一致。观其言行,对大明似无明显的敌意。然而,其力过强,其心难测。末将以为,当以‘羁縻’、‘利用’为主,可与之交易军械以强我师,但需严加防范,不可使其势力过于渗透。其根底,必须尽快查明。”
李如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所言,与我不谋而合。如此强横之水师,游离于朝廷掌控之外,绝非长久之计。他们肯售卖火炮,是好事,可解燃眉之急,增强我水师战力。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深意:“朝廷不会允许一支不受控的巨舰长期游弋于家门之外。待平定倭患之后,是招抚,是驱逐,还是……另做打算,还需陛下与朝中诸公决议。眼下,且虚与委蛇,借其力以破贼为上。”
他没有明确说出“忌惮”二字,但语气中的那份凝重和审慎,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末将明白。”陈磷躬身道。
“嗯,”李如松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你先下去好生休息,叙功的奏章,我会尽快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至于那定北舰队……暂且维持现状,他们若派人来联络军火交易,你先接触着,一切待朝廷旨意。”
“是!”陈磷行礼告退。
走出帅帐,陈磷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心情复杂。
第265章 授衔大会
定北舰队凯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早已传遍了陵水。
当那支庞大的、带着些许战火痕迹却更显彪悍的舰队,沐浴着南国的阳光驶入陵水港时,整个港口都沸腾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留守的官兵、船厂的工匠、田间的农户、学堂的孩童,以及众多闻讯赶来的军属和民众,将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人们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喜悦。
这是陵水自立基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
全歼倭寇水军主力,炮轰其重港,自身损失微乎其微,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赵三站在“怒涛号”舰桥上,看着这盛大的欢迎场面,饶是他脸皮厚,此刻也觉得脸上有光,胸中豪气万千。
科林在一旁,依旧平静,但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舰队缓缓靠岸,抛锚,固定。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们依次走下跳板,迎接他们的是英雄般的礼遇和亲人温暖的怀抱。
阵亡者的名字被郑重记录,他们的家属将得到最优厚的抚恤和永远的尊敬。
休整几日后,一场规模空前的授衔表彰大会,在陵水基地最大的广场上举行。
所有连级以上军官、有功士兵代表、基地各部门主管以及部分民众代表参加了大会。
高台之上,吴桥亲自出席,孙孟霖、王海等核心成员位列两侧。
大会由政务总管孙孟霖主持。
他首先宣读了关于此次对倭寇水军作战的嘉奖令,高度赞扬了海军将士的英勇无畏和卓越战绩,并沉痛悼念了阵亡将士。
紧接着,便是最激动人心的授衔环节。
吴桥亲自为功勋卓着的将领们佩戴象征军衔和荣誉的肩章与勋章。
第一个上台的,自然是此次作战的前线总指挥赵三。
吴桥将代表上校军衔的肩章郑重地佩戴在赵三肩上,同时宣布:“任命,赵三,为海军总司令,统辖所有海上作战力量!”
“谢东主!赵三必效死力!”赵三激动得脸色通红,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从昔日海盗小头目,到如今正规海军的上校总司令,这一步,他走得可谓惊天动地。
接着是科林。
吴桥为他佩戴上中校肩章:“任命,科林,为海军副司令,协助总司令处理日常军务,并主管航海训练与技术。”
科林用他那带着口音的官话沉稳应答:“愿为我主效力。”
他的晋升,也标志着吴桥麾下,才能与忠诚远比出身和血统更重要。
随后上台的是一位年约三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男子。
他叫林响,是河口的参谋官,原本是吴家船队最年轻的把头,跑过多次南洋,经验丰富。
吴桥根据原主记忆,知道此人对“自己”和吴福极好,如同兄长。
在经历了陈阿大的背叛后,吴桥更加注重在关键岗位安插绝对可信之人。
林响更是全程参与了吴桥制定全新的海军操典和作战条例的编写和培训。
林响头脑灵活,学习能力极强,对吴桥的理念理解透彻,是吴桥心目中最满意的参谋长人选。
“任命,林响,为海军总参谋长,授中校军衔!”吴桥亲自为他佩戴肩章。
林响肃然敬礼:“必不负东主重托!” 他的回归和晋升,意味着海军的大脑和中枢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然后是陆战队的功臣李横。
他被授予少校军衔,并被赋予了一项更重要的任务:“任命,李横,为海军陆战旅旅长,负责组建并训练专业的海军陆战力量!”
这意味着陆战队将从护卫军海陆两军中相对独立出来,成为一支专门用于两栖突击和岸上攻坚的精锐。
李横大声领命,眼中燃烧着斗志。
在此次海战中表现出色的李成武,也被授予上尉军衔,正式任命为定北舰队指挥官,负责指挥定北舰队。
此外,还有许多在此次战役中奋勇作战的军官和士兵得到了晋升和奖赏:
如原“怒涛号”炮术长殷世,在炮击釜山和后续海战中指挥精准,被破格提升为少校,调任海军炮兵总监。
一名在接舷战中独自格杀三名倭寇武士、保护了己方战旗的年轻水兵,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直接晋升为中尉,并获得丰厚奖金。
几名在恶劣海况下成功抢修战舰破损、保证战舰不沉的轮机官和水手长,也获得了晋升和物质奖励。
不仅仅是作战人员,后方保障人员同样得到了肯定。
鸡笼、定北等前沿基地的行政官员,因在物资转运、难民安置等方面表现出色,获得了行政晋升和物质奖赏。
船厂的几位大匠因为保障了战舰的建造和维修,也被授予了“技术功臣”称号和重奖。
整个授衔过程持续了很久,每一次任命和授勋都引来台下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这不仅是对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所有参与者功绩的认可,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明确了军队未来的组织架构。
然而,在所有的表彰名单中,有一个名字始终没有出现——陈五常。
这位负责统筹所有情报工作,针对倭寇水军动向,并多次提供关键信息的幕后功臣,此刻就坐在台下的人群中,面容平静。 为了保护他和整个情报网络的安全,他的功绩无法公开宣扬。
这件事,吴桥曾私下与他有过一次长谈。
在那次闭门谈话中,吴桥确实颇为为难。
陈五常的功劳,丝毫不比前线厮杀的将领小,甚至更为关键。
但没有情报工作者能暴露在阳光下。
吴桥还未想好如何开口,陈五常却主动提了出来:“东主,属下之名,不宜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书或场合。影子,就该待在暗处。知道的人越少,属下能做的事情就越多,也越安全。”
吴桥看着他,心中感慨,这就是专业的情报人员素质。
“只是……委屈你了。”吴桥叹道。
陈五常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平常略显阴郁的脸上显得有些奇异:“东主言重了。能看到计划一步步实现,倭寇授首,便是对属下最大的奖赏。况且,”他压低了声音,“东主允诺的,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覆盖四海的‘眼睛’,这才是属下真正想要的‘奖赏’。”
吴桥郑重承诺:“你放心,资源会向你倾斜。我们要建立的,不仅仅是对付倭寇的情报网,未来,大明的动向,西夷的东来,乃至四海万国的风云,都要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但自此之后,陈五常所掌管的情报系统,获得了更多的权限和资源,开始向着更深远、更庞大的方向发展。
第266章 深远之谋
授衔大会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庆功酒宴。
广场上摆开了长长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美食佳肴,酒水管够。
将士们卸下了连日征战的疲惫,开怀畅饮,互相吹嘘着战场上的英勇,气氛热烈非凡。
吴桥带着核心班子成员,挨桌向将士们敬酒,感谢他们的付出。
所到之处,皆是激动万分的面孔和震天的欢呼。
在这喧闹的背景下,也有一些温馨的角落。
在广场边缘,一位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正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
她是李成武的妻子翠花。
终于,她看到了穿着崭新尉官制服、正被同僚们围着祝贺的丈夫。
“成武!”她喊了一声。
李成武闻声看来,脸上露出笑容,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看你,喝这么多!”翠花嗔怪地替他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眼中却满是骄傲,“这下可好了,当上大官了!”
李成武嘿嘿傻笑,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啥大官,就是替东主和弟兄们办事。以后,咱家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嗯!”翠花用力点头,低声道,“听说这次立功,除了升官,还有不少赏钱和田地……咱家那破房子,是不是可以翻新一下了?娃也大了……”
“翻!必须翻!盖个大瓦房!”李成武意气风发。
不远处,几个普通士兵的妻子聚在一起,一边看着热闹,一边闲聊。
“瞧见没?王家那口子,听说这次砍了三个倭寇脑袋,升了排长,还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钱!”
“啧啧,二十两!够他们家舒舒服服过两年了!”
“还是当兵有出息啊!以前在老家,种地哪年能攒下十两银子?”
“可不是嘛!听说阵亡的抚恤也高,家里老人孩子都有人管……在这陵水,当兵虽然危险,但值!”
“唉,就是苦了那些没回来的……”
气氛稍稍沉默,随即又被更大的喧闹声淹没。
这就是生活,有荣耀,有喜悦,也有无法避免的悲伤,但总体而言,希望和向上的力量主导着这里。
……
而在河口基地,刚刚被任命为河口地区参谋官的吴福,正对着地图和一份命令文书发愁。
在参谋人员培训课程学习完的阿福被吴桥打发到了林响身边,跟着林响学习和实战了大半年。
之前阿福死活不肯离开陵水,说要照顾吴桥,吴桥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新青年,怎么可能会适应一个男的来照顾生活起居。
当然,如果要,那也是得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来照顾才合适……
命令是前参谋长、现海军参谋长林响离开前下达的:清剿河口附近海域及岛屿上藏匿的马来海盗。
“我的个娘诶……”吴福挠着头,“桥哥儿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让我打海盗……”
……
陈磷带着海战大捷的露布飞报,以及一份沉甸甸、密级极高的奏章,日夜兼程,赶回了北京城。
按理说,前线指挥官不该亲自回来报捷,但他有不得不回的理由——那支名为“定北”的神秘舰队,以及他们允诺的军械贸易,事关重大,绝非他一个提督能在前线擅自决断,必须当面呈报兵部乃至陛下。
在他离开平壤前,赵三果然如约派人送来了一批“样品”——两支造型精良、配备着刺刀的火铳,以及一大一小两门火炮。
来人告知,这火铳名为“1590式”,而那两门炮则分别是24磅和9磅的“长身管炮”。
就是这几件“样品”,在平壤大营里引起了远比海战捷报更大的轰动!
当陈磷和李如松等人第一次拿起那“1590式”火铳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铳通体打磨光滑,木质枪托线条流畅,金属部件闪着幽蓝冷光,结构紧凑精密。
最令人惊异的是它的击发机构——没有繁琐的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夹着燧石的机括!
此时,毕懋康的《军器图说》尚未问世,燧发枪对大明朝堂而言,几乎是传说中的东西。
“这……无需火绳?如何击发?”李如松拿着火铳,翻来覆去地看,满脸不可思议。
陈蚕亲自带人试射。装填、瞄准、扣动扳机——“啪嗒!”燧石撞击药池盖板,火星引燃火药,“砰!”一声脆响,远处木靶应声而碎!
连续试射了数十发,除了几次因操作不熟导致的微小故障,绝大多数都成功击发,其哑火率远低于明军制式的火绳枪!
更妙的是,装上那名为“刺刀”的利刃后,这火铳立刻变成了一杆犀利的长枪!
“神器!真乃神器也!”李如松抚摸着温热的枪管,赞叹连连,“比我军中的三眼铳强出何止一筹!射毕即可搏杀,省却多少长枪手护卫!”
而那两门火炮,更是让见惯了各式大将军炮、佛郎机炮的明军将领们瞠目结舌。
炮身明显比同等级的大明火炮更轻,通体由某种极其坚韧的精钢打造,炮管修长。 试射时,无论是24磅的重炮还是9磅的轻炮,其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明军现有装备,炮弹落点又远又准!
“这定北……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造出如此利器?”李如松看着那泛着金属冷光的炮身,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那么,吴桥为何会拿出燧发枪和现役的先进火炮,而不是畅销南洋的火绳枪和旧炮来糊弄大明呢?
这背后,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灵魂,脑子清醒得很。
这可是万历年间的大明,不是崇祯那个烂摊子!
嘉靖和张居正改革留下的家底还没被彻底败光,九边的精锐边军、庞大的战争潜力都还在。
跟这个时期的明朝硬碰硬?
除非他吴桥脑子被门夹了!
那是自寻死路。
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流淌的是汉家的血。
眼睁睁看着大明继续在原有的历史轨道上滑向衰败,最终让关外的建州鞑子捡了天大的便宜,入主中原,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固然要开拓自己的基业,但也绝不希望故国沉沦,让神州陆沉、衣冠涂炭的悲剧重演。
提供这些领先时代的武器,固然有换取资源、维系关系的现实需求,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扶一把”的心思?
他希望大明军队能因此更强一些,哪怕只是强一点点,或许就能在未来改变一些关键节点的走向。
当然,他也有绝对的自信。
这燧发枪的弹簧钢材、枪机精密加工,这火炮的优质钢铸炮技术和身管自紧工艺,以这个时代连基础材料学为何物都不知道的科技水平,就算把图纸和实物摆在明朝工匠面前,给他们十年、二十年,也绝对仿造不出来!
技术代差,就是最坚固的壁垒。
第267章 捷报入京
陈磷带着海战大捷的露布飞报和那几件沉甸甸的“样品”,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京城。
捷报先行传入,瞬间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登莱水师联合朝鲜水师,于釜山外海设伏,大破倭寇水军主力,阵斩其大将九鬼嘉隆,焚毁倭舰近百,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釜山倭寇重港亦遭神秘舰队炮击,几近焚毁!”
“倭寇陆师后路已断,粮道不通,已成瓮中之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这可是自壬辰倭乱以来,大明在海上取得的最具决定性的胜利!
紫禁城内,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陈磷呈上来的详细战报奏章,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虽然多年不上朝,但军国大事并非不关心,尤其是这场牵扯到大明颜面和东北亚战略格局的战争。
“好!陈磷、李如松,还有朝鲜那个李舜臣,都是干臣!此战,扬我国威,定鼎海疆,当重重褒奖!”万历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振奋。
他当即下令,对有功将士论功行赏,并让鸿胪寺将捷报抄送朝鲜国王李昖,以示安抚和彰显天朝恩威。
朝鲜国王李昖在会同馆得知消息,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皇宫方向连连叩拜,感激天朝上国再次拯救朝鲜于危难之中,并立刻上表称臣谢恩,言辞恳切至极。
然而,朝堂之上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当陈磷在文华殿偏殿,当着万历皇帝、内阁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兵部尚书石星、以及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应桢等勋贵武将的面,详细禀报了那支名为“定北”、自称“宋时遗民”的神秘舰队在此战中的关键作用,以及他们主动提出军械贸易的意向时,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和凝重起来。
“……彼辈舰船高大迅捷,火炮射程极远,精度奇高,更有一种无需火绳、击发迅捷无比之火铳,名曰‘1590式’……”
陈磷尽量客观地描述着,并将带来的两支1590式燧发枪样品呈上。
万历皇帝看着那几件造型精良、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利器”,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审视。
他示意太监将东西拿到近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却并未轻易表态。
首辅赵志皋年纪大了,有些昏聩,只是捋着胡须,含糊道:“海外遗民?助我剿倭?倒是……颇识大体。”
次辅张位则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深深的疑虑:“陈提督,非是我等多疑。这‘宋时遗民’之说,虚无缥缈,难以查证。其拥有如此强横之水师,却甘愿为我大明前驱,死磕倭寇,其所图为何?”
“仅仅是为了售卖军械?恐怕未必吧!若其心怀叵测,借此机会窥我虚实,甚至……其舰船火炮之利,犹在倭寇之上,若其调转炮口,则我沿海危矣!”
他这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文官,尤其是清流言官的看法,对任何不受控制的力量都抱有天然的警惕。
兵部尚书石星是主战派,对能提升军力的东西比较感兴趣,但他也有顾虑:“张阁老所言,不无道理。然,其火炮火铳之利,确是实实在在。若能量产装备我军,于剿倭乃至日后边防,大有裨益。只是……这来源,终究是个问题。军国利器,假手外人,非长久之计。”
英国公张惟贤等武将则更务实一些。张惟贤拿起一支1590式,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寒光闪闪的刺刀,眼中放光。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皇上,若我神机营能装备此等火铳,何惧任何骑兵?射得快,打得准,打完还能捅人!比那三眼铳强到天上去了!” 他这话代表了军中渴望更新装备的实权派的声音。
成国公朱应桢也附和道:“是啊,皇上。还有这炮,看着就比军器局造的轻巧,打得还远。水师若多装备此类火炮,海疆可保安宁。”
这时,一直沉默的万历朝端水人徐文壁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定北舰队是敌是友,尚需时间观察。其军械之利,亦是有目共睹。如何取舍,还需陛下圣裁。”
他这话等于没说,但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谁也不得罪。
而户部的官员则一如既往地开始哭穷:“皇上,国库空虚啊!近年来西北用兵,朝鲜战事,开销巨大!若要采购如此数量的精良火器,恐……恐难筹措啊……”
这是户部的标准流程,先喊穷总没错。
万历皇帝听着底下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中也在快速权衡。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力量,确实令人忌惮,但其展现出的实力和“合作”的态度,又似乎可以利用。
更重要的是,他对那所谓的“海外宋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陈爱卿,”万历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你与那定北舰队接触,感觉其人如何?对我大明,可有恭敬之意?”
陈磷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据臣观察,其首领赵三、科林等人,言语间对大明颇多敬畏,自称乃华夏苗裔,心向故土。其助战剿倭,索要俘虏亦是为补充劳力开荒,看似……并无侵犯之意。然,其力过强,其心难测,臣不敢妄断。”
万历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陈爱卿下次与之接触时,可代朕传话。其一,朕感念其助战之功;其二,军械贸易之事,可以详谈;其三……”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可允其派遣使者入朝,一来商谈交好及军购细则,二来,朕也想亲眼看看,这海外遗民,究竟是何等光景,对我大明,又是何等态度。”
他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派遣使者?这等于是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对方“国家”的地位,风险不小。
第268章 圣意独断
为了更直观地了解定北军械的威力,万历皇帝决定在京营演武场进行一次公开演示。
几日后,皇帝携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工部及军器局主要官员亲临观看。
演示由陈磷带来的亲兵操作。
首先进行的是1590式燧发枪的射击。
装填、瞄准、击发!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清脆枪声,以及远处木靶被纷纷击碎的景象,让所有观者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极低的哑火率和惊人的射速,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火铳的认知。
工部和军器局的官员更是围着打完的枪膛和弹药啧啧称奇,他们从未见过制造如此精良、设计如此巧妙的火铳。
“妙啊!无需火绳,风雨无阻!此乃铳械之一大革新!”一位老工匠忍不住赞叹。
“这钢材,这机括……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军器局大使抚摸着枪身,满脸的不可思议。
紧接着是火炮试射。
24磅长身管重炮和9磅炮依次轰鸣!
沉重的实心弹丸呼啸着飞出极远的距离,精准地命中了预设的目标区域,其射程和弹道稳定性,远超明军现役的同级别大将军炮和佛郎机。
“这……这炮打得也太远了!”
“看那弹着点,如此密集!精度奇高!”
“炮身竟是精钢所铸?如此坚韧,竟能承受如此膛压?!”
惊呼声此起彼伏。
军中将领们看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利器在战场上摧枯拉朽的场景。
演示结束后,回到朝堂,关于是否采购的争论更加激烈。
兵部尚书石星态度转向积极:“皇上,此等利器,确能极大提升我军战力!无论是用于朝鲜扫尾,还是巩固九边,皆有大用!臣以为,当买!”
英国公张惟贤等武将更是大力支持:“皇上,机不可失!若能装备神机营,我大明京营战力将冠绝天下!”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强烈。
以都察院某些御史为首的清流言辞激烈:“陛下!军国重器,岂能操于外人之手?此例一开,若彼辈断供,或以次充好,我军将何以为战?此乃授人以柄!”
“更何况,其国来历不明,是友是敌尚未可知!将京城防务寄托于其火炮之上,万一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工部内部也分成两派,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学习先进技术的机会,另一部分人则担心大规模外购会冲击本就不景气的军器局,损害相关官员和工匠的利益。
户部尚书则一如既往地诉苦:“陛下,三万支火铳,一百五十门火炮,这得多少银子啊!国库实在……实在难以负担啊!”
徐文壁依旧稳坐钓鱼台,不置可否,只在双方争执不下时,出来和和稀泥:“诸位同僚,购买有利有弊,还需从长计议,既要考虑军备,也要顾及国帑与安全……”
争论持续了将近十天,各方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支持派强调战力提升的迫切性,反对派紧扣“安全”和“自主”的大义,户部则始终哭穷。
最终,还是万历皇帝乾纲独断,做出了决定。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嚷的臣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万历缓缓说道:“倭寇未平,北虏犹在,强军乃当务之急。定北军械之利,有目共睹。其虽来历不明,然眼下确在助我,且有意交好。朕意已决!”
他目光扫过众人,下达了最终旨意:“准购‘1590式’火铳三万支!其中两万支装备京营神机营,一万支运往朝鲜,交予李如松,助其尽快扫清倭寇残部!”
“准购18斤长身管炮五十门,7斤炮一百门!其中二十门18斤炮、三十门7斤炮,拨付登莱水师,增强海防。其余三十门18斤炮、七十门7斤炮,全部用于加强京城城防!”(24磅约等于大明的18斤,9磅约等于7斤)
“所需银两,由内帑与太仓库各出一半,具体数额与采购细则,由兵部、户部与陈磷会同商议,务必尽快与那定北舰队敲定!”
“至于派遣使者一事,待军械交易初步达成后,由陈磷相机提出!”
皇帝一锤定音,再无人敢公开反对。
支持者心中暗喜,反对者也只能腹诽,户部官员则开始肉疼地计算着开销。
陈磷领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笔军购,以及后续可能的使者派遣,都将由他作为主要经手人。
朝堂上为采购之事争论不休之际,陈磷很快派人联系上了李成武。
当李成武将大明朝廷有意大规模采购军火,甚至希望可以派遣使者入京的消息快船传回陵水时,吴桥拿着信报,表情十分精彩。
他先是觉得荒谬,赵三当时为了取信陈磷随口胡诌的“海外宋裔”,现在居然要弄假成真,搞得自己这个“草台班子”头领,转眼就要变成一国之主,还能和大明朝廷遣使交往了?
这简直像开玩笑一样。
“妈的,赵三这厮,真是能给老子找事……”吴桥笑骂了一句,但随即也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回避是不可能的,反而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当务之急,是得有个正式的“国名”。 用“宋”?
在吴桥心里,那个偏安一隅、最终崖山跳海的瘸腿王朝,他实在没啥好感,也配不上他对自己基业的期许。
他挠头想了半天,什么“新汉”、“新唐”之类的念头闪过,都觉得不妥,太过招摇,也容易刺激到大明敏感的神经。
最后,他干脆一拍板:“算了,费那劲!咱们就在苍梧洲立足,以后发展壮大了也是以那里为根基,国号就叫‘苍梧’!实在,也够低调。”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建国称制是遥远未来的事情,至少也得等在苍梧洲真正站稳脚跟,拥有稳固的疆域和人口之后。
但现在形势逼人,只能先把这个“苍梧国”的架子搭起来,应付眼前局面。
他立刻召来了负责商贸和部分外联事务的沈文清。
沈文清为人机敏,熟悉商务,也了解一些大明官场的规矩,是眼下出使的合适人选。
“文清,这次要辛苦你跑一趟京城了。”吴桥对沈文清交代,“我们会专门拨出一艘‘开拓级’武装商船,改装一下,作为你的座舰和使船。你代表的是‘苍梧国’,记住了,不是陵水,陵水的一切都不能暴露!”
第269章 京城献礼
他详细指示:“此去,首要任务是敲定这笔军火买卖。价格嘛,”吴桥斟酌了一下,“1590式燧发枪,连带刺刀,定价50两银子一支。24磅长身管炮,4000两一门。9磅炮,1500两一门。这个价格包含了运到大明指定港口的费用,以及我们派出的教官培训操作、维护人员的费用。弹药另外算钱,纸壳定装弹药我们可以敞开供应,价格单列。”
这个定价堪称天价,远超大明自身制造的成本,但吴桥笃定对方无法拒绝,也买不到更好的。
“其次,”吴桥继续道,“表达我们‘苍梧’愿与大明建立友好关系,互通有无的意愿。我们可以大量采购大明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产。姿态要不卑不亢,我们虽自称海外遗民,但也是独立一方,并非藩属。”
沈文清仔细记下,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不仅关乎巨额贸易,更关系到“苍梧”未来与大明的相处模式。
……
半月后,天津大沽口外,海天一色。平静的海面被一艘突然出现的巨舰打破。
那正是经过改装的“开拓级”武装商船,被命名为“苍梧号”。
其庞大的体型、高耸的桅杆、复杂的帆索系统,以及船体侧面那整齐划一、涂着防锈漆的炮窗,无一不彰显着与其“商船”名号不符的威严与力量。
当“苍梧号”缓缓驶入港口时,整个天津码头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沸腾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什么船?!”
“是三宝太监那样的宝船吗?不,看着不像,这船样子好生奇怪!”
“太大了!比水师最大的福船还要大上几圈!”
“快看那炮窗!密密麻麻,这要是都伸出炮来……”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的人群,无论是搬运苦力、过往商贾,还是驻防水师官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艘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驶来的巨舰。
许多年纪大的人,依稀想起了祖辈口中描述的、郑和当年下西洋时的盛况,但那已是百余年前的遥远记忆了。
如今,这般巨舰再现,带来的震撼无以复加。
早已在此等候的鸿胪寺官员,以一位姓王的少卿为首,此刻也是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衣冠,带着仪仗迎了上去。
他们虽然从陈磷的奏报中知道定北舰队船只高大,但亲眼所见,那种视觉冲击力远非文字可以形容。
“苍梧号”稳稳停靠。
舷梯放下,沈文清身着吴桥命人特制的、兼具汉服元素与实用性的“苍梧”官服,带领着数十名随员,神色从容地走下船来。 他身后,水手们昂首挺胸,纪律严明,与周围喧闹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王少卿赶紧上前,按照外交礼仪接待。 双方寒暄几句,沈文清递交了使节文书。
看着那制作精美、用料考究的文书,以及沈文清等人不卑不亢的气度,王少卿心中更是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使团被安排住进了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会同馆,规格极高。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
“海外苍梧国遣使巨舰”、“舰大如山,炮窗如林”等传闻,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话题,引得无数人好奇猜测。
经过几天必要的礼仪准备和沟通,万历皇帝在紫禁城皇极殿正式接见了苍梧国使臣沈文清。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庄严肃穆。沈文清手持国书,稳步上殿,依礼参拜。
“外臣苍梧国使臣沈文清,奉我主之命,觐见大明大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金安!”沈文清的声音清晰洪亮,礼仪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万历皇帝高坐龙椅,看着殿下的沈文清,以及他身后随员捧着的各式礼盒,心中既有帝王对“远人来朝”的满足感,也带着一丝对未知力量的审视。
他示意太监接过国书。
沈文清呈上国书,并按照吴桥的交代,简要介绍了苍梧国的情况:“回禀大皇帝陛下,我苍梧国,位于大明东南海外极远之地,乃宋时不愿屈从蒙元之汉家遗民所建。国土为一巨大岛屿,名曰苍梧洲,幅员辽阔,粗略估算,约有……约有天朝疆域三分之二大小。”
他刻意模糊了具体面积,但“三分之二大明”这个说法,已然在殿内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一个海外岛屿,竟有如此之大?!
接着是献礼环节。随员们将一件件礼物抬上殿前。
首先是殿外的十匹神骏异常的阿拉伯马,体型高大,线条优美,嘶鸣声洪亮,立刻吸引了所有武将的目光。
然后是数个打开的宝箱,里面装满了来自印度、缅甸等地未经雕琢的硕大宝石原石,以及一些已经打磨好的璀璨宝石,在殿内光线下熠熠生辉,引来一片惊叹。
一柄精心打造的汉剑。
剑鞘与剑柄采用了大量的黄金、白银以及一种色泽奇异的合金装饰,镶嵌着各色宝石,华丽非凡。
万历命人呈上,拔出剑身,寒光凛冽,显然并非凡品。
数十箱名贵的香料,如檀香、沉香、胡椒等,浓郁异香弥漫殿内。
数十匹陵水特产的染色绣花布匹,色彩鲜艳,图案新颖,工艺精湛,让见惯了苏杭织品的官员们也感到新奇。
最后,沈文清亲自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制作极其精良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此物名为‘千里镜’,置于眼前,可观远处景物如同近在咫尺,于行军、观测海情大有裨益,特此献于陛下。”
万历皇帝一件件看过去,尤其是那千里镜,他好奇地拿起来,按照沈文清的指导望向殿外,果然清晰地看到了远处宫殿的细节,脸上不禁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这些礼物,既显示了苍梧国的“富庶”与“诚意”,也隐隐透露出其拥有的航海、工艺乃至“格物”之能。
“贵国国君有心了,礼物朕很满意。”万历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令设宴款待苍梧使团。
第270章 宴席试探
当晚的国宴,设在皇极殿,极尽奢华。
殿内灯火通明,宫灯高悬,御膳房拿出了看家本领,山珍海味,水陆八珍,琳琅满目地摆满了长长的案几。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彩衣,翩翩起舞,一派盛世华章景象。
万历皇帝朱翊钧高踞御座之上,虽然面色依旧带着几分长期深居宫中的苍白,但眉宇间难得地舒展,显然对这次“远人来朝”颇为满意。
内阁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兵部尚书石星、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以及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应桢、后军都督府佥事徐文壁等中枢重臣、勋贵武将几乎悉数到场,分坐两旁,给足了这海外“苍梧国”使团面子。
这场宴会,既是礼节性的款待,也是一次无声的国力展示,更是一次近距离观察和试探的机会。
沈文清作为主宾,被安排在御座左下手颇为靠前的位置,以示优容。
他身着那身特制的苍梧官服,深蓝色为主调,剪裁合体,既保留了汉服宽袍大袖的些许韵味,又在袖口、领口等处做了收束,更显干练,与周遭大明官员的宽大官袍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并不显得突兀,反而透着一股别样的精气神。
他带来的几名主要随员也依次坐在他身后。
宴会开始,万历皇帝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远人慕化,朕心甚慰”、“永敦和睦,共享太平”之类。
沈文清起身,代表苍梧国君臣敬谢皇帝款待,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肴过五味,殿内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勋贵武将们,尤其是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应桢这些常年与军伍打交道的人,对沈文清献上的阿拉伯马和那支千里镜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张惟贤端着酒杯,凑到沈文清案前,嗓门洪亮:“沈使者,贵国献上的那几匹马,端的是神骏!比辽东最好的战马还要高大几分,耐力、速度如何?若能大量引进,装备我大明骑兵,岂不是如虎添翼?”他眼里放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麾下铁骑纵横驰骋的场景。
沈文清微笑着回答:“回国公爷,此马名曰阿拉伯马,确实以耐力和速度见长,尤其擅长长途奔袭。不过,此马培育不易,对饲养条件要求也高,大量引进恐有难度。若大明需要,我苍梧可尽力提供一些优质种马,以资改良马种。”
他这话既肯定了马匹的优点,又委婉地拒绝了大规模供应的可能,将话题引向了技术交流。
另一边,朱应桢则对千里镜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把玩,连连称奇:“妙!太妙了!此物于行军布阵、观测敌情,实乃神器!沈使者,不知此物造价几何?可能批量打造?”
他心里盘算着要是麾下斥候人手一支,那战场情报获取能力将提升何止一筹。
沈文清心中早有预案,从容答道:“成国公慧眼。此千里镜制造颇为不易,需上等水晶(玻璃)打磨,工艺复杂,目前产量有限。若大明需要,可作为军械贸易的一部分,少量提供。至于造价……确实不菲。”
他巧妙地将望远镜也纳入了军售范畴,并且暗示了其高昂的价值。
文官们则对那色泽鲜艳、图案新颖的陵水布匹,以及那些名贵香料更感兴趣,不时有人向沈文清询问苍梧洲的风土物产、耕种纺织等事。
沈文清则依据吴桥的交代和有限的了解,择其能言者简述,突出苍梧的“物产丰饶”与“汉俗犹存”,既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心,又维持了神秘感。
就在这看似融洽热烈的气氛中,一直安坐品酒,很少主动开口的徐文壁,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着一杯御酒,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踱步到了沈文清面前。
“沈使者,”徐文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附近众人的耳中,“今日得见使者风采,方知海外亦有俊杰。贵国保有汉家衣冠,造此巨舰利器,更兼物华天宝,实在令我等僻处中原之人,大开眼界,钦佩之至啊。”
他先是一顶高帽送了过来。
沈文清连忙起身,谦逊道:“徐大人过奖了。我苍梧僻处海外,偶得先祖遗泽,些许微末之技,不敢当大人如此赞誉。比起天朝上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我苍梧实乃蕞尔小邦。”
场面话他也会说。
徐文壁呵呵一笑,话锋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悄然一转:“使者过谦了。不过,老夫心中确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他看似征求同意,目光却已然锁定沈文清。
“徐大人但问无妨,外臣知无不言。”沈文清心知肉戏来了,打起十二分精神。
“贵国远在海外,与我大明相隔万里波涛。”徐文壁缓缓道,目光扫过沈文清,又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却不知,贵国君主,对我大明……究竟是何看法?未来两国,山水远隔,当以何种关系相处,方为妥当?是效仿琉球、朝鲜,奉大明为正朔?还是……另有章程?”
这话问得,可谓绵里藏针,极其尖锐! 瞬间,周围原本的喧闹声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沈文清身上。连御座上的万历皇帝,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看似随意地端起酒杯,实则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沈文清的回答。
这才是今晚宴会,乃至整个使团来访,大明君臣最核心的关切之一!
这海外强邦,究竟是想当藩属,还是想平起平坐?其战略意图是什么?
沈文清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的回答,将直接影响未来苍梧与大明关系的基调。
他脸色一正,向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然后才转向徐文壁,声音清晰而沉稳,确保殿内大多数人都能听到:“徐大人垂询,事关两国万年之好,外臣不敢不尽心禀明。”
他先定了调子,表示重视。
“我主陛下,虽生于海外,长于异域,然自幼便受族中耆老教诲,深知我等血脉,源自炎黄,根系华夏!与大明亿万百姓,乃是同文同种,血脉相连之兄弟!”
他首先强调文化血缘的同一性,这是拉近关系的基础。
“因此,我主曾多次于国内言道,”沈文清模仿着转述的语气,“大明与苍梧,非是宗主与藩属,实乃同源分流之‘兄弟之邦’!理应平等相交,永结盟好!”
“兄弟之邦”四个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一些文官,尤其是注重华夷之辨、天朝体统的官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平等相交?
这海外之国,好大的口气!
但也有一些较为务实的官员,以及部分武将,觉得这个定位似乎……也还可以接受?
第271章 贸易谈判
毕竟对方实力摆在那里,硬要人家称臣纳贡,恐怕不现实,反而可能交恶。
徐文壁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示意他继续。
沈文清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我主亦曾明言!苍梧与大明,既为兄弟,便当同气连枝,祸福与共!若将来,有任何不开眼之外敌,无论是来自海上,还是源于陆上,胆敢侵犯大明疆土,欺辱大明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一些武将脸上停留片刻,才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苍梧国,绝不坐视!必当倾举国之力,跨海来援,与大明王师并肩作战,同进同退,誓灭来犯之敌,共卫我汉家社稷!”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情感充沛,尤其是“共卫汉家社稷”这几个字,极大地触动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民族情感。
一时间,殿内安静异常,落针可闻。
英国公张惟贤忍不住低喝一声:“好!此言壮哉!”他虽是勋贵,但也是军人,听得此话,只觉得热血上涌。
徐文壁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他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好一个‘兄弟之邦’!好一个‘同进同退’!贵国君主有此胸襟气魄,实乃两国之幸,苍生之福啊!老夫谨以此杯,为两国万年之好,为陛下安康,也为沈使者此番辛劳,满饮此杯!”
他不再深入追问,恰到好处地止住了话题,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沈文清也连忙举杯相陪。
他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表达了苍梧的立场和“善意”,至于大明君臣心里到底信几分,后续如何对待这个“兄弟之邦”,那就是他们自己的考量了。
至少,表面上,双方维持住了友好融洽的氛围。
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自始至终没有直接表态,只是微微颔首,眼中神色莫辩。
他得到了对方明确的、表面看来极具善意的表态,这符合他目前维系抗倭大局、并试图笼络这支力量的需求。
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这“兄弟之邦”的名分是否过于抬举对方,那“同进同退”的承诺有多少可信度,都需要时间来检验和朝臣们后续的商议。
接下来的几天,沈文清和他的使团成了北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客人。
各种宴请、拜访络绎不绝,他周旋于各大勋贵府邸和部堂衙门之间,一方面加深了解大明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另一方面也为即将开始的实质性谈判铺垫人脉,营造气氛。
直到必要的社交活动告一段落,真正的重头戏——关于军械贸易及通商事宜的艰苦谈判,才正式拉开了序幕。
谈判地点设在礼部衙门,大明方面由兵部尚书石星牵头,户部、工部派员参与。
沈文清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清单和报价:
“1590式燧发铳,配专用刺刀,单价五十两白银。”
“18斤长身管炮,单价四千两白银。”
“7斤长身管炮,单价一千五百两白银。”
“以上价格,包含运至大明指定港口之费用,以及我方派遣工匠、炮手进行装配、操作培训之费用。”
“配套纸壳定装弹药,需另行购买,价格另议。”
这个报价一出来,户部的一位郎中首先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五十两一支火铳?!沈使者,这……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我大明自造的上好鸟铳,不过四五两银子!你这价格,足足翻了十倍有余!还有那炮,四千两一门?这……这简直是……”
兵部尚书石星虽然也心疼银子,但更看重性能,他打断道:“价格确实高昂。但沈使者,贵国火铳无需火绳,射速惊人,还可上刺刀搏杀,一铳多用。这炮更是轻便射远,精度非凡。确非我朝现有军械可比。只是……这价格,能否再商议?毕竟采购数量巨大。” 他试图压价。
沈文清早有准备,从容应答:“石尚书明鉴。此铳此炮,用料之精,工艺之难,远超寻常。光是铳管所需之特种精钢,冶炼十炉未必能得一炉合格之材。炮身更是整体铸就,需千锤百炼,良品率极低。加之万里迢迢运至大明,风险巨大。五十两之价,实已是看在两国友好,成本之数。” 他顿了顿,看向那户部郎中,“若以寻常火绳枪相比,犹如朽木比之金石,不可同日而语。一分价钱,一分货而已。”
工部的一位主事忍不住插嘴:“沈使者,既然工艺如此之难,不知……能否转让些许制造之术?或在我大明设坊,由贵国工匠指导,我方出人出力,这价格或可……”
沈文清立刻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此乃国之重器,立身之本。请恕外臣直言,非是不愿,实不能也。即便将图纸奉上,若无相应材质与工艺根基,贵国工匠穷数十年之功,恐也难以仿制成功。此非推脱之词,乃实情也。” 他这话堵死了技术转移的可能。
见军火价格上难以松动,石星又将话题引向贸易:“军械之事暂且如此。那通商口岸,定为广州,我朝无异议。却不知贵国欲采购哪些货物?数量几何?”
沈文清精神一振,这是展现苍梧“购买力”的好机会:“回尚书,我苍梧对大明之瓷器、丝绸、茶叶,需求甚巨!尤其是上等景德镇瓷器、苏杭锦缎、闽浙好茶,有多少,我们要多少!初期每年采购额,不低于五十万两白银!此外,各类书籍、药材、生丝、蔗糖,也在采购之列。”
“五十万两!”户部官员眼睛一亮,这可不是小数目,能极大带动相关产业和关税收入。之前的肉疼似乎减轻了些。
石星捻须沉吟:“如此甚好。可在广州设‘怀远驿’专门接待贵国商船,并由市舶司统筹贸易事宜。具体细则,可由市舶司与贵国后续商定。” 他看向沈文清,“至于军械,首批就先按这个价格定下意向。具体数量,待本官禀明圣上后再最终核定。希望贵国能保证品质,并尽快安排运送及教官事宜。”
沈文清拱手:“石尚书放心,我苍梧商誉,重于千金。一旦合约达成,必当依约而行,绝无拖延苟且之事!”
这一系列谈判成果,很快呈报给了万历皇帝。虽然军火价格高昂让皇帝也有些心疼,但考虑到其对提升军力的巨大作用,以及与这海外强邦建立稳定关系、开拓财源的长远利益,他最终还是朱笔批准了。
沈文清的京城之行,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他不仅成功将“苍梧国”的名号和大体形象立在了大明朝廷面前,更敲定了巨额军售和正式的通商渠道,为吴桥的海外基业赢得了宝贵的喘息空间和发展资源。
第272章 探索南方
早在半年前,就在赵三的舰队还在朝鲜海域与倭寇周旋之时,远在苍梧洲德河营的李闯,也没有闲着。
根据吴桥“摸清家底、绘测全图”的指示,他精心挑选了一艘耐用的“商行级”运输船“云鹤号”,并配属了一艘灵活迅捷的“飞燕级”侦察通讯船“杜鹃号”,组成了一支小型探索船队。
船队成员包括了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略通绘图的文书、懂些草药和矿物辨认的随船医士,以及一队精干的陆战队员作为护卫。 他们的任务非常明确:沿着苍梧洲那看似无穷无尽的海岸线向南,一路探索、记录,寻找适合建立新据点的优良港湾,摸清这片巨大土地的基本轮廓。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云鹤号”和“杜鹃号”升满帆,驶离了日渐繁闹的德河营港口,开始了这次充满未知的远航。
他们首先向东,很快便绕过了仿佛巨鳄之吻般的后世的达约克角。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瑰丽的蓝绿色,与德河营周边的浑浊截然不同,海底形态复杂,让领航员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绕过达约克角后,船队开始转向南方,正式沿着苍梧洲的东海岸航行。
起初的海岸多是茂密的红树林和低矮的丘陵,人烟绝迹,只有成群的海鸟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鱼群为伴。
航行数日后,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出现了——后世的大堡礁。
起初,了望手只是报告前方海水颜色异常,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珊瑚礁盘。
随着船队小心翼翼地在“杜鹃号”引导下靠近,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奇景震撼了。
清澈见底的海水下,是绵延不绝、五彩斑斓的珊瑚丛林,形态各异,如同海底绽放的巨型花园。
无数色彩鲜艳的热带鱼穿梭其间,巨大的海龟慢悠悠地游过,甚至还能看到体型庞大的砗磲贝张开着外壳。
“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龙王爷的水晶宫啊!”一个年轻的水手趴在船舷,看得目瞪口呆。
文书官赶紧在图纸上标注:“丙辰年七月朔,遇巨礁群,延绵不知其几千里,水色瑰丽,珊瑚鱼贝之盛,闻所未闻,险阻难行,需谨慎导航。”
船队不敢深入这片美丽而危险的海域,只能在外围寻找相对安全的航道,缓慢向南。
这段航程花费了他们不少时间,但也让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富饶有了初步认识。
继续南行,海岸线逐渐变得不同。
茂密的热带雨林开始被更为开阔的林地和平原所取代,气候也感觉凉爽了一些。
这一天,“杜鹃号”前出侦察后,发回旗语:发现巨大海湾,入口开阔,内里水深波平!他们已经到达后世的悉尼。
船队循迹而入,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无比壮观的天然良港!
碧蓝的海水深入陆地,形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港湾,四周是起伏的丘陵,植被青翠。
“云鹤号”在港湾内下锚停泊,放下小艇测量水深,发现大部分区域都适合停泊大型船只。
李闯亲自带队上岸勘察,发现这里土地平坦,有淡水河流注入,虽然看到的仍是些奇怪的动物,但环境明显比炎热潮湿的北部宜人得多。
“此地,真乃天赐之良港也!”李闯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这片宁静而富饶的土地,心中激动,“若能在此建港,控扼南方海域,其利无穷!”
文书官详细绘制了海湾的地形图,并郑重标注:“宜建大港,地肥水美,气候温和。”
带着发现宝地的兴奋,船队继续南下。 海岸线时而陡峭,时而平缓,他们又发现了数个大小不等的海湾和河口,包括后世墨尔本所在的菲利浦港湾。
越往南,气候越发凉爽,甚至让他们这些来自北方的探索者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里的植被也与北部迥异,出现了大片高大笔直的桉树林和更为熟悉的温带树种。
“这南方之地,竟如此广袤宜居!”随船医士记录着沿途看到的植物,“若能移民于此,耕种放牧,定然胜过北部酷热之地。”
他们一路绘制海图,记录风向水流,标注可能的风险暗礁和资源淡水、林地。
在探索到一片遍布火山岩的崎岖海岸后,李闯决定不再向南,而是转向西行,开始探索苍梧洲的南部和西部海岸。
西行的航程显得更为枯燥和艰苦。
南部海岸线大多平直荒凉,缺少良港。
绕过大陆西南角后,他们开始沿着西部海岸向北航行。
这里的景象更是让人心头沉重。
海岸多是陡峭的悬崖或是漫长的沙滩,背后则是望不到边的、闪烁着刺眼白光的荒芜之地,植被稀疏,难见绿色。
“这西边……也忒荒凉了!”水手们望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荒漠,纷纷咋舌。
淡水补给成了大问题,他们不得不更加依赖船上储存的雨水和偶尔发现的几处小水洼。
继续向北,环境才逐渐有所改善,出现了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
在一个巨大的河口湾(后世珀斯所在的斯旺河河口),他们再次发现了一片相对宜居的区域。
这里虽然不如东部那个巨大海湾条件优越,但地势平坦,河流提供了稳定的淡水,周围土地看起来也适合开垦。
“此地亦可建一据点,控扼西海岸。”李闯下令再次详细勘察,并绘制地图。
完成对西部海岸的初步探索后,船队转向东北,沿着荒凉的西北海岸开始最后的归程。
这段海岸多是红土悬崖和荒芜的海滩,资源匮乏,航行也需格外小心暗礁。
当熟悉的帝汶海海色再次出现在眼前,并且了望手激动地喊出“看到德河营的灯塔了!”时,整个船队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历时近半年的远航,“云鹤号”和“杜鹃号”终于满载着汗水、艰辛与无比珍贵的发现,缓缓驶入了德河营港口。
船体上满是风雨和海浪侵蚀的痕迹,船员们也都又黑又瘦,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兴奋与自豪的光芒。
李闯第一时间向留守的严明汇报了此次史诗般的探索。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大箱沿途采集的动植物标本、矿物样本,更是一幅初步勾勒出苍梧洲大陆轮廓的珍贵海图,以及数份关于东部良港、南部宜居地带和西部潜在据点的详细报告。
这次探索,意义非凡。
它第一次系统地向陵水\/苍梧洲的决策者们揭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广阔与多样性,尤其是东部和南部那些气候温和、资源丰富的“天府之地”,为吴桥后续的大规模移民和战略布局,提供了最关键的第一手资料和无限的可能性。
苍梧洲的神秘面纱,被勇敢的探索者们,掀开了一角。
第273章 雪原悲歌
万历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奴儿干都司的地界,如今被吴桥麾下命名为黑水总督府,辖地广袤,但实际控制点多沿黑龙江南北要冲设立,如黑水城。
更北、更深的丛林与雪原,依旧是众多野人女真部落生息之地,他们以渔猎为生,采集皮毛,与南边日渐崛起的建州女真少有往来,更多是畏惧。
时近寒冬,大雪已经铺天盖地地下了几场,将山川林木染成一片死寂的银白。一支三百人左右的建州女真马队,如同雪原上饥饿的狼群,在一个名叫哈尔哈的牛录额真带领下,正深入这片苦寒之地。
他们的目的不是狩猎,而是“征粮”——或者说,是强行向这些弱小的野人女真部落收取“贡赋”,实则就是抢劫。人丁、粮食、皮毛,尤其是上好的貂皮、人参,都是他们目标。
一个名为“乌苏里”的小部落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
简陋的营地还在冒着缕缕黑烟,几座撮罗子被烧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反抗者的尸体,血污在雪地上凝固成刺眼的暗红。
活着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用皮绳串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满是绝望和麻木。
几个试图反抗的部落头领被当场砍杀,尸体就扔在雪地里。
哈尔哈骑在一匹高大的蒙古马上,裹着厚厚的皮裘,脸上带着残忍的满足感,看着手下清点“战利品”。
“动作快点!把能带走的都带上!人拴结实了,这些都是给贝勒爷的奴隶!”哈尔哈的声音粗嘎,在寒风中传开,“这些野人,不识抬举,非要见血才肯老实!”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乌苏里部落约三十里外,另一个名为“噶珊”的野人女真部落,迎来了一小队特殊的客人。
这是黑水总督府派出的三名民政官员——领头的叫周安,是个读过些书、心思缜密的中年人;另外两个是年轻的吏员,张诚和李贵。
他们由一个连的护卫军护送,连长名叫王犇,是个在陵水经过严格训练、参加过剿匪的老兵,脸庞黝黑,眼神沉稳,因为作战勇猛、粗中有细,已经升到了上尉连长。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用盐、铁器、布匹等物资,与噶珊部落交换珍贵的皮毛和药材,并宣扬黑水城的政策,吸引这些部落前往贸易或依附。
噶珊部落的族长莫勒根是个敦厚的老人,正热情地接待周安等人,围着篝火喝着热乎乎的肉汤,商讨着交换皮毛的价格。气氛还算融洽。
突然,部落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一个浑身是血、几乎冻僵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营地,扑倒在篝火旁,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莫勒根……族长……救……救命!乌苏里……乌苏里部落完了!建州……建州的狼来了!他们杀了头人,抢了东西,抓了所有人……正向这边来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整个噶珊部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女人们发出惊恐的哭喊,孩子们吓得往母亲怀里钻,男人们则下意识地抓起了身边的简陋武器,脸上满是恐惧。
建州女真的凶名,在这片土地上早已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莫勒根族长脸色煞白,手剧烈地颤抖着,汤碗都拿不稳了。
“建州……他们……他们来了多少人?”他声音发颤地问那个幸存者。
“三……三百多……全是精壮,骑着马,带着刀弓……”幸存者说完,便因伤势和力竭晕了过去。
“三百多!”莫勒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噶珊部落全部落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也不过百十人,而且装备简陋,如何抵挡三百如狼似虎的建州骑兵?
周安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强自镇定,对莫勒根说:“莫勒根族长,此地危矣!不如立刻召集族人,随我们一同撤回黑水城!总督府定能庇护你们!”
莫勒根却满脸绝望地摇头:“来不及了……周先生,你们快走吧!带着你们的人走!大雪封路,我们拖家带口,根本走不快,很快就会被他们追上……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他不想连累这些带着善意的汉人。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王犇连长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周干事,族长,现在跑,确实来不及了。我刚才问了部落的猎人,建州人是从东南方向来的,按照马队在雪地的速度,最多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
他走到营地边缘,抓起一把雪,感受着温度和硬度,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只有一条相对好走的谷地通往外界,两侧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密林和起伏的丘陵。
“他们人多,又是骑兵,在平地开阔处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王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是,如果我们不跑,就在这里……依托地形,给他们来个狠的呢?”
“打?”周安和莫勒根都愣住了。
虽然王犇手下有一个连120人,装备精良,但对方是三百凶悍的建州骑兵啊!
“对!”王犇重重一拳砸在手掌上,“他们刚洗劫了一个部落,带着俘虏和财物,必然骄横,想不到会有人敢主动伏击他们。这地形,这大雪,就是我们的机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小觑我黑水总督府!”
王犇的决定,让周安和莫勒根心惊肉跳,但看着王犇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自信,再看看已无退路的处境,两人也只能选择相信。
“王连长,需要部落怎么做,你尽管吩咐!”莫勒根一咬牙,豁出去了。
王犇立刻展现出他作为连长的指挥能力。他迅速下达命令。
“一排长!带你的人,配合部落最好的猎手,在谷口和谷内开阔地段,把所有地雷都给老子埋上!雪给老子掩盖好,绊索拉隐蔽点!”
“二排长!三排长!你们各带本排,占据谷地两侧林木茂密的山坡,构筑简易射击阵地!记住,听我号令齐射,专打马匹和密集人群!”
第274章 伏击战
“火力班!把手榴弹分发下去,每个步枪兵至少配发三枚!等敌人进入三十步内,给我可劲儿砸!”
“四排!作为预备队,同时看护好部落老弱和物资,随时准备支援或阻击漏网之鱼!”
“噶珊部落的勇士们!”王犇转向莫勒根和聚集过来的部落青壮,“你们的弓箭和熟悉的地形,就是最大的武器!分散埋伏在两侧林子里,等我们火铳响过,手榴弹炸过,你们就专射那些想逃跑的,或者下马步战的!”
命令清晰明确,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护卫军士兵动作娴熟,埋设地雷,挖掘雪坑,构筑射击位。
噶珊的猎手们则指引道路,设置一些传统的狩猎陷阱。大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山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周安和文书躲在稍后方的隐蔽处,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莫勒根握紧了他的老弓,手心因紧张而汗湿。
每一个护卫军士兵都检查着自己的1592式燧发枪和手榴弹,刺刀擦得雪亮。
终于,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声,越来越近。
透过飘飞的雪花,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一队人马涌入了谷口。
正是哈尔哈率领的建州兵。
他们果然毫无防备,队形松散,许多人马背上还驮着抢来的皮货和捆绑着的乌苏里部落俘虏,士兵们脸上带着劫掠后的兴奋和疲惫,说说笑笑,显然认为在这片土地上不可能遇到任何抵抗。
“稳住……放近了打……”王犇压低声音,命令通过手势和低声传递。
当建州马队的前锋大半进入谷地,踏入雷区时,“轰!轰!轰!轰!”一连串爆炸猛然响起!
雪泥、碎铁片四处飞溅,好几匹战马被炸得血肉模糊,惊嘶着翻滚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
队伍瞬间陷入混乱,人喊马嘶!
“打!”王犇的怒吼如同惊雷!
“砰!!!!!!”
几乎在同一瞬间,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近八十支燧发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射!
密集的铅弹如同钢铁风暴,居高临下泼洒进混乱的建州马队!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无需精确瞄准,子弹轻易穿透了皮袄,钻入血肉之躯!
建州兵如同被割倒的芦苇,成片地倒下!
“自由射击!快!装弹!”各排排长的吼声此起彼伏。
护卫军士兵们训练有素,第一轮齐射后,立刻进行装填,然后各自寻找目标自由射击。
砰砰砰的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在山谷中弥漫开来。
建州兵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根本没见过如此凶猛、如此密集的火力!
哈尔哈又惊又怒,肩膀被一枚跳弹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挥舞着腰刀,试图稳住队伍:“不要乱!是汉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下马!步战冲上去!宰光他们!”
一些悍勇的建州兵试图下马,依托马匹或地形反击,但护卫军的火力太猛,燧发枪的射速远超他们的弓箭,不断有人中弹倒地。
就在这时,更可怕的打击降临了!
“手榴弹!投!” 随着王犇一声令下,几十枚甚至上百枚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山坡上、岩石后雨点般砸了下来,落入挤作一团、试图集结的建州兵人群中!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震得地皮都在颤抖!
破片横飞,硝烟滚滚,残肢断臂混合着雪泥被抛向空中!
这简直就是一场屠杀!建州兵的伤亡瞬间飙升,士气彻底崩溃!
“吹冲锋号!全体上刺刀!杀!” 王犇看到时机已到,猛地站起身,将雪亮的刺刀装上前端,第一个跃出了阵地!
“滴滴答滴滴——!” 急促嘹亮的冲锋号响彻山谷!
“杀!!!” 一百二十名护卫军士兵如同出笼的猛虎,齐声怒吼,挺着如林的刺刀,如同一道蓝色的钢铁洪流,从山坡上猛冲而下!那气势,仿佛要碾碎眼前的一切!
噶珊部落的战士们也被这雷霆万钧的攻势彻底点燃了血性,他们嚎叫着,射出复仇的箭矢,然后挥舞着猎叉、骨朵,跟着护卫军冲了下去!
建州兵本就死伤惨重,被炸得晕头转向,骤然见到这群如同神兵天降、挺着明晃晃“长枪”、悍不畏死冲来的敌人,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跑啊!”,残存的建州兵顿时如同炸窝的蚂蚁,丢下武器、俘虏和抢来的财物,哭爹喊娘地向着谷口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哈尔哈也被亲兵拖着,混在溃兵中狼狈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王犇带着部队追杀了里许,用排枪和手榴弹又留下了几十具尸体,直到确认建州残兵已经逃远,才下令停止追击,收拢部队,清点战果。
经过仔细清点,此战共击毙建州兵约二百一十余人,缴获完好及受伤战马近百匹,兵器、弓箭、皮货堆积如山,并成功解救了大批乌苏里部落的俘虏。
护卫军方面,凭借精良装备和有利地形,仅阵亡九人,伤二十余人;噶珊部落伤亡三十余人。
一场兵力处于劣势的伏击战,竟然取得了如此辉煌的胜利!
王犇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谷地中,看着满地建州兵的尸体和缴获的物资,长长舒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白气。
他知道,这一仗,不仅救了噶珊部落,更是用铁与火,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狠狠立下了黑水总督府的规矩!
消息传开,建州女真必将震动,未来的麻烦肯定不会少。
但此刻,看着劫后余生、欢呼雀跃的噶珊族人和乌苏里俘虏,看着手下士兵们虽然疲惫却充满自豪的脸庞,王犇觉得,这一仗,打得值!
这冰天雪地,以后是谁的天下,还真不好说!
收拾完战场,周安等人便与噶珊族长一起收拾,打算将全族所有人还有解救下来的乌苏里部落的人一起搬迁到黑水城。
第275章 国际倒爷
陵水基地,靠近船厂的边缘区域,专门划出了一片戒备森严的工坊。
这里,便是吴桥亲自主抓的“陵水一号”蒸汽机项目组所在地。
“陵水一号乙”改进型蒸汽机。
它的主体是一个硕大的卧式锅炉,连接着气缸、活塞、连杆和飞轮。
原理,吴桥早已掰开揉碎讲了许多遍,但将原理变为现实,每一步都充满了艰难。
最大的拦路虎,便是——漏气!
“东主,这活塞和气缸的间隙,我们已经尽量做到最紧了,可这高压蒸汽一上来,它……它还是呲呲地往外冒啊!”
钱师傅指着气缸与活塞杆连接的地方,那里正不断地喷出一股股白色的高温蒸汽,伴随着刺耳的噪音,不仅浪费着宝贵的压力,更让效率大打折扣。
他们尝试过用浸油的麻绳、软木,甚至混合了石墨的油脂填充,但效果都不理想,要么很快被高温蒸汽吹散、碳化,要么摩擦力大增,让机器根本转不动。
吴桥眉头紧锁,盯着那不断泄漏的蒸汽,心中也是烦躁。
他知道,解决密封问题是蒸汽机能否实用的关键。
理论上,他知道需要一种耐热、有弹性、密封性好的材料——橡胶!
可这玩意儿现在还在南美洲的亚马逊雨林里,隔着整整一个大平洋和印度洋,陵水现在只有几十株树苗还在培育,上哪割胶去?
“要是能有那种树胶……那种有弹性的,跟皮子似的胶……”吴桥喃喃自语,这话他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对外联络的管事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东主!东主!广州那边从若昂那里收来的东西送过来了!说是您一直念叨的‘有弹性的胶’!”
吴桥精神猛地一振!“快!拿来看看!”
很快,几个木箱被抬了进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不规则形状、黑乎乎、带着天然杂质和烟熏火燎痕迹的块状物,摸上去软中带韧,用力拉扯还能微微延展,松开手又能慢慢恢复原状。
正是天然橡胶!虽然品相粗糙,但确确实实是它!
“就是这东西!”吴桥拿起一块,用力捏了捏,感受着那独特的弹性,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若昂这家伙,还真有点门道!”
随橡胶一同送来的,还有若昂的信。
信是用结结巴巴的葡萄牙文夹杂着几个汉字写的,由通译念出来:
“尊敬的吴,我的朋友!你想要的‘会流泪的树’的眼泪,我费了很大的力气,从一些刚从巴西回来的同胞那里搞到了一些。那些野蛮的印第安人用这种胶涂在斗篷上防雨,我觉得可能就是你要的东西。它们在南方的雨林里很多,但收集和运输很麻烦,这些是我能弄到的全部了,希望它们对你有用。价格嘛,看在我们的友谊上,就算五十两黄金这一箱吧……”
“五十两黄金?这葡萄牙奸商!”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忍不住咂舌。
这一箱橡胶,也就二三十斤重。
吴桥却摆摆手:“值!太值了!告诉他,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格可以再谈!”
他深知这点橡胶的战略价值,别说五十两,五百两也值!
他立刻亲自指挥,让工匠们花了几天将这些橡胶块小心切割、打磨,脱硫,制成特定形状的垫圈和密封环,替换掉之前那些不顶用的填料。
当锅炉再次烧起,高压蒸汽涌入气缸,推动活塞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之前那刺耳的漏气声……几乎消失了!
只有极其微弱的嘶声,证明密封并非完美,但比起之前那种“烟雾缭绕”的状况,已是天壤之别!
“成了!东主!成了!”钱师傅激动得老脸通红,指着那稳定往复运动的活塞连杆,以及开始稳定转动的飞轮,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胶,神了!真神了!”
虽然这台改进型蒸汽机依旧笨重,效率也远未达到吴桥的期望,噪音也大,但至少,它现在能较为稳定地连续运转了!
这意味着,它可以作为一台可靠的动力源,用来驱动水泵为船坞排水,或者带动大型鼓风机为高炉送风,甚至……未来驱动明轮或者螺旋桨!
“好!好!好!”吴桥连说了三个好字,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这是从零到一的巨大突破!
蒸汽时代的大门,终于被他用黄金和一点“作弊”的知识,撬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橡胶的获取毕竟受制于人,数量有限,价格高昂,绝非长久之计。
吴桥在兴奋之余,立刻下令:“立刻组织人手,研究这橡胶的特性,看能否用其他东西混合或者仿制!另外,给若昂回信,不惜代价,让他务必搞到活的橡胶树苗或者种子!越多越好!”
最近一年多,若昂已经成了从巴西走私物品的头子了,他利用自己多年在远东积累的人脉和对利润的敏锐嗅觉,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又陆续送来了几批橡胶制品。
前阵子,同时送来的,还有几株看起来蔫头耷脑、但却让吴桥心跳加速的树苗——金鸡纳树苗!
以及一小盒干燥的金鸡纳树皮!
在广州交易时,随行的若昂的心腹转达了若昂的话:“吴,我的朋友,你要的能治‘打摆子病’的树,我找到了!上帝保佑,我在巴西的一个耶稣会传教士那里看到了他们用这种树皮磨成的粉治疗发烧。我花了很大的价钱,才从他手里买到了这三棵幼苗和这点树皮。你知道的,那些传教士把它当宝贝,管控很严。价格嘛……这个……”
吴桥看着那几株关乎未来成千上万人性命、更是热带扩张保障的树苗,毫不犹豫:“告诉他,一千两黄金!我出一千两黄金,买下这些树苗和树皮!如果他还能弄到更多,价格翻倍!”
当吴桥再次在广州与若昂见面,完成这笔巨额交易时,他已经被吴桥的“豪爽”和远见彻底折服,也为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而欣喜若狂。
“吴,我亲爱的朋友!”若昂操着生硬的官话,脸上笑开了花,“跟你做生意,真是太愉快了!我决定了,我要回欧洲去!用我赚到的钱,买一艘属于自己的好船!以后,我就专门跑巴西——远东这条航线!把你要的橡胶、金鸡纳霜,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矿石,都给你运过来!我们在广州交易!”
吴桥看着这个从最初小心翼翼的小商贩水手,如今野心勃勃的未来船东,也笑了。
他需要若昂这样的“国际倒爷”,更需要他建立的这条跨越半个地球的物资渠道。
“好!若昂,祝你一路顺风!等你有了自己的船,我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吴桥与他郑重击掌为誓。
第276章 癫狂的玄清
陵水基地,核心工坊区。
这里俨然已成为整个基地最忙碌、也最“乌烟瘴气”的地方。
吴桥几乎每天都泡在这里,身上蹭满了油污和煤灰,和一众工匠们混在一起。
“这里!活塞杆的往复运动,能不能通过一套齿轮,转换成更稳定的旋转输出?”
吴桥拿着一根木炭,在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画着简陋的示意图。
“想想看,如果我们能用它来直接驱动一个大的转盘,或者通过皮带带动其他机器,比如……抽水!”
他随即画了一个带有活塞和阀门的泵体结构草图。
“把这家伙连上去,放在矿坑或者船坞底,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多人费力挑水了?”
工匠们围着草图,眼睛发亮,纷纷议论起来。
吴桥将脑袋里的想法用草图画了出来,蒸汽抽水机锻打机火车和蒸汽轮船等想法,都一股脑交代给工匠们。
他们开始努力理解、消化这些超前的概念,并尝试着将其变为现实的零件和结构。 工坊里,敲打声、锉磨声、讨论声,与蒸汽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活力。
然而,就在这专注而喧闹的午后,一声极其突兀、猛烈,完全不同于蒸汽机沉闷运行的巨响,陡然从工坊区东侧传来!
“轰!!!”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尖锐,仿佛平地炸响了一个惊雷!
震得工棚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地面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蒸汽机的轰鸣声在这声巨响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怎么回事?!”
“哪里炸了?!”
工坊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一哆嗦,吴桥手中的炭笔都掉在了地上。 他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快出去看看!”吴桥喊了一声,率先冲出工坊。
外面,原本秩序井然的陵水城,此刻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从屋里、从工位上跑出来,惊疑不定地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那里似乎隐隐有黑烟升起。
几乎是同时,正在军营操练士兵的余宏、在政务厅处理文书的孙孟霖、以及在码头检查舰船维修的赵三,也都听到了这声巨响,不约而同地冲了出来,迅速向吴桥所在的核心工坊区汇合。
“东主!什么情况?”余宏一身戎装,脸色凝重,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是敌袭或者内部破坏。
“不清楚,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吴桥眉头紧锁。
孙孟霖也是一脸担忧:“东城工坊区……那里多是试验性的小工坊,难道是……”
就在这时,一名隶属于城防巡逻队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向余宏和吴桥敬礼:“报告!爆炸点确认,是……是玄清道长的独立工坊!”
“玄清道长?”吴桥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道,自从被他用“化学之道乃窥探天地造化之秘”忽悠住,又许诺给他修建道观之后,就一头扎进了他专门申请的小工坊里,鼓捣吴桥交代的雷酸汞配方,说是要炼制“掌心雷”。
吴桥知道他是在摸索化学,也提供了一些基础理论和安全提醒,但毕竟这年头搞化学实验,风险极高。
“道长他人怎么样?”吴桥急忙问道。
“道长没事!就是……就是有点被炸懵了。他的一名学徒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手臂,已经送去医馆了,伤势不重。”士兵连忙汇报。
听到人没事,吴桥和众人都松了口气。 吴桥立刻对随行的医官道:“快,带上药箱,跟我去看看!” 他又对余宏说,“加强警戒,安抚民众,就说是在试验新式火药,意外失手,让大家不必惊慌。”
余宏领命而去。
吴桥则带着孙孟霖、赵三以及医官,快步赶往东城工坊区。
来到玄清道长的工坊外,只见原本还算整齐的木屋,此刻门窗都被震得歪斜,窗户纸全碎了,一股刺鼻的硝烟混合着某种奇异酸味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走进里面,更是狼藉一片。
工作台上各种瓷碗、瓦罐、铜盆东倒西歪,碎裂了不少,一些不知名的粉末和液体洒得到处都是,墙壁和顶棚都被熏黑了一大片。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玄清道长,正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道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脸上、手上满是黑灰,头发胡子被爆炸的气浪吹得乱糟糟,甚至还有几处被燎焦的痕迹。
他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还在冒烟的残骸,仿佛魂魄都被炸飞了。
他身边两名惊魂未定的学徒,正试图扶他起来,嘴里喊着“师父,师父”,可老道毫无反应。
吴桥快步上前,蹲下身,关切地问道:“道长?玄清道长?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医官也赶紧上前准备检查。
似乎是吴桥的声音刺激了他,玄清道长呆滞的目光缓缓移动,聚焦在吴桥脸上。
那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空洞,迅速开始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重组。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然后猛地咧开,露出了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牙齿。
“哈……哈哈哈……” 一开始是低沉的、压抑的笑声,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成了!道爷我成了!哈哈哈哈!”
他突然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身上的狼狈,一把死死抓住吴桥的双臂,力气大得惊人,使劲地摇晃着,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吴桥脸上,状若疯魔地大喊:
“东主!吴小子!成了!贫道……不,道爷我!终于把那‘刹那芳华’、那‘雷府真精’给炼出来了!就是它!刚才那一声响,就是它的动静!哈哈哈哈哈!道爷我成了!”
吴桥先是被他晃得头晕,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心中巨震!雷酸汞?!
这老道……竟然真的把这高敏感的起爆药给搞出来了?!
虽然这方式……也太他妈危险了!
看着状若疯癫、却又洋溢着巨大成功喜悦的玄清道长,吴桥又是后怕,又是激动。
他连忙安抚道:“好好好!道长,您成功了!您立了大功了!快,先让医官给您看看,好好休息一下!您那玄清观,我已经催他们加紧修建了,保证给您建得漂漂亮亮的!”
一提到道观,玄清道长似乎清醒了几分,抓着吴桥的手松了些,但依旧兴奋地絮叨:“对!道观!贫道要在那观里,供奉三清,也要供奉这造化之炉!哈哈哈!”
吴桥一边示意医官和学徒照顾好这位“化学狂人”,一边看着满屋狼藉,心中五味杂陈。
蒸汽机在稳步推进,这要命的雷酸汞也意外问世……
第277章 派出侦查
赫图阿拉城,努尔哈赤的议事大厅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
刚从北方雪原狼狈逃回的牛录额真哈尔哈,正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皮裘沾满污雪和早已冻结的血渍,肩膀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还在隐隐渗血,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写满了惊魂未定。
他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地汇报着此次北征的惨败。
当他说到在噶珊部落外的山谷中,遭遇前所未见的凶猛火器打击,地雷轰鸣,铳声如雨,手榴弹如同冰雹般落下,以及那群挺着怪异长枪、悍不畏死发起冲锋的蓝衣汉人军队时,大厅内原本压抑的寂静被打破了。
“放屁!” 努尔哈赤的次子,年轻气盛的代善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哈尔哈的鼻子厉声骂道。
“哈尔哈!你这没用的废物!自己没用,带着三百勇士,竟然被一群野人女真打得丢盔弃甲,折损了近两百儿郎!还有脸在这里胡言乱语,编造什么汉人军队的鬼话!”
他围着哈尔哈走了两步,语气充满了鄙夷:“谁不知道,那些东海窝集部的野人,穷得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有,只会用骨头棒子、破弓箭!能被他们打败,就是你哈尔哈无能!还敢扯出汉人来?”
“汉人是什么德行?他们怕冷怕得要死,只会缩在他们的城墙后面!那奴儿干地方,冰天雪地,鬼都不愿意去,大明早就扔了不管了!怎么可能有汉人军队跑到那里去帮那些野人?分明是你为自己脱罪的借口!”
坐在努尔哈赤下首的另外几位贝勒、大臣,如额亦都、安费扬古等沙场老将,虽然不像代善那样激动,但脸上也写满了怀疑和不屑。
额亦都捋着胡须,沉声道:“哈尔哈,你可知谎报军情,扰乱军心,是何等大罪?那极北之地,苦寒无比,汉人向来视若畏途。当年明人强盛时,设立奴儿干都司,也不过是些象征性的卫所,早已废弃多年。如今怎会凭空冒出一支能装备如此犀利火器的汉人军队?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安费扬古也补充道:“况且,若真是明军,他们为何要帮着那些散沙般的野人女真,与我建州为敌?于他们有何好处?我看,八成是遇到了其他哪个不服管束的海西部落,或者……就是你轻敌冒进,中了野人的埋伏,损兵折将,回来编造谎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无人相信哈尔哈的说辞。
这也难怪,在他们的认知里,汉人军队离开城池和补给线,深入那种不毛之地作战,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大明朝廷如今的态势,明显对辽东以北失去了兴趣和掌控力。
哈尔哈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礼仪,抬起头,指着自己肩膀的伤口,声音带着哭腔辩解道。
“贝勒爷!各位大人!奴才……奴才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真的不是野人!”
“他们的衣服是统一的蓝色,虽然样式古怪,但绝不是兽皮!他们的火铳,不用火绳,打得又快又准!还有那会爆炸的铁疙瘩,威力比咱们见过的任何火器都大!”
“他们进退有据,号令严明,绝对不是乌合之众的野人啊!奴才……奴才亲眼所见,他们打出的旗帜,虽然不认识,但绝不是野人部落的图腾!”
他砰砰地磕着头:“他们口音虽然有点怪,但说的确实是汉话!奴才听得真切!他们自称是什么……什么‘黑水’的人!贝勒爷,您要相信奴才啊!那股力量太可怕了,绝不是寻常野人!”
高坐在虎皮大椅上的努尔哈赤,一直沉默着,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哈尔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
他内心深处,其实也和众人一样,觉得哈尔哈的描述太过离奇。
大明放弃奴儿干已是事实,汉军北上援助野人女真,逻辑上也说不通。
但是……努尔哈赤能从一个十三副遗甲起家,走到今天统一建州、威压海西的地步,靠的不仅仅是勇武,更是远超常人的谨慎和多疑。
他看着哈尔哈那因为极度恐惧和急于证明而扭曲的脸,听着他赌咒发誓的言语,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被微微拨动了。
哈尔哈是他手下的老人了,虽然不算顶尖的悍将,但一向还算勇猛可靠,并非贪生怕死、惯于撒谎之辈。
此次败得如此凄惨,三百人只逃回不足百人,若真是遭遇了无法理解的强敌,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努尔哈赤心中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计划。
他正在不断地通过征伐、利诱等方式,蚕食、吞并野人女真各部,以获取更多的人口、兵源和资源,尤其是那些生活在山林中、耐苦寒、善射猎的“生女真”,是他未来扩张的重要力量。
如果北方真的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倾向于帮助野人女真对抗他的汉人势力,那无疑会严重阻碍他的计划!
而且,如果这股势力真的与大明朝堂有关……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足以让他心惊。
这意味着大明可能重新开始关注辽东以北,他努尔哈赤的崛起,就可能暴露在明廷的视野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打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好了。”
大厅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努尔哈赤的目光从哈尔哈身上移开,扫过代善、额亦都等人:“哈尔哈损兵折将,其罪当罚。但念其往日功劳,暂且记下,戴罪立功。”
他看向麾下以沉稳干练着称的五大臣之一,额亦都:“额亦都。”
“奴才在!”额亦都立刻起身。
“你,挑选一批最精干的哨探。要机灵,熟悉北边山林水路,会讲几种野人部落的话。”努尔哈赤沉声命令。
“让他们立刻出发,潜入哈尔哈所说的那片区域,给本汗仔细地查!不要惊动任何人,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汉人的据点,有没有那股蓝衣军队!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意图是什么!记住,我要确凿的消息,不是猜测!”
“嗻!奴才明白!”额亦都郑重领命。他知道汗王对此事上了心。
努尔哈赤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哈尔哈,眼神冰冷:“哈尔哈,你也下去,把遇到那股敌人的每一个细节,都给额亦都仔细说清楚!若有遗漏隐瞒,两罪并罚!”
“嗻!嗻!谢贝勒爷!谢贝勒爷!”哈尔哈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他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而汗王,终于开始相信他的话了。
第278章 布置暗哨巡防
代善等人虽然心中仍有不服,但见父汗已经下令,也不敢再多言,只是看向哈尔哈的眼神依旧充满不善。
努尔哈赤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里,看着跳跃的炭火,眉头紧锁。
北方那片他志在必得的广袤土地和人口,似乎突然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无论那“黑水”是什么来头,他都必须弄清楚。
如果真是绊脚石,那么,就必须在它真正壮大起来之前,将其彻底碾碎!
……
黑水城,经过近一年的扩建和加固,已然成为这片苦寒之地上一座令人瞩目的坚城。 城墙由水泥混合本地石材垒砌,高大厚实,远远望去,灰白色的墙体在雪原上显得格外醒目。
城内规划井然,街道横平竖直,虽然大部分建筑仍是原木结构,但核心区域和新建的营房、仓库都已用上了水泥,显得格外坚固。
总督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旺旺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主位上坐着的,是黑水总督徐演化,下手左边坐着民政大管事刘仁。
右边则坐着黑水驻军的最高指挥官,团长高杰,高杰身旁,还坐着一位看起来更年轻的军官,参谋官林仲由。
此刻,众人正与几位早已归附、比较信得过的野人女真族长。
包括最早与黑水城接触的赫哲部族长乌尔盖,以及新近举族迁来的噶珊部落族长莫勒根、乌苏里部落残部的临时头人阿克敦,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旁。
桌上摊开着简陋但已初具轮廓的周边地图。
徐演化首先开口:“刘管事,高团长,林参谋,还有各位族长。此番噶珊、乌苏里两部能够脱难来归,是我黑水城之幸,也印证了我们‘合则两利,共御外侮’的方略是对的。”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莫勒根和阿克敦:“莫勒根族长,阿克敦头人,一路辛苦,受惊了。既然到了黑水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刘管事。”
刘仁立刻应声:“总督,下官在。”
“城西那片新建的排屋,立刻安排人手清扫整理,让噶珊部和乌苏里部的族人尽快入住。所需的一应生活物资,按之前定好的标准,尽快分发到位,务必确保所有族人能温暖过冬,不受饥寒。”徐演化吩咐得细致入微。
刘仁躬身:“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绝不让新来的族人受半点委屈。”
莫勒根族长脸上惊魂未定之色还未完全褪去,闻言更是感激,他站起身,按照女真的礼节抚胸躬身,声音有些哽咽:“徐总督,刘管事,高团长,还有诸位……大恩……我噶珊部上下,永世不忘!”
阿克敦也默默起身,深深行了一礼,他所在的乌苏里部几乎被灭族,此刻更是无言。
徐演化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目光转向高杰,语气转为凝重:“高团长,王犇连长此番率部奋战,击退强敌,保全友邻,功不可没,当予重赏。然,建州女真此番受挫,必不肯甘休。眼下虽是严冬,大军难行,但小股侦骑探马,不可不防。对于后续防御,你和林参谋有何见解?”
高杰挺直腰板,声若洪钟:“总督明鉴!建州鞑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末将与林参谋已商议过,绝不能困守孤城,坐等敌人上门。”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
“我们计划,立即派出精锐侦察分队,以排为单位,在黑水城周边二十里范围内的制高点、交通咽喉、以及易于渗透的林地边缘,设立隐蔽的暗哨和观察点。”
他具体指出了几处山口、河流拐弯处。
林仲由在一旁补充道,声音清晰而条理分明:“总督,徐管事。每个暗哨配备双筒千里镜、不同颜色的信号旗和烟火,两人一组,轮换值守,携带五日份的干粮与燃料。同时,组织连属巡逻队,在暗哨覆盖的间隙区域进行无规律巡逻,形成交叉警戒网。如此,即便建州哨探能绕过外围,我们也能在其接近城池核心区域前发现,并掌握其动向,甚至……有机会抓几个活口,了解敌情。”
高杰接过话,拳头砸在地图上一点:“对!就是要让那些建州鞑子知道,这黑水城周边,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敢伸爪子,就给他剁了!”
徐演化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看向刘仁:“刘管事,高团长和林参谋的方案,你以为如何?后勤保障可能跟上?”
刘仁立刻回答:“总督放心,暗哨所需物资,仓库储备充足,下官会亲自督办,确保第一时间送到位。绝不会让前线的将士们挨饿受冻。”
“好!”徐演化最终拍板,“就按高团长和林参谋的方案执行!高团长,暗哨巡逻,事关全城安危,务必谨慎,既要发现敌情,也要保证我们弟兄的安全。”
“末将遵命!”高杰和林仲由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刘仁立刻带着属官,引着莫勒根、阿克敦等人前往城西安置区。
而高杰和林仲由则快步返回军营,开始调兵遣将,部署暗哨与巡逻任务。
城西的安置区,一排排联排屋舍虽然样式简单,但厚实的墙体和不透风的门窗,让刚从冰天雪地和部落惨祸中逃出的噶珊、乌苏里族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更让他们惊奇的是每间屋里的蜂窝煤炉和发放的厚棉大衣。
当民政干事小张点燃煤炉,演示其用法时,莫勒根抚摸着那散发着稳定热量的铁皮炉子,喃喃道:“这……这是宝贝啊!有了它,娃娃们晚上再也不怕冻醒了……” 阿克敦则默默看着码放整齐的蜂窝煤,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而当他们看到街上巡逻的士兵,以及偶尔走过的军官身上那挺括帅气、墨绿色双排扣的军大衣时,更是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那精气神,与他们熟悉的所有军队都不同。
一个乌苏里部的年轻人小声对同伴说:“看高团长身边那个林参谋,年纪轻轻,穿的这衣服,真威风!”
他的同伴也点头:“听说他们都是南边来的,那边好东西真多……”
在黑水城高效运转的同时,一队队精锐的侦察兵在高杰和林仲由的调度下,悄然出城,如同水滴融入雪原,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他们将在预设的潜伏点,忍受着极寒,用千里镜警惕地注视着远方,成为黑水城最早发现危险的眼睛。
一张无形的警戒网,已在这北疆的风雪中悄然张开。
第279章 远东三大总督区1
万历二十年的冬天,仿佛是天公将积攒了数载的寒意一次性倾泻了下来。
大雪不再是诗情画意的点缀,而是化作了狂暴的白色巨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北境的一切。
雪层深厚,常常没过常人的膝盖,在一些低洼背风处,甚至能齐腰深,人畜行走其上,无不步履维艰,喘息如牛。
放眼望去,山川、森林、原野,皆被这纯粹到令人心慌的白色所统治,万物似乎都在这极致的严寒中敛声屏息,陷入了一种被迫的沉眠。
连往日桀骜不驯的大海也未能幸免,鞑靼海峡、日本海北部广袤的海面,彻底凝固成一片坚硬、平坦、死寂的冰原,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仿佛世界尽头也不过如此。
这条海上生命线的断绝,标志着海参崴总督区、库页总督区以及黑水总督区——这三个刚刚被陵水方面正式下文升格为总督区的北方据点——将迎来首次真正意义上依靠自身力量,独立面对并度过漫长严酷隔离期的严峻考验。
在这三大总督区中,无论从规模、人口还是发展程度上看,永明堡都无疑是最为耀眼的那一个,堪称北疆冰雪中艰难孕育出的一颗明珠。
作为移民北方的首站,精明的周福充分发挥了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总是有意无意的以各种借口留下更多的移民,而那些原本运往其他两地的中途因为长途海运不适而下船休整的移民更是休整完后,更是借口截流一部分,以至于萨哈林的王垦和黑水的徐演化大骂周福就是个貔貅,有进不出,几次跟吴桥告状,吴桥无奈只得发文告诫,这才让周福有所收敛。
站在以水泥混合本地石材垒砌而成、高达三丈多的永明堡城墙上向外眺望,入目皆是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纯白世界,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试图钻进人骨缝里。
然而,只要将目光收回城墙之内,便能感受到一股顽强搏动的生机。
这座按照陵水最新城镇规划理念设计、理论上可容纳六万人的城池,如今已实际安置了超过两万人口,在酷寒的包围中,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内部正有序而忙碌地运转着。
灰白色的水泥建筑构成了城市的主体色调,与外面的冰雪世界形成了奇异的呼应。 主要街道和广场都用碎石与炼焦产生的炉渣进行了铺垫和压实,即便被积雪覆盖,一旦组织人力清理出来,依然能够通行马车和狗拉爬犁,保证了城内最基本的交通运转。
几乎家家户户那粗壮的烟囱里,在白日里总会冒出或浓或淡的、带着一丝硫磺味的煤烟,这便是被居民们私下称为“过冬神器”的蜂窝煤炉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救命的暖意。
这暖意的源头,来自于永明堡附近发现并已初步开采的一个小型露天煤矿。
在总督周福的力主以及陵水方面派来的几名工匠技术指导下,一座集原煤破碎、筛选、黄泥搅拌、模具成型、晾干于一体的小型蜂窝煤加工厂,已经在城内的工坊区建成并运转起来。
远东地区煤矿的储量不少,所以三大总督区也都有各自的煤矿和煤业工厂。
尽管产量有限,工艺也比不上陵水本埠的自动化机械,生产出的煤块大小不一,燃烧效率和耐久性也稍逊,但它确确实实地解决了大部分居民的取暖问题,极大地降低了往年冬季必然出现的冻毙惨剧。
街道上,行人大多裹着陵水制衣厂统一配发的、填充了厚实棉絮的灰色棉衣,头戴同色的棉帽,口鼻处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他们行色匆匆,尽量缩短在室外停留的时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偶尔列队走过的巡逻士兵。
他们身着墨绿色、裁剪挺括、带有双排铜扣和肩绊的德式军大衣,脚蹬厚重的防水皮靴,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有力节奏,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警惕。
这一抹抹移动的墨绿,不仅是这片灰白世界里最醒目的标志,更无声地宣示着此地的秩序与不容侵犯的武力。
人口,是周福治理永明堡的核心。
他深知,没有足够且稳定的人口,一切发展都是空中楼阁。
利用冬季户外大规模建设几乎停滞的时机,他下令大规模组织人力,尤其是新近从朝鲜北部战乱中收拢来的数千难民,进行强制性的官话学习和基础技能培训。
在几处腾出来的大仓库或宽敞的公共房屋里,白天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几十甚至上百名面带菜色但眼神中已有了希望的朝鲜青壮,跟着一名识文断字的民政小吏或者因伤退役转文职的老兵,一字一顿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或者“锄头、斧头、锯子”。
木工的基本榫卯、泥瓦匠的抹灰技巧、采矿的安全须知、甚至如何辨别冻伤程度和进行简易包扎,都被编成浅显易懂的教材,由这些“教员”反复讲授。
按照陵水方面明确的指示,这些朝鲜难民被有意识地打散,与占主体的明人移民混合编入不同的居住区和劳动小组,旨在加速其语言和生活习惯的同化进程。
但在屯长、工头以及技术性较强的岗位安排上,则优先任用明人,以确保族群结构的稳定和核心力量的控制。
除了内部整合与生存保障,永明堡在这个冬天最重要的对外活动,便是与地理位置相对邻近、关系尚可的海西女真四部——乌拉、哈达、辉发、叶赫——持续进行的贸易。
这场贸易,并未因极寒天气而完全中断,反而因为各方对过冬物资和战略资源的迫切需求,而在特定渠道下显得更加活跃和敏感。
在永明堡城外特意划出的一片、有士兵严密守卫的固定贸易场内,时常能看到海西女真各部派来的、规模不等的商队。
他们裹着厚厚的、往往脏兮兮的各式皮裘,帽檐和眉毛上挂满了白霜,驾驭着由耐力惊人的蒙古马或善于雪地行进的狗群拖拉的雪橇。
雪橇上满载着他们赖以交换的物资:成捆的、未经鞣制的牛羊皮张;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牛羊肉块;用皮袋或木桶装着的、味道浓烈的奶疙瘩;以及少量从山林或河蚌中采集来的珍贵药材和色泽不一的东珠。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土产中,永明堡提供的雪白精盐和坚固耐用的铁锅、犁头、斧凿、剪刀等铁器,始终是海西女真人最渴望换取的硬通货。
第280章 远东三大总督区2
但最近,一种新的、更为敏感且利润惊人的贸易品,开始悄然出现在交易清单上,并迅速成为了各方私下博弈的焦点——军械。
在总督周福及其幕僚团队的战略考量中,适度地、有控制地武装这些内部松散、且与正在崛起的建州女真努尔哈赤部存在历史恩怨和现实利益冲突的海西四部,有助于在努尔哈赤的侧后方埋下钉子,制造麻烦,从而分散其精力,延缓其统一女真各部的步伐,为永明堡乃至整个北方总督区赢得更宝贵的发展时间。
这一日,贸易场内,一名来自叶赫部的、名叫博尔金的头领,将负责交易的永明堡官员拉到一旁避风处,压低声音,指着旁边几捆用厚实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眼神热切地说道。
“林管事,这次,我们就要这种,五十把!还有上次那种带护心镜的铁甲,再来二十副!”
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负责此事的林管事,是个四十岁上下、面色沉稳的汉子。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走上前,掀开油布一角,仔细查验着对方带来的皮货成色,又拿起几颗东珠对着光看了看,这才慢条斯理地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博尔金头领,刀枪嘛,不是不能卖。但价格,得按上月新定的规矩来。一把我们工匠精心打制的合格腰刀,换你们上等完好的貂皮二十张,或者同等大小、色泽的东珠五颗。铁甲更贵,一副抵得上八十张貂皮,或者二十颗上等东珠。而且,你也知道,这东西敏感,一次交易,数量有限,不能太多。”
博尔金脸上虬结的肌肉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肉疼和犹豫。
这个价格,几乎掏空了他这次带来的大部分精品货物。
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族人身上那些破旧的皮甲和粗劣的铁刀,再想想建州那边日益紧迫的威胁,最终还是狠狠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就按这个价!不过林管事,下次,我们还想换一些你们那种射得更远更准的弓箭!”
林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点了点头:“好说,只要头领有足够的诚意,一切都好商量。”
这种有限但持续的军火贸易,就像一滴落入滚烫油锅的冷水,在海西四部之间以及各部内部,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和暗流。 率先从永明堡获得了相对精良武器的部落,在与邻近部落争夺优质牧场、猎场、乃至人口时,腰杆子明显硬了不少,说话也更有底气。
而永明堡,则凭借着对盐、铁、尤其是军械这种战略资源的垄断性供应,以及自身强大的城防和武装力量作为最终后盾,开始悄然从一个单纯的贸易对象,转变为一个能够影响周边力量平衡的仲裁者和幕后影响者。
周福和他的智囊们,正尝试着用贸易这根无形的丝线,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北地棋局上,小心翼翼地拨动着一颗颗棋子。
想要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光靠筑起高墙、埋头发展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主动出击,介入周边势力的纷争与平衡,而贸易,尤其是军火贸易,便是目前所能掌握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杠杆之一。 永明堡,这颗北疆的明珠,正试图用这种方式,不仅温暖自身,更要去搅动和影响这片广袤而冰封的土地的未来格局。
……
与综合发展、积极介入周边事务的永明堡相比,孤悬海外的库页岛和顶在建州女真兵锋前沿的黑水城,则在各自独特的地理环境与战略定位下,走上了更具专精色彩、也更加艰难的发展道路。
库页总督区萨哈林港。
总督王垦,一个名字里就带着股筚路蓝缕、垦荒拓土意味的实干派军官,此刻正面临着三大总督区中最为严酷恶劣的自然环境挑战。
库页岛的冬天,仿佛格外漫长而暴戾,来自鄂霍次克海的冰冷气团和洋流,使得这里的低温持续时间更长,平均气温更低,狂暴的“白毛风”更是频繁光顾,将这片岛屿变成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白色监狱。
全区人口堪堪超过八千,主体是约一个加强营的驻军、数千户从山东、辽东南部招募来的最为坚韧耐苦的明人移民,以及部分在总督府“怀柔”与“威慑”双重政策下选择归附的当地阿伊努人,还有朝鲜而来的难民和俘虏的倭寇。
在这里,一切行动的最高准则,简化为最原始的两个字:生存。
面对海冰封锁、补给断绝的绝境,王垦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身边这片虽然冰冷却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大海上。
尽管海面被厚达数尺的坚冰覆盖,但冰层之下,依然是鱼群游弋的世界。
他大量征募那些世代以渔猎为生、对本地海域了如指掌的费雅喀人,组成专业的捕鱼队,由士兵护卫,在反复勘探选定的、相对安全的冰面上,用沉重的冰镩凿开一个个直径约一米的冰窟窿。
收获,在付出艰辛劳动后,往往是令人振奋的。
肥美的鳕鱼、成群结队的大马哈鱼、肉质紧实的各种海鲈鱼,被用巨大的抄网或挂着诱饵的排钩,源源不断地从冰冷的深海中拖拽出来,在冰面上迅速冻结,银光闪闪地堆积起来。
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存这些宝贵的动物蛋白,成为了关乎存亡的关键技术。
除了充分利用天然严寒进行快速冷冻外,王垦力主建立的那个被戏称为“远东第一咸鱼工厂”的、由数个相连大工棚组成的加工点,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这里,渔获被熟练的工人,主要是明人妇女和费雅喀人,开膛破肚,清理干净,然后按照大小和种类,或层层码放于大木桶中,撒上宝贵的海盐进行干腌。
或被悬挂在利用地热和特意盘砌的火炕提供暖意的烘干室内,制成硬邦邦、能当干粮啃的咸鱼干和鱼腩。
这些散发着浓重咸腥味的鱼制品,不仅是库页岛自身度过整个冬季乃至青黄不接的春季最主要的口粮保障,更是被王垦视为未来冰消后,与永明堡、甚至直接与南方大员进行贸易,换回粮食、布匹、铁器等必需物资的重要资本。
“就算咱们这儿别的啥都缺,光靠这大海赏饭吃的咸鱼,咱们库页岛就饿不死人,还能挺直腰板跟别人做买卖!”
这是王垦在视察咸鱼工厂时,常对部下和移民们说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恶劣环境抗争到底的倔强与自豪。
岛上发现的、易于开采的浅层煤矿,同样解决了最基本的取暖和工业能源问题。
第281章 远东三大总督区3
一个小型蜂窝煤厂日夜不停地运转,保障了军营、官署、工坊和核心居民区的供暖。
然而,受制于极端的环境和稀少的人口,库页区的工业发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有一个小型的造船厂仅能生产小型渔船和船舶维修,还有木器加工,制作雪橇、爬犁、工具柄、以及渔具、猎具的修补和维护。
同时,像一只警惕的雪鸮,严密监控着鞑靼海峡对岸虾夷地(北海道)乃至更南方倭国北方的任何异动,为陵水中枢提供关于东北亚局势的第一手情报。
……
反观黑水总督区,作为远东第一大总督区,也是远东的核心,拥有将近三万多人。
以总督徐演化、军事主官高杰、参谋官林仲由为核心的黑水城领导层,在这个冬天感受到的压力远超另外两地。
他们不仅要与零下二三十度、甚至更低的极端低温抗争,保障城内所有人的基本生存,更要时刻绷紧神经,警惕着来自南方,那个正在快速崛起的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可能进行的报复性袭击或渗透侦查。
高杰和林仲由精心策划并部署的暗哨体系与机动巡逻队,构成了黑水城防御圈最外延、也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这些精心挑选出来的侦察兵和哨兵,两人或三人一组,携带者双筒千里镜、信号旗、烟火以及仅能维持数日的冻硬干粮和用兽皮包裹的热水壶,潜伏在城外二十里范围内预先选定的制高点、密林边缘、河流拐弯处等关键位置。
他们需要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挖掘出可供藏身的雪窝,用白色的伪装布覆盖全身,在呵气成冰的严寒中,纹丝不动地坚守数个时辰,只有眼珠和千里镜的镜片在缓缓移动,扫视着前方寂静得可怕的雪原和林地。
这份艰苦卓绝、考验意志与耐力的守望,是黑水城能够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安然度过冬天的首要前提,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城内,新近安置的噶珊、乌苏里等部落的族人,在经历了部落被毁、亲人离散的惨痛和初来时的惶恐不安后,正逐渐被黑水城这套迥异于部落松散管理的、带有强烈“陵水特色”的军事化民政管理体系所吸纳和规训。
坚固保暖的水泥或原木房屋、稳定供应的蜂窝煤炉、每日定量的粟米粥、鱼干和偶尔能见到的腌菜,以及由民政管事刘仁领导的团队进行的相对公平的物资分发、纠纷调解和简单的卫生防疫宣传,让这些曾经“生于山林,死于山林”的野人女真,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秩序”与“集体保障”所带来的安全感。
刘仁非常注重从这些归附者中,选拔那些懂一些汉语、在部落中原本有一定威望、且对黑水城表现出忠诚倾向的人,任命他们为“屯长”或“联络人”,给予一定的管理和物资分配权,通过他们来更有效地传达政令、了解民情,潜移默化地进行着融合与同化。
黑水总督区的发展路径,紧密围绕其“资源前沿”和“军事要塞”的双重定位展开。
在黑龙江及其主要支流沿岸,由勘探队冒着严寒初步标记出的几个砂金矿点,在冬季虽然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水洗淘金作业,但前期清理矿场、修建临时营地、打造和储备淘金工具的工作并未停止。
一处距离黑水城约三十里、露头迹象明显的低品位铁矿也被发现,在天气稍好的间歇,高杰会派出小股部队护卫,组织人手进行小规模的露天采掘,将矿石运回城中。
城内,一个利用城外一段未完全封冻的急流带动水轮提供部分动力的小型炼铁工坊,炉火在严冬也从未彻底熄灭。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和风箱的呼哧声,时常从工棚里传出,虽然目前只能生产些粗糙的铁锅、犁铧、斧头、矛头以及武器盔甲的维修配件,产品质量无法与陵水或永明堡相比,但这种初步的自给自足能力,极大地增强了黑水城独立生存和持久防御的信心。
与散布在广袤林海雪原中的东海女真各部落的贸易,是黑水城获取外部资源、积累财富的重要渠道。
尽管大雪封山,路途艰险,仍有一些与黑水城关系较为密切、或者内部急需盐、铁器以及治疗冻伤、风寒等草药的部落,会派出精干的猎人小队,拖着轻便的雪橇,载着他们一整个秋天积累下来的珍贵皮毛、从深山老林中采集来的药材,以及用皮囊小心装着的、沙里淘洗出来的细小砂金,艰难地来到黑水城外指定的、有士兵看守的贸易点。
刘仁通常亲自负责这类贸易,他手下的吏员会仔细鉴定货物的成色,然后按照预先制定的、相对公道的比价,用黑水城储备的食盐、铁制工具、针线、棉布以及尤其受部落欢迎的、由陵水医学院配置的成药剂,来交换这些来自森林与河流的天然财富。
这些皮毛、药材和砂金,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分类、登记,然后存入加固保暖的仓库。它们不仅是黑水城自身积累、用于未来赏赐或内部流通的硬通货,更是计划在开春航道恢复后,运往南方大员基地,换取那边源源不断生产的粮食、布匹、武器、药品乃至更多移民的重要筹码。
与此同时,从陵水本埠调来的几名经验丰富的造船工匠,也没有闲着。
他们在城内最大的一个工棚里,围着火盆,利用本地采集的优质木材,反复推敲、绘制着适合黑龙江流域复杂水文条件的平底、吃水浅、载重量大的内河船只草图,并开始尝试制作等比例缩小的模型。
而高杰则利用战斗间隙,组织士兵和动员起来的青壮劳力,冒着刺骨的寒风,在黑水城墙外围的关键地段,比如可能的进攻路线上,增筑由积雪浇水冻成的冰墙,设置带有尖刺的木质鹿砦,甚至挖掘伪装巧妙的陷坑,一步步地完善着整个防御体系。
黑水城,就像一颗被陵水势力用巨大决心和资源,牢牢钉在努尔哈赤潜在北上扩张路线咽喉要道上的钢钉。
它在冰天雪地中,一边舔舐着前次战斗留下的无形伤口,默默积蓄着力量;一边磨利着自己的爪牙,警惕地注视着南方可能袭来的风暴。
徐演化、高杰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宁静,或许只是更大规模冲突爆发前短暂的间歇。
一旦冰雪消融,道路通畅,来自建州的报复很可能如疾风暴雨般袭来。
第282章 船队归来
陵水港,再次迎来了风尘仆仆的远航船队。
由魏庄臣率领的、包括三艘“开荒级”移民船和四艘“开拓级”武装商船在内的庞大编队,缓缓驶入港湾。
与半年前出发时相比,船体上增添了深深的海水侵蚀痕迹和些许破损,但船上水手们的眼神却格外明亮,充满了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与自豪。
码头上,吴桥亲自率领孙孟霖、余宏、赵三等核心成员迎接。
当魏庄臣踏上跳板,快步走到吴桥面前,郑重行礼时,吴桥从他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却精神矍铄的脸上,看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总督府议事厅内,魏庄臣顾不上休息,详细汇报了此次航行及苍梧洲的最新情况。
“东主,各位大人,卑职幸不辱命!船队安然抵达德河营,人员物资均已顺利交接。”
魏庄臣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兴奋。
“德河营如今已是今非昔比!码头扩建,仓库林立,周边开垦的田地一望无际,虽多是旱作,但长势喜人,自给能力大大增强!”
他顿了顿,指着墙上那幅越来越清晰的苍梧洲地图:“遵照东主之前的指令和李闯将军的探索成果,我们在德河营以东约四百里,一处大河入海口附近(后世卡兰巴附近),建立了一个新的据点,命名为‘清河营’!此地地势平坦,水源充沛,土壤肥沃,更利于大规模农耕,目前已有移民两千余人,正在加紧建设房舍、开渠引水。”
接着,他提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李闯将军派出的探索舰队,沿东海岸继续南下,取得了惊人发现!他们回报,在南方数千里外,发现了大片气候温和、土地极其肥沃、港湾优良之地!远比北部炎热干旱之地更适合我华夏子民居住繁衍!严明总督已先行派遣人手,在几处关键位置建立了初步的开拓营地,标记了水源和可垦地。”
然而,魏庄臣接下来的话,让吴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还有一事,需向东主禀明。就在我们抵达德河营不久,严明总督麾下的巡逻船队,在北部海域,拦截并诱捕了一艘形制古怪、悬挂陌生旗帜的西洋船只!船上之人,红发碧眼,言语不通,但其海图和部分器物显示,他们自称来自……‘谙厄利亚’?”
“谙厄利亚?”吴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拗口的音译,脑中飞速搜索着对应的词汇。几秒后,他脸色微变,“英格兰?!是英国佬?!他们……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那片海域了?这么快?!”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入了吴桥的心湖。 他自知历史上英国殖民者的扩张欲望和手段。
虽然眼下只是一艘船,一但被他们把消息传回去,就意味着苍梧洲已经不再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欧洲殖民者的身影已经出现。
竞争和冲突,恐怕会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这帮子英国海盗手伸的还挺长,看来,我们的速度必须要更快了!”吴桥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绝不能让他们抢先站稳脚跟!”
当晚,吴桥设下盛大的庆功宴,款待魏庄臣及所有归来的船长、船员。
美酒佳肴,欢声笑语,对有功人员不吝赏赐,金银、绸缎、乃至晋升军衔,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紧迫的浪潮,正在陵水酝酿。
宴席散后,吴桥却毫无睡意,他立刻命人召来了孙孟霖、沈文清、余宏、赵三、林响,以及船厂的总匠头何老七和大管事赵铁柱。核心成员齐聚密室,灯火通明。
吴桥没有绕圈子,直接抛出了核心议题:“诸位,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苍梧洲南方发现宝地,西洋夷人已然现身。时不我待!我意已决,必须再次,也是最大规模的一次,加大对苍梧洲,尤其是南方的移民和投入!明年开春,航运恢复后,我要发动一场跨海大迁徙!”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次移民,目标明确!所有新移民在德河营进行短暂休整和适应后,绝大部分要直接输送到南方新发现的宜居地带!我们要在那里,以最快速度,建立起能够自持并能辐射周边的核心据点!并且,”
“要在当地寻找合适地点,筹建新的船厂!未来,苍梧洲需要有自己的造船能力,不能事事依赖陵水万里转运!”
孙孟霖作为民政总管,首先汇报了家底:“东主,移民方面,近期由于北方酷寒,加上中原各地灾害频发,通过东涌港和陵水本地收拢的流民数量激增,目前登记在册、尚未安排去向的,已有两万三千余人!粮食、药品、安置压力巨大。”
吴桥毫不犹豫地拍板:“好!这两万三千人,就是此次迁徙的基础!除了给河口总督府预留三千人,用于加强粮食生产和基地安全,其余两万人,全部发往苍梧洲!优先选择青壮、工匠和有家庭的,以稳定人心。”
这时,船厂大管事赵铁柱开口了,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东主,船……方面。按照您的严令,船厂这一年,几乎是倾尽全力,日夜赶工。目前,已有三艘新建的‘开拓级’武装商船、五艘‘开荒级’移民船,以及十二艘‘商行级’运输船完成了主体建造,正在栖装和海试。预计到明年开春,能凑出至少十五艘可用于远洋运输的大型船只,加上现有的,组织一支超过三十艘船的移民船队,理论上……可行。”
但他话音刚落,孙孟霖和沈文清几乎同时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
沈文清掌管财政和贸易,苦着脸道:“东主,赵大匠所言不虚,船是造出来了。可您知道为了这船,我们投入了多少吗?几乎抽空了府库近半的积蓄!铁料、木材、桐油、麻绳……各项物料消耗如同无底洞!船厂工匠、力工已膨胀至三万余人,整个陵水,几乎就是在围着船厂转!各项税赋、贸易所得,大半都填了进去。长此以往,民生恐受影响,一旦有变,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283章 高速运转
孙孟霖也补充道:“是啊,东主。如此孤注一掷,风险太大。是否……缓一缓,分批进行?”
吴桥看着他们,理解他们的担忧,但他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如铁:“孟霖,文清,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但你们要看清大势!眼下是我们大规模收拢移民的黄金窗口期!大明内部天灾人祸已显端倪,官府控制力下降,流民四起,这是我们吸纳人口的最后机会!一旦等朝廷缓过劲来,或者地方豪强意识到人口流失,必然会收紧管制!到那时,我们再想如此顺畅地从大明腹地拉人,难如登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睡的港口和远处船厂隐约的灯火:“船造多了,现在是负担,但更是未来的保障!没有足够的船,我们怎么把这么多人运过去?怎么维持两地的联系?怎么保护我们的航线?现在投入的每一个铜板,将来都会在苍梧洲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获得百倍千倍的回报!这不仅仅是移民,这是抢时间!抢地盘!抢未来!就算把陵水的老底掏空,也要把这件事办成!”
他转过身,斩钉截铁地对赵铁柱和何老七说:“船厂,不能停!继续全力赶工!不仅要保证数量,质量更不能放松!我要的是一支能顶住大风大浪、能把我们的兄弟姐妹安然送达新家园的舰队!”
吴桥的决心已下,不容动摇。
尽管孙孟霖和沈文清心中依旧为那庞大的开销和潜在的风险感到不安,但他们也明白吴桥战略眼光的独到之处,更清楚与欧洲殖民者赛跑的紧迫性。
陵水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围绕着“倾力造舰,筹备大迁徙”这个核心目标,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船厂区,无疑是整个陵水最喧嚣、最炽热的地方。
占地广阔的厂区内,灯火彻夜不熄。
数以万计的工匠和学徒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锯木声、锻打声、敲击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工业交响曲。
巨大的船台上,同时有数艘干吨级别的船只正在搭建龙骨、铺设船板。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桐油和沥青的刺鼻气味、以及煤炭燃烧后产生的烟尘。
总匠头何老七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头丝毫不输年轻人,整日泡在船厂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当拐杖,在各个船台和工棚间穿梭,用他那双经验老到的眼睛检查着每一道工序,时不时吼上两嗓子,纠正学徒们的错误。
大管事赵铁柱则坐镇中枢,协调着如同洪流般涌入的各类物料——从暹罗、安南采购来的优质硬木,从福建、广东运来的巨量杉木,陵水自产以及从倭国、朝鲜贸易得来的铁料、铜料,还有制作帆缆索具所需的大量麻、棕等等。
他的桌案上,账册堆积如山,每天都要处理数不清的调度和核算。
“快!三号船台的那批肋骨,今天必须全部安装到位!”
“桐油!桐油不够了!告诉后勤,明天再送不来,船壳密封就得停工!”
“滑轮组!谁看到新打造的那批滑轮组了?吊装主桅杆等着用呢!”
这样的呼喊声在船厂内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知道任务的紧迫性,虽然辛苦,但一种参与开创伟大事业的使命感,以及吴桥毫不吝啬的奖赏,支撑着他们透支着体力和精力。
与此同时,孙孟霖领导的民政系统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两万三千多名等待迁徙的移民,如同一个沉重的担子。这些来自大明各地、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被暂时安置在陵水城外围新建的、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避雨的临时营地里。
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全靠此前多年的储备和持续从安南、暹罗乃至南洋其他地方的抢购来维持。
民政官员和抽调来的士兵们,忙着对这些移民进行登记、编组、初步的身体检查和防疫。
他们需要从中筛选出木匠、铁匠、泥瓦匠、农夫等有用的人才,并按照家庭、地域进行初步的编队,指定临时负责人,为即将到来的漫长航程和登陆后的组织建设做准备。
营地内,教授基础官话和简单纪律的“扫盲班”也开了起来,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要让这些人明白最基本的号令。
沈文清则为了筹措资金和物资,几乎跑断了腿。
他不仅要维持与大明、朝鲜、倭国、南洋各势力的正常贸易,换取金银和必需品,还要想方设法开拓新的财源。
与登莱水师陈磷那边的军火贸易,成为了近期最重要的现金流入。同时,他也加大了对南洋特产如香料、檀木、珍珠的采购力度,准备运往广州乃至更远的印度洋沿岸交易,以获取更多利润。
军事方面,余宏和赵三、林响也没闲着。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调动和物资集中,极易引来海盗甚至官府的觊觎。
水师舰队加强了对陵水周边海域,特别是通往大明沿海方向的巡逻。
陆战队则加强了对移民营地和重要设施的警戒。
林响作为参谋长,开始着手制定详细的船队护航方案和登陆后的初期防御预案,考虑到可能会在苍梧洲南方遇到土着甚至……那些“谙厄利亚”人,他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轻。
整个陵水,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至极限,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那支正在加速成型、即将承载着希望与梦想驶向南方未知大陆的庞大船队上。
吴桥几乎每天都泡在船厂或移民营地,亲自督促,解决遇到的各种难题。
他深知,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可能万劫不复。
几年了,虽然琼州官府那两位一直被起用钱财吊着,但保不准什么时候他们会将陵水的一切告知朝廷,再加上定北舰队的出现,还有各地收拢移民的动作,难免不会被大明怀疑。
所以,历史的机遇稍纵即逝,他别无选择。
第284章 开设银行1
陵水的议事堂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但此刻,堂内的气氛却与这午后宁谧格格不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孙孟霖将最后一本账册重重合上,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都有些沙哑。
“东主,上个月的账目彻底核清楚了。咱们陵水各工坊的进项,布匹、白糖、玻璃器、还有新出的肥皂,眼镜,望远镜,加起来确实创了新高,净利达到了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商贾眼红的数字。
然而,他话锋一转,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忧心忡忡:“可……可是船厂那边的支出,更大!新下水的那两条2000吨的‘冠军侯’级战列舰,光是龙骨、桅杆用的巨木采购和加工,还有舰上配备的上百门火炮,就耗银无数!”
“更别提高薪培养和请来的船匠、木工、捻缝工,还有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桐油、麻丝、铁料、帆缆……单单船厂一项,上月超支的部分,就几乎吃掉了工坊利润的大半!这还只是两条船,按照大人的规划,船厂那边同时开工的还有三条1500吨的开荒级移民船,年底前还有再下水两条开拓级商船……这、这简直是个吞金兽啊!”
孙孟霖口中的冠军侯级是船厂新建的两艘在这个时代太平洋地区最强的战舰,也是海军的旗舰。
排水量高达2000吨的四层甲板风帆战列舰,配备火炮达到98门,一二号舰吴桥已经想好了命名,分别是霍去病号和陈汤号。
这两艘船主体上绝大部分都使用了十八九世纪的成熟战列舰技术。光体型上都够吓人,更别说两舷上密密麻麻的炮窗。
这两艘船很大目的是为了威慑西葡两国而准备的。
陵水和坤甸和安南那边的贸易和移民活动越来越多,西葡两国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所以为了威慑他们可能的敌对行为,就有必要有让其能够闭嘴的力量出现。
孙孟霖越说越激动,拿起另一本专门记录船厂开支的账本,手指都有些发颤:“东主,我知道这大海船是咱们的根基,是开拓的眼线和臂膀,不可或缺。可这么个花法,咱们库里的存银,就像退潮时的海水,眼看着往下掉!咱们的工坊就算日进斗金,也快赶不上船厂这无底洞了!长此以往,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孙孟霖没敢说下去,但那份对资金链断裂的恐惧,已经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文清,此刻也缓缓叹了口气,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孟霖所言,确是实情。东主,开源节流,眼下开源之速,已近乎极限,各工坊产能就摆在那里。而节流……船厂之事,关乎根本,无法削减。文清近日也在反复核算,照此趋势,若无新的财源,最多再支撑半年,我们的财政便要捉襟见肘,许多计划中的开拓,恐怕不得不停滞。”
堂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一波波传来,仿佛在敲打着三人紧绷的神经。
阳光移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更添了几分沉重。
端坐上首的吴桥,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黄花梨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船厂的消耗在他预料之中,打造一支足以纵横海上的力量,本就是最烧钱的事情。但他也没想到,陵水工坊如此迅猛的盈利势头,竟然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们的脚步不能停。”吴桥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船,不仅要造,还要造得更多、更好!开拓点要增加,工坊要扩建,军队要武装,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银子。坐吃山空,或是畏缩不前,只有死路一条。”
他目光扫过孙孟霖和沈文清,看到他们脸上深切的忧虑,话锋随即一转:“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这几本账册,不能只靠着工坊一点一滴的积累。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法子,一种能撬动更大力量,能将散落在各处的‘死钱’变成我们手中‘活钱’的法子。”
孙孟霖和沈文清立刻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吴桥身上。
他们知道,东主必有后文。
吴桥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构想:“我意,我们开设一家‘银行’。”
“银行?”孙孟霖一愣,这个名词有些陌生,但听起来似乎与钱庄类似,“东主是说,像城里那些钱庄、票号一样,帮人汇兑银钱,收取费用?”
“不完全是。”吴桥摇了摇头,石破天惊地说道,“我们的银行,与所有钱庄都不同。它不仅要为人保管银钱,更要主动吸引人来存钱。而且,百姓若是将银钱存入我们的银行,非但不用缴纳保管费,我们银行,还要按期倒付给他们利息!”
“什么?!”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孙孟霖和沈文清炸得目瞪口呆!
孙孟霖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东主!您是说,百姓把银子存到咱们这儿,咱们不光不收他们看管钱箱子的费用,还…还倒给他们钱?这、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明摆着是亏掉底裤的买卖吗?船厂花钱如流水,咱们正缺银子,怎么还能往外撒钱?!”
他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珠,觉得吴桥是不是被财政压力逼得有些失了方寸。
沈文清虽然还能稳坐,但脸上的肌肉也绷紧了,他捋着短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东主,此事……还请三思!自古钱庄、银铺,为人寄存银钱,收取‘窖藏费’、‘保管费’,乃是天经地义。即便是信誉卓着、通行全国的山西票号,汇兑银两也要收取汇水。这‘存款付息’……闻所未闻,实在是…有悖千年来的商道常理啊!”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恭敬,但那份强烈的不解和反对之意,已经表露无遗。
看着两位心腹干将如此激烈的反应,吴桥反而笑了。
他脸上没什么怒意,只是再次将面前那本画满了表格图形的特殊账册,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常理?”吴桥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迷雾的淡然,“常理若是亘古不变,你我如今大概还在珠江口拉网捕鱼呢,又何来这陵水基业?常理说海外是瘴疠之地,来了九死一生,我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还创下这片家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繁忙的陵水港,码头上,新下水的海船正扬起风帆。
第285章 开设银行2
“船厂开支是大,是可怕。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抱着老黄历等死。我们要想的,不是怎么省下那几个子儿,而是如何去找到一片更广阔、更汹涌的财源之海!”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孙、沈二人,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你们只看到我们要付给存钱百姓的那点‘小钱’,觉得这是在割肉喂鹰。却没看到,只要操作得当,我们能把这些散落在千家万户手中、埋在地底、藏在墙缝里几乎烂掉的‘死钱’,统统变成我们能够随意调动、支撑我们狂飙猛进的‘活钱’、‘血钱’!这其中的威力,比十个、一百个工坊加起来还要大!”
他看向孙孟霖:“孙伯,你管着工坊,知道瓶颈。若我现在给你五万两现银,你能在一年内,把我们的布匹、白糖产出翻几番?”
孙孟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放光,毫不犹豫地回答:“若有五万两现银充足供应,原料、人手、新厂都不是问题!一年之内,翻一番……不,翻两番都有可能!”
“好!”吴桥赞道,随即又问沈文清,“沈叔,若库中有十万两可以随时动用的活钱,船厂的料件采购,新船建造,能否再提速?”
沈文清深吸一口气,认真思考后回答:“若资金无忧,许多等待环节便可消除,工匠士气也能提振,提速五成,应当可以。”
“这就是了!”吴桥回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充满了煽动性,“我们缺钱吗?看似缺,船厂都快把我们家底掏空了。但我们真正缺的,是能随时动用的‘活钱’!我们自己的钱,都被各处占住了,动弹不得,所以才感觉捉襟见肘。”
他手指点向账册上“存款”和“放贷”两个核心区域:“可若是,我们能让陵水乃至整个琼州的百姓,都把暂时不用的闲钱存到我们银行呢?我们给他们利息,比如,存满一年,给本金半成的利钱。对他们而言,钱放在我们这里,比埋在家里炕底下安全,还能像母鸡下蛋一样生出小钱,他们何乐而不为?”
“假设一人平均存银二两,陵水现有丁口约五万,这便是十万两雪花银!若是将来推广至全琼,乃至…更远的地方呢?那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
“几十万…上百万两?!”孙孟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可…可这钱是别人的啊东主!”沈文清也震惊于这个庞大的数字,理智让他发出质疑,“我们岂能随意动用?若是储户都来取钱,我们如何应对?”
“我们并非白拿,也非胡乱动用。”吴桥早已胸有成竹,“我们给存钱的人利息,换取的是在一定期限内,对这些资金的使用权!然后,我们拿着这汇集起来的、庞大的资金,去做什么?”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放贷”两个字上:“贷给那些想要开办个小作坊、想要多租几亩地、想要贩运货物却缺少本钱的商户、农户!收取的贷款利息,譬如一年一成或者一成半!这其中的利差,减去我们支付给储户的利息,便是我们银行净赚的利润!”
他继续勾勒蓝图:“而且,贷款需要抵押,需要审核,风险可控。更重要的是,这汇集起来的巨量资金,在我们手里,可以支撑我们做多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船厂的窟窿能填上,工坊能扩张,军队能换装,新的开拓点能如雨后春笋般建立!”
“我们自己赚的钱,可以更专注于技术研发和长远投资。这就好比,我们找到了一条汹涌的大河,而银行,就是我们修建的巨型水库和灌溉渠系,能按我们的意志,将水源引导到最需要的地方,滋养万物!”
孙孟霖和沈文清顺着吴桥的手指和话语,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存入十万两,一年需支付利息五千两。 若将这十万两全放贷出去,按一成利息算,一年收入便是一万两!
净赚五千两!而且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算,利用这笔巨款带来的间接收益和战略主动性,更是无法估量!
想到那庞大的资金池,想到船厂资金压力瞬间缓解,想到工坊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两人之前的疑虑和担忧,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转而化作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
孙孟霖脸上放光,搓着手,几乎要手舞足蹈。
沈文清虽然还能维持坐姿,但紧锁的眉头早已舒展,眼中精光爆射,显然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鼓舞。
“妙!太妙了!”孙孟霖声音发颤,“东主,此计若能成功,船厂那点开支,还算个事吗?咱们就有用不完的活钱了啊!这、这简直是凭空变出金山银海的法术!”
沈文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汇聚零散资金,化死为活,以钱生钱,更掌控经济流向……东主,这‘银行’若成,其力确实可敌万军,足以扭转我琼州眼下财政之困局,更为未来开创万世不易之基!文清……叹服!”
看到两人终于理解了银行的精髓,吴桥知道火候到了。
他抛出了另一个更重的砝码,以确保这个“水库”能迅速蓄满水。
“所以,为了让这个‘蓄水池’足够深,水流足够快,光靠百姓自愿存钱还不够,我们必须赋予它更强的权威和流通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孙、沈二人的心头,“我意已决,自下月起,所有陵水治下官员、吏员的俸禄,所有工坊工匠、学徒的薪资,以及护卫军水陆两师全体将士的军饷,一律经由我们的银行,统一发放。”
“军饷也……?!”
孙孟霖和沈文清再次失声,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潮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官员俸禄、工坊薪资通过银行发放,还能理解为方便和推动。
可军饷!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成千上万的官吏、工匠、士兵,乃至他们背后的家庭,其经济命脉,都与这家银行牢牢绑定! 银行若出现问题,顷刻之间,便是整个陵水体系的崩溃!反之,若银行运转良好,那么通过这些人的存、取、汇兑,银行的信用和影响力将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几乎瞬间就能站稳脚跟!
这已不仅仅是解决财政困难的商业手段,这是将政权、军权与财权,紧密地编织在一起!是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覆盖所有领域的大网!
沈文清只觉得喉咙发干,他艰难地开口:“东主…军饷之事,干系尤为重大,将士们习惯领取现银,骤然更改,若生变故…”
第286章 开设银行3
吴桥摆了摆手,目光坚定:“正因为干系重大,才必须行此非常之法。唯有将最重要的部分纳入体系,银行才能迅速获得信任,发挥作用,解我燃眉之急。此事关乎我等生死存亡,必须推行下去。而大明境内也需开设分行,先期就选四地。”
他缓缓报出四个地名:“广州、泉州、登莱、南京。”
孙孟霖和沈文清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广州、泉州,那是传统海贸巨埠,商贾云集,银钱流动巨大,还是吴林两家的基本盘。
登莱,那是吴家这两年在北地经营最深之地。
而南京…那可是大明的留都,江南财富的中心,天下瞩目之所!
吴桥做事,向来是主意一定,雷厉风行。
定下了开设银行的大计,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孙孟霖和沈文清再次叫到了跟前,身边还多了一个负责内部监察和文书往来的年轻书记官,名叫陈默,人如其名,话不多,但心思缜密,笔头极快。
“银行之事,刻不容缓。船厂的银子一天也拖不起,我们的规划也等不起。”吴桥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
“现在分头行动,沈叔,你心思缜密,负责总筹规划,定下这银行运作的所有章程细则。存款利息几何?贷款利息几何?不同期限如何规定?储户来存钱,给他什么凭证?账目如何记录,如何核对?风险如何把控?这些,你先拿个详细的条陈出来。”
沈文清面色一肃,立刻应道:“是,东主。文清必当竭尽全力,只是此事亘古未有,许多细节需反复推敲……”
“无妨,先拿出个框架,我们再来商议修改。”吴桥摆摆手,又看向孙孟霖,“孙伯,你性子活络,熟悉地面。银行的门面选址、修缮布置,一应物事采买,还有首批人员的招募、安置,都由你来负责。记住,门面不求奢华,但必须牢固、整洁,让人一看就觉得踏实、可靠。地点要选在人流密集、四通八达之处。”
孙孟霖拍着胸脯保证:“东主放心,这事儿我在行!保管找的地段又好,花钱又少,弄得妥妥当当!”
“至于你,陈默,”吴桥看向那位年轻的书记官,“你负责所有往来的文书起草、誊抄,以及我与文清、孟霖之间的沟通协调。所有议定的事项,都要形成条文记录在案,不得有误。”
“属下明白。”陈默重重点头,已经拿出了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
安排完核心任务,吴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这银行运作,光靠我们几个门外汉拍脑袋不行,得找些真正懂行的人来。我外公林家,在广州经营‘林氏通汇’钱庄多年,家里有现成的老手。”
他当即修书一封,派快船送往广州,向外公林仲元说明情况,恳请支援几位精通钱庄业务、人品可靠的掌柜、账房前来帮忙,“暂借数月,助外孙度过初创之艰,薪俸酬劳必从优计。”
信送出去后,吴桥又对沈文清补充道:“沈叔,你在起草章程时,要明确两点:第一,在我们完全掌控的琼州地面,所有新开设的金融机构,统一命名为‘太平洋银行’,取意广阔包容,财源如海。第二,在大明境内开设的,则沿用‘钱庄’旧称,以免过于惊世骇俗,名字就叫‘南海钱庄’,总号设在广州,泉州、登莱、南京设分号。一内一外,两名并行。”
沈文清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点头:“东主思虑周详,内外有别,确有必要。‘太平洋’、‘南海’之名,亦显气魄。”
当孙沈二人在筹备各项事宜时,与此同时,招聘工作也同步展开。
除了期待林家的援手,吴桥把目光投向了陵水城内一所特殊的学校——陵水数理学院。
这所学院成立才半年多,是吴桥力排众议设立的,教授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基础的数学运算、几何初步、简单记账方法以及一些粗浅的物理常识。
学生多是本地子弟或军中挑选出来的识文断字、头脑灵活的年轻士兵。
很多人当初并不看好这所“不务正业”的学院,觉得学这些杂学无用。
如今,银行筹建的消息传出,吴桥亲自来到学院,宣布将从学院中招募第一批“见习账房”和“柜面伙计”,要求是算术精准、字迹工整、品行端正。
消息一出,学院顿时沸腾了!
这些学了半肚子“杂学”的年轻人,原本还对前途有些迷茫,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而且还是进入吴大人亲自筹划的新机构!报名者几乎挤破了头。
经过沈文清和陈默主持的严格考核,最终选拔出了二十名成绩最优异、反应最敏捷的学员。
他们被集中起来,由暂时放下手头章程编纂的沈文清,亲自进行紧急培训,讲解银行的基本概念、存贷流程、利息计算方法和初步的账目登记。
这些年轻人虽然对“存款付息”感到惊奇,但他们头脑里没有那么多传统钱庄的条条框框,接受起来反而更快。
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这些全新的知识,练习着使用新设计的账本和存折,都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七八日后,广州的快船回来了,不仅带来了外公林仲元热情支持的回信,还真的派来了三位经验丰富的“援兵”。
一位是在林家钱庄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掌柜,姓周,头发花白,眼神精明;一位是中年账房先生,姓钱,打起算盘来噼啪作响,又快又准。
还有一位是专门负责银钱鉴别和库房管理的老师傅,姓严,沉默寡言,但一双手掂量银元宝,误差不会超过一钱。
这三位老师的到来,如同及时雨。
沈掌柜经验老到,立刻对沈文清起草的章程提出了许多切合实际、关乎风险把控的修改意见。
钱账房则接手了对新招募学员的实务培训,尤其是珠算和复杂账目核对。
严师傅更是直接钻进了还在装修的金库,对着门窗墙壁敲敲打打,提出了好几条加固建议,并开始着手制定严格的银钱出入库流程。
有了理论框架,有了实践指导,有了初步的人手,银行的骨架算是初步搭起来了。 陵水总行的筹备工作步入正轨,孙孟霖也开始派人前往其他几个主要的开拓点,物色分行地址,准备复制陵水的模式。
而前往广州、泉州、登莱、南京设立“南海钱庄”的先遣人员也已选定,只待陵水这边模式成熟,便要带着章程、人员和启动资金,奔赴各地。
吴桥看着各方面报上来的进展汇报,心中稍定。
他知道,万事开头难,这最难的第一步,总算是在重重压力下,踉踉跄跄地迈出去!
第287章 河口新气象
河口堡外,一望无际的稻田仿佛一块块巨大的、新裁的绿色绸缎,铺展到天际线。浑浊的湄公河水通过精心挖掘的沟渠,汩汩地流入这些方格状的田畴。
河口总督余震,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短褂,裤腿高高挽起,沾满了泥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他身旁跟着几个同样打扮干练的属吏,以及本地负责农事的里长。
“总督大人您看,”里长指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带着自豪,“今年这冬稻秧苗下得及时,秧苗也壮实。按照陵水农技员教的新法子育的秧,根系发达,返青快!看这长势,只要后面风调雨顺,夏收之前就能再抢收一季,产量定然比去年又高出一大截!”
田地里,成千上万的移民正在弯腰插秧,动作麻利。
有从大明来的,也有从中南半岛各地招募来的,甚至还有一些在先前冲突中被俘后选择归顺的占婆、阮氏士兵。
如今在这片肥沃的三角洲,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种粮的农户。
吆喝声、水流声、秧苗破开水面的轻微哗啦声,交织成一曲繁忙的垦殖交响。
余震蹲下身,仔细拨弄着一簇翠绿的秧苗,又抓起一把湿漉漉、黑得流油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这地力,真是没得说!告诉乡亲们,好好干!只要种出粮食,陵水东主那边,绝不会亏待大家!赋税还是按老规矩,头三年减免,收上来的粮食,官府按市价优先收购,绝不打白条!”
他站起身,环视这片生机勃勃的绿野,心中豪情顿生。
如今的河口总督府,下辖河口堡和稍晚建立的明安堡两大核心拓殖点,开垦出的成熟水田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成了名副其实的“陵水粮仓”。
吴桥深知未来人口膨胀和军队扩张对粮食的需求将是海量的,因此近期组织的移民船队,有将近一半都优先送到了他这里。
如今他麾下登记在册的民众,已逼近六万大关,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除了自身垦殖,余震也没忘了“广开粮路”。
他利用地利之便,与上游的真腊皇室以及各地豪商权贵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真腊盛产稻米和甘蔗,河口堡的商队带着精美的陵水布匹、玻璃器、铁器甚至一些军械,溯湄公河而上,换回一船船金黄的稻谷和制成粗糖的甘蔗。
这条贸易路线如今已是十分繁忙。
当然,这贸易背后,也少不了地缘政治的考量。
西边的暹罗一直对真腊虎视眈眈,屡屡入侵。
陵水方面,在吴桥的默许甚至支持下,余震有限度地向真腊抵抗力量输出了一批制式武器和铠甲,甚至派出了少量军事顾问。 这极大地增强了对暹罗的战力,使得真腊王室对河口堡这边更是依赖和感激。
视线转向东边,曾经雄踞一时的占婆王国如今只剩下残山剩水,被南方的阮主不断侵吞。
余震同样暗中支持了占婆的残余贵族势力,提供武器、粮食,甚至在某些关键战役中,直接出动河口堡的护卫军,与占婆军组成联军,狠狠教训了阮主的军队几次,让其损兵折将,吃了大亏。
这一系列的动作,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
阮主在北侵占婆受挫,实力受损,其与北方郑主的矛盾彻底激化,双方原本就脆弱的关系彻底破裂,如今已经在边境地带大打出手,无暇南顾。
这给河口总督府赢得了极其宝贵的、不受干扰的高速发展时间。
离开稻田,余震一行人骑马来到了河口堡外的码头区。
这里更是喧嚣鼎沸。
湄公河支流在此汇入大海,形成了一片宽阔的避风港。
码头上桅杆如林,停满了大小船只。
有传统的福船,也有经过陵水船厂打造的加装了火炮的商行级武装商船和开拓级商船。
力工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从岸上的仓库扛上船。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汗水和粮食混合的特殊气味。
“老周!”余震看到码头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声喊道。
负责河口堡贸易和仓储的周管事,正拿着账簿,指挥着装船,闻声连忙小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珠:“总督大人!”
“这批粮食,是要运往陵水和大员的?”余震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包问道。
“回大人,正是!”老周用袖子擦了把汗,“陵水那边催得急,说船厂、工坊人口越来越多,存粮消耗快。大员那边新开的几个据点,也指着这里的粮食接济。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批了,得抓紧在风向转变前多运几趟。”
余震点点头,粮食是命脉,丝毫马虎不得。
他正欲再问些细节,一名亲兵引着一位身着真腊贵族服饰、面色略带焦急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总督大人,”那真腊贵族操着有些生硬的官话,行礼后急切地说道,“小人奉王室之命,再次前来恳请。暹罗人又在边境集结,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国陛下希望,贵方能够加大军械支持的力度,特别是那种能远距离杀伤的火铳,以及更多的铠甲。”
余震微微皱眉,军械输出是敏感事务,尤其是火器,吴桥那边控制得很严。
他沉吟道:“贵国的处境,本督知晓。只是火铳制造不易,数量有限,此事需禀明本部我主定夺。”
那真腊贵族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深知此事让贵方为难。为表诚意,陛下愿意将戈佐岛(即后来的富国岛)……售与贵方,以此为凭,换取贵方更大力度的支持!”
戈佐岛?
余震心中一动。
那个位于河口西南方大海中的大岛,他早有耳闻,岛屿面积不小,有良港,森林资源丰富,地理位置颇为重要。
若能得到此岛,不仅能为河口堡增加一道海上屏障,更能作为一个前进基地和贸易中转站。
“此事关系重大,”余震没有立刻答应,神色凝重,“本督会向我主详细禀报贵国之意,以及暹罗的最新动向。如何决断,需等待我主的指示。”
真腊贵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知道这是应有之义,只好再次行礼:“那……还请总督大人多多美言,我国翘首以盼。”
送走真腊使者,老周凑了过来,低声道:“大人,这戈佐岛……若真能拿下来,可是块宝地啊!咱们在南边还没个像样的据点,是不是……趁机往更南边也瞅瞅?找个地方,建个小点的补给点,也好支持将来戈佐岛的开发,总不能事事都从河口堡这边运东西过去,太远了。”
余震望着南方茫茫的海面,目光深邃。老周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第288章 暹罗王的怒火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这事,我早已经让李德开派人去查探了。”
原来,余震这老狐狸早就看上了那里,而这次真腊王对于售卖该岛的事情,也有其让与之背后支持的真腊国权贵的推波助澜。
李德开是河口堡护卫军的统领,做事稳妥,胆大心细。
“哦?李统领已经派人去了?”老周眼睛一亮,“可有什么发现?”
“派出去的小队刚回来不久。”余震说道,“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南摸索了很远,回报说在一条大河的出海口附近,发现了一片地方。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当地只有一些零零散散、还在用石器的生番部落,没什么强大的势力。位置嘛,大概就在……”
他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个方向,相当于后世越南金瓯市的南边区域,“看起来是个能立足的地方。”
“太好了!”老周兴奋道,“那戈佐岛呢?派人去看过了吗?”
“也派了人上去粗略查看过,”余震点点头,“岛上是有些真腊的渔民和少量驻军,但不多。岛屿北部有不错的深水港,林木茂密,土地也算肥沃。具体情况,等详细勘察的人回来,我们再仔细商议。眼下,先把眼前这批粮食安稳运回去,再把真腊的提议和我们的想法,尽快报给东主定夺。”
海风吹拂,带着咸腥和稻花香。余震站在码头上,看着满载粮食的船只缓缓驶离,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片未知而充满诱惑的海域。
河口堡的崛起,似乎才刚刚开始,更广阔的天地,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
暹罗,阿瑜陀耶王城。
王宫大殿内,金碧辉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身材肥硕、面色阴沉的暹罗王帕那莱正高踞在镶满宝石的黄金王座之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大殿里都清晰可闻。 下方,一众大臣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帕那莱猛地将手中一卷羊皮纸报告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因暴怒而尖利:“又败了!在巴普农又被打回来了!我们暹罗雄师,难道连一群靠着外人撑腰的真腊绵羊都收拾不了了吗?!”
他赤着脚从王座上蹬蹬蹬走下来,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几位武将。
“说!当初你们是怎么跟本王保证的?说三个月内必下金边,将真腊王室掳来为奴!现在呢?啊?!早期打下来的土地丢了大半!真腊人现在都敢追着我们的屁股打了!我们暹罗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到湄公河里喂鱼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抬起头,脸上带着屈辱和无奈:“陛下息怒!非是臣等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真腊人如今得到的援助非同小可。他们的士兵装备了精良的铁甲,我们的刀剑很难砍穿。他们的弓弩射得又远又准,甚至……甚至还有大量火铳大炮,我们的象兵和步兵冲锋,损失惨重啊!”
“援助!援助!”帕那莱咆哮着,眼睛布满血丝,“查了这么久,到底是谁在背后跟我们作对?!是北方的郑氏?还是南方的阮氏?或者是那些该死的葡萄牙人?!”
这时,一位负责情报的文官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根据多方探查,支持真腊的势力,主要来自东南沿海,一个自称‘河口总督府’的势力。他们盘踞在湄公河出海口一带,根基似乎……似乎不在大陆,可能来自海上。他们不仅向真腊提供军械,此前……此前还多次帮助占婆残部对抗阮主,导致阮主损兵折将,如今正与郑主在北面打得不可开交。”
“河口总督府?”帕那莱王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哪里冒出来的跳梁小丑!也敢插手我暹罗的大事!”
他正怒不可遏,另一名心腹近臣连滚爬爬地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不好了!刚……刚从真腊宫廷内线得到密报,真腊国王……他……他决定将戈佐岛,割让给那个河口总督府,以换取更多、更精良的军械,尤其是那种威力巨大的火铳!”
“什么?!戈佐岛?!”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帕那莱王的怒火。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人高的鎏金香炉,炉灰弥漫,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戈佐岛!那是本王早就看中的地方!那是我们暹罗水师未来控制暹罗湾的钥匙!是真腊该献给本王的贡品!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它送给那个不知所谓的河口蛮子!”
帕那莱王状若疯癫,挥舞着双臂。
“出兵!立刻给本王集结水师!陆师也要调动!本王要亲自踏平那个河口堡,把戈佐岛抢回来!把那些躲在背后的老鼠揪出来碎尸万段!”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眼看国王要失去理智,几位重臣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出声劝阻。
一位掌管财政的老臣匍匐上前,苦口婆心:“陛下息怒,请暂熄雷霆之怒!那河口总督府势力深浅不明,但其能同时支援真腊、对抗阮主,并让阮主吃尽苦头,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我军新败于真腊,士气受挫,若再仓促开辟第二战场,同时与真腊和河口总督府为敌,以一敌二,恐……恐非明智之举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身材微胖、眼珠灵活的大臣也赶紧接口,他是清迈总督,与河口堡有着不小的粮食香料和木材贸易往来,没少收河口商队送来的“土仪”和分红。
“是啊陛下!财政大臣说得对。我暹罗雄师自然不惧任何敌人,但如今北方缅甸人一直虎视眈眈,国内也需休养生息。那河口堡的人虽然可恶,但他们带来的陵水布匹、玻璃器、还有那些新奇玩意,在王城和阿瑜陀耶很受欢迎,能为我们带来不少税收。若是彻底交恶,这商路一断,损失也不小啊……”
“对啊陛下,”另一位也收了河口堡好处,负责港口事务的官员跟着帮腔,“听说那河口堡规矩古怪,但做生意还算守信。我们何不先派使者探探他们的虚实?或许……或许他们也只是求财,未必不能谈谈?”
这些收了钱的大臣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分析利弊,实则都在极力淡化冲突,试图将事情拉回贸易和谈判的轨道。
帕那莱王看着底下这群心思各异的臣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何尝不知道同时开战的风险?
但戈佐岛的战略位置太重要,而且这口恶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正当他脸色铁青,处于爆发边缘,犹豫着是坚持出兵还是暂且忍耐时——
殿外传来侍卫的高声通报:“报——!葡萄牙国使者,曼努埃尔·德·卡瓦略求见!”
第289章 葡萄牙的小心思1
葡萄牙人?
帕那莱王和众臣都是一愣。
葡萄牙人是暹罗宫廷的常客,也是重要的火器和技术来源之一,但他们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帕那莱王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王冠和衣袍,沉声道:“宣!”
片刻后,一位身着紧身双排扣外套、留着两撇翘胡子、神态带着几分欧洲人特有傲慢的葡萄牙使者,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欧洲礼节。
“尊敬的暹罗国王陛下,愿天主保佑您。”
曼努埃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暹罗语说道,目光扫过略显狼藉的大殿和面色各异的大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卡瓦略先生,此时来见本王,有何要事?”帕那莱王坐回王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曼努埃尔微微一笑,直截了当:“陛下,我听闻您最近在东方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一个不知名的势力,正在扰乱暹罗湾乃至整个大陆的秩序?”
帕那莱王眼神一凝,没有立刻回答。
曼努埃尔继续说道:“我们葡萄牙王国,作为陛下真诚的朋友,以及这片海域秩序的共同维护者,对于任何试图破坏平衡、威胁我们共同利益的新兴势力,都抱有同样的警惕。或许,在应对这个‘河口总督府’的问题上,我们之间,有着广阔的合作空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帕那莱王,话语中的暗示,让刚刚还充斥着愤怒和劝阻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沉寂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不请自来的葡萄牙使者身上。
曼努埃尔·德·卡瓦略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暹罗王帕那莱的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合作?对付那个该死的河口总督府?
帕那莱王肥硕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被怒火和脂肪挤压得有些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他可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少年君主,深知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弗朗机人无利不起早,他们的“友谊”往往标着昂贵的价码。
“合作?”帕那莱王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余怒,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黄金扶手。
“卡瓦略先生,本王喜欢直接一点。你们葡萄牙王国,打算如何与本王合作?又能为本王,为暹罗,提供什么?”
曼努埃尔对暹罗王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脸上保持着那种程式化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说道。
“尊敬的陛下,我们注意到,真腊军队之所以能扭转战局,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们获得的新式装备,尤其是火器。而我们葡萄牙,恰好能为您提供比他们更好、更强大的火器!”
他稍微提高了音调,带着推销商品般的热情:“我们可以向暹罗出售最新式的火绳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足以压制真腊人手里的那些粗劣仿制品。我们还可以提供威力巨大的青铜火炮,能够轻易轰塌对方的土木堡垒和城墙。”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派遣最专业的军事教官,帮助陛下的军队训练使用这些新式武器,学习更先进的欧罗巴战术和队列。这将使您的陆军战斗力,得到质的飞跃!”
帕那莱王听着,心头确实有些意动。
火器的威力他见识过,虽然暹罗军队自己也装备了一些,但数量和质量似乎都比不上真腊人现在用的。
如果葡萄牙人能提供更好的……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条件呢?”帕那莱王直截了当地问,目光锐利地盯着曼努埃尔,“你们如此‘慷慨’,想要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更多的贸易特权?还是想要本王港口附近的土地,像在印度那些地方一样,建立你们的商站和堡垒?”
曼努埃尔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骂了一句“狡猾的暹罗胖子”。
他微微欠身,语气变得更加“诚恳”:“陛下,我们葡萄牙王国是怀着最大的诚意而来。我们所希望的回报,并非具体的土地或额外的特权,而是……希望陛下能够与我们共同维护这片海域的秩序与稳定,清除那些破坏规则的害群之马。”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们希望,陛下能够立即下令,没收那个‘河口总督府’在暹罗境内设立的所有商栈,将他们的人员驱逐出境!并且,颁布禁令,永远禁止他们的商船进入暹罗的任何港口进行贸易!他们的货物,一律不得在暹罗境内销售!”
帕那莱王瞳孔微缩,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
河口堡的商队虽然可恶,但他们带来的货物在王城和各地颇受欢迎,也给暹罗的国库带来了一笔可观的税收,而且他们收购了大量暹罗的大米香料木材和粗糖,也让暹罗王赚的盆满钵满。
彻底断绝往来,经济损失不小。
然而,曼努埃尔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帕那莱王和底下竖着耳朵听的大臣们心头一跳。
“并且,”曼努埃尔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暹罗王。
“我们希望,陛下在装备并训练好新军之后,能够果断出兵,与真腊境内的敌人前后夹击,彻底拔除那个盘踞在湄公河口的毒瘤!将他们赶出这片海域!届时,河口堡和戈佐岛,自然都是陛下的囊中之物。而我们葡萄牙,只需要陛下承诺,在未来新获得的领土和贸易中,给予我们……最惠国的待遇即可。”
曼努埃尔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是一阵烦躁和急切。
他之所以提出如此激进的要求,实在是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河口总督府”逼得没办法了。
这几年,眼看着南洋几个传统贸易区,特别是香料、丝绸和瓷器往来大明的航线上,市场份额被一股不明势力抢占了大批! 这些人行事风格与普通明人海商截然不同,组织严密,货品质量高且稳定,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武装力量强得离谱。
濠镜澳的葡萄牙议事会早就注意到他们了,也一直在调查这帮人的底细。
表面上看,他们都是明人面孔,说汉语,写汉字。
但他们的海船!老天爷,那根本就不是明人传统的福船或广船样式,而是与他们葡萄牙人的盖伦船极其相似,甚至在某些细节上看起来更加优化!
明人从哪里搞来的盖伦船设计和建造技术?
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对方不仅仅有武装商船,还有专门用于作战的海军护卫船,以及体型更大、火炮更多的专业炮船!
葡萄牙人在远东的商船,虽然也装备火炮,但主要是为了自卫和威慑海盗。
第290章 葡萄牙人的小心思2
平时在海上,一些胆大的葡萄牙船长也不是没动过抢劫落单竞争对手商船的念头,可一旦碰上河口方面的船队,无论是武装商船还是护航的战船,其火力、速度和船员素质都明显压过葡萄牙商船一头。
濠镜澳基地本身就没几艘专业的战舰,靠那些武装商船去硬碰硬,根本毫无胜算。
议事会曾向位于印度果阿的总督府求援,希望派遣舰队来清理这些竞争者。
但果阿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英国人和荷兰人这两个后起之秀,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把目光紧紧盯住了葡萄牙的东方帝国!
他们的探险船和海盗船已经开始在阿拉伯海甚至印度洋出现,频繁劫掠落单的葡萄牙商船,果阿的舰队大部分力量都被牵制在那里,根本无法东调。
更让曼努埃尔和许多葡萄牙爱国者感到屈辱和愤怒的是,该死的西班牙人!
那个菲利普二世,竟然利用葡萄牙王位继承危机,强行将葡萄牙并入了所谓的“伊比利亚联盟”!
菲利普二世自己加冕为葡萄牙国王,这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吞并!
那个毁掉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菲利普二世,如今又想毁掉伟大的葡萄牙海洋帝国吗?
许多葡萄牙人,包括曼努埃尔自己,内心都对西班牙的统治充满了不满和抵触,渴望恢复葡萄牙的独立与荣光。
内忧外患之下,葡萄牙在远东的力量捉襟见肘。
直接动用武力清除河口势力已经力不从心,他们只能借刀杀人。
利用与河口势力有直接冲突的暹罗,提供武器,怂恿其发动战争,无疑是目前最划算、风险最低的选择。
既能打击竞争对手,挽回损失的利益,又能避免直接消耗葡萄牙本就宝贵的力量,还能借此加深对暹罗的影响和控制,可谓一箭三雕。
曼努埃尔将这些复杂的情绪和算计深深埋藏在心底,脸上依旧是一副“为暹罗着想”的真诚模样,等待着帕那莱王的答复。
帕那莱王沉默着,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越来越慢。
他在权衡。
葡萄牙人的火器和训练确实诱人,但彻底与河口总督府撕破脸,甚至主动出兵,风险巨大。
那些收了河口好处的大臣们更是内心叫苦不迭,一旦开战,他们的财路可就断了!
曼努埃尔·德·卡瓦略的话音刚落,还没等暹罗王帕那莱仔细品味这“合作”的滋味,大殿之下,那些早已与河口堡贸易利益深深绑定的官员和王室成员就坐不住了。
一位掌管王室采买,油水丰厚的亲王首先站了出来,他挺着肥硕的肚子,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卡瓦略先生,您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河口那些人,虽然是海上来的,但做生意一向还算规矩。他们运来的细布、透亮玻璃杯,还有那些新奇巧物,在我暹罗很是畅销,百姓喜欢,王室也用得顺心。”
“这突然就要没收商栈,禁止贸易,还要动刀动枪……这岂不是自断臂膀?损失的钱帛,还有因此可能引发的商路动荡,又由谁来弥补?”
他话音刚落,那位清迈总督立刻跟上,他可是靠着与河口堡的木材、香料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亲王殿下所言极是!陛下,臣也觉得此事需慎重!葡萄牙朋友虽然好意提供军械,但谁不知道他们的火枪大炮价格昂贵?我们花钱买了他们的武器,再去打和我们做生意的河口人,断了自家的财路……这、这怎么看都像是赔本的买卖啊!万一,我是说万一,葡萄牙人只是想让我们和河口人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呢?”
“对啊!河口人虽然支持真腊,但并未直接侵犯我暹罗疆土。反倒是葡萄牙人,在印度、在马六甲,占了多少地方?他们的野心,恐怕不比任何人小!”
“陛下,三思啊!贸然开战,耗费钱粮无数,若不能速胜,拖久了,国内民生堪忧啊!”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多围绕着经济损失和葡萄牙人的“不可信”展开。
这些收了河口堡好处,或者自身产业与对河口贸易息息相关的权贵们,极力渲染战争的代价和不确定性,试图将国王拉回“和气生财”的轨道。
帕那莱王听着底下的争论,刚刚被葡萄牙人勾起的怒火和野心,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开始摇摆不定。
他贪图戈佐岛,痛恨河口堡支持真腊,但也深知战争的成本和风险。
曼努埃尔看着这情景,心中暗骂这些暹罗权贵目光短浅,只顾眼前蝇头小利。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再加一把火,击中暹罗王最敏感的神经。
他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八度,压过了殿内的嘈杂:“陛下!诸位大人!请清醒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曼努埃尔脸上那点程式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乃至略带警告的神情。
“你们以为,那个河口总督府的目标,仅仅是一个真腊吗?你们以为,他们拿到戈佐岛之后,就会停下扩张的脚步吗?”
他手臂一挥,指向东南方向:“不!他们的势力正在迅速膨胀!戈佐岛一旦被他们掌控,他们的触角就几乎伸到了暹罗的家门口!今天他们可以为了利益支持真腊对抗暹罗,明天,当他们觉得时机成熟,难道就不会觊觎暹罗富饶的土地、港口和财富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最后定格在帕那莱王脸上:“贸易?是的,现在是有贸易。但在巨大的国家利益和安全威胁面前,那一点点贸易带来的利润,又算得了什么?是暂时的钱财重要,还是暹罗王国长久的安宁与国土完整重要?请陛下明鉴!”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帕那莱王的心上。
领土和安全,永远是统治者最核心的关切。
曼努埃尔成功地将他与河口堡的矛盾,从“利益纠纷”提升到了“生存威胁”的层面。 帕那莱王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起来,他看着底下那些还在喋喋不休强调损失的臣子,心中一阵烦躁。
是啊,若是连国土都可能受到威胁,那点商税和珍玩,又算得了什么?
看到暹罗王眼神的变化,曼努埃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放缓语气,再次强调:“我们葡萄牙王国,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暹罗消除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帕那莱王沉默了良久,他生性谨慎多疑,虽然被曼努埃尔说动了,但也不会完全相信葡萄牙人。
第291章 河口的应对
他抬起眼皮,盯着曼努埃尔,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条件:“卡瓦略先生,你们的诚意,本王看到了。火器,本王可以买,教官,也可以请。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若要本王出兵攻打河口堡,你们葡萄牙人,不能只躲在后面卖武器!到时候,你们也必须派出战舰和士兵,参与对河口总督府的围攻!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与暹罗和葡萄牙为敌,是他们最愚蠢的决定!”
派兵?
曼努埃尔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暹罗胖子果然不好糊弄!
濠镜澳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兵力?
几艘像样的战舰都要负责保护通往日本和马尼拉的航线,能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 果阿总督那边更是别想,大部分兵力都被牵制在香料群岛镇压土着叛乱和防备英国人荷兰人了。
真要派兵参战,恐怕得把濠镜澳的老底都掏空,风险太大了!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容他退缩。曼努埃尔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被他用更加“坚定”的表情掩盖过去。
他右手再次抚胸,微微躬身:“如您所愿,尊敬的陛下!您的条件非常合理!面对共同的敌人,我们理应并肩作战!我会立刻返回濠镜澳,全力说服议事会,派出我们的战舰和勇敢的士兵,与暹罗雄师一起,将那河口堡从地图上抹去!”
他先把空头支票开出去,稳住暹罗王再说。
至于后面能不能派出兵,派多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务之急,是把军火生意敲定。
“那么,关于火绳枪、火炮的采购数量,以及教官派遣的细节,希望陛下能够尽快确定下来。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抢在河口势力在戈佐岛站稳脚跟之前,做好准备!”曼努埃尔适时地将话题拉回了对他最有利的军售问题上。
帕那莱王看着“爽快”答应的葡萄牙使者,心中的疑虑稍减。
他点了点头,对一旁的财政大臣和军务大臣吩咐道:“你们,尽快与卡瓦略先生商议出一个具体的采购和训练章程,报与本王。”
“是,陛下!”两位大臣连忙应道。
……
七日后的傍晚,河口堡总督府内。
余震面色阴沉地将几页写满密文的纸张重重拍在桌上,纸张最上方,盖着一个不起眼的忍冬纹蓝色印章——这是陵水核心层才知道的,属于“商栈审计局”的标记。
“都看看吧,”余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暹罗那个胖子,还有那些红毛鬼,在背后给我们下绊子呢!”
老周、李德开,以及接替林响担任参谋官的吴福、海军团长张之旅四人连忙传阅。
纸张上的内容,赫然便是七天前暹罗王宫内,帕那莱王、曼努埃尔以及暹罗众臣商议的详细经过!
甚至连葡萄牙使者内心关于兵力不足的担忧和敷衍的打算,都被推测并记录在案!
“他娘的!”李德开第一个骂出声,他是个火爆脾气,“这暹罗王是猪油蒙了心?还有那葡萄牙红毛,真是阴魂不散!自己不敢上,撺掇别人当刀使?”
老周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份情报:“这……这也太详细了!连他们心里打什么算盘都一清二楚?总督,这‘商栈审计局’……陈五常那老小子,现在有这么大本事了?”
余震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庆幸,也有忌惮:“一般人只当那‘商栈审计局’是查账的,不过,这些不该我们过问的就不要说了。暹罗王宫里,拿了我们好处,给我们递消息的,可不止一两个!”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
他们平日只觉陵水蒸蒸日上,工坊、船厂、军队日新月异,却不知在看不见的阴影里,也有一张如此庞大的网络在悄然织就。
参谋官吴福年纪稍轻,但思维缜密,他仔细看完情报后,沉吟道:“总督,如此看来,暹罗王已然心动,葡萄牙人虽有心无力,但军火贸易一旦达成,暹罗军力提升是必然。他们最可能采取的,就是利用地理优势,不断袭扰我们通往真腊的粮道和商路,甚至派小股部队在边境挑衅,让我们无法安心发展。这才是最麻烦的。”
海军团长张之旅接口道:“从军事上看,我们河口目前有李统领的陆军两个团又一个营,正规兵力五千余人。加上经过基础训练、可协助守备的民兵五千,防守现有地盘,兵力勉强够用。我海军方面,‘千牛卫’级旗舰一艘,‘斥候’级护卫舰九艘,控制附近海域,保障河口堡和近岸航线安全,问题不大。但若暹罗发起大规模进攻,或者采取无休止的袭扰战术,我们的兵力就会被牢牢拖住,发展必然受阻。”
李德开拍桌子道:“怕他个鸟!他们敢来,老子就带兵打回去!一次把他们打疼!”
老周却忧心道:“打是能打,可咱们好不容易有这么段安稳日子搞建设,这一开打,钱粮消耗如流水,移民没法安心生活,耽误的都是咱们自己的根基啊!”
余震听着手下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已有决断。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锐利:“吴福分析得对,不能让他们没完没了地骚扰!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转过身,下令道:“李德开!”
“末将在!”
“即日起,陆军进入战备状态!各堡垒、哨所加强警戒,边境地带增派巡逻队。民兵加强训练,随时准备协助守城、运输!”
“得令!”
“张之旅!”
“属下在!”
“海军战舰轮番出巡,扩大警戒范围,重点盯防西侧暹罗湾方向!确保我们通往陵水、真腊的主要航线畅通!”
“明白!”
“老周,”余震看向他,“你负责协调物资,清查库存储备,尤其是粮食、火药、箭矢。同时,安抚好城内商户和百姓,稳定人心,不得引起恐慌。”
“大人放心,我晓得轻重。”
最后,余震对吴福道:“你立刻起草一份详细军情汇报,连同这份情报抄件,以最快速度送往陵水,呈报东主!将我们这里的兵力、部署以及面临的潜在威胁,一一说明。并替我向东主请示,”他顿了顿,语气坚决。
“若暹罗王真敢发疯,我河口堡请求陵水方面给予支援!要打,就集中力量,一次把他打怕!打得他十年不敢东顾!为河口总督府打出个长治久安来!”
“是!属下即刻去办!”吴福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余震再次看向地图上暹罗的位置,眼神冰冷。
好不容易得来的发展时机,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无论是暹罗的贪婪,还是葡萄牙的阴谋,都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予以回击!
现在,就看陵水那边的决断了。
第292章 入列仪式
陵水内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原本繁忙嘈杂、充斥着货物装卸号子和渔船汽笛声的港口,今日却被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氛所笼罩。
码头上,旌旗招展,一队队身着崭新深蓝色军服、肩扛燧发枪的海军士兵挺立如松,枪刺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军乐队演奏着雄浑激昂的、由吴桥“偶然”哼出再由乐师完善的新式军乐,鼓点铿锵,号声嘹亮。
港口核心区域,两艘庞然巨舰,正静静地停靠在特意加深加固的专用泊位上。
它们那高耸如云的桅杆、层层叠叠的帆缆索具,以及最为引人注目的——侧舷那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炮窗,无一不在向所有人宣告着它们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这便是陵水造船厂历时整整一年,倾注了无数心血、资源和最新技术,终于打造完成的两艘“冠军侯”级风帆战列舰——“霍去病”号与“陈汤”号。
吴桥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身后是陵水所有的核心高层:孙孟霖、沈文清、赵三、科林、余宏,林响和陈五常,海军将领们更是全员到场。
所有人都目光炽热地望着那两艘巨兽,心潮澎湃。
“诸位,”吴桥的声音通过简单的铁皮喇叭传开,清晰地回荡在码头上空,“今日,是我陵水海军,乃至我等事业,又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霍去病’号、‘陈汤’号,正式入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水兵们更是将胸膛挺得更高,与有荣焉。
吴桥看着这两艘巨舰,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从绘制出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图纸,到与船厂总匠头何老以及众多工匠们没日没夜地攻关、解决建造中的无数难题,再到一次次下水调试……
整整一年,耗费的银钱足以再武装好几个陆军团,但它们终于还是如期建成了。
说起来,这两艘“冠军侯”级,在吴桥看来,更像是之前“千牛卫”级的放大完善版。 标准排水量达到了两千吨,几乎触摸到了这个时代木质风帆战舰的理论极限。
船体更长、更宽,稳定性更好。
火力更是得到了史诗级的强化,拥有多达四层战斗甲板,装备了超过一百门各类火炮,从发射重弹轰击船体的加农炮,到发射霰弹横扫甲板的臼炮,构成了远近结合、层次分明的毁灭性火力网。
吴桥之所以不惜工本也要建造它们,目的非常明确——威慑。
他常常翻阅郑和时代的记录,那长达百余米、排水量两千五百吨的宝船,是何等的辉煌!
可惜大明自废武功,偌大的亚洲,自此再无如此海上巨无霸。
如今,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在亚洲活动的船只,主流不过是几百吨的盖伦船或更小的卡拉维尔船,上千吨的都凤毛麟角。
之前建成的“千牛卫”级一千二百吨的体型,已经足以在东亚、东南亚海域横着走,吊打一切不服。
但吴桥要的,不仅仅是“能打”,更是“让人不敢打”。
他需要一段安安静静、不受打扰的发展时间。
环顾四周,亚洲几乎都是陆权国家,对海洋的投入和认知有限。
真正有能力在海上给陵水造成麻烦的,理论上只有两个:大明和日本。
大明如今算是盟友,至少表面上是合作共赢;日本的水军,则在不久前被定北舰队和明朝水师的联合行动彻底扬了,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
那么,剩下的潜在威胁,就只有那两个从万里之外跨海而来的欧洲玩家——葡萄牙和西班牙了。
这两个国家,凭借其航海传统和海战经验,虽然舰船吨位不占优势,但其对风帆战舰的运用和海战战术的理解,远超此时的亚洲国家。
吴桥从不怀疑,自己麾下的“坤甸舰队”和“定北舰队”必然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被标记为需要警惕的竞争对手。
谁敢保证,这些骨子里带着海盗基因的家伙,哪天不会脑子一热,联合起来,试图将这个新兴的、威胁到他们垄断地位的势力扼杀在摇篮里?
对付潜在的、有经验的海上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展现出绝对的力量差距,让他们从“想打”变成“不敢打”。
这两艘“冠军侯”级,就是为此而生。
它们那如山般的舰体、密如森林的桅杆、尤其是那数量骇人的炮窗,本身就是最直观、最具冲击力的语言。
它们的存在,就是在无声地宣告:这片海域,谁才是主宰!任何挑衅,都将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按照既定规划,即将派驻南洋、直面欧洲势力前哨的坤甸舰队,将获得“陈汤”号作为其新的旗舰,进一步增强其威慑力。
而“霍去病”号,则作为陵水本港舰队的旗舰,镇守核心。
入列仪式庄重而简短。
在无数敬畏和自豪的目光注视下,两面象征着舰艇灵魂的舰旗,在军乐声中缓缓升上了两艘巨舰的主桅杆,迎风猎猎作响。
就在仪式接近尾声,众人准备移步参加简庆祝宴时,情报头子陈五常悄无声息地凑到吴桥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将一份密封的文件递到了吴桥手中。
吴桥面色不变,只是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文件收起,随即宣布仪式结束,但却叫住了所有核心高层:“诸位,先别急着回去。移步海军大楼议事厅,有紧急军情商议。”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必有大事发生,刚刚因为新舰入列而产生的兴奋之情,瞬间被凝重所取代。
海军大楼议事厅内,气氛严肃。
吴桥直接将河口堡余震送来的急报和商栈审计局的情报,让众人传阅。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吴桥沉声道,“暹罗王帕那莱,被葡萄牙人怂恿,已经动了对我们动手的心思。虽然葡萄牙人自己兵力不足,可能只会卖卖武器,但暹罗本身实力不弱,若其得到葡制火器加强,不断袭扰河口,甚至威胁真腊,我们好不容易在湄公河三角洲打开的局面,就可能前功尽弃。”
军方出身的赵三和科林立刻表态。
赵三拳头砸在桌子上:“大人!没什么好说的!暹罗人既然敢起心思,那就打!把他们打疼!打得他们再也不敢东望!河口有李德开的五千陆军,再加上民兵,防守绰绰有余!若是要进攻,末将愿亲率本部兵马驰援,一举荡平暹罗东部边境!”
科林也操着还有些生硬的汉语附和:“赵将军说得对!被动挨打不是我们的风格。葡萄牙人想躲在后面?那就连他们一起警告!我们的新战舰正好可以开过去,让他们尝尝厉害!”
他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对于能用新式战舰检验战斗力充满期待。
但孙孟霖和沈文清则持不同意见。
第293章 威慑
孙孟霖皱着眉头,一脸肉痛:“赵将军,科林参谋,打仗不是儿戏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霍去病’、‘陈汤’两艘船,造价几何你们是知道的!这还只是建造费用,平日维护、水兵饷银、弹药消耗,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海军就是个吞金兽!我们刚刚投入巨资建成新舰,各处工坊扩建、移民安置、基础建设,哪一样不需要钱?若是与暹罗全面开战,军费开支必然暴增,好不容易略有盈余的财政,立刻就会捉襟见肘!能不打,还是尽量不要打。”
沈文清也捋着胡须,沉吟道:“孟霖所言,乃是老成持重之见。暹罗国并非疥癣之疾,其国大物博,人口众多,战端一开,恐难速决,一旦陷入僵持,耗费国力,于我长远发展大为不利。依我看,是否可先礼后兵?派遣得力使者,前往暹罗王庭,陈明利害,或许能打消帕那莱王的妄念,使其驱逐葡萄牙人,恢复边境安宁。此为上策。”
余宏坐在一旁,没有立刻发言,只是默默观察着吴桥的表情。
他知道这位年轻主上的性格和手段,既然提前得到了如此详尽的情报,又在此刻提出,恐怕心中早已有了定计。
果然,吴桥没有对主战或主和的意见直接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思索的参谋长林响。
林响虽然年轻,但思维敏捷,常能有出人意料之想。
“林参谋长,你有什么看法?”吴桥点名问道。
林响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南洋地图前,手指先点在了河口堡的位置,然后划过暹罗湾,落在了坤甸的位置。
“大人,诸位大人,”林响声音清晰,“孙先生、沈先生担忧财政,不愿轻启战端,其心可鉴。赵将军、科林队长主张以战止战,其志可嘉。属下以为,或可有一法,既能展现我之实力,震慑宵小,避免大规模战争,又可达成战略目标,同时……花费相对可控。”
众人都好奇地望向他。
林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暹罗国都阿瑜陀耶的位置,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坤甸:“既然沈先生提议派出使者谈判,那我们不妨就把这次‘出使’,搞得……隆重一些,特别一些。”
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即将派驻坤甸的‘陈汤’号,不是正要南下吗?与其让它悄无声息地过去,不如让它,以及配属给坤甸舰队的新锐‘千牛卫’级‘清波’号,再加上几艘‘斥候’级护卫舰,组成一支特混编队。这支编队,将‘顺路’护送我们的使团,前往暹罗,进行‘友好访问’。”
他特意在“友好访问”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除了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账的孙孟霖,几乎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过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带着恍然和赞许意味的吸气声。
这哪里是出使?这分明就是武装游行和武力威慑!
想想看,当“陈汤”号那四层甲板、如山般的舰体,以及“清波”号那三层甲板的庞大身影,出现在暹罗首都附近的湄南河河口或者重要港口外海时,那是一种何等恐怖的视觉冲击力?
那密密麻麻、超过百门的炮窗一旦打开……暹罗人那些只能在近海晃悠的小型桨帆船和简陋帆船,在它们面前,恐怕连玩具都算不上!
到时候,使团再“友好”地邀请暹罗王和他的大臣们登舰“参观”,或者在海上“偶然”进行一场实弹射击演练……
不需要真的一炮打到暹罗本土,就足以让任何还有理智的人,彻底放弃与陵水为敌的念头。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葡萄牙人许诺的那些火绳枪和轻型火炮,将会显得无比可笑和苍白。
“妙啊!”赵三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这法子好!不战而屈人之兵!老子倒要看看,那暹罗胖子看到咱们的巨舰大炮,还敢不敢龇牙!”
科林也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对!让他们在巨炮的阴影下谈判!”
沈文清捋须微笑,点头表示赞同:“此计大善!兵不血刃,而能达全功,善之善者也。”
孙孟霖也终于算明白了账,眼睛发亮:“对对对!这样好!出动舰队虽然也烧钱,但比起真打一场大战,那是省太多了!还能顺道护送船只去坤甸,一举两得!”
吴桥看着林响,眼中满是赞赏。这个年轻人,确实成长得很快,已经能准确把握战略意图,并提出如此巧妙的解决方案。
“林参谋长此议甚好,”吴桥一锤定音,“就这么办!组建特混编队,以‘陈汤’号为旗舰,‘清波’号、四艘‘斥候’级护卫舰伴随,搭载精锐陆战队一个连,护送使团前往暹罗‘访问’。使团人选,由文清你来选定,务必挑选能言善辩、熟知利害的干才。”
“属下明白。”沈文清躬身领命。
吴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港口内那两艘巍峨的巨舰,目光似乎穿越了海洋,投向了更远的西方。
“既然‘陈汤’号都要拉出去展示肌肉了,”吴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那我们的‘霍去病’号,也不好总是在家里闲着。让它也动一动,带上几艘护卫舰,去濠镜澳附近海域……逛一逛。顺便,派人上岸,去找找我们的老朋友,佩德罗理事,还有那位加利西亚神父,好好‘谈一谈’。”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是连环计啊!
一边在暹罗展示力量,掐断葡萄牙人借刀杀人的企图;一边直接到葡萄牙人在远东的老巢门口亮出肌肉,进行最高级别的威慑和警告!
这双管齐下,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葡萄牙人:你们那点小心思,我们一清二楚!想搞小动作?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我们巨舰大炮的怒火!
想必,当“霍去病”号那庞大的身影出现在濠镜澳外海,当佩德罗和加利西亚神父看到那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战舰都要庞大、都要恐怖的巨舰时,他们带回给葡萄牙议事会的,将不再是怂恿和计划,而是深深的恐惧和谨慎。
一场可能爆发的边境冲突,就这样在吴桥和林响的谋划下,转化为了一场精心策划、规模空前的武力威慑行动。
战争的阴云,被更高明的手段驱散,取而代之的,将是建立在绝对实力基础上的、新的秩序与平衡。
陵水的力量,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方式,展现在南洋诸国和欧洲殖民者面前。
ilwxs.com
陵水内港的喧嚣随着两支庞大舰队的相继离港而渐渐平息。
一支由科林指挥,以巍峨的“霍去病”号为旗舰,辅以另外十艘大小战船,排成威严的战列,劈波斩浪,向着西边的濠镜澳方向驶去,那架势不像访问,倒像是去家门口展示肌肉。
另一支规模更大的混合编队,则在“陈汤”号那如移动城堡般的舰体引领下,搭载着出使暹罗的使团和整整一千名屯田民兵及其家眷,共计两千余人,连同大量农具、种子和补给,在八艘战船和八艘运输船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向南,前往湄公河三角洲,增援河口总督府和出使暹罗。
码头上的人潮散去,吴桥却并未休息,他带着陈五常、余宏、赵三以及参谋长林响,径直回到了核心议事堂。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海风与喧嚣,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专注而略带肃杀。
“西边和南边暂且这样安排,希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吴桥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一直负责对日情报和秘密行动的陈五常,“五常,倭寇本土那边,德川家康那边怎么样了?”
陈五常显然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答:“东主,自一年前丰臣秀吉将那德川家康打发到关东原野,我们的人便与之接上了头。这一年来,通过我们的商船,向他输送了不少粮食、布匹、铁料,更重要的是,按照您的指示,分批出售给了他相当数量的制式刀枪、弓弩,甚至还有一批淘汰下来的旧式火铳和铠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评估:“德川家康此人,确实隐忍善谋。得到我们的暗中支持后,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借着开发关东的名义,稳扎稳打,一边梳理内政,收拢流民,一边以剿匪、平乱为名,逐步蚕食周边不肯臣服的小豪族领地。”
“如今其实际控制的石高和兵力,据我们估算,已差不多有当初萨摩藩的规模,在其新领地上算是站稳了脚跟。”
吴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一个冬天……估计朝鲜那边,天寒地冻,倭寇和明军、朝鲜军都不会有太大动作,是个僵持期。”
“告诉德川家康,我们给他的支持不是无限的,他只有一个冬天的时间加速整合、扩充实力。等到来年开春,我们这边把丰臣秀吉和他那十几万征朝大军彻底弄死在朝鲜,他能趁机吃下多少日本的地盘,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速度了。哪怕他有本事把整个日本都吞下,我也没意见。”
一旁的赵三听到这里,浓眉一挑,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东主,末将有一事不明。这倭寇屡次犯我海疆,侵朝更是狼子野心,我们为何还要花大力气去支持那德川家康?等灭了丰臣秀吉,咱们直接派兵占了倭寇本土,把那些金银矿都抢过来,岂不痛快?”
吴桥看了赵三一眼,并没有责怪他的直率,反而耐心解释道:“赵司令,你的想法是痛快,但打仗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日本国,别看岛不大,但其人口有数千万之众!比大明许多省份人口都多。”
“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后,其战争潜力不容小觑。就算我们能在朝鲜把他主力歼灭,他本土依然能拉出几十万军队。我们陵水才多少人?满打满算,能拉出去远征的机动兵力有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东亚地图前:“如果我们直接派兵登陆攻击其本土,那就是陷入了一个数千万人口的泥潭。我们这点兵力,占领一城一地或许容易,但要征服全国,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我们的发展还要不要了?”
“恐怕没等我们拿下日本,我们自己就先被拖垮了。而且,我们一旦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反而会促使日本国内那些原本互相敌对的势力,因为外敌当前而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你别看倭寇有时候行事野蛮,他们学习中原儒家文化上千年,内部不乏有见识、有能力的聪明人,绝非任人拿捏的傻子。”
吴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日本本岛的位置:“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我们亲自下场去啃这块硬骨头,而是‘以夷制夷’。扶持一个像德川家康这样的代理人,给他武器,给他一定的支持,让他去跟日本国内其他势力打,去争霸。让他们日本人自己打自己,持续内耗,动乱不休。”
“这样,我们既能通过贸易从他们那里获取我们需要的东西,又能确保他们永远没有余力向外扩张,威胁到我们。一个分裂、虚弱的日本,才是符合我们陵水最大利益的日本。”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五常身上:“我们要的,不是占领日本本土,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要在关键节点上,插上我们的钉子,控制战略要道。”
他的手指先是点在了朝鲜与日本之间的对马岛上:“这里,对马岛!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着朝鲜海峡咽喉。拿下它,我们北上通往定北舰队辖区、乃至未来可能更北方据点的航线就安全了,货物运输畅通无阻。更重要的是,它能像一把锁,在关键时刻,锁死丰臣秀吉从本土获得兵力和物资补充的通道,把他和他那十几万大军彻底闷死在朝鲜!”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向了日本北部那个大岛:“还有这里,虾夷地。这里有北方最好的不冻港,气候比更北边温和,土地辽阔,资源丰富。拿下它,我们不仅多了一个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资源来源,更能从北边俯瞰、监视日本本土,让他们如芒在背。不过,这是下一步的目标。”
吴桥收回手,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拿下对马岛!必须趁着倭寇水军主力在之前定北舰队的打击下几乎损失殆尽,无力顾及海上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对马岛!”
陈五常立刻接话,汇报具体情报:“东主,根据我们潜伏在对马岛以及从宗家内部收买的人员传回的消息。目前对马岛上有户籍人口约五万余人。蕃主是宗义智,原本是丰臣秀吉的直属家臣。岛上有常备兵力约七千余人,其中约有三千多人被丰臣秀吉调往朝鲜釜山一带常驻。”
第295章 德川家康的忌惮
“上次岛津义弘的水军被我们和明军联合歼灭后,宗义智本人曾被丰臣秀吉派回对马岛整顿防务,后来又紧急招募了两千多名农民和落魄武士进行训练。目前岛上由其直接控制的兵力,大约在六千上下。港口防御设施有一些,但不算特别坚固,主要倚仗地形和原有的几座山城。”
“六千守军……”吴桥沉吟片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以有心算无心,以我陵水精锐,跨海攻其不备,胜算极大。”
他看向余宏和赵三、林响:“余司令,对马岛战事,陆上攻坚由你全权指挥。赵司令,你部抽调两个最精锐的陆战营,交由余司令节制。林响,你作为随军参谋长,辅助余宏制定详细作战计划,协调海陆行动。”
“海上方面,”吴桥继续部署,“我会命令定北舰队主力,由舰队司令统一指挥,负责运送登陆部队,提供舰炮火力支援,并封锁对马岛周边海域,务必不能让一人一船逃脱,尤其是不能走漏消息让朝鲜的倭寇主力回援!”
“此战,务求速战速决,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对马岛!占领之后,立即转入防御,修建永久性工事和港口,把它打造成我们钉在日本海峡的一颗永不沉没的钉子,一把时刻抵在倭寇喉咙上的尖刀!”
“是!东主!”余宏、赵三、林响三人齐声领命,眼中都闪烁着战意。尤其是余宏,他深知此战的重要性,这不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陵水势力正式介入东北亚格局的关键一步。
“五常,”吴桥最后吩咐陈五常,“你那边,继续加强对德川家康的‘督促’,同时密切监视日本本土其他大名的动向,特别是靠近对马岛和可能关注此事的势力。有任何异动,立刻通报。”
“属下明白!”
……
十日后,当陵水在紧锣密鼓准备对马岛战事时,日本,江户。
一间简朴却戒备森严的和室内,德川家康跪坐在主位,他面容沉静,眼神内敛,如同深潭。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重臣,本多正信、酒井忠次、榊原康政等人。室内的火盆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色。
“明国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促了。”德川家康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他们要求我们在这个冬天,必须加快整合关东,扩充军备。只给我们一个冬天的时间。”
酒井忠次性子较急,皱眉道:“主公,明国人虽然提供了武器和物资,但他们如此急切,其目的恐怕并不单纯。他们为何要如此大力支持我们?难道仅仅是为了贸易和对付丰臣秀吉?”
本多正信,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家臣,捋着稀疏的胡须,沉声道:“忠次大人所虑极是。明国人,或者说,那个自称‘苍梧国’,由那位陈先生那些人代表的势力,他们的力量增长太快,也太诡异。他们的船只、火器,乃至行事风格,都与我们熟知的明国海商大相径庭。”
“他们支持我们,绝非出于善意。依我看,他们是希望日本永远分裂,陷入内斗,他们好从中渔利,甚至……将来或许会反过来控制我们。”
德川家康微微颔首,他何尝不知。
与陈五常势力的接触越深,他心中的忌惮就越重。这些“明国人”展现出的实力和野心,都远超他的预期。他们能轻易支持自己,将来也能轻易支持别人来对付自己。
“他们的贸易,确实给我们带来了急需的物资,尤其是铁炮和铠甲,让我们实力大增。”榊原康政说道,“但正如正信所言,不能过于依赖他们。一旦被其扼住咽喉,我德川家恐将沦为傀儡。”
德川家康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的担忧,正是我所思。明国人不可不防,但眼下,我们还需要他们的支持来对抗丰臣秀吉,以及……应对其他虎视眈眈的大名。”
他话锋一转:“如今太阁主力远在朝鲜,本土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这些人,表面遵从太阁,私下里谁没有自己的盘算?我们德川家在关东立足未稳,若不能尽快壮大,一旦太阁在朝鲜有变,或者这些大名趁机发难,我们便是首当其冲。”
本多正信点头:“主公明鉴。所以,与明国人的贸易要继续,他们的武器要接收,甚至要表现出积极配合的姿态,以满足他们的‘督促’。但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寻找其他掣肘之力,不能让明国人一家独大,完全掌控我们的命脉。”
酒井忠次眼神一动:“正信大人的意思是……南蛮人?葡萄牙人?”
“不错。”本多正信肯定道,“葡萄牙人也在日本有商馆,他们也售卖铁炮和其他货物。虽然其势力似乎不如这些新兴的‘明国人’,但引入他们,至少可以形成一定的平衡。我们可以同时与双方贸易,获取最好的价格和技术,也能在关键时刻,利用一方牵制另一方。”
德川家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信所言,正合我意。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明国人身上。派人去接触一下平户的葡萄牙商馆,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记住,要隐秘进行。”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局势:“至于其他大名……前田利家年事已高,其子尚幼,不足为虑,但需警惕其与丰臣家的姻亲关系。毛利辉元坐拥西国,实力雄厚,但此人优柔寡断,可加以笼络或离间。上杉景胜僻处越后,野心不小,但暂时与我们没有直接冲突……”
“眼下,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消化关东,静观朝鲜之变。明国人想要我们当这把刀,那也要看看,这把刀最后会砍向谁。”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对马岛那边,据说最近也不太平。宗家夹在太阁和明国、朝鲜之间,日子想必也不好过。这滩水,越浑越好。”
众家臣纷纷低头:“主公深谋远虑!”
德川家康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自留在和室内,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目光幽深。
在强邻环伺、内忧外患的夹缝中求生存、图发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明国人的支持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在利用外部力量的同时,绝不能失去自主。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德川家康,必须抓住这有限的时间,为自己,也为德川家的未来,拼杀出一条血路。
而远在陵水的吴桥,以及他麾下正在调动的大军,将成为影响这场日本内部博弈最关键的外部变量。
第296章 年关将至
陵水这座日益庞大的机器,一旦进入战争轨道,便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码头上,定北舰队抽调来的大小战舰与运输船开始集结,水兵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弹药、一捆捆箭矢、一袋袋粮食扛上船舱。
岸边的临时营地里,从各团营抽调出的四千精锐护卫军士兵正在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和战前操练,口令声、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另有四千经过基础训练的民兵被动员起来,他们主要负责占领后的治安维持、物资运输和辅助防御工事修建,此刻也在军官的指挥下,熟悉基本的队列和守备条例。
整个陵水,仿佛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空气中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总督府下属的各衙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孙孟霖统筹后勤,确保粮秣军资供应不断。
沈文清协调文书命令,处理与定北舰队、各方联络的繁杂事务。
陈五常的情报网络全力运转,对马岛及周边海域的最新动态如同雪片般汇集到他这里,再提炼成简报。
余宏、赵三、林响等人更是吃住都在军营和海军大楼,反复推演登陆方案,推敲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与这全民备战的火热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吴桥本人。
大的战略方针已经定下,具体执行有得力手下负责,他这个最高决策者,反而在战前最紧张的时刻,获得了一段难得的清闲。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在前两日亲自主持了筹备已久的“太平洋银行”陵水总部的开业仪式。
站在那栋经过改造、显得坚固而气派的二层小楼前,看着崭新的牌匾挂上,听着沈文清宣读章程,向来往围观、面带好奇与疑虑的百姓解释这“存钱生利”的新鲜事物,吴桥心中颇有些感慨。
忙里偷闲,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忙碌舰影,思绪不由得飘远。
想想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从广州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掌控着偌大的地盘和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期间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真是……爽文害人不浅啊。”吴桥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前世看那些网络小说,主角穿越后无不王霸之气侧漏,虎躯一震小弟纳头便拜,各种发明创造信手拈来,敌人望风披靡。
轮到自己,才知道其中艰辛。
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每一项新技术的应用都伴随着无数次的失败和资源的消耗,每一次扩张都要面对内外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
方方面面,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劳心劳力,平衡协调。
“难怪古时候皇帝大多短命,”吴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嘀咕,“就这么折腾法,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简直就是把人当牲口用。”
他无比怀念穿越前那种虽然穷点、但至少作息规律的“社畜”生活。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看着眼前摊开的、记录着陵水各项事业进展的报表——工坊产能、垦荒田亩、移民数量、库存储备——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这些都是在他的带领下,从无到有,一点点创造出来的基业。
尤其是想到那堆满了府库银窖,需要“太平洋银行”来盘活的白银,吴桥更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穿越前,他不过是个为房贷车贷奔波、银行卡余额常年徘徊在三四位数的“穷鬼”,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掌管如此庞大的财富?
虽然这些钱大部分都要投入再生产和无底洞般的军备,但这种“不差钱”的感觉,确实让人底气十足。
“希望对马岛那边,一切顺利吧。”吴桥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即将开始的战事上。 他知道余宏、赵三他们都是宿将,林响也心思缜密,准备充分,胜利应该不是问题。
他甚至在一次战前会议上,用后世某个装x失败的某两将军的着名“梗”调侃道:“争取趁早拿下对马岛,回家过年!我可不想大过年的,还得操心前线将士们能不能吃上饺子。”
他确实计划在战事大致底定后,返回广州一趟。
一方面是与家人团聚,过年。
另一方面,也是要与父亲和外公,商议一件更为紧迫和沉重的事情——大明可能即将面临的大灾。
从遍布大明各地的商栈,以及陈五常麾下那些无孔不入的谍子传回的消息,已经汇集到了他的案头。
虽然现在是冬季,雨水稀少,还看不出太大的端倪,但今年夏秋时节,黄河下游多处河段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溃堤和更多的渗漏、管涌险情。
各地的塘报和民间信息都指向一个事实:万历皇帝久居深宫,不理朝政,朝廷对河工投入严重不足。
而有限的治水款项,经过层层盘剥克扣,真正用到堤坝加固上的寥寥无几,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再加上近几年气候似乎有些异常,降雨分布不均……
吴桥凭借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和历史知识,几乎可以断定,一场大规模的黄河决堤,在明年夏秋汛期,已是八九不离十。
一旦发生,必然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此刻,他心中纠结的,是是否要通过外祖父和父亲的人脉,去接触甚至提醒大明的某些官员。
这么做,有多大作用?
那些颟顸的官僚会听吗?
会不会反而暴露自家,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毕竟,他现在羽翼尚未完全丰满,还需要大明这个“盟友”和市场,而且他还想趁着明年朝廷应对不力,趁机大量收拢无家可归的灾民。
而且,他也打定主意,在明年过后,将陵水的总部总体搬到苍梧州南方,而吴林两家也会随之一起迁往新大陆。
毕竟,陵水麾下的规模真的很难瞒得住了,眼下,大明也只是被壬辰倭乱拖住,无暇南顾,但陵水的这番基业,难保早已经落入有心之人眼中。
明年这场史书记载的灾害,将会导致大量百姓受灾无家可归,更会导致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被洪水淹没,灾后病死饿死更无计于数,虽然方便了吴桥大量移民。
但若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无数百姓陷入灭顶之灾,他内心深处那点来自现代社会的良知,又感到阵阵不安。
窗外,传来军队开拔的号角声,低沉而悠远,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马岛的战鼓已经擂响,而另一场关乎百万生灵的、无声的战役,也在他心中拉开了序幕。
这个年,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第297章 威慑濠镜澳1
珠江口外,万山群岛星罗棋布。几个皮肤黝黑、正吃力收着渔网的本地渔民,不经意间抬头,动作瞬间僵住,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东面的海平线上,一片巨大的、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帆影正缓缓逼近。
那绝不是他们熟悉的广船、福船,甚至比传闻中最大的官船还要庞大数倍!
那高耸如云的桅杆,那层层叠叠的白色帆篷,尤其是那侧舷密密麻麻、如同猛兽利齿般的黑洞(炮窗),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妖……妖怪船啊!”一个年轻渔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渔网都掉进了海里。
年长的渔夫到底见识多些,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颤:“快!快回岸上,报告官府!出大事了!”
与此同时,万山岛上的炮台了望塔上的广东水师哨兵,也通过粗糙的千里镜看到了这支不速之客的舰队。
警钟被疯狂敲响,炮台上乱成一团,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给那些老旧的火炮装填弹药,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喝着,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不安。
这阵容,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就在炮台守军紧张得手心冒汗,犹豫着是否要发射警告炮时,一艘轻快的、来自陵水舰队的小艇脱离了大队,径直朝着万山岛驻军码头驶来。
小艇上打着明显的旗语,表明并无敌意。
一名陵水海军军官登岸,面对如临大敌的明军总旗,不卑不亢地告知:“我等乃苍梧国船队,此行欲往濠镜澳,与弗朗机友人商议贸易事宜,并非有意惊扰天朝。为表诚意,贵方可派员随我等旗舰同行,一观究竟,亦可确保我等行为合规。”
万山岛的总旗是个老行伍,看着海面上那如山岳般的巨舰群,心里明镜似的:打?怕是给人塞牙缝都不够!既然对方说是商谈贸易,还愿意让派人上船监督,好歹能探探虚实,也能向上头交代。
他咬了咬牙,点了麾下一个机灵的小旗官,带着两名胆大的老兵,怀着忐忑又好奇的心情,登上了前来接引的小艇,朝着那艘最为庞大的、名为“霍去病”号的巨舰划去。
当这三位明军代表顺着绳梯,颤巍巍地爬上“霍去病”号高大如城墙般的船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陷入了呆滞。
甲板宽阔得能跑马,擦拭得锃亮的柚木地板反射着阳光。
身着统一深蓝色军服、肩扛燧发枪的水兵肃立如松,眼神锐利,纪律严明得可怕。 更让他们心脏狂跳的是,那侧舷一排排打开的炮窗后面,探出的是一尊尊黝黑、粗壮、闪着冷光的巨型炮管!
那口径,那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对“火炮”的认知。
这哪里是船?这分明是一座漂浮的、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堡垒!
舰队指挥官科林对待这几位明军观察员倒是颇为客气,安排人给他们讲解了船只的大致情况,并重申了此行目的是“友好商谈”。
随后,他下令舰队保持队形,继续向濠镜澳前进。
那位小旗官壮着胆子,向陪同的陵水军官询问:“贵……贵部此番前往濠镜澳,具体是商谈何种贸易?”
“霍去病”号的船长郑海龙,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互通有无,增进往来。具体事宜,需与濠镜澳理事官细谈。”
半日后,濠镜澳。
码头上最初是一片祥和,葡萄牙水手和商贩们各自忙碌着。
有人最先注意到海平面上的黑点,还以为是自家从果阿或马六甲返航的商船,甚至有人开始自豪地指指点点。
但随着舰队越来越近,那远超任何葡萄牙船只的庞大轮廓逐渐清晰,尤其是当了望手看清了对方桅杆上飘扬的并非葡萄牙十字旗,而是一面陌生的、蓝底上有铁锚和浪花图案的旗帜时,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
“上帝啊!那是什么船?”
“不是我们的船!快看他们的旗!”
“是……是那伙人!那个‘苍梧’的旗!”有常跑南洋航线的商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面铁锚浪花旗,近年来在海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尤其是在坤甸等地,与葡萄牙商船也有过不少“正常”贸易往来,但其背后代表的实力,却让人捉摸不透。
恐慌与疑惑交织,迅速从码头蔓延到后方依山而建的小城。
葡萄牙驻濠镜澳理事会的高层、士兵、神职人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舰队弄得心神不宁。
就在一片猜测纷纭中,一艘小艇从“霍去病”号放下,载着使者靠岸。
使者直接找到葡萄牙理事馆,通报:“我们苍梧国舰队指挥官科林阁下,希望与贵方佩德罗理事、加利西亚神父会面,商谈双边贸易及共同关心之事宜。”
理事馆内,众人面面相觑。对方打着贸易的旗号,但带着如此庞大的舰队,其目的绝非寻常。
佩德罗和加利西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但对方点名,且表面上客客气气,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最终,现任濠镜澳理事会理事长,若昂·德·阿尔梅达,沉吟片刻,决定道:“佩德罗,加利西亚神父,你们两位去吧。看看他们到底想谈什么‘贸易’。记住,保持冷静,探明他们的真实意图。”
佩德罗和加利西亚怀着忐忑的心情,登上了“霍去病”号。
船长室内,科林接待了他们,双方甚至还寒暄了几句关于坤甸等地贸易的情况,气氛看似融洽。
然而,很快科林话锋一转,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起来:
“佩德罗理事,加利西亚神父,我们收到一些消息,希望向二位求证。据悉,贵方濠镜澳,或者说果阿方面的使者,近期与暹罗王接触频繁,并提出对暹罗国进行大规模军售,甚至包括派遣军事人员提供支持,不知是否有此事?”
佩德罗和加利西亚心中一惊,暗道果然来了。
佩德罗勉强笑了笑,斟酌着词句:“指挥官阁下,暹罗国与我葡萄牙王国素有贸易往来,向其出售一些用于自卫的火器,以及派遣少量教官帮助训练王室卫队,乃是多年惯例,并非近期才开始。此事……确实由果阿总督府决策,我们濠镜澳方面只是遵照执行,并提供一些便利。”
他试图将责任上推,并淡化事情的严重性。
科林点了点头,似乎表示理解,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后背发凉:“惯例……可以理解。不过,我们进一步获悉,贵方使者似乎不仅售卖军火,还积极怂恿暹罗王出兵,攻打我苍梧国在湄公河三角洲的合法领地——河口总督府,并且……口头承诺届时会与暹罗一同出兵。”
第298章 威慑濠镜澳2
“佩德罗理事,您能否告诉我,贵国使者私下做出此类军事同盟性质的承诺,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葡萄牙王国官方意图,甚至是对我苍梧国变相宣战的信号?”
科林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若千钧,目光如炬地盯着佩德罗。
佩德罗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内心疯狂叫苦,这事他确实知道一些风声,果阿那边和理事会中的强硬派确有借此打压苍梧势力的想法,甚至默许了使者可以“适当夸大”支持力度以坚定暹罗王的决心。
但这话能承认吗?绝对不能!
一旦点头,他毫不怀疑自己和加利西亚今天可能就走不下这艘船了!
对方这根本不是来商谈贸易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急忙摆手,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指挥官阁下,您这……这是从何说起?绝对没有的事!这一定是误传,或者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挑拨!我们葡萄牙王国绝对没有与贵国为敌的意图!关于使者具体是如何与暹罗王沟通的,细节我们并不完全清楚,需要回去与理事会其他成员,特别是与果阿方面联系求证后才能确认。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绝非王国官方立场!”
科林看着佩德罗急于撇清的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哦?是误传吗?那最好不过。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既然存在这样的‘误传’,为了我们双方的贸易环境能够稳定,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我希望贵方理事会能够对此事进行彻查,并给我们一个明确、且令人信服的交代。”
他身体微微前倾,虽然还在笑,但压迫感十足:“毕竟,我们苍梧国,非常珍视和平的贸易环境,但也绝不容忍任何威胁我们领土和利益的行为。任何误判,都可能带来……大家都不愿看到的后果。”
佩德罗感到喉咙发干,连连点头:“是,是,指挥官阁下所言极是。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返回,将贵方的关切和疑问完整转达给理事长和理事会全体成员,并进行内部求证和商议。请阁下给我们一些时间。”
科林爽快地答应了:“可以。我希望尽快得到答复。请便。”
佩德罗和加利西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霍去病”号,回到岸上,立刻赶往理事馆。
理事馆内,听完佩德罗气喘吁吁、添油加醋的汇报,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这是在警告!赤裸裸的警告!”佩德罗抹着汗说道。
以驻军少校迪奥戈·费雷拉为首的强硬派却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
“警告?就凭他们几句话?我们葡萄牙王国纵横四海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费雷拉少校冷哼一声,“贸易?我看他们是心虚,不敢直接动手!佩德罗理事,你再去和他们周旋,尽量稳住他们。我们需要时间进行部署,摸清他们的虚实!难道我们濠镜澳的城墙和炮台是摆设吗?”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理事会成员的共鸣。 作为曾经的海上霸主,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占据主动,如今被一个新兴势力如此威慑,很多人内心憋着一股火,倾向于强硬回应。
他们不相信对方真的敢进攻濠镜澳,毕竟这里名义上还是明朝的地盘。
最终,在费雷拉少校的鼓动和部分成员的附和下,理事会决定采取拖延和试探策略。
让佩德罗继续与对方接触,一方面表示正在“积极求证、内部商议”,另一方面也为己方调动兵力、加强戒备争取时间。
佩德罗心中叫苦不迭,但势单力薄,无法违逆大多数人的意见,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前往“霍去病”号。
在佩德罗离开后,理事长阿尔梅达将费雷拉少校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紧了门。
“少校,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我,如果我们……我是说万一,真的发生冲突,我们有几分胜算?”
阿尔梅达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早已没了在人前的镇定。
费雷拉少校脸上的狂傲也收敛了一些,他走到窗边,看着海面上那如同山峦般的舰队黑影,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口。
“理事长阁下,恕我直言。在东印度事务院目前部署在远东的所有战舰中,没有任何一艘,能够与对方那艘最大的旗舰,甚至那些稍小一些但同样庞大的护卫舰正面抗衡。他们的船型、火力、还有那面旗帜代表的组织度,都与我们在亚洲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不同。在海面上……我们几乎没有胜算。”
阿尔梅达的心沉了下去:“那……陆上呢?我们的炮台和士兵……”
“他们如果强行登陆,我们依托工事或许能造成一些伤亡,但最终恐怕也难以守住。”费雷拉摇了摇头,“而且,最麻烦的是,他们根本不需要登陆。只需要封锁港口,在海上狙击我们所有的商船,就足以让濠镜澳变成一座孤岛,彻底断绝我们的财路和补给。到时候,不用他们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垮了。”
阿尔梅达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那……那对暹罗的支持,是果阿总督亲自下达的指令。如果我们在这里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停止军售和军事支持,果阿方面怪罪下来……”
费雷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所以,我们不能明着答应,至少不能由理事会集体答应。先看看佩德罗这次去交涉的结果,看看对方的态度到底有多强硬。如果……如果实在无法对抗,那就……假意应承下来。”
“假意应承?”
“对。找个……合适的人选,去和对方谈,去签那个所谓的‘约定’。到时候果阿方面问起来,我们就可以把责任全都推到这个‘擅自做主’、‘屈服于武力’的个人身上。是他为了保住濠镜澳的暂时平安,违背了总督府的命令。”费雷拉缓缓说道,语气冰冷。
阿尔梅达立刻明白了过来,这需要找一个替罪羊。“那……找谁合适?”他下意识地问道。
费雷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与佩德罗家族素有旧怨,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您看,佩德罗理事不是一直在与对方接触吗?他对情况最了解,而且……他的家族在理事会中,实力似乎也是最弱的,人微言轻嘛。”他特意在“最弱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阿尔梅达眼睛一亮,瞬间领会:“佩德罗……确实,‘合适’。那就这么定了。如果事不可为,就让他去谈,去签。到时候,所有的责任,都由他和他那小小的佩德罗家族来承担!”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
第299章 威慑濠镜澳3
当佩德罗再次登上“霍去病”号时,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转达了理事会“正在紧急求证、需要更多时间商议”的立场。
科林听着佩德罗含糊其辞的回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佩德罗理事,我的时间有限,苍梧国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希望贵方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贸易纠纷。这关系到贵国是否在支持一个第三方势力,对我方领土进行军事挑衅。”
“如果贵方理事会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解释,并做出令人放心的承诺,那么我方将不得不认为,葡萄牙王国默许甚至支持了这种行为。届时,为了维护自身安全,我苍梧国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包括军事回应。请贵方慎重考虑后果。”
佩德罗感到压力巨大,额头上渗出汗珠,只能反复强调需要时间,并将话题引开。
科林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冷笑,知道不给对方一点实实在在的“震撼”,这些习惯了傲慢的殖民者是不会真正低头的。
他忽然换上一副略显轻松的表情,说道:“既然佩德罗理事对具体细节还需请示,那我们不妨暂时搁置这个话题。您是我船的贵客,不如让我带您参观一下我这艘旗舰,‘霍去病’号?也让您对我们苍梧国的‘贸易’实力,有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佩德罗正愁无法应对,闻言连忙点头答应。
科林带着佩德罗在巨大的战舰上漫步,看似随意地介绍着:“您看,我这艘船,标准排水两千吨,定员超过六百人。至于火力嘛……”
他走到一层炮甲板,拍了拍身边一门黝黑的巨炮。
“像这样的重型加农炮,整艘船装备了超过一百门,分布在四层战斗甲板上。射程嘛,大概比贵方濠镜澳炮台上最远的火炮,还要远上那么一到两里吧。”
佩德罗听着介绍,看着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炮管,脸色越来越白,手心全是冷汗。 这根本不是介绍,这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
参观完毕,回到舰桥,科林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对了,近期我们刚刚对这批新式火炮进行了一些改进,正好趁此机会,进行一次例行试射,检验一下效果。也请佩德罗理事品评一下,看看我苍梧国的铸炮工艺如何?目标就选定……嗯,贵城右侧那片无人的山坡空地吧,以免误伤。”
佩德罗心中大叫不好,这哪里是试射,分明是威慑!
但他敢拒绝吗?
在对方的船上,他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干涩地回应:“……荣幸之至。”
科林不再多言,直接下令:“目标,濠镜澳小城右侧无人山坡,三层甲板长身管重炮,三轮急速射!让我们的朋友,看看什么叫效率!”
命令迅速传达。“霍去病”号庞大的舰身微微调整角度,侧舷对准了岸上的目标区域。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
“轰!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数发沉重的实心弹丸拖着硝烟,以惊人的精度和速度,狠狠地砸在了预定的山坡空地上,激起冲天的尘土和碎石!
一分钟不到的停顿,炮窗内火光再次连续闪耀!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弹着点更加集中,仿佛在进行效力射。
紧接着是第三轮!
“轰!轰!轰——!”
三轮炮击,节奏分明,速度快得惊人,显示出炮手们极其娴熟的操炮技术和火炮本身优异的性能。
那地动山摇的声势,那远超凡俗的射程,那精准致命的落点,无不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我们有能力,在你们的岸防炮够不着的地方,将整个濠镜澳夷为平地!
炮声停歇,硝烟在海风中缓缓飘散。佩德罗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不仅被这骇人的火力所震慑,更被对方火炮那短暂的射击间隔所震惊——这意味着在实战中,对方可以在己方火炮发射一次的间隙,倾泻数倍的火力!
岸上,濠镜澳码头和小城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那如同雷霆般连续不断的炮声,那清晰可见的、在城边山坡上炸开的烟柱,让所有葡萄牙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士兵们也面露惧色。
理事馆内,原本还在争论的理事会成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彻底打懵了。
迪奥戈·费雷拉少校冲到窗边,看着那被蹂躏的山坡,脸色铁青,之前叫嚣着要抵抗的勇气荡然无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展现出的炮术和射程,意味着濠镜澳所有的防御工事在对方舰炮面前,都形同虚设!
理事长阿尔梅达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他与刚刚冲进来的费雷拉少校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所有的侥幸心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答应他们……所有条件。”阿尔梅达有气无力地对费雷拉说道,声音嘶哑,“让……让佩德罗去谈。按我们之前说的办。”
费雷拉沉重地点了点头,立刻派人乘小船前往“霍去病”号传信。
很快,消息传到了舰上。
佩德罗接到指令,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屈辱,也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至少,不用他再独自承担这份压力了,虽然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他转向科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指挥官阁下,我方理事会经过紧急磋商和求证,现已明确。我葡萄牙王国濠镜澳理事会,郑重声明,绝无与贵国为敌之意。此前与暹罗国的接触,仅限于常规贸易范畴,绝无怂恿其攻击贵国领地之行为,更无任何联合出兵的承诺。”
“为避免误会,促进双方贸易友好,我方决定,即刻起,停止向暹罗国出售任何火炮、火枪等军械,亦不会派遣任何军事人员参与暹罗国的任何军事行动。希望此举能消除贵方的疑虑。”
科林看着佩德罗,知道这已经是对方在目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虽然话语中依旧在撇清“怂恿”的责任,但实质性的承诺已经做出。
他点了点头:“很好。贵方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不过,口说无凭,为了确保我们双方的长期和平与贸易稳定,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将今天的共识,以书面条约的形式确定下来。这也是对双方负责任的态度。”
第300章 签署条约
佩德罗心中哀叹,知道这一步躲不过去了,只得同意。
随后,香山县令周文斌和驻军千总王大力,以及那三位明军观察员,作为见证方,也被“邀请”上船。
在“霍去病”号那间威严的船长室内,一份用中文和葡萄牙文双语拟定的条约被摆了上来。
条约的名称被冠以《苍梧国与葡萄牙王国关于约束对暹罗国军械售卖及军事支援并促进双边贸易之友好条约》。
核心内容包括:葡萄牙王国(由濠镜澳理事会代表)承诺,不再向暹罗国出售火炮、火枪等军械,并不再派遣军事人员提供训练或支持;苍梧国对此表示欢迎;双方约定共同维护地区和平,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大和深化各项贸易往来。
这份条约,巧妙地避开了“问责”和“宣战”等敏感字眼,将重点放在了“共同约束”和“促进贸易”上,给了葡萄牙人一个勉强能保住面子的台阶。
佩德罗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无论条约内容如何粉饰,他都将成为理事会内部斗争和果阿方面可能的怒火下的牺牲品。
但在科林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在岸上理事会默许的态度下,他别无选择。
他看了一眼旁边作为见证、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的明朝官员,心中充满了苦涩和无力感,最终还是在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理事会的印章。
科林代表苍梧国,郑海龙作为副签,也签署了文件。
条约签署完毕,科林表示已在船上备下晚宴,邀请众人共饮。
佩德罗以需立即返回理事会复命为由,强忍着屈辱,婉拒了邀请,匆匆下船离去。而香山县令周文斌等人,则留了下来。
席间,科林谈笑风生,绝口不提刚才的剑拔弩张,只论风土人情和贸易前景,周县令等人虽然心知肚明,但也乐得装糊涂,推杯换盏,气氛倒也看似和谐。
酒宴结束后,送走明朝官员,“霍去病”号率领着庞大的陵水舰队,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调转船头,驶离了濠镜澳海域,消失在暮色深处。
码头上,佩德罗、理事长若昂·德·阿尔梅达以及少校迪奥戈·费雷拉,望着远去的舰队,心情复杂。
惊魂甫定之余,阿尔梅达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表情。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刚刚签署的条约副本,嗤笑一声,双手用力,“刺啦”一声将其撕成两半,纸屑随手抛入海风。
“哼,”阿尔梅达整理着衣领,恢复了惯有的傲慢,“一份在武力胁迫下,由个别理事未经果阿总督和里斯本王室授权擅自签署的文件,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它什么都不是!”
佩德罗目瞪口呆地看着飘散的纸屑,气得浑身发抖:“理事官阁下!你……你这是背信弃义!这份条约是我代表理事会签署的!你想让整个理事会都蒙上耻辱吗?!”
迪奥戈·费雷拉少校阴阳怪气地笑道:“亲爱的佩德罗,你搞错了。这份‘耻辱’,是属于你和你那……不起眼的佩德罗家族的。签字的是你,我们都可以作证,是你为了个人安危,屈从于对方的武力,擅自做出了违背王国利益的决定。要承担责任,也是你一个人承担。”
说完,阿尔梅达和费雷拉相视一笑,仿佛卸下了所有包袱,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佩德罗,转身并肩离开了码头,似乎刚才那场足以让濠镜澳覆灭的危机从未发生过。
佩德罗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海面上早已空无一物的远方,最终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被海风卷着打旋的碎纸片上。
无边的愤怒和彻骨的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疯狂地咒骂着阿尔梅达的卑鄙和费雷拉的落井下石。
但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在濠镜澳理事会中,他的家族背景最弱,实力最差,人微言轻。
这份在巨舰大炮逼迫下签署的条约,如果真的传回葡萄牙,阿尔梅达和费雷拉完全有能力将所有的责任和耻辱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到时候,蒙受巨大羞辱的,将是他整个佩德罗家族,他们在葡萄牙本就不高的地位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剥夺贵族头衔。
“该死的!该死的!”佩德罗在心中无声地咆哮,充满了无力感和怨恨。
他不仅被苍梧人羞辱,更被自己人无情地出卖和抛弃。
这份屈辱,他铭记于心。
……
下了那艘名为“霍去病”的巨舰,踩在香山县坚实的土地上,周文斌和王大力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
刚才在船上,虽然对方招待得客气,酒菜也丰盛,但那股子无形的压力,还有船舷边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总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两人也没心思寒暄,互相使了个眼色,便默契地快步回到了香山县衙后堂。
屏退了左右,王大力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未散尽的激动:“周大人,今日这事……可真他娘的开眼了!那船,那炮,我的个乖乖!咱们广东水师最大的船,跟那一比,简直就是舢板碰上了楼船!”
周文斌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定了定神,才缓缓说道:“谁说不是呢。本官也算是读过些杂书,见过些世面,可如此巨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那‘苍梧国’……你我在海上也听过些风声,原以为是些聚拢亡命的强豪,今日一见,这气象,绝非寻常海寇可比。”
“大人说的是。”王大力点头,“红毛鬼平日趾高气扬,在濠镜澳俨然以主人自居,这次可算是踢到铁板了,吃了瘪还得捏着鼻子签那劳什子条约,看着都解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这‘苍梧国’势力如此庞大,舰炮如此犀利,今日能逼葡夷就范,他日……会不会对我大明生出不轨之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啊!”
周文斌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王千总所虑,正是本官心中所忧。此事关系海防大局,已非我香山一县所能揣度处置。必须立刻、详实地禀报上宪,尤其是抚台大人!”
他立即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对王大力道:“来,王千总,你我一同斟酌,将今日所见所闻,巨舰之规模、火炮之威势、苍梧与葡夷交涉之经过、其对我大明之态度,以及我等之担忧,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写成急报,以六百里加急,火速送往广州!此事,半分也拖延不得!”
“卑职明白!”王大力肃然应道。
第301章 巡抚议事
广州城,巡抚衙门后堂。
广东巡抚萧彦捏着那份来自香山县的加急公文,手指微微有些发颤,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反复看了两遍,才将公文轻轻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侍立的亲随沉声道:“去,请张总兵、李市舶、王巡按速来议事,就说有紧急海防事宜相商!”
不过半个时辰,广东总兵官张元勋、市舶司太监李凤、以及巡按御史王遵便先后赶到。
张元勋一身常服,但步履生风,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刚从粤北巡视营伍回来。
李凤则穿着簇新的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里透着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王遵则是典型的御史风范,面容清癯,神色严肃。
“诸位都看看吧,”萧彦将香山县的公文推了过去,声音带着疲惫,“香山周文斌和王大力报来的,濠镜澳出了天大的事情!”
张元勋最先拿起公文,他征战多年,从抗倭到平乱,见识过各种阵仗,但公文上的描述仍让他瞳孔一缩。
“……巨舰如山,炮窗密如蜂巢……十余艘……威慑葡夷……迫签条约……”他尤其关注对方火炮射程和齐射速度的描述,脸色愈发凝重。
“萧部堂,”他放下公文,声音沉厚,“若此文所诉属实,这‘苍梧国’水师之强,已远超我等想象。末将在东南沿海与倭寇、海盗周旋多年,亦见过弗朗机人的炮船,皆不能与此相比!其威胁,恐更甚于昔日之倭患!” 广东水师有多少家底,他门清,在如此巨舰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李凤接过公文,细细看了一遍,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他主管市舶,对海上各路势力、贸易往来最为敏感。
他放下公文,尖细的嗓音响起:“萧部堂,张总兵,咱家看来,这事……倒也不必过于惊慌。”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这‘苍梧国’的旗号,咱家在市舶司也隐约听过,据说在南洋一带颇有势力,生意做得不小,与那伙在闽浙搅扰的海寇似乎并非一路。他们此番找上濠镜澳的佛郎机人,是为暹罗那边的恩怨,并未侵犯我大明疆土,反而……嘿嘿,还帮咱们敲打了一下那些不太安分的红毛鬼。”
“依咱家看,他们此举,颇有向我大明示好之意啊,或许……是想着能如佛郎机人一般,得个正经贸易的名分?”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倾向。作为市舶太监,他的利益与海外贸易息息相关。
葡萄牙人每年孝敬他的“例银”固然可观,但若这新崛起的“苍梧国”势力更大,且愿意遵守规矩,那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示好?”巡按御史王遵冷哼一声,他拿起公文又扫了一眼,语气严厉。
“李公公此言差矣!此等拥兵自重、擅闯海疆、威逼邻邦的强梁之辈,岂是善类?今日他们可以威慑葡夷,他日兵锋所指,安知不会是我大明?《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观其舰船之利,火炮之威,其志必然不小!我大明海防,在此巨舰面前,几同虚设!此乃心腹之患,岂可因其未即刻犯境而掉以轻心?”
“下官以为,当立即具本上奏朝廷,陈明利害,请旨整饬武备,严防海疆!并应发文斥责其擅动兵戈,惊扰天朝属国之罪!”
王遵是言官,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是他的职责。
他首先考虑的是朝廷的体统和安全,对这种不受控制的强大武力出现在家门口,抱有天然的警惕和排斥。
张元勋听完双方意见,沉声道:“王巡按所虑,亦是末将之忧。身为总兵,守土有责,见此强敌迫近,寝食难安!广东水师现状,末将最清楚不过,守近海尚可,欲与此等巨舰争锋于外洋,无异以卵击石。”
他话锋一转,“然李公公之言,亦需斟酌。对方目前确无犯我之举,反而行事颇有分寸,未损我大明颜面。若贸然兴师问罪,恐逼其铤而走险,届时海疆动荡,剿抚两难,代价太大。”
他看向萧彦,提出建议:“部堂大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其一,末将立刻下令沿海各卫所、水寨加强戒备,增派哨船巡弋,严密监视海面动向,但有此类巨舰踪影,立刻飞报!但严令各部,无令不得擅自挑衅,避免冲突。其二,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上奏朝廷,将香山县所报及我等等所见之威胁,详尽陈奏,请朝廷与兵部速定方略。同时,这‘苍梧国’的底细,必须尽快查明。”
萧彦听着三人的争论,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此事棘手。
这“苍梧国”展现出的力量太过骇人,硬碰硬绝非良策。
王遵的担忧有道理,李凤的“乐观”也并非全无依据,张元勋的务实建议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诸位所言,皆是为国筹谋。张总兵,就按你说的办,即刻传令沿海,外松内紧,加强戒备,绝不可衅自我开。水师各营,也要加紧操练,整备船械,以防万一。”
他看向王遵:“王巡按,奏本就由你来主笔,将香山县报来的情况,以及我等今日所议,详尽陈述,务必突出此股势力之水师强横,潜在威胁巨大,请朝廷速示机宜。言辞……要恳切,据实而言,尚未查明之事,不可妄加论断。”
最后,他目光落在李凤身上:“李公公,你执掌市舶,消息灵通。这打探‘苍梧国’底细之事,就要多倚重你了。想办法通过海商,看看能否接触到他们的人,探听其来历、意图,尤其是……他们对大明的真实态度。若能寻得沟通渠道,摸清其底细,朝廷方能做出最妥善的应对。”
李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躬身道:“部堂大人放心,咱家明白。这海上的门道,咱家自会尽力去打探,务必为朝廷,为部堂大人分忧解劳。”
一场紧急商议就此结束。
张元勋匆匆离去部署防务,王遵回去斟酌如何撰写那份至关重要的奏章,李凤则开始盘算着如何利用手中的贸易网络去接触那个神秘的“苍梧国”。
后堂内,只剩下萧彦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眉头深锁。
他知道,这份奏章一旦送入京城,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那个突然出现在南海,拥有恐怖巨舰的“苍梧国”,就像一头闯入池塘的巨鲸,已经彻底打破了南海乃至大明东南沿海原有的平衡。
未来的局势,将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他这个广东巡抚的担子,也更重了。
第302章 各方反应
陵水,总督府书房。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了桌案上的文书。
吴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陈五常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份最新的情报轻轻放在桌上。
“东主,濠镜澳那边,科林指挥官的信使先一步回来了。”陈五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事情办得很顺利。咱们的舰队一到,那些葡萄牙人就慌了神。几轮炮响过后,他们那个叫佩德罗的理事,就在咱们拟好的条约上签了字,答应不再向暹罗出售军火,也不再提供军事支持。香山县的周县令和王千总也在场做了见证。”
吴桥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五常见状,由衷地说道:“东主,科林指挥官此番兵不血刃,便震慑葡夷,扬我苍梧之威,全赖东主运筹帷幄,高瞻远瞩!想我陵水,数年前尚是琼州一隅不毛之地,百姓困苦,兵甲不全。”
“全仗东主,以鬼神莫测之能,兴工坊,练强军,造巨舰,开疆拓土,方有今日之气象!属下等,若非追随东主,如今恐怕还是那挣扎求存的泥腿子,焉能有今日之地位与担当?”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看着陵水从无到有,从一个想法变成如今雄踞南海的强大势力,他和其他早期跟随吴桥的人一样,对吴桥充满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感激。
吴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五常,这些话以后少说。陵水有今日,是靠大家一刀一枪,一滴汗一滴血拼出来的,非我一人之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讥诮,“至于葡萄牙人……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就此屈服吗?”
陈五常愣了一下:“东主,他们已在条约上签字画押,又有明朝官员见证,难道还敢反悔不成?”
“反悔?他们当然不会明着反悔。”吴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繁忙的港口。
“这帮葡萄牙人,骨子里就是强盗。他们信奉的是强权,而不是契约。所谓的条约,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实力不济时暂时的遮羞布罢了。没有被打断骨头、打怕了的服软,都是假的,是缓兵之计。后……嗯,按我的理解,他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双标狗,只认拳头。”
吴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陈五常:“那个佩德罗,你派人去接触一下。”
“是要?”陈五常询问。
“没错。”吴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家伙现在已经被濠镜澳理事会当成替罪羊抛弃了。条约是他签的,到时候果阿总督府怪罪下来,或者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想要反悔的时候,所有的责任都会推到佩德罗一个人身上。他现在心里肯定充满了怨恨和不甘。这样的人,或许能为我们所用,至少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真实的消息,当然,也不可尽信其。”
陈五常恍然大悟,佩服道:“东主明鉴!属下立刻去安排。”
“对了,”吴桥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大明那边,对这次濠镜澳的事情有什么反应?广州府和香山县那边,总该有点动静吧?”
陈五常连忙回答:“回东主,根据我们的人观察和从一些渠道得到的零散消息,香山县那边,周县令和王千总回去后,立刻就写了紧急公文往广州送了。咱们的舰队规模太大,他们不可能视而不见。广州巡抚衙门那边,这两天也确实有些动静,似乎召集了总兵、市舶太监和巡按御史商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具体商议内容咱们没法完全掌握,但猜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震惊于咱们的实力,担忧海防,争论是剿是抚。以明朝官府一贯的作风,多半是先加强戒备,然后写奏章上报朝廷,等着上头的指示。那位市舶太监李凤,说不定还会暗中派人打听咱们的底细和意图。短时间内,只要咱们不主动侵犯大明疆土,他们应该不会贸然对咱们采取强硬措施。”
吴桥听完,点了点头:“和我们预料的差不多。大明现在内忧外患,朝廷效率低下,只要我们不直接威胁到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更倾向于观望和拖延。这正好给了我们时间和空间。”
“还有,”吴桥继续说道,“传令给河口总督府余震,让他派出护卫舰,从即日起,对暹罗湾进行日常巡逻。凡是遇到前往暹罗的葡萄牙商船,或者悬挂葡萄牙旗帜的船只,一律登船检查!重点查验是否有违禁的军火物资。若有发现,连船带货,全部扣下!”
陈五常吃了一惊:“东主,如此一来,岂不是公然挑衅?葡萄牙人若恼羞成怒……”
“他们怒不了。”吴桥打断他,语气笃定,“至少现在,他们没那个能力和决心在远东跟我们全面开战。”
他走到悬挂的世界地图前,指着欧洲伊比利亚半岛的位置:“菲利普二世,正忙着强行吞并葡萄牙,搞什么‘伊比利亚联盟’。很多葡萄牙人对此极度不满,内部矛盾重重。他们的力量和注意力,很大一部分被牵扯在欧洲本土。”
他的手指又移向大西洋和印度洋:“而且,有两伙更凶悍的欧洲海盗——英国人和荷兰人,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盯上了葡萄牙遍布全球的商路和殖民地。他们的船只已经开始在阿拉伯海,甚至印度洋劫掠落单的葡萄牙商车。果阿总督府现在也是焦头烂额,能派来远东的力量极其有限。”
吴桥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只能说,这帮葡萄牙人运气不好,偏偏在他们本国四处起火、焦头烂额的时候,在亚洲碰到了我们崛起。就算果阿那位总督心里有一万个不甘,想跟我们碰一碰,他手下那些人,那些依赖贸易的商人,恐怕也不会同意。内部必然不是铁板一块。”
陈五常听着吴桥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心中震撼不已。
大人对万里之外的欧罗巴局势,竟也如此了然于胸?
这眼光和见识,简直如深渊瀚海,深不可测!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传令!”陈五常躬身领命,心中对执行此命令再无半点疑虑。
“对了,”吴桥叫住他,“定北舰队和攻伐对马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到位没有?”
陈五常立刻回道:“回东主,李成武指挥使和余宏司令率领的舰队及登陆部队,已于三日前从鸡笼港出发。按照航程计算,预计就在这一两日,便能抵达对马岛海域,战事随时可能开始。”
吴桥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希望一切顺利,能在过年前,拿下这颗钉子。”
第303章 战前推演
与此同时,东海之上,波涛汹涌。
庞大的定北舰队主力,连同搭载着精锐护卫军和大量装备补给的运输船队,共计二十余艘船只,正劈波斩浪,向着西北方向的对马岛疾驰。
作为旗舰的“怒涛”号航行在编队中央,稳如山岳。
“怒涛”号宽敞的船长室内,巨大的对马岛沙盘摆在中央,周围围拢着七八名作战参谋,以及海军陆战队的营长、连长和海军各舰主要军官。
众人正在根据最新得到的情报,进行最后一次战前推演。
定北舰队指挥使李成武,年纪相对较轻,是海军司令赵三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以果敢和善于抓住战机着称。
他此刻身姿笔挺,神情专注,但眉宇间对站在沙盘对面的那人,充满了敬意。
那人正是余宏,吴桥最早的核心班底之一,与赵三平级的陆军总司令,地位尊崇。 他年近四旬,面容儒雅沉稳,目光深邃,是陵水军政体系中公认的智囊和定海神针之一,深得吴桥信任。
此次跨海攻岛,吴桥特意点将,由他担任战役总指挥,统筹陆海两军,足见对此战的重视。
“……根据内线最后传回的消息,宗义智将其主力,约四千人,部署在严原港后的金石城以及周边的几处丘陵制高点上。港口本身防御工事经过加强,设置了木栅和临时炮位,但火炮数量不多,且多为老旧小炮。”一名年轻参谋一边移动代表倭军的小红旗,一边汇报。
“我军计划,舰队抵达后,首先由‘怒涛’、‘镇海’、‘定波’多艘主力舰,对严原港沿岸疑似防御工事区域,进行一个基数的覆盖炮击,尽可能摧毁其可见工事,并压制敌军士气。”
另一名海军参谋接口,将几面代表陵水战舰的蓝色小旗推向港口方向。
“炮击结束后,第一波登陆部队,由陆战一营、二营为主力,乘坐舢板和部分吃水浅的运输船,在选定的一号滩头抢滩登陆。登陆时,舰队提供持续火力掩护……”
推演在紧张地进行,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被不断提出、讨论、应对。
船舱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海风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兴奋。
李成武仔细听着,等到负责水文气象的参谋汇报完风向水流情况后,他转向余宏:“余司令,目前看来水文气象条件对我军有利。登陆环节是重中之重,您看陆战兄弟这边,登陆后的展开和巩固,还有哪些需要舰队配合的地方?请余司令示下。”
余宏微微颔首,李成武这种主动沟通、积极配合的态度让他很满意。
他沉稳地开口道:“李指挥使考虑得很周全。登陆后,陆军弟兄的首要任务是迅速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顶住倭寇可能发起的反扑。届时,非常需要舰队炮火的有力支援,尤其是在我军向纵深推进之前,需要用炮火反复清扫滩头前方的可疑区域和敌军集结地。”
他顿了顿,强调道:“炮火协同是关键。我已经严令各先锋连队,上岸后必须第一时间建立观测点,使用信号旗和烟火,为舰队标示清晰的炮击区域和敌军动向。务必做到指哪打哪,最大限度减少我军步兵的伤亡。这一点,还请李指挥使麾下的各位舰长多多费心。”
李成武立刻郑重回应:“余司令放心!此事我已三令五申,各舰观测手和炮长都已明确职责。只要陆上的兄弟把信号给到位,我舰队的炮弹就绝不会落到自己人头上!定当竭尽全力,为陆军兄弟扫清障碍!”
这时,一位性子较急的陆战营营长指着沙盘上金石城的位置,瓮声瓮气地说:“余司令,李指挥使,这金石城看着就不好打。要是倭寇缩在里面当乌龟,咱们强攻肯定吃亏。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或者,咱们的大炮,能不能直接把那破城墙给轰塌了?”
李成武看向余宏,没有抢先回答。
余宏沉吟片刻,解释道:“强攻要塞,伤亡太大,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金石城依山而建,墙体坚固,舰炮轰击这种点状硬目标,效果难料,且耗费弹药。我们的计划是,先完成登陆,肃清外围,对金石城形成合围之势。”
“同时,利用内应,探查其虚实,并辅以攻心之策,动摇其军心。若能逼其出城野战,或迫使其投降,方为上策。若其负隅顽抗,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是长期围困,还是选择薄弱环节发起致命一击。总的原则是,既要达成战略目标,也要尽可能保存我军实力。”
他这番分析,既考虑了军事上的可行性,也兼顾了政治和后续影响,老成持重。
李成武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心道不愧是余司令,思虑就是周全,不像自己有时候更倾向于猛打猛冲。
余宏环视在场所有军官:“诸位,对马岛此战,意义非同小可!此岛扼守海峡咽喉,拿下它,不仅能斩断倭寇增援朝鲜的通道,更能将我们的前沿据点推进至倭寇家门口,为我陵水未来在北方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东主对此战寄予厚望,临行前再三嘱托,务必要打得漂亮,打出我陵水军的威风与纪律!望诸位精诚合作,奋勇争先,一举克敌!”
“谨遵余总将令!必胜!”船舱内的军官们齐声低吼,士气如虹。
李成武也肃然应道:“定北舰队上下,必定全力配合余总,确保此战全功!”
推演结束,军官们各自领命而去,进行最后的准备。船长室内只剩下余宏和李成武。
李成武为余宏倒了一杯热茶,语气带着敬佩:“余司令,有您亲自坐镇指挥,末将心里就踏实多了。此番跨海作战,陆海协同至关重要,有任何需要舰队配合的,您随时吩咐。”
余宏接过茶杯,笑了笑:“成武不必过谦。你年轻有为,善打硬仗,赵三多次在我面前夸赞你。此番渡海、抢滩、火力支援,都要倚仗你和定北舰队的兄弟们。我们陆海军乃一体之两面,同心同德,方能无往不利。”
“起风了。”李成武望着窗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低声说了一句。
“是啊,起风了。”余宏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气的海风,“正好,送我苍梧健儿,踏破对马!”
两位指挥官望着远方,不再多言,对马岛,已近在眼前。
第304章 宗义智的担忧
对马岛,严原港后的金石城天守阁内。
炉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房间里的寒意和隐隐的不安。
对马岛藩主宗义智,正襟危坐在主位,眉头微锁。
下首几位家臣同样面色凝重。
“主公,”一位名叫岛村利胜的家臣开口道,“据各处哨探回报,那支之前活跃在附近海域、疑似与明国有关的海盗舰队,近来似乎销声匿迹了。已有近月未曾在我对马水道出现。”
另一位年轻些的家臣,浦田广纲,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庆幸:“这是好事啊!想必是天气愈发寒冷,北面一些海面已有薄冰,那些贼寇受不住这苦寒,龟缩回他们的老巢去了!我们也能松一口气,专心为太阁殿下转运物资。”
他的话引起了几声附和。
毕竟,自从萨摩藩岛津义弘的水军和九鬼嘉隆的舰队先后遭遇毁灭性打击的消息传来后,整个日本西部沿海都笼罩在对那支神秘而强大舰队的恐惧之中。
对马岛作为前线中的前线,压力更大。
然而,老家臣木下景直却缓缓摇头,脸上忧色更重:“浦田君,切勿大意。岛津氏和九鬼氏的覆灭,本国水军主力尽丧,如今海上几无可御强敌之力量。我对马岛如今仅余大小战船、关船不过十余艘,外加一些运兵桨船,既要维持海峡巡逻,又要承担向朝鲜转运兵粮辎重的重任,已是捉襟见肘。”
“若那支海盗舰队去而复返,或者明朝水师主力趁虚而来……我等凭借岛上这数千兵马,以及并不坚固的城防,恐怕……难以抵挡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宗义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木下景直的话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
他不仅是对马岛藩主,更是丰臣秀吉的直属家臣,被委以经营对马、沟通朝鲜、并保障后勤线的重要职责。
可如今,朝鲜战事陷入僵局,明军反击愈发猛烈,太阁殿下在朝鲜的十几万大军进退维谷,消耗巨大。
而自家后院,海上门户却洞开,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他心中对丰臣秀吉强行发动这场远征早已心存疑虑,但身为武士,他不能表露。
沉默片刻,他沉声开口,压下了家臣们的议论:“无论贼寇来与不来,我军务必不可懈怠!岛村,转运朝鲜的物资不得延误,能送过去一石米,一把刀,也是为太阁殿下分忧。浦田,你负责督促港口,所有船只必须维护良好,随时可以出动。木下,你负责岛内防务,各处炮台、了望哨必须严加守备,尤其是严原港和金石城,要加派人手,加固工事!不可有丝毫松懈!”
“哈依!”众家臣齐声领命,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沉重。
……
在严原港外一处突出海岬的简陋了望台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了望台是用粗糙的木头搭建的,四面透风,只有一个简陋的草棚勉强可以遮点风雪。
五个足轻正围在一个小小的火盆旁,拼命搓着手,跺着脚,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
这几个足轻,除了一个叫新之助的稍微有点经验,是去年征召来的农民,其他四个,阿竹、弥七、与吉、彦六,都是最近两三个月才被强行拉来的新兵,原本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农民。
“冷……冷死了……”阿竹牙齿打着颤,把破旧的单衣又紧了紧,“这鬼天气,还要我们来这吹海风……家里这时候,还能在炕头窝着呢。”
弥七往火盆里添了根捡来的枯枝,抱怨道:“就是!听说朝鲜那边的大人物打了败仗,船都没了,关我们对马什么事?害得我们饭都吃不饱,一天就两顿稀粥,咸菜都没几根,这哪有力气打仗?”
与吉叹了口气:“唉,别说吃饱了,这冬衣都发不下来,就这身破衣服,怎么过冬?我婆娘还在家等着我拿钱回去买米呢……”
彦六年纪最小,才十六岁,冻得鼻涕直流,带着哭腔:“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稍微年长点的新之助听着他们的抱怨,心里也烦躁,但他好歹多当了几个月兵,呵斥道:“都闭嘴!抱怨有什么用?让物头听见了,有你们好果子吃!谁让你们运气不好,被抽中来守这最苦的了望台?”
正说着,负责管理这个小哨位的武士,一个叫小林平八郎的武士,挎着刀,缩着脖子走了过来,看到几人挤在火盆边,立刻骂道:“混蛋!都在这里偷懒吗?了望台上是谁在值守?万一有敌情怎么办?!”
新之助连忙站起来:“物头大人,我们……我们这就轮换!”
小林平八郎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阿竹,弥七,你们两个,现在上去!眼睛给我放亮一点!看到任何船只,立刻敲钟报告!”
阿竹和弥七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在武士的呵斥下,只得磨磨蹭蹭地顺着木梯,爬上了毫无遮挡的了望台顶端。
上面的风更大,几乎站不稳,视野倒是开阔,茫茫大海一览无余。
“该死的小林……自己躲在下面烤火……”阿竹低声咒骂着,紧紧抱着了望台的木柱,才能勉强站稳。
弥七也冻得浑身发抖,眯着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这鬼天气,能看见什么……除了浪就是云……嗯?”
他忽然揉了揉眼睛,极目远眺,只见海天相接之处,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黑点,而且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阿……阿竹哥……”弥七的声音开始发抖,扯了扯旁边阿竹的袖子,“你……你看那边……那是什么?是……是船吗?怎么……怎么那么多?”
阿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起初还没在意,但当他看清那一片正在迅速变大的帆影,尤其是那远超任何他见过的日本船只的巨大轮廓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得老大,寒气似乎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船……好……好多的船……大船……巨船!”
阿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他指着海面,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是……是他们!是那支海盗舰队!来了!他们来了!!”
第305章 港口突袭
弥七也终于看清了,那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庞大舰队正排成恐怖的阵型,朝着对马岛直扑过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望台中央那口用来示警的小钟,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敌袭!敌袭——!!海上有好多大船!敌袭啊——!!”
“铛!铛!铛!!” 急促而慌乱的钟声瞬间划破了严原港清晨的宁静。
下面的小林平八郎和新之助等人听到钟声和喊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小林一个箭步冲出草棚,望向大海,当他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帆影和密密麻麻的炮窗时,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烽火!快!快点烽火!!”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也连滚带爬地冲向烽火台。
黑色的狼烟混合着红色的火焰,从海岬了望台冲天而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严原港内其他几处哨塔也相继燃起了烽火,凄厉的海螺号角声和太鼓声在各个堡垒和军营间回荡。
金石城天守阁内,宗义智刚刚听完木下景直关于布防进度的汇报,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响。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看到远处海岬升起的滚滚狼烟和港口方向隐约传来的警报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终究……还是来了……”他喃喃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然而,敌人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陵水定北舰队的战舰,在李成武的指挥下,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试探性的接近。
它们利用速度和射程优势,在进入有效射程后,立刻调整队形,侧舷对准了严原港和沿岸的防御工事。
“目标,港口炮台、沿岸木栅、码头区域!各舰按预定目标,三轮急速射!开火!”“怒涛”号上,李成武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下一刻,仿佛雷霆震怒!
“轰!轰!轰!轰!轰——!!”
十几艘陵水战舰侧舷喷吐出连绵不绝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白烟,成百上千枚沉重的实心炮弹、以及部分装填了纵火物的开花弹,如同死亡的冰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铺天盖地地砸向了严原港!
“嘭!哗啦——!” 港口的木质栅栏和了望塔首当其冲,在狂暴的炮火下如同玩具般被撕碎、倒塌,木屑纷飞。
“轰隆!” 一处岸防炮台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上面那门可怜的老旧大炮连同旁边的几名倭寇炮手瞬间被炸得粉碎,碎石乱飞。
更多的炮弹则精准地落在了码头区和水面上!
此时的严原港内,警报响起时,最先反应过来的停泊在港内的七八艘关船、小早船和几艘运兵船正慌慌张张地起帆、解缆,试图冲出港口,抢占外海阵位或者逃离。
“快!快升帆!”
“划桨!用力划!”
“避开前面的船!”
港内的船只被始料不及的突袭,加上又不是战备状态,到处都是混乱。
由于长时间没有敌情,船只数量严重不足,仅有的几艘关船和小早船不得不超负荷运转,连日来频繁往返于对马岛与朝鲜釜山之间,运送兵员和给养。
昨天深夜,最后一批运粮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港口,水手和划桨足轻们几乎累瘫在甲板上和营房里,此刻大多还在沉睡,或者刚刚被凄厉的警报惊醒,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敌袭!快起来!敌袭!”
“上船!准备出港迎战!”
“快升帆!解缆绳!”
武士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在港口回荡,但回应他们的却是一片混乱和迟缓。
许多水手睡眼惺忪,手脚发软,连绳索都抓不稳。
划桨的足轻更是疲惫不堪,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奋力划桨了。
几艘离港口出入口较近的关船反应稍快,水手们拼命拉起船帆,桨手们咬着牙开始划动长桨,船只缓缓开始移动,试图冲出港口,到开阔海面上去搏一把。
然而,他们刚刚驶出码头不远,就绝望地发现,港口的出入口已经被两艘体型硕大、如同海上堡垒般的陵水战舰牢牢封堵住了!
那两艘巨舰侧舷炮窗全开,黑洞洞的炮口无情地指向港内,仿佛死神张开了巨口。
“八嘎!出不去了!”一艘关船上的船长大惊失色,慌忙下令,“转向!快转向!回码头!”
但已经晚了!
船上的武士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水手和足轻们手忙脚乱,有的拼命划桨,有的在调整船帆,甲板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士兵。
然而,他们太慢了!
陵水舰队的第一轮齐射,就有数发炮弹准确地命中了目标!
一艘刚刚起帆、正要转向出港的关船,侧舷猛地爆开一个大洞,木屑和破碎的船体结构四处飞溅,海水疯狂涌入。
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掉进冰冷的海水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另一艘运兵船更惨,一发开花弹直接在它的甲板上空爆炸,飞射的炽热破片和里面的铁钉、碎瓷瞬间扫倒了一大片挤在一起的足轻,燃起的火焰迅速引燃了船帆和缆绳,整艘船顿时变成了一个漂浮的火棺材,浓烟滚滚,船上的人哭喊着四处奔逃,跳海求生。
“救命啊!”
“着火了!快救火!”
“堵住缺口!快堵住!”
码头上和尚未出港的船只上乱成一团。 有人试图用木桶打水救火,有人拿着木板想去堵住船体的破洞,但更多的炮弹接踵而至!
“咔嚓!” 一艘战船的主桅杆被一枚重弹拦腰打断,沉重的桅杆和船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又引起一片伤亡和混乱。
“噗通!噗通!” 落水者不计其数,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有些人很快就被冻僵或被沉船的漩涡吸入海底。
港口的栈桥也被炮火摧毁,木制的结构燃起大火,阻碍了其他船只的移动。
仅仅三轮急速射,原本还算整齐的严原港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多艘船只燃起熊熊大火,浓烟遮天蔽日。
码头上火光冲天,建筑倒塌,幸存的海寇和足轻们狼奔豕突,完全失去了组织。
宗义智在天守阁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海上力量和港口防御在对方恐怖的炮火下迅速土崩瓦解,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脸上毫无血色。
第306章 对马岛登陆战1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若有若无的呻吟在海风中飘荡。
严原港仿佛被巨兽啃噬过,满目疮痍。浓烟如同不祥的帷幕,低垂在港口上空,遮蔽了冬日惨淡的阳光。
水面上,破碎的船板、焦黑的帆布和浮尸随着波浪轻轻晃动,靠近岸边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定北舰队指挥使李成武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转向身旁的战役总指挥余宏,声音平稳地汇报。
“余总,港内可见敌船已基本丧失战斗力,岸防工事摧毁程度超过八成,未发现成建制的反击火力。登陆条件成熟。”
余宏,目光如炬地扫过那片燃烧的废墟,以及更远处依山而建、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金石城轮廓。
他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令:“传令!登陆部队,按第一方案,出击!抢占滩头,巩固阵地,向金石城方向稳步推进!”
“得令!”传令兵高声应和,迅速跑向旗语位。
停泊在安全距离外的运输船和大型舢板上,早已等待多时的护卫军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军官们口令声在各船响起:
“检查武器!装填弹药!”
“第一波,登艇!动作快!”
“记住你们的任务,控制滩头,建立防线!”
数十艘大小登陆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脱离母船,破开浑浊的海浪,朝着那片刚刚被炮火洗礼过的海岸线疾驰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赵三一手带出来的两个精锐陆战营,士兵们紧握着已经装填完毕的燧发枪,枪口上的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他们脸色紧绷,眼神里既有对未知战斗的警惕,也有对胜利的渴望。
一艘较大的舢板猛地撞上一段尚未完全坍塌的焦黑码头,木屑飞溅。
“下船!快!建立防御!”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连长第一个跳下,踩在及踝深、漂浮着各种杂物的海水里,挥舞着手臂大吼。
士兵们如同下饺子般跃入冰冷的海水,发出低沉的呼喝声,迅速以班排为单位散开,依托残存的木桩、倒塌的墙体构成简单的射击阵地。
另一处较为平缓的滩头上,几艘舢板直接冲滩。
士兵们涉水冲锋,脚下是松软而泥泞的沙地。
“注意左侧废墟!可能有残敌!”
“砰!砰!” 几声零星的铁炮射击声从一堆燃烧的木材后响起,铅弹打在沙滩上,激起几点烟尘。
“发现敌人!三点钟方向,废墟后!一排,瞄准——放!” 带队的一名年轻排长反应极快。
“砰!” 一阵不算齐整但足够密集的排枪响起,废墟后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手雷!” 另一名班长喊道,一枚黑乎乎的铁疙瘩划过弧线落入废墟。
“轰!” 爆炸过后,两个浑身是血的倭寇足轻踉跄着跑出来,立刻被后续的子弹打倒。
登陆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但抵抗是零散而绝望的。
猛烈的炮火不仅摧毁了工事,更几乎摧毁了留守港口的大部分倭寇的抵抗意志。
许多幸存的足轻要么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要么早已丢弃武器,向着内陆山林逃窜。
偶尔有几个悍勇的武士嚎叫着冲出来,试图以个人武勇挽回败局,但在护卫军士兵默契的配合和精准的排枪射击下,往往还没靠近就被打成了筛子。
“报告营长!三连已控制码头东部区域,肃清残敌十五人,我方轻伤两人!”
“报告!一连占领滩头制高点,未遇有力抵抗!”
“工兵排正在抢修三号栈桥,预计两刻钟后可通行驮马!”
一条条战报汇聚到刚刚在码头建立起来的前沿指挥部。
余宏和李成武站在一张临时铺开的地图前,听着参谋们的汇报。
“看来,宗义智是把主力都收缩回金石城了。” 李成武看着地图上那座被重点标记的山城说道。
余宏用手指点了点金石城的位置,语气沉稳:“意料之中。港口已失,海上退路被我们封锁,固守坚城是他唯一的选择。命令先头部队,不要冒进,稳步向前推进五百步,建立稳固的进攻出发阵地。派出侦察小队,摸清城外敌军布防情况。炮兵观察员前出,寻找合适的炮兵阵地位置!”
“是!”
金石城天守阁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阴霾天空。
宗义智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每一声回报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主公!敌军登陆顺利,兵力估计超过三千,装备极其精良,火力凶猛!”
“港口……港口守备队……玉碎过半,余者溃散……”
“敌军先头部队已推进至城外一里,正在构筑工事!”
“八嘎!废物!一群废物!” 宗义智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矮几,杯盏摔碎的声音刺耳无比。
“半天!仅仅半天就让敌人打到了城下!你们平日里吹嘘的武勇呢?!都喂了狗吗?!”
家臣们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老家臣木下景直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和无奈:“主公息怒!非是士卒不勇,实乃敌军炮火……如同天雷降世,绝非人力可挡!其火铳射击之快,更是闻所未闻!仓促接战,我军……我军实在难以抗衡啊!”
宗义智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木下说的是实情,但那毁天灭地的炮火和迅速崩溃的防线,依旧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敌军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必然骄横轻敌!” 他声音嘶哑地低吼,“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浦田广纲!”
“哈依!” 年轻的家臣浦田广纲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战意。
“由你率领本队武士三百,精选足轻五百,出城逆袭!目标,击溃其先头部队,务必打出我対马武士的威风!挫动其锐气!” 宗义智死死盯着他,“能否做到?”
浦田广纲重重顿首,声音激昂:“哈依!末将定不辱命!必取敌将首级献于主公麾下!”
“岛村利胜!”
“在!”
“你负责守城,调配弓矢、铁炮,全力掩护浦田出击!”
“木下景直!”
“老臣在!”
“组织民夫,加固城防,搬运守城器械!”
“哈依!”
不久,金石城一座较为隐蔽的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浦田广纲身穿赤色具足,头戴狰狞前立兜,手持一杆朱枪,一马当先。
他身后,是三百余名手持太刀、长枪,身着各色具足的武士,以及五百名手持长枪、弓矢,神情狂热的精锐足轻。
第307章 对马岛登陆战2
“诸君!随我杀敌!板载!” 浦田广纲举起朱枪,发出一声咆哮。
“板载!板载!” 八百余人的队伍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城门,沿着山坡向下,朝着护卫军刚刚建立的阵地猛扑过去!
马蹄声、脚步声、呐喊声汇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尘土飞扬。
护卫军前沿阵地,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敌情。
“敌军出击!大量步兵,有骑兵前导!距离八百步!”
“全体进入战斗位置!火枪兵前列!炮兵准备!” 负责前沿指挥的一名陆战营长立刻高声下令,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士兵们迅速从半蹲的休息状态进入战斗姿态。
第一排火枪手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第二排、第三排站立,燧发枪上的刺刀组成了一片冰冷的金属森林。
连属的两门轻型6磅野战炮也被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装填好了霰弹。
浦田广纲一马当先,挥舞着朱枪,不断催促部队加速:“快!冲过去!贴近了打!他们的火铳装填慢!”
倭寇的队伍嚎叫着,疯狂冲刺,距离在迅速拉近……七百步……六百步……五百步!
护卫军营长冷静地估算着距离,右手高高举起。
阵地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敌人越来越近的呐喊。
四百五十步!已经到了轻型弗朗机的有效射程!
“炮兵!放!”
“轰!轰!” 两门野战炮几乎同时喷出火焰和浓烟,大片的铅丸如同暴雨般泼洒向冲锋的倭寇队伍前端!
“啊!”
“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和足轻瞬间倒下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声骤然响起。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不要停!继续冲!” 浦田广纲用枪杆抽打着有些犹豫的足轻,声嘶力竭地吼道,“冲过这片死亡地带就好了!”
倭寇们鼓起余勇,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穿着深蓝色军服士兵冷漠的脸庞。
护卫军营长的手臂依然高举着,他在等待最佳射程。
三百步!
他的手臂猛地挥下:“第一排!瞄准——放!”
“砰!!!”
如同平地惊雷,第一排近百支燧发枪齐声怒吼,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密集的铅弹形成一道致命的金属风暴,精准地射入倭寇密集的冲锋队形中!
前排的倭寇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齐刷刷倒下一大片!
硝烟尚未散尽。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 军官的口令清晰而冷静。
第二排士兵迅速跨前一步,举枪。
“瞄准——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更多的倭寇在冲锋途中扑倒在地。
浦田广纲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一个勇武的家臣,挥舞着太刀刚冲出几步,就被数发铅弹同时击中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第三排!上前!”
“瞄准——放!”
“砰!!!”
几乎毫无间断的三轮排枪,彻底打懵了冲锋的倭寇。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快速、如此密集、如此有纪律的火力打击。
燧发枪的射速远超他们的铁炮,而且对方阵型严整,轮射有序,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靠近的机会。
勇气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迅速消融,转变为恐惧。
“散开!快散开!” 浦田广纲自己也中了弹,一枚铅弹擦着他的臂甲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但混乱的队伍已经很难有效指挥。
护卫军阵中,火枪轮射仍在继续,虽然不再齐射,但持续不断的精准射击,依旧在不断剥夺着倭寇的生命。
那两门野战炮也完成了再装填,再次发出轰鸣。
崩溃终于发生了。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幸存的倭寇们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向城门方向亡命奔逃。
浦田广纲在几名亲随武士的拼死掩护下,拖着受伤的手臂,狼狈不堪地跟着溃兵逃了回去。
出发时的八百余人,能跟着他逃回城内的,不足三百,而且大半带伤。
站在城头观战的宗义智,将这场短暂而惨烈的逆袭尽收眼底。
他看着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土地,看着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的儿子,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幸好被旁边的木下景直扶住。
“主公!”
“主公保重啊!”
家臣们惊慌地围了上来。宗义智推开搀扶他的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赖以依仗的武士勇武和决死冲锋,在对方那冰冷、高效、如同机器般的杀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守城……全力守城……”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微弱,“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再出城浪战……”
快速的惨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金石城内最后一丝主动出击的勇气。
接下来的两天,战场态势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陵水护卫军并未立刻发动对金石城的猛攻,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紧套索。
余宏站在前沿指挥部搭建起的了望台上,金石城的轮廓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李成武和几位参谋说道:“宗义智现在成了瓮中之鳖,强攻固然能下,但伤亡必不会小。我们不急,慢慢来,先断其羽翼,再摧其心志。”
“第一团一营、二营,向左翼迂回,清除城外所有零散据点、哨塔,把那几座可能藏兵的小村子控制起来,切断城内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工兵营,开始在正前方挖掘之字形堑壕,逐步向城墙逼近!注意构筑防炮洞和射击位!”
“炮兵观测组,前出至有效位置,详细测绘城墙结构,寻找最脆弱的轰击点!重炮分队开始选择岸基阵地,准备将部分舰炮卸船!”
护卫军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相互掩护,谨慎地清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废墟、树林和沟壑。
偶尔遇到小股倭寇的抵抗,立刻呼唤后方炮火支援,或者以优势兵力迅速歼灭。
工兵们则挥舞着工兵锹,在冻土上艰难地挖掘。
泥土被一筐筐运到后方,构筑成新的胸墙。堑壕如同蜿蜒的巨蟒,一米一米地向着金石城延伸。
城头上的倭寇弓箭手和铁炮手试图干扰,但往往刚一露头,就会招致护卫军神枪手精准的点射,或者几发迫击炮弹的问候,吓得他们再不敢轻易冒头。
第308章 对马岛登陆战3
与此同时,心理战的攻势也悄然展开。 几个嗓门洪亮、略通日语的士兵,在盾牌手的保护下,靠近到弓箭射程的边缘,用硬纸板卷成的喇叭,向着城内反复喊话:
“城里的武士和百姓们听着!我们乃苍梧护卫军,此来只为收复对马岛,断绝倭寇侵朝之路!”
“丰臣秀吉倒行逆施,侵略邻邦,已是天怒人怨,败亡在即!尔等何必为他陪葬?”
“宗义智!你若识时务,开城投降,可保你宗家一门性命,士卒百姓皆可免死!”
“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些喊话,伴随着城外日夜不停的土工作业的“叮当”声,以及远处海面上那如同山峦般沉默而威严的舰队身影,像无形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守军本已低迷的士气。
城内的状况急剧恶化。
粮食储备本就不算充裕,一下子涌入大量溃兵和原本驻扎在城外的部队,消耗速度惊人。
更可怕的是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首战惨败,出击受挫,外围据点接连丢失,对方那无法理解的强大火力和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让许多足轻甚至低级武士都感到前途暗淡。
开始有人在深夜,冒着摔死和被军法处置的风险,偷偷用绳索缒下城墙,向护卫军投降,只为换取一条活路和一顿饱饭。
宗义智为了稳定军心,甚至将城中仅存的一点酒肉拿出来分发给核心武士,并强行征发城内的青壮农民,发给他们竹枪、草叉甚至农具,声嘶力竭地鼓动:“明寇凶残,城破之后,鸡犬不留!为了父母妻儿,为了太阁殿下,唯有死战到底!”
在武士刀的威逼和绝望情绪的煽动下,确实有数百名被武装起来的农民,聚集在城内的空地上,面色惶恐却又带着一丝畸形的狂热,乱糟糟地叫嚷着要与“明寇”拼命。
登陆后的第三天黎明,天色未明,海风凛冽。
余宏站在刚刚构筑完成的一号炮兵阵地上,这里距离金石城的正面城墙不足八百步。
十几门从“怒涛”号等战舰上拆卸下来的重炮和数十门轻型野战炮,如同蛰伏的巨兽,黑洞洞的炮口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幽光。
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和装填,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余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扫过身边神情肃穆的李成武和各部指挥官,猛地挥下了手臂:“总攻开始!所有炮位,目标金石城正面城墙及城门楼,效力射!打光半个基数!”
“开火!”
“开火!”
……
命令通过旗语和号声瞬间传遍所有炮位。
下一刻,天地变色!
“轰!!!!!”
“轰!轰!轰!轰——!!!”
仿佛无数个雷霆同时在耳边炸响!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炮口喷出的炽烈火焰瞬间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浓密的硝烟如同厚重的墙壁,几乎遮蔽了整个炮兵阵地!
第一轮齐射!数十发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狠狠地砸在金石城那饱经风霜的石墙上!
“嘭!!!” “哗啦啦——!”
巨石垒砌的城墙表面瞬间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和尘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一段女墙被直接削平,上面的几名倭寇弓箭手连同他们的弓箭一起消失在烟尘中。
城头上幸存的守军被这比舰炮齐射更加集中、更加恐怖的炮击彻底吓傻了,他们蜷缩在垛口后面,捂着耳朵,发出无意义的尖叫,祈祷着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齐射接踵而至!炮弹更加精准地集中轰击城墙中段!
十几轮齐射后,城墙“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段承受了过多炮火的城墙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内坍塌下去,露出了一个足有四五米宽的、参差不齐的巨大缺口!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
“城墙破了!城墙破了!” 城外待命的护卫军步兵阵营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士气大振!
几乎在城墙坍塌的同时,仿佛是绝望下的最后疯狂,也可能是城内守军试图搅乱攻城节奏,金石城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从内部猛地撞开!
一大群被煽动起来、手持竹枪、草叉、锄头,甚至还有锅盖当盾牌的倭寇农民,在一个手持太刀、状若疯魔的武士带领下,如同决堤的蚁群,发出杂乱而狂热的嚎叫,涌了出来!
他们双目赤红,脸上带着恐惧和扭曲的激动,盲目地冲向护卫军的阵线!
“天照大神庇佑!”
“杀光明寇!”
“板载!”
面对这突如其来、混乱而庞大的冲锋,前沿的护卫军指挥官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冷静地连续挥动令旗。
早已严阵以待的三个火枪连,迅速调整队形,形成了标准的轮射阵列。
“第一连!瞄准——放!”
“砰!!!” 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过,冲在最前面的农民如同被割倒的稻草,瞬间倒下一片,狂热的嚎叫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第二连!上前!放!”
“砰!!!” 第二轮齐射!更多的农民在奔跑中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城门前冰冷的土地。简陋的武器掉落一地,锅盖被铅弹轻易击穿。
“第三连!上前!放!”
“砰!!!” 第三轮齐射!幸存的农民终于从狂热的幻梦中惊醒,面对这毫无意义的屠杀,恐惧彻底压倒了被煽动起来的勇气。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人丢下一切,哭喊着,相互践踏着,转身向城内亡命奔逃,反而将跟在后面试图列阵的少量武士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突击队!跟我上!占领缺口!” 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卫军营长,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大吼一声,身先士卒地冲向那个被炮火撕开的城墙缺口。
“杀!” 精心挑选出来的突击队员们,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如同出闸的猛虎,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着营长,悍不畏死地冲入了弥漫的烟尘之中!
与此同时,其他方向的护卫军也发起了总攻。
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了尚未坍塌的城墙,士兵们口衔利刃,顶着城头零星落下的滚木礌石和箭矢,奋力向上攀爬。
城门处,更多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混乱的城内。
激烈的巷战,在金石城的每一个角落瞬间爆发!
“一班向左,控制街口!二班向右,肃清两侧房屋!”
“手雷!往那个院子里扔!”
“注意房顶!有弓箭手!”
护卫军以严密的班排小队战术,相互掩护,逐屋逐巷地清剿残敌。
燧发枪的射击声、手雷的爆炸声、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叫声和士兵们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混杂在一起,谱写了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第309章 对马岛登陆战4
抵抗是顽强的,尤其是那些自知无路可退的武士,往往依托着房屋、街垒进行绝望的反扑,给进攻的护卫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但大势已去,零星的抵抗无法阻挡洪流的推进。
护卫军士兵们凭借更精良的装备、更严格的训练和更高昂的士气,一步步压缩着守军的生存空间。
金石城天守阁,这座对马岛权力的象征,此刻已摇摇欲坠。
喊杀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楼下传来的兵刃撞击声和护卫军士兵的呼喝声。
宗义智缓缓脱下已经沾染了灰尘和血迹的头盔,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具足,动作缓慢而郑重。
木下景直、岛村利胜、以及肩膀上草草包扎着、面色惨白的浦田广纲等十几位核心家臣,默默地聚集到他身边,人人带伤,眼神中充满了末路的悲凉。
“诸位,”宗义智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对马岛宗家,自先祖以来,屹立于此数百载,今日……气数已尽矣。”
他环视着这些追随他多年,如今却要一同赴死的家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我等深受太阁殿下隆恩,委以重任,如今丧师失地,罪孽深重,唯有一死,方能洗刷耻辱,保全武士最后之名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家臣木下景直身上。
“木下,你侍奉我宗家两代,劳苦功高。这最后一程,可有劳你为我介错?”
木下景直早已老泪纵横,他重重地以头顿地,声音哽咽却坚定:“哈依!主公!老臣……老臣荣幸之至!定当……不负所托!”
宗义智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缓缓跪坐在地,面向京都方向,深吸一口气,抽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肋差。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城内多处燃起火光,那面陌生的蓝底铁锚浪花旗,似乎已经插上了不远处的箭楼。
“太阁殿下……臣……先行一步了……” 他低声喃喃,随即眼神一厉,双手握紧肋差,猛地刺入自己的左下腹!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按照最标准的仪式,将刀刃向右狠狠一拉,完成了一个完美的“一文字”切腹!
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襟和下裳。
木下景直含泪举起自己的太刀,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手臂的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毕生所学的剑术,挥刀向着宗义智的后颈猛然斩下!
刀光一闪!
……
随着宗义智的切腹,天守阁内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其余家臣,有的跟随自尽,有的在随后冲入的护卫军士兵面前,发起了最后一次徒劳的冲锋,然后被乱枪击毙。
当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金石城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城内最后一声负隅顽抗的铁炮声也彻底消失。代表着对马岛宗家的旗帜从天守阁顶端坠落,取而代之的,是那面蓝底铁锚浪花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座战略要地正式易主。
持续三天的对马岛攻防战,以陵水护卫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宗义智及其主要家臣悉数自尽或战死,守军大部被歼,少数溃散入山林。
护卫军也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但成功夺取了这座扼守朝鲜海峡咽喉的岛屿,斩断了倭寇增援朝鲜前线的关键通道。
护卫军并未因攻克金石城而松懈,大规模的肃清行动随即展开。
以连排为单位的小分队,配属熟悉地形的朝鲜向导和少量早期投降的倭寇足轻,开始系统地扫荡全岛。
他们深入山林,搜索溃散的残兵,拔除可能隐藏的抵抗据点。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偶尔会遇到小股顽固武士的负隅顽抗,爆发短暂而激烈的交火。
但在护卫军绝对的火力和组织度面前,这些抵抗都如同投入火堆的雪花,迅速消融。
负伤被俘的倭寇,经过简单审讯,凡是手上沾有朝鲜或明国军民鲜血、或顽固不化者,均被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此举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抵抗分子,也向岛上居民明确传达了顺昌逆亡的信号。
与此同时,余宏下达了一项关键命令:将散布在岛上各处的倭国农民全部集中到严原港及金石城周边区域。
起初,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农民们充满了恐惧,以为等待他们的是屠杀或奴役。
他们拖家带口,战战兢兢地聚集在指定的空地上,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然而,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余宏通过通译,向这些惶恐不安的民众宣布的政策,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对马岛的百姓们!” 通译大声传达着余宏的话,“我苍梧护卫军,只诛首恶,不扰良民!宗义智及其党羽抗拒天兵,已伏诛!尔等往日受其苛政盘剥,生活困苦,我等深知!”
台下鸦雀无声,农民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自今日起,凡安分守己,不再与我军为敌者,皆可保全性命,安居乐业!我军将在此修建堡垒、码头,需要大量人手。凡愿意出力者,不论男女,皆可按日领取工钱!用劳动换取粮食、布匹,养活家小!”
“工钱?” “干活还给钱?”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怀疑、惊讶、一丝微弱的希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世代为藩主耕种、服劳役,何曾听说过干活还能拿到现钱?能吃饱肚子已是奢望。
很快,承诺便得到了兑现。
第一批参与清理港口废墟、搬运尸体的青壮,在一天劳作后,真的从护卫军军需官那里领到了一小串闪亮的铜钱,甚至还有一小袋大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原本死气沉沉的聚集区瞬间沸腾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诱人的铜钱和粮食,绝大多数农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合作。
在护卫军工兵和军官的指挥下,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倭国农民,被组织起来,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建设之中。
修复被炮火摧毁的码头和栈桥,清理金石城内的废墟,更重要的是,按照陵水工程师带来的新式图纸,在港口要害处和金石城原有基础上,修建更加坚固、棱角分明、能够承受重炮后坐力和提供更好射界的棱堡炮台。
原本用于防御的城墙也被要求用水泥加厚、增高。
这些物资,连同维持军队和民夫消耗的大量粮食、药品、布匹,主要依赖来自大员方向两地的海运补给。
尽管已是冬季,日本海北部海面出现了少量浮冰,但一条坚韧的补给线依旧在艰难地维持着。
第310章 失期的补给船
承担主要运输任务的是十艘特制的武装 商船。
它们并非专业的战舰,五艘是“开拓级”,五艘是“商行级”,都是为适应北方寒冷海域和潜在风险而专门改造过的型号。
其最显着的特征是船底和水线以下部分,都用厚厚的铜皮包裹,船头更是用双层铜皮加强。
这层“铜甲”能有效防止海蛆蛀蚀,减少阻力,更重要的是,在面对薄冰时,坚硬的铜皮能像破冰船一样,凭借船体重量和动力,碾碎或推开不太厚的冰层,保障航行安全。
当然,这种改造并非没有代价。
加装的铜皮大大增加了船体重量,占据了宝贵的载重空间,使得这些船只的实际运输能力打了个大折扣,远不如它们在南方温暖水域的同级船只。
但正是这种牺牲,确保了在冬季封冻期,北边据点的生命线不至于完全中断。
即便如此,这支船队的活动范围也有限。
它们最北也只能抵达海参崴这样的天然不冻港进行补给和避风。
至于更北方的库页岛以及黑水总督府地区,就连这些拥有些许“破冰”能力的特制风帆船也无能为力了。 那片更加酷寒的海域,需要真正专业的、动力更强的破冰船才能征服,而这,对于目前的陵水来说,还是一个尚未能实现的远景。
……
朝鲜,釜山浦。
冬日的寒风如同裹挟着冰碴,呼啸着掠过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
曾经还算繁华的港口,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焦黑的船骨,勉强清理出的泊位上,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艘伤痕累累的日本关船和小早船,桅杆上悬挂的旗帜也显得无精打采。
港口临时搭建的简陋衙所内,炭盆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负责釜山港后勤转运的官员,一个名叫小岛右卫门的武士,正匍匐在地,头深深埋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向端坐在上首的丰臣秀胜汇报着令人绝望的消息。
“秀胜大人!”小岛的声音干涩,“来自本土的补给船队……已经……已经超过十五日未曾抵达了!按照常例,即便冬季海况不佳,最迟也应于十日前有一批粮食和箭矢运到。下官已多次派出哨船往对马方向查探,皆……皆无消息回报!”
丰臣秀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刀镡,沉默地听着。
下首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家臣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十五日……这太反常了!”
“难道是对马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不可能吧,宗义智大人坐镇对马,海峡一向安稳。莫非是遇到了罕见的大风暴?”
“风暴也不可能让所有船都失期啊!会不会是……是那支海盗舰队又出现了?”
提到“海盗舰队”,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去年萨摩藩岛津义弘和九鬼嘉隆水军的覆灭,如同噩梦般萦绕在每个在朝日军将领的心头。
那支神出鬼没、火力凶悍的舰队,几乎彻底断绝了日本与朝鲜之间顺畅的海上联系,使得来自本土的兵员和物资补充变得极其困难,十成里能有一成安全抵达就算不错了。
如今这最后一成,似乎也……
丰臣秀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岛,港口现在还有多少存粮?能支撑几日?”
小岛右卫门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回大人,港口仓库存粮本就不多,主要供应驻守釜山的部队以及等待转运前线的部分物资。如今……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石糙米,若是按照目前的消耗……即便一再缩减配给,恐怕……恐怕也支撑不了二十日了。而且,军中已经开始出现怨言,不少足轻只能喝到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二十日……”丰臣秀胜的心猛地一沉。这还不算需要经由釜山转运给其他地区部队的份额。
一位负责军需的家臣补充道:“秀胜大人,不止是粮食。御寒的衣物、药材,尤其是治疗冻伤的膏药,都极度匮乏。今年朝鲜的冬天格外寒冷,许多来自九州、四国的士卒不堪严寒,每夜都有冻死冻伤者被抬出营房。士气……低落得很啊。”
丰臣秀胜何尝不知军中的困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死气沉沉的港口。
自从去年战事陷入僵局,明军反击愈发猛烈,加之海上补给线被严重破坏,整个在朝日军的处境就每况愈下。
太阁殿下虽然多次下达严令,要求“就地征粮”,以战养战。
但接近一年的战乱,朝鲜八道早已被打得残破不堪。
日军铁蹄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粮食、财物被洗劫一空。朝鲜百姓自己都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哪里还有多少余粮可供他们这些“征服者”征收?
为了获取粮食,日军对各朝鲜村落进行了反复的、残酷的搜刮,稍有反抗,便被视为“义兵”或“通明”,随之而来的便是血腥的镇压和屠杀。
一些反抗尤其激烈的州县,更是被丰臣秀吉亲自下令“屠城”、“屠村”,意图用绝对的恐怖来震慑所有朝鲜人,犯下了累累血债。
然而,高压政策换来的并非是顺从,而是更深的仇恨和更隐蔽、更频繁的反抗。零星的袭击、投毒、破坏粮道的事件层出不穷,让日军防不胜防,进一步加剧了补给的困难。
这个冬天,对于控制在日军手中的朝鲜地区而言,无异于一场巨大的灾难。
缺衣少食的朝鲜平民成批成批地饿死、冻死在路边、屋内,景象凄惨无比。
而日军的士兵们,同样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原本以为征服朝鲜能带来财富和荣耀,如今却深陷在这片泥沼之中,进退维谷,看不到希望。
“本土的补给……是最后的指望了。”丰臣秀胜喃喃自语。
他知道,如果对马岛方向真的出了大问题,补给线被彻底切断,那么釜山,乃至整个在朝日军,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饥饿和严寒,会比明军的刀剑更快的摧毁这支庞大的军队。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决断之色:“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等能够处置。必须立刻禀报太阁殿下!”
他快步走到案前,铺开纸张,拿起毛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他要将釜山港补给断绝、军中缺粮少衣、士气低落、以及对马岛方向音讯全无的严峻情况,原原本本,呈报给在汉城的丰臣秀吉。
第311章 困境僵局
汉城,原朝鲜王宫,如今已成为太阁丰臣秀吉的所在。
昔日雕梁画栋的宫殿,如今却弥漫着一股与奢华装饰格格不入的压抑和寒意。
虽然殿内燃着不少炭盆,但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以及更深层次的人心惶惶。
丰臣秀吉,这位曾意气风发、立志“直捣大明国都”的天下人,此刻正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蜷坐在主位之上。
他原本就瘦小的身躯在厚重的皮毛包裹下更显嶙峋,眼窝深陷,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躁。
下方,石田三成、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一众核心将领分列两旁,个个面色凝重,殿内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说吧,”秀吉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各地的粮秣,还能支撑多久?前几日报上来的冻伤数目,又增加了多少?”
负责后勤统筹的石田三成,这位以精明干练着称的奉行,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太阁殿下,情况……不容乐观。各军上报的存粮,即便再次削减配给,普遍也只能维持二十日至一个月。御寒衣物、药材缺口巨大,尤其是治疗冻疮的膏药,几乎已经用尽。每日各营上报的非战斗减员……都在增加。”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寒冷和疾病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宇喜多秀家补充道,语气带着愤懑:“朝鲜刁民的反抗也越来越频繁!他们熟悉地形,神出鬼没,专门袭击我们的粮队和落单的士卒。虽然每次规模不大,但防不胜防,让我们疲于应付,消耗了大量精力!”
加藤清正冷哼一声,他的脾气向来火爆:“要我说,还是杀得不够狠!就应该把那些敢反抗的村子统统烧光杀光,看谁还敢作乱!”
“清正!”石田三成低声喝止,“屠杀只会激起更强烈的仇恨,让征粮变得更加困难!如今我们困守此地,更需要……稳定。”
“稳定?”加藤清正梗着脖子,“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谈什么稳定?!”
“够了!” 丰臣秀吉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制止了即将升级的争吵。
他胸口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眼前的僵局,是他起兵以来从未遇到过的。
十几万大军,陷入朝鲜这泥潭,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明军主力如同幽灵般在外围游弋,不断袭扰;内部粮草不济,军心浮动;朝鲜人恨之入骨,反抗四起。
这哪里是什么“王师”,简直成了困守孤城的瓮中之鳖!
他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曾有谨慎的家臣私下进言,认为战事已陷入僵持,建议太阁殿下以“统筹全局”为由,先行返回本土,遥控指挥,不必亲身陷于此险地。
当时他虽未明确表态,但内心未尝没有考虑。
然而,这一切盘算,都随着九鬼嘉隆水军主力在漆川梁海域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而彻底粉碎!
那场惨败,不仅仅损失了数百艘战船和上万水军,更意味着制海权的彻底丧失!
明朝水师和那支该死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海盗舰队联手,完全封锁了朝鲜海峡。
他现在别说返回本土了,就连一艘像样的护送船只都难以凑齐!
万一在海上遭遇敌舰,他这位“天下人”岂不是要葬身鱼腹?
自此,再无人敢提他返回本土之事,那成了所有人心中一个不敢触碰的禁忌。
强行压下心中的烦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丰臣秀吉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关键问题:“造船!之前吩咐本土加快建造战船,进展如何了?没有船,我们就是无根之萍,永远被人掐着脖子!”
负责与本土联络的官员连忙匍匐回答,声音带着惶恐:“启禀太阁殿下,本土各大船厂确已接到命令,正在日夜赶工。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秀吉的语气陡然转厉。
“但是……之前那支海盗袭扰萨摩、肥前等地时,掳走了大批熟练的船匠和木工……导致如今造船人手和技艺都出现短缺。而且,打造大型战船所需的巨木、铁料、桐油等物,筹集亦需要时间。据……据最新估算,若要重建一支拥有上百艘大中型战船的舰队,至少……至少也需要一年半到两年时间……”
“一年半?!两年?!”秀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绝望,“等到那时候,我们这十几万人早就饿死、冻死在朝鲜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幸好用手撑住了案几。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众人心中蔓延。
没有制海权,就没有补给,没有援兵,没有退路。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良久,秀吉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坐了回去,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明军那边……李如松,最近有什么动向?”
宇喜多秀家回道:“回太阁,李如松的主力依旧驻扎在开城、平壤一线,并未有大举南下的迹象。其麾下骑兵依旧不断进行小规模袭扰,但主力似乎……按兵不动。”
黑田长政沉吟道:“李如松用兵谨慎,或许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也有可能……明军自身的粮草补给,也受到了这寒冬的影响。毕竟,长途转运,耗费巨大。”
加藤清正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管他什么原因!他们不来,我们难道就不能去打他们?总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
石田三成摇头:“清正大人,我军如今粮草不济,士卒疲惫,贸然出击,若不能速胜,后果不堪设想。李如松恐怕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稳坐钓鱼台,想用这寒冬和饥饿,来不战而屈人之兵。”
丰臣秀吉听着麾下将领的议论,目光投向殿外灰暗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
李如松在想什么?
他或许真的也在为粮草发愁,或许是在等待自己这边先撑不住崩溃。
但无论如何,时间的主动权,似乎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这个冬天,注定无比漫长而难熬。他第一次对自己发动的这场战争,产生了深切的悔意和无力感。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ilwxs.com
如今的平壤城成为了明军前线的大本营和朝鲜临时政权的中心。
与汉城倭寇大营中那刺骨的寒意和绝望的压抑不同,此地的冬日虽然同样严寒,却透着一股沉稳有序、甚至暗藏生机的气息。
城内的明军大营,以及朝鲜世子李淏临时驻跸的府邸,都显现出一种与当前季节和战事状态不太相符的“充裕”。
军营里,尽管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但执勤的明军哨兵身上,大多穿着一件看起来厚实而统一的青色棉大衣,领口和袖口都收得紧紧的,脚下也不是单薄的草鞋,而是厚实的棉鞋或皮靴。
虽然脸和手依旧冻得通红,但至少不至于像对面的倭寇那样,一夜之间就有人被冻僵在哨位上。
伙房飘出的炊烟带着粮食蒸煮的香气,不再是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而是实实在在的干饭,偶尔还能见到一些腌菜甚至少量肉食。
朝鲜世子麾下的军士,装备虽不及明军精良,但也得到了不少类似的棉衣和粮食补给,士气相对稳定。
这一切,都得益于那些打着“海外义商”旗号的商船队。
自明军主力进驻平壤,与倭寇形成对峙以来,来自陆路的补给确实受到了冬季道路难行和倭寇零星袭扰的影响,运输迟缓,损耗巨大。
然而,来自海上的补给线,却在一种默契之下,悄然建立并维持了下来。
那些海外义商的大型海船,定期会出现在大同江口或者更隐蔽的海湾。
他们运来的不是军械火炮那种敏感物资,而是如今前线最急需的东西——粮食和御寒衣物。
这些粮食,品类繁杂,有从南洋运来的稻米,也有从日本沿海……嗯,或许是“收购”或“交换”来的杂粮,数量巨大,价格却低得惊人。
而那些棉衣,则做工扎实,填充的是来自遥远天竺的优质棉花,保暖效果极佳,远非朝鲜本地粗糙的棉絮可比。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绝非普通商贾的手笔,其背后必然有着庞大的组织和难以想象的渠道。
辽东经略李如松,这位沙场老将,自然心知肚明。
他私下里曾对亲信感叹:“这‘义商’所图非小啊。如此大力资助,若非心怀故国,便是另有所谋。不过,眼下确是解了我军燃眉之急。”
他默许了这种交易,军需官则用朝廷拨付的、本就紧张的饷银,以及部分在朝鲜筹措的物资人参、皮毛与之结算。
朝鲜世子李淏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千方百计筹措银钱,从这些商人手中购买了大量粮食和棉衣,分发给麾下军士和部分逃难而来的朝鲜百姓,稳住了基本盘。
因此,当倭寇在汉城苦苦挣扎于饥寒交迫之时,明军和依附明军的朝鲜力量,却基本保证了温饱和御寒,军心士气得以维持。
这一日,平壤原朝鲜王宫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如松端坐主位,朝鲜世子李淏坐在侧首,下首是明军将领如李如柏、查大受、祖承训等人,以及朝鲜方面的一些大臣。
李淏世子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急切和悲愤,他向着李如松深深一揖:“李将军!近日又有噩耗传来,庆尚道、全罗道多处州县,倭寇因搜刮不到粮草,竟……竟悍然屠村屠城!我朝鲜子民,死者枕籍,惨不忍睹!恳请将军速发天兵,解救黎民于水火啊!” 说到动情处,他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几位朝鲜大臣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甚至带有几分埋怨,觉得明军行动过于迟缓,坐视朝鲜百姓遭难。
李如松面色沉静,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缓缓拨动着茶沫,等世子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世子殿下,诸位的心情,本帅能够理解。倭寇残暴,人神共愤,本帅亦恨不能即刻挥师南下,犁庭扫穴!”
他话锋一转,开始熟练地“搪塞”:“然,用兵之道,关乎国运,岂能意气用事?如今正值隆冬,天寒地冻,道路冰封,粮草转运极其困难。大军若此时南下,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一旦补给不继,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天时不利。”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明军将领,继续道:“再者,倭寇虽困守汉城,但其兵力仍有十数万之众,困兽犹斗,不可小觑。我军若仓促进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徒增我大明将士伤亡。此乃兵家所不取。”
事实上,李如松心中自有盘算。
他通过夜不收的消息,对倭寇的困境了如指掌。
缺粮、少衣、非战斗减员严重、士气低落……
这一切都表明,时间站在明军这一边。 他巴不得倭寇在那个冰窟窿里多待些时日,让饥饿和寒冷替他多消灭一些敌人。
等到来年开春,倭寇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届时再以逸待劳,发动总攻,岂不事半功倍?
为了朝鲜百姓的苦难而让大明将士去填坑,这种亏本的买卖,他李如松是绝不会做的。
因此,无论朝鲜方面如何请求,甚至几次言辞激烈,李如松要么以“需请示陛下”、“等待后续援军”为由拖延,要么实在搪塞不过去,就象征性地派出小股骑兵,如查大受、祖承训部,南下进行武装侦察和袭扰,烧毁几个倭寇的粮草据点,击杀一些外围哨兵,取得一些“斩获”后便迅速撤回,既给了朝鲜方面一个交代,也避免了主力过早卷入消耗战。
朝鲜国王李昖在后方,几乎日日以泪洗面,不断向大明朝廷派去的使臣哭诉子民的惨状,请求万历皇帝下旨催促李如松进兵。 万历皇帝碍于宗主国的情面和大义,确实也曾下过几道措辞温和的旨意,询问前线战况,暗示是否可以“相机进取”。
然而,旨意到了兵部和前线,效果寥寥。
户部尚书更是直接上奏,大倒苦水,陈述国库如何空虚,辽东、朝鲜战事耗费如何巨大,长途转运粮饷如何艰难,潜台词就是:陛下,咱们家底不厚,李将军稳扎稳打是对的,贸然进军,万一有个闪失,这窟窿可就堵不上了!
而李如松给皇帝和兵部的回奏,则详细分析了当前敌我态势,重点强调了倭寇因海路被断、补给困难而陷入的绝境,以及明军以静制动、待其自毙的战略优势。
奏章写得有理有据,让朝中主事的大臣们也觉得,此时确实不宜轻动。
于是,万历皇帝那边也就渐渐不再催促,甚至有意无意地开始躲着三天两头就来哭诉的朝鲜国王李昖,不再单独召见。
李如松乐得清静,每日在平壤城中,不是操练兵马,就是研究地图,偶尔接见一下那些神秘的“义商”代表,确保那条隐秘的海上补给线畅通无阻。
第313章 暗流涌动
当丰臣秀吉和他麾下十数万精锐深陷朝鲜泥潭,在饥寒与绝望中苦苦挣扎之时,远在波涛之外的日本本土,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激荡。
两只蛰伏已久的猛虎,嗅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悄然舒展筋骨,亮出獠牙。
江户,德川家康的居所内,炭火安静地燃烧着。
德川家康跪坐在主位,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但下方心腹重臣本多正信、酒井忠次、榊原康政等人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他们内心并不平静。
“主公,”本多正信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朝鲜最新传回的消息确认,太阁殿下及其大军,确实被明军和那支神秘舰队牢牢困在汉城一带,补给断绝,处境极其艰难。这是我们……前所未有的良机啊!”
酒井忠次性子更急,接口道:“是啊主公!丰臣家主力尽在海外,本土空虚!那些留守的大名,如毛利、上杉、前田之流,要么实力受损,要么首鼠两端!正是我们大力扩充实力,巩固关东根基的时候!”
德川家康缓缓睁开微闭的眼睛,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机会……确实是机会。但越是此时,越要谨慎。太阁……毕竟还未倒下。”
他沉吟片刻:“与那些‘明国’商人的贸易,可以再放开一些。他们提供的铁炮、火药、甚至是制作精良的南蛮胴,都是我们急需的。价格可以适当提高,务必保证渠道畅通。”
他看向酒井忠次:“以剿灭关东残存匪患、维护地方安宁为名,开始征召浪人和青壮,扩充常备兵力。记住,动作要‘合理’,不要过于张扬。”
又对榊原康政说道:“关东平原尚有数家小豪族,一直态度暧昧,不肯彻底归附。可以派人去‘劝说’,陈明利害。若其识相,允其保留部分领地归附;若其冥顽不灵……”
“时间不多了,得加紧筹备,伊达氏那小子最近跳的特别欢,就让他做这个出头鸟吧……”
德川家康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意思不言而喻。
“哈依!”三位家臣齐声应命,他们都明白,主公这是要趁着丰臣秀吉无暇他顾,开始不动声色地“消化”关东,同时积蓄力量。 德川家康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狐,耐心而谨慎地布下自己的棋局,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
与德川家康的隐忍谨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陆奥的伊达政宗。
这位年仅二十余岁、因幼年罹患天花失去右眼而自称“独眼龙”的年轻大名,向来以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着称。
他曾放言:“愿早生十年,与信长公共逐鹿天下!” 其狂傲可见一斑。
对于后来凭借时运和手段统一日本的丰臣秀吉,他表面臣服,内心却充满了不服与嫉妒。
如今,丰臣秀吉亲征朝鲜并陷入绝境的消息传来,伊达政宗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在自己的居城——岩出山城的天守阁内,兴奋得几乎要仰天长啸。
“哈哈哈!丰臣秀吉!你也有今天!”
伊达政宗仅剩的左眼中闪烁着狂热和野性的光芒,他挥舞着手臂,对着麾下最信任的家臣片仓景纲等人高声道。
“什么天下人!不过是运气好的暴发户罢了!如今他和他那些所谓的‘天下精锐’都被困在朝鲜等死,这正是我伊达家崛起,称霸奥州,乃至问鼎天下的天赐良机!”
片仓景纲相对冷静,提醒道:“主公,虽然太阁受困,但其根基尚在,留守的石田三成等人亦非易与之辈。我们是否……”
“怕什么!” 伊达政宗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满是自负,“石田三成?一个只会玩弄权术的奸臣罢了!如今这日本,谁还有实力与我伊达政宗抗衡?德川那只老乌龟?他还在他的关东玩泥巴呢!”
当陈五常的明商联系上伊达政宗,而交易的军械还没到位,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了。
他首先做的,就是公然撕毁了丰臣秀吉之前颁布的《总无事令》,以“协助平定奥州”为借口,悍然出兵,吞并了附近两个一直与伊达家若即若离的小大名——大崎家和葛西家的残余势力。
他的军队装备精良,士气高昂,面对群龙无首、猝不及防的对手,几乎是摧枯拉朽般取得了胜利,迅速扩大了自己的版图。
紧接着,他下令在自己的领内大肆征兵。
“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需接受征召!为我伊达家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强征来的农民和浪人被编入军队,虽然训练不足,但数量迅速膨胀。
这货,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当初陈五常派出的、打着商人旗号的使者抵达陆奥时,伊达政宗给予了极高的礼遇。
他看中的,不仅仅是对方能提供的精良武器和铠甲,更隐隐希望借此能与那支能让丰臣秀吉吃瘪的神秘海上力量搭上关系。
“告诉你们的首领,”伊达政宗对使者傲慢地说道,“我伊达政宗,才是日本真正的霸主!丰臣秀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可以进行更深入的合作,武器、粮食,我都要!价格不是问题!只要你们支持我,将来我掌控日本,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的动作之大,态度之嚣张,很快就传遍了日本各地。
德川家康在江户听到消息后,只是淡淡地对本多正信说:“伊达家的那个小子,还是太年轻气盛了。闹吧闹吧!就看谁才是那个黄雀!”
随即,他下令自家吞并周边小势力的动作要更加隐秘,征兵和贸易也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绝不给留守的丰臣派系以任何口实。
而伊达政宗,则完全沉浸在自己“即将制霸天下”的狂热幻想中,继续在奥州大地掀起腥风血雨,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成为了众矢之的。
第314章 京都的恐慌
日本,京都,聚乐第。
以石田三成、浅野长政、前田玄以等几位丰臣政权核心奉行为首的留守班底,此刻正聚集在平日里商议军国大事的议事厅内。
然而气氛却与往日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厅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性情最为刚烈急躁的浅野长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他霍然起身,脸色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从陆奥传来的加急文书,仿佛要将那纸张捏碎。
“无法无天!伊达政宗那个独眼小丑!他简直是疯了!狂悖至极!”
浅野长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变形,他挥舞着那份文书,对着在座的所有人咆哮。
“他竟敢!竟敢公然撕毁太阁殿下亲定的《总无事令》!未经任何许可,悍然出兵吞并了大崎、葛西两家的旧领!他眼里还有没有太阁殿下!还有没有我们这些留守的重臣!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显然被伊达政宗这赤裸裸的挑衅行为气得够呛。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冒犯,更是对丰臣政权权威的彻底蔑视和践踏,让他如何能忍?
相较于浅野长政的暴跳如雷,端坐在主位稍下首的石田三成则显得异常沉默。
他并没有去看那份被浅野长政攥得皱巴巴的急报,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虽然表面平静,但其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伊达政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果然跳出来了!
但这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野心,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太阁殿下和大军远在朝鲜,音讯全无,这些平日里蛰伏的豺狼虎豹,都开始按捺不住了。
伊达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只关东的老狐狸德川家康,表面上恭顺,背地里的动作只怕比伊达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或愤怒、或惊慌、或茫然的脸。
“长政大人,请稍安勿躁。伊达政宗狼子野心,其行径确实人神共愤。但此刻,我们更需要冷静。他敢如此肆无忌惮,正是看准了我等如今最大的软肋——太阁殿下亲率大军远征,本土……空虚啊。”
石田三成特意在“空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空虚……何止是空虚!
京畿能调动的机动兵力还有多少?
大部分能战之兵都被太阁带走了。
剩下的,要维持京都、大坂、堺港这些核心地区的稳定已经捉襟见肘。
一旦动兵讨伐伊达,京都防务怎么办? 若是德川家康趁机……不,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还有毛利、上杉那些外样大名,他们现在恐怕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我们出错!
“三成大人所言极是!”旁边一位年纪稍长、面相敦厚的奉行前田玄以连忙接口,双手更是一摊。
“讨伐?谈何容易啊!长政大人,您冷静想想,我们现在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远征陆奥?京畿的守备力量本就薄弱,还要分兵驻守各处要害,防备……防备可能出现的其他不测。若是我们强行抽调兵力讨伐伊达,万一……我是说万一,德川内府大人那边,或者其他某些心怀叵测的大名,趁机在近畿有所动作,那京都、大坂……太阁殿下的基业,可就危在旦夕了!”
前田玄以的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浇在了浅野长政的头上,也浇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浅野长政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但看着石田三成那阴沉的脸色和前田玄以那无奈的表情,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颓然坐了回去,拳头依旧紧握,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消散了大半。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
难道就这么算了?
任由伊达那个混蛋嚣张跋扈?
可玄以说的也是事实,兵力不足,内忧外患……太阁殿下,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负责军需和财政的官员,一位名叫增田长盛的奉行,颤颤巍巍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三成大人,诸位大人……下官……下官有罪啊!各地……各地大名上缴今年的年贡和军粮,拖延、短缺者十有七八!都以各种借口推诿!用于建造新战船的木材、铁料、桐油,征集工作也……也几乎完全停滞了!”
“伊达氏这一乱影响巨大,许多供货的豪商都开始观望,甚至……甚至暗中抬高价格!照此下去,别说重建水军舰队,就连……就连维持京都现有的开销,恐怕都难以支撑到明年春天了啊!”
增田长盛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财政的窘迫,比军事上的威胁更加现实,也更加致命。
没有钱粮,一切都是空谈。
石田三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局面竟然已经败坏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负责外交与情报联络的官员。
他面如死灰,几乎是爬着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三成大人!不好了!对马岛……对马岛方面,已经……已经完全失去联系超过一个月了!我们派往对马和朝鲜的所有联络船只,没有一艘返回!最后……最后收到宗义智大人的消息,还是一个多月前……之后,便再无任何音讯!朝鲜海峡……恐怕……恐怕已经彻底被明国水师和那支神出鬼没的海盗舰队,完全……完全封锁了!”
“嗡”的一声,石田三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从座位上栽倒下去。
他猛地用手撑住案几,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了坚硬的木料之中。
对马失联,海峡被彻底封锁……完了!
彻底完了!
太阁殿下和十几万大军……他们成了孤军!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是生是死?我们……我们被彻底隔绝了!
历史上丰臣秀吉本人并没有亲征朝鲜,但也许是某人的穿越,愣是让这蝴蝶的小翅膀把丰臣秀吉给拍到了朝鲜。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不仅失去了对本土局势的控制,更彻底失去了与主帅、与那支维系着丰臣家命运的大军的联系!
第315章 引人注目
广州城,年关将近,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喧嚣与爆竹燃放后的硝烟气息。
然而,位于城西的吴府大宅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书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喜庆格格不入。
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岭南冬日那特有的湿冷,却驱不散围坐在旁的三人眉宇间的凝重。
吴桥换上了一身儒衫,安静地听着父亲吴敬山和外公林仲元的叙说。
吴敬山如今虽挂着闲职,但凭借着吴家日益庞大的生意网络和与各方势力的交集,消息颇为灵通。
他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地看着儿子:“桥儿,你这次回来,有些风声,为父和你外公觉得,必须得让你知晓了。”
林仲元接过话头,这位在宦海浮沉大半辈子的老人,眼神此刻也带着一丝忧色:“朝廷里头,尤其是南京和北京那边,近来对你那个‘苍梧国’,可是议论不少啊。”
“哦?”吴桥眉梢微挑,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只是做出倾听状,“都议论些什么?”
“还能议论什么?”吴敬山叹了口气,“一个自称是宋室遗民的海外国度,偏偏就在大明周边活动,还兵强马壮,舰船犀利,火器精良……这如何能不引人注目?朝廷诸公,包括宫里的万岁爷,就算面上不说,心里能没有一点想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自古皆然。”
林仲元压低了些声音:“前些日子,魏国公徐维志,有意无意地提点了一句,说南京的锦衣卫衙门,近来对海外之事,似乎格外上心,让我们……小心行事。”
魏国公府是吴家在江南生意上利益绑定者,这番提醒,必然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吴桥默默点头。
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苍梧国的名头打出去,又接连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威慑葡萄牙,打的倭寇水军全军覆没,想不引起大明朝堂的注意都难。
只是他没想到,关注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连锦衣卫都牵扯进来了。
“这些还只是远忧,毕竟朝廷做事,讲究个体统章程,一时半会儿未必会如何。”吴敬山话锋一转,脸色更加沉重,“眼下近在咫尺的麻烦,是市舶司的那个李凤!”
提到李凤,吴桥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驻广州的市舶司太监,贪财好货,在历史上名声就臭不可闻。
吴家生意做得大,尤其是海外贸易这一块,自然少不了要与市舶司打交道。
以往,靠着林家和他吴桥暗中经营的关系网,以及按时足额的“孝敬”,李凤虽然贪婪,但拿钱办事,倒也还算“和气生财”,并未刻意刁难。
“这个死太监三番四次的,没完了?”吴桥怒道。
“最近这一个月,李凤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吴敬山语气中也带着压抑的怒气。
“咱们家从南洋回来的船,他总能挑出各种毛病,不是说货物清单不符,就是说有违禁品嫌疑,动不动就下令扣船查验,一查就是好几天,耽误行程,损耗巨大!送去的好处,他照收不误,可事情该刁难还是刁难!我托了几位相熟的官员去说情,他也只是打哈哈,说什么‘按章办事’,‘职责所在’!”
林仲元捋着胡须,沉吟道:“这事透着古怪。李凤此人,贪是贪,但以往收了钱,面上总会过得去。如今这般反常,背后定然有人撑腰,或者……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觉得我们吴家要倒霉了,想趁机再狠狠敲一笔,甚至……落井下石?”
吴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李凤的突然变脸,绝不仅仅是贪得无厌那么简单。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是朝廷对“苍梧国”的调查影响到了吴家?
还是李凤通过他自己的渠道,嗅到了吴家与“苍梧国”之间那隐秘的联系?
亦或是,广州本地有竞争对手,买通了李凤来打压吴家?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吴家这艘看似风光无限的大船,已经开始被暗流所冲击。
“父亲,外公,此事我知道了。”吴桥的声音依旧平静,“李凤那边,先不必与他硬顶,该打点的依旧打点,但货物能分散就分散,尽量减少被他卡住的风险。我自会派人去查清楚,他到底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又商议了一些家中产业和年节安排后,吴敬山和林仲元便起身离开了。
他们知道,吴桥如今肩上的担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重,能做的,就是尽量稳住广州这边的局面,不给他添乱。
书房内只剩下吴桥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为过年而挂的灯笼。李凤的刁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必须尽快弄清楚背后的缘由,否则吴家在广州的根基都可能被动摇。
夜幕降临后,吴府后院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后,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吴桥闪身而入,沿着狭窄的阶梯向下,来到了一间位于地下的密室。
这里,是他在广州设立的“商栈审计局”的秘密联络点之一。
密室内,一个身形精干、面色沉稳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此,他名叫韩承,是陈五常麾下得力干将,负责广州及周边地区的情报网络。
“东主。”韩承见到吴桥,立刻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吴桥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韩承,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请东主吩咐。”
“第一,查清楚市舶司太监李凤,最近都和哪些人接触频繁,收了谁的好处,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为何突然开始针对我们吴家的商船。”
“第二,留意广州府,以及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各级官员的动向,看看他们对‘苍梧国’以及我们吴家,私下里都是什么态度。”
“第三,密切留意锦衣卫,在广东有什么活动,尽可能掌握他们的行踪和调查方向。”
吴桥的语气冷静而清晰:“记住,要隐秘,宁可查不到,也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韩承重重点头,“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市舶司和广州府衙,打探这些消息不难。锦衣卫那边……需要更谨慎些,但也会尽力而为。”
“去吧,有消息立刻回报。”
韩承领命,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吴桥独自留在昏暗的密室里,心中的思虑如同潮水般翻涌。
李凤的刁难,朝廷的关注,锦衣卫的调查……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大网。
随着吴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随着“苍梧国”的势力逐渐暴露在阳光下,想要完全隐藏已经不可能了。
树大招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看来……是时候做最坏的打算了。”吴桥喃喃自语。
第316章 王家针对?
他走到密室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及南洋海域图。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琼州府旁边的“陵水”上。
那里是他事业的起点,倾注了他无数的心血,工坊、船厂、军队、学堂……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他的理想和汗水。
放弃?谈何容易!
然而,理智告诉他,陵水离大明太近了,几乎就在大明的眼皮子底下。
一旦大明朝廷下定决心要清除这个“卧榻之侧的隐患”,以陵水目前的力量,或许能凭借地利和海军周旋一时,但绝无长期抗衡的可能。
大明不是末期的满清,万历皇帝虽然怠政,但张居正改革留下的底子还在,国家的动员能力和战争潜力依然庞大。
辽东、朝鲜、西南,三线作战尚且能支撑下来,其国力之强韧可见一斑。
吴桥还没狂妄到以为凭借自己这刚刚草创、根基尚浅的势力,就能正面挑战一个拥有数百万军队、人口众多资源丰富的庞大帝国。
“大员……或许这里才是以后与大明接触的根基所在。”吴桥心中思忖。
大员地域广阔,资源丰富,与大陆隔海相望,拥有足够的战略纵深。
而且目前岛上除了少数原住民和零星的汉人、海盗,大部分地区尚未开发,正是一片可以大展拳脚的天地。
以陵水目前的技术和人力,完全有能力在大员建立起一个更加稳固、更不易被大明政权直接威胁的基地。
“陵水不能完全放弃,可以作为前沿哨站和贸易中转,但核心的工坊、重要的家眷、未来的发展重心,必须逐步向大员转移。”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吴家和林家的核心成员,也要尽快找个合适的理由,陆续迁往大员安置。万一将来事有不谐,与大明彻底撕破脸,至少家人能够安全。”
与大明彻底决裂,是吴桥内心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来自后世,对这片土地和文明有着深厚的感情。
他的意外到来,这个时代的大明虽然问题重重,但远未到积重难返、病入膏肓的地步。
万历三大征的胜利,证明了这台老旧的帝国机器依然有着强大的战斗力。
他最初的愿望,只是想借助这个时代的资源,为自己和追随者谋一条出路,并尽可能地去改变一些历史的遗憾。
“但愿……不会走到那一步。”吴桥轻轻叹了口气。
但身为势力的领袖,他必须未雨绸缪,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吴桥在家应付着广州城内的年节往来。
商栈审计局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仅仅过了四五日,韩承便再次通过密道,出现在了地下密室中。
“东主,有眉目了。”韩承的声音带着一丝确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
“说。”吴桥精神一振。
“李凤那边,我们买通了他身边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又结合了市舶司书吏的口风,基本可以确定,最近与他交往最密、并且多次在酒后提及吴家商船的,是福建来的一个海商,名叫王乃山。”
“王乃山?”吴桥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愣住了。
这名字他太熟悉了,正是他那位名义上的准岳父,福建有名的海商王家的当家人! 自己与王家小姐还有婚约在身,虽然因为王家小姐还未到年龄和后来忙于陵水事务,这婚事一直拖着,但两家表面上并未交恶,生意上的往来也越来越多。
王乃山怎么会暗中勾结李凤来刁难吴家?
“确定是福建泉州的那个王乃山?”吴桥追问了一句,眉头紧紧皱起。
“确定。”韩承肯定地点头,“我们的人亲眼见到王乃山的心腹管家多次出入李凤在城外的别院,而且送去的礼物分量不轻。市舶司那边扣下我们船只的指令,也大多是在王乃山的人与李凤会面之后下达的。”
这就奇怪了。
吴桥陷入了沉思。
王家与吴家是世交,又有婚约,虽然因为吴桥一直在外,两家联系不如以往密切,但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冲突。
王家主要经营的是通往日本、琉球以及部分南洋的航线,与吴家重点发展的南洋、西洋路线虽有重叠,但竞争并不算激烈。
王乃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商业竞争?
想通过打压吴家,独占某些航路的利益?
似乎说得通,但感觉又有些小题大做,而且手段过于阴损,不符合王家一贯的行事风格,毕竟两家还有姻亲关系在。
还是王家听到了什么关于“苍梧国”的风声,觉得吴家要倒霉,想提前划清界限,甚至踩上一脚?
这倒有可能,但王家远在福建,消息未必那么灵通,而且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又或者……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误会或隐情?
吴桥百思不得其解。
王乃山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王家……”吴桥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们不念旧情,暗中下绊子,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韩承!”
“属下在!”
“加派人手,重点调查福建王家!王乃山最近所有的生意往来,接触的人员,尤其是与官府、与其他海商势力的关系,都给我查清楚!想办法安插我们的人进去,哪怕是做最低等的仆役也好,我要知道王家到底想干什么,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是!东主!”韩承感受到吴桥语气中的冷意,心中一凛,知道东主这是要对王家动真格的了。
“记住,同样要隐秘。王家在福建根基深厚,不要让他们察觉。”
“明白,我们会小心行事。”
韩承离开后,吴桥独自在密室里踱步。 王乃山的介入,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又增添了一层变数。
他原本以为麻烦主要来自朝廷的猜忌和李凤的贪婪,没想到最先从背后捅刀子的,竟然是有着姻亲关系的王家。
“利益面前,果然什么交情都靠不住吗?”吴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也好,如果对方先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正好借此机会,将情报网络向福建渗透。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大员岛。
转移计划必须加快了。
广州乃至福建,都已经不再安全。
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将吴林两家人安顿在安全的地方。
这个年,注定要在暗流涌动和紧张布局中度过了。
第317章 转移计划
公元1593年,万历二十一年,春。
广州城里的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和酒肉的余香,但一种隐隐的不安,已经如同初春的薄雾,开始在一些有心人心中弥漫。
吴桥没有在繁华的广州多做停留,过完年,处理完一些紧急事务后,便迅速乘船返回了琼州陵水。
船一靠上陵水港,吴桥踏上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空气中少了往年这个时节该有的湿润水汽,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略显生硬的暖意。
抬头望天,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刺眼的蓝,只有几缕薄云有气无力地挂着,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今年开春,这雨水似乎不太对啊。吴桥微微蹙眉,对前来迎接的孙孟霖、沈文清等人说道。
孙孟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附和道:大人明鉴,确实比往年同期要干爽许多,地里都有些发紧了。不过往年也有春旱的时候,或许过些时日就好了。
沈文清也点头:琼州气候多变,偶有春旱也属正常,库中存水尚足,工坊和日常用水暂无大碍。
吴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却悄然绷紧了些。
他来自后世,深知明末小冰河期的可怕,其征兆往往就是从这种看似的气候异常开始。
干旱、蝗灾、瘟疫、洪涝......接踵而至,最终成为压垮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虽然无法精确记得每一次灾害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但那种大趋势,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回到总督府,堆积如山的公务等待他处理。
对马岛战事的善后、缴获物资的分配、新占土地的安抚与建设、与葡萄牙人潜在的摩擦、倭寇本土的动向、以及广州李凤和王家带来的麻烦......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决断。
然而,在所有事务中,有一项被吴桥提到了最高优先级——加快向大员的转移和建设步伐。
在核心层会议上,吴桥指着悬挂的巨幅地图,语气不容置疑:诸位,广州之行,让我更加确信,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大明朝廷已对我们起了疑心,沿海局势错综复杂,陵水虽好,但离大明太近,缺乏战略纵深。未来之根基,在于大员!
大员岛地域广阔,物产丰饶,北扼东海,南控南洋,位置极其重要。目前我们在岛上已有几处据点:北部的鸡笼作为定北舰队的重要基地和北方贸易中转站,已初具规模;淡水河口也在开发,可作为补充。
接下来,重点要放在中部偏北的大佳(台北盆地)!吴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平坦的区域,这里地势平坦,河流纵横,土地肥沃,是建立核心城镇的理想之地。我已经命令工坊抽调人手,携带水泥、建材,前往大佳腊,规划建设新城!这里,将来要成为我们在大员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南部,除了定北,位于打狗(高雄)的据点也要加速建设,作为控制台湾海峡南端和联系南洋的重要支点。
负责大员开发的官员周铭起身汇报:大人,大员岛上情况复杂,除了少数原住民部落和福建、广东过去的渔民,确实盘踞着不少海盗和倭寇据点。按照您之前的命令,驻大员的护卫军和定北舰队分遣队一直在进行清剿。
清剿情况如何?吴桥关切地问道,这是他非常关心的问题。
大员岛的安全和稳定是发展的前提。
周铭展开一份报告:回大人,清剿行动已持续数月,成效显着。北部鸡笼、淡水周边,以及西部沿海几处较大的海盗窝点已被拔除,共击毙、俘获海盗及倭寇约四百余人,缴获船只二十余艘。南部打狗据点周边的小股海盗也基本肃清。目前,我军控制下的港口和沿海区域,航行和贸易安全已大有改善。
很好!吴桥赞许地点点头,对于这些祸害,绝不能手软。告诉前方的将士,清剿行动不能停,要像梳子一样,把整个大员沿海都梳理一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尤其是那些倭寇,丰臣秀吉早就有所谋划,一直指使这些渣滓在海上劫掠,甚至想在大员插一脚!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发现一处,剿灭一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对于愿意和平共处的原住民部落,以及那些守法捕鱼、求生存的汉人渔民,要加以安抚,可以雇佣他们参与建设,给予公平的报酬。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掠夺者,而是能带来秩序和更好生活的建设者。
事实上,由于吴桥势力在大员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分配土地(租种)、雇佣劳作支付工钱、提供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已经如同磁石一般,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跨海而来。
福建、广东沿海,地少人多,赋税沉重,加上胥吏豪强盘剥,许多贫苦渔民和农民生活困顿,难以为继。
出海谋生,是许多人无奈却又充满风险的选择。
如今,听说海外大员岛上,有这么一个势力,不但分田,虽然是租种,但租子比内地地主低得多,干活还给现钱,治安还好,没有那么多苛捐杂税和海盗倭寇的威胁,这对于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来说,无异于天降福音。
于是,一艘艘破旧的小渔船,载着满怀希望的一家老小,冒着风浪,向着东面那个大岛驶去。
甚至一些临近的琉球群岛、乃至日本九州地区的贫困渔民,在听说了这个地方后,也偷偷驾船前来投靠。
这使得大员各个据点的人力资源,并未因远离大明而匮乏,反而在稳步增长。
这也为吴桥加速开发大员的计划提供了基础。
然而,周铭接下来的汇报,却给这良好的势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318章 异常气候
大人,清剿海盗和倭寇虽然顺利,但随着我们据点向内陆扩展,尤其是向大佳腊地区推进时,遇到了新的麻烦。周铭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什么麻烦?吴桥问道。
是岛中部的原住民,一个被称为大肚王国的部落联盟。周铭解释道,这个大肚王国,控制着大员中部和大佳腊部分广大平原地区,势力不小,人口估计有数万之众,颇为骁勇善战。他们似乎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抱有极大的敌意。
他详细说道:起初只是小规模的摩擦,我们的垦殖队或者勘探队偶尔会与他们的小股猎队遭遇,发生一些对峙和驱赶。但最近,随着我们在大佳腊地区开始平整土地、修建道路和临时营地,冲突开始升级。他们多次袭击我们的工地,焚烧工具,抢夺物资,甚至杀伤了我们十几名工人和护卫的士兵。虽然每次规模都不大,但频率越来越高,态度也越发强硬。
大肚王国......吴桥念叨着这个名字,他对此略有印象,是台湾历史上一个较为强大的原住民政权。
他们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或者尝试沟通?
周铭摇了摇头:我们尝试过派人带着礼物去接触,但派去的人连他们首领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赶了回来,礼物也被扔掉了。他们似乎根本不愿意与我们交流,态度非常排斥。”
“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一些零星信息,以及从一些与他们有接触的汉人老渔民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大肚王国似乎将整个大员岛都视为他们的传统猎场和领地,对于任何外来势力的进入,都抱有极强的警惕和敌视,认为我们是来抢夺他们土地和资源的。”
吴桥的手指在地图上大肚王国控制的区域划过,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大员岛是他规划中未来的核心基地,绝不允许存在一个不受控制、甚至充满敌意的强大势力盘踞在岛屿的心脏地带。
尤其是大佳腊这片未来的核心区域,与大肚王国的势力范围相邻,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看来,和平共处的前提,是双方有共同的认知和边界。吴桥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他们拒绝沟通,选择用武力来回应我们的开发,那我们也不必再客气了。
他看向负责军事的将领和在场的核心成员,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传令给驻大员的护卫军指挥使,以及定北舰队驻鸡笼分舰队的指挥官!清剿海盗和倭寇的行动继续,但同时,下一步的重点,转向对大肚王国的征伐!
命令他们,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第一步,巩固我们在大佳腊地区的据点,构筑防御工事,确保建设人员的安全。第二步,派出精锐部队,主动出击,扫清大肚王国在我们控制区周边的所有前哨和骚扰力量。第三步,摸清大肚王国主力部队的分布和作战特点,寻找战机,争取在一次或几次决定性战斗中,重创其主力,迫使其屈服,或者......彻底瓦解其抵抗能力!
吴桥强调道: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屠杀,而是征服和统治。在战斗中,要尽量展现我们的武力和纪律,减少不必要的杀戮。对于那些愿意投降或者不再抵抗的部落,可以给予宽待。但要让他们明白,这片土地的未来秩序,必须由我们来主导!任何试图阻挡我们步伐的力量,都将被碾碎!
负责传达命令的军官肃然应命。
吴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图上,位于大陆与大员之间的澎湖列岛。
澎湖......他沉吟道,如今还在大明福建水师的掌控之下,是我们与大陆联系的重要中转站。目前我们尚无必要,也无借口去动它。但是,他语气转为严肃。
诸位要清楚,一旦将来我们与大明的关系恶化,甚至到了不得不兵戎相见的地步,那么澎湖,就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否则,我们的船队往来大员与北方据点,将始终处于被截断的危险之中。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点头。
这意味着,未来很可能要直面与大明的冲突,虽然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但必须有所准备。
布置完大员的战略,吴桥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
陵水开春以来异常稀少的降雨,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的心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二月,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愈发明显。
田地干涸龟裂,一些小溪流几乎断流,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不对,这绝不是普通的春旱。吴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找来负责农业和气象观测的人员询问,得到的反馈都是情况确实比往年严重,但也都认为或许再过些时日就会下雨。
吴桥不敢掉以轻心。
他立刻召来了情报头子陈五常。
五常,交给你一个紧急任务。吴桥面色凝重,立刻动用我们在北方的所有情报网,重点调查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地,开春以来的雨水情况,河流水位,越冬作物长势,以及......当地官府有无上报灾情的奏折或者民间有无异常流言。
陈五常闻言,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跟随吴桥日久,知道这位东主行事往往深谋远虑。
联想到近年来吴桥特意在山东、河南、陕甘、北直隶等地布局商栈,并大规模储备粮食的举动,他心中不禁一动:莫非东主早就预料到北方会有大灾?
虽然不明白吴桥为何能如此笃定,但陈五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是!东主!属下立刻安排,加派人手,启动所有北方暗线,全力调查!
还有,吴桥继续吩咐,通知我们在沿海各处的商栈、货栈,特别是山东、登莱、江南等地,继续加大粮食、药品、布匹等物资的囤积。同时,让水师和运输船队做好准备,一旦北方灾情确认,流民出现,我们要有能力,也有渠道,将他们接出来!
属下明白!陈五常这次没有任何疑问。
东主既然早有准备,必然有其深意。
他躬身领命,匆匆离去,开始调动庞大的情报网络和物资渠道。
待陈五常离去后,吴桥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广袤区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北方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看来,历史的走向还是按照既定的方向而走啊。他长舒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窗外,陵水的天空依旧湛蓝,不见一丝雨意。
而远在数千里外的北方,一场影响深远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
第319章 安置准备
时间悄然滑入万历二十一年的三月。
陵水的天空依旧固执地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澄澈,春雨迟迟未至,土地愈发干燥,连带着人心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焦灼。
吴桥站在总督府的了望台上,望着远处略显萎靡的田野,眉头微锁。
尽管他早已知道历史的走向,但亲身经历这种异常,依旧让人心头沉重。
商栈审计局的信报如同候鸟般,定期从北方各地传来。
陈五常将整理好的情报呈送到吴桥案头,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东主,淮河流域各商栈最新回报,当地至今未见明显春雨,情况与往年同期相比,确实有些反常。河水水位偏低,冬小麦长势略显迟缓。不过……除此之外,并未发现其他异常,百姓生活如常,官府也未有赈灾的动静。”
吴桥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
淮河流域,这片连接南北的膏腴之地,此刻的平静,在他眼中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当然知道原因——根据他模糊的记忆,一场持续数月、波及数省的罕见连阴雨,要到四月才会真正拉开序幕。
那场大雨将导致黄河、淮河水位暴涨,最终酿成巨大的洪涝灾害。
如今这反常的“无雨”,仿佛是老天爷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场更加狂暴的倾泻。
“反常即是征兆。”吴桥放下报告,对陈五常说道,“告诉北边的兄弟们,不要松懈,继续严密监控,尤其是进入四月之后,任何关于降雨、河情的细微变化,都要立刻报来!”
“是!”陈五常应道,随即又汇报了另一项工作的进展,“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登州、莱州等地的粮仓、药库,一直在持续补充。目前登莱两地储备的粮食,已足够十万人数月之需,各类常用药材、布匹、食盐等物资也储备充足。只是……如此大规模的囤积,虽然我们分散在不同仓库,又以多家商号的名义进行,但时间久了,难免会引起当地官府的注意。”
吴桥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问道:“登莱那边的官员,如今‘疏通’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陈五常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回东主,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这两年来,我们通过重金贿赂、美人馈赠、合伙经商分红,再加上一些……嗯,必要的‘把柄’掌握,登州、莱州两府从上到下,从知府、同知到下面的户房、刑房书吏,乃至卫所的千户、把总,十之七八都已是我们的人,或者至少是收了我们的好处,愿意行方便之人。”
“剩下的少数几个油盐不进的,要么被调离了关键职位,要么……出了些‘意外’,如今已然换上了懂得‘人情世故’的新官。”
吴桥闻言,脸上并无喜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用这种手段侵蚀大明的基层吏治,非他所愿,但却是目前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 要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保住更多人的性命,就必须掌握资源和通道。
登莱,作为距离北方灾区最近、又拥有良港的地区,是他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很好。”吴桥收敛心神,吩咐道,“让他们继续稳住局面,确保我们的物资储备和人员转运通道畅通无阻。该打点的,一分不能少。若有新的、关键的职位空缺,想办法把我们的人推上去。”
就在吴桥重点关注未来可能爆发洪涝的华北平原时,另一股难民潮,却已经悄然形成,并开始沿着他预设的渠道流动起来。
这股难民潮的来源,并非即将面临水患的东部,而是远在内陆、早已饱受干旱折磨的陕甘地区。
陈五常指着另一份报告说道:“东主,目前通过我们设立的‘招工点’,以开拓商路、工坊招工等各种名义,吸纳并转运至登莱的流民,主要来自陕西的延安府、庆阳府,以及甘肃的平凉府、巩昌府等地。这些地方,去岁冬天雪水就少,开春后又几乎无雨,许多地方的井水都快干了,春耕根本无法进行,逃荒的人越来越多。”
吴桥默默点头。小冰河期对大明的影响是全方位、多波次的,而陕甘地区,由于本身地处内陆,气候干燥,生态环境脆弱,可以说是受灾最早、持续时间最长、也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干旱、蝗灾、饥荒,几乎贯穿了整个明末,成为了流民起义的温床和李自成、张献忠等辈崛起的土壤。
“我们设在西安、凤翔等地的商行,如今每日都能收到大量请求‘做工’的饥民。”陈五常继续汇报,“我们的人会进行初步筛选,青壮年、有家眷者优先。”
“然后以‘押送货物’、‘工队调动’的名义,将他们编组成数十人至百余人的小队,由我们的人带领,分批分段,沿着预设的、相对安全的路线,向东行进,最终目的地是登莱。到了登莱后,会暂时安置在我们在城外设立的‘货栈’和‘营地’里,等待船只转运。”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长途跋涉的艰辛、沿途官盘的盘查、以及流民本身的不安和疾病,都带来了不少麻烦。
但凭借着充足的资金打点、严密的组织以及相对充足的食物供应,这条隐秘的“人口输送线”还是在艰难地运转着,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将西北的绝望,引向东方的大海。
“告诉负责转运的人,对待这些流民,要保障他们的安稳。”吴桥叮嘱道,“他们不是货物,是我们未来的根基。基本的食物和饮水要保障,有疾病的要及时隔离救治。到了登莱后,也要做好安置工作,不要发生骚乱。”
“属下明白,已经再三严令。”陈五常回道。
了解了北方的大致情况后,吴桥意识到,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可能规模远超预期的人口迁徙,准备好足够的“容器”。
他立刻找来了赵三。
“三哥,立刻派出最快的通讯船,南下!”吴桥命令道,“一路前往南洋,通知我们在坤甸、河口的各个据点,让他们提前清理场地,扩建营房,储备物资,做好大规模接收移民的准备!告诉他们,未来一两年,可能会有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人口从北方迁来,让他们务必重视!”
“另一路,”吴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更远的弧线,“前往福船港,让他们派出通讯船,横渡大洋,联系苍梧洲的据点,同样传达命令,让他们开始着手规划,准备接纳可能到来的新移民!苍梧洲地广人稀,资源丰富,是安置移民的最佳之地,让他们提前勘测土地,规划定居点!”
“是!东主!我这就去安排!”赵三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第320章 福船港
提到福船港,吴桥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半年前的那场南洋风波。
这处位于爪哇岛西北端、扼守巽他海峡的战略要地,其获得的过程,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巽他海峡本来就在吴桥的计划中,他已经做好让坤甸舰队大军压境的准备了,没想到,万丹苏丹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原来半年前,当万丹苏丹得知吴敬水叛逃后,又查明,那个撺掇他与吴家敌对、并许诺给他巨大好处的“吴敬水”,竟然是被吴家逐出的叛徒,并且其承诺的援助大多子虚乌有时,他惊怒交加,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一直与他进行着“正常”贸易的吴家,其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实力——雄踞婆罗洲坤甸的庞大舰队和精锐军队,是他这个岛国苏丹根本无法抗衡的。
惊慌失措的万丹苏丹立刻转变态度,主动派人联系上坤甸的吴家负责人吴振峰,表示愿意归还之前因误会而没收的吴家商栈和货物,并希望能重开贸易,修复关系。
然而,吴桥在收到坤甸转来的消息后,却做出了一个出乎万丹苏丹意料的决定。
他让吴振峰婉拒了归还的商栈和货物,反而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希望万丹苏丹能将巽他格巴拉港及其周边的大片土地,“租卖”给吴家。
巽他格巴拉,这个位于爪哇岛西北角、拥有优良天然港湾的小渔村,在原本的历史上,将在几十年后被荷兰东印度公司看中,建设成为着名的殖民据点——巴达维亚。
吴桥当然知道此地的重要性,它不仅是控制巽他海峡、连接印度洋与太平洋的关键节点,其所在的爪哇岛,更是以土壤肥沃、物产丰饶,特别是水稻可一年三熟,而着称。
吴振峰按照吴桥的指示,向万丹苏丹派来的使者明确表示:过去的误会可以一笔勾销,吴家不追究那点损失。
但吴家希望能在万丹获得一个稳定的、属于自己的贸易和补给基地。
作为回报,吴家将大幅增加与万丹的贸易量,万丹盛产的香料、热带作物,吴家可以大量采购,同时,吴家还可以向万丹提供其急需布匹,铁器,以及……优质的武器铠甲。
万丹苏丹听到这个要求,自然是百般不愿。
割让土地,尤其是像巽他格巴拉这样具有潜在战略价值的港口,对于任何一个统治者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他试图讨价还价,希望吴家能选择其他地方。
然而,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他的老对手,位于爪哇岛中部的马塔兰苏丹国,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马塔兰的军队突然入侵了万丹的东部边境,占领了几个村庄,掳掠了大量人口和财物。
内忧外患之下,万丹苏丹慌了神。
这时,吴家的使者再次适时出现,不仅带来了慰问,还“恰好”带来了一批制作精良的刀剑和五十副坚固的皮甲作为“礼物”,并暗示,如果合作达成,这样的援助可以常态化。
一边是强邻压境,国土沦丧;一边是强大的外援和诱人的贸易前景。
权衡再三,实力弱小、处境艰难的万丹苏丹,最终还是在吴家拟定的契约上签了字,以“租赁兼售卖”的形式,将巽他格巴拉港及周边大约相当于后世雅加达核心区域的大片土地,交给了吴家,租期长达九十九年。
吴桥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将此地更名为福船港,取其“福祉之船、通达四海”的寓意。
他随即下令,从坤甸抽调大量的工程人员、护卫士兵和部分移民,携带水泥、建材,火速赶往福船港,进行大规模建设。
同时,他指示坤甸方面,开始大规模收购万丹苏丹国出产的粮食和香料。
爪哇岛肥沃的火山土使得这里的水稻几乎可以达到一年三熟,粮食产量惊人。
吴家利用贸易优势,将大量的大米运往正在开发的苍梧洲,既支援了苍梧洲的建设,也避免了未来可能出现的粮食短缺。
此外,他还从坤甸及周边岛屿,组织了近五千名愿意迁移的明人百姓,前往福船港周边,开垦农田,种植水稻,迅速将这片沃土利用起来。
大半年的时间里,福船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大的、棱角分明的棱堡式城墙拔地而起,扼守着港口和陆地方向。
水泥浇筑的炮台上,安装了从陵水运来的重型岸防炮。
港口经过了疏浚和扩建,可以同时停泊数十艘大型舰船。
配套的维修船坞、仓库、营房、市集一应俱全。
一座依托港口、兼具军事防御和贸易功能的新兴城镇,已然初具规模。
福船港,迅速崛起成为吴桥势力在南洋西部的一个重要支点和前往苍梧洲的关键中转站。
相比之下,吴桥对于龙目海峡那边的商栈,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他有意地在收缩那边商栈的规模和活动范围,前往苍梧洲的船只,也逐渐不再取道龙目海峡,而是统一改走更加顺直、且处于吴家控制下的巽他海峡。
这一战略调整的原因,在于马塔兰苏丹国。
历史上,这个正在崛起的爪哇岛内陆强国,其苏丹是一个雄才大略、意志坚定且极具侵略性的人物。
马塔兰王国曾与后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缠斗数十年,其国力和军事实力不容小觑。 吴桥判断,随着自己势力在群岛地区的不断扩张和对贸易航线的控制,未来与这个强大的土着王国发生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在完成人口和产业向苍梧洲大规模转移的战略目标之前,吴桥并不想亲自下场,与马塔兰这样实力不俗的对手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那会分散他宝贵的资源和精力。
因此,他选择了万丹苏丹国作为代理人。
弱小、且正遭受马塔兰威胁的万丹,急需外部支持。
吴家通过福船港,可以向万丹提供武器、资金甚至有限的“军事顾问”,帮助其抵抗马塔兰的西进。
这样既能遏制马塔兰的扩张势头,保障巽他海峡航线的安全,又能将冲突控制在局部,避免吴家势力过早地陷入与土着王国的全面战争中。
这无疑是最符合吴桥当前战略利益的选择。
处理完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吴桥再次将目光投向北方。
历史的车轮正在按照他已知的轨迹缓缓前行,干旱、洪涝、流民……一系列的天灾人祸即将接连上演。
他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宝贵的先知先觉,尽可能地储备资源,开拓空间,转移人口,在这场即将席卷中原的巨变中,为尽可能多的人,也为自己的理想,争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前路漫漫,挑战重重,但他必须走下去。
第321章 搬迁工作
时间流转,悄然进入万历二十一年的四月中旬。
岭南的天气已然带上了一丝初夏的燥热,而陵水港内,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繁忙与喧嚣。
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穿梭往来,码头上的吊臂昼夜不息,将成箱的机器零件、打包的工坊工具、乃至一袋袋的水泥原料装运上船。
整个陵水,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正在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迁徙。
就在这片忙碌中,陈五常带着一份最新的急报,找到了正在码头亲自督运的吴桥。
“东主,北面的消息确认了!”陈五常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也有一丝对吴桥预见的叹服,“山东、河南、北直隶大部,自四月初开始,至今已连续降雨将近十日!雨势虽不算特别猛烈,但绵延不绝,许多低洼之地已开始出现积水,河流水位上涨明显!”
吴桥接过报告,快速扫过上面关于各地雨情、河况的详细描述,眼神凝重。
历史的车轮,果然分毫不差地沿着既定的轨迹碾了过来。
这场看似“及时”的春雨,对于越冬作物来说或许是甘霖,但若持续下去,对于江河堤防和低洼地区的百姓,就是一场灾难的前奏。
“知道了。”吴桥将报告递还给陈五常,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按原计划,通知登莱方面,我们的‘收拢’行动,可以开始前期准备了。让他们密切关注流民动向,一旦发现有成规模离乡的迹象,立刻启动转运程序!”
“是!”陈五常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东主,这雨……真的会酿成大灾吗?” 连续十日的降雨虽然少见,但在北方春季也并非绝无仅有,他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
吴桥望向北方阴沉沉的天际线,缓缓道:“老天爷的心思,谁说得准呢?但我们赌不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去吧,执行命令。”
“属下明白!”陈五常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吴桥转过身,目光重新投注到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搬迁景象上。
为了应对即将可能到来的大规模移民潮,以及未雨绸缪应对大明朝廷可能的目光,陵水核心产业的转移工作,早在年初就已经全力启动,如今已进入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这次搬迁的重中之重,是位于大员岛中部大佳腊地区的新城。
吴桥已正式将此地命名为“永乐城”,寓意永远安乐,也是纪念那位开启下西洋的永乐大帝。
永乐城选址于后世台北盆地核心区域,这里地势平坦,淡水河及其支流环绕,水源充足,土地肥沃,既利于城市建设,也方便发展农业,更拥有开拓内陆的潜力,是作为新行政中心的理想之地。
几乎整个陵水的工业血脉,都在向永乐城输送。
那些日夜轰鸣的纺织工坊、产能巨大的铁器工坊、技术复杂的器械加工坊、乃至刚刚步入正轨的化工作坊……
所有的核心设备、熟练工匠、技术图纸,都被小心翼翼地拆卸、打包、装船,然后由重兵护卫,运往大员,在永乐城规划好的工业区内重新落地生根。
随之而去的,还有大量依赖这些工坊生活的工匠家属及相关从业人员。
陵水本地,只保留了最为关键、也暂时不便远迁的船厂和水泥工坊。
船厂留下了两三个最重要的干船坞,维持着战舰和大型商船的维修与部分建造能力,其余大部分的造船工匠、木工、帆缆工等,则分流一部分至永乐城,更大一部分则直接前往苍梧洲,开辟新的造船基地。
水泥工坊则因原料和燃料就近获取方便,加之建设需求巨大,暂时保留主体产能,但也在计划逐步向大员和苍梧洲转移。
这是一项极其庞杂且耗资巨大的系统工程。
将近十万的陵水常住人口,包括军队家属、工匠、农民、商人等,按照规划,约有一半,即五万余人,将迁往永乐城及其周边,作为开发大员的核心力量。
陵水本地则会保留约两万人口,主要负责港口维护、周边农业、以及船厂、水泥工坊的运作,使其从一个综合基地转变为前沿哨所和中转补给点。
剩下的近三万人,则将远渡重洋,直接迁往更为遥远、但也更为广阔的苍梧洲。
为了完成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吴桥几乎调动了麾下所有能动用的运输船只。
往来于陵水、大员、婆罗洲、苍梧洲之间的航线变得空前繁忙。
福船、广船、改良的戎克船、乃至所有的武装商船,都投入了这场与时间赛跑的运输任务中。
所有人的目标都很明确:必须在北方潜在灾情大规模爆发、流民潮形成之前,基本完成陵水自身的“瘦身”和转移,腾出足够的运力和资源,去应对那场可能席卷而来的移民洪流。
尽管搬迁的命令下得突然,过程也颇为辛苦——要离开经营多年的家园,远赴陌生之地,许多百姓心中难免惶恐与不舍。
但多年来,吴桥在陵水建立的威信,以及他带给众人的安定和富足生活,使得绝大多数人选择了信任和服从。
他们相信,吴大人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前往的新地方,也承诺了会分给土地,安排工作,生活有着落。
于是,拖家带口,收拾细软,登上海船,向着未知但被许诺的未来驶去,成了陵水港这几个月最常见的景象。
如此高强度的搬迁工作,即便投入了所有运力,预计也要到四月底才能基本完成。 整个陵水行政体系,都在超负荷运转,以确保搬迁过程尽可能有序、顺利。
与此同时,对于未来更宏大蓝图的勾勒,也在同步进行。
吴桥知道,苍梧洲那片辽阔的土地,才是他理想的最终根基所在。
他任命沉稳干练的沈文清和精通农工梁才文两人,组成先遣领导团队,已经先行出发,前往苍梧洲,主持那边更大规模的移民安置和新据点开发工作。
第322章 丰臣秀吉的困境
在吴桥的规划中,苍梧洲的东海岸,是两个优先发展的重点区域。
位于后世布里斯班地区的据点,被命名为“兰陵”,取意为古地名“兰桂齐芳,陵谷变迁”,寄托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改造自然的雄心。
而位于后世悉尼地区的据点,则被命名为“云梦”,借用了古泽之名,寓意此地水草丰美、潜力无穷。
这两个据点已经开始了初步的基础建设,沈文清和梁才文的任务,就是统筹资源,加速这两个核心据点的开发,为后续大规模移民的到来打下坚实基础。
至于年纪较长、更习惯安稳的孙孟霖,他主动表示不愿再远渡重洋,希望留在大员。
吴桥尊重他的选择,任命他留在永乐城,负责协调大员本岛的政务和生产工作,也算是人尽其才。
而吴桥自己,则坐镇陵水,亲自监督这最后的搬迁阶段。
他计划,待陵水主体搬迁完成,吴、林两家核心族人也安全迁抵大员安置妥当后,他便将亲自前往苍梧洲。
今年北方的移民收拢计划,是重中之重,他必须确保这条生命线的畅通无阻。之后,他的工作重心,将正式转向苍梧洲那片真正的“天命之地”的建设。
大明周边的各个据点,如大员、对马、坤甸、福船港等,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已经具备了较强的自主运行能力,移民、商贸、生产等日常工作都能良好运转,无需他再事必躬亲。
站在忙碌的码头上,吴桥环顾四周。
号子声、机械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希望与挑战的迁徙交响乐。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时代节点,细细思量,竟觉得有几分“天选之子”的意味。
东面,大明王朝正被朝鲜战事牢牢牵制,耗费着巨大的国力,无暇他顾。
东北的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虽已崭露头角,但羽翼未丰,尚未成为心腹大患。
西面,海洋的另一端,欧洲的列强们也正陷入各自的麻烦之中。
葡萄牙本土被西班牙强行合并,国力受损,其在东方的力量也因此受到牵制和削弱。
而强大的西班牙,其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刚刚在几年前被英国海军击溃,海上霸权遭受重创,正舔舐伤口。
新兴的荷兰和英国,如同贪婪的鲨鱼,趁势在大西洋和印度洋上疯狂劫掠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运宝船和商船,使得这两大老牌殖民帝国焦头烂额,难以集中力量投向远东。
可以说,在这个风云际会的年代,吴桥巧妙地抓住了一个极其宝贵的时间窗口。
周边的主要势力或因内忧,或因外患,都暂时无法对他这个在东亚和南洋悄然崛起的势力构成致命威胁。
这无疑为他推行大规模的人口转移、基地建设,提供了难得的“天时”与相对宽松的外部环境。
“时来天地皆同力啊……”吴桥心中感慨。 但他也清楚,这种“好运气”不会永远持续。
大明的警觉、欧洲殖民者的觊觎、乃至区域内其他势力的挑战,迟早会到来。
他必须在这段宝贵的“黄金时期”里,尽快完成布局,将苍梧洲建设成真正牢不可破的根基。
望着最后一艘满载着机器和人员的海船缓缓驶离港口,向着东方的大员方向而去,吴桥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陵水的时代即将告一段落,一个以苍梧洲为中心的、更广阔的未来,正在前方等待着他去开创。
……
暮春的汉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曾经趾高气扬的倭军大营,如今更像是巨大的难民营和伤兵营。
一个寒冬的折磨,让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军队元气大伤。
缺衣少食,寒风如刀,冻死、饿死、以及因冻伤感染而死的士兵人数,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一万大关,哀鸿遍野。
朝鲜贫瘠的土地,经过连番搜刮,早已如同被啃光的骨头,再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丰臣秀吉枯坐在临时改造的天守阁内,往日里睥睨天下的气势被深深的疲惫和焦躁取代,眼窝深陷,面色蜡黄。
开春后,情况并未好转。
明军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变得更加活跃,神出鬼没地袭击任何敢于离开大营、试图外出“征粮”的倭寇小队。
征粮工作几乎陷入停滞,军中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连稀粥都快要难以为继。
绝望的气氛在军营中蔓延,哗变和逃兵事件时有发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丰臣秀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集结所有能战的部队!与其在这里被活活耗死,不如全军出击,与李如松决一死战!”
他试图用一场倾尽全力的赌博,来扭转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达决战命令的当口,一个更加雪上加霜的消息,如同冰水般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几名衣衫褴褛、如同乞丐般的武士,历经九死一生,乘坐着小早船,趁着夜色和对马海峡巡逻的间隙,偷偷横渡,带来了日本本土的惊天噩耗。
“太阁殿下!不好了!”为首的武士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伊达政宗那个独眼龙,公然撕毁《总无事令》,吞并了大崎、葛西旧领,正在奥州大肆招兵买马,气焰嚣张!德川内府大人虽未明着反叛,但在关东动作频频,其心叵测!京都的石田三成大人等人束手无策,局势……局势危殆啊!”
“什么?!”丰臣秀吉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陷入朝鲜泥潭,后脚家里就起了火,而且点火的是伊达政宗那个他一直没太放在眼里的狂徒!
连德川家康那只老狐狸也开始不安分了!
天守阁内一片死寂,所有家臣大将都面如土色。
本土不稳,意味着他们最后的退路和希望都可能断绝。
“伊达小儿!德川老贼!!”丰臣秀吉咬牙切齿,怒火攻心,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朝鲜战事不利,本土又生叛乱,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中。
就在这时,一旁的宇喜多秀家上前一步,躬身道:“太阁殿下息怒!如今局势虽危,但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我军困守此地,缺粮少援,强攻明军胜算难料。与其硬拼,不如……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丰臣秀吉和其他家臣都看向他。
“是的。”宇喜多秀家分析道,“明国虽大,但兵力亦有极限。如今其精锐大多集结于朝鲜与我军对峙,其辽东老家必然空虚。我们何不派人去联络女真人?”
“女真人?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一旁的加藤清正等人立刻露出不屑之色,“他们能成什么事?”
第323章 咸镜道
宇喜多秀家摇摇头:“诸位大人切勿小看这些‘野人’。女真诸部近年来在努尔哈赤整合下,实力增长迅速,对辽东富庶之地早已垂涎三尺。只是以往畏惧明军兵威,不敢妄动。如今明军主力被我们牵制在朝鲜,辽东空虚,正是他们趁火打劫的大好时机!”
“我们只需许以重利,比如承诺事成之后,支持他们在辽东立国,或者开放贸易,共享朝鲜利益,必然能说动他们在辽东起事!一旦女真人在辽东闹起来,明国皇帝必然惊慌,李如松就算不想退兵,恐怕也由不得他了!届时我军压力大减,或可寻机反击,一举击溃明军!”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原本对女真人不屑一顾的丰臣秀吉,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是啊,让那些野蛮人去给明国后院点火,自己这边不就有机会了吗?
“可是……如何能联络上女真人?又派谁去?”丰臣秀吉追问道,这确实是个难题。
宇喜多秀家似乎早有准备,他转向一旁的堀尾吉晴:“吉晴,你之前负责朝鲜情报,对辽东和女真之事,应该有所了解吧?”
堀尾吉晴立刻出列,躬身道:“回太阁殿下,秀家大人所言甚是。属下此前为了搜集明军情报,确实派人深入辽东,接触过女真诸部,尤其是建州的努尔哈赤。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若以太阁殿下之名,许以厚利,确有说动其出兵的可能。属下……愿往辽东,一试之!”
丰臣秀吉看着主动请缨的堀尾吉晴,又看了看宇喜多秀家,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或许是打破眼前死局的唯一希望了。
“好!堀尾吉晴,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携带重礼,务必说服女真人,在辽东给本太阁闹出大动静来!”
汉城的绝望气息,并未能完全禁锢住丰臣秀吉最后的挣扎。
在天守阁那场决定命运的会议后,一条险峻的计策被敲定——联络辽东的女真人,祸水东引,以求在朝鲜战场绝处逢生。
执行这个艰巨任务的重担,落在了对辽东情况有所了解的商人堀尾吉晴肩上。
堀尾吉晴深知此行凶险万分,不仅要在明军水师和那支神秘海盗舰队的眼皮底下穿越海峡,还要深入陌生的辽东,去与那些传闻中彪悍难测的“野人”打交道。
他精心挑选了上百名忠诚且经验丰富的武士和足轻作为护卫,这些人大多参与过早期的登陆作战,见过血,有一定的战斗力。同时,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日本生产的铁炮和太刀,以及一些精制的日本漆器银锭,用以打动女真首领。
最重要的,是怀中那封丰臣秀吉以“日本国关白”名义写给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的亲笔信,信中极尽拉拢之能事,许诺共分辽东之利,甚至暗示支持其独立建国。
为了避开定北舰队主要的巡逻区域,堀尾吉晴选择了沿着朝鲜东海岸隐蔽北上的航线。
他们乘坐几艘经过伪装、看起来与普通朝鲜渔船无异的小型关船和朱印船,借着夜色和晨雾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贴着海岸线航行。
海浪拍打着船舷,也拍打着船上每一个人的心。
他们不敢悬挂任何显眼的旗帜,武士们也都换上了简陋的朝鲜渔民服装,将刀剑隐藏在船舱底部,只求能悄无声息地抵达目的地。
堀尾吉晴的计划是,从朝鲜半岛东北部的徒们江入海口溯流而上,进入女真人活动的区域。
这条路线相对隐蔽,可以最大程度避免与明军主力水师遭遇。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从他们驶离釜山附近海域开始,一双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就已经注意到了这支行为诡异的“渔船队”。
这些眼睛,是商栈审计局早已布下的情报网络的一部分。
在陈五常的经营下,这张网不仅覆盖了大明的沿海城镇,也渗透到了朝鲜半岛的东西海岸。
许多生活困苦的朝鲜渔民,在接受了审计局人员的粮食、盐巴或者银钱后,便成了兼职的“眼线”。
他们或许不明白那些穿着普通、出手却比朝鲜官吏还要大方些的“商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们很清楚,报告异常船只的动向,就能换来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于是,当堀尾吉晴的船队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咸镜南道清津港附近海域时,其略显整齐的队形、不同于普通渔船的航速和吃水,立刻引起了当地被收买渔民的警觉。
消息被迅速通过固定的渠道,一层层传递出去,最终传递到永明堡。
堀尾吉晴选择徒们江作为入口,在战略上看并无大错。
这条江的入海口地区在此时,是一个各方势力交织、管理相对薄弱的区域。
咸镜道,这片土地在元末明初时曾属于辽阳行省,后来被李氏朝鲜逐步侵蚀、控制。
然而,此时的咸镜道,堪称朝鲜半岛最贫瘠、最偏远、也最不受重视的地区之一。 山多地少,气候寒冷,物产匮乏,被朝鲜两班贵族视为畏途。
尽管李氏王朝一直有意向此地移民,试图彻底消化这片土地,将其从“羁縻之地”变为“王化之区”,但响应者寥寥。
大多数朝鲜百姓宁愿在南方拥挤的土地上挣扎,也不愿来到这天寒地冻、前途未卜的北方边陲。
因此,此时咸镜道的人口十分稀少,行政管理也相对松散。
历史上,在倭寇入侵的1592年,咸镜道这会早已被日军攻陷。
但吴桥的介入,如同蝴蝶扇动了翅膀,改变了这里的局势,倭寇没能把兵力往这延伸,但他麾下的势力,却早已将触角延伸至此。
在倭寇入侵朝鲜之初,吴桥就敏锐地意识到了徒们江入海口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控制这里,就等于扼守住了从日本海进入辽东的一条潜在通道,也能对朝鲜北部和女真地区保持影响力。
因此,他早早便指示永明堡总督周福,派兵伺机占领徒们江口。
没办法,不是吴桥事事都亲自下指示,奈何这个时代的人的局限,在东北这块地方,寒冷贫瘠,压根就不指望这些原本就是明人的手下会看得上这些贫瘠之地。
周福原本在永明堡按部就班的执行原来的与海西四部女真的贸易,虽然不明白吴桥突然对朝鲜出手,但还是坚定执行下去。
永明堡高层三人,其实就只有一个人看懂了吴桥这步,就是参谋官孙思明。
这位年轻的参谋接受过正规的作战培训,心思活络,吴桥心中猜测之前扣留移民的事应该也是这位参谋官的主意。
不然以周福那老好人的性格,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的。
第324章 控制罗先
位于徒们江口南岸的罗先,是一个天然良港。
在去年,周福便从永明堡派出了一支由一千名护卫军精锐和两千名经过军事训练的民兵组成的部队,乘坐运输船,突然登陆罗先,几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这片区域,并在关键位置修筑了简易的炮台和营寨,将徒们江的入海口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支突然出现在朝鲜领土上的“不明武装”,可把朝鲜咸镜道镜城都护府使李舜民吓坏了。
当时倭寇在南方势如破竹,李舜民第一反应就是凶残的倭寇已经打到北边来了!
一想到倭寇屠城的种种传闻,李舜民和麾下官员就两股战战,寝食难安。
让他们出兵驱逐?
那是万万不敢的,咸镜道的守军本就羸弱,哪里是“凶悍倭寇”的对手?
几经商议,李舜民做出了一个典型朝鲜式官员的决定:求和。
他打算派人去罗先,与这伙“倭寇”谈判,表示愿意奉献粮食和财物,只求他们不要继续北上攻打镜城。
然而,李舜民的绥靖政策,激怒了一个人——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士族子弟郑文孚。
此人性情刚烈,颇有血性,得知都护府使竟然不敢抗敌,反而要资敌求和,气得破口大骂李舜民“胆小如鼠”,“愧对君王,枉食俸禄”!
愤怒之下,郑文孚决定自己干。
他利用家族在当地的声望,四处奔走呼号,号召“保家卫国,驱逐倭寇”。
还别说,真让他拉起了一支队伍。
除了郑家自己的子弟和佃户外,还有一些同样热血上头的当地士族青年,以及部分被鼓动起来的、对“倭寇”暴行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农民,林林总总,竟然聚集了三千余人。
他们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祖传的刀剑,有猎弓,更多的是锄头、草叉,浩浩荡荡,满怀悲壮地向着罗先进发,誓要“收复失地”。
坐镇镜城的李舜民得知郑文孚的举动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在心中冷笑:“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正好让你们去碰碰钉子,试试这伙‘倭寇’的成色。赢了,功劳少不了我的;输了,也正好让这帮整天指手画脚的乡绅闭嘴。”
他甚至还“默许”了郑文孚的行动,没有提供任何官方支持,也没有派一兵一卒协同。
于是,郑文孚率领着他那三千多人的“义军”,怀着悲壮的心情,开赴罗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几天后,一些逃回来的、精神几乎崩溃的残兵带回了恐怖的消息。
他们根本没能靠近罗先的核心区域,在距离港口还有数里的一片开阔地上,就遭遇了对方严阵以待的军阵。
那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倭寇!
对方的军服是没见过的深蓝色,队列整齐得吓人。
战斗,如果那能称之为战斗的话,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对方甚至没有给他们近身搏杀的机会。 只听见一阵阵如同天雷滚滚般的巨响,火光闪烁,浓烟弥漫,无数炽热的铁丸如同狂风暴雨般扫过冲锋的队伍。
前排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死状凄惨。 紧接着,又是几轮几乎不间断的雷鸣和弹雨……“义军”的勇气在这无法理解的恐怖火力面前瞬间崩溃,队伍顷刻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郑文孚本人,据说在第一次排枪响起时,就中弹倒地,生死不明。
消息传回镜城,李舜民吓得面无人色,接连几日称病不敢上堂。
那“如雷贯耳,如天降神雷”的描述,更是让他和手下官员坚信,这绝不是普通的倭寇,怕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存在!
恐惧压倒了一切。
李舜民再也顾不得什么国土、什么王法了,保命要紧。
他立刻召集下属官员商议,几乎是掏空了府库,紧急筹集了粮食两千担、白银两万两,派出一名胆战心惊的官员,押送着这些“孝敬”,再次前往罗先,低声下气地请求“和谈”。
此时驻守罗先的护卫军指挥官,是因永明堡兵力扩充而新晋升的雷豹团长。
他接到朝鲜使者的求和请求后,请示了永明堡的周福。
随后雷豹接见了使者,并收下了粮食和白银。
他明确告诉朝鲜使者:“我们并非倭寇,乃海外苍梧国之军。驻守此地,只为防备倭寇北上,并维持商路畅通。只要尔等不来犯我,我军亦不会北上攻掠镜城。但罗先此地,需划归我军管辖,作为驻防之地。”
接到这个回复的李舜民,内心五味杂陈。
答应吧,这割地求和、擅划疆土的罪名,日后若是被朝廷知道,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不答应吧,看看郑文孚的下场,他哪有那个胆量去硬碰硬?
最终,现实的恐惧战胜了未来的风险。 他一咬牙,秘密回复雷豹,同意了将罗先划归对方“暂管”的要求,只求对方信守承诺,不再北上。
至于朝廷那边……只能先瞒着,走一步看一步了。
……
徒们江的入海口就在眼前了,宽阔的水面泛着泥黄色,和外面湛蓝的海水泾渭分明。
堀尾吉晴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眯着眼仔细观察着江口两岸。
他这心里头,就跟这海面似的,看着平静,底下却七上八下。
这一路上算是顺风顺水,没碰上明军和那伙海盗的大舰队,就连当地的朝鲜水军也见踪影,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大意。
太阁殿下这计策,可是把最后的希望都压上了,绝不能在自己这儿出了岔子。
“大人,看样子没什么异常,咱们是不是直接进去?”一个手下凑过来低声问道。
堀尾缓缓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行。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指着江口那片郁郁葱葱的丘陵和树林,“你看那地方,藏上几百号人根本看不出来。万一有埋伏,咱们这几条小船,进了江口就是活靶子,转圜都转不开。”
他沉吟了一会儿,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船队不要靠近,就在这片海域漂着,装作是迷路的渔船。派两条小船,分开走,沿着海岸线假装打渔,靠近了看看情况。记住,眼睛放亮堂点,看看有没有不寻常的烟火、旗帜,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他打定主意,白天绝不冒险。
等到晚上,趁着夜色掩护,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江里去。
那时候,就算有埋伏,视线不清,他们逃跑的机会也大得多。
就在堀尾的船队在海上磨蹭的时候,江口南岸罗先据点的一处隐蔽观察哨里,团长雷豹正就着咸鱼,啃着一个杂粮饼子。
“团长,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船还在外面晃悠呢,派了两条小舢板出来,装模作样地撒网。”一个了望兵猫着腰进来报告。
第325章 守株待兔
“团长,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船还在外面晃悠呢,派了两条小舢板出来,装模作样地撒网。”一个了望兵猫着腰进来报告。
雷豹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口水:“倭寇还挺谨慎。妈的,在海上漂了几天,好不容易看到地头了,又不进来,跟个大姑娘上花轿似的。”
旁边一个连长也笑了:“他们肯定是想等天黑。觉得晚上咱们就成瞎子了。”
“想得美!”雷豹抹了把嘴,“告诉弟兄们,都给老子沉住气,该趴着的趴着,该伪装的伪装好喽!谁也不准露头,不准生火,拉屎都给老子憋回营地去!咱们就跟他们比比,看谁的耐心更足!”
他心里有数。
清津港那边早就传来了消息,说有这么一队倭寇可能要从这边过。
他在这徒们江口守了这么久,布下这天罗地网,等的就是这一天。
周福总督可是交代了,这可能是条大鱼,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整个白天,罗先据点以及江口两侧预设的伏击阵地上,一千多号护卫军官兵,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炮台上的火炮盖着树枝伪装的炮衣,士兵们躲在挖好的散兵坑和土木掩体里,连那些负责堵口子的小型炮艇和快船,也都藏在江汉子和湾澳里,帆降下来,用渔网和树枝盖得严严实实。
海面上,堀尾派出的侦察小船慢悠悠地划着,船上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寂静的海岸。
除了偶尔飞过的海鸟,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甚至能看到岸边几处破烂的、似乎早已被遗弃的渔村茅屋,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下了海平面,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夜空中出现了几点疏星,一弯月牙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海面上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堀尾吉晴的心,随着夜幕的降临,反而稍稍安定了一些。
“机会来了。”他心中暗道。
他再次确认了命令:“所有人检查武器,保持安静!降半帆,靠桨橹慢慢划进去!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出声,不准点火!”
几条关船和朱印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向徒们江口移动。
船上的日本武士和水手们都屏住了呼吸,只有船桨轻轻划破水面的声音,和海浪拍打船身的轻微哗哗声。
堀尾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口,以及两岸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色轮廓。
只要顺利通过这段最危险的水道,进入江内,就好办多了。
“团长,动了!他们进来了!”观察哨里,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雷豹精神一振,猛地站起身,透过望远镜看向海面。
虽然光线很暗,但还是能隐约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正以一种缓慢而警惕的速度,滑向江口。
“狗日的,总算来了。”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森然,“传我命令!各单位按预定计划准备!听我枪响为号!告诉炮艇和快船的弟兄,把口子给我扎紧了!永明堡来的舰队,应该也在外围就位了吧?”
“报告团长,‘海狼号’和两艘斥候舰半小时前已经发来信号,到达指定位置,封锁了外海。”
“好!关门,打狗!”
堀尾的船队,最前面的一条关船,船头已经探入了徒们江口。
堀尾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只要再往前几百米,就算安全…… 突然!
“咻——啪!”
一枚火箭弹,毫无征兆地从江口南岸的山坡上尖啸着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光芒,瞬间将下方几艘日船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完了!有埋伏!”堀尾吉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几乎在信号弹亮起的同时,“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那是雷豹发出的攻击信号!
下一刻,死寂的江口两岸,瞬间活了过来!
“轰轰轰!”
“咚咚咚!”
设置在两岸隐蔽炮位里的岸防炮和野战炮率先发言了!
火光喷吐,炮声如同闷雷般滚过海面。 炮弹带着骇人的呼啸声,砸进堀尾船队周围的水里,激起一根根巨大的水柱,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甲板上的人身上。
有一发炮弹更是直接命中了那艘最先进入江口的关船尾部,木屑和碎片四处飞溅,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那船猛地一歪,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敌袭!敌袭!”
“不要乱!拿起武器!”
“是火炮!他们有火炮!”
日军船队瞬间炸了锅。
武士们惊慌地吼叫着,纷纷冲向船舱去拿自己的刀枪和弓矢,水手们则拼命想要调转船头。
场面混乱不堪。
“点火把!照亮目标!火铳队,自由射击!”雷豹在岸上看得分明,继续下达命令。
更多的信号弹被打上天空,同时,岸上亮起了几十个火把,虽然不能完全照亮海面,但足以让护卫军的火铳手们看清那些慌乱的船只轮廓。
“砰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燧发枪射击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一道道火光在岸边的黑暗中闪烁。
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日军的船只。
站在甲板上试图组织抵抗或者张弓搭箭的武士,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不断有人中弹,惨叫着跌入海中,或者倒在甲板上抽搐。
“铁炮!快,我们的铁炮还击!”一个日军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喊道。
几名日军铁炮足轻慌慌张张地拿起火绳枪,好不容易点燃了火绳,对着岸上火光的方向大概瞄准。
“砰!砰!”几声稀稀拉拉的射击,但在护卫军密集的弹雨和震耳欲聋的炮声、枪声中,显得那么无力,而且根本看不清战果。
堀尾吉晴趴在自己的座船甲板上,耳边全是炮弹的爆炸声、火铳的射击声、自己人的惨叫声和木料破碎的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旁边一艘朱印船被打得千疮百孔,船帆起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也让他们彻底暴露在光晕之下,引来更密集的射击。
“转向!快转向!冲出江口!回海上去!”堀尾吉晴嘶哑着嗓子大喊。
江口是死路,只有回到开阔的海面,才有一线生机。
水手们拼命操纵船只,几条尚能机动的船开始艰难地转向。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把船头调转过来,准备冲向大海时,却绝望地看到,在信号弹和燃烧船只的光亮映照下,江口之外,三艘体型修长、帆装整齐的战舰,已经如同鬼魅般堵在了那里,冰冷的炮口正对着他们。
正是从永明堡赶来的定北舰队分遣队。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岸上还有不断倾泻而来的死亡弹雨。
第326章 崛尾吉晴的痛苦日子
堀尾吉晴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护卫,听着他们临死前的哀嚎,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对方的火力、准备、耐心,完全碾压了他们。
自己就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兔子,一步步主动跳进了猎人事先挖好的陷阱里。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手中的太刀“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知道,不仅仅是这次任务完了,太阁殿下祸水东引的计划,恐怕也早就被人家看得透透的了。
自己这些人,简直就是来自投罗网的傻瓜。
眼看着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掀起的浪头让船只剧烈摇晃,幸存的手下们都用惊恐和绝望的眼神望着他。
再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堀尾吉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对着混乱的甲板喊道:“降帆……举白旗……我们……投降……”
当雷豹带着一队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登上堀尾吉晴那艘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座船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幸存下来的日本武士和足轻们,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到甲板中央,武器堆了一地。
雷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精致阵羽织、虽然狼狈但气质与众不同的中年武士。 士兵从他身上搜出了那封装在防水油布袋里的信件。
雷豹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亮,看了看信封上那陌生的和样汉字和醒目的朱红印鉴,虽然看不的不太懂,但也知道这东西非同小可。
他掂量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堀尾吉晴脸上,咧嘴笑了笑:
“折腾了一天,总算没白等。看来,咱们捞到了一条真正的大鱼啊。”
堀尾吉晴抬起头,看着雷豹身上那独特的深蓝色军服和手中先进的火铳,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瞳孔瞬间放大,用生硬的汉语嘶哑地说道:“又是你们这些卑劣的海盗!?……”
……
永明堡这地方,开春了还是冷飕飕的,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堀尾吉晴被除了铠甲,换上粗糙的灰色囚服,关在一间石头垒的屋子里。
屋子倒还算干净,有张木板床,一床薄被,还有个小小的透气窗,能听到外面海浪拍岸和士兵操练的口号声。
他在这里已经被关了快十天了。
除了每天板着脸,一句话都没有的定时送饭、倒马桶的守卫,再没别人来过问。
这种被完全忽视、前途未卜的感觉,比严刑拷打还折磨人。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徒们江口那场噩梦般的伏击,那些如同雷暴般的炮火,那些精准致命的铅弹……还有那个叫雷豹的将军,掂着信冷笑的样子。
“他们到底会怎么处置我?那封信……他们看懂了吗?太阁殿下的计划……”各种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这天下午,门外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锁头“哐当”一声被打开。
两个护卫军士兵走了进来,示意他跟他们走。
堀尾吉晴心中一紧,是时候了吗?
是审判,还是直接处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最后一点武士的尊严,跟着士兵走出了囚室。
他被带进了一间宽敞的屋子,看起来像是个议事厅。
里面陈设简单,但很干净。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青色棉袍、面色沉稳的中年人。
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军服的年轻人,眼神锐利的看着他。
周福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放着的那封已经被翻译出来的信函副本,冷冷地瞥了堀尾一眼。
那眼神,让堀尾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待价而沽的牲口。
孙思明开口了,说的竟然是颇为流利的日语,虽然带点口音,但意思清清楚楚:“堀尾吉晴先生,一路辛苦。在永明堡住得还习惯吗?”
堀尾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有懂日语的人,而且语气这么……平和?
他绷着脸,硬邦邦地回答:“阶下之囚,谈不上习惯与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孙思明笑了笑,摆摆手:“诶,不要那么大的火气嘛。我们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这封信,”他指了指周福手里的副本,“是丰臣秀吉写给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的,没错吧?”
堀尾心头巨震,他们果然看懂了!
他咬着牙,不说话,算是默认。
“信里写得可是情真意切啊,”孙思明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说什么‘仰慕英明’,愿‘永结盟好’,还许诺只要努尔哈赤愿意跟你们联手,共击大明,事成之后,这辽东之地,甚至更多好处,都可以商量?你们太阁殿下,这手‘祸水东引’,玩得挺溜啊。”
堀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对方不仅看懂了信,连太阁殿下最核心的战略意图都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
“你们……你们怎么会……”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们怎么会知道?”孙思明接过话头,慢条斯理地说,“堀尾先生,你们选择沿着朝鲜东海岸北上,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从你们离开釜山那一刻起,你们的一举一动,就在我们的注视之下。选择在徒们江口动手,不过是找个方便的地方收网罢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堀尾从头凉到脚。
原来自己所谓的隐秘行动,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场公开的表演!
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惧感淹没了他。
孙思明看着他煞白的脸色,继续施压:“堀尾先生,你觉得,如果这封信的内容,我们稍微‘泄露’给李如松将军,会怎么样?大明朝廷,又会如何看待努尔哈赤?还会放心让他做他的龙虎将军吗?”
堀尾吉晴冷汗都下来了。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公开,不仅太阁殿下的计划彻底破产,还会给汉城的征朝军引来更大的灾祸,甚至可能促使明国和朝鲜更加坚决地对抗日本,连努尔哈赤也可能被明国提前扼杀。
“哦,还有,”孙思明仿佛嫌打击不够,又添了一把火,“你们太阁殿下在汉城,日子恐怕也不太好过吧?你们国内,伊达政宗,听说闹得挺欢?你们这次冒险来找女真人,是不是也有点……穷途末路,病急乱投医了?”
连伊达政宗都知道?!
第327章 努尔哈赤的动作
堀尾吉晴彻底崩溃了。
对方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他们对对方却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上的绝对劣势,让他所有的坚持和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他双腿一软,如果不是强撑着,几乎要跪倒在地。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想怎么样?”他嘶哑着问道,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和茫然。
孙思明和周福对视一眼,周福微微点了点头。
孙思明这才看向堀尾,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们是什么人,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你只需要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大明、朝鲜、日本,还是女真各部,很多事情,不是你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至于想怎么样……”孙思明顿了顿,“堀尾先生,你现在是我们的客人。暂时,你就安心在永明堡住下吧。也许以后,我们还需要你帮我们带些话回日本呢。”
堀尾吉晴失魂落魄地被带回了囚室。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保持着武士骄傲的俘虏,而是一个被完全击垮了意志、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囚徒。
他瘫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孙思明的话,以及那封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信。
审问结束后,周福和孙思明回到了内厅。
周福拿着那封信的译本,眉头紧锁:“思明,这倭寇头子丰臣秀吉,还真是贼心不死,都这地步了,还想拉着女真一起下水。这信,是个烫手山芋啊。”
孙思明给自己续了杯热茶,呵着白气:“是啊,福叔。不过,反过来看,也是个机会。努尔哈赤这家伙,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审计局在辽东那边好不容易收买的人,前几天刚传回消息,说努尔哈赤之前就悄悄派过探子往黑水总督府那边摸,估计是想探探我们的虚实,只不过派出来的人都被咱们的哨卡和巡逻队给清理了,没放回去一个。”
周福冷哼一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肯定也听到点风声了。看来,咱们这邻居,是安静不了了。”
“没错,”孙思明点点头,“而且,利用现在辽东明军主力被牵制在朝鲜的机会,努尔哈赤动作频频。审计局的消息说,他正跟哈达部眉来眼去,勾搭得火热,看样子,是准备联手对付实力最强的叶赫部了。”
周福走到墙上挂着的简陋辽东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各部位置:“哈达部和叶赫部是世仇,指望不上哈达了。叶赫、辉发、乌拉这三家,跟努尔哈赤都不对付,尤其是叶赫,实力最强,也是努尔哈赤统一女真的最大绊脚石。”
孙思明也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叶赫、辉发、乌拉三部的位置:“福叔,我的想法是,咱们得主动出击,不能等着努尔哈赤收拾完叶赫,坐大了再来对付我们。开春后,海西四部那边,用战马和羊群跟我们换茶盐铁粮的贸易不是刚做完吗?他们经历了一个寒冬,物资紧缺得很,这笔交易让他们对我们依赖更深了些。”
“我看,可以派人去联络一下叶赫、辉发和乌拉这三部,看看能不能把他们撮合到一起,哪怕只是暂时的联盟,给努尔哈赤背后搞点事情,让他没法安心扩张。”
周福沉吟着:“想法不错。叶赫部肯定乐意,他们正愁独木难支。辉发和乌拉实力弱些,胆子也小,未必敢明目张胆跟努尔哈赤作对,但暗中提供点支持,或者关键时刻不帮努尔哈赤,还是有可能的。关键是,我们能给他们什么?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孙思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尤其是军械粮食和铁器。还可以……有限度地提供一些情报,关于努尔哈赤和哈达部动向的情报。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允许他们的部众,在受到建州威胁时,暂时避入我们控制的区域。”
周福思考了片刻,重重一拍地图:“不能让努尔哈赤毫无顾忌地壮大!思明,这事你来筹划,选派精明干练的人,带上足够的‘诚意’,去会会那三部首领。记住,一切以我们自身的利益和安全为首要,不能陷得太深,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最好。”
孙思明拱手:“明白,福叔。我这就去物色人选,准备礼物和说辞。至于哈达部……”他摇了摇头,“谁让他跟叶赫仇深似海,又跟努尔哈赤搅和到一起,咱们是拉不回来了,只能指望叶赫部能多出点力气,扛住努尔哈赤的压力了。”
几天后,永明堡的码头上,几艘满载皮毛、药材等北方特产的商船正准备起航,目的地是库页岛那个日益扩大的牧场和垦殖点。
开春后从海西女真各部贸易来的大量羊群和马匹,除了少数健壮的母畜和种马被留在永明堡周边尝试驯养繁殖,大部分都随着船队北运了。
那边水草丰美,地方也宽敞,更适合大规模放牧。
周福和孙思明站在码头上,看着忙碌的景象。
“库页岛那边,工匠搞出来的新式畜力收割机,听说试用效果不错,今年开荒种粮的规模能扩大不少。”周福说道,“有了粮食,咱们心里就不慌。跟女真人打交道,粮食和铁器,就是最硬的通货。”
孙思明点点头:“是啊,这次派人去联络叶赫那几家,粮食和铁器就是咱们的敲门砖。对了,福叔,审计局那边刚送来一个细节,挺有意思。”
“哦?什么细节?”
“咱们收买的那个建州内部的小头目传话出来,说努尔哈赤前段时间,除了派人往黑水总督府那边摸,还特意找人打听过你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孙思明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周福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呵,这家伙,是想投其所好,来探我们的底,还是想玩远交近攻那一套?看来,他对我们这突然冒出来的邻居,是既警惕,又有点别的心思啊。”
“估计两者都有。”孙思明分析道,“他肯定知道我们跟倭寇不是一伙的,也见识了我们能搞到他们急需的物资。他在整合女真各部的过程中,如果能暂时稳住我们,甚至从我们这里得到些好处,肯定对他有利。这家伙,野心大,脑子也活络。”
“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安心整合。”周福眼神锐利起来,“你派去叶赫部的人,选好了吗?”
“选好了。”孙思明胸有成竹,“让刘五去。这小子最早跟着咱们从南边来的,机灵,胆子大,在永明堡这边也跟来贸易的女真人打过不少交道,懂点他们的规矩和忌讳。带了二十个精干的护卫,都扮成商队伙计。”
第328章 浑水摸鱼
“礼物准备了上好的辽东棉布一百匹,精铁锅五十口,茶叶五百斤,还有库页岛新酿的、度数挺高的烧刀子二十坛。最重要的是,带了五百石粮食的提货凭证,他们可以随时派人到永明堡提取。”
这手笔不算小,尤其是在经历了一个艰难冬天之后,对于叶赫等部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周福满意地点点头:“嗯,准备得挺周全。让刘五见机行事,首要任务是说服叶赫部的布斋和纳林布禄那两个贝勒,让他们明白,努尔哈赤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叶赫,跟我们合作,他们才有活路。至于辉发和乌拉,能拉拢最好,不能拉拢,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至少不能让努尔哈赤那么容易就联合到所有力量。”
“我已经交代刘五了。”孙思明道,“见了叶赫部的首领,就明确告诉他们,努尔哈赤正在积极联络哈达部,准备对他们动手。我们可以提供物资支持,必要时候,甚至可以允许他们的老弱妇孺,在战事不利时,暂时退到徒们江我们控制的区域避难,以示我们的诚意。”
“徒们江那边,是否让雷豹率大部队回来?”周福问了一句。
“雷豹那边兵力补充后依托工事,防守绰绰有余。而且,我们也不是要直接派兵帮叶赫打仗,主要是提供后勤和战略牵制。但还得防一手,就让雷指挥留下一个营和民兵,其余由他带回永明堡撤回永明堡吧。”
“关键是让叶赫部感觉到有后路,有支持,他们才敢跟努尔哈赤硬扛,”孙思明解释到。
“好,就这么办。”周福下定决心,“让刘五尽快出发。另外,给审计局在辽东的人传信,让他们加紧收集努尔哈赤和哈达部、叶赫部的最新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回来。”
“明白。”
几天后,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从永明堡出发,向西朝着叶赫部的方向迤逦而行。
带队的就是精干的刘五。
他们带着沉重的礼物,更带着搅动辽东棋局的任务。
与此同时,关于努尔哈赤拉拢哈达部对付叶赫部,以及丰臣秀吉的亲笔信,被联络船带着向大员而去。
在永明堡的囚室里,堀尾吉晴依旧在煎熬中度过每一天。
他偶尔能从守卫的只言片语和远处操练的号声中,感受到这座堡垒的忙碌与活力,但他完全不知道,因为他带来的那封信,已经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一场针对他原本要联络的对象的暗流,正在辽东大地悄然涌动。
孙思明站在永明堡的望台上,看着西边苍茫的远山,心中盘算着:“努尔哈赤……你想趁着大明无暇北顾的机会统一女真,壮大自己?想法不错,可惜,你这盘棋,现在多了我们这几个不请自来的观棋者,而且,我们还打算亲自下场,帮你的对手走几步棋。这辽东的水,是越来越浑了。浑水,才好摸鱼啊。”
……
定北港,总督府。
吴桥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里拿着周福派快船送来的信函副本和审问记录,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呵,丰臣秀吉,都困守汉城了,还做着‘祸水东引’的美梦呢?”他放下纸张,冷笑一声,“努尔哈赤……这老小子,历史进程有点被打乱,但野心极大,如果让他闻到腥味估计立马就往上凑了。”
他敲了敲桌子,对门外吩咐:“去,请陈五常陈先生过来。”
不多时,穿着一身不起眼深色布衣、面容精干的陈五常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主公。”
“老陈,坐。”吴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把手里的报告推过去,“周福那边送来的,你看看。咱们的老朋友丰臣秀吉,给我们添了个‘惊喜’。”
陈五常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果然不出主公所料,日本国内压力山大,他这是想找外援分担,甚至想搅乱辽东,让大明后院起火。这堀尾吉晴,运气也够差的,直接撞雷豹枪口上了。”
“不是运气差,是咱们的情报网和布置起了作用。”吴桥纠正道,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这个努尔哈赤……审计局在辽东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陈五常立刻禀报:“正要跟主公说这个。我们收买的内线传来消息,努尔哈赤不仅和哈达部走动频繁,还……和葡萄牙人那边,似乎也有了点接触。”
“虽然很隐蔽,但我们的确发现有小股疑似葡萄牙传教士或者冒险者打扮的人,在赫图阿拉附近出没。德川家康那边,最近也和澳门的葡萄牙人联络增多。”
吴桥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意外的嘲讽:“呵,一个德川家康,一个努尔哈赤,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跟葡萄牙人勾搭?想买火器?还是想找条后路?意料之中。这岛国和这白山黑水之间冒出来的枭雄,骨子里那点算计都差不多。无非是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合作,有奶便是娘。”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德川家康这老乌龟,在关东趴了这么久,我让商栈给他透了那么多风,给了那么多暗示,他到现在还磨磨唧唧,想等我和丰臣秀吉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陈五常低声道:“主公的意思是……给他加把火?”
“对!”吴桥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东亚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日本本州岛的位置。
“派人去催促德川家康!明白告诉他,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他要是再这么畏首畏尾,不敢对丰臣秀吉的根基动手,那我们就换个合作对象!”
“伊达政宗那小子不是号称‘独眼龙’,野心勃勃吗?我看他就挺合适!告诉他,想要未来在日本的地位,就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现在丰臣秀吉的精锐和其本人被拖在朝鲜,正是他动手削弱丰臣系势力、抢地盘、揽人心的最佳时机!再不动,等丰臣秀吉万一侥幸从朝鲜撤回本土,缓过气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这种有二心的大名!到时候,他可别怪我们没给机会!”
吴桥现在虽然重心在移民和北方发展,但对日本的局势,必须保持绝对的影响力。
陈五常仔细记下:“是,主公。我会安排得力的人,把这话原封不动地递到德川家康耳朵里。另外……是否需要在物资上,再给他一点甜头?比如,通过商栈,卖给他一批急需的刀剑或者精铁?”
吴桥想了想,点点头:“可以,给点甜头,但要看他的表现。告诉他,行动越快,力度越大,将来能拿到的好处就越多。要是敢阳奉阴违,或者跟葡萄牙人勾搭得太深,想甩开我们单干……哼,”吴桥的眼神冷了下来。
第329章 防备
“告诉他,要是我们再不满意,说不定明年开春,我们的舰队就去把石见银矿‘暂时接管’了,看他急不急!”
陈五常心中凛然,知道主公这是要下重手逼德川了。
石见银矿是日本最大的银矿,也是丰臣政权重要的财政来源,更是许多大名眼红的肥肉。
这话要是传出去,德川家康恐怕真的得睡不着觉了。
“属下明白,一定把压力给足。”陈五常郑重应下。
“好了,日本那边先这么办。”吴桥走回座位,又拿起那封丰臣秀吉的信件副本。
“现在说说这个。丰臣秀吉想联合努尔哈赤,这事虽然被我们截胡了,但保不齐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或者努尔哈赤自己也有想法。这是个隐患,绝对不能让他们真搞到一起去。”
陈五常试探着问:“主公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出手,给努尔哈赤一个警告?或者,像对付日本一样,在女真各部中扶植他的对手?”
吴桥摇摇头:“直接出手,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在辽东的根基还浅,永明堡、库页岛都需要时间经营。大规模介入女真内战,消耗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扶植对手……周福和孙思明不是已经在做了吗?联络叶赫那几家,让他们去给努尔哈赤找麻烦,这步棋走得对。”
他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这么‘好’的东西,只放在我们手里,太浪费了。得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
陈五常立刻明白了:“主公是想……把这封信,送给大明?”
“准确地说,是送给李如松。”吴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李如松是辽东铁骑出身,李家在辽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对女真事务最敏感。他现在是征东提督,负责朝鲜战事,但也绝对不愿看到辽东老家出事。把这封信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可是,”陈五常有些顾虑,“李如松会不会怀疑这封信的真假?还有,他如果追问我们是如何得到这封信的……”
他看向陈五常:“安排一个机灵点的使者,带上信件的原件,去平壤,面呈李如松。记住,我们是‘友邦’,提供了重要情报,至于信不信,怎么用,那是他李大帅的事。”
“是,主公,我这就去安排人选。”
几天后,一艘悬挂着苍梧国蓝底铁锚浪花旗的通讯船,从定北港出发,驶向朝鲜西海岸。
船上除了必要的船员,只有一位名叫韩通的使者,他是审计局出身,口齿伶俐,见过些世面。
……
平壤,明军大营。
李如松的大帐内,气氛凝重。
刚刚结束一场军议,讨论的是如何进一步向釜山施压。
这时,亲兵来报,称“海外苍梧国”有使者求见,带来重要情报。
“苍梧国?”李如松眉头一皱,这时候派使者来,会是什么事?
“让他进来。”
韩通被引了进来,行礼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李大帅,我家主公日前截获倭寇密使,缴获此密信。事关重大,特命小人呈送大帅过目。”
李如松示意亲兵接过,打开铜管,抽出里面的信件。
信是日文所写,但附有详细的汉文译本。
他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译本,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又仔细看了两遍,尤其是那落款和印鉴。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
丰臣秀吉?联络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共击大明,分润辽东?
一股怒火夹杂着寒意,从李如松心底升起。倭寇可恶!这努尔哈赤,朝廷待他不薄,封他龙虎将军,他敢与倭寇暗通款曲?
但紧接着,疑惑也涌了上来。
这封信……是真的吗?
苍梧国是怎么截获的?时机如此巧合?
他们一个海外势力,为何对辽东之事如此“热心”?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韩通:“这信,你们从何处得来?那密使现在何处?”
韩通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回答:“回大帅,是在朝鲜东北部沿海,拦截一队伪装成渔船的倭寇船只所得。密使已被擒获,正在押解途中。至于具体细节,涉及我军布防,不便详述,还请大帅见谅。我家主公只说,倭寇此计险恶,若成,则辽东危矣,朝鲜战事亦恐生变,故特将此信送来,如何处置,全凭大帅定夺。”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源,又保护了己方情报网络,还把皮球踢了回来。
李如松盯着韩通看了半晌,挥挥手:“贵使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此事,本帅自有计较。”
韩通退下后,李如松拿着那封信,在帐中踱步良久。
当晚,他秘密召来了自己的弟弟李如柏、心腹将领查大受、张世爵等人。
帐中烛火跳动,映照着将领们凝重的脸庞。
李如松把信给大家传看了一遍。
“哥,这信……能信吗?”李如柏率先开口,满是疑虑,“苍梧国的人神神秘秘,这信来得也太巧了。”
查大受沉吟道:“大帅,信的真假,一时难以断定。但这信中所言之事,却不可不防!努尔哈赤近年来势力膨胀极快,对海西诸部鲸吞蚕食,朝廷因其征讨叛逆有功,多加抚慰,但此獠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若他真与倭寇勾结,趁我大军在朝鲜,辽东空虚之际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张世爵也点头:“不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倭寇秀吉,用兵狡诈,使出这等釜底抽薪的计策,并非不可能。努尔哈赤若得倭寇许诺,利欲熏心,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李如松听着部将们的议论,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管这封信是百分之百真实,还是苍梧国别有用心,有一点是确定的:努尔哈赤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必须加以震慑和防备。
“诸位所言甚是。”李如松沉声开口,手指重重敲在辽东地图上建州卫的位置,“无论此信真假,努尔哈赤此人,必须让他安分下来!不能让他有任何异动,更不能给他与倭寇勾结的机会!”
他看向李如柏:“如柏,你立刻选派得力家丁,携带我的密信,星夜兼程赶回辽东,面见父亲和巡抚。将此事禀明,建议立即调动辽东镇兵马,尤其是广宁、辽阳、开原等处的精骑,向建州卫方向前移,举行‘巡边’或‘操演’,做出威慑姿态!同时,严令抚顺、清河等马市,近期加强对女真各部,尤其是建州部的贸易核查,必要时可暂时收紧!”
“是!大哥!”李如柏抱拳领命。
李如松又对查大受道:“大受,你派人盯着点苍梧国那个使者,还有他们在朝鲜的商栈。看看他们后续还有什么动静。”
“末将领命!”
第330章 朴成
咸镜北道,罗先港以北大约八里地,有个叫望浦里的小渔村。
村子不大,拢共就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低矮的茅草屋或者粗糙的石头房,零零散散地趴在海边一块稍能避风的坡地上。
这里的日子苦得很,一年里有半年被寒风刮着,地薄种不出多少粮食,全靠男人出海打点鱼,女人在海滩上捡点贝类、晒点海带过活。
村民们大多是几十年前从朝鲜南方全罗道那边迁过来的屯边户的后代,世世代代在这苦寒之地挣扎。
朴成就是这望浦里的一员。
五年前,他被出海打鱼的村长儿子崔大石从海边礁石缝里拖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了。
说是从釜山出发到这边开荒的船队遇了海难,一船人都没了,就他命大,抱着一块破船板漂到了这里。
村长崔昌福看他可怜,又听他说是官府派来咸镜道屯边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就收留了他。
因为望浦里本来就是一条屯边的移民村,村长崔昌福一家本来是全罗道那边迁过来的。
朴成这人,勤快,老实,还识得几个字,这在望浦里可是稀罕本事。
他帮着村里人记个账、写个信,从不推辞。
慢慢地,村里人都接纳了他。
后来,在崔昌福的张罗下,他娶了村里李木匠的闺女,去年还得了个大胖小子,小日子虽然清贫,倒也安稳。
他自己动手,在村子边上盖了间结实的石屋,算是彻底扎下了根。
这天一大早,朴成和往常一样,划着自己那条修补过好几次的小舢板,出海下网。 他不敢走太远,这季节海风还挺硬,浪也不小。
他习惯性地把船划到离徒们江入海口还有段距离的一片相对平缓的海域,这里鱼群稍微多些。
正当他整理渔网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海面上,有几个黑点。
起初他没在意,可能是别的村子的渔船吧。
但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几艘船,大小比一般渔船大,形状也不太一样,不像朝鲜这边常见的平底船。
它们就那么在海面上漂着,也不见下网,也不见靠岸,偶尔调整一下位置,始终在江口外围转悠。
朴成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谁家的船?看着眼生啊。不像是打鱼的,倒像是在……等着什么?或者观察什么?”他留了个心眼,一边慢悠悠地收着网,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那几艘船的动向。
那几艘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漂了一整天。
朴成下午收工时,它们还在那里,只是位置稍微移动了一点。
这太反常了。
咸镜道这穷地方,除了像他们这样苦哈哈的渔民,谁愿意来?
海盗?别逗了,抢他们这些渔民,他们自己连饭都吃不饱,有什么值得海盗抢的。
朴成带着满肚子疑惑和少得可怜的渔获回了家。
妻子抱着儿子迎上来,看他脸色不对,问了句:“当家的,今天鱼不多?脸色咋这么难看?”
“哦,没事,可能海风吹的。”朴成含糊过去,没提那几艘怪船。
他心里总有些不安,但说不清为什么。
夜色渐渐笼罩了望浦里。吃过晚饭,哄睡了哭闹的儿子,朴成和妻子也早早躺下了。
海边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地底传来,又像是远天的闷雷,震得朴成家的窗户纸都簌簌作响。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类似的轰鸣!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种更加密集、更加清脆的爆响声紧跟着传来,像是年节时放的最响的爆竹,但密集了无数倍,连绵不绝!
朴成和妻子几乎同时从炕上惊坐起来!儿子也被吓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怎么回事?打雷了?”妻子惊恐地抱住孩子,声音发抖。
朴成的心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打雷!
这声音……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像是炮声。
他赤着脚跳下炕,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只见东南方向,徒们江口那边,夜空被映得一阵阵发红发亮!
火光闪烁,伴随着持续不断的爆响和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什么的嘈杂声。
“当家的……那、那边着火了?还是……”妻子声音都带了哭腔。
整个望浦里都被惊动了!
狗狂吠起来,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村民们惊慌失措地跑出屋子,聚在村里的小空地上,朝着火光和响声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恐惧。
“天爷啊!这是咋了?”
“是不是山崩了?”
“听着像打炮啊!是不是打仗了?”
“谁跟谁打啊?倭寇打过来了?”这话一出,人群更慌了。
去年南边闹倭寇的消息,虽然传到这偏僻北方已经变了味,但“倭寇杀人如麻”的恐怖传说,大家还是听过的。
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村长崔昌福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急匆匆走了过来。老头儿脸色也不好看,但强自镇定,扯着嗓子喊:“安静!都安静!别自己吓自己!”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去:“村长!到底出啥事了?是不是倭寇打来了?”
“昌福叔,您见多识广,这声响,这火光……”
崔昌福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大家别慌!白天官府……呃,是官军!官军来人了,跟我说了!是一伙不开眼的海盗,想从咱们这边溜过去,被官军发现了,正在剿灭呢!没事!官军厉害着呢,打几个毛贼不算啥!大家伙都回去!关好门窗,照看好孩子,别出来瞎看!快回去吧!”
“海盗?”有村民不信,“咱这破地方,有啥好抢的?海盗来这儿喝西北风啊?”
崔昌福眼睛一瞪:“你懂个屁!官军说他们是海盗,那就是海盗!说不定是迷路了,或者想找地方藏身!官军自然有官军的道理!都散了散了!回去睡觉!”
在崔昌福的连哄带吓下,村民们虽然还是满心疑虑和害怕,但也慢慢各自回家了。 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躲就躲吧。
朴成也随着人群往回走,但他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海盗?这理由太牵强了。
而且,白天那几艘行为诡异的船……难道就是所谓的“海盗”?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凑到正要回家的崔昌福身边,低声问:“昌福叔,真是海盗?”
崔昌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左右,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自家院墙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你个后生,眼睛倒尖……跟我进来。”
进了崔昌福的家,关上门,老头才一脸后怕地说:“白天来的,不是平常的朝鲜官军。是两个月前占了罗先港的那伙人!穿着蓝衣服,挎着奇怪火铳的那些!”
朴成心里咯噔一下。
第331章 蓝衣军
罗先郡被占的消息,他早就从县城那个相熟的捕快嘴里知道了,一直提心吊胆。
那伙人据说凶悍无比,连郑文孚老爷拉起的几千“义军”都被他们像砍瓜切菜一样打散了。
“他们来村里干什么?”朴成追问。
“来了个小官,带着几个兵,找到我,就说这两天可能有‘匪人’从海上过来,让村里人晚上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瞎打听,就说是官军剿海盗,安抚好大家就行。”
崔昌福搓着手:“我哪敢多问啊!不过……那当官的后来好像随口提了一句,说是‘过境的倭寇’,被他们盯上了,正好堵在江口收拾。”
倭寇?!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朴成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白天那些船……是倭寇?日本的船?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最北边的徒们江来?还被那伙“蓝衣军”伏击了?
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装作好奇地问:“倭寇?他们不是在南边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还有,昌福叔,那伙占罗先郡的……到底是啥来头?我看不像咱们朝鲜的兵啊。”
崔昌福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他们……听说是海外什么‘国’的兵,厉害得很!李都护使都……都默许他们占着罗先了,还送了粮食银子,只要他们不往北打就行。具体咋回事,咱小老百姓哪清楚?反正啊,这世道不太平,南边有倭寇,北边又来了这伙煞神……咱们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烧高香了!”
崔昌福拍拍朴成的肩膀:“阿成啊,你是个稳当人,我才跟你说这些。出去可千万别说,免得惹祸上身!今晚这事儿,烂肚子里!回去睡觉吧!”
朴成恍恍惚惚地走出村长家,回到自己冰冷的石屋。
妻子已经哄睡了儿子,见他回来,担心地问:“村长怎么说?”
“没事,官军抓海盗,已经解决了。”朴成勉强笑了笑,躺回炕上。
但这一夜,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
窗外的火光和爆炸声早已停歇,但那惊心动魄的声响,和“倭寇”两个字,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接下来的几天,望浦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关于那晚的“剿匪”,村民们议论了几天也就渐渐淡了,毕竟日子还要过,鱼还要打。
只有朴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借口家里盐快用完了,要去县城买点。
妻子不疑有他,还嘱咐他小心点。
县城比望浦里大了不少,有个小码头,几条还算像样的街道。
但自从两个月前被那伙“蓝衣军”接管后,市面就显得有些冷清,不过基本的买卖还在做。
朴成轻车熟路地找到县衙附近,晃悠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那个他“熟识”的捕快——金大胡子。
金大胡子本名叫啥没人记得,只因一脸络腮胡得名。
他是罗先县衙的老油条,贪财、好酒,但消息灵通。
朴成之前为了打听南边的战事消息,没少请他喝酒,塞点小钱,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东西。
两人找了个偏僻的小酒馆,要了壶最便宜的土酿,一碟咸鱼干。
几杯下肚,金大胡子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朴老弟,有些日子没见了啊!听说你们村前几晚闹动静了?”金大胡子挤眉弄眼。
朴成心里一动,装作后怕的样子:“可不是嘛!吓死人了!又是打雷又是着火的,村长说是官军剿海盗……大胡子哥,你在县城消息灵通,到底咋回事?真是海盗?”
金大胡子嘿嘿一笑,凑近了,满嘴酒气:“海盗?骗鬼呢!那伙‘蓝衣大爷’放出的话也就糊弄糊弄老百姓。我告诉你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
“是倭寇!一小队倭寇,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坐着船想从徒们江溜进去,结果被蓝衣军提前知道了,在江口设了埋伏,包了饺子!打得那叫一个惨哦,听说倭寇的船都被打沉了,没死的全抓了俘虏!”
朴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用力吸了口气才稳住:“倭寇?他们……他们不是在南边跟王师和咱们朝鲜的大军打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金大胡子一仰脖干了杯中酒,“也许是想绕路?也许是想找女真人勾搭?反正没安好心!不过也是倒霉,撞到那伙煞星手里了。嘿,你别说,那伙蓝衣军是真厉害!火器猛得吓人!我听那天晚上在附近巡逻的兄弟回来说,那枪炮声跟爆豆子似的,就没停过,倭寇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朴成感觉嘴里发苦。他灌了口酒,试探着问:“这伙蓝衣军……到底什么来头?占着罗先郡不走,官府也不管?”
金大胡子撇撇嘴:“管?怎么管?李都护使倒是想管,可他敢吗?你忘了郑文孚老爷是怎么败的了?几千号人,一个照面就没了!李都护使吓得差点尿裤子,赶紧送钱送粮,只求他们别北上打镜城就行。现在啊,罗先这地界,明面上还是朝鲜的,实际上,收税、防务、港口,都是那伙蓝衣军说了算!郡守跟县太爷?哼,就是个摆设,人家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他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他们是从海外一个叫‘苍梧国’的地方来的,跟南边打倭寇的海盗……呃,可能是一伙的!反正厉害得很,倭寇的水军就是被他们灭的!”
苍梧国?朴成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南边打倭寇的海盗……他之前也隐约听说过,有一支特别厉害的海盗专打日本船,难道就是他们?
“那……咱们以后的日子……”朴成露出忧虑的表情。
“能咋过?凑合过呗!”金大胡子倒是想得开,“这帮人虽然占着地盘,但除了收税,平常也不怎么扰民,该做买卖做买卖,该打鱼打鱼。只要不犯他们的规矩,倒也比以前那些盘剥得厉害的朝鲜官差强点。就是……”
他打了个酒嗝:“就是这心里不踏实啊,总觉得头上悬着把刀。”
朴成又套了些话,得知那晚被俘的倭寇好像有个头目,已经被押走了,剩下的关在罗先郡的牢里。
他不敢多问,怕引起怀疑,又给金大胡子添了酒,买了单,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县城。
回望浦里的路上,朴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倭寇使团被全歼,头目被俘……这绝对是个坏消息。
而且,罗先郡被这伙强大的“苍梧国”军队牢牢控制,等于彻底堵死了从日本海方向联系女真或者北上的通道。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已经快一年没有接到来自日本的任何消息了!
第332章 井上一郎
自从去年得知太阁大军在釜山登陆,他兴奋得几夜没睡好,觉得自己潜伏五年,终于要立下大功,可以风风光光回日本领赏了。
他按照约定,将咸镜北道这边兵力、防御的情报,交给了每个月都会从釜山坐货船来的接头人——一个化装成商人的武士。
起初一切顺利,接头人每次都带来一些南边的战况,取走他的情报,并留下下次接头的时间和暗号。
但自从去年年中那次接头后,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预定接头的日子到了,他在罗先码头等到天黑,也没看到那艘熟悉的、挂着“松尾屋”商号旗帜的小货船。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船耽搁了,或者海上天气不好。
但下一次接头日,依然没有等到。再下一次……依旧没有。
他慌了,尝试用以前预留的紧急方式联系,也石沉大海。
他像一只被断了线的风筝,孤零零地飘在这苦寒的北国。
他也想过自己离开,走陆路?
战争一起,咸镜道通往南方的几条主要道路都被朝鲜官军封锁了,盘查极严,他一个没有正经路引的“流民”,根本过不去。
走海路?他试过,就是上次划着小舢板想沿海岸线往南摸索,结果没走出多远,就被一艘巨大得吓人的战船拦住了。
那船他从未见过,比他在长崎见过的葡萄牙商船还要高大威猛,船舷上一排排的炮窗黑洞洞的,让人腿软。
船上的人穿着和罗先那伙人类似的深蓝色衣服,盘问了他半天,最后厉声警告他不准再私自出海,否则“格杀勿论”!
他连滚爬爬地回了岸,从此再不敢轻易下海。
这一困,就是大半年。
他只能在罗先和望浦里之间活动,通过金大胡子这类人,零碎地打听南边的消息。 听到的却尽是坏消息:日本水军惨败,陆上攻势受挫,明军入朝,战局僵持甚至逆转……
而如今,罗先易主,徒们江口伏击……这一切都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他感到窒息。
他潜伏的意义似乎正在消失,甚至自身也危在旦夕。
那伙“苍梧国”的人如此厉害,连倭寇使团都能精准伏击,会不会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村长知道他的“来历”,虽然那是他精心编造的故事,但会不会引起怀疑?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
他回到望浦里,看着抱着儿子在门口等他的妻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里有他五年经营起来的“家”,有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有对他不错的村民……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真名其实叫井上一郎,是丰臣秀吉派出的谍子!
自从丰臣秀吉九州之战,统一日本后,就向朝鲜递出国书,要假道入明,被朝鲜国王拒绝后,便派出了不少谍子进入朝鲜,为入侵朝鲜刺探情报。
他的使命是收集情报,为太阁殿下的伟业效力!
他不能困死在这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必须逃出去!逃到太阁殿下军队控制的地方去!
他知道江原道的江陵,好像还在日军手中,这是他上次从金大胡子那里打听来的。 从罗先往南,沿着海岸线,如果能避开那些可怕的巨舰,或许有机会!
但他需要了解更多情况,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五年的潜伏,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
为了太阁殿下,也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他必须冒这个险!
接下来的日子,井上一郎表现得一切如常。
只是,他出门去县城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每次去,他都会想办法从金大胡子或者其他市井之徒嘴里,套取最新的消息,特别是关于沿海巡逻和那伙“蓝衣军”动向的消息。
他从金大胡子那里得知,那伙“蓝衣军”似乎对徒们江口的控制非常严密,日常有小型快艇巡逻,但对更南边的朝鲜东海岸,尤其是远离他们据点的地方,巡逻力度似乎没那么强,主要是那些吓人的大战舰在远海巡弋,防备可能从日本来的船只。
对于近岸的小渔船,只要不靠近敏感区域,或者成群结队有异常,他们一般不怎么理会。
“毕竟,他们人手也有限,主要盯着北边和海上来的大船。”金大胡子嚼着朴成给他买的下酒菜,含糊地说,“咱们这些小破渔船,人家看不上。”
这给了井上一郎一丝希望,那些蓝衣军放松了沿海的巡逻!
从罗先到江陵,直线距离不算近,海上风险很大。
但他没有选择,他悄悄准备了一些鱼干和淡水,藏在自己那艘小舢板的夹层里。
一切准备就绪,井上一郎选了一个天色阴沉、海上有薄雾的清晨,告诉妻子他要去稍远的海域试试运气,可能晚点回来。 妻子不疑有他,给他包了几个饭团,嘱咐他小心。
他划着小舢板离开了望浦里的小海湾,先是在附近习惯性地撒了会儿网,然后观察四周。
海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高,远处只有几艘影影绰绰的渔船。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方向,不再往深海去,而是紧紧贴着蜿蜒的海岸线,开始向南划去。
心脏在胸膛里狂跳,每一次看到远处有船的影子,他都紧张得屏住呼吸,随时准备躲到岸边的礁石后面。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或许是他的小船实在不起眼,一路上虽然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有大型船只的模糊轮廓,但都没有靠近他。
他也尽量避开那些可能有渔船聚集的海湾,昼伏夜出,白天找个隐蔽的礁石缝隙或者小海湾躲藏休息,晚上借着月光和微弱的星光继续划行。
干粮和淡水很快耗尽,他就靠捞点海鱼生吃,接点雨水度日。
七八天下来,他整个人又黑又瘦,手上全是水泡和破口,嘴唇干裂,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靠着一定要回到“自己人”身边的信念,咬牙坚持着。
终于,在一天傍晚,他看到了远处海岸线上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城镇轮廓,码头停着一些船只,其中几艘的样式……有点像日本的关船!虽然破旧,但绝不会错!
他不确定这里是不是江陵!但起码他确定到了一个太阁殿下控制的地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小舢板划到一处僻静的海滩,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他踉踉跄跄地朝着有灯火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被一队巡逻的士兵发现了。
这些士兵穿着简陋的具足,拿着长枪,警惕地围住了他。
井上一郎激动得语无伦次,用日语大喊:“我是自己人!自己人!我是太阁殿下派在咸镜道的谍者!我叫井上一郎!我要见这里的将领!我有重要情报!”
第333章 三路进攻
汉城,景福宫。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大殿里,丰臣秀吉那张原本就因焦躁和病痛而更显消瘦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将报告摔在地上,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堀尾……误我大事!苍梧国……又是这个苍梧国!”
底下坐着的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等一众大名、将领,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堀尾吉晴使团在北方徒们江口被那个神秘的“苍梧国”军队一锅端,连密信都落到了人家手里的消息,像一块寒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最后一条可能搅动局外、缓解压力的险棋,还没落下就被对方吃了子,这种憋屈和无力感,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更让人绝望的是,来自本土的联系,几乎彻底断了。
派回去求援、催补给、报信的任何船只,十之八九都如同石沉大海,偶尔有一两艘伤痕累累的小船侥幸逃回。
带来的也不是好消息,而是苍梧国海盗势力越发猖獗、沿海航道被他们封锁得更严的噩耗。
朝鲜这块看似到嘴的肥肉,如今变成了一个吞噬兵力、消耗物资的无底洞,而他们,快要被这个无底洞吸干了。
仓库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抢掠朝鲜百姓得来的那点粮食,对于近十万张嘴来说,杯水车薪。
火药、铅子、箭矢、药品……所有战争物资都在告急。
士兵们的士气低落到了谷底,思乡病和厌战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再这样困守下去,不用明军和朝鲜人来打,他们自己就得饿死、冻死、或者内乱!
丰臣秀吉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猩红的眼睛扫过下面一个个垂着头的大名。
他知道,这些家伙心里也在打鼓,也在为自己领地的未来、为自己麾下军队的存亡而焦虑。
困兽犹斗,何况是十万手握利刃的困兽?
“不能再等了!”丰臣秀吉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明国人想把我们耗死在这汉城!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苍梧国,断了我们的兵力和物资补给,也断了我们回家的希望!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站起身,虽然身形有些佝偻,但那股子破釜沉舟的戾气却汹涌而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以攻代守!打出去!把战火烧到明国人和朝鲜人的头上!抢他们的粮食,夺他们的城池!只有打,才有活路!只有赢,才能震慑那些宵小,才能让国内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看清楚,谁才是日本真正的霸主!”
这番充满绝望色彩却又鼓动人心的咆哮,让殿中不少武断派将领的血又热了起来。
是啊,等死不如找死!
不对,是杀出一条血路!
加藤清正、福岛正则这些猛将,眼睛开始放光,他们早就厌倦了龟缩在汉城里的憋闷了。
石田三成面露忧色,想说补给、说伤亡、说风险,但看到太阁殿下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和周围武将们被点燃的斗志,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任何稳妥的建议都可能被视为怯懦。
丰臣秀吉不再废话,直接开始布置,他的计划简单而粗暴,充满了赌徒式的孤注一掷:
“第一路!”他指向地图上的仁川方向,“加藤清正!你的第二军,从仁川出发,沿海向北,北上,攻打海州!打通汉城到西海岸北部的通道,威胁明军的海上补给线,同时看看能不能从那边抢到粮食!”
加藤清正霍然起身,声如洪钟:“遵命!太阁殿下放心,末将定当攻无不克!”他早就想动了,这任务正合他意。
“第二路!”丰臣秀吉的手指移到东线的江陵,“小早川隆景!你的第六军,从江陵出发,给我向北进攻,打入咸镜道!那边地广人稀,朝鲜兵力空虚。不管是谁,给我打!打通通往女真地区的路最好,打不通,也要在咸镜道站住脚,建立据点,获取补给,同时牵制可能从北方南下的敌人!”
小早川隆景沉稳地领命。
他知道这个任务很艰巨,咸镜道苦寒,路途遥远,对手不明,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开北方局面的方向,再难也得去。
“剩下的!”丰臣秀吉的手重重拍在开城、平壤的方向,“第三、第五、第七、第八军,由我亲自统领!全军出击,北上进攻开城!拿下开城,直逼平壤!我们要把明军主力吸引过来,在平壤城下跟他们决战!一举击溃李如松,扭转整个战局!”
他环视众人,声音嘶哑而充满蛊惑力:“诸君!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本土的支援遥遥无期,朝鲜的粮草即将耗尽!后退就是死路一条!唯有前进,唯有胜利,才能夺取我们需要的一切,才能让大明和朝鲜知道,我们的武士刀,依然锋利!此战,有进无退!必胜!”
“必胜!必胜!!”殿中的武将们,无论内心是否真的相信,此刻都被这悲壮而疯狂的气氛感染,齐声高呼。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这十万侵朝日军的最后气运。
赢了,或许能打开局面,获得喘息之机,甚至逼和明军;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命令一下,整个汉城瞬间像被抽打的陀螺,疯狂转动起来。
一队队士兵被从营房中驱赶出来,整理武器,分发口粮。
仓库被打开,所有能带走的物资都被装上大车或分配给士兵个人携带。
战马的蹄声,车轮的嘎吱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抱怨声和绝望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让汉城充满了末日来临般的喧嚣。
大名们回到自己的军营,用最直接、最残酷的话语动员部下:“没有退路了!想活命,想回家,就跟着太阁杀出去!抢粮食,抢财物!死在冲锋的路上,也好过饿死在汉城的烂营房里!”
在这种绝望的驱动下,日军士兵们眼中渐渐露出野兽般的凶光。
对死亡的恐惧,对饥饿的憎恨,对家乡的渴望,全部化作了扭曲的战意。
几天后,三路大军相继开拔。
加藤清正的第二军乘上搜罗来的大小船只,从仁川港出发,沿着西海岸,像一群穷凶极恶的海盗,扑向北方的江华岛。
小早川隆景的第六军,则从江陵拔营,带着对未知北方和严酷环境的忐忑,一头扎进了通往咸镜道的崎岖山路。
而规模最庞大、气势最汹汹的,则是丰臣秀吉亲自统领的中路主力。
第334章 开城布防
第三、五、七、八四军,近五万兵马,号称十万,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浩浩荡荡地涌出汉城,沿着大道,向北方的开城碾去。
丰臣秀吉的金色马印在风中摇晃,但旗下骑马的那个瘦小身影,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
几乎在这几万日军刚离开汉城不到几十里地,他们的动向就被发现了。
发现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祖乘训麾下那些“脚不沾地”的辽东骑兵。
祖乘训,辽东军中的悍将,被李如松派到开城一带,任务就一个:袭扰!像一群最讨厌的马蜂,不停地叮咬日军的后勤线、侦察队、落单的小股部队。
他麾下三千骑兵,这几个月就没消停过,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性,神出鬼没,让汉城周围的日军不胜其烦,补给运输更是提心吊胆。
这天,一队在外围游弋的辽东斥候,正蹲在一处山岗上嚼着干粮,忽然感觉脚下的大地传来微微的、持续的震动。
经验丰富的老兵立刻趴下,耳朵贴地。
“不对劲……好多脚步声,还有车轮声……是从汉城方向来的!”斥候头目脸色一变,悄悄探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大道上,烟尘滚滚,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蟒,正从汉城方向蔓延而来。
烟尘中,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旌旗招展,虽然队形说不上多严整,但那人数,那气势,绝对是大军出动!
“他娘的!倭寇倾巢出来了!奔着开城来的!”斥候头目倒吸一口凉气,“快!分头回去报信!其余人,跟我远远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走的哪条路!”
几匹快马立刻调头,疯了似的朝着开城方向狂奔。剩下的斥候则像影子一样,远远缀在大军侧翼,不断将最新的情况通过接力传回。
消息像一道炸雷,劈进了开城。
开城此刻的守军,成分复杂。
有大约五千名朝鲜正规军,装备还算齐整,但士气……不提也罢。
还有约一万名各路朝鲜义军,热情是有的,但训练和纪律就差得远了,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真正能打、且令行禁止的,是祖乘训带来的三千辽东铁骑。
但这三千骑兵擅长的是机动野战和袭扰,守城不是他们的强项。
当“倭寇数万大军正向开城杀来”的消息传开,整个开城顿时陷入了恐慌。
朝鲜的将军们脸色发白,在议事厅里急得团团转,互相埋怨,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吩咐亲兵准备“转移”。
义军首领们虽然喊打喊杀的声音大,但眼神里的慌乱是藏不住的,他们见识过日军攻城拔寨的厉害。
祖乘训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
指望这帮人守住开城?
别逗了!
去年倭寇一路打过来的时候,朝鲜官军望风而溃的样子他又不是没听说过。
这群老爷兵和热血上头的义军,打打顺风仗、欺负一下落单的倭寇还行,真要面对丰臣秀吉亲自率领的、狗急跳墙的几万日军主力,不崩盘才怪!
“都慌什么!”祖乘训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把正在争吵的朝鲜将领吓了一跳,“倭寇来了就打!守不住也得守!开城后面就是平壤,平壤后面就是鸭绿江!咱们退了,李大帅的侧翼就暴露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知道光喊口号没用,必须拿出实际办法。
“立刻派出快马,八百里加急,将倭寇主力北上的消息报给平壤的李大帅!同时,”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派人去平山!调兵!平山不是驻扎着杨元将军的一万步兵吗?立刻让他们分兵来援!能来多少来多少,越快越好!”
平山在开城东南方向,距离不算太远,那里确实驻扎着明军的一支步兵部队,是为了策应开城和防备日军从东线迂回而布置的。
“可是……调平山的兵,万一其他地方有倭寇……”一个朝鲜将军犹豫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祖乘训斩钉截铁,“现在最大的倭寇就在来开城的路上!守住开城,拖住他们,才是关键!快去!”
命令下达,信使飞驰而出。
祖乘训自己也没闲着,他立刻开始布置城防。
三千骑兵肯定不能窝在城里,他分出一千五百人,由副将带领,在开城外围游弋,继续执行袭扰任务,迟滞日军前进速度,并随时通报敌军动向。
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则作为城内最可靠的机动力量和督战队。
他强令朝鲜守军和义军立刻上城墙,加固工事,搬运滚木礌石,准备火油金汁。
并派人挨家挨户动员城中百姓,协助守城。
整个开城在恐惧和忙碌中,勉强运转起来。
等待是煎熬的。
每一天,都有辽东斥候带回更准确、也更让人心惊的消息:倭寇前锋到了哪里,人数大概多少,携带了什么器械……压力与日俱增。
就在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开城视野之外,双方小规模斥候开始接战的第三天,好消息终于来了——平山的援兵到了!
虽然因为要留兵防守驻地,只来了五千人,但这五千人是正儿八经的明军步兵,装备着盔甲、刀盾、长枪和相当数量的火铳、虎蹲炮,还有随军的工匠和医士。
带队的是个姓吴的参将。
这五千生力军的到来,像给快要散架的开城守军打了一剂强心针。
朝鲜兵和义军们看到明军整齐的军容和精良的装备,士气总算回升了一些。
祖乘训大大松了口气,立刻将最关键的几段城墙防务交给了明军步兵,让他们和朝鲜军中较有战斗力的一部分混编防守。
自己的骑兵依旧作为机动力量。
他站在开城的城楼上,望着南方逐渐清晰起来的日军旌旗和扬起的漫天尘土,紧了紧身上的甲胄,对身边的吴参将说道:“吴将军,硬仗要来了。丰臣秀吉那老猴子,看样子是赌上老本了。”
吴参将啐了一口:“赌本?老子看他是在赌命!来得正好,老子这口刀,好久没砍倭寇的脑袋了!”
开城内外,战云密布,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到来前的凝重。
一场决定朝鲜北部战局走向的攻防战,一触即发。
而远在平壤的李如松,也即将收到这份加急战报,做出他的应对。
丰臣秀吉绝望的最后一搏,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335章 开城绞肉机1
太阳刚爬上东边山脊,开城城头已经站满了人。
祖承训一脚踩在垛口石上,眯着眼睛往南边看。
远处烟尘滚滚,像一条土黄色的巨蟒在地平线上蠕动。
他啐了口唾沫:“狗日的,真来了。”
副将李宁凑过来:“将军,看这阵仗,怕是有三四万。”
“管他几万。”祖承训拍了拍腰间刀柄,“老子在辽东砍鞑子的时候,这帮倭寇还在岛上刨地瓜呢。”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清楚得很。
城里朝鲜兵五千,义军一万,看着人多,真打起来能顶用的没几个。
自己手下三千骑兵擅长野战,守城是外行。
幸好平山来的五千明军步兵昨夜刚到,领兵的吴惟忠是个老行伍,能扛事儿。
“吴将军呢?”
“在西门布防,说是要把虎蹲炮集中到那段矮墙。”
祖承训点点头,转身沿着城墙走。
朝鲜兵见他过来,都挺直腰板——这几个月,祖承训的辽东骑兵在开城周边神出鬼没,专挑倭寇运输队下手,杀出了威名。
可祖承训看得明白,这些朝鲜兵眼神里藏着恐惧。
走到东门箭楼,守在这儿的朝鲜将领金应瑞迎上来,脸色发白:“祖将军,倭寇……倭寇驱赶百姓!”
祖承训快步上前,手搭凉棚。
这一看,他牙关咬得咯吱响。
黑压压的日军阵前,果然有一群衣衫褴褛的朝鲜百姓,被绳索拴成一串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前走。
哭喊声顺着风飘上城头,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绝望能穿透三里地。
“王八蛋……”祖承训一拳砸在城砖上。
金应瑞声音发颤:“不能放箭啊,那都是朝鲜子民……”
“不放箭?”祖承训猛地扭头,“等他们爬到城墙上,你跟他们讲仁义?”
正说着,日军的阵型动了。
百姓被赶到护城河边,后面的日本兵开始放箭驱赶——不是朝城头,是朝百姓的脚后跟射。
人群顿时炸了窝,哭喊着往河里跳。简易的木梯、竹梯架了起来,更可怕的是,百姓后面紧跟着黑压压的日军战兵。
“来了。”祖承训深吸一口气,“传令:火铳手瞄准后面穿甲的,滚木礌石等倭寇爬过半再放。弓箭手——”他顿了顿,“尽量避开百姓。”
命令传下去,城头却乱成一团。
朝鲜弓箭手哆嗦着拉不开弓,有的干脆把箭往天上射。
只有明军的火铳队打响了第一轮,砰砰的炸响声中,百姓后面的日军倒下十几个。
但太少了。
转眼间,第一批日军已经踏着百姓的肩膀爬过护城河,云梯“咣当”一声架在城墙上。
“砸!”祖承训怒吼。
滚木带着风声落下,刚爬到一半的日军惨叫着栽下去。
可后面的人根本不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煮沸的金汁兜头泼下,烫得皮开肉绽的日军发出非人的嚎叫,可还是有人抓住垛口翻了上来。
“杀!”祖承训拔刀冲过去,一刀劈开一个倭寇的脑袋。
白刃战在东门这段率先爆发。
朝鲜兵到底顶不住,眼见着三五个倭寇就能追着十几个人砍。缺口在扩大。
“李宁!带人堵上去!”祖承训一边砍杀一边吼。
两百辽东骑兵下马步战,提着马刀加入战团。
这些汉子常年跟女真、蒙古人厮杀,刀法狠辣,一个照面就把突上来的倭寇压了回去。
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西边又传来告急的呼喊。
祖承训一抹脸上血水:“他娘的,顾不过来了!”
三里外,金色马印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丰臣秀吉裹着厚厚的阵羽织,坐在折凳上。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远处的开城城墙。
“太阁殿下,第一队已经登城了!”传令兵跪报。
“好!”丰臣秀吉干瘦的手握紧拳头,“让第二队、第三队压上去!不许停!今日日落前,我要在开城吃饭!”
加藤清正骑马奔来,甲胄上还沾着血:“殿下!东门已经打开缺口,但明军抵抗顽强,我军伤亡……”
“伤亡?”丰臣秀吉猛地抬头,声音尖利,“现在不是算伤亡的时候!加藤,你亲自带人上去!告诉将士们,第一个冲进开城的,赏千金,封万石!城里的粮食、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加藤清正咬了咬牙:“是!”
看着加藤策马冲向前线,石田三成凑近低声道:“殿下,我军连续作战,兵士疲惫,是否让部分人马休整……”
“休整?”丰臣秀吉冷笑,“石田,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们没时间了!本土的船来不了,朝鲜的粮食快吃光了,后面是海,前面是山,十万大军困在这半岛上——不打下开城,不通往平壤,我们全都得死在这儿!”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侍从连忙递上水囊。
喝了两口,丰臣秀吉喘息着继续说:“明国人以为能把我们耗死……做梦!我偏要打出去!用朝鲜人的血开道,用武士的命铺路!今天要么破城,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石田三成听懂了后半句——要么,这支大军就真要垮了。
前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丰臣秀吉眯起眼睛,看到城墙上不断有人影坠落,分不清是守军还是攻方。
他知道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个武士的陨落,可他不能心软。
这是赌博,赌的是明军先崩溃,还是自己的部队先流干血。
“让铁炮队往前移。”丰臣秀吉下令,“对准城门楼打。还有,再驱赶一批百姓上去——明国人不敢杀自己人,那就让朝鲜人替我们打开城门!”
日头升到头顶时,开城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祖承训的甲胄被血浸透了三层,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东门勉强守住了,但死了七个辽东老兵,朝鲜兵跑了三分之一。
西边吴惟忠那边更惨,一段城墙被倭寇的铁炮打成了筛子,守军换了两茬。
“将军,箭矢快用完了!”李宁拖着受伤的胳膊过来报告。
“拆房子!把房梁、门板都搬上来!”祖承训哑着嗓子,“火油呢?”
“还剩二十桶。”
“省着用,等倭寇的大队上来再泼。”
正说着,城下又传来哭喊。
众人探头一看,心头都凉了半截——又是一批朝鲜百姓被驱赶过来,这次人更多,怕是有上千。
而百姓后面,是整整齐齐的三个日军方阵,足有四五千人,扛着几十架新赶制的长梯。
金应瑞“扑通”跪在祖承训面前,涕泪横流:“祖将军!不能再杀了!那里面可能有我堂弟一家啊!”
祖承训一脚把他踹开:“滚!守不住城,全城人都得死!包括你堂弟!”
话虽狠,可他看着城下那些哭嚎的百姓,手也在抖。
第336章 开城绞肉机2
这些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草芥。
但他没得选!
“准备……”祖承训举起手。
百姓已经冲到护城河边。
这次日军学聪明了,让百姓背着土袋填河,人在后面躲得严严实实。
城头射下的箭矢大多落在空处,滚木礌石砸下去,死的也多是百姓。
“他妈的……”祖承训眼睛红了。
就在这时,日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号角。 填河的百姓突然向两侧散开——不,是被后面的日军用刀枪硬生生劈开的!
三条通道瞬间打开,日军战兵嚎叫着冲过护城河,几十架长梯同时架上城墙!
“来了!准备接战!”祖承训拔刀怒吼。
可这次不一样。
日军的冲锋前所未有的疯狂,前面的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铁炮队在后面齐射,压制城头火力。
转眼间,十几处垛口同时出现倭寇的身影。
“顶住!都顶住!”祖承训砍翻一个刚露头的倭寇,可旁边又爬上来两个。
朝鲜兵彻底崩溃了,扔下武器就往城下跑。
明军步兵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
最危险的是南门——那段城墙较矮,已经有二三十个倭寇站稳脚跟,正组成刀阵向两侧推进。
照这个速度,不用半个时辰,城门就得失守。
“将军!南门要丢了!”李宁满脸是血地冲过来。
祖承训看向城内。他的三千骑兵还剩两千七百人,一直没动。这是最后的家底。
“李宁。”
“在!”
“带一千五百骑兵,从北门出去。”
李宁一愣:“出去?城外全是倭寇……”
“绕到南面,冲他们的后背。”祖承训盯着他眼睛,“记住了,出去就别回头。能冲多狠冲多狠,把倭寇的阵型搅乱就行。”
“那将军您……”
“我带着剩下的人守城。”祖承训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丰臣秀吉看到了转机。
南门的日军已经站稳脚跟,正在扩大突破口。
城头的抵抗明显减弱,明军的旗帜倒下好几面。
他激动得站起来,手指紧紧抓着折凳扶手。
“快了……快了……”他喃喃自语。
只要打开城门,大军涌入,开城必破。
有了开城的粮草,部队就能继续北进,逼近平壤。
到时候李如松不得不决战,整个战局就能盘活。
“让本阵前移!”丰臣秀吉下令,“我要亲眼看着开城陷落。”
石田三成想要劝阻,但看到太阁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把话咽了回去。
大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距离城墙只剩一里多地。
可就在这时,北边突然传来骚动。
一队明军骑兵——从北门冲出,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朝着南门外的日军后背冲去!
“什么?!”丰臣秀吉瞪大眼睛。
那队骑兵不过千余人,却冲出了万马奔腾的气势。
马蹄敲打地面如同闷雷,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南门外的日军正全力攻城,后背完全暴露,等发现时,骑兵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铁炮队!转向!”前线的加藤清正嘶声大吼。
来不及了。
骑兵像一柄烧红的刀切进牛油,瞬间撕开了日军的后阵。
马刀挥舞之处,血肉横飞。
攻城梯旁的日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城头的压力顿时一轻。
“八嘎!”丰臣秀吉一拳砸在折凳扶手上,“哪里来的骑兵!为什么没人防备北门!”
石田三成脸色发白:“殿下,我军全力攻城,北面只留了少量警戒……”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队骑兵已经凿穿了南门外的日军,调转马头,又开始第二次冲锋。
而城头上,明军和剩余的朝鲜兵趁势反击,把登城的倭寇一个个砍翻推下。
突破口,正在迅速缩小。
丰臣秀吉眼睁睁看着大好局面被逆转,胸口一阵翻涌,剧烈咳嗽起来,这次竟咳出了血丝。
“殿下!”侍从惊呼。
“闭嘴……”丰臣秀吉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战场。
骑兵的冲锋虽然勇猛,但人数毕竟太少。
在最初的混乱后,日军开始组织反击。铁炮队调转枪口,弓箭手齐射,骑兵的冲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断有人落马。
可就是这支骑兵,硬生生把攻城的节奏打乱了。
南门的日军不得不分兵应付背后,攻城力度大减。
城头的守军抓住机会,把残余的倭寇清理干净,重新控制了垛口。
夕阳西斜时,日军的进攻终于停了。
不是主动停止,是实在攻不动了。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染成了暗红色。
城头虽然残破,但明军的旗帜依然飘扬。
传令兵跪在丰臣秀吉面前,声音颤抖:“殿下……加藤将军请示,是否继续……”
丰臣秀吉看着远处那面千疮百孔却依然不倒的城墙,很久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具枯槁的骨架。
“撤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收兵回营。”
“殿下,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丰臣秀吉闭上眼睛,“让将士们……先吃口饭。”
金色的马印开始向后移动。
日军像退潮般撤离战场,留下满地尸骸和折断的兵器。
他们退得很慢,很狼狈,但至少,今夜还能退回营地,还能生火做饭,还能裹着毯子睡一觉。
至于明天——谁知道呢。
城头上,祖承训看着退去的日军,一屁股坐在血泊里。
李宁带着骑兵从北门回来了,出去一千五,回来不到九百,人人带伤。
“值了。”李宁咧开干裂的嘴唇,“倭寇至少死了三四千。”
祖承训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吴惟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臂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
“守住了。”吴惟忠说。
“嗯,守住了。”祖承训望向南边,日军大营的方向升起缕缕炊烟,“但丰臣秀吉没走远。明天还会来。”
“来就来。”吴惟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还能杀。”
祖承训笑了笑,撑着刀站起来。城墙上下,幸存下来的将士们开始搬运尸体、救治伤员。
哭声、呻吟声、还有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在这血色黄昏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垛口边,望向更远的南方。平壤来的援兵应该快到了。
只要再撑两天,只要李如松的大军一到,这场仗,就有盼头了。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祖承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明天,又是玩命的一天。
第337章 东线烽火
江陵城破那天,小早川隆景站在城头上,看着满街跪倒的朝鲜百姓,心里那股憋了大半年的恶气,总算吐出来一口。
“这才对嘛。”他踢了踢脚边一具朝鲜军官的尸体,“去年咱们打朝鲜,不就是这样?”
副将毛利秀包咧着嘴笑:“将军说得是!前些日子困在汉城,吃吃不饱,打打不动,憋屈死了!现在好了,这东边天高皇帝远,朝鲜兵比纸糊的还脆!”
小早川隆景没接话,只是眯着眼往北看。
咸镜道……那地方他听说过,苦寒之地,穷得叮当响。
但再穷,总比在汉城饿肚子强。更重要的是,太阁殿下给他这路军的任务,是打通通往女真地区的路——就算打不通,也得在北方站稳脚跟,牵制可能南下的敌人。
“传令,”小早川隆景转身,“明日开拔,向北。沿途村庄城池,能打则打,能抢则抢。告诉武士们,这趟出来,就是要吃饱饭、立大功的!”
第六军上下闻言,士气大振。
困守江陵这大半年,天天吃掺了沙子的杂粮饭,看着同僚在汉城那边挨明军的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能出来撒欢,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
第二天一早,一万两千人的第六军浩浩荡荡开出江陵,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起初他们还小心翼翼,怕遇到明军主力。
可走了三天,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见到,遇到的尽是些朝鲜地方军。
那些兵穿着破旧的号衣,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阵型都站不齐,看到日军旗帜,隔着一里地就开始哆嗦。
第一仗是在一个叫襄阳(朝鲜地名)的小城打的。
守城的朝鲜军官姓崔,倒是硬气,站在城头大骂倭寇,说要与城共存亡。
小早川隆景都没亲自指挥,让毛利秀包带了三千人去攻城。
结果呢?一个时辰。
就一个时辰,城墙就被突破了。
不是日军有多猛,是朝鲜兵太怂。
第一波箭雨过去,城头就倒了一片——不是中箭,是吓得腿软自己摔的。
等日军架起梯子,守军直接扔了武器往城里跑。
那个崔将军倒真是条汉子,带着几十个家丁在城门楼死战,最后被乱刀砍成肉泥。
城破之后,按惯例是要“处理”一番的。
第六军在汉城憋久了,下手格外狠。
襄阳城里惨叫响了半夜,第二天清点,粮食抢了八百多石,布匹、铜钱装了几十车,还抓了三百多个青壮当苦力。
“就这么打!”小早川隆景在襄阳府衙里,吃着刚抢来的白米饭,就着朝鲜泡菜,心情大好,“传令下去,休整一日,后天继续北上!”
接下来这一路,简直像秋游,朝鲜东岸人少地贫,一直都不是李氏朝鲜的经营重点,所以兵力稀缺也是正常。
蔚珍、平海、三陟……一个又一个沿海城镇被轻易攻破。
朝鲜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象征性抵抗一下就开城投降。
偶尔遇到几股当地士族组织的“义军”,人数看着不少,乌泱泱举着各色旗帜,可一交手就现了原形——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别说打仗,连刀都握不稳。
最可笑的是在竹岭遇到的那支义军,领头的是个老书生,穿着儒服,举着把祖传的宝剑,站在阵前摇头晃脑念什么“忠君爱国”的文章。
日军前锋的铁炮队一轮齐射,老书生当场被打成筛子,后面那两千多“义军”顿时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将军,照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月,咱们就能打到咸镜北道!”
毛利秀包骑着马,看着又一队朝鲜俘虏被押着往前走,得意洋洋。
小早川隆景却没他那么乐观。
越往北走,他心里越不踏实。
这一路太顺了,顺得反常。
明军主力呢?那个叫苍梧的海盗的军队呢?
太阁殿下再三叮嘱要小心的那股势力,怎么影子都没见着?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军心正盛,不能泼冷水。
也是被小早川隆景捡了个漏,入朝明军一直都以朝鲜西海岸为主,李如松压根就不想把有限的兵力太过分散,明军的兵力部署都集中在平壤周边防备汉城的倭寇主力。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小早川隆景说,“在朝鲜援军反应过来之前,尽量多占地盘,多抢粮食。”
他又补了一句:“告诉各部,遇到不明旗帜的军队,特别是装备整齐、衣着怪异的,不要贸然接战,立刻上报。”
……
消息传到平壤,已经是十天后了。
李如松正在校场检阅新到的浙兵,亲兵急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几句。
李如松脸色当时就变了。
“倭寇第六军……小早川隆景……已破竹岭,正向北推进?”他盯着地图,手指在东海岸线上移动,“江陵、襄阳、蔚珍……丢了七八个城了?”
“是。”副将查大受沉声道,“朝鲜东海岸守备空虚,地方军不堪一击。倭寇这一路势如破竹,抢了不少粮草物资。”
李如松一拳砸在地图上:“混账!咸镜道再往北就是徒们江,过了江就是女真地界!倭寇要是真跟女真人勾搭上,麻烦就大了!”
他来回踱步,脑子飞快转着。
主力现在被丰臣秀吉的中路军牵制在开城一线,分不出太多兵力。
但东线不能不救。
“如柏!”他扭头喊道。
弟弟李如柏应声出列:“大哥。”
“你带八千人,火速赶往文山。”李如松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文山是通往咸镜道的咽喉,守住那里,就能挡住倭寇北上的路。记住,你的任务是阻击、迟滞,不是决战。拖住他们,等我解决了开城这边的倭寇主力,再回头收拾小早川隆景。”
李如柏抱拳:“领命!不过大哥,八千是不是少了点?倭寇第六军有一万多人……”
“不少了。”李如松摆摆手,“朝鲜那边我会让柳成龙再调些兵马配合你。倭寇这路偏师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越长越危险。你在文山扎稳营寨,以逸待劳,八千精锐足够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咸镜道那边……我听说有些不明势力在活动。你到了之后,派人暗中查探,但不要主动接触,更不要起冲突。眼下对付倭寇要紧。”
李如柏心领神会:“明白。”
当天下午,八千明军开拔。
李如柏骑马走在队首,回头看了一眼平壤城楼。
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大哥把任务交给他,他就得打好。
第338章 李舜民的小心思
几乎是同一时间,永明堡总督府也收到了消息。
孙思明拿着两份情报,一份是审计局从朝鲜东海岸传回的,一份是雷豹派斥候沿途侦查得来的。
他眉头紧锁,把情报递给周福。
“小早川隆景的第六军,一路北上,如入无人之境。”孙思明指着地图,“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就能打到镜城,距离咱们的罗先郡,只有两百多里了。”
周福看完情报,沉默半晌:“朝鲜兵也太不顶用了。”
“不是不顶用,是东海岸本来就不是防御重点。”孙思明摇头,“朝鲜的兵力、粮草都集中在西海岸和汉城周边,防备咱们大明。东边这苦寒之地,放不了多少兵,放了也养不起。”
雷豹站在一旁,瓮声瓮气问:“周大人,咱们打不打?”
周福和孙思明对视一眼。
“打?”孙思明苦笑,“用什么理由打?咱们现在挂着‘苍梧国’的名头,说好是海外藩国,来朝鲜是‘助剿倭寇’。可之前打倭寇水军、占罗先,还能说是自卫和剿匪。现在主动出兵去咸镜道打倭寇的陆军,大明那边会怎么想?朝鲜那边会怎么想?”
雷豹挠挠头:“可总不能眼看着倭寇打到咱们家门口吧?罗先就一个团,一千五百人,要是倭寇真来了一万多人……”
“他不敢,”周福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小早川隆景不傻。咱们在徒们江口全歼堀尾使团,这事儿他肯定应该知道了。不然丰臣秀吉不会全军出动,他应该是想找李如松决战,争取一战而定。而且我们之前覆灭其水军、还能让朝鲜都护府使乖乖割地的势力,小早川隆景敢轻易招惹?”
孙思明点头:“大人说得对。而且我估计,小早川隆景这趟北上的主要目的,不是打仗,是抢粮、占地、找退路。汉城那边日子不好过,丰臣秀吉派他出来,是想在北方打开局面,至少弄块能养活军队的地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文山的位置:“李如松已经派他弟弟李如柏带兵去文山了。八千明军精锐,加上朝鲜的援军,够小早川隆景喝一壶的。咱们现在按兵不动,避免刺激到李如松。”
雷豹还有些不放心:“那万一倭寇真往罗先这边来呢?”
孙思明看了他一眼:“那就打。但不要主动出击。只要倭寇不进入咱们划定的‘防区’——就是罗先周边五十里——就随他们去。要是敢越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那就让倭寇知道知道,咱们的火炮能打多远。”
周福补充道:“还有,让海上的定北分舰队加强朝鲜东岸的巡逻。特别是罗先到镜城这一段海域,盯紧点。倭寇要是敢从海上运兵运粮,就给我截了。记住,打的时候挂海盗旗,别露咱们苍梧国的底。”
雷豹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扮海盗劫倭寇的船,去年在九州没少干!”
“但要把握好分寸。”周福叮嘱,“别把大明的水师招来。咱们现在羽翼未丰,不宜过早暴露全部实力。”
“明白!”雷豹敬了个礼,转身出去布置了。
等雷豹走远,孙思明才低声对周福说:“大人,还有件事。审计局在咸镜道的人回报,那个镜城都护府使李舜民,最近动作有点怪。”
“怎么说?”
“他一方面偷偷给咱们罗先这边送粮送钱,求咱们别北上打他;另一方面,又悄悄在镜城囤积粮草,加固城防。”孙思明冷笑,“这老小子,是既怕咱们,又怕倭寇,还想两头讨好。”
周福哼了一声:“墙头草。不过眼下还得用他。他不上报罗先被占的事,对咱们有利。大明和朝鲜朝廷不知道咱们在这儿,咱们就能安心发展。”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繁忙的码头。
几艘运输船正在卸货,都是从库页岛运来的粮食和建材。
更远处,船坞里,两艘新式的“斥候”级护卫舰已经初具雏形。
“孙参谋,主公在定北的移民计划,今年是关键。”周福缓缓道,“辽东、山东、江南,今年至少得往库页岛和永明堡迁五万人。这才是咱们的根本。朝鲜这滩浑水,能少掺和就少掺和。让大明和倭寇先打着,咱们抓紧时间壮大自己。”
孙思明深以为然:“对。等咱们兵精粮足、根基稳固了,这朝鲜半岛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
镜城都护府衙门里,李舜民正在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人,倭寇已经过了竹岭,距离镜城只剩三百里了!”幕僚声音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李舜民烦躁地挥手,“援军呢?平壤那边有消息吗?”
“有……有消息了。天朝的李如柏将军率八千精兵,正赶往文山布防,柳成龙大人也调集了五千朝鲜军前往支援……”
李舜民稍稍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文山……文山守得住吗?倭寇可是有一万多人啊!”
幕僚不敢接话。
李舜民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疼欲裂。
南边是凶神恶煞的倭寇,北边是那个占了罗先、深不可测的“苍梧国”。
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大人,罗先那边……”幕僚小心翼翼提醒,“要不要请他们出兵相助?他们能全歼倭寇使团,想必战力不弱……”
“闭嘴!”李舜民猛地站起来,“请他们?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他们占着罗先不走,我已经是戴罪之身了,再主动引他们南下,朝廷知道了,我还有活路吗?”
他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听着,从现在开始,镜城全面戒严。囤粮、练兵、修城墙。倭寇来了,咱们就守城;苍梧国那边,只要他们不主动南下,咱们就当没看见。至于文山那边……”
他咬了咬牙:“给李如柏将军送信,就说镜城兵微将寡,只能自守,无力出兵助战。但粮草物资,一定尽力筹措供应。”
幕僚苦笑:“大人,这……这不是把李将军得罪了吗?”
“得罪就得罪吧。”李舜民有气无力地摆手,“总比掉脑袋强。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快去!”
幕僚退下后,李舜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咸镜道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风里还带着冰碴子。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刚来镜城上任时的雄心壮志,那时候他还想着在这边陲之地做出一番政绩,光宗耀祖。
可现在呢?
倭寇来了,怪军也来了,他这都护府使,成了夹缝里的老鼠。
“这官当的……”李舜民苦笑一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
第339章 损失惨重
加藤清正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仁川那个小渔村上船前,没找个算命的给他卜一卦。
“都快点!磨蹭什么!”他骑在马上,看着第二军的士兵们乱哄哄地往船上挤。
仁川港里停满了船——有他们从日本带来的仅存关船、安宅船,更多的则是抢来的朝鲜渔船、商船,大小不一,破破烂烂。
副将饭田直景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船不够。咱们第二军满编该有一万八,现在还剩一万二,可这些船……最多装八千人。”
“分两批。”加藤清正想都没想,“我先带八千人走,你带剩下的人在岸边等着,三天后我派船回来接你们。”
“可是将军,太阁殿下让咱们……”
“太阁殿下让咱们打通沿海,北上攻打海州!”加藤清正瞪了他一眼,“可你看看这些船!不分开走,你想让所有人挤在海上当活靶子?”
饭田直景不敢吱声了。
加藤清正说的也是实情。
自打去年水军被那伙神秘海盗和明军覆灭后,日军的海上力量就十不存一了。
现在这些船,有些是去年海战逃回釜山后修补的,有些是从朝鲜渔民手里抢的,能浮在水上就不错了,还指望它们运一万多人?
“告诉将士们,轻装简行。”加藤清正看着乱糟糟的码头,“盔甲、多余的武器都别带了,多带粮食!咱们这趟北上,是要在明国人背后捅刀子,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没底。
西海岸这一线,明军水师和朝鲜水师活动频繁。
去年李舜臣那个疯子,带着十几条破船就敢袭击日军舰队,现在有了大明水师撑腰,还不知道多嚣张呢。
但太阁殿下的命令不能违抗。
开城那边打得正惨烈,他们这路偏师要是能成功北上,拿下海州,就能威胁明军的海上补给线,甚至可能逼迫李如松分兵——这可是大功一件。
“出发!”
三月十七日清晨,加藤清正率领第一批八千日军,乘坐大大小小两百多条船,驶出了仁川港。
为了避开可能的巡逻,船队没走外海,而是沿着海岸线,贴着浅水区慢慢往北挪。
起初一切顺利。
海上风平浪静,远处也看不到敌船的影子。
加藤清正站在最大的那艘安宅船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就能过江华岛。
“将军,前面就是汉江口了。”舵手指着远处。
加藤清正举起望远镜。
汉江是朝鲜中部的大河,出海口宽阔,江华岛就坐落在出海口外。
只要过了这一段,进入开阔海域,后面就好走了。
“传令,加快速度,一口气冲过去!”
船队开始加速。
可就在最前面的几条关船刚驶入汉江口的时候——
“轰!”
一声炮响,从江口南侧的山岬后面传来。
紧接着,十几条战船像从水里冒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日军船队的侧前方!
“明军!”了望兵尖声大叫。
加藤清正心里一沉,举起望远镜看去。 那些船型制统一,船体修长,帆装整齐,船头船尾都架着火炮——是大明水师的福船!
“别慌!转向!往北边浅滩靠!”加藤清正大吼。
可命令还没传下去,北边也出现了船影。
这次是朝鲜船,那种特有的龟船打头,后面跟着一排板屋船。
船头上站着的,正是李舜臣。
“将军!咱们被夹击了!”饭田直景声音都变了调。
“冲出去!不管哪边,硬冲!”加藤清正眼睛红了。
现在掉头回仁川?
不可能,后面的船把路都堵死了。
只能往前冲,冲过江华岛,进入外海。
海战瞬间爆发。
明军的福船火炮射程远,精度高,第一轮齐射就打沉了日军三条关船。
朝鲜水师的龟船则像疯狗一样,顶着日军船上的箭矢和铁炮,硬生生撞进日军船队里,用船头的铁锥撞角撕开船体。
“放箭!放铁炮!”加藤清正站在船头,亲自指挥。
可他们的船太杂,火力太弱。
大点的船上还有几门佛郎机炮,小船就只有弓箭和铁炮。
而明军和朝鲜水师的船,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一条朝鲜板屋船靠了过来,船上的朝鲜水兵抛出钩索,死死钩住加藤清正座船的船舷。
“砍断!快砍断!”饭田直景拔刀就砍。
可已经晚了。
更多的钩索抛过来,两条船越靠越近。朝鲜水兵嚎叫着跳帮,挥舞着刀斧见人就砍。
“保护将军!”加藤清正的亲兵队冲上去,在甲板上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加藤清正自己也拔刀加入战团。
他一刀劈翻一个冲过来的朝鲜兵,可马上又有两个围上来。
甲板上到处是血,到处是尸体,船身因为两船碰撞剧烈摇晃。
“将军!船要沉了!”一个水手指着船侧——被龟船撞过的地方,破开一个大洞,海水正咕咚咕咚往里灌。
加藤清正一咬牙:“跳船!上旁边的船!”
他带着几十个亲兵,踩着两船之间的跳板,狼狈地逃到另一条关船上。
回头一看,他那艘安宅船已经严重倾斜,船尾开始下沉。
海面上,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日军的船要么被击沉,要么被跳帮夺取。
能动的船拼命往江华岛方向逃窜。
“追!别让他们跑了!”明军旗舰上,陈璘放下望远镜,冷声道。
李舜臣的龟船冲在最前面,像驱赶羊群一样,把残存的日军船只往江华岛岸边赶。 有些日军船试图往深海跑,立刻就被明军的福船截住,一轮炮击就送进海底。
加藤清正站在新换的关船上,看着周围不断沉没的友军舰船,只觉得浑身发冷。
出海时两百多条船,现在还能动的,不到一半。
“将军!前面就是江华岛了!”舵手喊道。
加藤清正抬头看去。
江华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岛上的山峦、树林、还有……去年他们占领时修筑的营寨废墟。
“上岸!全部上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现在顾不上什么北上攻打海州了,能活着上岸就不错了。
残存的日军船只像逃难的鸭子,七扭八歪地冲上江华岛的沙滩。
船一搁浅,船上的人就往下跳,连滚带爬地往岛上跑。
有些人跑得太急,连武器都丢了。
加藤清正最后一个下船。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明军和朝鲜水师的战船已经围了上来,在离岸一里左右的海面上下了锚,摆明了是要堵死他们的退路。
“清点人数!”加藤清正哑着嗓子下令。
半个时辰后,饭田直景哭丧着脸来报:“将军……登陆的,只有四千三百多人……还有一半人在海上……”
加藤清正闭了闭眼。
第340章 困守江华
八千精锐武士,一个照面就丢了一半。
这仗还怎么打?
“船呢?还剩多少船?”
“能用的……不到三十条,还都是小船。大船要么沉了,要么被抢了。”
加藤清正深吸一口气:“让将士们先休息。派人去岛上找找,看有没有粮食,有没有淡水。”
他觉得情况还没那么糟。
江华岛他去年打过,岛不小,有山有林,还有几个朝鲜村子。
只要稳住阵脚,收集粮草,修好船只,未必不能突围。
可很快,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第一队派出去找粮食的武士回来了,两手空空。
“将军,村子里……没人。房子都是空的,粮仓里一粒米都没有。”
“怎么可能?”加藤清正不信邪,“去年咱们撤走的时候,岛上还有不少朝鲜人!”
饭田直景低声道:“将军,您忘了?去年咱们撤走前……把岛上能抢的都抢了,能杀的……也杀得差不多了。后来明军来了,剩下没死的朝鲜人,肯定都跑光了。”
加藤清正想起来了。
去年占领江华岛时,为了震慑朝鲜王室,也为了补充军需,他们确实在岛上狠刮了一遍。
粮食、牲畜、财物,能拿走的全拿走了,带不走的就烧掉。
朝鲜百姓?反抗的杀了,剩下的抓去当苦力,后来撤走时嫌累赘,又杀了一批……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打仗嘛,就是这样。
可现在,报应来了。
“再去找!把岛翻过来也要找到粮食!”加藤清正吼道,“山里有野兽吧?海里有鱼吧?总能找到吃的!”
然而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第二天,派去侦查全岛的士兵回来报告:江华岛四面环海,明军和朝鲜水师的战船把岛围得跟铁桶似的。
东面、西面、南面,都有敌船巡逻,北面虽然船少一点,但那边水浅暗礁多,大船过不去,小船……就算能溜出去,在海上遇到敌舰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儿。”饭田直景声音发颤。
加藤清正没说话。
他走到海边,举起望远镜。海面上,明军的福船和朝鲜的龟船像巡逻的鲨鱼,慢悠悠地来回游弋。
最近的一条船,离岸边不到两里,船上的旗帜都能看清。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片树林时,看到几个士兵正在挖野菜。
那些野菜又苦又涩,根本填不饱肚子。
回到临时搭起的军帐,军需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说,粮食还能撑多久。”
“回……回将军……”军需官的声音像蚊子叫,“按现在的吃法……最多……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加藤清正一脚把他踹翻,“四千多人,一个月?你当初是怎么管的粮食!”
军需官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将军明鉴啊……出发时带的是十天的口粮,想着到了海州就能抢……谁能想到……”
是啊,谁能想到。
加藤清正颓然坐倒。
现在怎么办?冲出去?
海上全是敌船,冲就是送死。
固守待援?谁来援?
汉城那边自身难保,太阁殿下正跟明军主力在开城死磕,哪有兵来救他们?
他忽然想起太阁殿下在汉城出发前的眼神——那种疯狂中带着绝望的眼神。
原来太阁殿下也知道,这一仗,可能根本没退路。
“将军……”饭田直景小声问,“要不要……派人趁夜划小船出去,回汉城报信?”
加藤清正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报信有什么用?汉城还有船吗?还有兵吗?”他苦笑道,“就算有,太阁殿下会为了咱们这四千多人,分兵来救?”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夕阳西下,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远处敌船上,隐约传来号角声,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窘境。
“传令,”加藤清正的声音很平静,“从明天起,口粮减半。派人去海边捕鱼,去山里打猎,挖野菜,啃树皮——总之,想办法活下去。”
“另外,”他顿了顿,“挑一百个水性好的,准备好小船。不,不是回汉城。”
他转过身,看着饭田直景:“是往北。趁夜,分散走,能走几个是几个。到了北边,找地方上岸,然后……”
他没说完,但饭田直景懂了。
将军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江华岛守不住,至少得有人把消息带出去,或者……至少得有人活下去。
“属下明白。”饭田直景深深一躬。
加藤清正点点头,又望向海面。
那些敌船还在,像一道铁栅栏,把他们死死锁在这座孤岛上。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时间。
要么想出办法突围,要么……就和这四千多人一起,饿死在这江华岛上。
海风刮过,带着咸腥味。
加藤清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九州老家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武士,跟着太阁殿下打天下,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攻不破的城。
现在呢?
他苦笑一声,转身走回军帐。
帐外,几个士兵围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有人小声哼着家乡的歌谣,声音凄凉。
加藤清正听了会儿,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夜色渐渐笼罩江华岛。
海面上,明军和朝鲜水师的战船点起了灯火,像一串珍珠,把岛屿围在中间。
而在汉江出海口外,陈璘和李舜臣正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远远望着黑暗中的江华岛。
“困兽犹斗。”陈璘淡淡道。
李舜臣点头:“大人,加藤清正是员悍将,不会坐以待毙的。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跳呗。”陈璘笑了,“四面都是海,他往哪跳?跳进海里喂鱼?”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酒杯。
“为大明。”
“为朝鲜。”
酒杯轻碰,声音清脆。
而江华岛上,加藤清正彻夜未眠。他盯着地图看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满血丝。
天快亮时,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全军,今日起,砍树造船。”加藤清正一字一顿,“老子就是游,也要游回汉城去!”
当然,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但总得做点什么,总不能真坐在岛上等死。
太阳升起时,江华岛上响起了砍树的声音。
而海面上,明军和朝鲜水师的战船,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巡逻。
困兽之斗,才刚刚开始。
第341章 进攻大阪1
四月初三,对马岛严原港。
余宏站在码头栈桥的最高处,双手背在身后,深蓝色陆军制服烫得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吴桥麾下一路从排长干到陆军司令,靠的不仅是资历,更有是实打实的战功,是吴桥最信任的人。
港口里,舰船密密麻麻。
最显眼的是那艘巨舰——吴桥的座舰“冠军侯”号,两千吨的庞然大物,三层炮甲板,九十八个黑森森的炮窗。
绕着它的是六艘“千牛卫”级战列舰,每艘也有六七十门炮。
再外围,是十二艘轻快的“斥候”级护卫舰。
更远处,二十多条“开拓”级和“商行”级武装商船排得整整齐齐,这些船平时跑贸易,战时就是运输舰和辅助战舰。
“都到齐了?”余宏问话时没回头。
副官王劲松递上清单:“司令,陆军两个团——第一团、第三团,全员到齐,共计三千二百人。海军陆战队第一营,八百人。随军人员总计五千一百余人。定北舰队方面,李成武总兵已到港待命。”
余宏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重点看了看火炮数量。
随军野战炮:十二门六磅炮、二十四门三磅炮、八门臼炮。
他点点头,转身朝码头边新建的指挥部走去。
对马岛是去年打下来的,现在成了苍梧国在日本海最重要的前进基地。
岛上原本的日本守军和对马蕃主宗义智已经被余宏给扬了。
指挥部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成武坐在左侧首位,这位定北舰队总指挥比余宏年轻几岁。
见余宏进来,他站起身,规规矩矩敬了个礼:“余司令。”
余宏回礼,在主位坐下。
吴桥还没到,这次作战,吴桥是来督战的,前线总指挥是余宏——这是明确的命令。
“都知道任务吧?”余宏开门见山。
军官们点头。打大阪的计划,在定北讨论过多次了。
德川家康那老乌龟一直龟缩不出,多次催促他都不动弹,伊达政宗闹腾但成不了气候,丰臣秀吉的主力陷在朝鲜——这时候捅他老窝,正是时候。
正好,也给德川家康压力,也给伊达政宗解解围。
“我再明确一次目标。”余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第一,摧毁大阪湾所有造船设施,烧掉在建和已建成的船只。第二,如果可能,攻入大阪城破坏,但这不是必须的。第三,劫掠堺港,特别是那批南洋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主公说了,抢来的财物,三成归公,七成分给将士。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因为抢东西耽误了正事,军法从事!”
屋里气氛一肃。
“时间,”余宏竖起五根手指,“五天。从登陆算起,第五天日落前,必须全部撤回船上。多一刻都不行。”
李成武这时开口:“余司令,海上掩护和封锁交给我。大阪湾出口我会用主力舰堵死,一只舢板都别想进出。”
余宏点头:“登陆点定在泉州滩。李总兵,运输船队的安全,你负责。”
“明白。”
接下来是细节推演。审计局的林七把大阪湾的沙盘搬了出来,上面标着每一个船厂、每一处军营、每一条可能设伏的道路。
“泉州滩守军两百,都是农兵。”林七指着沙盘,“堺港守军五百,大阪城三千。但大阪城的兵大部分被调去东北对付伊达政宗了,实际能战的不到一千。”
余宏盯着沙盘看了很久,突然问:“葡萄牙人呢?”
林七一愣:“葡萄牙商船?有四艘停在堺港,两艘在界町附近。都是武装商船,但火炮不多,每艘也就十几门。”
“打不打?”李成武问。
余宏冷笑:“来都来了,还分什么日本人葡萄牙人?在大阪湾里的一律算敌船。李总兵,交给你了。”
“好嘞。”李成武咧嘴一笑,“正好试试新炮。”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散会时,吴桥的座舰刚好进港。余宏和李成武赶到码头迎接。
吴桥从跳板上走下来,还是一身便服,但腰上佩了刀。他拍拍余宏的肩膀:“这次你当家,我就看看。”
“主公放心。”余宏沉声道。
吴桥又看向李成武:“老李,听余宏的。”
李成武立正:“是!”
接下来两天,对马岛忙成一片。
陆军那边,余宏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士兵的燧发枪要检查三遍,刺刀要磨到能剃胡子,弹药箱必须防水。
野战炮的轮轴上了双份的油,炮车多备了两套挽具。
“都听好了!”余宏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对着集合的部队吼,“咱们这次是去砸场子的!不是去旅游的!手脚都给我利索点,该砸的砸,该烧的烧,该抢的抢——但记住了,令行禁止!谁要是乱跑、乱抢、不听号令,老子当场毙了他!”
台下四千多士兵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呼啸。
海军那边,李成武更是严格。
他挨个检查每艘战舰的火炮、帆索、弹药。
“千牛卫”级“镇海”号的一门二十四磅炮炮膛有点锈迹,他把炮长骂得狗血淋头:“这要是炸了膛,你全家的命都不够赔!”
工匠们赶制特种装备。
燃烧弹做了五百个,手雷一大堆,还有新式的炸药包——这种炮弹由臼炮发射,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没良心炮。
“余司令,这些您带上。”工匠头擦着汗,“对了,我还改进了登陆艇的艏板,现在放下就能当跳板,省时间。”
余宏拍拍他肩膀:“老赵,打完仗请你喝酒。”
四月六日,晨。
舰队在对马岛外海列阵。
“冠军侯”号居中,六艘“千牛卫”级分列左右,十二艘“斥候”级在前方展开侦察阵型。
二十多条武装商船搭载着陆军和物资,被保护在核心。
余宏登上“冠军侯”号。吴桥在舰桥上等他,递过望远镜:“看看,都是好儿郎。”
余宏接过望远镜,缓缓扫过海面。
朝阳下,舰队如移动的城堡,帆影遮天蔽日。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主公,可以出发了。”
第342章 进攻大阪2
吴桥点头:“你是总指挥,你下令。”
余宏转身,对传令兵沉声道:“升旗,起锚。全舰队,航向西南,目标大阪湾。出发!”
号角长鸣,旗语翻飞。
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海风鼓胀,“冠军侯”号率先转向。
整个舰队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向西南方移动。
李成武在“怒涛”号上指挥前队。
他下令:“斥候舰前出二十里,侦察海面。遇到任何船只,一律扣押。敢反抗的,击沉。”
“是!”
舰队航行了半天,午后时分,前方“斥候三号”发来旗语:发现四艘西洋帆船,正向北航行。
李成武举起望远镜。
远处海平面上,四个白点正在移动,船型明显不是日本式的。
“葡萄牙人。”他冷笑,“还真是巧了。传令:第一分队,左右包抄。警告旗语,让他们停船。”
命令下达,两艘“千牛卫”级和四艘“斥候”级加速前出,像一张网撒向那四艘船。
葡萄牙船显然发现了不对劲,开始转向。
但他们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专门设计的“斥候”级?
不到半个时辰,六艘苍梧国战舰已经将葡萄牙船围在中间。
“发炮示警!”李成武下令。
“镇海”号舰首的一门十二磅炮开火,炮弹落在领头那艘葡萄牙船前方五十丈,激起冲天水柱。
葡萄牙船帆降了一半,这是表示服从的信号。
李成武派小艇靠上去,一队陆战队员登船检查。
半个时辰后,小艇返回,带回来一个红胡子葡萄牙船长和几个商人。
“将军,他们是葡萄牙商船,从澳门来,要去长崎。”陆战队小队长报告,“船上载着丝绸、瓷器、还有二十门旧式火炮,说是要卖给日本人的。”
李成武盯着那葡萄牙船长:“会说汉话吗?”
葡萄牙船长结结巴巴:“会……会一点……将军,我们是合法商人,有通行文书……”
“文书?”李成武一把抓过他递上来的羊皮纸,看都没看就撕了,“现在没有了。”
“你!”葡萄牙船长大惊。
“听着,”李成武一字一顿,“你们的船,你们的货,现在都被征用了。人暂时扣押,等打完仗再处置。有意见?”
他身后的陆战队员齐齐拔刀。
葡萄牙船长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带下去。”李成武挥手,“把船押回对马岛。货物清点登记,等余司令处置。”
处理完葡萄牙船,舰队继续前进。李成武把情况用旗语报给“冠军侯”号。
余宏接到报告,只回了两个字:“妥当。”
吴桥在一旁笑道:“这下葡萄牙人该肉疼了。四船货,不少钱呢。”
“主公,这些货怎么处理?”余宏问。
“按规矩,三成归公,七成分给将士。”吴桥道,“不过得等打完仗。现在先押回对马岛,让审计局的人清点。”
傍晚,舰队在海上过夜。各舰点亮航行灯,像一串明珠散落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余宏在“冠军侯”号的舱室里,对着沙盘做最后推演。
李成武乘小艇过来,两人一起熬到半夜。
“登陆后,我给你一个时辰建立滩头阵地。”余宏指着沙盘上的泉州滩,“同时,我会派第三营佯攻堺港,吸引守军注意力。你带第一营和陆战队,直扑船厂区。记住,优先摧毁在建船只和船坞,抢货是次要的。”
李成武点头:“明白。大阪城呢?”
“看情况。”余宏沉吟,“如果守军被调开,就试着打一下。如果防守严密,就在城外放几炮,烧几个仓库就走。咱们的目标不是占城,是打击丰臣秀吉的战争潜力。”
“五天时间够吗?”
“够了。”余宏直起身,“砸东西比建东西快得多。”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联络信号、撤退方案、应急计划。确认无误后,李成武乘小艇返回“怒涛”号。
海上一夜无话。
四月七日,清晨。
了望塔传来呼喊:“陆地!看到陆地了!”
余宏快步登上舰桥,举起望远镜。远处,一条青灰色的海岸线渐渐浮现。
那是纪伊半岛,大阪湾的入口就在前方。
“传令:全舰队进入战斗准备。炮手就位,陆战队做好登陆准备。”
命令层层传达。
各舰响起战斗警报,炮手们打开炮窗,将黑洞洞的炮口推出船舷。
陆战队员检查燧发枪和弹药,登陆艇被吊放到海面。
李成武在“镇海”号上指挥前队:“斥候舰前出侦察湾内情况。主力舰保持战斗队形,缓缓跟进。”
“冠军侯”号上,吴桥站在余宏身边,默默看着。
这一仗,他交给余宏全权指挥,自己只督战——这是对部下的信任,也是考验。
上午巳时,舰队驶入大阪湾口。
湾内风平浪静,远处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船只桅杆——那是堺港。
更远处,大阪城的天守阁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斥候二号”发来旗语:湾内发现日本战船约三十艘,大多是小型关船,停泊在堺港码头。另有多艘商船。
余宏看完旗语,下令:“李总兵,清理湾内敌船。运输船队,向泉州滩前进。”
“得令!”李成武的回复旗语简短有力。
“镇海”号率先冲进湾内,其余五艘“千牛卫”级紧随其后。
十二艘“斥候”级如狼群般散开,扑向那些日本关船。
海战瞬间爆发。
日本关船上的水军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庞大的舰队。
等他们手忙脚乱起锚升帆时,苍梧国战舰已经进入射程。
“开火!”李成武下令。
“怒涛”号左舷二十四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如冰雹般砸向最近的几艘关船。
木屑横飞,船体破裂,一艘关船当场断成两截,迅速沉没。
其他日本船试图还击,但他们那几门老旧的火炮射程太近,还没进入有效射程,就被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打成碎片。
三个时辰后,湾内的日本战船要么沉没,要么起火,剩下的几艘拼命往岸边浅水区逃窜。
“不要追浅水区的。”李成武命令,“保持深水阵型,掩护运输船队登陆。”
运输船队在武装商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向泉州滩。
余宏站在“冠军侯”号舰桥上,用望远镜紧盯着滩头。
那里已经能看到一些人在奔跑——是日本守军。
“发信号。”余宏对传令兵说,“登陆部队,准备战斗。”
运输船上,陆军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登陆艇被放下水,士兵们顺着绳网爬下去,每艇三十人,坐得满满当当。
余宏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刀,指向滩头:
“登陆!进攻!”
第343章 进攻大阪3
在舰队的一轮又一轮的炮击中,长崎港能战斗的战船和炮台损失殆尽。
随后,余宏下令登陆部队开始登陆。
泉州滩的沙子又细又白,踩上去软绵绵的。
第一团三营营长陈大勇第一个跳下登陆艇,海水刚没过膝盖。
他端着上了刺刀的后装燧发枪——这玩意儿跟明军用的火铳、日军用的铁炮都不一样,从后面装填纸壳弹,下雨天都能打,射速快了一倍不止——猫着腰往前冲。
滩头上,六百多日本农兵正乱哄哄列队。
领头的是个叫山本五郎的地方豪族,四十多岁,穿着祖传的破旧具足,举着把太刀,嘴里吼着:“为了太阁!死守滩头!”
他身后那些是长崎当地的其他商人和其麾下的武士和招募的农兵,有的拿竹枪,有的拿锄头,只有三四百人有像样的刀。
铁炮?一门都没有。
铁炮那是大名的宝贝,轮不到他们。
山本五郎这伙人本来是堺港的大商人,仓库中有不少货物存放。
他们冲在前头纯粹是被石田三成忽悠过来的,石田三成告诉这群长崎的当地商人,这是群海盗,来打劫长崎的港口仓库。
于是爱财如命的山本五郎等人就这么带着麾下的武士和招募的足轻就这么傻傻的冲在第一线。
“开火!”陈大勇在八十步外就下令。
第一排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砰砰砰”一阵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多个武士应声倒地,山本五郎左肩中弹,一个踉跄。
“八嘎!冲上去!贴上去他们就没办法了!”山本嘶吼着,用太刀撑地,还想往前冲。
第二排枪声又响。
这次距离七十步,精度更高。
山本胸口开了两个血洞,低头看了看,嘴里涌出血沫,扑通跪倒,太刀脱手。
“家主!”几个家臣红了眼,嚎叫着冲上来。
第三排枪响。白烟缭绕之际,冲在前排的武士全灭。
剩下的农兵吓傻了,扔了武器转身就跑。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时间。
陈大勇啐了一口:“就这?”
后续登陆艇一拨接一拨靠岸。
野战炮被拖下来——六磅炮,八百斤重,用马拖着走。
还有更轻便的三磅炮,四个人就能抬着跑。
最显眼的是那八门臼炮,短粗的炮管,专门打高抛弹道,吴桥给起了个外号叫“没良心炮”,说是一炮下去,方圆十丈人畜皆碎。
滩头阵地迅速建立。
余宏登岸时,临时指挥所已经搭好了。
“报告司令,滩头已控制。第三营请示是否按计划佯动。”
“按计划。”余宏盯着地图,“告诉陈大勇,动静闹大,但别真拼命。咱们的人金贵,一个换一百个都亏。”
“是!”
堺港守备所,岛津义勇快疯了。
“南边海滩!至少两千人!还有巨舰!”哨兵语无伦次。
岛津冲到了望塔,一看海面,心凉了半截。
那些船太大了,比日本最大的安宅船还大两三圈。
更可怕的是船舷上那一排排炮窗,黑洞洞的,像野兽的牙。
“援军呢?派人去求援!”他吼道。
“已经派了三拨……”
“再派!”
正说着,东面又传来警报:“外城遭袭!敌人有铁炮,很厉害!”
岛津咬牙:“分兵!我带一千精锐去东面,松井,你带八百人死守港口!船坞和仓库不能有失!”
“哈依!”副将松井重重点头。
松井是个老武士,五十多岁,参加过当年统一日本的战役。
他手下八百人,有三百个是常备武士,装备精良——每人都有刀弓,还有二十支铁炮。
剩下的是临时征召的足轻,武器就差多了。
他把人拉到港口区入口,这里有条三丈宽的土路,两边是仓库,是个打狙击的好地方。
“挖壕沟!堆沙袋!”松井下令,“铁炮队在前,弓箭手在后。足轻拿长枪,敌人近了就捅!”
这些农民足轻干活快,半个时辰就弄出了简易工事。
松井看着二十支铁炮——这是他的宝贝,射程八十步,准头还行,就是装填慢,一分钟顶多打两发。
“都听好了,”松井对铁炮足轻说,“等敌人进入八十步再开火。打一轮就后退装填,弓箭手掩护。”
“哈依!”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午后未时,敌人来了。
余宏的主力五百陆军加八百陆战队,沿着海岸线推进。
斥候先回来报告:“司令,前面港口入口有敌军设防,大约八百人,有工事。”
“什么装备?”
“看到有铁炮,大概二十支。其余是刀弓。”
余宏点点头:“张猛。”
“在!”陆战队营长应声。
“你带陆战队正面佯攻。第一营,跟我绕到侧面。咱们给他来个前后夹击。”
“明白!”
部队分兵。
张猛带着八百陆战队,大摇大摆走向港口入口。
在二百步外停下,开始列阵。
松井在工事后看着,心里打鼓。
这些敌人穿的衣服他从没见过——深蓝色,样式古怪,但很整齐。
每人手里都拿着火铳,可那火铳……怎么没有火绳?
“铁炮准备!”松井压下疑惑,下令。
陆战队在一百五十步外就停下了。
这个距离,日本铁炮根本打不到。
“臼炮,上前。”张猛下令。
四门没良心炮被推到阵前。
炮手测距,装药,装入特制的开花弹——铁壳,里面装黑火药和铁珠。
“放!”
“轰轰轰轰!”
四声闷响,炮弹划着高弧线飞向日军阵地。松井抬头看着天上那几个黑点,还没反应过来——
“轰隆!!!”
炮弹落地爆炸。
不是砸,是炸!
铁壳碎裂,里面的铁珠呈扇形喷射。
第一轮炮击,工事后就倒了一片,惨叫声四起。
“什么……什么东西?!”松井耳朵嗡嗡响,脸上被溅了血。
“再来!”张猛挥手。
第二轮炮击。
这次更准,两发直接落在铁炮队中间。 二十个铁炮足轻,一瞬间死伤过半。
“八嘎!冲锋!冲上去!”松井红了眼。
他知道再等下去,铁炮队就全完了。
剩下的四百多个武士和足轻嚎叫着冲出工事。
他们以为只要冲过这一百多步,贴上去就能白刃战——以往对付朝鲜兵和明军,这招经常管用。
“第一排,跪!第二排,站!”张猛冷静下令。
陆战队分两排,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立。
燧发枪平举。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一百多支燧发枪齐射,白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像撞上一堵墙,瞬间倒下二十多个。
铅弹打在具足上,直接穿透——日本盔甲防刀箭还行,防不住近距离的铅弹。
第344章 进攻大阪4
“装填!”
陆战队动作整齐划一。
拉起枪匣,咬开火药包,倒入枪匣,用手指把铅弹压进去,举枪——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而这时,日本人刚冲过五十步。
“第二排,开火!”
又一轮齐射。
这次距离更近,威力更大。
松井亲眼看见一个家臣被铅弹击中面门,整个后脑勺都掀开了。
“铁炮!还击!”他嘶吼。
幸存的几个铁炮足轻重哆哆嗦嗦点火绳,瞄准——可敌人还在八十步外,这个距离铁炮根本没准头。
“砰砰!”几声稀稀拉拉的射击,全打空了。
“冲锋!继续冲!”松井举刀前指。
还剩三百多个能战的,红着眼睛往前扑。
陆战队已经完成第三次装填。
“自由射击!”
这次不用齐射了。
陆战队员像打靶一样,瞄一个打一个。 四十步距离,燧发枪几乎弹无虚发。
一个个武士中弹倒地,有的被打中腿,趴在地上还往前爬。
松井左臂中了一弹,骨头断了。
他咬着牙,用右手举刀,继续冲。
三十步。
二十步。
还能站着的,只剩一百多人了。
“手雷!”张猛喊。
十几个陆战队员掏出铁壳手雷,点火,延时三秒,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声在人群中间响起。
松井只觉得肚子一凉,低头看,肠子流出来了。
他跪倒在地,用刀撑着想站起来,眼前却开始发黑。
最后一眼,他看见敌人阵后绕出一队人马——是另一股敌人,从侧面杀过来了。
完了。
这是松井最后一个念头。
余宏带着第一营从侧面杀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张猛的陆战队正在打扫战场——没死的补刀,收拢武器。
“伤亡?”余宏问。
“轻伤五个,都是流箭擦伤。”张猛咧嘴笑,“司令,这仗打得……太轻松了。”
余宏看了看满地尸体。八百守军,全灭,己方零阵亡。
“别大意。船坞区才是硬骨头。”
确实,船坞区的抵抗要激烈得多。
第一个目标是个大型船坞,里面停着一艘快完工的安宅船。
守这里的是个叫小岛忠信的船奉行,手下有二百多个武士和三百多足轻,还有两门大筒。
大筒是日本人对小型火炮的称呼,其实就是放大版火绳枪,打实心弹,射程一百多步,但笨重,要四五个人抬,装填一次要一分钟。
小岛把大筒架在坞口,炮口对着来路。 武士们躲在坞墙后,刀出鞘,弓上弦。
“听着,”小岛对部下说,“敌人火器厉害,但咱们有大筒。等他们进入百步,大筒先轰一轮,打乱阵型。然后铁炮射击,最后冲锋。明白吗?”
“哈依!”
他们等来了敌人。
但敌人没走正路。
“报告!敌人从侧面包抄过来了!”了望的足轻尖叫。
小岛冲到坞墙边一看,心凉了半截——大约两百敌人,根本没走正路,而是沿着海滩绕到船坞侧面。
那里是木板墙,比石墙薄多了。
“大筒转向!快!”
可大筒太重了,四个人吭哧吭哧抬着,刚转了一半——
“轰!”
一声炮响从对面传来。
不是大筒那种闷响,是清脆的炸响。
一发实心弹呼啸而来,直接砸在坞墙上。
木板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个大口子,后面的两个足轻被炮弹带飞,人在空中就碎了。
“六磅炮!”小岛是识货的,他在长崎见过葡萄牙人的炮。
可葡萄牙人的炮也没这么准啊!
“第二炮,放!”
又一发实心弹。
这次打的是大筒。
正在转向的那门大筒被击中炮架,整门炮翻倒,压住了两个炮手,惨叫声凄厉。
“铁炮!还击!”小岛吼。
幸存的铁炮足轻重哆嗦着开火。但距离还有一百二十步,铅弹全打在沙滩上。
对面,余宏举着望远镜:“臼炮,上前。”
三门没良心炮被推上来,对准坞墙缺口。
“开花弹,放!”
“轰轰轰!”
三发开花弹从缺口飞进去,在坞内爆炸。
铁珠四射,正在集结的武士足轻倒下一片。
“突击!”张猛挥手。
一个陆战队连从缺口冲进去。
燧发枪平端,见人就射。
近距离下,燧发枪的威力恐怖——一枪能把人打飞出去。
小岛忠信举着刀,带着最后十几个武士反冲锋。
他们嚎叫着,刀光闪闪。
“第一排,放!”
十支燧发枪齐射。五个武士倒地。
“第二排,放!”
又是几个倒地。
小岛大腿中弹,跪倒在地。
他看着最后三个家臣冲上去,然后被第三轮射击打成筛子。
一个陆战队员走到他面前,枪口对准他额头。
“等等!”余宏的声音传来,“留活口。这是船奉行,有用。”
小岛被拖下去时,嘴里还在骂:“八嘎……太阁……不会放过你们……”
“烧船。”余宏下令。
陆战队员把火油泼在安宅船上,点火。 干燥的木材遇火就着,整艘船成了火炬。
浓烟冲天。
战斗像瘟疫一样在港口区蔓延。
一个接一个船坞被攻破,一艘接一艘船被点燃。
日本人的抵抗很顽强,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顽强只能换来更惨烈的死亡。
在第三船坞,四十个武士死守坞门。
他们有两门大筒,二十支铁炮,还有弓箭手。
陆战队第一次冲锋被击退了——大筒打实心弹,虽然准头差,但打中了还是很要命。 几名陆战队员被炮弹击中。
“妈的。”张猛啐了一口,“臼炮!给老子轰!”
六门没良心炮全拉上来,一字排开。
“开花弹,三轮齐射!”
“轰轰轰……轰轰轰……”
十八发开花弹雨点般落入坞内。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
等炮击停止,陆战队冲进去时,里面已经没几个站着的了。
一个被打断腿的武士趴在地上,还在摸刀。
陆战队员走过去,一刺刀结果了他。
“何苦呢。”那队员摇摇头。
战斗进行的非常激烈,只是有士兵汇报余宏,有一伙七八百人的倭寇从堺港守备所的东面跑了。
被俘虏的小岛忠信远远看到那伙逃掉的人身上的家徽,气的破口大骂:“该死的岛津,居然怯战逃跑,怎么对得起太阁殿下,岛津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活该被灭!”
张猛询问是否要追击,余宏挥了挥手:“正事要紧,一群懦夫,不必理会。”
仓库区的战斗更简单。
这里守军少,只有十几个看仓库的。
但麻烦的是,仓库里货物太多,搬运需要时间。
余宏看着堆积如山的货物:丝绸、瓷器、香料、漆器……这还只是一个仓库。
“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完的……”他顿了顿,“烧。”
“司令,这些可都是钱啊。”第一营营长心疼。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余宏瞪他一眼,“五天,咱们只有五天。现在过去大半天了,你还想在这儿过年?”
士兵们开始搬运。但好东西太多了,根本搬不完。
第345章 进攻大阪5
这时,大阪城方向终于有了动静——不是出兵,是使者。
一队五个人,打着白旗,骑马过来。领头的是个文官打扮的老头,战战兢兢。
“吾乃大阪奉行前田玄以,奉石田三成大人之命,前来……前来询问,贵军为何侵我疆土,毁我港口?”
余宏乐了:“为什么?你们太阁打朝鲜的时候,问过为什么吗?”
前田玄以语塞。
“回去告诉石田三成,”余宏冷冷道,“我们只来三天。三天后就走。他要是老实待在城里,我不动他。要是敢出来……”
他指了指身后还在燃烧的船坞:“那就是下场。”
前田玄以脸色惨白,连连鞠躬,骑马跑了。
“司令,为什么不打大阪城?”张猛问。
“咱们的任务是破坏船坞毁掉战船,不是攻城。”余宏道,“大阪城再空,也有城墙。咱们没带攻城器械,硬打要死人。不值得。”
他看着大阪城方向,若有所思:“不过……倒是可以再吓唬吓唬他们。”
连续两天战斗,部队撤回滩头休整。
战果报上来:
摧毁船坞二十三处,焚毁船只四十七艘。
焚毁仓库八座,抢掠货物价值估计三十万两。
俘虏工匠一百五十八人,俘虏伤兵五百零七人。击毙敌军约两千余人。
己方伤亡:阵亡十九人,重伤二十多,轻伤八十多。
这个战损比,堪称奇迹。
但余宏眉头还是皱着。
“主公,不对劲。”他对吴桥说,“两天了,大阪城到现在一兵不出。就算再空,也不至于这样。”
吴桥沉吟:“你的意思是……”
“卑职觉得,城里可能真没多少兵。”余宏缓缓道,“丰臣秀吉把能打的都带走了,剩下的又被伊达政宗牵制。现在的大阪,可能就是个空壳子——连出城骚扰的兵力都凑不出来。”
“你想打?”
余宏摇头又点头:“不打城,但可以再施压。明天,把野战炮拉到城外,轰他几轮。如果守军还是没反应……”
他眼里闪过寒光:“那就说明咱们猜对了。到时候,说不定真能进去转转。”
吴桥笑了:“你指挥,你定。”
夜幕降临,堺港的大火还在烧,把海天都映红了。
士兵们围着篝火,清点战利品,照顾伤员。
海面上,舰队灯火通明,像一条盘踞的巨龙。
大阪城里,石田三成站在天守阁,看着南面的火光,手在抖。
“大人,前田大人回来了。”家臣禀报。
前田玄以连滚爬爬进来,把余宏的话复述一遍。
“三天……只待三天……”石田喃喃道,“他们真要撤?”
“大人,我看了,对方貌似没有攻城器械,但不可信啊!海盗狡诈……”
“那你去打?”石田瞪他一眼。
家臣闭嘴了。
石田长叹一声。
他现在手里除了派出去已经被灭的,剩下守城的兵,就一千来人。
城外敌人有多少?至少两千,还有那些可怕的巨舰和火炮。这仗怎么打?
“传令,”他颓然道,“严守四门,任何人不得出战。等……等这伙海盗自己离开。”
“那堺港……”
“顾不上了。”石田闭上眼睛,“能保住大阪城,就不错了。”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余宏在计划明天的威慑行动。
石田三成在祈祷敌人早点走。
而那些被俘虏的日本工匠,蹲在临时营地里,看着远处燃烧的家园,默默流泪。
海风吹过,带来焦糊味和血腥味。
堺港的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船只和货物,更是丰臣秀吉政权的威望,是日本水军重建的希望。
而这一切,仅仅用了两天。
四月初八,大阪城外三里。
余宏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快半个时辰。
大阪城的城墙确实厚实,石垣垒得整整齐齐,护城河也宽,城头能看到守军走动,旗帜也不少。
“装得还挺像。”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张猛说。
张猛挠头:“司令,我看这城不好打啊。咱们就五千人,还没带攻城器械。”
“本来就没打算硬打。”余宏调转马头,“走,回去开个会。”
回到滩头指挥所,军官们聚齐了。余宏开门见山:“大阪城,咱们打不打?”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一旁正在悠闲喝茶的吴桥。
吴桥看着众人都看着他,开口道:“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都是领兵大将,术业有专攻,决定权在于你们,我只要结果。”
这次进攻大阪,吴桥本就不打算插手,虽然他在后世看过那么多电视电影,多多少少心里都有点战斗想法。
但作为一个没真正经历过这个时代战场经验的人,还是觉得没必要插手,他早就打定主意,决不能跟大明一样,皇帝跟文人太监乱插手军事战斗,瞎指挥,最后把自己折腾没。
毕竟,最迟明年最快年底他就举家搬到苍梧洲统筹开发了,后续大明附近还得依靠这些领兵在外的将士们自己决定,毕竟苍梧洲太远了,如果每场战斗都得请示他,那还打不打了。
李成武打破沉默第一个开口:“余司令,按原计划,明天就该撤了。船坞烧了,货也抢了,任务完成了。”
“我知道。”余宏敲着桌子,“但我总觉得……这城太安静了。从咱们登陆到现在,四天了,一兵不出。你们说,石田三成是胆小,还是……”
“还是城里根本没兵。”第一营营长接话。
“对。”余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咱们来算算。丰臣秀吉带走十五万主力,剩下的兵,一部分在东北对付伊达政宗,一部分分散在各地,还有我们之前在港口和仓库消灭的几千人,大阪城里还能剩多少?五千?三千?”
他顿了顿:“而且我观察了,城头的守军来回走动,但就那么几拨人。我怀疑他们在虚张声势。”
“那司令的意思是?”
“试探。”余宏吐了两个字,“明天,把野战炮拉上去,轰他几轮。如果守军出城反击,咱们就撤,按原计划撤退。如果还是龟缩不出……”
他眼里闪过锐光:“那就说明咱们猜对了。到时候,想办法进城转转。”
李成武皱眉:“可咱们没带重炮。六磅炮轰城墙?挠痒痒还差不多。”
“船上不是有二十四磅炮吗?”余宏看向李成武,“拆几门下来。”
“什么?!”李成武差点跳起来,“二十四磅炮?一门两千多斤!怎么拆?怎么运?”
“拆成零件,用马车拉。”余宏语气不容置疑,“李总兵,这事交给你。我要三门二十四磅炮,明天早上必须拉到城下。”
李成武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咬牙:“行!我试试!”
当晚,滩头灯火通明。
第346章 进攻大阪6
“冠军侯”号侧舷,水手们喊着号子,用滑轮组把一门二十四磅炮的炮身吊起来。
这玩意儿纯铁铸的,两千三百斤,得拆成炮身、炮架、炮轮三部分。
“小心点!别掉海里!”李成武在下面吼。
炮身被缓缓放到特制的平板车上,八匹马拉着,才勉强能动。
炮架和炮轮另装一车。
三门炮,拆了整整一夜。
四月初九,清晨。
大阪城头,守军哨兵打着哈欠。
连着几天敌人都在烧堺港,没来攻城,大家都松懈了。
石田三成甚至觉得,敌人抢够了就会走。
“大人!敌人来了!”了望兵突然尖叫。
石田三成一个激灵,冲到城垛边。
只见城南原野上,敌人排着整齐的队列,正缓缓推进。
最前面是……大炮?好多门!其中三门特别大,炮口粗得吓人。
“那是……国崩(日本对大炮的称呼)?”石田脸色变了。
家臣前田玄以哆嗦着:“比国崩还大……我在长崎见过葡萄牙人的大炮,没这么大……”
“准备迎战!”石田吼道,“弓矢!铁炮!沸油!滚木!”
城头一阵忙乱。
守军们各就各位,但很多人腿在抖——他们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农兵,有的连刀都握不稳。
城外,余宏看着三门二十四磅炮被推到三百步距离——这个距离,城头的弓箭、铁炮都够不着。
“测距,装药。”他下令。
炮手们忙碌起来。二十四磅炮用的是实心弹,铁球,专门轰城墙的。
“一号炮,二号炮,三号炮,城门左侧城墙,预备——”
“放!”
三声巨响,地皮都在震。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三发实心弹呼啸着飞向城墙。
“轰!轰轰!”
城墙剧烈震动,石屑纷飞。被击中的地方,石垣出现明显裂痕。
城头守军一片惊呼,有人吓得趴在地上。
“继续!”余宏面无表情。
第二轮炮击。
这次更准,都打在同一个区域。
裂缝扩大,有石块开始脱落。
石田三成趴在城垛后,脸色煞白。他见过铁炮,见过大筒,但没见过这么猛的炮。 一轮齐射,城墙就快扛不住了?
“还击!大筒还击!”他嘶吼。
城头确实有几门大筒,但射程只有一百多步,根本够不着。
炮手们硬着头头点火,“砰砰”几声,炮弹全落在半路上。
余宏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笑了:“果然,守城器械也不足。”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二十四磅炮打了二十轮,那段城墙已经千疮百孔,但还没塌。
日本人的城墙修得确实结实,石垣厚实,里面还填了土。
实心弹能砸出坑,但要砸塌,需要时间。
“停。”余宏抬手。
炮击停止。
硝烟慢慢散去,城墙还在,虽然残破,但没垮。
城头,石田三成松了口气。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城外——敌人开始后撤了。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什么狗屁大炮!不过如此!咱们的城墙,天下第一!”
周围的家臣也附和着笑起来。
是啊,轰了这么久,城墙不还没塌吗?
前田玄以谄媚道:“大人英明!只要坚守不出,敌人拿咱们没办法!”
石田得意地捋着胡子:“传令下去,今晚加餐!每人多发一合米!”
城头一片欢呼。
但,一旁的浅野长政却皱着眉头开口:“石田大人,不可掉以轻心,这伙人火炮犀利,说不定城墙会经受不住炮击。”
石田三成看着他询问:“长政大人,所虑不错,不过我们兵力不足,如果对方真的攻破城墙,又该如何应对?”
浅野长政沉默一会,随后长舒口气,心中做出决断:“那就把城内的贱民百姓都组织起来,用数量堆死对方几千人,城中可是有着十几万百姓贱民的,让他们与对方在城中开战,别忘了,长崎可是太阁殿下的立身之本啊,如果在我们手中被毁,那我们就只有剖腹自尽了!”
石田三成手掌紧握,手中青筋尽起,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余宏的后撤,是故意的。
滩头指挥所,余宏盯着地图,手指在一个位置点了点:“这里,城墙根,土质松软。挖地道,从这里挖过去。”
“挖地道?”工兵队长王石头一愣,“司令,那可得挖好几天……”
“给你三天。”余宏看着他,“要多少人,我给你多少人。但要隐蔽,别让城上发现。”
王石头是矿工出身,投军前在山东挖过煤。他琢磨了一下:“行!但得晚上干,白天容易暴露。”
“可以。”
当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漆黑一片。 王石头带着五十个工兵,从离城墙一里外的一个洼地开始挖。
这里地势低,城上看不到。
工兵们都是老手,轮流作业。
先用镐刨,再用锹铲,挖出来的土用麻袋装好,悄悄运走。
地道不大,宽三尺,高五尺,人能猫着腰进去就行。
为了加快速度,余宏又调了一百个陆战队帮忙运土。
第一夜,挖了三十丈。
第二天白天,炮击继续。
还是那三门二十四磅炮,轰的还是那段城墙。
石田三成在城头看着,越来越淡定。
“让他们轰!轰到猴年马月,也轰不塌!”他甚至搬了把椅子,坐在城楼里喝茶。
前田玄以凑趣:“大人,听说敌人抢了堺港好多货物,正在装船。说不定轰两天,抢够了就走了。”
“但愿如此。”石田抿了口茶,“等太阁殿下回来,再跟他们算总账!”
他哪里知道,就在城墙根底下,工兵们正在疯狂挖土。
第二夜,地道挖到离城墙五十丈。
王石头遇到了难题——地下水。
土越来越湿,开始渗水。
“司令,再往前挖,地道要塌。”他浑身泥泞地报告。
余宏皱眉:“距离城墙还有多远?”
“大约五十丈。”
“够了。”余宏想了想,“改方向,往上挖,挖到城墙正下方就行。”
“那可能只有……三十丈。”
“三十丈也够。”余宏拍拍他肩膀,“抓紧时间。”
第三夜,四月十一日。
地道已经挖到城墙正下方。
王石头亲自测量,确认头顶就是那段被炮轰得最惨的城墙。
“装药!”余宏下令。
工兵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火药桶抬进去。一共六桶,每桶一百斤黑火药。
还有十包“没良心炮”的炸药包——特制的,每包二十斤,威力比普通火药大得多。
火药桶和炸药包堆在城墙正下方,像座小山。
引信是特制的慢燃导火索,用油纸多层包裹,能烧一刻钟。
“都撤出来。”余宏看着工兵们爬出地道,最后问王石头,“确定能炸塌?”
王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司令,这么多火药,别说城墙,小山都能炸平。”
“好。”余宏看了看怀表,子时三刻,“点火。”
王石头钻进地道,片刻后出来:“点着了!”
第347章 进攻大阪7
“全军,后撤一里!”余宏翻身上马。
部队悄然后撤。
城头守军还在打盹,完全没察觉。
石田三成今晚睡得不安稳。
白天炮击停了,敌人也没动静,这本该是好事,可他心里总发毛。
他披衣起来,走到天守阁窗前。城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火把——是敌人营地。
“大人,您怎么起来了?”值夜的家臣问。
“总觉得……不对劲。”石田皱眉,“太安静了。”
“敌人可能准备撤了。听说他们的船都在装货。”
“但愿吧……”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南面传来。不是炮声,是那种低沉、恐怖、仿佛地底传来的怒吼。
紧接着,整座天守阁都在摇晃,梁柱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地……地龙翻身?!”家臣吓傻了。
石田冲到窗边,只见南城方向,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中,他看见一大段城墙,连同上面的守军、箭楼、旗帜,像玩具一样被抛到空中,然后四分五裂,碎石、木头、人体如雨点般落下。
“轰——”
第二声闷响,是城墙垮塌的声音。
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石田呆住了,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好几息,他才嘶声尖叫:“城墙!南城墙!!”
城外,余宏也被这威力震住了。他知道会炸塌,没想到炸得这么彻底。
那段三十丈长的城墙,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宽达十几丈。
碎石堆成斜坡,可以直接走上去。
缺口两边的城墙也摇摇欲坠,裂缝一直蔓延到远处。
烟尘还没散尽,余宏已经拔出佩刀:“全军!进攻!”
“杀——!!!”
蓄势待发的三千将士,如洪水般涌向缺口。
最先冲上去的是张猛的陆战队。
他们踩着还在滚落的碎石,冲上城墙废墟。
烟尘中,能看到幸存的守军在爬,在哭,在找武器。
“开火!”张猛嘶吼。
燧发枪齐射,白烟在烟尘中格外刺眼。幸存的守军成片倒下。
“不要停!冲进城里!”
陆战队像一把尖刀,插进缺口。
这时,城内的守军才反应过来。石田三成连滚爬爬下了天守阁,嘶声下令:“堵住缺口!堵住!”
一队大约三百人的守军被组织起来,冲向缺口。
他们是城里比较精锐的部队,有刀有枪,还有十几支铁炮。
可他们刚冲到缺口附近——
“放!”
早已在缺口外架好的六门六磅炮同时开火。
这次用的是霰弹,几百颗小铁珠呈扇形喷射。
冲在最前面的守军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后面的吓傻了,转身就跑。
“追!”张猛带人冲上去。
战斗瞬间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守军被炮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陆战队和陆军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城里赶。
城墙缺口处,烟尘还没散尽。
余宏踩着碎石堆登上城墙废墟,脚下咯吱作响——那是碎瓦和木料,还有别的东西,他没低头看。
放眼望去,大阪城里一片混乱。
远处有火光,近处有哭喊声,街道上能看到人影在跑,分不清是溃兵还是百姓。
“张猛!”余宏喊。
陆战队营长从烟尘中钻出来,脸被熏得黢黑:“司令!”
“你带人守住这个缺口,建立防线。别往里冲太深。”余宏语速很快,“第一营,跟我进城,控制主干道。”
“明白!”
部队迅速行动。
张猛的陆战队在缺口两侧架起燧发枪,设立火力点。
第一营五百人分成数个小队,沿着街道向城内推进。
余宏骑马走在最前。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町屋,门窗紧闭,但能从缝隙看到里面的眼睛——惊恐的眼睛。
“都别乱跑!待在家里没事!”有懂日语的士兵用生硬的腔调喊。
正说着,前方十字路口突然响起喊杀声。
“敌袭!”
只见一队大约百人的日本兵从巷子里冲出来,领头的是个穿当世具足的武将,举着长枪,嘴里吼着:“为了太阁!杀!”
“第一排,蹲!第二排,站!”带队的第一营连长反应极快。
三十个士兵分成两排,举枪。
“开火!”
“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本兵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没停,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距离太近了,只有三十步。
“手雷!”连长吼。
几个士兵掏出手雷,拉弦,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在人堆里响起。
断肢横飞,惨叫声一片。
余宏在马上看着,眉头紧皱。
这些日本兵是敢死队,根本不怕死。
虽然装备差,但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很麻烦。
“继续推进!”他下令,“注意两侧巷子!”
部队沿着主干道缓慢前进。
每过一个街口,都会遭遇小股抵抗。
有的是溃兵,有的是武士带着家臣,还有的是自发组织的町人。
武器五花八门,从武士刀到竹枪,甚至还有菜刀。
抵抗很顽强,但在燧发枪和手雷面前,都是徒劳。
战斗进行了一个时辰,部队推进到距离天守阁还有半里的位置。
这里街道更宽,两侧建筑更高大。
“停。”余宏勒住马。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四条路交汇。
正对面能看到天守阁的轮廓,但路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不对劲。”余宏眯起眼,“退后,占住两侧建筑。”
话音未落——
“咻——啪!”
一支火箭从左侧屋顶射向天空,炸开一团红光。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喊杀声!
“杀——!!!”
屋顶上、窗户里、巷子口,突然冒出无数人影!
至少有四五百人!
不是正规军,看穿着是町人和僧兵,还有不少女人和半大孩子。
他们拿着各种武器:刀、枪、弓、竹矛,甚至有人举着板凳。
“保卫家园!驱逐恶鬼!”有人用日语嘶吼。
箭矢和石块从屋顶射下。
虽然准头差,但数量多。
几个士兵被砸中,闷哼倒地。
“退!退进建筑里!”余宏大吼。
部队迅速退入两侧的町屋。
燧发枪从窗户、门缝伸出,向外射击。
“砰砰砰——”
每一枪都能打倒一个,但敌人太多了,而且根本不怕死。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有的町人身上中了好几枪,还在往前爬。
“手雷!用手雷!”连长吼。
手雷扔出去,炸倒一片。
但更多的人从巷子里涌出来,像无穷无尽。
余宏在一栋二层町屋的二楼,用望远镜看着。
他看到远处天守阁下,石田三成正站在那里指挥。
几个武士举着刀,把町人往战场上赶——不去的,当场砍死。
第348章 进攻大阪8
“妈的,逼百姓当肉盾。”余宏咬牙。
“司令,这样打不行!”第一营营长跑上楼,“敌人太多,咱们弹药消耗太快!”
余宏看了眼怀表,丑时三刻。天快亮了。
“收缩防线,退回缺口附近。”他下令,“用火炮开路。”
“是!”
命令传达。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燧发枪一轮轮齐射,手雷不停扔,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退回缺口附近时,天已蒙蒙亮。
清点人数,阵亡七个,重伤二十多,轻伤上百。
而敌人……尸体铺满了街道,至少死了四五千。
但远处,更多的人在聚集。
天守阁下,石田三成脸色惨白,但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看到了吗?他们退了!他们怕了!”他对身边的家臣吼,“继续!动员所有能拿武器的人!老人、女人、孩子,都上!用命填,也要把他们赶出去!”
前田玄以哆嗦着:“大人……死了好多人……”
“不死人,城就没了!”浅野长政一把揪住他领子,“太阁殿下回来,看到大阪丢了,咱们都得死!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战死!至少是武士的死法!”
他推开前田,对传令兵吼:“传令全城!凡杀敌一人者,赏银十两!杀敌将者,赏金百两!战死者,家人由太阁殿下厚养!”
重赏之下,还真有不怕死的。
越来越多的町人被驱赶着,拿着简陋武器,涌向城墙缺口方向。
缺口处,余宏看着重新集结起来的部队。
“臼炮架起来。”他下令,“开花弹,往人堆里轰。”
八门没良心炮被推到防线前。
炮手测距——敌人聚集在两百步外的街道上,黑压压一片。
“放!”
“轰轰轰轰——!”
开花弹划着弧线落入人群。
爆炸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一炮下去,就能清空一片。
但日本人疯了。
前面的人被炸死,后面的人踩着碎尸继续冲。
有的身上着了火,还嚎叫着往前跑。
“开火!自由射击!”张猛在防线后吼。
燧发枪声连绵不绝。
冲上来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总有几个能冲到近前。
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头举着菜刀冲过来,被一个陆战队员一刺刀捅穿。
老头临死前死死抓住枪管,嘴里喃喃:“我家……我家在堺港……被你们烧了……”
陆战队员拔出刺刀,老头倒地。
另一个半大孩子,可能才十三四岁,举着竹枪往前冲,被一枪打中肚子,倒在地上抽搐,很快不动了。
这样的场景到处在上演。
余宏看着,心里发沉。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但你不能停,停了死的就是自己人。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
日本人发动了至少十次冲锋,每次都留下满地尸体,但始终没能突破防线。
余宏的部队弹药消耗巨大。
燧发枪的纸壳弹已经打掉了一半,手雷剩不到一百个,臼炮的开花弹也快见底了。
“司令,再这样耗下去,咱们会被耗死。”第一营营长满脸硝烟,“撤吧。”
余宏没说话。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天守阁方向。
石田三成还在那里,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次不只是町人,还有穿着僧衣的僧兵,拿着薙刀,看样子是某个寺庙的武装力量。
“不能撤。”余宏缓缓道,“现在撤,他们会追出来。到时候滩头阵地都保不住。”
“那怎么办?”
余宏放下望远镜,眼里闪过狠色:“擒贼先擒王。”
他招来张猛和几个连长:“听着,我带一个连,绕路去天守阁。你们在这里死守,吸引敌人注意力。”
“司令,太危险了!”张猛急道。
“执行命令!”余宏不容置疑,“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们就突围撤出城,跟主公和李总兵汇合,按原计划撤退。”
“……”
“这是命令!”
众人咬牙:“是!”
余宏挑了最精锐的一个连,一百二十人。他们从防线侧翼悄悄撤出,钻进小巷。
大阪城的街道错综复杂,像迷宫。
余宏手里有审计局提供的地图——林七那家伙确实厉害,连哪条巷子通哪里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边走。”余宏指着一条窄巷。
部队在小巷里快速穿行。
偶尔遇到零散敌人,能躲就躲,躲不开就快速解决——用刺刀或者短铳,尽量不开枪。
走了两刻钟,距离天守阁只有不到三百步了。
这里街道宽敞起来,能听到前方传来的嘈杂声。
余宏做了个手势,部队停下。
他爬上墙头,用望远镜观察。
天守阁下是个广场,现在挤满了人。
石田三成三人站在台阶上,周围围着几十个武士。
广场上有三四百人,大部分是僧兵和町人,正在分发武器和食物。
“看到那三个穿黑阵羽织的吗?就是石田三成等人。”余宏低声对连长说。
“怎么打?”
余宏看了看地形。
广场三面是建筑,只有一面是开阔地。 天守阁在广场北侧,有楼梯可以上去。
“你带两个排,从左侧绕过去,占领那些建筑,建立火力点。我带剩下的人,从右侧直接冲广场。记住,别恋战,目标只有一个——抓石田三成三人。抓不到,就打死。”
“明白!”
部队分头行动。
余宏带着四十个人,沿着右侧巷子摸到广场边缘。
广场上的人还没察觉。
石田三成正在训话:“……再坚持一天!敌人已经没弹药了!只要撑到援军……”
余宏拔出佩刀,深吸一口气:“冲!”
四十个人如猛虎出闸,冲出巷口,杀向广场!
“敌袭——!!”
广场顿时大乱。
僧兵们反应最快,薙刀一横就迎上来。 町人则乱成一团,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
“开火!”余宏边冲边吼。
前排士兵举枪射击,近距离下,铅弹威力极大。
十几个僧兵当场倒地。
“手雷!”
几颗手雷扔进人群,爆炸声响起,血肉横飞。
余宏一马当先,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僧兵。
他的刀是特制的,钢口极好,一刀下去连人带薙刀一起斩断。
距离石田三成还有五十步。
石田身边的武士动了。
二十多个精锐武士,嚎叫着冲上来。
这些人武艺高强,刀法凶狠,一个照面就砍倒了好几个士兵。
“围上去!用枪!”余宏吼。
士兵们迅速结阵,刺刀如林。
武士冲上来,被刺刀逼停,然后被近距离射击。
“砰砰砰——”
这么近的距离,铅弹打中就是碗大的窟窿。
武士们一个个倒下,但临死前的反击也带走好几个士兵。
距离三十步。
前田玄以脑袋被一枚流弹击中,倒地抽搐,眼见救不活了。
石田三成脸色惨白,转身往天守阁里跑。
第349章 战后清点
一旁的浅野长政则抽出佩刀,和身边的亲卫举刀向余宏等人冲来,嘴里大喊八格牙路。
刚冲到一名护卫队员跟前,看着对方高高举起的刀向他劈来,只见这名护卫队员挺起刺刀趁势就是一捅。
上好钢材打造的刺刀毫不费力的就扎进浅野长政的胸口,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胸口的刺刀,又看向对面的小兵,口中的八格含糊不清,早已说不出话。
“你大爷的嘟囔啥呢?”小兵大骂趁势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把刺刀抽了出来。
看着倒地的浅野长政,似乎还在动弹,小兵上去又是一刺刀。
“果然,俺爹说的真对,猪越肥越难杀!”
小兵朝地上啐了口随即继续跟上其他人冲锋。
眼见石田三成逃走。
“别让他跑了!”余宏急吼。
几个士兵追上去,但被台阶上的武士挡住。
那是石田的亲卫队,死战不退。
就在这时,左侧建筑里枪声大作——连长带的两个排开火了。
燧发枪从二楼窗户射击,居高临下,广场上的敌人成片倒下。
压力骤减。
余宏带人杀穿武士的阻拦,冲上台阶。天守阁大门紧闭。
“炸开!”
两个士兵拿出炸药包——这是攻城用的,本来准备炸城墙,现在用在这里。
炸药包贴在门上,引线点燃。
“退后!”
众人退下台阶。
“轰——!!!”
木制大门被炸得粉碎。
硝烟中,余宏第一个冲进去。
天守阁一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侍女缩在角落里尖叫。
“楼上!”
部队冲上楼梯。
二楼、三楼……一直到顶层。
顶层是个大厅,装饰华丽。
石田三成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身边只剩两个家臣。
听到脚步声,石田缓缓转身。
他看着冲进来的余宏,又看看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惨然一笑。
“你们……赢了。”
余宏举枪对准他:“投降,饶你不死。”
“投降?”石田摇摇头,“我是太阁殿下的家臣,石田三成。只有战死的石田,没有投降的石田。”
他缓缓拔出肋差。
余宏皱眉:“你想切腹?成全你。”
“不。”石田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看着余宏,“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打下了大阪,但打不下日本人的心。太阁殿下……会回来的。到时候……”
他没说完,刀一横。
血喷涌而出。
石田三成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其他家臣瘫倒在地,哭喊着:“大人!大人!”
另一个家臣也拔刀自刎。
余宏沉默地看着三具尸体。过了几息,他转身:“把脑袋砍下来,带出去。”
“司令……”
“带出去!让外面的人看看,他们的主将死了!”
一个士兵上前,抽出雁翎刀砍下石田三成的首级。
余宏走到窗前,用刀挑着首级,伸出窗外。
“石田三成已死!降者不杀——!!!”
他用尽全力吼出这句话,然后让懂日语的士兵重复。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正在激战的人们都停下了,抬头看向天守阁。
当看到那颗血淋淋的首级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人……死了?”
“石田大人……”
“还打什么……打什么啊……”
“当啷——”有人扔了武器。
一个接一个,武器落地声响起。
僧兵们收起薙刀,町人们放下竹枪。
广场上,还站着的人,都垂下了头。
余宏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大阪城,拿下了。
但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这一仗,死了太多人。
敌人,自己人,还有那些被逼着上战场的倭寇百姓。
他放下首级,对部下说:“传令,全军收缩,控制主要街道。救治伤员。反抗的就地格杀,投降的都俘虏,苍梧洲还缺不少苦力干活呢!”
“是!”
余宏最后看了一眼石田三成的尸体。
这个顽固的日本武士,到死都在相信他的太阁殿下会回来。
“你会看到吗?”余宏喃喃道,“等丰臣秀吉回来,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日本?”
窗外,大阪城还在燃烧。
但枪声,渐渐停了。
天守阁顶层的大厅里,血腥味还没散尽。
石田三成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但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还在,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吴桥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还在冒烟的城市。
大阪城很大,从这往南看,能看到堺港方向的浓烟。
往北看,街道上到处是烧毁的房屋。
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声,那是部队在清剿残敌。
脚步声传来,余宏和李成武走进来。
“主公。”两人行礼。
吴桥没回头:“伤亡如何?”
余宏声音有些低沉:“阵亡一百八十七人,重伤二百三十五人,轻伤三百多。弹药消耗过半。”
“敌人呢?”
“毙敌……大概八千到九千。大部分是町人和僧兵,正规军不多。俘虏一千多人,四百多是伤兵。”
吴桥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战损比听起来很漂亮,一百八十七换八九千,但那些“敌人”里,有多少是拿着菜刀的百姓,有多少是被逼上战场的老人孩子,他心里清楚。
但他没说破。
战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妇人之仁会害死自己人。
与这个岛国在后世所犯下累累罪行无法相比。
“战利品呢?”他换个话题。
这次李成武接话:“初步清点,光天守阁的金库里,就有黄金三万两,白银一百五十万两,永乐通宝二十万贯。还有珠宝玉器、名刀名甲,价值不好估。”
“粮仓呢?”
“城内有六个大粮仓,都满了。至少够五万人吃一年。武库里刀枪盔甲无数,铁炮有三百多支,大筒二十门。”
吴桥转过身:“搬得走吗?”
余宏和李成武对视一眼。
余宏摇头:“难。咱们带来的船,装自己人和伤员、还有堺港抢的货就差不多了。粮食、盔甲这些太占地方。”
吴桥走到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地图桌前——这是丰臣秀吉平时用的日本全图,上面还插着小旗,标注着各地大名的位置。
“我已经让陈五常从琉球那霸调十艘武装商船过来。”他用手指点了点琉球位置,“还有从大员调三艘移民船。”
余宏眼睛一亮:“主公是要……”
“能带走的全带走。”吴桥语气平静,但透着一股狠劲,“黄金白银、珠宝玉器、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烧。”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还有俘虏。那些青壮,都是劳动力,装船运走。另外……年轻未婚女子,也带走。”
这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第350章 征银征人
余宏喉结动了动:“主公,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狠?”吴桥盯着他,“余宏,你记住,咱们来日本不是做客的。丰臣秀吉打朝鲜的时候,抢了多少朝鲜女子?杀了多少朝鲜百姓?他派兵去琉球,把人家国王都掳走了——那时候他讲仁慈了吗?”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武士到平民,都只认拳头。你把他打疼了,他怕你;你跟他讲道理,他笑你傻。”
“这些都是资源。”吴桥转过身,目光如刀,“咱们要移民,要开发库页岛、永明堡、北边那些苦寒之地。光有男人不行,得有女人,得有家庭,才能扎根。这些日本女子带回去,配给士兵、配给移民,生儿育女,几年后就是咱们的人。”
他看余宏还有些犹豫,语气缓和了些:“当然,不强抢。告诉下面,要征募,自愿者给安家费,给粮食,许诺好日子。不愿意的,不勉强。但如果有闹事的,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余宏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时间紧迫。”吴桥回到地图前,“探子回报,东北那边跟伊达政宗对峙的军队,已经开始往回撤了。还有德川家康那老乌龟,也派兵往这边来了——他不是来帮丰臣秀吉的,是来捡便宜的。”
他手指敲着桌面:“四天。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四天后,不管装了多少,必须撤走。”
“是!”
命令下达,整个大阪城像被梳子梳过一样。
第一件事是清点府库。
天守阁下的金库被彻底搬空。
黄金装箱,白银装箱,铜钱用麻袋装。 珠宝玉器仔细打包,名刀名甲专门存放——这些都是要献上去的。
粮仓那边,士兵们打开仓门,看着堆积如山的米袋,都傻眼了。
“这得多少粮食啊……”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
“别愣着!装车!”军官吼着。
马车不够用,就用牛车,用人力车。
一车车粮食从粮仓运往码头。
但粮食太重了,一辆车顶多装二十石,六个粮仓,上百万石粮食,根本不可能全运走。
运了整整一天,才运走不到十分之一。
“剩下的怎么办?”负责粮仓的军官请示余宏。
余宏看着满仓的粮食,咬咬牙:“浇火油,烧。”
“烧了?太可惜了……”
“不烧留给倭奴?让他们吃饱了再来打我们?”余宏瞪他一眼,“执行命令!”
火把扔进粮仓。干燥的稻米遇到火,烧得噼啪作响。
六个粮仓,烧了三天三夜,黑烟遮天蔽日。
武库也烧了。
刀枪盔甲带不走,铁炮和大筒太笨重——而且苍梧国的燧发枪比这些先进多了,看不上。
一把火烧个干净。
第二件事是搜刮官员富商。
大阪是日本最繁华的城市,住在这里的官员、商人、豪族多如牛毛。
余宏列了张名单,是审计局早就摸清楚的——谁家有钱,谁家有宝,一清二楚。
一队队士兵拿着名单上门。
“开门!奉我主之令,征用物资!”
大多数人家吓得乖乖开门。
金银细软被搜出来,装箱抬走。
有人哭,有人求,但没用。
有反抗的,当场砍了,家产照样抄。
一个茶商哭着抱住装金银的箱子:“军爷!这是我祖传的生意啊!给我留点吧……”
士兵一脚踹开他:“丰臣秀吉打朝鲜的时候,抢朝鲜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也有硬气的。
一个老武士带着家臣守在大门前,举着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成全你。”
一排燧发枪齐射,老武士和家臣全倒在血泊里。
然后士兵冲进去,该拿的拿,该砸的砸。
第三件事,也是最麻烦的一件事——征募女子。
余宏特意交代了,不能强抢,要“自愿”。
但怎么才能自愿?很简单,给好处。
当然这些不包括那些官员富商家的女子,因为征银的时候,士兵们顺手就征走了他们的女眷。
码头边搭起了棚子,立着牌子:“招募年轻女子前往海外,管吃管住,每月发饷,五年后自由婚配,赠田赠屋。”
牌子前围满了人,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
这场仗打下来,很多人家的房子烧了,家人死了,活下来也没饭吃。
“真的管吃管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怯生生问。
负责登记的文书,会说点日语:“真的。去了那边,有房子住,有饭吃,还能学手艺。愿意嫁人的,我们给配,都是好汉子。”
“那……我弟弟能带去吗?他才十岁……”
“可以,但只能带一个家属。”
女孩犹豫了一下,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
她身后,更多女子排起了队。
当然,也有不愿意的。
有的女子家人还在,不愿离乡背井;有的害怕,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强求。
不愿意的,发点粮食打发走。
但总有特殊手段。
有些士兵看上了某家女子,会上门“劝说”。
“姑娘,跟我们走吧,去了吃香的喝辣的。”
“不……我不去……”
“不去?那你们家这房子……听说藏了敌兵啊?搜搜?”
家人吓坏了,只好让女儿跟着走。
余宏知道这些事,但他睁只眼闭只眼。 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这些女子去了那边,至少能活命,能吃饱——留在大阪,等丰臣秀吉在朝鲜战败,日本会再次陷入诸侯争霸的状态,到时还不知道会怎样。
四天时间,就像在抢。
码头堆满了货物,装了一船又一船。
俘虏的青壮被绳子拴着,一串串赶上船——这些人到了那边,是开荒、挖矿、修路的主力,日子不会好过,但至少能活。
女子们被单独安排在移民船上,有专门的妇孺照顾,比俘虏待遇好得多。
到了第四天傍晚,琉球来的十艘武装商船和大员来的三艘移民船都到了。
码头上更加忙碌。
吴桥站在天守阁顶,看着这一切。
李成武在身后汇报:“主公,已经装满了十五船,还有八船空位。但时间到了。”
“德川家康的兵到哪了?”
“探子回报,距离大阪还有一百五十里,最快明天中午到。”
“东北回来的军队呢?”
“明天晚上应该能到。”
吴桥点点头:“够了。传令,今晚子时前,所有人必须上船。带不走的……全烧了。”
“是!”
夜幕降临,大阪城却亮如白昼——不是灯光,是火光。
最后一批物资装船后,士兵们开始放火。
粮仓、武库、官衙、富商宅邸……所有带不走、又可能对敌人有用的东西,全点上火。
余宏骑马在城中巡视,看着一栋栋建筑在火焰中倒塌。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几个躲藏的百姓,在火光中像鬼影一样。
第351章 迟来的援兵
他路过一个巷口,看到几个士兵围着一个女子。
女子很年轻,抱着个包袱,吓得直哆嗦。
“你们干什么?”余宏勒住马。
一个士兵敬礼:“司令,这女子不愿意上船,我们劝她……”
“怎么劝的?”
“就……就说去了有好日子过……”
余宏看着那女子,女子也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
“你家人呢?”余宏用生硬的日语问。
女子愣了愣,小声说:“死了……都死了……”
“为什么不上船?”
“我……我怕……”
余宏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扔给士兵:“给她。让她自己选。”
他调转马头,走了。
身后,士兵把银子塞给女子:“姑娘,拿着吧。愿意走就走,不愿意……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仗打完了再出来。”
女子捧着银子,看着余宏远去的背影,眼泪流下来。
子时,最后一批士兵撤出大阪城,登上船只。
吴桥站在“冠军侯”号船头,看着这座燃烧的城市。
四天前,这里还是日本最繁华的都市;现在,成了一片火海。
“起锚,升帆。”他轻声说。
船帆缓缓升起,舰队开始移动。
码头上,那些带不走的货物——太多,实在太多——也被浇上火油,点燃。
火焰顺着码头蔓延,把海水都映红了。
船队驶出大阪湾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余宏站在吴桥身边,回头望去。
大阪城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像一座巨大的火炬。
“主公,这一把火,丰臣秀吉知道,会疯吧?”
吴桥淡淡一笑:“我要的就是他疯。疯了才会犯错,犯错才会死。”
他望向西方:“现在,该看朝鲜那边了。丰臣秀吉收到老窝被端的消息,你说他是继续打,还是想办法撤军回援?”
余宏想了想:“以他的性子,恐怕……会孤注一掷。”
“那就让他掷。”吴桥眼神冰冷,“掷得越狠,死得越快。本来就想让他死。”
对于丰臣秀吉,吴桥心里可没打算放过他,因为自他开了个头,就让这个岛国的野心家从自古以来的畏惧转变为心存一个征服大陆的野心。
海风吹过,带来焦糊味。
船队乘风破浪,驶向外海。
在他们身后,大阪的火焰还在燃烧,照亮了半个夜空。
而在更远的东北方向,德川家的军队正缓缓接近;在东方,丰臣家的援军正拼命往回赶。
但他们都来晚了。
丰臣秀吉经营多年的根基,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积攒的财富,被装船运走;他的子民,被掳走成千上万。
……
四月初十,清晨。
前田利家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冒起的滚滚黑烟,手在微微发抖。
他从东北陆奥一路狂奔,五天跑完了平时要走十天的路,马都跑死了三匹,就为了赶回来救大阪。
可现在……
“快!再快!”他嘶哑着嗓子吼道。
身后一万两千大军拖着疲惫的步伐,勉强加快速度。
这些兵原本在和伊达政宗对峙,接到大阪危急的消息后,前田毫不犹豫就撤了——伊达政宗可以以后再打,大阪要是丢了,太阁殿下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又奔了半个时辰,大阪城的轮廓终于清晰了。
可那还是大阪吗?
城墙塌了一大段,缺口处还在冒烟。
城内更是火光冲天,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烤肉的味道?前田不敢深想。
“进城!快进城!”他猛抽马鞭。
部队从南门那个巨大的缺口涌入。
街道上到处是烧毁的房屋,有些还在燃烧。
满地都是尸体,有穿盔甲的,有穿平民衣服的,还有老人、女人、孩子。
血渗进石板缝里,已经发黑发臭。
前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大人!抓到了几个活人!”亲兵押着几个哆哆嗦嗦的町人过来。
那几个人衣衫破烂,脸上都是黑灰,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说!城里怎么回事?敌人呢?石田三成呢?”前田吼道。
一个老头噗通跪下,磕头如捣蒜:“魔鬼……都是魔鬼……会打雷的魔鬼……石田大人……死了……天守阁……烧了……”
“胡说!”前田一脚踹翻他,“石田怎么可能死!天守阁怎么可能烧!”
另一个中年男人哭着说:“是真的……他们从海上来的……船比山还大……炮声像打雷……城墙……轰一声就塌了……石田大人……脑袋被砍下来……”
“放屁!”前田眼珠子都红了,“太阁殿下的居城!天下最坚固的大阪城!怎么可能……”
他猛地抽出佩刀,寒光一闪。
“噗嗤——”
老头的脑袋滚落在地,血喷了一地。旁边几个人尖叫起来。
“噗嗤!噗嗤!”
又砍了两个。
亲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住他:“大人!大人息怒!他们是平民……”
“滚开!”前田挣扎着,像头发疯的野兽,“都撒谎!都在撒谎!”
几个家臣死命按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前田才喘着粗气冷静下来。
他看着地上三具无头尸体,又看看自己沾满血的刀,手开始抖。
“大人……现在……”亲兵小心翼翼问。
前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去……去天守阁。”
其实不用去,远远就能看到——原本高耸的天守阁,现在只剩一个焦黑的骨架,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但前田还是要去亲眼看看。
同一时间,大阪城东门。
井伊直政率领的八千德川军也到了。
他们是德川家康派来的“援军”——当然,什么时候到,怎么到,德川家康交代得很清楚:“看情况行事。”
井伊直政看着燃烧的大阪城,心里暗暗咂舌。
主公只说可能有敌人来袭,没想到闹这么大。
“抓几个活口问问。”他下令。
很快就抓来几个从城里逃出来的町人。 这些人已经吓破胆了,问什么说什么。
“敌人……坐船走了……昨天夜里走的……”
“石田大人……死了……天守阁烧了……”
“粮食……粮食全烧了……”
井伊直政脸色凝重起来。
敌人撤了?这么快?还烧了粮食?
“去粮仓!”他立刻做出判断。
部队从东门入城。
街道上的惨状让这些见惯战场的老兵都皱眉头。
太惨了,这已经不是打仗,是屠杀和洗劫。
到了粮仓区,井伊直政的心彻底凉了。
六个巨大的粮仓,全部烧成空架子。
黑色的灰烬堆得像小山,还在冒着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那是烤熟的稻米散发出来的。
不少幸存的町人正拿着破碗、破盆,在灰烬里扒拉,寻找还没烧透的米粒。
“畜生……”井伊直政咬牙切齿,“宁愿烧了也不留……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
谁都知道,粮食是战争的命脉。
第352章 癫狂的前田利家
何况日本自古以来就最缺粮食。
丰臣秀吉在朝鲜的十万大军,全靠本土运粮。
现在大阪的存粮被一把火烧光,前线吃什么?
“大人,有人来了!”哨兵突然喊。
井伊直政抬头,只见一队大约百人的武士正从街角转出来,看装束是丰臣家的兵。 那队武士也看到了他们,愣在原地。
双方对峙了几秒钟。
“德……德川家的人?”那队武士领头的小旗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跑。
“追!”井伊直政下意识下令。
追出两条街,那队武士跑得没影了。井伊直政这才反应过来——坏了。
天守阁废墟前。
前田利家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堆焦黑的木头和瓦砾。
这里曾经是日本权力的象征,是丰臣秀吉号令天下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
“太阁殿下……”他声音哽咽,“臣……臣罪该万死……”
周围的家臣武士们也跪了一地,不少人低声啜泣。
他们在大阪都有家人、有宅邸,现在全没了。
正哭着,之前跑掉的那个小旗连滚爬爬跑回来:“大人!大人!粮仓那边……有德川军!”
前田利家猛地抬头:“什么?”
“德川家康的兵!在粮仓那边!至少七八千人!”
“德川……”前田缓缓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已经变得狰狞,“好……好一个德川家康……”
他想起这些天收到的情报:敌人来袭,德川家康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
敌人撤了,他倒来了。
来干什么?来捡便宜?来占大阪?
“传令!”前田嘶声吼道,“全军!去粮仓!”
“大人……”有家臣犹豫,“咱们的人刚赶回来,疲惫不堪,是不是……”
“闭嘴!”前田一脚踹过去,“大阪都成这样了!太阁殿下的居城被毁!石田战死!德川那老乌龟见死不救,现在还来趁火打劫——这口气你能忍?!”
不能忍。
在场的武士们眼睛都红了。
他们一路狂奔回来,看到的却是家园被毁、亲人惨死。
现在德川家的人还敢来?还敢在粮仓那边?
“杀——!!!”
怒火瞬间点燃了一万两千大军。
虽然疲惫,虽然饥饿,但仇恨给了他们力量。
粮仓区,井伊直政正在犹豫要不要撤。
他知道前田利家回来了,而且看大阪这惨状,前田现在肯定在暴怒状态。
这时候碰面,绝对没好果子吃。
“传令,准备撤……”他话没说完。
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德川家的狗贼——纳命来——!!!”
黑压压的丰臣军从各个街道涌出来,瞬间把粮仓区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田利家骑马冲在最前,眼睛赤红,像要吃人。
井伊直政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前田大人!误会!我们是奉德川内府之命,前来支援大阪的!”
“支援?”前田冷笑,“敌人来的时候你们在哪?敌人烧城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敌人走了,你们来了——来支援什么?支援抢粮吗?!”
“大人!我们确实来迟了,但绝无恶意!”井伊直政急道,“请看在我家主公与太阁殿下多年交情的份上……”
“交情?”前田打断他,声音尖利,“德川家康那老乌龟也配谈交情?太阁殿下出征朝鲜,让他出兵,他推三阻四!大阪危急,让他救援,他按兵不动!现在太阁殿下的居城被毁,他倒派兵来了——我看你们跟那伙贼人就是一伙的!”
这话就重了。井伊直政脸色一白:“前田大人!慎言!”
“八格牙路!”前田彻底疯了,“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啊——!!!”
丰臣军像潮水般涌上来。
这些人已经杀红眼了,看到德川家的家徽,就像看到仇人。
井伊直政又急又怒,但他知道不能打。 德川家康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保存实力,绝不与丰臣家正面冲突。
“撤!撤出城!”他嘶吼。
德川军开始后撤。
但街道太窄,人太多,撤退变成溃退。 丰臣军追在后面砍杀,像砍瓜切菜。
“井伊大人!快走!”亲兵拉着井伊直政的马缰。
井伊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部下正在被屠杀。
几百个负责断后的武士被围住,瞬间淹没在人海里。
“走!”他一咬牙,猛抽马鞭。
德川军拼命往东门跑。
丰臣军在后面穷追不舍,一边追一边砍,街道上又添了一地尸体。
冲出东门,井伊直政不敢停,继续往东跑。
身后还有两千多丰臣骑兵在追。
一直跑到三十里外,追兵才渐渐停下。
井伊直政清点人数,心都在滴血——八千精锐,现在只剩不到六千。
断后的几百人全没了,还有一千多是在溃退时被冲散、被杀死的。
“前田利家……你等着……”他望着大阪方向,咬牙切齿。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回江户,把情况报给主公。
大阪完了,丰臣家和德川家这下彻底撕破脸了。
大阪城内,前田利家看着满地的德川军尸体,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凉。
他赢了,杀了至少一千多德川兵。
可那又怎样?大阪还是毁了,粮食还是烧了,太阁殿下的居城还是没了。
“大人,还追吗?”一个家臣问。
前田摇摇头:“收兵。清点伤亡,救助伤员,还有……统计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派人去京都……给关白大人报信。”
“是……”
家臣退下后,前田独自站在粮仓废墟前。
灰烬里还有零星的火星,像鬼火一样闪烁。
几个町人还在扒拉着,看到他,吓得赶紧跑。
前田没拦他们。
他看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城市,现在满目疮痍。
太阁殿下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怎样?会疯吧?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伙可恶的海盗。
前田对身边仅剩的几个亲信说:“动用一切力量,想办法去朝鲜报信,给太阁殿下报信。”
“是……”
夕阳西下,把大阪城染成一片血色。
前田利家站在废墟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知道,从今天起,日本的天,要变了。
太阁殿下的威望,被这一把火烧掉大半。
德川家康那老乌龟,肯定会趁机做大。
还有已经明显要造反的伊达政宗。 各地的大名,看到大阪这副惨状,心里会怎么想?
内忧,外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海上,带着抢来的财富和人口,扬长而去。
前田握紧刀柄,指甲嵌进肉里。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我前田利家发誓,一定要找到你,把你碎尸万段……”
海风吹过,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在大阪的废墟上盘旋,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第353章 黄河雨汛
单县,山东河南交界处。
四月初八这天的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王老栓被雨声吵醒,迷迷糊糊爬起来看了看窗外。
天还黑着,屋檐水哗哗地淌,跟泼水似的。
他嘟囔了句“这鬼天气”,翻个身又睡了。
等天亮起床,雨小了点,但还没停。
院子里积了水,得趟着过去开院门。
王老栓披了件蓑衣,踩着泥水走到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早起看地的。
“老栓哥,这雨下得邪性啊。”邻家汉子张二狗叼着旱烟杆,眉头皱着。
“咋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四月初就下这么大的雨。”张二狗指着远处,“你看咱那几亩麦子,都倒伏了。
再这么下,怕是要烂地里。”
王老栓也愁。
他家五亩地,三亩麦子两亩高粱,这一场雨下来,麦穗都耷拉了。
正说着,村道上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冒着雨过来,马背上的人穿着青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老乡,打听个路。”为首那人勒住马,声音温和,“往黄河大堤怎么走?”
王老栓愣了愣:“黄河大堤?往西走十里,再往北五里。你们去那儿干啥?”
“商栈的,去验货。”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来,“谢了。”
等两人骑马走远,张二狗啐了一口:“又是商栈的人。最近这些人老往黄河边跑,也不知道捣鼓啥。”
“管他呢,有钱拿就行。”王老栓把铜钱揣怀里,“走,看看地去吧。”
十里外,黄河大堤。
两匹马停在堤下。
马背上的人下了马,掀开斗笠——正是单县商栈的管事周文启。
他三十出头,长得斯文,但眼神精明。
旁边那个是审计局的陈七,干瘦干瘦的,话不多。
两人踩着泥泞爬上大堤。
眼前是宽阔的黄河,黄浊的河水滚滚东去,水位明显比前几天高了不少。
“周管事,你看。”陈七指着堤坝根部,“那儿,已经开始渗水了。”
周文启眯着眼看去。
堤坝下果然有几个地方在往外渗黄水,不大,但看着刺眼。
“记下来。”他说。
陈七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唰唰记着。
这年头能用纸笔的人不多,但商栈和审计局的人都受过训练,识字记账是基本功。
“还有那边。”周文启指着上游方向,“去年修的加固段,石头都松了。”
两人沿着大堤走了两里地,一边走一边记。
雨水打在蓑衣上啪啪作响,衣服早就湿透了,但没人说停。
走累了,就找个避雨的地方歇会儿。陈七掏出干粮——硬邦邦的杂粮饼,两人分着吃。
“周管事,你说东家为啥这么在意这黄河?”陈七边嚼边问,“咱们商栈的买卖,跟黄河八竿子打不着啊。”
周文启喝了口水,看着浑浊的河水:“东家让干啥就干啥,别多问。”
“我就好奇。”陈七压低声音,“不光是看堤坝,还让屯粮、屯盐、屯药材……单县三个仓库都快堆满了。这架势,像要出大事。”
周文启没接话。
他心里也嘀咕。
来单县两年了,东家的除了让在这边开商栈买卖,让收什么,让卖什么,都很正常,商栈的效益也一直不错。
但今年开年就不一样,开年后,东主除了让屯集大量的粮食药材之外,还让人从黄河两岸大量招募当地人。
四月初,登莱府的商栈总管就传来密令:今年雨水可能异常,密切监视黄河水位,囤积物资,尽量疏散沿河百姓。
这不明摆着黄河要决堤的迹象吗?东主那边是怎么知道的?
况且怎么疏散?
总不能挨家挨户说“黄河要发大水,快跑吧”——那不得被当疯子抓起来?
只能想别的办法。
回到单县城里的商栈,周文启换了身干衣服,开始处理日常事务。
单县商栈不大,主要收当地的棉花、花生,卖南边的布匹、杂货。
但开年后多了项新业务:招工。
“周掌柜!周掌柜在吗?”门外有人喊。
周文启抬头,是城西的李铁匠,带着两个儿子。
“李师傅,快进来坐。”周文启笑脸相迎。
李铁匠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周掌柜,您上次说招工去南边……还招吗?”
“招!一直招!”周文启招呼伙计上茶,“怎么,李师傅想通了?”
“想通了。”李铁匠叹口气,“这雨下个没完,打铁的生意也淡。听说南边工钱高,还管吃住……就是不知道,具体去哪儿?”
“去福建。”周文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咱们东家在那边开了矿,缺铁匠。一个月三两银子,包吃住,干得好还有赏。家属愿意跟去的,给安排住处,孩子能上学堂。”
“三两?!”李铁匠眼睛都直了。
在单县,他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一两多。
“千真万确。”周文启拿出一纸契约,“签了,先付一个月安家费。五月初就出发。”
李铁匠咬了咬牙,按了手印。
送走李铁匠,陈七从里间出来:“周管事,这是今天第五个了。”
“还不够。”周文启看着窗外又下起来的雨,“沿河那几个村子,得想个狠招。”
“什么狠招?”
周文启沉吟片刻:“买地。”
“买地?”
“对。”周文启眼里闪过一丝决断,“就说东家要在黄河边建货栈,高价收地。谁卖地,除了地钱,还安排去南边做工——就像李铁匠那样。”
陈七倒吸一口凉气:“那得花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周文启想起登莱总管的话——不惜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雨断断续续,但没停过。
有时一天下两三场,有时阴着不下,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单县沿河的几个村子,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有个南方来的大商人,要在黄河边建大货栈,高价收地。一亩旱地给六两,水田给十两——这价比市价高了三成不止。
起初没人信。哪有这种好事?
直到王老栓家把三亩水田卖了,实实在在拿到三十两银子,还签了去南边做工的契约——他大儿子去,一个月四两银子,包吃住。
这下炸锅了。
张家卖了两亩,李家卖了一亩半……不到十天,沿河三个村子卖出去两百多亩地。
卖了地的人家,青壮大多签了工契,准备五月初跟商栈的船队去南方。
老弱妇孺也有安排——商栈在单县城外买了块地,建了几排简易房,说可以暂时住着,等南边安顿好了再接过去。
有人问:“为啥非得去南方?在本地找活儿不行吗?”
商栈的人答得滴水不漏:“东家的买卖主要在南方,那边缺人。在本地……没那么多活儿。”
第354章 买地
也有精明的,觉得不对劲。
张二狗就死活不卖地。
“我看这事儿邪性。”他晚上跟婆娘嘀咕,“哪有大商人跑黄河边建货栈的?这地方除了沙子就是水,建了货栈运啥?”
婆娘白他一眼:“人家有钱,爱建哪儿建哪儿。你看王老栓家,银子都到手了,大儿子也有了好差事——你眼红不?”
张二狗嘴硬:“我才不眼红。地是命根子,卖了就没了。”
可他心里也打鼓。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地里的麦子眼看着要烂了。
今年收成肯定不好,到时候吃啥?
就在单县这边忙着“疏散”的时候,济南府、开封府、徐州府……整个黄河中下游,所有吴家商栈和审计局的据点,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屯粮,屯盐,屯布,屯药材。
招募工匠,购买土地,疏散沿河百姓。
动作不能太大,免得引起官府注意。
但也不能太小,否则来不及。
单县城东,赵家大宅。
赵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听管家汇报。
这赵家是单县数一数二的大户,祖上当过知府,如今虽然没人做官了,但田产、商铺遍布全县,光是黄河边的地就有上千亩——当然,大部分是佃户在种,地契可都姓赵。
“老太爷,那伙南方商人又收地了。”管家低声说,“今天王家村那边,一口气买了三十多亩,都是挨着河边的旱地,一亩给六两!”
“六两?”赵老太爷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讥笑,“这些南蛮子,钱多得没处花了吧?”
旁边作陪的本地秀才钱文礼摇着折扇笑道:“赵公,我听说他们还招工,工钱给得高,一个壮劳力一月三两,还管吃住。这下好了,咱们单县的泥腿子都要上天了。”
在座的几个士绅都笑起来。
他们当然看不上这点工钱——他们家的账房先生一个月都不止三两。
但那些佃户、贫农呢?
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过……”钱文礼收起扇子,眼珠转了转,“赵公,您说这些南蛮子,真要在黄河边建货栈?”
“建个屁。”赵老太爷啐了一口,“黄河那地方,夏天涨水冬天结冰,建货栈?脑子进水了。”
“那他们图啥?”
“谁知道呢。”赵老太爷端起茶碗,“许是钱多烧的,许是另有所图——不过跟咱们没关系。他们爱买地就买,反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反正那些地,本来也不是咱们正经花钱买的。”
在座的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这些年,他们用各种手段兼并土地。
有的是趁灾年放高利贷,还不起了就拿地抵。
有的是勾结官府,把无主荒地甚至别人的祖产强行划到自己名下。
还有的更简单——佃户租地种,种久了,地就成了“老爷家的”,你想拿回去?门都没有。
现在好了,有人高价收地。那些佃户名下的“黑地”,正好可以趁机变现。
“对了,”赵老太爷想起什么,“咱们家那些‘挂靠’的地,都处理了吗?”
管家连忙点头:“处理了!老太爷高明!让那些佃户自己去卖,卖了的钱,咱们抽七成——反正地契在咱们手里,他们不卖,咱们也能收回来。卖了,白赚一笔。”
“抽七成?”钱文礼咂舌,“赵公,这……会不会太狠了?”
“狠?”赵老太爷冷笑,“那些贱民,给他们留三成就不错了。要不是咱们‘借’地给他们种,他们早就饿死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闹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赵老爷!”是个粗嗓门的汉子。
管家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禀报:“是西村那个王老根,说卖地的钱不对,要讨说法。”
“轰出去。”赵老太爷眼皮都没抬,“告诉他,地契上写的是我赵家的名字,他能卖地,是老爷我开恩。再闹,送官。”
外面很快安静了。
钱文礼叹口气:“这些愚民,真是不知好歹。”
“不管他们。”赵老太爷摆摆手,“等这伙南蛮子走了,地还是咱们的——卖了的,想办法再弄回来。没卖的,继续收租。这世道,还能让泥腿子翻了天?”
众人都笑,继续喝茶聊天。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赵老太爷看着雨幕,心里盘算着:等这批地卖完了,能进账多少银子?够不够在济南府再置办一处宅子?
他完全没想过,这场雨,会下得那么大,那么久。
也没想过,那些他口中的“贱民”,很快就会成为这场灾难里,最先遭殃的一批。
而他自己,和这座看似坚固的赵家大宅,在滔天洪水面前,又能撑多久?
在滔天的洪水面前,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山东布政使司衙门里,几个小吏在闲聊。
“听说了吗?最近南方商人在到处收粮。”
“收就收呗,反正粮价没涨。”
“不是,他们不光收粮,还招工,说去福建、广东做工,工钱给得高。”
“那好事啊,咱们山东人多地少,出去谋生路也好。”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商人逐利,正常。布政使大人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
布政使大人确实没说什么,因为整个山东布政使上上下下,从吴家商栈入驻的当天,不知道陆陆续续从商栈管事那里得了多少好处。
况且,能做到封疆大吏的位置,哪个不是手眼通天,他们旁敲侧击的,也知道这背后有着江南那位国公和某位致仕的大员的身影。
况且,对方也是一直老老实实做买卖,除了招募工人,各地小灾小荒的,人家也出钱出力,逢年过节还有打点,这么懂事的商人,哪个官员不喜欢。
确实,在大明朝的官员眼里,商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只要不闹事,不犯法,随他们去。
至于黄河?年年都那样。雨季来了涨点水,过去了就退了。
修堤坝?那得花钱,钱从哪来?
朝廷的拨款层层克扣,到地方就没剩多少了。能糊弄就糊弄吧。
四月中旬,雨还在下。
周文启和陈七又去了一趟黄河大堤。
这次水位更高了,渗水的地方多了好几处。
有一段堤坝甚至出现了裂缝,虽然不大,但看着吓人。
“陈七,你回济南一趟。”周文启脸色凝重,“把这儿的情况报给总管。我估计……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陈七脸色发白。
“嗯。”周文启看着滚滚黄河水,“这雨要是再下一个月,黄河非决口不可。”
第355章 举家搬迁
四月底的广州,雨倒是停了,但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潮气还在。
吴桥从码头下来,没坐轿,只带了两个随从,低调地往城里走。
街上还是老样子,卖鲜鱼的、卖荔枝的、卖洋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家茶楼时,吴桥瞥见二楼窗口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个穿着市舶司服饰的——是李凤手下的爪牙。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吴家老宅在城西,不算太大,但位置好,闹中取静。
吴桥到的时候,父亲吴敬山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爹。”
吴敬山放下手里的账本,打量儿子:“瘦了,也黑了。北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吴桥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日本那边,捅了丰臣秀吉的老窝。咱们的人现在在往回撤。”
吴敬山沉默片刻:“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朝廷那边……”
“朝廷现在顾不上。”吴桥摇头,“朝鲜战事正紧,万历皇帝眼里只有辽东。至于日本那边,丰臣秀吉吃了这么大亏,要么撤军,要么拼命——不管哪样,短期内都顾不上咱们。”
“那你这次回来是?”
“搬家。”吴桥放下茶杯,“全家搬去大员。”
吴敬山手一抖:“这么急?”
“不急不行。”吴桥压低声音,“李凤最近动作越来越明显,还有陵水的力量在大明周边活动迹象越来越多,虽顶着苍梧国的名头,但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调查。锦衣卫可能已经开始调查苍梧国了。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尽早转移为好。还有王家……”
“王家怎么了?王乃山与我算是至交,况且你与王妍还有婚约?”
“一纸婚约可比不上利益。”吴桥冷笑,“王乃山这人是个纯粹的商人,在绝对诱人的利益之下,没有人不动心。我已经查到他跟李凤勾搭上了,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吴敬山眉头紧锁:“王家……咱们这些年没亏待他们啊。日本的生意,借了他们的船,可分红一分没少。他们还想要什么?”
“人心不足。”吴桥站起身,走到窗前,“爹,收拾东西吧。五天后有船,直航大员。外公和舅舅那边,我去说。”
肇庆府,林家老宅。
林仲元今年七十有三,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他拄着拐杖,站在祖祠前,看着里面一排排的牌位,久久不语。
吴桥站在他身后,没催。
许久,林仲元才转过身,声音沙哑:“一定要走?”
“外公,不走不行。”吴桥扶他在石凳上坐下,“李凤在广东一手遮天,他要整咱们,防不胜防。锦衣卫应该也在调查苍梧国。不得不防,去了大员,那是咱们的地盘,天高皇帝远。”
“可这是祖宅啊……”林仲元看着这座住了三代人的宅子,“你外婆就葬在后山,我走了,谁给她扫墓?”
吴桥心里一酸。他知道外公舍不得。林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肇庆也是有名有姓的乡绅,祖产、祖坟都在这里。
“外公,等风头过了,咱们还能回来。”他只能这么安慰。
“风头什么时候能过?”林仲元苦笑,“也罢,咱爷孙谋划了几年,手里的利益有多大,哪怕是朝廷得知都会惦记。那就走吧。”
正说着,舅舅林崇文被人搀扶着走过来。他今年四十出头,但看着像五十多,脸色苍白,走几步就喘。
“桥儿来了。”林崇文声音很轻。
“舅舅。”吴桥连忙扶他坐下。
林崇文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虽然命保住了,但落下病根,身子一直弱。
吴桥不是没找过名医,但都说这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损了元气,只能慢慢调养。
“听说你要带我们走?”林崇文问。
“是。”吴桥点头,“去大员,那边气候暖和,对舅舅的身体也好。”
林崇文摇摇头:“我这身子,去哪儿都一样。只是……”他看向父亲,“爹,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折腾什么?”林仲元瞪眼,“我还能活几年?我是担心你们!崇文你这身子,万一路上……”
“路上有船医随行,我特意安排的。”吴桥赶紧说,“大船,稳当,不比在陆上颠簸。”
三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仲元长叹一声:“罢了。我这把老骨头,死哪儿不是死?不能拖累你们。”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祖祠:“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林仲元,今日要背井离乡了。不是我不想守祖业,是……是这世道不容啊。”
他弯腰,深深一躬。
吴桥也跟着鞠躬。他心里愧疚,如果不是自己这些年动作太大,外公一家本可以安安稳稳在肇庆养老。
但现在说这些没用。只能向前看。
五天后,珠江口吴家的一个小码头。
吴家、林家的家眷陆续上船。
女眷们蒙着面纱,走得匆匆;孩子们不懂事,还兴奋地跑来跑去;下人们抬着箱子,一箱箱往船上搬。
吴桥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
父亲吴敬山扶着母亲,正在跟广州府的几名大管事交代。
“老爷,都清点完了。”管家过来禀报,“一共一百二十七口,行李三百箱。贵重物品都装在底舱,派人日夜看守。”
“嗯。”吴桥点头,“路上小心。到了大员,有人接应。”
“您不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办。”吴桥看向远处,“李凤和王家那边,得留个尾巴。”
正说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背上跳下个汉子,是审计局在福建的赵四。
“主公,急报!”赵四满头大汗,递上一封信。
吴桥拆开,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下来。
信里说,福建王家最近动作频繁,大量资金流向暹罗。
而且,王乃山最近接见了一个神秘客人,审计局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那人姓陈,以前在吴家干过。
“二叔,还有陈阿大……”吴桥攥紧信纸。
这两个叛徒,消失大半年,居然跑到暹罗去了?还跟王家勾搭上了?
“还有。”赵四压低声音,“咱们在暹罗的眼线回报,吴敬水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跟暹罗一个叫披耶·颂汶的官员搭上了线。现在他们在暹罗开了商行,专做香料、象牙生意——用的,都是以前吴家的路子。”
吴桥眼神冰冷。他早该想到的。这背后必然有自己那位二叔的手笔,吴敬水操持吴家生意多年,对吴家的生意门清。
叛逃之后,肯定要另起炉灶。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能找到王家。
“继续盯,让暹罗那边混进去,”吴桥把信撕碎,扔进海里,“查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
赵四上马走了。吴桥看着海面,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二叔啊,你跟王家想干什么?仅仅是做生意?不可能。
不然,为何要勾结李凤针对吴家。
第356章 王家密谋
福建,泉州,王府。
王乃山坐在书房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白瓷茶碗,慢悠悠吹着浮沫。
他今年四十五,白白胖胖,脸上总挂着笑,看着像尊弥勒佛。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贪——贪财,贪权,什么都想往自个儿怀里搂。
书房里点着暹罗来的上等沉香,味儿挺好闻。可王乃山闻着,心里头却一阵烦躁。
去年日本那边的买卖,全黄了。
壬申倭乱一起,他王家在长崎、平户的商栈就让倭寇抢了个精光。
本来还想偷偷摸摸做点走私买卖,可大明水师一入朝,整个东海戒严了。
他之前偷偷派出去的几条船,两条被倭寇劫了,三条让明军水师扣了——说是查验,查验个屁,就是明抢!
剩下两条侥幸逃回来,货没了,船破了,修船的钱比货还贵。
“这日子没法过了……”王乃山放下茶碗,揉了揉太阳穴。
正烦着,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陈老板和刘先生来了。”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
前头那个叫陈阿大,王乃山认得——是吴敬水那厮的手下,大半年前来过一回。
比那时候胖了,穿着绸缎衣裳,戴着翠玉扳指,看着像个暴发户。
后头那个黑瘦汉子,王乃山头一回见。
“王老爷!好久不见!”陈阿大拱手作揖,脸上堆着笑。
“坐。”王乃山指了指对面椅子,“这位是?”
“刘鹏。”黑瘦汉子声音有点哑,“以前吴家的管家刘福,是我爹。”
王乃山眼皮跳了跳。
刘福他听说过,当年吴家内乱的元凶之一,听说吴敬山最后念其多年苦劳,不是遣其归乡养老了吗?
没想到他又跟吴敬水搭上了?
“二位这次来,是……”
“两件事。”陈阿大从怀里掏出份清单,“头一件,进货。我们东家在暹罗那边要批货:生丝五百担,茶叶三百箱,瓷器两百套。这是单子,您瞅瞅。”
王乃山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量不小,但王家在福建经营多年,这些货还是凑得出来的。
“第二件呢?”
“第二件,想问问王老爷,跟李市监那边……进展咋样了?”陈阿大压低声音。
王乃山没立刻答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他皱了皱眉,管家赶紧上前换热的。
“李凤那边……不太好弄。”王乃山慢条斯理地说,“那老阉货贪得很,胃口太大。我要他帮忙整吴家,他要三成干股——三成!还要现银十万两。”
陈阿大和刘鹏对视一眼。
刘鹏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哑:“王老爷,我们东家的意思是,李凤那边不能全指望。那阉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儿收了钱,明儿可能就把咱卖了。”
“那你们的意思?”
“双管齐下。”陈阿大凑近些,“李凤那边,该打点还得打点,但别指望他真出力。咱们自个儿动手——吴家在南洋的产业,我们东家会找人出手。”
王乃山手顿了顿。又是南洋。
大半年前,吴敬水亲自来福建找他。
那时候王乃山虽然以前曾经跟他有过吞没吴家生意的合作,事情做的隐秘,吴家肯定查不到他。
但他并不想搭理这叛徒——名声太臭,而且吴家现在如日中天,没必要得罪。
而且,自己女儿跟吴桥还有婚约。
可吴敬水一句话就打动了他:“王老爷,您知道吴家为啥能这么快翻身吗?因为他们在南洋有金山银山。”
当时吴敬水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吴家在南洋的产业,吴家在坤甸有香料园、矿山、港口、万丹有甘蔗田粮田等等产业。
还有更吓人的,坤甸陵水两整座城池几万人都是吴家的。
这两地的规模都相当于大明一座县城啊,不但有城墙,有守军,有几万百姓,这不相当于是一个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而且吴家在巨港暹罗柔佛等地都有商栈和生意,规模不可谓不大。
在这般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世交什么婚约,通通都是浮云。
“这些都是吴桥那小子这几年攒下的家底。”吴敬水当时眼睛都在发光,“王老爷,咱要是把这些都拿过来……”
王乃山心动了。
他王家在泉州虽说不上首富,但也不差,可也就是些田产、商铺、几条船。
跟吴家在南洋的基业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他跟吴家本来就有过节。
当初吴桥跟王乃山一块儿做日本买卖。 说好王家出船出商旅路,吴家出货,利润五五分成。
可后来吴桥生意做开了,就基本用自家船运货,把王家撇开了。
虽然面子上吴家依然把生意的利润分给他,但他王乃山可看不上这点分成,而且吴家的生意已经影响到他王家在日本的生意份额了。
壬辰倭乱一起,日本买卖彻底断了。王乃山正发愁,吴敬水这“老朋友”,又找上门来了。
因为当年吴家内乱,吴敬水卷款跑路,王家暗中帮过忙——当然,不是白帮,因为吴敬水跟他王乃山一直有着隐秘的生意往来。
“你们东家……在暹罗站稳脚跟了?”王乃山问。
“站稳了!”陈阿大眉飞色舞,“我们东家现在跟暹罗的披耶·颂汶大人是拜把兄弟!在暹罗都城有宅子,在港口有货栈,还有十条商船——这些都是从暹罗手中买到的!”
刘鹏补充:“而且我们在吴家南洋各据点都埋了钉子。只要王老爷您这边一动,那边立马响应。到时候里应外合,吴家的产业就是咱的。”
王乃山没立刻表态。他在掂量。
风险很大。
吴家不是软柿子,吴桥那小子更是个狠角色——能在短短几年内把家业做到这地步,绝对不是善茬儿。
但诱惑也很大。
南洋那些产业,光是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香料、锡矿、蔗糖……哪一样不是暴利?更别说还有坤甸这座城。
要是真拿下了,他王乃山就不止是福建首富了,是南洋王!
“你们打算咋干?”王乃山问。
陈阿大压低声音:“两条路。头一条,在暹罗那边,让披耶大人找茬儿,给吴家的买卖添堵——加税、扣货、查账,怎么恶心怎么来。第二条,跟葡萄牙人勾搭上。那些红毛蕃认钱不认人,咱出高价,买他们的枪炮!”
“枪炮好买,船呢?”王乃山眯起眼,“我听说吴家有好船,又快又结实,打得倭寇找不着北。那些船……也是从葡萄牙人手里买的?”
第357章 刘福之子
“八成是!”陈阿大点头,“不然哪来的?咱大明可没有这样式的船。只要钱给够,葡萄牙人也肯卖——大不了多出点血!”
王乃山心里冷笑。
这陈阿大,到底是个土包子。
葡萄牙人的船是好,可人家根本不卖!那些西洋人精得很,船和炮是他们的命根子,宁可毁了也不卖给外人。
吴家那些船,要真是买的,那得花多少钱?吴桥哪来那么多钱?
不过他没点破。
有些事,得让这些人自己去碰钉子。
“还有第三条。”刘鹏阴恻恻地说,“在大明这边,让李凤那帮阉党使劲儿整吴家。查税、抓人、封店……一套组合拳下来,吴家在大明的根基就动了。到时候吴桥顾头不顾腚,咱在南洋就好下手了。”
王乃山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法子……倒是周全。不过李凤那边,得加把劲儿。十万两……我出五万,剩下五万你们东家出。”
陈阿大脸色一变:“王老爷,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王乃山摆摆手,“告诉你们东家,这是买卖,不是施舍。他要是不肯,那这合作……就得再掂量掂量了。”
陈阿大一咬牙:“行!我回去跟东家说!”
“还有,”王乃山端起茶碗,“告诉吴敬水,动作要快。吴桥现在人在广州,我收到消息,他正在搬家眷——可能是察觉了啥。”
“搬家眷?”陈阿大一怔,“难道是陵水?”
王乃山冷笑:“那小子精得很,把家人都送去自个儿的地盘。等家眷安顿好了,他就能放开手脚跟咱斗了。”
刘鹏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那就更不能让他安顿。王老爷,您跟李太监说说,让他想办法拖住吴桥——最好能把他扣在广州。”
“扣?”王乃山摇头,“没那么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林仲元在官场可是有不少人脉,而且听说跟朝廷里某些大员还有江南某位勋贵都有来往。李凤那阉货,欺软怕硬,未必敢动他。”
“那咋办?”
王乃山想了想:“这样,你们先回暹罗,准备好。我这边继续跟李凤周旋,同时……我会派人去南洋,先摸摸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海图前。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点:坤甸、陵水、万丹……
“吴家的根基在南洋,咱就从南洋下手。”王乃山手指点在海图上,“先断他的根,再砍他的枝。等他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到时候,想咋捏,就咋捏。”
陈阿大和刘鹏都点头。
“货单我留下了。”王乃山走回书桌,“半个月内备齐。你们住哪儿?”
“老地方,悦来客栈。”
“好,备好了我让人通知你们。”王乃山顿了顿,看着两人,“告诉你们东家,我王乃山做事,向来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次既然联手了,就别留后路。”
“王老爷放心!”陈阿大拍胸脯,“我们东家也是这意思!”
送走两人,王乃山独自坐在书房里。
沉香的味道又飘过来,这次他闻着舒服了些。
管家进来收拾茶具,小声问:“老爷,真跟他们合作?那个吴敬水……名声可不好。”
“名声?”王乃山嗤笑,“这世道,有钱有势就是好名声。等咱拿下吴家的产业,谁还敢说三道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王府的院子很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都是钱堆出来的。
可跟吴家在南洋的坤甸城比起来,又算得了啥?
“吴桥啊吴桥……”王乃山喃喃自语,“你不该把我王家推开的,这么肥的吴家,换谁不眼红,敬山兄啊,我王某只能对不住了。”
他想起年前吴敬水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王老爷,您知道吴家为啥能崛起这么快吗?因为吴桥那小子,跟葡萄牙人关系好!枪炮、船,都是从那帮红毛蕃手里买的!”
王乃山当时问:“他哪来那么多钱?”
“这……”吴敬水支支吾吾,“许是……许是找到了啥金矿银矿?”
放屁。王乃山心里门儿清。吴家要真找到了金矿,还能瞒得住?早让朝廷知道了。
不过这不重要。
因为,看看吴家在大明所售之物,哪一样不让人眼红,其中利润,有心人一盘算,哪一样不是有如下金蛋的母鸡。
而这些产业,将来必然姓王。
“来人。”他唤来心腹家丁,“通知广州那边,盯紧吴家。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家丁退下后,王乃山又坐回太师椅。
他端起新换的热茶,慢慢喝着,脸上又露出那种弥勒佛般的笑容。
出了王府大门,拐进一条小巷,陈阿大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没了,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亏他王乃山还是吴家世交还有婚约!”
刘鹏掏出火折子点了袋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贪呗。这种土财主,眼里就那点金银。东家说得对,这种人,也就配给咱们当垫脚石。”
陈阿大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东家跟李市监那边……真谈妥了?”
“早妥了。”刘鹏冷笑,“王乃山这蠢货,市舶司看着官不大,这些市监可是能上达天听的。东家允诺,事成之后,吴家和王家在大明的产业,七成都给他李凤。至于南洋那些……他手伸不了那么长。”
“那还让王乃山去接触李凤?这不是……”
“你懂啥?”刘鹏斜了他一眼,“就是得让王乃山去送钱。有王家在前面顶着,你猜吴桥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陈阿大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东家这招真高!”
刘鹏没接话,默默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眼神有些飘忽。他爹……刘福那张枯瘦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当年吴家内乱,其实是他帮着吴敬水做的假账、转移的财产。
事发后,他爹刘福把所有罪名都揽了过去,说是自己鬼迷心窍,他刘鹏并不知情。 吴敬山念旧情,没报官,只是把他爹赶回了乡下。
可刘福回去后,没多久就病倒了。
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爹不怪你……是爹没教好你……以后……别走歪路……”
他当时跪在床前,一滴泪都没掉,心里只有恨。
恨吴家,恨吴敬山假仁假义,恨吴桥后来把吴家做得这么大——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吴家就能风光,他爹就只能郁郁而终?他刘鹏自问脑子不比他吴桥差,凭什么最后他只能躲在乡下过着乡野贱民的日子。
“刘鹏?想啥呢?”陈阿大推了他一把。
刘鹏回过神,掐灭烟头,眼神重新变得阴冷:“没想啥。走吧,回去给东家写信。王乃山这肥猪……迟早是咱们砧板上的肉。”
两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358章 死磕开城1
四月十九,开城外日军大营。
加藤清正第二军在江华岛被困死的消息传来时,丰臣秀吉正盯着地图发呆。
地图上,开城像根钉子,死死钉在他北进的路上,已经钉了快十天了。
“太阁殿下,是否派兵救援加藤将军?”老臣增田长盛小心翼翼地问。
丰臣秀吉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的江华岛,又看看开城,脑子里飞快盘算。
救援?怎么救?
陈璘那老贼的水师把海面锁得像铁桶,陆路?
隔着几百里,还有明军阻隔。
“不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江华岛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城——打下开城,通往平壤的路就通了。到时候明军自顾不暇,江华岛困局自解。”
增田长盛还想劝,可看到太阁那张蜡黄脸上透出的偏执,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本土急报——!!”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扑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海水泡得字迹模糊的信。
“大阪……大阪城……被……”
丰臣秀吉一把抢过信,瞪大眼睛看着。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太阁殿下?”增田长盛试探着问。
“噗——!!”
一口黑血从丰臣秀吉嘴里喷出来,溅在信纸上,把那些本就模糊的字染得更看不清了。
“殿下!!”左右侍从慌忙上前。
丰臣秀吉一把推开他们,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来。
“苍……梧……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掀翻面前的地图桌,笔墨纸砚哗啦撒了一地。
“传令——!!!”他嘶声咆哮,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全军!给我攻!日夜不停地攻!不计伤亡!不计代价!我要开城!我要平壤!我要整个朝鲜——!!!”
“殿下,将士们已经连续作战多日,疲惫不堪……”
“武士的荣光就是,战死!”丰臣秀吉像头发疯的野兽,“传我命令:第一个冲进开城的,赏十万石!封大名!战死的,家眷由太阁府养一辈子!怯战后退的——诛九族!!!”
命令像瘟疫一样传遍大营。
日军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这个已经疯了的太阁的恐惧。
可他们没得选。
……
四月二十二,开城。
祖承训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日军阵势,眉头皱成了疙瘩。
三天了,不知为何,丰臣秀吉就像疯魔一般,下令强攻开城,这三天进攻就没怎么停过。
白天攻,晚上骚扰,守军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倭寇今天……又驱赶百姓了。”副将李宁低声说。
祖承训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又是密密麻麻的朝鲜百姓,被绳索拴着,像牲口一样被往前赶。
这几天这招用了无数次,守军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老法子。”祖承训啐了一口,“弓箭手瞄准后面的倭寇,滚木礌石等百姓近了再放——尽量避开。”
命令传下去,城头守军开始准备。
朝鲜兵们手在抖,明军士兵也脸色难看——谁愿意对自己的同胞下手?
可日军这次变招了。
百姓被赶到护城河边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填河或架梯。
而是突然向两侧散开,露出后面几十辆简陋的攻城车——其实就是大木板车,顶上蒙着浸湿的牛皮,下面藏着人。
车子被推着,轰隆隆冲向城墙。
“火炮!打那些车!”祖承训急吼。
城头仅剩的几门虎蹲炮调整角度,“轰轰”几炮,打翻了两辆车。
但剩下的已经冲到墙根。
“砰!砰!砰!”
攻城车前端伸出的粗木桩,开始猛烈撞击城墙基座。
虽然开城墙是石砌的,但地贫民穷的朝鲜,各地城墙除了汉城和平壤的城墙还像点样,其他城池的城墙建的比大明任何一地的坊墙还不如。
加上年久失修也经不住这么撞。每撞一下,墙皮就掉一层,墙基开始松动。
“倒火油!烧!”祖承训嘶声下令。
火油顺着城墙浇下去,火箭跟上。
几辆车烧了起来,藏在车里的人惨叫着爬出来,成了活靶子。
可更多的车还在撞。
“将军!东墙那段……开始裂缝了!”了望兵尖叫。
祖承训心头一沉。
开城城墙年久失修,本来就不算坚固,这几天连续被撞击、炮轰,已经千疮百孔。
“李宁!”他扭头喊。
“在!”
“带一千骑兵,从北门出去,绕到东面,冲那些攻城车的后背!”
李宁一愣:“将军,这招上次用过了,倭寇会不会……”
“顾不上了!”祖承训打断他,“再让那些车撞下去,城墙非塌不可!快去!”
“是!”
李宁转身跑下城楼。
祖承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这招上次确实奏效了,可丰臣秀吉不是傻子,会上第二次当吗?
但没办法,城墙要塌了,必须赌一把。
城外日军大营,了望塔上。
丰臣秀吉坐在特制的椅子上——他病得已经骑不了马了。
手里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开城方向。 那张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烧着两团疯狂的火。
“太阁殿下,攻城车已经就位,正在撞击东墙。”副将禀报。
“嗯。”丰臣秀吉应了一声,继续看。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北门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
“等。”丰臣秀吉冷冷地说,“等他们骑兵出来。”
旁边的老臣增田长盛忍不住说:“殿下,祖承训上次就用骑兵绕后突袭,这次应该不会……”
“会。”丰臣秀吉打断他,“他必须会。城墙要塌了,他只能赌骑兵能解围。”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狞笑,“而我……就在等他赌这一把。”
增田长盛背后发凉。太阁殿下……这是拿攻城部队当诱饵啊。
果然,半个时辰后,了望兵喊:“北门开了!明军骑兵出来了!”
丰臣秀吉猛地举起望远镜。
只见北门冲出一队骑兵,大约千余人,由李宁率领,沿着城墙根往东疾驰——跟上回一模一样!
“传令。”丰臣秀吉放下望远镜,“伏兵,出动。”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
开城东面,那片看似平静的树林里,突然涌出三千铁炮足轻——这是丰臣秀吉特意留下的伏兵。
他们三天前就埋伏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359章 死磕开城2
铁炮足轻分成三排,第一排蹲,第二排站,第三排预备。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正冲过来的明军骑兵。
李宁在马上看到树林里涌出的人影,心里咯噔一下:“中计了!撤!快撤!”
但来不及了。
“开火——!!”
日军指挥官嘶声大吼。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铁炮齐射,白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惨叫着倒地。
“第二排!开火!”
又是几十个骑兵倒下。
李宁左肩中了一弹,剧痛传来,差点栽下马。
他咬紧牙关,嘶吼:“散开!别聚在一起!”
骑兵们试图散开冲锋阵型,但道路狭窄,两边不是壕沟就是拒马,根本展不开。
“第三排!开火!”
第三轮射击。又是几十人落马。
三轮齐射,明军骑兵已经倒下一小半。剩下的人马挤作一团,进退不得。
“长枪队!上前!”日军指挥官继续下令。
树林里又冲出一队长枪足轻,每杆枪都有两丈多长,密密麻麻像刺猬。
他们结成枪阵,缓缓推进。
骑兵对长枪阵,本来就吃亏,何况还是在狭窄地形。
明军骑兵冲了几次,每次都被长枪捅穿马腹,摔下来的人瞬间被乱枪扎死。
“李将军!撤吧!!”一个亲兵嘶声喊。
李宁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部下,眼睛红了。一千多人啊,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往北撤!回城!”
剩余的骑兵调转马头,拼命往回冲。
可回去的路也不太平——日军早就在路上撒了铁蒺藜,马踩上去就跛,不断有人马摔倒。
等李宁带着残兵退回北门时,清点人数,心都凉了。
出去一千一百人,回来……二百二十一人。
人人带伤,马匹损失更大——能跑回来的不到两百匹。
“将军……末将……末将……”李宁跪在祖承训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
祖承训扶起他,没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不怪你。是我……低估了丰臣秀吉。”
他看向城外。
日军伏兵得手后并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撤回树林——显然,他们的目标就是吃掉这支骑兵,现在目的达到了。
而东墙那边,攻城车还在撞。
“砰!轰隆——!!”
一声巨响,东墙一段大约五丈长的城墙,终于撑不住了,轰然倒塌。
碎石砖块滚滚而下,扬起漫天尘土。
“城墙破了!!”日军阵中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杀——!!!”
早就等候多时的日军战兵,嚎叫着冲向缺口。
黑压压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
“堵缺口!!”祖承训拔刀嘶吼,“所有人!去东墙!堵住!!”
守军拼命往东墙跑。
可缺口太大了,五丈宽,碎石堆成斜坡,日军可以直接冲上来。
第一个冲上缺口的日军武士,举着刀仰天长啸,然后就被十几支长枪同时捅穿。
但他后面,是成百上千的日军。
白刃战在缺口处展开。
守军结成长枪阵,死死顶住。
日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枪阵。不断有人被捅死,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火铳队!上前!”祖承训吼。
一队明军火铳手冲到前排,蹲下,瞄准。
“开火!”
“砰砰砰砰——!”
近距离下,火铳威力极大。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齐刷刷倒下一片。
可日军太多了。
死了一批,又来一批。
而且他们从缺口两侧同时进攻,守军的枪阵渐渐被压缩。
“将军!顶不住了!”一个千总满脸是血地喊。
“顶不住也得顶!”祖承训亲自提刀冲上去,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日军,“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
没人能回答。
平壤的援军,估计已经被日军阻援部队挡在半路,过不来。
战斗从中午打到傍晚。
缺口处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血顺着碎石缝往下淌,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守军伤亡惨重。
明军死伤过半,朝鲜兵几乎跑光了,只剩下一些义军还在死扛。
天色渐暗时,日军终于暂时退了下去——不是打不动了,是要重新组织进攻。
祖承训拄着刀,站在缺口处的尸堆上,喘着粗气。
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不到五百人。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他哑着嗓子下令。
李宁一瘸一拐走过来,左肩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将军……咱们……还能守多久?”
祖承训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日军营地灯火,沉默了很久。
“守到死。”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下尸堆,开始组织人修补工事——虽然知道修补也没用,但总得做点什么。
夜深了,开城里一片死寂。
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远处日军营地的喧嚣声,在夜风中飘荡。
城墙上,祖承训独自站着,望着南方。
他在等援军。
也在等……奇迹。
可奇迹会不会来,谁也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这座城,守到最后一刻。
城外,丰臣秀吉也在看着开城。
他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上面有血迹。
“明天。”他喃喃自语,“明天,一定要拿下开城。”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病越来越重,军心越来越散。
如果再不打开局面,这十几万大军,真要困死在这朝鲜了。
“传令。”他对副将说,“明日拂晓,总攻。所有部队,全部压上。不破开城……就不许停。”
“是……”
副将退下后,丰臣秀吉独自坐在营帐里,看着摇曳的烛火。
他想起大阪,想起那座被烧毁的天守阁,想起石田三成……
“苍梧国……”他咬牙切齿,“等我拿下朝鲜,一定……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枯槁的脸。
这个曾经梦想征服朝鲜、入主大明的日本霸主,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和最后一点疯狂。
而这一切,都压在了开城这座小小的城池上。
明天,是生是死,是胜是败,都将见分晓。
第360章 吊着命
江华岛,四月廿三。
加藤清正坐在一处背风的山洞里,盯着手里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饭团,喉咙动了动,却没舍得吃。
他已经三天没吃正经东西了,这饭团是省下来给伤兵吃的。
“将军……咱们还剩多少粮食?”副将饭田直景有气无力地问。
他右腿中箭,伤口溃烂,发着低烧,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气吊着。
加藤清正把饭团递给他:“吃了。”
“将军,您……”
“吃了!”加藤瞪眼。
饭田直景颤抖着手接过,掰成两半,递回一半:“那……一人一半。”
两人默默嚼着这能崩掉牙的饭团。
外面传来伤兵的呻吟声,还有饿极了的士兵在挖草根、剥树皮的声音。
“派出去的小船……有消息吗?”加藤问。
饭田直景摇头:“又派了三批,总共十二条小船……一条都没回来。海面上全是明军战船,见船就轰,根本不给你靠近的机会。”
加藤闭上眼睛。
八千多人渡海,现在还能动弹的不到三千,其中一半带伤。
粮食彻底断了,连草根都快挖光了。
前天开始,已经有人饿死。
最要命的是药。
箭伤、刀伤、烧伤,没有药,伤口感染化脓,每天都有人高烧、抽搐、死去。
军医早就没招了,只能看着他们死。
“仁川那边……那三千多人呢?”加藤又问。
“山本勘助大人带着,还在仁川。”饭田直景说,“但明军水师封锁了海面,他们过不来。上次尝试用小船送粮,十条船只到了三条,还被打沉两条……”
加藤拳头握紧。
山本勘助是他的副将,留守仁川的那三千多人,是第二军最后的血脉。
可隔着这几十里海路,却像隔着天堑。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将军!”一个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西边海滩……有船!是我们的船!”
加藤和饭田直景对视一眼,挣扎着站起来往外走。
西边海滩上,果然有一条小舢板搁浅了。
船上跳下来三个人,连滚爬爬往岛上跑。
后面海面上,明军的一艘哨船正在调头——显然是被发现了,但没追上来。
“快!带过来!”加藤急道。
三个人被带到山洞前,领头的是个年轻武士,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将……将军!”年轻武士跪倒在地,“山本大人……山本大人让属下……送……送粮……”
他们每人放下肩上扛着的麻包,哆哆嗦嗦打开——一共是三十斤小米,还有一小包盐。
就这点东西。
加藤看着那点小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十斤,对三千多人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山本大人还说……”年轻武士喘着气,“太阁殿下……太阁殿下已经知道江华岛的情况,但……但开城那边战事吃紧,暂时……暂时派不出援兵……”
“暂时?”饭田直景苦笑,“暂时是多久?十天?一个月?咱们还能撑十天吗?”
年轻武士低下头,不敢说话。
加藤沉默良久,摆摆手:“带他们去休息。这点粮食……分给伤兵。”
“将军!您……”
“照做!”
等人都走了,加藤扶着洞壁,慢慢坐下。
他望着洞外的海面,那里有明军的战船在巡逻,像一群永远赶不走的鲨鱼。
“饭田,”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饭田直景没回答。答案太残忍,说不出口。
……
仁川港,日军营地。
山本勘助今年三十八岁,是加藤清正最信任的副将之一。
此刻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明军水师的桅杆,眉头紧锁。
“大人,昨晚又派出去十条小船,只回来了两条。”手下汇报,“明军的巡逻太密了,根本躲不过去。”
山本勘助没说话。
这十几天,他试了所有能想的办法:趁夜偷渡、分散突围、甚至试图贿赂朝鲜渔民带路……都没用。
陈璘那老贼把海面锁得死死的。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
“省着吃……半个月。”
半个月。
山本心里计算着。
半个月后,如果还不能和江华岛取得联系,或者没有援军,这三千多人也得断粮。
“太阁殿下那边……有回信吗?”他又问。
手下递上一封信:“刚到的。太阁殿下说,开城战事正紧,无法分兵。让我们……自寻出路。”
“自寻出路……”山本苦笑。出路在哪?
海上有明军水师,陆上……往北是汉城,汉城如今哪还有兵力支援。
而开城那里打成了绞肉机,更没人来支援。
正发愁时,一个老兵凑过来,小声说:“大人,属下……属下有个主意。”
“说。”
“明军水师船大,吃水深。咱们找水浅的地方,用小船,趁夜慢慢摸过去。江华岛北面有一片浅滩礁石区,大船进不去,小船能过。”
山本眼睛一亮:“当真?”
“属下去过那片海域,年轻时跟朝鲜渔民打过渔。”老兵说,“但……风险很大。那片水道复杂,暗礁多,不熟悉的人容易触礁。而且就算过去了,一次也运不了多少粮。”
“能运一点是一点!”山本拍板,“今晚就试!你带路!”
当晚,子时。
仁川北面一处隐秘的小海湾里,二十条小舢板悄悄下水。
每条船上除了两个划桨的,剩下的空间全装着粮食——主要是炒米、豆子,还有些咸鱼。
不多,总共也就一千多斤,但对江华岛上的人来说,这是救命粮。
“记住,”山本勘助对带路的老兵说,“送到就回来,别停留。明早天亮前必须回来。”
“哈依!”
船队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
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只靠月光和星辰辨别方向。
山本站在岸上,目送船队远去,心里默默祈祷。
这是他第十三次尝试送粮了。
前十二次,失败了十次,成功三次——但成功的三次,也只送过去不到五百斤粮食。
杯水车薪。
可除了这样,他手头上那点小船,难道要到海上跟明军拼命?
同一时间,明军水师旗舰“广福”号上。
陈璘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漆黑的海面。
他是水师将领,大半辈子在海上,对海战门儿清,但对陆战……实在提不起兴趣。
“大人,倭寇的小船又出动了。”副将禀报,“在北面浅滩方向,大约二十条。”
陈璘放下望远镜:“派两条哨船去盯着,别让他们靠近江华岛。但……也别打沉。”
第361章 疯癫的原因
副将一愣:“大人,这是为何?”
“打了这批,他们还会派下一批。”陈璘淡淡道,“让他们送。每次送一点点,吊着江华岛上那几千倭寇的命——但永远吃不饱。这样他们就没力气突围,也没力气搞事情。”
他顿了顿,叹口气:“李总兵给咱们的命令是‘困住’,不是‘歼灭’。真要打,咱们水师上岸去跟倭寇拼命?我舍不得。”
确实舍不得。
陈璘的水师官兵都是精挑细选的,会看海图、会操船、会打炮,培养一个要花好几年时间。
让他们上岸去跟倭寇拼刺刀?
那叫暴殄天物。
至于朝鲜水军……陈璘撇撇嘴。
李舜臣手下那些兵,打顺风仗还行,打硬仗就够呛。
上次围攻江华岛,朝鲜水军冲得太猛,被日军铁炮打沉了好几条船,死伤惨重。
现在让他们再去拼命?
李舜臣肯,他手下的兵也不肯。
“李总兵那边……还没消息吗?”陈璘问。
“没有。开城那边打得正惨,李总兵说抽不出兵力。”
陈璘皱眉。
他给李如松写过信,建议调五千步军,加上水师和朝鲜水军,先在江华岛灭了加藤清正,然后从仁川登陆,直插汉城背后。
汉城现在肯定空虚,一旦拿下,开城的倭寇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李如松回信就一句话:“开城吃紧,兵力不足,暂缓。”
“暂缓,暂缓……”陈璘喃喃自语,“再缓下去,倭寇援军要是来了,或者加藤清正那老小子狗急跳墙拼死一搏,咱们就麻烦了。”
但他理解李如松。
开城那边,祖承训已经快撑不住了,每天都有求援信送来。
李如松手头那点兵,全填进开城都不够,哪还有余力支援水师?
“大人,那咱们……”副将试探着问。
“照旧。”陈璘摆摆手,“封锁海面,困死他们。等开城那边分出胜负再说。”
他转身走回船舱,心里却隐隐不安。
这种僵局,对明军其实不利。
水师天天在海上漂,补给消耗大,官兵也疲惫。
倭寇虽然在岛上挨饿,可他们是守势,以逸待劳。
万一……万一丰臣秀吉真派援军来了呢?
陈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应该不会。
开城那边打那么凶,丰臣秀吉哪还有兵派来?
可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
深夜,江华岛北岸某处浅滩。
山本勘助派出的船队,在经历了一个时辰的艰难航行后,终于靠近了岛屿。
带路的老兵说得没错,这片水域确实水浅礁石多,明军的大船根本进不来。
“看!岛上有人!”划桨的士兵低声说。
浅滩上,果然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是加藤清正派来接应的。
船队靠岸,粮食被迅速搬下船。
带队的武士找到加藤,低声汇报:“山本大人说,太阁殿下那边……暂时指望不上。让将军……再坚持坚持。”
“坚持?”加藤看着那一小堆粮食,苦笑,“拿什么坚持?”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拍拍那武士的肩膀:“辛苦了。告诉山本,不要冒险。粮食……能送就送,送不了……就别送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风险太大,就别管我们了。
武士眼圈一红,重重点头,转身上船。
船队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加藤清正让人把粮食搬回营地。
一千多斤,分到三千多人头上,每人不到半斤。
“省着吃。”他对饭田直景说,“混着草根树皮,熬成粥,每人每天一碗。”
“是……”
饭田直景转身去安排,走了两步,又回头:“将军,您说……咱们能等到援军吗?”
加藤沉默良久,望向北方。
那里是开城方向,也是丰臣秀吉主力所在。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们是武士。就算死,也要死得像样。”
夜风吹过,带来海水的咸腥味。
江华岛,仿佛成了加藤清正麾下三千多人的牢笼。
……
四月廿三,开城以南五十里。
李如松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心里那股烦躁压都压不住。
一万大军行军速度已经够快了,可开城那边求援的信一天比一天急——祖承训昨天派人送来的血书上甚至说,再不援救,开城撑不过三天了。
“报——!!”
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探子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总兵大人!平壤急报!”
李如松勒住马:“说!”
探子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是……是从日本传回来的消息!锦衣卫的兄弟送出来的!”
李如松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
起初还皱眉,看到后面,眼睛越瞪越大,手都开始抖。
“大阪……被攻陷了?”他喃喃道。
信上写着苍梧国那伙人,半个月前跨海打日本,把丰臣秀吉的老窝大阪城给端了!
不但烧了城池粮仓,焚毁战船船坞,还抢了金银财宝,甚至掳走了好几千人!
连丰臣秀吉的什么劳什子天守阁都烧了!
李如松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难怪丰臣秀吉像条疯狗一样死咬开城,难怪他连江华岛的加藤清正都不救了——老家被人抄了,换谁都得疯!
这是要拼死打下朝鲜,找补损失,或者……纯粹是绝望之下的疯狂发泄。
“他娘的……”李如松咬牙切齿,把信揉成一团,“这苍梧国……真他娘会挑时候!”
旁边副将小心翼翼问:“大人,这……这是好事啊?倭寇老窝被端,军心必乱……”
“好个屁!”李如松瞪他一眼,“他们是抢爽了,拍拍屁股走了!现在丰臣秀吉把这气全撒在咱们头上!祖承训他们是在替那伙海盗背黑锅!”
他越想越气。
苍梧国那帮人,打着“助剿倭寇”的旗号,实际干的是趁火打劫的买卖。
抢了东西就跑,留下个发疯的丰臣秀吉,让明军在朝鲜死磕。
“传令!”李如松猛地一抽马鞭,“全军加速!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赶到开城!”
“是!”
命令传下去,大军开始小跑前进。
李如松骑在马上,心里却还在翻腾。
锦衣卫这消息,现在应该也在往京城送的路上了。
朝廷知道了会怎么想?
是嘉奖苍梧国“助战有功”,还是警惕这伙来路不明的势力?
这个什么苍梧国,说其国土远在海外数千里,居然有能力跨越茫茫大海,攻陷一城,真是可怕的战力啊。
不过那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开城,别让丰臣秀吉这疯子真把朝鲜北部给撕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平壤那边还留着七千人——那是给陈璘准备的。
等开城这边稳住,就得让水师在仁川登陆,抄倭寇后路。
只是现在……得先救火。
“苍梧国……”李如松念叨着这三个字,眼神复杂。
这伙人,到底是敌是友?到底想做什么?
第362章 御前惊讯
四月廿七,凌晨,北京紫禁城。
万历皇帝朱翊钧被太监从睡梦中叫醒时,心里是憋着火的,毕竟,他都好些年没上早朝了。
他今年三十一岁,登基二十年,早就过了励精图治的年纪,如今最大的爱好是躲在深宫里数钱——矿税、商税,收得越多越好。
朝鲜打仗?打呗,反正花的不是内帑的钱。
可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把那份加急密报递上来时,万历那点起床气瞬间没了。
“这……这写的什么?”他揉着眼睛,借着烛光看那密报上密密麻麻的字,“苍梧国……攻陷大阪城……洗劫……掳掠……”
看着看着,他坐直了身子,脸色渐渐变了。
“田义。”
“奴婢在。”
“去,传内阁首辅赵志皋、兵部尚书石星、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李汶,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立刻进宫!现在!”
“现在?”田义一愣,“皇爷,这个时辰?……”
“立刻!”
“是……是!”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太阳还没升起,大殿里烛火通明,几个穿着朝服、脸上还带着睡意的重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万历坐在龙椅上,把那份密报扔到他们面前。
“都看看。”
赵志皋捡起来,老花眼眯着看。
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传给石星,石星看完脸色发白。
李汶接过,看完直接骂了一句:“这他娘……”
话出口才意识到失言,赶紧磕头:“臣失仪……”
万历摆摆手:“看完再说。”
密报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
最后回到赵志皋手里时,这位七十多岁的老首辅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陛下,”他声音发颤,“此事……此事当真?”
“锦衣卫从日本传回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送到京城。”万历冷冷道,“你们说真不真?”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兵部尚书石星才开口:“陛下,这苍梧国……究竟是何方神圣?之前只知他们助剿倭寇水师,击沉不少倭船,没想到……没想到竟敢跨海攻陷倭寇国都?”
“何止国都。”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李汶接过话头,“密报上说,这一年多来,苍梧国对倭寇本土多地袭扰:九州、四国、甚至江户附近都出现过他们的船。之前咱们还以为是倭寇内乱,或者海盗劫掠……现在看,全是这苍梧国干的!”
赵志皋补充:“而且他们的战船、火器,都极犀利。密报里说,大阪城城墙坚固,倭寇守军也有数千,可苍梧国只用了一夜就攻破,焚城洗劫……这战力,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恐怕不比明军差。
万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烛火,许久才问:“诸卿以为,这苍梧国……是敌是友?”
问题一出,殿内又沉默了。
最后还是石星先开口:“陛下,从目前看,苍梧国一直与大明交好。他们助剿倭寇水师,提供情报,还卖给我们新式火枪、火炮——虽然要价不菲,但东西确实好用。辽东那边试用过,射程、威力都比工部造的好。”
“而且,”赵志皋接着说,“他们自称‘汉家之后’,说是前宋遗民海外立国,心向大明。这次打倭寇老巢,也算是帮咱们解了朝鲜之围——虽然手段狠了点。”
“狠了点?”李汶冷笑,“赵阁老,您管这叫‘狠了点’?攻陷敌国都城,焚城掠民,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灭国之战的前奏!他们今天能这么打倭寇,明天要是调转枪口打大明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是啊。
今天苍梧国能跨海打日本,明天要是想来打大明呢?
从浙江、福建、广东,哪处海岸线防得住?
万历的手在袖子下握紧了。
他想起去年苍梧国使者来朝贡时,送的那些“礼物”:新式火枪十支,火炮两门,还有一把镶满宝石的手铳。
工部试过,威力确实大,但仿制不出来——据说里头有秘方。
当时他还高兴,觉得这海外藩国懂事,知道孝敬天朝。
现在看……这哪是孝敬,这是示威啊!
“陛下,”一直没说话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开口了,“臣以为,李都督所言有理。这苍梧国,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册子:“这是锦衣卫这半年来搜集的、关于苍梧国的所有情报——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很吓人。”
万历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他们的船。”骆思恭翻开册子,“据福建、浙江沿海渔民和商船目击,苍梧国的战船比佛郎机人的还大,有三层炮甲板,火炮数量不明,但肯定不少于五十门。速度极快,逆风都能走——咱们的水师船根本追不上。”
“第二,他们的火器。”他又翻一页,“除了卖给咱们的那种燧发枪,据说他们还有更厉害的火器,能连发,射程更远。火炮也是,打的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落地就炸,一炸一片。”
“第三,”骆思恭抬头,看着万历,“他们的兵力。这个最可怕——不知道。他们在哪练兵、有多少兵、怎么练兵,一概不知。只知道他们打仗凶得很,倭寇在他们手里跟纸糊的一样。”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赵志皋才喃喃道:“这……这岂不是又一个……蒙元?”
这话刺痛了万历。
蒙元,那是汉人的痛。当年蒙古人也是从北方来的,铁骑横扫天下,把大宋赶到了海上。现在这个苍梧国,也是海外来的,也是船坚炮利……
“不过,”石星忽然说,“臣倒觉得,也不必过于忌惮。”
众人都看他。
“陛下请想,”石星整理着思路,“第一,苍梧国若真对大明有野心,为何要帮咱们打倭寇?还卖火器给咱们?这不合常理。”
“第二,他们自称汉家之后,心向大明。就算有野心,也该先图日本、朝鲜这些番邦,而不是跟大明硬碰硬——他们再强,能强得过地大物博、带甲百万的大明?”
“第三,”石星加重语气,“他们穷。”
万历一愣:“穷?”
“必然穷!”石星肯定地说,“番外之地,能有什么物产?所以他们才要到处劫掠:劫倭寇,劫海盗,现在连倭寇都城都劫了。为什么?缺钱缺粮!所以他们才想跟大明贸易——用他们的火器,换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这是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臣以为,对这苍梧国,当以抚为主,防为辅。他们卖火器,咱们就买,拿来打倭寇、打蒙元,正好。他们要贸易,就开几个口岸,让他们来——在咱们的地盘上,还怕他们翻出花来?”
这番话有理有据,殿内气氛松动了些。
第363章 解决不了事那就解决人
李汶还想反驳,但想了想,也没更好的主意。
真要跟苍梧国翻脸?
现在朝鲜战事正紧,北边蒙元也不安分,再多一个强敌,大明扛得住?
万历沉吟良久,缓缓点头:“石爱卿所言有理。”
他看向骆思恭:“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锦衣卫,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动用一切手段,查清楚三件事:第一,苍梧国本土到底在哪儿。第二,他们有多少兵、多少船。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臣遵旨!”骆思恭磕头。
“至于朝鲜那边……”万历揉了揉太阳穴,“告诉李如松,开城必须守住。另外,让他想办法……跟苍梧国接触接触。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是。”
会议结束,众臣退下。文华殿里只剩万历和几个太监。
万历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石星说得对,苍梧国现在看起来是友非敌。可万一呢?万一他们是装的呢?
就像当年蒙古人,一开始也是跟大宋做生意,后来……
“田义。”
“奴婢在。”
“你说,”万历声音很低,“这苍梧国……会不会是前宋哪个宗室之后,在海外积蓄力量,想要……复国?”
田义吓得一哆嗦:“皇爷,这……这不能吧?都三百年了……”
“三百年……”万历喃喃道,“三百年,够做很多事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夜色,紫禁城的飞檐在月光下像怪兽的爪牙。
“传旨给福建、浙江、广东各巡抚,”他忽然说,“加强海防,严查走私。凡是跟苍梧国有关的船只、货物、人员,一律严加盘查——但别撕破脸。”
“是。”
“还有,”万历转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让工部加紧仿制苍梧国的火器。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造出来。咱们大明的兵器,不能总靠外人。”
“奴婢明白。”
田义退下后,万历又站了很久。
他心里那点对“天朝上国”的自信,被这份密报动摇了。
原来海外还有这么强的势力,原来大明的火器、战船,已经不如人了。
“苍梧国……”他念着这三个字,像在念一个咒。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强国,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大明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这涟漪会扩散成多大的浪,没人知道。
……
五月初三,广州吴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吴桥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听着对面那个穿着灰布衫、相貌普通得像街边小贩的汉子汇报。
这汉子叫林三,是审计局在岭南道的总头子,管着几百号“影子”,专干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
“李凤死了。”林三声音平直得像在报账,“四月底,他在黄埔港‘视察’,看一条新到的暹罗商船,踩空了码头木板,掉海里了。捞上来时已经没气。广州知府报了‘意外落水’,朝廷那边……还没回音。”
吴桥点点头,没说话。
“王家那边,”林三继续,“王乃山五月初一去田庄看春耕,在田埂上被一条‘过山风’咬了。送回家不到两个时辰就毒发身亡。王家人乱成一团,第二天才发现,跟着王乃山去田庄的大管事王福失踪了。”
吴桥终于开口:“人在哪?”
“城西一处安全屋,两个兄弟看着。用了点手段,该说的都说了。”林三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口供。”
吴桥接过,快速扫了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王福交代的事,比预想的还多。
王乃山和李凤勾结,准备整垮吴家,这他知道。
可没想到,王乃山还跟吴敬水勾搭上了——那个叛逃的二叔,居然跑到了暹罗,还跟暹罗一个叫披耶·颂汶的官员搭上线。两人密谋,要动吴家在南洋的产业。
“吴敬水……”吴桥放下口供,冷笑一声,“我这好二叔,真是阴魂不散。”
林三低声问:“主公,王福怎么处理?他知道的太多了,留不得。”
吴桥沉吟片刻:“先留着,说不定还有用。关好了,别让人找到。”
“是。”
密室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吴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李凤死了,王家主事的也死了。
两个最大的麻烦,一夜之间全解决了。
干净利落,没留痕迹。
审计局这帮人,办事越来越老辣了。
“做得不错。”吴桥睁开眼,“特别是王乃山那件事。毒蛇咬死,谁也查不出毛病。王福失踪,王家就算怀疑,也没证据。”
林三低头:“都是主公谋划得当。”
“不是我谋划,是你们执行得好。”吴桥摆摆手,“不过……李凤毕竟是朝廷钦差太监,死得这么‘巧’,宫里那边肯定会派人查。让咱们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别撞枪口上。”
“明白。”
吴桥又拿起那几张口供,看了看:“王乃山跟吴敬水勾搭的事……王家其他人知道吗?”
“王福说,应该不知道。王乃山这事做得很隐秘,连他儿子都没告诉。”
“那就好。”吴桥松了口气。如果只是王乃山个人的贪婪,那王乃山死了,这事就了了。要是整个王家都参与……
他不想跟王家彻底撕破脸。
毕竟两家明面上还是“世交”,还有那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而且王家在福建根基深厚,真闹起来,对吴家在东南的生意没好处。
“准备一下,”吴桥站起身,“我要去一趟福建。”
林三一愣:“主公,这时候去……”
“去吊唁啊。”吴桥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王世伯意外身亡,我这做世侄的,不去上炷香,说不过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夜色:“顺便……看看王家现在谁做主,是个什么态度。如果识相,这事就过去了。如果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林三懂了。
“属下安排人手沿途护卫。”
“嗯。低调点,别太张扬。”吴桥转身,“还有,南洋那边……让咱们的人盯紧点。吴敬水那老东西,既然敢伸手,就得有被剁爪子的准备。”
“是!”
林三退下后,吴桥独自站在密室里,看着烛火出神。
李凤死了,王乃山死了。
随着麾下的产业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这些麻烦会不断接踵而来。
既然解决不了事,那就解决人。
这世道,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王世伯啊王世伯,”吴桥轻声自语,“您要是不贪,不跟吴敬水勾搭,不就没事了?何苦呢……”
他摇摇头,吹灭蜡烛,走出密室。
外面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364章 家业初晓
五月初八,大员,永乐城。
林仲元站在刚修好半截的城墙豁口上,手搭凉棚,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这……这都是桥儿弄的?”他问身边的女婿吴敬山。
吴敬山也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信里说是在这搞了点产业……可这哪是‘一点’啊?”
眼前这片被吴桥命名为“永乐城”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城”,而是一个正在疯狂扩张的怪物。
东面,沿着淡水河岸,密密麻麻的窝棚和简易木屋连成一片——那是劳工营地,据说住着上万从朝鲜、日本来的战俘和难民。 此刻正是上工时间,黑压压的人流像蚂蚁一样,扛着木头、石块、土筐,在监工的指挥下走向各个工地。
西面,是已经初具雏形的城区。
街道横平竖直,虽然大多还是土路,但路基已经夯实。
两旁在建的房屋清一色是砖木结构,样式统一,看着就规整。
更远处,几个巨大的仓库已经盖好,码头那边还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在造船。
北面,山坡上,是军营。
深蓝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
隐约能看到士兵们正在练习火铳射击,砰砰的枪声不绝于耳。
南面……南面根本望不到头,据说要一直开发到海边。
“外公!爹!”
吴桥骑马从城里出来,一身简便的深蓝色军便服,没穿盔甲,但腰间佩着刀。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怎么样?还看得过去吧?”他笑着问。
林仲元指着眼前这一切,手都在抖:“桥儿……你……你这是要造反啊?”
“外公说笑了。”吴桥扶住他,“咱们这是海外垦殖,给大明百姓找条活路——。”
被惊呆的吴敬山压低声音:“你这架势,像默许的样子吗?那军营里多少人?那些战舰……我昨天在淡水港看到了,比朝廷的福船还大两圈!”
吴桥没接话,只是笑:“走,我带你们转转。”
三人骑马进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除了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士兵、工部官员,更多的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劳工。
有日本人,有朝鲜人,甚至还有些皮肤黝黑的南洋土人。
但秩序井然,没人喧哗,都在埋头干活。
“这些都是战俘?”林仲元看着那些劳工,有些不安,“他们不会闹事?”
“不会。”吴桥摇头,“我们跟他们签了契约:干满三年,表现好的,可以入籍,分田分房。干一天活,管两顿饱饭——白米饭管够。他们在日本、朝鲜当农民时,哪吃过这种饭?”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工地:“瞧见没?那些朝鲜人,干活最卖力。为啥?我们答应他们,等安顿好了,可以把家人接过来。在日本,他们给大名种地,一年到头连杂粮饭都吃不饱;在朝鲜,被两班老爷盘剥,活得还不如狗。在这儿,只要肯干,就有活路。”
吴文远感慨:“你这是……收买人心啊。”
“是给他们活路。”吴桥正色道,“爹,您也知道,大明这几年到处天灾兵乱?不是干旱就是洪涝。到时候几十万、上百万的灾民,朝廷能管多少?咱们这儿,地广人稀,缺的就是人。”
正说着,一队士兵押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劳工从旁边走过。
“这几个怎么了?”林仲元问。
带队的班长敬了个礼:“报告主公,这几个倭寇俘虏偷懒,还打人。按律,鞭二十,罚三天口粮。”
吴桥点点头:“按规矩办。但别打太重,伤了干不了活。”
“是!”
等士兵走远,吴桥解释:“规矩要立,但也不能太苛。这些劳工,是咱们开发的基础,得让他们看到希望,他们才肯卖力。”
三人继续走。
路过正在修建的学堂——虽然只是几间大草棚,但里面已经坐满了孩子,朗朗读书声传出来。
“还办学堂?”林仲元惊讶。
“办。”吴桥说,“教汉话,写汉字,学算数。这些孩子,将来就是咱们的人。”
吴敬山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在搞“垦殖”?这分明是在建国!
建城、练兵、办学、招抚流民……每一步都透着长远的谋划。
傍晚,三人回到总督府——其实就是一座稍大的砖木院子,还没完全建好,但已经能住人了。
吃过晚饭,吴桥把两人请到书房。
关上门,点上灯,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巨大的地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外公,爹,今天让你们看个全的。”
地图展开,林仲元和吴敬山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是一幅手绘的东亚、南洋、澳洲海域图,巨大得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
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又一个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吴桥拿起一根细木棍,开始指点。
“这儿,是大员。咱们现在在的地方。”木棍点在大员岛北部,“永乐城在这儿,淡水港在这儿。沿着淡水河往上游走,还能开垦大片良田。”
木棍往南移:“这儿,婆罗洲。咱们在坤甸、三发、马辰有三个据点,主要是香料园、矿产和贸易。”
再往南,木棍点在澳洲大陆上:“这儿,我管它叫‘苍梧大陆’。面积……大概有六十多个福建省那么大。咱们在东南沿海建了三座小城,西边已经发现有大量铁矿、金矿,正在开发。”
林仲元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再次询问吴桥:“几个福建?”
一旁听清的吴敬山哆哆嗦嗦的跟林仲元说道:“岳父……六十……多个……福建那么大!”
听到苍梧洲有六十多个福建那么大,林仲元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老大。
他回过神来,赶紧又问吴桥:“你说的……可是真的?”
见吴桥肯定地点了点头,林仲元心里瞬间乐开了花,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天啊!这么大一块地,难道……难道是无主之地?上面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对手,或者住着很多人?”
吴桥摆摆手,一脸轻松地说:“放心!那里只有些又矮又黑的土人,跟咱们大明的百姓根本没法比。他们现在还过着茹毛饮血、钻木取火的原始日子,没什么威胁。派上军队过去,扫荡个几年,估计也就清理干净了。”
第365章 豪情万丈
林仲元和旁边的吴父吴敬山一听,高兴得差点说不出话,手舞足蹈,语无伦次:“这、这么大的土地……以后就是我吴家的了?在这上头,咱们必然能建立起一份不输给大明的千秋基业啊!”
看着兴奋的两人,吴桥笑了笑,但也及时泼了盆冷水:“爹,外公,先别急。地虽然大,但现在最缺的是人。所以咱们这几年才一直想办法收拢大明的流民和灾民,就是为了将来往那边送。还有,那片大陆也不是处处都好。它的西边和中间大部分地方非常干旱缺水,生活极其艰难,不过……”
吴桥话锋一转,眼睛发亮:“那里地下埋藏着海量的优质铁矿,多到几乎取之不尽!而咱们能落脚发展的好地方,主要在南部沿海,那里雨水充足,土地肥沃,足够养活千百万人。咱们得一步步来,先把根基打稳。”
在两人还在震惊的时候,吴桥又把木棍往北移,划过南海:“湄公河出海口,咱们占了几个据点,还有个小岛,建了码头和货栈,控制航道。”
继续往北:“库页岛,现在叫‘北海府’。那边有渔场,有皮毛,还有煤矿。往西,黑龙江出海口,黑水总督府所在地。往南一点,海参崴,咱们叫‘永明堡’,是控制日本海的重要据点。”
他顿了顿,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两人:“这些地方,现在都插着咱们的旗。”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林仲元手抖得厉害,端起茶杯想喝口水,结果洒了一身。
吴敬山盯着地图,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吴敬山才嘶哑着问:“这些……都是你的?”
“是咱们的。”吴桥纠正,“咱们吴家、林家,还有跟着咱们干的弟兄的。”
“有多少……人?”
“总人口大概三十多万。其中汉人二十多万,其他是归化的朝鲜人、日本人几万人,但这些日朝人大部分是女的。军队……陆军两个师,两万四千人;海军大小战舰八十多艘,水手加陆战队一万多人。”
“三十万……两万多兵……”林仲元喃喃道,“这……这都赶上一个小国了!”
吴桥放下木棍,看着两人:“外公,爹,我也不瞒你们。一开始,我真没想搞这么大。就是想给咱们家找条退路,顺便做点买卖。可做着做着,发现这世道,手里没刀,钱都保不住。于是建了护卫队,后来变成护卫军。有了军,就得有地盘养军,于是占了几个据点。有了地盘,就得有人开发,于是招募流民、收容战俘……”
他苦笑一声:“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现在,这摊子已经收不住了。三十万人指着咱们吃饭,两万多兵指着咱们发饷。您说,我能撒手不管吗?”
吴敬山盯着儿子,眼神复杂:“桥儿,你跟爹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建国?称王?”
吴桥沉默片刻,缓缓道:“爹,我没那么大的野心。但时势推着人走。现在这摊子,不建国,名不正言不顺。底下的人也不答应——他们跟着咱们干,图的就是将来能封妻荫子,有个前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点点灯火:“大明……越来越不安生了。万历皇帝躲在深宫数钱,朝堂上党争不断,地方上贪官横行。还有各地频发的天灾人祸,朝廷管得了吗?管不了。到时候几十万灾民,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他转身,看着父亲和外公:“咱们这儿,地有的是,粮慢慢也能种出来。能救一个是一个。等救的人多了,聚的人多了……建国,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林仲元和吴敬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是啊,他们这一辈子,在大明也就是个致仕的官员、商人、乡绅。
虽说有钱,但以前当官的那点人脉,没准哪天倒下了。
到时候两家没地位,见官得磕头,太监来了得孝敬。
可在这里……到时候建立自己的国家,他们可不就成了皇族了!
“可朝廷那边……”吴敬山还有顾虑。
“朝廷现在顾不上咱们。”吴桥说,“朝鲜在打仗,北边蒙古也不安分。咱们远在海外,朝廷现在还摸不清咱们的底细,趁着这些年,可以快速发展起来。”
“爹,外公,地是有了,但眼前的难关可一点没少。咱们得先看看南洋和周边的局势。”他倒了杯茶,开始分析。
“先说近的。南洋这边,那些本地土邦王国,看着人多地盘大,实则威胁不大。一来他们自己内部争斗不休,二来他们海上的船队和火器,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咱们小心应付,自保无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真正的硬骨头,是海上那两家——大弗朗机和小弗朗机。这两家在南洋经营日久,尤其在壕镜和吕宋根基很深。他们的战船又高又大,炮火凶猛,水手也善战。咱们现在这点家底,在海上正面碰,一家还打得过,两家一起来,我们肯定吃不住。”
说到这,吴桥眉头紧锁,提到了另一桩心事:“而且,不但有强敌西夷,还有我那好二叔藏在暗处。”
吴敬山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立刻变了。
“他卷了咱们一大笔钱,如今躲在暹罗,正跟当地有势力的官员勾结。他眼红咱们在南洋的生意,更惦记着大明国内的产业。此人心狠,又知道咱们不少底细。他现在就是一头藏在暗处的狼,时刻等着咱们露出破绽,好扑上来咬一口。咱们运人去苍梧洲这么大的动静,迟早瞒不住他。”
吴桥总结道:“所以,咱们现在是在夹缝里求生。前面是凶险的远洋和未知的大陆,背后是虎视眈眈的洋人和内贼。每一步,都得既大胆,又万分小心。”
他顿了顿:“不过,咱们有刀有炮有船。真撕破脸,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霸气,林仲元和吴敬山却听得心惊肉跳。
“桥儿,”林仲元深吸一口气,“外公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绝不拖你后腿。你要干什么,就放手去干。只是……千万小心。”
吴敬山也点头:“爹也是这话。咱们吴家,以后就靠你了。”
吴桥眼眶一热,跪倒在地:“外公,爹,孩儿……定不负所托。”
两人连忙扶起他。三代人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些红圈,心里都涌起一股豪情。
第366章 不期而遇
五月初十,南海,陵水以南二百里。
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支由十六艘大福船、二艘“商行”级武装商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向北航行。
这是从陵水港撤出的最后一批物资——粮食、布匹、工具,还有五百多名工匠和家属。
船队后方约五里,一艘“斥候”级护卫舰“水牛号”正在执行护航任务。
舰长陈镶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例行了望。
他今年二十八岁,广州番禺人,最早一批加入苍梧国海军的老兵,在海军学堂培训过两年,是正经科班出身。
这时,桅杆上了望手大喊:“南面,两艘不明船只!”
听到喊声的陈镶举起望远镜扫过东面海平线时,他的手顿了顿。
两个白点。
他调整焦距,仔细看。
白点渐渐清晰——是帆,西洋帆。
那种纵帆和横帆混合的帆装,跟大明福船的硬帆完全不一样。
“船长?”大副王海凑过来。
“南边两点钟方向,有船。”陈镶把望远镜递给他,“西洋船,盖伦样式,看帆面……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帆船巨大的红色圣安德鲁十字非常容易辨认。
王海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脸色凝重起来:“两艘,吨位不小,航向……正北。照这个方向,一个时辰后就会跟咱们船队重合。”
陈镶立刻下令:“升战斗旗!打旗语给‘马鲛号’和‘金鼓号’,向我靠拢!”
旗手爬上主桅,迅速打出旗语。
远处,负责左右两翼护航的另外两艘斥候级护卫舰收到信号,开始调整帆向,向“水牛号”汇合。
“水牛号”上,警报钟响起。
炮手们从船舱里冲出来,打开炮窗,将火炮推出舷侧。
弹药手搬来火药桶和炮弹箱。水手们调整帆索,战舰开始加速。
陈镶回到舰桥,拿出海军学堂发的《西洋船型识别手册》,快速翻到西班牙船型那页。
对比望远镜里的船影,他迅速判断:
“吨位七百到八百吨,三桅,看船型……应该是西班牙人的马尼拉大帆船。炮窗……左舷大概十五到十八个,右舷差不多。武装商船配置,重炮不会多。”
王海皱眉:“舰长,咱们斥候级六百吨,火炮三十多门。一对一不虚,而且对方才两艘……”
“所以叫‘马鲛’和‘金鼓’过来。”陈镶收起手册,“三打二,稳赢。而且他们是商船,咱们是专业战舰——作战效能不一样。”
海军学堂教过这个概念:同样吨位、同样火炮数量的船,专业战舰的船体结构、火炮布置、水手训练度,都远超武装商船。
真打起来,一艘斥候级能打两艘同吨位的武装商船。
三艘护卫舰很快汇合,排成战斗队形,向东驶去,准备拦截那两艘西班牙船。
与此同时,东面二十里外。
西班牙武装商船“圣安娜号”上,船长迭戈·马丁内斯正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船队,嘴角咧到了耳根。
“上帝保佑!”他兴奋地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胡安·洛佩斯和水手长佩德罗·加西亚说,“看到了吗?十几艘明国戎克船!肥羊!全是肥羊!”
胡安也满脸贪婪:“船长,看船型,大多是商船。炮窗……有的船根本没炮窗,有炮窗的也不多。这是送上门的肥肉啊!”
佩德罗搓着手:“咱们‘圣安娜号’有三十门炮,‘圣胡安号’也一样。打这些明国船,跟打靶子一样!”
迭戈正要下令追击,旁边一艘船打来旗语——是另一艘西班牙船“圣胡安号”,船长阿隆索·费尔南德斯询问:是否攻击?
迭戈大笑:“告诉阿隆索,发财的时候到了!满帆!追上去!”
两艘西班牙大帆船开始加速,白色的帆面鼓胀起来,船头劈开海浪,向着北方船队直扑过去。
这种事儿他们没少干。
在菲律宾海域,在马六甲海峡,甚至在南海,只要碰到落单的、火力弱的商船,他们就会露出海盗本色——反正茫茫大海上,抢了、杀了,沉了,谁知道?
以前,明国商船是他们最喜欢的猎物。
受限于明国海禁政策,很多商船连火炮都没有,或者只有几门老旧的小炮,射程近、威力小。
西班牙船一靠近,一轮齐射就能打瘫对方。
可这次有点不一样。
“船长!”了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喊,“对方船队……分船了!有三艘船掉头朝我们来了!”
迭戈一愣,重新举起望远镜。
果然,在船队尾部,三艘船脱离编队,调整航向,正朝他们驶来。
而且这三艘船……不是明国戎克船!
船型修长,帆装整齐,三层帆面调整得恰到好处。
最重要的是——船舷上那一排排炮窗,密密麻麻,至少也三十多个!
“盖伦船?”胡安惊疑不定,“明国人怎么会有盖伦船?”
佩德罗眼尖:“看旗!蓝底……铁锚……浪花?这什么旗?”
迭戈死死盯着那面旗帜。
他感觉有点眼熟……对了!
在马尼拉!最近几年,有一伙明国商人,经常驾着大型戎克船船来马尼拉贸易。 他们的船上就挂着这面旗!
总督大人还特别交代过:对这伙明国人,要客气点,他们是大客户。
“是……是那个‘泰兴商行’的船!”迭戈想起来了。
胡安脸色变了:“船长,那还打不打?对方三艘,看样子是战船……”
佩德罗也怂了:“咱们是商船,虽然炮不少,但真打起来……”
正犹豫着,“圣胡安号”又打来旗语:对方三艘战船,是否继续?
迭戈额头冒汗。
打?三对二,对方是专业战船,自己这边是武装商船。
而且对方船队里还有十几艘船,谁知道有没有其他战船?
不打?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他还在纠结,望远镜里,那三艘苍梧国战舰已经排成战斗队形——典型的t字头战术,准备抢占上风位。
“调头!”迭戈咬牙下令,“回马尼拉!”
“船长?”胡安不甘心。
“你想死吗?!”迭戈瞪他,“对方明显是护航战舰,训练有素。咱们这两条商船,打不过!传令,调头,回航!”
命令下达,“圣安娜号”开始笨拙地转向。
另一边,“圣胡安号”看到友船调头,也赶紧跟着转。
佩德罗嘟囔:“这趟北上……白跑了。”
“白跑总比送命强。”迭戈没好气地说。
他想起这趟出航的任务。
马尼拉总督弗朗西斯科·德·特略交代了两件事:第一,去日本,跟一个叫“德川家康”的大名接触,对方派人到马尼拉送信表示出贸易的意向。
第367章 被吓跑了
这些年,日本的贸易一直都在那些该死的葡萄牙人手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马尼拉总督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第二,顺路去明国沿海那个大岛(大员)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建个据点。
现在好了,日本还没到,就先被吓回来了。
“船长,咱们怎么跟总督交代?”胡安问。
“就说……遇到大风,船受损,不得不返航。”迭戈随口编了个理由,“反正总督大人也不会真追究。”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三艘泰兴商行的战舰已经停下,没有追来,只是远远监视着。
“这伙明国人……不简单啊。”迭戈喃喃道。
以前在马尼拉见到他们的商船,只觉得他们有钱,货物好。
现在看到他们的战舰,才意识到——这伙人,有刀有炮有船,已经不是普通商人了。
“回马尼拉后,得跟总督好好说说。”迭戈对胡安说,“这泰兴商行……恐怕是咱们在远东,除了葡萄牙人之外,最大的威胁了。”
胡安点头,心有余悸。
两艘西班牙大帆船调头向南,灰溜溜地跑了。
“水牛号”上,陈镶看着远去的西班牙船,松了口气。
“船长,不追吗?”王海问。
“追什么?”陈镶放下望远镜,“咱们的任务是护航,不是剿匪。把他们吓跑就行了。”
他拿起航海日志,开始记录:
“万历二十一年五月初十,午时三刻,于陵水以南二百里海外海域,遭遇西班牙武装商船两艘,疑似马尼拉大帆船。对方意图接近我护航船队,经我舰与‘马鲛’、‘金鼓’二舰前出威慑,对方掉头南返。未发生交火。”
写完,他合上日志,下令:“归队。继续护航。”
三艘护卫舰调转船头,向北驶去,追赶前方的船队。
王海站在陈镶身边,忍不住说:“船长,西班牙人这两年越来越嚣张了。听说他们在吕宋南部跟葡萄牙人抢香料岛,还抢夺吕宋的苏禄国的土地。”
“正常。”陈镶淡淡道,“西洋人就这样,畏威而不怀德。你弱,他就抢你;你强,他就跟你做生意。主公说过,对付这些人,就得亮肌肉。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刀比他们的快,炮比他们的狠,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海面:“不过……西班牙人突然北上,有点蹊跷。按理说,他们应该在吕宋待着才对。”
“会不会是去日本?”
“有可能。”陈镶想了想,“等到了大员,得把这事报上去。西班牙人掺和进来,可不是好事。”
战舰破浪前行,很快追上了船队。
远处的西班牙船已经变成了两个小白点,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下。
这次遭遇,就像大海里的一朵小浪花,很快就被遗忘了。
但对迭戈·马丁内斯来说,这次惊吓却埋下了一颗种子。
回到马尼拉后,他添油加醋地向总督汇报,说北边出现了一支强大的不明势力,有盖伦战舰,训练有素,对西班牙在远东的利益构成威胁。
而这份报告,经过层层转递,最终会送到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的案头。
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南海,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水牛号”的航海日志上,多了短短几行字,记录着这次不期而遇。
而这样的遭遇,在广袤的海洋上,每天都在发生。
苍梧国的旗帜,正随着这些战舰和商船,一点点飘向更远的海域。
世界很大,但海洋是相通的。
今天在南海相遇,明天,也许就在太平洋的另一端重逢。
陈镶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船队,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还记得在学堂的第一课,老师们教的第一句主公写在学堂教材的第一句话——把汉人的旗帜,插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路还很长,但至少,已经开始了。
福星号船舱里,梁才文正翻看着搬迁物资的清单账册。
他今年四十二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里透着常年跟官府打交道的精明。
“梁理事,”一个年轻助手推门进来,“护卫舰打旗语,让我们继续北上,他们往南去了。”
梁才文头都没抬,继续核对账目:“知道了。肯定是遇到什么船了,陈镶他们能应付。不必惊慌,该干什么干什么。”
助手退下后,梁才文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在陵水跟县衙小吏周旋的小管事了。
之前代表苍梧国出使了一回大明朝廷,回来后主公吴桥半年前找他谈话,说准备让他负责“对外交涉”——虽然现在还没建国,但这话里的意思他懂。
未来真要立国,他梁才文,就是外交大臣。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正想着,福星号船长李志远敲门进来:“梁理事,船队一切正常。海军那边南下快一刻钟了,还没回来。”
梁才文点点头:“李船长坐。海军的事,让他们处理。咱们管好船队就行。”
李志远恭敬地坐在下首。
这份恭敬不是装出来的——眼前这位,可是陵水六巨头之一!
虽然主公从来没正式封过什么官,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六个人就是主公麾下的核心班子:
总理事孙孟霖,管着所有内政民生,是主公的左膀右臂。
民政理事沈文清,专管屯田、移民、户籍,权力大得很。
外交理事梁才文,就是他,所有跟外界打交道的事都归他管。
商业理事陈五常,管着所有商栈、买卖、审计局。
陆军总司令余宏,那是主公手底下最能打的悍将。
海军总司令赵三,虽然不常在陵水,但麾下那支舰队可是实打实的海上霸主。
这六个人,加上主公,就是陵水——不,是整个苍梧国体系的核心。
陵水和各地事务发展到现在,主管各地事务的管事和军队统领和各个有见识的船长再怎么迟钝,都明白,主公想干嘛了。
这规模已经远远超过商贾做生意的范围了。
有城池,有土地,有人口,还有强大的军队和战船,他们一个个能管事的早就门清了,这不得争取到时候谋个好位置。
李志远这种船长,能在这些人手下做事,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
将来真要建国封爵,这几位肯定是头一批。
“李船长,”梁才文忽然问,“你说,咱们这次搬到大员,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志远一愣,随即正色道:“当然是好事!陵水毕竟是大明地界,束手束脚。去了大员,那是咱们自己的地盘,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梁才文笑了笑,没多说。
他心里清楚,这次搬迁,意味着跟大明的关系要重新定位了。
第368章 陈玄
永乐城总督府。
夜已经深了,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吴桥、林仲元、吴敬山三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福建地图,旁边还放着几封刚到的密信。
“桥儿,你真要去福建?”吴敬山眉头紧锁,“王乃山刚死,这时候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林仲元也忧心忡忡:“是啊。虽然咱们把那大管事抓了,可王家那么大一个家族,难道就没人知道王乃山干的那些事?万一有人暗中记恨,你这一去,不是送上门了吗?”
吴桥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外公,爹,你们放心。王乃山那事,做得干净。中毒身亡,仵作验过,确实是毒蛇咬的——那蛇还是我从南洋带回来的‘过山风’,咬了必死,无药可救。”
他放下茶杯,继续道:“至于知情的人……王福已经全交代了。除了他跟王乃山,广州那边还有七个王家的手下知道内情。名单我已经交给林三,两天前就处理干净了。现在,这事除了咱们,就只有死人了。”
吴敬山还是不放心:“可王家其他人呢?王乃山那两个儿子难道都不知情?”
“长子王德昌,”吴桥嗤笑一声,“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欺男霸女,吃喝嫖赌,在泉州名声都臭了,王乃山从来就不指望这个嫡子。这不,王乃山一死,他现在正忙着争家产、抢田契,哪有心思管他爹怎么死的?”
“至于庶出的次子王德盛,虽说从小就不得宠。书呆子一个,考了三次秀才都没中,最后还是王乃山花钱给他买了个功名。现在在南京‘求学’,王乃山还是对他期望极大的。但审计局的人调查清楚了,他其实天天泡在秦淮河的妓院里。这种货色,能成什么事?”
林仲元捋着胡子:“那……嫡长女王妍呢?如今也该十四了吧?”
吴桥点头:“是十四了。按规矩,可以议婚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吴敬山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林仲元开口:“桥儿,你跟王家的婚约……你打算怎么办?”
吴桥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永乐城稀疏的灯火。
这座城还在建设中,很多地方还是工地,但已经能看出雏形了。
“婚约……”他转过身,“名义上还有效。毕竟当年两家交换过庚帖,写过婚书。可实际上,王乃山跟李凤勾结想整垮咱们吴家的时候,这婚约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吴敬山叹气:“话是这么说。可王乃山刚死,咱们要是现在提解除婚约,外人会怎么说?‘吴家见王家势弱,就毁婚约’——这名声可不好听。”
林仲元沉吟道:“我倒是觉得,现在还不是解除的时候。王乃山一死,按礼,王家要守孝三年。这三年内,婚嫁之事都得停。咱们可以等,等三年孝期满,到时候再提解除……理由就好找多了。”
他顿了顿:“就说王家小姐守孝期间,咱们吴家不忍耽误她青春,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还她自由。这样既全了名声,又了了这桩事。”
吴桥点头:“外公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婚约早晚得解除。
且不说两家已经结仇,单说他自己——他现在是苍梧国事实上的统治者,将来真要建国,他的婚事,就不是简单的“娶妻”了,那是立后。
何况,吴桥事实上已经算是王妍的杀父仇人了,吴桥可不敢去赌对方以后会不会知道事情真相,所以,王家的婚约,必然是要取消的。
“那就这么定了。”吴桥走回桌前,“我去福建,一是吊唁,二是探探王家的底。看看王乃山死后,王家现在谁做主,是个什么态度。”
吴敬山还是不放心:“带多少人去?”
“警卫连的一百人,乔装成商队护卫。”吴桥说,“带队的是陈玄。”
“陈玄?”林仲元想了想,“就是那个……玄清道长的徒弟?”
“对。”
说起陈玄,吴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人,还真是个“意外收获”。
两年前,玄清老道拜托商栈的人去河北沧州找一座道观,说他早年在那儿挂单时收了个徒弟,叫陈玄,托付给道观住持了。
如今多年过去,想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原来,早年间玄清在沧州从一名逃难病倒在路边的妇人手中救下了七八岁的陈狗儿,当玄清答应收留孩子时,妇人强撑的一口气一松,随之就去了。
玄清把孩子带回道观,并改名陈玄,带在身边教导,并拜托师承武当松溪派的主持教导陈玄武功。
几年后,玄清将陈玄托付给主持,便开始游历四海而去了。
商栈的人找到那座道观时,主持已经羽化多年。
道观里只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就是陈玄。
听说师父还在世,陈玄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就跟着商栈的人南下。
到了陵水,玄清老道见到徒弟,老泪纵横。
陈玄也跪地磕头,说以后要随身伺候师父。
可玄清是什么人?
闲云野鹤,哪受得了这个?
没几天就烦了,把陈玄塞给了余宏:“这小子功夫不错,你看着安排。”
余宏试了试陈玄的身手,惊为天人。
这陈玄看着瘦高,像根竹竿,可动起手来,拳脚如风,身法鬼魅。
余宏自己就是锦衣卫出身,功夫不弱,可在陈玄手下走不过二十招。
陆军里的好手都来试过,没一个能打过他。
最后惊动了陆战队旅长李横——这李横是俞大猷的徒孙,一手棍法出神入化,在军中号称“第一高手”。
两人在校场上比试,打了半个时辰,不分胜负。
李横的棍法刚猛,陈玄的身法灵动,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后是余宏叫停,说再打下去要伤了和气。
这么个人才,余宏哪肯放过?
当即就想让陈玄当陆军武术教官。
陈玄也答应了,在陆军教了半年,效果极好——士兵们在他手下,功夫长进飞快。
可半年前,余宏给吴桥组建警卫连时,又改了主意。
他找到吴桥,硬要把陈玄塞进警卫连当连长。
第369章 东方第一大港
“主公,有陈玄在你身边,我们大伙儿才放心。”余宏当时说,“这小子功夫深不可测,有他在,等闲十个八个高手近不了你的身。”
吴桥起初不同意:“陈玄是陆军教官,调来给我当护卫,太浪费了。”
“不浪费!”余宏坚持,“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再说,警卫连也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陈玄功夫好,还能帮着训练警卫连的兵——两全其美。”
吴桥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现在这支警卫连,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
一百人,全是陆军、海军、陆战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身高、体魄、武艺、忠诚度,样样都要过硬。
每人配备一支1592式后装燧发枪,还有一把短柄燧发手枪,贴身近战用。
冷兵器是一把特制的雁翎刀,用陵水自产的优质钢材打造,比锦衣卫的制式刀还好。
平时训练,除了火器射击、战术配合,陈玄还教他们拳脚功夫、刀法剑术。
半年下来,这一百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有这支警卫连在身边,吴桥确实安心不少。
“陈玄这人,靠得住吗?”吴文远还是担心,“毕竟是半路来的……”
“靠得住。”吴桥肯定地说,“他师父玄清,跟咱们是一条心。而且陈玄这人……简单。除了练武、伺候师父,没什么别的念头。余宏观察他半年了,说这人‘心思纯粹,可用’。”
林仲元点点头:“既然余宏都这么说,那应该没问题。余宏看人,还是准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隔天一早,吴桥带着一百名乔装成商队护卫的警卫连,登上了“泰兴商行”的一艘大福船。
这艘船叫“宏发号”,是商行最好的船之一,船长刘大富是老人,跟了吴家十几年,信得过。
陈玄也换了身普通的青布短打,看着像个寻常护卫头目。
只是那双眼睛太亮,偶尔一瞥,精光四射,让人不敢小觑。
“主公,都安排好了。”陈玄向吴桥汇报,“船上有咱们三十个兄弟,其余七十人在另外两艘船上,前后护卫。到了泉州,会分批进城,在王家附近布控。”
吴桥点头:“辛苦了。这趟去福建,主要是探探虚实,不是去打仗。让大家低调点,别惹事。”
“明白。”
船缓缓驶离淡水港。吴桥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永乐城。
这座他一手打造的城市,还在建设中。 城墙还没完全合拢,街道还在铺,码头还在扩建……但已经有了生气。
“主公,”陈玄站在他身边,忽然问,“您说……咱们以后真会建国吗?”
吴桥看了他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弟兄们私底下都在议论。”陈玄老实说,“说咱们现在有城、有地、有兵、有船,跟个国家也差不多了。将来要是真立国,大家……都有个盼头。”
吴桥笑了笑:“那你们希望建国吗?”
“希望!”陈玄毫不犹豫,“建国了,咱们就不是‘商队护卫’了,是官兵!是开国功臣!子孙后代都有光!”
他说得直白,但却是大实话。
跟着吴桥干的这些人,图的不就是个前程吗?
“会有那一天的。”吴桥望着海面,缓缓道,“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早,咱们的根基还不稳。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陈玄重重点头:“主公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弟兄们都听您的!”
船乘风破浪,驶向西北方。
船很快到达泉州港。
吴桥站在“宏发号”的船头,看着眼前这片繁忙得令人咋舌的千年港口,饶是见惯了陵水、广州的发展,也不禁暗暗惊叹。
不愧是“东方第一大港”,这规模、这气象,确实不是一般地方能比的。
码头上,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福船、广船、沙船、鸟船,甚至还能看到几艘西洋式的盖伦船。
搬运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来回穿梭。
商贾、牙行、税吏、水手……各色人等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船笛声混成一片,嘈杂却充满活力。
“主公,码头到了。”陈玄低声提醒。
吴桥点点头,带着护卫们下了船。
他没有立刻坐上来接的马车,而是说想在码头逛逛。
接人的泰兴商行泉州管事周老四连忙陪在身旁,一边走一边介绍。
“吴少爷您看,那边是南洋香料区,那边是南洋木料区,再过去是日本铜料区……”周老四如数家珍,“咱们泉州的码头,分七十二行,各做各的买卖,规矩得很。”
吴桥边走边看,确实开眼。
这里的繁荣程度,远超广州,甚至比马尼拉那些西洋人控制的港口也不遑多让。
到处是堆积如山的货物:苏木、胡椒、象牙、玳瑁、生丝、瓷器……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香料味、鱼腥味、汗臭味,扑面而来。
正走着,吴桥脚步忽然一顿。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泊位上。
那里停着三艘中型沙船,船型普通,但船上挂的旗……暹罗国旗。
“周管事,暹罗国的船,怎么跑泉州来了?”吴桥状似随意地问,“不是都在广州贸易吗?”
周老四也看了一眼,摇头:“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这三艘船是上个月底来的,挂的暹罗旗,但船上的人说话口音有点怪,不像是正经暹罗人。他们跟王家做买卖,货都卸到王家仓库去了。”
王家?吴桥眼神微凝。
“知道做什么买卖吗?”
“具体不清楚。但卸货的时候,小的远远看过几眼,好像有香料、象牙,还有些木箱子,封得严实,不知道是啥。”周老四压低声音,“对了,他们船上的人,偶尔会说几句……福建话,虽然装得像暹罗口音,但瞒不过本地人。”
吴桥心里有数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逛了一会儿,才坐上马车,前往吴家在泉州的驿馆。
驿馆在城西,是个三进的院子,闹中取静。
吴桥安顿下来后,立刻把陈玄叫到书房。
“让审计局在泉州的人,立刻来见我。要机密的,别让人看见。”
“是!”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相貌平平的中年汉子被悄悄带进书房。
这人叫马六,是审计局在福建的暗桩头目之一。
“属下马六,见过主公。”
“起来说话。”吴桥直接问,“码头那三艘暹罗船,盯上了吗?”
马六点头:“盯上了。他们一来我们就注意到了。按规矩,暹罗商船该去广州,来泉州本身就蹊跷。而且……”他顿了顿,“船上的人,我们怀疑是汉人假扮的。”
第370章 王乃川
五月十六,泉州,王府。
白幡飘飘,哀乐低回。
王乃山的灵堂设在大宅正厅,棺材停在正中,前头跪着披麻戴孝的子女。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本地士绅、商贾,也有官衙小吏,场面不小,但气氛总透着几分怪异。
吴桥带着陈玄和几个护卫,抬着祭礼到了王府门口。
管家王贵早就候着,见了他忙迎上来:“吴少爷来了!快请进!”
这王贵四十多岁,看着精明干练,是新提拔上来的大管事——原来的大管事“失踪”后,他就顶上来了。
进了灵堂,吴桥先按规矩上香、行礼。
棺材前跪着两个人:长子王德昌,二十出头,胖得眼睛都眯成缝,虽然穿着孝服,但那料子是上等杭绸,腰上还隐约露出玉佩的穗子——守孝期间本不该佩玉的。
次子王德盛,十八九岁,瘦高,跪得笔直,眼睛红肿,看着倒像真伤心。
两人见吴桥行礼,都机械地回礼,但眼神一对上,就能看出不对付——王德昌看弟弟的眼神带着恨,王德盛则低眉顺眼,但偶尔抬眼时,那目光冷得很。
主持葬礼的是王乃山的弟弟王乃川。
这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和王乃山有五六分像,但气质更阴沉些。
他站在灵堂一侧,跟来客寒暄,安排事宜,看着有条不紊。
“吴世侄,一路辛苦了。”王乃川走过来,拱手道。
“王世叔节哀。”吴桥回礼,“家父因事未能亲来,特让小侄代为致意。”
两人客套几句。
吴桥观察着王乃川,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客气但疏离,看不出深浅。
正说着,一个丫鬟过来,低声道:“吴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吴桥跟着丫鬟往后院走。
穿过几道月门,到了内宅花厅。
王家主母王氏坐在主位,旁边站着一个少女,正是王妍。
吴桥上次见王妍还是三年前,那时她才十一岁,黄毛丫头一个。
如今十四了,身量长开了,穿着素白孝服,更显得清丽。
只是脸色苍白,眼圈微红,看着楚楚可怜。
“吴世侄来了,快坐。”王氏招呼丫鬟上茶。
吴桥坐下,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场面话。
王氏听着,不时抹泪。
聊了一会儿家常,王氏话锋一转:
“吴世侄,你也不是外人。如今王家这局面……你也看到了。德昌那孩子不成器,德盛虽是庶出,但读书用功,他爹在世时也常说,将来家业得靠德盛撑着。”
她顿了顿,看着吴桥:“德昌毕竟是嫡长子,他外祖家那边也……也盯着。我一个妇道人家,说话不顶用。乃川这个叔父和族中不少人都支持德盛。所以我想……”
吴桥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想借他的势,压王德盛一头,扶王德昌上位。
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大舅哥是多么不堪啊,明明是嫡长子,却落的没人支持的份。
“伯母,”他斟酌着词句,“王家的事,我毕竟是外人,不好插手。而且我与王家虽有婚约,但毕竟尚未成婚,名不正言不顺。”
王氏急了:“可你是吴家未来的家主!你说句话,泉州这边谁敢不给面子?再说,德昌要是掌了家,将来妍儿出嫁,嫁妆也丰厚些,对你们吴家也是好事啊!”
王妍在旁边听着,脸红了红,低下头。
吴桥心里冷笑。
王乃山想整垮吴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亲家”?现在倒想起这层关系了。
“伯母,”他放缓语气,“这样吧,容我考虑考虑。王家现在正乱,我贸然插手,反而落人口实。”
王氏看出他态度坚决,知道再说无益,叹了口气,又聊了几句,便让王妍送吴桥出去。
两人默默走在回廊上。
快到门口时,王妍忽然停下,转身看着吴桥,声音很轻:
“吴……吴大哥,我知道我哥不成器。可我娘说得对,王家要是交给二哥,我们娘仨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她咬了咬唇:“你能不能……帮帮我们?不用明着帮,暗中……暗中说句话也行。”
吴桥看着这小姑娘。
十四岁,搁现代才上初中,在这里却要操心家业存亡。
她眼神里有哀求,也有无奈。
“我回去想想。”吴桥没把话说死,“王家的事,我会留心的。”
王妍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谢谢吴大哥!”
送走吴桥,她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回府。
王府门口,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正在闲聊。见吴桥出来,其中一人眼睛一亮,上前拱手:“这位可是吴家少爷?”
吴桥点头:“正是在下。诸位是……”
“鄙人陈友仁,做茶叶买卖的。”那中年人笑道,“这几位都是泉州商界的朋友:李景亮、张四海、赵明达、孙广财。”
几人纷纷见礼。
陈友仁热情道:“吴少爷难得来泉州,不如赏个脸,一起喝几杯?咱们也好请教请教南洋的买卖。”
吴桥正好想摸摸泉州商界的底,便笑道:“诸位抬爱,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如意楼”。
这楼三层高,雕梁画栋,气派得很。
吴桥进门时,掌柜的见了他,眼神一闪,随即恢复正常——这如意楼,正是吴家暗中的产业。
上了三楼雅间,酒菜很快上来。
吴桥尝了几口,暗暗点头——这菜里加了耗油、味精,酒是陵水酿的高度“烧春”,都是吴家秘方。
这如意楼能在泉州做到最大,靠的就是这些“独门绝活”。
几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张四海先吐苦水:“吴少爷,您是不知道,自从倭乱一起,咱们做日本买卖的,全断了!船出不去,货压手里,日子难过啊!”
赵明达附和:“是啊!以前一年跑两趟日本,赚的够吃三年。现在……唉!”
孙广财更惨:“朝鲜那边仗打得凶,商路全断了。我押了五千匹绸缎在平壤,现在血本无归!”
吴桥静静听着,等他们诉完苦,才缓缓道:“诸位的意思,我明白。南洋那边,确实还有买卖可做。不过……”
“不过什么?”陈友仁急切问。
“南洋路远,风险大。海盗、风浪、还有红毛番……不比日本朝鲜近便。”吴桥话锋一转,“但如果诸位真有诚意,咱们可以合作。吴家在南洋有商站,有船队。诸位出货,我们出船,利润……可以谈。”
几人眼睛都亮了。陈友仁举杯:“吴少爷爽快!来,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话题又转到王家。
李景德摇头:“王乃山这一走,王家怕是要乱。你们看见没?灵堂上那兄弟俩,眼神都能杀人。”
张四海嗤笑:“王德昌那败家子,要是让他掌家,王家十年必垮。王德盛倒是个读书种子,可惜庶出。”
第371章 野心
赵明达却道:“我看未必。王乃川不是省油的灯,他支持王德盛。而且我听说……”他压低声音,“王家搭上了暹罗的路子,最近有暹罗船来,做的都是大买卖。”
陈友仁皱眉:“暹罗?广州不是有市舶司吗?怎么跑泉州来了?这事透着蹊跷。”
孙广财哼道:“管他蹊跷不蹊跷,能赚钱就行。不过王家现在这乱局,生意能不能做下去还两说呢。”
吴桥默默听着,心里有了数。这几人里,赵明达明显是跟王乃川有联系,知道暹罗船的事。
其他人要么不知情,要么不看好。
又喝了一会儿,众人才尽兴散去。吴桥回到驿馆,立刻召来马六。
“王乃川这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马六禀报:“王乃川表面帮着主持葬礼,实际上在暗中拉拢族老、掌柜。他许诺,只要支持王德盛上位,将来生意分他们三成干股。另外……他跟暹罗船那边联系很密切,三天去了两次码头。”
吴桥手指敲着桌面:“王乃山跟暹罗勾搭的事,王乃川知道多少?”
“这个不确定。但王乃川现在全盘接手了跟暹罗的买卖,账本、货单都在他手里。如果王乃山生前没交代,他不可能接手得这么顺。”
那就是知道了。
吴桥眼神冷下来。
王乃川知道兄长跟吴敬水勾结,想整垮吴家,现在不但不收敛,还想继续做这买卖——这是没把吴家放在眼里啊。
“主公,要不要……”马六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容易招人怀疑,”吴桥摆摆手,“让他病一阵子就行。病得重一点,起不来床,说不了话那种。”
马六会意:“属下明白。咱们有从南洋带来的‘热病散’,服了会高烧昏迷,像染了瘴气。郎中查不出毛病。”
“去做吧。做得干净点,别留痕迹。”
“是!”
马六退下后,吴桥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夜色。
王乃川一倒,王家就只剩王德昌和王德盛争。
王德昌废物一个,王德盛虽有王乃川支持,但王乃川一病,他也就没了倚仗。
到时候王家乱成一团,哪还有心思管暹罗的买卖?
至于王妍那小姑娘的请求……
吴桥笑了笑。
他会“帮”的——帮王家乱得更彻底一点。等王家垮了,顺便把暹罗那条线掐断。
至于王乃山怎么死的?谁知道呢。反正人都死了,死人又不会说话。
这世道,心不狠,站不稳。
吴桥吹灭蜡烛,躺上床。
王家大宅东厢房,王乃川靠在太师椅上,慢慢呷着茶。
这一天操持葬礼、应付来客、暗中串联,着实累人。
王德盛坐在下首,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他大哥的不是。
“二叔您不知道,我大哥今天在灵堂上,居然偷偷让丫鬟给他递点心!爹的棺材还在那儿摆着呢,他……他就吃得下!”王德盛愤愤道,“还有,他外祖家那几个舅舅,今天一来就拉着族老嘀嘀咕咕,肯定没安好心!”
王乃川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德盛啊,你大哥是嫡长子,按祖宗规矩,家业是该他继承。他外祖家那边势力不小,族老们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可是爹生前说过,家业不能交给大哥!”王德盛急了,“大哥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做生意!王家交给他,三年就得败光!”
“所以你爹才让你多读书,将来好帮衬家里。”王乃川安抚道,“放心吧,二叔支持你。族老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几个大掌柜也都说,只要你当家,他们就继续干。你大哥那边……掀不起什么浪。”
好说歹说,总算把王德盛哄走了。
门一关,王乃川脸上的和蔼瞬间消失,啐了一口:“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王贵这才开口:“老爷,二少爷在南京那些事……”
“我知道!”王乃川冷笑,“流连青楼妓院,花钱如流水,还跟几个秦淮河的歌伎不清不楚——真当他读书呢?不过是换个地方玩罢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大哥啊,生意是把好手,教儿子却一个不如一个。德昌是明着坏,德盛是暗着烂。王家交到他们手里,迟早完蛋。”
王贵小心翼翼问:“那……咱们的计划?”
“按原样进行。”王乃川放下茶盏,“德峰出发了吗?”
“大少爷已经跟着暹罗船走了,昨天夜里悄悄上船的。带了八个得力伙计,还有咱们给披耶大人的礼物。”王贵禀报,“按行程,半个月能到暹罗。”
王乃川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等德峰在暹罗站稳脚跟,这边……也该收网了。”
他的算盘打得响,让王德昌和王德盛兄弟俩斗,斗得两败俱伤。
到时候他这“叔父”站出来主持大局,顺理成章接管王家产业。
长子王德峰在暹罗那边跟吴敬水、披耶大人搭上线,开辟新财路。
里应外合,王家就是他王乃川的了。
“吴桥那边……”王乃川忽然想起,“今天他来吊唁,说了什么?”
“就是些场面话。后来老夫人请他过去,应该是想让他帮忙支持二少爷,但看吴桥出来时的脸色,估计没答应。”王贵说。
王乃川沉吟:“我大哥的事……我总觉得跟吴家脱不了干系。太巧了,李凤刚死,我大哥就……”
“老爷,那咱们要不要……”王贵做了个手势。
“蠢货!”王乃川瞪他,“李凤是钦差太监,都死得不明不白。我大哥也是突然暴毙——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咱们现在去碰吴家,找死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派人去广州,盯着吴家和林家。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是。”
“另外,吴桥在泉州这几天,也派人盯着。别跟太近,知道他的行踪就行。”
“明白。”
王贵退下后,王乃川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内室休息。
他走后,一个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收拾茶具。
她把王乃川用过的茶盏小心地放进托盘,端出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灵堂还亮着灯,守夜的家丁在打瞌睡。
丫鬟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左右看看没人,快速把茶盏里的残茶倒进池中。
茶叶渣混进水里,很快散开,不见踪影。
丫鬟端着空茶盏,匆匆走了。
同一时间,泉州港。
夜色中,三艘挂着暹罗旗的沙船悄悄起锚,帆缓缓升起,借着微弱的东南风,驶出港口,向南而去。
船上,王乃川的长子王德峰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泉州城灯火,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父亲说了,这趟去暹罗,是要开辟新天地。
等他在那边站稳脚跟,王家就是他们父子俩的了。
第372章 大打出手
船驶出港口约十里,海面上忽然出现一点灯火——是一艘小渔船。
暹罗船没理会,继续南行。
小渔船却慢慢靠过来,在距离百丈时停下。
渔船上的人举起灯笼,晃了三下。
暹罗船也回以三下灯光信号。
然后,小渔船调头,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更远处,一座小岛背后,一艘修长的飞剪船悄然驶出。
这船型奇特,船首尖锐如刀,帆装简洁高效,速度极快。
它没点灯,像幽灵一样滑过海面,朝着暹罗船离开的方向,远远跟了上去。
飞剪船的船舱里,审计局的赵七正看着海图。
他是马六手下的得力干将,专门负责海上盯梢。
“头儿,跟上了。”了望手低声报告。
赵七点点头:“保持距离,别被发现。咱们的任务是摸清他们的航线、落脚点。到了暹罗,看他们跟谁接头。”
“明白。”
飞剪船像一条耐心的鲨鱼,远远缀在猎物后面。
海面上,三艘暹罗船浑然不觉,继续向南,驶向茫茫大海。
……
晨光未透,泉州城还笼罩在薄雾之中,王家大宅却已乱作一团。
二房老爷王乃川的院落里,十几个仆从来回奔走,端水的、送药的、请大夫的,个个神色慌张。
卧房里,王乃川躺在雕花大床上,脸色潮红,浑身滚烫,已是昏迷不醒。
大夫换了第三个,个个摇头叹气,只说是急症发作,却说不清病因。
“主母,老爷这烧退不下去啊!”王贵的妻子李氏抹着眼泪,对坐在床边的二房主母严氏说道。
严氏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为王乃川育有一子一女,平日里精明能干,此时却六神无主:“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
王家此时不但二房这里慌乱,连大房主家那里也乱糟糟。
正当主母王氏和王妍得知王乃川病倒后,王氏虽然心中窃喜,但最近在王乃川主持的头头是道的王家突然又出了这么档子事,她也觉得心烦意乱。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主母,不好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在杏春苑打起来了!”
“什么?”王氏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杏春苑是泉州城有名的烟花之地,此刻却成了战场。
王家二子王德盛带着二十几个护卫,将还在温柔乡里的大哥王德昌堵在了花魁房中。
“大哥,你倒是会享福!”王德盛一脚踢开房门,见王德昌衣衫不整,怒火更盛,“二叔昨夜突然病重,定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王德昌本就是个泼皮性子,被这么一闹,酒醒了大半,却更恼怒:“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昨晚一直在这儿,杏春苑上上下下都能作证!”
“你手下人不会做么?”王德盛冷笑,“谁不知道你看不惯二叔支持我接管家中生意,想独吞家产?”
“你少血口喷人!”王德昌跳起来,随手抓起一个花瓶就砸过去,“劳资说没做过就没做过?”
两兄弟都是火爆脾气,几句话不对付就动起手来。
手下护卫见主子开打,自然也不能闲着。
一时间,杏春苑里桌椅翻倒,瓷器破碎,姑娘们的尖叫声、老鸨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杏春苑的老鸨徐妈妈哭喊着,可哪里劝得住。
两方人马从二楼打到一楼,又从厅堂打到后院。
王德昌一拳打在弟弟脸上,王德盛也不示弱,抓起凳子就往兄长身上砸。
护卫们更是打得凶狠,有几个已经头破血流。
徐妈妈眼看要出人命,急忙叫来小厮:“快去报官!快啊!”
泉州知府赵文渊刚用完早膳,正打算去衙门处理公务,就听下人禀报杏春苑出事了。
一听是王家两位少爷在闹事,他眉头皱了起来。
赵文渊今年五十有二,在泉州做了八年知府,与王家素有往来,与王乃山更是交情颇深。
王家是泉州大族,海贸生意做得极大,每年给府衙的“孝敬”也不少。
可这大白天在妓院打架,还闹得满城皆知,实在是太过难看了。
“带人去,把闹事的都带回来!”赵文渊吩咐衙役班头,“记住,客气些,但一个都不能放走。”
一队衙役赶到杏春苑时,王德昌和王德盛还在互相揪着衣领对骂,两人脸上都挂了彩,手下护卫更是狼狈不堪。
“二位少爷,知府大人有请。”班头客客气气地说。
“赵知府要管我家事?”王德昌瞪着眼。
“大少爷,这不是家事了。”班头指了指被砸得稀烂的杏春苑,“徐妈妈已经告到衙门了,聚众斗殴,毁坏财物,按律是要关押的。”
王德盛还想争辩,但看衙役人多,自己手下又都带伤,只得悻悻松手。
就这样,王家两位少爷连同二十几个护卫,都被带回了府衙大牢。
赵文渊随后派人去王家报信,自己则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这王家的事,不好管,可又不能不管。
王家大宅里,王氏接到知府衙门的消息,差点晕过去。
丈夫刚暴毙,二叔又突然得病,两个儿子又闯祸被抓,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应付得了这般局面。
“母亲,不如请吴家兄长来主持大局?。”一旁的王妍提议道。
王氏眼睛一亮。对啊,吴桥!
这个未来女婿虽然年轻,但做事沉稳,年纪轻轻又主持着吴家的偌大家业,定能稳住局面。
她连忙派人去请,可吴桥那边却推辞了三次,说是外姓人不好插手王家内务。
王氏急得直掉泪,最后只得让女儿王妍亲自去请。
王妍来到吴桥住的驿馆时,吴桥正在书房看书。
见这个未婚妻眼眶红红地进来,他放下书卷,叹了口气。
“兄长,家中实在乱套了,母亲让我来请你…”王妍声音哽咽,“大哥二哥都被关进大牢,二叔又病重昏迷,母亲实在没办法了。”
吴桥扶妻子坐下,沉吟片刻:“我毕竟是外人,插手王家内务,怕是会有人说闲话。”
“母亲她也在没了主心骨!”王妍急道,“父亲不在了,二叔病重,两个哥哥又不成器,王家真要散了!所以,希望吴家哥哥帮帮妍儿。”
看着王妍焦急的模样,吴桥最终点了点头:“罢了,我便去一趟。但你得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
“都听你的!”王妍连忙答应。
吴桥带着几个随从来到王家时,已是午后。
他先去看望了王乃川,见病人确实病得不轻,又详细询问了大夫情况,这才去见王氏。
“王夫人。”吴桥行礼后,直入主题,“如今王家之乱,根源在于家产未分,两位大兄各怀心思。要想平息事端,必须快刀斩乱麻。”
王氏抹着泪:“你说怎么办?”
第373章 家产分配
吴桥当即派人去请泉州知府赵文渊和王家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又请大夫当众诊断王乃川病情,确定是突发急症,非人为所致。
赵文渊见吴桥出面,也乐得顺水推舟,命人将牢里的王德昌、王德盛带来。
两兄弟在牢里待了半天,火气消了些,但见到对方仍怒目而视。
王家祠堂里,香火缭绕。
赵文渊坐在上首,左右是王家三位白发族老,王氏、吴桥坐在一侧,王德昌、王德盛则站在堂下。
“今日请知府大人和族老作证,将王家家业做个分割。”吴桥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王家产业遍布东南,主要分为两大部分:福建、湖广、广州等地的产业,以及江浙、南京等地的产业。”
他拿出一本账册:“这是王家的产业明细,已请账房先生核对过。我的建议是,福建两广的产业归长子王德昌,江浙南京的产业归次子王德盛。”
话音刚落,王德盛就跳起来:“不公平!福建两广是王家根本,产业占七成有余!凭什么大哥占大头?”
王德昌本来也觉得不妥,听弟弟这么一说,反倒不乐意了:“我是长子,继承祖业天经地义!”
“都闭嘴!”一位族老敲着拐杖喝道,“你们父亲突然走了,本指望乃川主持一下乱局,到时候再与你们处理家产分家之事。如今他病着,你们不想着齐心协力,反而争权夺利,对得起祖宗吗?”
吴桥接着说:“德昌兄是长子,继承祖业理所当然。况且福建两广的产业虽大,但风险也高,海贸生意,稍有不慎就血本无归。江浙南京的产业虽小,但稳妥,多是店铺、田产,年年有稳定收益。”
他看向王德盛:“德盛兄若是不服,可以交换。你要福建两广的产业,让德昌兄要江浙南京的。”
王德盛愣住了。他虽觊觎大哥那份,但也知道海贸生意难做,自己又没那个本事。真换过来,怕是撑不了几年就得赔光,况且,他在南京这些年也处下不少关系人脉。
见弟弟不说话,王德昌得意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要福建两广!”
“慢着。”吴桥又说,“分家之后,两位舅兄各自经营,互不干涉。但王家老宅、祠堂、祖田不分,由王家主母掌管,两位每年需各出一千两银子奉养主母。”
王氏听了,心中稍慰。
不但自己儿子分了大头,而且自己还有个安身之处。
三位族老商议一番,都认为这个分法合理。
赵文渊也点头:“既如此,本官就做个见证。王家产业从此一分为二,王德昌掌管福建两广,王德盛掌管江浙南京。立字为据,不得反悔!”
账房先生早就准备好文书,两兄弟虽心有不甘,但在知府和族老面前,也不敢再闹,只得签字画押。
吴桥冷眼看着,心中暗想:王德昌贪财好色,不懂经营;王德盛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王家产业落到这两人手里,不出五年,必败无疑。只要不让王乃川掌控全局,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
分家事毕,王氏设宴款待赵文渊和族老。
席间,王德昌、王德盛勉强装出和睦样子,互相敬酒,只是笑容僵硬。
赵文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王家是泉州大族,这些年为地方做了不少贡献。希望分家之后,两位少爷能同心协力,光耀门楣。”
“一定一定。”两人敷衍着。
吴桥静静喝酒,不多言语。宴席散后,他特意去探望王乃川。
王乃川院里,气氛压抑。
大夫还在尝试各种药方,可病人高烧不退,已开始说明话。
吴桥走进房间,见王乃川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他仔细看了看病人的面色、舌苔,又询问了发病前后的情况。
“这病症…”吴桥沉吟道,“我倒是见过类似的。”
大夫忙问:“吴公子见过?”
“在南洋一带。”吴桥缓缓说道,“这种高热不退、时而寒战的症状,很像南洋常见的瘴疟。暹罗、苏禄那些地方多发,琼州、广西也有。不过在大明境内,已经很少见了。”
大夫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确实是瘴疟的症状!可老爷一直在泉州,怎么会染上这种病?”
吴桥若有所思:“那就奇怪了。除非…接触过来自南洋的人或物。”
一旁的王贵听到这话,心中大震。
他想起了前几日老爷秘密会见的那几个暹罗商人,还有少爷被悄悄送上暹罗商船的事。
难道老爷真是被那些暹罗人传染了?
可他不敢说。那些事都是秘密进行的,老爷吩咐过绝不能外传。
“若是瘴疟,可有什么良方?”严氏急切地问。
大夫摇头:“瘴疟难治,古来便是如此。我只能开些清热祛邪的药试试,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老爷的造化了。十个人染上,能有两三个捡回性命就算不错了。”
严氏听了,眼泪又掉下来。
吴桥安慰几句,告辞离去。
走出院子时,他瞥见王贵神色慌乱,心中有了计较。
第二天一早,吴桥准备返回大员。
行李刚装上车,王妍就来了。
“兄长今日要走?”王妍有些不舍。
“家中生意不能久离。”吴桥说道,“有什么事情,派人给我送信。”
王妍点头,又犹豫着说:“大哥他…今日没来送你,你别介意。他就是那个性子,其实心里是感激你的。”
吴桥淡淡一笑:“无妨。两位兄长的事,我已尽力。往后如何,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确实不在意。
王德昌来不来送行,他根本不在乎。
王家这摊浑水,他本就不想再掺和,如今局面已定,可以抽身而退了。
送走王妍,吴桥登上马车,前往码头。船早已等候多时,陈玄在甲板上迎接。
“公子,都安排好了。”陈玄低声报告,“按您的吩咐,昨夜一艘飞剪船已经跟着那艘暹罗商船去了。王乃川的儿子确实在船上。”
吴桥点点头,走进船舱。船缓缓驶离泉州港,海风拂面,带着咸腥气息。
“我那二叔,当年叛逃出海,一直下落不明四处躲藏。”吴桥眼神冷峻,“王乃川又派儿子跟着下暹罗,看来王乃川也是知道王乃山的计划的。”
“要不要派人做掉王德峰?”
“暂时不必,先跟着他摸清我那好二叔的藏身之处。”吴桥缓缓说道,“王乃川继续暗中与他勾结。这次派儿子去,又瞒着王德盛,这货色,估计都不知道他二叔是想把王家都吞了。”
他转身看向陈玄:“让人盯紧王家,还有让暹罗那边随时盯紧了,一定要查出吴敬水藏身何处。这个祸害不除,我心不安啊。”
“是!”陈玄领命而去。
第374章 精工坊突破
六月,东南季风渐起,海上波涛渐汹。
吴桥站在定北基地的码头上,看着林响登上那艘新下水的800吨级的探索级“乘风号”飞剪船。
船身修长,三根桅杆高耸入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此去一路小心。”吴桥对即将登船的林响说道,“风季已至,海上凶险,不必赶路,安全第一。”
林响拱手道:“公子放心,属下明白。从定北出发,经东争港、湄公河三角洲诸据点,再到富国岛、海门岛,最后巡视婆罗洲和福船港,一路都会谨慎行事。”
“移民安置之事,事关重大。”吴桥望着远方海面,“苍梧大陆地广人稀,正是安置移民的好地方。你去看看各地准备得如何,粮仓建了多少,房舍是否够用,医馆药铺是否齐备…这些都是活命的本钱。还有,新船厂和那些新工厂建的怎么样了。至于苍梧南边的建设情况,先不必去了,避免影响回程,待明年我们再一起过去看看。”
“属下必定一一查看,详细记录。”
吴桥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封信,到了福船港交给张主事,让其加紧从万丹国王那里想办法将福船港周边扩大。如果万丹国王有意见,可以动用坤甸那边的军事威胁。陵水那边…暂时不要安排新移民过去,糖厂、纺纱厂、纺织厂都在那儿,人多眼杂,容易泄露机密,所以此行也不用去。”
林响郑重接过密信,贴身藏好:“属下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响便登船起航。
“乘风号”扬起风帆,缓缓驶出港口,渐渐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吴桥在码头站了一会儿,直到船影完全不见,才转身回城。
定北基地的建设已初具规模,城墙高筑,街道整齐,港口船帆林立,一派兴旺景象。
只是永乐城还在建设中,大量移民即将到来,准备工作千头万绪。
吴桥刚回到议事厅,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精钢坊的管事陈铁头带着两个工匠,满脸兴奋地闯了进来。
“东家!东家!”陈铁头四十来岁,原本是个铁匠,因手艺精湛被吴桥重用,“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吴桥放下茶杯,笑道:“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慢慢说。”
陈铁头喘了口气,指着身后两个工匠:“让赵师傅和王师傅跟您说,他们折腾了大半年,终于成了!”
两个工匠上前行礼。
年纪稍长的姓赵,名德柱,漳州人,原是做座钟的匠人;另一个姓王,名大有,泉州人,擅长制作小巧物件。
两人都是吴桥花重金从福建招募来的钟表匠人。
“公子,您看看这个!”赵德柱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银壳怀表。
吴桥接过怀表,入手沉甸甸的。
表壳是纯银打造,雕着精细的云纹,打开表盖,表盘洁白,罗马数字清晰,三根指针正缓缓走动。
最特别的是,表盘上多了个小秒针盘,这在当时的怀表中极为罕见。
“走时如何?”吴桥问道。
王大有抢着回答:“回公子,这表我们已经测试了整整十天,每天误差不超过一刻钟!比之前那些进口的扭表准多了!”
吴桥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赵德柱激动地说,“公子半年前给我们的那几枚西夷扭表,还有漳州座钟,我们都拆开研究透了。您说的那个平衡弹簧和摆轮,我们琢磨了许久,试了上百种材料,终于找到了合适的!”
陈铁头插话道:“公子,您不知道他们这半年怎么折腾的。白天做活,晚上研究,觉都不怎么睡。工坊里的炉火,经常亮到三更天。”
吴桥仔细端详手中的怀表,又听了听走时的声音,沉稳均匀,确实比之前那些表好得多。
“防水方面呢?”吴桥想起自己提过的要求。
王大有忙说:“也成了!我们在表壳接缝处加了一层薄薄的鲸油浸过的软木,又在表镜和表壳之间用了特制的胶,测试过了,放在水盆里半个时辰,一点事没有!”
吴桥满意地点头:“好,很好。座钟改良得如何?”
赵德柱说:“座钟也成了。我们做了一个新的摆轮系统,用铜和钢混合制作,热胀冷缩的影响小了很多。现在一天误差不到半刻钟。”
“航海钟呢?”吴桥最关心这个。
两人对视一眼,王大有说:“航海钟…还在试。最大的问题是颠簸。船在海上摇晃得厉害,普通的摆钟根本没法用。我们试了几种方法,效果都不太理想。”
吴桥沉思片刻:“这个问题不急,慢慢来。六分仪和罗盘现在每艘船都有了,航海钟若是能成,就是锦上添花。即便不成,也不碍事。”
他顿了顿,又问:“手表呢?我上次说的那种戴在手腕上的表。”
赵德柱苦笑:“公子,手表太小了,里面的零件做得再小,也难组装。我们试做了几个,要么走不准,要么容易坏。不过…”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比怀表小一圈的表,连着一条牛皮表带:“这是我们做的最小的一只,能走,但一天要上三次弦,而且误差大。”
吴桥接过这只原始的手表,虽然粗糙,但已经有了雏形。
他试着戴在手腕上,表带用牛皮打造,有些硬,但确实方便。
“已经很了不起了。”吴桥赞叹道,“半年前,你们连平衡弹簧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不仅能仿制改良,还能尝试创新。这进步,着实惊人。”
吴桥让三人坐下,亲自给他们倒茶。
陈铁头和两位工匠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过。
“我记得招募你们的时候,承诺过月银和奖赏。”吴桥缓缓说道,“赵师傅,王师傅,你们原本在漳州、泉州,月银多少?”
赵德柱老实回答:“回公子,小人在漳州时,在一家钟表铺做师傅,月银五两。生意好的时候,东家会多给一两赏钱。”
王大有说:“小人在泉州做小物件,月银四两半。”
吴桥点头:“我给你们开的月银是十五两,三倍于从前。还承诺过,若有重大突破,另有重赏。”
他看向陈铁头:“铁头,你是管事,月银二十两。这次他们俩做出成绩,你管理有方,也该赏。”
第375章 丰厚的奖赏
陈铁头憨厚地笑:“公子给的已经够多了,小人以前打铁,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就谢天谢地了。”
吴桥正色道:“该赏就得赏。这样,赵师傅、王师傅,每人赏银二百两。陈管事,赏银一百两。精工坊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每人赏银二十两。”
三人都惊呆了。
二百两银子,相当于普通工匠三四年的收入!
赵德柱激动得手都在抖:“公子,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吴桥摆手,“你们这半年的成果,值这个价。这怀表若是拿出去卖,一枚至少值五百两。座钟更贵。你们创造的,何止千金?”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步:“我吴桥做事,向来赏罚分明。你们用心做事,做出成绩,我就重重有赏。日后若能量产这些精密钟表,利润的一成,拿出来作为你们的红利。”
王大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一成红利?”
“对。”吴桥肯定地说,“精工坊独立核算,所有钟表销售利润的一成,分给坊内工匠。按贡献大小分配,你们两位师傅,自然拿大头。”
赵德柱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公子如此厚待,小人…小人必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王大有也赶紧跪下,眼眶都红了。
陈铁头挠挠头,也跟着跪下:“公子,我老陈是个粗人,不懂说什么漂亮话。但您放心,精钢坊、精工坊,我一定给您管得好好的!”
吴桥扶起三人:“不必如此。咱们是合作,你们出技艺,我出本钱,共同做事。只要做得好,大家都有好处。”
他回到座位,继续说:“除了赏银,我还有几个想法。第一,精工坊要扩大,再招一批学徒,你们俩带徒弟,每人每月多给五两带徒费。”
“第二,继续研究航海钟。我给你们画个草图,你们看看。”吴桥取来纸笔,画了一个简陋的陀螺仪示意图,“这种装置,能在颠簸中保持平衡。你们想想,能不能用在航海钟上。”
三人围过来看,虽然看不太懂,但都认真记下。
“第三,手表要继续做,越做越小,越做越准。第四,座钟和怀表要开始量产,先做一百套,我有大用。”
陈铁头问:“公子,这一百套是要卖吗?”
“不,”吴桥神秘一笑,“咱们的船队越来越大,船长、大副都需要精准的计时工具。至于以后产量跟上了,官员、商人,也是潜在的买家。”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你们再做一批特制的怀表,表壳上刻‘苍梧精工’四个字,再刻上编号。第一批就刻‘甲字一号’到‘甲字一百号’。这些表,只奖不卖。”
“只奖不卖?”王大有不解。
“对,奖励给我们吴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吴桥解释道,“奖励给每一位做出重大贡献的工匠军人管事官员等。”
三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谈完正事,吴桥让厨房准备酒菜,留三人吃饭。
席间,赵德柱和王大有放开许多,说起这半年的艰辛。
“公子您不知道,那平衡弹簧,我们试了多少材料。”赵德柱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铜的太软,钢的太脆,锡的容易断…最后是用铜、钢、锡按一定比例混合,反复捶打,再淬火回火,才找到合适的硬度。”
王大有接话:“还有摆轮,大小、重量都有讲究。太重了走不动,太轻了不稳。我们做了几十种,一种一种试,记录数据,最后才定下现在这个尺寸。”
陈铁头也说:“为了防水,我们试过蜂蜡、树胶、鱼胶…最后发现鲸油浸过的软木最好,既防水又有弹性。”
吴桥听着,心中感慨。
这个时代的工匠,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理论,但他们的经验、耐心和巧思,常常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平衡弹簧能让表走得更准?”吴桥问道。
两人一愣,赵德柱说:“这个…我们按公子说的做,确实有效,但为什么…还真没想过。”
吴桥简单解释:“钟表的动力来自发条,但发条的力量是不均匀的,上紧时力大,放松时力小。有了平衡弹簧,就像给表装了一个‘稳定器’,能把不均匀的力量变得均匀,所以走时就准了。”
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好比挑水,一桶满一桶空,走路就晃。如果两桶水一样多,走起来就稳。”
“原来如此!”王大有拍腿,“怪不得我们试了那么多种弹簧,只有硬度合适的才行。太软镇不住,太硬又僵住了。”
赵德柱也恍然大悟:“摆轮也是一个道理,要轻重合适,转起来才稳。”
吴桥笑道:“所以啊,你们这半年的摸索,其实是在寻找最合适的‘度’。找到了,就成了。”
他举起酒杯:“来,敬你们的‘度’!”
四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烈。
饭后,吴桥又带三人参观正在扩大的定北城。
城墙已筑起一丈多高,城内街道纵横,房舍井然。
远处,移民安置区正在搭建简易房屋,一眼望不到头。
“看到那些移民了吗?”吴桥指着远处,“他们背井离乡,来这里讨生活。咱们做的钟表,赚了钱,就能养更多的人,建更多的船,开更多的荒。”
陈铁头重重点头:“公子心善,给我们这么高的工钱,我们也得对得起这份工。”
赵德柱和王大有也深有感触。
他们在福建时,虽然手艺不错,但也不过是匠人而已,哪曾想过自己做的事,还能关系到这么多人的生计?
回到精钢坊时,天色已晚。
吴桥亲自将赏银交给三人,又额外给了他们每人一匹上好的绸缎。
“这绸缎,给家里人做身新衣服。”吴桥说,“下次回家探亲,风风光光地回去。”
赵德柱捧着银子和绸缎,手都在抖。他想起家中老母和妻儿,眼睛湿润了:“公子…小人…小人不知该怎么谢您…”
“好好做事,就是最好的感谢。”吴桥拍拍他的肩,“去吧,明天放一天假,好好休息。后天开始,咱们大干一场!”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吴桥站在精钢坊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踏实了许多。
精工之事,看似微小,却关乎大计。
精准的计时工具,对航海、贸易、军事都至关重要。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能聚拢一批能工巧匠,培养技术人才,为将来的发展打下基础。
第376章 单县决堤
万历二十一年七月,淡水港。
海面上帆影幢幢,二十余艘大小船只缓缓驶入港口。
这些船吃水颇深,显然是载重不轻。
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沈文清指挥着手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接应工作。
吴桥站在码头边的了望台上,望着渐行渐近的船队,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六千余人,是他让人在山东河南等地临河一带招募的最后一批移民。
自去年起,吴家以“南方开垦做工”的名义,在山东、河南等地招募流民、贫农,分批送往大员。
前几批已陆续安置在鸡笼、打狗等地,这最后一批人,因船只紧张,在登莱城郊滞留了数月。
“主公,船队进港了。”沈文清登上了望台,额上冒着细汗。
吴桥点头:“安排妥当些,这些人一路颠簸,必是又累又怕。先让他们吃饱歇息,再慢慢安置。”
“属下明白。”沈文清道,“永乐城那边,房舍已准备好三千间,虽简陋,但遮风避雨没问题。粮仓储备充足,医馆药铺也都备齐了。”
“很好。”吴桥望着渐渐靠岸的船只,“这些人背井离乡,咱们得让他们有个盼头。”
船队陆续靠岸,搭板放下。
船上的人开始下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脸色不好,显然是不太适应海上风浪。
他们挤在甲板上,望着陌生的土地,眼中满是茫然和不安。
“下船了!都下船!”船工们吆喝着。
移民们提着简陋的行李,颤巍巍地走下搭板。
有些老人腿脚不便,需要搀扶;有些孩子饿得直哭;还有些妇人抱着婴儿,神色凄惶。
吴桥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祖祖辈辈原本在黄河周边生活,如果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决堤,吴桥本也不想利诱其南下。
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沈文清早已安排好接应人员。
一队队青壮移民被引导到指定区域,先登记造册,领取号牌,然后按家庭单位分配临时住处。
粥棚里热气腾腾,白米粥的香味飘散开来,引得饥肠辘辘的人们纷纷围拢。
“别挤!都有份!”施粥的伙计大声维持秩序,“一人一碗,领了粥到那边领咸菜!”
一个老汉捧着热粥,手都在抖。
他蹲在墙角,小心地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这白米粥…真稠啊,老汉我想不到有天能吃上这么精细的精粮…”
旁边一个妇人边喂孩子边哭:“俺的儿啊,咱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码头上渐渐有了生气。
吃饱了肚子的移民们,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沈文清手下的人开始宣讲安置政策:每户分田十亩,头三年免租;青壮可报名参加建设,日结工钱;有手艺的工匠,另有安排…
吴桥在人群中默默看着。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艘船的搭板上走下几个人,急匆匆朝他走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一身粗布衣裳,但眼神锐利——正是审计局在山东的小头目,孙旺。
“主公!”孙旺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有要紧事禀报。”
吴桥心中一紧,示意他跟上,转身走向码头旁的一间小屋。
沈文清见状,也跟了过来。
进屋关上门,孙旺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主公,山东急报。”
吴桥拆开信,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单县决堤了?”他抬头问孙旺,声音发紧,果然,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他的到来有任何改变。
孙旺沉重地点头:“七月初三,黄河在单县段决口。连日大雨,水势凶猛,堤坝一溃千里。单县县城…已是一片汪洋。”
吴桥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灾情如何?”
“惨不忍睹。”孙旺声音沙哑,“单县及周边三县,受灾百姓不下十万。房屋冲毁,田地淹没,牲畜溺毙…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一淹,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屋里一片寂静。沈文清倒吸一口凉气:“十万灾民…”
吴桥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在单县的人员和物资呢?”
“万幸,都无事了。”孙旺道,“按主公之前的吩咐,仓库、粮栈都建在城外的山上。决堤时,咱们的人都在高处,物资无损。李统领已经带着兄弟们,用小船在周边救援幸存者了。”
吴桥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依然沉重。 他在单县布置人手和物资,本是为了应对可能的灾荒,方便收拢流民,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救了多少人?”他问。
“目前救出两千余人,都安置在山上的临时营地。”孙旺道,“但咱们人手有限,船只也少,很多地方根本去不了…水面上漂着的尸体…不计其数。”
吴桥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移民们的嘈杂声,那是活下来的人的声音。
而单县那边,却是无数生命的消逝。
“主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沈文清问道。
吴桥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些从山东来的移民,或许有些人就来自单县周边。
他们的家乡,此刻正泡在洪水里。
“孙旺,你即刻返回山东。”吴桥转过身,神色坚毅,“传我命令:第一,单县及周边所有吴家商栈、审计局人员,全力投入救灾。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粮食、药品,敞开了用,不够就从邻近州县调。”
“第二,通令山东全境所有商栈,全力收拢逃难流民。在登莱、济南、青州等地设立收容点,施粥施药,安置灾民。”
“第三,让登莱的刘主事去一趟济南,拜会山东巡抚赵大人。就说吴家愿出钱出粮,协助官府救灾。另外…”吴桥顿了顿,“委婉提一下,南方有些地方缺人开垦,若是灾民愿意南下谋生,吴家可以安排船只接送,食宿全包。”
沈文清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救灾是其一,收拢人口是其二。”吴桥直言不讳,“这场大水,不知要产生多少流民。与其让他们饿死路边,或沦为盗匪,不如给我们送来大员、苍梧,开荒种地,重建家园。”
他看向孙旺:“但要做得巧妙。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引起官府猜疑。要以‘协助救灾、安置灾民’的名义,合情合理。”
孙旺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咱们在山东经营多年,上下都打点好了,官府那边应该不会为难。”
“还有,”吴桥补充道,“将所有收拢的流民集中到登莱,让登莱那边,全力将他们运送出海到鸡笼,记住,一定要严格做好防疫措施。”
孙旺神色一凛:“得令,属下这就回程登莱。”
第377章 尽人事听天命
待孙旺走后,吴桥看着外面,重重长呼。
“唉,黄河年年修,岁岁防,依然挡不住天灾人祸啊?单县段堤坝去年才加固过,花了二十万两银子。这才一年,就溃了?”
沈文清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怀疑有人贪墨修堤款?”
吴桥看向他轻笑道:“那帮子官员的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待沈文清回复,吴桥摇了摇头:“沈叔,你将安置之事交给孙伯,今日就启程去鸡笼那边,接下来,会有不少灾民到来,大员这边几地前期的工作都已经到位,接下来就全力接收灾民吧,也许可能会有将近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规模。”
沈文清整个人都惊呆了:“怎么会有如此之多?!”
吴桥苦笑:“山东和河南等地已经下了将近几个月的大雨了,而且还未有停歇的迹象,如果连单县等地刚整治过的河堤都决堤了,那么你说其他临河边的河堤能有多坚固?”
沈文清一时竟无法质疑,作为一名落魄的举人,他太懂大明地方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了。
“主公,那我先去找孙理事交接,随后立马启程?”沈文清拱手说道。
“去吧,记得一定要做好防疫措施,这是重中之重,到时候如果有灾民闹事,就让陆军处理,去准备吧!”吴桥揉了揉太阳穴,挥了挥手。
待沈文清走后,吴桥便出去查看安置工作。
窗外,夕阳西下,码头上点起了火把。 移民们开始有序地前往临时住处,准备在淡水港度过第一夜。
“主公,这六千多人安置妥当后,永乐城的人口就过两万了。”孙孟霖道,“若是单县那边再来流民…咱们接得住吗?”
沈文清已经启程去往鸡笼,而孙孟霖已经接手安置工作。
吴桥走到地图前,指着大员和苍梧大陆:“永乐城还能容纳几万。鸡笼、打狗各能安置一两万。苍梧那边地广人稀,十万人都装得下。关键是粮食和船只。”
他转身看向孙孟霖:“粮食储备如何?”
“永乐城粮仓存粮三十万石,”孙孟霖如数家珍,“鸡笼存粮二十万石,打狗二十万石。还有定北三十万石。苍梧那边新垦的田地,秋收后能收五万石左右。”
“不够。”吴桥摇头,“流民的数量不知道有多少,粮食能备多少就备多少。你明日就去办几件事:第一,派人去安南、占城购粮,有多少买多少;第二,让苍梧那边加快开荒,多种番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第三,组织船队出海捕鱼,晒成鱼干储备。”
孙孟霖一一记下:“属下明白。还有,工匠坊那边,陈铁头今日送来消息,说怀表和座钟已开始量产,第一批五十套月底就能完工。”
吴桥点头:“好,这些精密钟表,将来都是硬通货。你让陈铁头抓紧,质量不能马虎。”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直到掌灯时分。
孙孟霖告辞后,吴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港口。点点灯火映在水面上,随波荡漾,仿佛星河倒悬。
他想起单县的洪水,想起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心中一阵刺痛。
穿越到这个时代多年,他见过太多苦难。
天灾、人祸、战乱、饥荒…这个大明王朝,看似繁华,实则千疮百孔。
他能做的有限。救一些人,安置一些人,开发一些土地,建设一些城池。但相比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的苦难,这些努力如同杯水车薪。
“尽人事,听天命吧。”吴桥喃喃自语。
他知道,单县的决堤只是一个开始。
万历年间,黄河决口频繁,每一次都是生灵涂炭。
而朝廷腐败,官吏贪墨,治河款项层层盘剥,真正用到堤坝上的,十不存一。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是亥时。吴桥吹熄蜡烛,走出小屋。
码头上静了许多,移民们大多已安顿下来。
偶尔有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安抚声,还有守夜人的脚步声。
吴桥沿着码头慢慢走着。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他的衣襟。远处海面上,几艘巡逻船亮着灯火,缓缓游弋。
“主公,还没歇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吴桥转头,见是陈玄。他今晚负责港口的守卫。
“睡不着,走走。”吴桥道,“怎么样,都安顿好了?”
“都妥了。”陈玄道,“六千三百二十一人,全部登记造册。生病的一百一十七人,已送医馆诊治。闹事的…倒是有几个,被劝住了。”
吴桥点头:“这些人背井离乡,心中惶恐,有点情绪正常。多安抚,少用强。”
“属下明白。”陈玄顿了顿,低声道,“公子,单县的事…孙旺跟我说了。”
吴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
陈玄沉默片刻:“属下也是山东人,老家在济南。黄河年年闹灾,百姓苦啊。公子想救人是好事,但…动静太大,怕会惹麻烦。”
“我知道。”吴桥望着漆黑的海面,“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做。”
他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明末那些惨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是人间地狱。
既然他来到这个时代,既然他有能力,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陈玄,你说咱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吴桥忽然问。
陈玄愣了一下,郑重道:“当然有。公子,您可能不知道,但在咱们这些下人眼里,您是活菩萨。您给了我们饭吃,给了我们活路,还让我们活得有尊严。单说这六千多人,若不是您招募他们南下,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早就饿死在山东了。”
吴桥苦笑:“活菩萨…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在乱世中,能救一人是一人。”陈玄道,“这是您常说的话。属下觉得,这话在理。”
吴桥拍了拍陈玄的肩:“你去忙吧,我再走走。”
陈玄行礼退下。
吴桥继续沿着码头漫步,思绪万千。
单县的洪水,山东的流民,大员的移民,苍梧的开发…
这一切像一张大网,错综复杂。而他,就是织网的人。
回到住处时,已是子夜。
吴桥点亮灯,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张海图。
他的目光从大员移到山东,又从山东移到苍梧。
单县决堤是意外,但也是个机会。
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拢流民,充实海外领地。
第378章 单县现状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七月中旬,单县。
洪水已肆虐十余日,原本富庶的平原变成了一片汪洋。
浊黄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残破的屋梁、倒毙的牲畜、还有泡得发胀的尸体。
几处高地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哀嚎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单县城郊,一座名为“凤凰山”的小山丘,成了这片汪洋中难得的孤岛。
山上,泰兴商栈的仓库依山而建,青石垒成的围墙高达一丈,此时成了两千多灾民的避难所。
商栈管事周文启站在围墙的了望台上,望着山下茫茫大水,眉头紧锁。
他四十出头,原是登莱商行的二掌柜,因办事老练,被派来主持单县商栈。
此刻,他身上沾满泥浆,双眼布满血丝,已多日未曾合眼。
“周管事,杨连长和陈头目请您过去议事。”一个伙计匆匆跑来。
周文启点点头,走下了望台,往仓库后院走去。
院子里搭满了简易窝棚,灾民们或坐或卧,个个面如土色。
几个商栈的伙计正架起大锅熬粥,米香飘散,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后院的正屋里,民兵连长杨靖才和审计局头目陈七正对着地图商议。
杨靖才三十五六,身材魁梧,原是登莱卫所的军户,因得罪上官被革职,被吴桥收留,训练民兵。
陈七则是个精瘦汉子,是审计局在山东的老人。
“周管事来了。”杨靖才抬头,“坐,咱们得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桌上摊着一张单县地形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现在山上收拢了多少人?”周文启问。
陈七翻着册子:“截止今早,两千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单县本地灾民一千八百余人,咱们从各地救回来的三百多人。昨天又救回四十二人,大多是趴在浮木、门板上漂过来的。”
“能救的都救了,”杨靖才叹了口气,“今天派出去的三条小船,只带回来十九人。许多地方水太深,船过不去。还有些高地上的人,不肯离开,说死也要死在自家地头上。”
周文启沉默片刻:“粮食还能撑多久?”
“仓库存粮没问题,前期准备了这么久,屯了将近一万石,按每人每日半斤算,目前完全不用担心缺粮。”陈七道,“但灾民还在增加,而且咱们的伙计、民兵、审计员,加起来四百多人,也要吃粮。”
“药品呢?”
“金疮药、伤寒药都没问题,但治腹泻、发烧的药快用完了。”杨靖才道,“这几日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喝了脏水,或是受凉发热。医馆的老郎中说,若没有药,怕是会出大疫。”
屋里的气氛沉重起来。
洪水未退,疫病又起,这真是雪上加霜。
“一定要做好防疫工作,绝对不能出问题,每个新来的灾民必须做好消杀!”
“派去下游调船的人,有消息吗?”周文启问。
陈七道:“五天前派老刘去的,按说该回来了。从咱们这儿到济宁商栈,顺水而下,快船一天就能到。济宁那边有十二艘浅船,若是顺利,三四天就能赶来。”
周文启算了算时间:“那今明两天该到了。船一到,立刻组织转移。老弱妇孺先走,往登莱送。”
“灾民愿意走吗?”杨靖才问,“许多人故土难离,宁可在这儿苦熬,也不愿背井离乡。”
“这由不得他们。”周文启神色坚决,“洪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就算退了,庄稼全毁,今年颗粒无收。留在山上,粮食吃完就是死路一条。去登莱,至少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当然,好言相劝。跟他们说清楚,去南方开垦,分田地,免租税,有饭吃。若是实在不愿走…也不能强迫,但留在山上就得干活,修围墙、搭窝棚、做饭熬药,不能白吃粮食。”
“工匠、读书人、兵丁这些,要特别留意。”陈七补充道,“公子吩咐过,这类人才尽量多收拢。我已经让手下在登记时特别标注了,目前山上有木匠十七人,泥瓦匠二十三人,铁匠九人,识字的秀才童生四十一人,还有从县城救出来的衙役、兵丁五十六人。”
周文启眼睛一亮:“这么多兵丁?”
“是。”杨靖才道,“城防守备王大人带着五十多个兵丁,困在县衙屋顶上,被咱们救下来了。据他们说,县令李大人和县丞张大人,决堤那天出城查看河堤,再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王守备人呢?”
“在隔壁休息,他腿上受了伤,老郎中给包扎了。”杨靖才道,“这人倒是个硬骨头,洪水来时,他下令关闭城门,虽然没挡住水,但延缓了水势,让不少人逃上城墙。后来城墙也塌了一段,他们才被困在县衙。”
周文启想了想:“我去见见他。”
三人出了正屋,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屋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半靠在床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正是单县城防守备王振武。
“王大人。”周文启拱手。
王振武挣扎着要起身,周文启连忙按住:“王大人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王振武声音沙哑,“若不是诸位相救,王某和这些弟兄,早就喂了鱼鳖。”
“同是落难之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周文启在床边坐下,“王大人,眼下这情形,您看该如何是好?”
王振武苦笑:“还能如何?单县已毁,百姓流离。当务之急是救灾安民,可县衙没了,官吏散了,王某一个武夫,能有什么办法?”
他看向周文启:“倒是周管事,你们商栈储备充足,组织有序,救了这么多人。王某惭愧,身为朝廷命官,却要仰仗商贾之力。”
“王大人言重了。”周文启道,“天灾无情,人力有限。我们东家早年在山东经商,受过此地百姓恩惠,如今有能力,自然要回报一二。”
这话半真半假。吴家确实在山东经营多年,但救灾收拢人口,更多是为了海外领地的发展。不过这话自然不能明说。
“你们东家…是陈五常陈先生吧?”王振武忽然问。
登莱一直都以陈五常的名义开设商栈。
周文启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王大人认识我们东家?”
“听说过。”王振武道,“登莱陈家,海贸做得极大,这两年时常捐助修桥铺路,在山东名声不错。去年修堤,陈家还捐了五千两银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管事,王某是个粗人,但有些话不得不说。你们在此救灾,本是善举,但收拢这么多灾民…恐怕会惹人猜疑。”
周文启神色不变:“王大人何出此言?”
第379章 守备王大人
“两千多人,不是小数目。”王振武道,“寻常商栈,哪有这般能力?而且我观察你们这些商栈伙计个个都令行禁止,精明干练…这不像普通商贾,倒像是…”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屋里安静下来。杨靖才和陈七对视一眼,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周文启忽然笑了:“王大人慧眼。实不相瞒,我们东家确实不是普通商贾。他在海外有些产业,需要人手开垦。这次单县受灾,东家吩咐我们尽力救人,若灾民愿意南下谋生,便妥善安置。”
他直视王振武:“这既是救灾,也是招工。但我们不强求,愿走愿留,全凭自愿。王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阻止。”
王振武沉默了。良久,他长叹一声:“阻止?王某凭什么阻止?官府无能,救不了百姓。你们能救,能给条活路,王某若是阻止,岂不是要害死这两千多人?”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灾民们正排队领粥:“周管事,你们要带人去南方,王某只有一个要求:善待他们。这些人,都是单县的乡亲,王某无能,护不住他们…只希望他们能有个安身之处。”
“王大人放心。”周文启正色道,“我们东家以仁义立身,绝不会苛待工人。分田免租,建房安家,有医有食,这是承诺。”
王振武点点头,忽然问:“王某这些兵丁…你们收吗?”
周文启一愣:“王大人的意思是…”
“这些弟兄,大多是本地人,家毁了,亲人没了,留在单县也是等死。”王振武道,“他们虽是兵丁,但也是好汉子,能打仗,能干活。若是你们需要,可以带走。”
周文启心中大喜,面上却保持平静:“王大人和弟兄们若愿意南下,我们自然欢迎。只是…王大人是朝廷命官,这…”
“命官?”王振武苦笑,“县城都淹了,衙门都没了,还什么命官?况且…这次决堤,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头要落地。”
他压低了声音:“这次决堤,恐怕没那么简单。去年修堤,王某也参与监工,亲眼看到那些木料、石料,都是上等货色。可这次决口,堤坝就像纸糊的一样。这里面,定有蹊跷。”
周文启心中一动:“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某不敢妄言。”王振武摇头,“但此事定会有人追查。王某身为城防守备,脱不了干系。与其留在这里等问罪,不如带着弟兄们另谋生路。”
他看向周文启:“周管事,你们东家在南方的产业,需要护卫吗?”
周文启明白了。王振武这是要带着手下投奔吴桥。五十多个有经验的兵丁,这可是难得的人才。
“需要,当然需要。”周文启道,“王大人和弟兄们若愿去,东家定会重用。只是…此事需保密,不能张扬。”
“王某明白。”王振武道,“南下之事,我会跟弟兄们说清楚,愿走的走,愿留的留,绝不强求。”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管事!船来了!济宁的船队到了!”
四人精神一振,急忙出门。
站在围墙上望去,只见远处水面上,十二艘浅船排成一列,正缓缓驶来。
船不大,每艘能载五六十人,但吃水浅,适合在洪水中航行。
“终于来了!”杨靖才长舒一口气。
船队靠岸,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赵,是济宁商栈的船头。
他跳上岸,向周文启行礼:“周管事,属下来迟了!路上水急,耽误了两天。”
“不迟不迟,来得正好。”周文启道,“船都完好?”
“十二艘浅船,都完好。”赵船头道,“还带了二十石粮食,一些药品。济宁商栈的刘管事说,若是不够,他再调船来。”
“好!”周文启当即下令,“杨连长,陈头目,立刻组织转移。老弱妇孺先上船,每家尽量在一起。工匠、读书人、兵丁优先。”
“是!”
山上顿时忙碌起来。伙计们敲着锣,挨个窝棚通知:“愿意南下的,到前院登记!老弱妇孺先走!有手艺的,识字的,当兵的,优先安排!”
灾民们涌到前院,议论纷纷。
“南下?去哪?”
“说是去登莱,然后乘大船去南方。”
“南方…那么远,能去吗?”
“留在这儿也是饿死,不如去搏条活路!”
“俺家祖坟在这儿,俺不走…”
乱哄哄中,周文启登上一个木箱,大声道:“乡亲们!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泰兴商栈的管事,周文启。”周文启高声道,“单县遭灾,我们东家不忍见乡亲受苦,愿意给大家一条生路!愿意南下的,我们安排船只,送到登莱,然后乘大船去南方。到了南方,分田地,建房屋,头三年免租税,有饭吃,有衣穿!”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愿意走的,我们也不强求。但山上粮食有限,留下的,需要干活换取粮食。修围墙,搭窝棚,做饭熬药,不能白吃。”
“周管事,南方真有田地分?”一个老汉颤声问。
“有!”周文启斩钉截铁,“每人五亩地,三年免租。若是开荒,开多少算多少。我们东家说话算话,在登莱、济南,都知道陈家的名声!”
“俺愿意去!”一个年轻人喊道,“家里人都没了,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俺也去!带着老娘和孩子!”
“算俺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报名。
但也有一些人摇头叹气,转身回到窝棚。
故土难离,这是人之常情。
登记处排起了长队。陈七带着审计员仔细登记,询问姓名、年龄、籍贯、有无手艺、是否识字。
特别标记了工匠、读书人、兵丁。
杨靖才则组织民兵维持秩序,安排上船。
老弱妇孺被搀扶着,小心翼翼登上浅船。孩子们哭闹,母亲们安抚,老人们抹泪。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王振武也带着手下的兵丁出来了。
五十六人,站得笔直。
他走到周文启面前:“周管事,王某和五十二个弟兄,愿意南下。还有三个,家中有牵挂,选择留下。”
周文启看着这些兵丁,虽然衣衫褴褛,但站姿挺拔,眼神坚定,确实是精兵。
“欢迎。”周文启郑重道,“王大人和弟兄们先上船,到了登莱,自有安排。”
“不急。”王振武道,“让百姓先走。我们最后。”
从午后到傍晚,十二艘浅船来回两趟,送走了六百多人。船上挤得满满当当,但秩序井然。
夜幕降临时,周文启站在围墙上,望着远去的船队。
点点灯火在水面上摇曳,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第一批送走了。”杨靖才走过来,“明天还能送六百人。五六天时间,就能把愿意走的人都送走。”
第380章 接连不断
周文启点点头:“留下的人,也得安排好。粮食省着点吃,应该能撑到洪水退去。到时候,愿意重建家园的,咱们资助些种子农具;愿意南下的,还可以送走。”
“王守备说的事…”杨靖才低声道,“堤坝有问题,咱们要不要查?”
周文启沉默片刻:“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这些事还是朝廷的事,与我泰兴商行无关,更不能因此耽误东家的大事。”
“明白。”陈七道。
“另外,”周文启道,“给东家写封信,详细汇报这里的情况。特别是王守备和这些兵丁的事,请示东家如何安置。”
“是。”
夜渐深,山上的灯火渐次熄灭。洪水依旧包围着这座孤岛,但有了船,有了希望,人们的心中不再那么绝望。
周文启回到屋里,提笔写信。烛光摇曳,映着他疲惫但坚定的脸。
“东家亲启:单县之灾,惨不忍睹。吾等依命救援,现已收拢灾民两千余…王振武守备率兵丁五十二人愿投效…堤坝疑有贪腐…船队已至,正分批转移…一切按计划进行,请公子放心…”
写罢信,他吹干墨迹,封好,交给陈七:“明日一早,派快船送去登莱。”
“是。”
周文启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水面。远处,隐约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这场洪水,不知夺走了多少性命。而他们能做的,只是救下幸存者,给他们一条活路。
“尽人事,听天命。”周文启喃喃道,想起东家常说的这句话。
他知道,这场救援只是开始。
单县的灾民,山东的流民,都将成为公子海外大业的基石。
而他们这些执行者,必须把事情办好,不能有半点差错。
窗外,守夜的伙计敲着梆子,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万历二十一年七月下旬,连日的暴雨终于停了,但黄河的咆哮声却越来越响。
山东与河南交界的河段,多处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接连溃决。
浊浪滔天,如脱缰野马般冲向两岸平原。
从单县开始,洪水如瘟疫般蔓延,曹县、定陶、成武...一座座城池沦为泽国,无数村落被彻底抹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
济南府,山东巡抚衙门。
巡抚赵志皋一夜白头。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此刻正坐在签押房里,面对着一堆急报,双手微微颤抖。
“报——曹县决口三十丈,县城水深一丈二!”
“报——定陶全城被淹,知县下落不明!”
“报——河南归德府急报,黄河北岸多处决堤,洪水倒灌入山东!”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赵志皋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强撑着身子,嘶哑着嗓子问:“各地灾情如何?百姓伤亡多少?”
幕僚刘师爷面色凝重:“回大人,单县、曹县、定陶三县受灾最重,据各州府估算,受灾百姓恐逾三十万,房屋冲毁不计其数。眼下洪水未退,伤亡...难以计数。”
“三十万...”赵志皋闭了闭眼,“朝廷拨的赈灾银呢?河工款项呢?为何堤坝如此不堪一击!”
刘师爷压低声音:“大人,去年修堤的二十万两,是布政司李大人主管。下官听说...实际用到堤坝上的,恐怕不足五万两。”
“混账!”赵志皋猛地拍案,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刘师爷连忙上前搀扶,递上茶水。赵志皋喝了一口,缓过气来,老泪纵横:“这些蛀虫!这些蛀虫啊!三十万百姓的性命,就值十几万两银子吗!”
“大人息怒,此事须从长计议。”刘师爷劝道,“当务之急是救灾。三十万灾民,若不安置妥当,恐生民变。”
赵志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仓放粮,各府州县全部开仓!再写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请求朝廷拨粮拨款,派员赈灾。”
“是。”刘师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登莱的泰兴商行,派人递了帖子,想拜见大人。”
“泰兴商行?”赵志皋皱眉,“那个陈家的商行?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愿意出钱出粮,协助官府救灾。”
赵志皋沉吟片刻:“到时候让他们来见我。”
与此同时,登莱城郊,泰兴商行的大院里,正是一片繁忙景象。
从单县等地陆续送来的灾民,已经超过五千人。
临时搭建的棚户区绵延数里,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商行的伙计们穿梭其间,登记造册,分发食物,安排住处。
陈五常站在院中的了望台上,俯瞰着这一切,神色凝重。
这次黄河决堤,收拢灾民的事准备了这么久,吴桥特地派他来亲自主持山东的移民事务。
“陈理事,单县又送来一批,三百二十人。”一个账房先生捧着册子匆匆走来,“其中工匠十八人,识字者九人,还有五十二名兵丁,由一个姓王的守备带领。”
“兵丁?”陈五常眼睛一亮,“安排他们单独住,好生款待。那个王守备,请来见我。”
“是。”
账房先生刚走,又一个伙计跑来:“陈管事,济南那边回信了,赵巡抚答应见您。”
“好。”陈五常点头,“准备车马,明日一早出发去济南。”
“还有,从济宁、兖州、青州各地商栈送来的灾民,今天又到了一千多人。”伙计继续汇报,“现在咱们这儿已经收了八千多人,登莱的船只可能不够,是否要立刻准备南下。”
陈五常眉头紧锁:“给公子去信,请求调船。另外,让船队做好准备,第一批移民,三天后启程去大员。”
“是。”
傍晚时分,王振武被带到陈五常面前。 这位守备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悲怆,依然清晰可见。
“王守备,请坐。”陈五常亲自斟茶,“单县的事,周管事已经写信告诉我了。王守备和弟兄们深明大义,陈某佩服。”
王振武苦笑:“陈管事过誉了。王某无能,护不住单县百姓,惭愧至极。”
“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抗。”陈五常道,“王守备能保全这么多弟兄,已是大功一件。不知王守备和弟兄们,日后有何打算?”
王振武沉默片刻,抬头直视陈五常:“陈管事,王某是个粗人,不懂弯弯绕。周管事说,你们东家在南方有产业,需要护卫。王某和这些弟兄,都是行伍出身,能打仗,能训练。若是你们需要,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陈五常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平静:“王守备和弟兄们都是人才,我们自然需要。只是...王守备是朝廷命官,此事若被朝廷知晓...”
第381章 说服巡抚
“朝廷?”王振武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陈管事可知,单县决堤前,王某曾三次上书河工衙门,说堤坝有隐患,请求加固。可每次回复都是‘款项不足,待来年’。去年修堤的二十万两银子,真正用到堤坝上的,能有五万两就不错了!”
他越说越激动:“那些贪官污吏,拿百姓的性命换银子!如今堤坝溃了,三十万人流离失所,他们却还在互相推诿!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王某...寒心了!”
陈五常静静听着,等王振武情绪平复,才缓缓道:“王守备所言,陈某也有所耳闻。实不相瞒,我们东家对此也深恶痛绝。只是眼下,还需隐忍。”
他顿了顿,正色道:“王守备和弟兄们若真心投效,我们东家定会重用。南方的产业,确实需要一支可靠的护卫力量。王守备可先带着弟兄们在登莱休整,待时机成熟,便乘船南下。”
“全凭陈管事安排。”王振武抱拳。
送走王振武,陈五常回到书房,开始准备明日拜见巡抚的事宜。
他知道,这场会面至关重要。若能说服官府支持,移民之事就能名正言顺地进行;若是不成,就得另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陈五常乘车前往济南。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辆大车,载着五千两白银和一百石粮食——这是给官府的“见面礼”。
两日后,山东巡抚衙门戒备森严,陈五常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引到花厅。
赵志皋坐在太师椅上,虽然疲惫,但官威犹在。
他打量着陈五常,缓缓道:“你就是泰兴商行的陈管事?”
“草民陈五常,拜见巡抚大人。”陈五常恭敬行礼。
“坐吧。”赵志皋摆摆手,“听说你们商行愿意协助官府救灾?”
“正是。”陈五常道,“我虽在南方经商,但祖籍山东,对家乡有深厚感情。今闻家乡遭此大难,心痛不已,特命草民前来,略尽绵薄之力。”
他示意随从抬上箱子:“这是五千两白银,一百石粮食,敬献官府,用于赈灾。后续若需要,商行还可再筹措。”
赵志皋神色稍缓:“陈先生有心了。本官代山东百姓,谢过陈家慷慨。”
“大人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陈五常话锋一转,“只是...草民在登莱看到,灾民越聚越多,官府虽开仓放粮,但杯水车薪。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赵志皋眉头一皱:“陈先生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陈五常斟酌着词句,“草民只是觉得,救灾不能只靠施粥。灾民无田可种,无工可做,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若是能给他们找条活路,才是根本。”
“哦?什么活路?”
陈五常压低声音:“大人可知,南方有些地方,地广人稀,急需人手开垦。若是能将部分灾民送往南方,既解了山东的燃眉之急,又给了灾民生路,岂不是两全其美?”
赵志皋眼神锐利起来:“送往南方?去哪?”
“这个...”陈五常谨慎道,“福建、广东沿海,有些岛屿荒地,还有...海外一些地方。我在那边有些产业,正需要人手。”
“海外?”赵志皋霍然起身,“你是说,把大明子民送往海外?”
陈五常连忙解释:“大人误会了!不是番邦异域,是大明疆土之外的一些荒岛。那些地方,原本就有渔民居住,只是地广人稀,无人开垦。灾民去了,分田种地,建房安家,仍是天朝子民。”
他见赵志皋神色犹豫,继续劝说:“大人,三十万灾民啊!若全部留在山东,官府要拨多少粮?要建多少房?要防多少民变?况且,洪水过后,田地需要重整,没有三五年,恢复不了元气。这三五年,这些灾民吃什么?喝什么?”
赵志皋沉默了。他知道陈五常说得有理。三十万灾民,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陈五常趁热打铁:“若是将部分灾民转移出去,一来减轻官府压力,二来给了灾民活路。而且,灾民南下,需要船只、粮食、安置,这些都由我们商行承担,不花官府一文钱。官府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志皋冷笑,“陈先生,你这是让本官默许百姓出海?太祖有令,片板不得下海。这可是违禁之事!”
“大人明鉴。”陈五常不慌不忙,“太祖之令,是为防倭寇。如今海禁早已名存实亡,福建、广东,出海经商者比比皆是。况且,我们送灾民去的是大明疆土之外的荒岛,并非番邦,不算违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此事可秘密进行。对外只说灾民南下福建、广东投亲靠友,或去开垦荒地。只要官府不追究,谁会细查?”
赵志皋在厅中踱步,内心激烈斗争。
作为巡抚,他当然知道海禁已松,也知道许多商人私下出海。
但公然允许移民海外,这罪名可不小。
可是...三十万灾民,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若处置不当,轻则乌纱不保,重则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陈五常察言观色,知道赵志皋动摇了,便抛出最后的筹码:“大人,若能成此事,愿再捐五万两白银,助山东修堤赈灾。而且...草民在京中有些关系,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草民愿为大人斡旋。”
赵志皋猛然回头:“陈先生在京中有关系?”
“不瞒大人,草民与几位御史、给事中素有往来。”陈五常含蓄道,“此次决堤,恐有贪腐之事。若有人想借此攻击大人,草民可帮忙疏通。”
这话击中了赵志皋的软肋。他确实担心,决堤之事会被人利用,攻击他治省不力。
良久,赵志皋长叹一声:“罢了...百姓性命要紧。陈先生,此事...本官可以默许。但有几个条件。”
“大人请讲。”
“第一,必须灾民自愿,不得强迫。”
“这是自然。”
“第二,对外要有个说法,就说是去福建、广东垦荒,不能提海外之事。”
“草民明白。”
“第三,每批移民人数不能太多,要分散进行,避免引人注目。”
“谨遵大人吩咐。”
“第四...”赵志皋盯着陈五常,“此事若泄露,与官府无关。出了事,你们商行自己承担。”
陈五常心中冷笑,面上恭敬:“草民明白,一切后果,泰兴商行承担。”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陈五常这才告辞。
走出巡抚衙门时,已是午后。
阳光刺眼,陈五常眯起眼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官府的默许,移民之事就能顺利进行。
接下来,就是组织船队,分批运送了。
第382章 情况有点严重
回到登莱时,天色已晚。
陈五常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各商栈管事开会。
“巡抚那边已经谈妥了。”他开门见山,“官府默许我们转移灾民,但有几个条件:自愿,分散,对外说是去福建广东垦荒。”
众人精神一振。
“船队准备得如何?”陈五常问。
登莱船行的王管事道:“回陈管事,目前能调用的大船有二十艘,每艘可载三百人。小船五十艘,每艘可载百人。若全部出动,一次能运送万人。”
“不够。”陈五常摇头,“现在登莱就有八千灾民,各地还在源源不断送来。至少要能一次运送两万人。”
“这...”王管事为难,“大船不够,而且已经去信大员,从广州调船了。”
“好!”陈五常果断道,“去信主公,让大员准备好接收灾民!”
“是。”
陈五常又看向账房先生:“粮食呢?”
“从大员仓库调来的三万石粮食,五天后能到。”账房先生道,“但若是运送两万人,路上至少需要一万石粮食。”
“继续调粮。”陈五常道,“让各商栈全力筹措,不够就去安南买。”
安排完各项事宜,已是深夜。
陈五常走出议事厅,看着远处棚户区的点点灯火,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灾民,原本可能饿死、病死,或在绝望中沦为盗匪。
而现在,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知道,这场移民,不只是救灾,更是公子海外大业的重要一环。
这些人到了大员、苍梧,开荒种地,建设城池,将成为公子最坚实的根基。
只是...道路漫长,风险重重。
海上的风浪,航行的艰辛,到了陌生土地的适应...每一步都不容易。
“尽人事,听天命吧。”陈五常喃喃道,想起公子常说的这句话。
三天后,第一批移民在登莱港口登船。
五千灾民,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李,登上十艘大船。
他们中,有失去一切的单县农民,有手艺在身的工匠,有读过书的秀才,还有王振武和他手下的五十二名兵丁。
码头上,陈五常亲自送行。
“乡亲们!”他站在高台上,大声道,“此去南方,山高水长。路上或有艰辛,但到了地方,就有田地,有房屋,有饭吃!我家东家承诺,每人分田五亩,三年免租!愿诸位在新的家园,重建生活,开枝散叶!”
灾民们默默听着,许多人眼中含泪。故土难离,但为了活命,只能远走他乡。
“开船——”船老大一声吆喝。
缆绳解开,风帆升起。十艘大船缓缓驶离港口,向着南方而去。
陈五常站在码头上,久久伫立。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天之际,才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这场规模空前的移民,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也将改变整个东南海疆的格局。
而此刻,在济南的巡抚衙门,赵志皋正写着一封密奏。
“臣赵志皋谨奏:山东黄患,灾民甚众。有商贾吴桥者,愿出资粮,将部分灾民移送闽粤垦荒,以解地方之困。臣观其诚,且灾民自愿,故默许之。此权宜之计,伏乞圣鉴...”
写罢,他盖上巡抚大印,叫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心腹接过密奏,犹豫道:“大人,此事若被朝中知晓...”
“本官自有分寸。”赵志皋挥挥手,“去吧。”
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
但为了三十万灾民,为了山东的稳定,他别无选择。
……
八月上旬,鸡笼港。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雾气未散,十几艘大船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些船吃水很深,但依然坚定地向着港口驶来。
码头早已戒严,一队队民兵手持1590式,肃立两侧。
他们身后,是一百多名年轻的身穿白色棉布衣服、头戴白巾的医护和工作人员,有男有女,个个神色凝重,这些都是惠民医局培训出来的专业医护人员。
民兵和医护人员还有港口和营地人员都佩戴上了用棉缝制的白色口罩。
沈文清站在码头了望台上,望着渐行渐近的船队,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吴家的老掌柜,自淡水港安置了六千移民后,又被紧急调来鸡笼,主持这第一波大规模灾民的接收工作。
“沈主事,船队发来旗语,请求入港。”了望兵报告。
“准许入港,按预定方案准备接应。”沈文清沉声道。
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
医护们检查药箱,工作人员清点物资,民兵们调整队形。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船队缓缓靠岸。
当搭板放下时,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疾病的气息扑面而来。
船上的人开始下船,他们步履蹒跚,面黄肌瘦,许多人是被搀扶甚至抬下来的。
“慢慢走,别急!”工作人员大声引导,“下船后按指示走,先去登记!”
灾民们机械地移动着。
他们的眼中已没有了初离家乡时的悲伤,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长达一个多月的跋涉——从洪水逃生,到登莱聚集,再到现在海上漂泊——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心力。
沈文清快步走下了望台,来到登记处。
几个情况最严重的灾民被首先抬下来,他们躺在担架上,气息微弱,有的已经昏迷。
“怎么回事?”沈文清问船上下来的押运官,虽然已经预料到了灾民到来会有病患。
押运官姓孙,是个黑瘦汉子,满脸疲惫:“沈主事,这一路太难了。这些人在洪水中泡过,本来就虚弱,又在海上颠簸了七八天。船上有医工,但药品有限,治不过来。路上...已经死了十六个。”
沈文清心中一沉:“尸体呢?”
“按规矩,海葬了。”孙押运官低声道,“都是病死的,怕传染,不敢留。”
沈文清点点头,这是预想中的情况,但情况却更糟糕。
大规模移民,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死伤在所难免。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损失。
“医护队!”他高喊,“马上检查!重症的送医馆,有发热、腹泻症状的隔离,健康的安排消杀!”
早已准备好的医护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快速检查每个下船的灾民。
“这个发热,送发热区隔离!”
“这个腹泻两天了,送腹泻区!”
“这个昏迷了,快抬去医馆抢救!”
登记处乱中有序。灾民们被分成几类:健康、轻症、重症、危重。
健康的被引导去旁边的消毒区,用石灰水浸泡衣物,用皂角水清洗身体,然后换上干净衣服。
轻症的送往隔离区观察治疗。
重症和危重的,则被紧急送往城外的医馆。
沈文清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安。
这套流程是吴桥亲自制定的,借鉴了前世疫情防控的经验。
第383章 鸡笼的第一批安置
虽然条件简陋,但已经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安置措施要科学得多。
吴桥将鸡笼和打狗还有淡水港作为第一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三地人口不多,主要居民都集中在城内,而移民营地建在城外三里的一片开阔地,便于隔离管控。
而且鸡笼气候温和,有淡水河,适合短期休整。
“沈主事,登记册。”一个账房先生递上厚厚的册子。
沈文清翻开查看。
这第一批船队,共运送灾民五千二百三十七人。
其中男丁两千八百余人,女子两千一百余人,孩童九百余人。
登记中特别标注了工匠、识字者、有一技之长的人。
“工匠一百七十三人,识字者八十九人...”沈文清心中盘算,“按照公子的吩咐,这些人大部分要送往苍梧。但眼下,都得先在鸡笼休整。”
他抬头望向营地。
整个营地是用水泥和砖石建造的三十多栋高五层的安置房,整齐排列,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
这些安置房按照后世那种多层洋房建造,房间众多,一栋能安置几百人。
然后按照安置区,病患区分开几个区域,每片区域都有水井、厕所、垃圾堆放点,这是为了防止疫病传播。
“沈主事!”一个年轻医护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医馆那边...已经收治了三百多重症,王大夫说人手不够,药材也不够!”
沈文清皱眉:“从城里调大夫,再从仓库调药材。告诉王大夫,不惜代价,全力救治。”
“是!”
这些刚出医局的年轻医护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规模的情况,难免会出现混乱的情况。
年轻医护转身就跑。
沈文清又对身边的助手道:“你去仓库,再调一百石粮食,五百套被褥。这些人下了船,得让他们吃饱睡暖。”
助手应声而去。沈文清继续在码头巡视,不时停下询问情况。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下船,孩子瘦得皮包骨,哭声微弱。
医护检查后,发现孩子发着高烧。
“这位大嫂,孩子得去医馆。”医护温和地说。
妇女紧紧抱着孩子,眼神惊恐:“不去...俺不去...你们要把俺孩子怎么样?”
沈文清走过去,蹲下身:“大嫂,别怕。我们是泰兴商行的人,是来帮你们的。孩子病了,得治病。你看,那里有大夫,有药。”
他指着不远处的医馆房子,那里有医护进出,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
妇女犹豫着,这时孩子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她终于哭着点头:“大夫...救救俺的娃...”
医护连忙接过孩子,快步送往医馆。
妇女要跟去,被工作人员拦住:“大嫂,您先去消毒,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去看孩子。医馆里病患多,您这样进去,容易传染。”
妇女被引导着去消毒区,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孩子被抱走。
沈文清看着这一幕,心中沉重。
他知道,像这样的母子,船上还有很多。
这场灾难,最苦的是妇孺。
“沈主事!”又一个声音传来。
沈文清转头,见是营地主管赵大勇。
这人原是鸡笼的渔民头领,后被吴桥收用,做事干练。
“赵主管,营地情况如何?”
“营地已准备妥当,目前安置五千余人。”赵大勇道,“但医馆那边压力很大。王大夫说,很多病患是水土不服,加上长期饥饿劳累,底子亏空了。需要慢慢调养,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
沈文清点头:“那就慢慢养。这批人在鸡笼,至少要休整一个月。等身子骨养好了,再安排下一步。”
“还有一个问题。”赵大勇压低声音,“有些青壮,下船后就想走,说要去找活干,不愿意待在营地里。”
“想走?”沈文清皱眉,“往哪走?鸡笼就这么大,哪有那么多活计?”
“他们不知道啊。”赵大勇苦笑,“以为来了南方,遍地是黄金。我跟他们说了,吴家会安排工作,分田地,但他们心急,等不及。”
沈文清想了想:“这样,你跟他们说,他们要在这里调养一段时间再安排工作,你先从这些人里,先挑一批身强力壮的,组织起来,参与营地建设。挖水渠、修道路、搭棚子,给他们工钱。一来让他们有事做,二来也缓解咱们的人手压力。”
“好主意!”赵大勇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正说着,码头那边又传来骚动。
沈文清快步过去,见是一群汉子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执。
“怎么回事?”
一个民兵报告:“沈主事,这几个人不肯消毒,说大男人洗什么澡,还要换衣服,麻烦。”
被围在中间的几个汉子,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桀骜。
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嚷嚷:“俺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娘们的!洗什么澡?浪费时间!”
沈文清走上前,平静地看着他们:“你们从洪水里出来,又在船上闷了七八天,身上带着病菌。不消毒,万一传染给其他人,怎么办?尤其是老人孩子,身子弱,染上病就是死。”
疤脸汉子一愣,但还是嘴硬:“俺身体好,没事!”
“你身体好,别人呢?”沈文清指着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你看那孩子,才两三岁,要是被你传染了,你忍心?”
疤脸汉子看看那瘦弱的孩子,不说话了。
沈文清继续道:“吴家把你们从山东接来,管吃管住,将来还分田地,是为了让你们活命,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让你们来送死的。消毒洗澡,是为了大家好。你们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但走了之后,我们就不再管了。”
这话一出,几个汉子都慌了。他们背井离乡,身无分文,能往哪走?
疤脸汉子低下头:“俺...俺洗就是了。”
“这就对了。”沈文清语气缓和,“洗完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饱饭,好好歇两天。等身子养好了,有的是活干。赵主管那里正招人修营地,一天二十文钱,管三顿饭。愿意干的,等会儿去报名。”
“真的?一天二十文?”几个汉子眼睛都亮了。在山东,做短工一天也就十文钱,还不管饭。
“我们说话算话。”沈文清道,“但前提是,守规矩。该消毒消毒,该隔离隔离,不能由着性子来。”
“俺们守规矩!一定守规矩!”几人连忙表态。
一场风波平息了。
第384章 朝堂震动
沈文清看着他们被引导去消毒区,心中感慨。
这些人,其实要求很简单:有饭吃,有活干,有希望。
只要能满足这些,他们就是最勤劳本分的百姓。
忙碌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五千多灾民终于全部下船安置完毕。
营地炊烟袅袅,大锅里熬着米粥,蒸着番薯,香气飘散。
沈文清在营地里巡视。
隔离区那边,医护们还在忙碌,不时传来咳嗽声、呻吟声。
但大多数灾民已经安顿下来,领了粥饭,坐在帐篷前吃饭。
几个孩童在空地上玩耍,虽然瘦弱,但脸上有了笑容。
这是沈文清一天来,看到的最令人欣慰的景象。
“沈主事,您也歇歇吧。”赵大勇端来一碗粥,“忙了一天了。”
沈文清接过粥,在帐篷边坐下:“今天收治了多少重症?”
“四百二十八人。”赵大勇脸色沉重,“王大夫说,能救回来的,估计只有一半。那些底子亏得太厉害了,药石难医。”
沈文清默默喝粥。
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损失。
能从洪水中逃生,又撑到现在的,已经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一批了。
但长途跋涉,终究还是带走了许多虚弱的生命。
“明天还会有船到吗?”赵大勇问。
“按照计划,第二批三天后到。”沈文清道,“也是五千人左右。所以这三天,我们要做好准备,医馆那边也要及时调派人手和药材。”
“人手不够啊。”赵大勇叹气,“咱们鸡笼本来人就不多,现在医护、工作人员、民兵,加起来不到一千人。要照顾五千多人,还要准备迎接下一批...”
沈文清放下碗:“我现在就给定北传消息,请求支援。再从移民里挑选识字的、懂医理的,简单培训后协助工作。非常时期,只能非常行事。”
“也只能这样了。”赵大勇点头。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
劳累了一天的灾民们陆续睡去,医护和工作人员还在忙碌。
医馆的灯火通明,不时有担架进出。
沈文清回到自己的帐篷,点亮油灯,开始写报告。
他要把今天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送往大员给吴桥。
“主公亲启:今日首批灾民五千二百三十七人抵鸡笼。病重者四百余人,危重者近百。已全力救治,但恐有折损...工匠、识字者已登记在册...营地运转尚可,但医护人手不足,请求支援...灾民情绪基本稳定,唯需时日休养...”
写罢信,他吹干墨迹,封好,叫来信使:“用飞剪船火速送定北。”
信使领命而去。
沈文清走出帐篷,望着营地的点点灯火。
远处传来海浪声,还有守夜人的梆子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个月,还会有数万乃至十数万灾民陆续抵达。
鸡笼、淡水、打狗,都将成为临时的中转站。
而最终,这些人会被送往大员各地,乃至遥远的苍梧大陆。
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迁徙,也是一场艰巨的挑战。
但他相信,只要按照主公的计划,稳扎稳打,一定能成功。
他相信,他们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在这场天灾人祸中,他们救下了无数生命,给了他们新的希望。而这些移民,也将成为他们海外大业的基石。
……
万历二十一年八月中旬,北京城。
紫禁城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位登基二十一年的皇帝,今年刚满三十岁,却已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阴郁。
“山东的折子还没看完,河南的又来了!”朱翊钧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黄河!又是黄河!年年修,年年决,到底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治住这条孽龙!”
底下跪着一片大臣,个个噤若寒蝉。
首辅赵志皋(与山东巡抚同姓不同人)此刻额上渗出细汗。
他是今年刚入阁的新任首辅,就碰上这等大灾,实在倒霉。
“赵阁老,”皇帝的目光扫过来,“山东那边,灾情如何?”
赵志皋连忙回禀:“回陛下,山东巡抚赵志皋奏报,单县、曹县、定陶三县受灾最重,受灾百姓约三十万。幸得地方士绅商贾协助,已开仓放粮,并...并转移部分灾民往南方垦荒,暂缓地方压力。”
“转移灾民?”皇帝眉头一皱,“往哪转移?”
“奏报上说,是送往福建、广东沿海垦荒。”赵志皋小心翼翼道,“有登莱泰兴商行出资出船,官府从中协调。目前已有数千灾民南下。”
旁边一个御史突然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朱翊钧抬眼看去,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一焜,出了名的爱挑刺。
“讲。”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刘一焜声音洪亮,“太祖有训,片板不得下海。如今山东官府竟公然组织百姓出海,此乃违禁之举!且泰兴商行一介商贾,何德何能,竟可转移数万百姓?其中必有蹊跷!”
这话一出,朝堂上一阵骚动。几位大臣交头接耳,显然也有同感。
赵志皋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刘御史此言差矣。山东遭此大灾,三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官府粮仓有限,若不安置妥当,恐生民变。泰兴商行愿出资协助,解官府燃眉之急,此乃义举。至于出海...灾民是往福建、广东垦荒,并未出大明疆土,何来违禁之说?”
“未出大明疆土?”刘一焜冷笑,“赵阁老可知,福建、广东沿海,有多少岛屿?那些岛上,可有官府管辖?百姓去了,岂不是成了化外之民?”
“这...”赵志皋一时语塞。
这时,户部尚书杨俊民出列打圆场:“陛下,当务之急是救灾。山东之事,既然已在进行,且灾民自愿,官府监督,不如先观察效果。眼下河南又报灾,这才是更要紧的。”
提到河南,朱翊钧的脸色更难看:“河南的折子呢?念!”
一个太监连忙从一堆奏折中找出河南的,尖声念道:“河南巡抚沈季文谨奏:七月中至今,黄河于归德府、开封府段多处决堤。考城、仪封、兰阳等县尽成泽国,受灾百姓估约五十万,房屋冲毁无算。河水倒灌入淮,恐殃及南直隶...”
“五十万?!”朱翊钧霍然起身,“山东三十万,河南五十万,加起来八十万灾民!八十万啊!”
朝堂上一片死寂。
八十万灾民,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要调拨数百万石粮食,要安置数十万人,要防止瘟疫和民变...每一项都是天大的难题。
第385章 松口
“陛下息怒。”杨俊民硬着头皮道,“户部已着手准备赈灾。但...但国库空虚,去年宁夏用兵,朝鲜战事,已耗银数百万两。如今又要赈济八十万灾民,恐怕...力有不逮。”
朱翊钧跌坐回龙椅,用手揉着太阳穴。 他知道杨俊民说的是实情。
连年叛乱和倭乱,军费支出实在可怕,也把张居正攒下的家底掏空了。现在国库确实没钱。
沉默良久,皇帝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的说加征赋税,有的说向富户借粮,有的说从江南调粮...但每一条都困难重重。
这时,一个年轻官员出列。
众人看去,是工科给事中王德完,今年刚满三十,以敢言着称。
“陛下,臣有一策。”
“讲。”
“臣观山东之事,虽有不妥,但确解了燃眉之急。”王德完道,“泰兴商行转移灾民,官府省了安置之费,灾民得了活路。虽不合旧制,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刘一焜立刻反驳:“王给事中此言谬矣!若各地效仿,百姓都往海边跑,内地州县岂不荒芜?且商贾掌控人口,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刘御史多虑了。”王德完不慌不忙,“灾民迁移,并非易事。需船只、粮食、安置之地,寻常商贾哪有这般能力?泰兴商行能转移数万,已是极限。河南灾民五十万,就算全大明商贾都来帮忙,又能转移多少?十万?二十万?剩下的,不还是要官府安置?”
他转向皇帝:“陛下,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性命。既然泰兴商行有此能力,又愿出力,不如准其继续行事。同时,朝廷可下旨褒奖,并令各地士绅商贾效仿,协助官府赈灾。如此,官府压力可减,灾民可得活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大臣点头赞同。
但马上又有人反对。礼部侍郎李廷机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可。迁移百姓,非同小可。灾后重建,需要人力。若青壮都走了,田地谁种?城池谁修?且百姓离乡,祖坟宗祠皆弃,此乃不孝之举。朝廷若鼓励此事,恐失民心。”
“李侍郎此言差矣。”兵部右侍郎邢玠反驳,“人都饿死了,还谈什么祖坟宗祠?眼下是活命要紧!臣在朝鲜时,见过饥民易子而食的惨状。那才是真正的失民心!”
两位侍郎争执起来,朝堂上顿时乱成一团。
朱翊钧被吵得头疼,猛地一拍御案:“够了!”
众人立刻噤声。
皇帝扫视群臣,缓缓道:“山东之事,既已在进行,且有效果,不必再议。河南灾情紧急,当务之急是救灾。”
他顿了顿:“传旨:第一,令河南巡抚沈季文全力救灾,开仓放粮,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第二,户部筹措钱粮,从江南调粮三十万石,速运河南。若有不足...加征辽饷,先解燃眉之急。”
杨俊民心中一苦。加征赋税,这是要挨骂的差事。但皇帝已经说了,他只能领旨。
“第三,”朱翊钧继续道,“准各地士绅商贾协助赈灾。若有愿出资出粮,或帮助安置灾民者,官府应予方便,事后朝廷自有褒奖。”
他看向王德完:“王给事中,你刚才说,可让泰兴商行继续出力?”
“是。”王德完道,“泰兴商行既有经验,又有能力,若他们愿意帮助河南,当可事半功倍。”
“好。”朱翊钧道,“传旨山东,令巡抚赵志皋与泰兴商行商议,若他们愿往河南协助赈灾,朝廷记功。事后...朕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王德完跪拜。
但刘一焜还不死心:“陛下!商贾封赏,不合祖制啊!”
“祖制?”朱翊钧冷笑,“祖制能让八十万灾民吃饱饭吗?能让黄河不决堤吗?刘爱卿若有更好办法,现在就说。若没有,就按朕说的办!”
刘一焜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悻悻退下。
朝会散了,大臣们鱼贯而出。赵志皋追上王德完,低声道:“王给事中,今日多谢解围。”
王德完摆摆手:“阁老客气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不过...这泰兴商行,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能量?”
赵志皋苦笑:“说实话,老夫也不甚清楚。只知是登莱姓陈一户的产业,东家叫陈五常,之前在广东,但生意做得极大,海贸、盐业、粮行都有涉足。在山东名声不错,常做善事。”
“陈五常...”王德完若有所思,“有机会,倒想见见此人。”
就在京城朝堂为灾情吵得不可开交时,河南归德府,已是一片汪洋。
洪水比山东更猛。
黄河在河南段多次决口,浊浪如千军万马,冲垮堤坝,淹没田地,吞噬村庄。
五十万灾民,这个数字可能还保守了。
归德府衙临时设在城外的高地上。
巡抚沈季文站在临时搭起的了望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洪水,心急如焚。
这位五十多岁的巡抚,在河南任上已三年,见过不少水患,但从没见过这么严重的。
整个归德府,十县有七县被淹,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大人,粮仓开了,但存粮只够十万人吃三天。”知府王化贞满脸愁容,“而且道路被毁,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
沈季文长叹:“开仓吧,能救多少是多少。再派人去各州县,让士绅捐粮。”
“已经派人去了。”王化贞道,“但这次灾情太重,士绅们自顾不暇。而且...而且有些士绅,早就带着家产跑了。”
“跑了?”沈季文怒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受朝廷恩惠,享百姓供奉,如今大难临头,竟然跑了?”
王化贞苦笑:“大人息怒,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正说着,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
沈季文接过公文,快速浏览。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大人,朝廷有何旨意?”王化贞问。
“朝廷准各地士绅商贾协助赈灾。”沈季文道,“还特别提到山东的泰兴商行,说若他们愿意来河南,朝廷记功封赏。”
“泰兴商行?”王化贞疑惑,“是那个在山东转移灾民的商行?”
“正是。”沈季文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们在山东做得不错,转移了数万灾民,减轻了官府压力。若是他们能来河南...”
他立刻下令:“快,派人去山东,找泰兴商行!不,本官亲自写信,你派人快马送去!”
“是!”
回到临时衙门,沈季文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他知道,这是河南的希望。
五十万灾民,靠官府根本救不过来。只有借助民间力量,才有可能度过这场大难。
第386章 主动邀请
“泰兴商行陈先生台鉴:河南遭逢百年不遇之黄患,百姓流离,饿殍遍野。闻贵行在山东仗义疏财,转移灾民,活人无数。今河南之灾,更甚山东,官府力有未逮。若先生能伸援手,河南百万生灵,皆感大德。朝廷已有旨意,事后定有封赏...”
写到这里,沈季文停下笔。
他知道,光靠朝廷的封赏,未必能打动一个商人。
商人重利,没有好处的事,谁会做?
他想了想,继续写道:“河南虽遭灾,但人力犹存。贵行若愿来豫,官府当全力配合。灾民之中,工匠、农户、识文断字者,皆可优先安排。另,河南各府州县,有商铺、田地、矿产,贵行若有需要,官府可协助置办...”
这是给出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沈季文知道,这有点出格,但为了救灾,顾不了那么多了。
写完信,他叫来心腹:“你亲自去山东,务必把信交到陈先生手中。告诉他,只要他肯来河南,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属下明白!”
心腹领命而去。
沈季文走出衙门,望着茫茫洪水,心中祈祷:但愿这个陈五常,真有那么大本事,也真有那么一副慈悲心肠。
……
几天后,山东登莱,泰兴商行。
陈五常接到河南来使和信教时,正在安排第二批移民登船。
看完信,他眉头紧皱,立刻派人去请周文启。
周文启刚从单县回来,身上还带着泥泞。看完信,他也陷入沉思。
“河南五十万灾民...这比山东还严重。”周文启道,“巡抚沈季文亲自来信,还给出这么多条件,看来是真急了。”
陈五常点头:“主公早有预料,黄河南北都会受灾。只是没想到,河南这么严重。”
“咱们能接吗?”周文启问,“现在登莱这边,已经收了五万灾民,船队日夜不停往南送,但还是赶不上灾民增加的速度。再加上鸡笼、淡水那边也要休整安置...咱们的人手、船只、粮食,都到极限了。”
陈五常何尝不知道。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各地灾民源源不断涌来,商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因为主公的要求,各地都准备了大量物资和粮食,但其实很多人并不了解为何要准备这么多的东西,山东河南等地又没发生什么大事,所以很多商栈和审计局的人员并没有当一回事,只是按照自己认为的准备了一些。
如果不是因为大员在主公的监督下,提前准备了大量粮食物资,面对这突然大量而来的灾民,各地商栈应对的措手不及,要不是大员那边源源不断的支援,各地早就撑不住了。
“你们啊,主公早就让你们准备了,可是你们还是没当一回事,是我监督不力啊,”陈五常缓缓道,“主公说,这场灾祸,对百姓是劫难,对咱们却是机会。若能收拢更多人口,对海外大业有莫大好处。”
“可咱们接得住吗?”周文启担忧,“五十万啊!就算只接十分之一,也有五万。加上山东的,就是十几万。这么多人,怎么运?怎么安置?到了大员、苍梧,怎么养活?”
陈五常想了想,道:“这样,我给主公写封信,把情况详细汇报。同时,咱们先派人去河南看看,摸摸底。若真有条件,可以小规模先接一些。工匠、识字的、青壮,这些优先。”
“也只能如此了。”周文启道,“我这就安排人去河南。”
陈五常点头,只能硬着头皮提笔给吴桥写信。
他知道,如果吴桥得知山东河南这边如今的情况,一定会对他非常失望,因为毕竟提前了半年,登莱这边依然应付不来,甚至手忙脚乱,但这个决定,只有主公能做。
写完信,他走到窗前,望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
船只进出,灾民往来,整个登莱港,成了一个巨大的中转站。
这一切,都源于主公的远见。早在年初,公子就预料到黄河可能决堤,提前在山东各地布置人手、囤积粮食。
如今灾情发生,他们才能迅速反应,救下这么多人,哪怕他们依然准备的不是太充分。
“主公...我让您失望了,准备半年依然应付不来。”陈五常喃喃道。
……
大员,定北基地。
议事厅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陈五常从山东送来的急信,脸色铁青。
他手中那封已经读了三遍的信纸,此刻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厅下站着二十余人,都是大员各地的主事、主管,以及陆军、海军、审计局的高层。
他们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领域说一不二的管事们,此刻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与吴桥对视。
吴桥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冰冷如刀,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半年。”吴桥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调粮食、造船只、建营地、训练医护、制定流程...我反复强调,这次黄河水患可能是我们收拢移民的千载良机。”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步伐沉重:“可现在呢?陈五常来信说,登莱那边已经收了五万灾民,粮食不够,船只不够,人手不够!山东各地商栈应接不暇,审计局手忙脚乱!河南那边五十万灾民,我们居然只能小规模接一些?只能接工匠、识字者、青壮?”
“啪!”吴桥将手中的信重重拍在桌上,“什么时候我们变得这么挑三拣四了?什么时候我们连送上门的移民都接不住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告诉你们!这次机会要是抓不住,以后就别想从大明大批量移民了!朝廷已经在关注我们,这次要是做得不好,下次他们还会让我们做吗?各地官府还会配合吗?灾民还会信任我们吗?”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吴桥愤怒的呼吸声。
余宏站在最前面,额头渗出冷汗。
他是陆军统领,这次移民安置本不是他的主要职责,但看到吴桥如此震怒,心中也是一片慌乱。
孙孟霖更是脸色煞白。
他是大员民政总长,移民安置是他的分内之事。此刻吴桥虽然没点名,但他知道,自己难辞其咎。
“我让陈五常提前囤粮,他囤了多少?三万石!够几万人吃多久?我让各地商栈准备船只,他们准备了多少?几十艘!一次能运多少人?我让审计局提前联络官府、打点关系,他们做得怎么样?山东巡抚倒是搞定了,河南呢?其他州县呢?”
第387章 吴桥发怒
吴桥越说越气:“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想,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救了这么多人,安置了这么多人。是,跟朝廷比,我们是做得不错。但你们满足了吗?这就够了吗?”
他猛地转身,指着墙上的地图:“看看这片海!看看大员、苍梧、婆罗洲!多少土地等着人去开垦?多少城池等着人去建设?我们需要多少人?十万?二十万?一百万都不够!”
“现在老天爷把机会送到我们面前,几十万灾民无家可归,只要我们伸手就能接过来。可我们呢?居然因为准备不足,只能挑挑拣拣,只能接一部分!这简直...简直可笑!”
吴桥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每个人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吴桥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大员上下,全员动员。粮食不够,就去买,去抢购!船只不够,就去找,去租,去造!人手不够,就去调,去招!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看到结果!”
他环视众人,眼神凌厉:“如果谁觉得自己干不了,现在就说,我立刻换人!如果能干,就拿出本事来!别跟我说困难,我要的是解决方案!”
厅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吴桥从未有过的震怒吓住了。
良久,余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主公息怒。陆军愿抽调三千人,换装成商栈伙计,立即乘船前往山东、河南,支援当地商栈。这些人都是经过训练的,能维持秩序,能组织运输,能应对突发情况。”
吴桥看着他,脸色稍缓:“三千人够吗?”
“先遣队三千,后续还可再调两千。”余宏道,“但需要船只运送。”
这时,孙孟霖也上前,单膝跪地:“主公,此次应对不力,是属下失职。属下愿领罪受罚。但请公子给属下一个机会,让属下来收拾局面。”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断:“大员各地,从现在开始全员动员。所有能调动的粮食、物资,优先供应移民。所有能腾出的人手,全部投入安置工作。属下保证,只要灾民能到大员,我们就能接住,就能安置好!”
赵三也站了出来:“海军这边,可以抽调二十艘武装商船,改装后用于运送移民。每艘船能载四百人,二十艘就是八千。再从福船港调三十艘福船,到登莱外海接应。登莱那边用浅船将灾民送到外海,换乘大船南下,这样可以缓解登莱港的压力。”
几个主事也纷纷表态:
“精工坊可以抽调两百工匠,参与营地建设。”
“惠民医局可以再培训五百医护,派往鸡笼、淡水支援。”
“商行可以派人去安南、占城、暹罗紧急购粮。”
......
看着众人开始积极想办法,吴桥的怒气渐渐平息。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尽力,只是之前没有意识到这次机会的重要性,没有把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都起来吧。”吴桥的声音缓和了些,“我刚才说话重了,但你们要明白,这次机会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他走回主位坐下:“孙孟霖,你是民政总长,这次移民安置,你负总责。余宏,陆军抽调人手支援,你来安排。赵三,海军船只调度,你来负责。其他人,各司其职,全力配合。”
“是!”众人齐声应道。
吴桥继续道:“我再说几点。第一,从现在开始,只要是灾民,只要愿意出海,我们全都要!不分男女老幼,不分有无手艺,全都要!哪怕是在路上只剩一口气的,也要尽力救治!”
“第二,粮食问题,我亲自解决。安南、占城、暹罗那边,派人带银子去,有多少买多少,价格不用计较。”
“第三,船只问题,除了我们自己的船,去福建、广东租船。告诉那些船主,价钱好商量,只要船能出海,我们就租。另外,加快新船建造,船厂三班倒,我要看到新船不断下水!”
“第四,安置问题,大员、苍梧同时进行。大员这边,再开辟三个新营地。苍梧那边,让林响加快准备,粮食、药品、房舍,全部要到位。”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很难,知道这会让你们累得脱层皮。但请记住,我们现在做的,是在救人性命,也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打基础。这些人到了大员、苍梧,会成为我们的同胞,会成为建设新家园的力量。”
“公子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众人齐声道。
“好,那就各自去准备吧。”吴桥摆摆手,“余宏、孙孟霖、赵三留下,其他人先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议事厅内只剩下四人。
吴桥叹了口气:“我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
余宏摇头:“公子训得对。是我们懈怠了,没有把这次机会看得足够重。”
孙孟霖也道:“公子息怒,这次确实是属下失职。之前总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没想到灾情这么严重,灾民这么多。”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吴桥道,“我要你们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这件事办好。余宏,陆军抽调人手,要挑精干的,懂规矩的。到了山东河南,要听当地商栈指挥,不能摆军队架子。”
“属下明白。”余宏道,“我会亲自带队去山东。”
“不,你留在大员。”吴桥道,“陆军需要你坐镇。让王振武去,他不是投奔我们的那个单县守备吗?让他带人回山东,他对那边熟悉。”
“好主意!”余宏眼睛一亮,“王振武对山东官场、地形都熟,而且带兵有方,正合适。”
吴桥又看向孙孟霖:“大员这边的安置,你要统筹好。粮食、医疗、住房,这三个是关键。尤其是医疗,这么多灾民聚集,最怕发生瘟疫。惠民医局要制定严格的防疫措施,隔离区、消毒区、观察区,一个都不能少。”
“属下已经在做了。”孙孟霖道,“惠民医局制定了《防疫十要》,从饮食、饮水、居住、排泄各方面都有规定。各营地都安排了专人监督执行。”
“很好。”吴桥点头,“赵三,海军的船要尽快到位。另外,海上安全也要注意。这个季节海上多风,要确保航行安全。每条船都要配足水手、医生、护卫。”
“是。”赵三道,“海军会派出巡逻船,在主要航线上护航。”
商议完毕,三人告退。吴桥独自坐在议事厅内,提笔给陈五常回信。
第388章 安置工作稳定下来
九月,山东青州府。
距离海岸五十里的一片开阔地上,上千顶帐篷如白色蘑菇般铺展开来,形成了一片蔚为壮观的营地。
这里是泰兴商行在青州设立的临时安置点,专门用于收拢从河南转运而来的灾民。
营地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书“青州灾民安置营”六个大字。
牌下,几十名身穿统一粗布衣裳的商行伙计正在忙碌,引导着新到的灾民进行登记、消毒、换衣。
陈五常站在营地中央的了望台上,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自从接到吴桥那封措辞严厉的信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好在主公从大员调来了大量支援——粮食、药品、人手,还有最重要的,明确的指令。
“陈管事,今天又到了一批,八百四十人。”一个账房先生捧着册子匆匆走来,“都是河南归德府的,已经在路上走了五天。”
“安排他们先洗漱换衣,再喝碗热粥。”陈五常道,“记得严格按《防疫规程》办,一步都不能少。”
“是。”
账房先生退下后,陈五常走下了望台,在营地里巡视。
这个营地是按照防疫救灾制定的标准建设的:帐篷整齐排列,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每十顶帐篷共用一口水井,一个厕所;营地设有医馆、食堂、仓库、登记处,功能分区明确。
更重要的是防疫措施。
所有新来的灾民,必须先到消毒区,用石灰水浸泡衣物,用皂角水清洗身体,然后换上商行提供的统一的亚麻色粗棉布衣服。
旧的衣物全部烧毁。
有发热、腹泻等症状的,直接送入隔离区观察治疗。
这些措施起初遭到不少灾民的抵触。
尤其是那些青壮汉子,觉得大男人洗什么澡,还要换衣服,麻烦。
但在商行伙计的耐心劝说下,在热粥、干净衣服和免费医疗的诱惑下,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了。
“陈先生!”
陈五常转头,见是青州知府衙门的李师爷。
这位师爷四十来岁,精明干练,是知府派来协助管理营地的。
“李师爷,有事?”
“知府大人让我问问,这营地还能容纳多少人?”李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河南那边还在不断往这边送人,昨天卫河上又漂下来两千多灾民,都拦在临清了。”
陈五常心中盘算了一下:“目前营地有八千四百人,除了两日后送往登莱的,还能再收六千人。但粮食供应...每天要消耗八十石粮食,我们的存粮只够支撑半个月。”
“粮食的事,知府大人说了,可以从青州仓调拨一部分。”李师爷道,“朝廷有旨,让各地协助赈灾。而且...而且知府大人也收到京里的消息了。”
“哦?”陈五常心中一动。
李师爷压低声音:“朝廷对你们泰兴商行...评价不错。特别是王德完王给事中,在朝堂上为你们说了不少好话。听说皇上还特意问起你们商行的情况。”
陈五常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是朝廷明鉴。我们不过是尽些微薄之力。”
“微薄之力?”李师爷笑道,“陈先生太谦虚了。山东、河南两省,你们收拢安置的灾民,少说也有十数万了吧?这要是微薄之力,那朝廷的那些赈灾措施,岂不是儿戏?”
陈五常连忙摆手:“李师爷言重了。我们只是辅助官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两人正说着,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陈五常望去,见是一队青州卫所的兵丁,押着几个被绑的汉子过来。
“怎么回事?”陈五常迎上去。
带队的小旗行礼道:“陈先生,这几个人在营地里偷粮食,被我们抓住了。”
被绑的几个汉子跪在地上,其中一个抬起头,满脸愤懑:“俺们不是偷!是饿!每天一碗稀粥,根本吃不饱!”
陈五常皱眉:“营地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天一斤米,做成粥,再加咸菜。怎么会吃不饱?”
“一斤米?”那汉子冷笑,“煮成粥,掺了多少水?一碗下去,撒泡尿就没了!俺们都是干力气活的,这点粮食,够干什么?”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灾民,都默默看着,眼神中流露出同样的不满。
陈五常心中明白,这人说的是实情。
为了保证粮食供应,确实在粥里掺了不少水。但这也是无奈之举——灾民太多,粮食有限。
他深吸一口气,对那汉子道:“你说的对,一碗粥确实不够饱。但你要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河南、山东几百万灾民,都在等粮食。我们能保证每天有粥喝,已经不容易了。”
他环视围观的灾民:“诸位乡亲,我知道大家饿,知道大家苦。但请相信,我们正在想办法。从南边调来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从安南买的粮食也快到了。再坚持几天,一定会让大家吃饱!”
他又看向那几个被绑的汉子:“至于你们...偷粮食确实不对,但情有可原。这次就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李师爷,放了吧。”
李师爷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兵丁松绑。
那几个汉子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被放过。
“还不谢谢陈先生?”李师爷喝道。
几人连忙磕头:“谢谢陈先生!谢谢陈先生!”
“去吧,记住,营地里都是落难的人,要互相帮衬,不能互相伤害。”陈五常摆摆手。
等人群散去,李师爷低声道:“陈先生,你这样...会不会太宽厚了?万一别人效仿...”
“不会的。”陈五常摇头,“这些人不是坏人,只是饿急了。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尊严,他们会守规矩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们已经失去了家园,又吃不饱穿不暖的,对这些灾民,要以安抚为主,更不能苛待。”
李师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几天后,青州营地的一部分灾民被送往登莱。
这些是经过筛选,愿意南下的——主要是工匠、识字者,以及没有家庭拖累的青壮。
登莱港此时已成了整个山东最大的移民中转站。
港口外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从一百料的浅船到四百料的大福船,应有尽有。
码头上,成千上万的灾民在排队登船,秩序井然。
王振武和杨靖才站在码头指挥台上指挥。
王振武望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朝廷的罪人,竟能在这里重获新生,还被委以重任。
“王头领,今天能送走多少人?”一个商行管事问。
“十艘大船,每艘载三百人,就是三千人。”王振武道,“加上昨天送走的,这个月已经送走两万了。”
“主公那边催得紧啊。”管事叹道,“要求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第389章 远洋之旅
同一时间,大员,淡水港。
这里是第一批山东灾民休整后前往苍梧的出发地。
在鸡笼营地休整了半个多月后,六千多名身体状况良好的灾民被转运到淡水港,准备开始漫长的南行。
李老四一家就在这批人当中。
他们是两个月前从河南逃难到山东,又在登莱乘船来到大员的。
在鸡笼营地,他们休整了二十天,期间吃饱喝足,有病治病,身体恢复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们习惯了海边的气候,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水土不服。
“爹,这船好大啊!”大女儿指着港口停泊的几艘船,眼中满是惊奇。
这批出海的船队除了五艘商行级和三艘开拓级,还有一艘开荒级专业移民船,当然少不了三到四艘的斥候级的护卫。
而李老四他们惊叹的是船队中吨位最大,体型也最大的开拓级和开荒级。
李老四也看得目瞪口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船身有三层楼高,桅杆直插云霄,船帆展开来像云彩一样。
“这是1500吨的开荒级移民船。”旁边一个老船工解释道,“能装八百多人,还能装很多粮食淡水。从大员到苍梧,就靠这种船。”
“苍梧到底在哪啊?”李老四问。
“在南边,很远很远。”老船工指着南方,“要经过很多地方,琼州、纳土纳、婆罗洲...最后才能到苍梧。这一趟,少说要走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李老四的妻子吓坏了,“在海上漂两个月?那不得把人憋疯了?”
“所以中间会停靠很多港口。”老船工道,“让大家下船休息,补充粮食淡水。主公考虑得周到,安排了一站一站的走,不会让大家一直在海上漂。”
正说着,码头上传来号令:“登船了!按编号登船,不要挤!”
李老四一家是甲字三号船。
他们随着人流走上搭板,进入船舱。船舱分三层,他们被安排在中间一层。
虽然拥挤,但比从山东来时的条件好多了——每人有固定的铺位,有通风的窗口,还有专门的厕所。
“比从山东来的时候强多了。”李老四对妻子说,“那会儿挤得像鱼,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妻子点点头,但还是忧心忡忡:“这一趟要走两三个月...孩子们能受得了吗?”
“受得了。”李老四拍拍妻子的手,“这一路会停靠休息,不会一直待在船上。而且你看,船上有郎中,有干净的水,有足够的粮食。他们都安排好了。”
果然,船开后不久,管事就来宣布航行计划:“咱们从大员出发,第一站是琼州府的东争港,大概七八天能到。在那里休息三天,然后去河口堡,再下就是纳土纳岛,随后到达坤甸那边,然后是福船港,最后到达苍梧。”
“每个地方都会让大家下船休整,补充物资。路上遇到风暴,也会找地方躲避。总之,安全第一,不会让大家冒险。”
这番话让船上的移民安心不少。
船行得很稳。
从大员到琼州,这段航线吴家的船队经常走,水手们经验丰富。
李老四一家虽然还是有些晕船,但比上次好多了。
七天后,船队抵达东争港。这是个位于琼州南端的小港口,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
移民们在这里下船休整,可以洗澡,可以逛集市,可以吃新鲜的食物。
李老四的妻子在东争港买了一些腌菜和鱼干,准备路上吃。
两个女儿在港口玩耍,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兴奋不已。
三天后,船队再次出发。
下一站是河口堡,位于湄公河三角洲。这段航程要穿过南海,风浪较大,船颠簸得厉害。
李老四的妻子又晕船了,吐得昏天黑地。
好在船上有郎中,开了药,让她躺在铺位上休息。
两个女儿轮流照顾母亲,李老四则强忍着不适,去帮船工做些杂活,换取一些额外的食物。
船行到第五天,遇上了风暴。
狂风暴雨,巨浪滔天,船像一片树叶在海面上颠簸。
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船舱里,不许上甲板。
李老四紧紧抱着妻女,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心中充满恐惧。
船舱里一片哭喊声,有人在拜菩萨,有人在呕吐,乱成一团。
风暴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时,风浪渐渐平息。清点人数,发现有两个人受了伤,还有一个老人惊吓过度,没能挺过来。
船到河口堡时,所有人都像死里逃生一般。
这个湄公河三角洲的据点,规模比东争港大得多,有码头、仓库、市集,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船厂。
移民们在这里休整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们可以下船活动,可以在市集上买东西,可以洗热水澡,可以吃上新鲜的蔬菜水果。
李老四的妻子在这里完全康复了。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在河口堡,他们遇到了几个河南老乡——都是之前从山东来的移民,被分配在这里开荒种地。
“这边地多,水好,种什么长什么。”一个老乡说,“就是热,蚊子多。不过习惯了就好。”
“你们不去苍梧了?”李老四问。
“不去了。”老乡摇头,“这边就挺好。每人分了十亩地,头三年免租。虽然要自己开荒,但地是自己的,心里踏实。”
李老四有些心动,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南下:“俺听说苍梧那边地更多,一人能分十五亩。俺想多要点地,让孩子们将来有好日子过。”
老乡点点头:“也是。人各有志。祝你们一路顺风。”
五天后,船队再次出发。
这次的目的地是纳土纳岛,位于南海中部的一个岛屿据点。
从河口堡到纳土纳岛,航程约六天。
这段路风平浪静,船行得很稳。移民们渐渐适应了海上的生活,晕船的人少了,情绪也稳定了。
纳土纳岛是个热带岛屿,气候炎热,但有干净的淡水,丰富的海产,吴家在当地有一个已建成的小城和港口。
移民们在这里休整了四天,许多病人在这里康复。
四天后,船队再次出发,前往坤甸。
这段航程要绕行婆罗洲南端,是最长的一段,约需十天。
船行到第三天,李老四的小女儿突然发起高烧。
船上的郎中看了,说是水土不服加上感染,开了药,但效果不明显。
李老四急坏了,日夜守在女儿身边。妻子以泪洗面,大女儿也吓得不敢说话。
“爹,俺是不是要死了...”小女儿虚弱地问。
“别说傻话!”李老四红着眼睛,“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也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两天后,小女儿的烧退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总算熬过来了。
船到坤甸时,李老四背着重病的女儿下船。
第390章 巡查德河城
这个婆罗洲的据点规模很大,医馆的条件也好。小女儿在这里得到了更好的治疗,渐渐康复。
坤甸城的规模更大,几万人的规模,城池高大,港口巨大,甚至比登莱那边还要大。
移民们在这里休整了七天,可以逛市集,可以吃当地的美食,可以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七天后,船队再次出发。这次的目的地是福船港,是前往苍梧的最后一个中转站。
从坤甸到福船港,要绕行婆罗洲东海岸,航程约八天。
这段路风平浪静,船行得很稳。移民们的心情也轻松起来——终于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李老四站在甲板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心中感慨。
从河南到山东,从山东到大员,再一路南下,这一路走了三个多月,行程万里。期间经历了饥饿、疾病、风暴,见证了死亡和离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在路的尽头,有一片新的土地在等着他们,那里有田地,有房屋,有新的生活。
“爹,你看!”大女儿指着前方,“陆地!”
李老四望去,果然看到了一片绿色的海岸线。福船港到了。
福船港是吴家在爪哇岛最大的据点,也是扼守巽他海峡的重要据点,在大半年不计成本的建设下,规模相当于一个小县城。
之所以将这里打造的这么大,是因为当地的条件确实好,除了因为地理位置,这里扼控巽他海峡,又临近坤甸和马六甲海峡。 最主要这里土地肥沃,经过大半年的威吓和购买,万丹国王将这附近上百里地都卖于吴家。
吴家在这里开垦了大量的农田,这里一年三熟的条件,可以为苍梧和大明提供大量粮食。
福船港有码头、仓库、工坊、市集、医馆、学堂,设施齐全。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前往苍梧的最后集结地。
所有前往苍梧的移民,都要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分配和准备。
李老四一家下船后,被引导到登记处。 这里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从各地来的移民,有河南的,有山东的,还有其他地方的。
“姓名?籍贯?家庭人数?”登记处的管事头也不抬地问。
“李老四,河南归德府人,一家四口,妻子王氏,大女儿十三岁,小女儿九岁。”李老四恭敬地回答。
“有无手艺?”
“俺会种地,也会木匠活。”
管事记录下来,递给他一个木牌:“拿着这个,去那边营地,按编号找房子。三天后分配去向。”
“去向?”李老四一愣,“不是都去苍梧吗?”
“苍梧也分很多地方。”管事道,“有北边的开荒队,有西边的矿场,有南边的牧场和种植园,有海边的渔村,还有城里的工坊。会根据你们的条件和意愿分配。”
李老四明白了,连忙道谢,带着家人去了营地。
营地里已经住了几千人,都是从各地来的移民。
他们并没有按来源地分配,而是将山东河南的混在一起,便于管理。
三天后,分配开始了。移民们被召集到广场上,听管事宣布分配方案。
“去北边开荒的,每人分地十五亩,头五年免租,但需要自己开荒,条件最艰苦...”
“去南边种植园牧场的,分地十亩,但要先在种植园做工三年,三年后转为自耕农...”
“去海边渔村的,分渔船一条,渔网两副,但要上交三成渔获...”
“去城里工坊的,按手艺分配工作,月钱五百文到一两银子不等...”
李老四听完,和家人商量:“咱们去北边开荒吧。虽然苦,但地多,而且五年免租。等开垦出来,就是咱们自己的地了。”
妻子有些犹豫:“北边听说很荒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好。”李老四道,“什么都没有,才能白手起家。咱们有手有脚,还怕开不出一片天地?”
两个女儿也支持父亲:“爹说去哪,俺们就去哪。”
于是,李老四报了名去北边开荒。
登记时,管事特意提醒:“北边确实艰苦,而且...听说有土人,偶尔会骚扰。你们可想好了?”
“想好了。”李老四坚定地说。
三天后,李老四一家和另外一百多户移民,登上前往苍梧北部的船只。
这是最后一段航程,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要穿过爪哇海,进入南印度洋,然后沿澳洲西海岸南下。
船起航时,李老四望着渐渐远去的福船港,心中默默发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一定要在这片新土地上,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
“乘风号”飞剪船劈波斩浪,向南行驶。林响站在船头,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面,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原本巡视完福船港就该回大员复命,但吴桥特意来信,让他继续南下,亲自看看苍梧洲的安置情况。
“林大人,前面就是德河营了。”船老大指着远处一片隐隐约约的海岸线,“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
林响点点头。
他这一路从福船港过来,已经见识了主公在南洋的庞大布局。
纳土纳岛的中转站,坤甸的贸易据点,福船港的造船中心...每一处都井井有条,显示出吴桥精心规划的痕迹。
但苍梧洲不同。
这里是真正的新大陆,是吴桥海外大业的核心。
开发得如何,安置得如何,直接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
船越行越近,德河营的轮廓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达三丈的了望塔,塔顶飘扬着吴家的旗帜。
接着是连绵的城墙,青灰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厚重坚实。
城墙后,隐约可见厂房烟囱冒出的黑烟,还有码头上林立的桅杆。
“好大的港口!”船老大惊叹道。
确实,德河营的港口规模远超林响的想象。
码头长达数里,停泊着大小船只上百艘。
有从福船港来的武装商船,有从各地来的商船,还有正在建造的新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货物堆积如山,一派繁忙景象。
“乘风号”缓缓靠岸。林响刚走下搭板,就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
“林参谋长,一路辛苦!”为首的是德河营总督严明。
“严总督,赵将军,李将军。”林响一一见礼。跟在严明身后的是陆军将领赵根生和海军将领李闯。
“主公来信说您要来,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严明笑道,“走,先到总督府歇歇,喝口茶。”
一行人骑马进城。德河营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房屋整齐排列,虽然大多是砖木结构的简易房屋,但规划有序,干净整洁。
街上行人往来,有汉人,有穿着简朴但神色从容的朝鲜人、日本人,还有一些皮肤黝黑、身穿麻布衣服的土着。
“这些都是入籍了的?”林响问。
第391章 倭辅兵后奴隶工
“有入籍的,也有还在考察期的。”严明道,“公子定的规矩,朝鲜、日本的奴工,表现好的可以入籍。土着嘛...应该是无法入籍。”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士兵列队走来,约有百人。
让林响惊讶的是,这些士兵中有三分之二是倭人面孔,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军服,手持长矛或腰挂佩刀,步伐整齐,神情肃穆。
“这是...”林响疑惑。
“这是德河营的城防军。”赵根生解释道,“其中有一部分是倭辅兵。这些人在日本本土就是武士或足轻,训练有素。到了这里,给他们机会入籍,他们打仗特别拼命。”
“可靠吗?”林响有些担忧。
“可靠。”赵根生肯定地说,“我们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在陆军和民兵的统领下,倭兵立功可以入籍,入籍后分田地,娶妻生子。他们的家人也可以接来。有了这些,他们就死心塌地了。”
当然可靠,这个时代哪来的民族意识,除了大明,其他哪里大部分的劳苦大众,不都是谁对他好,谁能让他吃饱饭,他就跟谁走。
林响点点头,心中佩服吴桥的手段。用利益捆绑,比单纯的武力控制要有效得多。
总督府位于城池中央,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虽然不如大明官衙气派,但规模不小,功能齐全。
落座奉茶后,严明开始汇报德河营的情况。
“德河营如今在籍人口五万三千七百余人。”严明翻开账册,“其中汉人四万二千,朝鲜籍六千,日本籍五千七百。还有约八万奴工,这些不算在籍。”
“八万奴工?”林响吃了一惊,“哪来这么多人?”
严明和李闯对视一眼,李闯开口道:“林参谋长,这事说来话长。”
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苍梧洲的轮廓清晰可见,周边还有许多岛屿标注。
“苍梧洲地广人稀,本地土着不多,而且大多散居在内陆,难以捕捉。”李闯指着地图,“所以我们的奴工主要来自三个地方。”
“第一,爪哇、婆罗洲等地的土着。这些地方的土王经常互相攻打,俘虏很多。我们通过贸易,用盐、铁器、布匹换俘虏。价格很便宜,一个青壮俘虏只要五两银子。”
“第二,柚木岛。”李闯指向苍梧洲东北方向的一个大岛,“这是我们在探索中发现的大岛,岛上盛产柚木,所以公子命名为柚木岛。岛上有大量土着,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但体力很好。我们在岛西南沿海建立了柚木港,作为中转站。然后派兵深入内陆,抓捕土着。”
“第三...”李闯顿了顿,“是我们自己抓的。苍梧洲周边有许多小岛,上面有土着部落。我们登陆后,愿意归顺的,就收为奴工;反抗的,就打,俘虏当奴工。”
林响听得心中发寒。他虽然知道开发新大陆必然伴随着血腥,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
“这些奴工...待遇如何?”他问。
“按公子定的规矩,分三等。”严明接话道,“一等是朝鲜、日本奴工,表现好的,工作五年后,可以入籍,待遇最好,有固定工钱,有休息日,成家后可以分到简易房屋。”
“二等是来自南洋各岛的土着奴工,表现特别出色的,有机会入籍,但极难。大多数是终身奴工,但有基本的生活保障,生病了给治,老了干不动了,安排些轻活。”
“三等是柚木岛和周边小岛的土着,这些是最苦的。主要在矿场、伐木场、建筑工地干最累最危险的活。死亡率...不低。”
严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林老弟,你要知道,开发苍梧洲需要大量人力。从大明移民,成本高,速度慢。用奴工,是最快最省的办法。”
“主公知道吗?”林响问。
“知道。”严明点头,“主公亲自定的规矩。他说...这是必要的代价。等苍梧洲开发起来了,会逐渐改善奴工待遇。但现在,必须以效率为先。”
林响沉默良久。他想起吴桥常说的一句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也许,这就是非常之法吧。
“带我去看看工厂。”他说。
德河营的工厂区位于城南,占地广阔。一行人骑马前往,还没到就听到机器轰鸣声。
首先参观的是纺织厂。这是德河营最大的工厂,有工人三千多人,其中三分之二是女工。厂房里,上百台纺纱机、织布机同时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女工们坐在机器前,手脚麻利地操作着。
“这些机器是主公设计的。”严明大声说,压过机器声,“比大明的纺车快十倍。一个女工一天能纺二十斤纱,织三丈布。”
林响看着忙碌的女工,注意到她们中有不少是朝鲜、日本面孔,也有一些汉人女子。
“这些女工是...”
“一部分是从大明来的移民,丈夫在开荒或做工,她们来工厂挣钱贴补家用。一部分是奴工的妻子,工厂允许她们来做工,挣的钱可以改善生活,或者攒钱为丈夫赎身。”
“赎身?”林响疑惑。
“对,奴工可以攒钱赎身。”严明道,“公子定的规矩,一等奴工干满十年,或者攒够一百两银子,可以赎身入籍。二等奴工要二十年或二百两。三等...暂时不能赎身。”
林响点点头,这总算给了奴工一些希望。
接着参观的是造船厂。
这里更热闹,十几个船台上同时在建船只。
除了十个巨大的用以建造新式战船和武装商船和移民船的船坞外,还有大量的小型船坞。
这些小船坞用以建造从五十料的哨船到四百料的大福船,各种型号都有。
工匠们忙碌着,锯木声、敲打声、号子声响成一片。
“这里有多少工匠?”林响问。
“在籍工匠两千多人,奴工工匠八千多。”负责造船厂的管事回答,“主公要求加快造船速度,我们现在一个月能下水三艘大型新式船,五艘中小船只。”
“木料够吗?”
“够,柚木岛运来的柚木,质量极好,适合造船。还有苍梧洲本地的木材,也不错。”
林响看着正在建造的一艘开拓级商船,船体已经基本成型,工人们正在安装桅杆。
这艘船将来会航行在南洋各处,运送移民、物资,是吴家海上力量的延伸。
接下来是冶炼厂。这里条件最艰苦,高温、烟尘、噪音。奴工们赤裸上身,在炉前忙碌,汗水混着煤灰,在身上划出一道道污痕。
“这里主要是三等奴工。”冶炼厂管事直言不讳,“工作危险,容易受伤。但给的工钱高,一等奴工愿意来的也不少。”
“伤亡情况如何?”林响问。
第392章 几代人的事业
“每个月都有伤亡。”管事神色黯然,“烫伤、砸伤、烟尘病...医馆那边专门设了冶炼科,但有些伤太重,救不回来。”
林响默默看着那些在高温中劳作的奴工,心中复杂。他知道,没有这些人的血汗,就没有德河营的繁荣。但这种繁荣,建立在无数人的苦难之上。
随后参观的是水泥厂。这是吴桥特别重视的产业,生产的水泥用于修建城墙、码头、水库,是建设的基石。
水泥厂灰尘更大,工人们戴着简陋的口罩,依然满脸灰尘。但管事自豪地介绍:“我们现在一个月能产五千桶水泥,除了自用,还能运往其他据点。将来还要扩大产能,要建更大的窑。”
最后视察的是安置移民的临时营地,临时营地在德河城靠近港口的西边,那里有一片巨大的空地。
高大的围墙里,建立起了三十多栋高大的五层楼房,这里是移民到苍梧洲的第一站,他们将在这里休养,分配后,随船去往苍梧洲各地。
巡视完营地,已是傍晚。一行人回到总督府,严明设宴款待。
宴席上,赵根生和李闯详细汇报了军事和探索情况。
“德河营目前有陆军三千,其中民兵六千,倭辅兵五千。”赵根生道,“其中城防军由两千民兵和两千倭兵组成。兵力足够防御,但要继续扩张,就需要更多兵员。”
“倭兵好用吗?”林响问。
“好用。”赵根生肯定地说,“这些倭兵大多经历过战国乱世,打仗不怕死。而且他们纪律性强,训练刻苦,战斗力很强。”
李闯接着汇报探索情况:“海军方面,水军六千,陆战队一千。苍梧洲太大了,我们探索了两年,也只探明了沿海地区。内陆多是荒漠、山地,难以深入。但我们在周边发现了不少岛屿,最有价值的就是柚木岛。”
他让人抬上一根木头:“这就是柚木,木质坚硬,耐腐蚀,是造船、建屋的上好材料。柚木岛遍地都是这种树,取之不尽。”
“土着呢?有多少?”林响问。
“估计有几十上百万。”李闯道,“分散在岛上各处,部落之间经常打仗。我们抓捕的主要是战俘,还有袭击我们据点的部落。”
他顿了顿:“林大人,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们在柚木岛,还发现了金矿。”
“金矿?”林响眼睛一亮。
“对,而且是富矿。”李闯压低声音,“我们已经秘密开采了半年,每月能产黄金五百两左右。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主公吩咐要保密。”
林响明白了。黄金是硬通货,有了金矿,吴桥的海外大业就有了资金保障。难怪他敢这么大手笔地移民、建设。
宴席结束后,严明陪林响在城墙上散步。夜幕下的德河营,灯火点点,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码头上还有船只装卸货物。
“林参谋长,你觉得德河营怎么样?”严明问。
“很...不错。”林响实话实说,“我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能建起这么大规模的据点,都快赶上没搬迁前的陵水了。工厂、港口、农田,还有这么多人口。”
“这都是主公的远见。”严明感慨,“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主公亲自规划,哪里建城,哪里开田,哪里设厂。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指着远方:“你看那些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他们从大明各地,从朝鲜、日本,甚至从南洋各岛来到这里,在这片新土地上开始新生活。”
“虽然过程很残酷,死了很多人,受了很多苦。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有了希望。”
林响点点头。他想起那些在工厂劳作的奴工,那些在田间耕作的开荒者,那些在船上颠簸的移民。他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希望——在这片新土地上,过上更好的生活。
“主公说,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世界。”严明道,“一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苛捐杂税,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的新世界。”
“也许要很多年,也许要几代人。但至少,我们开始了。”
夜风吹过,带着海腥和草木的气息。林响望着这座在荒野中崛起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吴桥的海外大业,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明天,他还要继续南下,巡视苍梧洲的其他据点。
他要亲眼看看,这片新大陆,究竟能被开发成什么样子。
……
印度西海岸,果阿。
果阿总督府坐落在曼多维河畔,这座文艺复兴风格的白色建筑是葡萄牙在东方权力的象征。
此刻,总督议事厅内气氛凝重,长桌两侧坐着果阿权力核心的几个人。
总督杜阿尔特·德·梅内塞斯坐在主位,这位五十多岁的贵族脸色阴沉。
他出身葡萄牙名门,在东方任职已经六年,本以为能在这里建立功勋,没想到近年来处处不顺。
左侧是果阿舰队司令安东尼奥·德·索萨,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水手,五十多岁,在印度洋上航行了三十年。
右侧是总督委员会的三位成员:政务官佩德罗·阿尔瓦雷斯、财政官若昂·德·卡斯特罗、司法官曼努埃尔·佩雷拉。
“所以,万丹那边彻底没希望了?”梅内塞斯的声音冷得像冰。
政务官阿尔瓦雷斯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督阁下,我们的人刚回来。万丹苏丹阿卜杜勒·卡迪尔明确表示,那块地已经卖给一个明人商人,契约已经签了,钱也付了。他说如果我们想要,可以去找那些明人谈。”
“去找明人谈?”梅内塞斯冷笑,“我们葡萄牙王国需要和一个商人谈?直接派兵去,把那些明人赶走!”
财政官卡斯特罗开口了,声音谨慎:“总督阁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的情报显示,那些明人在万丹建立的据点规模不小,有城墙,有港口,还有一支舰队。”
“舰队?”梅内塞斯不屑地摆摆手,“几个商人凑钱买的几条破船,也敢叫舰队?我们在东方有二十艘战舰,上百条商船武装船!难道还怕几个明人商人?”
一直沉默的舰队司令索萨突然开口:“总督阁下,恐怕不是几条破船。”
所有人都看向他。索萨在印度洋上以谨慎着称,他这么说,必定有原因。
“我派人去侦察过。”索萨缓缓道,“那些明人的船...很特别。船身修长,三根桅杆,帆很多,速度很快。我们在马六甲海峡遇到过几次,我们的船根本追不上。”
“速度快的船多了去了。”梅内塞斯不以为然,“东方人的船,造得再花哨,能有多坚固?我们的盖伦船一炮就能轰碎!”
第393章 果阿的阴谋
“问题是我们追不上。”索萨直截了当,“追不上,怎么轰?而且据我们在万丹的线人说,那些明人也有炮,数量不少。”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梅内塞斯皱着眉头:“他们哪来的炮?明朝禁止火器出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不清楚。”索萨摇头,“可能是从日本买的,也可能是自己造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普通的商人。普通的商人不会建城墙,不会养舰队,更不会在短短几年内,在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到处建立据点。”
司法官佩雷拉插话:“我查看了过往的记录。大约五年前,就有明人船队出现在南洋。最初只是在婆罗洲西岸建立了一个小据点,叫坤甸。后来逐渐扩张,现在已经在巽他海峡、爪哇海多处建立了据点。”
他翻开一份文件:“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和当地统治者关系很好。万丹苏丹把地卖给他们,马塔兰苏丹和他们有贸易往来,甚至苏门答腊的亚齐苏丹...虽然袭击我们的船,但对明人船队却很客气。”
“亚齐!”梅内塞斯听到这个名字就火大,“那些该死的异教徒!我们的商站被他们毁了三个,今年已经有六条船被亚齐海盗劫了!陆军呢?为什么不清剿亚齐?”
阿尔瓦雷斯苦笑:“总督阁下,您知道的,陆军现在抽不开身。古吉拉特苏丹国在边境集结了三万大军,比贾普尔苏丹国也在蠢蠢欲动。我们在印度的驻军只有五千,防守果阿都吃力,哪有余力去苏门答腊?”
梅内塞斯一拳砸在桌上:“该死!该死!这些异教徒,这些明人,都在和我们作对!”
他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国王来信了,费利佩一世对印度这边的利润下降很不满意。去年上缴的利润只有前年的一半!如果今年还不能改善,我这个总督就当到头了!”
财政官卡斯特罗小声道:“主要是香料贸易受影响。以前我们垄断了马鲁古群岛的香料,通过马六甲运到果阿,再运回欧洲,利润丰厚。但现在...明人船队直接去马鲁古收购香料,价格比我们高,那些土着都愿意卖给他们。”
“他们哪来的那么多钱?”梅内塞斯问。
“据说...他们原本就在大明有生意。”索萨道,“而且,他们仗着明人身份,可以直接在明朝内部与当地商人贸易,我们根本竞争不过。”
梅内塞斯咬牙切齿:“他们在日本插手,在香料群岛插手,现在连万丹都要插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要把葡萄牙人赶出东方吗?”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索萨缓缓道:“总督阁下,我认为这些明人的目标不止是贸易。他们在建立据点,移民人口,训练军队...这不像商人,更像是在建立殖民地。”
“殖民地?”梅内塞斯冷笑,“明朝有海禁,禁止百姓出海。他们这是违抗朝廷命令,要是被明朝知道,脑袋都要搬家!”
“问题就是,明朝好像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管。”佩雷拉道,“我们在濠镜澳的人打听过,明朝官府对这些明人船队的态度很暧昧。既不支持,也不禁止。据说有官员为他们说话。”
梅内塞斯烦躁地站起身,在议事厅里踱步。
窗外的曼多维河缓缓流淌,河面上葡萄牙商船进进出出,但比起全盛时期,已经冷清了许多。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他停下脚步,“必须采取行动。索萨,你的舰队能抽调多少战舰去对付这些明人?”
索萨沉吟片刻:“最多五艘。马六甲需要驻防三艘,科钦两艘,霍尔木兹三艘...果阿本身也要留五艘防御。能抽调的,只有五艘。”
“五艘够了。”梅内塞斯道,“加上武装商船,凑十艘船,去万丹,把那些明人赶走!”
“总督阁下,我建议谨慎。”索萨摇头,“我们对那些明人的实力了解有限。如果贸然进攻,万一失败...”
“失败?”梅内塞斯提高声音,“葡萄牙海军会败给几个明人商人?索萨,你在东方待久了,胆子变小了!”
索萨脸色不变:“总督阁下,我在印度洋上打了三十年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谨慎。现在不是进攻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蚕食我们的利益?”梅内塞斯怒道。
索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对。”索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马尼拉的西班牙人。”
议事厅里一阵骚动。
葡萄牙和西班牙虽然同属伊比利亚联盟,由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在葡萄牙称费利佩一世)统治,但两国在殖民地的利益冲突从未停止。
特别是在香料群岛,两国明争暗斗多年。
“西班牙人?”梅内塞斯皱眉,“他们会帮我们?而且,听说他们与那些明人也有贸易。”
“他们会动手的,西班牙人的贪婪是众所周知的。”索萨道,“何况,西班牙人一直想插手香料贸易,但我们在马鲁古的据点太牢固,他们插不进来。如果明人也在马鲁古活动,损害的不只是我们的利益,也是西班牙人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马尼拉:“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经营多年,有舰队,有军队。如果让他们知道明人在香料群岛的活动,他们一定会感兴趣。”
财政官卡斯特罗明白了:“你是说,怂恿西班牙人去打明人?”
“对。”索萨点头,“我们可以提供情报,甚至可以提供一些‘有限’的协助。等西班牙人和明人打起来,不管谁赢谁输,都会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
“西班牙人不是傻子。”司法官佩雷拉道,“他们会要求回报的。”
“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索萨道,“比如说,允许他们在安汶岛建立一个商站。反正安汶的土着一直让我们头疼,不如给西班牙人,让他们去和明人和土着争。”
梅内塞斯陷入沉思。这个计划很诱人,但也有风险。
万一西班牙人赢了,在香料群岛站稳脚跟,将来更难对付。
“总督阁下,我觉得可行。”政务官阿尔瓦雷斯道,“现在我们的兵力被古吉拉特和亚齐牵制,确实抽不出力量对付明人。让西班牙人去打,是最省力的办法。”
“西班牙人会提出更多要求的。”卡斯特罗担忧,“他们一直想要帝汶的檀香木贸易,还想要我们在望加锡的据点。”
“那就讨价还价。”索萨道,“谈判嘛,总是要妥协的。关键是,要让西班牙人相信,攻打明人他们能得到更多。”
第394章 传教?
梅内塞斯走回座位,坐下,手指敲着桌面。良久,他抬起头:“好吧,就按索萨说的办。阿尔瓦雷斯,你负责和西班牙人联系。记住,不要表现得太过急切,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的主意。”
“明白。”阿尔瓦雷斯点头。
“索萨,你的舰队还是要做好准备。”梅内塞斯道,“万一西班牙人不肯出手,或者出手了但打不过,我们还得自己来。”
“好的,总督阁下。”索萨应道。
“另外,”梅内塞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派人去万丹,给那些明人传个话。告诉他们,万丹是葡萄牙王国的势力范围,让他们立刻撤走。如果不撤...后果自负。”
“他们会听吗?”佩雷拉问。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传不传是我们的事。”梅内塞斯道,“至少要让万丹苏丹知道,我们还没有放弃。”
会议结束后,索萨独自留在议事厅。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港口。
几十艘葡萄牙船只停泊在河中,帆樯林立,看起来依然强大。
但他知道,这种强大正在衰落。
葡萄牙在东方扩张太快,树敌太多。
而那些明人...索萨想起在马六甲海峡见过的那几艘船。船型他从没见过,速度快得惊人,逆风都能行驶。
这样的船,这样的技术,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拥有的。
“你们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在果阿城内的耶稣会教堂,一场密谈也在进行。
果阿大主教阿尔贝托·德·圣塔克鲁兹接见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从马六甲来的耶稣会传教士费尔南多·德·席尔瓦。
“大主教阁下,情况很不妙。”席尔瓦神父神色忧虑,“那些明人不仅在万丹建城,还在传播他们的宗教。”
“宗教?”阿尔贝托皱眉,“佛教?道教?”
“对,道教。”席尔瓦道,“他们不但在当地传播道教,建立道观,还建立寺庙,拜祭他们的祖先。他们还教土着种地,还给他们灌输其他异教徒思想。”
阿尔贝托的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果阿大主教,他负责整个东方的传教事务。
葡萄牙在东方扩张,传教是重要的一环。如果明人在传播“异端”,那问题就严重了。
“他们还建学校,医院。”席尔瓦继续道,“在万丹,明人的医院免费给土着看病,不管是不是信徒。很多土着因此对明人产生好感。”
“这是收买人心!”阿尔贝托怒道,“这些明人,不但抢夺我们的贸易,还要抢夺我们的灵魂!”
他站起身,在教堂里踱步:“必须阻止他们。我会给教廷写信,请求教皇发布谕令,谴责这些明人的异端行为。”
“但那需要时间。”席尔瓦道,“而且...明朝不归教皇管,谕令对他们没用。”
阿尔贝托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用其他方法。席尔瓦神父,你在马六甲多年,认识不少当地统治者。想办法,挑拨他们和明人的关系。”
“这...恐怕不容易。”席尔瓦为难,“那些明人很会做人,和当地统治者关系很好。他们做生意公平,给的价格高,还帮忙训练军队...万丹苏丹的卫队就是明人训练的。”
“总有办法的。”阿尔贝托道,“贪婪,嫉妒,恐惧...人性总有弱点。找到它,利用它。”
席尔瓦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会尽力。”
“另外,”阿尔贝托道,“派人混进明人的据点,了解他们在做什么,想做什么。知己知彼,才能对付他们。”
“是。”
席尔瓦告退后,阿尔贝托走到祭坛前,跪在十字架下祈祷。
“主啊,请赐予我们力量,驱逐这些异教徒,让您的光芒照耀东方...”
但他的祈祷中,带着一丝不安。
这些年,他在东方见过太多强大的文明衰落。
葡萄牙会不会是下一个?
而此时的果阿总督府,梅内塞斯正在写信给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
“致尊贵的马尼拉总督阁下:近来东方出现一股明人势力,他们在香料群岛、爪哇、苏门答腊等地建立据点,严重损害了我们的共同利益...这些明人不仅抢夺贸易,还在传播异端思想...作为伊比利亚联盟的兄弟,我们应当携手应对这一威胁...”
写到这里,梅内塞斯停下笔,冷笑一声。
什么兄弟,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但他相信,西班牙人一定会感兴趣。因为利益,永远是驱动人的最大力量。
信写好后,他叫来亲信:“派最快的船,送去马尼拉。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总督。”
“是。”
……
黄昏时分,安汶港口旁一家低矮的酒馆里,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三艘葡萄牙武装商船的船长围坐在角落的木桌边,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半瓶波特酒。
“这日子没法过了!”满脸络腮胡的“圣克鲁斯号”船长迭戈又灌了一口酒,“濠镜澳那边传来的消息,香料价格跌了三成!那些该死的明人从马鲁古直接进货,把市场搅乱了!”
“日本航线也断了。”“胜利号”船长阿尔瓦罗苦笑,“自从那场海战后,明人把日本沿海封得死死的。我们的船根本进不去长崎港。”
三人中最年轻的“圣母号”船长费尔南多压低声音:“我听‘好运号’的佩德罗说,他们上个月在爪哇海截了两艘明人戎克船。”
迭戈和阿尔瓦罗立刻凑过来。
“船上装满了胡椒,还有丝绸和瓷器。”费尔南多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佩德罗他们把货卖了,船也处理了——卖给望加锡的土王,换回来一袋金沙。”
“老天...”阿尔瓦罗喃喃道,“那得值多少?”
“够‘好运号’全船人吃三年。”费尔南多冷笑,“现在佩德罗在果阿花天酒地呢。”
迭戈舔了舔嘴唇:“望加锡...我记得那里不是有明人的据点吗?”
“有是有,但当地土着在造反。”费尔南多消息灵通,“我听土着商人说,明人在望加锡建了个商站,结果惹恼了几个部落。上个月土着围攻商站,明人的驻军都调去镇压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尔瓦罗犹豫道:“总督大人警告过,不许主动招惹明人...”
“谁说是我们招惹的?”迭戈咧开嘴,“船坏了,请求入港维修,很合理吧?至于夜里发生什么...谁知道呢?也许是土着干的?”
费尔南多会意地笑了:“听说望加锡那个商站,仓库里堆满了准备运往坤甸的货物。”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为意外之财。”迭戈低声道。
“为勇敢的水手。”阿尔瓦罗接话。
“为那些...不知死活的明人。”费尔南多一饮而尽。
第395章 又是借刀杀人?
坤甸总督府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吴振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手中攥着一份急报,指节都捏得发白。
“七个人...七个兄弟...”吴振峰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就这么被那些葡萄牙杂种杀了?”
下首坐着三人:参谋官梁鸣,婆罗洲舰队司令王海,陆军婆罗洲司令林齐。
林齐脸色同样难看:“总督,是我的疏忽。当时望加锡附近有土着部落叛乱,我抽调了港口的驻军去镇压,没想到葡萄牙人会趁机偷袭...”
“这不是你的错。”吴振峰摆摆手,“谁能想到,葡萄牙人居然如此卑鄙!借口船坏了请求入港维修,半夜就动手杀人抢劫!这是海盗行径!”
梁鸣翻开另一份文件:“还有更可疑的事。坤甸海运公司的‘顺风号’和‘平安号’,两个月前从马塔兰运香料回来,在望加锡停靠补给后,就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
“两艘武装商船同时失踪?”王海皱眉,“这不合常理。‘顺风号’和‘平安号’都是三百料的福船,配有八门炮,水手都是老手。就算遇到风暴,也不可能两艘船同时沉没。”
“爪哇海这个季节的风浪并不大。”梁鸣补充道,“而且那条航线,除了我们和葡萄牙人,没有其他势力有实力袭击两艘武装商船。土着的小船根本靠近不了,海盗...婆罗洲舰队去年清扫过一次,剩下的都是小股,没这个胆子。”
吴振峰一拳砸在桌上:“那就是葡萄牙人干的!先劫了我们的船,现在又偷袭我们的商站!他们这是宣战!”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是葡萄牙人干的,那问题就严重了。
葡萄牙人在东印度经营百年,根基深厚,舰队强大。虽然吴家这几年发展迅速,但真要硬碰硬,胜负难料。
而且,最主要的是今年,会有大量的移民南下,这是主公这边交代的今年最重要的事情,任何人和事都要为移民南下而让步。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林齐咬牙道,“七个兄弟不能白死,两艘船不能白丢!必须让葡萄牙人付出代价!”
“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吴振峰看向王海,“海军现在能调动多少船?”
王海沉吟道:“坤甸舰队有十八艘战船,旗舰和几艘主力舰护卫舰都在,剩下的都是海运公司的武装商船,但上个月调走了四艘去大员护航移民船队。”
“十八艘...够打安汶吗?”
“够是够。”王海摇头,“但葡萄牙人可不是日本人,况且安汶是葡萄牙在马鲁古群岛的主要据点,至少有五艘战舰常驻,还有十几条武装商船。而且安汶的炮台很坚固,强攻损失会很大。”
“那就打他们的商船!”林齐道,“派船在航线上巡逻,见一艘打一艘!”
梁鸣却摇头:“这样容易暴露。如果公开袭击葡萄牙商船,就等于宣战。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移民和开发,不宜和葡萄牙全面开战。”
“那你说怎么办?”林齐急了,“难道就这么忍了?”
梁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吴振峰若有所思。
“对。”梁鸣走到地图前,指着马鲁古群岛,“葡萄牙人在东方有两个主要敌人:一个是西班牙人,一直想插手香料贸易。”
他顿了顿:“我们可以冒充西班牙人,袭击葡萄牙人的据点或商船。这样葡萄牙人会以为是西班牙人干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马尼拉去。”
“冒充西班牙人?”王海皱眉,“我们的人和西班牙人差别很大,一眼就能看出来。”
“船可以改装。”梁鸣道,“把帆换成西班牙样式,把船身涂成他们的颜色,挂上西班牙旗帜。关键是...人怎么办?我们都是汉人面孔,葡萄牙人一看就知道是假冒的。所以……”
说罢,梁鸣看向王海。
王海看着看向他的梁鸣,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或许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海缓缓道:“你们是不是忘了科林顾问让人招来那批人?”
“你是说?”吴振峰忽然记起,“对啊!。”
“科林之前跟公子提过,很多爱尔兰人在葡萄牙和西班牙船上工作,但待遇极差,经常被欺负。”王海道,“公子就让若昂帮忙,从欧洲招募了一批爱尔兰和德意志水手,去年底刚到坤甸,现在在适应性训练。”
林齐眼睛一亮:“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三人。”王海道,“其中爱尔兰人七十八,德意志人四十五。都是在欧洲活不下去的,被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人常年压榨他们。”
“这些人能用吗?”林齐问。
“能用。”王海肯定地说,“科林训练了他们大半年,现在基本适应了。而且...这些人对葡萄牙和西班牙没什么好感,甚至可以说有仇。爱尔兰人讨厌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因为很多葡萄牙西班牙船长压根就没把他们当人看;德意志人...那边打了几十年宗教战争,对天主教国家没什么好感。”
吴振峰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这些人上船,冒充西班牙水手?”
“对。”王海道,“他们都是欧洲面孔,说西班牙语可能不标准,但葡萄牙人分不清爱尔兰口音和西班牙口音的区别。只要在甲板上工作的都是这些人,船舱里藏我们的水手,就不会露馅。”
梁鸣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选在晚上或雾天行动,让葡萄牙人看不清楚。”
“船呢?”吴振峰问。
“用五艘‘商行级’武装商船,改装一下。”王海道,“‘商行级’的船型和西班牙的盖伦船有些相似,改造一下帆装,涂上颜色,再装上西班牙船艏那种花里花哨的雕像,挂上西班牙旗帜,远看应该能蒙混过关。”
吴振峰站起身,在议事厅里踱步。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就能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斗起来,他们坐收渔利。
“那些爱尔兰和德意志人,可靠吗?”他停下脚步问。
“可靠。”王海道,“公子给了他们很好的待遇:每月五两银子,立功有赏,干满五年可以入籍分田。他们在欧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而且科林跟他们关系很好,能镇住他们。”
“科林会参与吗?”
“会。”王海点头,“科林顾问已经把自己当明人一样,他对主公的效忠不用质疑。如果能打击葡萄牙人,他就更愿意带队了。”
吴振峰看向梁鸣和林齐:“你们觉得呢?”
梁鸣道:“我认为可行。但必须做好保密工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396章 西班牙人来袭?
林齐道:“陆军可以提供支援。如果需要登陆作战,可以派一队精兵上船,伪装成西班牙陆军。”
吴振峰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就这么办!王海,你负责改装船只和训练人员;梁鸣,你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林齐,你挑选五十名精兵,要会水性的,准备登船作战。”
“是!”三人齐声应道。
葡萄牙人肯定没想到,当他们在密谋对付明人时,这边也已经制定好了对付他们的手段。
双方的针锋相对是必然的,因为吴桥的崛起,必然已经将葡萄牙人的贸易吞掉大半,如果不是印度那边被拖住,说不定葡萄牙人早就动手了。
吴桥那边,其实一直都极力让婆罗洲那边克制,原因无他,他所需的大量移民,必然是要走这条航线的,等到他将大量移民安置好在澳洲大陆。
到那时,说不定荷兰人也到了,到时候,他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将葡萄牙人在东方的利益吞掉。
至于,西班牙人,他可没想过仅仅只是赶走就行,还有荷兰人,利用完,那他们也就可以去喂鱼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坤甸港内一片忙碌,但忙碌中有序,外人看不出异常。
五艘“商行级”被拖进船坞,进行秘密改装。
帆匠们将原本的白帆拆下,在上面画上西班牙人的勃艮第十字。
漆匠将船身涂成西班牙船只常见的黑黄相间;木匠修改了船艏楼和船艉楼的样式,使其更像盖伦船。
最关键的是人员训练。
科林把一百二十三名爱尔兰和德意志水手集中起来,进行紧急训练。
……
马鲁古群岛某海域,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海面,能见度不足半里。
三艘葡萄牙武装商船排成纵队,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
这是从安汶前往特尔特纳的运输船队,运载着粮食、布匹和铁器,准备补给特尔特纳的据点。
领头的“圣伊莎贝尔号”甲板上,船长罗德里戈举着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雾蒙蒙的海面。
他是这条航线的老手,在东方跑了十五年,但最近总觉得不安。
“船长,雾太大了,要不要减速?”大副提醒道。
罗德里戈摇摇头:“不,保持航速。这片海域最近不太平,早点到特尔特纳早点安全。”
他说的不太平,指的是最近几个月的怪事。
先是两艘从坤甸回安汶的葡萄牙商船在爪哇海失踪,接着望加锡的明人商站被偷袭——虽然船长间的小圈子都知道怎么回事,但罗德里戈总觉得不对劲,那伙明人居然没报复。
“了望台!有什么发现吗?”他朝桅杆顶喊。
“没有,船长!什么都看不见!”了望手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罗德里戈皱起眉头。
他讨厌这种天气,讨厌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
在东方这么多年,他的直觉救过他很多次,而现在,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靠近。
就在此时,雾中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敌袭!”了望手尖叫。
罗德里戈猛地转身,只见左舷方向的浓雾中,两艘船的轮廓突然出现。
距离不足两百步,船身黑黄相间,船帆上隐约可见红色的十字——西班牙人的旗帜!
“左满舵!全帆!准备战斗!”罗德里戈大吼。
但已经晚了。
雾中,两艘“西班牙船”——实际上是坤甸舰队改装后的“商行级”快速战船——如幽灵般切入葡萄牙船队的侧翼。
科林站在“复仇号”的船艉楼,透过薄雾观察着敌船。
他戴着西班牙船长常见的宽檐帽,穿着西班牙风格的皮革外套,腰间挂着一把西班牙长剑。
如果不是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看起来真像个地道的西班牙船长。
“距离一百五十步。”大副——一个叫肖恩的爱尔兰人——报告。
科林点点头:“左舷炮准备,瞄准领头的那艘。”
“复仇号”和另一艘“暴风号”早已做好战斗准备。
甲板下的炮手们调整着火炮角度,装填手将炮弹和火药塞进炮膛。
这些炮手都是汉人老兵,但此刻他们都穿着西班牙水手的服装,脸上涂着煤灰,让人看不清面容。
“开火!”
随着科林一声令下,两艘船左舷的八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撕裂浓雾,砸向“圣伊莎贝尔号”。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发命中。一发炮弹在船艏开花,炸碎了船艏像;一发打在船舷,炸出一个大洞;第三发最致命,直接砸中了主桅底部,木屑四溅。
“圣伊莎贝尔号”剧烈摇晃,甲板上乱成一团。
水手们尖叫着,有的跑去灭火,有的操纵帆索,有的拿起火绳枪准备还击。
但科林不给他们机会。
“右满舵!贴近它!”他下令。
“复仇号”和“暴风号”像两条鲨鱼,从左右两侧夹击“圣伊莎贝尔号”。
距离迅速拉近到不足五十步,这个距离上火枪和轻型火炮都能发挥威力。
“火枪手准备!”
甲板上,三十多名爱尔兰和德意志水手排成两排,举起火绳枪。
他们都是科林精心挑选的好手,枪法精准,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怎么演得像西班牙人。
“开火!”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铅弹如雨点般射向“圣伊莎贝尔号”的甲板。
几个葡萄牙水手应声倒下,惨叫声在雾中回荡。
罗德里戈躲在船舷后,看着这一切,心中又惊又怒。
他看清了袭击者的船——确实是西班牙盖伦船的样式,船帆上的红色十字清晰可见。 甲板上那些水手,从衣着到动作,都是西班牙人的样子。
“该死的西班牙佬!”他咬牙切齿,“他们怎么敢!”
但现实容不得他多想。又一发炮弹击中船体,海水开始涌入。
“船长!底舱进水了!”一个水手满脸是血地跑上来。
罗德里戈知道,这艘船保不住了。他转头看向另外两艘船——“仁慈号”和“信仰号”,它们正在雾中试图转向逃离。
“发信号!让‘仁慈号’和‘信仰号’分散逃跑!能走一艘是一艘!”
信号旗升起,但太晚了。
“暴风号”已经盯上了“仁慈号”。
这艘葡萄牙商船试图借助雾气逃跑,但“商行级”的速度太快了,不到一刻钟就被追上。
“仁慈号”的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他知道打不过,直接挂起了白旗投降。
但科林不想要俘虏。
第397章 残忍的“西班牙人”
“击沉它。”他冷冷下令。
“可是...船长,他们已经投降了。”肖恩有些不忍。
“我们不需要俘虏,我们需要的是让葡萄牙人相信这是西班牙人干的。”科林眼神冷酷,“西班牙人会留俘虏吗?他们巴不得多杀几个葡萄牙人。”
肖恩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斗,这是一场表演,一场为了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互相仇杀的表演。
俘虏会露馅,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开炮。”
第二轮齐射,“仁慈号”的船体被撕开几个大口子,迅速下沉。
落水的葡萄牙水手在海面上挣扎,但袭击者没有施救,只是冷漠地看着。
“信仰号”运气好一些,趁着雾气成功逃脱。
科林没有追击——他需要有人回去报信,需要有人告诉葡萄牙人:是西班牙人干的。
“清理战场,收集战利品。”科林下令,“记住,只拿有价值的小件,大件不要。我们要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匆忙的抢劫。”
水手们放下小艇,去捞取漂浮的货物和尸体上的财物。
做完这一切,两艘“西班牙船”迅速消失在浓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面上只剩下破碎的船板、漂浮的尸体和散落的货物,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信仰号”在雾中拼命逃跑,船长安东尼奥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握着舵轮。他不断回头,生怕那些“西班牙船”追上来。
甲板上,水手们惊魂未定。
刚才的战斗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从发现敌船到“圣伊莎贝尔号”沉没,不到半个时辰。
他们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有多少人,只记得那些黑黄相间的船身,那个巨大的红色的勃艮第十字,还有那些说着奇怪口音西班牙语的“西班牙水手”,无不把所有嫌疑都推向了西班牙人。
“船长...我们回安汶吗?”大副颤声问。
“不,去特尔特纳。”安东尼奥咬牙,“安汶太远了,特尔特纳近。而且...而且特尔特纳的据点有炮台,更安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那些西班牙人...他们可能还会袭击特尔特纳。”
“信仰号”在雾中航行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清晨,雾气散开,特尔特纳岛的轮廓才出现在海平面上。
安东尼奥稍稍松了口气,但当他靠近港口时,心又提了起来——港口静得出奇,没有船只进出,码头上也看不到人影。
“不对劲...”他喃喃道。
船缓缓靠岸。安东尼奥带着几个水手下船,踏上码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远处隐约可见黑烟。
“有人吗?”他大声喊。
没有回应。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据点走去。
特尔特纳的葡萄牙据点不大,只有几十间房屋,一个仓库,一座小教堂,还有一圈木制围墙。
平时这里住着百来号人,主要是商人、传教士和少数驻军。
但当安东尼奥走到据点门口时,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木制的大门敞开着,门上钉着一面西班牙国旗。
门内,十几具尸体被吊在树上,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的衣服被剥光,身上满是伤痕,有的被砍掉了手脚,有的被挖去了眼睛。
“圣母玛利亚...”一个水手跪倒在地,开始呕吐。
安东尼奥强忍着恐惧,走进据点。
房屋都被烧毁了,只剩下焦黑的框架。仓库大门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教堂的十字架被推倒,祭坛被砸碎,圣母像被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他在教堂门口找到了一具特殊的尸体——那是据点指挥官费雷拉的尸体,被钉在教堂的大门上,胸口插着一把西班牙风格的长剑。
剑柄上刻着一行西班牙文:“以菲利普国王之名”。
“畜牲...这些西班牙畜牲...”安东尼奥浑身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他在废墟中搜索,希望能找到幸存者。 终于,在一个地窖里,他找到了三个躲藏的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葡萄牙商人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
“叔叔...”最大的男孩哭着说,“那些坏人...他们昨天来的...杀了好多人...抢了好多东西...”
“他们长什么样?”安东尼奥问。
“白皮肤...红头发...说着奇怪的话...他们喊‘西班牙万岁’...”
安东尼奥闭上眼睛。一切都对上了——白皮肤,红头发,喊着西班牙口号。
毫无疑问,是西班牙人干的。
“走,我们离开这里。”他抱起孩子们,回到船上。
“信仰号”再次起航,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安汶。
安东尼奥要尽快把消息带回去:西班牙人不仅袭击了商船,还屠杀了特尔特纳的据点。
船离开特尔特纳时,安东尼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繁荣的小据点。
黑烟还在升起,尸体还在风中摇晃。这一切,都将成为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间又一笔血债。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信仰号”离开后不久,几艘小船悄悄靠近特尔特纳。
船上下来一群人,开始清理现场——他们取走了那面西班牙国旗,拔掉了那柄西班牙长剑,甚至把费雷拉的尸体放下来埋了。
这些人不是葡萄牙人,也不是西班牙人。
他们是坤甸舰队的人,是科林留下来善后的。
“都清理干净了。”一个小队长报告,“除了故意留下的‘证据’,其他可能暴露我们的痕迹都消除了。”
“好,撤退。”带队的军官下令,“去下一个目标。”
小船迅速离开,特尔特纳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焦黑的废墟和未散尽的黑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两天后,“信仰号”抵达安汶。
当安东尼奥带着三个孩子走下船时,整个安汶殖民点都震动了。
人们围上来,听着他讲述那可怕的经历:雾中的袭击,沉没的商船,被屠杀的据点...
消息很快传到安汶总督府。
总督佩德罗·德·席尔瓦是个五十多岁的贵族,在安汶任职五年,从未遇到过这么严重的事件。
他立刻召集所有官员和船长开会。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安东尼奥再次讲述了他的经历,还展示了从特尔特纳带回来的“证据”——那把西班牙长剑,一面西班牙国旗的碎片,那张用西班牙语写的纸条。
“毫无疑问,是西班牙人干的。”安汶舰队司令阿尔瓦罗·门德斯沉声道,“船是西班牙盖伦船,人是西班牙人,口号是西班牙口号...他们这是在宣战!”
“可是为什么?”席尔瓦不解,“西班牙人一直在打香料群岛的主意,但从未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他们不怕引起全面冲突吗?”
第398章 果阿使者
“也许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了。”门德斯分析,“我们在印度被古吉拉特和亚齐牵制,舰队主力不在东方。而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经营多年,舰队实力不弱。现在动手,确实是个机会。”
席尔瓦脸色阴沉:“我们必须反击。如果让西班牙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他们会得寸进尺。”
“可是总督,我们的兵力不够。”一个军官提醒,“安汶只有三艘战舰,二十条武装商船。而马尼拉的西班牙舰队至少有十艘战舰,还有更多的武装商船。”
“那就向果阿求援!”席尔瓦拍桌,“写信给梅内塞斯总督,请求他派舰队来东方。同时,加强安汶和周围据点的防御,所有商船编队航行,没有武装护卫不许单独出海。”
会议结束后,席尔瓦单独留下了门德斯。
“阿尔瓦罗,你觉得西班牙人接下来会做什么?”他问。
门德斯沉吟道:“如果他们真想全面开战,下一步可能会袭击安汶。但安汶防御坚固,他们应该不敢强攻。更可能的是继续袭击我们的商船和次要据点,切断我们的补给线,让我们不战自溃。”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主动出击。”门德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派船去马尼拉附近,袭击西班牙商船。他们怎么对我们,我们就怎么对他们。同时,派人联络马鲁古群岛的土着,给他们武器,让他们骚扰西班牙人的据点。”
席尔瓦点头:“好,就这么办。另外...派人去马尼拉,向西班牙总督提出正式抗议。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表明我们的态度。”
“是。”
命令下达后,安汶这个平静的殖民点顿时紧张起来。
炮台上的火炮被擦拭干净,弹药库补充了火药和炮弹,士兵们加强了巡逻。
港口里,商船开始编队,每队都配有武装护卫。
但紧张中,也有一丝疑惑。
几个老水手在酒馆里喝酒时,低声议论:“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西班牙人怎么知道‘圣伊莎贝尔号’的航线?”
“还有特尔特纳...那个据点很隐蔽,西班牙人怎么找到的?还有,西班牙人到底发什么疯?”
“而且他们行动这么快,这么狠...像是有预谋的。”
但这些疑问很快被愤怒淹没了。
当人们看到安东尼奥带回来的三个孤儿,看到那把沾满鲜血的西班牙长剑,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了仇恨。
西班牙人,必须付出代价。
同一时间,距离安汶数百里外的海面上,坤甸舰队正在休整。
五艘“西班牙船”聚集在一个无人小岛的隐蔽海湾里。
水手们清洗甲板,修补船帆,清点战利品。
这次行动收获颇丰:击沉两艘葡萄牙商船,缴获货物价值约五千两白银;袭击特尔特纳据点,虽然没有拿太多东西,但达到了战略目的。
科林坐在船长室里,看着地图,思考下一步行动。
按照计划,他们已经成功挑起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矛盾。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船长,下一步我们去哪?”肖恩问。
科林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班达群岛。”
“班达群岛?那里是葡萄牙人的肉豆蔻产地,防御很严啊。”
“不,我们不袭击班达群岛本身。”科林摇头,“我们在班达群岛和马尼拉之间的航线上设伏,袭击从马尼拉来的西班牙商船。”
肖恩愣了:“袭击西班牙人?为什么?”
“为了把水搅得更浑。”科林冷笑,“我们袭击西班牙商船,但要伪装成葡萄牙人。用葡萄牙的旗帜,说葡萄牙语,留下葡萄牙的‘证据’。”
肖恩恍然大悟:“这样西班牙人就会以为是葡萄牙人报复,矛盾就更深了!”
“对。”科林点头,“我们要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互相攻击,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公子在南洋的基业就安全了。”
“可是...我们的人不会说葡萄牙语啊。”
“我会。”科林道,“我在葡萄牙船上干过两年,葡萄牙语说得不错。而且我们有一批德意志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葡萄牙商船上工作过,也会说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的海面:“这场戏,我们要一直演下去。直到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东方彻底翻脸,直到他们再也顾不上找我们的麻烦。”
肖恩看着科林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爱尔兰人,为了报答吴桥的知遇之恩,为了给同胞挣一个前程,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阴谋家,一个刽子手。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在这个殖民者互相厮杀的东方,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船长,我会跟着你。”肖恩坚定地说。
科林回头,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等这件事了了,我向主公请功,让你也当船长。”
“谢谢船长!”
船队在小岛休整了两天,补充了淡水和食物,然后再次起航。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西班牙人。
……
马尼拉总督府坐落在帕西格河畔,这座石砌建筑气派威严,是西班牙在远东权力的象征。
此刻,议事厅内却气氛微妙。
果阿使者曼努埃尔·德·卡斯特罗坐在客座,努力保持着葡萄牙贵族的矜持,但额角的细汗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已经在马尼拉待了三天,与西班牙总督费尔南多·德·席尔瓦谈了两次,毫无进展。
“卡斯特罗先生,我理解果阿总督的担忧。”席尔瓦总督五十出头,留着精心修剪的胡子,语气礼貌但疏离,“但您提出的合作...条件不够优厚。允许西班牙在安汶设立一个商站?这不足以让我们与那些明人为敌。”
卡斯特罗心中暗骂。这个西班牙老狐狸,明显是想坐地起价。
但他只能赔笑:“总督阁下,那些明人损害的是我们共同的利益。他们抢夺香料贸易,压低价格,还建立据点,蚕食我们的势力范围。如果放任不管,将来受害的不只是葡萄牙。”
“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席尔瓦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现在那些明人是马尼拉最大的供货商。丝绸,瓷器,茶叶...他们能提供稳定的、大批量的货物。而葡萄牙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卡斯特罗一眼,“能提供什么?”
卡斯特罗语塞。
确实,自从明人船队出现在南洋,马尼拉的贸易量大增。
以前要靠零星的中国商人供货,数量少,价格高。
现在明人能一次性提供上百匹丝绸、上千件瓷器,价格还比葡萄牙人从濠镜澳转手的便宜。
“我们可以提供香料...”卡斯特罗试图辩解。
第399章 接踵而至的噩耗
“香料我们自己能从马鲁古买。”席尔瓦打断他,“虽然那些明人也卖香料,但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卖。但大批量的中国货物...目前只有那些明人能稳定提供。”
卡斯特罗知道这次谈判很难有结果了。 果阿总督梅内塞斯给他的底线是允许西班牙在帝汶建立一个商站,但席尔瓦明显想要更多——可能是望加锡,可能是特尔特纳,甚至可能是安汶的一部分。
“总督阁下,请再考虑考虑。”卡斯特罗做最后的努力,“那些明人野心勃勃,今天抢占香料贸易,明天就可能抢占吕宋。到时候,马尼拉也会受影响。”
席尔瓦不置可否:“我会考虑的。卡斯特罗先生远道而来,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卡斯特罗无奈起身行礼,在侍从的引导下离开总督府。
回到住处,卡斯特罗烦躁地解开领口。 这次出使本来就是个苦差事——要说服贪婪的西班牙人去打硬仗,还要尽量少付出代价。
现在看来,几乎不可能。
“阁下,情况如何?”随从问。
“不怎么样。”卡斯特罗苦笑,“那个席尔瓦,想要更多好处。除非我们愿意出让更多利益,否则他不会出手。”
“那怎么办?”
“先谈着呗,实在不行,只能提高价码了。”
卡斯特罗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席尔瓦也在和幕僚商议。
“总督,真的不考虑葡萄牙人的提议吗?”财政官问。
“考虑,但不是现在。”席尔瓦冷笑,“那些明人现在是我们最大的财源,得罪他们得不偿失。至于葡萄牙人...让他们和明人先打一打,等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既得了好处,又不用费力气。”
“可是万一明人真把葡萄牙人赶走了,将来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将来再说。”席尔瓦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赚钱。国王陛下催得紧,马尼拉要上缴更多的利润。没有那些明人的货物,我们去哪里弄钱?”
幕僚们点头称是。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殖民时代,什么盟友,什么共同利益,都比不上真金白银。
第二天清晨,卡斯特罗还在驿馆睡觉,就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
他走到窗边,看到港口方向浓烟滚滚,人们奔走呼喊,乱成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他叫来随从。
“不清楚,好像是海上出事了。”
卡斯特罗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匆匆穿戴整齐,想去港口看看,但刚到门口就被西班牙士兵拦住了。
“卡斯特罗先生,总督有令,请您暂时待在驿馆。”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总督一会儿会派人来请您。”
卡斯特罗只能退回房间,心中七上八下。
他能听到外面越来越大的喧哗声,隐约能听到“葡萄牙”、“袭击”、“沉船”等词。
难道...葡萄牙舰队袭击了马尼拉?
不可能!
梅内塞斯总督明明派他来谈判,怎么可能同时袭击马尼拉?
除非...除非谈判是幌子,袭击才是真?
但这也太蠢了。
马尼拉有十艘战舰,二十多条武装商船,港口还有炮台。
葡萄牙在东方的主力都在印度,怎么可能打得过?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一队西班牙士兵闯了进来。
“卡斯特罗先生,总督请您去总督府。”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去了就知道。”
卡斯特罗被“请”到总督府时,议事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几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船长站在中间,正激动地讲述着什么。
席尔瓦总督脸色铁青,看到卡斯特罗进来,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卡斯特罗先生,解释一下!”席尔瓦劈头就问,“你们葡萄牙人是什么意思?一边派你来谈判,一边袭击我的商船?”
卡斯特罗懵了:“袭击商船?什么袭击商船?”
“‘圣安娜号’的船长就在这里,你自己听!”席尔瓦指着其中一个船长。
那个船长——胡安·德·阿尔瓦拉多,左臂缠着绷带,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
他瞪着卡斯特罗,咬牙切齿:“昨天下午,我们在班乃岛以西五十里遇到三艘葡萄牙战船。他们挂着葡萄牙旗帜,说着葡萄牙语,不由分说就开炮!”
“我们有三条船,但他们速度太快,炮火太猛。‘圣特蕾莎号’被打沉了,‘圣米格尔号’重伤,只有我的‘圣安娜号’侥幸逃脱。”阿尔瓦拉多越说越激动,“我亲眼看到,那些船是葡萄牙的盖伦船,船艏有葡萄牙王室的徽章!甲板上的水手,都穿着葡萄牙水手的衣服!”
其他几个船长也纷纷作证:
“确实是葡萄牙船,我认得他们的船型!”
“我听到他们喊葡萄牙话,好像是‘为了国王’什么的!”
“他们还抢走了‘圣特蕾莎号’上的货物,那是运往马尼拉的香料和粮食!”
卡斯特罗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可能!果阿总督派我来谈判,怎么可能同时袭击西班牙商船?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席尔瓦冷笑,“三艘船,十几门炮,打死我们四十多个水手,这是误会?抢走价值两万比索的货物,这是误会?”
“也许是海盗伪装的...”卡斯特罗试图辩解。
“海盗能弄到葡萄牙战舰?能说流利的葡萄牙语?能有葡萄牙王室的徽章?”席尔瓦步步紧逼。
卡斯特罗哑口无言。确实,海盗或许能弄到葡萄牙旗帜,但船型、徽章、语言...这些很难伪装。
难道...真的是果阿那边有人擅自行动?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进来:“总督!班乃急报!”
席尔瓦接过急报,快速浏览。看着看着,脸色从铁青变成通红,最后变得惨白。
“好...好...好得很!”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三天前,葡萄牙舰队袭击了班乃港口,烧毁了船厂,杀死了所有俘虏,把尸体吊在港口示众!”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班乃是西班牙在菲律宾仅次于马尼拉的重要据点,有港口,有船厂,有驻军。
葡萄牙人居然敢袭击班乃,这是赤裸裸的战争行为!
席尔瓦将急报摔在卡斯特罗脸上:“你自己看!”
卡斯特罗颤抖着捡起急报。
上面详细描述了袭击过程:五艘葡萄牙战舰突然出现在班乃港外,炮击港口,登陆士兵,烧毁船厂,屠杀俘虏...手段极其残忍。
“这...这...”卡斯特罗双腿发软,“这一定是有人冒充!果阿不可能同时袭击西班牙商船和班乃港口!我们没有这个兵力,也没有这个动机!”
第400章 马尼拉的报复
“没有动机?”席尔瓦眼睛通红,“香料群岛!你们一直怕西班牙插手香料贸易,所以先下手为强,想把我们赶出远东!”
“不是这样的!总督阁下,请听我解释...”
“解释?用你的脑袋解释吧!”席尔瓦怒吼,“来人!把这个葡萄牙奸细抓起来!还有他带来的那条船,船上所有人,全部抓起来!”
“总督!我是使者!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卡斯特罗尖叫。
“去你妈的使者!”席尔瓦已经气疯了,“你们葡萄牙人先开战的!给我拖出去!吊死在港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袭击西班牙的下场!”
几个西班牙士兵冲上来,拖起卡斯特罗就走。
卡斯特罗拼命挣扎:“总督!这是阴谋!有人挑拨离间!总督!”
但没有人听他的。愤怒已经淹没了理智,血债必须血偿。
马尼拉港口,绞刑架已经搭好。
卡斯特罗和他带来的三十多名葡萄牙水手被绑成一串,押到码头。
周围挤满了愤怒的西班牙人和土着,人们高喊着“杀死葡萄牙狗”、“为死者报仇”。
卡斯特罗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果阿总督的特使,会落得这个下场。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果阿为什么要袭击西班牙商船和班乃?这不合逻辑,完全没有好处。
除非...有人冒充葡萄牙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绞索套上了他的脖子,刽子手站在他身后。
“我以国王的的名义抗议...”卡斯特罗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去见你的国王吧!”刽子手一脚踢开他脚下的凳子。
绞索收紧,卡斯特罗的身体剧烈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十多个葡萄牙人,全部被吊死在港口。
尸体在风中摇晃,像一排恐怖的风铃。
席尔瓦站在总督府阳台上,冷冷看着这一幕。
“总督,这样会不会...”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会不会什么?葡萄牙人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难道还要客气?”席尔瓦眼中闪着凶光,“传令:第一,所有西班牙船只进入战备状态;第二,向墨西哥求援,请求增派战舰和士兵;第三,联络马鲁古群岛的土着,给他们武器,让他们袭击葡萄牙据点。”
“可是...那些明人那边...”
“暂时不要动他们。”席尔瓦道,“先解决葡萄牙人。等打垮了葡萄牙,再收拾那些明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个决定,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事实上,袭击西班牙商船的,确实是冒充葡萄牙人的坤甸舰队。
科林指挥的三艘“葡萄牙船”,在班乃以西成功伏击了西班牙商船队,然后迅速撤离。
但袭击班乃港口的...却是真的葡萄牙人。
时间回到几天前,安汶总督府。
安汶舰队司令门德斯站在地图前,向席尔瓦总督汇报计划。
“总督,根据情报,班乃是西班牙在菲律宾的重要据点,有船厂,有仓库,但守军不多。如果我们能袭击班乃,一是报复西班牙人袭击特尔特纳,二是打击西班牙的造船能力,三是缴获物资。”
“风险呢?”安汶总督席尔瓦问。
“风险不小。班乃距离马尼拉不远,西班牙舰队可能很快赶到。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抢了就走。”
席尔瓦沉思片刻:“兵力够吗?”
“够。我可以抽调五艘战舰,三百名士兵。趁夜色突袭,天亮前撤离。”
“好,那就干!”席尔瓦拍板,“让西班牙人知道,葡萄牙不是好惹的!”
于是,安汶的葡萄牙舰队真的袭击了班乃。
他们炮击港口,登陆烧毁船厂,抢走了仓库里的物资,还杀死了俘虏——这是门德斯的主意,他说要“以牙还牙”,为特尔特纳的死难者报仇。
但他们不知道,特尔特纳根本不是西班牙人袭击的。
就这样,在坤甸舰队的精心策划和阴差阳错下,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矛盾彻底激化。一边是真假难辨的袭击,一边是实实在在的报复,仇恨的雪球越滚越大。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远离马尼拉的海面上,悠闲地清点战利品。
“复仇号”船长室里,科林看着刚刚送来的情报,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马尼拉那边传来消息,葡萄牙使者被吊死了,三十多人,一个没留。”肖恩报告。
“好。”科林点头,“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仇算是结死了。”
“船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科林道,“但不能再用葡萄牙人的身份了。西班牙人现在警惕性很高,再用容易露馅。”
他走到地图前:“我们换身份。冒充...荷兰人。”
“荷兰人?”肖恩一愣,“可是我们没人会说荷兰语啊,而且,这片群岛可没荷兰人啊。”
确实,这个时候荷兰人可还没到来,还在欧洲跟西班牙人和英国人死磕。
“不需要说荷兰语。”科林笑道,“只需要挂荷兰旗帜,船身涂成荷兰样式。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都以为,是荷兰人在趁火打劫。”
肖恩明白了。
这是一场连环计,一场让欧洲殖民者互相猜忌、互相攻击的计谋。
葡萄牙打西班牙,西班牙打葡萄牙,荷兰再插一脚...等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吴桥在南洋的基业就安全了。
“可是...荷兰人真的会来东方吗?”
“会。”科林肯定地说,“科林说过,荷兰人一直在寻找通往东方的航线。他们嫉妒葡萄牙和西班牙的香料贸易,迟早会来。我们只是...提前让他们‘出现’而已。”
肖恩看着科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爱尔兰人,心思太深了,手段太狠了。
但转念一想,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殖民时代,不狠,怎么能活下去?
“船长,我听您的。”
“好。”科林拍拍他的肩,“去准备吧。把船重新涂装,换成荷兰旗帜。下一站...我们去爪哇海,袭击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商船,但这次,我们是‘荷兰海盗’。”
“是!”
船队再次起航,开始了新一轮的伪装和袭击。而马尼拉和果阿,已经乱成一团。
卡斯特罗被吊死的消息传到果阿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果阿总督梅内塞斯气得掀了桌子:“该死的西班牙人!他们竟敢杀我的使者!这是宣战!赤裸裸的宣战!”
舰队司令索萨相对冷静:“总督,我觉得事情不对劲。我们确实袭击了班乃,但袭击西班牙商船...我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不是你下的命令,难道是鬼下的?”梅内塞斯怒道,“现在西班牙人杀了我们三十多人,这个仇必须报!”
“可是总督,我们兵力不足...”
第401章 视察兰陵
“那就从印度抽调!”梅内塞斯打断他,“古吉拉特那边先不管了,把舰队调回来,去打马尼拉!我要让西班牙人付出代价!”
“总督三思!”政务官阿尔瓦雷斯劝道,“古吉拉特苏丹国正在边境集结大军,如果这时候抽调舰队,果阿就危险了!”
“果阿危险?马尼拉更危险!”梅内塞斯已经失去理智,“西班牙人敢杀使者,就敢打果阿!必须先下手为强!”
索萨知道劝不住了。
他心中充满疑惑:袭击西班牙商船的是谁?为什么要冒充葡萄牙人?目的是什么?
但这些问题,现在没人能回答。仇恨已经点燃,战争不可避免。
同一时间,大员,定北基地。
吴桥接到了坤甸送来的密报。
他看完后,微微一笑。
“公子,科林他们做得不错。”陈玄在旁边道,“葡萄牙和西班牙已经打起来了。”
“还不够。”吴桥摇头,“要让他们打得再狠一些。”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马六甲海峡:“传令给林响,让他从苍梧抽调一支舰队,伪装成荷兰人,去马六甲海峡袭击葡萄牙商船。记住,要留活口,让那些葡萄牙水手回去报信,说是荷兰人干的。”
“荷兰人?”陈玄不解,“为什么是荷兰人?”
“因为荷兰人真的快来了。”吴桥道,“据若昂从欧洲传来的消息,荷兰人的船队已经绕过好望角,最迟明年就会到东方。我们提前让他们‘亮相’,等真的荷兰人来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就会把怒火转向他们。”
陈玄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的布局,一场让欧洲殖民者自相残杀的局。
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让他们互相消耗,吴家才能在南洋站稳脚跟。
“公子英明。”
“不是英明,是无奈。”吴桥轻叹,“我们实力还不够强,只能借力打力。等移民再多一些,地盘再大一些,就不用玩这些阴谋了。”
他望向窗外,海天一色,波澜壮阔。
这场东方海疆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布好了局,只等着棋子们一一落位。
尽人事,听天命。但这一次,天命也在他这一边。
因为在这个大航海时代,信息就是力量。
他知道欧洲的局势,知道殖民者的弱点,知道历史的走向。
而这些,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
十二月,苍梧洲,兰陵港。
“探索号”缓缓靠岸,林响踏上码头时,第一感觉是这里的整洁有序远超预期。
水泥和石头铺就的码头平整宽阔,货栈、仓房沿港而建,规划整齐。
远处,一队队移民正从刚靠岸的福船上走下,在民政官员的引导下排队登记。
“林大人,一路辛苦!”兰陵总督刘大勇带着几名属官快步迎来。
林响回礼,目光却仍打量着港口设施:“刘总督,这码头的规模比我想象中大不少。”
“公子有令,兰陵要建成苍梧北部的枢纽港,码头是按能同时停靠二十艘四百料大船的标准建的。”刘大勇指向东侧,“您看那边,移民安置区已经建好三千套住房,都是砖石水泥结构,每户三间房带一个小院。”
顺着指引望去,林响看到港口后方整整齐齐排列着成片的灰色房屋。
样式统一,间距合理,巷道宽阔。
更难得的是,每片安置区都设有公共水井、茅厕和垃圾堆放点。
“走,去看看。”
一行人骑马前往安置区。
路上,林响注意到街道两侧每隔百步就有一个砖砌的消防池,街角设有民兵哨所,不时有巡逻队经过。
“治安如何?”林响问。
“目前良好。”刘大勇答道,“兰陵在籍人口一万二千,其中陆军五百,倭辅兵八百,民兵一千。民兵都是移民中的青壮,轮流执勤,既维护治安,也算军事训练。巡逻队日夜不间断,开埠以来只发生过三次小规模偷盗,都已处理。”
进入安置区,景象更让林响满意。
房屋虽简朴但坚固,墙面抹得平整,屋顶覆瓦,门窗齐全。
几个孩童在巷子里玩耍,妇人坐在门前做针线,几个老人在井边闲聊——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安居乐业的气息。
“每户分房时,都配发基本家具:一床、一桌、两椅、一口铁锅。”刘大勇介绍,“头三个月免费供粮,每人每日一斤米,半斤菜。三个月后,有劳动能力的要参加建设或耕种,以工换粮。”
“医疗呢?”
“惠民医馆设在安置区中心,有大夫三人,学徒八人,药房储备充足。”刘大勇指向不远处一座白墙建筑,“移民免费看病,药品只收成本价。开埠至今,处理过伤寒、痢疾、外伤等病例三百余例,因病死亡者仅十一人。”
这数字让林响暗暗点头。大规模移民最怕疫病,兰陵的医疗安排显然下足了功夫。
离开安置区,众人前往城防工事。兰陵的防御体系以港口南侧山丘上的棱堡为核心,辅以城墙和炮台。
棱堡高三丈,石砌墙体厚达五尺,四角炮台各置三门六磅炮。
“棱堡驻军一百,倭辅兵二百,储备粮草可支半年。”驻守的陆军把总报告,“城墙周长六里,高两丈,每隔五十步设一射击孔。城外挖有壕沟,深一丈,宽两丈。”
林响登上棱堡了望台,整个兰陵尽收眼底。
港口、安置区、工坊区、农田区,规划分明,井然有序。更远处,是正在开垦的农田和牧场。
“农田开了多少?”
“已垦五万亩,主要种小麦、玉米、土豆。”刘大勇答道,“不过最缺的是畜力。目前只有水牛二百余头,都是从柚木岛那边捕来驯化的。”
刘大勇解释:“岛上丛林里有野生水牛,李闯的探索队抓了一批运过来。这水牛力气大,耐湿热,比黄牛适合苍梧的水田。”
林响记下这点。畜力确实是大问题,没有足够的耕牛,开荒效率就上不去。
视察完防御,众人来到船坞区。
这里是兰陵建设的重中之重,两座大型船坞已经完工,第三座正在建设中。
船坞旁,数百工匠正在忙碌,锯木声、敲打声、号子声响成一片。
“陵水的造船工匠和工人,大半都迁到兰陵和云梦了。”船坞管事是个老师傅,姓陈,原陵水船厂的大匠,“现在兰陵有船匠三百七十八人,木工六百二十人,杂工一千二百人。一个月能下水一艘三百料福船,两艘百料哨船。”
“能赶上来年移民运输的需求吗?”林响问。
陈管事苦笑:“难。陵水全盛时,一月能造三艘大船。现在兰陵和云梦加起来,也就这个数。但船料、工具都不够,熟练工匠更缺。得慢慢来。”
林响明白这是实情。陵水船厂的迁移是不得已之举,重建产能需要时间。
当晚,刘大勇在总督府设宴款待。
第402章 兰陵云梦的发展
席间,林响详细询问了各项数据:粮食库存、药品储备、武器弹药、建材储备...刘大勇一一作答,账目清晰,让林响颇为满意。
“兰陵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林响最后问。
刘大勇沉吟片刻:“还是人。在籍人口太少,一万二千人要管三万奴工,压力太大。移民船队每月最多送来两千人,照这个速度,要五年才能让在籍人口超过奴工。”
“奴工情况如何?”
“按主公吩咐,分三等管理。一等是朝鲜、日本奴工,有手艺或识字,表现好的有机会入籍,现在很安分。二等是南洋各岛土着,给基本保障,反抗不多。三等是柚木岛和本地土着...”刘大勇顿了顿,“这些最苦,也最不安分。上个月发生过一次暴动,死了三十多人。”
林响沉默。他知道这是开发新大陆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每次听到,心中仍觉沉重。
“加强管理,但也要给条活路。”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
三日后,林响乘船南下,抵达云梦。
云梦的规模比兰陵更大,景象也更繁荣。
港口舟船云集,码头绵延数里,起重机的蒸汽轰鸣声不绝于耳。
更让林响惊讶的是港口的整洁——没有一般港口的脏乱,货物堆放整齐,路面清扫干净。
“林大人,云梦总督周文远恭迎。”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迎上前。
“周总督,云梦名不虚传。”
“全赖主公规划得当。”周文远谦逊道,随即引路,“请先看移民安置。”
云梦的安置区规模惊人。林响骑马穿行,只见成排的房屋一眼望不到头,样式与兰陵相似,但更宽敞些。
每户都有独立小院,可种菜养鸡。街区设有学堂、医馆、澡堂,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市集。
“已建成安置房五千套,入住移民一万八千余人。”周文远介绍,“按公子‘以工代赈’之策,所有青壮移民都要参加建设。筑路、建房、开渠...既加快进度,又让他们熟悉新家园。”
“医疗如何?”
“惠民医馆有三处,大夫七人,学徒二十人,病床五十张。”周文远如数家珍,“另设防疫所,每日检查饮水、处理垃圾。开埠至今,未发生大规模疫病。”
林响注意到,安置区内确实干净整洁,水沟畅通,垃圾定时清运。
这在人口密集的移民点极为难得。
接下来视察城防。云梦的防御体系更为完善——主棱堡设在港口制高点,另有两座辅堡成犄角之势。
城墙周长八里,高两丈五尺,墙体用水泥浇筑,异常坚固。
“棱堡驻军八百,倭辅兵一千二,民兵一千五。”守将是个年轻将领,姓赵,原是登莱卫所的百户,“炮台配备六磅炮十二门,三磅炮二十四门。弹药库储备充足,可支撑三个月激战。”
“演练过吗?”
“每月演练一次守城,每季演练一次退敌。”赵守将答道,“上月模拟葡萄牙舰队来袭,从警报到全员就位,用时一刻钟。”
林响点头表示满意。防御不是摆样子,要真能用上才行。
离开城防区,众人前往农田牧场。
云梦地处大河三角洲,土地肥沃,水源充足。
放眼望去,成片的农田已经开垦,冬小麦长出绿苗,玉米秆一人多高。更难得的是灌溉系统——水渠纵横交错,十余架水车将河水提到高地。
“已垦农田十万亩,今冬种小麦五万,土豆三万,蔬菜杂粮两万。”负责农业的官员报告,“但畜力严重不足,只有水牛三百余头,马匹五十,骡子八十。”
“绵羊呢?听说从阿拉伯人那儿买了些?”
“是,去年从阿拉伯商人那儿买了三百只欧洲绵羊。”官员指向远处一片围栏,“这种羊产毛多,适应湿热,而且不吃草根。主公严令禁止养山羊,说山羊会毁掉草场。所以云梦一只山羊都没有。”
林响走近围栏观察。
那些绵羊毛色洁白,体型匀称,正在悠闲吃草。围栏旁建有简易羊舍,几个牧工在照料。
“产羔情况如何?”
“今年春产羔一百二十只,成活九十。”官员答道,“计划明年扩到五百只,后年一千。羊毛可以纺线织布,羊肉能改善伙食,羊粪还能肥田。”
这个规划让林响赞赏。发展畜牧业不能急,要循序渐进。
最后一站是船坞。
云梦的船坞规模比兰陵更大,三座大型船坞并排,每座都能建造四百料大船。船坞旁,工坊林立——木工坊、铁匠坊、帆索坊、油漆坊...俨然一个完整的造船工业区。
“陵水迁来的工匠,六成在云梦。”船坞总匠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匠,说话带着闽南口音,“现在有船匠五百二十人,各类工匠学徒一千八百人。一个月能造两艘四百料福船,三艘百料哨船。”
“能赶上来年需求吗?”林响问出同样问题。
郑总匠比陈管事乐观些:“再加把劲,应该能。木料从柚木岛运,不缺;铁件从自家冶炼厂出,也不缺;最难的是帆索——上等麻绳缺货,现在用椰棕绳替代,不耐用。”
“麻绳的问题,我回去向公子反映。”林响记下。
视察完毕,周文远在总督府汇报总体情况。
云梦在籍人口一万八千,陆军八百,倭辅兵一千二,民兵一千五。粮食库存八万石,药品器械充足,建材储备丰富...
“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林响最后问。
周文远想了想:“两个。一是人口增长赶不上开发需求,二是与兰陵的协调。两城相距三百里,陆路难行,水路又受季风影响。物资调配、人员往来都不方便。”
“主公有计划修建道路吗?”
“有,明年开春就动工。”周文远展开地图,“规划修一条驰道,沿河而建,宽三丈,碎石铺面。完工后,马车三日可达。”
这规划让林响振奋。交通是血脉,血脉通了,两地才能协同发展。
当夜,林响在云梦总督府写下巡视报告。
他详细记录了兰陵和云梦的成就:安置妥当的移民,完善的医疗,严密的防御,蓬勃的农业,初具规模的造船业...也如实反映了问题:人口不足,畜力短缺,交通不便。
写到最后,他添上一句:“两地奴工血汗,铸就今日之基。虽手段严酷,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待根基稳固,当渐改其策,以安人心。”
他知道吴桥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用奴工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
苍梧洲南边和西北边还有两处据点,西北那里有一处铁矿在生产,南边还有一处秘密的金矿在开采。
但那不是他的视察任务,所以船过几日就要启程回大员,他将把这里的见闻带给吴桥。
第403章 丰臣秀吉之死
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朝鲜,汉城。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汉江早早结了冰,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残雪和枯叶。
这座曾经的朝鲜王都,如今成了倭军的大本营,也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王宫景福宫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寝殿里,炭火烧得很旺,但躺在榻上的那个人,依然在瑟瑟发抖。
丰臣秀吉。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日本关白,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已经病了两个月,从最初的发烧咳嗽,到后来的咯血、水肿,现在连说话都困难了。
榻前跪着寥寥数人,是征朝计划仅存的大臣和将领,征朝一年多,丰臣秀吉麾下数名大臣和重要将领死的差不多了,就连坐镇长崎的石田三成都死了。
“太阁...太阁...”宇喜多秀家轻声呼唤。
丰臣秀吉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
“水...”旁边的侍从连忙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
喝了几口水,丰臣秀吉似乎恢复了些精神。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那是朝鲜全图,上面插满了代表日军据点的小旗。
宇喜多秀家会意,凑到榻前:“太阁,战事...还算顺利。加藤将军已经撤回汉城,虽然损失不小,但主力尚在。忠州防线也很稳固...”
他说得委婉,但谁都知道实情。这场战争,已经打不下去了。
去年初,二十万日军渡过对马海峡,势如破竹,两个月就攻陷汉城,三个月占领平壤。
那时候,丰臣秀吉意气风发,甚至开始计划渡江攻打明朝。
但一切都从李如松的援军到来开始改变。
开城之战,大军惨败;之后数战,虽然也重创明军,但日军也损失惨重;之后就是漫长的拉锯战。
最致命的是海上。
明朝水师和那伙海盗切断了釜山到汉城的补给线,日军只能靠陆路从朝鲜南部运粮。
但朝鲜百姓早就被榨干了,沿途又不断遭到朝鲜义军袭扰。到今年秋天,日军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小早川...小早川...”丰臣秀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众人面面相觑。
小早川隆景和他的第六军,已经在咸镜道失踪三个月了。
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他们攻占了镜城,然后...就再没音讯。
派去的探子回报,镜城已经易手,城墙上挂着日军的首级,小早川隆景生死不明。
“小早川将军...还在咸镜道作战。”宇喜多秀家硬着头皮说,“可能...可能是道路被雪封了,消息传不出来。”
丰臣秀吉盯着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那是一种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
“骗我...”他嘶声道,“你们都...骗我...”
“太阁!”
“战争...输了...”丰臣秀吉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回日本...我要回日本...”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死也要死在日本,死在伏见城,死在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丰臣政权中心。
但就连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当天夜里,丰臣秀吉病情突然恶化。高烧,抽搐,昏迷。
随军医生用尽了办法,灌药,针灸,放血...都没用。
十二月十七日,子时三刻,丰臣秀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曾经统一日本、发动二十万大军侵略朝鲜的枭雄,最终没能活着离开这片他渴望征服的土地。
他死时身边只有几个将领和侍从,死在一个寒冷、陌生、充满敌意的国度。
由于丰臣秀吉的亲征,原本历史上他的亲生儿子秀赖自然没怀上,所以临死前,他让宇喜多秀家拟定了遗诏,继续让丰臣秀次担任关白之位,其他人全力辅佐。
但他心里也明白,如果在朝鲜的剩余几万兵力,如果无法安全回到日本,那么其他早已各怀心思的蕃主们,必然会反叛。
只是他没想到由于自己的自大,一场入侵朝鲜的战争,居然就把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但他也只能带着深深的悔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丰臣秀吉病死的消息被严格封锁。
宇喜多秀家立刻下令:封锁寝殿,所有人不得出入;对外宣称太阁只是病重,需要静养;加强汉城戒备,任何可疑人格杀勿论。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军心立刻就会崩溃。
没有丰臣秀吉的威望镇压,那些本就矛盾重重的将领,那些饥寒交迫的士兵,马上就会内讧。
但封锁消息,谈何容易?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大员,定北基地。
吴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十几份情报。
这些都是审计局从各地收集来的,关于朝鲜战事的最新消息。
陈玄站在一旁,等待吴桥看完。
“丰臣秀吉...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吴桥放下最后一份情报,轻声道。
“主公何以见得?”
“你看这些。”吴桥指着情报,“十月份,日军在忠州一带频繁调动,但没有大规模进攻,说明粮草不足,只能被动防守。十一月份,汉城开始大规模征粮,连王宫里的存粮都拿出来了,说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丰臣秀吉已经两个月没有公开露面了。以他的性格,如果还能动,一定会出来鼓舞士气。现在连面都不露,只能说明病得很重,重到见不了人。”
陈玄佩服地点头:“公子明鉴。审计局在朝鲜的探子也回报,汉城王宫最近戒备异常森严,连日常采买的仆役都换了人。太医进出频繁,但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们在封锁消息。”吴桥肯定地说,“丰臣秀吉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快死了。日本人怕消息泄露,军心崩溃。”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朝鲜半岛:“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主公,我们要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吴桥笑了笑,“丰臣秀吉一死,日本人必定内乱。加藤清正、伊达政宗、德川家康...这些人本来就不和,现在没了压制,肯定要争权夺利。李如松只要不傻,一定会趁机进攻。”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早川隆景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玄翻出一份密报,“镜城大捷。小早川隆景第六军,一万两千人,全军覆没。”
“哦?详细说说。”
第404章 小早川隆景之死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咸镜道,镜城。
小早川隆景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城池,心中充满烦躁。
他是丰臣秀吉麾下名将,参加过无数战役,但这次的咸镜道之战,打得憋屈无比。
原本计划很顺利。
他率领第六军从汉城北上,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城。
更是在文山力克李如柏的明军,逼退其后撤。
朝鲜军队更是不堪一击,望风而逃。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一个月内占领整个咸镜道,彻底控制朝鲜北部。
但到了镜城,情况变了。
都说镜城守将李舜民,是个软骨头。
原本刺探的情报都说大军一到,李舜民必然会投降。
可是当他到了镜城,却发现对方非但没有如预想中的望风而降,更是依托城池坚固,守军抵抗异常顽强。
小早川隆景攻了半个月,伤亡两千多人,愣是没攻下来。
更麻烦的是补给。
咸镜道地广人稀,村庄早就被洗劫一空,根本找不到粮食。
从汉城运粮过来,路途遥远,沿途又遭朝鲜义军袭击,十车粮食能运到三车就不错了。
“将军,粮食只够三天了。”副将报告。
小早川隆景脸色阴沉:“加藤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据说加藤将军在江华岛被明军围困,自身难保。”
“八嘎!”小早川隆景骂了一句。
汉城那边自顾不暇,加藤清正生死不明,他这支大军,如果无法控制朝鲜北部,更是无法与那些女真联络上。
大军缺衣少粮,补给已经很难从本土运来,太阁殿下急需一场大胜或者有外部盟友来打破僵局,不然,征朝大军便危险了。
但武士的骄傲不允许他撤退。
撤退,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耻辱。他宁愿战死,也不愿蒙羞。
“明天,全力进攻!”他下定决心,“攻不下镜城,我们就死在这里!”
第二天清晨,日军发起了最猛烈的进攻。
所有能战斗的士兵都被押上战场,连伤兵都拿起了武器。
没有攻城器械,就用云梯,用血肉之躯去填。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镜城城墙下尸横遍野。
镜城的防守之所以如此牢固,只因为,日军来临前,盘踞在罗先的那伙人找到自己,并派出了将近一万多人的大军到达镜城。
说是来帮助他防守镜城,并寻找机会消灭来袭倭寇。
李舜民哪敢相信,觉得不会又是觉得罗先消化完了,看上他的镜城了,所以就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将军二话不说,直接开炮,几门大炮两三轮射击下,镜城城门居然千疮百孔,就差没塌了。
李舜民吓得赶紧出城求和,对方提出让两千人入驻镜城,协防防守,剩余兵士在距离镜城10里外驻守,待倭寇大军损失惨重时,将他们包了饺子。
李舜民拿不定主意,觉得对方肯定没这么好心,询问对方想要什么好处。
但对方却没提,但他的小命如今在别人手上,由不得他。
如今的镜城城门都是新换的,在两千精髓陆军的协同下,日军攻城之战一直无法有所突破,反而损失惨重。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日军已经精疲力尽。
小早川隆景拔出佩刀,准备亲自带队做最后一次冲锋。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骚动。
“将军!后方出现敌军!”
小早川隆景猛然回头,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支军队正快速逼近。
“哪来的军队?多少人?”
“不清楚...至少五千,不,八千!还有骑兵!”
小早川隆景心中一沉。这支军队来得太突然,而且时机掐得太准——正是日军最疲惫的时候。
来的正是雷豹率领的海参崴援军。
一个月前,雷豹就已经率领陆军和民兵部队共计一万人到来。
在俺逼迫李舜民就范后,李舜民便提出镜城仓库里存有粮食五万石,布匹三千匹,还有大量的铜铁,这些物资都分他一半。
李舜民还承诺,战后允许海参崴在咸镜道设立商站,允许自由贸易。
但海参崴那边可不止想要这点,而且到时候可由不得李舜民。
海参崴的军队训练了这么久,还没打过像样的仗。
他们集结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海参崴守军三千,黑水城民兵两千,又从各屯垦点抽调了四千青壮,再加上一千骑兵,总共一万人。由雷豹亲自率领,南下驰援镜城。
“时机正好。”守株待兔几个月的雷豹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场,“日军已经精疲力尽,咱们以逸待劳,一战可定。”
“怎么打?”赵铁柱问。
“骑兵先冲散他们的后阵,步兵随后压上。记住,不要俘虏,全部杀光。”雷豹冷冷道,“这些倭寇在朝鲜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命令下达,号角吹响。
一千骑兵率先冲出,马蹄如雷,直扑日军后阵。
这些骑兵都是黑水那边招募的野人女真,马术精湛,骑射了得。
他们像一把尖刀,轻易撕开了日军的防线。
紧接着,八千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踏着鼓点前进。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火枪、火炮、刀盾配合默契,远射近战都有章法。
最让日军恐惧的是他们的战术。
这些人不像明军那样结阵固守,也不像朝鲜军那样一触即溃。
他们进攻时如潮水般汹涌,防守时如磐石般稳固。
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不怕死,受伤了也不退,只要还能动,就继续战斗。
小早川隆景试图组织抵抗,但已经晚了。
日军连续攻城一天,体力耗尽,士气低落。面对这支生力军的猛攻,很快就崩溃了。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日军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骑兵追杀逃兵,步兵围歼残敌。鲜血染红了雪地,惨叫声响彻原野。
小早川隆景被亲兵护着,试图突围。但他们刚冲出重围,就被一队骑兵追上。
“将军快走!”亲兵队长转身迎战。
小早川隆景头也不回地逃跑,但没跑出多远,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马。战马嘶鸣倒地,把他摔了出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佩刀。周围已经围上来十几个敌人,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持长刀,正是雷豹。
“你就是小早川隆景?”雷豹用生硬的日语问。
“正是!”小早川隆景挺直腰板,“武士可杀不可辱,来吧!”
雷豹冷笑:“倒是条汉子。可惜,你选错了地方撒野。”
他没有亲自出手,一挥手,几个士兵冲了上去。
小早川隆景拼死抵抗,但最终还是被刺刀捅了个对穿。
主将一死,日军彻底崩溃。
接下来的两天,海参崴军队和镜城守军联手清剿残敌。
一万两千日军,除少数逃入深山,几乎全部被歼。
第405章 天灾战乱
倭寇的第六军一万多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不但汉城那边没搞明白,就连明军那边,李如柏在退后整顿完毕后,得知倭寇向北而去。
他犯难了,因为他的这支偏师,是要随时支援开城那边的,主力大军还在开城对峙,入朝明军本就不多,所以他也不想自己麾下损失惨重。
所以倭寇向咸镜道而去,他也只是派出探子,之后探子的回报,说倭寇大军在镜城全军覆没了。
镜城大捷是这场战争中少有的亮点,但改变不了朝鲜整体凄惨的局面。
审计局的探子走遍朝鲜八道,带回来的情报触目惊心。
江原道,原本是朝鲜的粮仓,现在田地荒芜,村庄空无一人。
日军过处,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要么逃进山里当义军,要么被日军抓去当苦力。
京畿道,作为朝鲜的中心,也是倭寇主力大军盘踞的地方,更是被霍霍的不成样子。
沿海各地朝鲜渔民被强迫为日军打鱼,打不到鱼就要挨打,甚至被杀。
海面上经常漂浮着尸体,都是反抗的渔民。
黄海道,成了两军拉锯的主战场。
村庄反复易手,百姓今天被日军抢,明天被明军征,后天又被朝鲜官府摊派。许多人家破人亡,只能四处流浪。
最惨的是庆尚道和全罗道,这里是日军登陆和补给的大本营。
日军为了筑城、修路、运粮,强征了数十万民夫。
这些民夫在刺刀下劳作,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就被扔到野外等死。
沿途到处是倒毙的尸体,野狗和乌鸦成群。
“据估算,战前朝鲜人口约八百万。”审计局的报告中写道,“开战两年,直接死于战乱的约一百万,死于饥荒、瘟疫的约一百五十万,被日军掳去日本的约二十万,逃亡失踪的约五十万...总计损失超过三百二十万,约占全国人口的四成。”
吴桥看到这个数字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四成人口,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每十个朝鲜人,就有四个已经死了或不知所踪。
意味着无数家庭破碎,无数村庄消失,整个国家元气大伤。
“我们的移民计划,拉走了多少?”他问陈玄。
“从去年到现在,通过海参崴、济州岛、对马岛等渠道,共拉走朝鲜移民约三十万人。”陈玄答道,“其中青壮十万,妇孺二十万。这些人都安置在大员、苍梧等地。”
三十万,听起来很多,但和朝鲜的总损失比起来,只是零头。
但就是这三十万,也是吴桥费尽心思才弄到的。
战争初期,吴桥就派人潜入朝鲜,以“招工”、“垦荒”的名义招募流民。
最初很难,朝鲜百姓故土难离,不愿意出海。
但随着战争越来越残酷,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愿意走的人也越来越多。
海参崴是主要通道。
雷豹和赵铁柱在咸镜道北部设立了多个收容点,朝鲜百姓只要逃到那里,就有饭吃,有衣穿,然后被送上船,运往大员。
济州岛是另一条通道。
泰兴商行和在登莱水师陈璘的默认下,船队以贸易为名,往来于济州和朝鲜南部沿海,暗中接运难民。
还有对马岛,在大军的实控下,从那里源源不断的接运朝鲜难民。
所有这些,都是在明朝、朝鲜、日本三方眼皮底下偷偷进行的。
明朝忙着打仗和国内救灾,顾不上;朝鲜官府自顾不暇,管不了;日本水师已经没了,海上的事,他们只能干瞪眼。
三十万朝鲜移民,成了吴桥开发海外的重要力量。
他们在苍梧开荒,在大员做工,在船上当水手...虽然背井离乡,但至少活下来了,而且有了新的生活。
“继续拉。”吴桥最后说,“能拉多少拉多少。朝鲜这场仗打完,至少还要乱几年,正是我们收拢人口的好时机。”
“是。”
炭火烧得正旺,但吴桥的心却有些发凉。
“五十万...”吴桥的手指划过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我们从山东河南两地,已经拉走了五十万人?”
孙孟霖站在桌前,神色凝重地点头:“公子,这是登莱、青州、济南各收容点汇总的数据。从七月到现在,五个月时间,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三人。其中山东三十一万,河南二十一万人。这还只是已经运到大员和苍梧的人数,不算还在路上和收容点的。”
吴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场滔天洪水的景象。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能想象——浊浪排空,房屋倒塌,田地被淹,无数百姓在洪水中挣扎求生。
“死了多少?”他问。
孙孟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各地报上来的数字...不完全,但保守估计,直接死于洪水的不下十万。洪水过后,疫病、饥荒...又死了几万。总数恐怕在十五万以上。”
“十五万...”吴桥喃喃道,“十五万条人命啊。”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飘着细雨,是大员少见的阴冷天气,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哀悼。
“朝廷那边呢?”吴桥睁开眼,“朝廷的救灾怎么样了?”
孙孟霖苦笑:“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三十万石粮食。听起来不少,但分到两省几十个州县,杯水车薪。而且...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麻烦的是,这场决堤不完全是天灾。这是人祸。”
吴桥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大明朝到了这个时期,贪腐已成痼疾。只是没想到,那些贪官污吏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拿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换银子。
“那些官员现在如何?”
“焦头烂额。”孙孟霖道,“山东巡抚赵志皋还算得力,全力救灾,但也压不住底下那些贪官。河南那边更乱,巡抚沈季文已经三次上疏请罪,但朝廷还没批复。下面那些知府知县...很多已经预料到自己灾后的下场了。”
吴桥明白了。
这些官员知道堤坝贪腐的事迟早会暴露,到时候轻则革职,重则问斩。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善后,争取将功赎罪。
“所以他们就往我们这里塞人?”他问。
“正是。”孙孟霖点头,“各地官员为了不让流民生乱,为了灾后朝廷能念其一点功劳,都默认甚至鼓励我们收拢灾民。很多州县根本不统计具体灾民人数,但凡有流民,就往泰兴商行的收容点送。有的还派兵帮忙维持秩序,护送流民。”
他翻开一份报告:“最夸张的是曹州知府,直接把城外的灾民营交给我们管理,官府只派几个衙役装装样子。他说:‘反正本官这项乌纱是保不住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也算积点阴德。”
第406章 有多少要多少
吴桥听得心情复杂。
这些官员固然可恨,但此刻的做法,倒也确实救了不少人,更是让大员吃了一波肥的。
“现在还能收拢多少人?”他问。
“洪水已经退了,堤坝也堵住了。”孙孟霖走到地图前,“但灾后重建至少需要一两年,这期间灾民无家可归,无田可种。我们估计,山东河南两地,至少还能收拢二十到三十万人。”
“三十万...”吴桥盘算着,“加上之前的五十万,就是八十万。”
年关将近,但定北基地没有一丝过年的喜庆气氛。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吴桥召集了所有高层,一场决定未来的会议正在进行。
“主公,登莱那边刚送来的急报。”陈玄快步走进,递上一封信,“陈管事说,这个月又收拢了八万灾民,现在青州、济南、登莱各收容点人满为患。问还要不要继续收。”
吴桥接过信快速浏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孙孟霖、余宏、赵三、林响、陈玄,还有刚从苍梧回来的几位主事。
“诸位,都听到了。”吴桥的声音平静但有力,“八万人,一个月。从七月到现在,我们已经从山东河南拉走了五十多万人。照这个速度,到明年开春,这个数字会突破八十万。”
众人神色各异。孙孟霖面露忧色,余宏若有所思,赵三眉头紧锁,林响则一脸坚定。
“主公,八十万人啊。”孙孟霖先开口,“大员最多能安置十万,苍梧那边报来的数字,兰陵和云梦加起来最多三十万。剩下的四十万怎么办?”
“怎么办?”吴桥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苍梧洲上,“看看这片大陆!南北三千里,东西两千里,比大明两京十三省加起来还大!这么大一片土地,难道还安置不下百万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苍梧现在开发了多少?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兰陵、云梦只是两个点等待开垦?沿海还有多少良港可以建设?内陆还有多少资源可以开发?”
“可是主公,开发需要时间,需要粮食,需要物资...”孙孟霖还想说。
“我知道。”吴桥打断他,“所以我才说,有多少要多少。人来了,可以开荒种地,可以建城修路,可以发展工商。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座位,语气放缓但更坚定:“这场黄河决堤,是天灾,也是人祸。大明已经烂到根子里了,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我们救下的这些人,在大明是累赘,是流民,是随时可能引爆的乱源。但到了我们这里,是劳动力,是建设者,是新世界的创造者。”
“诸位,我们不是在救灾,我们是在为未来积蓄力量。”
这番话让在座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跟随吴桥多年,知道主公的远见卓识。
从最初的小小海商,到如今拥有大员、苍梧、南洋多处基业,每一步都看似冒险,但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余宏第一个表态:“主公说得对。我在苍梧待过,那片土地虽不是很肥沃,但南边沿海撒把种子就能长。就是缺人。有了人,三年之内,粮食就能自给自足。”
赵三也说:“海军也需要人。船只越来越多,水手不够用。那些灾民里,有不少沿海渔民,稍加训练就是好水手。”
林响刚从苍梧回来,最有发言权:“兰陵和云梦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奴工只能干粗活,技术活还得靠自己人。移民越多,发展越快。”
孙孟霖见众人都支持,也不再反对:“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就全力去办。粮食、船只、安置,我会统筹好。”
“好。”吴桥满意地点头,“孙孟霖,你总负责移民安置。余宏,陆军抽调人手,协助维持秩序。赵三,海军保证航线安全。林响,你回苍梧,提前做好接收准备。”
“是!”四人齐声应道。
说完移民的事,吴桥话题一转:“丰臣秀吉死了,这个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众人点头。
这个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虽然在意料之中,但确认时还是让人震动。
“李如松那边什么反应?”吴桥问。
陈玄答道:“明军已经攻占汉城,日军南逃。但李如松似乎不急于追击,而是在汉城整顿兵马。据我们在朝鲜的探子回报,明军粮草也不多了,而且天寒地冻,李如松可能在等开春再战。”
“等开春?”吴桥冷笑,“等开春,日军早就跑回釜山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给在日本的人,把丰臣秀吉的死讯,透露给德川家康和伊达政宗。”
“透露给他们?”陈玄一愣,“公子,这...”
“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吴桥道,“丰臣秀吉一死,日本必然内乱。德川家康野心勃勃,伊达政宗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前田利家、上杉景胜...这些大名,哪个不想趁乱扩大势力?”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日本列岛:“日本一乱,在朝鲜的那些日军就无人顾及了。补给不会再有,援军不会有,军心会更乱。李如松那么聪明的人,不会看不出日军的异常。到时候他是吃掉这些日军,还是逼他们投降,都不关我们的事了。”
余宏明白了:“公子是想让日本内乱,无暇他顾?”
“对。”吴桥点头,“日本内乱,对我们有三个好处。第一,朝鲜的日军失去后援,必败无疑,朝鲜战争可以早点结束。第二,日本自顾不暇,就不会再打朝鲜或大明的主意。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日本内乱,会有更多难民。我们可以像在朝鲜那样,收拢日本难民。日本工匠多,有技术的更多,这些都是人才。当然,我们也缺少在南洋诸岛拿着把太刀就敢跟土着玩命的辅兵。”
众人都听懂了。公子这是要一箭三雕——结束朝鲜战争,消除日本威胁,收拢日本人。
“公子深谋远虑。”陈玄佩服道,“我这就去安排。”
第407章 南迁会议
接下来是最敏感的话题——泰兴商行。
吴桥看着孙孟霖:“泰兴商行在大明各地的产业,处理得怎么样了?”
孙孟霖翻开账册:“按照公子吩咐,从十月开始就在秘密处理。目前已经处理了七成产业,回笼资金约八十万两。剩下的三成,主要是仓库里的存货,预计明年正月能处理完。”
“人员呢?”
“核心人员都已经撤回登莱或大员,当地只留少数人负责收尾。所有账册、密信、暗桩名单,都已销毁或转移。”
吴桥点点头。
泰兴商行这次救灾,收拢了五十多万灾民,规模太大,不可能不引起朝廷注意。
事实上,已经有风声传出,说泰兴商行“图谋不轨”、“私移人口”。
虽然山东巡抚赵志皋、河南巡抚沈季文等官员帮忙遮掩,但纸包不住火。
朝廷早晚会查,所以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陈五常那边联系得如何?”吴桥问。
孙孟霖答道:“陈管事已经接触了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还有几位阁老的门生。他们愿意承销苍梧出产的货物,但要三成利润。”
“三成?”吴桥皱眉,“太高了。”
“但这是买路钱。”孙孟霖无奈,“没有这些勋贵官员做靠山,以后我们的货物进不了大明。而且他们保证,只要有他们在,朝廷就不会深究移民的事。”
吴桥沉思片刻,点头:“三成就三成。告诉陈五常,可以答应,但要签密约。另外,货物只通过他们的渠道走,我们不直接出面。”
“是。”
“泰兴商行处理完后,陈五常和所有商行核心人员全部撤回大员,当然除了审计局的人,”吴桥道,“至于大明这边的贸易,以后由新成立的‘南和商行’负责,表面上是广东商人的产业,实际上还是我们控制。”
“主公英明。”孙孟霖记下。
说完这些,吴桥终于进入今天会议的核心——南迁。
“诸位,我决定,举家南迁苍梧。”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这个决定,大家还是感到震撼。
举家南迁,意味着放弃经营多年的大员,放弃这里的一切,去一个刚刚开发的新大陆。这需要多大的决心?
“主公...”孙孟霖想说什么。
吴桥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大员是我们一手建起来的,有城池,有港口,有工厂,有农田...放弃确实可惜。但诸位想想,大员再大,也就是个岛屿。土地有限,资源有限,发展空间有限。”
他指着地图上的苍梧:“而苍梧,是一片大陆。有平原,有山脉,有河流,有矿藏...那里的潜力,是大员的百倍、千倍。我们在那里,可以建一个真正的国家,一个不受大明约束,不受倭寇威胁,不受任何势力干涉的新世界。”
这番话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焰。是啊,大员虽好,但终究是弹丸之地。
苍梧才是真正的未来。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走?”余宏第一个问。
“明年一月底。”吴桥道,“现在是腊月,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这期间要做好几件事。”
他看向孙孟霖:“第一,移民安置不能停,要继续收拢灾民,运往苍梧。第二,大员的产业要逐步迁移,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处理。第三,征求大员所有百姓的意见,愿意南下的,给予优待;不愿意的,不强求,但要做好安置。”
“是。”
“余宏。”吴桥看向陆军统领,“陆军要分两部分。一部分精锐随我们南下,作为苍梧的骨干。一部分留在大员,组成留守部队。民兵也是一样。”
“明白。留多少?”
“留三千陆军,五千民兵。”吴桥想了想,“大员不能完全放弃,这里还是重要的中转站。但要精简,只保留必要防御。”
“是。”
“赵三。”吴桥看向海军司令,“海军也要分。主力舰队南下苍梧,留一支分舰队在大员,保证航线安全。”
“是。留多少船?”
“留十艘战船,二十艘辅助船。”吴桥道,“定北舰队留守大员,原陵水舰队则移师苍梧,更名为苍梧第一舰队。”
“明白。”
“林响。”吴桥看向刚从苍梧回来的这位心腹,“你提前回苍梧,负责接收准备。八十万移民,加上我们南迁的几万人,还有原有的二十多万人...苍梧要准备好接收百万人。”
林响肃然:“主公放心,我一定办妥。”
部署完毕,吴桥环视众人:“诸位,这是决定我们未来的关键时刻。南迁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我们从大员这个小舞台,走向苍梧这个大舞台。在那里,我们可以做更大的事,建更大的业。”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我们会让苍梧成为南洋最强大的势力。也许二十年,三十年,我们会建立一个真正的海外华夏。到那时,我们回望今天,会庆幸做出了这个决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他们跟随吴桥多年,见过太多奇迹。
从一个小小的海商,到如今拥有数万军队、数百艘船只、百万人口的一方势力。现在,又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愿随公子,共创大业!”余宏单膝跪地。
“愿随公子,共创大业!”众人齐声。
会议结束后,南迁的计划迅速展开。
大员各地贴出了告示,宣布了南迁的决定,并征求百姓意见。
告示写得恳切:愿意南下的,分田五十亩,免租五年,提供住房、农具、种子;不愿意的,可以留在大员,原有田产房屋不变,但不再享受新发展机会。
消息传出,大员震动。
定北城的茶楼酒肆里,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吴公子要带咱们去苍梧!”
“苍梧在哪啊?”
“听说在南边,好远好远,比去福建还远十倍!”
“那地方怎么样?”
“我表哥在船队干活,去年去过。他说那地方大得很,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土地肥得流油,撒把种子就能长。”
第408章 聚乐第的愁云
“真的?那去不去?”
“去啊!为啥不去?在这里,咱们就是普通百姓。去了苍梧,分五十亩地,五年不交租,这等好事哪找去?”
但也有人犹豫。
“我祖坟在大明,我爹我爷都埋在这里...太远了。”
“我在这儿住了大半年,有房子有地,不想挪窝。”
“苍梧那么远,去了还能回来吗?”
吴桥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
他下令,绝不强求,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但统计结果还是让他欣慰——超过七成的百姓愿意南下。
……
万历二十二年正月,日本京都。
聚乐第的冬雪还未化尽,庭院里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座由丰臣秀吉建造的豪华府邸,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内室,丰臣秀次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上的雕花。
这位丰臣家的嗣子,今年二十有三,本应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虑和愤怒。
他身边坐着几位重臣: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大谷吉继,还有刚从朝鲜逃回来的宇喜多秀家。
宇喜多秀家本该在朝鲜前线,但丰臣秀吉死后,军心大乱,他不得不冒险突破海上封锁,乘坐小船逃回日本报信。
即便如此,三艘小船也只有一艘成功抵达,其余两艘据说被明军或海盗击沉了。
“所以,叔父他...真的不在了?”丰臣秀次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宇喜多秀家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少主,太阁确实已在汉城驾鹤西归。臣等无能,未能护太阁周全...”
“够了!”丰臣秀次猛地一拍扶手,木制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叔父把剩余的数万大军交给我,现在呢?人在哪?船在哪?怎么把他们弄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室内踱步。
一年前,丰臣秀吉亲征朝鲜时,将后方事务交给他这个嗣子处理,本是对他的信任和培养。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局势竟恶化至此。
宇喜多秀家抬起头,脸上还有海上颠簸留下的憔悴:“少主息怒。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太阁仙逝的消息一旦传开,日本必乱。当务之急是尽快接回在朝鲜的军队,保住丰臣家的根基。”
“能接回来吗?”丰臣秀次停下脚步,盯着他问。
“难。”增田长盛苦笑,“海上被明军水师封锁,还有那伙神出鬼没的海盗。大阪城去年被洗劫,战船、船坞、工匠都没了,现在连像样的船都造不出来。”
提到大阪城被劫,众人脸色更难看了。 去年夏天,几十艘海盗船突然出现在大阪湾,炮轰港口,登陆劫掠。
他们不但抢金银财宝,还专抢船匠、铁匠、木匠,还有造船的图纸和工具。最后放火烧了船坞和仓库,扬长而去。
事后查证,丰臣家在大阪城的基业几乎损失殆尽。
大阪城的悲剧也使日本失去了重建水军的能力。
“那些海盗...到底是什么人?”丰臣秀次咬着牙问。
“不清楚。”长束正家摇头,“但肯定和明人有关。他们在朝鲜战场也出现了,配合明军袭击我们的补给线。太阁在时,就怀疑是明朝在背后支持。”
但这些猜测没用,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几万日军从朝鲜撤回来?
十几万日军如今已经损失惨重,长时间的封锁,还有与大明朝鲜军队战斗的损失,加上物资短缺,甚至与那伙海盗战斗中覆灭不少。
自从李如松攻破汉城,日军大势已去,更有怯战的兵士更是外逃,如今被迫撤到釜山的日军就剩几万人了。
“可以走陆路吗?”丰臣秀次问了个不切实际的问题。
众人苦笑。
走陆路要经过对马海峡,但那也要船。而且就算有船,海上的封锁怎么办?何况,对马岛现在已经落入那伙海盗手中。
“要不...和明朝议和?”增田长盛小心翼翼提议,“太阁已逝,战争可以结束了。只要明朝允许我们撤军,条件可以谈。”
宇喜多秀家立刻反对:“不行!太阁尸骨未寒,我们就向明朝低头,丰臣家的脸面往哪搁?而且一议和,就等于承认战败,那些大名更不会把丰臣家放在眼里了。”
“那你说怎么办?”增田长盛也急了,“船没有,水军没有,怎么撤军?难道让剩下的几万将士在朝鲜等死?”
两人争吵起来,其他大臣也加入争论。 有的主战,有的主和,有的建议向葡萄牙人求助,有的说可以雇海盗...
丰臣秀次看着这些家臣争吵,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虽然是丰臣家的嗣子,但资历尚浅,威望不足。
这些老臣表面恭敬,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
争吵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什么结论都没有。
散会后,增田长盛和宇喜多秀家留下来。
“少主,情况很不妙。”增田长盛压低声音,“我刚才没说实话——太阁去世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
“什么?!”丰臣秀次脸色一变。
“我们逃回来的路上,在九州停靠时,就听到风声。”宇喜多秀家脸色凝重,“长洲的毛利家、肥前的锅岛家,好像都知道了。还有...江户的德川家康。”
听到德川家康的名字,丰臣秀次的心沉了下去。
德川家康是叔父生前最忌惮的人,手握重兵,老谋深算。
现在叔父不在了,这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安分。
“德川殿...会反吗?”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增田长盛和宇喜多秀家对视一眼,都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同一时间,江户城。
德川家康坐在茶室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张和善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野心和城府。
茶室对面,坐着几个心腹:本多忠胜、井伊直政、榊原康政,还有刚从京都回来的伊奈忠次。
“所以,太阁确实死了。”德川家康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千真万确。”伊奈忠次跪坐行礼,“宇喜多秀家等人已经逃回京都,但封锁了消息。不过京都现在流言四起,都说太阁病逝在朝鲜。”
本多忠胜忍不住开口:“主公,这是天赐良机啊!太阁一死,丰臣家只剩一个年轻的秀次,那些外样大名必定不服。只要我们...”
“忠胜。”德川家康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不可妄言。太阁对我有恩,丰臣家是主家,我们当尽忠职守。”
话虽这么说,但茶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出话外之音。尽忠职守?那要看怎么“尽”了。
第409章 都想称霸
井伊直政比较谨慎:“主公,现在最关键的是朝鲜的军队。那数万大军,如果撤不回来,日本元气大伤。如果撤回来了...归谁?”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几万大军,如果由宇喜多秀家等人带回来,肯定效忠丰臣家。
但如果...回不来,或者回来时已经换了个主人呢?
德川家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海路被封锁,船也没有,撤军谈何容易。不过...我们可以想办法‘帮忙’。”
“帮忙?”众人不解。
“帮倒忙。”德川家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给我们在九州的暗桩,散布消息:丰臣家准备放弃朝鲜的军队,要和他们划清界限,以免引火烧身。”
伊奈忠次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会引发兵变的!”
“就是要兵变。”德川家康淡淡道,“朝鲜的军队乱了,丰臣秀次就更没能力撤军。时间一长,要么被明军歼灭,要么投降明朝。无论哪种结果,丰臣家的威望都会一落千丈。”
“到时候...”榊原康政明白了,“丰臣家无兵无将,只能仰仗我们这些谱代大名。”
“不错。”德川家康点头,“但要做得不留痕迹。消息要从朝鲜那边传出来,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散布的。”
“属下明白。”伊奈忠次领命。
“另外,”德川家康想了想,“派人接触锅岛、毛利这些外样大名。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愿不愿意...换个主家。”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要联合其他大名,推翻丰臣家。
“主公,会不会太急了?”本多忠胜有些担心,“太阁刚死,我们就...”
“不急不行。”德川家康摇头,“你没发现吗?除了我们,还有人在活动。”
“谁?”
“伊达政宗。”德川家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个独眼龙,动作比我们还快。我收到消息,他已经派人去联络最上、佐竹几家了。”
伊达政宗,陆奥的霸主,人称“独眼龙”,以勇猛善战着称。
他也是丰臣秀吉生前忌惮的人物之一,但和德川家康不同,伊达政宗更张扬,更激进。
“伊达想干什么?”井伊直政问。
“还能干什么?”德川家康冷笑,“和我一样,想趁乱分一杯羹。不过他胃口太大,想一口吃成胖子,恐怕会噎着。”
茶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太阁死了,朝鲜军队危在旦夕,丰臣家风雨飘摇,各大名蠢蠢欲动...
日本,要变天了。
“主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榊原康政问。
德川家康沉思良久,缓缓道:“三件事。第一,继续散布谣言,动摇朝鲜军心。第二,联络外样大名,结成同盟。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派人去朝鲜,接触明军主帅李如松。”
“接触李如松?!”众人大惊。
“对。”德川家康眼中精光闪烁,“我们可以‘帮’明军一把,早点结束朝鲜战争。条件是...明军不要放朝鲜的日军回来。”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德川家康这是要借明军之手,消灭丰臣家的嫡系部队!
够狠,够绝。但也确实是最有效的办法。
“主公,明军会答应吗?”伊奈忠次问。
“会。”德川家康肯定地说,“明军也不想再打下去了。只要我们提供日军的情报,帮他们歼灭日军,他们求之不得。至于那些日军是死是降...对明朝来说,没区别。”
“那...派谁去?”
德川家康看向伊奈忠次:“你去。带上我的亲笔信,秘密前往朝鲜。记住,一定要见到李如松本人,不能假手他人。”
“是!”伊奈忠次肃然领命。
“还有,”德川家康补充,“路上小心。现在海上不太平,不仅有明军水师,还有那些海盗...”
提到海盗,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伙海盗,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袭击大阪城?为什么要在朝鲜捣乱?
这一切,似乎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但德川家康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乱世出英雄,他要趁乱而起,夺取天下。
至于那些海盗...等掌握了日本,再慢慢收拾。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奥,仙台城。
伊达政宗站在天守阁顶层,独眼眺望着远方的海面。
他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锐利如鹰。
“德川那老狐狸,肯定也在行动了。”他喃喃自语。
身后,几个家臣跪坐着。片仓景纲、伊达成实、留守政景,都是伊达家的肱骨之臣。
“主公,我们该怎么做?”片仓景纲问。
伊达政宗转过身,独眼中闪着野心的光芒:“怎么做?当然是趁乱而起!丰臣秀吉死了,日本再没有人能压住我伊达政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日本列岛:“德川想当老大,我伊达也想。但德川根基深厚,我们硬拼不过。所以...要另辟蹊径。”
“主公的意思是...”
“水军。”伊达政宗吐出两个字,“日本是岛国,谁掌握水军,谁就掌握主动。德川在关东,陆战厉害,但水战不行。我们在东北,有海,可以发展水军。”
伊达成实苦笑:“主公,水军哪是说发展就发展的?船呢?工匠呢?钱呢?大阪城被劫后,全国的造船工匠都没剩几个了。”
“船可以从琉球买,工匠可以从朝鲜抓。”伊达政宗思路清晰,“钱...抢就是了。现在日本大乱,沿海那些豪商、寺院,哪个没点家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血腥味,让几个家臣都打了个寒颤。
“主公,这会不会树敌太多?”留守政景小心翼翼地问。
“乱世还怕树敌?”伊达政宗冷笑,“等我们水军建成了,从海上出击,可以打京都,可以打江户,可以打任何地方。那些陆上的大名,再厉害,还能追到海上来?”
这确实是独辟蹊径的思路。
日本战国时代,大名们主要争夺陆地,对海洋的重视不够。
如果伊达政宗真能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水军,确实能出奇制胜。
“但...”片仓景纲仍有顾虑,“海上现在很危险。明军水师,还有那些海盗...”
“海盗?”伊达政宗独眼一亮,“对了,那些海盗!他们不是之前与我们贸易吗?你们说,我们能不能和海盗合作?”
“和海盗合作?!”众人惊愕。
“对。”伊达政宗越想越兴奋,“那些海盗能袭击大阪城,能封锁朝鲜海域,实力不弱。我们给他们提供基地,提供补给,他们帮我们训练水军,帮我们劫掠商船。各取所需。”
这想法太大胆,但也确实有可能。
第410章 这是要坑自己人啊
万历二十二年正月,朝鲜,釜山城外。
明军大营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刀枪林立。
中军大帐内,李如松正皱着眉头看地图,手指在釜山城的位置敲了敲。
“三万多人,困在这么个小地方...”他喃喃自语。
釜山城依山傍海,三面是山,一面是海,易守难攻。
城内日军虽已是残兵,但困兽犹斗,真要强攻,明军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而城中的日军统领正是加藤清正,这货命太大了,几次必死的局面,都让他逃出来了,而在宇喜多秀家秘密回日本后,军中大部分将领和大名都战死的差不多了。
“大帅,探马来报,城内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副将李如柏走进来,“不过倭寇把城中百姓的存粮都抢光了,还杀了数百人示威。”
“畜生!”李如松骂了一句,但随即冷静下来,“半个月...我们等得起。传令下去,围而不攻,每日喊话劝降。他们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出城投降或突围。”
“可要是他们从海上逃呢?”李如柏担心。
“海上?”李如松冷笑,“他们哪来的船?日本本土的船过不来,这边的船都被我们烧光了。就算有几条小渔船,能装几个人?”
正说着,亲兵进来禀报:“大帅,营外来了几个人,说是日本使者,求见大帅。”
“日本使者?”李如松和弟弟对视一眼,“这时候来?带进来,搜身检查仔细了。”
不一会儿,三个穿着日本服饰的人被带了进来。
为首的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眼神精明,正是德川家康派来的心腹伊奈忠次。
“在下伊奈忠次,奉德川家康大人之命,拜见李将军。”伊奈忠次用生硬的汉语说,还递上一封书信。
李如松接过信,却不急着看,先上下打量来人:“德川家康?没听说过。丰臣秀吉的人?”
旁边一个锦衣卫百户凑过来,低声解释:“大帅,德川家康是日本的大名,封地在关东,势力很大。丰臣秀吉活着时还能压住他,现在秀吉死了,这人怕是...”
李如松明白了。
这是日本内部狗咬狗,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政敌的军队。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是用汉文写的,言辞恭敬,但内容却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德川殿想要我...全歼釜山的日军?”李如松抬起头,盯着伊奈忠次。
“正是。”伊奈忠次跪坐行礼,“李将军,釜山城内的三万余人,是丰臣家的嫡系部队。若让他们回到日本,必定支持丰臣秀次,对德川大人不利。所以...”
“所以你们想借刀杀人。”李如松冷笑,“可这三万人不是蝼蚁,说杀就能杀。强攻城池,我军要死多少人?”
“不需要强攻。”伊奈忠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派人混入城中,假称日本本土将派船来接应,骗他们出城到海边等候。李将军只需在海边设伏,便可一网打尽。”
这计策够毒。
釜山日军现在最盼的就是援军和船只,若听说有船来接,肯定会信。
但李如松不是傻子。
他盯着伊奈忠次:“这么做,你们有什么好处?这些兵不是你们的,但也是日本人吧?”
“是敌人。”伊奈忠次纠正,“丰臣家与德川家本就不和。太阁在世时还能维持表面和平,现在太阁死了,两家必有一战。削弱丰臣家的兵力,对德川大人有利。”
“就这些?”李如松不信,“为了内斗,就要借外人之手杀自己人?你们日本人还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够无耻。
伊奈忠次面不改色:“李将军,这对您也有好处。尽早结束战争,您的将士可以回家,朝鲜可以重建。而且...”他顿了顿,“德川大人愿意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白银十万两,粮食五万石。”伊奈忠次说,“只要李将军答应配合,一个月内,我们会派船运到朝鲜沿海指定地点。您收到钱粮后,再动手不迟。”
李如松心动了。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这可不是小数目。
辽东军这次入朝作战,朝廷拨的粮饷本就不足,将士们已经颇有怨言。如果有这笔外快...
但他还是谨慎:“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将军可以先收钱粮,再办事。”伊奈忠次道,“德川大人有诚意合作。”
两人又谈了一刻钟,伊奈忠次告退。等他走了,帐内众将议论纷纷。
“大帅,这能信吗?”李如柏第一个质疑,“日本人诡计多端,万一是陷阱...”
“陷阱倒不至于。”锦衣卫百户分析,“德川家康和丰臣秀吉确实有矛盾。丰臣秀吉在世时,几次想削弱德川家,都被德川家康躲过了。现在秀吉死了,德川想夺权,首先要除掉丰臣家的军队,这个逻辑说得通。”
“那白银粮食呢?”一个参将问,“日本人真会送来?”
“不好说。”李如松摸着下巴,“但我们可以等等看。反正现在围城不攻,等个把月也无妨。如果他们真送来钱粮...”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收,为什么不收?等收到了,我们随便打打做个样子,然后继续围城。等城内饿得差不多了,自然有人投降。至于全歼...没必要。”
“那日本人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李如松笑了,“我说动手,又没说一定要杀光。战场上刀剑无眼,跑掉一些很正常。到时候留几百个活口,送回日本去,让他们好好说说德川家康是怎么勾结大明,害死自己同胞的。”
众将恍然大悟。
这是要挑拨离间,让日本人自己内斗更狠。
“高明!”李如柏竖起大拇指,“哥,这招厉害。既得了好处,又让日本人互相猜忌。”
李如松摆摆手:“先别高兴太早,等日本人真把东西送来再说。传令下去,加强围城,但不要主动进攻。另外,派斥候沿海侦查,看有没有日本船来。”
第411章 卖谁不是卖?
不久后,琉球,那霸港也来了一批使者。
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靠岸,下来几个日本人。
为首的正是伊达成实,伊达政宗的亲信。
他们在港口转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家挂着“南洋商行”招牌的店铺。
店铺不大,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珍奇货物:南洋香料、大明丝绸、日本漆器...应有尽有。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眼神精明。
他见伊达成实等人进来,用日语打招呼:“欢迎光临,几位客人想买点什么?”
伊达成实打量了一下店铺,压低声音:“我们不买东西,想谈生意。”
掌柜会意,笑道:“谈生意好啊,里面请。”
他引着几人进了内室,关上门。
内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但墙壁很厚,隔音很好。
“几位想谈什么生意?”掌柜问。
伊达成实开门见山:“我们主公伊达政宗大人,想和贵方合作。”
“伊达政宗大人?”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久仰大名。不知想合作什么?”
“武器。”伊达成实说,“火铳、火炮、刀枪、盔甲...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掌柜笑了:“这生意可不好做。日本在打仗,大明严禁武器出海,我们也要冒很大风险。”
“价钱好商量。”伊达成实道,“只要东西好,钱不是问题。我们主公说了,可以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
“那你们要多少?”
“第一批,火铳一千支,火炮二十门,刀三千把,盔甲一千套。”伊达成实报出数字,“后续还要更多。”
掌柜沉思片刻:“这么多武器,运到日本不容易。现在海上查得严,明军水师、朝鲜水师、还有各路海盗...”
“所以我们需要贵方帮忙。”伊达成实道,“贵方能在朝鲜海域活动,肯定有办法。我们可以提供路线、接应点,只要能运到陆奥沿海,剩下的我们来办。”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初步协议。
掌柜答应一个月内先运一批武器到陆奥,伊达成实留下五千两白银作为定金。
临走时,伊达成实问了一句:“还没请教掌柜贵姓?”
“敝姓陈,陈福。”掌柜笑道,“只是个做生意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信誉。”
送走日本人,陈福回到内室,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本密写账册,快速写下今天的谈话内容。
写完,他用特制的药水处理,字迹消失,只剩空白。
这个“南洋商行”,正是审计局在琉球的据点。
陈福的真实身份,是审计局在东亚的负责人之一。
当天晚上,密信通过快船送出,目的地——大员。
三天后,大员,定北基地。
吴桥看着刚从琉球送来的密报,嘴角露出笑容。
“伊达政宗想买武器...有意思。”他对旁边的孙孟霖说,“这个独眼龙,野心不小啊。”
孙孟霖也看了密报:“公子,我们要卖吗?”
“卖,当然卖。”吴桥毫不犹豫,“有钱为什么不赚?而且卖武器给日本人,让他们自相残杀,对我们有利。”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日本列岛:“德川家康、伊达政宗、毛利辉元...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大名,都想要武器,都想吞并别人。我们就做个军火商,谁给钱就卖给谁。”
“可这样会不会养虎为患?”孙孟霖担心。
“不会。”吴桥摇头,“日本就那么点大,资源有限。就算有再多武器,也改变不了根本。而且我们只卖中低端武器,火炮最多卖六磅炮,火铳只卖火绳枪,不卖燧发枪。先进的都留着自己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卖武器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我们要通过这个渠道,在日本建立情报网,掌握各方动向。将来有一天...”
他没说完,但孙孟霖懂了。
将来有一天,等日本打得差不多了,吴桥可能会出手。
“那德川家康那边呢?”孙孟霖问,“李如松已经接触过了,我们要不要也派人去?”
“要。”吴桥点头,“德川家康是老狐狸,不容易对付,但也是最大的买家。派人去江户,告诉他我们也能提供武器,价格公道。但条件是他得帮我们做件事...”
“什么事?”
“石见银矿。”吴桥眼中闪过精光,“丰臣秀吉和毛利家平分银矿,现在秀吉死了,银矿的归属肯定要重新洗牌。告诉德川家康,只要他能把银矿的控制权给我们,武器要多少有多少。”
孙孟霖倒吸一口凉气。
石见银矿是日本最大的银矿,产量占日本一半以上。如果能控制这个银矿...
“公子,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德川家康不会答应吧?”
“试试看。”吴桥道,“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卖武器给他,建立合作关系。等他在我们的帮助下壮大,自然会依赖我们。到时候再提要求,就容易多了。”
“那毛利家呢?”
“毛利家也要接触。”吴桥思路清晰,“告诉毛利辉元,德川家康和伊达政宗都在买武器,要对付所有大名。毛利家要想自保,也得买。价格...可以比卖给德川的贵一点,反正毛利家有钱。”
孙孟霖听得目瞪口呆。公子这是要把日本所有大名的钱都赚了,还要让他们互相残杀。
“公子,这会不会...太阴险了?”
“阴险?”吴桥笑了,“这不是阴险,是生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狠心,不果断,就会被别人吃掉。我们想在南洋站稳脚跟,想建立海外华夏,就必须利用一切机会,削弱所有潜在的敌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海面:“日本、朝鲜、大明、葡萄牙、西班牙...这些都是我们的对手。现在他们互相争斗,是我们的机会。等我们在苍梧站稳脚跟,等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就不用再玩这些手段了。”
孙孟霖默默点头。他知道公子说得对。乱世之中,仁义道德是奢侈品,生存和发展才是硬道理。
“我这就去安排。”他说。
“等等。”吴桥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告诉陈福,卖武器给日本人的同时,要在日本招募工匠,尤其是造船、冶铁、火器方面的工匠。许以重利,把他们带到苍梧来。”
“日本人会来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吴桥道,“日本现在内乱,工匠日子也不好过。只要给的钱够多,给的前景够好,总会有人愿意来。”
孙孟霖领命而去。
第412章 锦衣卫出动
万历二十二年正月末,北京紫禁城,皇极殿。
朝会的气氛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
龙椅上,万历皇帝朱翊钧脸色阴沉如水,手中攥着几份奏折,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山东、河南两省,决口十三处,淹没州县二十八,受灾百姓一百二十万,溺毙、饿死、病亡者约二十万。”
户部尚书杨俊民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每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赈灾支出白银八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然灾民流离失所者仍众,多地出现民变...”
“够了!”万历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一百二十万人受灾!二十万人死了!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陛下息怒。”首辅赵志皋硬着头皮出列,“天灾难测,黄河改道自古便是...”
“天灾?”万历冷笑,从御案上抓起另一份奏折。
“这是工部侍郎王德完的奏章!他说去年修堤拨银二十万两,实际用到堤坝上的不足五万两!木料以次充好,石料偷工减料,监工收受贿赂!这是天灾吗?这是人祸!是贪官污吏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骚动起来。
有几个官员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陛下明鉴!”王德完出列跪地,“臣已查实,山东河道衙门、河南布政司,上上下下串通一气,贪墨修堤款项。单是山东河道总督李万常,就贪了五万两!河南布政使张文明,贪了三万两!这些蛀虫,拿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换银子,其罪当诛!”
“你血口喷人!”一个胖乎乎的官员跳出来,正是山东籍的给事中刘文炳,“王侍郎,你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无凭无据?”王德完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从山东河道衙门账房家中搜出的私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李万常贪的五万两,有三万两送给了京里的某位大人!”
刘文炳脸色大变,还要争辩,被旁边同僚拉住了。
朝堂上一片混乱。
有人义愤填膺要求彻查,有人极力反驳说是污蔑,还有人默不作声冷眼旁观。
万历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官员没几个干净的。
黄河年年修,年年决,为什么?
因为修堤是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从朝廷拨银开始,到地方施工,每一层都要刮一层油水。
到最后,真正用在堤坝上的,十不存一。
可他能怎么办?把所有人都杀了?那谁来办事?不杀?百姓的冤魂怎么安抚?
“都闭嘴!”万历终于爆发,“传旨:山东河道总督李万常、河南布政使张文明,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山东、河南所有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待查!朕要一个真相,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
“陛下圣明!”一部分官员齐声高呼。
“还有,”万历冷冷补充,“此次赈灾,泰兴商行出力甚多,收拢安置数十万灾民,功不可没。传旨嘉奖,赐匾额‘义商’。”
这话让不少官员意外。泰兴商行的事他们都知道,但没想到皇帝会公开嘉奖。
王德完却眉头一皱。
他隐约觉得不对——一个商行,哪来那么大能力收拢几十万灾民?
这些灾民又去了哪里?但此刻不便多说。
就在气氛凝重时,兵部尚书石星出列,呈上一份捷报:“陛下,朝鲜前线急报!平倭将军李如松已收复汉城、平壤,将残余倭寇围困于釜山!朝鲜国王已还都汉城,献上谢恩表及贡礼!”
这话像一阵春风,吹散了殿内的寒意。
万历精神一振:“快念!”
石星展开奏报,朗声读道:“臣李如松谨奏:自去岁入朝,大小三十余战,斩首六万,俘获万余。今已收复朝鲜全境,残倭三万余人困守釜山,粮尽援绝,指日可灭...朝鲜国王李昖献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高丽参百斤,良马百匹,新罗婢五十人...叩谢天朝再造之恩,愿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好!好!”万历终于露出笑容,“李如松不愧是朕的虎将!等凯旋之日,朕必重重封赏!”
“陛下圣明!”这次是全体官员齐声高呼。
朝鲜大捷,总算冲淡了黄河决堤的阴霾。
万历心情大好,当即下旨:加封李如松为太子太保,赏银万两;其余将士各有封赏;朝鲜贡物收下,回赐丝绸、瓷器等物。
退朝后,万历回到乾清宫,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
“冯保。”他叫来司礼监掌印太监。
“奴婢在。”
“传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是。”
不一会儿,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匆匆赶来。
这位锦衣卫头子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臣骆思恭,叩见陛下。”
“平身。”万历看着他,“黄河决堤的事,你也知道了。朕要你派得力人手,去山东、河南,彻查此事。从上到下,一个不漏。贪了多少,害死多少人,都要查清楚。”
“臣遵旨。”骆思恭顿了顿,“陛下,泰兴商行那边...”
“也查。”万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商行,能收拢几十万灾民,不简单。查清楚他们是什么来历,灾民送到了哪里,背后有没有人。”
“是。”
“记住,要秘密查,不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
骆思恭退下后,万历靠在龙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朝鲜战场赢了,是好事。
但黄河决堤,暴露出大明的痼疾——贪腐横行,吏治败坏。这些蛀虫不除,大明早晚会被掏空。
还有那个泰兴商行...他总觉得不对劲。 商贾逐利,天经地义。
但如此大规模地救灾,花费巨大,图什么?真的只是为了一面匾额?
这些问题,让万历心中不安。
锦衣卫衙门,骆思恭召来几个千户,分配任务。
“刘千户,你带人去山东。王千户,你去河南。记住,要秘密查访,不要惊动地方官府。”骆思恭严肃地说,“重点查两件事:一是修堤贪腐,二是泰兴商行。”
第413章 撤离登莱
“泰兴商行?”刘千户疑惑,“那不是做好事的商行吗?陛下还下旨嘉奖了。”
“做好事?”骆思恭冷笑,“一个商行,能收拢几十万灾民,你信吗?背后肯定有文章。查清楚他们是什么来路,灾民运到哪里去了,钱从哪里来。”
“明白。”
几个千户领命而去。
但他们不知道,其中一位王千户,在离开衙门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条街,进了一家叫“醉仙楼”的酒馆。
酒馆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看起来普普通通。
见王千户进来,笑着迎上去:“王大人来了,楼上雅间请。”
两人上楼进了雅间,关上门,周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王大人,出什么事了?”
王千户压低声音:“朝廷要彻查黄河决堤的事,锦衣卫已经派人去山东河南了。重点是查修堤贪腐,还有...泰兴商行。”
周掌柜脸色一变:“泰兴商行?陛下不是刚下旨嘉奖吗?”
“嘉奖归嘉奖,怀疑归怀疑。”王千户道,“一个商行收拢几十万灾民,朝廷不放心。你们得早做准备。”
“明白了。”周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给王千户,“这是这个月的孝敬。多谢王大人报信。”
王千户收了银票,匆匆离开。
他是审计局在锦衣卫发展的暗线,收了两年银子,提供了不少情报。
周掌柜立刻回到后堂,从一个暗格里取出纸笔,用密语写下一封信。
写完后,叫来一个心腹伙计:“马上送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到登莱陈大人手里。”
“是!”
信送走后,周掌柜在屋里踱步,心中焦虑。
泰兴商行的事,他是知道的。
收拢几十万灾民,运往海外,这事一旦被朝廷查实,就是谋逆大罪。
到时候不仅商行要完,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掉脑袋。
“得赶紧撤。”他喃喃自语。
……
三天后,登莱,泰兴商行总号。
陈五常接到密信时,正在安排新一批移民登船。
看完信,他脸色煞白,但很快冷静下来。
“叫赵先生、钱先生、孙先生来。”他对随从说。
不一会儿,三个心腹管事来了。陈五常把信给他们看,三人也都变了脸色。
“朝廷要查我们...这可怎么办?”赵管事声音发颤。
“慌什么?”陈五常沉声道,“主公早有预料,让我们做好准备。现在就是要按计划撤离。”
他站起身,快速下令:“第一,马上安排船只,把已经修整好的三千流民运走。工匠、读书人、有手艺的优先。今天就走,不能等。”
“是!”
“第二,审计局已经暴露的谍子,全部撤回。还在暗处的,转入静默,等待以后启用。所有文书、账册、密信,全部销毁,一片纸都不能留。”
“明白。”
“第三,派人去山东河南各地,通知所有商行人员,立刻撤到胶州湾。我会派船去接。记住,要分批撤,不要引起注意。”
钱管事担忧:“可登莱这边还有一万六千多灾民,怎么办?”
陈五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粮食留下,两万石全留下。等官府找来,至少有粮救这些人。我们...只能带走三千人。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这决定很残酷,但没办法。
时间紧迫,船只有限,能带走三千人已经是极限了。
“那商行的产业呢?”孙管事问。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低价处理,或者直接放弃。”陈五常苦笑,“公子说了,钱财是身外物,只要人在,什么都能挣回来。”
三人领命而去。
陈五常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忙碌的港口,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登莱经营了五年,从无到有,建起这个庞大的移民中转站。
五年间,从这里运走了将近百万人,救了百万条命。但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公子说得对,泰兴商行不能再用了。”他喃喃自语,“这么大的动作,朝廷早晚会察觉。现在撤,还来得及。”
几天内,登莱港突然繁忙起来。
大量福船紧急起航,载着三千移民和所有商行人员,驶向茫茫大海。
码头边临时营地,还有一万多灾民眼巴巴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五常站在最后一艘船的船头,回望着渐渐远去的登莱城,心中默念:别了,登莱。别了,大明。
他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但这就是选择。选择了海外,选择了新大陆,就要放弃故土,放弃一切。
船行到半夜,陈五常还站在甲板上。海风凛冽,但他浑然不觉。
“陈大人,进去歇歇吧。”一个随从劝道。
“再等等。”陈五常望着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我在想...那些留下的灾民,会怎么样。”
“有粮食,应该能撑一阵子。等官府接手,也许...”
“也许?”陈五常苦笑,“官府要是有用,当初就不会有那么多灾民了。”
随从沉默了。他们都见过官府赈灾的样子——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清汤寡水。
要不是泰兴商行,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不过,我们尽力了。”陈五常最后说,“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船继续南下,驶向大员。
而在登莱,在所有大福船撤走后,官府就发现了异常。
泰兴商行突然关门,人员失踪,只留下满仓库的粮食和一万多不知所措的灾民。
知府大惊,连忙上报。
但等朝廷派人来查时,已经什么都查不到了。
账册烧了,人员散了,船只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和一面皇帝御赐的“义商”匾额。
锦衣卫的刘千户赶到时,面对的就是这个烂摊子。
他问灾民,灾民说商行的人连夜走了,留下粮食;问官府,官府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查账册,账册早就烧了。
“泰兴商行...到底是什么来路?”刘千户心中疑惑更深了。
但他查不下去。人走了,证据没了,线索断了。只能写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送回京城。
而在京城,万历看到报告,眉头紧锁。
“跑了?跑得这么快,这么干净?”他冷笑,“这不是普通的商行,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势力。查,继续查,一定要查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但查,谈何容易?泰兴商行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几十万消失的灾民,和无数疑问。
而这些疑问,将像一根刺,扎在万历心中,扎在大明朝堂上。
但对吴桥来说,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泰兴商行完成了历史使命,该退场了。接下来,将是新的开始。
第414章 新的规划
二月初二,大员淡水港。
晨雾中,港口码头上人声鼎沸。
二十余艘大小船只停泊在港内,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这是吴桥南迁船队的主力,载着吴林两家族人、重要官员、核心工匠、学堂师生,以及大量文书档案、机器设备、金银财货。
吴桥站在“王翦号”战列舰的艉楼上,望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这艘“冠军侯级”战列舰是他亲自设计监造的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战舰,长三十八丈,宽七丈,四层炮甲板,装备将近百门火炮,是冠军侯级的五号舰,是大员造船工艺的集大成者。
以秦朝名将王翦命名,寄托着他开疆拓土的雄心。
“公子,家眷船队准备就绪,可以启航了。”陈玄走上艉楼禀报。
吴桥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支庞大的船队。
十五艘开拓级,五艘开荒级,载着近五千人,由新组建的苍梧舰队直接护。
他的父母、族中长辈、还有林响等心腹的家眷,都将乘这批船直接南下,中途只在福船港稍作休整,最终在苍梧云梦登陆。
“让他们先走。”吴桥说,“告诉船队指挥官,一路小心,安全第一。”
“是。”
号角吹响,旗语打出。
家眷船队缓缓驶离港口,船上的族人向“王翦号”挥手告别。
吴桥也挥手回应,目送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陈玄问。
“不急。”吴桥转过身,看向舰桥内悬挂的巨幅海图,“我要先看看咱们的家底。”
他这次不随家眷船队直航苍梧,而是乘坐“王翦号”,在两艘“斥候级”快速护卫舰的陪同下,巡视各地。
一来是临别前再看一眼亲手建立的基业,二来是亲自传达新的行政区划和人事任命。
三来...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去苍梧,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机会这样走遍各地了。
“传令各舰,检查完毕就启航。第一站,鸡笼。”
“是!”
航行途中,吴桥在“王翦号”的指挥室里,召集了随行的主要官员:孙孟霖、余宏、赵三,还有几位即将出任各地官员的人选。
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新的行政区划。
“诸位,这次重新划分,是为了适应我们越来越大的地盘。”吴桥指着地图,“以前我们人少地小,可以粗放管理。但现在不一样了,从库页岛到爪哇,从日本到暹罗,我们的势力范围横跨数千里,必须建立完善的管理体系。”
他首先指向最北方:“原黑水总督府,管辖库页岛、原奴儿干都司及以北所有地区。总督府设在庙街。黑水总督府的职责是继续收拢朝鲜、女真难民,还有是开发北地资源,再是盯紧日本动向。”
“永明堡升级为海参崴总督府,管辖原海参崴及辽东、朝鲜所有事务。”吴桥继续道,“海参崴总督区的主要任务,一是牵制女真各部,必要时可以直接打击女真各势力,防止对方做大。二是维持朝鲜局势,继续从大明、朝鲜移民,三是开发辽东。”
“大员设立大员总督府,管辖大员、日本、琉球及大明沿海包括琼州所有事务。总督府设在永乐城。”
“河口总督府保持原设,管辖中南半岛所有事务。”吴桥看向地图上的湄公河三角洲,“河口总督区的职责,一是牵制中南半岛所有国家,并寻求贸易,防止一方做大称霸。二是开发湄公河流域,三是作为通往苍梧的中转站。”
“坤甸总督府保持不变,管辖婆罗洲、苏拉威西岛、吕宋群岛及纳土纳群岛。”
“福船港设立旧港总督府,管辖爪哇群岛、苏门答腊岛、帝汶岛、马塔兰岛等。”
吴桥指着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岛屿。
“旧港总督府设在福船港,职责一是慢慢尝试控制香料贸易,二是牵制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三是开发这些岛屿。”
这是最复杂、最危险的总督区,周边强敌环伺,内部土着众多,但也是利益最大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各地总督府的班子,我已经拟好章程。除总督、副总督各一人,下设民政司、税收司、工商司、土地司、资源司、教育司等十二个部门,每个部门设正副主管各一人。所有官员,包括总督,任期五年,可连任两届。前四年是正常任期,第五年是交接期,与新接任者交接事宜,平稳过渡。以上等官员,全部由苍梧本部任命派遣。”
这个制度是吴桥反复思考的结果。
既要避免官员久居一地形成势力,又要保证政策的连续性。
五年任期,两届十年,足够做出一番事业,又不会坐大。
“军队方面,”吴桥看向余宏和赵三,“每个总督区设立卫戍将军三人——正将军、副将军、参谋官,管理陆军一切事务。又设卫指挥三人——卫指挥二人、民兵参谋官一人,管理民兵。民兵不仅是生产兵团,还要辅助守城作战。”
余宏点头:“公子考虑周到。军民分治,但又相互配合。”
“治安方面,设立警察治安司,设警备局长三人,一正两副,负责日常治安、缉盗、消防等。”吴桥补充,“海军单独建制,不受总督管辖。”
他走到海军部署图前:“海军重新规划为三支大舰队。第一,苍梧舰队,司令部设在云梦,管辖苍梧本土及周边海域,未来还要负责远征。第二,南洋舰队,司令部设在坤甸,管辖婆罗洲、旧港、河口三个总督区的海上防卫。第三,北方舰队,司令部设在大员淡水,管辖大明沿海、大员、日朝及黑水总督府海域。”
赵三看着这张宏伟的蓝图,心潮澎湃。 从几艘小船起家,到现在三支大舰队,不过短短几年时间。
“主公,海军将领如何安排?”他问。
“苍梧舰队由你亲自指挥。”吴桥道,“南洋舰队司令由原坤甸舰队司令王海升任。北方舰队司令...由原定北舰队司令李成武担任。各舰队下辖若干分舰队,具体编制稍后下发。”
第415章 镇倭岛
三月初,对马海峡。
“王翦号”战列舰劈开波涛,在两艘“斥候级”护卫舰的拱卫下,缓缓驶入镇倭岛军港。吴桥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这座经过彻底改造的岛屿。
镇倭岛——这个曾经叫对马岛的地方,如今已面目全非。
原本稀疏的渔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房屋、坚固的码头、高耸的棱堡。 港口两侧山头上,炮台的黑洞洞炮口指向海面,随时准备迎接来犯之敌。
“主公,镇倭岛县长贾喜已在码头恭候。”陈玄禀报。
吴桥点点头,目光仍被岛上的变化吸引。
这里之前还是日本对马蕃宗义家的地盘,只有几千渔民和一些简陋的港口设施。 如今,被吴桥占领后...已经完全变成一座军事要塞兼贸易枢纽。
船靠岸,搭板放下。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官员快步上前,恭敬行礼:“镇倭岛县长贾喜,恭迎主公巡视!”
吴桥打量着他。
贾喜是陵水学堂第一批毕业生,从基层做起,因能力突出被提拔。
此刻他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明,举止得体。
“贾县长,辛苦了。”吴桥下船,“带我们看看。”
“是!”
一行人骑马巡视。
贾喜边走边介绍:“镇倭岛由上岛、下岛两部分组成,总面积约七百平方里。现有在籍人口一万一千三百人,其中大明移民七千六百,朝鲜移民三千二百,日本原住民五百余。”
“日本人只剩五百了?”吴桥问。
“是的。”贾喜答道,“您之前下令,此岛乃军事要地,不可留太多异族。原两万多日本农民,我们筛选了五百老实本分、熟悉海文地形的留下,其余与部分朝鲜人一起,已分批运往苍梧参与建设。”
这个处理吴桥是知道的。
镇倭岛扼守日朝海峡,位置太重要,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防御工事呢?”
“请公子移步观海堡。”贾喜引路。
观海堡位于上岛最高处,是一座三层棱堡,墙体用水泥浇筑,厚达六尺。
堡内驻扎陆军一个连,配备火炮十二门,弹药充足。
站在堡顶了望台,整个海峡尽收眼底。
“镇倭岛共建有大型棱堡三座,小型炮台八处。”贾喜指着各处,“三座棱堡分别控制上岛、下岛和海峡最窄处。炮台则分布在重要海岸线,形成交叉火力。此外,海底还铺设了铁链和水雷,夜间有巡逻船不间断巡视。”
吴桥满意地点头。这样的防御体系,足以抵挡一支中型舰队的进攻。
“驻军情况?”
“陆军一个营五百人,海军陆战队一个营五百人。”贾喜如数家珍,“海军驻有‘千牛卫级’战列舰一艘、‘斥候级’护卫舰四艘、‘商行级’运输舰五艘。这是北方舰队第三分舰队,负责日朝海峡及琉球航道的安全。”
“嗯。”吴桥看向陪同的海军将领。
陪同的海军营长周勇解释:“千牛卫级战列舰先锋号舰长是原定北舰队的老将,姓张,打过好几场硬仗。”
吴桥登上停泊在港内的“先锋号”视察。
这艘战舰长二十八丈,三层甲板,火炮擦拭得锃亮,水手训练有素。
舰长张大海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但汇报条理清晰。
“我们每月巡逻四次,覆盖对马海峡到琉球一线。”张大海道,“遇到可疑船只一律检查,日本船尤其严格。开春以来,已经扣留了七艘试图走私武器的日本船,击沉了三艘海盗船。”
“日本那边有什么反应?”
“敢怒不敢言。”张大海咧嘴一笑,“他们现在内乱,德川、伊达、毛利几家打得不可开交,哪顾得上我们。倒是有些日本商人,偷偷跑来贸易,用银子换我们的铁器、布匹。”
吴桥明白,这就是实力带来的话语权。 几年前,他们还要偷偷摸摸避开日本水军,现在可以大摇大摆封锁海峡,日本人却只能忍着。
视察完军事设施,吴桥又看了移民安置区。
镇倭岛的移民主要来自福建、广东,也有部分来自山东、浙江。
房屋整齐排列,街道干净,有学堂、医馆、市集,生活气息浓厚。
一个从泉州来的老移民拉着吴桥说:“主公,我们在这儿过得挺好。虽然离家远,但有田种,有屋住,孩子还能上学。比在老家当佃农强多了!”
“粮食够吃吗?”吴桥问。
“够!岛上开了一万五千亩地,种水稻、红薯、玉米,收成不错。”老移民笑道,“还能打鱼,海里的鱼可多了!”
贾喜补充:“镇倭岛现有农田一万八千亩,年产粮食五万石,基本自给。另外渔业发达,每年捕鱼约三十万斤,除了自食,还能制成鱼干外销。”
这比吴桥预期的还好。
他原本以为这种海岛,粮食需要外部供应,没想到能自给自足。
“贸易呢?”
“每月过往船只约二百艘,都是往北方两大总督区贸易的,停靠补给的约五十艘。”贾喜道,“除了我们本身的运输舰和商船,其他要么是大明或者朝鲜的商船。我们收取泊位费、补给费,每月收入约三千两。另外与日本、朝鲜的私下贸易,每月利润约两千两。”
镇倭岛不仅是个军事要塞,还是个赚钱的买卖。
这让吴桥更加坚定了控制关键航线的战略——既能保障安全,又能获得收益。
随后吴桥让人宣读了新的行政规划编制和人事任命,镇倭岛在行政上划归大员总督区,人事任命为由大员总督府任命。
贾喜继续任镇倭岛县长,而军事上,作为重要的航道重地,由海军上尉营长周勇作为镇倭岛最高指挥官,统领海军陆军海军陆战队民兵等军事力量。
至于当地治安,组建镇倭岛警察局,人员暂时从民兵中挑选优秀人员组建,局长到时候从大员总督区警察局调任过来。负责镇倭岛所有治安事宜。
在镇倭岛停留三天后,吴桥继续北上。 下一站是海参崴总督府的核心——永明城。
第416章 海参崴总督区
经过五天航行,“王翦号”驶入永明湾。看到岸上的景象,连吴桥都有些惊讶。
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个小据点,几排木屋,一个简陋码头。
如今,一座真正的城池拔地而起。
石砌的城墙高两丈五尺,周长八里,四门雄伟,角楼高耸。城内街道宽阔,房屋整齐,工坊区烟囱林立,商业区人来人往。
更让吴桥吃惊的是港口规模。
码头长达三里,停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
有从山东来的移民船,从朝鲜来的商船,从库页岛来的运木船...还有几艘正在建造的新船,船坞里火花四溅。
“公子!”码头上,三个人快步迎来。
正是海参崴总督区的三位主官:总督周福、卫戍将军雷豹、参谋官孙思明。
“三位辛苦了。”吴桥下船,“永明城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雷豹憨厚地笑:“都是按主公的规划建的。您说永明城要建成北方的枢纽,我们就照着这个目标干。”
一行人骑马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纷纷驻足行礼,许多人眼中满是感激。
吴桥知道,这些人大多是从朝鲜、女真、甚至蒙古逃难来的,在这里获得了新生。
总督府设在城中央,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座奉茶后,周福开始汇报。
“永明城现有在籍人口八万七千,其中汉人五万,朝鲜人两万,女真、蒙古等族一万七千。”周福翻开账册,“去年开垦农田三十五万亩,产粮八十万石,不仅自给,还能供应黑水总督区十五万石。”
“工业方面,”他继续道,“有煤矿两处,年产煤五十万担;金矿一处,年产黄金三千两;铁矿一处,年产铁二十万斤。另有木材加工、皮毛加工、药材加工等工坊百余家。”
吴桥听得点头。永明城的开发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
“贸易呢?”
“主要与三方面。”周福如数家珍,“第一,朝鲜。我们与咸镜道、平安道的朝鲜官员、商人有秘密贸易,用铁器、布匹、粮食换人参、皮毛、药材,每月利润约五千两。”
“第二,女真。海西四部现在依赖我们的贸易,用马匹、皮毛、山货换武器、铁器、粮食。建州女真几次想切断这条线,都被我们挫败了。”
“第三,蒙古。科尔沁、察哈尔等部,也与我们贸易,用马匹、牛羊换茶叶、布匹、铁器。这条线是最近才打通的,但潜力很大。”
雷豹补充:“我们还建了两座新城。一座在永明城以北百里,叫北安城,主要安置女真、蒙古移民,开垦农田,发展畜牧业。另一座在徒们江口,叫罗先城,控制江海联运,监视朝鲜动向。”
吴桥看向地图。
永明城、北安城、罗先城,三城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控制着大片区域。这个布局很合理。
“防卫情况?”他看向孙思明。
孙思明起身,走到军事地图前:“永明城驻军三千,北安城驻军一千,罗先城驻军八百。另外有民兵五千,分布在各地屯垦点。海军有‘商行级’战舰八艘,‘哨船级’巡逻船十二艘,控制永明湾及附近海域。”
“主要威胁呢?”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孙思明神色凝重,“这老小子野心勃勃,一直想统一女真各部。我们支持海西四部,让他几次碰壁。但他没死心,最近动作频频。”
“什么动作?”
雷豹接过话:“根据探子回报,努尔哈赤改变策略了。北边的野人女真,现在被黑水总督区收拢,他讨不到便宜。海西四部有我们支持,他也打不动。所以...他把目标转向了蒙古。”
“蒙古?”吴桥皱眉。
“对。”雷豹点头,“靠近辽东的科尔沁、察哈尔等部,实力较弱,又与大明关系紧张。努尔哈赤想吞并他们,获得马匹、兵员。如果让他得逞,实力会大增。”
吴桥沉思。
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努尔哈赤就是先统一女真,再联合蒙古,最后挑战大明。
现在女真统一受阻,他转向蒙古,是符合逻辑的。
“我们能阻止吗?”
“很难。”周福坦言,“蒙古各部散居草原,而且中间隔着建州领地,我们鞭长莫及。”
吴桥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重点是要开发苍梧本土,和开始建国事宜,不宜与大明正面冲突。
但也不能坐视努尔哈赤壮大。
“这样,”他想了想,“第一,继续支持海西四部,让努尔哈赤无法回头。第二,秘密接触蒙古各部,提供武器、物资,让他们抵抗努尔哈赤。第三,收集努尔哈赤与蒙古勾结的证据,适当时候透露给李如松。”
“李如松?”雷豹不解,“告诉他有什么用?”
“李如松是辽东总兵,负责防御女真、蒙古。”吴桥道,“如果他知道努尔哈赤在打蒙古的主意,肯定会警惕。朝廷可能不会管,但李如松为了自己的地盘,一定会有所动作。”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借力打力,让大明去牵制努尔哈赤。
“公子高明!”周福赞道。
“另外,”吴桥补充,“永明城要加快移民。从山东、河南收拢的灾民,可以多往这边送。有了人,才能开发土地,才能增强实力。”
“是!”
在永明城停留五天后,吴桥继续北上,视察了北安城和罗先城。
北安城规模较小,但规划整齐。
这里女真、蒙古移民较多,主要从事畜牧业和皮毛加工。
吴桥看到成群的牛羊,堆积如山的皮毛,还有正在学习耕作的游牧民,心中欣慰。
罗先城则完全是军事要塞。
位于徒们江口,控制着江海通道。
城墙坚固,炮台密布,驻军警惕性很高。
从这里可以监视朝鲜咸镜道的动向,也能阻止日本船只北上。
视察完毕,吴桥在永明城召开了北方军事会议。
雷豹、周福、孙思明,还有海参崴总督区所有官员将士都参加了。
“诸位,北方是我们的大后方,也是未来的根基。”吴桥开场就说,“这里有广阔的土地,丰富的资源,还有从各地来的移民。我们要做的,是把这里建设好,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
第417章 黑水总督区的现状
“王翦号”缓缓驶入庙街港时,吴桥看到的景象让他想起了前世地理课本上的描述——这里是世界着名渔场之一,寒暖流交汇,渔业资源丰富得惊人。
海面上渔船穿梭,鸥鸟翔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渔获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港口的规模。
庙街港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码头长达四里,停泊着各种船只:大型渔船、运木船、运输船,还有几艘正在维护的战舰。
船坞里,工匠们正在建造新船,锯木声、敲打声、号子声汇成一片忙碌的交响。
“主公,黑水总督徐演化已在码头恭候。”陈玄禀报。
吴桥点点头,目光仍被港口的繁荣吸引。
他记得几年前第一次规划北方据点时,对这里并没有太高期望,只打算建个中转站。
现在看来,黑水总督区的发展远超预期。
船靠岸,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精瘦的中年官员快步上前,身后跟着几个文武官员。
“黑水总督徐演化,恭迎主公巡视!”为首的官员恭敬行礼。
“各位辛苦了。”吴桥下船,“看这港口规模,你们这些年没少下功夫。”
徐演化谦逊道:“都是按主公的规划来。您说庙街要建成北方的枢纽,我们就照这个目标努力。”
一行人骑马入城。
庙街城比永明城略小,但规划更整齐。 街道横平竖直,房屋多是木石结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木板以抵御严寒。
城内随处可见学堂、医馆、工坊,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图书馆。
“庙街现有在籍人口十万三千。”徐演化边走边介绍,“其中汉人六万五千,东海女真两万八千,朝鲜人八千,日本人两千。”
“粮食能自给吗?”
“勉强可以。”徐演化道,“这里气候寒冷,主要种土豆和黑麦,去年种了四十万亩,产土豆一百二十万担,黑麦三十万石。玉米和小麦还在试种,规模不大。另外渔业发达,每年捕鱼约五百万斤,制成鱼干外销,是主要收入来源。”
吴桥注意到,街上的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不少是工厂生产的统一样式。
时值三月,北方依然寒冷,但这些棉衣显然能抵御严寒。
“棉衣供应充足吗?”
“充足。”陪同的民政管事答道,“我们从大员总督区运来棉花,本地纺织厂加工成棉衣。除了供应在籍居民,还卖给女真各部、朝鲜商人,很受欢迎。特别是那种带毛领的款式,在部落里能换两张上好貂皮。”
吴桥笑了。这就是工业化的优势——规模化生产,降低成本,还能创造需求。
来到总督府,这是一座三层水泥石砌建筑,虽然不如南方精致,但坚固实用。
落座后,徐演化开始详细汇报。
“黑水总督区目前有三座永久据点。”他展开地图,“除了庙街,往内陆一百二十里有北安堡,控制黑龙江中游;往东八十里有东海堡,控制海岸线;往西一百五十里有西山堡,控制山林地区。三堡各驻军五百,民兵一千,形成三角防御。”
卫戍将军高杰补充道:“三堡都是水泥石头结构,墙高两丈,配有火炮。建州女真来过几次,想攻堡,但他们的弓箭射不穿城墙,云梯也架不上来。最狠的一次,努尔哈赤派了三千人围攻北安堡,打了三天,死了八百多人,连墙皮都没蹭掉。”
参谋官林仲由说话有条理:“除了防御,三堡还是贸易点、收容点。野人女真各部,可以到最近的堡进行贸易,用皮毛、沙金、山货换粮食、布匹、铁器。想投靠的,也在堡外登记,然后分批迁到庙街或库页岛。”
“海西女真愿意来吗?”吴桥问。
“愿意得很。”徐演化笑道,“建州女真对他们只有压榨——要人参,要貂皮,要壮丁,不给就抢。我们不一样,公平交易,教他们种地,给他们治病,还保护他们不受欺负。现在北边的部落,十个有八个愿意跟我们。”
吴桥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对野人女真采取的是残酷的征服和同化政策。
而现在,黑水总督区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和平贸易,共同发展。傻子都知道选哪边。
“建州女真那边有什么反应?”
“气急败坏。”高杰冷笑,“他们断了北边的财路和兵源,几次想报复,但打不过我们。去年秋天,他们想绕过我们的据点,直接去抢野人女真部落,被我们伏击,损失了五百多骑兵。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了。”
吴桥沉思片刻,问了一个关心的问题:“有罗刹人的踪迹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徐演化、高杰、林仲由对视一眼,最后由林仲由回答:“有探子回报,东海女真部曾见过一些奇怪装束的骑兵,金发碧眼,穿着皮毛大衣,拿着火绳枪。他们在黑龙江下游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查探,然后就往北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林仲由道,“我们派了几队人跟踪,但那些人很警惕,进了深山就失去了踪迹。不过...”他顿了顿,“冬天的时候,有部落说在北边更远的地方,见过类似的队伍,好像在测量地形。”
吴桥心中一紧。
罗刹人——也就是俄罗斯人——的东扩,是历史上必然发生的事。
他们从莫斯科一路向东,跨过乌拉尔山,穿越西伯利亚,最终到达太平洋沿岸。 现在时间点,应该已经到贝加尔湖一带了。
“加强监视。”吴桥严肃道,“罗刹人野心很大,迟早会到黑龙江流域。我们要在他们到来之前,尽可能控制更多土地,收拢更多部落。到时候,这里就是我们的疆土,不容外人染指。”
“是!”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吴桥补充,“继续向北、向内陆探索。黑龙江上游,外兴安岭,乃至更北的地方,都要派人去。建立哨所,绘制地图,收拢部落。我们要把这片土地,牢牢掌握在手中。”
这不是一时兴起。
北方这片广袤的土地,虽然寒冷,但资源丰富——森林、矿产、皮毛、渔场...更重要的是战略价值。
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亚洲的北大门。
汇报结束后,吴桥视察了庙街的各个产业。
首先是渔业。
码头旁,几十个工坊正在加工渔获:有的剖鱼去脏,有的腌制晾晒,有的装桶封存。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盐味。
“这里每年捕鱼五百万斤,制成鱼干约一百万斤。”渔业管事是个黑脸汉子,姓于,原是大连的渔民,“除了供应本地,还运往大员、坤甸、甚至南洋。朝鲜、日本商人也来买,价格比南方便宜三成。”
第418章 萨哈林的发展
吴桥看着堆积如山的鱼干,心中盘算:这不仅是食物,还是硬通货。在粮食不足的年代,鱼干可以救命,可以换物资,甚至可以当军粮。
接着是木材加工。
庙街周边森林茂密,优质木材取之不尽。
伐木场里,上百名工人正在忙碌:锯木、刨光、加工。
成品有木板、木方、木柱,还有正在建造的船体。
“这里木材好,又直又硬,适合造船。”船厂管事是个老船匠,姓郑,原在福建造船,“我们现在一个月能造两艘‘商行级’运输船,五艘大型渔船。渔船除了自用,还卖给朝鲜、女真。那些部落首领,最喜欢买我们的船去打鱼、运货。”
“貂皮呢?”吴桥问起北方的特产。
民政管事答道:“每年能收五万多张貂皮,还有狐皮、熊皮、鹿皮等。我们建立了专门的皮毛工坊,加工后运往南方,一部分卖给大明商人,一部分运往南洋换香料。一张上等貂皮,在江南能卖五十两银子。”
吴桥算了一笔账:五万张貂皮,就是二百五十万两银子。
这还不算其他皮毛。北方的经济价值,远超他之前的估计。
最后视察的是学堂。
庙街有四所学堂,学生超过两千人。
吴桥走进最大的一所,看到教室里,汉人、女真、朝鲜、日本的孩子坐在一起,跟着先生读《三字经》。
“学堂统一教汉话汉字。”学堂山长是个老秀才,姓刘,原在山东教书,“不管什么族的孩子,来了都得学。我们还教算术、地理、农学。那些野人女真的孩子,刚开始连筷子都不会用,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算简单的账了。”
吴桥很满意。
文化同化是长期工程,但必须做。
只有都说汉语,都认汉字,都接受大明文化,这些不同民族的人,才能真正融合成一个整体。
“煤炉和蜂窝煤推广得如何?”他问起另一件关心的事。
“非常受欢迎。”民政管事笑道,“北边冬天冷,以前只能烧木柴,费柴还不暖和。煤炉和蜂窝煤一来,家家户户都想要。不过按公子的吩咐,只供应给在籍居民。那些部落的人想买,得先登记入籍。”
这是个聪明的策略——用生活必需品吸引人归附。
你想取暖?想做饭方便?那就加入我们。
视察完毕,吴桥在总督府召开了黑水总督区会议。
“诸位,黑水总督区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期。”他开场就给予肯定,“这里不仅是我们的北方屏障,还是重要的资源产地、粮食产地、工业基地。你们做得很好。”
徐演化等人面露喜色。能得到公子的认可,这几年的辛苦都值了。
“但还不够。”吴桥话锋一转,“我们要看得更远。罗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建州女真在西边蠢蠢欲动,朝鲜在南边摇摆不定。黑水总督区必须更强大,才能应对这些挑战。”
他看向地图:“我给你们几个任务。第一,继续向北探索,至少要把外兴安岭以北、黑龙江上游全部纳入控制。第二,加快收拢野人女真各部,人口是根本,人多力量大。第三,发展工业,特别是造船、军械、纺织,要能自给自足,甚至供应其他地方。第四,加强防御,不仅要防建州女真,还要防罗刹人。”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吴桥补充,“要重视教育。学堂要扩大,不仅教孩子,还要教大人。夜校、识字班、技术培训班,都要办起来。我们要的不仅是劳动力,是有文化、有技术的国民。”
这个要求很高,但徐演化等人明白公子的深意——只有提高人口素质,才能实现长远发展。
会议持续到深夜。
结束时,吴桥最后说:“黑水总督区虽然偏远,但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这里是我们的北大门,也是未来的资源宝库。诸位责任重大,但使命光荣。我相信,几年后这里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之一。”
离开庙街,船队向东,前往库页岛。
库页岛——比庙街更靠北,气候更寒冷。
但当“王翦号”驶入岛南端的萨哈林港口时,吴桥看到的却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港口规模不小,码头整齐,船只进出繁忙。
岸上,成排的房屋冒着炊烟,远处是广阔的牧场,牛羊成群。
更远处,农田已经解冻,农民正在准备春耕。
“萨哈林市长王垦,恭迎主公!”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官员快步上前。
王垦原是陵水的一个屯垦管事,因表现突出被派到库页岛,如今成了市长。
“王市长,库页岛变化不小啊。”吴桥下船。
“都是托公子的福。”王垦引路,“请公子视察。”
一行人骑马巡视。
库页岛的发展重点与庙街不同,这里更侧重畜牧业和渔业。
首先是牧场。
岛上有三大牧场,养殖着牛羊马共计五万多头。王垦介绍:“这里水草丰美,适合放牧。我们引进了蒙古马、朝鲜牛、山东羊,经过几年繁育,已经适应了本地气候。除了供应肉食,马匹还卖给军队和商队,牛用来耕地,羊产毛制衣。”
吴桥看到牧场管理井井有条:围栏结实,草场分区轮牧,兽医定期检查,还有专门培育良种的种畜场。这完全是现代牧场的雏形。
“粮食种植呢?”
“种了二十万亩,主要是土豆、黑麦、燕麦。”王垦道,“这里无霜期短,只能种这些耐寒作物。不过产量不错,去年产土豆六十万担,黑麦十五万石。加上渔业,粮食可以自给,还有富余供应庙街。”
接着视察渔业。
库页岛的渔业规模比庙街还大,码头旁几十个加工坊日夜不停。
这里的特色是咸鱼——用大量盐腌制,能保存一年以上。
“我们每年生产咸鱼八十万斤。”渔业管事是个壮实汉子,说话带着胶东口音,“除了供应各地,还卖给日本商人。日本人爱吃咸鱼,价格给得高。去年光这一项,就赚了五万两银子。”
吴桥尝了一口刚腌好的咸鱼,咸香扑鼻,确实下饭。
在这个没有冷藏技术的时代,咸鱼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也是重要的贸易商品。
“人口情况?”
“现有在籍人口六万三千。”王垦如数家珍,“其中汉人四万八千,本地土着八千,朝鲜人五千,日本人两千。另外还有暂住的商人、水手等约三千人。”
“本地土着愿意归附?”
“愿意。”王垦笑道,“我们教他们种地、放牧、打鱼,给他们治病,还保护他们不受欺负。现在岛上土着,九成都登记入籍了。他们的孩子也在学堂读书,说汉话,写汉字。”
第419章 再回陵水
这就是文化融合的力量。用利益吸引,用文化同化,用武力保护,三管齐下,再顽固的部落也会慢慢归心。
视察完主要产业,吴桥又看了库页岛的防御工事。
岛上有三座棱堡,控制着主要港口和航道。驻军一千,民兵两千,海军有八艘巡逻船。
“防御足够吗?”吴桥问。
“目前足够。”陪同的卫戍官答道,“日本现在内乱,顾不上这里。建州女真没有水军,过不来。唯一要防的是海盗,但我们的巡逻船很勤快,海盗不敢靠近。”
吴桥点头。库页岛位置偏远,现阶段威胁不大,但将来罗刹人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在库页岛停留三天后,吴桥召开了萨哈林市官员会议。
“库页岛虽然偏,但很重要。”他对王垦等人说,“这里是北方的渔业中心、畜牧业中心,还是监视日本、罗刹人的前哨。你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发展,把这里建成北方的重要基地。”
他布置了几个任务:扩大畜牧业规模,争取五年内牲畜数量翻倍;发展渔业加工,提高附加值;加强防御,特别是北岸的监视哨;继续收拢土着,扩大人口基数。
“主公放心,我们一定办好!”王垦等人郑重承诺。
……
“王翦号”缓缓驶入陵水港时,吴桥看到的景象让他心中一紧。
记忆中繁华的港口如今冷冷清清,码头只停泊着寥寥几艘船只。
岸上的工坊区大半空置,烟囱不再冒烟,街道上行人稀疏。
只有远处的农田里,还能看到些劳作的身影。
“公子,陵水到了。”陈玄低声禀报,语气中也带着感慨。
吴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记得几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陵水还只是个荒凉的海湾,几排草屋,几十个渔民。
是他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糖厂、纺纱厂、纺织厂,建起学堂、医馆、船坞,建起这座在海南岛东南端悄悄崛起的工业基地。
如今,该搬走的都搬走了,工坊空了,学堂迁了,船坞废弃了。
只有港口还在运转,农田还在耕种,证明这里曾经有过生机。
船靠岸,搭板放下。
两个官员快步迎来,一个文官打扮,一个武将装束。
“陵水民政管事潘景、卫戍将军陈德化,恭迎主公!”两人行礼,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吴桥下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港口:“人都走了?”
潘景四十多岁,原是陵水糖厂的账房,做事细致,被留下负责收尾。
他恭敬答道:“回主公,按照计划,陵水原有居民已尽数迁走。剩下一万一千人,主要是民兵、屯田兵和必要的陆海军人员,负责维持港口运转和农田耕作。”
“工坊呢?”
“能搬走的机器都搬走了。”陈德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原是陆军营长,“剩下的厂房、设备,按公子吩咐,要么拆了,要么封存。糖厂、纺纱厂、纺织厂...现在都空了。”
吴桥沉默地走向城内。
陵水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敞,但两旁的房屋大半空置,窗户黑洞洞的。
偶尔看到几个行人,也都是匆匆而过。 学堂里不再传出读书声,医馆门前不再有人排队,市集上只有零星几个摊位...
这里曾经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一无所有,只有前世的记忆。
是陵水给了他施展的空间,让他建起第一座糖厂,造出第一台蒸汽机,训练出第一批工人...
“主公,去糖厂旧址看看吗?”陈玄问。
吴桥摇摇头:“不去了。”看了只会更难受。
那座曾经日夜轰鸣的糖厂,现在只剩空壳子。
那些他亲手调试的机器,已经拆解运往苍梧。那些熟练的工人,已经在云梦的新糖厂里继续工作。
但这就是选择。选择了苍梧,选择了更广阔的天地,就必须放弃陵水,放弃这个起点。
“琼州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吴桥问起关心的事。
潘景答道:“还是老样子。每月按时送去‘孝敬’,琼州知府、同知、通判...该打点的都打点了。他们收了钱,就睁只眼闭只眼,从不来查问。最近一次接触是上个月,琼州府的一个师爷来,说知府大人想多要五百两,说是‘修缮衙门’。我们给了,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吴桥冷笑。
这就是大明的官场——有钱能使鬼推磨。 陵水这么大一个工业基地,就在琼州府眼皮底下,可那些官员只关心能捞多少好处,从不管这里在干什么,人从哪里来,货物运到哪里去。
也好。这样省了很多麻烦。
“农田情况如何?”
“甘蔗田还有三千亩,粮食田八千亩。”潘景翻开账册,“去年产糖三千担,粮食两万石。除了自用,多余的运往大员。民兵主要就是种地、维护港口,还有巡逻海岸,防止海盗。”
“还能维持多久?”
“按主公吩咐,至少维持三年。”陈德化道,“三年后,看情况决定是继续保留,还是彻底放弃。”
吴桥点点头。
陵水虽然空了,但不能完全放弃。
这里毕竟是大明境内,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站和情报点。
保留一些人,维持基本运转,将来也许还有用。
他在陵水停留了两天,走遍了这座曾经繁华如今冷清的城市。
去了糖厂旧址,去了船坞废墟,去了学堂空楼,去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
每一处,都有回忆。
糖厂里,他和工匠们一起调试机器,熬了三天三夜;船坞里,他看着第一艘自造的船只下水,激动得一夜没睡;学堂里,他亲自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识字算数;院子里,他熬夜画图纸,规划未来...
“主公,该走了。”陈玄轻声提醒。
吴桥最后看了一眼陵水城,转身登船。
船缓缓驶离港口。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吴桥心中百感交集。
陵水是他的起点,但不会是终点。他要去更远的地方,建更大的基业。
只是没想到,下一个目的地,会给他带来这样的冲击。
第420章 天花爆发?
五天后,“王翦号”抵达河口堡外海。
吴桥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港口。
情况明显不对——港口虽然还有船只进出,但数量比往常少得多。
更奇怪的是,码头上的人全都戴着白色的口罩,行动匆匆,气氛紧张。
“主公,情况不对。”陈玄也注意到了异常,“港口好像...在戒严?”
船缓缓靠岸。还没等搭板放下,一队士兵就跑过来,为首的排长举起手:“停船!不要下船!”
吴桥眉头一皱。他在自己地盘上,居然被拦住了?
“我是吴桥,让开!”他沉声道。
那个排长认出是主公,脸色一变,但还是坚持:“主公,请...请不要下船。总督府很快会有人来,他们会向您解释。”
吴桥火气上来了。他在自己地盘上,被自己的兵拦着不让下船?这算什么?
“余震呢?李德开呢?让他们来见我!”他怒道。
排长低着头,不敢说话,但也不让开。 旁边的士兵也都垂着头,紧紧握着武器,气氛凝重。
吴桥突然意识到不对。
这些士兵虽然拦着他,但眼神中不是敌意,而是...恐惧?担忧?
还有,他们都戴着口罩,这在河口很不正常。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是不是...发生瘟疫了?”他压低声音问。
排长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虽然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吴桥的心沉了下去。
瘟疫,在这个时代,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天花、鼠疫、霍乱...随便哪一种,都能让一座城市变成地狱。
“所有人,不许下船!”陈玄已经反应过来,立刻下令,“去船舱拿口罩,所有人戴上!没有命令,不准接触任何岸上的人!”
水手们迅速行动。
很快,每个人都戴上了白色的棉布口罩。
这是海军的规矩——每艘船都必须配备医疗箱,里面要有口罩、酒精、止血带等基本物品。现在派上了用场。
吴桥看着陈玄,眼中露出赞许。这个年轻人,反应快,考虑周全,是个人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半个时辰后,几辆马车匆匆驶来,下来几个人,都戴着厚厚的口罩。
为首的是河口副总督周需名,后面跟着李德开和参谋官吴福。
他们没有立刻上船,而是让士兵用喷壶往身上喷洒酒精——这也是吴桥推广的消毒方法。喷洒完毕,三人才快步走上搭板。
“主公!”周需名一上船就跪下了,声音哽咽,“属下...属下失职!”
李德开和吴福也跪下,不敢抬头。
吴桥已经冷静下来:“起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需名站起来,隔着口罩,声音沉闷:“回主公,河口...爆发瘟疫了。是天花。”
天花!吴桥心中一紧。
这是古代最可怕的传染病之一,死亡率高达三成,就算活下来也会留下满脸麻子。更重要的是,传染性极强,空气就能传播。
“怎么爆发的?”
“半个月前,一队真腊商人来贸易。”李德开声音沙哑,“他们运来一批香料,还有...还有几个生病的孩子。当时我们没注意,让他们进了城。结果三天后,城里开始有人发烧、出疹子...惠民医馆的大夫一看,说是天花。”
吴福补充:“我们已经启动瘟疫紧急应对。所有病人隔离,全城消毒,所有人戴口罩。惠民医馆正在紧急制作牛痘疫苗,按公子编写的教程...”
牛痘!吴桥猛地想起,他确实在惠民医馆的培训教材里写过牛痘接种法。他把这个方法写进教材,希望有一天能用上。
没想到,真用上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效果如何?”他急切地问。
“还在试验。”周需名苦笑,“医馆找了几个志愿者接种,但需要时间观察。目前...已经感染的人,只能靠自身抵抗力了。”
吴桥沉默了。他知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旦感染天花,基本只能听天由命。
“余震呢?”他突然想起没看到总督。
三人对视一眼,周需名眼眶红了:“余总督...余总督被传染了。他年纪大,身体弱,发病后短短几天就...就去世了。昨天刚下葬。”
吴桥如遭雷击。
余震,那个在河口干了多年,把这片蛮荒之地建成繁荣据点的老臣,就这么走了?
他还记得余震第一次来见他时的样子——一个被革职的县丞,满腹才华无处施展,被他招揽后,感激涕零,发誓要干出一番事业。
河口从几百人的小据点,发展到十万人的繁荣港口,有余震大半功劳。可现在...
“余总督临终前,还惦记着主公的南迁大业。”李德开哽咽道,“他说...说他没能看到主公在苍梧建都的那一天,是他最大的遗憾。”
吴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生离死别,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悲剧。
但他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这样一个得力干将身上。
“周需名。”他睁开眼,声音低沉但坚定,“从现在起,你接任河口总督。副总督的人选,我会从苍梧派人来。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扑灭这场瘟疫!”
“是!”周需名肃然领命。
“需要什么支援,尽管说。药品、粮食、人手...要什么给什么。但我要你保证,不能再死更多的人,不能让瘟疫扩散到其他据点!”
“属下明白!”
吴桥又看向李德开和吴福:“你们全力配合周总督。李德开,你负责军事管制,维持秩序,防止恐慌。吴福,你负责后勤保障,确保物资供应。”
“是!”
部署完毕,吴桥突然说:“我要下船。”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主公,万万不可!”周需名急道,“城里现在太危险,您不能冒险!”
“我是主公,我的子民在受苦,我怎么能躲在船上?”吴桥坚持。
“主公!”李德开跪下了,“河口需要您,但更需要您活着!如果您出了事,整个基业都会动摇!请主公三思!”
吴福也跪下:“少爷,您听我一句劝。河口有我们在,一定能控制住。您要是下去,万一...我们怎么向所有人交代?”
陈玄也劝:“主公,周总督他们说得对。您下去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不如在船上指挥,需要什么,我们马上调拨。”
众人苦苦相劝。吴桥看着他们焦急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他妥协了,“但你们要每天向我汇报情况,每天!”
“是!”
“还有,”吴桥补充,“让惠民医馆加快牛痘接种。所有未感染的人,都要接种。药材不够,从大员、坤甸调。钱不是问题,人命最重要。”
“明白!”
第421章 自责
最后,吴桥把吴福单独留下。
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吴福,你做得很好。”吴桥拍拍他的肩,“这次瘟疫,是对你们的考验。挺过去,河口会更强大。挺不过去...”
“少爷放心,我们一定能挺过去。”吴福眼神坚定,“您教过我们,遇到困难不要怕,想办法解决。我们正在想办法。”
吴桥欣慰地点头。这些年的培养没有白费,手下这些人,都已经成长起来了。
“等这次瘟疫过去,你想继续留在河口,还是跟我去苍梧?”他问。
吴福想了想:“少爷,我想在河口再历练几年。这里虽然苦,但能学到真本事。等我觉得够格了,再去苍梧伺候您。”
“好。”吴桥笑了,“有志气。那就好好干,将来少爷给你的担子,会更重。”
“是!”
在众人的坚持下,吴桥的船队没有在河口停留,而是继续南下,前往富国岛。
富国岛位于暹罗湾口,是真腊卖给河口总督府的一个据点。
这里气候宜人,物产丰富,主要发展渔业、盐业和种植业。
由于位置相对孤立,受瘟疫影响的可能性较小。
船队抵达时,富国岛市长黄文焕已经得到消息,在码头迎接。
“主公,一路辛苦。”黄文焕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原是大明的落第秀才,被吴桥招揽后,在富国岛一干就是四年。
“黄市长,富国岛没受影响吧?”吴桥最关心这个。
“没有。”黄文焕道,“我们早就切断了与河口的直接往来,所有船只必须在外海隔离观察三天,确认无异常才准靠岸。目前岛上一切正常。”
吴桥稍稍放心。至少还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暂歇。
在富国岛安顿下来后,吴桥每天都会接到河口的汇报。
情况依然严峻——感染人数在增加,死亡人数也在增加。
但好消息是,牛痘接种开始见效,接种过的人没有感染。惠民医馆正在扩大接种范围。
“主公,周总督说,最困难的时期可能还要持续一个月。”陈玄汇报,“但只要控制住传染源,加强接种,应该能挺过去。”
吴桥站在富国岛的了望台上,望着北方的海面。
那里,他的子民正在与死神搏斗;那里,他的一员大将已经倒下。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遇到的最大危机。不是战争,不是饥荒,而是看不见的病毒。
但他相信,河口能挺过去。
因为那里有他培养的人才,有他建立的制度,有他传授的知识。
牛痘接种,隔离消毒,这些现代防疫措施,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
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余震的死,还有那些已经和将要死去的百姓,都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这是我的失误。”他喃喃自语,“早知道,应该早点推广疫苗接种...”
“主公,这不是您的错。”陈玄劝道,“谁也不知道真腊商人会带来瘟疫。您已经做了能做的——编写教材,培训大夫,储备药品...如果没有这些准备,河口现在可能已经变成死城了。”
这话有道理,但吴桥还是自责。如果他更重视防疫,如果他能早点想到...
但世上没有如果。现在能做的,就是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传令各地,”他转身下令,“所有据点,立即检查防疫措施。没有惠民医馆的,马上建立;没有隔离设施的,马上修建;没有储备药品的,马上调拨。另外,推广牛痘接种,所有人都要接种,费用全免。”
“是!”
“还有,”吴桥补充,“从今天起,所有外来船只,必须在指定地点隔离观察七天,确认无疫病才准靠岸。所有外来人员,必须接受检查。这是死命令,谁也不能例外。”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吴桥知道,这场瘟疫会改变很多东西。 防疫将成为常态,隔离将成为制度,卫生将成为习惯。
而这,也许是这场灾难带来的唯一好处。
富国岛的阳光总是格外热烈,带着咸腥海风的气息,混杂着码头卸货的喧嚣与市集人语的嘈杂。
吴桥站在港口堎堡城墙上,极目远眺。 眼前是碧波万顷的暹罗湾,帆影点点,既有高耸如楼的大明福船、广船,也有样式灵巧的暹罗、真腊商舶。
海湾环抱的这片土地,数年前还多是渔村与荒滩,如今已屋舍连绵,货栈栉比,俨然成了这片海域商贸网中一颗迅速崛起的明珠。
这里是大明货物南下,以及南洋诸国特产北上的重要中转站。
自数年前那场对暹罗国的“威慑”之后,觊觎此岛的暹罗国兵力再未敢靠近挑衅,换来的是两国乃至真腊等国商人更为频繁的往来。
贸易带来了人流、物流,也带来了财富与随之而来的复杂世相。
吴桥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海湾收回,投向岛屿内陆。
远处,大片的胡椒园郁郁葱葱,整齐的棚架一望无际,那是他主导引进的作物,如今已是岛上的支柱产业之一,绿意盎然下是滚滚财源。
下了城墙,吴桥在富国岛市长黄文焕及数名随从陪同下,沿着新拓宽的“海丰街”缓步而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花八门,汉文、暹罗文、真腊文乃至一些南洋土语文字并存。
叫卖声、议价声、脚夫号子声不绝于耳。
售卖的有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也有暹罗的象牙、真腊的香料、渤泥的珍珠。
明朝海商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相对成熟的商业规则与建筑样式,使得这条主干道颇有几分岭南沿海市镇的风貌,却又混杂着浓郁的热带异域情调。
正走着,前方一阵激烈的喧哗打破了这繁华的基调。
只见一栋颇为气派的二层楼宇前,围拢了一群人。
那楼宇门面装饰华丽,雕花窗棂,挂着大红灯笼,看似酒楼,却无饭菜香味,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喧嚣从门内隐隐透出。
门口,几个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汉子,正将一个衣衫略凌乱、满面通红的中年男子推搡出来,口中喝骂着听不懂的暹罗语。
那中年男子似乎极度不甘,挣扎着想要冲回去,却被一把掼在地上,引来围观者一阵惊呼或窃窃私语。
第422章 约束某些产业
随行的身着统一深色短衣、头戴大檐帽、佩刀执棍的警察,见状立刻上前,隔开双方,厉声询问。
通晓暹罗语的警察很快弄清了原委:这华美楼宇是一家赌场,那中年男子输光了本钱,欲借赊账翻本被拒,情绪激动下发生口角,便被赌场雇佣的护卫给扔了出来。
开这赌场的,是暹罗国一位颇有势力的贵族。
吴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汇报,目光扫过那赌场门口闪烁的灯笼和进出之人那种混杂着亢奋与颓丧的神情。
黄文焕在一旁,额角已微微见汗。
“文焕,”吴桥的声音不高,却让黄文焕心头一紧,“此等场所,岛上多否?”
黄文焕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压低声音禀报:“回主公,确……确有不少。随着商贸繁盛,各方来客日多,此类营生便……便应运而生。据下面人粗略统计,大小赌档,怕是有几十家之多。”
“其中有暹罗贵族背景的,较有规模的,约莫四五家;真腊国贵族插手的,也有三四家。其余……多是些明朝来的海商,看准此地客流混杂、管理初立,凭借财力开设;也有本地一些积攒了家底的富户,见有利可图,仿效经营的。”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吴桥的脸色,继续道:“这几年,托主公洪福,岛上民生确有改善。不少原本的渔民、农户,或是早期来的移民,脑筋活络,抓住商机,从事货栈、运输、食肆、乃至为商船提供补给修缮等业,渐渐发家者确有人在。这开赌场……虽非正道,但来钱极快,自然也有人……”
吴桥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几十家!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而且背景复杂,牵涉到暹罗、真腊贵族,大明海商,本地新兴势力……
这已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关系到这座岛屿的经济结构、社会风气乃至外交平衡的顽疾。
赌,如毒瘤,若不加以控制,任其疯长,这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贸易中转站,迟早会被腐蚀成藏污纳垢、动荡不安的是非之地。
那些靠胡椒种植、正经贸易刚刚看到希望的普通岛民,也可能被卷入这吞噬家财的旋涡。
“回去再说。”吴桥沉声道,不再看那赌场一眼,转身便走。黄文焕赶忙跟上,一行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回到设于岛内高地、兼有办公与居住功能的市政厅,吴桥屏退左右,只留黄文焕在书房。
窗外可见海湾风光,室内却只有压抑的沉默。
良久,吴桥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所有赌场,一律取缔。限期一月,自行关停清场。逾期未关者,警察查封,主事者拘押,资产罚没。”
黄文焕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牵扯甚广,恐引激烈反弹。那些有外国贵族背景的,怕是不好硬来……”
“正因牵扯广,才需快刀斩乱麻,立下规矩。”吴桥目光锐利,“但我并非要彻底禁绝。此业暴利,人性好赌,难以根除。关键在于,必须由我们牢牢掌控,将其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变害为利,为我所用。”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纸笔,一边说一边勾勒思路:“取缔之后,由市政厅正式颁布‘博彩专营牌照’制度。全岛只发出十个牌照,只准十家经营。这十家,必须是有雄厚财力、良好信誉的背景,无论是大明海商、本地巨贾,还是……经过审核、愿意遵守我们规矩的外国背景商人,皆可参与竞标。但每家获牌者,只允许设立三个营业场所,不得增设。”
“牌照有效期定为十年。十年期满,重新公开竞标,价高者得,或综合评估经营状况、纳税贡献、合规程度而定。以此打破垄断,引入竞争,也防止一家独大,尾大不掉。”
“最关键的是,”吴桥笔锋一顿,加重语气,“持牌经营者,只能从事经核准的博彩项目,严禁任何形式的欺诈、暴力追债、高利贷捆绑,更不得涉及人口贩卖、违禁品交易等非法勾当。一旦发现,立即吊销牌照,严惩不贷。所有博彩营业场所,必须接受警察与税务官员的随时巡查。营业账簿需清晰可查。”
“税,”他竖起手指,“按营业总收入——注意,是总收入,非利润——课以重税,税率暂定为百分之四十。此税收,专款专用,一部分充实岛库,用于基建、民生、防卫;一部分设立‘民生保障基金’,救助因赌致贫的本岛登记居民,并加强戒赌宣传。我们要用赌场赚来的钱,去抵消它可能造成的一部分社会危害,并反哺岛屿建设。”
黄文焕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惊愕,逐渐变得明亮,甚至有些兴奋。
他原本担心吴桥要强力禁绝,那将触动太多利益,执行起来阻力如山。
如今这“牌照专营”之策,看似严苛,实则给出了出路,尤其是将那些背景复杂的场子也纳入了可管理的框架,只要他们愿意守规矩、缴重税。
重税虽然惊人,但以赌场之暴利,仍有巨大赚头,不愁无人问津。
而数量、地点、经营范围的严格限制,以及定期重新竞标,确保了官府的绝对主导权和调控能力。
这确是一套化乱为治、变废为宝的巧妙方略。
“主公高瞻远瞩,此策甚妙!”黄文焕由衷赞道,“只是……执行起来,细节还需推敲。比如竞标方式、牌照费底价、资格审查标准、日常监管细则等。”
“这些由你牵头,尽快拟出详细章程草案。”吴桥点头,“可召集警察、税务、监察相关人员商议。章程要明,执行要严,尤其是初期立威阶段,绝不姑息。对那些有外国背景的,可先行私下沟通,晓以利害。”
“告诉他们,要么遵守我们的新规,参与公平竞标,合法经营;要么就彻底退出富国岛。如今岛上贸易繁盛,他们在此利益不止赌场一端,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处理完赌场这件大事,吴桥揉了揉眉心,又想起另一件事:“文焕,赌场如此,那……风俗业情况又如何?你可有数据?”
黄文焕脸色微赧,但知道此事同样回避不了,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简册:“大人明鉴,此事……较之赌场,更为隐秘,但也确然存在,且随着商船水手、各地客商云集,其规模……不小。粗略统计,挂牌营业的馆阁约有二十余家,暗门子则难以计数。”
第423章 未来的娱乐业城市
“从业者多为因贫自愿或被迫卖身的暹罗真腊占婆等地女子,也有不少是从朝鲜、日本乃至更南方海岛贩运而来。还有阿拉伯人返运来的波斯和西夷女子。背后东家,同样成分复杂。”
吴桥叹了口气,这果真是古今中外水陆码头难以杜绝的顽疾。
他沉默片刻,道:“此业……彻底禁绝恐怕不现实,强行扫荡只会使其转入地下,更加难以管控,且易滋生更多犯罪。但必须严格监管,划定区域,尽量控制影响范围。”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传令下去,也是颁布明文:所有此类场所,严禁非法掳掠、拐卖、禁锢我苍梧国和汉人女子,以及已在岛上登记入户、受我们保护的其他百姓。不允许此类场所出现有苍梧国及大明汉家女子。一旦发现,无论背后是谁,严惩不贷!至于其他来源的女子,这个不用管。”
吴桥知道,这后一部分要求,执行起来会大打折扣,在如今这个时代和这般复杂的环境下,严格守住“不害本国及汉家女子”的底线,已属不易。
更多的,他暂时无力也无意去深究。眼下,他必须抓住主要矛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繁忙的海湾和新兴的市镇。
一个清晰的蓝图在他心中愈发明确:富国岛,绝不能仅仅是一个混乱的、自发形成的贸易中转站和冒险家乐园。
它应该有更高级的形态,更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赌场牌照制,是他的第一步棋。
他要将无序的、有害的赌博业,转化为可控的、高税收的“特许经营”行业。
高额税收可以支撑岛屿建设;严格的数量和地点限制可以防止其泛滥成灾;十年期和重新竞标可以保持活力与控制力。
而类似的对风俗业进行有限度的区域化、规范化管理,也是基于同样的思路——承认其存在难以根除,但必须将其负面影响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并尽可能提取资源,通过营业许可费、特定税收等用于公共事务。
他心中构想的,是一个集高度自由的转口贸易、特色种植业(如胡椒)、以及……受到严格监管但合法存在的“娱乐业”于一体的复合型经济体。
有点像后世繁华的、以博彩和旅游闻名的濠镜澳,又有点像那个凭借自由贸易港和严密法治迅速崛起的星洲。
当然,富国岛的条件和时代背景不同,但这不妨碍他借鉴那种“抓住特色、严格管理、服务主业”的思路。
他要让富国岛成为暹罗湾上的一座安全、繁荣、规则相对明晰的“特区”。
商人来这里,可以放心交易货物,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安全地消费娱乐,但必须遵守这里的法律,缴纳该缴的税款。
而岛屿的防御力量,包括那支小型但精锐的巡逻船队和岸防工事和日渐完善的警察、税务体系,是这一切的保障。
至于银行业,他倒不太担心。
他早期推动成立的“太平洋银行”,凭借相对先进的汇兑、储蓄、信贷业务和良好的信誉,早已随着大明海商的脚步,在各主要据点开设了分号,富国岛自然也不例外。
金融血脉的流通,是商业繁荣的基石,这方面已走在了前面。
“就这么办吧。”吴桥收回目光,对黄文焕说道,“先集中精力,把赌场牌照的事情落地。这是眼前最紧要的一步棋,也是树立我们绝对权威、建立新秩序的关键一役。做好了,其他事情,便有例可循。”
黄文焕躬身领命,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跃跃欲试。
他知道,富国岛又将迎来一场剧变,而这场剧变,将决定这座岛屿未来是沉沦于混乱的泥沼,还是崛起为一方独具特色的乐土。
黄文焕的动作比吴桥预想的还要快。
吴桥的注意力,被北部湄公河河口地区传来的疫情消息牵扯了一部分。
那边几个依附的小渔村出现了发热、腹泻的症候,虽未大规模扩散到岛上核心区,但水陆交通频繁,不得不防。
他正忙着安排隔离、调派医药、加强入境检疫,确保这贸易命脉不受疾病冲击。
而黄文焕这边,已经雷厉风行地开始推动那“化无序为专营”的整顿大计。
他先是召集了手下几名干练的属吏,加上警察署、税务稽查队以及几名懂得营造测绘的人,花了好几天时间,围着富国岛几处主要聚居区转悠,评估地势、人流、现有建筑分布。
最终在岛西侧一处相对独立、背靠丘陵、面朝一片僻静海湾的区域,划出了一块地,暂定名为“西营区”。
这里离主要的贸易码头和居民区有段距离,但有道路连通,既方便“特定客人”前往,又不至于过分干扰正常市井生活。
按照规划,未来的十家持牌赌场,其三个营业点中,至少主营业点必须设在此区域内。
而经过审核许可的风俗场所,也将被引导至这片区域或附近几条指定的街巷,集中管理。
区域规划草图刚定,黄文焕便派人分头去请人。
请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那些在岛上开着大小赌档、经营着妓馆的“老板”或明面上的管事。
请帖措辞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市政厅有要事相商,关乎各位营生未来,务必亲至。
聚会的地点就设在市政厅侧院一间宽敞的议事厅里。
那天,陆续到来的人物形形色色,穿着绸缎长衫的大明海商代表、面色精悍的倭国浪人背景的管事、衣着华丽香气扑鼻的暹罗贵族代理人、戴着宝石戒指眼神深邃的阿拉伯商人、以及几位本地发家后涉足这些行当的富户本人。
厅内很快济济一堂,低语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猜测、不安与审视的气息。
黄文焕没有过多寒暄,待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他先是大略肯定了各方对富国岛繁荣的“贡献”,然后话锋一转,直指当前这些行业“无序发展、良莠不齐、滋生事端、影响岛内长治久安与长远声誉”的现状。
接着,他便抛出了那套经过初步细化的整顿方案,所有赌场,限期半个月内自行关停清场。
第424章 谁赞成谁反对?
一个月后,官方公开竞拍十个“博彩专营牌照”,价高且资质审核通过者得。
牌照有效期十年,十年后重拍;持牌者可在岛上设最多三个营业点,主点需在西营区。
税率高达营收四成;严禁任何非法经营行为,违者重处直至吊销牌照。
对于风俗业,他则宣布了“规范经营、集中管理”的原则。
现有营业场所需登记报备,接受审核,符合安全、卫生等基本条件,并承诺绝不雇佣、胁迫或买卖大明女子及苍梧国百姓,且严禁十六岁以下者从业,方可获得“风俗业经营许可”。
同时,官方将大力整治那些未经报备、暗藏祸患的“暗门子”。
黄文焕语气平静,但条理清晰,最后强调:“此为市政厅最终议定之策,为的是富国岛长远兴盛与各位之合法权益。给诸位半个月时间处理现有场面,准备参与竞标或转型。一月后,竞标如期举行。望各位体谅官府苦心,配合行事。若有不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富国岛虽欢迎四方客商,但规矩既立,便须遵守。否则,警察署与税务稽查队,只好依法办事了。”
议事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随即,“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反应最为激烈的是那几个暹罗贵族代理人和一位真腊国商贾代表。
其中一个暹罗代理人,名叫披耶·猜,约莫四十岁,皮肤黝黑,眼神锐利,是岛上最大一家暹罗赌场的实际管事,其背后主子在暹罗朝廷颇有影响力。
他当即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黄主事!此法未免太过霸道!我等在此经营,向来安分守己,依法纳税,为何说关就关?还要竞拍什么牌照?十家?那我们其余人等如何生计?四成税?简直是抢劫!”
另一位真腊代表也附和道:“正是!我们在此投资不小,说取缔就取缔,损失谁人承担?富国岛莫非不念及与我真腊、暹罗之商贸情谊?”
那几个阿拉伯背景的商人代表虽然没立刻大声反对,但交头接耳,脸色极为阴沉。 他们的赌场规模或许不如暹罗那几家大,但玩法新颖,吸引了不少好奇的客商,利润丰厚。
这突如其来的政策,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位大明海商背景的代表和两个倭国背景的管事。
一个陈姓大明海商代表沉吟片刻,开口道:“黄大人,此法虽是严厉,却也未堵死门路。十家牌照,竞标而得,看似门槛高,但若能中标,便是合法专营,少了无序竞争,长远看未必不是好事。只是这四成税……确实惊人,不知可否再议?”
他的话虽提了意见,但基调是探讨而非对抗。
另一个倭国管事岛津茂,更是直接,操着生硬的汉语说:“我们,愿意遵守新规矩。竞标,参加。希望,公平。”
倭人在岛上势力相对单薄,除了赌坊,他们还经营着几家风俗店,店里都是他们从倭国本土忽悠自愿来这里的,能获得合法经营资格,对他们来说是站稳脚跟的机会。
本地富户们则心思复杂。
他们既担心自己财力拼不过那些外来豪商,在竞标中落败,失去这暴利行当。
又隐隐觉得,若真能规范起来,自己作为“地头蛇”,或许在人情、地利上有些优势,且避免了与那些背景强硬的外国场子直接恶性竞争。
一时之间,他们大多选择观望,没有立即表态。
黄文焕对披耶·猜等人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面不改色:“披耶先生,诸位,情谊归情谊,规矩归规矩。富国岛的安定与长远发展,是第一位。此前管理疏松,致生乱象,如今立规整改,正是为了所有守法经营者好。”
“至于损失……你们经营的可都是无本买卖啊,过渡期间,难免阵痛。但未来持牌合法经营,其利更稳。竞标公平公开,价高者得,辅以资质审核,确保经营者有实力、守规矩。四成税率,确然不低,然此业利厚,且取之于斯用之于斯,税款将用于岛内建设、民生及治安,最终惠及所有岛民与商旅。此事已决,不再议。”
他看了一眼陈姓海商和岛津茂,语气稍缓:“陈老板、岛津先生所言,亦是正理。规矩严,方能长久。具体竞标细则与资质要求,稍后会张榜公布,诸位可细细研读。”
他又转向那些尚未明确表态的风俗业老板们:“至于各位经营青楼妓院的,官府并非一概取缔。只要合规登记,确保不触犯方才所言底线——尤其是不涉及大明与苍梧女子,不有未成年人——并接受定期查验,集中至指定区域经营,便可继续营生,甚至获得官府一定的保护,免受地痞流氓滋扰。但那些暗藏非法、拐卖人口的暗门子,此次必定扫清,绝不姑息!”
这话让不少风俗业老板眼睛一亮。
他们这行当,历来处于灰色地带,最怕的就是官府反复无常的扫荡和黑道势力的盘剥。
如今能有个明确的“许可”,虽然规矩多了,还有区域限制,但总算有了合法身份,生意反而可能更安稳。
至于不碰大明女子和苍梧人这条底线,虽然限制了一些“货源”,但南洋各地流落至此的女子并不少,操作空间还是有。
当下便有几人出声表示愿意配合登记,遵守规矩。
议事在一种紧绷而各异的气氛中结束。 黄文焕最后拱手道:“言尽于此。半月之期,望各位妥善安排。一月后,镇守府前广场,公开竞标,恭候大驾。若有疑问,可至岛务厅咨询。散了吧。”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走出镇守府大门,阳光刺眼,但许多人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或燃起了一团火。
披耶·猜回到他那家位于码头附近繁华地段的赌场“金象阁”。
赌场内依旧人声鼎沸,骰子声、牌九撞击声、兴奋的呼喊与懊恼的咒骂交织。
但他已无心查看账目。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
“简直是欺人太甚!”披耶·猜狠狠一拳捶在红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半个月关张?还要去和那些人争那十个破牌子?四成税!他黄文焕是想把钱都刮进自己口袋吗?”
一个心腹低声道:“大人,看来明人是铁了心要收权。我们是不是……先禀报国内的主人?”
第425章 有人欢喜有人恨
“当然要报!”披耶·猜眼神阴鸷,“立刻安排快船,带上我的亲笔信,详细说明这里的情况。要强调明人此举不仅是要断我们财路,更是无视我暹罗国威,企图吞并我们的生意。请大人速速定夺,是否要向富国岛施加压力,或者……采取其他措施。”
另一个心腹更激进些:“大人,我们在此经营多年,人手也不少。难道就真的任由他们拿捏?要不要联络一下真腊的纳占老板、还有那几个阿拉伯人?他们损失也大,或许可以……”
披耶·猜抬手制止了他,沉思片刻:“联络是要联络的,探探口风,看看他们背后主子是什么态度。但不可贸然行事。”
“黄文焕不是庸才,他既然敢这么干,肯定有所准备。岛上那些警察、还有他那支小船队,不是摆设。硬碰硬,眼下我们未必占便宜。先看国内和真腊那边如何反应。不过……”
他眼中寒光一闪。
“也不能让他们太顺心。安排下去,这半个月,场子里‘出点小状况’,账目上……也弄得麻烦些。另外,找些人,去市井散布消息,就说官府要重税盘剥,以后赌钱输了更要倾家荡产,没准还要抓人,搅乱人心!”
真腊商人纳占的赌场“吉祥殿”规模稍小,但装饰极具真腊风情。
纳占本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账本发愁。
他背后是一位真腊的将军,投资于此主要是为了捞取外快和收集情报。
“麻烦大了。”纳占对账房先生叹气,“本以为这富国岛是天高皇帝远的好地方,没想到明人管得越来越宽。竞标?我们怎么争得过那些财大气粗的明国海商和暹罗人?四成税,利润砍掉一大半……这生意还怎么做?”
他同样不敢擅自决定,立刻修书,详细说明利害,尤其是强调如果失去这个据点,不仅损失钱财,也可能失去一个了解明人在南洋动向的窗口,请求将军指示。
阿拉伯商人哈桑则在自己的寓所里,与几位同乡密议。
他们的赌场引入了些新的数字游戏和一套精美的骨牌,很受好奇的商人欢迎。
“明人这是要建立他们的独占秩序。”哈桑捻着浓密的胡须,“十个牌照,我们机会渺茫。我们的优势在于新奇和关系网络,但论财力根基,不如明商和暹罗人。”
“或许……我们应该考虑转型?或者将资金和精力更集中到香料、珠宝贸易还有波斯姬还有那些白奴的生意上?”
“赌场这块,暂时观望,或者看看能否与某个有望中标的明商合作,提供我们的‘玩法’和管理经验,分一杯羹?”他的建议相对务实,但也透着不甘。
与此相反,大明海商陈老板回到自己的商号“广利昌”后,召集了合伙人与账房。
“诸位,都听到风声了。市政厅这次是要动真格的。”
陈老板抿了口茶。
“对我们而言,这未必是坏事。岛上赌场几十家,鱼龙混杂,恶性竞争,不时还有黑吃黑的事情。”
“若真能规范成十家持牌经营,虽然税重,但竞争少了,环境稳了,长远看,利润未必下降,更重要的是,生意做得安稳。我们‘广利昌’在岛上信誉不错,与黄大人关系也尚可,财力也算雄厚,竞标这十个名额,大有希望。”
账房先生有些担心:“东家,四成税实在不轻。而且竞标价格恐怕也会被抬得很高。”
陈老板摆摆手:“眼光放长远。拿下牌照,就是未来十年在富国岛博彩业的‘铁帽子’。这笔投资值得。”
“况且,我们主营还是航运货贸,赌场只是其中一项。若能拿下牌照,对我们整个商号在岛上的声望和地位都有提升。立刻盘点我们能动用的资金,准备参与竞标。另外,打听一下其他有意向的,特别是那几个暹罗场子和本地大户的底细。”
倭人岛津茂则显得更有行动力。
他直接去找了另外两个在岛上有些势力的倭人管事,两人都是经营歌妓町的。
“机会,来了!”岛津茂难掩兴奋,“明人立规矩,我们服从。竞标,我们一起凑钱,拿下一个牌照!以后,我们倭人在富国岛,就有真正的产业和说话了!不然,永远只是小买卖,被人瞧不起。也更方便为家主搜集消息。”
几个倭人一番商议,决定合力一搏。
他们深知单打独斗争不过大商贾,但联合起来,未尝没有机会。
而且他们自认在管理赌场、维持秩序方面,有自己的一套狠厉办法,或许能成为优势。
本地富户们也各自聚议。
以经营胡椒园起家、后来也开了两家小赌场的林有才在家里和儿子、女婿商量。
“爹,咱们家底跟那些跑船的大海商、还有暹罗王室比,还是差些。竞标能成吗?”女婿担忧道。
林有才抽着水烟,缓缓道:“直接争,恐怕吃力。但咱们是地头蛇,熟悉本地三教九流,人头熟。你们看,黄大人说了,竞标不光看钱,还要‘资质审核’。”
“这‘资质’是什么?除了钱,恐怕也包括是否老实本分、有没有惹过事、在岛上的名声人缘怎么样。这点上,咱们未必输。再者,”
他压低声音。
“咱们能不能想办法,和某些志在必得、但可能对本地情况不熟的大商号合作?我们出地皮、出些本地关系,他们出大头资金和管理,合伙拿牌照,分干股?”
这个思路让家人眼前一亮,觉得是一条出路。
几乎在同一两日内,数艘快船从富国岛的不同码头驶出,分别驶向暹罗、真腊、阿拉伯商船聚集的马来半岛港口,以及北上向大明沿海方向报信的船只也扬起了帆。
而岛上的市井之间,各种流言也开始悄然传播。
有说官府要狠刮地皮、让大家都没得玩的;也有说这样也好,以后赌钱能去个正经地方,不怕被坑被骗的。
还有猜测哪几家最有希望拿下牌照的……赌场里,一些常客也开始观望,下注不那么豪爽了。
有的赌场则似乎“运气”突然变得奇怪起来,纠纷似乎多了些。
第426章 意外的繁荣
那些风俗业的老板们动作更快。
不少人已经开始按照听到的风声,悄悄整顿自己的馆子,排查手下女子的来历,年龄太小的赶紧送走或藏起来。
琢磨着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合规”以通过审核,同时也在打听西营区那片地的具体情况,考虑搬迁或开设新馆的成本。
至于那些没有靠山、纯粹是暗地里做皮肉生意的“暗门子”,则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有的想趁机捞最后一笔跑路,有的则在寻找新的靠山或门路。
黄文焕坐市政厅,不断接收着各方面的反馈。
警察署加强了巡逻,特别是码头和主要街市,以防有人趁机闹事。
税务稽查队也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在整顿期后大显身手。
他知道,这半个月不会平静,真正的较量或许不在竞标场上,而在这些暗流涌动之中。
但他更清楚,主公整改的决心,以及他们为富国岛规划的未来,绝不能在这第一关就退缩。
他一边督促尽快完善并公布竞标与许可管理的详细章程,一边冷眼观察着各方的动向,手中牢牢握着警察和税收这两把即将落下的“刀”。
黄文焕再次踏入市政厅书房时,脸色比上次汇报赌场乱象时更添了几分凝重。
“主公,整顿博彩业的告示已发下去几日了,各方反应……有些激烈。”
黄文焕将一份汇总了多方情报的简报放在吴桥案头,自己也在一旁的交椅上坐下,斟酌着词句。
“岛上倒是平静,赌场该营业的还在营业,只是人心浮动,下注的客人都谨慎了不少。真正的暗流,在那些老板们的船舱里、密室里。”
吴桥没有立即去看那份简报,只是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吹了吹浮沫,平静地问:“审计局那边,消息也到了?”
黄文焕心头一凛,点头道:“是。属下刚收到审计局驻富国岛分处转来的密报,与属下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那几家背景最硬的,反应果然不小。”
如今的审计局,名字听起来像是只管查账核数的清水衙门,实则却是吴桥麾下最为隐秘且权力触角延伸极广的情报与监察机构之一。
其前身不过是商队内部核验货物、防止贪墨的账房小组,随着地盘扩张、事务繁杂,逐渐演变成一个独立、高效,且直接对吴桥负责的部门。
审计局的“审计”,早已超出账簿范畴,涵盖了人员背景、贸易动向、各方势力渗透乃至民情舆论的监控与分析。
在苍梧国麾下各个据点和总督区,明面上有总督、主事管理民政军务,暗地里却几乎都有审计局或明或暗的耳目。
富国岛这样的财税重地、商贸枢纽,自然更是审计局关注的重点。
黄文焕这个主事,虽然是一岛行政之首,但他很清楚,自己辖区内许多连他都未必第一时间掌握的动态,审计局那份直通吴桥的密报里,恐怕早已记录在案。
“说说看。”吴桥抿了口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反应最激烈的,是暹罗那几家,尤其是那个叫披耶·猜的代理人。”
“审计局的报告说,他不仅紧急派人乘快船回国禀报,还在其赌场内散布不利流言,甚至暗示可能会在过渡期制造些‘小麻烦’。”
“真腊和阿拉伯的商人虽未如此露骨,但也怨气不小,都在紧急联络背后靠山。他们担心在竞标中争不过财力雄厚的大明海商,更心疼那四成重税和可能失去的暴利。”
黄文焕语速平稳,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冷意。
“大人,这几家,尤其是暹罗人,在岛上经营日久,手下颇有些亡命之徒,又与暹罗国内权贵勾连……若他们铁了心闹事,虽翻不了天,但足以搅得富国岛乌烟瘴气,甚至影响贸易信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属下思虑,是否……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还未真正串联起来,让警察署寻个由头,重点‘关照’一下这几家场子,抓几个典型,狠狠敲打一番,甚至……”
他做了个收紧的手势。
“直接取缔那几家跳得最凶的,以儆效尤。只要把领头闹事的压下去,剩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吴桥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略的南洋海图。
他的视线掠过富国岛,向南,落在了马来半岛南端那个狭窄的咽喉之处,后世被称为新加坡的地方。
他心中曾无数次勾勒过那里的蓝图:控扼马六甲海峡,万商云集,那才是真正能打造出一个纸醉金迷、流金淌银的“东方娱乐之都”的绝佳之地。
他早已想好,等苍梧国本土安顿好,是不是要和那个占据着柔佛一带的土王掰掰手腕,把那个叫“星洲”的小岛拿下来。
然而,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他并未倾注过多精力、原本只作为中转补给点和胡椒种植园的富国岛,却在余震和黄文焕的经营下,自行蓬勃生长起来,硬是在这暹罗湾里,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商贸与初阶“娱乐”中心。
这倒让他有些感慨,余震当初力主在此投入资源,眼光确实独到;黄文焕接手后,能抓住机遇,顺势而为,也算得力。
正因为富国岛是“意外”繁荣起来的,且已成为一个重要的税收来源和展示实力的窗口。
吴桥对待它的策略,就与开拓一片全新领地或准备进行军事争夺时有所不同。
这里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利益格局和脆弱的商业生态,暴力镇压固然爽快,能立威,但也可能吓跑那些逐利而来、心思敏感的商人。
赌客和寻欢客可以为了安全和新鲜感来,但若是觉得此地动不动就刀兵相见、官府蛮横,那他们带着钱袋转向其他港口,也是瞬息之间的事。
“镇压……不妥。”吴桥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否定了黄文焕的提议。
黄文焕微微一愣,随即坐直身体,静候下文。
“文焕,你想过没有,我们整顿博彩,最终是为了什么?”吴桥问道。
不等黄文焕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是为了让这里更乱,更好斗吗?不是。是为了清除害群之马,建立规矩,然后把这块暴利的行业,变成我们稳定、可控的财源,同时尽量减少其对普通岛民的祸害。我们是要治理,不是要毁灭。”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富国岛的位置。
“这里能起来,靠的是地利,靠的是相对宽松的环境吸引了四方商旅。我们现在立规矩,是要把这种宽松变得有序,而不是把它变成严苛或危险。”
第427章 打造新兴乐土
“如果我们现在就用强硬手段,把那几家背景最硬的直接打掉,固然能逞一时之快,但会传递出什么信号?会让人觉得,富国岛的官府霸道、不容异己、不守商界潜规则。”
“以后,那些观望的、本分的商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担心,今天收拾了暹罗人,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这对我们苦心营造的‘安全贸易港’、‘新兴乐土’的名声,是巨大打击。”
黄文焕若有所思,眉头依然紧锁:“主公所言极是。可若放任他们串联、搞小动作,甚至真闹出事端,一样会影响稳定和声誉。况且,若此次退让,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软弱,日后更得寸进尺?”
“退让?不,我们不是退让,是换一种方式达成目的,并且赢得更多。”
吴桥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我们的目的是:一,建立牌照专营制度,掌握主导权;二,获得稳定高额税收;三,平息可能的内乱,维持繁荣局面。只要能达到这三个目的,具体方法可以灵活。”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简报扫了几眼,放下道:“审计局的情报很细。看来,反对最烈的是怕在竞标中失利、利益受损的暹罗、真腊、阿拉伯商人;而大明和倭国商人相对接受,甚至视为机会;本地富户则患得患失,想参与又怕实力不足。”
“矛盾焦点,在于‘十张牌照’的分配方式和那‘四成税’带来的利润担忧,尤其是对外来强势背景的商人而言,他们习惯了特权或灰色优势,对完全公平竞标感到不安和排斥。”
吴桥顿了顿,他看向黄文焕:“明天,你再把那些有资格、有实力参与竞标的商人,全部请来市政厅。这次,我亲自跟他们谈。”
黄文焕精神一振:“主公要亲自出面?那……”
“你去准备一下,按我的意思,调整方案。”吴桥缓缓说出他的新思路。
“你告诉他们,经过市政厅慎重考虑,为示公平,也体恤各方在富国岛经营不易,更为了长远合作,决定对首次牌照发放,采取一种折中办法。”
“首先,大明、暹罗、真腊、阿拉伯、倭国,这五方背景的商人中,各自推举或认定一家最具实力、信誉良好的代表商户。”
“只要该商户能提供五万两白银的资产证明,可以是现银、货物、地契等经审计局核实认可的资产,并承诺严格遵守富国岛一切律法特别是博彩专营条例。”
“那么,市政厅就直接发给他一张博彩专营牌照。也就是说,这五方最有实力的,不用参与惨烈竞标,可以直接各拿一张牌照。”
黄文焕眼睛瞪大了,这相当于保证了这几个主要势力都能入场,避免了他们因竞标失败而狗急跳墙。
吴桥继续道:“其次,考虑到本地富户对岛屿发展的贡献,也为了平衡,特别给予本地富户两个直接获取牌照的名额。”
“但同样,需要能提供五万两资产证明,且信誉良好。可以由他们自行推举两家,或者由岛务厅根据实力、口碑指定两家。”
“这样一来,十张牌照,已经直接分配了七张。”吴桥看着黄文焕。
“剩下的三张,面向所有符合资质,包括已获得牌照的商家若想多拿,也可以参与,但需另设独立运营主体,公开竞标,价高者得,完全公平。竞标所得款项,单独入账,用于岛屿基础建设。”
黄文焕迅速消化着这个方案,越想越觉得巧妙。
这等于用七张“保送”牌照,安抚了最主要的五个外来势力和本地势力,尤其是把闹得最凶的暹罗、真腊、阿拉伯势力直接纳入了合法框架内,给了他们面子也给了里子。 他们最担心的竞标失败风险被消除了,虽然利润因重税而减,但至少保住了在富国岛这块肥肉上的席位,且是合法的、受保护的席位。
有了这个保底,他们串联闹事的动力就会大减,甚至可能转而维护这个新秩序,以防别人来抢自己碗里的肉。
而剩下三张完全竞标的牌照,则保留了竞争性,也给其他有野心的商人留下了机会,同时也为官府带来了一笔可观的额外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明确说明此先例仅限于第一次牌照竞标,强调了特殊性,为十年后全部重新竞标埋下了伏笔,避免了被人认为是永久性的特权安排。
“主公此策,实乃老成谋国!”黄文焕由衷赞叹。
“如此一来,反对声浪最大的几方被安抚,愿意守规矩的得到了鼓励,本地人照顾到了,竞争和财政收入也保留了。最关键的是,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消弭于无形。只是……”他略有迟疑,“直接给牌照,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
“觉得我们朝令夕改?或者软弱?”吴桥摇摇头。
“我们要传递的信息不是软弱,而是务实和包容。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富国岛欢迎所有守规矩的商人来赚钱,我们不怕你们有背景,只要你们按我们的规矩玩,就有你们的利益。”
“我们不是要赶走谁,而是要建立一个更有序、更能长久赚钱的盘子。这一次的特殊安排,是出于对既有格局的尊重和稳定过渡的考虑。”
“但,规矩就是规矩,四成税、合法经营、接受监管,这些红线,谁也不能碰。以后牌照到期,全部重新公平竞标,也显示了我们的原则。”
他拍了拍黄文焕的肩膀。
“明天,你就这样跟他们说。语气要平和,但态度要坚定。强调富国岛永远欢迎各方客商,但前提是遵守本地律法。”
“这次调整,是市政厅最大的诚意,希望大家珍惜,共同维护好这片繁荣之地。若再有阳奉阴违、暗中捣鬼的……那就不是谈判,而是执法了。警察署和军队,会时刻盯着。”
黄文焕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他立刻起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明日会面,并让人初步摸底,看看这几方谁最有资格做那个代表。”
“嗯,去吧。动静小点,姿态不用放太低,但道理要讲透。”
吴桥重新坐下,目光又投向了海图上更南端的那个点。
富国岛的治理,需要的是精细的平衡和怀柔的手腕;而未来若真要对星洲有所图谋,那恐怕就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策略了。 眼下,先把这个意外繁荣起来的“小澳门”稳住,让它持续不断地为苍梧国输送财富和经验,才是重中之重。
黄文焕匆匆离去布置。
第428章 牌照风波平息
吴桥亲自出面、调整牌照分配方案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富国岛商界。
这风不大,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与不容置疑的压力,让那些原本剑拔弩张、暗流涌动的局面,迅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黄文焕第二次召集那些有资格角逐博彩业的头面人物时,议事厅的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压抑的沉默与爆发的对抗,这次则多了几分揣测、审视,以及期待。
吴桥并未长篇大论,他只是端坐上首,平静地宣布了调整后的方案。
五方外邦实力代表与两家本地富户,只要验明五万两家底、承诺守法,便可直接获牌。
余下三张,公开竞拍。
他强调,这是考虑到富国岛初立规矩、各方既有贡献与利益的“特例”,十年后牌照到期,一律重新公平竞标。
最后,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富国岛之繁荣,仰赖诸位之力。此地法度,乃为长远兴盛、保各方合法之利而立。望诸位珍视此机会,共守规矩,同享太平。若有逾矩,律法无情。”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反对声最大的暹罗、真腊、阿拉伯商人,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首先落了地。
不用去跟那些财力深不可测的大明海商血拼竞标,就能保住一个合法席位,虽然要掏出五万两证明实力,其实这对他们也不算难事。
还要接受重税,但至少避免了被彻底踢出局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官方承认了他们在岛上的“特殊地位”和既得利益,面子给足了。 披耶·猜那张原本阴郁的脸,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敌意和焦躁明显消退了许多,代之以一种复杂的权衡。
他背后的主子,要的是在此地的存在和利益通道,而非一场胜负难料且可能彻底撕破脸的冲突。
现在这个结果,虽然不如以前自由暴利,但可接受。
大明海商陈老板等人,心态更为平和。 他们本就有信心竞标,现在多了一条更稳妥的直接获牌途径,自然乐见其成。
而且,他们敏锐地意识到,这“五方代表”的设定,无形中提升了他们作为“大明一方”代表的分量,这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倭人岛津茂更是几乎要笑出来,他们这一方势力相对最弱,原本只是抱着一搏之心。
现在居然能“保送”一张牌照,简直是意外之喜,立刻盘算着如何凑齐那五万两的凭证。
本地富户林大户等人,则是惊喜交加。 两个直接名额,给了他们这些“地头蛇”极大的缓冲和机会。
五万两资产,咬咬牙也能拿出来,这意味着他们不用直接去和过江龙们拼资金,就能稳稳拿到入场券,保住了在这新兴利益格局中的一席之地。
至于那三张竞标牌,就留给那些胃口更大、或者这次没被选为代表的其他豪商去争吧。
一场可能引爆的危机,就在吴桥这看似“让步”、实则更高明的利益再分配与规则确认中,悄然化解。
议事结束后,各方代表的态度明显缓和,虽然依旧各怀心思,但至少表面上都表示了愿意配合官府整顿,会尽快准备资产证明云云。
几个之前跳得最凶的,如披耶·猜,也悻悻然拱手,没再多说硬话。
阻力一消,黄文焕推动后续整顿的速度立刻快了起来。
有了这些“头部”商户的默许乃至配合,搬迁、整合、登记工作推进顺利。
规划中的“西营区”开始热闹起来,测量、平整土地、营建新馆舍的工程陆续启动。
那些获得直接牌照承诺的商家,已经开始琢磨未来的新场子要建成什么样,才能配得上“专营”的身份,吸引更多豪客。
赌场这边上了轨道,剩下的就是更棘手的“暗门子”问题。
这些藏匿在陋巷深处的非法妓馆,如同附着在繁华躯体上的阴暗苔藓,数量不少,情况复杂。
强行驱散,容易引发更大的社会问题,这些女子很多无家可归,断了生计可能铤而走险。
放任不管,又与整顿治安、规范风俗业的初衷背道而驰。
黄文焕为此头疼了几天,最终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下令警察署联合新设的“市容民政科”,对全岛进行了一次拉网式排查,将所有查实无官方默许、无固定安全场所、涉嫌逼迫或非法拘禁的暗娼据点全部捣毁,涉案的打手、商人依法处理。
对于其中查明确系被拐卖、胁迫的女子,予以解救;对于那些因贫困、走投无路而自愿卖身,且未有严重恶行的女子,则没有简单地一赶了之。
对于这些失去赖以为生的生计的女子,吴桥的打算是自己出资在富国岛建设一个高端成衣制品厂。
连生产的成衣样式他都想好了,男装就生产西装、衬衫、大衣,女装就生产旗袍等后世女装样式。
后世休闲西装的样式源于欧洲贵族的礼服,改良样式是在19世纪才出现的。
所以,吴桥打算打个时间差,先把这些样式给生产出来,到时候就叫华服,以后就不用叫什么劳什子西装。
富国岛未来要打造成高端消费之地,除了博彩娱乐,高档的服饰、餐饮、住宿都应配套发展。
可以利用这里聚集的豪商富户和他们的家眷,发展高端的成衣制造业,创造一个属于苍梧国、乃至东方的奢侈品牌。
黄文焕很快命人在城郊规划出的那片工业用地附近,紧急搭建起几排简陋但整洁的屋舍,称之为“安顿庄”。
将那些从暗门子清理出来、无严重劣迹、也暂无更好出路的女子暂时安置于此,提供基本食宿和简单的医护。
同时,他派人告知她们。
官府正在筹建一家大型的“华服”成衣工厂,专门生产最精美、最新式的男女高档服饰,需要大量心灵手巧的女工。
愿意改行、学习缝纫技艺的,可以报名,经过培训后优先录用,工钱从优,足以安身立命。
第429章 封伯爵
若不愿或不能适应,也可在庄内暂住,协助做些杂务,待风头过后,自行谋生路,但绝不可再重操旧业。
这个消息,对于许多对未来充满迷茫甚至绝望的女子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对工厂、女工感到陌生,但工钱从优、安身立命的承诺,加上官府提供的暂时栖身之所和基本保障,让不少人动了心。
报名者居然颇为踊跃。
黄文焕立刻从岛内现有的裁缝铺、绣坊请来几位老师傅,又让人去大明招揽来几位擅长新式裁剪的匠人,在安顿庄里先开起了简单的培训班。
教她们基本的缝纫、刺绣、熨烫技巧,也讲解未来要生产的“华服”大概是什么样子——虽然她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西装”、“衬衫”、“旗袍”这些名词背后的具体样式。
就在富国岛的各项整顿紧锣密鼓地进行时,吴桥接到了湄公河河口总督府派人送来的急报。
之前困扰河口几个村落的疫情,经过一个多月的严防死守、隔离救治,终于被成功控制住了,未酿成大灾,也未波及核心区和富国岛。
病患大多痊愈,疫区已解除封锁,正在逐步恢复生产生活。
这个消息让吴桥松了口气,但他心中挂念河口的情况,尤其是想亲眼看看疫情过后,这片最早开发的根据地现状如何。
更想去祭奠一下那位为河口乃至整个苍梧国南方开拓奠定基础的功臣——余震。
他决意亲自前往河口巡视。
黄文焕和身边近卫都劝他,河口刚闹过疫情,虽说控制住了,但难免有残存风险,不如再多等些时日。
吴桥却摆摆手:“河口是根基之地,总督府和军民上下一心,方才遏制疫情。我若因畏险而不往,岂不寒了众人之心?再者,余震总督的丧仪,我当亲自主持。”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得加紧安排行程,准备船只、护卫,并提前通知河口方面做好迎驾与安全准备。
数日后,吴桥的船队抵达湄公河河口。 与富国岛那种混杂着热带慵懒与新兴商业躁动的气息不同,河口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厚重、有序的开拓者气象。
宽阔的河口处,新建的炮台和了望塔森然矗立,巡逻的小型桨帆船来往穿梭。
沿着主航道向上,两岸是大片规划整齐的农田和种植园,稻田、甘蔗林、香料园郁郁葱葱,间或有水车缓缓转动。
更远处,丘陵地带隐约可见茶园和果林。
进入河口城,景象更为繁荣。
街道虽不如富国岛海丰街那般商铺鳞次栉比、各国招牌杂陈,但也颇为规整热闹。 砖石结构的房屋增多,市集上货物充足,人流熙攘,百姓衣着虽非华丽,但大多整洁,面色红润,神情安定,看不到饥馑或惶恐之色。
能听到铁匠铺叮当作响,看到纺织工坊烟囱冒着淡淡青烟,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作物、牲口和淡淡煤烟的气味,那是生机勃勃的农耕与早期工业混合的气息。
吴桥在现任河口总督周需名及一众官员陪同下,仔细巡视了主要街区、码头、仓储区、几处重要的作坊和屯垦点。
他特别去看了疫情发生过的村落,确认了隔离设施已撤除,居民生活恢复正常,防疫药材储备充足,饮水卫生有所改善。
他还检阅了河口的常备民兵和一支小规模的内河巡逻船队,看到装备保养良好,训练有素,士气颇高。
总体而言,河口的发展稳健而扎实。
农业根基深厚,不仅实现了粮食自给,经济作物种植已成规模。
手工业初具雏形,能够生产一些基本工具、日常用品和初级加工产品。
商业以内部流通和与上游真腊等地、下游富国岛的贸易为主。
防御体系相对完善。
这里更像一个稳固的、自给自足能力较强的后方基地和农业-手工业中心,与富国岛那种外向型、消费型的商贸娱乐枢纽形成了鲜明互补。
巡视完毕,吴桥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
欣慰的是,这片最早开拓的土地,在余震等人的经营下,打下了如此良好的基础,历经疫情考验而未伤元气,显示出强大的韧性与组织能力。
感慨的是,那位颇具远见和实干精神的开拓者,已长眠于此。
余震的骨灰一直暂厝在总督府旁的静园,等待吴桥前来主持最后的仪式。
葬礼简朴而庄重。
河口城几乎所有有头面的人物、各村镇的代表、以及许多自发前来的普通百姓,聚集在镇外一处背山面水的风水吉地。
吴桥亲自宣读了悼文,高度评价了余震筚路蓝缕、开拓河口、规划富国岛早期发展的功绩,称他是“苍梧南疆之奠基者,国主股肱之忠臣”。
葬礼结束后,吴桥做了一件让所有河口官员百姓震动不已的事情。
在余震墓前,他首次以“苍梧国国主”的公开身份,宣布追封余震为河口伯,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余震的子孙后代,只要不犯谋逆等重罪,将永远享有“伯爵”的爵位和相应的荣誉、俸禄。
这不仅是极高的身后哀荣,更是在苍梧国这个新兴势力内部,首次正式确立并公开承认了世袭爵位制度,意义非凡。
紧接着,吴桥又对在本次疫情防治中表现突出的官吏、医者、民兵以及积极配合的百姓代表进行了嘉奖。
赏赐了金银、布匹、田地等实物,并提拔了数名有功人员。
这一连串举动,既告慰了功臣,凝聚了人心,也明确树立了“功赏过罚”的规则,强化了他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权威和赏罚之权。
处理完河口诸事,吴桥并未久留。
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了,必须尽快巡视完各地,到苍梧国主持建设才行。
不过他的巡视之旅的下一站是纳土纳群岛,纳土纳群岛作为连接南海与爪哇海、控制香料航线的重要支点,其战略地位日益凸显。
在河口官员百姓依依不舍的送别中,吴桥的船队再次扬帆。
第430章 灰背隼级
南中国海的风带着特有的湿热气息,吹拂着“王剪”号的船帆。
刚刚结束对纳土纳群岛的巡查,吴桥的心情还算不错。
纳土纳岛上的发展模式介于河口的农业-手工业稳固型与富国岛的商贸娱乐外向型之间。
更侧重于利用其地理位置,发展转口贸易、香料初级加工和为往来船只提供补给维修服务。
岛上镇长管理得法,几个主要岛屿的港口设施、仓储、防御工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吸纳了不少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的土人劳力。
也吸引了一些寻求商机的阿拉伯和印度商人。
这里像是苍梧国沟通南洋海域和大明南海的触角和前哨站。
此刻船队正向西北方向航行,计划绕经马来半岛南端,探查一下柔佛一带的海况与势力分布,然后折向北返回富国岛或河口。 星洲那个狭窄的海峡咽喉,就在航线不远的前方,一直是吴桥心中惦念的战略要地。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海面波光粼粼。 大多数水手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或操帆,或了望,或维护器械,秩序井然。
吴桥正在舱室内与“王翦”号舰长欧从浩以及几名随行官员,研究着一幅根据多次航行记录拼合绘制的粗略海图,讨论着未来可能的航线拓展与据点选择。
突然,一阵隐隐约约、沉闷而又持续不断的“隆隆”声,透过船体木板和海风的呼啸,传入了舱内。
声音来自东南偏东方向的远处,并不十分清晰,时断时续,仿佛天边滚动的闷雷。
“要变天了?”一名随行文官抬头看了看舷窗外依旧晴朗的天空,疑惑道。
但舰长欧从浩和舱内另外两名有经验的海军军官,脸色却瞬间凝重起来。
欧从浩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那“隆隆”声虽然遥远,却带有一种特有的、并非自然雷鸣所能完全模拟的节奏和质感——那更像是……密集的火炮轰鸣!
“不对!”欧从浩猛地站起,快步走到舷窗边,极目远眺东南方向。
海天交接处一片蔚蓝,晴朗无云,根本没有任何孕育雷暴的积雨云迹象。
“不是雷!是炮声!规模不小!”
舱内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吴桥也立刻起身,沉声道:“出去看看。”
众人迅速登上主甲板。
甲板上的水手们也大多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经验的老水手同样意识到了不对劲,窃窃私语着“炮战”、“打仗了”之类的话语。
吴桥从身旁陈玄手中接过单筒望远镜,拉长镜筒,努力向东南方向望去。
然而,距离实在太远了,望远镜里除了波光荡漾的海平面和更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什么也看不到。
地球的曲率无情地阻挡了视线。
“桅杆!了望手!”欧从浩大声下令。
高高的主桅望斗里,了望手早已举起了自己的望远镜。
他调整着焦距,身体随着船只的轻微摇晃而摆动,努力辨识着远方海平线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
过了好一会儿,了望手略带喘息和不确定的声音才顺着绳索传下来。
“东南偏东……极远处……海天线附近……有烟雾!很多烟柱!好像……好像有船影在动,非常模糊!炮声应该是从那里传来的!”
“……看到有火光闪烁!……好像有船起火了!冒起黑烟了!……太远了!旗号完全看不清!战况……很激烈的样子!”
了望手的报告证实了猜测——远处正在发生一场大规模的海上战斗,而且相当惨烈,已经有船只受损起火。
“能判断是哪方的船吗?或者船型?”欧从浩朝上喊。
“看不清!太远了!只能勉强分辨是很多艘船在混战,船型……分不太清,好像有大船,也有小船!烟雾太大了!”了望手的声音充满无奈。
未知的、正在发生的激烈海战,就在自己航线侧前方不远的海域。
这对于任何一支航行的船队来说,都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流弹、溃败逃窜的船只、杀红了眼不分青红皂白的胜利者……都可能带来无妄之灾。
欧从浩立刻转向吴桥,语气急促但清晰:“主公,情况不明,前方海域已成战场。为安全计,我建议舰队立刻转向,远离交战区域,绕行更远的航线。”
吴桥放下望远镜,面色沉静。
他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海天相接处,果断点头。
“可以。你是舰长,依海况安全行事。另外,立刻派‘灰背隼’前出侦查,务必查明交战双方身份、规模、战况态势,但严禁靠近卷入,以保全船和获取情报为第一要务。发现情况,立即回报!”
“得令!”陈玄立刻行动起来,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
“舵手!左满舵!航向转西北!各舰跟随旗舰动作!”
“信号旗!通知‘灰隼一号’、‘灰隼二号’准备!”
“灰背隼”,是苍梧国海军近几年装备的新型侦查通讯船级别的统称。
这个级别的诞生,是吴桥和海军将领们基于实战经验和现实考量,对早期发展思路的一次重要调整。
早年,受到飞剪船高速外形的吸引,陵水建造了十来艘数百吨级别的飞剪船侦查通讯船。
如“旗鱼”级和“飞燕”级,希望它们能兼具高速与一定的火力,用于侦察、通讯乃至袭扰。
然而,实际使用和多次海战证明,这个想法有些理想化了。
飞剪船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船体修长低矮,干舷不高,内部空间布局受到限制,无法像传统战舰那样设置多层炮甲板,装载大量重型火炮。
能装备的火炮数量有限,且多半是布置在露天甲板上的中小型炮。
在这个前膛炮时代,火炮射击精度本就感人,射程也近,海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数量优势和抵近射击。
一艘仅有十门左右中小炮的快速船,在面对装备二三十门甚至更多火炮的敌方正规战舰或重装武装商船时,火力处于绝对劣势,其高速优势在接敌炮战时意义不大,反而因为船体相对轻脆,抗打击能力较弱。
总结来说,在旋转炮塔、后膛装填、精确瞄准具这些划时代的技术出现之前,这种“快速轻炮舰”的定位相当尴尬。
第431章 葡西海战
打不过正经战舰,跑的话虽然快,但执行袭扰任务风险又太高,性价比不如多造几艘正经战舰或武装商船。
吴桥在听取了海军的详细报告和成本核算后,下令停止建造和继续研发此类“高不成低不就”的中型快速战舰。
已有的十来艘“旗鱼级”和“飞燕级”,转入太平洋运输公司和海事测绘局,用于客运或轻货快速运输,或者用于远航探索和航道测量。
这些任务对速度有要求,但对武装要求低,正好物尽其用。
取而代之的,是集中资源,设计建造了更小、更快、更灵活的“灰背隼”级侦查通讯船。
这种船排水量仅百吨左右,继承了飞剪船的流线型船首和狭长船身,三桅全帆装,在顺风时速度极快,转向灵活。
为了极致减重和腾出空间给储藏,因为长途侦查需要带更多补给。
完善通讯设备,配备更完善的信号旗、灯号系统,其武备被削减到最低——通常只在艏艉和两舷装备总计十门左右的小型回旋炮,主要用途是自卫和发射信号,而非接战。
这样一来,“灰背隼”的任务定位就非常清晰了。
利用其无与伦比的速度和灵活性,执行远距离侦查、情报传递、联络友军、追踪监视等任务。
它不追求与敌舰交火,一旦被发现或遭遇危险,它的第一选择就是利用速度优势脱离。
简单来说,它就是海上的“眼睛”和“传令兵”。
很快,两艘伴随舰队航行的“灰背隼”级侦查船中,“灰隼一号”接到了命令。
这艘线条流畅、仿佛贴着海面飞行的灰色小船,迅速调整帆索,像一只真正的猎隼般,轻盈而又迅捷地脱离编队,船首劈开海浪,朝着东南方向炮声传来的海域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王剪”号率领的整个小型巡弋舰队,已经完成了转向,朝着西北方向加速航行,尽可能拉大与未知战场的距离。
甲板上,人们依然紧张地眺望着东南方,虽然那里除了偶尔随风飘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沉闷轰鸣,什么也看不到。
而远处海面上的舰队互殴的其实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
由于坤甸吴振峰和王海等人的骚操作,在报复葡萄牙人的同时,冒充西班牙人多次袭击葡萄牙人的据点。
随后又冒充葡萄牙人多次袭击西班牙人的据点。
当然为了使双方仇恨更深,所以手段也狠辣了点。
本来葡萄牙人之前还想联合西班牙人一起对付坤甸,但被坤甸这么一戏耍。
在葡西双方都认定是对方袭击自己的据点,并手段残忍的杀害当地的移民后。
于是葡西双方大打出手,双方海军和武装商船在东印度群岛海域多次交火,并互相袭击对方的海岛据点和港口。
双方损失惨重,但越打火气越大,仇恨就这么拉大了。
在葡萄牙人派出使者希望西班牙人交还之前矛盾起之前,葡萄牙派出的去马尼拉联络一起对付坤甸的果阿理事会成员时,西班牙人直接告诉他们,他们已经被吊死在马尼拉港口的杆子上风干了。
果阿总督和海军将领便策划了一场袭击马尼拉军事行动。
只是,葡萄牙人没想到的是,坤甸方面探子将情报传了回来,随后又让几名爱尔兰人假扮海商,传到了马尼拉。
马尼拉方面怎么可能会怂,于是派出舰队出征,双方在星洲附近海域一碰面,便大打出手。
一场持续了大半年的葡西冲突还在越演越烈。
虽然双方打的火热,不过彼此都防着坤甸方面。
吴振峰和王海也乐的看热闹,坐看他们互相厮杀。只要对方别脑子一热袭击苍梧国的船只就行。
……
安东尼奥·德·索萨船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口腔里满是火药残渣的苦涩味和血腥气,不知是谁的血溅到了他的嘴唇上。
震耳欲聋的炮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圣地亚哥”号庞大的船身在每一次齐射和后坐力中痛苦地呻吟、震颤。
左侧舷窗外,浓密的硝烟几乎遮蔽了海面,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一艘西班牙大帆船“圣安娜”号模糊的身影,以及从那身影侧舷不断喷吐出的橘红色死亡火焰。
“瞄准他们的水线!装填链弹!打烂他们的帆缆!”
索萨船长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但他的命令依然通过传令兵和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叫传递下去。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圣安娜”号。
就是这些背信弃义的西班牙杂种!
他们竟敢袭击我们在帝汶的补给站,屠杀了我们留在那里的几十名士兵和移民,连妇女儿童都不放过!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然吊死了我们派去马尼拉寻求和解、共同对付那个新兴的“苍梧国”的果阿理事会特使!
尸体至今还挂在马尼拉港口的杆子上风干!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宣战!
索萨船长率领这支由十艘盖伦战舰和十六艘武装商船组成的混合舰队,从马六甲出发,计划偷袭马尼拉港口。
并伺机重创西班牙人的舰队。
只是他没想到,航行至星洲以东这片开阔海域时,没想到迎面撞上了这支规模相当的西班牙舰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几乎没有任何警告或谈判,双方的先导舰只就开始了交火,迅速演变成一场激烈的混战。
炮弹呼啸着飞来,砸在“圣地亚哥”号的船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
一颗实心弹擦着舰桥边缘飞过,将一段护栏打得粉碎,木屑四溅。
索萨船长感觉到脚下的甲板猛地一歪,船身中弹了!
他踉跄了一下,抓住身边的立柱才稳住身体。
“报告损伤!”他吼道。
“左舷中部中弹!穿透了一层甲板!好在不在水线附近!死了三个,伤了七个!”一名满脸烟灰的军官跑过来喊道,“‘仁慈’号起火了!正在努力扑救!”
索萨船长扭头望去,只见舰队左翼的一艘武装商船“仁慈”号的前桅附近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
水手们正拼命地往火源处泼水、扔沙袋。
它正被两艘西班牙的轻型快船围攻,形势危急。
“让‘决心’号靠过去支援!用侧舷炮轰击那些西班牙苍蝇!”索萨立刻下令。
他不能失去任何一艘船,尤其是在这种势均力敌的战斗中。
此时海面上已经是一片混乱。
双方大大小小四十多艘船只纠缠在一起,有的捉对厮杀,互相用侧舷炮对轰,有的试图抢占上风位置。
还有的小型船只像狼群一样,试图贴近大船用火枪和燃烧瓶攻击。
炮弹落在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木头焦糊的气味。
远处,似乎有一艘西班牙的轻型船被打断了桅杆,正无助地在海面上打转。
第432章 惨烈的互殴
索萨船长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怒火和一定要打败对方的决心。
西班牙人的无耻背叛和残忍手段,必须用鲜血来偿还!
为了葡萄牙在东印度的利益和荣誉!
他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继续嘶吼着下达命令:“保持阵型!不要被他们冲散!集中火力,先打沉‘圣安娜’号!”
……
费尔南多·戈麦斯司令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紧握着黄铜望远镜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望远镜的视野里,“圣地亚哥”号那狰狞的侧舷炮窗不断闪烁着火光,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自己的舰队。
“这些葡萄牙疯子!贪婪的叛徒!”戈麦斯咬牙切齿。
葡萄牙人不仅多次伪装成海盗袭击西班牙在菲律宾南部和香料群岛边缘的据点,抢掠财物。
还丧心病狂地屠杀了整个村落的移民和合作土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更可恨的是,他们竟然敢伏击从墨西哥来的运银船!
而一开始葡萄牙人派所谓的使者去游说马尼拉总督,打算一起攻打坤甸。
没想到背后他们居然是为了稳住马尼拉,随后便四处袭击西班牙王国的据点。
吊死那几个所谓的使者,是马尼拉总督做出的强硬回应。
既然葡萄牙人先撕破了脸,那么西班牙帝国在东印度的尊严和利益,就必须用大炮来说话!
戈麦斯司令官奉命率领这支从马尼拉和菲律宾各据点集结起来的舰队,南下搜寻并摧毁葡萄牙人在香料群岛以北的海上力量,并斥机夺回或摧毁几个被葡萄牙人“袭击”过的据点。
只是,没想到葡萄牙人居然敢聚集大规模的舰队,打算去袭击马尼拉。
幸好,有爱尔兰商人得知消息,提前告知了他们。
于是马尼拉派出的舰队便在这片靠近传统分界线的海域,与葡萄牙舰队不期而遇。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戈麦斯试图利用自己舰队中轻型船只较多的优势,进行穿插分割,但葡萄牙人的阵型保持得不错,火力也很凶猛。
“司令官!‘圣安娜’号报告,受损严重!主桅中弹,帆缆损坏大半!航速下降!”一名副官焦急地喊道。
戈麦斯心头一紧。“圣安娜”号是他麾下仅次于旗舰的主力战舰之一,正与葡萄牙旗舰“圣地亚哥”号对轰,承受了巨大压力。
“命令‘圣米格尔’号向前,与‘圣安娜’号形成交叉火力,夹击葡萄牙旗舰!‘圣胡安’号去对付右翼那艘葡萄牙大船!我们的快船呢?让他们缠住葡萄牙人的小船,别让他们干扰主力对决!”戈麦斯迅速调整部署。
他知道,这种混战,胜负往往取决于谁先击垮对方的核心战力。
就在这时,左前方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和船员们的惊呼。
戈麦斯急忙望去,只见己方一艘武装商船“圣灵”号的尾部发生了剧烈爆炸,火光冲天,整个船尾几乎被炸烂,船身迅速倾斜,开始下沉。
显然是火药库被殉爆了!
“见鬼!”戈麦斯狠狠一拳砸在舷墙上。 损失一艘重要的武装商船,对士气是重大打击。
“葡萄牙人的那艘船也被打得起火了!”有人喊道。
戈麦斯看到,围攻“仁慈”号的两艘西班牙快船取得了战果。
但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其中一艘快船被“决心”号的侧舷齐射击中,船体破裂,正在进水,失去了战斗力。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每一轮齐射都意味着木屑横飞、血肉模糊。
双方的水手在硝烟中奔跑、装填、射击、扑火、抢救伤员,不断有人倒下,被拖到甲板下层或直接抛入大海。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帆布碎片、尸体和一些挣扎求生的落水者。
戈麦斯司令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损失了几艘船,但总体实力尚未失衡。
葡萄牙人的那艘起火的商船如果救不了火,也会是个重大损失。
关键是,谁能率先击沉或重创对方的主力战舰,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圣地亚哥”号,那面葡萄牙王国的旗帜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火炮,装填双倍霰弹和链弹!下一次接舷,准备跳帮战!”
戈麦斯下达了新的命令。
既然炮战难以速决,那就用西班牙海军最擅长的接舷白刃战来解决问题!
他相信麾下那些经历过新大陆和菲律宾丛林磨砺的士兵们的勇气和战斗力。
“升起血旗!告诉所有人,不留俘虏,为死去的同胞复仇!”戈麦斯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这场因为一连串“误会”和“陷害”而点燃的战火,已经彻底吞噬了理性,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和民族仇恨。
海面上,炮声依旧隆隆,硝烟愈发浓重。
两艘旗舰,如同负伤的巨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漂浮物的血海中,调整着角度,准备进行下一次,可能也是决定性的致命碰撞。
而他们都未曾察觉,在战场边缘的远处。
一艘灰色、低矮、速度奇快的小船,正如同幽灵般,悄然掠过波涛,用船上搭载的简陋望远镜,记录着这场惨烈厮杀的一切细节。
“灰隼一号”划破蔚蓝的海面,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舰队临时锚泊的一片隐蔽岛礁后方。 船长是个年轻人,名叫林迅,此刻他脸上满是目睹激烈战况后的亢奋,快步登上了“王翦”号。
甲板上,吴桥、陈玄以及一众军官早已等候多时。
海风带来远处若隐若现的沉闷炮声,像是不安的心跳背景音。
“情况如何?”陈玄率先发问。
林迅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但清晰地汇报:“禀国主,舰长!战场位于我舰队原航向东南约三十五里处。”
“因交战异常激烈,硝烟弥漫,为安全计,属下未敢过于抵近,只在极限观察距离外徘徊侦察。”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交战双方规模庞大,属下目测,最初参战的各式战船、武装商船总计超过四十艘!”
“目前战场一片狼藉,至少有七八艘船已经完全失去动力,桅杆断裂或帆缆尽毁,像死鱼一样漂在海面上,其中两三艘正在缓慢下沉,冒烟起火者更多。另有几艘受损严重,半浮半沉,还在挣扎。”
军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超过四十艘船的舰队级海战!这在南洋海域是多年未见的规模了。
第433章 要不要痛打落水狗?
“现在还有多少船在战斗?”吴桥沉声问。
“回禀国主,虽有不少退出战斗,但仍在激烈交火的船只,估计仍不下三十艘!”林迅的语气带着震撼。
“双方完全是在玩命!炮击几乎没有停歇,能看到多次试图接舷跳帮的动作,但大多被猛烈的炮火阻止。海面上飘满了破碎的帆、木头、还有……尸体。”
他顿了顿,补充观察到的细节:“双方旗号因烟雾和距离难以完全辨清,但根据船型和隐约可见的旗帜图案判断,一方主要是葡萄牙样式,另一方则是西班牙样式无疑。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从战局态势看,似乎葡萄牙舰队稍占上风,他们的阵型保持得更好一些,火力也更集中。西班牙舰队的一翼有些散乱,被压制住了。”
吴桥微微颔首,示意林迅可以下去休息,并命人赏赐。
林迅告退后,甲板上一时陷入了沉思。
欧从浩看向吴桥,低声道:“国主,看来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打起来了。这规模……真是往死里打啊。咱们之前的‘小动作’,效果有点……出乎意料。”
吴桥走到舷边,望着东南方天际那依旧隐约可见的淡淡烟柱,陷入沉思。
吴振峰和王海,当初策划那场“嫁祸江东”的连环戏时,确实向他详细禀报过。
冒充西班牙人袭击葡萄牙据点,再冒充葡萄牙人袭击西班牙据点。
手段故意弄得狠辣残忍,就是为了挑起这两家老牌殖民帝国之间的矛盾。
让他们互相消耗,无暇他顾,给苍梧国在南海和东印度群岛的发展腾出空间和时间。
计划是好的,执行得也算到位。
吴桥当时批准时,预想的最好结果,是葡西双方互相猜忌,关系紧张,在争夺香料贸易和据点时摩擦加剧,小规模冲突不断,从而分散他们的精力和资源。
他确实没料到,事情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两支规模可观的舰队,在这远离欧洲本土的南洋腹地,如同生死仇敌般进行着如此惨烈的决战!
“看来,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浇上鲜血,就会疯狂生长,超出最初播种者的预料。”
吴桥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他隐隐觉得,这场冲突的激烈程度,似乎单凭坤甸那几次成功的“冒充袭击”,未必能完全解释。
双方指挥官难道不会怀疑?
不会调查?
就算一时被怒火蒙蔽,打到这个地步,损失如此惨重,难道还没冷静下来谈判的可能?
吴桥毕竟不是这个时代欧洲政治漩涡中心的人。
他忽略了那个横亘在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间,更深层、更敏感、也更能点燃海外葡萄牙人怒火的一根刺——伊比利亚联盟。
1580年,葡萄牙国王恩里克一世去世,无直系继承人。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凭借其母亲的血缘关系,以及强大的军事、政治压力和金钱收买,强行继承了葡萄牙王位,宣布西葡合并,成立了所谓“伊比利亚联盟”。
尽管腓力二世承诺葡萄牙保持一定的自治,王国议会、法律、货币乃至海外殖民管理机构形式上独立,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吞并的遮羞布。
葡萄牙本土的贵族、平民中,不满和抵抗情绪一直存在。
而在远离本土的海外殖民地,尤其是像印度、马六甲、香料群岛这些由葡萄牙探险家和商人辛苦开拓、经营了近百年的地方。
许多葡萄牙殖民官员、军官、商人、传教士,对于头顶上突然多了一个西班牙国王,心中充满了屈辱、不甘和警惕。
他们害怕西班牙人逐渐侵蚀他们的特权,吞并他们的利益,将葡萄牙殖民地真正纳入西班牙的全球体系。
这种憋屈和愤懑,平时或许被现实利益和西班牙的强大所压制,但绝非消失。
它像一堆干燥的柴薪,静静地堆积在每一个海外葡萄牙人的心底。
坤甸方面精心策划的袭击和嫁祸,就像一颗精准投入柴堆的火星。
西班牙人残忍袭击葡萄牙据点并吊死葡萄牙使者的“事实”,彻底点燃了葡萄牙殖民者长久以来对西班牙吞并的怨恨与不安全感。
看吧!
这些贪婪的西班牙强盗,果然亡我之心不死!
他们在欧洲吞并我们的国家,在海外还要屠杀我们的人,抢夺我们的财富!
而对西班牙殖民者而言,葡萄牙人“悍然”袭击西班牙据点并屠杀移民,更是被解读为葡萄牙海外势力对西班牙统治的公开反抗和挑衅。
必须予以最严厉的打击,以儆效尤,维护西班牙国王兼葡萄牙国王的权威和帝国的尊严。
吊死葡萄牙使者,就是一种极端强硬的表态。
于是,新仇勾起了旧恨,两股怒火交织在一起,迅速升级,失去了控制。
海外殖民地的军官和冒险家们,本就比本土的官僚更富有攻击性和冒险精神。
在这种情绪催化下,一旦交火,就极易演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葡萄牙人想证明自己即便本土被吞并,在海外依然是不可辱的强者,要狠狠教训这些“宗主国”的走狗。
西班牙人则要镇压“叛乱”,展现帝国的铁腕。
双方都打出了真火,损失越大,仇恨越深,越难罢手。
所以,当林迅报告葡萄牙舰队似乎稍占上风时,吴桥虽然有些意外,但隐约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战术或实力的差距,或许还掺杂了某种“争一口气”的拼命心态。
葡萄牙人是在为自己的尊严和独立的海外存在而战,士气可能更加决绝。
“国主,我们现在怎么办?”欧从浩的声音将吴桥从思绪中拉回,“是按原计划继续远离,绕行返航?还是……”
吴桥其实现在很纠结。
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如果等这两支舰队拼得两败俱伤,元气大损。
自己这支虽然规模不大但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舰队突然介入,是否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
一举重创甚至歼灭葡、西任何一方的这支主力分舰队,都将极大地改变南洋的力量对比,为苍梧国扫清重要的障碍,甚至可能夺取某些战略要地。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己方“王翦”号是“冠军侯”级战列舰,标准排水量约两千多吨,装备上百门火炮,船体坚固,是苍梧国造船技术的结晶。
可以说是太平洋目前唯一最强的单舰,目前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东印度群岛没有任何一艘能与之媲美。
还有两艘斥候级护卫舰,战力也只是强过对方的武装商船和普通战舰罢了,对于敌人的场上的主力舰,也啃不动。
满打满算,三艘有战斗力的船。
第434章 分出胜负
而战场上,即便双方损失惨重,剩余还在战斗的也有近三十艘!
哪怕其中不少是武装商船或受损战舰,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是压倒性的。
“王翦”号再能打,也架不住被十艘甚至更多的敌船围攻。
蚁多咬死象,更何况那些“蚂蚁”本身也带着能咬穿木头的火炮。
直接冲进去混战,无异于自杀。
但……如果是等到战斗基本结束,双方精疲力尽、伤痕累累、弹药将尽、指挥混乱的时候呢?
如果只针对其中一方,而且是败退或溃散的一方呢?
机会与风险的天平在吴桥心中反复摇摆。
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需要知道这场海战最终会走向何方,双方的损失究竟会达到什么程度,以及……有没有可乘之机。
“先不急着走,也不急着介入。”吴桥做出了决定。
“传令,舰队就在这片岛礁区后方隐蔽锚泊,做好戒备,但保持静默,不得升火,尽量减少帆影。继续派出‘灰背隼’,轮流前出侦查,密切监视战场动向。”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刻的变化——谁占了上风,谁在撤退,损失如何,弹药消耗情况,阵型是否散乱……越详细越好!”
“是!”欧从浩立刻应命,转身去安排。 他明白,国主这是要当一回“黄雀”了,但前提是前面的“螳螂”和“蝉”得斗到筋疲力尽、几乎同归于尽的地步才行。
“另外,”吴桥补充道,“让了望手加倍警惕,不仅要盯着战场方向,也要注意四周海域,提防有溃散的船只或外围侦察船发现我们。必要时,可以……处理掉靠近的小股敌人,但尽量不要暴露大队位置。”
“王翦”号和其余两艘护卫舰缓缓驶入一片由珊瑚礁和几个小荒岛环抱的相对平静水域,下锚停泊。
水手们放下小艇,在岛屿背向战场的一侧检查周围环境。
帆具被小心地收起或半收,以减少被远处了望发现的可能。
甲板上的火炮虽然处于随时可发射状态,但炮口都用帆布罩着。
士兵和水手们除了必要的警戒岗位,大多待在船舱或甲板下层,保持安静。
那艘待命的“灰背隼二号”迅速出发,接替侦查任务。
吴桥回到舱室,摊开海图。
他所在的位置大约在后来被称为“阿南巴斯群岛”东北方。
战场则在更靠近马来半岛东岸、星洲以东的广阔海域。
这里岛屿、礁盘星罗棋布,航道复杂,既有隐蔽的条件,也意味着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船只。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远处的炮声时密时疏,但始终未曾彻底停歇,像一头受伤巨兽垂死的喘息与挣扎。 每一次“灰背隼”带回新的消息,都让吴桥对战场态势的把握更清晰一分。
“葡萄牙人集中火力,击沉了一艘西班牙大型武装商船!西班牙舰队右翼开始崩溃!”
“西班牙旗舰‘特立尼达’号与葡萄牙旗舰‘圣地亚哥’号展开惨烈的接舷战!双方士兵在燃烧的甲板上白刃搏杀!”
“接舷战似乎被击退!‘圣地亚哥’号脱离,但受损严重,前桅断裂!‘特立尼达’号也起火,航速大减!”
“战场分成了几个小战团!有西班牙船只开始脱离战场,向东南方向逃逸!葡萄牙船只试图追击,但自身状态也很差!”
“又有两艘船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漂流!战场中心炮声减弱,但零星交火和追击战还在继续!”
消息一条条传来,描绘出一幅惨烈而混乱的画卷。
双方显然都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胜负的天平似乎更向葡萄牙人倾斜,但葡萄牙人也绝不好过,同样是强弩之末。
吴桥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击着。
逃逸的西班牙船只方向是东南,可能是想逃往菲律宾方向。
溃散的葡萄牙追击部队可能会分散。
战场中心,那些失去动力或重伤的船只,就如同漂浮的肥肉……
他舔了舔嘴唇,介入的时机,或许正在接近。
但具体如何介入,攻击谁,达到什么目的,还需要最后一刻的情报来最终定夺。
“命令全体,做好战斗准备。伙食加倍,让将士们吃饱。检查所有武器、弹药、帆缆。”吴桥对欧从浩吩咐道,“我们可能……要出去‘打扫’一下战场了。”
欧从浩精神一振,沉声应道:“是!全体备战!”
……
海面上的浓烟几乎吞噬了视线,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木头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索萨半边脸被飞溅的木刺划破,鲜血混着汗水与烟灰,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的旗舰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接舷战,西班牙水兵如同疯狂的狼群般从特立尼达号上跳过来,双方在倾斜、燃烧的甲板上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
链弹和霰弹的呼啸声、火枪的爆鸣声、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叫和狂热的战吼混杂在一起。
索萨亲手用佩剑刺穿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西班牙军官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手。
葡萄牙水兵和水手们拼死抵抗,他们知道,旗舰若失,整个舰队士气将彻底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圣地亚哥”号侧舷残存的几门火炮完成了艰难的装填,在极近的距离朝着“特立尼达”号的吃水线位置进行了一次近乎自杀式的齐射!
巨大的后坐力让本就受损严重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数枚沉重的实心弹狠狠凿进了“特立尼达”号的船腹,巨大的破坏力瞬间在敌舰内部制造了一场灾难,也打断了跳帮士兵的后续支援。
“特立尼达”号猛地一震,船体明显倾斜,甲板上的西班牙人阵脚大乱。
抓住这个机会,索萨嘶吼着带领残存的部下发动了反冲锋,硬是将登上甲板的西班牙士兵又逼退了回去,甚至顺势夺回了部分连接两船的跳板。
“砍断缆绳!脱离接触!”索萨嗓子已经完全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全靠手势和身边军官的吼叫传递命令。
水手们冒着从“特立尼达”号上射来的零星火枪子弹,奋力砍断纠缠的绳索和残存的跳板。
两艘伤痕累累的巨舰在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中缓缓分开。
“特立尼达”号受损更重,尤其是水线附近的创伤让它进水加速,船体倾斜愈发明显,甲板上的大火也失去了控制,火光冲天。
“我们赢了!西班牙人的旗舰完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声音迅速在“圣地亚哥”号乃至周围能听到的葡萄牙船只上蔓延开来,化作一阵疲惫却狂热的欢呼。
第435章 西班牙人的溃败
索萨没有欢呼,他只是死死盯着正在艰难转向、试图脱离战场的“特立尼达”号。
以及那面在火光和浓烟中依旧顽固飘扬的西班牙王旗。
“特立尼达”号没救了,就算不沉,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碎片和尸体,七八艘船只或沉或瘫,浓烟四起。
己方的“仁慈”号武装商船已经烧成了空壳,正在缓缓下沉。
“决心”号盖伦战舰桅杆尽断,像条死鱼般漂着。
还有几艘船也受伤不轻。
但西班牙人更惨,除了濒死的旗舰,右翼那艘一开始就被集火的大型武装商船早已不见踪影,显然已沉入海底。
左翼也有两艘船失去了动力,其中一艘正在升起白旗。
更远处,几艘西班牙武装商船和轻型战舰见旗舰遭此重创,已然丧失了斗志,正拼命调整风帆,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命令还能动的船只,集中火力,击沉或俘虏那几艘失去动力的西班牙船!追击队形保持完整,不要分散太开,小心溃兵反噬!”
索萨压下立刻追击逃敌的冲动,优先处理眼前确定的战果并重整队形。
他的舰队同样伤痕累累,弹药消耗巨大,水手伤亡惨重,需要喘息和清理战场。
戈麦斯感觉脚下的甲板正在不可逆转地倾斜,灼热的气浪从下层舱室翻涌上来。
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手们绝望的呼喊、伤者的呻吟。
冰冷的海水正在不断涌入破口,与燃烧的火焰争夺着这艘巨舰残存的生命。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脑中升起。
接舷战的功亏一篑,以及那致命的水线下炮击,彻底粉碎了“特立尼达”号最后的抵抗能力。
他能感觉到这艘船正在缓慢下沉。
“司令官!必须弃船了!火势控制不住了!进水太快!”
副官满脸焦黑,声音带着哭腔。
戈麦斯看着周围一片狼藉、遍布尸骸和火焰的甲板,看着那些还在试图扑救或抢救伤员的水手们眼中绝望的光芒。
又望向远处正在重整队形、虎视眈眈的葡萄牙舰队,他知道,再不走,就只有为这艘船陪葬了。
“降下王旗……升起求救旗……命令所有还能行动的小艇,优先转移伤员……”
戈麦斯的声音干涩而无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向……向附近还能联系的船只发信号,让它们……自行撤离,尽可能保存力量,退回马尼拉或最近的友好港口。”
那面代表西班牙兼葡萄牙国王的旗帜,在浓烟中被降下,一面代表“船只遇险、请求救援”的旗帜被艰难地升起,但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没人会来救他们了。
几艘受损较轻的西班牙武装商船看到了旗舰的惨状和信号。
最后一点战斗意志也彻底崩溃,纷纷扯满风帆,不顾队形,朝着东南、南方等不同方向四散逃窜,只求离葡萄牙人越远越好。
戈麦斯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登上了最后一艘还算完好的小艇。
当他划离正在缓缓倾覆、被火焰吞噬的“特立尼达”号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
心中充满了失败的苦涩和对葡萄牙人刻骨的仇恨。
同时,一股深深的寒意也袭上心头,这场惨败,势必严重削弱西班牙在东印度群岛的海上力量。
未来面对葡萄牙,将更加艰难。
海战,以西班牙舰队的惨败和溃散告终。
当“灰隼二号”将最终观察到的战况带回时。
吴桥知道,自己想痛打落水狗,根本没机会,本以为双方就算不会死磕到最后。
就算剩余几艘完整战力的战船,以王翦号的体量和火力碾过去,对方根本无还手之力。
谁知道,西班牙人居然这么拉,旗舰被毁,瞬间土崩瓦解,倒是让他们双方都保留了不少战船。
“葡萄牙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战场,收拢受伤的己方船只,拖拽或接收投降的西班牙伤船。”
“他们队形虽然不整,但核心几艘战舰依然保有相当的控制力和戒备心,并未因胜利而彻底放松。”
“逃散的西班牙船只方向不一,距离已远,且多为轻快船型,我们追之不及,就算追上个别,也容易打草惊蛇,引来葡萄牙主力回头。”
林迅将侦查到的情况一一上报。
吴桥站在王翦号的舰桥上,听着汇报,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他之前的设想是在双方精疲力竭,濒临崩溃时雷霆一击,是基于战场陷入彻底混乱、双方指挥完全失灵的前提。
然而,葡萄牙指挥官显然并非庸才,在取得决定性战果后,他迅速稳住了阵脚,优先巩固胜利果实。
而不是头脑发热地分散兵力去追击所有溃敌。
这种冷静,让“落水狗”并没有完全变成一盘散沙,至少葡萄牙舰队本身,仍然保留着相当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此刻若苍梧国舰队贸然出击,攻击任何一方。
攻击溃散的西班牙人?
意义不大,收获寥寥,反而会立刻暴露自身存在,引起葡萄牙人的高度警惕甚至攻击。
攻击正在打扫战场的葡萄牙人?
那就是正面硬刚一支虽然受损但士气正旺、刚刚经历血战洗礼的得胜之师,己方三艘船对人家还能动的十几艘,胜算渺茫,风险极高。
权衡利弊,风险远大于收益。
吴桥不是赌徒,他不会为了不确定的、可能并不丰厚的战利品,而拿自己宝贵的海军种子和自身安全去冒险。
“可惜了……”吴桥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身边的欧从浩道,“传令,召回所有侦查船,舰队启航,目标——坤甸。这里的热闹,咱们不凑了。”
欧从浩虽然也有些遗憾没能捞上一票,但作为舰长,他更清楚国主的决定是明智的。
“是,国主。咱们这就走。”
就在葡萄牙人勉强稳住阵脚,开始收拢伤员、拖曳俘虏、打捞尚有价值的漂浮物资时。
一名了望手从主桅破损的望斗里艰难地探出身子,向下嘶声喊道。
“司令官!东边!那艘一直游荡的怪船……它转向了!正在快速离开!航向西南!”
索萨正忍着肋部的剧痛听取各船损伤报告,闻声立刻抓起身边仅存的一架还算完好的望远镜,踉跄着走到相对完好的右舷,极力远眺。
果然,在东方海天相接处,那艘灰色的小船正灵巧地转过一道弧线,船尾激起明显的白色航迹,速度极快地向着西南方向驶去,很快便缩小成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黑点。
原来,葡萄牙人早就发现远处那艘小船,甚至西班牙人也应该早就发现了。
第436章 视察坤甸
航行途中,吴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室内,对着海图和各方情报,陷入长久的沉思。
这场意外的遭遇战,虽然没能让他渔翁得利,但却提供了极其宝贵的信息和启示。
首先,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间的矛盾,其深度和激烈程度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不仅仅是坤甸方面嫁祸挑拨的结果,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历史和现实原因。
这意味着,这两家老牌殖民帝国在南洋的合力,远非铁板一块,甚至可能是彼此牵制、互相消耗的状态。
这对苍梧国来说,是重大的战略利好。
其次,葡萄牙的海军力量,尤其是其战斗意志和指挥官素质,不容小觑。
能在遭遇战中击败规模相当的西班牙舰队,说明他们依然是南洋一支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未来若与葡萄牙发生正面冲突,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西班牙人此战损失惨重,一艘主力旗舰被毁,多艘战舰商船沉没或被俘,其在星洲以东至菲律宾西南部的海上控制力必然大大削弱,威望受损。
他们会急需恢复力量,找回场子,或者至少稳住阵脚。
想到这里,吴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不是该拉拢下西班牙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觉有些复杂。
在他的记忆和认知里,西班牙殖民者在东南亚,尤其是在吕宋,对华人的态度是反复无常且极其残忍的。
多次大规模的排华、屠华事件,背后都有西班牙殖民当局的默许、煽动甚至亲自组织。
他们觊觎华人的财富,又恐惧华人的勤劳和凝聚力,用最血腥的手段进行掠夺和镇压。
从情感上,吴桥对这帮“红毛番”毫无好感,甚至充满警惕与厌恶。
但是,政治和战略,往往不能完全由情感左右。
眼下,现实的情况是双方都有共同的敌人。
葡萄牙是西班牙不共戴天的仇敌,经此一役,仇恨更深了。
同样也是苍梧国在南海和东印度群岛扩张的主要障碍之一。
葡萄牙占据马六甲,控制海峡,在香料群岛有传统势力,且对新兴的苍梧国充满警惕。
敌人的敌人,至少在当前阶段,有成为临时朋友的基础。
尽管吴桥有意发展自己的贸易网络,减少对欧洲人的依赖,但不可否认,通过马尼拉。
西班牙一直是东方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的重要买家,也是白银流入大明和东亚的重要来源。
坤甸的商行与西班牙人的贸易往来一直存在,且数额不小。
双方有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联系。
新败之后,西班牙在东印度群岛的力量受损,士气受挫。
他们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外部支持来对抗葡萄牙可能的进一步压迫。
此时伸出“橄榄枝”,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支持、有限的物资贸易。
如木材、帆布、粮食,甚至暗中提供一些情报,或者达成某种“互不侵犯”、“共同针对葡萄牙”的默契,对西班牙人都将极具吸引力。
他们很可能会答应,甚至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拉拢西班牙,能进一步加剧葡西对立,使他们更无可能联合起来对付苍梧国。
甚至,如果操作得当,可以引导西班牙将复仇的怒火和剩余的力量,更多地引向葡萄牙。
从而为苍梧国在南海继续移民贸易的行动,创造更宽松的环境。
“与虎谋皮……”
吴桥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西班牙人贪婪、傲慢且反复无常,与他们合作必须保持高度警惕,设置清晰的底线和防范措施。
合作只能是有限的、暂时的、基于纯粹利益的。
绝不能引狼入室,更不能在关键问题上让步。
但,如果运用得当,这步棋或许能起到奇效。
至少,能让葡萄牙人腹背受敌,分散精力。
能让苍梧国在复杂的南洋棋局中,多一个可用的棋子,哪怕这棋子本身也带刺。
“到了坤甸,要和吴振峰、王海好好商议一下。”吴桥最终下定了决心。
坤甸作为直面葡西势力前沿的据点,与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的据点距离相对较近,又有之前“嫁祸”行动积累,是执行这一策略的理想地点。
……
坤甸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吴桥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这与当初从父亲手中接过,他记忆中那个最初建立的、带有浓厚拓荒气息的河边营地,早已是天壤之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依河傍海、巍然耸立的城池。
灰白色的水泥混合石砖建造的城墙高达近三丈,绵延环绕,将城市的核心区域严密地保护起来。
墙头雉堞整齐,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突出的棱堡或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河道与海面。
城墙上旗帜飘扬,巡逻的士兵身影隐约可见,一股肃穆而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城墙的规模与坚固程度,已经不亚于大明内地一些重要的府城。
在南海这片以木寨、土围为主的殖民据点中,更是鹤立鸡群。
城墙之外,是沿着卡普阿斯河,现在叫坤甸河,下游及海岸线大规模扩建的城区。 这里的规划明显经过精心设计,与许多欧洲殖民据点或南洋土王城那种杂乱无章、随心所欲的扩张截然不同。
街道横平竖直,如同棋盘般展开,主干道宽阔得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两侧有明渠或暗沟,路面铺设着碎石或夯实的灰土,显得平整而干净。
即便是次要巷道,也保持了基本的整齐与通畅。
街道两旁的建筑,也体现出强烈的秩序感。
临街的房屋多为两到三层的砖石或砖木混合结构,样式统一中又有变化。
底层通常是店铺或作坊,上层住人。
屋顶多采用坡顶覆瓦,利于热带降雨的排泄。
房屋前后往往留有小小的庭院或空地,种植着一些本地树木或花卉,增添绿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所有房屋的窗户都安装了细密的纱网。
街道两侧和水渠边也定期喷洒一种带有刺鼻气味的药水,这是用本地某些植物提炼的驱蚊药剂。
吴桥知道,这是吴振峰和王海严格执行了他早年提出的“防疫重于防灾”理念。
尤其是针对热带地区猖獗的蚊虫和可能引发的疟疾、登革热等疾病,从城市规划层面就开始了预防。
空气中没有许多南洋城镇常见的垃圾腐烂或粪便的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草木清香、海风咸味、以及隐约的香料、木材和烟火气的复杂味道。
可以看到身着统一灰褐色号衣的清洁夫,定时推着车沿街收集垃圾,运往城外的指定处理场。
第437章 婆罗洲新中心
街市上人流如织,服饰各异。
有穿着短衫长裤、头戴斗笠的明人移民。
有身着纱笼的柔佛国马来土着。
有缠着头巾的阿拉伯、印度商人。
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穿着欧洲样式服装的冒险家或水手。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商业活力。
码头区更是规模惊人。
数条长长的石质或水泥栈桥伸入河中及海湾,如同巨人的手指。
停泊的船只密密麻麻,帆樯如林。
既有苍梧国自产的各式海船、运输船,也有来自大明福建、广东的广船、福船、鸟船。
来自东南亚各地的马来帆船、爪哇舷外支架船,来自印度次大陆的阿拉伯三角帆船。
乃至来自欧洲的卡拉克船、盖伦船。
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震天响,成包的香料、成捆的木材、成箱的瓷器丝绸、堆积如山的稻米和各类热带物产。
在码头工人的肩扛车推下,川流不息。 码头后方,是连绵的巨大货栈仓库,防卫严密。
吴桥的船队在引导下,驶入专为海军和重要船只保留的深水码头。
这里停泊着数艘庞大的战舰,其中最显眼的是两艘正在舾装的巨舰——这是两艘正在建造的“冠军侯”级,龙骨和肋材的规模预示着其未来的强大战斗力。
坤甸的造船厂,已经具备了建造大型战列舰的能力。
船坞区烟火升腾,敲击声不绝于耳,不仅维修战舰商船,更在持续不断地建造新船,是苍梧国海军力量最重要的支撑点之一。
吴桥登岸后,在吴振峰、王海等坤甸文武要员的簇拥下,开始深入巡视。
他们登上城墙和棱堡,查看防御工事。 炮台上的火炮型号统一,保养良好,弹药储备充足。
棱堡的设计显然吸收了欧洲棱堡的优点,火力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守城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吴桥还特别留意了城墙内侧的蓄水池、粮仓、军械库等战备设施,规划都很完备。
他们视察了城内的重要机构,管理民政税收的总督府,规模比很多大明的县衙还要大,办事人员众多,文书档案井然有序。
负责治安的警察总署,其下不仅有常规巡逻队,还有专门应对复杂情况的侦探队和负责港口、仓库安全的稽查队。
新近成立的“南洋船政学堂”和“坤甸格致院”,虽然初创,但已开始为本地培养航海、测绘、造船、基础医疗等方面的人才。
他们还去了城外的工业区。
这里沿着河流支流分布,利用水力或畜力驱动。
有锻造铁器、农具、简单机械零件的铁工厂。
有加工木材的锯木厂和木器坊。
有榨取椰油、棕榈油的榨油坊。
有初步加工香料、橡胶、金鸡纳霜等热带特产的处理场。
甚至还有一家利用本地粘土试制砖瓦和粗瓷的窑场。
虽然技术水平和规模还不能与大明本土的成熟手工业中心相比。
但门类齐全,且紧密服务于本地建设、军队需求和出口贸易,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内向循环能力较强的工业基础。
经济与税收情况更是令人振奋。
坤甸早已不是单纯的货物中转站或原料掠夺地。
它已经成为婆罗洲西部乃至周边海域一个重要的生产、加工、贸易和金融中心。
来自各地的货物在这里集散、加工、再出口,利润丰厚。
本地生产的木材、香料、少量矿产、加工后的热带物产,也通过这里输往四方。
太平洋银行在坤甸设有分行,提供存款、借贷、汇兑服务,促进了商业资本的流动。
仅仅坤甸一城及其直接管辖的周边区域,每年上缴的税收,就几乎占据了苍梧国岁入的三成以上,是名副其实的“钱袋子”。
在听取汇报和实地查看的过程中,吴桥也清晰地感受到坤甸势力向婆罗洲内陆及周边岛屿的强力扩张。
以坤甸为核心,沿着坤甸河及其主要支流,以及海岸线,已经建立了大小数十个据点和城镇。
这些据点如同楔子,牢牢钉入婆罗洲的腹地。
它们的功能各异,有的依托金矿、锡矿、煤矿而建,成为矿业小镇,大量使用被征服或招募的土着劳力进行开采。
有的占据肥沃的河谷平原,开辟成片的种植园。
种植水稻、甘蔗、胡椒、香料、橡胶树、椰子等经济作物,同样依赖大量的劳动力。
有的位于森林资源丰富地区,设立大型伐木场,将珍贵的硬木砍伐后通过河道运出。
对待当地的土着部落,坤甸方面的策略是吴桥早期授意并得到偷偷坚定执行的腾笼换鸟计划。
对于愿意归附、配合的部落,给予一定的自治权,但必须接受管辖、缴纳税收,其首领子弟往往被要求到坤甸“学习”。
其实,暗地里,一直在偷偷鼓动敌对势力之间的争斗和冲突,让他们互相厮杀,减少人口。
对于反抗、或者被认为位于关键资源区、战略要地的部落,则毫不留情。
军队出动,武力征服,成年男性反抗者往往被击杀或沦为最底层的苦役,妇女儿童则被分散安置或同样沦为劳力。
其原有土地被没收,分配给新来的明人移民进行垦殖或经营。
短短数年间,以坤甸为中心的婆罗洲西北部沿海和沿河地区,人口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明人移民的比例稳步上升,在许多新建的城镇和种植园中已经成为主体。
土着人口要么被驱赶到更偏远的内陆山林,要么被纳入严格管制的劳工体系,逐渐失去其原有的社会组织和文化独立性。
也许这样做从后世角度看或许过于严酷。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殖民时代,为了彻底根除未来可能的叛乱隐患,历史上许多殖民地都因土着问题而动荡不休。
也为了从根本上将这片土地变为华夏民族新的生存空间,众人认为这是必要之恶。
而且后世在东南亚曾多次发生的排华惨剧,更让吴桥坚信,绝不能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他人的仁慈或顺从上。
对于曾经区域性强国文莱苏丹国的掌控,坤甸方面做得更加精细而深入。
名义上,文莱苏丹仍然存在,其宫廷和宗教体系得以保留,但实权已被严重架空。 坤甸在文莱城派驻了“总领事”和一支规模可观的“护卫队”,实际上控制着文莱的港口、关税和对外交往。
文莱小苏丹的决策,尤其是涉及财政、军事、外交的重大事项,必须征得坤甸方面的“建议”或同意。
经济上,通过不平等的贸易条约、贷款、以及扶持亲坤甸的本地商人,坤甸资本已经渗透到文莱的经济命脉之中,大量利润被抽走。
第438章 巧合的离谱
政治上,通过贿赂、拉拢、威胁等手段,在文莱宫廷内部培养代理人,逐渐排挤传统贵族中反对坤甸的势力。
军事上,文莱自身的武装力量被严格限制,其海岸和水道防御实际上由坤甸的巡逻船队负责。
文化上,也开始有意识地进行渗透,鼓励文莱贵族子弟学习汉文汉语,接触华夏文化。
同时,通过商业活动和移民,越来越多的明人商人、工匠进入文莱城及其周边地区,逐渐改变着当地的社会经济面貌。
可以说,文莱苏丹国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被消化、吸收,变成一个高度依附于坤甸的附庸,其独立的国格正在一点点消失。
在海上安全方面,作为“南洋舰队”的母港,舰队定期巡航婆罗洲周边海域,打击海盗,护航商船,展示武力。
葡萄牙人在早期曾试图挑衅,或暗中支持一些与坤甸敌对的土着势力,甚至策划过几次针对坤甸商船的小规模袭击。
但结果都不美妙。
南洋舰队反应迅速,几次交手都让葡萄牙人吃了亏。
虽然未爆发全面战争,但足够让他们认识到,这个新兴的对手不好惹,其海军实力和战斗意志不容小觑。
加上葡萄牙的主要精力被马六甲海峡、香料群岛的复杂局势。
以及近期与西班牙的激烈冲突所牵制,近一两年来,已很少再明目张胆地直接针对坤甸采取敌对行动,转为更加谨慎的防备和有限的商业竞争。
几天详尽的巡视下来,吴桥对坤甸的发展极为满意。
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海外据点,而是一个功能齐全、实力雄厚、辐射力强大的区域性权力中心。
它有着强大的军事防御、蓬勃的工商业、严密的社会管理、清晰的人口替换策略、以及持续向外扩张的势头。
这正是他心目中,苍梧国在南洋应该打造的坚实基业模样。
巡视完毕,吴桥召集吴振峰、王海,以及坤甸的军事主官、负责情报和对外联络的几名核心成员。
总督府的议事厅门窗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挡住了窗外婆罗洲炽热的阳光,也隔绝了码头的喧嚣。
室内点了数盏煤油灯,光线明亮。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坤甸的核心决策层。
吴桥居首,左侧是坤甸总督吴振峰、副总督周祚,右侧是海军总参谋长科林、舰队司令王海,再往下是参谋官梁鸣、陆军卫戍司令林齐。
以及其他几名分管财政、律法、工矿的高级官员。
议题的核心,正是前些日子那场震动南洋的葡西大海战,以及坤甸乃至整个苍梧国后续的应对策略。
王海作为舰队司令,首先简要复述了从侦查船和多方渠道汇总的战场最终情况。
“西班牙舰队基本被打残,旗舰沉没,至少四艘艘主力战舰和九艘大小武装商船损失,余部四散溃逃,短期内难以恢复战斗力。”
“葡萄牙人虽胜,也是惨胜,损失三艘战舰、五艘武装商船,其余船只个个带伤,人员伤亡惨重,目前正在马六甲舔舐伤口。双方经此一役,仇恨已深,短期内绝无联手可能。”
吴桥点点头,目光转向科林和梁鸣。
参谋官主要负责情报分析和战略筹划,梁鸣面前摊开几份来自审计局不同渠道的密报。
梁鸣清了清嗓子,首先开口说道:“国主,各位同僚。关于葡西双方为何冲突爆发的如此剧烈,甚至超出我们最初的挑拨预期,审计局安插在马尼拉、马六甲以及往来商船上的眼线,最近传回了一些关键信息,拼凑起来,脉络就清晰了。”
他拿起一份文件:“首先,在我们开始‘嫁祸’行动之前,葡萄牙方面,具体说是果阿总督府,其实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坤甸的快速崛起,并将其视为对他们在香料群岛和马六甲利益的潜在威胁。”
“所以他们在我们嫁祸行动开始的时间点,秘密派遣过一个由果阿理事会成员率领的小型使团,前往马尼拉,目的就是游说西班牙当局,暂时搁置双方在摩鹿加的领土争端,联手对付我们,至少是遏制我们在婆罗洲和苏拉威西的扩张。”
这个消息让在座几人眉头一挑。
葡萄牙人果然没闲着。
梁鸣继续道:“然而,这个使团出发的时间点,恰好与我们开始行动的时间点重叠了。”
“就在他们航行至菲律宾海域附近时,我们冒充西班牙人袭击葡萄牙据点的行动已经展开,并且‘战果’和‘残忍手段’的消息开始反向传回马六甲和果阿。”
“几乎同时,我们冒充葡萄牙人袭击西班牙据点的行动也开始了,消息同样飞快地传到了马尼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而我们的嫁祸行动,本来就是针对葡萄牙一些贪婪的船长袭击我们的商船和据点才策划的报复行动。”
“所以当最近的马尼拉方面接到报告,正怒火中烧,又截获了一些语焉不详、暗示葡萄牙人可能图谋不轨的‘情报’。”
“结果……当时在马尼拉秘密谈判的葡萄牙使者团队,就成了葡西双方冲突的第一个受害者。”
“然后呢?”众人饶有兴趣的继续追问。
没办法,太特么巧合了,巧合到他们都不敢相信了。
梁鸣笑着摇了摇头:“根据我们后来从一个被买通的西班牙狱卒那里得到的消息,那位果阿理事会的特使大人,在马尼拉的牢房里还试图解释,说明葡萄牙无意与西班牙人起冲突。”
“但马尼拉总督和他的幕僚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葡萄牙人的狡诈和挑衅。”
“一方面袭击我们的据点,屠杀我们的人,另一方面又派使者来假意谈判,肯定是想麻痹我们,为更大的袭击做准备。加上可能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双方积怨已久的因素,盛怒之下,马尼拉总督下令,将那位特使和几名主要随从……吊死在港口的旗杆上,以儆效尤。”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连吴桥都听得有些愣神。
他们当初策划嫁祸,除了是报复葡萄牙人,还有就是尝试挑起矛盾,制造摩擦。
但绝对没想过会直接把葡萄牙派去寻求联合的使者给弄死!
这完全是计划外的、爆炸性的事件。
“所以,”梁鸣总结道。
“根本不是我们的计划有多天衣无缝,而是阴差阳错,加上西班牙人的暴脾气和多疑,以及双方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础,才导致了如此极端的结果。”
“葡萄牙使者的死,彻底堵死了双方通过外交途径缓和、甚至联合的道路。仇恨直接拉满,再无转圜余地。随后,双方的武装冲突便迅速升级,从互相袭击据点,发展到舰队规模的决战。”
第439章 科林的任务
吴桥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
“这……这真是……天意?或者说,运气?”
他环视众人。
“我们原本只是想在两堵墙之间点把小火,制造点裂缝。没想到,我们自己刚把风扇摇动,他们自己就扔了火药桶上去,直接把墙炸塌了,还把自己人埋了进去。”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仔细想想,若没有这一连串的巧合,尤其是那个葡萄牙使者刚好在那个时间点、以那种方式死在马尼拉……”
“葡萄牙和西班牙,很可能真的会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至少是暂时停止互相拆台,转而将矛头对准我们。”
“那时,陵水和大员的移民船正在大规模南下,我们在婆罗洲和苏拉威西的扩张也正处于关键阶段,根基未稳。”
“若面临葡西两大老牌殖民帝国的联手压力,哪怕只是外交孤立和经济封锁,再配合他们支持一些土着势力给我们捣乱……苍梧国的处境,将何其艰难!”
这番话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确实,当初制定计划时,虽然预想了最好和最坏的结果,但谁也没料到过程会如此戏剧化,结局又如此“幸运”。
可以说,一场潜在的、足以让苍梧国陷入困境的联合绞杀危机,就在这一连串阴差阳错和西班牙人的鲁莽中,稀里糊涂地化解了,反而变成了对敌人自身的重创。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是我们运气太好。”吴振峰感慨道。
“如今局面已然如此。西班牙人新败,急需喘息和盟友;葡萄牙人惨胜,实力受损,且与西班牙已成死仇。这正是我们主动出击,塑造有利态势的时候。”
吴桥颔首,正式抛出他的想法:“我意,趁此机会,尝试拉拢西班牙人,建立针对葡萄牙的临时同盟,或者至少是默契合作关系。”
众人都明白此时拉拢西班牙人,不但能彻底加深葡西双方的仇恨,还能从西班牙人那获取贸易实惠、并削弱葡萄牙人。
他也强调了与西班牙人打交道必须如履薄冰,设置清晰红线,严防反噬。
对于这个提议,众人基本表示赞同。
王海补充道:“西班牙人如今在香料群岛被葡萄牙人压制,在吕宋还要应付当地摩洛人和其他土着势力的反抗,日子并不好过。我们若伸出橄榄枝,他们接住的可能性很大。关键是如何接触,提出什么条件。”
陆军卫戍司令林齐却皱了皱眉,瓮声瓮气地说。
“国主,总督,拉拢西班牙人牵制葡萄牙,从海上和大战略上看,我没意见。但咱们陆上的麻烦也不小。”
“婆罗洲内陆的丛林里,那些被赶走或者不服管的土着部落,跟野草似的,烧了一茬又冒一茬。”
“三马林达那边新开的种植园,上个月就闹了乱子,死了我们十几个监工和移民,虽然派兵镇压下去了,但隐患还在。”
“还有苏拉威西的望加锡,我们在那里新建据点,跟当地的望加锡人冲突不断,那些家伙彪悍得很,又是贸易老手,背后好像还有来自爪哇的绿教在鼓动,清理镇压需要时间和兵力。陆军的精力,很大一部分要放在这上面,确保后院不起火。”
林齐说的是实情。
坤甸的扩张并非一帆风顺,土地和资源的争夺必然伴随血腥的冲突与镇压。
“腾笼换鸟”的策略执行得越坚决,来自土着的反抗也就越激烈。
陆军不仅要防守主要城镇和据点,还要随时准备深入丛林平定叛乱,清剿反抗势力,任务繁重。
吴桥理解地点点头:“林将军所言极是。陆上安定是根基。拉拢西班牙主要是外交和海上层面的博弈,具体执行,不需要动用太多陆军力量。这件事,我看可以交给梁鸣负责。”
他看向梁鸣:“梁参谋,你熟悉情报,心思缜密,又与审计局配合密切。拉拢西班牙人的具体接触、谈判条款的设计、后续的监控与情报对接,就由你牵头负责,王司令从海军角度配合,吴总督协调资源。务必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梁鸣肃然起身领命:“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不负国主所托。”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行动方略,而梁鸣也着手去准备去往马尼拉的使者。
众人领命而去,开始分头准备。
众人散去后,吴桥单独留下了海军总参谋长科林。
科林如今的气度与几年前刚加入时已截然不同。
常年热带的阳光将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眼角添了些细纹,但碧蓝的眼睛更加锐利沉稳。
融合了东西方元素剪裁合身的深蓝色海军将官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肩章上的金色锚链和星辰标志显示着他崇高的地位。
在苍梧国海军体系中,他名义上是总参谋长,实际权力和威望仅次于坐镇本土的海军司令赵三,是当之无愧的海军第二号人物。
“科林,这两年辛苦你了。一直让你留在坤甸,远离本土中枢。”
吴桥示意科林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科林连忙双手接过,用略显生硬但流利的汉语回答。
“国主言重了。坤甸是海军最重要的基地和前沿,能在这里为海军建设出力,是属下的荣幸。何况,国主交给我的任务,意义重大。”
科林所说的“任务”,除了协助训练海军、完善作战条令、参与舰船设计等本职工作外,还有一个极其机密的重任。
利用他欧洲人的身份和背景,招募、训练来自欧洲,主要是爱尔兰和德意志人,组建针对欧洲和奥斯曼帝国方向的情报网络。
这项工作一直在秘密进行。
通过来往商船、主动接触流亡者、甚至“收留”某些在欧洲惹了麻烦而逃到东方的冒险家,科林和他的团队。
陆续招募了一批背景相对简单、有一定技能、且对现状不满或渴望改变命运的欧洲人。
这些人被集中安置在坤甸附近一处秘密营地,进行严格的忠诚度审查、语言、情报搜集与分析、密码使用、伪装与潜入、以及东方文化和习俗的适应性训练。
不久前,针对葡萄牙和西班牙据点、商船的那一系列成功的“冒充袭击”行动,其一线执行者中,就有部分完成初步训练的欧洲籍人员参与。
他们熟悉欧洲船只的操作、水手的习惯、甚至口音和举止,使得冒充行动更加逼真,难以被识破。
这初步证明了科林这项工作的价值。
“你们的工作成果,我已经看到了,非常好。”吴桥赞许道。
“没有你们训练出来的人,之前的计划不会那么顺利。你为苍梧国立下了看不见的大功。”
第440章 委以重任
科林放下茶杯,神情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激动。
“国主,这些话,该由我来说。”
他站起身,走到吴桥面前,在吴桥略微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地,以手抚胸,这是结合了欧洲骑士和东方礼仪的姿态。
“国主,”科林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科林·奥布莱恩,一个来自爱尔兰科克乡下的穷小子,曾经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小渔船,让家人能吃上饱饭。是您,给了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一切——尊严、地位、信任,还有……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国家’。”
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直视着吴桥。
“在爱尔兰,我这样的出身,永远只是贵族老爷们眼中的贱民和耗材。在这里,在苍梧国,我凭本事和忠诚,成为了海军总参谋长,成为了被国主您和无数将士信赖的人。”
“这份知遇之恩,再造之德,科林永生难忘。我在此向您,也向苍梧国宣誓:我科林·奥布莱恩,此生此世,忠诚于您,忠诚于苍梧国,绝无二心,永不背叛!若违此誓,让我葬身鱼腹,灵魂不得安宁!”
这番突如其来的、充满情感的誓言,让吴桥也为之动容。
他亲自起身,双手扶起科林:“快起来,科林。你的忠诚和能力,我一直看在眼里。苍梧国能有今日,离不开你们这些栋梁之材。我相信你的誓言,正如你相信我会给予你应得的荣耀一样。”
两人重新坐下,气氛更加融洽。
吴桥沉吟片刻,说道:“科林,眼下有一件更重要、也更艰难的任务,可能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国主请吩咐,万死不辞。”科林毫不犹豫。
“我想让你,带领一部分已经完成训练、可靠的精干人员,返回欧洲,返回爱尔兰。”吴桥缓缓说道。
科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眼神坚定的看着吴桥。
“此行有几个目的。”吴桥解释道。
“第一,将我们培养的这批欧洲籍情报人员,分散安插到欧洲主要国家,尤其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格兰、法国以及奥斯曼帝国的重要港口和城市,让他们就地潜伏,建立初步的情报收集和传递网络。这是长远之计,我们需要欧洲的眼睛和耳朵。”
“第二,我希望你,以苍梧国使者的身份,同时也以一位在海外取得了巨大成功的爱尔兰人的身份,去接触爱尔兰本土的那些盖尔贵族和抵抗力量。”
科林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对故乡的感情复杂,早年贫困和遭受压迫的经历,让他对爱尔兰那些同样盘剥底层、却无力对抗英格兰人的旧贵族并无太多好感。
吴桥看出了他的情绪,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的感受。但眼下,英格兰人正在爱尔兰大地上进行一场残酷的战争。这是爱尔兰人的灾难,但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尝试与那些反抗英格兰的贵族领袖谈谈,代表苍梧国,表示我们可以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
此时英国爱尔兰的九年战争已经开始,也称泰隆伯爵叛乱。
“帮助?什么样的帮助?”科林问。
“主要是资金、武器、以及……外交上的声援。甚至,如果条件合适,我们或许可以承诺,在未来某些情况下,为一些爱尔兰抵抗者提供海外的庇护所或基地。”
“目的,除了要帮爱尔兰独立,还有就是尽一切可能,拖住英国人,消耗他们的国力,牵制他们的精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科林,你看过世界地图。英格兰虽然偏居一隅,但其海军正在崛起,其商人和冒险家的触角已经开始伸向全球。”
“未来,他们很可能成为我们在海上、在贸易上、甚至在殖民争夺中的强劲对手。与其等他们羽翼丰满,不如趁早给他们制造麻烦,让他们在欧洲家门口就疲于奔命,无暇他顾。一个深陷爱尔兰泥潭的英格兰,对我们是好事。”
科林恍然。
原来国主的眼光,已经放得如此长远。 虽然内心深处对爱尔兰并无太多归属感,但能给恶心的英格兰人找麻烦,这一点他毫不抵触,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我明白了,国主。利用爱尔兰问题牵制英格兰,为苍梧国争取发展时间和空间。这是个……很高明的策略。”科林由衷道。
吴桥点点头:“这件事难度极大,风险也很高。你需要周旋于爱尔兰各派势力之间,还要小心避开英格兰人的眼线。但我相信,以你的智慧、你对欧洲的了解、以及你如今的身份和能够动用的资源,是有可能打开局面的。即使不能取得重大成果,至少也能建立联系,播下种子。”
科林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国主信任,科林必当竭尽全力。我会想办法联系上泰隆伯爵或其他有影响力的首领,传达您的意思。”
“好!”吴桥抚掌,“此事机密,除你我及极少数核心人员外,不得外泄。准备工作要细致,身份要伪装好,退路也要想清楚。”
谈完正事,吴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科林,还有一件事。按照原计划,在不久后的建国大典上,我将正式封赏一批开国功臣,授予爵位。你的名字,本来就在那份名单的前列。但如今你要远行欧洲,归期未定。所以,我决定,将给你的封赏,提前授予你。”
科林愣住了,心脏不争气地猛跳起来。 爵位!
虽然他已经是高官,但一个世袭的贵族爵位,在东西方文化中,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那是真正融入这个国家最高统治阶层的标志。
吴桥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他私人印鉴和苍梧国初定国玺的绫锦文书,和一个象征爵位的金印,郑重地递给科林。
科林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展开。
文书用汉文书写。
他跳过那些华丽的骈文,直接看向核心内容。
“……兹特授予科林·奥布莱恩,马辰伯爵位,世袭罔替,永享尊荣,与国同休……”
马辰,是婆罗洲南部的重要港口城市,目前虽未在苍梧国完全控制之下,但已是坤甸势力向南扩张的重要目标。
以“马辰”为封号,既显示了对其功绩的认可,也暗含了对未来征服该地的期望。
“世袭罔替!”科林的呼吸都急促了。
在欧洲,一个世袭伯爵,那是真正的大贵族,拥有广阔的领地和众多的附庸。
在苍梧国,爵位可能没有直接的封建领地,吴桥推行的是中央集权下的官僚体制,贵族更多是荣誉和年金待遇。
第441章 热带宝库
但“世袭罔替”四个字,意味着他的家族将永远与这个新兴的国家绑定在一起,成为真正的“自己人”,享有最高的社会地位和信任。
巨大的荣耀和感激冲击着他。
他再次起身,深深鞠躬,这一次,没有下跪,但姿态更加恭敬。
“国主厚恩,科林……科林不知如何报答!唯有以此残躯,为苍梧国,为陛下,效死力!”
“科林伯爵阁下,请起。”吴桥笑着换了个称呼,“这是你应得的。希望你在欧洲,能像在东方一样,为苍梧国开拓新的局面。平安归来,我等着为你庆功。”
科林紧紧握着那份象征无上荣耀的绫锦文书,心潮澎湃。
从一个濒临饿死的爱尔兰穷小子,到东方新兴强国的世袭伯爵、海军巨头,他的人生轨迹,因眼前这位东方君主而彻底改变。 此刻,什么爱尔兰,什么英格兰,在他心中的分量,都已无法与苍梧国和吴桥的信任相提并论。
他即将踏上的,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为了回报这份知遇之恩、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的远征。
告别了蒸蒸日上、俨然已成南洋权力重镇的坤甸,吴桥的船队再次扬帆。
这次的目标是航向西南,前往扼守巽他海峡咽喉的战略要地福船港。
如果说坤甸是苍梧国伸向婆罗洲和苏拉威西的坚强臂膀。
那么福船港就是抵在爪哇海与印度洋之间、连接苍梧大陆与亚洲大陆门户上的一把铁锁。
它的位置,几乎就是后世雅加达的所在,但如今,在苍梧国的经营下,它正被赋予远超这个时代的战略意义和建设规模。
航行数日,当爪哇岛西端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坤甸、富国岛都不同的地理气象。
这里海域相对开阔,但靠近海峡处又暗藏礁盘与洋流,航行需要谨慎。
而福船港所在的那个巨大海湾,简直是天赐的良港,水深湾阔,避风条件极佳,背靠肥沃的沿海平原,又有芝利翁河注入提供淡水。
远远地,就能看到海湾两侧山丘上矗立的了望塔和炮台,旗帜鲜明。
进入海湾,港口的规模令人印象深刻。 码头长达数里,分为军用、商用、渔用等不同区域。
军用码头停泊着隶属于“南洋舰队”分遣队的数艘战舰,以及一些正在维护的船只。 商用码头最为繁忙,来自各方的商船鳞次栉比,装卸货物的景象热火朝天。
渔用码头则桅杆如林,多是本地渔民的小船。
港口后方,一座初具规模的城池已经拔地而起。
与坤甸那种因势利导、逐步扩建形成的格局略有不同,福船港的城建从规划伊始,就带着更强烈的军事防御与区域控制中心的色彩。
城墙的选址充分利用了地形,将港口核心区、行政中心、主要仓库和部分居民区囊括在内。
城墙虽然不如坤甸那般高大,但规划周长更长,棱堡、瓮城等防御设施的设计更为系统。
城内的街道规划同样横平竖直,但更注重通往码头、城墙各段和城外主要道路的便捷性。
让吴桥格外留意的,是福船港对外贸易的货物。
码头的货栈里,堆放的不仅仅是来自各地的特产,更有大量产自苍梧国的工业制成品和深度加工品。
最显眼的是棉布。
不是粗糙的土布,而是采用之前陵水工厂改良纺织机织出的、相对细密平整的棉布,染成靛蓝、青黑、朱红等各种颜色,码放整齐。
这些棉布比欧洲同类产品便宜,质量又优于许多本地土布和印度粗布,在东南亚市场极受欢迎,是换取香料、白银的重要商品。
其次是白糖。
利用大员、陵水乃至婆罗洲开辟的大量甘蔗种植园,建立起的土法制糖作坊,经过初步提纯和结晶,生产出的白糖和红糖。
虽然色泽和纯度可能还不如后世,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难得的精细消费品,尤其受到中东和欧洲商人的青睐。
再次是玻璃制品。
苍梧国生产的优质的清澈的平板玻璃、玻璃器皿,以及五彩斑斓的玻璃珠在这里大受欢迎。
而玻璃珠玩意……在与一些还处于原始贸易阶段的岛屿土着交易时,简直是“硬通货”。
此外,还有铁制工具和简单机械零件,如铁钉、斧头、锯条、滑轮、简易齿轮。
初步鞣制的皮革制品、利用本地香料混合调制的复合香粉和药膏。
乃至一些从大明进口、但打上苍梧国商号标记的进行转口贸易的瓷器和丝绸制品和生丝。
这些货物被有条不紊地装上来自阿拉伯、印度、欧洲商人的商船,换回大量金银货币,还有珍稀香料、高级木材、锡锭、硝石,以及棉花,和阿拉伯人抓来的白奴波斯姬等。
福船港,正迅速成为苍梧国工业产品和东南亚原材料、贵金属之间重要的交换枢纽,其关税收入相信日后必然成为苍梧国财政的重要来源。
吴桥在福船港总督张勇的陪同下,重点巡视了城外的农业区。
他们骑马沿着新修建的硬土道路,穿过一片片规划整齐的田野。
时值雨季过后,阳光充足,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水稻田,秧苗茁壮,长势喜人。
水渠系统纵横交错,将河水引入田间。
远处,还有成片的甘蔗田、胡椒园、椰林和种植着各种蔬菜的菜畦。
张勇是个实干型的官员,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显然经常深入田间地头,是陵水学堂出来的首批毕业生。
他指着眼前的稻田,不无自豪地说:“国主,您看,这爪哇岛的土地,尤其是这沿海平原,真是肥得流油!气候又热,雨水又足,只要水利跟上,管理得当,稻子一年收三季,绝无问题!”
“咱们从大明迁来的百姓,那可真是种地的好手,精耕细作,这产量,比那些土着原先刀耕火种、看天吃饭的收成,翻了何止两三倍!”
吴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禾苗清香的空气,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后世,这片土地以“千岛之国”、“热带宝库”闻名,但也曾经历粮食不能完全自给的阶段。
而眼前,在熟悉精耕细作农业的汉人移民手中,这片沃土的潜力正被迅速激发出来。
“那些原本生活在这里的爪哇土着和马来土着呢?”吴桥问道。
张勇脸上的自豪稍敛,换上了一丝复杂的神情:“回国主,按照您早先定下的方略和坤甸那边的经验,对于港口附近、交通要道、以及这些优质农田所在的区域,我们采取了……嗯,比较坚决的措施。”
第442章 慢慢吞并
“现在缺劳力,愿意服从管理、接受雇佣的,集中安置到指定的村落,给予一定的土地耕种,但必须缴纳税赋和服从劳役安排。对于不愿意离开故土、或者有反抗企图的……要么被‘劝离’到更远的内陆或山区,要么……就被清理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句实话,国主,很多土着……确实比较懒散。习惯了靠采集、简单种植和渔猎就能糊口的日子,对精耕细作、兴修水利这种需要持续投入劳动力的农事,兴趣不大,也缺乏技术和纪律。把这么好的地交给他们,真是……白瞎了。”
吴桥默默点头。
他知道张勇说的是这个时代很多热带地区原住民的普遍情况,并非歧视,而是生产方式和生活习惯的差异。
在生存竞争和土地资源有限的前提下,这种差异往往会导致残酷的冲突和替代。
他推行的“腾笼换鸟”,本质上就是基于效率、控制力和长远安全考虑的、冷酷的资源再分配。
“现在福船港直接管辖的区域内,粮食自给有余吗?”吴桥问。
“绰绰有余!”张勇肯定地回答,“不仅福船港城内军民、劳工的吃用足够,还能有大量富余。”
“我们已经开始通过海运,向大明周边据点、苍梧本土、富国岛甚至更远的据点定期输送粮食。”
“尤其是本土那边,大量人口从事采矿、伐木、工场劳作,本地粮食生产一时跟不上,对我们的依赖很大。可以说,福船港现在就是咱们在南方各据点最大的粮仓和后勤补给基地!”
这个定位让吴桥非常满意。
有了稳固的粮食基地,无论是支撑其他据点的开拓,还是应对可能的冲突或封锁,都有了最根本的底气。
巡视完农业,回到总督府,吴桥与张勇以及福船港的主要文武官员进行了深入的会谈,主题是爪哇岛乃至整个巽他群岛的局势与未来方略。
张勇铺开一幅粗略的爪哇岛地图,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国主,目前爪哇岛上,形势算是三足鼎立,但强弱分明。”
“最强的一方,是盘踞在中爪哇和东爪哇的马打蓝苏丹国。他们信奉绿教,军力较强,尤其是陆军,控制了岛上不少肥沃地区和一些重要港口,如三宝垄、泗水。他们对扩张领土很有野心,一直在向西蚕食。”
“第二方,是占据西爪哇一部分的万丹苏丹国。他们也信绿教,但国力比马打蓝弱不少。以前还能靠地理位置和贸易维持,但现在被马打蓝挤压得很厉害,丢了不少地盘。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主动向我们靠拢,寻求庇护和援助。”
“第三方,就是我们了。”
“我们虽然直接控制的陆地面积目前还不如他们两家大,但依托坚城利炮、强大海军、发达的贸易和高效的农业生产,实际影响力和战斗力,尤其是海上力量,远非他们能比。”
张勇继续道:“万丹苏丹哈桑努丁,是个精明又有些懦弱的人。他知道靠自己打不过马打蓝,所以这几年极力讨好我们。”
“我们则通过有限度的军事援助,主要是出售一些淘汰的旧式火绳枪和冷兵器,派遣少量军事顾问帮助训练、与之积极贸易,购买他们的部分特产,如胡椒、靛蓝。”
“并且暗示如果马打蓝大举进攻万丹核心区域,我们不会坐视,将万丹绑在了我们的战车上。万丹现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我们的支持和贸易,其外交政策也基本看我们脸色。”
“那马打蓝呢?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如何?”吴桥问。
“马打蓝苏丹阿贡,是个雄心勃勃、性情刚愎的统治者。”
张勇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他对我们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观望,到现在的公开敌视。他认为我们的存在,尤其是对万丹的支持,严重阻碍了他统一爪哇的野心。”
“一年前,他找了个借口,驱逐了我们在其首都科塔以及三宝垄等地的商站和所有人员,没收了一部分货物。”
“同时,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一些与他有联系的海盗团伙,在爪哇海北部和苏门答腊南部海域活动,偶尔袭击落单的、与我们有关的商船。”
吴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渐冷。
在自己家门口,有这么个刺头,确实令人不快。
张勇看到了吴桥脸上的冷意,马上解释道。
“我们加强了爪哇海的巡逻。南洋舰队分遣队剿灭了几股跳得最凶的海盗,击沉或俘获了几艘海盗船。马打蓝人虽然嘴硬,但看到我们的海军实力,也没敢让他们的正规水师直接下场,那些海盗活动也收敛了一些。但双方的敌意已经公开化。”
吴桥沉吟片刻,手指敲击着桌面,说道。
“万丹国,现在还有用,可以作为我们与马打蓝之间的缓冲,也能帮我们分担一部分陆上压力。但是,这种附庸状态不能长久。”
“爪哇岛,尤其是这肥沃的西爪哇,必须完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等过两年,本土大局更稳,我们在婆罗洲和苏拉威西的统治也更加牢固,兵力、物资更充裕的时候,就是彻底解决万丹问题的时候”。
张勇等人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至于马打蓝……”吴桥的语气变得冰冷,“一个对我们抱有公开敌意、且有一定实力的本地政权,绝不能允许它长期存在于我们核心区域的侧翼。但现在还不是大举兴兵的时候,我们主要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巩固基本盘和对付葡萄牙人上。”
他顿了顿,下令道:“不过,不能让他们太舒服。张勇,你以福船港总督府的名义,去信给南洋舰队司令部,让他们加大在爪哇海,尤其是马打蓝主要港口外海的巡航力度。”
“对那些被证实是马打蓝苏丹放出来、或者与他有密切关系的海盗,坚决清剿,不留情面。同时,对悬挂马打蓝旗帜的商船,进行严格盘查,必要时可以扣押。逐步封锁他们的海上贸易通道,削弱他们的经济实力和获取外部物资的能力。”
“我们不打全面战争,但可以给他慢慢放血。”
吴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断掉他大部分对外贸易,让他的国库逐渐干涸,让他国内的商人、贵族感到不满。同时,可以暗中支持一些与马打蓝敌对的、更边缘的小势力,或者在其国内制造一些麻烦。等时机成熟,要么他们内部生变,要么我们准备好了,再一举将其吞并。”
“整个爪哇群岛,乃至更东面的摩鹿加,在我心中,未来都应该是苍梧国的疆域,是汉人生息繁衍的新家园。”
第443章 察看种植园
吴桥的声音不高,但态度坚决。
“这里的土地太肥沃,位置太重要,绝不能留给外人。吞并之后,继续执行与婆罗洲一样的‘腾笼换鸟’策略,稳步增加我们的移民,用我们的文化、制度和生产方式,彻底改造这片土地。”
张勇等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上责任重大。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幅囊括了整个南洋核心岛屿的庞大蓝图,正在国主清晰的战略指引下,一步步变为现实。
而福船港,作为这把打开爪哇乃至东印度群岛大门的钥匙,其地位将愈发举足轻重。
吴桥在张勇的引领下,转而视察福船港另外两处被列为“高度机密、重点防护”的种植园,橡胶树种植园和金鸡纳树种植园。
这两处园子位于港口城镇东北方向一片相对独立、地势略高的缓坡上。
外围用木栅栏和荆棘篱笆双重围护,入口处有简易的哨塔和木门,几名身穿灰蓝色军服、手持火铳的陆军士兵在此把守。
园内,可以看到一些穿着棉布短衣的汉人移民正在劳作,更远处还有一些衣衫褴褛、被看管着的奴工,在从事挖沟、除草等重体力活。
整个种植园的管理以汉人民兵为核心,驱使奴工进行日常维护。
张勇一边引路,一边向吴桥详细介绍这几年的进展:“回国主,这个园子之前从陵水那边的农事院那边移植过来苗圃过来。一开始真是难啊,全靠一点点试,死了再试,好不容易才在暖房里保住了十来棵橡胶树苗和二十来棵金鸡纳树苗。”
他们走进一片明显是新开垦不久、土色尚新的园地,这里种植的树木都还不高,大部分只有一人多高,树干细嫩,枝叶也不算茂盛。
“您看,这些就是成活的橡胶树苗。”
张勇指着一排排间距整齐的小树说道。
“但这种树娇贵,种子发芽率低得吓人,而且长得慢。从陵水那边的农艺师们摸索了很久,成活率这才提上来,我们现在这些,都是陵水那边培育出的扦插苗运过来,或者直接用这边母株的枝条自己扦插的。”
吴桥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棵橡胶树的叶片和树干。
他知道,这种原产南美的树种,未来将是工业时代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轮胎、密封件、无数工业品都离不开它。
现在,它静静地生长在这片东方的土地上,虽然稚嫩,却承载着未来的希望。
“这片橡胶园有多大?有多少苗了?”吴桥问。
“回国主,福船港这边,专门划出了两百亩上好的坡地作为橡胶园。目前成活定植的幼苗,大约有五千多棵。”
自从几年前从若昂那里购得种子和树苗,从陵水种下成活后那十几棵母树。
到如今从母树园那里,通过这几年陆续扦插培育,加上种子偶尔也能发几棵,花费了苍梧国大量人力物力。
婆罗洲的坤甸和几个气候合适的据点,也开辟了专门的园子,如今总数加起来,苍梧国现在拥有的橡胶树,各种大小的,估计有三四万棵了。
张勇如数家珍继续道:“正如您所知,这东西从种下到能稳定割胶,怎么也得六七年以上。现在这些都还是‘存钱罐’,光往里投人力物力照看,还没到取钱的时候。”
由于成材到采收的时间太长,目前只有陵水最早那十来棵母树,已经可以少量采集胶乳,每年只采集一点点,处理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或研究。
吴桥点点头。
橡胶产业是长线投资,急不来,能有这个开局,已经远超预期。
他们又移步到相邻的另一片园地。
这里的树木形态与橡胶树不同,叶片更小,排列更密,树皮颜色也更深些。
“这些都是成活的金鸡纳树。”
张勇的语气带着自豪。
看着成排的金鸡纳树,吴桥心里高兴,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陵水惠民医馆的大夫和药师们,现在已经用树皮,在实验室里成功提取出了奎宁! 虽然量极少,工艺也还很粗糙,提纯不够,但确实证明了这东西能治疟疾!
金鸡纳树皮提取的奎宁,在这个疟疾横行、尤其是热带地区堪称“死神镰刀”的时代,其价值丝毫不亚于黄金,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战略资源。
有了它,军队在热带雨林作战、移民在瘴疠之地垦殖、商船在疫病港口停靠,生存率将大大提高。
“金鸡纳树的情况如何?”吴桥急切地问。
“金鸡纳树比橡胶树适应性稍强一些。”张勇回答。
“繁殖可以用种子,也可以用枝条扦插,成活率都比橡胶树高。但同样,生长周期长,需要多年才能成材剥皮。”
“福船港这边开辟了一百五十亩金鸡纳园,目前定植了约四千棵。”
苍梧国麾下除了陵水,坤甸和其他几个据点也在大力种植,金鸡纳树的总数估计也有两三万棵了。
同样,现在都还是幼苗,大规模采收提取,至少还得等好几年。
惠民医局那边也在持续改进提取工艺,得益于吴桥早期推动的基础化学知识普及和简单化工设备尝试。
现在用上了一些简单的化学处理方法,虽然还是实验室级别,但相信慢慢能摸索出可以小规模量产的法子。
吴桥看着眼前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幼苗,心中充满了期待。
橡胶和奎宁,这两样来自新大陆的“神物”,如今已经在东方的土地上扎根。
它们不仅仅是未来的财源,更是支撑苍梧国在热带地区长期存在、扩张和竞争的软实力基石。
尤其是奎宁,一旦能稳定生产,哪怕只是初级产品,其带来的隐性优势将难以估量。
“照看得很好。”吴桥赞许道,“人手够吗?安全如何保障?”
“回国主,每个种植园都配有一个班的陆军常驻,日夜轮班巡逻。园内的日常管理,除了农事院的人员,还有就是招募的可靠的汉人民兵负责技术指导和监督。”
“具体施肥、除草、灌溉等劳作,则主要驱使那些奴工完成。奴工的管理很严,出入都有记录,严禁他们靠近育苗核心区或接触技术细节。园子四周也挖了壕沟,加强了警戒。”
张勇汇报得很详细。
“目前看,还算安稳。就是这两种树都娇贵,病虫害、气候异常都得小心应付,园里的老把式时刻盯着。”
吴桥又询问了苗圃育苗、补种、后续扩大种植面积的计划,张勇一一作答。
看得出来,福船港方面对这两项“未来工程”投入了极大的重视和资源。
视察完毕,吴桥心情颇佳地返回总督府。
刚坐下喝了口茶,还没来得及与张勇细谈爪哇岛其他事务,便有总督府的一名文书官员匆匆进来禀报。
第444章 卡塞姆伊玛目王朝
“国主,总督大人,门外有商人求见。是常与我们做棉花生意的那个阿拉伯商人阿卜杜勒,他还带了几个人,说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有重要事情希望能觐见国主。”
“阿卜杜勒?”吴桥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看向张勇。
张勇立刻道:“回国主,正是他。这个阿卜杜勒是往来印度、阿拉伯与南洋之间的大商人之一,主要经营棉布、香料、宝石和奴隶贸易。”
“我们在坤甸和福船港的棉纺工坊,有一部分优质的长绒棉原料,就是通过他的渠道,从印度西海岸和埃及那边运来的。此人信誉还不错,交易量大,也懂规矩,与我们合作已有两三年了。算是我们在阿拉伯商人里比较重要的贸易伙伴。”
吴桥点点头。
既然是重要的贸易伙伴,又特意带了“贵客”来求见,想必不是小事。
他略一思索,道:“那就见见吧。安排在偏厅。”
“是。”
稍作准备后,吴桥在张勇以及几名贴身侍卫的陪同下,来到总督府一间布置得既不失东方雅致、又考虑到客人习惯的会客偏厅。
很快,阿卜杜勒一行人被引了进来。
阿卜杜勒是个典型的中东商人形象,年约五十,面容精明,蓄着修剪整齐的浓密胡须,头戴精致的刺绣小帽,身穿丝质长袍,手指上戴着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
他一见到端坐主位的吴桥,张勇的介绍下,心中激动,立刻右手抚胸,深深鞠躬,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汉语说道。
“尊贵的国主陛下,愿真主赐予您安宁与智慧。小人阿卜杜勒,冒昧前来打扰,还望陛下恕罪。”
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行礼。
吴桥注意到,除了阿卜杜勒的两名随从外,还有三人颇为引人注目。
他们同样穿着阿拉伯长袍,但样式更为朴素,气质也与商人不同,更显沉稳甚至略带忧色。
其中为首一人,年纪与阿卜杜勒相仿,目光锐利,神态间带着一种并非商贾所有的市侩精明。
“阿卜杜勒先生不必多礼。你是苍梧国的老朋友了,请坐。”
吴桥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侍从搬来椅子,阿卜杜勒道谢后坐下,那三位客人也被安排就座。
阿卜杜勒先是说了一番恭维的话,称赞福船港的繁荣、苍梧国海军的强大,以及吴桥的英明,然后话锋一转。
“陛下,此次冒昧求见,除了向您表达敬意和汇报一下近期棉花的交易情况外,主要是因为这几位尊贵的客人,他们远道而来,有重要的事情希望能与陛下直接商谈。”
他侧身示意那三位客人。
那位为首者站起身,再次向吴桥行礼,开口说的却是阿拉伯语,由阿卜杜勒在一旁翻译。
“尊贵的苍梧国主,在下是来自卡塞姆伊玛目王朝的使者,名叫赛义德·哈立德。我们带来了伊玛目殿下对您最诚挚的问候,并希望能够与强大的苍梧国建立稳固的友谊与贸易关系。”
“卡塞姆伊玛目王朝?”
吴桥在脑中快速搜索这个名词,但毫无印象。
他看向张勇,张勇也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这也难怪,这个时代大明对阿拉伯半岛内部的诸多政权,了解本就有限,至于那些小政权,就连来自后世的吴桥都不清楚。
吴桥不动声色,问道:“请问贵国位于何处?”
赛义德·哈立德通过阿卜杜勒的翻译回答:“我们的国度,位于阿拉伯半岛的南部,幸福之地也门。我们掌控着重要的港口和商路。”
也门?吴桥心中一动。
他知道也门的位置很重要,把守红海出口,靠近东非和印度洋航线。
但这个“卡塞姆王朝”……他确实没听说过。
看来是奥斯曼帝国崛起过程中,阿拉伯半岛上众多地方政权中的一个。
“原来如此。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贵国想与我国建立怎样的贸易关系?”吴桥顺着对方的话问。
赛义德·哈立德看了看阿卜杜勒,似乎在下定决心,然后说道。
“陛下,我们希望能与贵国进行广泛的贸易,购买贵国优质的货物,如丝绸、瓷器、棉布,以及……火器。”
“火器?”吴桥眉梢微挑。
阿拉伯商人购买东方货物常见,但直接提出购买火器,尤其是通过第三方引荐、初次接触就提,这就有点不寻常了。
也门那个地方,远离东亚,他们为何不去找近在咫尺的奥斯曼帝国,或者印度洋上的葡萄牙人购买武器?
似乎看出了吴桥的疑惑,赛义德·哈立德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实不相瞒,陛下。我们卡塞姆王朝,如今正面临奥斯曼帝国的巨大威胁。”
“那些突厥人,他们的苏丹野心勃勃,不仅在欧洲和波斯征战,现在也将目光投向了阿拉伯半岛。他们的军队正在从汉志地区向南推进,试图征服我们,控制也门的港口和财富。我们急需增强自己的力量,尤其是火器的力量,来保卫我们的家园和信仰。”
原来如此!吴桥恍然。
奥斯曼帝国在苏莱曼大帝时期达到鼎盛,其扩张野心确实覆盖极广。
也门地处要冲,物产虽不丰和战略位置重要,被奥斯曼盯上很正常。
这个卡塞姆王朝看来是抵抗奥斯曼的地方势力之一。
吴桥没有立刻回应购买火器的事,而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个问题:“阿卜杜勒先生,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来自奥斯曼帝国?”
阿卜杜勒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明鉴。小人的部落,是贝都因人,游牧于阿拉伯沙漠之中。”
“虽然如今阿拉伯的许多地方,名义上归伊斯坦布尔的苏丹管辖,但我们贝都因人,只认部落和血统,对那个由突厥人坐在金椅上的帝国……嗯,并没有那么……我们更看重实际的利益和古老的契约。”
吴桥懂了。这就是典型的“帝国的边疆”。
奥斯曼帝国虽然庞大,但对阿拉伯半岛腹地和许多部落的控制力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像贝都因人这样流动性强、传统深厚的游牧民族。
阿卜杜勒作为商人,更是利益至上。
帮助卡塞姆王朝联系外援,尤其是像苍梧国这样与奥斯曼没有直接冲突、又能提供武器的远方势力,既能赚取丰厚的佣金。
也可能符合他所在部落或商业网络的某种长远利益,削弱奥斯曼对商路的直接控制?
或者单纯就是为了做成这笔大买卖?
第445章 火器贸易
“那么,贵使为何不去找葡萄牙人购买火器呢?他们在印度有据点,距离你们更近。”
吴桥抛出了另一个疑问,这也是他好奇的地方。
这个时代,葡萄牙人的火器,尤其是舰炮和轻型火绳枪,质量还是不错的,而且在印度洋活跃。
赛义德·哈立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屑和警惕:“葡萄牙人?那些卡菲勒的贪婪和野心,比沙漠里的毒蝎还要可怕!他们在霍尔木兹海峡盘踞了几十年,控制了波斯湾的入口,对过往商船横征暴敛,甚至直接抢劫。”
“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把爪子伸向阿拉伯半岛的沿海。我们怎么可能向这样的豺狼购买武器?那岂不是把匕首递给要杀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恭维了:“我们听闻,在东方的海洋上,崛起了一个新的、强大的国家,由睿智的陛下您领导。你们战胜了葡萄牙人,让西班牙人也忌惮三分。你们生产的货物精美而实用。”
“我们认为,与你们交易,比与那些贪婪的欧洲海盗交易,要可靠得多。至少,你们的目光似乎更多地放在南洋和更东方的岛屿,而不是我们阿拉伯的土地上。”
这话半是奉承,半是实情。
苍梧国目前的势力范围和兴趣点确实在南洋和东亚,与阿拉伯半岛没有直接的地缘冲突。
在卡塞姆王朝看来,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武器来源。
吴桥心中快速盘算着。
与一个遥远的、正在抵抗奥斯曼的阿拉伯地方政权进行军火贸易,听起来像是一步闲棋,但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首先,出售火器利润极高,尤其是对方急需的情况下。
可以换取黄金、白银,或者其他苍梧国需要的物资,比如更优质的马匹,阿拉伯马可是优质的马种。
虽然苍梧国从阿卜杜勒这买了一些,但数量太少了。
何况,作为一个商人,手上的那些马匹如何能与一个王朝手中的最优良的马匹去比。
其次,如果卡塞姆王朝真的能用购买的火器给奥斯曼帝国制造一些麻烦,哪怕只是拖延其南下的步伐。
对于搅动中东局势、间接影响奥斯曼帝国对印度洋的关注度,或许有微妙作用。
一个陷入也门泥潭的奥斯曼,总比一个全力控制红海和阿拉伯海的奥斯曼要好。
不但能通过这条贸易线,可以更深入地了解阿拉伯半岛和奥斯曼帝国的情报,积累与中东政权打交道的经验。
未来苍梧国的商船队如果真想进入印度洋乃至红海贸易,这些经验和人脉或许有用。
当然,风险也有。
会因此可能得罪奥斯曼帝国,武器可能被转卖或用于其他目的,长途海运的安全和保密也是问题。
但总体来看,利大于弊,且风险相对可控。
毕竟山高皇帝远,奥斯曼现在的主要精力在欧洲和波斯,未必会为了一个偏远地方政权购买了一些东方火器就大动干戈。
而且交易可以通过阿卜杜勒这样的第三方商人进行,增加隐蔽性。
想到这里,吴桥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卡塞姆王朝抵抗强权、保卫家园的决心,令人敬佩。我苍梧国虽远在东方,但也愿意与远方秉持正义的朋友交往。”
“至于贸易之事,尤其是具体货物的品类、数量、价格、交付方式等细节,并非我一言可决。需要由负责商贸的官员与贵使详细磋商。”
他看向张勇:“张总督,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与赛义德使者,以及阿卜杜勒先生,详细洽谈。在符合我国律法和利益的前提下,可以进行包括某些特定货物在内的贸易。具体条款,你们商定后报我知晓即可。”
张勇心领神会,知道国主这是原则上同意了,剩下就是讨价还价和设定安全条款的问题了。
他立刻应道:“遵命,国主。”
赛义德·哈立德听到翻译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和欣喜交织的神色,再次起身致谢。
阿卜杜勒也是笑容满面,这笔牵线搭桥的生意,看来是成了,中介费肯定少不了。
吴桥又看似随意地与赛义德·哈立德聊了一会儿,询问了一些关于也门的风土人情、卡塞姆王朝的大致情况、以及奥斯曼军队的动向。
对方也趁机询问了一些苍梧国的情况和可能提供的武器类型。
会谈在一种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客人后,吴桥对张勇嘱咐道。
“与他们谈,火器可以卖,但要以我们淘汰的旧型号,或者专门为外贸生产的简化型号为主。弹药可以搭配一些,但不能无限制供应。价格要高昂,用金银结算。交货的话……”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这个时候的中东哪怕没有后世那么富裕,但常年经商,又将手伸遍东非的他们,可不穷。
“到时候可以让阿卜杜勒或者他们自己运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刺激葡萄牙人,省的到时候葡萄牙人以为我们把手伸向印度洋,徒增事端。”
“另外,在协议里要加上隐蔽的条款,要求他们不得将武器转卖给我们的敌人,并尽量保密来源。这笔生意,可以做,但要做得干净、有利可图,且不能给我们带来直接麻烦。”
张勇一一记下,笑道:“国主放心,属下明白。咱们库房里那些换装下来的老式火绳枪,还有陵水兵工坊试验的一些‘外销款’,正愁没地方处理呢。卖给这位‘也门王爷’,既能清库存赚大钱,还能给奥斯曼添点堵,顺便练练咱们远洋军贸的流程,一举多得。”
吴桥也笑了。
南洋的棋局还未终了,中东的线头却意外地抛了过来。
这世界,果然比想象中更加纷繁复杂,也充满了更多的可能性。
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它来自遥远的沙漠,或许都能为苍梧国未来的航行,增添一分动力或减少一份阻力。
吴桥也打算启程前往苍梧大陆了,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毕竟这么多人信任他,跟着打天下。
再不去筹备建国的事,就说不过去了,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上草才行。
第446章 偶遇移民船队
辽阔的苍梧北海(阿拉弗海),结束了在福船港的巡视与部署,吴桥的座舰“王翦”号正率领着小舰队,劈波斩浪,朝着东南方向,苍梧大陆的北部而去。
海风强劲,吹拂着“王翦”号三根高耸桅杆上鼓胀的帆面,发出猎猎的声响。
这艘冠军侯级战列舰,即便在相对平静的海面上,其庞大的身躯也带着一种沉稳而不可撼动的威严。
流线型的船首劈开海浪,留下长长的、泛着白沫的航迹。
甲板上,水手们各司其职,了望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海天,炮手们例行维护着擦拭得锃亮的火炮,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力量感。
吴桥正与舰长欧从浩在舰桥上,一边看着海图确认航线,一边讨论着回到苍梧本土后的几项紧要工作。
欧从浩指着海图上位于帝汶海与苍梧北海海交界处的一个点:“国主,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四日,我们就能绕过帝汶岛东端,进入苍梧北海南部,直航德河城了。回到咱们自己的海域,就安心了。”
吴桥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海天一色的交界线。
这次巡视,收获远超预期。
看到了各据点蓬勃的发展,处理了复杂的局势,理顺了未来的方略,甚至还意外地接触到了中东的势力。
苍梧国的骨架,正在这片广袤而纷乱的南洋海域,一点点变得丰满、坚实。
就在这时,前桅了望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传了下来:“左前方!发现船队!规模不小!悬挂我方旗帜!”
欧从浩和吴桥立刻拿起望远镜望去。
果然,在左前方约五六海里处,一支船队正沿着大致平行的航线,也在向东南方向航行。
由于“王翦”号航速更快,正在迅速拉近与对方的距离。
随着距离接近,望远镜中的影像清晰起来。
那是一支由八艘大小船只组成的混合船队。
打头的是两艘船型修长、帆装齐全的斥候级护卫舰,它们像灵敏的猎犬,游弋在船队两侧前方,承担着侦察和警戒任务。
紧随其后的,是三艘体型适中、兼具运货与自卫能力的商行级武装商船。
再后面,是两艘体型明显大出一圈、船身更为粗壮的开拓级武装商船,这种船只专为远航和大量载货设计,甲板宽阔,货舱深大,是支撑跨海移民和贸易的主力船型之一。
而被这些船只拱卫在船队中央偏后位置的,是一艘外形略显独特、船舷较高、上层建筑相对简洁的巨舰,开荒级专业移民船。 这种船舍弃了大部分不必要的武装,只在艏艉保留少量自卫火炮,将内部空间最大化用于搭载移民和他们的随身物品。
设有简易的通铺、储藏间、淡水舱和卫生设施,虽然条件依然艰苦,但已是这个时代能为远渡重洋的平民提供的相对“人道”的交通工具了。
这支船队,显然是从福船港出发,满载着新近招募或组织起来、准备前往苍梧大陆的移民。
看航向,他们的目的地与“王翦”号相同。移民船和满载货物的武装商船航速较慢,而且看样子比“王翦”号早出发了至少一两天,此刻被更快的主力战舰追上,也是情理之中。
当“王翦”号那如山般的舰影,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从这支移民船队的侧后方迅速接近时,在移民船甲板上活动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荡起了剧烈的涟漪。
那些移民,绝大多数来自大明东南沿海的贫苦渔村、佃农村落或城镇底层。
他们或因天灾,或因沉重的赋税和地租,或因听了招移民吏描绘的“海外沃土、三年免税、分田到户”的愿景,才咬咬牙,变卖家当,告别故土,登上了这前途未卜的航船。
海上漂泊的日子枯燥而难熬,许多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对未来既有模糊的希望,更有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那片被称为“苍梧大陆”的海外之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真的有传言中那么好吗?
海上的风浪、传说中凶恶的“生番”、还有那些红毛碧眼的西洋番鬼……
这些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许多移民的心头。
此刻,他们中一些正在甲板上放风、呼吸新鲜空气、或者帮忙干点杂活的人,无意中转头,看到了侧后方那艘正以惊人速度追赶上来的、前所未见的巨舰。
“额滴娘咧!那……那是啥船?!”
一个操着闽南口音的中年汉子,手里的水桶“哐当”掉在甲板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好……好大的船!比咱们这船大了怕是有两三倍不止!”
另一个年轻人指着“王翦”号那高耸如楼的船尾和多层炮窗,声音都在发颤。
“桅杆!快看那桅杆!比咱们的桅杆高出一大截!帆也更多!”有人惊呼。
“船头上……那雕的是个啥?像个……像个老虎头?(其实是狴犴的变体装饰)看着真骇人!”
巨大的视觉冲击,让甲板上的移民们瞬间陷入了混乱。
有人纯粹被这钢铁巨兽的巍峨所震撼,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着“王翦”号对同伴语无伦次地叫喊。
有人则被这超出认知的庞大物体所震慑,联想到海上可能存在的危险,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甚至有人“噗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对着“王翦”号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保佑。
船上原本维持秩序的苍梧国水手和少数随船的低级官员,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
他们当然认得自家海军的招牌,冠军侯级战列舰。
虽然这种级别的巨舰在整个苍梧国海军中也屈指可数,通常作为舰队旗舰或执行重要任务,寻常水手难得一见。
但那独特的船型、巨大的体量和威猛的装饰,早已通过口耳相传和水兵手册里的图画,深入人心。
“都别慌!别怕!”一名看起来像水手长的水手大声喊道,试图安抚骚动的人群。
“那是咱们自家的船!是咱们苍梧国海军的战船!是这片海上最大、最厉害的船!”
“自家的船?”有移民不敢相信,“大明水师……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啊?”
“大明是大明,咱们苍梧是苍梧!”那水手挺起胸膛,语气自豪。
“咱们国主和将军们厉害着呢!造出来的船,自然也是顶好的!看见那旗没有?”
他指着“王翦”号主桅顶端飘扬的旗帜——那是一面深蓝底色,中央绣着简化龙纹和北斗七星图案的旗帜,这是苍梧国海军的军旗。
“那是咱们海军的旗!还有旁边那面,”他又指向稍低一面较小的旗帜,上面是交叉的船锚与禾穗,“那是……反正也是咱们自己人的标志!是贵人坐的船!”
第447章 自豪与责任
水手的解释和那面熟悉的旗帜,让甲板上的恐慌情绪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奇、兴奋与安心的复杂情绪。
自家的船!这么大!这么威风!
原本对未知旅程的恐惧,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直观的“力量展示”冲淡了不少。
许多移民扶着船舷,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那艘巨舰的更多细节,脸上露出憨厚而激动的笑容,互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连那些刚才跪下磕头的,也讪讪地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底气。
有这么厉害的大船保护,这海上,还有什么好怕的?
与此同时,那两艘负责护航的斥候级护卫舰以及船队中其他船只的船长、军官们,反应则迅速而专业得多。
他们早就通过了望发现了正在接近的“王翦”号。
虽然他们同样不知道这艘冠军侯级巨舰上具体乘坐的是哪位大人物,吴桥的行程属于高度机密。
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能乘坐这种级别战舰出巡的,绝对是海军乃至整个苍梧国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不是总司令,就是国主身边的重臣,甚至有可能是……国主本人!
没有丝毫犹豫,两艘斥候舰的船长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尖锐的哨声在甲板上响起,水兵们迅速集合,在船舷一侧列队。
信号兵爬上桅杆,熟练地挂起一串彩旗——那是代表最高敬意和祝福的特定旗语组合。
同时,两舰船舷面向“王翦”号一侧的几门礼炮被推了出来。
“预备——放!”
“轰!轰!轰!”
低沉而威严的炮声接连响起,在海面上回荡。
这不是战争的怒吼,而是庄严的鸣炮致敬。
白色的硝烟从炮口喷出,随风飘散。
与此同时,移民船队中的其他船只,包括那三艘商行级、两艘开拓级和一艘开荒级移民船。
只要甲板条件允许,船长们也纷纷命令水手和随船护卫人员在船舷列队,面向“王翦”号方向,行注目礼或简单的军礼。
他们也升起了表示敬意和祝福的旗语。 整个船队,以一种无声而庄重的方式,向这艘代表苍梧国海上最高武力的巨舰,表达着最深的敬意。
“王翦”号上,欧从浩舰长看到对方船队的反应,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转身对吴桥道:“国主,他们向我们致敬了。”
吴桥站在舰桥前沿,手扶着栏杆,望着那支规模不小的移民船队,望着甲板上那些激动张望的模糊人影,望着那升起的致敬旗语,听着那回荡在海面上的礼炮声。
他轻轻颔首:“回复他们的祝福。降半帆,减速,从他们船队侧后方平稳通过。让我们的水兵,也上甲板列队,回礼。”
命令迅速执行。
“王翦”号巨大的帆面被收起一部分,航速明显放缓,以一种更加沉稳、雍容的姿态,调整航向,准备从移民船队的左舷侧后方,以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平行通过。
与此同时,“王翦”号主桅的信号兵也升起了回礼与祝福的旗语。
甲板上,除了必要的操舵和了望人员,其余的水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迅速在右舷列队。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蓝色水兵服,头戴无檐帽,身姿挺拔,面向正在接近的移民船队,齐刷刷地举手敬礼。
阳光照在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照在擦亮的铜扣和整齐的队列上,构成一幅充满力量与希望的画面。
两支船队,一支是承载着未来与希望的移民船队。
一支是象征着武力与秩序的帝国旗舰,在蔚蓝的苍梧北海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邂逅与交汇。
“王翦”号庞大的舰影,缓缓与移民船队平行。
距离近到足以让移民船上的许多人,看清“王翦”号船舷上那密密麻麻的炮窗轮廓,看清甲板上那些排列整齐、向他们敬礼的水兵,看清那飘扬的、代表着他们即将归属的国家的旗帜。
移民们彻底沸腾了。
欢呼声、惊叹声、甚至带着哭腔的激动叫喊,从各艘移民船上爆发出来。
许多人拼命挥舞着手臂、帽子、甚至随手抓起的布片,朝着“王翦”号的方向。
孩子们被大人高高举起,睁大眼睛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一些老人则眼角湿润,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某种神迹或坚实的依靠。
吴桥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也带来了远处移民船上隐约传来的喧嚣。
他的心中,没有国主的骄矜,反而涌起一股深沉而复杂的豪情与责任。
这些背井离乡、将命运寄托于茫茫大海的百姓,他们脸上的激动与希冀,他们因看到强大战舰而骤然安心的神情……
这一切,不正是他这些年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所追求的吗?
从最初狭小逼仄的船舱,到如今纵横四海的巨舰。
从寥寥数人的探索小队,到如今浩浩荡荡的移民船队。
从默默无闻的海商,到令各方势力不得不侧目的新兴力量……
这条路,走得艰难,却也走得踏实。
他努力了这么久,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不就是为了给这些愿意追随他、信任他的同胞,一个远离饥馑、压迫和战乱的新家园吗?
不就是为了让那面旗帜所代表的秩序、安全与希望,能够覆盖更广阔的海域和土地吗?
眼前这支移民船队,就像一颗颗种子,即将被播撒在苍梧大陆辽阔而陌生的土地上。
而“王翦”号这样的海上长城,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种子,能够安全抵达,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最终在那片南方大陆上,汇聚成一片属于华夏民族的、新的茂密森林。
“终于……”吴桥极目远眺,视线越过移民船队,投向东南方那无垠的海天交汇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正在被辛勤建设的大陆轮廓,看到了德河城的雏形。
“我们……已经有了承载希望的能力,也有了保护希望的力量。”
他转身,对欧从浩,也是对甲板上所有肃立的水兵,朗声说道:“传令全舰,保持航向,全速前进。我们的家,苍梧洲,就在前方等着我们。这些同胞的未来,也需要我们继续用手中的剑与犁,去开创,去守护!”
“是!国主!”欧从浩和水兵们齐声应道,声音在海风中传出很远,带着无比的坚定与信念。
“王翦”号重新升满帆,巨大的船身微微加速,很快便超越了那支移民船队,将那些激动的目光和飘扬的祝福旗语,留在了后方渐渐变小的海平面上。
但它所代表的守护与希望,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幕的移民心中,伴随着他们,驶向那片被称为“苍梧大陆”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新世界。
第448章 亲自踏足苍梧大陆
“王翦”号巨大的铁锚带着沉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沉入德河湾清澈而碧蓝的海水之中。
船身随着惯性微微晃荡了几下,最终稳稳停泊在了德河城新建的深水码头上。
跳板缓缓放下,搭在坚实的钢筋水泥码头上。
吴桥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
脚下的触感是坚实的,带着阳光的暖意和些许砂砾的粗糙。
这感觉与船甲板的摇晃、与富国岛、坤甸、福船港那些南洋岛屿或半岛的触感都不同。
它更……厚重,仿佛能透过鞋底,感受到这片大陆那古老、沉寂而无比辽阔的脉动。
咸湿的海风迎面吹来,混杂着码头特有的木材、鱼腥、沥青和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耳边是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声音,码头工人们响亮的号子,货箱落地的闷响,商贩的叫卖。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带有浓重闽粤口音的汉语交谈声,以及……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音调奇异的、属于这片土地原住民的零星话语。
他终于来了。
踏上了这片被他命名为“苍梧”,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被称为“澳洲”的南方大陆。 这片他布局数年、倾注了无数心血、承载着他最宏大也最隐秘梦想的土地。
穿越至今,多少年了?
只记得从最初在琼州陵水落脚点开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血腥与算计。
他在大员殚精竭虑,整合资源,建立根基。
在大明沿海与各方势力周旋,招募流民,获取技术。
他的身影几乎踏遍了从珠江口到长江口的每一个重要港口,与贪婪的官吏、凶悍的海盗、精明的商人、乃至傲慢的欧洲殖民者打过无数交道。
他甚至亲自去过遥远的琉球,只为打通一条相对安全的东海贸易线。
他也曾深入安南和占城,考察风土,寻找可能的盟友或据点。
许多地方都留下过他的足迹或他派出的使者的身影。
但唯独南洋的纵深,尤其是婆罗洲、爪哇、苏拉威西这些大岛,以及眼前这片最终的乐土——苍梧大陆,他一直未能亲身涉足。
起初是太忙,太险,太远。
创业维艰,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他必须坐镇中枢,处理四面八方涌来的问题。
从船只的建造、武器的改良、人员的训练、移民的组织、粮食的筹集,到与各方势力的外交斡旋、内部派系的平衡、财政的筹措……
千头万绪,事事都需要他拿主意,或者至少需要他设定的框架和原则去指导。
手下的人,无论是早期跟随他的老兄弟,还是后来招募的各方人才,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思想有着天然的局限性。 让他们去冲锋陷阵、经营一方或许可以,但要让他们的想法完全契合自己那套超越时代数百年的认知和蓝图,几乎是不可能的。
很多事情,他必须反复强调,亲自督办,甚至有时候不得不妥协,看着事情走向并非最理想的方向,然后再想办法纠正、弥补。
后来,当琼州、大员的基业初步稳固,南洋的据点如坤甸、富国岛、福船港等开始蓬勃发展,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和造血能力时,他反而更加分不开身了。
本土的建设需要总体规划,新占领的土地需要消化吸收,与葡萄牙、西班牙、日本等势力的博弈日趋复杂。
北边大明王朝那艘巨轮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也需要他高度关注并加以利用。
他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的中心,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拉扯着,维持着整个体系的平衡与前进的动能。
去一趟坤甸?
来回数月,期间大明附近基地,若有重大变故如何应对?
深入这片尚在开拓初期、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苍梧大陆?
那更是将自身置于险地,一旦有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只能通过一封封密信、一次次听取汇报、一份份审阅报告,来了解这片南方大陆的点点滴滴。
德河城码头的扩建,周边农田的开垦,与当地土着的接触,气候的适应,矿产的勘探,通往内陆道路的艰难拓展……
一切都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知道大概轮廓,却无法真切触摸其脉搏。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脚踏着这片干燥而温暖的红土地,目之所及,是依海湾而建的、初具规模的德河城。
城墙不算高大,但规划整齐;房屋多是木石结构,样式简朴实用。
街道上人来人往,虽然远不及福船港或坤甸繁华,却充满了拓荒者特有的那种忙碌与生气。
更远处,是连绵的、呈现独特赭红色的丘陵,以及稀疏的、形态奇特的桉树。
天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灼热而明亮。
这景象,陌生,却又隐隐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熟悉感。
因为这片土地未来的模样,早已在他穿越前的记忆和信息碎片中,被反复勾勒过无数次——只不过,那些勾勒的主体,是欧洲人。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已经慢慢远去却又无比清晰的前世。
通过电视纪录片、网络自媒体、各种历史书籍和小说,他“目睹”了大航海时代如何彻底改变了世界。
他看到欧洲人,那些原本蜷缩在欧亚大陆西北一隅、在漫长中世纪里显得相对落后和封闭的族群。
凭借着一股冒险、贪婪与宗教狂热交织的冲动,驾驶着并不算特别先进的帆船,勇敢或莽撞地冲向未知的海洋。
他们“发现”了美洲,那片丰饶到令人窒息的新大陆。
然后以惊人的效率和残酷,屠戮、驱赶当地的印第安人,掠夺金银,建立种植园,输入黑奴,将那里变成了他们的原料产地和财富源泉。
他们绕过好望角,闯入印度洋,用火炮和疾病征服了古老的印度城邦,控制了香料贸易。
他们继续向东,占据马六甲,闯入南洋群岛,用微不足道的兵力,利用当地土王之间的矛盾和技术的代差,建立了一个个贸易据点。
逐步渗透、控制,将香料、锡、橡胶等珍贵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回欧洲。
然后,他们“发现”了脚下这片南方大陆——澳洲。
起初只是作为流放犯人的遥远荒地,但随着探险的深入,这片土地巨大的潜力逐渐显露。
无尽的草场适合放牧,地下的矿产无比丰富,沿海地区气候宜人。
于是,更多的移民来了,带着枪炮、牛羊和欧洲的作物种子。
原住民在这股浪潮面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他们的土地被侵占,文化被摧毁,人口因疾病、冲突和同化政策而急剧减少,最终被边缘化,困守在保留地中。
第449章 前世的不甘
短短两三百年间,欧洲白人,这个原本只占据地球一小片土地的人种,如同爆炸般扩散到了全球。
北美、南美、大洋洲变成了以白人为主体或主导的社会。
非洲、亚洲的许多地区沦为其殖民地或半殖民地。
世界的财富、资源、话语权、乃至文化的主导权,前所未有地集中到了欧洲及其衍生国手中。
他们制定了全球贸易的规则,划分了世界的势力范围,将自身的价值观和政治制度包装成“普世价值”推向全球。
英语,成为了事实上的世界语言。
而反观古老的华夏文明,这个在亚洲东部辉煌了五千年的古老文明,创造了无数璀璨的成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世界技术和经济的中心。
但在那个关键的、地理大发现的时代转折点上,却似乎“错过”了海洋。
郑和下西洋的壮举戛然而止,巨舰被焚,海图被封存。
大明王朝转而实行严厉的海禁,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内陆的农耕和北方的边患。
富饶的南洋群岛,距离中国大陆如此之近,却未能成为华夏民族向外拓展的跳板和后院。
反而陆续落入了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乃至后来英国的手中。
脚下这片空旷、富饶的南方大陆,更是从未进入过中央王朝的视野。
为什么会这样?
穿越之初,吴桥也曾反复思考。
是技术的落后吗?
不,直到15世纪,中国的造船和航海技术在很多方面并不逊色甚至领先欧洲。
是缺乏冒险精神吗?
沿海的闽粤百姓从来就不乏闯荡海外的勇气。
后来,他渐渐明白,原因复杂得多。
中央集权王朝的陆权思维根深蒂固,认为帝国的安全与财富在于土地和农业,海洋被视为屏障而非通途。
朝贡体系的思维限制了平等的、以利益为导向的海外扩张。
儒家文化中“安土重迁”、“重农抑商”的观念影响深远。
明清之际严峻的国内局势,北方游牧民族压力、内部农民起义、小冰河期气候灾害等,牵制了王朝的精力,使其无暇他顾……
种种因素交织,导致了一个在陆地上创造出辉煌农耕文明的民族,在面向海洋时,却显得有些犹豫和保守,错失了那个历史性的窗口期。
结果就是,当欧洲人的商船和炮舰横行四海时,华夏文明却被迫转入防守,经历了屈辱的近代百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而那本可能属于华夏民族的广阔“生存空间”和战略资源,早已被他人占据。
每每思及此,吴桥心中便充满了不甘与一种近乎悲愤的紧迫感。
他穿越而来,最初或许只是为了在明末那场即将到来的天崩地裂中,为自己和身边的亲人、同胞,寻找一条活路。
一块可以安身立命、免受战乱饥馑之苦的“桃源”。
他玩命地发展,不择手段地积累力量,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在血与火中杀出一条生路。
如今,当他站在德河城的码头上,回望来时路。
他发现自己手上已经掌握了一股不逊于这个时代任何一方势力的力量。
不是指疆域人口,那还远不能与大明甚至南亚一些王朝相比。
而是指组织的效率、技术的整合与应用能力、海上力量的投射范围、以及最关键的那种面向海洋、开拓进取的集体心态和制度雏形。
他的苍梧国,就像一颗被强行注入现代灵魂的古代种子,在南洋的沃土和风雨中,倔强地生长出了超越时代的枝叶。
拥有了这样的力量,那个深藏心底、最初或许只是朦胧念想的终极目标,便如同被拨开的迷雾后的远山,无比清晰地矗立在了他的眼前。
既然大航海的时代浪潮,让欧洲白人得以掠夺全球资源,并将其人种与文化散播到世界各个角落,从而在未来数百年里掌握了世界的主导权……
那么,我吴桥,为何不能凭借这穿越而来的见识与提前布局,尝试着……
将这股浪潮,至少是其在东方的势头,给拦腰截断,甚至逆推回去?
这个念头疯狂而大胆,甚至有些“蚍蜉撼树”的意味。
欧洲列强背后是正在加速发展的近代科学、工业革命的萌芽、以及积累了数百年的殖民经验。
而苍梧国,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建立在早期资本主义和集权统治基础上的、区域性的海上强权。
但是,吴桥看到的,是时间差和地缘优势。
欧洲人全面掌控南洋、染指澳洲,那是18、19世纪甚至更晚的事情。
而现在,是17世纪初。
荷兰东印度公司刚刚崛起,还在与葡萄牙、西班牙缠斗;
英国的重心还在欧洲大陆与法国西班牙荷兰博弈。
法兰西还在本土变着法折腾西班牙。
欧洲列强除了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两个从未真正搞懂殖民贸易玩法的先遣玩家。
其他还在欧洲本土彼此争斗的、尚未形成压倒性优势。
而苍梧国,已经提前几十年,在这片欧洲人尚未真正重视的地方,扎下了深深的根基。
坤甸控制了婆罗洲西部,福船港扼守着巽他海峡,移民正在源源不断地输入苍梧大陆。
他抢占的是先手,是未来那些至关重要战略要地和资源产区的原始股。
他的目标,不是立刻跨海远征欧洲,而是扎紧篱笆,筑牢根基,然后一步步将欧洲势力挤出西太平洋和南洋,最终完全掌控苍梧大陆以及周边的群岛。
他要让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苏拉威西、乃至菲律宾和新几内亚岛,未来都成为以华夏移民为主体、受苍梧国影响或控制的区域。
他要让这片地球上最后一块待开发的大陆——澳洲,彻底变成汉家文明的海外延伸,成为华夏民族新的、稳固的生存空间和战略后方。
这不仅仅是为了抢夺资源和土地,更是为了扭转那个令他意难平的历史轨迹。
他要让欧洲白人的殖民扩张,在东方碰上一个他们无法逾越的、由华夏力量筑起的铜墙铁壁。
他要断了他们未来完全掌控世界资源、金融和话语权的念想。
那时,他们还能像历史上那样轻松地“占领”和“殖民”吗?
还能像对待美洲的印第安人那样,凭借几艘船、几百条枪、一些天花病毒和狡诈的条约,就轻而易举地夺取整片大陆。
然后将原住民驱赶到保留地等死,再源源不断地输入自己的移民,最终建立起一个完全由白人主导、掌控无尽资源、并将在未来成长为全球霸主的庞然大物吗?
不,绝不可能。
他的野心,不止于南洋和脚下这片苍梧大陆。
既然要改写历史,那就要改得彻底一些。
第450章 粉身碎骨也无惧
欧洲人伸向美洲大陆的触角,那场导致印第安文明几乎灭绝、让欧洲人口爆炸式扩散到新大陆的殖民狂潮,也必须想办法去干扰、延缓,甚至在其关键节点上予以打断。
这并非天方夜谭。
欧洲人对美洲的殖民并非一蹴而就,也充满了竞争、挫折和反复。
早期殖民据点异常脆弱,极度依赖母国的补给和持续的移民输入。
如果他们通往东方的财富之路,香料、丝绸、瓷器贸易,被严重干扰甚至切断。
如果他们在东方遭遇一个强大而难缠的对手,持续消耗他们的财力、舰船和人力,那么投入美洲殖民的资源必然受到影响,殖民扩张的速度就会放缓。
更重要的是,吴桥心中有一个更具体、更长远的目标。
决不能让历史上那个出现在北美洲的、最终成长为全球性帝国的“庞然大物”,有顺利诞生的土壤和环境。
那片广袤富饶的土地,不应只成为欧洲白人独享的乐园。
至少,他要为汉家男儿的未来,在那片新大陆的西海岸,预先争得一席之地,埋下一些钉子,播撒一些种子。
未来,当欧洲的船只艰难地绕过合恩角或横渡大西洋,抵达美洲西海岸时。
他们或许会发现,那里的一些优良港口,已经插上了苍梧国的旗帜,或者建立了受其影响的汉家拓殖点。
虽然初期可能力量微弱,但有了南洋和苍梧作为稳固的后方和跳板,持续的支持和移民输入成为可能。
这将彻底改变美洲太平洋沿岸的地缘格局,为汉家文明在“新世界”的存在,打开一扇窗。
他的蓝图,是宏大的,甚至是疯狂的。 以苍梧大陆和南洋群岛为根基,向东渗透美洲,向西影响印度洋。
向北稳固东亚基本盘,最终形成一个横跨太平洋、影响力辐射全球的、以汉家文明为核心的海外共同体。
将汉家男儿的生存之地,真正扩散到阳光能照到的、适合人类居住的每一片大陆和主要岛屿。
这个过程,必然充满血腥、阴谋、无尽的战争与博弈。
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不懈努力。
可能需要联合一些势力,比如利用葡西矛盾、拉拢西班牙暂时对付葡萄牙。
打击另一些势力,如即将到来的荷兰、英国,镇压本地土着的反抗,进行艰苦的内部建设与同化。
未来,当欧洲人驾驶着更先进的蒸汽船,搭载着更多的士兵和移民,想要来亚洲大陆东边贸易时。
他们会发现,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建立了完善统治、掌握了相当工业能力、并且海军足以守卫漫长海岸线的汉家国家。
他吴桥,或许看不到最终完全胜利的那一天。
他甚至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某次冒险、某次背叛、某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或海难而粉身碎骨。
但那又如何?
“哪怕以我粉身碎骨,也要为后来者,蹚出一条路,打下一个基础,立下一个标杆!”
吴桥望着德河城远处那荒凉而充满潜力的红色内陆,心中默默发下誓言。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偏安一隅的海外王国。
他想要的,是在这场决定未来世界五百年气运的大棋局中,为汉家文明,抢下一块足够分量的棋盘,并落下几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要让汉家文明,在未来全球化的时代里,不再是被动适应规则的一方,而是参与制定规则、甚至主导规则走向的一方。
他要让汉语、汉字、华夏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伴随着商船和移民,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最终成为与欧洲文明分庭抗礼、甚至更胜一筹的另一种可能。
海风依旧,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
码头上,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德河城总督、驻军将领、以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商贾,已经恭敬地列队等候。
更远处,许多好奇的移民和本地居民也聚拢过来,想一睹“国主”的风采。
吴桥收敛起心中奔腾的思绪与万丈豪情,脸上恢复了平静与威严。
他整了整衣服,迈开步子,朝着迎接的人群走去。
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温暖。
这片被命名为“苍梧”的大陆,将是他,以及无数追随他而来的华夏儿女,新的起点。 也是他那个宏大梦想开始照进现实的地方。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踏踏实实地落下了。
……
吴桥到苍梧大陆后,打算来一场环绕苍梧大陆之行
不过苍梧的建设千头万绪,因此,他的行程安排得极为紧凑,几乎是走马观花一样。
他要亲眼确认这片大陆上几个关键据点的现状,并在脑海中完成各地发展的蓝图。
第一站自然是德河城。
这里是苍梧势力最早登陆、经营时间最长的据点,也是承接从南洋和亚洲大陆而来的移民与物资最近的桥头堡,发展自然最为成熟。
德河城本身已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城镇。 城墙环绕着行政、居住和核心仓储区,城外是大片新开垦的农田和果园,引种了来自南洋和亚洲的稻米、甘蔗、薯类及热带水果。
工坊区里,铁匠铺、木匠铺、砖窑、简易的纺织机发出持续的声响。
移民们虽然面容尚带风霜与疲惫,但眼神中已少了初至时的惶恐,多了对未来的专注与期待。
街上能看到穿着公服的低级官吏、巡逻的士兵、以及来自不同地域、口音各异的商贩和工匠,一种混杂而充满生机的拓荒社会气息扑面而来。
但吴桥关注的重点,并非德河城本身,而是城外那处巨大的天然良港。
后世的达尔文港,现在被命名为 启航港的海湾。
这里水深港阔,避风条件极佳,堪称天赐。
码头上,工人们正如火如荼地施工,巨大的原木被钉入水下,石料被运来砌筑堤岸和仓库地基。
规划中的启航港,规模远超目前需求。 这里的目标是建成未来连接亚洲大陆、南洋诸岛与苍梧大陆本土最核心、最庞大的海运枢纽。
不仅要能停泊目前最大的冠军侯级战列舰和开拓级移民船,还要为未来更庞大的船队预留空间。
这里将是人口迁移的海洋大门,物资流转的心脏,海军力量投射的锚点。
看着那初具雏形的宏伟框架,吴桥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万帆云集、货流如织的盛景。
第451章 走马观花看一遍
离开德河城,船队沿东北海岸航行。
不久,抵达了位于后世卡兰巴附近的清河城。
这里依托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而建,农业开发进展顺利,大片土地被平整为稻田和甘蔗田,长势喜人。
清河城的目标是成为这片区域的粮食和糖料生产基地。
随后继续向东,绕过约克角半岛尖端附近,到达后世凯恩斯位置的据点,如今被命名为琅琊港。
这里气候更加湿热,雨水丰沛,植被茂密得令人窒息。
据点规模尚小,更像一个大型的武装拓荒营地。
但其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扼守托雷斯海峡南端,是监视来自摩鹿加群岛和新几内亚岛方向船只动向的前哨。
吴桥视察了这里的防御工事和开垦情况,特别嘱咐驻守官员,此地首要任务是警戒与生存,务必保持与德河城的通讯畅通,并逐步清理周边,建立稳固的立足点。
随后船队折向南,沿东海岸航行。
这段航程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片大陆东岸的富庶与潜力。
温暖的海流带来了相对湿润的气候,沿海平原与河谷地带土壤肥沃。
当然,由于这座大陆表面呈现出的贫瘠之态,也一度让曾经路过的荷兰人,葡萄牙人都看不上眼。
当时的他们眼里只有摩鹿加群岛。
继续南下,抵达了位于后世布里斯班区域的如今的兰陵。
兰陵的地理条件更加优越,兰陵河深入内陆,港口条件良好,周边平原广阔。
这里的建设规模比清河城更大,除了农业,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手工业区和更大的居民区。
吴桥站在兰陵建成的码头上,望着蜿蜒的河流和远处的山峦,知道这里未来必将成为东海岸又一重镇。
船队最重要的目的地之一,是位于后世悉尼地区的云梦。
当“王翦”号驶入那片举世闻名的天然良港——此时被命名为云梦湾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吴桥依然被其壮丽与完美所震撼。 湛蓝的海水深入内陆,形成数条分支,两岸是起伏的丘陵,任何一处湾汊都足以停泊大型舰队。
避风条件无与伦比,陆地资源丰富,有淡水河流注入,周边有可垦殖土地和森林。
云梦据点建立时间虽不如德河城早,但凭借其无与伦比的地理优势和未来都城临近,发展速度极快。
已经形成了内港、外港和依山而建的城镇大体。
吴桥在此停留时间稍长,仔细查看了港口地形、淡水来源、周边土地情况,并与先行抵达此地负责建设的官员深入交谈。
他心中已定,云梦,将是他未来一段时间坐镇指挥、统筹整个苍梧大陆开发的行政与军事中心。
这里的潜力,远超德河城,足以支撑一个庞大沿海都市的崛起。
离开云梦,船队继续向南。
抵达了位于后世墨尔本区域的如今的翡翠城。
这里的气候更加温和,类似于欧洲的地中海气候,让吴桥感觉颇为舒适。
翡翠城坐落在翠玉湾北岸,拥有优良的港口和广阔肥沃的内陆平原。
虽然开发起步更晚,但移民们报告说这里土地“肥得流油”,种什么都长得好,而且发现了裸露的优质煤炭苗头。
所以此地应重点发展农业、牧业和未来可能的工矿业,作为苍梧大陆南部的粮仓和资源补给地。
绕过大陆东南角,船队转向西行,进入了后世澳大利亚湾的广阔水域。
这段航行风浪较大,海岸线也变得相对荒凉干燥。
他们抵达了位于后世阿德莱德区域的如今的朝歌。
朝歌位于朝歌湾东岸,背靠阿德莱德山脉,前有港湾,中有平原,地理结构独特。 虽然降水不如东海岸充沛,但依靠山脉集水和河流,仍有发展农业的潜力。
更重要的是,其位置扼守大陆南海岸线中部,战略地位重要。
此地应加强防御,并尝试发展旱作农业和畜牧业。
继续向西,航行变得漫长而枯燥。
广袤的南印度洋海岸线人烟罕至。
终于,他们抵达了位于后世珀斯区域的如今的金城。
金城坐落在金川河口,这里的气候是典型的地中海式,冬季湿润,夏季干燥,土地肥沃。
先期抵达的探索队和移民,已经在附近的河流中发现了砂金!
虽然目前规模不大,但“金城”之名已然名副其实。
此地距离其他据点最为遥远,但地位独特,未来不仅是大陆西海岸的枢纽,更可能因矿产而繁荣。
所以此地的必要自持能力和与东海岸的海上联系必须保持畅通。
最后,船队折返向北,沿西海岸航行,考察了位于后世黑德兰港区域的如今的沙洲据点。
这里气候炎热干燥,环境艰苦,但拥有深水良港,是眺望印度洋、连接未来可能与东非、阿拉伯半岛贸易的潜在前哨。
同时也是内陆那庞大的铁矿的中转港口。
目前这里正在建设港口和城池和道路,这里的一切建设都是为了已经在开发阶段的内陆的高品位铁矿。
至此,吴桥历时近一个多月,完成了对苍梧大陆沿海主要据点的快速巡视。
正是苍梧舰队麾下人员这几年探索工作不间断的进行。
他们不畏艰险,沿着海岸线一寸寸摸索,绘制海图,记录水文,寻找适合登陆和建立据点的地方。
才使得吴桥“照搬”后世城市位置的设想得以实现。
这些据点并非随意选择,每一个都基于后世的城市位置,考虑了天然良港、淡水、可耕地等综合条件,并经过了前期探索队的实地验证。
吴桥没想过一个一个点慢慢发展,在驶往最终目的地云梦的最后一段航程中,吴桥对陈玄等人说:“我们现在不缺人,缺的是时间和对这片土地的全面掌控。”
这种多点开花、同步开发的战略考量,既有布局多年,还有就是在财力人力不缺的情况下,加快在这片大陆扎根。
既然知道哪些地方最终会发展成大城市、重要港口或资源产区,何必再走弯路?
直接在这些地方投入资源,进行符合长远规划的初期建设,如港口选址、道路预留、功能区划分等。
可以避免未来因布局不合理而带来的巨大迁改成本。
虽然初期摊子铺得大,管理难度高,但从长远看,效率更高。
第452章 云梦的定位
云梦湾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初升的阳光为繁忙的码头和依山而建的城镇镀上了一层跃动的金边。
吴桥终于踏上了这片他选定的、未来将作为苍梧国东部核心与行政中枢的土地。
与他快速巡视过的其他据点相比,云梦的发展确实已起步,甚至可以说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局。
得益于探索队的前期标记和较早的移民输入,这里的城镇建设的不错。
沿着云梦湾内几处条件最好的湾汊,简易但坚固的木质栈桥和石砌堤岸延伸入水,停泊着来自南洋各据点的运输船、渔船,甚至有两艘小型的武装巡逻艇。
岸上,仓库区、工坊区、居住区划分明确。
街道虽仍是土路,但已显宽阔平整,两侧的房屋多是木石结构,虽不华丽,却整齐坚固。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木材、新烧砖瓦和隐约的食物香气,人声、车马声、工地的敲打声交织,充满了拓荒港口特有的蓬勃朝气。
一些从陵水、大员乃至坤甸搬迁过来的核心工厂,已经在这里初步安家落户,开始运行。
他看到熟悉的惠民制药工坊的招牌,主要负责加工从南洋运来的药材和本地采集的药用植物,并尝试小批量生产一些基础成药和驱蚊防疫的药水。
陵水被服厂也在运作,利用从印度经阿拉伯商人输入的棉花和本地初步尝试种植的棉花,生产军服、工装和普通棉布。
还有利民铁器坊,主要修理工具、打造农具和简单的船用零件,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
更远处,甚至有一个小型的木材加工场和砖瓦窑,为本地建设提供基础材料。
这些工厂的迁入和运转,不仅满足了云梦本地建设和移民的基本需求,更象征着生产能力的转移和扎根。
云梦的发展方向,规划中就是定位为临近未来都城的对外贸易港口和东部经济中心。
因此,除了这些必要的民生工业,更多的建设重心放在了码头扩建、货栈修建、商业街区规划以及为往来商船提供补给维修的服务业上。
一条初步形成的“商街”已经出现,店铺里售卖着南洋的香料、大明的瓷器丝绸、本地产的简单手工制品和农产品,甚至能看到阿拉伯商人的临时摊位。这里已经有了商业贸易的雏形。
至于都城,吴桥心中早有定见。
有后世的“作业”可抄,何必费神另寻?
他将都城的位置,定在了后世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的大致区域。
那里位于东南部山区与沿海平原的交界地带,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有河流水源,气候温和。
更重要的是位置相对居中,且不直接临海,避免了来自海上的直接威胁,符合传统农耕文明对都城“形胜之地”的部分要求。
目前,已有建设人员和测绘人员携带工具,前往那片区域,进行初步的地形勘察、水源寻找和未来城池的粗略规划。
但这绝不是当前的重点,更不会现在就投入巨资去大兴土木。
当前一切的重中之重,是建国事宜。
移民在源源不断抵达,据点如星辰般在海岸线上点亮,军队在整编训练,工厂在搬迁运转,与各方势力的博弈暗流涌动……
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权责清晰、能有效统领全局的最高权力核心来统筹、决策和背书。
不能再以“商行”、“拓殖团”、“总督联席会议”这种松散、临时且法理欠缺的名义行事了。
必须正名,必须建制,必须向内部和外部明确宣告:一个新的政治实体,已经在这片南方大陆上诞生。
吴桥在云梦的新“家”,并非皇宫殿宇,而是一处位于城镇后方地势较高、相对清静处新建的庄园。
它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官邸与临时指挥中心的结合体,有办公区域、会议厅、居住院落和必要的防卫设施。
虽不奢华,但用料扎实,规划合理。
抵达当日,自然少不了一番接风洗尘。 云梦目前的主要官员、驻军将领、先期抵达的陵水旧部核心成员、以及闻讯从附近据点赶来的部分负责人,齐聚一堂。
场面虽不盛大,却充满了一种事业初成的振奋与对未来的热切期待。
众人看向吴桥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一位才能卓越的领袖,更是在看一位即将开创新朝的君主。
喧嚣过后,吴桥并未急于休息。
建国之事,千头万绪,而权力的顶层设计。
尤其是他本人与父亲吴敬山的地位安排,是必须首先解决、也最为敏感的核心问题。
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国本。
为此,在正式与父亲和外公商议前,他先私下召见了目前跟随在他身边的,最为核心的几名心腹,孙孟霖,沈文清,余宏,赵三,林响,陈五常等六人。
房间内,灯火通明。
吴桥开门见山,提出了困扰他多时的问题。
“诸位,建国在即,名分须定。我一直思虑,该行何种制度?是效仿古之封建,君主集权?还是……尝试一些新的分权制衡之法?再者,我父尚在,若我僭越称尊,于礼不合;若尊父为帝,我又当如何自处?想听听诸位的肺腑之言。”
这个问题抛出,室内安静了片刻。
众人神色各异,显然都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答案并不统一。
赵三率先开口,这位海军司令性格直率,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这有啥好想的?国主!这江山是您带着大伙儿一刀一枪、一船一帆打出来的!从琼州到南洋,再到这苍梧大陆,哪一步不是您领着咱们闯过来的?”
“您不当这个皇帝,谁有资格当?吴老爷自然是太上皇,尊荣无比,这还有啥疑问?咱们当臣子的,就认您这个主!”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早期跟随吴桥闯荡、在血与火中建立起绝对忠诚的武将和实干派的想法,简单直接,谁打江山谁坐江山。
林响和陈五常也连连点头附和。
林响补充道:“国主,治军治国,贵在号令统一,决断迅速。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名分不定,权出多门,必生内乱。尊老大人为太上皇,您正位大宝,名正言顺,方能统御全局,应对四方。”
孙孟霖的眉头则微微蹙起。
作为吴家多年的管事,他沉吟道。
“国主,赵将军所言,是武臣之见,有其道理。然治国非仅凭武功,更需文治,需制度,需平衡。君主集权,固然效率高,然一人之智有限,若……若后世子孙不肖,或权柄旁落,恐有倾覆之危。前明之弊,殷鉴不远。”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文清。
“或许,可参酌古制,略加变通,设宰相、阁臣辅政,明晰权责,使政令通畅而又不至专断。”
第453章 父在不称尊
沈文清接过话头,他素来重视律法与制度设计:“孙先生所言,思虑长远。建国立制,当为万世计。下官以为,称帝建制,势在必行,此乃凝聚人心、彰显正统之必须。然皇帝之权,亦当有所规束,非可恣意妄为。”
“应订立根本大法,明确君臣权责、朝廷架构、基本律令。皇帝握最高决策、军事统帅、官员任免之权,但具体行政、司法、监察,可设专门衙门,依律而行。至于老大人……”
“依礼法,父在子不称尊,确为难题。或可尊为‘太上皇帝’,但明诏天下,因老大人年高德劭,不预具体政务,由太子监国理政,待时机成熟,再行禅让或正位。”
余宏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
“国主,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下官以为,此事关键,一在实力,二在人心,三在现实需要。”
“眼下,咱们内部,军心、民心所向,无疑是国主您。外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唯一的最高决策者来应对。称帝,是最快凝聚内部、对外展示决心的方式。至于制度细节,可在称帝后逐步完善。老大人那边……”
“下官以为,老大人深明大义,且多年来实际事务皆是国主决断,老大人颐养天年,享太上之尊,应无不妥。难点或许在于如何让外界理解接受。这需要一套合情合理的说法和礼仪安排。”
几个人的意见,大致分成了三类:赵三、林响、陈五常主张吴桥直接称帝,尊父为太上皇,强调效率与功绩。
孙孟霖、沈文清倾向于称帝但加强制度建设,对皇权有所约束,并对太上皇问题感到棘手。
余宏则更务实,从实力和现实需求出发,认为称帝最优,但需处理好过渡和解释问题。
吴桥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众人的反应,基本在他预料之中,毕竟他们都是深受大明以孝治国思想的影响。
除了赵三等武将,孙、沈、余等人,对于“皇帝”这个身份本身并无抵触,争论点更多在于权力如何分配制衡,以及如何解决他父亲的位置这一礼法难题。
这让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诸位所言,我都明白了。”吴桥缓缓道,“此事关乎国本,我会慎重决断。今日之言,出此室,入尔耳,暂勿外传。”
打发走众人后,吴桥独坐片刻,整理思绪。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对“皇帝”这个身份有过复杂的情结。
既向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实现抱负的平台,又警惕其带来的僵化、腐败与历史周期律。
但皇帝二字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在这个17世纪初的世界,在一个新兴的、强敌环伺的拓殖国家,一个权威集中、决策高效的君主制,很可能是最稳定、最容易被内外接受的政体形式。
所谓的“君主立宪”或“共和”,缺乏社会基础和思想准备,强行推行只会制造混乱。 至于“皇帝梦”……
既然来了,有机会坐一坐那位置,体验一下执掌乾坤、塑造历史的滋味,有何不可?
关键是如何坐,坐上之后怎么做。
而父亲的问题,确实是横在礼法与现实之间的一道坎。
直接越过父亲称帝,在以孝道和宗法为基石的时代,会留下巨大的道德瑕疵,不利于收拢那些仍受传统儒学影响的士人之心,也可能给内部反对势力或外部敌人以口实。
翌日,吴桥在庄园内一处安静的书房,单独请来了父亲吴敬山和外公林仲元。
书房布置简单,墙上挂着粗略的苍梧大陆沿海地图,书架上多是账册、海图和技术书籍。
吴敬山年近六十,面容清矍,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精明,但多年的海上颠簸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些,眼神中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欣慰与依赖。
林仲元则年过七旬,精神依旧健旺,作为沉浮宦海多年的上位者,见识广博,性格豁达,是吴桥事业早期重要的支持者。
三人坐定,仆人奉上茶后悄然退下。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关乎家国巨变的话题,让最亲近的人之间也感到了分量。
吴桥亲自为父亲和外公斟茶,然后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爹,外公。今日请二老来,是有件天大的事,需要听听二老的意思。”
吴敬山看着儿子,眼中流露出慈爱与完全的信赖:“桥儿,你如今是做大事业的人,有什么事,你拿主意便是。爹老了,帮不上什么忙,能不拖累你就好。”
林仲元抚须笑道:“是啊,桥儿。咱们这一大家子,能有今日,全是你一手撑起来的。有什么打算,尽管说,外公虽然老眼昏花,见识还是有一些的。”
吴桥心中温暖,但话题沉重,他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
“爹,外公。我们漂泊海外,筚路蓝缕,至今总算有了一块稳固的基业,治下百姓日渐增多,疆土也在开拓。如今,是时候正名分,建国号,立制度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商行、拓殖团的名头了。”
吴敬山和林仲元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他们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建国……那是要称王称帝了?”吴敬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念头对他这样一个原本只是海商出身的人而言,冲击力不小。
“是。”吴桥肯定地点点头,“只有建立国家,才有完整的法统,才能名正言顺地统治这片土地,与各方势力平等交往,保护我们的子民和利益。”
林仲元目光炯炯:“桥儿,你想当皇帝?”
吴桥没有回避,坦然道:“外公,爹。不瞒二老,我确有此意。并非仅为个人权位,而是眼下形势,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君主来统合各方,应对挑战。”
“这江山,虽是我们共同奋斗得来,但具体的方略、征战、经营,确实多是我在主持。”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亲的神色,继续说出最关键的话。
“然而,父在不称尊,这是千古之礼。爹您健在,若我僭越称帝,于礼不合,恐惹非议,不利人心归附。”
吴敬山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沉默良久,才叹道:“桥儿,你能想到这一层,爹心里……很安慰。爹知道,你比爹强百倍,这江山是你打下来的,理应由你来坐。”
“爹只是个寻常商人,这些年跟着你,见识了许多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能看着你成就这般事业,爹死也瞑目了。什么皇帝不皇帝的,爹从来没想过,也当不来。只要对你的事业好,对咱们吴家好,你怎么安排,爹都依你。”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吴桥眼眶微热。
第454章 建国大承
云梦湾的海风依旧带着咸湿的气息,但吹拂在脸上,已能感到南半球夏日残留的暖意。
与一年前吴桥初至时相比,这座被定为临时都城的港口城市,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矗立在城镇北侧丘陵台地上的那片由多座六层建筑和居中的一座九层高楼。
临时皇城兼中央政务枢机,已然竣工。 它如同一片从未来降临的巨人,沉默而威严地俯瞰着脚下的海湾与城镇。
这些建筑整体呈灰白色,是钢筋混凝土浇铸后打磨涂覆。
外观上,宋式建筑的飞檐翘角、层叠斗拱被巧妙地简化、抽象,融入了整体方正刚直的现代轮廓之中。
巨大的玻璃窗镶嵌在每一层,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
居中的九重楼宇,逐层收分,顶部的观景台如同冠冕,飘扬着崭新的、红底色上绣着金色龙围成圆圈,中间为蓝底金色船锚的国旗。
这片建筑从设计到落成,堪称奇迹。
集合了苍梧大陆最顶尖的工匠,以及几乎无限量供应的水泥、钢筋和从南洋各地森林砍伐的优质硬木作为辅助支撑。
建筑内部,铺设了完善的陶管供水与排水系统,甚至预留了未来可能安装“电灯”的管道。
地下深处,是坚固的仓库和用钢筋水泥特别加固的避难指挥所。
皇城周围,新的官署区、商业区和相对整齐的民居区,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云梦的街道被拓宽、硬化,主要干道铺设了水泥路面。
码头区扩大了数倍,新的深水泊位投入使用,来自南洋各据点的船只更加频繁。
城内人口激增,已超过十万,商铺林立,各地口音交汇,一种都城特有的、混杂着秩序与活力的气息日益浓厚。
吴桥站在九层顶楼的观景廊上,凭栏远眺。
脚下是初具规模的都城,远处是碧波万顷的云梦湾和更南方隐约可见的定鼎山山峦轮廓。
海风浩荡,吹动他如今已蓄起的短须和身上那件特制的庄重的玄色锦袍,这并非龙袍,而是他作为“监国太子”的常服。
到达云梦一年了。
从最初踏上这片大陆的激动与筹划,到如今宫殿落成、万事俱备,他几乎没有一天清闲。
巡视各地、调整建设方案、处理各总督区报来的繁杂事务、平衡内部各方势力、应对外部,千头万绪。
但所有的忙碌,都是为了今天,为了即将到来的开国大典。
“殿下,各部主官、各总督区代表、功勋将领及士绅代表,已基本抵达云梦,入住驿馆或各自府邸。祭坛、仪仗、礼乐、典仪流程均已反复演练,确认无误。”
孙孟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位即将出任内阁总理的老臣,如今虽鬓角更添霜色,但精神矍铄,眼神中充满了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使命感。
吴桥转过身,点点头:“辛苦了。父皇那边?”
“陛下近日静心安养,气色甚佳。对典礼流程已了然,并无异议。只是……”孙孟霖略微迟疑。
“陛下私下多次表示,典礼当日,一切听由殿下安排,他只需依礼而行即可,切莫因他而过于劳烦或延误正事。”
吴桥心中微暖。
父亲吴敬山这一年逐渐适应了“皇帝”这个身份。
大多数时间在皇城内和母亲一起,在修建的、舒适宁静的花园中读书、散步休养。
对于政务,从不干涉,甚至主动避嫌。
这份理解与支持,让吴桥少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好。”吴桥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万事俱备,只待吉日。”
……
承天元年,三月十五,公历1597年4月下旬,被钦天监选为黄道吉日。
云梦城中各处贴出了大承国的即位诏书:
顺应时势,继往开来,于苍梧大陆立国,定国号为 “承”。
寓意承天受命,继华夏文明之往圣绝学,开海外万世之新局。
大承国奉吴敬山为开国皇帝,尊号 “承天皇帝”,年号 “承天”,以今年为承天元年。册立林氏为皇后。大承国临时都城定于云梦。
此时,云梦城万人空巷,从皇城到城南临时搭建的巨大祭坛,街道两旁挤满了从各地赶来观礼的百姓、士兵、商人、工匠。 人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兴奋、好奇与自豪。
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庄严盛大的场面。
祭坛设在海湾旁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背山面海。
坛高三层,以青白石砌成,饰以松柏、彩绸。
坛上设天地神位、祖宗牌位。
坛下,文武百官、功勋贵戚、各地代表,依品级班次肃立。
禁卫军盔明甲亮,手持步枪或长戟,沿警戒线挺立,肃杀之气与庆典的喧腾形成对比。
吉时到。
钟鼓齐鸣,庄严的古乐奏响。
首先,是 “告祭天地”仪式。
吴敬山,身着特制的、绣有日月星辰山川纹样的玄端祭服,率领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告天即位表》。
表中阐述了大承国立国的缘由——“承天景命,抚有南荒,继华夏之绝学,开生民之乐土”。
追述了开拓的艰辛,表明了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的决心。
随后,将表文与牺牲焚烧,告于上天。
接着,是 “正名定位”的核心环节。
祭坛一侧设龙椅宝座。
在庄严的礼乐和万众注视下,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衮服的吴敬山,在吴桥和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登上祭坛,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虽然神情略显紧张,但努力保持着仪态的庄重。
鸿胪寺官高声宣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文清亲自宣读 《大承开国诏》 。诏书以皇帝口吻,正式宣告:
“朕,吴敬山,仰荷天眷,俯顺舆情,于兹苍梧大陆,肇建基业,兹定国号曰‘大承’,建元‘承天’。夫‘承’者,承天受命,继往开来也……”
诏书册立林瑶为皇后,明确立吴桥为皇太子、监国,总揽军政,并概要宣布了新朝的基本制度与施政方向。
诏书宣读完毕,吴敬山向祭坛下的百官和百姓道:“朕,承天皇帝,今日登基。望尔文武百官、天下臣民,同心协力,共保新政,开创太平!”
“万岁!万岁!万万岁!”坛下百官、军士、百姓代表,在引导下齐声山呼,声浪震天,回荡在海湾与山峦之间。
许多白发苍苍的早期移民,如孙孟霖、以及从各地赶来的老部下,此刻已是热泪盈眶。
他们想起了琼州的筚路蓝缕,想起了海上的惊涛骇浪,想起了在陌生土地上的每一次挣扎与收获。
这声“万岁”,不仅仅是对皇权的承认,更是对自己过去艰辛岁月的告慰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第455章 任命和封爵
吴敬山在龙椅上接受了众人的朝拜后,仪式进入下一关键环节—— “太子监国,百官任命”。
吴桥出列,向皇帝行大礼,然后转身面向群臣与万民。
他换上了那身玄色锦袍监国太子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全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手中拿起另一份早已备好的 《监国令》与《大承国开国建制章程暨首任官员任命诏》 透过特制的铜制喇叭,清晰地传遍祭坛周围。
“奉承天皇帝陛下敕命,太子吴桥,受命监国,统御万机。今日,昭告天下大承国制!”
他首先简要宣读了《建制章程》的核心要点:国号、年号、皇帝与监国太子的权责界定、临时都城与未来都城规划。
接着,是最引人瞩目的首任主要官员任命:
“内阁总理大臣,总摄行政,着孙孟霖担任!”
“内阁副总理大臣,辅佐总理,协理万机,着吴振峰担任!”
“国防总督,掌军事政务,着余宏担任,副总督,辅佐总督,着科林担任!”
“陆军大臣,统辖陆军,着李德开担任!”
“海军大臣,统辖海军,着赵三担任!”
“联合参谋总部总参谋长,掌军令谋划,着林响担任!”
“外交大臣,掌对外交涉,着梁才文担任!”
“国土安全部大臣,掌国家安全,着陈五常担任!”
“大承银行行长,掌金融货币,着沈文清担任!”
“禁卫军指挥使,卫戍京畿,着陈玄担任!”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点到的大臣便出列,向着皇帝和监国太子方向,肃然躬身行礼,然后退入班列。
这些名字,对于在场大多数官员和代表而言,并不陌生,他们是这些年带领大家闯过无数难关的核心人物。
此刻的正式任命,是对他们功绩的肯定,也是将责任以最庄严的形式赋予。
随后,吴桥又宣布了其他各部尚书、各主要总督区总督的任命,以及由审计局一分为二成立的国土安全北局、南局局长等关键职务的人选。
长长的任命名单宣读完毕,吴桥总结了新王朝的首要任务。
继续鼓励移民、大力发展农业与基础工业、巩固海防、探索内陆资源、推行新式教育与人才培养、发行统一货币“承元”、完善法律体系、与各方势力开展务实外交以争取发展空间。
最后,他高举手中的《监国令》,朗声道:“自即日起,大承国正式立于天地之间!望我百官,各司其职,勤勉任事;望我将士,忠勇卫国,扞卫疆土;望我百姓,安居乐业,同心向前。承天景命,继往开来,共创我大承万世之基业!”
“谨遵皇帝陛下诏令,监国太子令谕!共创大承万世基业!”
百官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典礼在更为热烈的欢呼与礼炮声中达到高潮,然后缓缓落下帷幕。
吴敬山起驾返回皇城,吴桥则留下来,接受百官的正式朝贺,并与重要官员、各地代表进行简短的叙话。
当天傍晚,盛大的国宴在皇城一层新落成的、可容纳上千人的“承庆殿”举行。
灯火通明,珍馐罗列。
吴桥以监国太子身份主持宴会,吴敬山皇帝亦短暂出席,接受群臣敬酒后便回宫休息。
宴会上,气氛热烈而有序,新晋的勋贵大臣们相互道贺,各地代表交流见闻,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开国大典的高潮过后,正当群臣心潮澎湃,准备投入到新朝政务的洪流中时,又一项万众期待的仪式接踵而至。
封爵大典,这是对从龙功臣、拓疆宿将、治国能臣们功绩的最终定论与世代尊荣的许诺。
承天皇帝吴敬山再次端坐于皇城“承庆殿”的龙椅之上,监国太子吴桥侍立一旁。
殿内,香雾缭绕,礼乐庄重,新受任命的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气氛比之前更加肃穆,也更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
内伺展开早已拟好的金册,开始宣读封爵诏书:
“……兹尔林仲元,年高德劭,为皇室外戚尊长,于开创之初,多有襄赞,功在宗社,特晋封为 ‘定国公’,世袭罔替。”
白发苍苍的林仲元颤巍巍出列,叩首谢恩,老泪纵横。
国公,已是人臣极爵,这份荣耀,是对他一生漂泊、晚年得见家族与事业鼎盛的最大告慰。
“……孙孟霖,总理庶务,统筹钱粮,功在度支民政,晋封文安公。”
“……余宏,掌机要,察四方,谋定策断,功在帷幄,晋封肃毅公。”
“……赵三,首创海军,纵横波涛,功在海上,晋封靖海公。”
孙孟霖、余宏、赵三依次出列,深深拜下。
国公之爵,奠定了他们作为文臣、谋臣、武将之首的顶尖地位。
侯爵之列,亦显赫非常:“吴振峰,经略南洋,开疆坤甸,功在拓土,封镇南侯。”
“梁才文,折冲樽俎,通联四方,功在外交,封安远侯。”
“沈文清,定制度,掌金融,功在立法理财,封文昭侯。”
“陈五常,勤勉夙夜,安靖内外,功在庶务守成,封勤靖侯。”
伯爵之封,则囊括了更多独当一面、功勋卓着的将领与干臣。
“林响封武毅伯,李德开封威远伯,王海封伏波伯,李闯封探远伯……”
来自欧洲的科林,因作为海军参与建设和训练总管的特殊功劳,也被封为马辰伯,引得不少传统臣子侧目,但也无人敢于质疑。
此外,如陈铁头、何老七、孙伯贤等早期追随吴桥起家、虽然后期未必身居绝对高位但资历深、功劳苦劳皆备的老兄弟,也大多获得了伯爵爵位,以示不忘根本。
再往下,子爵、男爵的名单更长,足有六十余位。
他们或是各地总督府的高层,如副总督、重要城防司令,或是在民政、军队中有突出立功表现的骨干。
虽然爵位较低,但足以让他们跻身贵族行列,光耀门楣,并享有相应的俸禄、礼仪待遇和一定的政治影响力。
每一次宣唱,每一次谢恩,都让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
这些爵位,不仅仅是荣耀和待遇,更是一种政治秩序的确认与固化。
它明确了新政权的金字塔尖与中上层结构,将创业团队的核心成员及其家族,与大承国的国运深度绑定。
世袭罔替的承诺,更是给了功臣后代一份长久的保障,有利于统治集团的长期稳定。
封爵大典在又一次山呼万岁的声浪中结束。
走出承庆殿的文武勋贵们,虽然依旧要立刻投入到繁忙的政务军务中去,但每个人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国同休”的使命感与自豪感。
第456章 新政
开国大典的激动渐渐沉淀,但云梦城乃至整个大承国范围内的变革浪潮,却刚刚开始澎湃。
首先是权力机构的正式运转。
孙孟霖在内阁总理大臣的公事房里,开始召集副总理、各部尚书,召开第一次正式内阁会议。
议题从今年的财政预算、春耕督促、到新币“承元”的发行细则、第一批官办学校的筹建章程,事无巨细,却又紧迫万分。
走廊里,抱着文牍奔跑的胥吏、低声讨论的官员。
国防部与联合参谋总部虽然同在一栋楼,但开始明确各自的权责边界和协作流程。
陆军部和海军部则忙着整编现有部队,制定新的训练大纲,评估装备需求,并筹划对苍梧大陆内陆更深入的侦察和可能的小规模清剿行动。
沈文清身兼副总理与大承银行行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仅要参与内阁决策,更要亲手搭建大承国的金融骨架。
位于皇城一翼的“大承银行总行”开始挂牌运作,从陵水带来的铸币工匠一起,开始设计“承元”的样式。
计划分金、银、铜三种,图案包含“承”字徽、麦穗、船锚、北斗等元素,制定兑换比率,并准备接收各总督区上缴的金银作为储备金。
其次是新政的颁布与落实。
开国大典后不久,以皇帝名义、监国太子副署的政令便开始陆续下发。
新颁布的《鼓励垦殖令》进一步细化移民安置政策,承诺新移民分田标准、头三年税收减免,并组织官方垦荒队,配发改良农具。
而《兴学令》则宣布在云梦、德河、兰陵、金城等主要据点,先行设立“蒙学堂”和“实学馆”,选拔民间聪颖子弟及官员子弟入学,师资由官方聘任并给予优待。
还有《新币预备令》,宣布一年后将正式发行“承元”,逐步取代境内流通的各种杂币,要求各总督区、商行、民间开始登记持有之金银及外币,以备兑换。
《兵役与民兵令》也在实行职业兵制的同时,推行“府兵”与“民兵”结合制度,要求各地青壮在农闲时接受基本军事训练,以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并储备兵源。
唯一让众人想不到的是《专利奖励令》的颁布。
因为专利法这玩意,这时代无论东西方目前都还没有。
专利法宣布对在农具、工具、机械、医药等方面有确实改良或发明者,给予金钱、土地乃至官职奖励,鼓励技术创新。
这些政令通过新建立的驿传系统,迅速传达到各总督区和主要城镇,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和行动。
再者是社会面貌的快速变化。
云梦作为都城,变化最为显着。
随着中央机构的设立和大量官员、家属、服务人员的涌入,对住房、商铺、服务的需求激增,带动了建筑、商业、手工业的繁荣。
街道上,穿着新式公务员制服的官员、来自各地口音的商人、巡逻的警察、以及越来越多的学堂学生,构成了新的城市风景。 晚上,主要街道开始尝试安装由动物油脂或鲸油提供燃料的“路灯”,虽然亮度有限,但已是划时代的进步。
在乡村和新的垦殖点,移民们在新政鼓励下,热情高涨地开垦荒地,修建水利。
来自大员和陵水的农技人员巡回指导,推广轮作、选种、施肥等较为先进的技术。 一些条件较好的地区,已经开始尝试种植棉花、桑树、以及从南洋引种的更多经济作物。
当然,挑战与隐患也无处不在。
最大的挑战来自内部整合。
大承国的人口构成复杂。
早期陵水系的“元从”、南洋各据点开拓过程中加入的豪杰与移民、新近从大明沿海涌来的大量流民。
被征服或归附的土着、乃至少数投奔而来的欧洲技术工匠或冒险家。
如何让这些背景各异、诉求不同的人群尽快形成对“大承国”的国家认同,而不仅仅是出于生存需要或对吴桥个人的追随,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
新政的推行,在不同群体间的接受程度和实际效果,也需密切观察和调整。
其次是经济压力。
建国伊始,百业待兴,到处都需要钱。 基础设施建设、军队维持与扩张、官员俸禄、移民安置补贴、技术研发投入……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支。
虽然南洋各总督区的贸易税收和部分资源产出和工厂的产出能够提供一定支撑,但远远不够。
发行新币和建立银行体系是长远之计,但短期内必须精打细算,并积极开拓新的财源。
还有对苍梧大陆内陆的探索与掌控。
目前所有据点都集中在沿海,对广袤内陆的了解仅限于李闯探索队的粗略报告和土着的口耳相传。
那里究竟有怎样的地形、资源、河流水系,是否存在未知的危险或潜在的威胁,都还是未知数。
向内陆推进,是获取资源、扩大生存空间的必然选择,但也必将伴随巨大的风险、成本以及与土着的进一步冲突。
新都云梦的政务运转逐渐步入正轨,但吴桥案头待处理的紧急事务清单,却从未缩短过。
其中一项,始终牵动着他的神经,南洋棋局上,葡萄牙与西班牙这对老冤家的动向,以及大承国能否从中渔利。
这日,他特意在枢机议事厅召见了国土安全部大臣陈五常、陆军海军大臣和联合参谋总部参谋长等人,以及紧急从坤甸赶回述职、兼管南洋事务的内阁副总理吴振峰。
新任外交大臣梁才文也列席会议。
窗外是云梦湾的壮丽海景,室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诸位,与西班牙人联络、尝试建立针对葡萄牙的临时合作,此事已进行一年有余。如今情况如何?可有进展?”
吴桥开门见山,目光首先投向负责具体执行的吴振峰和负责情报支持的陈五常。
吴振峰与陈五常对视一眼,脸上都显出一丝无奈。
吴振峰整理了一下思绪,欠身回禀:“殿下,自去年遵从您的指示,我们通过可靠的阿拉伯和华商渠道,与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府建立了初步的秘密联系。过程……还算顺利,对方没有拒绝接触。”
“然后呢?”吴桥追问。
“接触之后,我们在贸易上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吴振峰继续道。
“我们放宽了对西班牙商船在福船港、坤甸等港口的某些限制,在采购他们带来的美洲白银、部分欧洲货物,如呢绒、钟表、书籍时给予了更优惠的税率。”
“同时也加大了对他们急需的亚洲货物,如生丝、瓷器、优质棉布的供应。过去一年,双方贸易额增长了近三成,西班牙人从中获利颇丰,态度一度颇为热络。”
第457章 继续针对葡西
“这是好事。”吴桥点点头,“但联合对付葡萄牙人呢?这是我们接触的主要目的。”
吴振峰叹了口气,摇头道:“一涉及此事,西班牙人的态度就变得……暧昧。”
“我们通过中间人,委婉地提出,是否可以就遏制葡萄牙在香料群岛和马六甲的活动进行一些情报交流或默契行动,甚至暗示在特定情况下,可以给予西班牙舰队一些有限的便利或策应。但马尼拉方面的回应始终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干脆明确拒绝。”
陈五常接过话头,补充了情报部门的消息。
“根据我们在马尼拉的眼线传回的消息,以及从往来商船、被收买的西班牙下层官吏那里了解的情况,马尼拉总督府内部对此事分歧不大。”
“他们一致认为可以利用与大承国的贸易赚钱,缓解他们与葡萄牙冲突的战争消耗带来的财政压力,但绝不愿意与大承国在军事上捆绑,尤其是联合对付葡萄牙。”
“理由呢?”吴桥眉头微蹙。
赵三冷哼一声,插话道:“还能有什么理由?红毛番一贯的傲慢罢了!觉得咱们是新来的,不配跟他们平起平坐商量怎么打老对手?”
梁才文作为外交大臣,看问题也更为全面和细致。
“监国殿下,赵大人所言,是其一。西班牙人骨子里的傲慢确实存在,视我等为东方新兴土着势力,而非平等盟友。但更关键的原因,恐怕有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是伊比利亚本土形势的影响。”
“我们之前收到的科林传回来的的情报显示,西班牙国王兼葡萄牙国王腓力二世,对于海外殖民地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爆发如此规模的冲突极为震怒。”
“他认为这损害了帝国伊比利亚联盟的整体利益,也挑战了他的权威。据说来自马德里的训斥和压力已经抵达果阿和马尼拉,要求双方克制,优先维护帝国在东方对抗荷兰人、英国人等真正异教徒的利益。”
“因此,近来在海上,葡西双方舰船相遇,虽然依旧互相警惕,但大规模交火事件已大幅减少,甚至出现了一些避免接触的默契。”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马尼拉方面自然不愿节外生枝,再去主动联合我们刺激葡萄牙人,以免违背本土旨意,引火烧身。”
吴桥若有所思。
这点他有所预料,伊比利亚联盟这个脆弱的框架,在关键时刻还是发挥了一定的约束作用,尽管这种约束是建立在西班牙的强势压服之上。
“其二,”梁才文继续说道,语气加重。
“则是马尼拉对我们的忌惮。马尼拉总督不是傻子。”
“他们看到我们控制了巽他海峡,几乎独占了婆罗洲大部分,势力正向苏拉威西渗透,而且我们的移民船队正源源不断开往这片群岛。”
“他们很清楚,大承国已经是一个体量庞大、且极具扩张性的邻居,其海军力量足以威胁到他们在菲律宾群岛的统治安全。”
“与他们有世仇的葡萄牙人固然可恨,但我们这个近在咫尺、蓬勃发展的新邻居,在他们看来,威胁可能更直接、更长远。”
“马尼拉总督府内部甚至有声音认为,与我们进行有限的贸易可以,但绝不能资敌,更不能引狼入室,让我们有机会更深地介入菲律宾周边海域事务。”
陈五常点头证实:“确实,我们的情报显示,马尼拉正在加紧修缮圣迭戈城堡等防御工事,并试图从新西班牙争取更多驻军和战舰。其针对方向,除了传统的摩洛人和葡萄牙人,明显也将我们列为了潜在防范对象。”
吴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西班牙人并非简单的傲慢,而是基于本土政治压力和对地缘现实的警惕认知,做出了经热政冷、防患于未然的选择。
“也就是说,”吴桥总结道,“西班牙人现在打的主意是既想用我们的钱来弥补与葡萄牙冲突的损失,缓和自身财政压力。”
“同时,借助本土的权威压力,迫使葡萄牙人收敛,暂时稳住东方局势;最后,对我们则一边赚钱,一边严防死守,绝不给我们在军事上插手南洋、尤其是靠近菲律宾的机会。是吗?”
“监国明鉴,正是如此。”吴振峰、陈五常、梁才文皆点头称是。
“果阿那边的葡萄牙人有什么新动向?”吴桥问。
陈五常回答:“果阿方面对本土国王的斥责,表面上是恭敬接受,并下令海外舰队保持克制。”
“但私下里,不满情绪很重。许多葡萄牙殖民官员和商人认为这是西班牙人偏袒自己人、打压葡萄牙海外利益的表现。”
“他们与西班牙人的根本矛盾,如伊比利亚联盟的屈辱感、贸易竞争、香料群岛争端等并未消除,只是被暂时压制。”
“目前,葡萄牙人的主要精力似乎放在了巩固马六甲、又想通过第三方恢复与我们的部分有限贸易、以及应对荷兰人在印度洋日益频繁的活动上。”
吴桥嗤笑道:“看来,他们都想一块去了,既要挣钱,又都防着我们。果然是一窝出的。”
葡西这对冤家,因为本土的强力干预和巨大的战争消耗,进入了暂时的冷静期。
大承国想趁机拉一方打一方、火中取栗的算盘,西班牙人不接。
他们宁愿维持一个对自身相对安全的僵局,也不愿让大承国这个变数深入搅局。
“看来,想坐收渔利,没那么容易。”吴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这些红毛夷想稳住局面,闷声发财,顺便防着我们。我们岂能让他们如愿?”
他看向在座的几位重臣:“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明着插手,那我们就继续暗着来。”
“陈大人,你那边,与坤甸那边协调好,继续执行特殊行动。目标不要只局限于挑拨葡西,可以更灵活。”
“比如冒充葡萄牙人,从巴士海峡那边袭击西班牙从美洲来的运银船,当然如果情报准确。”
“冒充荷兰人或者英国人,袭击与葡萄牙有贸易往来的中立港口或商船,把水搅浑。”
“总之,原则是绝不能暴露是我们所为;行动要精准,造成实质性损失和恐慌;目的是破坏南洋现有的脆弱平衡,阻止葡西关系真正缓和,并给他们双方制造更多的麻烦和压力,让他们无法安心防着我们。”
陈五常眼中精光一闪,肃然领命:“臣明白!会与北局仔细策划,确保万无一失。”
第458章 火车
吴桥又看向吴振峰和赵三:“海军和南洋各据点,保持高度戒备。贸易可以继续做,甚至在某些非关键物资上可以再给西班牙人一点甜头,麻痹他们。但要加强对菲律宾以西、以南海域的巡逻和侦察,摸清西班牙人的海军部署和航线习惯。陆军在婆罗洲和苏拉威西的推进不要停,造成我们忙于内陆开拓、无暇他顾的假象。”
“是!”赵三和吴振峰齐声应道。
“梁大人,”吴桥最后吩咐外交大臣,“对马尼拉的外交接触不要停,继续谈贸易,同时,秘密接触一下在东南亚活动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不用谈实质合作,只需建立非正式联系,让西班牙人知道我们有其他‘朋友’可选,增加他们的压力。”
梁才文点头:“臣遵命。微臣会把握好分寸。”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
吴桥独自站在巨大的南洋海图前。
与西班牙人的博弈,从期待的“盟友”变成了需要暗中角力的“潜在对手”,这固然增加了难度,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更真实的国际政治常态。
大承国想要在这片群雄逐鹿的海域站稳脚跟,乃至脱颖而出,光靠正面对抗或简单合纵连横是不够的,更需要这种混合了阴谋、阳谋、贸易、威慑的复杂手腕。
他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内侍略显急促却又带着兴奋的禀报:“监国,动力研究院急报!说……说是‘火车’试验,有重大进展,请您得空务必亲临视察!”
“火车?”吴桥精神一振,连日来因外交博弈带来的些许烦闷瞬间被冲散大半。
这可是他寄予厚望的、能真正改变陆上运输格局、撬动内陆开发的国之重器!
“备车!不,备马!立刻去城外试验场!”
吴桥毫不犹豫地下令,甚至等不及安排正式的仪仗车驾。
动力研究院,是原陵水格物院蒸汽机项目组升格扩建而来,汇集了当初从大明搜罗的对机械有天赋的匠人、一些对水火之力感兴趣的落魄文人、以及吴桥亲自灌输过一些基础物理和机械原理核心骨干。
研究院就设在云梦城西北郊,靠近一条小河,方便取水和水力测试,也远离居民区,避免噪音和可能的意外干扰。
当吴桥带着少数随从策马赶到时,研究院的主事,一位叫鲁泊的老师傅早已带着一群满脸烟灰、眼带血丝却兴奋异常的工匠和学徒在门口迎候。
“监国!监国您可来了!成了,真的能动起来了!”鲁泊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吴桥就往试验场走。
所谓的试验场,是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狭长土地,长约两里。
地面上,铺设着两条平行的、由硬木包裹铁条的简易轨道。
轨道的尽头,停放着一个黑乎乎、冒着淡淡余烟的钢铁怪物。
那就是 “陵水一号戊型—试验甲号”蒸汽机车,或者按吴桥的习惯,叫它火车头。
它的外形还非常原始粗糙,一个横置的卧式圆柱形锅炉,下面连着炉膛,烟囱又粗又短。
锅炉两侧是巨大的驱动轮和较小的导轮,由简单的连杆机构连接。
后面拖着一个装煤和水的补给车。
整个车头大约只有后世小型火车头的三分之一大小,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令人震撼的钢铁造物。
“监国请看!”鲁师傅指着火车头,唾沫横飞地介绍。
“这是按您给的图样和原理,我们反复改进的戊型机,专门为拉车设计的!加大了锅炉压力和汽缸行程,改进了连杆传动效率……”
“今天早上,我们给它点了火,烧足了汽压,然后……然后它真的自己沿着轨道走起来了!走了整整一里多地才停!虽然慢,但确是是自己走的,没用马拉!”
吴桥听得心潮澎湃,急道:“现在能演示吗?”
“能!能!炉子还没完全冷,加煤烧一会儿就行!”鲁师傅连忙招呼工匠们忙活起来。
很快,炉火重新熊熊燃烧,鼓风机呼呼作响,锅炉压力表,一种简易的柱塞式压力计的指针缓缓上升。
浓烟从烟囱冒出,发出“嗤嗤”的喷气声。
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都围拢过来,屏息凝神,仿佛在等待一个神圣时刻。
“压力够了!”负责司炉的工匠喊道。
鲁师傅亲自上前,握住一个黄铜操纵杆,深吸一口气,缓缓扳动。
“呜——!!!”
一声尖锐高亢、这个时代前所未闻的汽笛声猛然响起,划破郊外的宁静,把吴桥身后的侍卫都吓了一跳,差点拔刀。
紧接着,火车头巨大的驱动轮先是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在连杆的带动下,开始缓缓转动!
“动了!动了!”工匠们欢呼起来。
只见那黑色的火车头,伴随着“哐当哐当”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和“呼哧呼哧”的喷气声,真的开始沿着轨道向前移动!
速度起初很慢,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但确实是在靠自身的蒸汽动力前进!
车轮碾过轨道连接处,发出沉重的声响,整个车体微微摇晃,但整体运行平稳。
吴桥追着火车头走了一段,亲眼看着它喷着白烟,坚定地向前驶去。
虽然速度、稳定性、牵引力都还远不能令人满意,但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未来钢铁巨龙奔驰在苍梧大陆广袤原野上的景象! 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的革新,更是生产力与军事投送能力的革命性飞跃!
火车头跑了大约七八百米后,速度明显下降,最终在蒸汽压力不足和司炉手忙脚乱的操控下,缓缓停了下来。
“好!好!好!”
吴桥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着鲁泊的肩膀,拍得老头龇牙咧嘴。
“鲁师傅,诸位工匠!你们立了大功!重重有赏!所有参与人员,赏银千两,鲁师傅及主要骨干,加赏田宅!研究院拨发专项奖金!”
工匠们顿时欢声雷动,不少人喜极而泣。
多年的辛苦、无数次失败爆炸,早期试验没少出事、枯燥的改进,终于换来了这历史性的一步。
兴奋过后,吴桥开始仔细询问细节和存在的问题。
鲁泊也冷静下来,汇报困难:“监国,目前最大问题,还是牵引力。这‘戊型甲号’空车跑还行,但挂上载重车厢,哪怕只挂一节装了几吨石头的平板车,就非常吃力,甚至可能动不了。”
第459章 陵水一号的应用
“锅炉压力、汽缸功率、传动效率都还需要大幅提升。还有,这铁包木的轨道也不够结实,承重不行,容易变形损坏。再就是,运行稳定性、刹车、转向、长距离运行的煤水补给……问题一大堆。”
吴桥耐心听着,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
蒸汽机从原理机到实用,本就是漫长的过程。
他鼓励道:“有问题不怕,一点点解决。牵引力不足,就研究更大功率的锅炉和汽缸,改进热效率;轨道不行,就研究全铁轨,甚至研究钢轨;其他问题,都是工程细节。”
“你们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接下来,本监国会给你们调拨更多资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材料给材料!你们的目标是:一年内,造出能稳定牵引五节载重车厢、在坚固轨道上运行数十里的实用机车!这将优先用于从沿海矿场到港口的短途运输。”
鲁泊和工匠们听得热血沸腾,同时又感压力巨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赋予重任的激动。
接着,吴桥又去参观了船舶蒸汽动力的研究进展。
这里的情况不如火车乐观。
在一个大型的室内船坞里,停着一艘长约十米的小型试验船。
船上安装了一台“陵水一号丁型”改进的船用蒸汽机,通过一根长长的传动轴连接到船尾的桨叶。
负责人是个精瘦的中年匠师,叫于檐和,他苦着脸汇报。
“监国,这船……能动。烧足汽,桨叶能转,船也能在水里慢慢走。但……”
“问题太多了:机器太沉,占了小船大半空间;震动厉害,连接处容易松脱;明轮效率低,稍微有点风浪就使不上劲,还容易损坏;最要命的是耗煤量惊人,这小船跑不了多远煤就烧光了,而且锅炉在船上,重心不稳,安全隐患大……”
“我们试过几次,最远一次在平静海湾里开了不到三里,机器就过热故障了。目前看,离实用……还很远。”
吴桥看着那笨重的机器和简陋的桨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船用蒸汽机对功率、重量、可靠性、燃料效率的要求比火车头高得多,还要应对复杂的海洋环境。
“方向没错,困难预料之中。”
吴桥没有失望。
“船舶动力是长远大计,不急在一时。继续改进锅炉和传动。”
“同时,要研究如何让机器更轻、更可靠。这也是个烧钱的长期项目,但我支持你们。记住,每一次失败,都是通往成功的阶梯。”
于檐和和船用动力组的成员们备受鼓舞,虽然前路漫漫,但监国的明确支持和理解,让他们有了继续钻研下去的动力。
当初的粗糙简陋的陵水一号刚出来时,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个奇怪的大锅炉。
根本无法想象那其中蒸腾的水汽是蕴含着能改变世界的能量。
如今陵水一号已发展改进到戊型,从最基础的甲型试验机,到将其改进为第一种工厂里的动力机的乙型。
再到改进后,能带动更大力量,更大动力的丙型,如今的乙型和丙型是各大工厂里最重要的机器。
已经发展出了,基于这两型蒸汽机打造出来的用于矿场和农业灌溉的抽水机,码头工厂里的起重机,还有工厂里头的大型锻造机和切削机。
甚至连纺纱厂和织布厂都启用了乙型机改进的蒸汽动力纺纱织布机。
当初陵水河边一排排矗立在河边的巨大水车,如今在云梦河边,再也看不到了。
这种质的飞跃让吴桥深深沉醉其中,让他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如今,由他的穿越所带来的巨大的改变。
带着这份喜悦,吴桥还想立即启程去城郊数十里外的祝融研究院察看一下的。
他心心念念已久的,铜壳定装弹和新型的步枪也不知道进展如何,还有长身管火炮炮?的进展又到了哪一步。
但,很快他又停住了脚步。
每个时代的人都是非常聪明的,而制约他们发展改进的只是时代发展的局限性。
他相信他们在他给出的突破这个时代局限性的想法下,一定会创造出超越时代的发明。
而他,作为如今大承国的掌权者,只需为其提供想法和无限供应的财力物力,静候佳音就行。
离开动力研究院时,已是夕阳西下。
吴桥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在冒着袅袅余烟的试验场和忙碌的研究院建筑群,心中充满希望。
外交上的博弈或许曲折反复,但科技与生产力的进步,却是实实在在、可以累积的国力。
火车头的第一声汽笛,已经吹响了大承国迈向工业时代的序曲,尽管这序曲还略显稚嫩和嘈杂。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他实现那个宏大蓝图的坚实基石。
夕阳的余晖将九层皇城的玻璃窗染成一片金红,吴桥带着视察火车试验成功的振奋心情回到书房。
茶还没喝上一口,内侍便禀报:“监国,内阁总理孙大人与定国公林老太公联袂求见,已在偏厅等候。”
吴桥还以为是什么紧急政务或南洋又有新变故,忙道:“快请。”
不多时,孙孟霖和林仲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神情都有些严肃,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其事。
吴桥请他们坐下,直接问道:“孙首辅,外公,何事如此紧要?”
孙孟霖与林仲元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竟先拱手行了一礼,才开口道。
“监国,此事……关乎国本,确实紧要。如今开国已定,百官各司其职,天下初安。然,东宫之位,不可久虚;监国之后,需有继嗣。您的婚姻大事,必须即刻提上日程了。”
林仲元也捋着白须,接口道:“监国,你年岁已然不小,寻常百姓家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你身为监国,未来的一国之主,大婚之事,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关乎人心安定、宗庙传承。此事,拖延不得了。”
吴桥一愣,随即恍然,原来是催婚来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刚还在琢磨火车头和蒸汽船,转眼就被拉回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现实。
他明白两位老人的担忧,在传统观念里,君主无嗣,江山不稳。
孙孟霖见吴桥沉吟,以为他默认,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恭敬呈上。
“监国,臣等与几位老臣商议,初步遴选了几位品貌端庄、家世清白的适龄女子,皆是朝中忠良之后,或地方贤宦之女,年纪在十六至二十之间,这是名录与家世简述,请您过目。”
吴桥接过名册,随意翻看了一下,上面罗列的名字和家世,大多是他不太熟悉的中下层官员女儿,显然遵循的是大明皇室选妃那种从“清白小官”之家挑选,以防止外戚坐大的传统思路。
第460章 荷兰人的到来
他放下名册,抬眼看向两位老人,忽然微微一笑,开口道:“首辅,定国公,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人选……我这里倒有一个,你们看看是否合适。”
“哦?监国心中已有人选?”孙孟霖和林仲元都有些意外。
“嗯,”吴桥点点头,语气平和,“卫生药典部大臣孙伯贤孙老的孙女,孙氏婉容,你们可知?”
孙孟霖和林仲元都是一怔。
孙伯贤他们当然知道,是早期从琼州就跟来的老人,精通医药,现任新设的卫生药典部大臣,负责医药管理、疫病防治,地位不低,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显赫大族。他的孙女……
吴桥继续道:“那小妮子,我算是知根知底。她今年该有十八了吧?自幼跟在孙老身边学习药理医术,性子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拘谨。重要的是,她常随着孙老深入市井、村社,为平民百姓诊病送药,见识过民生疾苦,心性仁厚,且不惧烦劳。”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眼中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模样嘛……长得也周正,不难看。”
孙孟霖和林仲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监国这意思,明显是属意这位孙姑娘了。
这选择……有些出乎意料,但细想之下,似乎又比完全从陌生小官之家遴选更稳妥一些。
孙伯贤是元从老臣,忠心毋庸置疑,家世相对单纯,其孙女又有如此经历,或许更贴合监国务实、亲民的作风?
“这……”孙孟霖谨慎道,“孙老自是忠贞可靠,其孙女若品性如监国所言,自是良配。只是……是否还需依礼,多加考察,并备选其他淑女,以备采择?”
林仲元也道:“监国,你的心意臣等明白了。孙家姑娘既然是你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最好。不过皇家选妃,礼节繁多,是否先私下问问孙老的意思,再正式遣使考察?”
吴桥知道这事急不得,也需顾及礼法和朝臣看法,便颔首道。
“就依外公和孙先生所言。可先请孙老入宫一叙,言明此事,听听他的想法。考察之礼,你们看着办,但不必过于繁琐。至于其他备选……”
他看了一眼那名册。
“暂且放下吧。若孙家姑娘确实合适,便不必另选了。”
孙孟霖和林仲元见吴桥态度明确,也不好再强劝其他,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件突如其来的“监国选妃”大事,办得既合乎礼制,又能让监国满意。
看来,这后宫之事,也要开始张罗起来了。
东宫选妃的事,在孙孟霖、林仲元以及皇后林瑶三位长辈的合力操持下,以一种吴桥几乎插不上手、也懒得插手的效率迅速推进。
内廷派出的女官和礼部官员很快完成了对孙伯贤孙女孙婉容的“正式考察”。
过程无非是查核家世清白、探问邻里风评、由宫中老嬷嬷查验身体品貌。
孙婉容自幼随祖父行医,性格爽利中不失细腻,应对得体,虽不精于女红诗赋,但通晓药性医理,言谈间颇有见地,给考察官员留下了不俗印象。
孙伯贤对于这“天降殊荣”自然是诚惶诚恐又欣喜万分,表示一切听从朝廷安排。
长辈们对孙婉容的“务实”特质也颇为认可,认为这或许正符合吴桥的脾性,有助于后宫安宁。
于是,纳采、问名、纳吉等六礼的前几步,在简化了部分繁文缛节后,紧锣密鼓地展开。
吴桥只需在关键环节出面点个头即可,大部分时间仍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政务和让他更感兴趣的科技进展之中。
就在皇室婚事渐入轨道之时,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快船急报,从北方海域日夜兼程,送达了云梦皇城,直接呈到了吴桥的案头。
信是福船港总督张勇亲笔所书,字迹略显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监国太子殿下钧鉴:急报!承天元年四月初七午时,港湾外突现不明舰队,计有大型盖伦商船三艘,中型快船两艘,皆悬挂红白蓝三色横条旗,中有一狮持剑徽记。
经辨认,确系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东印度公司船只无疑!彼等并未贸然闯入港口警戒区,而是派出一小艇,悬挂白旗,载数人至我港口哨卡,称其舰队司令约里斯·范·斯皮尔伯格求见本地长官,有‘友好通商事宜相商’。
职已依例放其使者登岸,暂安置于驿馆。然观其舰队规模及阵势,来意恐非单纯贸易。事出突然,且涉西洋强番,职不敢擅专,特此飞报,伏乞殿下训示!福船港总督 张勇 谨禀 四月初七 未时三刻。”
“荷兰人……”吴桥放下信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早有预料却又略带讥诮。
“历史的大潮,还真是执着啊。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正是在十七世纪初开始大举东进,与葡萄牙、西班牙争夺香料贸易主导权,并逐步建立起从好望角到日本的庞大贸易网络。
他们对巽他海峡的战略价值垂涎已久,历史上他们确实曾试图在雅加达附近建立据点,并最终成功。
如今,福船港提前数十年被大承国经营成一座坚固的港口城市,荷兰人按着历史的惯性“如约而至”,却发现“看中的好地皮”已经被人捷足先登,还盖起了高楼大厦,那份错愕与不甘,吴桥完全可以想象。
“也好,”吴桥自语道,“迟早要打交道的对象,现在碰上了,摸摸底细也不错。”
他立刻召来新任外交大臣梁才文、海军大臣赵三,以及刚好在云梦汇报南洋近况的副总理吴振峰,共同商议。
“荷兰人来了,在福船港外。”吴桥将急报递给众人传阅,“看架势,是想‘先礼后兵’,探探我们的虚实。”
赵三看完,浓眉一竖:“红毛荷兰鬼!这几年在摩鹿加和爪哇海抢葡萄牙人的生意,闹得挺欢。没想到爪子伸得这么快,竟敢跑到我们家门口来!监国,要不要让南洋舰队抽调几艘船,去福船港外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吴振峰比较谨慎:“赵大人莫急。对方是打着‘友好通商’的旗号来的,并未直接挑衅。我们若率先动武,于理有亏,也容易授人以柄。先听听他们想谈什么再说。”
梁才文点头附和:“吴副总理所言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以商业立身,最重实利。他们此番前来,无非几个目的:第一,确认这片富饶港湾是否已被强大势力占据;第二,试探我方态度与实力;第三,若有可能,谋求在此建立贸易据点,作为其向东扩张的跳板。我们不妨先与之周旋,摸清其底牌与底线。”
第461章 郁闷的荷兰人
吴桥赞同梁才文的判断:“梁大人分析得对。眼下我们与西班牙关系微妙,葡萄牙人也在观望,不宜再树新敌,尤其是不清楚荷兰人此次行动的规模与决心。但原则必须明确:贸易可以谈,但土地一寸不让,主权不容侵犯。”
他当即让文书起草给张勇的回信指示。
批准与荷兰人会谈。
但要表明福船港及周边海域为大承国神圣领土,不容置疑。
对于贸易,则欢迎各国商人至指定港口进行合法贸易,遵守本国律法,缴纳关税,大承国可提供公平保护。
但严禁任何外国势力在大承国领土上私自购地、建立武装商站或任何形式之自治据点。
此乃底线,绝无妥协余地。
另外,会谈时,可向其展示港口防御、驻军,以实力慑之,使其知难而退。
并注意收集其船队详细信息、人员构成、装备水平及后续动向。
若其有武力挑衅迹象,可依《海防令》坚决自卫反击,并速报。
信由最快的通讯船送往福船港。
福船港,十日后。
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约里斯·范·斯皮尔伯格站在旗舰“赞德福特”号的艉楼甲板上,举着黄铜望远镜,久久地凝视着远处那座气象森严的港口城市,脸色阴晴不定。
斯皮尔伯格年约四十,典型的荷兰商人-冒险家气质,脸庞因常年海上生涯而布满风霜与晒斑,眼神锐利而精明,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
他受命于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率领这支由三艘武装精良的商船,“赞德福特”号、“海牙”号、“鹿特丹”号和两艘侦察快船“信风”号、“敏捷”号组成的舰队。
任务是探索巽他海峡周边,寻找合适地点建立新的贸易据点,以打破葡萄牙人对香料航线的垄断,并为公司向东拓展打下基础。
本来根据几年前一些荷兰私掠船长和探险队传回的零散、模糊的报告。
这片位于爪哇岛西北端的巨大海湾水深港阔,地理位置绝佳,控制着进出巽他海峡的要冲。
且当时似乎只有一些土着渔村和少量来自其他地方的商人临时落脚,被认为是“无主之地”或至少是防御薄弱之处。
斯皮尔伯格本以为这会是一次轻松的“占地”行动。
只需用几门大炮吓跑可能存在的土着或小股葡萄牙人,然后竖起公司的旗帜,用玻璃珠、呢绒和火枪与当地土王换取土地,迅速建立起一个堡垒化的商站。
他甚至已经憧憬着将此地命名为“新霍恩”或“奥兰治堡”,作为公司在东印度群岛的新总部。
然而,眼前所见,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那根本不是想象中的简陋渔村或土王寨子,而是一座规划整齐、防御森严、规模可观的城市!
高大的石质城墙依地形蜿蜒,墙头隐约可见炮台和巡逻士兵。
海湾内,码头连绵,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其中不乏体型庞大、桅杆高耸的舰船,样式与他熟悉的欧洲船只相差无几。 码头上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人烟稠密,秩序井然。
更远处,城市中还能看到数座高大的、样式奇特的楼宇。
最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舰队试图靠近港湾入口例行侦察时,两侧山丘上新建的炮台立刻升起警戒旗,黑洞洞的炮口调整方向对准了他们。
港口内,也有两艘战船升帆起锚,做出前出拦截的姿态。
对方反应之迅速、戒备之森严,绝非土着或松散商团可比。
“上帝啊……这里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座城?看旗帜和建筑风格……不像葡萄牙人,也不像西班牙人……难道是明人?”
斯皮尔伯格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对身边的副官兼商务代表彼得·范·德·海登低声道。
海登同样一脸震惊:“司令官,看样子是的。那些旗帜上的图案……还有码头上那些人的衣着发式,很像我们之前在马六甲见过的明朝商人,但更加统一。这恐怕是一个……明朝人的定居点,而且规模不小,组织严密。”
“明朝人的国家?在这里?”
斯皮尔伯格感到难以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明朝人虽然富有、善于经商,但他们的朝廷远在万里之外,对海外拓殖兴趣不大,顶多是一些商人团伙在东南亚建立一些松散的前哨。
如此规模的、带有强烈主权宣示意味的港口城市,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现在怎么办,司令官?”海登问道,“强行进入风险太大。对方的岸防炮看起来不少,港内也有战船。我们虽然火力不弱,但强攻一座设防城市,胜算不大,损失必重。”
斯皮尔伯格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和商人,懂得权衡利弊。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不能硬来。先派人接触,弄清楚这里到底是谁在统治,实力如何,态度怎样。也许……可以谈谈生意。明朝人喜欢贸易,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明朝人的港口,或许我们能获得比从万丹苏丹那里更优惠的条件。”
于是,便有了悬挂白旗的小艇和“友好通商”的请求。
此刻,在福船港总督府的会客厅内,气氛略显紧绷。
张勇端坐在主位,身着崭新的深蓝色总督官服,神色沉稳。
他左手边坐着副总督和一名通译,右手边则是一名随行的陆军校尉和一名海军军官,以示文武兼备。
对面,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司令官斯皮尔伯格、商务代表海登,以及一名担任记录和补充的年轻书记官。通译站在双方之间。
寒暄和互相介绍后,斯皮尔伯格首先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和而富有诚意。
“尊敬的总督阁下,我,约里斯·范·斯皮尔伯格,代表荷兰联省共和国及其东印度公司,向您及贵国致以诚挚的问候。我们远道而来,怀揣着对东方财富的向往与和平贸易的渴望。看到贵港如此繁荣壮观,令人印象深刻。不知贵国如何称呼?此地由哪位尊贵的君王统治?”
张勇按照吴桥指示的基调,不卑不亢地回答:“斯皮尔伯格司令,欢迎来到大承国福船港。我大承国乃承天受命,立国于南方苍梧大陆及周边海域。本官张勇,受我大承国皇帝陛下和监国太子殿下及朝廷委派,总督福船港及周边事务。不知贵公司此番前来,所谓‘友好通商’,具体有何章程?”
听到“大承国”这些陌生而正式的头衔,斯皮尔伯格和海登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是一个国家,而且似乎并非他们熟知的大明。
第462章 灰溜溜的走了
海登接过话头,发挥其商务特长:“总督阁下,我们东印度公司致力于开拓东西方贸易,将欧洲的精良货物带到东方,也将东方的丝绸、瓷器、香料带回欧洲。我们了解到福船港位置优越,是通往富饶的东印度群岛和东方海域的重要门户。”
“我们希望能与贵国建立稳固的贸易关系。为此,我们希望在贵港获得一块合适的土地,用于建立我们的商站、仓库和职员住所,以便长期、稳定地进行大宗商品交易。当然,我们会支付合理的土地费用,并严格遵守贵国的法律,缴纳应尽的税款。”
终于图穷匕见了。
张勇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哦?贵公司想在我国领土上购买土地,建立商站?”
“正是。”斯皮尔伯格补充道,试图增加筹码。
“我们的商站将带来繁荣的贸易,为贵港和贵国带来可观的税收和就业。我们可以提供欧洲最新的火器、精巧的机械、珍贵的毛呢,还有……美洲的白银。这将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
张勇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斯皮尔伯格司令,海登先生,对于贵公司希望与我大承国进行贸易的意愿,我们表示欢迎。我大承国秉承开放通商之原则,凡遵守我国律法、公平交易之各国商人,皆可在我国指定的通商口岸进行贸易。”
“目前,位于婆罗洲的坤甸港,设有专门的外国商站区,设施完善,管理规范,贵公司可前往该处设立商馆,开展业务。我国将提供必要的保护与便利。”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是,在福船港,以及大承国其他任何非指定区域,私自购买土地、建立外国商站或任何形式的自治据点,是绝对不允许的。此乃我国法律之明确规定,亦是我朝皇帝陛下和监国太子殿下亲自定下的国策底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斯皮尔伯格和海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对方不仅拒绝卖地,甚至连在福船港建立商站的可能性都彻底堵死,只给了坤甸一个选项。
坤甸他们知道,在婆罗洲,距离香料群岛核心区更远,他想不到那里也是这个大承国控制,只是那边经商限制更多。
“总督阁下,”斯皮尔伯格的声音冷了几分。
“福船港地理位置独一无二,对于我们的贸易网络至关重要。坤甸……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但并非最优。我们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甚至可以为贵港的防御建设提供帮助,比如捐赠一些先进的火炮……”
“司令官的好意,心领了。”张勇毫不客气地打断,“福船港的防务,自有我国将士负责,无需外人插手。至于土地,乃国家主权象征,非商品可以买卖。贵公司若真心贸易,坤甸的大门始终敞开。若执意要在福船港获得特殊待遇,恕难从命。”
会谈陷入了僵局。海登试图再做努力:“总督阁下,贵国初立,广交朋友、拓展财源方为上策。我们东印度公司实力雄厚,在欧洲和东方都有广泛影响力。成为我们的朋友,对贵国有益无害。何必为了区区一块土地,伤了和气?”
这话里已带上一丝威胁的意味。
张勇身边的陆军校尉闻言,眉毛一挑,手不自觉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张勇却笑了,只是笑容里毫无温度:“海登先生,此言差矣。我大承国立国,靠的是自身奋斗与百姓支持,而非仰仗他人鼻息。交朋友,我们欢迎,但朋友也需懂得尊重主人的规矩。以势压人,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今日会谈,本官已将我国立场阐述清楚。贸易,欢迎至坤甸。买地建站于福船港,绝无可能。贵舰队远来辛苦,可在港口外指定锚地暂作休整补给,但请勿逗留过久,亦勿靠近我方警戒水域。否则,引发误会乃至冲突,恐怕非贵公司所愿见。”
斯皮尔伯格脸色铁青。
他身为舰队司令,何曾受过这等“逐客令”般的待遇?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他眼中“突然冒出来的东方政权”。
强烈的挫败感与恼怒涌上心头。
他盯着张勇,一字一句地道:“总督阁下,您的态度,令人遗憾。希望您和您的‘大承国’,不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
“我大承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悔之有?”张勇毫不退缩地回视,“司令官,请吧。”
斯皮尔伯格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带着海登等人拂袖而去。
走出总督府,登上返回舰队的小艇,斯皮尔伯格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低声咒骂:“傲慢的东方人!他们以为有了几座炮台和几艘船,就能挡住东印度公司的脚步吗?!”
海登相对冷静些,但脸色同样难看:“司令官,看来这次我们失算了。这个‘大承国’比我们预想的要强硬得多,而且似乎早有准备。他们明确知道我们的意图,并且制定了清晰的应对策略。”
“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斯皮尔伯格不甘心。
“强攻风险太大。”海登分析道,“不过,我们可以将这里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报告给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这个‘大承国’控制了巽他海峡咽喉,未来必定是我们东进的最大障碍之一。”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评估他们的真实实力。或许……可以从其他方面施加压力,比如联合我们在万丹的朋友,或者……看看葡萄牙人是否对他们也有敌意。”
斯皮尔伯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着越来越近的“赞德福特”号,眼神阴鸷:“你说得对。这次我们准备不足。但这件事没完。福船港……这片海域……东印度公司绝不会放弃。我们会再回来的,以更强大的力量。”
小艇靠上大船,斯皮尔伯格登舰后,立刻下令:“升起信号旗,通知各船,启航!离开这片该死的海湾!目标……万丹!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大承国’的信息!”
荷兰舰队在福船港外海略显狼狈地调整队形,帆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张勇站在总督府的了望塔上,目送荷兰舰队离开,心中并无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立刻修书,将会谈详情及荷兰人的反应,再次急报云梦。
而远在云梦的吴桥,在收到张勇的后续报告后,只是平静地将报告归档。
他早知道与欧洲殖民者的碰撞不可避免,福船港的这次交锋,不过是第一声并不友好的问候。
他下令加强福船港及坤甸的防御,加快海军新舰的建造,并提醒南洋各据点提高警惕。
第463章 名存实亡的万丹国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在福船港外海悻悻转向。
司令官约里斯·范·斯皮尔伯格心中的挫败感如同船舱底部的压舱石,沉甸甸的。
但他并未就此返航。
对于十七人董事会和远在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而言,这次东方远征承载着打破葡萄牙-西班牙香料垄断、为公司攫取惊人利润的重任。
摩鹿加群岛那令人疯狂的丁香、肉豆蔻香气,早已通过早期探险家和私掠船的报告,飘进了每一位董事的鼻尖,也浸透了斯皮尔伯格怀揣的授权书。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香料,香料,还是香料。
为此,他们穿越了风暴频仍的好望角,横渡了浩瀚的印度洋,一路马不停蹄。
连印度次大陆那些富庶的港口、阿拉伯半岛诱人的中转贸易,都暂时被他们抛在脑后。
他们非常清楚董事会命令的优先级。
此行就是直插葡萄牙人利润最丰厚的腹地,在伊比利亚双雄忙于内斗和应付其他欧洲竞争者时,以最快速度建立据点,抢占货源。
这种战略上的急切,加上信息传递的天然滞后性。
从欧洲到东印度群岛,商船往返一趟动辄一年以上,消息已经严重过时。
导致斯皮尔伯格舰队所携带的“情报”,大多是好几年甚至更早以前,由零星探险队、被俘的葡萄牙水手或与公司有联系的阿拉伯商人提供的碎片。
所以他们一直以为,葡萄牙人盘踞马六甲和香料群岛部分岛屿,但控制力并非铁板一块。
西班牙人以菲律宾为基地,与葡萄牙在摩鹿加争夺。
而在至关重要的巽他海峡,通往香料群岛和南海的捷径附近,似乎只有一些孱弱的土着王国,如位于爪哇岛西端的万丹苏丹国。
在那些老旧的情报里,万丹被描述为一个信奉绿教、拥有天然的优良港口、从事香料转口贸易、但军力不强、内部可能也不甚稳定的“土邦”。
对于急于寻找立足点和当地可以轻易操控的代理人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而言,这听起来简直是完美的目标。
他们就是一个比葡萄牙人好对付得多、又能提供贸易跳板的软柿子。
因此,在福船港碰了硬钉子、确认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承国”不仅实力不俗而且态度强硬后,斯皮尔伯格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执行备用方案。
马上前往万丹苏丹国,从强大而陌生的大承国转向情报中弱小可欺的万丹,退而求其次。
若能控制万丹,一样能威胁巽他海峡,并以此为基地,与葡萄牙争夺香料群岛。
“去万丹!”斯皮尔伯格在旗舰上下令。
“让那些傲慢的大承国人看看,东印度公司真正的合作对象是谁!也许,我们还能利用万丹,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国家制造点麻烦。”
荷兰舰队沿着爪哇岛西北海岸线航行不久,便抵达了记忆中万丹港的大致位置。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们感到了困惑。
预想中应该繁忙的万丹港,显得有些冷清。
港口设施看起来维护得尚可,但停泊的船只数量远不如情报描述的“商贾云集”,且多是中小型的本地帆船和少数阿拉伯商船,见不到几艘大型的远洋货船。
更让斯皮尔伯格等人皱眉的是,港口码头上飘扬的旗帜中,除了万丹苏丹自己的新月旗,赫然还有他们刚刚在福船港见过的、那种红蓝底色带金龙船锚徽的旗帜!
而且,港口的关键位置,如入口炮台和主要栈桥,都有身着类似大承国军服的士兵站岗巡逻。
“怎么回事?万丹港口也有承国的军队?”商务代表彼得·范·德·海登举着望远镜,难以置信。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斯皮尔伯格脸色阴沉。
“派人上岸,直接去万丹苏丹的王宫所在地……情报说他们的首都在港口附近?”
他们抓了几个本地渔民询问,却得到了更令人意外的答案。
万丹苏丹已经迁都了,现在国都在内陆的万隆,距离海岸有段距离。
带着满腹疑窦,斯皮尔伯格决定派海登率领一个小型使团,携带礼物和公司的正式文书,前往万隆,觐见万丹苏丹,探明虚实,并提出建立商站、军事同盟的提议。
只是,此行荷兰人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在一年多前,万丹苏丹国国内发生了剧变。
当大承国的势力从福船港逐渐稳固并向周边辐射时,就注定了福船港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一点点土地了。
当时的万丹苏丹,是一位年事已高、性格颇有些优柔寡断又带着旧式贵族傲慢的统治者。
他的国家正面临东边强邻马塔兰苏丹国日益紧迫的军事压力。
马塔兰的苏丹阿贡雄才大略,一心想要统一中爪哇和西爪哇,富饶的万丹是其首要目标。
起初,万丹苏丹对大承国这个“外来者”充满警惕,甚至敌意。
但当大承国的商船带来精美的货物、闪亮的银币,并可以提供军械贸易和军事支持,面临马塔兰大军压境的困境,老苏丹动摇了。
经过一番复杂的谈判、贿赂和隐晦的威胁,一笔交易达成。
万丹苏丹将以永久租赁的名义,将福船港所在的海湾及向西一大片沿海土地,出售给大承国。
作为回报,大承国支付了一笔在当时看来相当可观的金银,并承诺在万丹遭到马塔兰进攻时,提供必要的支持与调停。
这笔交易,让万丹苏丹失去了其王国曾经最繁荣的贸易门户——万丹港的实际控制权。
大承国迅速在福船港大兴土木,将其建成了扼守海峡的要塞和繁荣商港,而原本依赖万丹港转口贸易税收和商业活力的万丹国,经济顿时一落千丈。
屈辱感和对未来的恐慌,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老苏丹的心。
他将国都从海岸边迁往内陆山区的万隆,既有躲避可能的直接威胁,也有眼不见心不净的逃避心理。
然而,迁都并未带来安宁。
马塔兰的军队依然在步步紧逼,接连在边境冲突中击败万丹军,侵占了大片肥沃土地。
朝中群臣惶惶不可终日,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吵不休。
而出现的越来越多的声音是请求大承国履行承诺,出兵相助。
“陛下!马塔兰人豺狼成性,非大承天兵不能制啊!”
“陛下,如今国势危如累卵,唯有借助北邦之力,方能存续社稷!”
“陛下,当初既已结盟,此时不用,更待何时?难道要坐视国土沦丧,宗庙倾覆吗?”
听着这些看似忠心耿耿、忧国忧民的劝谏,老苏丹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与狂怒。
他如何看不出,这朝堂之上,恐怕十之七八的臣子,早已被大承国的金银、许诺的未来利益,或明或暗地收买了!
第464章 被控制的万丹国
他们口中的“大承天兵”,与其说是救星,不如说是他们引狼入室、甚至可能借此彻底架空王权的工具!
“你们……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
老苏丹在一次私下发作时,对着空荡荡的寝宫低吼,气得浑身发抖。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老迈狮子,四周都是吐着丝、等待他力竭的蜘蛛。
万丹国,早就被那个可怕的大承国渗透得千疮百孔了!
可是,现实的压力如山倒。
马塔兰的攻势越来越猛,前线败报频传。
终于,在老苏丹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默许,或者说,在朝臣几乎一致的“建议”下,万丹国正式向大承国发出了求援信。
大承国的反应……迅速得让老苏丹心头发冷。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大承国南洋驻军五千精锐,在福船港陆军卫戍司令吴大山的率领下,以“应万丹国请,履行盟约,维护地区和平”的名义,从福船港登陆,随后向东南挺进,直扑马塔兰与万丹交战的前线。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
大承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先进,线列步兵与炮兵结合,辅以轻型骑兵侦查骚扰,远非仍大量使用冷兵器、战术相对落后的马塔兰军队可比。
甫一接战,马塔兰的前锋部队便被打得溃不成军。
大承军乘胜追击,不仅迅速收复了万丹被占的失地,更是一路高歌猛进,深入马塔兰境内,连克数城,兵锋直指马塔兰的核心区域。
马塔兰苏丹阿贡又惊又怒,匆忙调集全国兵力,集结了号称三万的主力大军,试图在国境线上阻挡这支可怕的“北方军队”。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人数优势并未带来胜利。
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在爪哇岛中部平原展开。
大承军凭借严密的阵型、猛烈的炮火和灵活的侧翼包抄,将马塔兰大军彻底击溃。 战场上留下了成千上万的马塔兰士兵尸体,苏丹阿贡本人仅率少数亲卫狼狈逃回首都。
经此一役,马塔兰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组织有效抵抗。
在巨大的军事压力和内部可能崩溃的危机下,苏丹阿贡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派出使者求和。
双方在爪哇岛中部一个名叫帕扬的小城开始了谈判。
大承国的代表态度强硬,提出的条件极为苛刻,马塔兰必须承认战败,放弃所有侵占的万丹领土,并就此次“无端侵略”向万丹国支付巨额战争赔款,包括大量黄金、白银、香料和宝石。
此外,还需签订永久和平条约,承诺永不侵犯万丹。
第一轮谈判,马塔兰使者试图讨价还价,结果谈判破裂。
吴大山二话不说,命令部队继续向前推进,又夺取了马塔兰两座重要城镇。
马塔兰国内人心惶惶,苏丹阿贡唯恐国都不保,只得全盘接受条件。
于是,一份名为《帕扬条约》停战条约签署了。
马塔兰苏丹国根据条约割地被占领的两座城镇、并赔款、认怂,颜面扫地。
大承国则凭借此战,一举确立了在爪哇岛西部和中部无与伦比的军事威慑力。
消息传回万隆,万丹朝廷上一片欢欣鼓舞,大臣们盛赞大承国信守诺言、武力超群、实乃万丹之再生父母。
老苏丹听着这些谀辞,看着条约文本中那些理论上归属于万丹国的巨额赔偿,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沉的绝望与冰凉。
《帕扬条约》签订后,马塔兰军队如约撤退,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按照条约,第一批赔款物资应在一个月内送达万丹。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万丹的国库官员望眼欲穿,却连一两银子、一颗豆蔻都没见到。
他们小心翼翼地询问驻扎在边境、实际上已经部分“协助”万丹边防的大承国军官。 对方总是彬彬有礼却又无可指责地回答:“赔款事宜,由我国相关官员与马塔兰直接交割,以确保其真实性与安全性。待清点无误后,自会按约定比例转交贵国。”
“比例?”万丹官员愕然。
“当然,”大承国军官一脸理所当然,“我国出兵耗费巨大,将士用命,自然需从中扣除军费及损耗。具体比例,朝廷自有章程。”
万丹朝廷一片哗然,然而除了私下抱怨,无人敢去与大承国据理力争。
更让老苏丹惊恐的是,大承国的军队在“协助防卫”的名义下,不仅继续驻扎在万丹-马塔兰边境。
其一部约千人竟然以“保护万丹国都、防止马塔兰残余势力或内部不稳因素破坏和平”为由,直接开进了万隆城,在城外建立了营寨,其巡逻队甚至不时出现在王宫外围。
至此,万丹苏丹国的主权,已经名存实亡。
军事防御仰赖大承国,经济命脉被大承国掐住,国都驻扎着外国军队,朝堂上充斥着大承国的代言人。
年老体衰、忧愤交加的老苏丹,就在这种极度的憋闷、屈辱与无力感中,一病不起。
御医束手无策,据说老苏丹临终前,瞪着眼睛,指着北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呕血而亡。
老苏丹一死,万丹国顿时陷入了更加诡谲的暗流。
按照传统,应由老苏丹已成年的长子继位。
然而,就在国丧期间,这位正当壮年的王储在一次出门巡查时,竟意外坠马,伤重不治。
紧接着,朝中几位公认的、对老苏丹较为忠诚、对大承国渗透有所抵触的重臣,或在府中突发急病暴毙,或在出行时遭遇匪患身亡。
一时间,万隆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短短数月内,所有可能阻碍大承国彻底掌控万丹的潜在障碍,都被以各种“合理”或“意外”的方式清除了。
最后,在一片“众望所归”的推举声中,老苏丹年仅七八岁的幼子,被扶上了苏丹的宝座,由几位德高望重的顾命大臣辅政。
自此,万丹苏丹国的一切内政外交、军事财政大权,实质上已完全落入大承国名义上是帮助年幼苏丹治理国家派驻的总顾问掌控之中。
万丹,彻底沦为大承国的保护国和附庸,其存在的意义,更像是一面用于在当地绿教人口中维持一定合法性、以及将来可能用于制衡马塔兰或其他势力的旗帜。
第465章 再次吃瘪的荷兰人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使团,在彼得·范·德·海登的带领下,跋涉数日,终于抵达了群山环抱中的万丹新都——万隆。
万隆城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一些,显然经过了一番扩建和整修,带有明显的大承国建筑风格影响。
但城防显然由大承国军队主导,城门处飘扬的旗帜和巡逻士兵的装束与福船港如出一辙。
使团被安置在一处还算整洁的驿馆,但被告知需要等待相关官员的安排才能觐见苏丹。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期间,海登试图用金银开路,接触一些万丹本地官员,但大多数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言辞闪烁,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和疏离,仿佛在害怕什么。
终于,接见的日子到了。
然而,接见他们的地点并非苏丹王宫的正殿,而是一处官署。
接见者也不是年幼的苏丹本人,而是一位身着大承国官服的中年官员,通译介绍其为“大承国驻万丹总顾问府首席书记官”苏恩和。
海登心中咯噔一下,但还是按照外交礼仪,呈上公司文书和礼物清单。
表达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希望与万丹苏丹国建立友好通商关系、并探讨在万丹境内设立商站乃至军事合作的可能性。
苏恩和耐心听完通译的转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文书粗略看了看,便放在一边。
“海登先生,贵公司的来意,我方已知晓。首先,我代表大承国驻万丹总顾问府,感谢贵公司的问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海登,缓缓道出让所有荷兰使团成员心凉半截的话:
“不过,有几点必须向贵公司阐明:第一,万丹苏丹国目前是我大承国的被保护国。其一切对外交往、重大贸易协定、领土与主权相关事宜,均需经由我大承国朝廷及驻万丹总顾问府批准。”
“第二,关于设立商站。万丹境内目前不开放外国公司单独购地建立武装商站。所有外国贸易,均需通过我大承国设立在坤甸的国际贸易区进行,遵守统一管理与税则。万丹本地港口,瑾供本国及大承国船只使用,或经特别批准临时停靠。”
“第三,关于军事合作。万丹国的防务,由我大承军队负责保障,无需亦不欢迎其他外国势力力量介入。贵公司所谓‘共同应对威胁’之议,我万丹国并无此需要,亦不会考虑。”
“因此,”苏恩和语气越来越冷淡,“贵公司所提诸事宜,均与当前万丹国之现状及政策不符,恕难接受。贵使团可在此休整一两日,之后便请返回吧。若贵公司有意贸易,可依照我方规矩,前往坤甸办理。”
这番话,等于是将荷兰人的所有提议,乾脆利落地、不留丝毫余地地全部打了回去,而且明确告诉他们: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不是万丹苏丹,而是大承国。
你们想越过大承国直接与万丹打交道,门都没有;想在万丹土地上插旗,更是痴心妄想。
海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试图争辩:“书记官阁下!我们是代表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及其东印度公司,与一个主权国家进行外交!贵国虽是保护国,但万丹苏丹毕竟是一国之君,我们要求面见苏丹陛下,亲自陈情!”
苏恩和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苏丹陛下年幼,正在学习理政,不见外客。国事已全权委托顾命大臣及我总顾问府处理。海登先生,我的话,就是万丹国现在的态度。请回吧。”
话已说尽,再多言也是自取其辱。
海登强压怒火,知道再待下去毫无意义,只得带着使团成员,在对方礼节性却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了官署,返回驿馆。
“该死!该死!全都该死!”
回到驿馆房间,海登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一拳捶在桌子上。
“什么保护国!根本就是被吞并了!那个大承国,他们把万丹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我们的情报彻底过时了!这里已经成了那个东方国家的后花园!”
使团其他成员也垂头丧气,来时的雄心壮志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们不仅在福船港碰壁,连原本以为是软柿子的万丹,也早已被人牢牢攥在手心,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第二天,荷兰使团便如同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开了万隆城,返回海岸与斯皮尔伯格的舰队会合。
听完海登沮丧至极的汇报,斯皮尔伯格站在“赞德福特”号的甲板上,望着爪哇岛连绵的山脉和海岸线,久久无语。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金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愈发强烈的危机感。
这个突然崛起於南洋的大承国,远比他想象的更强大、更狡猾、也更具侵略性。
他们不仅在福船港建立了坚固的据点,更在短短几年内,以一种混合了商业、外交、军事和阴谋的复杂手段,将万丹这样一个区域王国彻底掌控,变成了自己的附庸。
这意味着,荷兰东印度公司企图通过控制巽他海峡周边土着势力来切入香料贸易的战略,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可以随意哄骗或恐吓的土王,而是一个组织严密、意志坚定、且同样渴望扩张的强力竞争者。
“大承国……”斯皮尔伯格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看来,我们在东方的最大敌人,或许不是葡萄牙,也不是西班牙,而是这个从南方大陆冒出来的、该死的国家。必须尽快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告给十七人董事会。我们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兵,更详细的计划……否则,整个香料群岛,甚至更多,都可能落入他们手中!”
“那么尊敬的司令官阁下,我们现在应该要去哪落脚呢?董事会绝不会让我们在东方白白浪费资源,而两手空空回去的。”
海登咬牙切齿的看着斯皮尔伯格,毕竟,这些过时的情报来源,一直都是舰队那边在收集和整理的。
东印度公司那边出钱出船,不是让他们来东方一日游的,造成如今这局面,舰队方面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斯皮尔伯格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得考虑当下的情况,他看着地图,思考着应该要去哪里。
毕竟,这么庞大的船队,还大都是战船和武装商船组成,就算是葡萄牙人控制的港口也不可能轻易放他们入港停靠。
荷兰舰队最终没有继续在爪哇海逗留,他们转向驶往柔佛国方向,荷兰人打算去柔佛国试试运气。
因为,斯皮尔伯格选择了一个会让葡萄牙人跳脚,吴桥想要反而在考虑后决定让他们自己去折腾一阵的地方。
那就是扼守马六甲海峡的星洲。
第466章 九州
内阁关于苍梧大陆各据点探查情况的汇报,在吴桥案头堆成了厚厚一摞。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将这些报告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报告内容很详实。
从德河城往东,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每一处已开发或正在开发的据点,都有详细的测绘记录、人口统计、物产勘察和驻军情况。
李闯率领的探索队这些年确实没闲着,几乎把整个大陆的海岸线摸了个遍,连南部那座大岛也派人上去插了旗子,建立了简易的补给站。
内陆虽然仍是大片空白,但沿海的家底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了桌面上。
吴桥放下最后一本报告,揉了揉眉心,陷入沉思。
按照他穿越前的记忆,后世澳洲分为六个州和两个领地。
那些地名他烂熟于心,新南威尔士、维多利亚、昆士兰、南澳、西澳、塔斯马尼亚,外加北领地和首都领地。
若是照搬这套划分,倒也省事。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地名可以照搬,但治理不能照抄。
后世那些州府城市的繁荣,是几百年积累的结果,有其特定的历史机缘和产业逻辑。 他吴桥带着一群明末移民,在这片陌生大陆上白手起家,无论是人口规模、产业基础还是交通条件,都与后世天差地别。
强行按着后世的模板去规划,搞不好会水土不服。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把手下这些官员当提线木偶。
“执掌一州之地的人,必须有自己的想法和建树。”吴桥对内阁总理孙孟霖说。
“我若事事都替他们想好了、画好了,他们照葫芦画瓢就是,久而久之,哪还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将来疆土越来越大,总不能事事都等我点头。”
孙孟霖深以为然:“殿下圣明。与其自上而下摊派任务,不如让各州牧自己拿出章程。他们在当地主政,最熟悉风土人情、资源利弊。殿下只需把关纠偏即可。”
吴桥点头:“就是这个理。给他们半年时间,各州依据自身情况,拟定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农垦、工矿、交通、教育、城防,都要有明确方略。报上来后,内阁审议,我再做最后裁定。”
于是,一道令谕从云梦皇城发出,送达苍梧大陆已设立的各个州府。
苍梧大陆目前的行政规划,在吴桥和内阁反复商议了好几轮后,最终定下方案。
将苍梧大陆本土,连同已探索但尚未大规模开发的新发现的大岛,划分为九个州,实行州、市、县三级行政体制。
九个州的名字,吴桥花了不少心思。
他不可能用那些拗口的后世欧洲殖民者的地名,也不想完全照搬后世华人翻译的那一套。
他要的是既便于记忆,又有这片土地自己的特色。
于是,承天元年秋大承国颁布了《苍梧大陆九州定名诏》。
第一州为桉州,首府德河城。
辖区范围大致相当于后世澳洲北领地全境。
此地位于大陆北端,气候湿热,漫山遍野皆是高大桉树,移民初至时不知此树名目,皆以“桉树”称之,久而久之约定俗成,于是按州便被采纳为州名。
桉州是大陆距离南洋最近的门户,启航港正在大规模扩建,承担着承接移民、转运物资的核心职能。
目前人口约十二万,以港口服务业、木材采伐、少量旱作农业为主。
第二州为珊瑚州,首府琅琊港。
辖区为后世昆士兰州北部,东临珊瑚海,沿岸拥有举世罕见的珊瑚礁群,碧波之下,五色斑斓,吴桥当初巡视时经过,叹为观止,遂以“珊瑚”为州名。
此地纬度较低,气候湿热多雨,适宜甘蔗生长,未来必然会成为大承国最重要的蔗糖产区。
糖厂从陵水、云梦陆续迁至琅琊,目前产糖已能供应本土并略有出口。
人口约十万,以甘蔗种植、制糖业、渔业为主。
第三州为金乌州,首府兰陵。
辖区为后世昆士兰州南部。
此州海岸线漫长,沙滩平缓,日照极为充足,阳光洒落海面,金鳞万点,征名的时候,有官员提出取“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之意,以“金乌”命名。
目前人口约九万,以农牧业为主,小麦、棉花种植初见成效,沿海渔业亦颇丰饶。
兰陵港条件优越,被吴桥视为未来东海岸又一商贸重镇,目前正处于加速建设阶段。
第四州为长安州,首府云梦。
辖区为后世新南威尔士州全境。
此州乃大承国临时都城所在,也是目前开发最成熟、产业最集中、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长安”二字,寄托了大承国上下“长治久安”的愿望。
云梦湾是世界级天然良港,背靠肥沃丘陵,腹地广阔,兼有初步发现的煤矿之利。 目前人口约二十五万,占大陆总人口近三分之一。
大承国最核心的工业,造船、纺织、冶炼、玻璃、制药、火器等,大半集中在云梦周边。
陵水时期创办的格致院、海事学堂、医科馆等,也已整体迁至云梦西郊,目前都在扩建校区及若干专科分院。
未来,长安州将是毋庸置疑的政治、经济、科教、金融中心。
第五州为碧玉州,首府翡翠城。
辖区为后世维多利亚州全境。
此地气候温润,草木丰茂,河流纵横,土地肥沃,移民初至时,见四野碧绿如翡翠,遂以名城。
“翡翠城”之名亦由此而来。
目前人口约十万,以农牧业为主,小麦、大麦、牧草长势极佳,未来必然会成为大承国南部重要的粮食基地。
同时,此地已发现优质露天煤矿,虽尚未大规模开采,但潜力巨大。
第六州为殷州,首府朝歌。
辖区为后世南澳大利亚州全境。
州名“殷”,取自商朝旧都,寄托移民对“殷实富足”的期盼。
此地气候相对干燥,但依靠山脉集水与河流灌溉,仍可发展旱作农业与畜牧业。
目前人口约六万,以小麦种植、绵羊养殖为主。
同时,此地扼守大陆南海岸线中部,战略位置重要,未来将是海军南部防区的核心支点。
第七州为凉州,首府金城。
辖区为后世西澳大利亚州南部。
此地纬度与长安州相近,但因洋流影响,气候更为温和干燥,夏季无酷暑,冬季多雨,颇有几分“凉爽”之意,故名“凉州”。 金城坐落于天鹅河口,拥有天然良港“金门港”。
目前人口约五万,以农牧业为主,且已在天鹅河上游发现砂金矿,虽开采规模尚小,但“金城”之名已不胫而走。
此地孤悬西陲,与东海岸各州海上航程逾一月,发展难度极大,但这里地理优越,是掌控印度洋航线的战略地点。
第八州为甘州,首府沙洲。
辖区为后世西澳大利亚州北部。
第467章 三级行政
此地气候炎热干旱,土地贫瘠,但拥有多处深水良港,是经巽他海峡通往亚洲大陆的捷径。
“甘”者,甜也,非指土地甘美,而是取“甘泉”之意。
此州淡水极为珍贵,每一处水源都如同甘泉,移民以此名州,寄望于未来。
目前人口刚两万出头,仅沙洲等寥寥数处据点,以港口服务、渔业及珍珠采集为业。
此州定位是未来印度洋航线的重要补给站,以及潜在的矿产基地。
第九州为翠微州,首府暂缺。
辖区为后世塔斯马尼亚岛及其附属岛屿。
此州孤悬大陆东南海外,环境清幽,山峦叠翠,云雾缭绕,探索队中有好文墨者,便以“翠微”名之。
目前该州尚未大规模开发,仅有探索队建立的若干简易据点、海军一处观测站、及少量民兵驻守。
人口不足两千,主要是驻军、探索人员及附属工匠。
但此岛气候温润,森林茂密,且有优良港湾,未来大有可为。
吴桥特意将其单列一州,就是为下一步开发预留正式建制。
九州既定,接下来便是行政体制的确立。
大承国采用州、市、县三级制,军政分离,税收直隶中央。
州为地方最高地方行政区划,设州牧一人,正三品,由内阁提名、皇帝任命,掌一州民政、财政、教育、建设、司法等事务。 州牧衙门下设若干司、局,分管具体事务。
州牧任期五年,可连任,但需定期轮调,以防地方坐大。
市分为两类,一类是各州首府的州府市,如德河、云梦、翡翠城等,设市长一人,正四品或从四品,由内阁提名、皇帝批准。
另一类是人口聚集、工商业发达的次级城市的普通市,同样设市长,品级略低,由户部提名,内阁批准。
市长掌城市治安、市政建设、商业管理等。
县为基层行政单位,设知县一人,正七品或从七品,由户部提名、内阁备案。
县下设乡、镇、村,主要管理乡村、垦区及小型集镇。
由于军政分离制度,所以各州牧、市长、知县只理民政,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各地驻军由国防部和联合参谋总部垂直指挥,驻军长官与地方官互不统属,但遇重大灾害、匪患等紧急事态,地方官可请求驻军协助,需报备上级并严格限定使用范围。
最重要的税收直隶中央更是底线中的底线。
各州无权自行设税、加征或截留国税。 大承国实行统一税制,由财政部派驻各州的税务司直接征收,按月上缴国库。
州、市、县的行政开支,由中央财政按核定预算统一拨付。
此举虽有“集权过甚”之嫌,但对于一个疆域辽阔、交通不便、且存在强烈分离隐患的新兴国家而言,却是巩固统一的必要之举。
朝中官员虽有反对声,但吴桥对此态度极为明确:“财权若不收归中央,不出二十年,各州必成割据之势。后世子孙再想削藩,难如登天。此事宁严勿宽,宁早勿晚。”
九州划定,官制明确,接下来便是让各州州牧自己拟定发展规划。
令谕发出后,反应最快的是长安州。
这也在意料之中。
长安州首府云梦既是临时都城,又是监国太子驻跸之地,内阁、国防部、联合参谋总部、大承银行总部等核心机构全在城内,州牧衙门几乎是“贴着皇城办公”,自然事事争先。
长安州州牧沈明义,是早年随吴桥从琼州起家,并精于营造和市政管理的能臣。
他呈上的《长安州五年方略》,厚达六十余页,事无巨细,从港口扩建到工厂布局,从学堂规划到道路修筑,从城防加固到垃圾清运,无所不包。
吴桥看完,批了八个字:“纲目清晰,可资实行。”
并只在少数细节上做了调整。
比如,沈明义计划在云梦西郊再建三座大型纺织厂,吴桥将其改为一厂,另两厂迁往金乌州的兰陵。
原因是纺织业需要充足日照和相对干燥的气候,兰陵比云梦更适合。
况且产业不宜过度集中,长安州已是重中之重,不必包揽一切。
珊瑚州州牧林广则是林仲元族孙,曾在坤甸经营甘蔗种植园。
他送过来的规划,则把重心全放在了制糖业上。
他提出未来五年要将甘蔗种植面积扩大三倍,新建五座大型糖厂,并尝试从蔗渣中提取酒精。
当然这主意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吴桥颇为惊喜。
此外,他还计划在琅琊港建立南洋商贸区,吸引周边土着国甚至阿拉伯和欧洲商船前来直接采购蔗糖,减少中转环节。
吴桥批复到:“糖业为珊瑚州命脉,允如所请。酒精提炼,列为州级格致项目,中央可补助经费。南洋商贸区可试办,但外商须守我律法,不得越界。”
桉州州牧周广德市原德河城副总督,擅长江防和移民安置。
他的的规划,则紧紧围绕移民承接和港口建设两大主题。
他请求朝廷在未来五年继续加大对启航港的投资,并建议在德河城设立移民转运总局,统一协调大陆各州的移民分配。
因为目前移民船大多先抵桉州,再由桉州分流转运至东、南各州,环节多、效率低、损耗大。
吴桥深以为然,不仅批准了启航港扩建计划的二期预算,还将周广德升任移民转运总局局长但仍兼桉州州牧,赋予其统筹全大陆移民事务之权。
金乌州州牧郑明远的规划,则在农牧业之外,特别强调了港口贸易的潜力。
他认为兰陵的地理位置足以发展成东海岸仅次于云梦的第二大港,且腹地广阔,既有农业基础,又靠近新发现的露天煤。
他请求朝廷支持兰陵港深水泊位建设,并希望在兰陵设立海事分校,培养本地航海人才。
吴桥对郑明远的“野心”颇为欣赏,批复:“兰陵港建设,准列中央专项。海事分校可设,但师资需从云梦总院调配,不得滥竽充数。”
碧玉州州牧刘怀远的规划最为朴实——全是农业。
他详细列举了翡翠城周边可垦荒地的面积、水源分布、适宜作物品种,请求中央调拨更多铁制农具和优良麦种,并希望能从南洋引进更多适应温带气候的经济作物。
他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碧玉州农田水利规划图”,河道、水渠、水库、防洪堤标得密密麻麻。
吴桥看得会心一笑,批复:“民以食为天,州牧深知其本。铁具、麦种照拨。苹果、葡萄可试种,种苗由陵水农院负责培育。水利规划甚佳,着工矿建设部派专员协助完善。”
殷州州牧许敬堂的规划则谨慎得多。
殷州开发较晚,人口稀少,且气候相对干旱,农业潜力有限。
第468章 不甘心的荷兰人
他提出以牧为主、以农为辅的策略,大力发展绵羊养殖,并尝试在朝歌城附近建立羊毛纺织作坊,就地消化原料,减少长途运输损耗。
同时,他特别强调了殷州的战略价值。 此地扼守南海岸线中部,是连接东、西各州的海上要冲,请求朝廷在朝歌设立海军南部补给站,并派驻一支小型舰队。
吴桥对此极为重视。
他召来海军大臣赵三、联合参谋总长林响,会同内阁专题讨论殷州防务。
最终决定在朝歌设立大承海军南部舰队司令部,初期派驻主力战舰两艘、辅助船只若干,负责南印度洋东部海域的巡逻及东、西各州航线护航。
凉州州牧陈延寿的规划,写得异常艰难,不是他不尽力,是凉州的底子实在太薄。
人口五万,散布在漫长海岸线上,与东海岸各州的联系全靠一两个月一趟的补给船。
就这,还是因为发现金矿,才把人吸引来的。
农业勉强自给,工业几乎为零,所谓的“金矿”只是小规模砂金,远不足以支撑全州发展。
陈延寿是聪明人。
他没有打肿脸充胖子,而是老老实实承认。
凉州当前最大的任务不是发展,而是活下去、站住脚。
金城当下的发展是加固金城防御,完善淡水收集系统,扩大耐旱作物种植,维持与东海岸的海上通道,并恳请朝廷每年定额补助粮秣、布匹、弹药。
吴桥读完,沉默良久。
他知道凉州苦,但没想到苦到这般地步。
甘州州牧李承是李闯堂弟,而他呈上来的的规划,几乎就是一本沙洲据点生存手册。
甘州比凉州更苦,大部分区域是荒漠,只有零星几个沿海据点能住人。
李成栋在规划中直言:“甘州无农、无工、无矿,唯有港。”
他提出将甘州定位为印度洋航线补给链上的节点,不求发展多少产业,只求把沙洲及临近几个深水港经营好,为未来可能开通的西向航线做准备。
吴桥对这个定位深以为然。
虽然他知道那附近靠近大型的优质铁矿,但他不打算先拿出来,让当地官员自行探索寻求发展。
活人哪能会让尿憋死,如果给了他们时间,还是找不到发展的方向,那就有必要换人了。
当下,他的意思也是让当地先把港口完善好,等未来铁矿开采后,就能使用。
最后是翠微州。
严格来说,翠微州连正式的州牧都没有。
目前那里只有一个“翠微守备区”,由海军中校衔军官担任守备司令,兼管民政。
内阁的意思,是等翠微州有了一定人口基础再设州牧,目前暂由长安州代管。
但吴桥坚持要在九州诏书中正式写入翠微州之名。
“有地无名,人心不定。先把旗子插上,把名字定下,哪怕只有一百个人守在那里,那也是大承国的领土。”他说。
“至于州牧,不急。等翠微州人口突破五千,再选拔合适人选。”
于是,翠微州成为九州之中唯一没有首府、没有州牧、没有发展规划的特殊存在。 但它毕竟被纳入了大承国的正式版图,不再是“尚未开发的岛屿”,而是第九州。
除了本土九州,其他譬如几个海外总督区,目前还未考虑划分正式行政规划。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得有一个能承接的住海外这么多总督区的本土后方。
所以,本土九州的发展才是当下的重中之重,至于其他总督区,依然按照以前的路子来。
九州规划的庞大工程,至此尘埃落定。
各州州牧的规划陆续上报、审议、批复、归档。
有的雄心勃勃,有的低调务实,有的天马行空,有的稳扎稳打。
吴桥一一批阅,有褒有贬,有准有驳。 他没有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任何人,但也绝不放任自流——该支持的支持,该调整的调整,该否决的否决。
治理一个国家,与其做全知全能的独裁者,不如做善用众人之智的总设计师,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他可不想当朱标。
只有如此,这个年轻的国家才能真正成长,而不是永远依赖他一个人的大脑。
……
福船港的闭门羹,万隆城那冰冷而决绝的逐客令,如同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约里斯·范·斯皮尔伯格的脸上。
这位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司令,自服役以来跟随舰队在南大西洋、印度洋纵横驰骋。
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真刀真枪干过不止一回,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舰队离开万丹海域后,斯皮尔伯格把自己关在船长室里整整一天一夜。
海登敲门进去时,发现司令官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南洋海域图,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圈叉叉。
福船港的位置被狠狠打了个叉,万丹附近也被圈起来打了个问号。
斯皮尔伯格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的胡茬乱糟糟的,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斯皮尔伯格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十七人董事会给了我们这么多船、还有这么多人、还有足够打一场小型战争的弹药和货物。如果我们空着手回去,告诉他们‘南洋所有好地方都被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东方国家占了,我们没办法’,你猜阿姆斯特丹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老爷会怎么处置我们?”
海登默然。
他当然知道答案,轻则解除职务,从此在东印度公司永无出头之日。
重则被指控渎职、无能,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十七人董事会不是慈善机构,他们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商人集团,赔本的买卖绝不轻饶。
“那我们……”海登试探着问。
“继续往东。”斯皮尔伯格的手指重重落在海图上,指向马来半岛南端那片狭窄的水域。
“我们去这里——柔佛王国。”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赌徒般的疯狂:“情报上说,柔佛与葡萄牙人素来不睦,曾多次在马六甲海峡发生冲突。他们虽然是个土着王国,但并非毫无利用价值。也许我们可以……”
他斟酌着措辞:“扶持他们,牵制葡萄牙人,顺便给自己找个落脚点。”
海登没有反驳。
他同样不甘心。
堂堂荷兰东印度公司,连西班牙无敌舰队都敢正面硬刚的海上新贵,怎么能在南洋一事无成?
舰队于是转向西北,绕过苏门答腊岛东岸的浅滩和暗礁,小心翼翼地穿越廖内群岛的迷宫般水道。
这是一段令水手们提心吊胆的航程。
海图太粗糙了,很多地方只有葡萄牙人几十年前草草测绘的轮廓,标注着“此处疑似有礁石”“水深不明,谨慎航行”之类的含糊警示。
但斯皮尔伯格不在乎。
第469章 勘测和占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一个据点,必须在南洋插上荷兰的旗帜,否则他约里斯·范·斯皮尔伯格将沦为整个东印度公司的笑柄。
承天元年七月,荷兰舰队绕过马来半岛最南端那片波涛汹涌的海角,眼前豁然开朗。
斯皮尔伯格站在艉楼甲板上,举起望远镜,久久没有放下。
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一座林木葱茏、港湾深邃的大岛。
岛屿北面是平静的海峡,南面与更大的岛屿隔海相望,东面连接着辽阔的南海,西面则隐约通向马六甲海峡的入口。
几条小河从岛上的丘陵地带蜿蜒而下,在入海口形成小小的三角洲。
白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着光,更远处的山脊覆盖着浓密的热带雨林。
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城市,没有港口,没有炮台,甚至看不到成规模的村落。
“上帝啊……”海登也举着望远镜,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是什么地方?”
没人能准确回答他。
他们手头最精细的地图,也不过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从葡萄牙人那里偷来、又在万丹找本地商人核实过的二手货。
这张图上,马来半岛南端被标注为柔佛王国势力范围,而半岛以南那片模糊的岛屿群,只有一个笼统的名字,可能属于柔佛或廖内苏丹。
但斯皮尔伯格不在乎它叫什么。
他眼中只有这座岛的位置——简直是天赐的战略要地!
“你看,”他指着海峡对岸,语速极快,“北面是马来半岛,葡萄牙人的马六甲在东边不远处;西面是苏门答腊,廖内苏丹和亚齐人在那边扯皮;东面是南海,穿过这片海就是婆罗洲、香料群岛;南面……南面是爪哇海,那个该死的大承国就在那边!”
他越说越激动,来回踱步:“这是什么?这是十字路口!是东南西北航线的交汇点!谁控制了这里,谁就能掐住马六甲海峡的东口,谁就能监视从印度洋到南海的所有船!”
海登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官,您的意思是……”
斯皮尔伯格猛地转身,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登陆。勘察。如果条件合适——立刻建立据点!”
接下来的日子,荷兰人像一群发现宝藏的海盗,对这座无名岛屿展开了近乎疯狂的勘探。
斯皮尔伯格把舰队分作几组:“赞德福特”号和“海牙”号轮流锚泊在岛屿北侧那个巨大深邃的海湾外,作为勘测母船。
“鹿特丹”号则带着两艘快船,分头绕岛环航,测绘海岸线。
“信风”号和“敏捷”号更是被派往更远的海域,侦察柔佛海岸、马六甲海峡东口乃至廖内群岛的水文情况。
斯皮尔伯格自己带着海登和一小队水兵,乘坐小艇深入岛屿腹地。
他们沿着一条小河逆流而上,发现两岸有零星渔村,不过七八户人家,用棕榈叶搭着简陋的高脚屋,看见一群红发蓝眼、全副武装的白人划着小艇靠近,吓得连渔网都不要了,一哄而散,钻进丛林不见了踪影。
“土着,”斯皮尔伯格不屑地撇撇嘴,“柔佛人的渔民。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他们登上岛屿中部一座低矮的山丘,环顾四周。
北面,那处海湾平静如镜,水深足以停泊最大的盖伦船,而且湾口有岛屿遮挡风浪。
南面,海峡对面就是苏门答腊的朦胧海岸。
东面,岛屿边缘延伸到视野尽头,再往外便是无垠的南海。
“这里必须建一座炮台。”斯皮尔伯格指着脚下,“不需要太高,三四门重炮,就能封锁整个湾口。”
手下点头,快速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
他们又在岛上待了五天,找到两处淡水来源。
一条常年不干的小河,一处可以挖掘水井的洼地。
森林里木材取之不尽,石头虽然不多,但海峡对岸的柔佛海岸有石灰岩,可以组织土着去采。
八月初,派出去的各路勘测船陆续归队。
汇总的草图和报告堆满了“赞德福特”号的船长舱。
“鹿特丹”号完成了全岛粗略环航,确认这是一座面积不小的岛屿,周边还有一些更小的卫星岛礁。
岛屿南岸水深,但缺乏遮蔽;北岸那处海湾,确实是全岛最佳锚地。
“信风”号侦察了柔佛海岸,发现柔佛王国的首都位于柔佛河上游,距离海岸有一定距离。
沿岸有若干小渔村和贸易站,但防御力量似乎不强。
他们甚至偷偷靠近观察,发现柔佛王城有木制寨墙和少量铜炮,但士兵装备以冷兵器为主,火绳枪很少。
“敏捷”号更冒险,往西航行了约半日,远远看见了马六甲海峡东口模糊的岛影。
他们没敢靠太近——葡萄牙人的巡逻船偶尔会出现在那片海域——但已经足够确认,此处距离马六甲城不过两日航程。
海登把所有资料汇总,摊在桌上,与斯皮尔伯格对视良久。
“司令官阁下,”海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座岛……简直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它就在柔佛的眼皮底下,柔佛人却完全没有利用它——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它的价值。优良港湾,充足淡水,足够建城的土地,扼守海峡要冲……我们还去哪里找第二个这样的地方?”
斯皮尔伯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是柔佛王国的领土——至少名义上是的。”
海登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柔佛王国?司令官,我们之前见过的万丹苏丹,好歹还有几座炮台、几千军队。柔佛呢?我们在海岸边观察了两天,他们的船全是渔船和商船,最大的一艘也没超过我们最小的快船。他们的士兵还在用长矛和吹箭。这样的国家,配拥有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吗?”
斯皮尔伯格盯着海图,良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你说得对,彼得。”他不再叫“海登先生”,而是直呼其名,意味着此刻他们不再是上下级,而是共谋的同伴。
“这样的土地,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拥有。柔佛人……等他们发现自己的领土上多了一群白人,自然会来找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可以给他们两个选择——”
“第一,承认我们对这座岛的占领权,并且提供必要的协助,作为回报,我们可以考虑给他们一些贸易上的好处,或者帮他们牵制葡萄牙人。”
“第二,他们派兵来打我们。”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冷酷:“如果他们选了第二个——那更好。正好让这些土王见识见识,能在海上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荷兰海军,在陆地上同样不是他们那些拿着吹箭长矛的土着能碰瓷的。”
第470章 驱赶渔民
海登心领神会:“然后我们再‘仁慈地’接受他们的求和,让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用黄金、香料、粮食……来换取他们退回丛林里的和平。”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傲慢与赌徒决心的笑容。
九月,荷兰旗帜第一次在星洲升起
承天元年九月初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水手们在“狮子湾”畔的一处小丘上,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木杆。
木杆顶端,红白蓝三色的荷兰国旗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斯皮尔伯格站在旗下,没有举行什么隆重的仪式,总共就几百号人,一多半还得留在船上警戒。
他只是让所有人都上岸,围成一圈,然后拔出佩剑,指向那面旗帜。
“以上帝和奥兰治亲王的名义,”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我宣布,这片土地——从今日起,属于荷兰联省共和国,属于东印度公司。我们称它为……‘新泽兰’。”
在这一刻,斯皮尔伯格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找到了一片可以媲美巴达维亚的未来基业。
海登指挥水手们立刻开始干活,从船上卸下预制好的木构件,搭建第一座简易仓库。
挖掘简易防御工事,把船上的几门轻型火炮搬上岸,布置在俯瞰海湾的位置。
寻找并扩大淡水取水点,设立哨所。
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立刻建造坚固堡垒——那需要至少几百名专业工匠和劳工,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但至少可以先扎下根,竖起旗帜,宣示主权。
那些被驱赶的柔佛渔民在远处的林子里偷偷张望,不明白这些红毛白肤的怪人为什么要霸占他们偶尔歇脚、修补渔网的小岛。
一个胆大的老人试图靠近自己的船,被两个荷兰水兵用枪托狠狠砸倒在地,抢走了他的独木舟,还放火烧了他藏渔网的小草棚。
老人踉跄逃回对岸,用颤抖的声音向当地村长讲述了这一切。
消息传到柔佛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沙阿二世耳中时,已是九月中旬。
起初,苏丹并不太在意。
他的王国版图包括马来半岛南端、柔佛河两岸以及廖内群岛的一部分,大小岛屿数以百计,有些有人居住,有些只是渔民季节性歇脚的中转站。
那个叫淡马锡的大岛,他知道,从祖父那辈起就是块荒地,只有少数渔民会在北岸避风,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
“荷兰人?”苏丹皱眉,“荷兰人是哪国的?不是葡萄牙人?”
禀报的大臣也不太清楚,只能含糊地说:“似乎是另一种红毛番,头发更黄,旗子是红白蓝三色的。他们在淡马锡北岸登陆,搭了棚子,还架了炮……”
“他们有多少人?”
“据渔民说……几百人,不少大船。”
苏丹松了口气。几百人,翻不起什么浪。
他派出一个小军官,带着三十名士兵,分乘三艘战船,前往淡马锡查看情况,必要时驱逐之。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查看”,竟是一场灾难。
柔佛军官是个四十来岁的马来勇士,名叫哈桑,曾在与葡萄牙人的小规模冲突中表现英勇,因此颇有些自负。
他的船队靠近淡马锡北岸时,远远看见荷兰人在岸边搭建的木屋和围栏,以及围栏外挖的壕沟——虽然简陋,但明显是防御工事。
哈桑命令战船尽量靠近岸边,然后用粗通马来语的通译朝岸上喊话:
“这里是柔佛苏丹陛下的土地!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擅自登陆?立刻拆除工事,离开这里!”
荷兰人的回应是一排火枪齐射。
枪声清脆,白烟升腾。
哈桑身边的通译应声倒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
紧接着,岸上那几门刚卸下来的轻型火炮也发出怒吼。
荷兰炮手的技术远比柔佛人想象的精准,第一发炮弹就砸中了哈桑座船的桅杆根部,木屑飞溅,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倾斜。
“撤退!撤退!”哈桑惊恐大喊。
三艘船狼狈逃离岸炮射程。
通译当场死亡,还有四名士兵中弹,两人重伤。
哈桑自己也被飞溅的木屑划破了脸,鲜血糊了半边腮帮子。
他回到柔佛河口,又惊又怒地向苏丹禀报:那些红毛番疯了!根本不讲道理,上来就打!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的脸沉了下来。 葡萄牙人欺负他也就罢了,毕竟葡萄牙有坚船利炮、有马六甲要塞,他柔佛惹不起。
可现在连一个没听过的“荷兰”也敢在他国土上杀人立寨,还打死他的士兵——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集结军队。”苏丹冷冷道,“本王要亲自去看看,这些荷兰人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柔佛军队的集结需要时间。
分散在半岛各处的贵族和部落首领要征召自己的武士,备足粮草,划着战船聚集到柔佛河口——这没有半个月办不到。
斯皮尔伯格可没闲着。
他通过威逼利诱抓来的一个马来渔民,大概弄清了柔佛王国的底细。
苏丹是个中年人,不算特别强势,这些年被葡萄牙人压得喘不过气,连首都都被葡萄牙人烧过一回,眼下实力远不如马六甲巅峰时期。
“这就够了。”斯皮尔伯格心中有了底。
十月初,当柔佛的侦察船再次出现在淡马锡海域时,荷兰人没有开炮,反而升起白旗,派出一艘小艇,载着海登和两名全副武装的水兵,打着白旗,主动前往柔佛河口,要求“谈判”。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正为大军集结焦头烂额,听闻荷兰人派使者来,冷哼一声:“让他们进来。本王倒要听听,他们有什么话说。”
海登走进柔佛王宫时,刻意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他通过通译,先礼貌地转达了斯皮尔伯格司令官对“尊贵的苏丹陛下”的问候,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尊敬的苏丹陛下,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远道而来,并非为了与贵国为敌。我们在淡马锡登陆,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临时的贸易据点,用于修整船只、补充淡水,并与贵国及周边国家开展和平贸易。”
他顿了顿,见苏丹面无表情,便继续说道:
“然而,贵国的武装船只未经警告,便试图强行接近我方防御工事,我方指挥官不得不采取必要的自卫措施,对此深表遗憾。为避免今后再发生类似误会,我方愿与贵国达成如下谅解——”
第471章 拒绝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葡萄牙文和粗略翻译的马来文写着几条条款。
第一条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承认淡马锡岛及其周边水域为柔佛苏丹国领土。
第二条,柔佛苏丹国同意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淡马锡岛建立商站及必要的防御设施,以保障公司人员和财产安全。
第三条,作为对上述权利的补偿,荷兰东印度公司将每年向柔佛苏丹国支付五百里亚尔的“租地费用”。
第四条,柔佛苏丹国不得干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淡马锡岛的行政管理及贸易活动。 岛上的柔佛臣民,若愿意接受公司管辖,可继续居留;否则应限期撤离。
第五,荷兰东印度公司愿为柔佛苏丹国提供军事援助,共同应对葡萄牙王国及其他敌对势力。
第六,为表示双方友好诚意,柔佛苏丹国应在条约签订后,向荷兰东印度公司提供大米三百石、木材五百根、劳工两百名,用于商站初期建设。
海登读完,王宫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的脸色从铁青变得通红,又从通红变得煞白。
他活了四十多年,被葡萄牙人欺负过,被亚齐人偷袭过,甚至被自己的兄弟背叛过,但他从没受过这种屈辱。
承认你是领土主人?
然后用每年五百银元“租”走一座战略要岛,还要你提供劳工、木材、粮食去帮侵略者盖堡垒?
不干预行政管理?那岛到底是谁的?
提供军事援助?这是施舍还是嘲讽?
最可恨的,是那条“赔偿”条款。
明明是你们跑到我的领土杀人立寨,打死我的士兵,现在反过来要我出粮出人出木头,给你们修据点?
苏丹的右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盯着海登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果本王……不答应呢?”
海登似乎早料到这个问题,微微一笑。
“陛下,我方舰队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封锁贵国海岸线。葡萄牙人在马六甲虎视眈眈,亚齐人也随时可能南下。如果贵国同时与我们开战……恐怕对贵国并非有利。”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恭敬。
“况且,我们不是葡萄牙人。我们只要一处小小的立足点,并不觊觎贵国一寸领土。相反,我们的到来可以牵制葡萄牙人,间接减轻贵国的压力。这是双赢。”
双赢。
这个词让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差点气笑。
他挥挥手,示意海登退下:“本王……需要时间考虑。”
海登行礼,退出王宫,带着满意的笑容登上小艇。
“他一定会拒绝。”海登对同行的军官说,“但他拒绝得越激烈,我们后面谈判的筹码就越足。司令官说得对,这些土王根本不懂什么叫战略要地。他们只在乎面子。等我们打疼他们,再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就会乖乖接受一切。”
那名荷兰军官的预判没错。
三天后,柔佛的使者乘船来到淡马锡,带来了苏丹的答复。
柔佛苏丹也给荷兰人列了几条条例。
条例要求荷兰人必须立即撤出淡马锡,拆除所有设施,归还被扣押的渔船。
还有赔偿柔佛苏丹国损失:死者家属抚恤金、伤者医药费、被毁渔船补偿,共计黄金一百两,白银三千两。
并交出下令向柔佛船开火的指挥官,由柔佛苏丹国依法审判。
今后荷兰船只未经许可不得进入柔佛领海。
如不遵从,柔佛苏丹国将视荷兰人为入侵者,并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将其驱逐。
斯皮尔伯格读完这份“最后通牒”,放声大笑。
“好,太好了。”他把羊皮纸随手扔进海里,“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他立刻下令:所有人员撤回船上,但岸上的工事不拆,旗帜不降,荷兰对淡马锡的“主权宣示”依然有效。
同时,“赞德福特”号、“海牙”号、“鹿特丹”号呈三角阵型锚泊在狮子湾口,炮门全部打开,弹药充足。
“等他们来。”斯皮尔伯格说,“他们集结多少船、多少人,我们就在这片海域——在他们自己的领土旁边——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柔佛河口的战鼓敲响了。
一艘艘战船从各条支流驶出,汇集在河口外海。
大船小船,上百艘之多,虽然大半是只能载二三十人的小型渔船改装,但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声势倒也惊人。
马来武士们穿着鲜艳的围腰布,头缠白巾,手持长矛、弯刀、吹箭,部分精锐配备了从葡萄牙人那里购买或缴获的火绳枪。虽然数量不多,质量也参差不齐。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站在最大的旗舰上,望着远方海平面那若隐若现的荷兰船影,深吸一口气。
“出发。”他说,“让那些红毛番知道,柔佛不是万丹,不是任人宰割的懦夫。”
船队浩浩荡荡驶向南方。
这场被柔佛苏丹寄予厚望的“征讨”,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十月十七日清晨,柔佛船队浩浩荡荡驶入狮子湾外的开阔海域。
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亲自坐镇旗舰,身边簇拥着上百艘战船,虽然大半只是能载二三十人的小型渔船临时改装,但密密麻麻铺满海面,远远望去倒也声势惊人。
马来武士们在船头敲着战鼓,吹着号角,士气高昂。
荷兰舰队那边,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三艘盖伦船呈三角阵型锚泊在湾口,炮门紧闭,帆索收得整整齐齐,桅杆上的三色旗纹丝不动。
柔佛人冲到约一里外时,对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怕了!”有头领兴奋大喊。
话音未落,“赞德福特”号侧面那排紧闭的炮门忽然齐刷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船舷——整整二十门!
紧接着,火光炸裂。
轰隆隆的炮声如同雷鸣,硝烟瞬间遮蔽了海面。
实心弹呼啸着掠过海面,在柔佛船队中激起冲天水柱,但真正致命的,是紧随其后的链弹和霰弹。
链弹在柔佛船队的桅杆间疯狂旋转,凡是被扫中的桅杆、帆索无不拦腰折断。
几秒钟内,冲在最前面的七八艘船便成了失去动力的海上残骸。
霰弹对密集冲锋的人群更是灭顶之灾。 一发霰弹在距离旗舰不远的人群中炸开,三十多名士兵瞬间血肉模糊,惨叫着跌落海中。
“海牙”号和“鹿特丹”号也相继开火。
三艘战舰,近百门火炮,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将柔佛船队打成了筛子。
苏丹的旗舰运气好,只中了两发实心弹,船身被打出两个大窟窿,进水严重,但没有爆炸。
他亲眼看见自己最勇猛的一位头领,站在一艘大船上,被一发链弹扫过,整个人从腰部断开,上半身飞出去三丈远。
“撤退!快撤退!”苏丹嘶声大喊。
第472章 打算坐山观虎斗
但撤退比进攻更难。
柔佛船队已经乱成一锅粥,互相碰撞、堵塞、纠缠。
有的船试图逃跑,却被自己人的船挡住了去路。
有的船想投降,却发现荷兰人根本不给机会。
三艘盖伦船调整角度,继续有条不紊地倾泻火力。
等到柔佛残存的船只终于逃出火炮射程,回头清点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出航时一百余艘,回来只剩不到四十艘。
损失的六七十艘船中,大半当场被击沉,少数起火焚烧,还有几艘被俘获。
人员伤亡更是惨重,粗略估计至少两千人葬身海底。
那位灰溜溜撤退的苏丹本人,连夜带着残兵败将逃回柔佛河口,三天三夜没合眼,一闭眼就是漫天飞舞的链弹和同伴被腰斩的景象。
斯皮尔伯格站在“赞德福特”号甲板上,望着海面漂浮的残骸、尸体和破碎的船板,淡淡对海登说。
“派人去柔佛河口,告诉他们——我们现在可以谈‘租地’的事了。条件翻倍。”
……
柔佛的惨败的消息,很快扩散开来。
消息经由婆罗洲那边建立的情报网,很快被送到了吴桥的案头。
情报写得相当详细,连荷兰人发射了多少发炮弹、柔佛损失了多少艘船、苏丹逃跑时的狼狈样都有。
显然,国土安全北局在东南亚各港口都养了眼线,甚至连柔佛王宫附近都可能有他们收买的人。
吴桥看完,随手递给孙孟霖:“首辅大人看看,柔佛比我想的还不经打。”
孙孟霖接过细看,眉头微皱:“一百多艘船,两三千人,不到半天就被打残了?这……这差距也太大了些。”
“差距不在船的数量,”吴桥摇头。
“在火力、在战术、在组织。柔佛那些船,大半是渔船改的,士兵拿的还是长矛吹箭,火绳枪都没几杆。荷兰人是专业海军,三艘盖伦船近百门炮,火力顶得上柔佛全军加起来还多。这种仗,怎么打?”
余宏坐在一旁,补充道:“根据北局的消息,柔佛已经和荷兰人谈妥了。淡马锡岛租给荷兰人,租期……没说,估计就是永久占领。”
“荷兰人象征性给了几千银币作为‘补偿’,还要柔佛出人出木头帮忙建据点。斯皮尔伯格那家伙还算聪明,没把柔佛逼得太狠。”
“几千银币?”吴桥笑了,“打发叫花子呢。柔佛损失了那么多船和人,就换这几千银币,还要帮侵略者盖房子。这苏丹也真能忍。”
“不忍能怎么办?”余宏道,“打又打不过,求助无门。葡萄牙人跟他们有仇,暹罗人隔得远,咱们……他们倒想求,但跟咱们没交情,估计也不敢。”
吴桥点点头,忽然问:“葡萄牙人那边什么反应?”
余宏眼睛一亮:“正要禀报。马六甲的葡萄牙总督,一个叫唐·保罗·德·利马的家伙,据说暴跳如雷。他已经派了使者去淡马锡,要求荷兰人立刻撤走,否则就派舰队来攻。”
孙孟霖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快就起冲突了?”
“淡马锡那位置太要命了。”
吴桥走到墙上挂的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在马来半岛最南端。
“看,这里是马六甲海峡东口。荷兰人占了淡马锡,就等于掐住了葡萄牙人进出海峡的咽喉。以后葡萄牙船从马六甲出来,往东去香料群岛、去摩鹿加、去南海,都得从荷兰人的炮口底下过。这谁能忍?”
孙孟霖凑近看图,若有所思:“所以葡萄牙人肯定会跟荷兰人打起来?”
“至少现在嘴上是这么说的。”吴桥回到座位。
“但打不打得了,是另一回事。葡萄牙人在南洋的舰队,这些年被西班牙人、被我们、被各种冲突消耗得不轻。上次和西班牙人大打出手,他们损失了三艘战舰、五艘武装商船,虽然赢了,也是惨胜,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元气。荷兰人虽然只有三艘船,但都是精锐,真要打起来,葡萄牙未必能轻松拿下。更何况……”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微妙:“别忘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在摩鹿加群岛那边还在你一拳我一棍地互殴呢。摩鹿加的丁香、肉豆蔻,谁都不肯放手。葡萄牙人要是把主力舰队调到马六甲来跟荷兰人死磕,摩鹿加那边的西班牙人可就要笑开花了。”
余宏和孙孟霖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吴桥的意思。
余宏试探着问:“殿下的意思是……咱们不插手,让他们狗咬狗?”
“正是。”吴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他们咬。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这三家都是冲着香料来的,没一个省油的灯。他们互相咬得越狠,我们在旁边看戏越久,发展的窗口期就越长。”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为郑重:
“吩咐下去——坤甸、福船港、纳土纳,所有南洋据点,严守中立。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打也好,骂也好,我们不参与。”
“所有海军舰船做好商船和移民船的护航工作,加强巡逻,但严禁主动介入任何冲突。各据点加紧贸易,加紧从大明招募人手、采购物资。重点只有一件事,发展建设是首要工作。”
孙孟霖点头记下,又问:“那淡马锡那边……会不会威胁到我们的航线?”
“暂时不会。”吴桥摇头。
“我们的船要出印度洋,有巽他海峡可以走。巽他海峡比马六甲海峡宽得多,水深足够,又在我们控制之下,荷兰人管不着。”
“至于去香料群岛,我们有坤甸、有望加锡,也不一定非走马六甲东口。荷兰人现在那点力量,守淡马锡都够呛,哪有闲心威胁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让他们闹。闹得越凶,欧洲本土就越关注这边,投入的资源就越多。等他们把南洋搅成一锅粥,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余宏和孙孟霖再次对视,心中暗暗佩服。
监国这一手“坐山观虎斗”,玩得是越来越纯熟了。
就在南洋局势风云变幻之际,一封从大陆西陲传来的急报,让吴桥的注意力从纷繁复杂的国际博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甘州。
急报是甘州州牧李承亲笔所写,厚厚一叠,足有二三十页。
吴桥起初以为是例行汇报,翻了两页,手忽然停住了。
第473章 甘州的大铁矿
“这是……”
他快速浏览下去,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太好了!”
孙孟霖正好来汇报工作,见吴桥这般失态,好奇道:“殿下,何事如此高兴?”
吴桥把急报递给他:“首辅大人看看,咱们大承国,要发财了。”
孙孟霖接过细看,很快也瞪大了眼睛。
李承在急报中详细汇报了一件大事:甘州内陆发现了巨量露天铁矿!
李承被任命为甘州州牧后,一直愁眉不展。
甘州是什么地方?荒漠、干旱、人烟稀少,除了几个沿海据点,内陆几乎全是无人区。
他翻遍探索队的勘察记录,发现甘州除了一些零星的砂金矿,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物产。
“这破地方,让我怎么出政绩?”李承私下跟幕僚抱怨。
但他是个不甘心的人。
大承官制明确规定:官员升迁看政绩。如果在他任内甘州毫无起色,别说升迁,能不能保住州牧的位子都难说。
于是,李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把州牧衙门的事务交给副手,自己带着一队勘探人员、几十名士兵、几匹骆驼和一些简单的勘探工具,深入内陆,去勘察。
这一找,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李承带着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内陆走了几百里。
沿途全是荒凉的戈壁和低矮的山丘,偶尔能见到几个土着部落,看见他们这队全副武装的人马,远远就逃进山里去了。
“大人,咱们还要往里走?”勘探队长是个从陵水矿场调来的老师傅,姓周,经验丰富,但也被这荒凉景象弄得心里发毛。
“这鬼地方,连水都难找,能有什么东西?”
“再走三天。”李承咬牙,“三天后还是这种地形,就回去。”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个被风雨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山丘下扎营。
周师傅带着几个年轻学徒去山丘背后解手,蹲下时无意中踢到一块石头,差点摔一跤。
他骂骂咧咧地捡起那块石头,想扔掉出气——手忽然顿住了。
那石头沉得出奇。
周师傅借着夕阳余晖仔细一看,心跳骤然加速。
他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随身带的铁锹敲了敲,敲开的断面在阳光下闪着灰黑色的金属光泽。
“铁矿石!是铁矿石!”周师傅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提着裤子就往外跑,连腰带都顾不上系。
李承闻讯赶来,看着那堆散落一地的矿石,听着周师傅语无伦次的解释,整个人愣住了。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周师傅,这……这附近有多少?能开采吗?”
周师傅已经恢复了专业冷静:“州牧,这山丘下面恐怕全是铁矿!您看这断面,纯度高、杂质少,比咱们陵水早年从大明进口的那些矿石还好!关键是——露天!根本不用挖矿井,直接拿镐头刨、拿炸药崩就行!”
李承仰天大笑:“天助我也!甘州要翻身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勘探队伍以那座山丘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勘探。结果越来越惊人。
铁矿体不是一座山丘,而是连绵起伏的一整片山脉!方圆几十里,全是高品位的露天铁矿!
顺着干涸河床往上走,又发现了几处同样规模的矿脉,有的品位甚至更高!
在铁矿附近,还找到了石灰岩和煤炭!
李承手都在抖。
他虽然不是矿冶专家,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座可以开采几百年的巨量铁矿!
只要把路修通、把港口建好、把冶炼厂盖起来,甘州从“不毛之地”直接跃升为“国之重镇”!
他李承的政绩,足以载入史册!
勘探队撤回沙洲后,李承闭门谢客,整整写了半个月,拿出了一份厚厚的《甘州铁矿开发及配套设施建设五年方略》。
方略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计划分三期开发。
第一期,先开采离海岸最近的那座山丘,修建简易道路,用骆驼、马车运输矿石到沙洲港进行粗选。
第二期,在矿区附近选址建设冶炼厂,就近将矿石冶炼成生铁、熟铁乃至钢锭,大大降低运输成本。
冶炼厂所需煤炭,可从附近煤矿开采运输。
第三期,扩建沙洲港,修建深水码头,配置大型起重设备,使港口能停泊千吨级运输船,将钢铁产品直接装船运往大承国各地,坤甸、福船港甚至销往大明。
至于配套工程,修建一条矿场到港口的道路,还有修建修渠,保证矿区用水,修仓库,修工人宿舍,修防御工事,设立矿务局,招募矿工等等……
还有资金预算、人员编制、物资需求、工期安排……事无巨细,全列得清清楚楚。
吴桥看完这份方略,沉默良久。
本来,甘州那边一直还没呈上来铁矿发现的消息,他都打算出手干预,给点提示了。
但没想到李承这个人,居然亲自上阵去勘察。
当初任命各州州牧时,李承被派到甘州,不少人私下议论:这是得罪人了还是运气差,分到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李承自己倒没说什么,默默上任去了。
谁能想到,这个人竟带着勘探队深入内陆三个月,硬生生给大承国刨出一座金山来!
“有头脑,有担当,有韧劲。”吴桥对孙孟霖说,“这个李承,是个人才。”
孙孟霖也感慨:“臣当初还担心甘州无人愿去,没想到李州牧如此尽心竭力。此人可堪大用。”
“现在说大用还早。”吴桥笑道,“先把这份方略批了,让他把事办成再说。办成了,自然有大用;办不成,再好的规划也是一纸空文。”
他当即提笔,批准了李承的要求,并交与规划和发展局那边评估和做预算。
批完,又对孙孟霖道:“告诉内阁,甘州铁矿项目列为‘国家特别工程’,资金、人员、物资优先保障。从坤甸调拨一批有经验的矿工过去,再从婆罗洲各据点征调土着劳工——调多少人,让李承报数,我们给。港口扩建的钱,让财政部单独列支,不要挤占甘州正常预算。”
孙孟霖一一记下。
“还有,”吴桥补充道,“让工矿建设部派几个懂冶炼的专家过去,协助李承选址建厂。陵水矿场那批老师傅,愿意去的给双倍工资,退休年龄放宽。钢铁厂的建设标准,按最高规格来——我们要的是能用几十上百年的厂,不是临时凑合的作坊。”
第474章 万历帝依然在躺平
消息传到甘州时,李承正在沙洲港的简易码头上,对着海图发愁——港口太小了,连五百吨的船都靠不进来,将来怎么运矿石?
亲信飞马来报:“大人!朝廷批了!监国亲笔批示‘准予施行,全力支持’!”
李承愣了片刻,忽然仰天长啸:“好!好!好!”
他立刻召集手下,连夜开会,部署行动。
勘探队继续深入内陆,扩大勘探范围,把铁矿的“家底”摸清楚。
工程队即刻开工,修建从沙洲港到最近矿场的简易道路。
不求多宽多平,能走马车就行。
着手开始招募人员,组建矿务局和港口建设指挥部。
人手不够,就从本地移民中挑,从随船来的流民里招。
土着也行,只要能干活,管吃管住,干满三年给发路费放人回家,
一个月后,李承带着一队人马,再次深入内陆,亲自选定冶炼厂的位置。
那是一个靠近河流、距离铁矿场约五十里、地势平坦开阔的河谷。
他在河谷中央插上一根木桩,对身边人说。
“就在这里。三年之内,我要让这片荒谷冒出烟囱,让整个大承都知道甘州铁厂的名字。”
与此同时,南洋的棋局依然在缓慢演变。
葡萄牙人的使者去了淡马锡,斯皮尔伯格根本没让使者上岸——只派一艘小艇靠近,朝使者喊话。
“淡马锡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领土,与葡萄牙王国无关。请回吧。”
使者气得脸都绿了,却毫无办法——岸上那几门炮正对着他的船呢。
他回到马六甲,添油加醋地汇报了荷兰人的“傲慢无礼”。
总督唐·保罗·德·利马当场拍案而起:“调舰队!我要亲自去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荷兰野狗!”
但调舰队需要时间。
马六甲的葡萄牙战舰,部分在摩鹿加群岛和西班牙人对峙,部分在维修保养,能立刻抽调的不过三四艘。
更重要的是——弹药不够、粮食储备也不足,上次和西班牙人大战消耗太多,还没补满。
德·利马不得不暂时压下怒火,先给果阿写信,请求增援。
但果阿的回复是会知会濠镜澳那边支援,果阿目前兵力船只不够,大部队在摩鹿加。
所以,葡萄牙人除了嘴上喊喊,暂时什么都做不了。
荷兰人和柔佛人的冲突、和葡萄牙人的对峙,传遍南洋,成为各国商人和土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暹罗人的反应也很激烈,但他知道柔佛什么实力,他自己相差不多。
而大承国,置身事外,埋头发展。
移民船依然一船接一船抵达桉州,然后分流转运到各州。
商船依然频繁往来于坤甸、福船港、纳土纳、云梦之间,运来货物、运走特产、带回白银和物资。
……
承天二年春,云梦皇城九层观景台上,吴桥负手而立。
望着长安州渐次繁华的街市与海港中来往如织的帆影,听着孙孟霖关于远东局势的汇报,神情淡然,目光却格外深邃。
朝鲜之战结束已近五年。
那场波及大半个东亚的战争,以大明、朝鲜联军取胜,日本丰臣秀吉病死军中、日军狼狈撤军告终。
战后各方舔舐伤口,看似归于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大明、日本、女真、乃至大承在北方的触角,都在悄无声息地调整姿态,积蓄力量。
孙孟霖翻开内阁情报汇总,一件件道来。
“先说大明。朝鲜之战后,辽东军逐步回防,九边暂无大患。朝廷虽然打胜了,但国库也被掏空了大半,万历皇帝好几年不肯上朝,内阁和六部扯皮的事比战前更多。”
“兵部想趁机整饬边防,户部说没钱;户部想加征商税,江南官商抱团抵制;吏部的人事任命,皇帝压着几个月不批是常事。总而言之——”
孙孟霖顿了顿,嗤笑一声,“跟战前一个样,甚至更乱。”
吴桥嘴角微微上扬,他对大明亡于万历这说话越来越深信不疑了。
万历皇帝朱翊钧,自万历十五年开始怠政,至今已有十年有余。
这位皇帝完美继承了祖父嘉靖的“长寿基因”——嘉靖活到六十,万历此时才三十多岁,后面还有三十多年的皇帝生涯要熬。
同时也完美继承了“眼不见心不烦”的本事——官员们吵他的,他躲在深宫里眼不见心不烦;奏章堆成山,他爱批不批;六部长官出缺,他拖着不补;言官骂他,他权当耳旁风。
“朱翊钧这‘无为而治’,倒也颇有几分道家真谛。”吴桥似笑非笑。
孙孟霖不敢接这话茬,继续往下汇报。
“日本那边,比大明热闹多了。”
朝鲜之战,日军败退时,本来按德川家康等东军大佬的想法,是要把败军全部丢在朝鲜当替罪羊的。
反正仗打败了,总得有人背锅,西军那些丰臣嫡系正合适。
但本该全歼日军的李如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放了一条生路。
结果,近万名日军残兵,包括大量西军精锐,愣是活着回到了日本本土。
“这近万人,最后被丰臣秀次收拢了。”孙孟霖特意强调了这个名字。
丰臣秀次,丰臣秀吉的外甥兼养子,原本是秀吉指定的继承人。
秀吉死后,秀次与德川家康等五大老矛盾激化,最终被逼自杀,但那是原本历史轨迹中的事。
现在,因为朝鲜战场多出了近万名忠于丰臣家的老兵,局势彻底变了。
秀次有了这支历经战火锤炼的强兵在手,底气大增。
他不再是被五大老摆布的傀儡,而是真正掌控京都周边、拥有核心武力的实力派。 德川家康原本应该有的历史上“关原之战”后掌控天下的剧本,却发现剧本被人撕了。
孙孟霖展开一张粗略的日本诸蕃分布图。
“现在的日本,三分天下。最强的是丰臣秀次的‘京都蕃’。占据以京都、大阪为核心的近畿地区,这是日本最富庶的土地,加上那近万名朝鲜战场回来的老兵,军力冠绝诸蕃。秀次麾下还有不少西军旧部,比如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等人,虽然这些人未必可靠,但眼下利益捆绑,还算稳固。”
“第二强,德川家康的‘江户蕃’。占据关东八州,以江户城为中心。德川家康是老狐狸,这些年一直在积蓄力量,并实则暗地里拉拢中间势力,特别是那些摇摆不定的地区强蕃。他手下的本多忠胜、神原康政等人,都是能征惯战之将。”
“第三,伊达政宗的‘仙台蕃’。占据陆奥国,虽是边陲,但伊达政宗此人野心勃勃,手下有一支以铁炮为主的精锐部队,号称‘独眼龙’军团。他对本州腹地的肥沃土地垂涎已久,只是苦于实力不济。”
第475章 动乱的日本才是好日本
孙孟霖的手指又点向其他区域:“还有摇摆不定的中间势力——毛利氏占据本州西部,前田氏占据加贺,长宗我部氏占据四国。”
“这些人各有心思,有的倾向于秀次,有的暗中与家康勾连,有的想保持中立左右逢源,还有的干脆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对外面的争霸不太感冒。”
“三方打过几场?”吴桥问。
“打过。前年,德川家康借口‘清君侧’,联合部分中间蕃进攻近畿。秀次率朝鲜老兵迎战,在关原附近打了一场,规模不大,双方试探性的,互有胜负,最后不了了之。”
“去年,伊达政宗试图南下,被德川家康派兵挡在福岛一线,也没打起来。总的来说,京都蕃实力最强,但也没强到能一口吞掉另外两家。江户蕃积蓄力量,但不愿先出头损耗实力。仙台蕃虎视眈眈,可南下通道被堵,只能先经营东北。”
“眼下三方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这种平衡不会持续太久——谁都不甘心久居人下。”
吴桥点点头。
一个一直动乱的日本,才是大家想要的日本。
只要日本列岛陷入内耗,那么等大承这边搞定南洋,也就该日本灭亡了。
更何况,黑水总督府那边还有自己的盘算。
孙孟霖合上日本部分,换了一份文件。
“再说努尔哈赤那边,建州女真的情况很尴尬,随着入朝辽东军的回防,在发现啃不动海西几部,野人女真那边又抓不来壮丁的情况下,建州女真现在很难。”
吴桥精神一振。这可是未来历史的关键节点。
原本历史上,万历二十一年,努尔哈赤本该率部击溃叶赫、哈达等九部联军,一战奠定其在女真诸部中的霸主地位,随后逐一吞并海西女真各部。
但这事却没有发生。
因为自黑水总督府在库页岛、黑龙江口站稳脚跟后,便不断向女真各部渗透。
海参崴的商站、伯力的据点、以及沿着黑龙江上溯的探险队,将火器、铁器、盐、布匹输入女真部落,换取毛皮、人参、东珠。
更重要的是军事顾问。
黑水总督府派出的“教官”,以“帮助抵御蒙古人”为名,进入海西女真各部,协助他们训练军队、修筑防御工事、甚至直接参与针对建州的军事部署。
努尔哈赤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黑水人的意图。
扶持海西,牵制建州。
但知道又能怎样?
他啃不动黑水总督区不断加强的堡垒。
更头疼的是,朝鲜之战后,入朝的辽东军逐步回防辽东。
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明军,就驻扎在鸭绿江边,离他的赫图阿拉不过几百里。
九部联军瓦解了,海西女真不仅没被吞并,反而在黑水的扶持下实力增强了。
努尔哈赤咽不下这口气,但他更明白——现在不是跟黑水人死磕的时候。
“所以,努尔哈赤调整了方向。”孙孟霖翻到下一页,“他把目光投向了蒙古。”
吴桥眼神微动。
历史上,努尔哈赤确实对蒙古采取了拉拢、联姻、分化、吞并的策略,但那是在统一女真之后。
现在女真未统,他却提前转向蒙古——这步棋,有意思。
“蒙古那边呢?”
“蒙古各部……正在退步。”孙孟霖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感慨。
“黄金家族的子孙,早没了当年横扫欧亚的威风。察哈尔部名义上还是大汗,但林丹汗年幼,权臣把持,内斗不断。科尔沁部稍强,但这些年跟女真、跟明军打打和和,损失不小。喀尔喀、土默特各部更是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努尔哈赤挑的突破口,是科尔沁与察哈尔的边界地带。那些地方小部落多,实力弱,又夹在两大部之间,朝秦暮楚。他用联姻、赏赐拉拢一部分,用武力威胁压制另一部分。”
“去年秋,他派兵越过边界,打垮了两个依附察哈尔的小部落,掠走上千人口和上万头牲畜。察哈尔派使者去质问,他只回了一句:‘彼等先侵我边民,我不过讨回公道。’”
“察哈尔想出兵报复,但内部意见不合,拖到现在也没动静。科尔沁乐得看察哈尔吃瘪,更不会出头。努尔哈赤尝到甜头,今年春又派兵出去扫荡了一圈,据说收获更大。”
吴桥沉吟片刻,缓缓道:“他这是在‘练手’。女真内部暂时啃不动,就拿蒙古小部落练战术、攒物资、聚人心。等他把这帮‘练手’的队伍练成精兵,回头再收拾海西,未必没有机会。”
孙孟霖点头:“殿下所言极是。努尔哈赤此人,野心勃勃,极善隐忍,绝不会甘于现状。他现在不动海西,是因为时机未到,不是因为放弃了。”
“让黑水那边盯紧他。”吴桥淡淡道,“必要时,可以适当‘提醒’海西各部加强防备。但注意分寸——别把努尔哈赤逼急了,让他提前跟海西拼命。我们还没空花大力气去管他。”
孙孟霖翻开最后一份文件,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最后一件,是黑水总督府上奏的事情。”
吴桥眉毛微挑。
黑水总督府,管辖库页岛及黑龙江下游地区,首府设在庙街。
名义上是“总督府”,实则是大承国伸向东北亚的一只利爪。
主要任务是控制当地土着,征收毛皮税;还有就是监视女真、蒙古、乃至日本北海道的动向。
“他们盯上了虾夷地。”孙孟霖手指点在北海道的位置。
虾夷地,日本称“北海道”,原住民是阿伊努人,与日本本土的和人长期并存。
十六世纪末,本州北部的松前蕃开始向虾夷地南部渗透,建立据点,与阿伊努人进行贸易,逐渐确立了对虾夷地南部的控制权。
但松前蕃实力太弱——领地狭小,人口稀少,军力薄弱,根本无力真正统治整个虾夷地。
黑水总督府盯上这块肥肉,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库页岛往南,渡过宗谷海峡,就是虾夷地的最北端。
两地原住民同属阿伊努系,语言习俗相近,往来频繁。
黑水的探险队早就偷偷越过海峡,与虾夷地北部的阿伊努部落建立了联系,用铁器、盐、布匹换取他们的毛皮和信任。
去年秋,黑水总督府终于动手了。
“徐演化和高杰派了三艘武装商船,载着三百名士兵、一批工匠和物资,从库页岛南端出发,渡过海峡,在虾夷地北部的宗谷附近登陆。”
孙孟霖看着汇报。
“当地阿伊努部落早被收买,不仅没有抵抗,还主动帮忙建营地、运物资。不到一个月,一个简易的据点就建起来了,取名北镇堡。”
松前蕃的反应,慢得出奇。
消息传到松前城时,已经是登陆后两个月了。
第476章 淡马锡急变
丰臣秀次正忙着巩固近畿,哪有闲心管北海道的事?
再说松前蕃又不是他的直辖领地,关他屁事。
伊达政宗倒是有心染指北海道,但他自己正被德川家康堵在陆奥出不来,鞭长莫及。
德川家康更干脆——回信表示“此乃松前蕃自家之事,本藩不便干预”,直接把皮球踢回去。
松前庆广欲哭无泪。
他手里那点兵,连自己领地都守不住,更别说越过几百里海岸线去攻打北镇堡了。 他只能一遍遍派人去交涉,希望黑水人“念及邻邦之谊,退出虾夷地”。
黑水总督徐演化的回复,干脆利落。
“虾夷地本非贵蕃所有,乃阿伊努人生息之地。我等应阿伊努部落之请,来此通商互市,建立友好关系,何错之有?若贵蕃愿与我等平等贸易,我等欢迎。若欲以武力相逼,请便。”
松前庆广被噎得说不出话。
论理,虾夷地确实不是他松前蕃的“固有领土”,只是他这几十年逐渐渗透、建立据点、与阿伊努人进行不平等贸易的结果。
黑水人“应阿伊努部落之请”这个说法,虽然无耻,但明面上挑不出大错。
论力,他打不过。
论援,没人帮。
论拖,更拖不起——黑水人的据点一天天扩大,每年春天都有新的移民船从库页岛过来,带着工具、种子、家畜,开始开荒种地,一副打算“扎根”的架势。
松前庆广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着牙继续往虾夷地南部输送少量移民和物资,试图守住最后的地盘。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杯水车薪。
按照这个趋势,不出三五年,松前蕃在虾夷地的存在就会被彻底挤出。
“松前蕃快完了。”孙孟霖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地总结,“虾夷地并入大承海外领地,只是时间问题。”
吴桥点点头,没有立刻表态。
虾夷地很重要吗?当然重要。
它扼守着日本列岛北大门,与库页岛、千岛群岛连成一线,一旦完全掌控,就能将势力范围从黑龙江口一直延伸到太平洋西北部。
更重要的是,它是对日本本土形成战略包围的一颗棋子。
将来若有必要,从虾夷地出兵,可以直插本州北部,与朝鲜半岛、对马海峡方向形成夹击之势。
但这盘棋还早。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不要过早刺激日本。
三方混战正是大承北拓的窗口期,只要日本继续内耗,就不会有余力来管北海道的事。
等虾夷地彻底站稳脚跟、人口充实、防御坚固,再考虑下一步。
“告诉徐演化和高杰,”吴桥缓缓道,“动作要稳,不要贪快。每年移民数量控制在两千以内,确保能完全消化。与阿伊努人的关系要搞好,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拉拢他们,比多占几块地更有长远价值。”
“尽量低调。别让日本那三方觉得我们是个大威胁。他们现在互相盯着,正好;等他们哪天不互相盯着,都盯着我们,那才是麻烦。”
孙孟霖一一记下。
……
承天二年秋,一封从坤甸发回的急报,打破了云梦皇城的平静。
急报是南洋舰队司令王海亲笔所书,厚厚一叠,足有十几页。
余宏看完后,脸色古怪地呈给吴桥,嘴里嘟囔了一句:“荷兰人……这就没了?”
吴桥接过细看,眉头先是微皱,继而舒展,最后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把急报递给孙孟霖,“首辅大人也看看。这南洋的戏,比咱们想的还精彩。”
孙孟霖接过,快速浏览,很快也露出惊讶之色。
急报的内容,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自打荷兰人赶走柔佛军队、在淡马锡站稳脚跟后,斯皮尔伯格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据点建设。
他选的登陆点,正是后世新加坡河北岸那片平坦地带。
按他的规划,这里要建一座足以媲美果阿、马六甲的堡垒城市——临河据海,易守难攻,既能控制海峡航道,又能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向东扩张的桥头堡。
水手们和从柔佛强行征调的劳工日夜赶工。
先挖壕沟,再垒土墙,土墙外钉木栅,木栅内架火炮。
规划中的棱堡还没成型,但临时的防御工事已初具规模。
三艘战舰轮流锚泊在港湾口,炮门日夜敞开,任何靠近的船只都会被警告甚至驱离。
斯皮尔伯格踌躇满志。
他给阿姆斯特丹写信,吹嘘自己“为公司在东方找到了一颗明珠,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并请求公司增派移民和工匠,要把淡马锡建成“东方的阿姆斯特丹”。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港口、街道、仓库、教堂的位置。
海登则负责与柔佛人周旋——说是“周旋”,其实就是不断施压,让柔佛提供更多的粮食和劳工。
柔佛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憋屈得几乎吐血。
他名义上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实际上却被荷兰人当成了免费的粮仓和劳工营。
他无数次想反抗,但一想起上次海战中那些被链弹撕成碎片的战船和士兵,满腔怒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派人去马六甲,游说葡萄牙人出兵,荷兰人正在淡马锡大兴土木,一旦建成,必将威胁马六甲。
其实不用他游说,马六甲总督唐·保罗·德·利马的侦察船,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淡马锡外围,荷兰人每次派船驱逐,对方就远远跑开,等荷兰船回去,又幽灵般飘回来。
但德·利马一直没动手。
原因很简单——他打不过。
马六甲的葡萄牙舰队,主力战舰不过三艘,武装商船四五艘,兵力不到五百。
荷兰人也是三艘战舰,虽然少了几艘商船,但战舰火力相当,真要硬拼,胜负难料,就算赢也是惨胜。
更何况,摩鹿加那边还在跟西班牙人扯皮,主力舰队分不开身。
德·利马只能忍着,一边加强马六甲城防,一边给果阿写信,请求增援。
果阿方面收到信后,也没有立刻行动。 印度总督府那帮老爷们,正忙着跟卡利卡特的萨穆林讨价还价,忙着应付莫卧儿帝国的边境摩擦,忙着监督科钦、坎纳诺尔等据点的胡椒收购。
淡马锡那点事,在他们看来还够不上“紧急”。
荷兰人就这样安安稳稳修了大半年的工事。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葡萄牙人真的敢动手。
第477章 葡荷海战
承天二年六月,一封加急命令从果阿送到马六甲。
命令是反应过来的印度总督马蒂亚斯·德·阿尔布开克亲笔所签,措辞严厉。
“立刻驱逐淡马锡之荷兰人。所需舰船兵力,由印度留守舰队全数调拨。务必全歼,以儆效尤。”
德·利马看完命令,愣了片刻,随即狂喜。
派来的留守舰队是果阿最后的战略预备队!
三艘盖伦战舰、四艘大型武装商船,满载兵力四百余人,火炮近百门!
这支力量平时驻扎果阿,负责拱卫印度总督府和周边海域,极少轻易调动。
如今总督竟把它全数派来,足见对淡马锡之事的重视程度!
更让德·利马兴奋的是,随舰队一起抵达的,还有一封密信。
信中详细说明了果阿方面的考量。
香料贸易是葡萄牙王国的命根子。
马六甲是香料贸易的咽喉,淡马锡是扼住咽喉的那只手。
任凭荷兰人在那里折腾,迟早会掐断葡萄牙的财路。此事不能等,必须快刀斩乱麻。
荷兰人在欧洲本土势力强大,甚至超过了葡萄牙。
但这里是东方,是葡萄牙经营近百年的地盘。
荷兰人再强,也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外来户,趁他们根基未稳,果断出手,胜算极大。
当然,果阿总督还是不想做绝,嘱咐到时候打残荷兰人,把他们赶走就行,尽量留活口。
因为欧洲本土那边,西班牙正被法国、英国搞得焦头烂额,荷兰人趁机崛起,若知道葡萄牙在东方屠杀荷兰人,必会疯狂报复。
果阿不想惹怒荷兰人。
德·利马心领神会。既要打,又不能太过火,分寸拿捏是关键。
六月底,葡萄牙舰队悄然驶出马六甲,趁夜色穿过马六甲海峡东口,在廖内群岛的掩护下,悄悄逼近淡马锡。
七月一日拂晓,海雾尚未散尽,葡萄牙舰队突然出现在淡马锡湾外。
斯皮尔伯格当时正在临时搭建的“司令官邸”里吃早饭。
哨兵冲进来报告时,他还以为是柔佛人又派船来骚扰,懒洋洋问了一句:“多少人?”
“很多!很大!数不清!”
斯皮尔伯格脸色骤变,冲出屋子,爬上了望塔,举起望远镜——然后,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海雾中,七艘巨大战舰一字排开,炮门全部敞开,帆面鼓满,正全速驶向港湾入口!
旗帜上,是葡萄牙王国的徽章——那鲜艳的红色十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准备战斗!”斯皮尔伯格的吼声响彻营地,“所有人上船!火炮就位!”
但已经晚了。
葡萄牙舰队显然做足了功课。
他们的旗舰“圣安东尼奥”号一马当先,对准荷兰人停泊在湾口的两艘战舰“赞德福特”号和“海牙”号,侧舷炮门齐刷刷打开——
火光炸裂,炮声如雷,震得整个港湾都在颤抖。
“赞德福特”号是第一艘中弹的。
至少五发实心弹同时命中船身,其中一发精准地砸在艉楼,木屑飞溅中,正在甲板上指挥的斯皮尔伯格被掀翻在地,一根断裂的木桩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鲜血从嘴角涌出,最后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面正在燃烧的荷兰旗帜,便再也没了气息。
“海牙”号同样没能幸免。
两发链弹扫过桅杆,主桅应声折断,帆缆轰然倒塌,将甲板上的水手压死一片。
失去动力的船成了活靶子,葡萄牙战舰轮番抵近射击,不到半个时辰,船身便千疮百孔,开始倾斜沉没。
第三艘荷兰战舰“鹿特丹”号在港湾内侧,反应稍快,趁乱升起帆,试图向湾口冲去。 但葡萄牙人早有准备——两艘武装商船横在湾口,用密集的侧舷炮将它逼回。
它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破封锁,最终被三艘敌舰团团包围。
炮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荷兰人的工事只修了三分之一的土墙、木栅、壕沟,在战舰巨炮面前形同虚设。
一发炮弹就能把木栅炸成碎片,三发炮弹就能轰塌一段土墙。
荷兰守军躲在工事后拼命还击,火枪、轻炮打得热火朝天,但面对七艘战舰近百门重炮的狂轰滥炸,那点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正午时分,“鹿特丹”号也沉了。
海登是在一艘被俘的快船上被揪出来的。
他躲在货舱里,浑身发抖,被两个葡萄牙水兵像拎小鸡一样拎到甲板上。
看着海面漂浮的残骸、尸体和破碎的船板,看着那两艘沉没的战舰只剩桅杆尖露出水面,看着岸上还在燃烧的木屋和工事,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德·利马面前。
“投降……我们投降……”
德·利马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杀他,也没有羞辱他,只是挥了挥手。
“把所有活着的荷兰人集中起来,登记造册。他们的船——沉的沉了,没沉的拖走。岸上能搬的东西全搬走,搬不走的烧掉。”
“至于你,”他瞥了海登一眼,“回去告诉你们的尼德兰老爷们:淡马锡是葡萄牙王国的势力范围,不容他人染指。这次饶你们一命,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冷冽的眼神,足以让海登记一辈子。
三天后,残存的荷兰人——不到一百五十人,挤在两艘被葡萄牙人“仁慈”留下的受损快船上,带着满身的伤痛和屈辱,灰溜溜地驶向茫茫大海。
他们打算直接穿过印度洋,绕好望角,返回欧洲。
海登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的淡马锡轮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片该死的海域了。
葡萄牙人撤走后,淡马锡暂时成了无人区。
荷兰人没了,葡萄牙人没要。
他们的据点已经够多了,马六甲、科钦、果阿、坎纳诺尔……多一个淡马锡,就意味着多一份驻军、多一份开支、多一份麻烦。
更何况,柔佛苏丹还在旁边虎视眈眈,若葡萄牙占了淡马锡,柔佛必然投向荷兰或亚齐,反而得不偿失。
于是,葡萄牙舰队带着俘虏、战利品,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废墟和沉船的残骸。
但葡萄牙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后不到半个月,一支来自婆罗洲的舰队,悄然出现在淡马锡外海。
舰队司令不是别人,正是南洋舰队司令——王海。
王海此行的目标,不是淡马锡,而是那两艘被葡萄牙人“放走”的荷兰受损快船。
他早已从坤甸情报网得知荷兰人溃败的消息,更知道那两艘快船带着残兵败将,正艰难地向西航行,试图穿过廖内群岛,逃往印度洋。
“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王海对部下咧嘴一笑,“传令下去,追。”
追了两天,终于在廖内群岛南端的一片礁石海域追上了荷兰人的残船。
第478章 不把葡萄牙人逼太急
荷兰人本就只剩两艘破船,人手不足、士气低落,看到婆罗洲舰队突然出现,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王海甚至懒得派兵接舷战——直接下令开炮,把两艘船轰成了筛子。
船沉了,人怎么办?
王海早有安排。
他让士兵把落水的荷兰人全部捞上来——总共八十七人,包括海登在内,一个没死。
然后,用一艘船把他们秘密押回婆罗洲西部的古晋,关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临时安置点”。
“这些人留着有用。”王海对部下说,“懂航海,懂火器,懂欧洲各国底细。好好养着,慢慢审,将来总有用处。”
至于那两艘沉船——捞是不可能捞的,但可以“制造”一些假象。
国土安全北局的人很快接手后续工作。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故意放出消息。
“葡萄牙人在淡马锡全歼荷兰舰队,一个活口没留!两艘逃跑的船也被追上击沉,所有人葬身海底!”
消息传得飞快。
没过多久,万丹的阿拉伯商人知道了,马六甲的葡萄牙人知道了,甚至偷偷来贸易的英国人也知道了。
吴桥,正坐在云梦皇城的书房里,听余宏汇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王海这一手,玩得漂亮。”吴桥放下报告,忍不住赞叹。
“葡萄牙人背了锅,荷兰人吃了亏,咱们白捡了八十七个俘虏和两条船——虽然是沉的。关键是,所有人都以为是葡萄牙干的,没咱们什么事。”
余宏也笑道:“王司令说了,那八十七个荷兰人,已经分批安置在古晋附近几个据点囚禁起来了。”
“嗯,让北局的人接手,看看是否能发展一下,这些个欧洲面孔有用。”吴桥点头道。
余宏顿了顿,又问:“殿下,淡马锡那边……咱们要不要趁机拿下?”
吴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到海图前,看着马六甲海峡的详细地形。
“荷兰人走了,葡萄牙人没占,柔佛人肯定会重新接管。柔佛刚被荷兰人打得半残,又被葡萄牙人吓得不轻,现在最需要的是舔舐伤口、休养生息。他们占着淡马锡,也不敢大搞建设,顶多派几百兵驻守,维持个‘主权’象征。”
“咱们如果现在去抢,好处有三:一是得一个战略要地,二是震慑周边势力,三是显示咱们不怵葡萄牙。但坏处更多——”
他掰着手指头数。
“柔佛必然倒向葡萄牙。咱们抢了他的地盘,他打不过咱们,只能抱葡萄牙大腿。葡萄牙本来就对咱们警惕,这下更有了借口针对咱们。”
“还有就是荷兰人会恨咱们。他们虽然被葡萄牙赶走,但不会善罢甘休,过几年肯定卷土重来。到时候他们发现淡马锡被咱们占了,第一个目标就是咱们,不是葡萄牙。”
“咱们自己的发展刚起步,甘州铁矿、长安州工业、各州移民,哪样不要钱、不要人?再开一个新战场,兵力、财力、精力都不够。”
“何况,”吴桥指了指海图上的巽他海峡,“咱们有福船港,有巽他海峡,进出印度洋完全不受马六甲海峡的约束。淡马锡对咱们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暂时没必要为了一朵花,引一群狼来。”
余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殿下的意思是……让柔佛人先占着,当个缓冲区?”
“对。”吴桥微微一笑,“柔佛人占了淡马锡,既不会大搞建设,也不会威胁咱们。葡萄牙人乐得有个‘缓冲’——柔佛毕竟比荷兰人好说话。荷兰人下次再来,先要过的就是柔佛这一关,然后才是葡萄牙。咱们稳坐钓鱼台,看他们表演。”
余宏彻底明白了,拱手道:“殿下英明。”
谈完军国大事,余宏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下,说到‘大事’,臣这里还有一桩——比淡马锡更重要。”
吴桥一愣:“什么?”
“您的大婚。”余宏笑得促狭。
“内阁、礼部、内廷,这几个月可没闲着。六礼已经走完了四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全办妥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那边三天两头派人来问——监国什么时候有空把亲成了?”
吴桥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有一件“大事”拖了很久——和孙伯贤孙女孙婉容的婚事。
去年定下这门亲事后,他一直忙于政事,婚礼的事全交给长辈和礼部操办。
按大承新定的《婚仪礼制》,皇子大婚需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前四礼早已办完,孙婉容的“聘礼”也送过去了,只剩“请期”和“亲迎”。
之所以拖到现在,一是因为吴桥实在太忙——南洋、北境、本土,哪件事都要他操心。
二是因为皇后林瑶坚持要选一个“万无一失”的好日子,请了钦天监反复推演,又请了几位据说道行高深的僧道卜算,折腾了大半年,终于把日子定下来了。
“什么时候?”吴桥问。
“承天二年十一月十八。”余宏答得飞快,“钦天监说,那天是今年最好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大利婚娶。太后已经点头了,内阁也批了,礼部那边流程都走完了,就等您一句话。”
吴桥算了算日子——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点点头:“那就十一月十八吧。该准备的,让礼部抓紧办。”
余宏笑着应下,又补充道:“殿下,这回您可不能再‘躲’了。皇后说了,要是这次再拖,她就亲自来皇城‘请’您。”
吴桥苦笑。
母亲林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早年随吴桥父亲吴敬山闯荡南洋,吃过苦、见过世面,不是那种深宫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她对吴桥这个儿子,既疼又严,催婚催得最勤的就是她。
“不敢再躲了。”吴桥投降,“十一月十八,我一定准时出现在婚礼上。”
接下来的日子,云梦城渐渐染上了喜庆的气息。
虽然大承国初创,百废待兴,但监国大婚毕竟是头等大事。
内阁专门拨了一笔款项,用于修整从皇城到孙府的仪仗路线,沿途悬挂红绸、搭建彩棚。
礼部调集了上百名工匠,赶制婚礼所需的仪仗、礼服、礼器。
海军那边,赵三主动请缨,要在婚礼当天派战舰在云梦湾鸣礼炮二十一响,以示庆贺。
孙府那边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孙伯贤这个准“国丈”,一边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贺客,一边要操心孙女的嫁妆,一边还要处理卫生药典部的公务,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孙婉容本人反而最淡定。
她自小随祖父行医,见惯了生老病死,性子沉稳内敛。
婚期将近,她依旧每天去医馆帮忙,给百姓看病抓药,只是不再抛头露面地坐堂,改在后院配药。
第479章 大婚
有人问起,她只淡淡一笑:“该来的总会来,急什么。”
这话传到吴桥耳中,他忍不住对余宏感叹:“这姑娘,是个有定力的。”
余宏笑道:“殿下眼光好。孙家姑娘配殿下,正是天作之合。”
十一月初,纳土纳总督府送来一批贺礼——其中有几对罕见的珍珠,是当地渔民从深海捞上来的,每颗都有拇指大,圆润无瑕。
总督在礼单上特意注明:此珠献给监国,可镶嵌于凤冠之上。
福船港总督张勇送来一批香料,檀香、沉香、龙涎香,都是极品。
坤甸送来一对象牙——是从婆罗洲土着部落那里换来的,象牙上雕刻着繁复的纹饰,据说是当地工匠手艺的巅峰之作。
连远在甘州的李承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精心打磨的钢铁。
钢铁上刻着一行字:“甘州铁厂第一炉钢,敬献监国殿下。愿殿下如钢,刚健不屈;愿大承如铁,坚不可摧。”
吴桥看到这块钢,沉默良久,亲手把它摆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十一月十八日,如期而至。
清晨,云梦城万人空巷。
从皇城到孙府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士兵们沿街站岗,维持秩序。彩棚里,乐队奏着喜庆的乐曲。
巳时,迎亲队伍从皇城出发。
监国太子吴桥身着红色礼服,头戴玉冠,骑着白马,在仪仗队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身后是八抬花轿——轿子用金漆彩绘,轿顶饰以龙凤,华贵非凡。
沿途百姓欢呼雀跃,纷纷跪拜。
有人高声喊着“监国万岁”,被旁边的人拽住:“喊错了!喊殿下千岁!”那人赶紧改口:“殿下千岁!千千岁!”
孙府门口,孙伯贤率全家老小跪迎。吴桥下马,亲手扶起孙伯贤:“孙老不必多礼。”
孙婉容被侍女搀扶着,从内院缓缓走出。
她头戴凤冠,身着霞帔,面罩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走到吴桥面前,她微微福身,没有说话。
吴桥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陵水初见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跟在他祖父身后,怯生生地朝他行礼。如今,她已是他的新娘。
“走吧。”他轻声说。
她点点头,由他扶着,上了花轿。
队伍缓缓返回皇城。承庆殿内,皇帝吴敬山端坐于龙椅之上,皇后林瑶坐在一旁。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肃然恭立。
行完大礼,拜过天地、皇帝、皇后,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夜幕降临,皇城张灯结彩。承庆殿内大摆宴席,群臣欢饮。
吴桥出来敬了一轮酒,便借口“不胜酒力”,被赵三、林响几个促狭鬼推搡着回了新房。
新房里,红烛高照。孙婉容已卸去凤冠霞帔,换了一身家常的红袄,静静坐在床边。见吴桥进来,她站起身,福了一福。
吴桥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自己也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折腾一天,累了吧?”
孙婉容接过酒杯,微微摇头:“殿下更累。”
两人饮了合卺酒,沉默片刻。吴桥忽然笑了:“说起来,咱俩认识也有好些年了。那时候你在陵水医馆帮忙,我去找你祖父讨药,你总躲着我。”
孙婉容脸微微一红,低声道:“那时候不懂事,殿下莫怪。”
吴桥本以为孙婉容会像这个时代大多数新娘子一样,安安稳稳待在宫里,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孙婉容过门第三天,就来书房找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殿下,妾身想继续去医药研究院。”
吴桥当时正看甘州铁矿的报告,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继续去研究院?你是说……”
“妾身自小跟着祖父学医,这些年一直在惠民医馆帮忙。后来祖父主持医药研究院,妾身也跟着做些事,整理医书、试制药方、培训学徒,都做过。”
孙婉容语气平静,眼神却很认真。
“大婚后,若让妾身整日待在宫里,无所事事,妾身只怕闲出病来。”
吴桥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想起这些年孙伯贤带着一帮医生做的事。
从最早的惠民医馆,到后来的惠民医药学堂,再到专门研究药物、整理药方的医药研究院。
这一路走来,培养了多少医护人员,开发了多少药物,惠及了多少百姓,他都看在眼里。
孙伯贤功劳大,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吴桥也知道,孙婉容这些年一直跟在祖父身边,帮忙整理医书、试制药方、甚至亲自去医馆给百姓看病抓药,绝不是个花瓶。
“你祖父这几年,确实干了不少大事。”
吴桥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欣赏。
“惠民医馆培养的那些医生,现在各州的医院里都是顶梁柱。医药研究院开发的那些药——藿香正气水、保济丸、银翘解毒片、止咳糖浆……老百姓用着便宜,效果好,这些年少死了多少人,没法算。”
孙婉容点点头:“祖父常说,这都是托殿下的福。若不是殿下当年让人从大明搜罗那么多医书,又指点研究方向,单靠我们自己摸索,不知要多少年。”
吴桥摆摆手。
他确实“有意无意”指点过一些方向——比如把后世常见的中成药配方,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出来。
比如提醒研究院关注疟疾、痢疾、外伤感染这些热带地区最常见的病。
比如强调“预防重于治疗”,让医馆定期派人去各州宣讲卫生知识。
但真正把事办成的,还是孙伯贤和他手下那帮医生。
“那些医书,”吴桥说,“审计局当年在大明确实下了功夫。官刻的、私刻的、手抄的,能找到的都弄来了。还有那些科技书——农书、工书、历算、格致……现在学堂里用的教材,好多都是从那些书里扒出来的。”
孙婉容笑了笑:“妾身听说,光医书就装了三大船。”
“差不多。”吴桥也笑了,“你祖父看了那些书,兴奋得好几宿睡不着觉。”
闲话说完,吴桥正色看向妻子:“你真想去研究院?那可是累活。你祖父年纪大了,研究院的事多半得你操心。还有那些新学徒的培训,也够折腾人的。”
孙婉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妾身不怕累。祖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妾身做不了别的,能用自己的医术帮人,心里踏实。若是让妾身整天待在宫里,绣花、赏花、听戏……那才是真的难受。”
吴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他当然支持孙婉容的决定,他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与其让她在宫里困到最后变着法勾心斗角,还不如让她去做她擅长的事业。
第480章 游走于贵族圈
爱尔兰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
科林·奥布莱恩站在庄园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和远处若隐若现的丘陵轮廓,端起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来自东方的红茶,加了少许糖和牛奶,这是他在大承养成的习惯,回到欧洲后怎么也改不掉。
三年了。
自从他奉监国吴桥之命,带着那批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欧洲籍人员,乘船离开坤甸港,横渡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北上欧洲大陆,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他经历了太多。
从初见故乡爱尔兰时的复杂心绪,到小心翼翼地潜入贵族圈层的如履薄冰。
从靠着几船东方货物打开局面的艰难起步,到如今在爱尔兰贵族圈中“科林先生”这个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春风得意。
从一个穷困潦倒、饱受欺辱的科克乡下水手,到如今气度不凡、出手阔绰的“东方归来成功人士”——科林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像在做梦。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科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笑:“徐,茶刚沏好,正合适。”
来人走到他身边,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望着窗外同样灰蒙蒙的天,用一口流利的爱尔兰语说:“这鬼天气,比陵水差远了。”
科林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人,忍不住再次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徐思年,三十二岁,山东大汉,身高一米八八。
在这个时代的欧洲,除了北欧那些天生的大个子,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更让人羡慕的是,他那张东方人的脸,明明已经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皮肤白皙,五官分明,短发利落,一身剪裁得体的华服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勃,风度翩翩。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某个东方贵族富商家“长子”的年轻人,实际上是大承国国土安全北局最资深的王牌探员。
不但精通法语、拉丁语、爱尔兰语、英语四门语言,一手功夫能以一敌五,更是肩负着整个欧洲情报网络的统筹重任。
至于他是不是还兼着“监视科林”的任务——科林从不过问,也从不试探。
他知道规矩,也明白信任的边界。
只要他做的事对得起大承、对得起吴桥,其他事,不需要知道。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各自喝着茶,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三年了,他们从最底层的试探开始,一步步打入爱尔兰贵族圈和贸易圈,一步步结识那些家道中落却仍保留着贵族头衔的小领主,一步步用自己的财富和气度撬开一扇扇紧闭的大门。
大承那边,每隔八九个月就会有十艘船抵达爱尔兰西海岸某个隐秘的小港口。
船上装的是欧洲贵族们梦寐以求的东方货物——精美的丝绸、温润的瓷器、芬芳的香料,还有来自产自东方的优质火器。
这些货物,一部分用来换取利润。
科林和徐思年在爱尔兰置下的这座庄园、养活的几十号仆人、出入舞会时一掷千金的气派,都靠这些利润撑着。
另一部分,则用来打通关节——送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小贵族,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引荐。
三年了,他们的人已经像水滴一样,慢慢渗透到了欧洲各国——法国、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甚至远在北方的丹麦。 有的在港口城市开起了商行,有的混进了造船厂当工匠,有的借着传教的名义四处游历,有的干脆娶了当地女人,扎下根来。
表面上,他们都是在经营东方货物的商人。
暗地里,每一封加密的信件,每一份标注着奇怪符号的海图,每一条关于某个港口驻军变动的消息,都会通过层层转手,最终汇到徐思年手中,再经由那条隐秘的航线,送回万里之外的云梦。
“这几天又收到一批消息。”徐思年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科林,“法国的,西班牙的,还有荷兰的。”
科林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皱:“荷兰人果然不死心。阿姆斯特丹那边又在组织新的远征舰队,这次据说有十艘船,比上次多一倍多。”
徐思年点点头:“监国料事如神。荷兰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不过那是南洋的事,咱们操心不了。咱们的任务,还是爱尔兰。”
科林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沉默片刻,忽然问:“徐,你说咱们这么高调,那些盖尔贵族真的会来找咱们吗?天天陪这些小镇贵族跳舞、喝酒、打猎,我快腻了。”
徐思年难得露出一丝苦笑:“你以为我不腻?那些贵族小姐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有些贵妇更……算了,不说也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三年里,他们见识了太多让三观震碎的东西。
徐思年本以为,大明确实有些豪商士绅的宴席算是惊人的了——一掷千金,美女如云,歌舞升平。
可跟欧洲贵族的舞会比起来,大明那些简直算得上“清心寡欲”。
那些贵族小姐,第一次见到徐思年这个高大白皙、气度不凡的东方面孔时,眼神里的好奇和热切,毫不掩饰。
第一次见面就敢直接上来挽胳膊、问东问西、甚至暗示“今晚可以留下来”的,不在少数。
那些贵妇更是……怎么说呢,丈夫在前线和英格兰人打仗,她们在后方的庄园里开舞会、喝酒、调情,过得比谁都滋润。
徐思年这张东方脸,配上他那一米八八的个子、儒雅的气质、出手阔绰的派头,简直成了她们眼中的“稀罕物”。
每次舞会,都有不下十个贵妇轮番上来献殷勤。
就连科林这个真正的欧洲人,都忍不住私下感叹:“我从小在爱尔兰长大,从来不知道这些贵族老爷太太们……玩得这么花。”
可再腻,也得继续。
那些小贵族虽然没什么实权,却是通往更高层圈的梯子。
通过他们,科林和徐思年的名声,已经慢慢传到了真正的大人物耳中。
那些掌控着爱尔兰北部山区、手里有兵有枪、正在和英格兰人拼死作战的盖尔贵族耳中。
泰隆伯爵休·奥尼尔,盖尔贵族首领,爱尔兰反抗英格兰统治的旗帜。
他率领的军队,在爱尔兰北部山区和英格兰人周旋多年,靠着西班牙人偶尔支援的火枪和本土武士的勇猛,硬是让英格兰人吃了不少亏。
但他最缺的,也是火枪。
英格兰人的封锁太严了。
西班牙人虽然愿意支援,但隔着海,船经常被拦截。
从欧洲其他地方买?
荷兰人、法国人倒是愿意卖,可运不过来。偶尔有几船突破封锁,也是杯水车薪。
第481章 东方之剑
所以,当“科林先生”和“东方徐先生”这两个名字,伴随着“东方之剑”火绳枪的传说,在爱尔兰贵族圈中越传越广时,真正有心人,不可能不注意到。
“东方之剑”是1590-1式火绳枪,大承国军械制造局近年来的得意之作。
它的前世,是吴桥早年在陵水陆续改进的火绳枪。
经过多年不断优化,采用大承国钢铁厂炼出的优质钢材一体锻造而成,再由镗床钻孔,制造出来的枪管,壁厚均匀,内壁光滑,射击精度远超欧洲普通火绳枪。
更关键的是——它稳定。
连续发射上百发,也不容易炸膛。
这一点,欧洲那些手工打造的、质量参差不齐的火绳枪根本比不了。
吴桥给这款枪起了个名字——“东方之剑”。
剑者,双刃也。
大承国多次发往欧洲的“东方之剑”,现在已经有将近三千多支了。
三年里,通过各条渠道,已经送出去了五十多支——都是作为礼物,送给那些“有潜力”的小贵族。
每一支枪送出去之前,都会在某个隐秘的靶场上试射几轮,让受赠者亲眼见识它的威力。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小贵族拿到枪后,如获至宝。
有的甚至专门在自己的领地上组织射击比赛,请邻近的贵族来观看,借此炫耀自己有了“神兵利器”。
一来二去,“科林先生有最好的东方火枪”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爱尔兰的大街小巷,也飞进了北部山区的某个城堡。
“两位先生,外面有人求见。”
管家塞恩恭敬的声音,打断了科林和徐思年的闲聊。
科林转过头,看着那个穿着华服、却眼神锐利的仆人。
塞恩表面是仆人,却也是国土安全北局的特勤,是坤甸训练出来的人手,负责庄园的安全警戒。
随科林和徐思年一起来欧洲的,除了这批一百多人的欧洲籍的人员,除了二三十人留在科林身边,其他都已分散出去。
而庄园里还有一批东方面孔,一个120人的连,是由禁卫军训练出来的精锐,连长叫张旭。
表面上是东方徐先生家族派来的护卫和随从,其实是护卫两人的护卫队,平时在庄园里训练,出门时会充当两人的贴身护卫。
“什么人?”徐思年用爱尔兰语问。
塞恩看了一眼科林,又看向徐思年,压低声音道:“对方说,来自蒂龙郡。”
蒂龙郡。
科林和徐思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光芒。
蒂龙郡——泰隆伯爵的领地,爱尔兰反抗力量的核心。
“请。”科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不,我亲自去迎。”
来人是两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粗布斗篷,乍一看像是赶路的商人。
但科林一眼就看出,他们绝不是普通人——那种久经战阵的气质,那种在陌生环境中保持警惕的习惯,那种审视目光中隐隐透出的锐利,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科林先生,久仰大名。”
为首那人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四十多岁,浓眉,鹰钩鼻,目光炯炯。
“我叫康纳·奥多赫蒂,泰隆伯爵帐下,骑兵队长。”
科林微笑着伸出手:“奥多赫蒂先生,欢迎。这位是我的合作伙伴,徐先生,来自遥远的东方。”
康纳的目光转向徐思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东方徐先生”的名头他听过,但亲眼见到这个比他还高一个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徐先生。”康纳点头致意,“贵族圈里都在传,说您是从东方来的贵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思年微微一笑,用地道的爱尔兰语回道:“奥多赫蒂先生客气了。请里面坐,备了茶。”
康纳眼中惊讶更甚——这个东方人,竟然会说爱尔兰语,还说得这么流利!
宾主落座,茶过三巡。
康纳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科林先生,徐先生,我这次来,是奉泰隆伯爵之命,请两位前往蒂龙郡一晤。”
科林和徐思年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康纳继续道:“两位在爱尔兰这三年,做的事,伯爵大人都看在眼里。那些小贵族们传的话,伯爵大人也听了不少。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两位手里的那种火枪,伯爵大人很想亲眼见识见识。”
科林微微一笑:“奥多赫蒂先生说的是‘东方之剑’?”
“东方之剑?”康纳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名字。不错,就是‘东方之剑’。听说这种枪,比西班牙人卖给我们的火枪还好?”
徐思年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们的枪,用的是东方最好的钢材,由最熟练的工匠打造。一支枪,可以连续发射几百发而不炸膛,精度远超欧洲同类产品。如果奥多赫蒂先生有兴趣,可以当场试射。”
康纳眼中光芒更盛:“好!我就知道找对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科林先生,徐公子,伯爵大人想见两位,一是想亲眼见识‘东方之剑’的威力,二是——”
他看了看两人。
“伯爵大人听说,两位背后,有一个强大的东方国家。”
科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奥多赫蒂先生消息灵通。不错,我们身后,确实有一个国家——大承国。”
康纳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伯爵当面谈。
“那么,两位愿意随我去蒂龙郡吗?”他问,“伯爵大人说了,只要两位愿意去,一切安全由他负责。往返护卫,都由我的人安排。”
科林看向徐思年,徐思年微微颔首。
“奥多赫蒂先生,”科林站起身,伸出手,“我们很荣幸,能拜见泰隆伯爵。什么时候出发?”
康纳站起身,左手扶胸,躬身点头,脸上露出笑意:“越快越好。如果两位方便,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走。”
送走康纳,科林和徐思年回到书房,相视一笑。
“终于来了。”徐思年长舒一口气,“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科林点点头,却有些担忧:“徐,你说伯爵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徐思年反问。
“会不会……”科林斟酌着措辞,“会不会只是想利用我们?拿到枪之后,就把我们一脚踢开?”
徐思年沉默片刻,缓缓道:“难道他以为战争是一下子就能停止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语气变得深沉:“科林伯爵,咱们的任务,不是和泰隆伯爵做朋友。咱们的任务,是利用一切机会,把英格兰人拖在爱尔兰,让他们越陷越深,越耗越穷。只要能实现这个目的,就算被利用,也无所谓。”
第482章 邓甘嫩城堡的会面
科林若有所思。
徐思年转过身,看着他,语气转为轻松:“不过,以我对这些盖尔贵族的了解,他们虽然骄傲,但并不愚蠢。泰隆伯爵能在北部山区和英格兰人周旋这么多年,靠的绝不仅仅是西班牙人那点援助。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只要咱们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拿出足够的好处,他不会轻易得罪咱们。”
科林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咱们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带上二十支‘东方之剑’,再带点绸缎、茶叶,给伯爵的礼物。”
“二十支?”徐思年挑眉,“会不会太多了?”
科林笑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批枪送出去,换来的,可能是几百倍、几千倍的回报。”
徐思年想了想,也笑了:“好,听你的。对了,让张旭挑十个兄弟跟着,带上短家伙,以防万一。”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科林和徐思年带着十名护卫,二十匹驮着货物的马,在康纳和他手下二十名骑兵的护送下,离开庄园,朝着北方进发。
一路上,康纳话不多,但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科林注意到,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康纳的人提前布置的警戒哨。
显然,这条通往蒂龙郡的路,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三天后,队伍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城堡坐落在远处的山丘上,石头垒成的城墙,木质的塔楼,爱尔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那就是邓甘嫩城堡,”康纳指着远处,“泰隆伯爵的驻地。”
科林和徐思年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
爱尔兰的棋局,终于要动起来了。
邓甘嫩城堡的大厅,比科林想象的要简朴得多。
没有华丽的挂毯,没有镀金的装饰,只有粗糙的石墙、巨大的壁炉、几张长桌和长凳。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挂毯,描绘着盖尔人的古老传说。
坐在对面主位上的那个人,就是休·奥尼尔——泰隆伯爵。
他大约五十岁,身材魁梧,浓密的红褐色头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浓眉之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爱尔兰式长袍,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柄镶嵌着宝石,朴素中透着威严。
“科林先生,徐先生,”休·奥尼尔站起身,微微颔首,“欢迎来到邓甘嫩。”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科林和徐思年躬身行礼:“伯爵大人,久仰大名。”
休·奥尼尔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不必多礼。来人,上酒。”
仆人们端上麦酒和简单的点心。
宾主饮过一杯,气氛渐渐放松。
休·奥尼尔的目光落在徐思年身上,带着明显的兴趣:“徐先生,我听说您是来自东方的贵族。恕我孤陋寡闻,东方那个……大明帝国,我倒是听说过。但您说的‘大承国’,我却从未听过。能给我讲讲吗?”
徐思年早有准备,微微一笑:“伯爵大人,大承国是大明在海外的分支,由承天皇帝陛下创立,如今统辖南洋诸多岛屿以及南方一片广阔的大陆。国势蒸蒸日上,与大明互通有无,但与欧洲各国,尚少有往来。”
休·奥尼尔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你们来爱尔兰,是为何事?”
科林接过话头:“伯爵大人,我们是为了贸易而来。”
“贸易?”休·奥尼尔挑眉。
“对,贸易。”科林不卑不亢,“大承国盛产丝绸、瓷器、香料,也盛产——”他顿了顿,“优质的火器。”
他拍了拍手,随从抬进一个长长的木箱,放在大厅中央,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支崭新的“东方之剑”火绳枪。
枪身乌黑发亮,金属部件在壁炉的火光中闪着冷光,木质枪托打磨得光滑细腻,整体造型流畅而威严。
休·奥尼尔站起身,走到木箱前,俯身仔细端详。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枪管,又收了回来,看向科林。
科林点头:“伯爵大人,您可以试试。”
休·奥尼尔双手捧起那支枪,感受着它的分量。
他当过兵,打过仗,对火器不陌生。
西班牙人卖给他们的火绳枪,他也用过不少。
但手中这支枪,一上手,就能感觉到不同——更沉,更稳,做工更精细,甚至有一种……艺术品般的质感。
“可以试射吗?”他问。
“当然。”徐思年起身,“外面有靶场吗?”
城堡外的空地上,临时竖起了几个靶子。
休·奥尼尔、科林、徐思年、康纳,以及十几个伯爵的亲信卫兵,围成了一圈。
徐思年亲自装填弹药——火药、铅弹、通条压实,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装填完毕,他端起枪,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
“砰!”
枪声清脆,硝烟弥漫。
远处的靶子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弹孔,正中红心。
围观的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
徐思年把枪递给休·奥尼尔:“伯爵大人,您试试。”
休·奥尼尔接过枪,学着徐思年的样子,装填、压实、瞄准、击发。
又是一声枪响。靶子上又多了一个弹孔,离红心不过一寸。
“好枪!”休·奥尼尔忍不住赞道,“好枪!比我用过的任何西班牙火枪都准!”
康纳在一旁补充:“伯爵大人,这枪还有一个好处——耐打。听说打几百发都不会炸膛。”
休·奥尼尔眼睛更亮了:“几百发?真的?”
科林点头:“伯爵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当场试试。我们带了足够的弹药。”
休·奥尼尔没有当场试——他知道,这支枪将来有的是机会试。
但科林和徐思年的“诚意”,他已经收到了。
回到大厅,气氛更加融洽。
休·奥尼尔开门见山:“科林先生,徐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泰隆伯爵,如今最缺的就是枪。英格兰人封锁太严,西班牙人虽然愿意帮,但隔着海,船经常被截。你们有枪,有钱,有船,我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科林和徐思年对视一眼,科林开口:“伯爵大人请说。”
第483章 六千支
邓甘嫩城堡的大厅里,壁炉中的火焰跳动着,将粗糙的石墙映得忽明忽暗。
休·奥尼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爱尔兰麦酒,目光在科林和徐思年脸上来回扫视。
这位泰隆伯爵能在北部山区和英格兰人周旋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勇气。
他太清楚什么人可信,什么人可疑。
“科林先生,徐先生,”他放下酒杯,语气忽然变得直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在爱尔兰这三年,做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们手里的那种火枪,我也亲眼见识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我就直说了——我想跟你们做笔大生意。六千支火枪,配套的火药、铅弹。你们能做主吗?”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科林和徐思年对视一眼。
六千支——这个数字比他们预想的大得多。
爱尔兰反抗军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人,六千支枪意味着三分之一的人能换上“东方之剑”。
泰隆伯爵这是要搞大动作。
徐思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伯爵大人爽快,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朝科林扬了扬下巴。
“我父亲与科林先生是至交,这次来欧洲,贸易的事全权委托给了科林先生。您要谈生意,得问他。”
休·奥尼尔的目光转向科林。
科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壁炉的火光,让自己脸上半明半暗。 这是他这几年来在贵族圈练出的本事——需要时,让自己显得神秘而深沉。
“伯爵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首先,作为一个爱尔兰人,我想说几句话。”
休·奥尼尔微微挑眉,没有打断。
科林转过身,直视着他:“我从小在科克郡长大,亲眼见过英格兰人怎么对待我们爱尔兰人。我的父亲,就因为不肯给英格兰军官让路,被打断了腿,没几年就死了。我的姐姐,被一个英格兰士兵糟蹋后,投了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很平静。
“伯爵大人,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能活着回到爱尔兰,是托了东方的福。但血浓于水,爱尔兰是我的根。”
他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抚摸着那支乌黑的“东方之剑”。
“目前东方之剑我有现货两千支,是我这次带到爱尔兰的全部现货。其中一千支——”
他抬起头,看着休·奥尼尔。
“是我,科林·奥布莱恩,个人赠送给伟大的爱尔兰人民、赠送给反抗英格兰暴政的勇士们的。不用付钱,算我一点心意。”
休·奥尼尔愣住了。
康纳和几个亲信也愣住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休·奥尼尔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科林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一千支枪,白送?”
科林点点头:“白送。伯爵大人,我是个商人,但首先是爱尔兰人。这一千支枪,是我的赎罪——当年我离开爱尔兰时,没能为这片土地做任何事。现在,我想补上。”
休·奥尼尔沉默片刻,忽然用力拍了拍科林的肩膀:“好!好一个爱尔兰人!奥布莱恩这个姓,我记住了!”
科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知道,这一千支枪送出去,他在伯爵心中的地位,就从“可疑的东方商人”变成了“自己人”。
至于成本——这本身就是大承给他用来欧洲贸易和贵族圈所需的必要支持。
“至于剩下的那一千支,”科林趁热打铁,“我按成本价给伯爵大人——一支枪一镑半,火枪专用火药,两先令一磅。铅弹附送。”
休·奥尼尔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一镑半一支火枪——这个价格,比他从西班牙走私渠道买的火枪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
西班牙人卖给他的,最便宜的也要两镑多一支,质量还参差不齐。
火药更别提,西班牙黑火药一磅要三四个先令,还经常受潮结块。
可这个科林,从东方万里迢迢运过来,怎么反而比西班牙人还便宜?
他忍不住问出口:“科林先生,这个价格……你们能赚到钱?”
科林微微一笑:“伯爵大人,我们有自己的门路。”
休·奥尼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商人有商人的门路,他不关心,只要货好价实就行。
“那剩下的四千支呢?”他问,“什么时候能到?”
科林算了一下时间:“三个月后。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下一批货,三个月内一定能到爱尔兰。”
三个月。
休·奥尼尔心中盘算,三个月正好,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训练第一批换装“东方之剑”的士兵,等第二批货一到,就能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
“好,就这么定了。”他一锤定音,“第一批两千支——一千支白送,一千支按你说的价。三个月后,第二批四千支,我全要。钱不是问题,我可以用黄金付,也可以用爱尔兰的特产——毛皮、皮革、咸鱼——抵账,你们选。”
科林和徐思年对视一眼,徐思年微微颔首。
“伯爵大人爽快!”科林笑道,“钱的事,到时候再说。咱们先办正事。”
休·奥尼尔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道:“科林先生,有件事我很好奇。大承国在东方,从那里到爱尔兰,往返一趟少说八九个月,多则一年。可你刚才说,三个月后第二批货就能到——这怎么做到的?”
科林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迟早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也早和徐思年对过说辞。
徐思年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伯爵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家族在非洲西海岸,有几个贸易据点。船从大承出发,先到非洲,卸货、补给,再继续北上爱尔兰。分段航行,比直接一趟跑完要快得多。”
休·奥尼尔恍然。
非洲有据点,分段航行,速度快——听起来合情合理。
徐思年和科林当然不可能将飞剪船的秘密说出来。
本来理论上,从东方到爱尔兰,理论上帆船是需要八九个月到一年左右的时间。
但大承国有飞剪船啊,大型飞剪船的速度在最快的速度下,只需3个月左右就到爱尔兰。
这种船速度快,但风险也大——风暴、暗礁、海盗,随时可能葬身海底。
“原来如此。”休·奥尼尔点点头,“那你们是怎么突破英格兰人封锁的?海上到处都是他们的船,尤其是爱尔兰海,被他们盯得死死的。我们从西班牙走私,十船能过来三四船就不错了。”
科林和徐思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答。但徐思年早有准备。
他微微一笑,压低声音:“伯爵大人,您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直接闯过来的。”
第484章 老英格兰人
休·奥尼尔眼睛一亮:“哦?那是怎么进来的?”
徐思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伯爵大人听说过‘老英格兰人’吗?”
休·奥尼尔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英格兰人”,这是爱尔兰人对那批特殊群体的称呼。
他们祖上是诺曼底征服者的后裔,几百年前跟着英国人来到爱尔兰,在爱尔兰定居下来,繁衍了几代人。
他们有自己的庄园、城堡、商队,和爱尔兰本地人通婚、做生意,有的甚至比爱尔兰人还像爱尔兰人。
但问题在于——他们效忠的是英格兰国王。
英国人在爱尔兰的统治,靠的就是这帮“老英格兰人”当帮手、当地主、当耳目。 他们是殖民者的爪牙,也是殖民者和本地人之间的缓冲带。
可这帮人,偏偏又和爱尔兰本地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联姻、生意、人情债,错综复杂,掰扯不清。
他们中有的人,一边当着英格兰官员,一边偷偷给爱尔兰反抗军通风报信。
有的人,一边替英格兰收税,一边暗中资助爱尔兰的教堂和修道院。
还有的人,纯粹就是两头吃的墙头草——哪边有利哪边倒,发战争财发得不亦乐乎。
休·奥尼尔太了解这帮人了。
他自己手下就养着几个“老英格兰人”出身的顾问,专门帮他分析英格兰内部的动向。
“你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你们买通了那帮人?”
徐思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伯爵大人,您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办法把货安全送进来。至于具体怎么做到的,这是我们商人的秘密。您放心付钱收货就行。”
休·奥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商人的秘密’!”他端起酒杯,“来,干一杯!你们有门路,我有钱,咱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徐思年嘴上没说,心里却在盘算:休·奥尼尔的猜测,对了一半。
他们确实买通了“老英格兰人”——准确说,是买通了这帮人中最有商业头脑的那几个。
这帮人住在爱尔兰,祖祖辈辈和爱尔兰人混在一起,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
但他们又效忠英国人,和英格兰本土的贵族、商人、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英军封锁爱尔兰海,用的是他们的船、他们的人、他们的港口。
换句话说——这帮人,就是封锁本身。
如果他们愿意放水,就没有什么封锁。
可凭什么让他们放水?
钱?这帮人几辈子积累的财富,普通银子打动不了他们。
官位?他们本来就是英国人在爱尔兰的代理人,不缺那点虚荣。
科林和徐思年琢磨了很久,才找到真正打动他们的东西——东方的货物。
香料、丝绸、瓷器——这些东西在欧洲是硬通货,价比黄金。
可要获得这些东西,欧洲商人得冒着生命危险,组织船队,远航万里,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争得头破血流。
一趟来回,少则一年多,多则两三年,船沉人亡的风险比赚钱的概率还大。
可如果有个稳定的供货渠道,不需要自己出海,不需要承担风险,只需要在自己的港口等着收货,然后转手卖给英格兰本土的贵族老爷们——这种生意,傻子才不做。
科林和徐思年开出的条件就是,他们运来的东方货物,在爱尔兰和英格兰的销售权,全交给这帮人。
他们不需要出海,不需要冒险,不需要和伊比利亚人、尼德兰人拼命。
他们只需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开几个货栈,把从东方运来的香料、丝绸、瓷器接收下来,然后以翻几倍的价格卖给英格兰本土那些馋疯了的贵族——利润,他们和科林、徐思年对半分。
这条件一提出来,那几个“老英格兰人”眼睛都亮了。
第一个被拿下的,是科克郡的一个大商人,叫理查德·德·伯格。
此人是诺曼底贵族后裔,在科克郡经营着十几个庄园,手底下有几百号佃农,和本地爱尔兰人关系不错,但同时又当着英国王室的税务官,两头通吃。
他听说科林手里有“东方货物的独家代理权”,二话不说,当天晚上就派人来请科林吃饭,饭桌上谈妥了合作细节。
第二个被拿下的,是都柏林的一个大船主,叫威廉·菲茨杰拉德。
此人控制着都柏林港一半以上的运输船,英军封锁爱尔兰海的船只,有一小半是他名下的。
他的条件更直接——你们把货送到我指定的港口,我负责安排船“恰好路过”把货接走,再“不小心”把货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至于英军那边,我自然有办法摆平。
第三个、第四个……短短半年,科林和徐思年就拿下了五个“老英格兰人”中的顶级大佬。
这些人控制的港口、船只、人脉,织成了一张隐秘的网络。
英军的封锁令还在,但在这张网里,它就是一张废纸。
更妙的是,通过这帮“老英格兰人”的关系,科林和徐思年还搭上了几个英格兰本土的贵族。
这帮本土贵族,有的在宫廷里说得上话,有的在议会里有席位,有的手里有兵有权。
他们对爱尔兰那点破事本来不太关心,可当“东方货物”这几个字传到耳朵里时,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在伦敦的舞会上,如果能拿出东方的丝绸做成的裙子,能拿出东方的瓷器喝茶,能拿出东方的香料招待客人,那是什么档次?
科林和徐思年如法炮制,用“东方货物销售权”当诱饵,轻轻松松钓上来好几条大鱼。
这些人不需要直接参与爱尔兰的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稍微给英军封锁线“制造点麻烦”。
比如,以“维护王室利益”为由,调走几艘巡逻船;比如,以“节省军费”为由,削减封锁部队的补给。
比如,在议会里说几句“封锁爱尔兰海劳民伤财”之类的话……
这帮人比爱尔兰的“老英格兰人”还积极——毕竟他们离权力中心更近,能做的事更多。
第485章 荷斯坦奶牛
这些弯弯绕绕,科林当然不会跟休·奥尼尔说。
但休·奥尼尔是何等人?
他在爱尔兰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世面没见过?
“老英格兰人”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 科林和徐思年能突破封锁把货运进来,要说没买通这帮人,打死他也不信。
不过,他不关心过程。他只要结果。
至于科林和徐思年用什么代价换来的——那是他们的事。
只要他们能继续把货运进来,继续以这个价格卖给他,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剩下的谈话,轻松愉快得多。
休·奥尼尔详细问了“东方之剑”的保养方法、火药配比、铅弹规格,还让康纳当场试射了几发。
康纳不愧是老骑兵,枪法精准,五十步外连中三发红心,引来一片喝彩。
科林趁机建议:“伯爵大人,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派几个懂火枪的工匠过来,帮您训练士兵,顺便负责枪械维修。这些人都是在大承国受过专门训练的,对‘东方之剑’的性能了如指掌。”
休·奥尼尔大喜:“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会用这好东西。你们的人,我全包了,吃住从优!”
天色渐暗,壁炉的火烧得更旺了。
休·奥尼尔亲自送科林和徐思年出城堡。站在城堡门口,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科林先生,徐先生,不管你们背后站着谁,不管你们图什么——只要你们帮我打英格兰人,就是我休·奥尼尔的朋友。将来,爱尔兰如果真能站起来,你们的名字,会刻在每一个爱尔兰人心里。”
科林心中一热,郑重行了一个爱尔兰式的抚胸礼:
“伯爵大人,我科林·奥布莱恩,发誓——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让爱尔兰缺一支枪、缺一磅火药。”
徐思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眼角偷偷看了科林一下。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山下的路上。
……
法国西海岸,布列塔尼半岛南端,洛里昂。
这座小城在这个时代还远没有后世那般繁华,不过是一个靠着天然港湾发展起来的普通港口城镇。
但自从一年前一群自称“东方贸易商行”的人在这里买下一大片土地、建起一个规模不小的农场后,洛里昂的居民们就渐渐习惯了那些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时不时出现在街头。
当然,这些“东方人”中也有大部分是科林从大承带来的欧洲籍人员——爱尔兰人、德意志人、甚至有几个法国本地招募的落魄贵族。
但居民们分不清这些,只要长得和本地人不太一样,统称“东方人”。
此刻,和泰隆伯爵面谈完不久的科林和徐思年正站在洛里昂郊外那座农场的最高处,望着远处港湾里停泊的两艘大船,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是“莲花号”和“桉树号”两艘商行级武装商船。
它们是从萨阿德王朝的商站过来的,船上装满了大承国生产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以及一批专门为欧洲市场打造的精美工艺品——镀金铜器、象牙雕件、漆器屏风,都是欧洲贵族们的最爱。
他们卸完从东方过来的货物后,一直在洛里昂停留,为的就是今天装运欧洲贸易得来的金币和货物,还有情报回萨阿德的商站。
此时的莲花号正在装运一起特殊的货物,这是二十七头毛色黑白相间、体型健硕的奶牛。
那是荷斯坦奶牛,原产尼德兰的弗里西亚地区,是这个时代欧洲最好的奶牛品种。 它们产奶量高,适应性强,肉质也不错,是后世全世界最普遍的奶牛品种。
科林盯着那些奶牛,忍不住感慨:“徐,你说监国殿下要这些牛干什么?就为了喝奶?欧洲贵族也喝奶,但没见谁专门从尼德兰买了运到东方去啊。”
徐思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些牛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当年在陵水时,监国吴桥有一次和他闲聊时说的话。
“思年,你知道支撑一个国家的基础是什么吗?是人,是强壮高大自信的百姓。”
徐思年当时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吴桥自己答道:“但,天灾人祸,战乱频繁使得大明很多百姓其实现在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所以移民过来的百姓其实都很瘦弱。”
“这些瘦肉的百姓又何来强壮高大自信?所以我们要改善百姓的饮食,如何改善?那就是吃肉喝奶多。奶里有钙,钙补骨头,骨头硬了,个子就长得高。现在的大明百姓,一辈子没喝过几口奶,能强壮到哪里去?”
徐思年当时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到了欧洲,亲眼见到那些贵族小姐少妇看他的眼神——除了那张东方脸的新鲜感,他的身高也确实是加分项。
一米八八的个头,在这个时代的欧洲,除了北欧那帮“大个子”,走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
那些贵族小姐站在他身边,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一个个眼睛都放光。
他渐渐明白了监国的意思——让大承的孩子,一代比一代高,一代比一代壮。
“监国想得远。”徐思年缓缓开口,“咱们这一代,是从大明逃难过来的,底子薄,个子矮,身体弱。可下一代呢?下下代呢?如果能从小喝上牛奶,吃上牛肉,营养跟上了,二三十年后的孩子,会比咱们高出一截。”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监国说过,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船有多高、炮有多大,在孩子有多壮、老百姓有多结实。这话我当时不懂,现在……慢慢懂了。”
科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徐,你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父母活着的时候,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哪有什么牛奶?我姐姐……算了,不说这个。”
他摇摇头,转开话题。
“监国让咱们弄奶牛,咱们弄到了。这三十头,是花大价钱从尼德兰买的纯种,找了最好的牛倌一路伺候着,死了三头,剩二十七头,都在这了。”
徐思年点点头:“放心,监国要的是能繁殖的种群,二十七头够了。路上再死几头,剩二十头也够用。”
第486章 刑冠
科林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牛皮纸信封,火漆封口,上面盖着科林的私人印章。
信中所写是他在爱尔兰的所做之事的,泰隆伯爵那边的进展,欧洲各国情报汇总,还有贸易,各国情报和实力分析汇总。
这是他给吴桥的密信。
徐思年也掏出一封信,同样火漆封口,但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那是给北局的密信,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在欧洲建立的整个情报网络——谁在法国,谁在西班牙,谁在荷兰,谁在英国,谁负责传递消息,谁负责接应人员,谁负责监视某个重要人物。
当然,这些东西,科林不需要知道,因为他不是北局的人员。
这两封信两人一同交给负责这次回航的船队的北局负责人张波。
两艘船的装货,花了整整两天时间。
“莲花号”主要装的是欧洲货物,除了那二十七头奶牛,还有一批从英国尼德兰等地采购的良种马。
从爱尔兰英国采购的呢绒,以及一批从德意志地区采购的金属制品和工具。
“桉树号”装的则是主要是从爱尔兰、英格兰、法国各地收集到的各种书籍、图纸、模型。
有关于造船的,有关于冶炼的,有关于天文历法的,有关于医学解剖的。
这些书有的是买的,有的是偷的,有的是借了抄的,总之能弄到手的都弄到手了。 徐思年手下那帮“北局特工”,除了搜集情报,干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当然,最重要的货物,除了那两封信之外,就是北局这段时间在欧洲各国汇总来的情报总结和详细。
它们被装进特制的防水油布包里,塞进特制的钢制密码锁铁箱中,由张波亲自看管。
临行前夜,科林徐思年和张波在洛里昂郊外的农场里,举行了最后一次会议。
参加会议的,还有十几个骨干——有负责法国情报的,有负责尼德兰的,有负责西班牙的,有负责英格兰的,还有几个专门负责“特殊任务”的。
这些人围坐在农场地下仓库的一张长桌旁,借着烛光,低声交谈。
“英国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徐思年问一个红发的中年人——这人表面上是都柏林的一个商人,实际上负责整个不列颠群岛的情报。
红发中年人翻开一个小本子:“动静不小。伊丽莎白女王的健康状况不太好,宫廷里分成两派,一派支持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继位,一派想另立新王。爱尔兰那边,泰隆伯爵的动静太大,伦敦已经决定明年春天增兵四千,由蒙乔伊伯爵率领,彻底解决爱尔兰问题。”
科林眉头紧皱:“增兵四千?加上现有的驻军,爱尔兰的英军就超过一万了。泰隆伯爵那点人马,够呛。”
红发中年人点头:“所以泰隆那边急需咱们的枪。第二批四千支如果三个月内到不了,他撑不过明年春天。”
徐思年看向张波:“第二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张波算了算:“按计划,三个月后。但……”他顿了顿,“如果英国人提前封锁,洛里昂这边可能也危险。”
“那就提前。”徐思年当机立断,“不等三个月了。发消息回去,让本土那边加快进度。咱们这边,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转向另一个黑发中年人——这人负责法国事务:“法国人那边,能帮忙吗?”
黑发中年人摇头:“难。法国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亨利四世刚打完宗教战争,正忙着安抚国内,没精力管外面的事。不过——”
他神秘一笑。
“有几个法国贵族对咱们的丝绸瓷器很感兴趣,私下表示,如果咱们的船在法国沿海遇到麻烦,可以到他们的私人港口避一避。”
徐思年点点头:“有用。记下那几个贵族的名字和港口位置,下次发给本土,让他们多准备点‘瓷器’当礼物。”
会议持续到后半夜。
……
三天后,“莲花号”和“桉树号”扬帆起航,离开洛里昂港,向南驶去。
船队向南航行了十几天,沿途经过西班牙海岸、葡萄牙海岸,最终抵达了此行的第一站——萨阿德王朝的沿海港口,大概是后世摩洛哥的萨菲或阿加迪尔一带。
萨阿德王朝,是十六世纪兴起于摩洛哥的阿拉伯王朝。
此时在位的是艾哈迈德·曼苏尔,史称“金苏丹”。
此人文武双全,对内励精图治,对外扩张征战,一度将势力扩展到西非的桑海帝国,控制了跨撒哈拉贸易的黄金之路。
更让欧洲人头疼的是,他一直和奥斯曼帝国在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一线死磕,牵制了大量奥斯曼兵力。
大承国的商站,就设在萨阿德王朝沿海的一个港口城市里。
而负责商站的,是一个叫刑冠的北局官员,三十出头,精瘦干练,脸上永远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当然表面上他是工商贸易司派驻这里的“首席代表”,实际上还兼着北局的联络任务。
这个商站当初也是科林和徐思年到欧洲发展的前哨站。
因为有些战船飞剪船目前还是大承国的保密性装备,所以吴桥不想提前让飞剪船这一革命性的船只出现在欧洲。
所以才有了萨阿德王朝商站的开辟,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北非这些阿拉伯王朝的国内的工业基础几乎没多少,仿造能力几乎没有,而且也并没有能威胁到大承国商船的海战能力。
不过,为了支持欧洲的贸易和情报活动,吴桥在刚到苍梧本土后,力排众议,开始派人在非洲沿海建立中转点。
除了萨阿德的商站,目前大承国在非洲有两个据点,一个是刚果河出海口的渊澜据点,还有一个就是好望角那的桌山港。
这两个据点建立起来一年多了,两处地点的人口并不多,两地除了商贸局的港口船只服务人员之外,就是派守当地的民兵和隶属于大承皇家开拓局的勘探人员,都是几百人的规模左右。
大承朝廷目前还无法分心去经营这两个远在海外的据点,所以这两处目前就是两个往返欧洲的中转点。
其实吴桥最想要的一处中转点,是佛得角群岛,当然加那利群岛也不错。
但,奈何这两地一个是葡萄牙人的,一个是西班牙人的,两处群岛都被他们经营了上百年,目前,在北大西洋那块,大承国无意与两国交恶,何况海军在那边根本没有基地和战船。
第487章 皇家资产管理局
两艘船一靠岸,刑冠就带着一队人迎了上来。
“张波,”他热情地挥手,“可把你盼来了!一路顺利吧?”
张波跳下船,和刑冠用力握了握手:“还行,没遇到大风暴。货都在,牛也都在。”
刑冠眼睛一亮:“牛?殿下要的那种荷兰牛?”
“对,二十七头,活的。”张波指了指船舱,“本来是三十头的,死了三头,就剩这么多。”
刑冠啧啧称奇:“二十七头,够用!回头我让人安排,先找个地方养着,等回国的时候装上。来来来,先回商站歇着。”
萨阿德王朝的商站,相比非洲其他两个据点气派得多。
它不是那种临时搭建的简陋货栈,而是一座真正的东方建筑——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在一片阿拉伯风格的土黄色建筑中格外扎眼。
占地足有十几亩,里面有仓库、宿舍、厨房、会议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从东方带来的花草。
刑冠带着张波在商站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仓库,专门放丝绸瓷器的,防潮做得好,今年雨季一滴水没漏。这边是宿舍,咱们的人住这儿,本地雇工不住里头,在外院。那边是会议室,苏丹的使者来了都在那接待。后头是花园,种了点菜,自给自足嘛。”
张波看得连连点头:“刑冠,你小子行啊,两年就把这地方搞成这个样子。”
刑冠嘿嘿一笑:“全靠朝廷支持。当初来的时候,就带了三十个人,二十条枪,一船货。现在呢,手下有上百号人,仓库里常年存着十几船的货,苏丹那边也能说的上话。”
张波好奇道:“说起来,那个‘金苏丹’还挺厉害,不但向南消灭了桑海帝国,又将葡萄牙人赶了出去,这又跟奥斯曼人硬刚上。”
刑冠压低声音:“这几年萨阿德一直在跟奥斯曼人打仗,打得有声有色。奥斯曼人从阿尔及利亚那边压过来,他硬是顶住了,还反推回去几十里。前年还派兵南下,灭了桑海帝国,抢了无数黄金。‘金苏丹’这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张波若有所思:“那萨阿德跟咱们的关系……”
“挺好的,这得感谢葡萄牙人,要不是萨阿德跟葡萄牙人不对付,我都进不来建商站。”刑冠笑着说道。
“何况东方货物在萨阿德王朝,那是真受欢迎。丝绸、瓷器、香料,这三样,当年阿拉伯人就是靠这个发家的。现在咱们直接从东方运过来,比那些欧洲二道贩子便宜多了,质量还好。苏丹每次打仗缺钱,就派人来问咱们能不能赊账卖一批军火给他,等打完仗拿黄金还。我做了几回,本息全收,他信用还不错。”
张波笑了:“赊账给苏丹,你胆子不小。”
刑冠嘿嘿一笑:“咱有枪啊。他敢赖账,下次不卖他‘东方之剑’。他那帮士兵,现在认准了咱们的枪,西班牙货都看不上。我跟他说,欧洲那些火绳枪,打几十发说不定会炸膛,咱们的枪打几百发都没事。他试过之后,服了。”
张波点点头:“那咱们在这儿,算是站稳了。”
“站稳了。”刑冠肯定道,“现在不光苏丹,周围那些部落酋长,也都知道咱们这儿有好货。骆驼商队一队队往这儿跑,运来黄金、奴隶、象牙,换走丝绸、瓷器、香料。咱们收的黄金,一年比一年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北局这边,也开始安排人手深入萨阿德腹地了。”
张波点点头,刑冠这小子,难怪年纪轻轻,能在此地担任情报负责人,不愧是国土安全部大臣陈五常大人都夸赞的人,做事靠谱。
……
云梦皇城的东北角,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与周围鳞次栉比的官署衙门截然不同。
门口挂着牌子,门口的护卫更是禁卫军直接站岗,这里是皇家资产管理局,专门打理皇室私产的部门。
此刻,局长林崇文正坐在二楼的议事厅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眉头微皱,时不时拿起笔在上面勾画几笔。
林崇文今年四十有六,是吴桥的嫡亲舅舅,皇后林瑶的亲弟弟,承天皇帝亲封的翡翠侯。
他早年随承天皇帝吴敬山一起经商,走南闯北,见识不凡,只可惜身体底子差,常年在海上奔波落下病根,动不动就咳喘发烧。
这些年几乎处于半退休状态,在家养病,偶尔帮林仲元处理一些商务上的琐事。
这几年经孙伯贤亲自调理,又是针灸又是药膳,硬是把这病秧子的身子骨给养起来了。
林崇文气色好了,精神足了,就闲不住了,三天两头往皇宫跑,找吴桥讨差事。
林仲元起初是坚决反对的。
老头子有他的顾虑——皇家资产管理局管的是皇家的私产,但涉及的利益太大了。
太平洋银行、陵水船厂、流光玻璃厂、流苏纺织厂、如饴糖厂——哪一家不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让自家儿子去管这些,万一出点纰漏,外甥不说什么,朝臣们能不说闲话?
可林崇文坚持。
他找到吴桥,拍着胸脯说:“监国,我这辈子就剩这点想头了。我身子骨现在好了,能干事了。您让我在家躺着,我躺不住。您给我个差事,累死我也认了。”
吴桥想了几天,最终点了头。
一来是自己亲舅舅,知根知底,人品可靠。
二来这些年皇家资产确实需要人专门打理,内帑司那帮人管赏赐行,管经营不行。 他把这想法和父皇、皇后说了,两人也表示赞同。
于是,承天二年冬,林崇文正式走马上任,成了皇家资产管理局第一任局长。
林仲元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叹了口气:“这小子,是憋坏了。行吧,让他干。出了事,我这张老脸还能兜着。”
此刻议事厅里,除了林崇文,还有四个人:
陈大年,原太平洋银行陵水分行行长,现调任皇家资产管理局副局长,专管银行事务。
五十来岁,精打细算,是沈文清亲自推荐的金融人才。
赵福来,是这里年纪最长之人,已经七十岁了。
但是却是曾经陈五常麾下负责审计局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别看他和蔼笑眯眯的样子,谁能想到这个笑眯眯的老头不但是锦衣卫出身,还是审计局当初的二号人物。
大承建国后,赵福来升任国土安全北局的局长,去年因年纪太大不得不退下来后,又被吴桥挖来了皇家资产管理局。
还有两人是钱德开,孙有财,这两人都是从商贸局那边调过来的。
钱德开一直在坤甸负责贸易事务,大承商贸局组建后,便直接从坤甸调回来本土任职。
第488章 非洲贸易公司
孙有财则是曾经陈五常手下负责琉球商站的总负责人,也是商贸局组建后调回本土任职。
如今,因为皇家资产管理局的成立,吴桥死皮赖脸的从商贸局抢过来两人。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桌上堆满了文件、账册、图纸,还有几杯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的茶。
“监国殿下前天找我,”林崇文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说了一件事,要咱们筹备两个新公司,一个叫非洲贸易公司,一个叫日本贸易公司。”
陈大年眼睛一亮:“非洲?日本?殿下这是要……”
林崇文摆摆手:“别急,听我说完。监国的意思,这两家公司,名义上归皇家资产管理局管,但实际运营要分开。”
“非洲贸易公司并不是对接萨阿德那边的业务,萨阿德王朝的生意已经铺开了,刑冠在那边干得不错。但那属于商贸局的业务,不归我们管。”
“非洲贸易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开发渊澜和桌山两个港口及其内陆。”
林崇文翻了下勘探局的汇报资料,随后说道:“大家看下手头上勘探局的勘探报告。”
林崇文刚才那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大年低着头看勘探报告,眉头微皱。
孙有财翻着资料,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福来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只有钱德开眼睛亮亮的,似乎有话要说。
林崇文心里暗暗叹气。
他知道这几个人在想什么,非洲那两个据点,渊澜和桌山,勘探报告上的结果让人提不起兴趣。
没什么暴利可言,木材、象牙、沙金,听着不错,可要在一片蛮荒之地从头建港口、修道路、设据点、派军队、运移民,投入的人力物力,想想都头皮发麻。
陈大年作为银行出身,最会算账。
他忍不住开口:“侯爷,这个渊澜……勘探报告上说气候和陵水、坤甸差不多,热带。咱们当年开发陵水和坤甸花了多少钱、多少人,您比我清楚。这要是从头再来一遍……”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这买卖,划不来。
孙有财是贸易行家,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他把勘探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快速盘算着账。
渊澜也不能说没有价格,当地确实有乌木、红木、梨花木,都是好东西,大承的造船、家具、建筑都缺。
还有沙金矿,虽然规模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
象牙和“昆仑奴”也是硬通货。
虽然吴桥目前对奴隶贸易态度暧昧,但在这个时代,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按后世的道德标准办事。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值不值得大投入?
至于桌山,那就更难看了,当地特产?目前没发现。
除了大片低矮灌木丛,就是内陆那些“昆仑奴”养的长角牛。
唯一的价值,就是地理位置——从大承到欧洲的航线,桌山几乎是必经的中转点,可以在那里补给淡水、蔬菜、鲜肉。
可一个只有地理位置优势、毫无产出可言的据点,能指望它自己养活自己吗?
孙有财也沉默了。
赵福来更没话说。
他是管审计和反腐的,负责盯着管理局内人员和海外派驻人员的忠诚和账目,对贸易和开发不在行。
见两个懂行的都不开口,他更不会冒头。
林崇文把几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正想自己开口打圆场,钱德开忽然说话了。
“这个渊澜不错。”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钱德开当初全程参与过坤甸开发,是五个人里唯一有海外拓荒经验的人。
他指着勘探报告上的地图:“目前的勘探结果,确实有利润——木材、象牙、沙金,这三样都是硬通货。木材尤其紧俏,咱们国内建设,一年消耗多少红木、乌木?造船厂那边,大家都清楚,好的船材有多难找。”
几人点点头。
这倒是实话,目前船厂的最大的难题就是船材供应。
南洋的硬木是好,但砍伐、运输、加工,成本越来越高,何况,最好的船材都掌握在东吁国和暹罗国手中。
钱德开继续说:“但这些东西,是眼前的。真正的价值,在内陆。”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粗粗的蓝色线条——渊澜据点旁边,是一条大河,勘探报告里标注为“水量充沛,河道宽阔,深度可观,直通大海”。
“侯爷,各位,这条河,才是真正的宝贝。”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我在坤甸待过,知道河流对于内陆开发意味着什么。有这条河,木材可以从内陆直接顺流而下运到港口,成本比陆路运输便宜十倍不止。象牙、沙金,也一样。更重要的是——内陆到底有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当初坤甸刚建的时候,勘探队也只摸到沿海那一片。后来往坤甸河上游走,才发现那么多金矿、煤矿、铁矿。渊澜这条河,水量不比坤甸河小,河道那么深,说明上游流域面积很大。谁敢说里面没有矿?”
这话一说,陈大年和孙有财都若有所思。
钱德开继续:“我的建议是——前期,先开发能看到的利润:木材、象牙、沙金。投入不要太大,够用就行。同时,派勘探队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一年、两年、三年,慢慢探。探出东西,咱们再加大投入;探不出,就当给皇家资产管理局买个经验,亏也亏不到哪去。”
林崇文听完,脸上露出笑容:“钱先生不愧是坤甸元老,这话说得专业。我同意。”
他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呢?”
陈大年想了想,点点头:“钱先生说得有道理。先小投入,慢慢探,探出东西再大干。这办法稳妥。”
孙有财也点头:“我也是这意思。渊澜还有点东西,桌山那边……是真鸡肋。”
说到桌山,几个人又沉默了。
勘探报告上,桌山据点确实没什么亮点。
除了位置好,其他一无所有。
灌木丛、长角牛、昆仑奴,就这三样。 灌木丛不能当饭吃,长角牛只能在当地吃,昆仑奴……
监国虽然没明说,但谁都知道他对奴隶贸易的态度很复杂。
又是钱德开打破沉默。
“桌山也不是完全没用。”
他指着地图最南端那个尖尖的角:“这地方,位置太巧了。从大承到欧洲,绕好望角是必经之路。船在海上跑三四个月,到这儿的时候,淡水没了,蔬菜没了,船员病倒一半。要是能在这儿有个据点,补给淡水、蔬菜、鲜肉,甚至能让船员上岸休整几天——这价值,不能用木材象牙来衡量。”
孙有财皱眉:“你的意思是,它就只是一个中转站?”
第489章 日本贸易公司
“对又不对。”钱德开点头,“是服务的。给过往船只提供补给、维修、休整。收点费用,能维持自己运转就行。要赚大钱,得靠内陆——但目前不知道内陆有什么,只能慢慢探。”
林崇文问:“那当地那些长角牛呢?”
钱德开笑了:“那也是资源。长角牛,肉质应该不错。养起来,给过往船只供应鲜肉,甚至腌制成咸肉运回本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阵,最终达成一致:
渊澜据点,先期开发木材、象牙、沙金,同时派勘探队沿河深入内陆探矿。港口和据点设施按需建设,不求大,但求稳。
桌山据点定位为远洋航线中转补给站,发展牛羊养殖业,实现基本自持。同时,以据点为中心,向内陆进行小规模勘探,寻找可能的资源。
非洲贸易公司的章程,就这样定了下来。
一谈到日本贸易公司那边,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林崇文说出“我们要介入日本内战”时,陈大年的茶差点喷出来。
“侯爷,您说什么?介入日本内战?”
林崇文神秘一笑,从文件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几人传阅。
这是北局的密件,里面详细介绍了日本目前的局势。
丰臣秀次占据京都、大阪为核心的近畿地区,有朝鲜战场回来的近万老兵,是三方中最强的。
但秀次这个人,志大才疏,手下矛盾重重,未必能长久。
德川家康占据关东八州,以江户城为中心,老谋深算,暗中积蓄力量,是最危险的对手。
伊达政宗占据陆奥,有铁炮军团,野心勃勃,但被德川家堵在东北出不来。
三方互掐,打得不可开交。
丰臣秀次虽然最强,但也最招人恨,德川和伊达都在暗中拉拢中间势力,准备联手搞他。
而在这盘棋里,还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色——后阳成天皇。
林崇文等几人看完,缓缓开口:“监国殿下说了,日本贸易公司的经营方式,和非洲完全不一样。不是拓殖式开发,而是——扶植代理人。”
陈大年皱眉:“扶植天皇?那个傀儡?”
林崇文点头:“对,就是那个傀儡。日本的天皇,从源平时代开始就是摆设,几百年了,没人把他当回事。但正是因为是摆设,才安全——不会威胁我们,不会突然翻脸。我们要做的,就是扶他起来,帮他打服其他三方。”
孙有财听出点门道了:“打服,但不消灭?”
林崇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对,打服,但不消灭。让三方都承认天皇的权威,然后——把日本的关税、粮食、铁器、民生贸易、金融业,全垄断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这叫‘殖民’,不过不占土地,只占利益。”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福来忍不住问:“这……这能行吗?日本人不反抗?”
林崇文笑了:“反抗?那咱们就让天皇换一批人答应。德川不听话,就打德川,扶秀次;秀次不听话,就打秀次,扶伊达。只要咱们的军队够强,炮够多,日本人就得听咱们的。”
他看向几人,语气变得郑重:“陆海军那边,监国已经打好招呼了。大员总督区和黑水总督区的陆海两军,会全力支持日本贸易公司。换句话说——咱们要打,背后有整个大承撑腰。”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大年忽然问:“侯爷,监国为什么要这么做?日本离咱们那么远,有必要花这么大代价吗?”
林崇文沉默片刻,缓缓道:“监国说过一句话——这个民族,恶心。”
几个人一愣。
林崇文继续说:“你们想想,倭寇在海上当了多少年海盗,抢了多少年大明沿海,杀了多少人,奸了多少妇女,烧了多少村庄,你们都见过。现在他们内乱,自顾不暇,没空出来祸害。可等他们哪天统一了,缓过气来,还会不会再来?”
他看向几人,目光锐利:“与其等他们将来祸害人,不如趁现在把他们踩死。可是踩死,又不能吞并,毕竟,这是一个人口数量不少的国家,有其民族文化的存在,我们很难消化掉。但我们可以慢慢将这个民族锁在这片群岛内,压榨并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这个想法当然是吴桥想出来的,这想法当然是因为他这个后世之人对这个恶心的民族的讨厌。
而且,大员和黑水那边,这两年陆海两军基本没什么战事,努尔哈赤那边,现状是想征服蒙古各部,虽然大明辽东那边没什么反应。
但吴桥怎么可能让其安生,海参崴总督府已经说服海西几部联合起来,一起频繁针对建州部发起战争。
努尔哈赤可谓焦头烂额,以至于他不得不将针对蒙古诸部的兵力缩了回去。
还有朝鲜咸镜道的罗先城也是一步针对努尔哈赤如果对朝鲜用兵的布置。
所以黑水总督区和大员总督区那边的陆海两军自然就闲了下来,但久闲必跨,军队永远是在实战中才能成长的。
而且,他也想试试英国人在印度的殖民方式是否适合日本这个国家。
英国人怎么对印度的?
不直接统治,让土王们自己管自己,但把贸易、税收、金融全攥在手里。
印度人自己斗得你死我活,英国人在旁边数钱。
几个人若有所思。
钱德开问:“那咱们扶植的那个天皇……后什么阳,他愿意吗?”
林崇文笑了:“一个几百年没实权的傀儡,突然有人跟他说,我能让你当天皇真正的天皇,让你有权有钱有兵,他愿不愿意?”
孙有财想了想,也笑了:“换我,我肯定愿意。”
“那就对了。”林崇文一拍桌子,“日本贸易公司的章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报给监国,等他最后拍板。你们几个,想想需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船,报个数,我去跟国防大臣商议。”
林崇文笑了:“当然,扶植的分寸要拿捏好,绝对不能让他们脱离我们的掌控。”
陈大年点点头:“明白了。那这两家公司的章程,咱们得先拟个大概,然后报监国审。”
林崇文从桌上抽出一份草稿:“我拟了个大纲,你们看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接下来两个时辰,五个人对着那份大纲逐条讨论、修改、补充。从公司架构、人员配备、资金来源,到经营范围、利润分配、风险控制,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日头偏西时,林崇文揉揉发酸的脖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差不多了。明天我把这份东西送进宫,请监国过目。各位回去后,该准备的准备,该招人的招人。非洲和日本这两块,是监国看中的,不能耽误。”
第490章 税务改革
赵福来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侯爷,陵水船厂那边,最近在试新船,监国说那船以后可能跑非洲航线。您要不要去看看?”
林崇文眼睛一亮:“新船?什么船?”
赵福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飞剪船的改进型,比现在跑欧洲那条线更快,载货也更多。监国给起了个名,叫‘凌波级’。”
皇家资产管理局热火朝天地筹备新公司时,几里外的内阁衙门里,另一场硬仗正在打响。
议事厅里烟雾缭绕,十几个人围坐一圈,面色各异。
坐在上首的是内阁总理孙孟霖,旁边是副总理沈文清。
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定国公林仲元,吴桥的外公,如今领着一个新差事:大承税务改革委员会总顾问。
今天议的,是税务改革。
大承建国快两年了,税收制度基本沿袭了早年在陵水、大员那一套——商税、关税、矿税、田赋,各有各的章程,但不成系统,漏洞不少。
各地税吏良莠不齐,偷税漏税的事时有发生。
财政部税务司的官员早就想改革,但涉及面太广,阻力太大,一直拖着。
这次林仲元亲自出马,牵头搞税务改革,内阁全力支持。
老头子在户部干过,又在商海浮沉近十年年,对大明那套税收制度的弊端看得透透的,对大承自己的问题也门清。
“今天咱们先定个总原则。”林仲元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税,要收,但不能把人收跑了。大承现在缺人,比缺钱还缺。谁要是把商人都收跑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税务司司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官员,叫周汉源,闻言点头:“定国公说得对。商税不能太高,但也不能太低,低了大承没钱用。关键是公平,所有人一个规矩,不能有的人交、有的人不交,有的交多、有的交少。”
孙孟霖问:“那定国公有什么想法?”
林仲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戴上老花镜——这是流光玻璃厂的新产品,老头子宝贝得不行——清了清嗓子:
“我的想法,分三步走。第一步,清产核资。把各地商人的家底摸清楚,到底有多少铺子、多少船、多少货,心里有数。”
周司长点头:“这个已经在做了。户部那边配合,各州各县都在摸底。但有些商人藏着掖着,不好查。”
林仲元摆摆手:“藏就藏,迟早露馅。咱们不急,慢慢来。”
他接着说:“第二步,统一税则。现在各州税率不一样,有的地方商税五分,有的三分,有的干脆没有,海外总督区则全靠当地总督自己定。这不行。得有一个全国统一的章程,不管在桉州还是凉州,做买卖交的税一个样。”
沈文清插话:“这个我赞成。但各地情况不同,是不是可以允许在一定范围内浮动?比如凉州那种地方,本来就没几个商人,要是税率和云梦一样高,谁还去?”
林仲元点头:“说得对。所以‘统一’不是一刀切,是定个上下限。上限多少,下限多少,各省在范围内自己定,报内阁批准。”
孙孟霖问:“那第三步呢?”
林仲元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第三步最难——整顿田赋。”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田赋——大明的死穴,大承当下也慢慢显现出的难题。
大承的田赋目前很低,大部分移民头三年免税,三年后也只收很低的税。
这是吴桥定的规矩,为了吸引移民,为了鼓励垦荒。
但问题在于,随着移民越来越多,垦荒面积越来越大,田赋收入却增长缓慢。
而那些“老移民”三年免税期一到,就开始琢磨怎么逃税、怎么少报田亩。
税务改革要动田赋,就是动那些已经站稳脚跟的移民的利益,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林仲元叹了口气:“我知道难,但不能不改。不改,以后财政窟窿越来越大。大明怎么垮的?税收不上来,国库空了,老百姓逼反了。咱们不能走老路。”
他看向孙孟霖:“总理,这事得内阁拿主意。我先提个思路——田赋可以分等。头三年全免,三年后减半,五年后全征。但全征也不能高,三五亩地的自耕农,一年交个几斗粮就够了。真正要查的,是那些占了几百亩、上千亩的大户,该交的交,不能跑。”
孙孟霖沉默片刻,点头:“定国公说得对。这事我支持。回头我找监国谈谈。”
会议从下午开到晚上,中间只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等众人散去时,已是深夜。
林仲元走出内阁衙门,坐上轿子,往定国公府走。轿子晃晃悠悠,他的脑子却闲不住。
税收总数他看过了——一千三百万承元,按承元兑一两银子算,就是一千三百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大明的户部要是看到,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大明一年的税收才多少?
两千多万两?
那是账面上的,实际能收上来的,能有七八成就不错了。
加上各种损耗、贪墨、减免,真正进国库的,估计也就两千万两上下。
可大承才多少人?
本土一百一十万,海外八十多万,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不到两百万的人口,收了一千三百万两的税,人均纳税六两多!
大明呢?人口少说五千万,税收两千万,人均四钱——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个对比太惊人了。
林仲元在户部干过,知道大明的钱都跑哪去了。
土地兼并,豪强隐匿,官员贪污,胥吏盘剥——一层层剥下来,老百姓交十成,能有三成到国库就不错了。
大承呢?
没有根深蒂固的豪强,没有盘根错节的胥吏集团,新开的地,新立的规矩,税吏带着枪去收税,谁敢不给?
给不给不是看面子,是看法律。
更关键的是,大承的税源大头不是田赋,是商税和关税。
坤甸、福船港、纳土纳、富国岛——这几个海外贸易枢纽,一天进出的货船比大明一个省还多。
收的关税,抵得上大半个大明的田赋。
再加上太平洋银行的利润,陵水船厂的订单,流光玻璃厂的琉璃,流苏纺织厂的棉布——这些可都是纳税的大户。
林仲元忽然想笑。
自己年轻时在大明混,累死累活一年挣几百两银子,就觉得了不起了。
现在看看大承,一年一千三百万两,还是税收,不是产值。
这世道,真是变了。
第491章 三大粮食公司
云梦皇城,监国书房。
吴桥放下手中那份厚得能当砖头用的《税务改革草案》,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街市繁华依旧,远处云梦湾的碧波上帆影点点。
可他的心思,全在这份草案上。
税务改革,内阁那边吵了几个月了。
孙孟霖、沈文清、林仲元带着财政部税务司那帮人,天天关起门来争论。
有的主张轻徭薄赋,说大承新立,民心未固,税重了老百姓受不了。
有的主张广开税源,说建设要钱、军队要钱、移民要钱,哪样不得靠税收撑着?
还有的拿大明当反面教材,说大明就是税制崩坏、豪强不纳粮、国库空虚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大承绝不能重蹈覆辙。
吴桥听了几次汇报,头都大了。
最后他干脆自己动手,列了个六大税种的框架,丢给内阁去吵。
而这六大税种分别是流转税,所得税,财产税,资源税,行为税,还有当下他自己其实也很纠结的田税。
以他后世穿越者的眼光,取消田税是迟早的事。
工业化以后,农业税收在国家财政中的比重会越来越低,征收成本高、效率低、容易激起民怨,留着弊大于利。
但那是“以后”。
现在的大承,很多工业只是刚刚萌芽,蒸汽机的商用,现在天工研究院已经在测试了。
民间虽然商业大行,建厂的也不少,但还未没完全达到工业化的起步。
何况,这点工业产值,连军队的军饷都养不起,全靠商税和关税撑着。
要是连田税也取消,财政非崩了不可。
所以大承当下还没办法把田税这一税种取消掉。
当然,就算没有取消,他也在田税方面给出一些利农的优惠。
田税规定,十亩以下免征,普通自耕农,一家几口种个十来亩地,勉强糊口,不征他们的税。
这是收买民心,也是鼓励垦荒。
而起征点则定在十亩以上按实征收。
以实际亩数,该交多少交多少。大户人家兼并几百上千亩地的,别想跑。
另外,大承国税收法规定官绅一体纳粮。
不管你是内阁大臣、开国功臣,还是皇家宗室,只要名下有田,并且田亩数量达到起征点,就得交税。
吴桥的原话是:“大不了赏赐的时候多赏点,但免税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大明怎么亡的?根子就在“官绅不纳粮、不承役”。
读书人中了举,立刻免税免役;当官的更不用说,名下土地成千上万,一粒粮不交。
这些税哪去了?全压在自耕农身上,压垮了就造反。
大承国绝不走这条路。
不过,有一些利农政策是可以减免田税,比如,官府规定的当地适合的种植作物,或者用于帮助解决急需的农作物种植。
他把这份提纲交给内阁时,只说了一句话:“框架我画好了,细节你们填。填好了我再看。填不好——”他顿了顿,“继续填。”
内阁那帮人拿着提纲回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至于皇家资产管理局那边,林崇文办事倒是利索。
非洲贸易公司和日本贸易公司的组建章程,没几天就递上来了。
吴桥翻了翻,章程写得详实,人员配备、资金预算、运营模式、风险控制,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
尤其是钱德开对渊澜据点“先小投入、慢慢勘探”的建议,吴桥很欣赏——这人是干过实事的,知道轻重缓急。
他当场批准了。
然后让林崇文去找国防部和联合参谋总部商议。
这两家公司,尤其是日本贸易公司,后面少不了要动用军队。
大员总督府和黑水总督区的陆海两军,得提前协调好。
林崇文领命而去,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他这个翡翠侯,终于要干点实事了。
送走林崇文,吴桥又拿起另一份草案。
这是他自己构思的,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是关于组建国营粮食公司的建议,他打算让商贸部、财政部、大承银行共同出资,组建三家国营粮食公司。
没错,跟后世的国营粮食公司一样,都是承担着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稳定市场和保护农民利益的作用。
脑子里放着现成的作业不抄,吴桥又不是傻子。
三家公司名字他都想好了,分别为:大承国家粮油储备公司、大承粮油畜牧公司、还有就是丰登公司。
大承国家粮油储备公司的业务主要负责大承国内和海外领地所有粮食的储备和调控,主要是保障大承国粮食供应储备和市场的宏观调控。
大承粮油畜牧公司则是以粮油、糖、盐、棉、肉、乳制品等为核心品类的加工销售和贸易。
当然大承国内的粮食畜牧等的进出口业务也是由大承粮油畜牧公司调配,但进出口的配额需要经内阁和财政部还有国土安全部审核。
而丰登公司的业务对标的则是后世四大粮商那种模式,所以他的业务不在大承国内,而是在大承国海外领地和外国。
粮食是一个国家的命脉。
命脉必须握在朝廷手里,不能交给商人,更不能交给那些心怀鬼胎的豪强。
他要做的,就是在各地建大型粮仓,丰年收购、歉年投放。
粮价低了,收;粮价高了,放。
始终把粮价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让老百姓买得起粮,让农民种得起田。
至于盈利?不亏就行。这种公司,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的。
当然,这事急不得。
建粮仓要钱、要人、要地方;收粮要钱;储粮要技术;调粮要运输。
样样都是麻烦事。
吴桥打算过几天召商贸部、财政部、大承银行的人来,让他们先议个框架出来。
说到粮食,那就不得不提化肥这件事了,当下,哪怕大承国,由于薄弱的化工业,吴桥也没办法让大承生产出任何一种化肥。
所以,依赖天然肥料是当下提高农作物产量的唯一办法。
而天然肥料除了农家肥的应用之外,还有就是鸟粪肥了。
其实太平洋是有不少小岛是有鸟粪肥的产出的,区别就在于,储量的大小。
身处苍梧大陆的大承国,没理由不去开发那些拥有着丰富鸟粪肥的小岛。
而负责探索海洋的是一支前身是苍梧舰队的一支小型探索队,本来船不多,就三四艘商行级改装的探索船。
但大承国建立后,吴桥将其转入皇家地理资源勘探局,其资金来源于财政部和内帑司的拨款。
人员船只也从起初的两三百人发展到如今的三千多人,和十数条商行级开拓级和飞剪船改装的探索船。
这些人除了担负大承国内、海外领、拓殖点和海洋的地形气候资源的勘探任务。
目前大承周边不少有鸟粪肥的小岛被发现,他们功不可没,而且有些已经开始开采应用了。
第492章 这就议和了?
当初组建皇家地理资源勘探局,并冠与皇家二字的时候,内阁和朝臣上下是颇有微词的。
都以为这又成了皇家资产管理局的皇家私产了,但碍于监国殿下的威望,愣是没人敢开口。
吴桥怎么可能没看出来内阁和朝臣的想法,随即又宣布将其归入户部属下的国土资源司,这才打消了他们的不满。
而这被冠与皇家二字,之所以会招致朝臣不满的起源,是因为当初组建皇家资产管理局的时候,从陵水搬来的那几家厂子被一股脑全划拉进皇家资产管理局了。
这还得了,本来那些厂子的产出就给财政部带来不少的收入,可内阁首辅孙孟霖这个老好人,就算有不满,他也不会当面提出的。
但财政部大臣沈文清可不管,虽然当面他不敢对吴桥不满,别看他斯斯文文的,但背后蛐蛐人的本事可是一流,而且好几次在内阁跟孙孟霖和吴振峰吵起来。
沈文清反应这么大也是有原因的,这些厂子本来能给财政部带来不少的收入,再加上孙孟霖的身体原因,五年任期一过,朝廷上下都知道孙首辅下一届肯定不会连任了。
孙孟霖才六十二,按说大承人口少,人才少,加上孙孟霖的威望,连任两届是没问题的。
但由于从大员迁来大承的那次远航,本来一直以来在陵水大员两地兢兢业业,不顾身体的工作的原因,孙孟霖出海后几天就出现严重的晕船和风寒症状。
身子骨弱的他差点就在船上没熬过来,所幸,在孙伯贤父女高超的医术下,愣是捡回了条命。
从此便落下了病根,一直身体不好,虽然一直在调理,可也一直没有起色。
为此,承天皇帝和监国太子吴桥特下殊荣,每次大朝会,他与定国公两人,是朝廷上下唯二两个有座位的重臣。
都知道孙孟霖肯定是无法再任一届了,那下一届最有资历和可能的两人就是吴振峰和沈文清了。
但次辅吴振峰因为是宗室中人,为了避嫌曾多次说无意首辅之位。
所以沈文清才会如此的介意,没办法,这都是以后他的政绩,能不争吗。
吴桥虽然知道沈文清的不满,但却全当不知道,为啥,因为这事,是他爹承天皇帝陛下指示他干的。
虽然他也不太赞成,但一直没怎么管朝政事务的承天皇帝和皇后两人却在此事上态度强硬。
用他老爹承天皇帝和母后林瑶的话就是,咱这是给子孙后代留点家产,这事没得商量,要么你答应,要么你跟太子妃马上生个娃出来堵住他俩的嘴。
没办法,皇帝能有错吗?不能!于是,他这个监国太子就亲自下令把这件事的锅给背了。
关于生娃这件事,吴桥是有心无力啊,也不知道是谁的原因,他跟孙婉容辛勤播种了这么久,愣是没个动静。
为此,不但皇帝皇后,朝廷上下,还有孙伯贤都愁坏了。
孙伯贤更是多次给两人开补品调理,吴桥内心其实很害怕,是不是因为他穿越者的身份,导致了某些不知原因的改变才会无法生育。
正想着,内侍轻轻敲门:“殿下,国土安全部大臣陈五常、北局局长宋慈海求见。”
吴桥精神一振。陈五常和宋慈海一起来,肯定有大事。
“宣。”
两人很快进来,行礼毕,陈五常开门见山:“殿下,果阿和马尼拉那边,谈和了。”
吴桥眉头一挑:“详细说说。”
宋慈海接话:“北局刚收到从印度、马尼拉两条线传回的消息。葡萄牙果阿总督和西班牙马尼拉总督,已经就持续了几年的冲突,开始正式议和。”
吴桥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哦?打了这么几年,死这么多人,说和就和了?”
宋慈海点头:“表面原因是欧洲本土那边的压力。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也是葡萄牙国王,对双方冲突影响他的收入极为不满。马尼拉和新西班牙运回本土的白银,因为冲突少了三成。腓力二世大发雷霆,先是斥责葡萄牙议会,见斥责没用,直接派兵进入葡萄牙,逼着葡萄牙议会和东印度事务院低头。”
陈五常补充道:“葡萄牙议会本想趁着法国、荷兰和西班牙在欧洲开战的时机,做点什么摆脱西班牙控制。结果西班牙国王雷厉风行,直接出兵里斯本,把几个跳得最欢的贵族抓了起来。剩下的人,只能乖乖听命。”
吴桥笑了:“所以东印度事务院就给果阿下了死命令——必须和,立刻和,无条件地和?”
“差不多。”宋慈海点头。
“不过果阿那边也不是完全无条件。据咱们的人传回的消息,双方还在扯谈判的细节,但大框架已经定了——以现在的实际控制线为基础,互相释放俘虏,恢复贸易。西班牙人明显占便宜,估计果阿方面还要赔偿不少战争赔款。”
吴桥若有所思。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腓力二世虽然远在欧洲,但他是葡西两国的共同国王。
两个殖民地在东方打得你死我活,影响的是他的钱包。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不动怒才怪。
至于葡萄牙人想借着欧洲战事摆脱西班牙控制——想法挺好,可惜实力不允许。
西班牙在欧洲虽然四面受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收拾葡萄牙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五常问:“殿下,咱们要不要介入议和?”
吴桥摇头:“不必。让他们谈。议和是他们自己的事,咱们凑什么热闹?”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不介入议和,不代表不做别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监国又有想法了。
吴桥看向宋慈海:“北局这些年,对马尼拉、棉兰老岛、印度、马六甲的渗透,进行得怎么样了?”
宋慈海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北局南洋各处渗透情况的简要汇总。”
吴桥接过,快速翻阅。
北局这些年在马尼拉城里有三个长期潜伏的探子,两个扮作华商,一个扮作西班牙商人的管家。
通过他们,可以接触到马尼拉总督府的底层官员、码头上的西班牙水手、以及城里的华人社区。
另外,还有一个“关系户”——一个对西班牙人不满的当地土着首领,暗中与北局有联系,可以提供棉兰老岛那边的消息。
至于棉兰老岛,岛上主要居住的是摩洛人,和北边的西班牙人打了几十年。
北局的人已经和几个摩洛部落搭上了线,用火枪、铁器、布匹换他们的信任。
这些摩洛人打仗不要命,最恨西班牙人,稍加煽动就能给马尼拉添乱。
第493章 煽动土着
印度,北局渗透的重点主要是科钦、卡利卡特几个港口。
北局在那里有长期据点,表面是贸易商站,实则监视葡萄牙人的动向。
科钦那边有一个葡萄牙混血商人,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被北局的人拉下水,现在定期提供情报。
至于马六甲,地方太小人又少,是最难渗透的地方。
葡萄牙人对马六甲管得严,非葡萄牙人很难进城。
北局只能在城外收买一些马来渔民,打听船只进出、兵力调动的大概情况。
不过最近有进展——一个葡萄牙低级军官因为欠饷不满,偷偷卖消息换钱。
吴桥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这几年的功夫没白费。”
他合上册子,看向两人:“既然议和他们自己去谈,咱们就不掺和了。但,可以让当地土着动一动了。”
陈五常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吴桥缓缓道:“马尼拉那边,让那些摩洛人闹一闹。不用闹太大,隔三差五袭击西班牙人的据点、商队,让他们不得安宁就行。最好能牵扯住西班牙人一部分兵力,让他们没精力去管别的事。”
宋慈海点头:“明白。摩洛人本来就和西班牙人有仇,只要给他们点枪、给点粮,他们自己就会去干。”
吴桥继续说:“印度那边,可以试试煽动当地土王。葡萄牙人在印度沿海霸着贸易,那些土王早就恨得牙痒痒。咱们不用直接出面,想办法让几个土王知道——葡萄牙人现在被欧洲战事拖住了,东方的兵力也消耗了不少,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宋慈海点头,他心里所想也是如此。
吴桥最后道:“马六甲那边……暂时别动。那地方太敏感,一动就容易惹祸上身。但可以开始准备——多收买几个眼线,多摸清葡萄牙人的底细。将来要动马六甲的时候,这些都用得上。”
陈五常忽然问:“殿下,华人呢?马尼拉那边有不少华人,咱们要不要……”
吴桥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暂时不用。华人在那边是做生意求财的,让他们掺和这种事,太危险。西班牙人本来就对华人有戒心,要是发现华人和咱们勾结,马尼拉那些华人会遭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等时机成熟再说。现在——让土着去闹,让土王去闹,咱们在背后递刀子就行。”
陈五常和宋慈海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明白。”
两人告退后,吴桥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夕阳。
葡萄牙和西班牙握手言和,对大承来说,未必是坏事,至少双方冲突这么久,损失不小,这两家暂时没余力对付大承了。
但长期看,一个团结的伊比利亚势力,总比两个互相拆台的对手难对付。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煽动土着、收买土王、渗透情报、扶植代理人——这些事,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也会做,但他们做得太糙。
……
皇家资产管理局的议事厅里。
林崇文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国防大臣余宏、联合参谋总部总参谋长林响、陆军大臣李德开、海军大臣赵三,以及国土安全北局局长宋慈海。
几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资料,那是关于日本贸易公司介入日本内战的一些规划。
这是林崇文攒的局——皇家资产管理局要搞日本贸易公司,要介入日本内战,光靠自己那点人手根本不够。
必须拉上国防部、联参、海军、北局一起干。
会议开始前,赵三先问起了另一件事。
“宋局长,”赵三粗声粗气地开口,“听说你刚从监国那边回来,葡西双方议和的事,监国怎么说?咱们要不要趁机干一票?”
宋慈海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赵大人,监国的意思是——不介入。”
赵三眉毛一挑:“不介入?为啥?海军这几年可憋坏了,新船下了水,新兵练了队,就等着拉出去练练手呢!”
余宏轻轻咳了一声:“赵大人,监国自有监国的考量。咱们先把日本的事谈完,回头再说葡西。”
林崇文也笑着打圆场:“赵大人,监国殿下做事,你还不了解?他不让动,肯定有不让动的道理。等他想动的时候,咱们再动也不迟。”
赵三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听你们的。先谈日本,先谈日本。”
“日本这边——”宋慈海看向林崇文,“侯爷,今天这局是你攒的,你先说说。”
林崇文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各位,皇家资产管理局要搞日本贸易公司,这事监国已经批了。章程也定了,人员也配了,现在就差一件事——怎么打进去。”
他翻开桌上的资料:“北局这边先介绍一下日本目前的局势吧。宋局长?”
宋慈海朝身边一个四十来岁、精干沉稳的官员点点头:“老周,你来讲。”
那官员站起身,朝几人拱拱手,开始介绍。
此人姓周名文渊,是北局负责日本方向的资深官员,在日本待过三年,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各位大人,日本目前的局势,可以用三句话概括——三方割据,天皇傀儡,诸多大名摇摆不定。”
周文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丰臣秀次的京都蕃,占据近畿、东部,以京都、大阪为核心。秀次手下有近万名从朝鲜战场回来的老兵,战斗力是三方中最强的。但秀次这个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和手下几个大将关系紧张。他的优势是正统——毕竟他是丰臣秀吉的养子,名义上的继承人。最重要的是,后成阳天皇在他手里。”
周文渊的木棍移到本州西部:“其他两个势力大家都知道,就不提了。这里说说摇摆的中间势力——主要是毛利氏、前田氏、长宗我部氏这几家。其中最重要、也最有可能被咱们拉拢的,是毛利氏。”
林响眼睛一亮:“毛利氏?就是那个占据着石见银矿、和织田信长打过仗的毛利家?”
周文渊点头:“林总长说得对。毛利氏现在的当主是毛利辉元,占据周防、长门、安艺等地方西部数国,实力不容小觑。毛利氏是丰臣秀吉的盟友,秀吉死后,毛利辉元摇摆于秀次和家康之间,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捞好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关键的是,毛利氏藩地最靠近丰臣秀次软禁后阳成的京都,另外,这个毛利辉元野心不小,可惜实力稍微差点。”
几人同时抬起头。
周文渊继续道:“后阳成现在在京都,名义上是秀次的‘客人’,实际上是软禁。秀次需要天皇的权威来给自己‘征夷大将军’的身份背书,所以把天皇看得死死的。但如果有人能把天皇救出来……”
第494章 不听话就去死
听完周文渊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时宋慈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中国地方的位置:“你们看——毛利氏的领地,正好在京都以西,隔着几国就是近畿。如果毛利氏愿意帮忙,咱们的人可以从西边潜入近畿,把后阳成偷出来,然后一路西撤到毛利氏的领地。只要后阳成到了毛利家手里,秀次就成了无根之木!”
余宏皱眉:“可毛利氏凭什么帮咱们?他们是日本大名,和咱们非亲非故。”
周文渊笑了:“余大人问得好。这就是咱们的切入点——许以重利。”
他拿出一份清单,递给几人传阅:武器援助、贸易垄断、粮食支持、安全保障……
赵三听得眼睛发亮:“这条件,换我是毛利辉元,我也心动。”
林崇文却问:“可毛利辉元凭什么相信咱们?咱们毕竟是外人,万一坑了他怎么办?”
宋慈海接过话头:“这个好办。先派人和毛利辉元接触,小批量送一批火枪过去,不收钱,就当见面礼。等他们用上瘾了,自然就信了。”
余宏点头:“有道理。”
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林响忽然说话了。
“等等。”他摆摆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合作。可我想问一句——咱们要的,到底是‘合作’,还是‘掌控’?”
屋里安静了片刻。
林崇文愣了愣:“林总长,你的意思是……”
林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木棍,指着毛利蕃的位置:
“各位,咱们来捋一捋。毛利氏是什么人?日本的大名,传承了几百年的大家族,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家臣、自己的地盘。咱们和他合作,他帮咱们救天皇,咱们给他好处。然后呢?天皇救出来了,毛利氏拿到了好处,接下来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几人:“他还会继续听咱们的吗?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把天皇交给德川家康,或者干脆自己把天皇攥在手里,反过来跟咱们谈条件——咱们怎么办?”
赵三皱眉:“你的意思是……信不过毛利氏?”
林响摇头:“不是信不过,是不能赌。赌他不贪心,赌他愿意和我们合作——这种事,我不干。”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着桌面:“所以我的想法是——从一开始,就要把他牢牢攥在手心里。不是合作,是控制。”
余宏若有所思:“怎么控制?”
林响看向周文渊:“周先生,毛利氏有多少兵力?战斗力如何?”
周文渊早有准备:“毛利氏全盛时期号称‘两川体制’,能动员四五万人。现在虽然不如从前,但两三万还是有的。不过——”
他顿了顿,“毛利氏的军队,以足轻为主,武士为辅,装备一般,火枪不多。和丰臣秀次那帮从朝鲜回来的老兵比,差着一截。和咱们比,更没法比。”
林响点点头:“那就有把握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中国地方外海的位置:“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先不急着谈,先把兵力调过去。”
赵三眼睛一亮:“海军?”
“对。”林响点头,“海军调一支舰队,不用太大,十来艘船就行,载着陆军,先在外海待命。黑水总督区那边不是有野人女真吗?那些家伙打仗不要命,用他们当辅兵正好。再从朝鲜招募点人,配上几个咱们的军官,凑个三五千人,足够了。”
李德开第一次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野人女真那边,黑水总督府这几年养了不少人,平时种地,战时打仗,拉出来就能用。”
林响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第一步,兵力先到位。第二步,派人上岸和毛利辉元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谈的时候,条件要变一变。”
林崇文问:“怎么变?”
林响掰着手指头数:“武器援助?给。贸易垄断?给。粮食支持?给。安全保障?也给。但——有一条要改。”
他看向几人:“幕府将军这个位置,可以许给他。让他当天皇下面的征夷大将军,名义上统领全国。但是——军队,他别想碰。”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驻军?”
林响点头:“对。咱们驻军。以‘协助毛利氏对抗丰臣、德川’的名义,把军队直接开进毛利氏的领地。名义上是帮他们打仗,实际上是把他们的地盘攥在手里。”
余宏皱眉:“毛利辉元能答应吗?他又不傻。”
林响笑了:“他当然不傻。所以咱们给他两条路——第一,接受咱们的条件,当幕府将军,荣华富贵,子孙世袭。军队咱们管,他不用操心,打仗的事咱们来。第二——”他顿了顿,“拒绝咱们的条件,然后被咱们打。”
他看向地图:“他的领地就在海边,咱们的舰队可以随时登陆。他的兵力和咱们没法比,装备更没法比。真要打,他撑不过三个月。”
李德开难得说了句长话:“三个月太长。两个月足够了。”
林崇文听得头皮发麻,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林响说得对。
合作靠不住,只有控制才靠得住。这是打仗,不是做买卖。
可他还有个疑问:“那要是毛利辉元宁死不从呢?”
林响沉默片刻,看向李德开。
李德开面无表情,淡淡开口:“那就送他去死。”
屋里彻底安静了。
李德开继续说:“毛利辉元不从,就换个人当家主。毛利氏那么大的家族,想上位的人多的是。随便扶持一个,让他答应咱们的条件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要是后阳成天皇也不肯当咱们的傀儡,那就同样送他去见他的天照大神。皇室一脉,人丁再少,也总能找出几个继承人。我就不信,权力旁落上百年,有一个人能拒绝重新掌权的机会。”
林响补充了一句:“对,我们要的就是毛利氏和后阳成相互掣肘,谁听话扶持谁,谁不听话打谁。”
李德开淡淡道:“监国说过一句话——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要想不被人杀,就得先学会杀人。”
余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李大人说得对。这是战争,不是儿戏。既然要打,就要打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林崇文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响:“林总长,你们联参那边,能拿出具体的作战计划吗?”
林响点头:“能。给我一个月时间,把兵力、路线、时间、后勤全算清楚。”
他又看向宋慈海:“宋局长,北局这边,能不能先派人和毛利辉元接触?不用谈条件,就说咱们想和他见一面,有大事商量。顺便摸摸他的底——这个人性格怎么样,贪不贪,怕不怕死,有没有野心。”
ilwxs.com 第495章 式
宋慈海点头:“可以。周文渊手下有人,能进毛利氏的领地。”
林响又看向赵三:“赵大人,海军这边,准备至少二十艘船,一半战船,一半运输船。战船负责掩护,运输船负责运兵。地点选在——对马岛附近?还是直接从大员出发?”
赵三想了想:“从大员出发更方便。对马岛那边太敏感,容易被日本人发现。大员到毛利蕃,航线熟,海况稳,路上十天半个月就到了。”
林响点头:“好。那就大员。”
最后,他看向李德开:“李大人,陆军这边,你亲自挑人。三千人够不够?”
李德开想了想:“陆军三千人打毛利氏,够了。但如果丰臣秀次派兵来援,三千人可能不够。再加两千,凑五千。”
林响算了一下:“陆军五千人,加上野人女真和朝鲜辅兵,差不多一万人。够了。”
林崇文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什么“接触毛利氏”,分明是已经把毛利氏当成砧板上的肉了。
他忍不住问:“林总长,万一毛利辉元愿意合作呢?咱们还打吗?”
林响想了想,缓缓道:“愿意合作,就不打。但军队还是要进,名义上改一改——不叫‘占领’,叫‘协防’。毛利氏的地盘,咱们帮他们守,他们安心当将军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侯爷,咱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久控制。毛利氏只要答应,以后就由不得他了。”
林崇文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众人对着地图,把方案一点点细化。
首先是兵力集结,海军从大员调二十艘船,陆军从本土调一个旅五千人左右,黑水调五千人,在琉球附近秘密集结,等待命令。
然后就是让北局的人去接触毛利辉元。
不谈条件,先摸底——这个人性格如何,贪不贪,怕不怕死,对幕府将军这个位置有没有想法,并许以幕府将军之位和其商谈。
同时,摸清他的兵力部署、关键据点、银山位置。
如果毛利辉元拒绝,海军立刻登陆,陆军直扑他的居城。
同时,北局启动备选方案——扶持一个愿意合作的家臣上位。
石见银山是必须拿下的目标,那是日本最大的银矿,有钱就有兵,有兵就有天下。 打下毛利领地后,下一步就是营救后阳成了。
从毛利氏的蕃地东进近畿,把后阳成天皇救出来,送到毛利领地。
然后以天皇的名义,组建新幕府,由毛利氏当征夷大将军,大承军队负责“协防”。
等后阳成换了地方,秀次肯定要打过来。
德川家康也不会坐视不理。
到那时,就是真刀真枪的硬仗了。
但有大承军队,加上野人女真和朝鲜辅兵,未必不能打。
会议结束时,天都快亮了。
几个人走出议事厅,外面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远处的皇城九层高楼,顶端的灯火已经熄灭——监国终于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崇文就带着昨晚商议的那份厚厚计划,进了皇城。
吴桥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见他进来,笑着放下笔:“舅舅来了?坐。”
林崇文把那份计划双手呈上:“殿下,昨晚我们几个商量了一宿,拟了份对日本的行动方略,请您过目。”
吴桥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林崇文在旁边观察着外甥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吴桥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偶尔点点头,翻到后面几页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看完最后一页,吴桥合上计划书,抬头看向林崇文,笑了。
“舅舅,计划不错。”他点点头,“不过——”
林崇文心里一紧。
吴桥接着说:“晚点沈文清又得找过来骂娘了。”
林崇文愣了一下:“沈大人?他为啥骂?”
吴桥笑着摇头:“枪炮一响,黄金万两啊。舅舅,你这计划里写的五千陆军、二十艘船、几个月甚至一年的作战时间,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沈文清管着大承财政部,财政上每一笔钱都要从他手里过。他要是看到这份计划,不骂娘才怪。”
林崇文这才反应过来,苦笑:“是臣考虑不周。回头我再和沈大人商量,尽量把预算做细点。”
吴桥摆摆手:“不用。该花的钱还是要花。日本公司这份计划,前期肯定是要花钱的,等到后期完全控制住局面了,到时候税收关税和贸易都掌控在我们手里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就会不停的来了。沈文清那边,我去跟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林崇文面前,拍了拍舅舅的肩膀:“何况,林总参谋长是懂战争的,先拿下石见银山,好把财政部的嘴堵上,你们费心了。来,给你看样东西。”
林崇文跟着吴桥走到书房后面。
那里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几件东西,用绸布盖着。
吴桥掀开其中一块绸布,露出一把枪。
林崇文愣住了。
这是一把他从没见过枪。
大承陆军现在装备的主力火枪是1592式,后装燧发枪,枪机上有一个弯弯的燧石击发器,每次射击前要装填火药、铅弹,然后扳起击发器,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钢片产生火花,引燃火药。
可眼前这把枪,枪机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吴桥拿起那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着林崇文的面,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拉动枪身侧面一个把手样的东西,只听“咔哒”一声,枪身后面露出一个方形的开口。
“舅舅,这是咱们大承军工的最新产品。”吴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1597式火枪。目前刚刚定型验收完,这是通过验收的样品。”
林崇文眼睛瞪得老大。
他在调理身体休养的期间,经常和友人一起出门打猎打发时间,对火器不算陌生,1592式他更是经常用。
可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殿下,这……这后膛装药?这么大口子,不怕漏气吗?”他下意识问。
吴桥笑了:“舅舅问得好。漏气问题,军工那边琢磨了好几年,总算解决了。你看这个——”
他指着枪机侧面那个被他拉开的开口。
“这叫枪栓。装弹的时候拉开来,子弹放进去,推回去,就密封住了。”
第496章 蝮蛇小队
林崇文盯着那个开口,又看看枪身上光秃秃的地方:“那……没有燧石,怎么点火?”
吴桥没说话,从架子上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黄澄澄的东西。
他取出一个,递给林崇文。
林崇文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尖头圆柱形的东西,黄铜色的,和手指差不多大小,沉甸甸的。
尖的那头是圆的,尾部有一圈小小的凸起。
“这是子弹?”他问。
吴桥点头:“对。1597式的子弹,铜壳,火药装在里头。这个尖尖的是弹头,铅心包铜壳。尾部这一圈——”他指着那圈凸起,“叫底缘,方便抽壳。”
他拿过枪,又拉动枪栓,露出后面的开口,然后把那颗子弹往里面一塞,轻轻一推,“咔哒”一声,枪栓归位。
“看见没?子弹就进去了。”吴桥说。
林崇文看得眼睛发直:“那……怎么点火?”
吴桥举起枪,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但没有扣扳机。
他指着枪机侧面一个小小的地方:“这里有个击针,扣扳机的时候击针打子弹底部的火帽,火帽发火引燃子弹里的火药,子弹就出去了。”
他把枪放下,又拉动枪栓,刚才塞进去的那颗子弹“嗖”的一下就被拉了出来,落在吴桥手心里。
林崇文看得目瞪口呆。
太神奇了!
他接过那把枪,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那颗子弹,对着光仔细端详。
铜壳,铅头,尾部有一圈小小的凸起,做工精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殿下,”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这……这是咱们大承自己造的?”
吴桥笑着点头:“当然。不然还能从哪儿来?”
林崇文沉默了。
他在大承待了这么多年,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从一个海外的流亡据点,一步步发展到今天。
可眼前这把枪,还是让他觉得像做梦一样。
“舅舅,”吴桥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这东西,目前只是定型验收,距离量产还远着呢。”
林崇文不解:“为啥?不是都造出来了吗?”
吴桥叹了口气,拿起那把枪,指着枪机侧面那些复杂的零件:“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零件,每一个都要精密切割,公差不能差头发丝那么大。军工那边虽然有蒸汽动力的锻压机,但很多工序还得靠手工。铜子弹的压制倒是不难,蒸汽机一压就成型。可这个枪机……”
他摇摇头:“太复杂了。很多机器还没跟上,有些零件还得靠老师傅们‘手搓’。一天能搓出几把?十几把顶天了。”
林崇文听懂了。好东西是好东西,但造得慢,造不多。
其实,关于底火的研发,玄清老道那边,在大承建国那年就搞出来了。
可军工这边新枪的进度一直慢,拖到现在才把试验品搞出来。
而且这把1597式,是有内置弹仓的,内置弹仓可装弹5发,这也是新枪进度慢的原因,单发装填的枪早就造出来了,也是因为吴桥给出的这个内置弹仓的想法,军工厂那边不得不又重新设计枪机结构,这才把进度拉下。
当然,现在新枪还没量产,而且这是军方的保密项目,所以吴桥并没跟林崇文说清楚。
既然自己有着后世的知识,那就肯定不能让有些东西的研发之路走弯路或者慢慢来。
林崇文问:“那要多久才能大规模装备部队?”
吴桥想了想:“三年吧,最少三年。三年内能把陆军主力换装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林崇文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吴桥之所以会给林崇文看新枪,是因为他想着让新枪上战场实战试验一下,顺便看看那支特别小队的成色。
虽然新枪还没大规模量产,但军工厂那边还是应他的要求,先期造出了一千多把。而这些枪目前在两支小队手上训练。
而这两支小队,其中一支是他以禁卫军、陆军和海军陆战队那边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士兵组建而成。
人数不多,只招了五百人,其中正式的作战分组有两组,每组一百人,其他三百人是预备役和后勤及支援人员。
至于他们的训练项目,用余宏的话就是恐怖!
这支小队的打造就是以后世特种作战小队为范本专门组建而成。
这支小队的名字叫做蝮蛇,一组代号鱼肠,二组代号荆轲,隶属于禁卫军,只听命于吴桥和陈玄。
目前知道这支小队存在的只有几人,作为国防大臣的余宏和陆海两军统领的那两位肯定是知道的,毕竟人员也从陆海两军挑选。
吴桥走到窗边,对外面的内侍说了句话。
不一会儿,禁卫军指挥使陈玄大步走了进来,朝吴桥和林崇文行礼。
吴桥问:“那支小队训练得怎么样?”
陈玄恭声道:“回殿下,完全可以实战。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柚木岛那边的森林里训练,模拟各种地形、各种情况。解救、潜入、突袭、撤退,样样都练过了。臣前两天刚去看过,那帮小子现在钻林子比猴子还溜。”
吴桥点点头:“好。这次对日本的作战,我想派他们上。”
陈玄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吴桥指着地图上京都的位置:“解救后阳成的任务,交给他们。潜入、解救人质、撤退。看看他们的训练成果。”
陈玄啪的一声立正:“是!臣这就把他们召集回来,随时待命!”
吴桥摆摆手:“到时候一组行动,二组接应。不急,先让他们继续训练。行动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
陈玄领命而去。
林崇文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
那支小队是什么人,训练了多久,有什么特殊任务——这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
吴桥转过身,对林崇文说:“舅舅,下午没事的话,陪我去船厂走一趟。”
林崇文一愣:“船厂?”
吴桥笑着点头:“新船下水。凌波级的首舰凌波号,今天试航。您不去看看?”
林崇文眼睛一亮。
凌波级——飞剪船的改进型,比现在跑欧洲那条线更快,载货也更多。他早就听说过,但一直没机会亲眼见。
“去!当然去!”他说。
下午,云梦船厂。
这座船厂位于云梦湾北岸,占地几百亩,是由当初陵水船厂其中一部分技术人员搬来云梦后新组建的,是财政部下属公司。
与在十公里外的归属于皇家资产管理局的陵水船厂一样,拥有着能承建大型船只的能力。
船坞、厂房、仓库、宿舍,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个巨大的干船坞——里面停着一艘尚未完全建成的巨舰,那是三千吨级承天级战列舰的首舰,正在铺设龙骨。
但今天的主角不是它。
第497章 机帆结合
船坞东侧的一个小码头上,停着一艘体型修长、线条流畅的船只。
流线型的船身,让它看起来更快、更轻、更灵巧。
三根高耸的桅杆,船身漆成灰白色,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最奇怪的是桅杆中间有个圆筒型的大烟筒?
林崇文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船,半天说不出话。
“凌波级,”吴桥在旁边介绍,“排水量一千五百吨,飞剪船型本身速度快,但它上面又加装了一个蒸汽动力的轮机。不但载货多了,续航远了,抗风浪能力也强了。跑欧洲航线,三个月稳稳当当。”
凌波级船舱里的确装着一款蒸汽动力轮机,这是天工研究院耗费了不少心血打造的新产品。
是由陵水一号乙型改进而来的陵水二号甲,之前天工研究院与海军那边合作一直在做蒸汽动力上船的试验。
这款陵水二号甲型由于体积大,目前只适用于千吨级以上的大型舰船。
这种机帆结合的船只加上这艘凌波级首舰,除了天工研究院那两艘实验舰,加上海军的试验舰,目前有五艘。
至于为何采用机帆结合的模式,还是因为目前的蒸汽轮机稳定和可靠性,还达不到完全独立给船只提供动力的要求。
这个难题吴桥知道,估计还是得等大承国的基础材料学能再进几步才能解决吧。
海军那边已经有两艘样船一直在外运行远航,一艘是由开拓级武装商船改造的,另一艘则是开荒级专业移民船改造。
至于冠军侯级和新的承天级,由于吨位过大,陵水二号甲的动力稍微不太够,所以新的加大号的乙型正在研发制造,还有一款用于千吨以下船只的丙型也在研发。
林崇文咽了口唾沫:“殿下,这船……能跑多快?”
吴桥想了想:“顺风的话,十六节没问题。逆风情况下,启用蒸汽动力,同样能跑到十二节左右。”
林崇文不说话了。
十六节,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概念——比现在大承最快的船还快四五节。
船厂的总管事赵福来小跑过来,满脸堆笑:“殿下,侯爷,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下水。”
吴桥点点头:“开始吧。”
赵福来一挥手,工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支撑船身的木桩被一根根敲掉,船身开始微微晃动。
最后几根木桩被同时敲掉,船身“轰”的一声滑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码头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林崇文看着那艘船稳稳浮在水面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新枪,新船,新军队,新国家。
他忽然想起父亲林仲元说过的话——这个外孙,不是一般人。
现在他信了。
等下水仪式落幕,吴桥拍拍他的肩膀:“舅舅,走吧,回去商量日本的事。”
林崇文点点头,跟着吴桥往回走。
远处,凌波级的第一艘船,隆隆声中那根大烟筒突然冒出黑烟,船身正在海面上缓缓转向,准备进行第一次试航。
吴桥刚进御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内侍李坤就凑上来小声禀报:“殿下,沈文清大人来了,在偏殿候着,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吴桥一拍额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嘀咕一句,摆摆手,“宣吧。”
李坤忍着笑,躬身退出去。
不多时,沈文清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大承国财政部尚书、大承银行行长,平日里见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今天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进门就行礼,语气硬邦邦的:“臣沈文清,参见殿下。”
吴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爱卿来了?坐坐坐,来人,上茶。”
沈文清没坐,站在那儿,开门见山:“殿下,臣听说,要打日本?”
吴桥眨眨眼:“爱卿消息倒是灵通。”
沈文清哼了一声:“殿下,臣管着财政部的钱袋子,这种大事要是最后一个知道,那才是失职。”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直盯着吴桥:“殿下,臣把话撂这儿——介入日本战事,财政部没钱。”
吴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爱卿,孤记得海外几个总督区去年的税收,随着舰队刚回来,入库没多久吧?这么快就没钱了?”
沈文清苦着脸,开始掰手指头:“殿下,您听臣算笔账,第一,基建。各州都在建储水水库,光长安州一个州今年就要建八座,每座拨款五万承元,这就四十万了。碧玉州、金乌州、桉州,哪个不要?加起来二百万打不住。”
“第二,公路。各州之间要修路,各州内部也要修路。云梦到兰陵的官道刚开工,预算八十万;兰陵到琅琊的还在勘测,估摸着也得五六十万。零零总总,又是两三百万。”
“第三,移民安置。今年从大明来的移民,预计还有八万到十万。每个人要分地、盖房、发农具、发种子、发口粮,头半年全是支出。一个人算三十承元,十万就是三百万。”
“第四,海军造舰。赵三那厮,隔三差五来哭穷,说什么‘海军是国之利剑,不能生锈’,非要追加预算造新船。臣被他磨得没办法,今年又批了一百五十万。”
“第五,陆军那边,婆罗洲和柚木州的行动一直没停。腾笼换鸟计划看着简单,真干起来花钱如流水。抚恤、赏赐、弹药、粮草、运输,哪样不要钱?一年下来,少说一百多万。”
沈文清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殿下,这还没算教育部要建小学中学的钱,没算各衙门官员的俸禄,没算皇城和各州官署的日常开销。财政部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银,也就一千来万。您要打日本,五千陆军、二十艘船、几个月甚至一年的仗,少说也得两三百万吧?这笔钱从哪儿出?”
吴桥沉默了。
沈文清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
大承建国以来,确实是大仗没有,小仗不断。
婆罗洲那边,土着反抗此起彼伏,陆军三天两头进山剿匪。
柚木州那边,腾笼换鸟计划更是血腥,土着要么被赶走,要么被清理,哪样不要花钱?
海军那边,赵三确实是个“花钱能手”。 新船下水要钱,旧船维护要钱,士兵训练要钱,军港扩建要钱。
隔三差五跑财政部哭穷,沈文清见了他都躲着走。
可吴桥心里有数,这些都是必须花的钱。
大承国现在人少,财政收入不少,算是能比较宽松的。
不过与其把钱堆在库里发霉,不如拿来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钱不造舰,难道拿来当赔款啊?”
沈文清没听清:“殿下,您说啥?”
吴桥摆摆手:“没啥没啥。”
他抬起头,看着沈文清那张苦瓜脸,忽然想起当年在陵水的日子。
第498章 钓了条大鱼
那时候沈文清和孙孟霖两个人,一个管后勤,一个管人事,把他从一堆烂摊子里捞出来,硬是把一个海外据点折腾成了如今的大承国。
沈文清这个人,有大本事,吴桥心里清楚。
当初他跟孙孟霖两人,一财一政,把后勤、人事、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吴桥才有闲工夫去折腾那些造船、造枪、搞发明的事。
自从沈文清接任财政部尚书,刚开始还是有求必应,慢慢的就回过味来。
不能由着那些武将和各部门乱来,钱袋子得捂紧了。
于是,沈文清开始变着法哭穷。
赵三来要钱?哭穷。
李德开来要钱?哭穷。
林响来要钱?还是哭穷。
连孙孟霖来要教育经费,他都得嘀咕半天。
管钱的不哭穷,怎么管得好钱袋子?吴桥懂这个道理。
可今天这架势,沈文清是铁了心不给钱。
沈文清见吴桥不说话,语重心长地开口:“殿下,不是臣不支持,是财政部的钱就这么多,要开源节流,还要支持国内发展。教育部那边,刚递上来一份计划,要在各州建小学、中学,第一批就要三十所,预算八十万。臣还没批呢。”
吴桥皱起眉头。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沈爱卿,这次对日作战,不是瞎打。第一阶段的目标,是石见银山。”
沈文清愣了一下:“石见银山?”
吴桥点头:“日本最大的银矿,年产白银几十万两。拿下石见银山,以后这座银山的收益,财政部和日本贸易公司共同开发。一半归国库,一半归皇家资产管理局。你说,这买卖划不划得来?”
沈文清眨眨眼,似乎在盘算。
可很快,他又恢复了一脸苦相:“殿下,这不还没到手的银子嘛。臣这人实在,见不着真金白银,心里不踏实。您说的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要花的,可是白花花的现银。”
吴桥有点急了:“沈文清,你这是耍赖皮!”
沈文清两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殿下,臣没钱。您就是骂臣、打臣,臣还是没钱。”
吴桥一拍桌子,站起来:“好你个沈文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孤今儿就问你——这钱,你出不出?”
沈文清往后缩了缩,但嘴上不饶人:“殿下,臣真没钱。再说了——”他眼珠子一转,“日本贸易公司可是归皇家资产管理局管的,这是皇家私产。您这算不算公器私用啊?”
吴桥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文清这话戳到他软肋了。
皇家资产管理局确实是皇家的私产,日本贸易公司也确实是皇家资产管理局的下属机构。
用皇家资产管理局的钱去打日本,当然没问题。
可要让财政部出钱,支持皇家资产管理局的下属公司打仗,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吴桥一拍额头,叹了口气:“得得得,孤怕了你。”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咬咬牙:“这样——内帑司出一半,财政部负担一半。这总行了吧?”
沈文清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笑:“殿下圣明!臣谨遵殿下旨意!”
他朝吴桥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臣这就回去,让下面的人尽快做好预算,绝对不会耽误这次战事。”
说完,他一拱手:“臣告退!”
然后转身就走,脚步飞快,生怕吴桥反悔。
吴桥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挥挥手:“滚滚滚!”
沈文清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了御书房。
等沈文清走远,吴桥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这个沈文清,真是个人精。
其实他早就打算让内帑司出一些钱。
皇家资产管理局和内帑司,这两个机构,存的都是吴家的老本。
从穿越以来,吴家攒下的家底,除了大部分投入发展,还有一部分一直以黄金的形式存在太平洋银行里。
黑水总督区那边有金矿,婆罗洲那边也有金矿,柚木州那边还发现了几处。
这些金矿,在建国之前开采出来的黄金,全都归吴家所有。
建国后财政切割,才把矿山交给财政部,但之前的存粮还在。
具体数额,吴桥现在也搞不清,太复杂了。
但他大概知道,皇家资产管理局在太平洋银行的黄金储备,有二十吨左右;内帑司那边,也有十八吨上下。
三十八吨黄金,换算成两,就是一百二十一万多两黄金。
打日本?这点钱,内帑司还是出得起的。
吴桥哼起小曲,心情好了不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想着要不要去后宫找太子妃聊聊“耕田”的事,最近太忙,都好几天没去后院了。
刚走到门口,内侍又小跑着进来,双手递上一本奏折:“殿下,沈大人刚才又折回来,让臣务必把这本奏折呈给您。”
吴桥一愣:“沈文清?他又搞什么名堂?”
他接过奏折,翻开一看。
第一行字就让他愣住了。
“勘探局最新勘探结果禀报——”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色越黑。
勘探局在碧玉州,发现了大型金矿!
初步勘探,储量惊人,预计年产黄金可达……
翻到下一页,凉州也发现了大型金矿!同样储量惊人!
吴桥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动。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沈——文——清!你个老匹夫!”
与此同时,沈文清正哼着小曲,慢悠悠走出皇城。
他心情好极了。
今天这一趟,不但给财政部省下了上百万元的战争支出,还难得的让铁公鸡监国太子出了回血。
估计这会儿,肯定在跳脚骂娘吧?
沈文清越想越美,小曲哼得更起劲了。
走到皇城门口,迎面碰上巡防的一队禁卫军。
领头的营长笑着打招呼:“沈大人,今儿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大喜事吗?”
沈文清笑眯眯地摆摆手:“有!今早老夫在云梦港那边钓了条大鱼,几十斤重呢!”
营长一愣:“钓鱼?”
沈文清点点头:“对,钓鱼。那条鱼可精了,老夫跟它斗智斗勇,斗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它钓上来。”
营长更迷糊了:“沈大人,您在云梦港钓到大鱼,也犯不着这么高兴吧?那地方钓到大鱼不是常有的事吗?”
沈文清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不懂。这条鱼,不是一般的鱼。”
他拍拍营长的肩膀:“有空来我家吃鱼。老夫要办个全鱼宴,请几个老朋友来聚聚。”
说完,他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远了。
营长挠挠头,看着他的背影,一脸不解。
“钓条鱼也这么高兴?这些当大官的,心思真难懂。”
他摇摇头,继续带队巡逻。
第499章 东吁的贸易
云梦港的海边,阳光正好,海风微咸。
吴桥坐在一块礁石上,头戴一顶宽边的帆布帽子。
这是流苏纺织厂专为海军生产的海军作训帽,类似于后世的奔尼帽,被海军水手们戏称为“渔夫帽”,此刻正遮着他大半张脸。
手里一根钓竿,鱼线垂在海水里,半天没动静。
周边十几个禁卫军士兵散开站着,身着墨绿色军服,手持1592式步枪,腰佩雁翎刀,一个个神情警惕,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
远处,几艘渔船正慢悠悠地划过海面,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吴桥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旁边伺候的内侍李坤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殿下最近几天心情不好,今天早上起来就说要来钓鱼,还说“今天要是钓不到几十斤重的鱼,就让赵三开船来炸”。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李坤吓得差点没端稳洗脸水。
这会儿殿下虽然没发火,可那张脸一直绷着,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大承国当然没有宦官这种制度,所以内侍都是正常人,没有去势,而且后宫内侍也主要以女性为主。
正想着,远处跑来一个禁卫军士兵,士兵低声跟李坤禀告:“李内侍,梁才文梁大人回来了,要见殿下。怎么安排?”
李坤眼睛一亮——救星来了!
他赶紧走到吴桥身边,小心翼翼地禀报:“殿下,梁才文梁大人回来了,要见您。要不要……”
吴桥头也没回:“让他来。今天谁来见,都让他来海边。”
李坤应了一声,赶紧让人去传话。
梁才文下了马车,跟着禁卫军沿着海边走了半里地,远远就看见吴桥坐在礁石上的背影。
他心里冒出一个问号:殿下这是……堕落了?
他在东吁待了两个月,天天跟那些缅甸土王周旋,斗智斗勇,累得跟狗一样。
好不容易回来复命,结果殿下在钓鱼?
这画风不对啊。
他忍不住问旁边陪同的内侍:“殿下怎么有这雅兴?”
那内侍压低声音,表情一言难尽:“梁大人,您可别提了。殿下今儿早起来就说心情不好,要来钓鱼。还说——”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还说要是钓不到几十斤重的鱼,就让赵三大人开船来炸鱼。”
梁才文:???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先见殿下再说。
如今的云梦城的马路,确实不一样。
梁才文一路坐着马车过来,感触最深的就是这个。
大承国的官道,都是用水泥加石子浇筑的,平整、结实、不积水。
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一点都不颠。
他现在坐的这辆四轮马车,是皇家车马公司生产的。
这种马车这两年在大承风靡得不行——载重大,跑得快,坐着舒服,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都喜欢。
皇家车马公司一开始是自己造,后来订单太多造不过来,就授权给几家民间马车厂生产。
这一下可了不得,各种型号的四轮马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有专门拉货的,有专门载人的,还有专门供应军队的。
整个大承国,从云梦到黑水,从坤甸到翡翠城,到处都能看到这种马车的身影。
马匹的品种也越来越好。
梁才文知道,这几年大承一直在跟阿拉伯商人贸易,从中亚那边引进了不少好马。
汗血宝马都弄了几十匹,放在皇家马场里当宝贝养着。
还有大明那边过来的蒙古马,海参崴那边过来的草原马,甚至从欧洲进口的英国马和荷兰马。
听说育种那边正在用英国马和荷兰马杂交,想培育出一种又高又壮的大马用来拉重货。
梁才文不太懂马,但他知道,大承越来越好了。
走到海边,远远就看见吴桥坐在礁石上的背影。
墨绿色军装的禁卫军散在四周,手里那些1592式步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吴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梁才文,脸上露出笑容:“爱卿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他朝旁边招招手:“来人,搬张凳子来!”
内侍李坤赶紧搬来一张折叠凳,摆在吴桥旁边。
梁才文坐下,刚要开口,吴桥又招呼人倒了杯茶递过来。
“先喝口茶,歇歇。”吴桥说,“东吁那边怎么样?莽应里同意我们在那边设商站了?”
梁才文接过茶,喝了一口,点点头:“莽应里已经基本同意了。”
吴桥笑了:“能不同意吗?他那东吁王国,现在估计四面楚歌了吧?”
梁才文也笑了:“殿下说得一点不错。东吁现在四分五裂,乱成一锅粥。”
他放下茶杯,开始汇报:
“殿下,东吁王国现在的情况,比咱们之前知道的还糟。莽应里这个王,当得憋屈。北边有割据势力不听话,西边阿拉干王国虎视眈眈,东边暹罗人趁着他们内乱,一点一点蚕食土地。”
“最麻烦的是阿拉干那边。他们雇佣了一帮葡萄牙雇佣兵,全是些亡命之徒,有船有炮,隔三差五就骚扰东吁沿海。莽应里自己的军队打不过那些葡萄牙人,急得直跳脚。”
吴桥点点头:“所以他只能靠我们了。”
梁才文点头:“对。莽应里答应,允许我们在东吁境内开设商站,自由贸易。作为交换,我们要派一批军事教官过去,帮他训练军队,还要派一支雇佣兵帮他打仗——至少先把那些葡萄牙雇佣兵赶走。”
吴桥想了想,问:“你觉得,派多少人合适?”
梁才文显然在路上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臣觉得,不用太多。陆军军官可以派二三十个,主要是帮他们训练士兵。作战部队的话,几百人就够了,可以从福船港那边调一些日朝辅兵,配上少量陆军正规军,战斗力足够了。”
吴桥点点头:“行。回头你去找余宏商量,把这事定下来。国防部、联参、陆军、财政部,该协调的协调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咱们的目标是贸易,不是替莽应里打仗。帮他赶走葡萄牙雇佣兵可以,但别陷得太深。东吁那边乱成一锅粥,谁知道明天谁当王?别把咱们的家底砸进去。”
梁才文郑重点头:“臣明白。”
吴桥又问:“大明那边,什么反应?”
梁才文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平淡:
“万历皇帝下旨,沿海各省收紧人口出海,把咱们的军械贸易和粮食贸易全断了。咱们的人,被驱逐回来了。”
第500章 陶进港
吴桥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这事他早就料到了。
大承建国那年,一些在坤甸贸易的明朝商人把消息传回大明。
万历皇帝这才搞清楚——原来那个所谓的“宋人后代的苍梧国”,就是一个商人在海外建立的政权。
而且这些年一直借着贸易的名义,从大明源源不断地转移人口!
万历皇帝当时气得暴跳如雷,骂那些狗腿子“欺君”,要发兵征讨。
可朝臣们劝住了——水师打不了那么远。
自从郑和宝船被毁之后,大明的远洋能力就一年不如一年。
现在的明军水师,在近海还能耀武扬威,出了南海就是两眼一抹黑。
大承国的本土在哪?据说在南方几万里之外,茫茫大海中间,怎么打?
万历皇帝再怒,也得面对现实。
最后只能下令沿海各省收紧人口流出,断了和大承的一切官方贸易。
可民间贸易,断不了。
那些商人,那些船主,那些想出海搏一把的百姓,管你皇帝下不下旨?
海那么大,船那么多,偷偷跑就是了。
所以这些年,大承每年还能收到将近十万移民——虽然比不了吴桥在大员那会儿的规模,但也不算少。
梁才文见吴桥沉默,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臣再去一趟大明?”
吴桥抬起头,看着他:“朱翊钧估计没有好脸色给你?”
梁才文笑了笑:“殿下,断不了的,这些年我们从大明进口了多少东西,光是进口的数目都有将近五百万承元了,这么大数额贸易,缺钱的万历皇帝会不要?”
吴桥也笑了:“行,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过阵子,再跑一趟。尽量把贸易的官方渠道搞定。人口的事,我在让北局那边想办法。”
梁才文应下,又汇报了一些东吁的风土人情、贸易潜力、兵力部署之类的事。
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梁才文才起身告辞。
梁才文走后,吴桥继续钓鱼。
可鱼还是不上钩。
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来,咬两下饵就跑,钓上来还不够塞牙缝。
吴桥的脸越来越黑。
内侍李坤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半个时辰,吴桥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钓竿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
“不钓了!回宫!”
李坤赶紧招呼人收拾东西。
吴桥站起来,黑着脸往马车走。
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对着那片海面恶狠狠地说:
“回头让赵三开船过来!炸了这片海!”
李坤吓得一哆嗦,赶紧跟上。
马车里,吴桥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李坤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传赵大人进宫?”
吴桥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
李坤愣住了。
吴桥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李坤低下头,偷偷笑了。
马车平稳地驶过水泥马路,朝皇城方向而去。
……
柚木州,陶进港。
这座位于世界第二大岛屿南岸的港口城镇,是大承国在这片蛮荒之地上最早建立的据点之一。
当年探索船队的船长陶进,顶着惊涛骇浪,发现这个大岛后,在这片未知的海域摸索了整整三个月,终于找到了这个天然良港。
船靠岸的那一刻,陶进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海岸线,激动得热泪盈眶。
“就这儿了!”他一挥手,“以后这地方,就叫陶进港!”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荒滩野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城镇。
港口码头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从本土开来的运输船,有从婆罗洲过来的商船,还有几艘海军的小型巡逻舰。
岸上,仓库、货栈、酒楼、商铺,一家挨着一家,虽然比不上云梦、坤甸那些大地方,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短褐的码头工人,有扛着猎枪的猎户,有背着背篓的妇人,还有穿着统一制服、背着1592式的治安队员。
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长衫的商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从街上走过。
陶进港的常住人口,不到两万。
整个柚木州,三个据点加起来,也不过五万人出头。
这点人口,放在大承本土,连一个中等县都比不上。
可就是这么点人,撑起了这座大岛的全部开发。
这些人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响应移民拓疆局(前身是拓殖部)高薪招聘而来的。
他们有的是泥瓦匠,有的是木匠,有的是铁匠,有的是农夫,还有的是啥也不会、但愿意卖力气的壮汉。
移民拓疆局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包吃包住,按月发饷,干满五年,发一笔丰厚的酬劳,足够在当地买五亩地。
还有一部分人,是来当治安队的。
大承国人少,所以律法规定,所有适龄成年人,都必须参加三年民兵训练。
这三年里,不用天天去,每个月至少要有三天去训练基地,练队列、练射击、练野外生存。
练得好的,有机会被选入正规军;练得一般的,回去继续当老百姓。
正规军的名额有限,不是人人都能进的。
大承国建立初期和建立前那段时间,由于正规军少,很多经过民兵训练的人都有过参加婆罗洲,河口,大员,袭击日本战事的经历。
这些人也许之前在大明过着食不饱腹,唯唯诺诺,受尽地主士绅欺压的日子。
可是,当他们到了大承国的土地,从没拿过火器的汉子,接受了一些火器的战斗训练后。
又随着正规军上了战场,虽然他们往往并不是一线作战人员,都是充当预备队和治安队。
可是当他们看到正规军拿着火枪火炮摧枯拉朽般,将一个个手持刀枪,高高在上的土王,蕃主,或者倭寇武士,安南兵,土着兵,打的丢盔弃甲。
在海上又见识到,大承国的高大的战舰几轮炮击下,敌人高大的楼船瞬间被击沉。
这让他们大受震撼,他们从没想过,那些看起来身穿盔甲,手持刀兵看似不可战胜的士兵,或者丑陋凶狠的土着,在大承国军队的一排排齐射的火枪刺刀下,如此不经打。
有时候,几百几千的敌人往往几轮齐射下,对方便瞬间崩溃掉,而大承国军队这边伤亡却寥寥无几。
有些人深深沉迷于这种感觉,他们也想像正规军那样,所向披靡,一往无前,于是他们开始去应征正规军。
有不少人偏偏因为身体条件、射击成绩之类的原因,没能选上。怎么办?
这时高薪且能扛枪还能打仗的移民拓疆局的治安队,就成为他们的第二选择。
治安队不是正规军,他们是海外领或者殖民地的士兵,干的活和正规军差不多,清剿土着、巡逻边境、保护据点。
薪水高,危险也高。
第501章 松子居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大承国已经入籍的国民,有些人天生喜欢冒险,喜欢当兵。
所以,治安队里什么人都有,有入籍很久的正式居民,也有刚入籍的新移民,最多的,是从婆罗洲、福船港那边过来的朝鲜人和日本人。
那些朝鲜人和日本人,想成为大承国正式国民,比明人麻烦得多。
明人移民只需登记清楚户籍,在某个据点住满一年,无犯罪记录,就能申请入籍。
可是他们不行,他们得先接受移民拓疆局的招聘,去种植园干五年,或者去治安队干两年,干满了才能申请。
五年太长,两年刚好。
所以,治安队里最不缺的,就是朝鲜人和日本人。
他们干活拼命,打仗也拼命,因为早一天干满两年,早一天成为正式国民,就能早一天把家人接过来,过上安稳日子。
只要干满两年,就可以申请成为大承国正式国民。
正式国民的好处可多了,不但可以申请分配土地,还可以在当地买房买地,子女可以免费上小学中学,还能在当地找到高薪工作。
陶进港城郊,一处戒备森严的军营。
这处军营建在一片缓坡上,四周有两道围墙,里面是水泥砖头砌成,外围用木栅栏围着,栅栏外面挖了一圈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桩。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目光警惕地盯着远处。
营房是那种用水泥砖头搭建的标准的军用长排平房,墙壁刷着白灰。
每排房子住一个班,十个人,睡大通铺。
房子后面是食堂、澡堂、仓库,再往后是训练场,竖着靶子、障碍物、攀爬架。
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吹,洗漱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打着哈欠,晃晃悠悠走进洗漱房。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吴航!又是你个懒虫睡到最晚!”
正在刷牙的班长张文伸脚踢了他一下,嘴里含着牙膏沫,说话含糊不清,但那动作和眼神,明明白白是在骂他。
吴航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旁边正在洗脸的章鹏达凑过来,一脸坏笑:“吴航,你小子昨晚不会又梦到你那个漂亮的松子姑娘了吧?”
这话一出,洗漱房里顿时炸了锅。
“哦——松子姑娘!”
“快说说,梦到啥了?”
“是不是那种梦?”
吴航被闹了个大红脸,牙刷含在嘴里,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其他人看他那尴尬样,笑得更欢了。
张文刷完牙,漱了漱口,笑骂了一句:“行了行了,别闹他了。”
他拍拍吴航的肩膀。
“快洗漱,一会儿出营进城,可不等你。”
吴航点点头,赶紧把牙刷完,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总算清醒了。
等大家都收拾利索,吃过早饭,张文和副班长甘宁去车棚开了一辆四轮军用运输马车出来。
这种马车是专门给部队配的,车厢比民用的长一大截,能坐十几个人。
拉车的两匹弗兰里斯马,是荷兰马种,高大健壮,毛色油亮,跑起来又快又稳。
“赶紧的上车!”张文坐在驾驶位上,朝众人招手。
“进城后都给我老实点,记住三条——不得惹事,不得赌博,不得去青楼!中午到城中心的登陆纪念碑集合,谁要是迟到了,下次休假可没他份儿!”
众人嘻嘻哈哈地上了车,挤在车厢里。 甘宁坐在张文旁边,两人一抖缰绳,两匹大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朝陶进港城驶去。
军营离城五六里路,都是水泥硬化的马路,跑起来飞快。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密密麻麻的树木遮天蔽日,偶尔能看见几只猴子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吴航靠在车厢边,望着飞快掠过的树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今天又能见到松子了。
马车很快进了城。
城中心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登陆纪念碑。
这是当年陶进船长率队登陆的地方,碑上刻着他们船队的名字和登陆日期,算是这座城市的“出生证明”。
马车停在纪念碑旁,众人跳下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张文和甘宁去停车。
章鹏达凑到吴航身边,挤眉弄眼:“吴航,你一会儿干嘛去?要不要跟哥几个一起去隆兴酒楼?广东菜,可好吃了!”
他们班每次休假来陶进港,都要去隆兴酒楼搓一顿好的。
那家酒楼是广东移民开的,大厨也是从广东过来的,做的菜地道,价格也不贵,是他们这帮当兵的最爱。
吴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去吧,我去……松子居。”
“哦——”众人立刻起哄,“原来是去会姑娘啊!”
“松子居,一听就是日本馆子,那姑娘是日本娘们吧?”
“吴航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搞了个日本媳妇!”
吴航脸又红了,刚要解释,张文和甘宁停好车回来了。
“聊啥呢这么热闹?”张文问。
班里个头最大的成秋嘿嘿笑着说:“班长,吴航这小子不老实,一休假就去找他的松子姑娘!”
甘宁也笑了:“有本事你们也找一个去,又不是不让你们找。”
他朝众人摆摆手。
“走走走,去隆兴酒楼订桌,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张文拍了拍吴航的肩膀:“快去快回,中午在这儿集合,别耽误了。”
吴航点点头,等班长带着其他人往东街走了,他才转身往城南方向走去。
城南这一片,多是些小铺子。
有卖杂货的,有卖吃食的,有开茶馆的,还有几家日本和朝鲜移民开的小馆子。
吴航走过几个街口,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汉字写着三个字:松子居。
门帘是一块印着花纹的粗布,半掩着。吴航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带着点日本口音。
吴航走到长桌前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柜台后面正在忙碌的姑娘。
那姑娘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吴桑!你来了!”
吴航点点头:“嗯,今天休息,过来看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你哥和崔浩呢?”
“他们去治安队了。”松子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今天好像有任务,一大早就走了。”
话音刚落,后厨的门帘一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看见吴航,兴奋地叫起来:“吴航哥哥!你来了!我去叫我哥和彦哥回来!”
小男孩正是崔浩的弟弟崔洋。
这孩子和松子一样,都是跟着哥哥逃难出来,一路吃了不少苦,好在现在总算安稳下来了。
崔洋在松子居帮工,松子供他吃住,每个月还给他发点零花钱,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待。
崔洋被拦住,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第502章 被袭击的治安队
松子给吴航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吴桑,这次能待多久?”
“下午就得回去。”吴航说,“就半天假。”
松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中午在我这儿吃吧?我刚学了几道广东菜,做给你尝尝。”
吴航眼睛一亮:“你学广东菜了?”
松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你上次说喜欢吃广东菜,我就去找人学了。做得不好,你别笑话。”
吴航心里一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说起来,吴航和松子认识,还是去年的事。
那时候吴航他们刚调到陶进港,进行丛林实战训练。
这种训练又苦又累,天天在雨林里钻,不是被蚊子咬就是被蚂蟥叮,有时候还要跟土着“切磋切磋”。
当然,是他们单方面碾压那些拿吹箭长矛的土着。
有一天,他们接到命令,去一个部落侦查清剿。
刚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
“有情况!”班长张文一挥手,“快,过去看看!”
他们顺着枪声摸过去,发现是一支治安队被土着包围了。
四五百个土着,穿着草裙,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颜色,手里拿着长矛、吹箭、砍刀,把那几十号治安队员围在一个小山坡上,嗷嗷叫着往上冲。
治安队人数虽少,但装备精良,清一色的火枪。
可土着太多了,打死一批又上一批,眼看着弹药快打光了。
“妈的,这帮土人疯了!”张文骂了一句,“兄弟们,上!从背后搞他们!”
十个人,十支1597式,从土着背后悄悄摸过去。
等靠近到五六十步,张文一声令下,十支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1597式跟以前的1592式可不同,采用线膛的1597式不但射程远,准度高,尖头弹的威力也不是普通圆铅弹可比的。
枪声如炸雷,土着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一片。
“手雷!快!”张文大喊。
十个人动作娴熟地掏出挂在腰间的木柄手雷,拧开盖子,露出一条线,随即用手用力一拉,随即木柄下方冒出白烟。
这是军工厂新出的木柄手雷,目前和1597式一样,也是少量装备。
由于还没研发出烈性炸药和雷管,这种手雷依然还是采用的黑火药,至于不用明火点燃,是因为长长的木柄中内置了一条防水引线。
而解决点火问题就是在里面内置了一个跟火柴点火一样的装置,摩擦生火。
防水引线的长度刚好能燃烧四到五秒,于是一款基础款木柄手雷诞生了。
只是这款手雷还是不稳定,摩擦点火装置的防水问题没有解决,如果进水,就拉不响了。
只见他们瞅准土着密集的地方,一扔,随即一声声爆炸声传来。
只听到一声声哀嚎声中,倒下了不少土人。
“砰!”
他们不断的拉动枪栓,上弹,射击,一轮射击下,又倒下一大片。
这种降维式的打击瞬间瓦解了土人的心态。
十把枪的火力输出甚至比远处被包围的七八十号治安队的火力还猛。
随着不断有人倒下,那些土着终于害怕了。
他们扔下同伴的尸体,一窝蜂钻进树林,跑得无影无踪。
治安队得救了。
班长张文他们收拢队伍,发现治安队伤亡不小,牺牲了七八个,受伤的有二十几个。
剩下的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张文让吴航和军医宋慈光留下帮忙救治伤员,他们继续带队深入消灭那伙土人。
居然敢联合起来袭击治安队,这么多人数,应该是几个部落联合了。
吴航懂点急救知识,就被派去帮宋慈光处理伤员。
他刚蹲下,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哭。
“都说了咱俩去种植园种田了,你又不信!啊疼死我了!这个该死的土人箭上肯定涂了毒!咱俩不会死了吧?啊!我不要死啊!我弟弟还那么小!”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左肩中了一箭,疼得脸都白了,一边哭一边说。
汉话说得磕磕巴巴,口音一听就是朝鲜人。
旁边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腿上中了一箭,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嘴唇哆嗦,但一声不吭。
吴航脸色也不好看。
这片地方的土着,确实喜欢在箭头上涂毒。
要是中了毒箭,基本就没救了。
他先处理那个哭鼻子的朝鲜人。他是肩膀中箭,吴航小心拔出箭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松了口气:“别担心,没涂毒。箭头干干净净的。”
“真的?”朝鲜人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呜呜呜太好了!彦,你听见没?没涂毒!咱俩不用死了!”
那个叫“彦”的日本汉子点点头,脸色还是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吴航给朝鲜人涂上止血药,包扎好,然后转向那个日本汉子。
彦的大腿中箭,箭头刺得很深,血一直在流。
吴航脸色凝重,对他说:“你大腿中箭,如果伤到大血管,我也没办法。你要有心理准备。”
彦脸色更白了,但还是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对一旁的朝鲜人说:“如果……如果我没了,请帮我照顾好妹妹松子。”
一旁的朝鲜人又哭了:“都叫了你一起去买地种田了!你偏不听!我不管,要照顾你自己照顾!我还有弟弟要照顾!”
这时,治安队长走了过来。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明人汉子,姓秦名川,退役军人出身。
他看着受伤的队员,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兄弟,能救的都救救。这帮人跟我出生入死两年多,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死了。”
吴航点点头:“我只能尽力。”
军医宋慈光也走过来,看了看彦的伤口,皱眉道:“这个得尽快送城里医院。箭头太深,咱们这条件处理不了。”
吴航当机立断,把露在外面的箭杆折断,然后蹲下身,对彦说:“我背你回去。你撑住,别睡。”
彦点点头。
吴航背起他,跟着治安队的人,一步步往城里走。
一路上,彦几次疼晕过去。
吴航每次都喊醒他,不让他睡。
“别睡!坚持住!快到了!”
“你妹妹还等你回去呢!松子!记得吗?松子等你!”
彦听见“松子”两个字,就会睁开眼,含糊地应一声。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城里的医院。
吴航把彦交给医生,自己累得瘫坐在走廊里,大口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女孩冲进医院,哭着喊着:“哥哥!我哥哥呢?他怎么样了?”
吴航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脸蛋清秀,眼睛红红的,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第503章 我会去找你
后来,彦的命保住了。
箭头确实没涂毒,也没伤到大动脉。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松子得知是吴航背她哥哥回来的,对他千恩万谢。
她找到吴航,非要请他吃饭不可。
吴航红着脸推辞,最后还是去了。
松子居就是那时候开起来的。
彦用攒下的钱租了这间铺子,让妹妹开个饭馆。
他自己继续干治安队——虽然差点死在土着手里,但他觉得,只要枪在手,土人算个屁。
崔浩和彦是搭档,两人一个朝鲜人,一个日本人,反倒比跟本国人还亲。
崔浩的弟弟崔洋也跟着来了,在饭馆里帮忙,松子供他吃住,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待。
吴航只要有假,就往松子居跑。
一来二去,几个人就熟了。
崔浩每次看见吴航来,都要打趣几句:“航哥儿,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看人的?”
吴航脸红,说不出话。
彦话少,但每次都会拉着崔浩出去“抽烟”,给吴航和松子留出空间。
松子呢,每次见吴航来,脸上就藏不住笑。
她偷偷学做广东菜,就为了让吴航吃得开心。
两个人年纪差不多,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互相看着顺眼,心里那点事,谁看不出来?
“吴桑,吃菜。”
松子的声音把吴航从回忆里拉回来。他低头一看,桌上摆着好几道菜——白切鸡、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你做的?”吴航惊讶。
松子点点头,脸微微红:“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吴航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
味道出奇的好,虽然比不上隆兴酒楼的大厨,但比一般小馆子强多了。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夸。
松子脸上绽开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边吃边聊。
吴航问着治安队的事,松子说饭馆的事。
聊着聊着,松子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吴桑,我哥说,他已经给我俩申请入籍了。很快,我们就要去福船港了。”
吴航筷子顿了一下。
松子继续说:“崔浩也申请了。我们打算一起去福船港,租个铺子,继续开饭馆。我哥和崔浩……”她顿了顿,“他们又报名了非洲贸易公司的招聘。说那边薪水高,干几年,就能在福船港买地买房。”
没想到非洲贸易公司已经开始在几个海外领大规模招募去非洲两个据点的拓殖人员。
本来公司是打算在大承国本土招募人员的,只是碧玉州和凉州那边发现大型金矿的消息被泄露了,很快传遍大承各州。
公司在本土招不到几个人,这才开始面向海外领招募。
大承国各地一堆人蜂拥着跑去那边挖金子,碧玉州和凉州虽然下令封锁该地区。
但架不住胆大的,依然不少人偷偷去挖。
内阁诸公大怒,下令彻查泄密者,并打算出动军队封锁。
但吴桥大手一挥,对内阁大臣们说道,总不能不让百姓喝口汤吧,挖呗,让资源司派人去管理,但要合理发放挖矿许可。
税务司那边派人收税,可以挖,但必须把税给我交足了,另外当地出产的金子,不能带出国,只能在大承国内使用。
再者,不能由着他们乱来,要保证工人安全,对于治安上要严防。
对于收取保护费和抢劫黑吃黑等黑恶势力或者犯罪更是绝不容忍。
孙孟霖倒是开心,监国殿下这个方法,不但解决了所有问题,还能让民间自发去开发当地的金矿。
挖矿需要不少人吧,吃喝拉撒住的,又可以解决不少人的生计问题。
人流聚集后,估计当地自然而然的就会出现因金矿兴起的镇子,这个举措,确实不错。
孙孟霖开心了,但有人就不开心了。
沈文清可开心不起来,本来他正打算着手让财政部和大承几个银行出资,组建矿业公司,去接手开发这两地的金矿。
没想到,被吴桥这招,搞得财政部没办法吃独食了。
当天,沈文清拉着个驴脸去见监国太子,在沈文清进了御书房没多久,在外面站岗的禁卫军和门口随侍的内侍就听到里面爆发了争吵。
听着里面那些含母量爆棚的话语,内侍和禁卫军全当耳聋了,没人敢说话,更没人有胆子进去劝阻。
争吵了半天,随着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好一会,沈文清仿佛没事人一样出来。
一旁的内侍偷偷看向他,怎么回事?刚刚不是吵得激烈吗?怎么沈大人这么淡定?
沈文清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殿下最后对他说的那番话。
“我的沈大人啊,不是所有好东西都要往自家扒拉,你得分润一点,你想想,矿在碧玉州和凉州,要是财政部吃独食,你让忙里忙外的刘怀远和陈延寿怎么想?人家还打算靠着这矿做点政绩出来呢。你猜,他们会不会给你穿小鞋?”
想罢,沈文清叹了口气,整理了下刚刚因为争吵而弄皱的衣服,出了皇城。
过了一个月,一家名为金河矿业的公司在云梦挂牌成立。
该公司是由财政部牵头,财政部、太平洋银行和凉州碧玉州两州财政司共同出资持股的合作公司。
该公司从资源司拿下了碧玉州和凉州大片土地开采金矿。
扯远了……
吴航放下筷子,看着她。
松子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吴桑,你呢?我们走了,你呢?”
吴航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应该比你们先走。月底就走,有任务。”
松子抬起头,眼眶红了。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吴航忽然说:“松子,在福船港等我。”
松子愣住了。
“我会去找你的。”吴航看着她,眼神坚定,“等我有空,我就去福船港找你。”
松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
她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吴航。
是一条丝绸做的丝巾,淡粉色的,四边缝得整整齐齐。
最特别的是,丝巾一角绣着两个字——松子。
吴航接过丝巾,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松子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全是笑:
“吴桑,我等你。”
门帘一掀,彦和崔浩走了进来。
“哟,吃着呢?”崔浩笑呵呵地坐下,看看吴航,又看看松子,一脸坏笑,“我们是不是回来早了?”
彦面无表情地坐下,对崔浩说:“抽烟抽完了,不回来干嘛?”
崔浩翻个白眼:“你那叫抽烟?你那叫在门口蹲着看天!”
两人斗了几句嘴,崔洋也从后厨跑出来,挤在崔浩旁边,好奇地看着桌上的菜。
彦看了看吴航,忽然说:“吴桑,我们在福船港安定好就走。到时,松子……拜托你了。”
吴航愣了一下,然后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去福船港找她。”
彦难得露出一丝笑,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504章 锤头鲨和珊瑚牌
船舱里太闷了。
吴航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爬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往甲板上走去。
他已经在这艘船上待了五天。
五天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窝在舱室里发呆。
他是陆军出身,虽然两年多也有不少水战的训练,但习惯了在丛林里钻来钻去,哪受得了这种憋屈?
要不是军令如山,他早想跳海游回去了。
推开舱门,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吴航深吸一口气,精神一振。
甲板上热闹得很。
海军水兵们各忙各的,有的在拉绳索,有的在收帆,有的蹲在那儿擦洗甲板,还有几个闲得发慌的,拿着鱼竿靠在船舷边钓鱼。
吴航看了看那几个人,嘴角抽了抽。
这帮海军,倒是会享受。
他抬头往上看。
三根巨大的桅杆高高耸立,帆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几面小帆还张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尾部那两根桅杆中间,竖着一根又粗又高的金属烟筒,黑烟正从筒口突突往外冒。
这就是锤头鲨号。
这艘船原本是开拓级武装商船,1500吨的大家伙,在大承国远洋运输船队里是主力中的主力。
后来海军看中了它,把它拉去改装,装上蒸汽机,当成蒸汽动力上舰的试验船。
听说已经在苍梧外海跑了大半年,各种测试做了无数遍。
吴航不懂那些。
他只知道,这船跑得快,稳,不晕。
他正想往船尾走,船长室的门忽然开了。
四个人走出来。
前面两个穿着深蓝色军官服,头戴白色大檐帽,肩上扛着中校和少校的军衔,是这艘船的船长和大副。
后面两个穿着墨绿色军官服,头戴墨绿色大檐帽,同样扛着少校军衔。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
“敬礼!”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水兵齐刷刷立正,右手抬起。
吴航也赶紧立正敬礼。
四人点点头,抬手回了个礼,然后并肩往船头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吴航松了口气。
那两位墨绿色军服的,是他的顶头上司,一组组长陈山,二组组长莫雍禾。
两人都是少校军衔,吴航自己是个少尉。
他们这支小队的编制,跟普通部队完全不一样。
一二三组的行动人员,最基层的士兵都是少尉起步,班长们清一色的上尉或中尉。 只有四五两组后勤预备役的人,才跟普通部队一样,士官、士兵、上等兵什么都有。
吴航刚被选进来的时候,看着周围这帮军官满地走的阵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才知道,他们这十八九岁当少尉的,都是拿命训练换来的。
从他十八岁被选进组,到现在两年多,训练就没停过。
丛林、山地、沼泽、海岸,城区什么地方没去过?
射击、潜水、攀岩、格斗,什么没练过?
最要命的是,这个小队的训练有着极高的伤亡率。
队里谁都知道,训练中常有人命不好训练出事故当场没了。
或者受伤被抬进医院,过俩月要是没见人回来,要么退役,要么嗝屁了。
吴航亲眼见过三个。
一个攀岩时绳子断了,摔下来当场没了。
一个潜水时出了意外,捞上来时脸都紫了。
还有一个更惨,野外生存训练时被毒蛇咬了,等军医赶到,人已经硬了。
可就是这样,也没人退出。
为啥?
吴航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他自己是从陆军学校被挑来的,来的时候就知道这地方不好混。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这里能学到真本事。
因为这里能让他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走到船尾,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果然,已经有五个人蹲在那儿吞云吐雾了。
班长张文蹲在最边上,叼着根烟,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
这位一组一班的班长,是出了名的大烟鬼,一天两包打底,不抽烟浑身难受。
旁边蹲着个瘦高个,是一组二班班长魏无羡。
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手底的兵被他管得服服帖帖。
再旁边是二组五班副班长陈铁,一个黑壮汉子,据说以前是矿工,力气大得吓人,单手能拎起一袋百斤重的粮食。
还有两人,二组七班突击手张海峰,一组六班爆破手陈舜林。
队里一直流传一句话:突击手和爆破手,都是大烟鬼,这话果然不假。
吴航走过去,张文看见他,招招手:“来,蹲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吴航。
吴航接过,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烟是珊瑚牌的,琅琊产的,队里人都爱抽。
说起香烟这东西,吴航觉得挺神奇。
无论多么困,点上一支,马上提神醒脑。
本来他是不会抽的,都是在班里被其他人呛出来的烟瘾。
这个珊瑚牌香烟是吴桥搞出来的,大承建国后,一些大明的移民带来了烟草种子,自己种来自己用。
在吴桥去视察当地甘蔗种植情况的时候,看到当地人抽旱烟,一番询问下,知道对方自己种的。
于是吴桥给州牧林广提议,让一些刚分到田的新移民发放烟草种子,等到成熟后,会有专门的公司来收购。
于是珊瑚州那边不少新来的移民种起了烟叶,本来大家以为会跟大明一样晒干了切丝塞旱烟枪里抽。
结果皇家资产管理局和太平洋银行合伙搞了个珊瑚烟草厂,然后与当地种植烟草的农民签合同收购烟叶。
几个月后,市面上就出现了一种用精美纸盒包装的东西——珊瑚牌香烟。
一打开,里面是一根根用白纸卷好的烟,抽起来比旱烟枪味道好多了,抽完身上还留着淡淡的香味。
于是这种珊瑚牌香烟在不少烟民手中慢慢风靡到各地,甚至军队和海外领。
内阁那边知道后,有人提出此物容易致人上瘾为由想禁烟。
吴桥知道后直接把香烟配方给内阁丢过去。
财政部那帮人立马闭嘴了。
然后财政部和大承商业发展银行又合伙搞了个桉州烟草厂,在桉州开辟土地种植烟草,随后推出第二款香烟--鹦鹉牌。
民间商人看到这利润,也想插一脚。
结果内阁一纸通告发下来:烟草收归国营,民间只能种烟叶卖给这两家公司,不准自己造,更不准从国外进口。
吴桥看到内阁递上来关于这个通告的奏折时,笑了笑,说了句“还挺护食”,就批了。
第505章 最锋利的剑
几个人蹲在那儿,边抽烟边聊天。
“你们说,咱这次到底去哪儿?”张海峰吐了口烟,眯着眼问。
陈铁摇摇头:“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我猜肯定不是好地方。”魏无羡难得开口。
“废话。”张文白了他一眼,“派咱们的,能有好地方?”
几个人都笑了。
吴航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烟。
他心里也在琢磨。
从陶进港上船,已经五天了。
他们一组二组两百号人全在这艘锤头鲨号上,剩下的三组支援、四组后勤、五组预备,都坐普通运输船回云梦了。
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不是小事。
正想着,一个海军水兵走过来,朝他们敬了个礼:“各位长官,你们的长官让我来寻你们,请去二层甲板休息室集合。”
张文站起来,拍拍屁股:“得,走吧。”
几个人把烟掐了,跟着水兵往二层走。
那水兵走在前面,心里直犯嘀咕。
这帮人看着年纪轻轻,怎么军衔这么高?
有少尉、中尉、上尉,最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自己服役两年多了,还是个上等兵。
人比人,气死人啊。
二层甲板休息室,已经挤满了人。
吴航进去一看,好家伙,一组二组两百号人全在这儿。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还有的干脆蹲墙角。
同为一组的几个班长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其他士兵三三两两聊着天,偶尔爆出一阵笑声。
吴航扫了一眼,几乎都认识。
毕竟一起训练了两年多,谁叫啥、哪儿来的、擅长什么,心里都有数。
他自己是陆军学校被挑来的。
其他人呢,有海军陆战队的,有海军水兵的,有陆军的,五花八门,哪儿都有。
但能被选进这支小队的,都是各部队最拔尖的那批人。
“立正——敬礼!”
张文突然一声喊。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挺直腰板,右手抬起。
陈山和莫雍禾从外面走进来,走到休息室正中间挂着世界地图的地方站定。
两人抬手回了个礼,陈山摆了摆手:“都放松,坐下吧。”
众人这才坐下,目光齐刷刷盯着他俩。
莫雍禾开口了:“都好奇咱们要去哪儿吧?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对马岛。”
对马岛?
吴航心里一动。
那地方他知道,在日本和朝鲜之间,是个小岛,但位置很重要。
有个班长举手问:“组长,咱们任务是啥?”
陈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问得好。咱们去对马岛吃海鲜。听说那边的金枪鱼味道不错。”
休息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行了行了,”莫雍禾摆摆手,“继续听陈组长训话。”
笑声渐渐停下来。
陈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此刻,能在这里的,都是大承国最优秀的士兵。”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你们有人是陆军,有人是海军,有人是陆战队,有人是陆军学校的。你们都是各部队最拔尖的那批尖兵。”
“从你们被选进咱们这支小队那天起,就用艰苦奋斗的训练证明了你们自己。这一点,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任务,是你们的首战。”
“之前,你们可能在柚木州清剿过土着,可能参加过几次小规模行动。但那算作战吗?”
他摇摇头:“不算。”
“那只是一群拿着落后冷兵器的小孩在跟你们对抗。你们有枪,有炮,有训练,有配合。打他们,就像大人打小孩,根本算不了作战。”
休息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陈山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之中,很多人曾经都是在大明因为天灾人祸、战乱饥荒,吃不饱穿不暖,才逃出来的。”
“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我老家广西,那年大旱,颗粒无收。地主催租,官府逼税,我爹被活活地主打死,我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我带着小妹一路往南逃,逃到海边,逃到陵水。”
“你们知道那时候我什么样吗?皮包骨。身上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风吹一下都要倒。我小妹更惨,瘦得眼睛都凹进去了,连哭都哭不出声。”
有人握紧了拳头。
“是陛下,是监国殿下,给了我们一口吃的。”陈山的声音又提了起来。
“他们建了粥棚,发了粮食,分了房子,给了土地。我跟我小妹,就是在陵水活下来的。”
“后来呢?我吃了几年饱饭,身子骨养好了,参了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小妹呢,现在在云梦读书,学的是医术,以后要当大夫。”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呢?你们自己,或者你们的父辈,哪一个不是从战乱天灾人祸中逃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到了陵水之后,才吃上饭、穿上衣、住上房的?”
没人说话。
但吴航看见,旁边有人眼眶红了。
“你们是大承国最优秀的士兵,”
陈山一字一句说。
“是陛下和监国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现在我问你们——如果大承国需要我们,如果陛下和监国殿下需要我们,我们怎么办?”
“一往无前!死战不退!”
两百号人齐声怒吼,声浪差点把屋顶掀翻。
吴航也跟着喊,喊得嗓子发疼。
陈山点点头,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莫雍禾走上前,接过话头:
“接下来,我跟你们说说这次的任务。”
“海军会把咱们送到对马岛。到了之后,你们要做两件事:第一,适应性训练,尽快熟悉那边的地形气候;第二,场景作战训练,模拟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
“至于什么时候出战,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任务就是玩命训练,把状态调整到最好。出任务的时候,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拖后腿。”
“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两百号人又是齐声大吼。
莫雍禾点点头:“一组一班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等众人散去,休息室里只剩下陈山、莫雍禾,和一班那十个人。
“都过来坐下吧,别站着了。”陈山招招手。
张文带着吴航他们找了椅子坐下。
船上的椅子都是固定的,一排排钉在地上,倒也稳当。
陈山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们的日语,练得怎么样了?”
张文挠了挠头:“组长,一般对话没问题,再深就不行了。就甘宁说得不错,还没口音。”
甘宁是副班长,平时话不多,但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
这次学日语,他是全班成绩最好的。
第506章 吴航的身世
陈山看向甘宁:“日常对话能行?”
甘宁点点头:“能。应付日本人没问题。”
陈山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吴航和其他人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心虚。
两个月时间学一门外语,还是那种舌头打结的语言,真不是人干的事。
张文实话实说:“组长,我们真尽力了。但这舌头它不听话啊。”
陈山叹了口气,摆摆手:“也罢,太仓促了,怪不得你们。”
莫雍禾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们。
陈山接着说:“这次留下你们,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吧?”
张文点点头:“多少猜到一点。有任务?”
“对。”陈山也不绕弯子,“这次任务,需要你们一班提前潜入京都御所附近。”
吴航心里一动。
京都御所——那是日本天皇住的地方。
“后阳成天皇的京都御所里,有咱们的人。”陈山说。
“他会把房屋构造、兵力部署、地形图之类的东西,交给你们。你们接头拿到东西后,随北局的人一起撤回来。”
甘宁问:“接头地点在哪儿?”
“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们。”陈山说。
“你们会跟着北局的人,从大阪假装商人进入日本。一路上都有人接应,到了京都之后,才真正开始行动。”
张文又问:“那东西呢?怎么拿?”
“接头的人会告诉你们。”陈山说,“你们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潜进去,拿到东西,然后撤出来。”
成秋举起手。
他是班里的爆破手,人高马大的:“组长,既然北局有人在里面,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带出来?”
莫雍禾接话了:“问得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下次别问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莫雍禾等他们笑完,才解释道:“京都御所附近最近被戒严了,北局的人连城都进不了。里面的人能传出消息,但出不来。东西也一样。”
“所以需要你们进去。”陈山接过话头,“想办法潜进去。哪怕是钻下水道,钻臭水沟,也得钻进去。”
张文点点头:“明白了。”
陈山看着他:“有信心吗?”
张文没说话,转头看向自己的兵。
吴航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声开口:
“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陈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站起身:
“行了,去吧。接下来几天,好好休整,养足精神。到了对马岛,有你们受的。”
十个人起身敬礼,然后鱼贯而出。
出了休息室,大家跟着张文往舱室走。
路过甲板时,吴航忍不住停下来,趴在船舷边,望着远处茫茫的大海。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橙红色,海水泛着粼粼波光。
锤头鲨号的烟筒还在突突冒着黑烟,蒸汽机低沉地轰鸣着,船身微微震动。
张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吴航接过,点上,深吸一口。
两人默默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忽然开口:“怕不怕?”
吴航想了想,老实说:“有点。”
张文笑道:“怕就对了。”
……
云梦皇城,未央宫。
这座以汉朝皇宫命名的宫殿,是大承国皇帝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当初起名时,孙孟霖上书说:“为了让百姓都知道咱们的根在哪,就用汉时的未央宫吧。”
吴桥觉得有道理,便准了。
此刻,未央宫东侧的暖阁里,茶香袅袅。
承天皇帝吴敬山和监国太子吴桥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
吴敬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儿子。
“航儿现在是不是出任务了?”
吴桥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去日本了。”
话音刚落,吴敬山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胡闹!”吴敬山脸色沉下来。
“胆子越来越肥了!难道他不知道战事一起会死人的吗?你怎么不拦着点?”
吴桥抓了抓头皮,一脸无奈:“爹,你觉得你都拦不住,我说他就听?”
吴敬山瞪着他:“那你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娘估计扒了我皮的心都有!”
吴桥小声嘀咕:“还不是被你跟娘给惯的。”
“你说什么?”吴敬山没听清,但怒气不减。
吴桥赶紧闭嘴。
吴敬山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让他折腾去吧。”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谁让他有你这个这么有本事的好哥哥。航儿这性子,应该是随了你大伯——我那没福气的好大哥。”
吴桥沉默下来。
他虽然是从后世穿越而来,但这具身体里,还留着原主的记忆。
吴敬山说的大伯,叫吴敬海,是他的堂大伯,吴敬山的堂兄。
当年吴敬山和吴敬水兄弟俩在广州打拼十几年,攒下了不少家产。
吴敬海是吴敬山从族中找来帮忙的,一直跟着他做事。
他比吴敬山大三四岁,为人忠厚,做事踏实,是吴敬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吴敬海有一儿一女,长女吴娉婷,幼子吴航。
吴敬山和林瑶只有吴桥这一个独苗。
因为林瑶身体的原因,无法再生育。
所以夫妻俩把吴敬海的孩子当亲生的疼。
用吴桥的话说,娉婷姐才是他爹娘的亲闺女,吴航次之,他吴桥比捡来的还不如。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年吴敬海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回乡下祭祖,路上遇到土匪。
吴敬海夫妻和大女儿吴娉婷拼死拖住土匪,让年幼的吴航逃出生天。
等消息传来,林瑶哭得病倒在床。
吴敬山派人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逃出来的吴航,把他带了回来。
厚葬了吴敬海夫妻和吴娉婷后,夫妻俩就把吴航当亲儿子一样养着。
可那个原本性格开朗的吴航,从那以后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后来更是提出要去习武。
吴敬山夫妻拗不过他,只好把他送到福建去拜师学艺。
后来全家迁往大员,吴航从福建回来,进了陆军学校。
蝮蛇小队选人时,吴航各科成绩都是拔尖的,自然被选上了。
吴桥和吴敬山知道后,吴桥直接让陈玄偷偷把他刷了下来。
可那小子脾气倔,明明自己是第一,怎么会被刷下来?
他明白背后肯定有叔父和哥哥搞鬼,闹了好几回。
最后吴敬山和吴桥没办法,只好同意他去。
后来陈玄问吴桥怎么办。
吴桥知道吴航的脾气,叹了口气说:“让他折腾吧。他想干嘛就干嘛。”
此刻,吴敬山压低声音,凑近吴桥:
“航儿的事,我一直没敢跟你母亲说。你也别乱说,不然到时候咱爷俩估计得脱层皮。”
吴桥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母亲林瑶最疼吴航,这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
他哪敢说,只能让人偷偷保护吴航。
第507章 商务员
福船港的清晨,海雾尚未散尽,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一辆四轮马车稳稳停在码头区的外围,车身漆着深棕色,车顶架着行李架,车厢侧面用金漆描着一个“梁”字。
这是梁家的私家马车,在整个福船港的码头上,也算得上是体面人家才用得起的物件。
马车门从里面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跳了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青年名叫梁豪杰。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褐,料子是流苏纺织厂出的细棉布,结实耐磨,又透气。
腰间系着一条皮带,挂着个小布囊,脚上蹬着双厚底长筒皮鞋。
这一身打扮,既不惹眼,又实用,是他特意为这次远行准备的。
“少爷,您慢点儿。”
马车副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一边从车尾箱里拎行李,一边絮絮叨叨。
“少爷,那个非洲太远了,老爷都说不让您去,您为什么非要去啊?听说那边全是黑得像炭一样的昆仑奴,一个个长得跟鬼似的……”
梁豪杰接过一箱行李,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你比我爹都唠叨。赶紧的,一会儿赶不上船了。”
他转身对马车驾驶位上的车夫拱了拱手:“炳叔,麻烦您把车驾回店里的仓库吧。我走了,跟我爹说一声,不用担心。”
车夫炳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跟了梁家十几年,忠心耿耿。
他看着梁豪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少爷,一路顺风。我会跟老爷说的。”
梁豪杰点点头,拎着行李,带着那个还在嘟囔的小厮梁安,往码头深处的栈桥走去。
福船港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
当下南洋第一港口这个名头,放在这儿绝对不算夸张。
码头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有大承海军的主力战舰,有太平洋运输公司的武装商船。
有来自坤甸、纳土纳、富国岛的贸易船,还有几艘挂着阿拉伯旗帜的三角帆船。粗粗数去,少说也有七八十艘。
栈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挑着担子的脚夫,推着独轮车的货贩,扛着箱子的水手,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抱着孩子的妇人,拖着行李的移民……
各种口音、各种服饰、各种面孔,乱哄哄挤成一团,却又乱中有序,各走各的道。
梁豪杰拎着行李,带着梁安,左躲右闪,避开人群,终于挤到了一处栈桥的登船闸口前。
闸口边上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两个是码头管理局的,穿着深灰色公服,胸口别着铜牌。
还有两个是非洲贸易公司的,穿着靛蓝色的公司制服,胸口绣有非洲贸易公司的狮子标。
闸口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一个个拎着大包小包,等着核验身份登船。
梁豪杰带着梁安赶紧排到队尾。
闸口旁边,不少人在和家人道别。
有抱头痛哭的,有拉着袖子依依不舍的,有抱着孩子亲了又亲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互相拍着肩膀,一副“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模样。
梁豪杰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对兄妹吸引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半旧的短褐,正伸手摸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头。
那姑娘十八九岁,长得清秀,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泪水。
旁边还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拉着那个男子的衣角,哭得稀里哗啦。
“别哭鼻子了,小洋。”那个男子蹲下身,抹了抹小男孩脸上的泪,“你要听松子姐姐的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另一个男子,看起来像那人的同伴,也蹲下来,对那个小男孩说:“小洋,哥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姐姐的话。”
那个叫松子的姑娘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哥哥,你们去了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会照顾好小洋的。”
两个男子点点头,拎起行李,往闸口跑去。
梁豪杰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两个人,应该也是去非洲贸易公司应聘的吧。
看那身打扮,还有那股子精气神,多半是治安队的。
“少爷,您看什么呢?”梁安凑过来问。
梁豪杰摇摇头:“没什么。排队吧。”
队伍走得挺快。
闸口的工作人员效率很高,核对身份、查验聘书、发放登船小票,一气呵成。 不到一刻钟,就轮到梁豪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工作人员:“我叫梁豪杰,这是我的贴身小厮,这是我的聘用书。”
工作人员接过聘用书,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聘用书上写着,兹聘请梁豪杰先生,为非洲贸易公司桌山港商务员。
商务员,那可是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负责据点的行政、贸易、财务,权力不小。 按照公司规定,这种级别的人员,可以带一到两名随从或护卫。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梁豪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梁安,脸上堆起笑,把一张写有船舱房号的小票和聘用书一起递回来:
“欢迎阁下登船!祝您旅途愉快!您这边过去甲五号栈桥登船就可以了。那边有人接引。”
说着,他示意旁边的同事推开木闸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豪杰点点头:“多谢。”
他拎着行李,带着梁安,往甲五号栈桥走去。
后面,彦和崔浩也顺利通过了闸口,跟了上来。
金枪鱼号,三层甲板底舱。
崔浩和彦拎着行李,顺着狭窄的通道,找到了自己的舱室。
推开门一看,是个四人间的房间。
上下铺,两张床靠墙,中间一张小桌,几把折叠椅。
窗户倒是有一个,但很小,透进来的光有限。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坐在床边收拾东西。
看见崔浩和彦进来,他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哟,来啦!看来这屋的人都齐了。来吧,哥几个接下来要在非洲共事五年,都介绍介绍自己呗。”
他拍了拍胸脯:“我叫齐司庆,桉州人,祖籍山东。来大承一年多了,之前在桉州干了半年治安队,后来又去矿上干了几个月。听说非洲公司薪水高,就报名了。”
另一个正在笨手笨脚收拾床铺的人转过身来。
这人和齐司庆身高差不多,膀大腰圆,脸盘子方正,但面相看着有点凶,像庙里供的那些金刚。
他张了张嘴,一口汉语说得磕磕巴巴:“我叫……那木都鲁。黑水总督区的。祖籍是什么,我不太懂。”
齐司庆乐了:“黑水的?女真?”
那木都鲁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是……是吧。”
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自我介绍。
一个祖籍湖广,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一个祖籍琉球,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
第508章 叛逆的富家公子哥
彦也用他那口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我叫彦,福船港人,祖籍日本。”
崔浩跟着说:“我叫崔浩,福船港人,祖籍朝鲜。”
齐司庆眼睛一亮:“哟,琉球日本朝鲜的都有?行啊,咱这屋够热闹的。”
他性格自来熟,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挨个发:“来来来,抽烟抽烟,以后都是兄弟了。”
崔浩接过烟一看,笑了:“鹦鹉牌的?行啊齐哥,日子过得不错嘛。”
齐司庆嘿嘿一笑:“攒了俩月饷钱买的。咱治安队虽然危险,但饷钱确实高。抽得起这个。”
轮到那木都鲁时,他连连摆手,脸都红了:“我我我……不会。”
齐司庆不由分说把烟塞他手里:“不会?进治安队的哪有不会抽烟的?试试,以后肯定会的。”
那木都鲁攥着那根烟,不知所措。
齐司庆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哧”一声划着,先给自己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一脸享受:“还是这玩意儿神奇。困了累了,抽上一口,立马精神,心情都也好起来。”
彦和其他几人也点上了烟,吞云吐雾起来,纷纷应和。
那木都鲁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接过火柴,笨手笨脚地凑上去点着,然后狠狠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齐司庆笑得直拍大腿:“好家伙,第一次抽烟都这样!没事没事,多抽几回就习惯了!”
那木都鲁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着眼泪,憨憨地笑了。
二层甲板,是高级员工舱室。
梁豪杰的待遇就好多了。
两人间,窗户朝外,光线明亮,床铺也更宽大。
他和梁安安顿好行李,梁安就瘫在床上不动了。
“少爷,我好困,您自个儿转转。”
梁豪杰点点头,推开门,顺着楼梯往一层甲板走去。
登上首层甲板,眼前豁然开朗。
金枪鱼号和龙趸号并排停靠在栈桥两侧,巨大的船身像两座小山。
福鼎号移民船靠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船上的移民还在陆续登船。
梁豪杰走到船舷边,靠在围栏上,掏出烟点着了一根。
码头上,人群依然熙熙攘攘。
那些送别的人,有的还在挥手,有的已经转身离开,有的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吸了一口烟,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老爹要是知道他真的去了非洲,会不会气疯了?
梁豪杰的父亲,叫梁贺年。
梁家不是大明过来的移民,是从柔佛搬过来的“归侨”。
梁豪杰的祖父,早年因为饥荒从大明逃难到南洋,最后在柔佛落了脚。
那时候的柔佛,还是马来土王的天下,汉人过去,只能做点小买卖,租人家的地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祖父吃了大半辈子苦,到死都念念不忘“落叶归根”。
可他回不去了——大明的户籍早就没了,回去就是“逃民”,官府不抓你就算好的。
梁贺年从小跟着父亲在柔佛做生意,吃了不少亏,受了不少气。
那些马来土着,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动不动就欺负汉人。
抢生意、赖账、收保护费,都是家常便饭。
你要是敢反抗,他们就勾结官府,把你抓起来打一顿,关几天,出来还得赔钱。
所以梁贺年把生意的大头放在了暹罗。 暹罗人虽然也排外,但好歹当地的汉人群体还有点权利。
他第一次知道大承国,是因为那年陵水舰队进入暹罗湾威慑的事。
那一年,将近十艘巨大的战舰,浩浩荡荡开进暹罗湾,炮口对着暹罗的港口。
暹罗国王得知后,不但没发怒,反而带着群臣赶过来高规格接待了舰队的使者,还陪着人家一起视察停在港口的战舰。
梁贺年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那些巍峨如山的大舰,看着那些穿着整齐军服、端着火枪的士兵,看着那个自信从容、和暹罗国王谈笑风生的使者,心里震撼得说不出话。
同是汉家子弟,凭什么人家就能让暹罗国王低头哈腰,自己却要在柔佛受那些土着的鸟气?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汉家男儿的自豪”。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留意这伙人。
他还特意跑去坤甸待了一年多。越待越震撼。
在坤甸,汉人只要入籍,就能分田分房。
孩子可以免费上学,大人可以进工厂做工或者进种植园当管理。
有本事的,还能考吏员,进官府做事。
而那些以前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土着土王,在坤甸当局的火枪火炮面前,要么被消灭,要么被抓去当奴工,干最脏最累的活。
梁贺年第一次觉得,咱汉人,原来也可以这么硬气!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贺年啊,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死在故土。你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回去,回咱们汉人的地方去。”
父亲说的“故土”,是大明。
可大明回不去。但这个大承国,不也是汉人的地方吗?
于是,梁贺年把家搬到了坤甸。
后来,在一次坤甸总督府宴请当地商户的宴席中,结识了坤甸总督吴振峰。
又在吴振峰的介绍下,他把长子梁豪杰送进了陵水大学堂深造。
再后来,大承建国那年,他把家搬到了云梦,落了户籍,买了地,建了房,把生意的总部也搬了过去。
他以为,这辈子总算安稳了。
可没想到,儿子不消停。
梁豪杰天生好动活泼,从陵水大学堂毕业后,没在自家公司待,反而应商贸部招聘,跑去海参崴干了一年多吏员。
后来又嫌不过瘾,自己申请去了黑水总督区,在最苦的地方又干了一年。
梁贺年夺命连环催,才把他催回来。
本想着让他进自家公司,学着接手家业。
结果这小子总以“年轻应该多闯闯”为由,死活不干。
这次更绝——非洲贸易公司招聘,他偷偷去应聘,拿到聘书才回来摊牌。
梁贺年当场就炸了。
“非洲?那是什么地方?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你去那儿干什么?找死吗?”
“滚!死外面也不关我的事!”
梁豪杰被骂得灰头土脸,干脆带着小厮躲到福船港的梁家分公司,等船出海。
此刻,站在金枪鱼号的甲板上,梁豪杰想起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愧疚。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他吐出一口烟圈,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老爹,对不住了。
儿子这辈子,就想看看这世界到底有多大。
非洲是吧?昆仑奴是吧?蛮荒之地是吧?
那又怎么样?
大承国的旗帜插到哪儿,哪儿就是汉人的土地。
梁豪杰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掐灭,扔下船。
转身往船舱走去。
第509章 大洋相遇
金枪鱼号缓缓驶出福船港,船身微微晃动着,劈开碧蓝的海面,向着西方前进。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已经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梁豪杰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模糊的福船港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些许不舍,更多的是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少爷,咱们这就走了?”
梁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小声嘟囔。
“这要是让老爷知道咱真走了,不得气疯啊。”
梁豪杰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梁安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说话。
三艘船排成一路纵队,金枪鱼号打头,龙趸号居中,福鼎号殿后,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一路向西。
船长练卫朋站在船尾楼的驾驶台前,望着海图,对身旁的大副说:“出了巽他海峡,就进印度洋了。到时候咱们顺着北赤道暖流走,一路向西,能省不少时间。”
大副点点头:“这航线咱们跑了七八趟了,熟得很。就是枯燥了点。”
练卫朋笑了笑:“跑船嘛,不都这样?”
出海十几日后,新鲜感早就消磨殆尽。
每天睁眼是海,闭眼是海,抬头是海,低头还是海。
海天之间除了蓝色还是蓝色,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算是唯一的点缀。
梁豪杰在舱室里闷得发慌,索性登上首层甲板透透气。
甲板上,几个水手正蹲在那儿修渔网,还有几个靠着船舷抽烟聊天。
远处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梁豪杰走到船舷边,扶着围栏,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海面,忽然皱起眉头。
不对啊。
奇怪了,怎么一只海鸟都没看见?
正疑惑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掏出烟,递过来一支。
梁豪杰转头一看,立马站直了身子——是颜宁远,非洲贸易公司派往桌山港的总督,他的顶头上司。
“谢谢总督阁下。”梁豪杰双手接过烟,恭恭敬敬地说。
颜宁远笑了笑,摆摆手:“放松点,我也是出来抽个烟的。”
他给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望着海面,忽然问。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没看到海鸟?”
梁豪杰点着烟,点点头。
颜宁远指着远处空荡荡的海天一线:“那是因为咱们现在附近几百海里内,没有陆地,也没有海岛。海鸟再能飞,也得找地方歇脚,总不能一直在天上飞着。没陆地,自然就没海鸟。”
梁豪杰恍然:“原来如此。”
两人靠在船舷边,默默抽着烟。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倒也挺惬意。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望手急促的喊声:
“前方有船!迎面而来!数量不少!”
梁豪杰抬头望去,只见桅杆顶端的了望斗里,了望手正举着望远镜,朝远处张望。 紧接着,身后也传来动静——龙趸号和福鼎号也发现了情况,甲板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
颜宁远脸色一凝,弹飞了手里的烟头,拍了拍梁豪杰的肩膀:“赶紧回船舱。”
说完,他快步往船尾楼走去。
梁豪杰也不敢耽搁,掐了烟,转身往二层船舱入口跑。
刚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各就各位,原本收起的炮窗被推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船尾楼里,气氛凝重。
船长练卫朋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渐渐变大的船影,眉头紧锁。
大副二副站在他身后,水手长和炮手长已经下去布置作战位置。
颜宁远和治安队指挥官张坤元也赶了过来。
“什么人?”颜宁远问。
练卫朋摇摇头:“太远,还看不清。但数量不少,少说七八艘。”
大副插话:“船长,要不要让兄弟们就位?”
练卫朋点点头:“让水手长和炮手长下去准备。另外,给龙趸号和福鼎号打信号,让他们保持警戒。”
水手长和炮手长领命而去。
练卫朋转头对颜宁远和张坤元说:“两位还是回船舱吧。虽然不知道对方来历,但如果真是海盗或者欧洲武装商船,甚至葡萄牙海军,那就麻烦了。你们在这儿,兄弟们放不开手脚。”
颜宁远点点头,也不多话,带着张坤元下了船尾楼。
练卫朋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对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支由八艘船组成的船队,清一色的盖伦船——三艘大的,四艘中的,还有一艘格外显眼,比最大的那三艘还大一圈。
船帆上,一个巨大的“Voc”标志清晰可见。
“荷兰东印度公司。”大副低声说。
练卫朋点点头,脸色没变,但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八艘船,清一色武装商船,火力不容小觑。
而自己这边,金枪鱼号1500吨,龙趸号也是1500吨,福鼎号1500吨但武装弱。
真要打起来,三对八,未必能赢,但也未必会输。
金枪鱼号和龙趸号的火力,他心里有数。
问题是,打不打得起。
大副问:“船长,怎么应对?”
练卫朋没急着回答,而是盯着对方的动向。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那八艘船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对方的旗舰上升起旗号。
“是友好旗号。”信号手报告。
练卫朋松了口气,但警惕没放松:“回信号,同样表示友好。”
随后,荷兰人的旗舰上响起了19响礼炮声。
金枪鱼号同样发射了19响礼炮。
他转身对大副说:“还是得防一手,大海上遇着的,没几个好鸟。让龙趸号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掩护福鼎号脱离战场。金枪鱼号殿后。”
大副点点头,下去布置。
与此同时,荷兰舰队的旗舰上,气氛同样紧张。
舰队指挥官范德海登站在船尾楼,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那三艘巨舰,脸色变幻不定。
这三艘船,比他见过的任何东方船只都大。
尤其是领头那艘,至少1500吨,比他的旗舰还大一圈。
炮窗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四五十门炮。
水手报告:“长官,对方回信号了,表示友好。”
范德海登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他此行是奉命前往印度,任务是联络印度沿海的土邦王公,试图打破葡萄牙人对印度洋贸易的垄断。
这支船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这么大的船,这么大的炮,为什么公司的情报里从来没有记载?
第510章 白古城
原来,自从上次荷兰人被葡萄牙人在淡马锡打败,灰溜溜的回到欧洲后,东印度公司高层震怒。
该死的葡萄牙人,连西班牙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居然敢对伟大的尼德兰人动手。
于是,在十七人董事会一致通过下,打算再次派人去往东方,并打算从印度和锡兰方面入手。
之所以没有继续进入淡马锡,是因为上次失败回去的人,将现在东方的新的信息带了回去。
这时,公司董事会才知道,他们原有的信息已经落后。
此时的东印度群岛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国家,并拥有强大的海军,与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争夺东印度群岛的主导权。
所以,公司高层决定从另一个方向印度入手,毕竟,他们连脚跟都没法站稳,如何在三个敌人手上抢夺香料贸易权。
于是筹备了很久的新的船队终于出航,而这支船队就是现在遇到非洲贸易公司三船队的这支。
一旁的海军指挥官凑过来,压低声音:“长官,要不要打一波?咱们八艘船,他们只有三艘。就算那两艘大的火力强,也架不住咱们人多。打了,抢了他们的货,回去也好交代。”
范德海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打。”他说,“你注意到没有?那三艘船,两艘大的炮窗比咱们旗舰还多,火力绝对不弱。真打起来,咱们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也得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咱们这次的目标是印度,不是在这儿跟不明势力开战。万一打输了,或者打得两败俱伤,到了印度还怎么跟葡萄牙人斗?”
海军指挥官还想说什么,被范德海登抬手制止。
“保持距离,擦肩而过就行了。让人翻翻公司的资料,看有没有这支船队的记录。”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船员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跑过来:“长官,查到了!”
范德海登接过册子,快速翻看。
“大承国……”他喃喃念着,“位于南洋海域,实力强大,与葡萄牙、西班牙争夺香料群岛……海军实力不容小觑……”
他合上册子,长出一口气。
幸好没打。
这支船队的背后,是一个能和葡萄牙、西班牙掰手腕的国家。
在东方的地盘上,跟这种势力结仇,得不偿失。
他下令:“保持友好姿态,不许挑衅。通知各船,提高警惕,但不要主动惹事。”
两支船队越来越近。
金枪鱼号上,练卫朋举着望远镜,看着对方的动向。
他笑了笑,对身旁的大副说:“荷兰人还挺识相。”
大副也笑了:“他们不傻。咱们这炮一开,他们那八艘船,至少得沉一半。为了不知道底细的船队拼命,不值当。”
练卫朋点点头,下令:“保持航线,不要挑衅。让兄弟们放松点,但炮口别收,等过了再说。”
两支船队以数百米的距离擦肩而过。
荷兰舰队那边,甲板上的水手们都在往这边张望,议论纷纷。
金枪鱼号这边,水手们同样在打量对方。几个年轻的水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荷兰人的船也不小啊。”
“不小有什么用?真打起来,咱们一炮就能把他们旗舰送海底。”
“别吹了,你一炮能打那么准?”
“我打不准,咱们炮手长打得准啊!”
“行了行了,别瞎咧咧,好好看着。”
梁豪杰站在二层甲板的窗户边,透过玻璃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荷兰舰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欧洲人殖民者?
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嘛。
……
白古城,缅甸东吁王朝的都城。
这座位于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城市,是这个时代东南亚最繁华的都会之一。
佛塔林立,商贾云集,来自印度、 罗、乃至远方的阿拉伯商人都汇聚于此。
高大的城墙环绕着王宫和主要街区,城外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再往外,就是莽莽苍苍的热带丛林。
可这一切,在汪旭升眼里都不如一只蚊子来得讨厌。
“啪!”
他一巴掌拍在手臂上,掌心摊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尸体沾着血,黏糊糊的。
“这破地方!”汪旭升骂了一句,“蚊子怎么这么多!”
他站在白古城外的军营里,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色军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手臂。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这里是东吁王朝专门划给大承国军队驻扎的营地。
说是军营,其实就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搭了几排简易的茅草棚子,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潮湿闷热,蚊虫多得能咬死人。
汪旭升活了三十多年,从库页岛的冰天雪地到福船港的湿热海风,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可这白古城的蚊子,还是让他开了眼。
“老汪,来一口?”
何本昌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切开的青椰子,椰汁清亮,看着就解渴。
汪旭升瞥了一眼,摆摆手:“你喝吧,不甜没味的,我不爱喝那玩意儿。”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享受般地呼出烟气。
还是烟好。
解乏,提神,还能驱蚊子——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何本昌也不客气,抱着椰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长出一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人都是这次派遣队的指挥官。
汪旭升是从团长降下来的营长,何本昌是参谋部派来的参谋,两人搭班子,负责这一摊子事。
汪旭升吐了口烟圈,望着远处白古城的城墙,忽然问:“莽应里不是急慌慌地求咱们来的吗?怎么这会又不吭声了?连城都不让咱们进?”
何本昌把椰子放下,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笑道:“他啊,被接连背叛吓破胆了,哪还敢让咱们进城?”
汪旭升皱眉:“背叛?”
何本昌点点头:“可不是嘛。莽应里这个王,当得憋屈。阿拉干王国本来是他的盟友,结果人家反手就捅了他一刀,占了边境一大片土地。”
“北边他那个亲弟弟,整天琢磨着怎么篡位,隔三差五就闹腾。东边暹罗人更损,趁着他这边乱,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地盘,今天占个村子,明天夺个山头,钝刀子割肉。”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他身边那些大臣,谁知道有几个是真心跟着他的?说不定哪个就跟阿拉干或者他弟弟勾搭上了。这种情况下,他敢让咱们进城?万一咱们进城之后,跟什么人里应外合,把他一锅端了怎么办?”
第511章 汪旭升
汪旭升听得直摇头:“这国王当的,还不如不当。”
何本昌笑笑:“所以啊,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梁大人已经进城了,这会儿应该正在王宫里跟莽应里和他那帮大臣扯皮呢。”
汪旭升狠狠吸了口烟:“扯皮?”
何本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莽应里请咱们来,是让咱们出兵帮他打仗。可出兵的条件,总得谈吧?之前在福船港谈的那份草案,莽应里答应了,但他又想反悔。”
汪旭升一愣:“反悔什么?”
“港口。”何本昌说,“莽应里之前答应,让咱们在白古海岸线选个地方建港口。可到了这儿,他改口了,说什么‘白古乃王朝腹地,外军不宜久驻’,想把咱们赶到边境去。”
汪旭升瞪眼:“这王八蛋,耍咱们呢?”
何本昌摆摆手:“别急,梁大人心里有数。莽应里现在最恨的是阿拉干人。阿拉干人不但占了他的地,还雇佣了一帮葡萄牙雇佣兵,隔三差五就骚扰边境,杀他的人,抢他的粮。暹罗那边虽然也在占便宜,但那是钝刀子割肉,疼归疼,死不了人。北边他弟弟虽然虎视眈眈,但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莽应里现在最想打的,就是阿拉干。”
“可咱们呢?”何本昌压低声音,“咱们要的是港口。港口不给,出兵?做梦去吧。梁大人就在那儿跟他打太极,拖着。什么时候莽应里把港口的事定下来,什么时候咱们出兵。”
汪旭升听完,长出一口气:“这帮人,心眼真多。”
何本昌笑了:“不然你以为呢?做买卖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莽应里想让咱们当免费打手,咱们想让他在港口问题上松口,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汪旭升摇摇头,不再说话。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土坑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吧,那就等着。反正这鬼地方,多待一天也是待,少待一天也是待。”
他望着远处白古城的城墙,想起自己被派往这里的原因。
说起来,自己能到这儿来,还真是时运不济。
半年前,汪旭升还在库页岛北海总督区。
那时候他是陆军团长,手下三千多号人,驻扎在库页岛南端的据点,任务是防备日本人。
库页岛那地方,冷是真冷。
冬天零下几十度,出门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子,一边撒一边敲。
可汪旭升喜欢那儿。
冷是冷,但干净,没那么多蚊虫,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去年冬天,北海总督区和黑水总督区联合发起了一次大行动——进攻虾夷岛。。
那仗打得顺。大承国的正规军加辅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对付松前藩那点兵,简直是大人打小孩。
不到三个月,松前藩就被彻底赶出了虾夷岛,残兵败将逃回本州岛的平馆。
汪旭升的团驻守在石狩川附近,那是虾夷岛中部的一块好地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
虽然日本人被赶走了,但当地的日本平民还在。
北海总督区的意思是,这些平民是不用赶的。
这年头的日本平民和朝鲜平民,哪有什么民族意识?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
而且这个时代的日本朝鲜平民比较勤快,比那些土着好用多了。
留着他们种地、做工,不比什么都强?
所以,石狩川附近留下了不少日本平民,该种地种地,该干活干活,日子倒也算安稳。
汪旭升治军严厉,三令五申,不许骚扰当地平民。手底下那些兵,平时看着也老实。
可架不住有人犯浑。
那天晚上,几个小兵喝醉了酒,不知怎么就跑进了附近的村子,把几个日本女子糟蹋了。
第二天,消息传开,村子里的日本平民炸了锅。
几十号人聚起来,跑到团部闹事,喊着要严惩凶手。
汪旭升当时正在外面巡查,等赶回来的时候,已经闹大了。
那几个闹事的日本平民,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围着团部大喊大叫。
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被推倒在地,场面乱成一团。
汪旭升急了。
他带着一队人冲过去,想把带头闹事的揪出来。
可那些日本平民见了他,不但没散,反而闹得更凶。
有人扔石头,有人冲上来撕扯,混乱中,不知谁动的手,把汪旭升的副官推倒在地。
汪旭升脑子一热,下令:“驱散他们!”
士兵们举起枪托,冲进人群。
结果可想而知。
手无寸铁的日本平民,哪挡得住训练有素的士兵?
一顿推搡殴打,好几个平民倒在地上,其中两个当场就没了气,还有十几个受了伤。
事闹大了。
消息传到在札幌的司令高杰那里。
高杰气得拍桌子:“汪旭升这个愣头青!那几个犯事的小兵抓起来就是了,他凑什么热闹?!”
可气归气,事得办。
宪兵部的人很快就到了。
那几个犯事的小兵被当场拘捕,押回本土受审。
汪旭升呢?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事怪不得他,那几个小兵犯事在先,平民闹事在后,他当时也是为了维持秩序。
这几年,大明的移民弄不来多少,本土那边又把有限的移民资源全拿走了。
黑水和北海两大总督区的这次联合行动与其说是盯上虾夷地的土地,还不如说是盯上了这些勤快的劳动力了。
这些勤快的日本平民在北海和黑水总督区的眼中就是香饽饽,为了安抚这些日本平民,一直护犊子的军方碍于总督区的命令,不得不下令处置犯事的人。
而且军队的纪律摆在那儿,这事军队有错在先,还闹出了人命。
于是,汪旭升被撤了团长职务,发配回本土,等候问责和处罚。
他心里憋屈,可也没话说。
当兵十几年,从护卫队的小兵一路爬到团长,靠的就是军令如山,战功显赫。
如今自己犯了错,受罚是应该的。
他坐着船,从库页岛一路南下,到了福船港。
在福船港待了没几天,正准备等船回苍梧本土,忽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梁才文这位外交大臣亲自来找他,开门见山:“汪团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汪旭升愣住了:“梁大人,我现在是个待罪之身,还能帮什么忙?”
梁才文笑了笑:“正因为是待罪之身,才更需要机会。东吁那边要出兵,缺个带兵的。你要是愿意去,我可以跟军方说说,让你戴罪立功。”
汪旭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军部那边,能同意?”
梁才文点点头:“我已经跟李德开将军提过了。李将军已经同意了,不过,团长是当不了了,得降一级,当营长。”
汪旭升长出一口气:“营长就营长,总比闲着强。”
于是,他就这么到了东吁。
第512章 白古购地条约
“老汪,想什么呢?”
何本昌的声音把汪旭升拉回现实。
汪旭升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何本昌点点头,没再问。
他大概也知道汪旭升的来历,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两人就这么蹲在棚子下面,一个抽烟,一个喝椰汁,谁也不说话。
远处,白古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城里的佛塔金顶闪闪发光,隐约能听到钟声飘来。
汪旭升忽然说:“你说,梁大人那边,还要扯多久?”
何本昌想了想:“应该快了。阿拉干人最近又在边境搞事,莽应里扛不住的。”
汪旭升点点头,没再说话。
白古城的王宫里,扯皮确实快结束了。
梁才文坐在一张矮几后面,面前摆着水果和点心,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对面,东吁国王莽应里坐在一张镶嵌着宝石的宝座上,脸色阴晴不定。
旁边站着几个大臣,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偷眼打量梁才文。
这几天,双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讨的价也都讨了。
莽应里想尽快出兵,对付该死的阿拉干人。
梁才文想先把港口的事定下来,虽然双方之间的其他贸易协定已经谈下来了。
只是出乎梁才文的意料之外,这个莽应里居然临时反悔。
要不是殿下说过,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吩咐他一定要拿下白古的港口权,他也懒得在这跟莽应里扯犊子。
可莽应里一直不松口。
他觉得,把港口让给大承国,就等于在自家后院开了一扇门,谁知道这门什么时候会进来什么?
梁才文也不急。
他知道莽应里扛不了多久。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早上,边境传来消息——阿拉干人又动手了。
这次不但占了两个村子,还把莽应里的一支巡逻队全杀了,人头挂在边境的木桩上示众。
莽应里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对面那个悠闲喝茶的梁才文,终于咬咬牙:“梁大人,港口的事,我答应了。”
梁才文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陛下英明。”
接下来就简单了。
双方当场签订了一份《白古购地条约》,条约内容大致是,大承国出兵帮助东吁打击阿拉干王国。
作为回报,东吁允许大承国在白古海岸线选择合适地点建立港口,港口周围二十里范围内归大承国管辖,东吁不得干涉。
签完合同,莽应里又问:“梁大人,现在可以出兵了吧?”
梁才文点点头:“当然。我的人已经在城外等着了,陛下随时可以派向导带他们去边境。”
莽应里长出一口气,终于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三天后,汪旭升带着部队出发了。
一个营的陆军,三千辅兵,加上莽应里派来的几千东吁士兵,浩浩荡荡往边境开去。
队伍穿过丛林,越过河流,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林子越密,蚊子越多,天气也越湿热。
汪旭升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一边挥赶着蚊虫,一边对身边的何本昌说:“何参谋,给我说说阿拉干人的兵力,听说对方有葡萄牙雇佣兵?”
何本昌想了想:“阿拉干人那边,最麻烦的是那帮葡萄牙雇佣兵。据说有几百人,有船有炮,还会用火枪。现在东吁王国的士兵精锐尽失,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对上葡萄牙人,基本就是送人头。”
汪旭升点点头:“也罢,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人了。”
何本昌笑了:“放心吧,那些葡萄牙人再厉害,也就欺负欺负这些土着的士兵。咱们的火枪、火炮,比他们强多了。真打起来,他们扛不住几轮齐射。”
汪旭升听了,笑着说:“那就祝我们旗开得胜!”。
说完,他望着前方茫茫的丛林,忽然想起库页岛的冰雪,想起虾夷岛的石狩川,想起那几个犯事的小兵,想起那些闹事的日本平民。
然后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这场仗打好。
他拍了拍马脖子,催动坐骑,继续向前。
身后,长长的队伍蜿蜒在丛林里,一路向西。
东吁与阿拉干的边境线上,丛林密布,河流纵横。
这里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双方军队你来我往、互相厮杀的模糊地带。
一个月前,汪旭升带着部队到了这里。
站在一处小山坡上,他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阿拉干人的营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何参谋,你说这帮阿拉干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何本昌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个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说:“情报上说,阿拉干人那边有五千左右的兵力,加上葡萄牙雇佣兵——布里托那家伙,据说带了五十个人来。”
“五十个?”汪旭升愣了一下,“就五十个?”
何本昌点点头:“对,就五十个。我还以为有多少呢,原来就这么点。”
汪旭升忍不住笑了:“五十个葡萄牙人,加上五千阿拉干杂牌军,就敢跟咱们叫板?莽应里那帮东吁兵,到底是多废物?”
何本昌也笑了:“不能这么说。东吁兵是废物,但咱们的兵不是。”
汪旭升收起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营地。
五百正规军,三千辅兵,三千东吁杂牌军。这就是他手里全部的兵力。
正规军不用说,都是从各部队抽调的老兵,装备着1592式后膛燧发枪。
这玩意儿比前装枪快多了,装弹方便,射速快,精度也不差。
还有十二门野战炮——六门六磅炮,六门十二磅炮,手雷也带了不少,那种铁壳的小玩意儿,扔出去炸一片,对付密集冲锋最好使。
辅兵就差一点了。
没有正规军的装备也有火枪,但都是一水的1590式前装燧发枪,比葡萄牙人手上的火绳枪好多了。
这些辅兵都是从各海外领招募来的,有黑水总督区的野人女真,有日本的流浪武士,朝鲜的受苦农民,还有几个归化的马来人。
这些人虽然没受过正规军的系统训练,但跟着大承国打了这么多年仗,经验一点不比正规军差。
尤其是那帮黑水野人女真,打起仗来跟疯了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那股狠劲,连汪旭升看着都头皮发麻。
难怪建州女真会去抓捕他们来充当披甲奴,这些人天生就是战士。
最烂的就是那三千东吁杂牌军。
这帮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有刀的拿刀,有矛的拿矛,反正就是冷兵器为主。
汪旭升第一次检阅他们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
第513章 线列步兵
“就这?”他问带队的东吁将军。
那将军名叫貌波,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一脸谄媚的笑:“大人,您别小看他们,这些人都是打过仗的,见过血,能打!”
汪旭升看了看那些人歪歪扭扭的队形,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心里想的是:这帮人,能当个炮灰就不错了。
汪旭升和何本昌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急着用正规军。
让辅兵带着东吁人去打,一来摸摸阿拉干人的底,二来也让东吁人出出力。
总不能什么都让大承国的人干吧?
于是,前半个月,战场上基本都是辅兵带着东吁人和阿拉干人你来我往地打。
阿拉干人那边,确实不咋地。
五千人听着不少,但组织度极差,打仗就是一窝蜂往上冲,冲不动就撤,撤了再冲。
军官也没什么指挥能力,就知道喊“冲啊”“杀啊”,一点章法都没有。
唯一能打的,就是那五十个葡萄牙雇佣兵。
布里托那家伙,带着他那几十号人,躲在阿拉干人后面,专门挑软柿子捏。
东吁人碰上他们,基本就是送人头。
这帮葡萄牙人虽然人数少,但装备好,火枪准,还会排阵型,打起来确实有两下子。
可他们只要一碰上大承国的辅兵,就立马怂了。
有一次,一个阿拉干部落纠集了七八百人,趁着天黑偷袭东吁人的营地。
东吁人被打得屁滚尿流,眼看就要崩了。
旁边正好有一队黑水野人女真辅兵在巡逻,听见动静,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领队的头领叫额尔登,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一脸横肉,凶得很。
他带着五十几个女真兵,嗷嗷叫着冲进阿拉干人中间,鼓舞着刺刀就是一顿捅。
那些阿拉干人哪见过这种打法?
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
额尔登追出去二里地,刺翻了三十多个,才意犹未尽地收兵回来。
第二天,汪旭升听说了这事,特意把额尔登叫来,问:“你小子,打仗不要命啊?”
额尔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我……们,就喜欢打仗。不打架,浑身难受。”
汪旭升被他逗乐了,赏了他两瓶酒。
后来,葡萄牙人也下场了。
那天,辅兵带着东吁人进攻阿拉干人的一个寨子。
寨子里有两百多阿拉干守军,加上二十个葡萄牙人。
东吁人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来,死伤几十个。
带队的朝鲜辅兵头目姓金,是个老油条了。
他一看情况不对,立马让人去喊额尔登。
额尔登带着他的人赶到,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那二十个葡萄牙人倒也硬气,排成一排,举枪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野人女真兵应声倒下。
可他们没退。
额尔登嗷嗷叫着,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冲。
冲到五十步,葡萄牙人第二轮齐射,又倒下四个。
冲到三十步,葡萄牙人来不及装弹了,只能抽出刀来肉搏。
可肉搏?
这帮葡萄牙人哪是野人女真的对手?
额尔登一刀砍翻一个,反手又一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
剩下的女真兵也都杀红了眼,追着葡萄牙人捅。
最后,二十个葡萄牙人,死了十七个,剩下三个跑得快,捡了条命。
从那以后,葡萄牙人再也不肯下场了。
布里托那家伙,躲在阿拉干人的大营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阿拉干国王派人来请,他推脱说“士兵需要休整”;阿拉干将军来催,他装病不见。
汪旭升听说了,忍不住笑骂:“这怂货,也就这点出息。”
莽应里那边,倒是高兴坏了。
自从大承国的兵来了以后,边境上的战事就一天比一天顺。
虽然还在拉锯,但阿拉干人的损失明显更大。
莽应里三天两头派人来犒劳,送来的东西堆满了营房——粮食、布匹、牲口、金银器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汪旭升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倒是何本昌挺上心,每天拿着账本清点登记,一样一样入库。
“老汪,你看,莽应里这回送来了五十头牛。”
何本昌指着营房一角那些哞哞叫的牲口,笑得合不拢嘴。
汪旭升瞥了一眼,没吭声。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在意的是,这仗还要打多久。
可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他轻松。
一个月后,阿拉干人来了增援。
八千人马,浩浩荡荡从后方开过来,把阿拉干人的大营塞得满满当当。
据探子报,阿拉干国王这回下了血本,把能调动的兵全调来了。
更麻烦的是,葡萄牙人也增援了。
布里托那家伙,不知从哪又拉来了一百多号人。
据说有从锡兰来的,有从孟加拉来的,还有几个德意志人爱尔兰人。
加上之前剩下的几十个,凑了两百人。 阿拉干国王为了留住他,还许了他一个“沙廉领主”的虚衔,让他当了贵族。
汪旭升听完探子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八千对一万,”他说,“咱们兵力不占优。”
何本昌点点头:“葡萄牙人的炮也多了。听说他们从锡兰运来了十几门炮,虽然口径不大,但数量不少。”
汪旭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蜿蜒的边境线。
“老何,”他说,“咱得打一仗了。拖下去,对咱们不利。”
何本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想怎么打?”
汪旭升指着地图上阿拉干大营的位置:“咱们主动出击,找他们决战。”
何本昌愣了愣:“主动出击?咱们人少啊。”
汪旭升笑了:“人多有什么用?阿拉干那帮人,你又不是没见过。八千跟五万,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承国的线列步兵。”
三天后,决战在阿拉干边境的一片开阔地上打响。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两军对垒。
东吁人的三千杂牌军列在左翼,稀稀拉拉,不成样子。
貌波骑着马在阵前跑来跑去,扯着嗓子喊:“稳住!稳住!别乱!”
右翼是三千辅兵,黑水女真打头,后面是日朝人和马来人。
额尔登站在最前面,拎着他那把大刀,眼睛盯着对面阿拉干人的阵线,像一头等着扑食的狼。
中路是汪旭升的五百正规军。
五百人排成三排,横平竖直,整整齐齐。
清一色的墨绿军服,清一色的1592式步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
炮兵阵地在正规军后面,十二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阿拉干人的方向。
对面,阿拉干人的八千大军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整个视野。
阵前,葡萄牙人的两百雇佣兵列成一个方阵,火枪架好,随时准备开火。
他们的身后,十几门火炮一字排开,炮手们正在装弹。
第514章 被拒绝的和谈
布里托站在葡萄牙人阵前,一身华丽的军服,腰间挎着长剑,手里举着望远镜,打量着对面的阵型。
当他看到大承国那五百正规军时,脸色变了。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是正规军。”
旁边一个葡萄牙军官问:“长官,打不打?”
布里托沉默了一会儿,咬牙说:“打!咱们人多!”
话音刚落,对面的炮响了。
“轰!轰!轰!”
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阿拉干人的阵线。
几发落在葡萄牙人的方阵里,当场炸翻了七八个人。
剩下的几发落在阿拉干人中间,激起一片惨叫。
阿拉干人的阵型开始松动。
布里托大喊:“稳住!稳住!炮手还击!”
葡萄牙人的火炮也开始还击。
十几门炮对着大承国的阵地猛轰,可准头太差,大部分炮弹落在空地上,偶尔有几发打中,也被大承国士兵的散兵阵型化解了。
三轮炮击过后,汪旭升下令:“步兵,前进!”
五百正规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一列,两列,三列。
枪托抵肩,枪口向前,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对面的阿拉干人看傻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不乱,不喊,不跑,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墙。
布里托脸色发白,大喊:“开枪!快开枪!”
葡萄牙人的火枪响了。噼里啪啦一阵响,浓烟弥漫。
几个大承国士兵倒下了。
可剩下的继续前进,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五十步。
汪旭升举起手:“第一排,瞄准——放!”
“砰!”
齐刷刷一阵枪响,对面的葡萄牙人倒下十几二十个。
“第二排,上前——瞄准——放!”
又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过后,葡萄牙人的阵型已经散了。
活着的人四散奔逃,军官喊都喊不住。
布里托被几个亲兵拖着往后跑,嘴里还在骂:“该死!该死!这仗没法打!”
可阿拉干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正规军击溃葡萄牙人后,转向阿拉干人的主力。
一排排齐射,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阿拉干人的性命。
那些阿拉干士兵,有的举着刀往前冲,被子弹打成筛子。
有的掉头就跑,被后面的督战队拦住;有的跪在地上投降,可战场上谁顾得上他们?
右翼的辅兵也冲上去了。
额尔登带着黑水女真,嗷嗷叫着冲进阿拉干人中间,见人就刺,见人就杀。
那些阿拉干士兵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吓得腿软,跑都跑不动。
日本人和马来人跟在后面,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左翼的东吁人倒是出了点问题。
阿拉干人眼看正面打不过,就把主意打到了东吁人身上。
两千多阿拉干士兵绕过来,对着东吁人猛冲。
东吁人本来就不行,一看这么多人冲过来,顿时慌了。
貌波喊破了嗓子也喊不住,眼看着就要崩。
汪旭升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老何,”他说,“派一百人去支援东吁人。”
何本昌点点头,马上下令。
一百正规军跑步赶到左翼,对着冲过来的阿拉干人就是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阿拉干人应声倒地,后面的愣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
东吁人一看援军到了,胆子又壮了。貌波挥舞着刀,大喊:“冲啊!杀啊!”带着他的人反扑过去。
战场上,阿拉干人终于崩了。
八千大军,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活着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葡萄牙人那边更惨。
两百人,死了一半,剩下的跑了一百二十几个,连火炮都丢了。
布里托被人拖着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带来的那些火炮,全被大承国的士兵围住了。
他心疼得差点吐血,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汪旭升没有停。
他带着部队,一路向西追击,接连几天,连破数地。
第一天,打下阿拉干边境的两个据点。
第二天,收复东吁人丢失了十几年的三座城镇。
第五天,攻进阿拉干境内,拿下第一座城市——貌波城。
第十天,第二座城市——勃生城,也落入了他的手中。
阿拉干国王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西逃窜,一直逃到海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汪旭升站在勃生城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狼狈逃窜的阿拉干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何本昌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老汪,这一仗打得漂亮。”
汪旭升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还行。”他说。
何本昌笑了:“就‘还行’?你这可是把阿拉干人打残了,莽应里得乐死。”
阿拉干国王一路向西狂奔,一直逃到海边的一座小城,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勃生城的方向硝烟未散,大承国那些可怕的士兵还在城里耀武扬威。
他的心揪成一团,疼得厉害——两座城,几千士兵,还有那些葡萄牙人带来的火炮,全没了。
“不能这么算了。”他咬着牙说。
可怎么“不能这么算”?再打?手底下那点残兵败将,还不够人家一轮齐射的。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最后,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开口:“陛下,打是打不过了。要不……和谈?”
和谈?
阿拉干国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和谈?莽应里那个混蛋,能跟他和谈?
可除了和谈,还有什么办法?
他点点头:“派人去白古,找莽应里。”
使者很快就出发了。
带着阿拉干国王的亲笔信,带着求和的条件——归还侵占的东吁土地,赔偿金银,甚至愿意割让边境几个村子。
可结果呢?
使者刚到白古,还没开口,就被莽应里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和谈?你们阿拉干人也有脸提和谈?!”
莽应里的唾沫星子喷了使者一脸。
“回去告诉明耶娑基,想和谈?先把命送来!”
使者被骂得灰头土脸,连国书都没递上去,就被赶出了白古城。
他灰溜溜地回到阿拉干,把莽应里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阿拉干国王明耶娑基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莽应里不给活路,那就找别人。”
大臣们愣了:“找谁?”
“找大承国人。”
勃生城。
汪旭升正坐在临时征用的衙门里,对着一堆缴获的账本发愁。
这些东西全是阿拉干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老何,”他朝外面喊,“你来瞅瞅,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何本昌走进来,接过账本翻了翻,也是一脸懵:“我也看不懂。”
第515章 找大承国人谈
两人正对着账本大眼瞪小眼,外面忽然有人来报:“大人,有阿拉干使者求见!”
汪旭升愣了:“阿拉干使者?来干什么?投降?”
何本昌放下账本,若有所思:“恐怕是来找咱们的。”
在得知对方是来和谈后,两人很快派人去回白古上报给大承国的外交官员。
三天后,外交部驻白古的外交官赶到了勃生城。
这人姓周,名文渊,三十来岁,瘦瘦高高,戴着一副眼镜——是沈文清的学生,专门学外交的。
他被派驻白古,名义上是处理大承国与东吁之间的日常事务,实际上还有一层身份——北局的眼线。
周文渊到了勃生,二话不说,先把阿拉干使者单独叫进去,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时辰。
汪旭升和何本昌在外面等着,也不知道里面谈了什么。
只看见周文渊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大人,谈得怎么样?”何本昌问。
周文渊摆摆手:“不急。劳烦二位安排一下,让那位东吁将军和阿拉干使者一起,随我回白古。”
汪旭升皱眉:“东吁将军也去?那莽应里不就知道了吗?”
周文渊笑了笑:“知道又如何?莽应里本来就知道阿拉干使者来了。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让他知道,更好。”
汪旭升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办了。
第二天,东吁将军貌波,阿拉干使者,还有周文渊,一起上路,往白古城而去。
路上,貌波几次想凑过去打听,都被周文渊笑眯眯地挡了回来。
“貌将军,这些事,还是等到了白古,由陛下定夺吧。”
貌波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地缩回去。
他心里那个憋屈啊,阿拉干使者明明是自己带过来的,凭什么大承国人谈完了,自己连边都摸不着?
可他又不敢发作。大承国那些兵,他是亲眼见过的。得罪他们?他还没活够。
白古城,王宫。
和谈开始了。
莽应里坐在宝座上,一脸阴沉。
旁边站着几个大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对面,阿拉干使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陈述着条件: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们愿意归还所有侵占的东吁土地,包括那几座城镇。愿意赔偿金银,愿意送质子到白古……只求陛下开恩,让我们保住那两座城。”
莽应里冷笑:“保住那两座城?你们阿拉干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讲条件了?”
阿拉干使者额头冒汗:“陛下,那两座城,本来就是我们阿拉干的……”
“放屁!”莽应里一拍扶手,“什么你们阿拉干的?那是东吁的土地!被你们抢去的!”
阿拉干使者不敢吭声了。
旁边,周文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莽应里转过头看他:“周大人,你怎么看?”
周文渊放下茶杯,笑了笑:“陛下,和谈嘛,总得谈。既然阿拉干人愿意归还土地,愿意赔偿,那条件可以慢慢商量。至于那两座城——”
他顿了顿,看了看阿拉干使者,又看了看莽应里:“外臣以为,可以再议,毕竟这场战争让你们两国的百姓都受苦。”
莽应里皱起眉头:“周大人,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占着那两座城?”
周文渊摇摇头:“外臣不是这个意思。外臣是说,这事不急,慢慢谈。”
莽应里还想说什么,周文渊已经端起茶杯,不说话了。
莽应里心里那个气啊。
可他又不能得罪周文渊——大承国的兵还在他境内呢。
和谈就这么僵住了。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都是阿拉干使者低声下气地求和,莽应里拍着桌子骂娘,周文渊在旁边喝茶打太极。
东吁的大臣们要么低头装死,要么帮腔骂几句阿拉干人,可一点用都没有。
貌波每天准时到场,准时闭嘴,准时走人。他心里急,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人急,也有人更急。
比如莽应里的弟弟,盘踞在良渊的良渊王。
他一直觊觎王位,巴不得莽应里早点死。
可莽应里不但没死,还靠着大承国的兵打赢了阿拉干,夺回了失地,声望大涨。
莽应龙气疯了。
他在自己的王宫里摔东西,骂人,把所有能砸的都砸了一遍。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废物,凭什么打赢?!那些大承国人,为什么要帮他?!”
他的谋臣们站在一边,等他砸完了,才敢开口。
“大王息怒。”一个老谋臣小心翼翼地说,“眼下,生气也没用。得想办法。”
莽应龙喘着粗气:“想什么办法?那帮大承国人,根本不搭理咱们。”
老谋臣捋了捋胡子:“大王,莽应里能给的,咱们也能给。莽应里给不了的,咱们还能给。”
莽应龙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老谋臣压低声音:“大王,白古那边,不是有咱们的人吗?让他们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个大承国外交官。探探口风,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莽应龙想了想,点点头:“行,就这么办。”
三天后,白古城。
周文渊正坐在驿馆里,对着一份公文发呆。
和谈的事,他一点都不急。
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忽然,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闪身进来,朝周文渊拱了拱手:“周大人,在下是北边的人。”
周文渊眼皮都没抬:“北边?哪个北边?”
那人笑了笑:“大人何必装糊涂。我家主人,是北边的那位。”
周文渊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家主人,有什么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主人给大人的亲笔信。我家主人说,只要大人愿意帮忙,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周文渊接过信,拆开看了看。
信上写的无非是些客套话,然后许了一堆好处——金银、土地、美女,只要周文渊愿意帮忙,什么都给。
当然这个忙就是需要大承国帮助其代替莽应里成为东吁的国王,莽应里答应大承国的东西我都可以答应,甚至可以放开所有贸易。
周文渊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笑了。
“你家主人,挺大方啊。”
那人赔笑:“大人说笑了。只要大人愿意,我家主人绝不会亏待大人。”
周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对那人说:“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事我不能答应。”
那人愣了:“大人……”
周文渊摆摆手:“我大承国最重信用,既然我们答应帮助莽应里,就不能随便出卖盟友。请回吧!”
那人还想说什么,周文渊已经端起茶杯送客了。
那人只好悻悻地走了。
等人走后,周文渊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516章 血溅和谈
大承国介入东吁的局势,当然不可能是真心帮助莽应里抢回当初的土地,一个强大的东吁王朝不符合大承国的利益。
所以,这场和谈就是不让让莽应里得到阿拉干人的土地。
让两边保持原来的样子,互相牵扯,这才是最符合大承国利益的。
而且莽应里是个废物,但他那个弟弟良渊王,不但野心不小,而且貌似手段还不差。
这才刚开始和谈,就马上能在白古派人过来游说,可见这莽应里有多废,这白古城估计也被渗透成筛子了。
白古城的和谈,已经扯皮了七八天。
大承与缅甸、阿拉干三方的和谈,在周文渊强烈要求下,莽应里不得不低头。
他不低头也不行,周文渊不但让前线停战,还打算把士兵撤回来。
莽应里本以为靠着这场大胜,彻底把阿拉干王国踩死,如今看来,这愿望是要落空了,他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了。
本已到了最后签约的关头,满朝上下都以为此事即将尘埃落定。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这场和谈进行下去。
在三方约定好签订和平条约的今天,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大殿外的廊柱后面,一个穿着东吁宫廷侍卫服色的男人,正低着头,目光阴冷地盯着阿拉干使者的方向。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心跳得很快。
他是良渊王派来的人。
三天前,他接到密令——破坏和谈,杀死阿拉干使者。
只要阿拉干使者一死,和谈自然就黄了。
东吁和阿拉干继续打下去,良渊王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他混进王宫已经两天了。
靠着内应的帮助,他拿到了侍卫的服饰,混进了今天的朝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靠近阿拉干使者的位置。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阿拉干使者不知说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
那个侍卫的刀原本是朝着阿拉干使者的后背去的,这一挪,角度变了。
他来不及多想,抽出短刀,猛冲过去——
“噗!”
刀锋刺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血腥。
可倒下的,不是阿拉干使者。
是坐在一旁的大承国的外交官周文渊。
就在阿拉干使者挪开的一瞬间,周文渊恰好站起来,想要去拿桌上的茶壶。
那原本刺向阿拉干使者的一刀,不偏不倚,刺进了他的后背。
周文渊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从胸口透出来的刀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就倒了下去。
大殿里瞬间乱成一团。
“刺客!有刺客!”
“抓刺客!”
“周大人!周大人被刺了!”
莽应里从宝座上跳起来,脸都白了。
他指着那个刺客,声音都变了调:“抓住他!抓住他!”
侍卫们一拥而上,把那个刺客按倒在地。
那刺客倒也没反抗,只是脸色灰败,喃喃自语:“不是他……不该是他……”
阿拉干使者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离周文渊最近,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不是我……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
可谁也没空理他。
周文渊躺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雕梁画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个大承国的随从冲过来,抱起他,喊着:“周大人!周大人!”
可周文渊的眼睛,已经慢慢失去了光彩。
他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东吁的王宫里,死在了和谈的现场。
莽应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刺客被抓住了,可那又怎样?
死的是大承国的外交官!
“查!给我查!”他朝身边的侍卫大吼。
“查清楚是谁指使的!查不出来,你们都别想活!”
侍卫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阿拉干使者被人扶到一边,还在发抖。 他看着周文渊的尸体被人抬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和谈?现在哪还有什么和谈?
大承国的外交官死在东吁的王宫里,这事,大了。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白古城。
大承国外交官遇刺身亡。
刺客被当场抓获。
和谈中断。
整个白古城,陷入了一片恐慌。
为了安抚大承,也为了表示自己查案的决心,莽应里直接下令:
白古全城、王宫内外,全面搜捕!
一时间,白古城里,到处都是兵丁和差人。
铁链声、敲门声、呵斥声、哭喊声,日夜不停。
当天在签约大殿附近出现过的侍卫、内侍、杂役、宫女,全部被抓起来盘问。
跟刺客有过一丝接触、路线上出现过的人,全部被带走。
王宫里面,人人自危。
谁都清楚一件事,刺客能混进守卫这么严的王宫,能精准摸到签约大殿,能靠近三方使者,如果没有内应,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宫里有人通风报信、给路线、开方便之门。
白古城里,牢房人满为患,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大承官死在宫里了!”
“刺客是混进去的,肯定有大人物撑腰!”
“大王现在吓得连觉都不敢睡,就怕大承人打进来!”
“这一次,东吁要大祸临头了!”
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消息传到勃生城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汪旭升正在军营里看地图,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何本昌脸色铁青地冲进来。
“老汪,出事了。”
汪旭升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何本昌深吸一口气,把信递给他:“周文渊周大人,死了。”
汪旭升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刺客?说是本来刺杀阿拉干使者,却误杀了周大人?”他咬着牙问。
何本昌点点头:“消息是这么说的。刺客当场被抓住了,现在关在白古的大牢里。”
汪旭升一拳砸在桌子上:“王八蛋!”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老何,你马上带人回白古。这里我来守着。”
何本昌愣了愣:“你一个人?”
汪旭升摆摆手:“怕什么?阿拉干人已经被打残了,翻不起浪。白古那边才是大事。周大人死了,咱们得知道是谁干的。”
何本昌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带一个营回去,你在这儿稳住。”
当天下午,何本昌带着五百正规军,一路急行军,往白古城赶去。
第517章 强硬的大承国
大承驻白古的外交官员,态度异常强硬。
他们直接找到莽应里,开门见山:
“刺客,是在你王宫抓的,但杀的是我们大承的人。这个人,我们要自己审。东吁无权处置。”
莽应里哪里敢拒绝。
他连忙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全听贵国的安排。我这就把人送过去。”
当天晚上,刺客被五花大绑,重兵押送,送到了大承外交府邸。
府邸地下室,早就准备好了。
这里安静、封闭、隔音,外面有重兵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负责审讯的,是北局来的人。
北局中有专门负责查案、抓间谍、审死士的秘密机构。
里面的人,个个都是老手,见过无数硬骨头,对付嘴严的死士,有无数种办法。
刺客是明显是精心挑的死士,受过训练,意志坚定。
刚被带下来的时候,他头高高抬起,一脸硬气,牙关紧咬,半个字都不说。
任凭审问人员怎么问,他只有一句话:
“我自己做的,没有别人。要杀要剐,随便。”
他打定主意,宁死不招。
可他面对的,是北局。
北局审人,不靠一味的酷刑,而是从精神、意志、生理、心理,全方位摧毁。
不让你昏过去,不让你死,就是让你清醒地承受,一点一点磨掉你的所有抵抗。
一开始,刺客还能硬撑。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套接一套的手段下来。
痛苦、绝望、压抑、崩溃。
人的意志,再硬,也有极限。
到后半夜,刺客终于撑不住了。
他浑身冷汗,身体发抖,眼神涣散,防线彻底垮了。
审问人员冷冷开口:“现在说,还能少吃点苦。谁派你进去的?谁给你的路线?谁接应你?”
刺客崩溃了,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把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他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良渊王做事非常小心,从头到尾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刺客只见过传话的人,根本没见过良渊王本人,想指认都指认不出来。
但是——
谁安排他入宫、谁给他指路、谁负责接应、藏在哪里、联络点在哪里、接应人的名字、相貌、住处,这些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审问人员一字一句全部记下,整理成完整的供词。
天亮的时候,一份带着血迹的供词,摆在了大承官员和何本昌的面前。
何本昌已经带兵回到白古,进驻到位。
看到供词的那一刻,他眼神一冷:“好,既然线索全有了,那就一个都别想跑。”
大承官员立刻再次面见莽应里。
大承官员直接把供词往他面前一放,声音冰冷:
“大王,刺客我们已经审完了。谁接应他,谁安排他,谁给他开的路,全都清楚。现在,我们要按照供词,在白古城内,抓捕所有涉案人员。你们东吁国必须全力配合,不得阻拦。”
莽应里一听,脸色当场就变了。
让大承军队在东吁国都里随便抓人?
这等于把东吁国的王权、尊严、脸面,全都踩在脚下。
传出去,天下都会笑话他:
东吁王,就是大承人的一条狗,人家想在他城里抓谁就抓谁。
莽应里心里屈辱到了极点,咬牙道:“……这,这不太合规矩。白古是东吁国都,抓人这事,应该由我们东吁来做……”
大承官员冷笑一声,语气瞬间变得极具威胁:
“不合规矩?那你们东吁王宫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我们的人死在这,凶手、内应、接应的人,就在城里。你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全是抓些无关的人糊弄我们。”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刀。
“我把话放在这里。今天,人我们是抓定了。你们配合,大家还能好好说话。你们不配合,那就是心里有鬼,就是跟刺客一伙的。城外我大承国的军队,还在等着消息。真到那一步,后果是什么,大王自己想清楚。”
一句话,戳中了莽应里最害怕的地方。
城外,大承大军压境。
真把大承惹毛了,大军一进城,他这个王,当场就得完蛋。
一边是脸面尊严,
一边是身家性命、王位江山。
莽应里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屈辱、恐惧、无奈,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屈辱:
“……我知道了。我下令,全城守军、差人,全部听你们调遣。你们……想抓谁,就抓谁。”
他同意了。
同意大承军队,在他的国都里,随意抓人。
得到莽应里的许可,何本昌立刻行动。
陆军营士兵,分成十几路,每一路都有北局的人带路,拿着供词、名单、地址,直奔目标。
“走!”
“这一家!”
“破门!”
“哐当!”
一户户人家被推开,一个个接应点被端掉。
那些给刺客指路的、安排藏身的、通风报信的、准备接应逃跑的,一个接一个被从被窝里、从家里、从岗位上揪出来。
有人想反抗,当场被制服。
有人想跑,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想装傻,北局的人一开口,直接说出他那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瞬间脸色惨白,再也装不下去。
铁链“哗啦啦”响。
一个接一个的犯人,被押着走在白古街上。
街头百姓吓得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曾经繁华的白古城,此刻如同鬼城。
王宫之内,莽应里坐在王座上,听着手下不断汇报:
“陛下,大承人在城西抓了三个!”
“陛下,大承人在东门抓了五个!”
“陛下,他们抓到了王宫里面的内侍,就是给刺客开门的那个!”
每一句汇报,都像一巴掌,打在莽应里的脸上。
他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心里只有恐惧和屈辱。
与此同时,阿拉干使者在驿馆里急得团团转。
和谈中断了,周大人死了,大承国的人在抓人,他夹在中间,什么也做不了。
他派人快马加鞭,回去给阿拉干国王报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和谈黄了,周大人死了,现在情况不明。
阿拉干国王收到信,愣了半天,然后长叹一口气。
这下,麻烦大了。
第518章 大承国的应对
白古城的血案,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最终在万里之外的云梦,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传回大承国本土那天,吴桥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
当内侍双手颤抖着呈上那份加急密报时,他还以为是前线打了胜仗。
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承驻东吁外交官员周文渊死了。
那个瘦瘦高高、戴着眼镜、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年轻人,那个沈文清的学生、北局精心培养的外交官,就这么死在了东吁的王宫里。
死在了一场本不该属于他的刺杀中。
吴桥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云梦城的繁华街景,一言不发。
内侍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良久,吴桥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传内阁、国防部、联参、北局,进宫议事。”
大明宫,议事殿,大明宫是监国太子处理政事和居住的地方,位于未央宫左侧。
议事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内阁总理孙孟霖坐在左侧首位,脸色铁青。
国防大臣余宏紧挨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联合参谋总长林响摊开一张缅甸地图,眉头紧锁。
北局局长宋慈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海军大臣赵三、陆军大臣李德开等人也都到了。
吴桥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份密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文渊死了。死在了东吁的王宫里。刺客当场被抓,北局已经审出来了——背后主使,是莽应里的弟弟,良渊王。”
话音落下,议事殿里瞬间炸了锅。
“良渊王?那个躲在北边觊觎王位的家伙?”孙孟霖一拍扶手,“他怎么敢杀咱们的人?”
余宏冷冷道:“他想破坏和谈,刺杀阿拉干使者,结果误杀了周大人。”
林响一拳砸在地图上:“误杀?误杀也是杀!大承国的官员,不能白死!”
赵三更是直接站起来:“殿下,出兵吧!灭了他!灭不了整个缅甸,也得把那个良渊王揪出来正法!”
李德开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杀意谁都看得出来。
一时间,议事殿里群情激愤,“出兵”“报仇”“血债血偿”的声音此起彼伏。
吴桥抬起手,压了压。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吴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周文渊的死,我比谁都痛心。他是我派出去的,死在异国他乡,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出兵,不是一句话的事。缅甸那边,不是只有良渊王。旁边还有葡萄牙人,还有荷兰人。情报说,荷兰人已经到了印度,正跟葡萄牙人抢地盘。咱们要是大举出兵,那帮欧洲人会不会趁机搞事?”
众人沉默了。
宋慈海这时抬起头,低声说:“殿下说得对。北局刚收到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确实到了印度,正在科钦、卡利卡特一带活动。葡萄牙人焦头烂额,顾不上别的事。但咱们要是动静太大,难保他们不会反应过来。”
林响看着地图,若有所思:“缅甸旁边就是印度。葡萄牙人在那边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要是咱们真的大举出兵,他们就算不直接插手,也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赵三不甘心:“那就这么算了?”
吴桥摇摇头:“算了?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缅甸的位置:“周文渊的仇,必须报。良渊王,必须死。但怎么报,什么时候报,得讲究策略。”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我的意思是——增兵两千正规军,结合汪旭升他们现有的兵力,先把良渊王灭了。至于东吁和阿拉干的和谈,让当地外交人员继续主持,尽快签订。告诉阿拉干国王,大承国要战争赔偿,要贸易权,要在他们那儿建商站。让他们派人来谈。”
孙孟霖点点头:“这个办法稳妥。既报了仇,又不至于把动静闹太大。”
余宏问:“周大人的遗体怎么办?”
吴桥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送回国内,厚葬。追授子爵爵位,给他家人补偿,子女优待。不能让他白死。”
宋慈海拱手:“臣替周大人的家人,谢殿下恩典。”
吴桥摆摆手,又看向林响:“林总长,日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响精神一振:“殿下放心,筹备了几个月,军队、物资、情报,全部署到位了,随时可以行动。”
吴桥点点头:“那就好。缅甸的事,要办;日本的事,也不能耽误。两边同时进行,谁也别落下。”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大承国的尊严,不容践踏。谁动咱们的人,谁就得付出代价。”
对马岛,一处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正停泊在角落里,船身有些陈旧,帆布也打着补丁,看起来跟那些跑短途的小商船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甲板上那几个穿着普通水手服的人,眼神锐利得不像普通水手。
船舱里,蝮蛇小队一组一班的十个人,正围坐在一起。
班长张文叼着根烟,眯着眼,一脸享受。
副班长甘宁在整理装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
狙击手吴航靠墙坐着,手里把玩着那颗铜壳子弹,不知道在想什么。
爆破手成秋正拿块布擦着手雷,边擦边哼着小曲。
其他人也各自忙着,有的擦枪,有的检查背包,有的闭目养神。
舱门被推开,一组的组长陈山和二组组长莫雍禾走了进来。
“都停下。”陈山摆摆手。
十个人齐刷刷站起来,立正。
陈山走到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缓缓开口:“等了几个月,终于要行动了。”
张文眼睛一亮:“组长,是去日本本土了吗?”
陈山点点头:“对。任务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上面是一幅简略的路线图。
“你们的任务,是跟着北局的谍子,假扮成商人,从长崎登陆。然后一路深入,到达京都御所附近。那里有咱们的人,他会把情报交给你们。拿到情报后,沿原路返回,回到长崎,上船撤离。”
莫雍禾补充道:“这次行动,全程保密。不能暴露身份,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万一出了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们知道规矩。”
众人脸色一凛。
张文问:“组长,情报是什么?”
陈山摇摇头:“不知道。京都御所的详细地图和兵力部署等。拿回来,交给北局的人就行。”
第519章 蝮蛇出动
他看了看众人,又叮嘱道:“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拿到情报,不是打架。能躲就躲,能藏就藏。万一被发现了,优先撤离,不要恋战。情报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陈山点点头,又笑了笑:“这段时间在对马岛,伙食太好了吧?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胖了。”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张文摸了摸肚子,嘿嘿笑道:“组长,那不是怕冻着嘛,多吃点存点膘。”
陈山摆摆手:“行了,别贫了。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清晨,商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
甲板上,吴航靠着船舷,望着渐渐远去的对马岛轮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他们刚到这儿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就是训练、训练、再训练。
丛林、山地、海岸、城镇,房屋攻坚等各种地形都练了个遍。
有时候累得趴下就不想起来,可第二天还得接着练。
唯一的好处,就是伙食好。
对马岛虽然不大,但渔业发达,海产丰富。
再加上本土专门送来的补给,每顿饭都有鱼有肉,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张文那烟鬼,一边抽烟一边念叨:“这要是天天这么吃,我都不想回去了。”
可训练是真苦。
在对马岛,他们一直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进行巷战训练。
那村子是仿照日本小镇建的,房屋、街道、水井,一应俱全。
他们分成两组,互相攻防,一打就是三天三夜。
到最后,子弹用光了,就拼刺刀。
吴航的胳膊上到现在还留着一道疤,那是被甘宁的木刀划的。
吴航摸了摸怀里那条淡粉色的丝巾——松子送给他的那条,上面绣着“松子”两个字。
他答应过她,任务完成就去福船港找她。
快了。
等这次任务完成,等日本的事定了,他就去福船港。
船舱里,陈山正在布置详细的任务。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京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几个位置。
“你们从这里登陆。”他指着长崎的位置。
“北局的人会在码头接应,给你们准备好商人的身份和货物。然后你们分成两拨,一拨在前,一拨在后,保持距离,假装不认识。”
他的手指沿着路线移动:“沿着这条官道,一路往东,经过下关、广岛、姬路,最后到达京都。这条路线是北局的人探过的,沿途关卡不多,相对安全。”
“到了京都,你们住进这家叫松风屋的客栈。”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是北局的联络点,老板是自己人。他会安排你们和潜伏人员接头。”
甘宁问:“接头暗号?”
陈山说:“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们。记住,只能听,不能问。”
张文又问:“拿到情报后怎么撤?”
陈山说:“原路返回。到了长崎,还是那艘船,等你们三天。三天之内,不管有没有拿到情报,必须上船。过了三天,船就走了。”
他看了看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这次任务,很危险。京都御所那边,现在被丰臣秀次的人盯得很紧。而且派了重兵把守,万一暴露,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众人沉默。
陈山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相信你们。你们是蝮蛇小队最优秀的兵。训练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他伸出手:“祝你们好运。”
十个人依次伸出手,叠在一起。
“好运。”
承天三年,四月初七。
长崎港的晨雾还没散尽,一艘打着“泉州商号”旗号的旧商船缓缓靠岸。
船身斑驳,帆布打着补丁,跟那些常年跑日本线的明朝商船没什么两样。
码头上,几个穿着和服的税吏正百无聊赖地聊天。
看见又有船靠岸,其中一个矮胖的税吏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又是明国船?这几天怎么这么多?”
船舷边,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的年轻人探出头,满脸堆笑:“大人辛苦,大人辛苦。小的是泉州来的,运了点绸缎茶叶,做点小买卖。”
税吏接过递来的清单,随便翻了翻:“绸缎三十匹,茶叶二十箱,瓷器……行,交税吧。”
年轻人——正是张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进税吏手里:“大人,一点心意,喝茶喝茶。”
税吏掂了掂布袋,脸色好看了些,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
商船缓缓靠上码头,十几个“伙计”开始往下搬货。
其中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正是吴航。
他扛着一箱茶叶,低着头,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码头上人来人往。
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有光着膀子的码头苦力,有几个腰挎长刀的武士,还有几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吴航收回目光,跟着前面的伙计,把货物搬进码头边的一间货栈。
货栈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货物。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张文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老板,泉州来的货,三十匹绸缎,二十箱茶叶。”
老头放下算盘,抬起头,盯着张文看了几秒,忽然说:“绸缎要最好的,茶叶要今年的新茶。”
张文微微一笑:“都是最好的,您放心。”
老头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牌,递给张文:“货送到这个地址,有人接。”
张文接过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北”字。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转身招呼其他人:“把货搬进去,卸完了去后院歇着。”
货栈后院,十个人聚在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
十个人挤在一起,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老头推门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北局长崎站,负责人姓林,你们叫我林叔就行。”
张文点点头:“林叔,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林叔说:“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走陆路,沿着官道,经过下关、广岛、姬路,最后到京都。这条路关卡多,但相对安全。”
他摊开一张地图,借着油灯的光,指着长崎到京都的路线:“沿途有七个主要关卡,每个关卡都有武士盘查。你们的身份是泉州商人,贩绸缎茶叶的。通行文书,路引,都齐全。”
第520章 潜入任务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张文:“记熟了,别露馅。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做什么生意,都要对得上。”
张文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分给其他人。
吴航接过自己的那份,上面写着:吴大郎,泉州人,茶叶贩子。
他默默记了几遍,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林叔又说:“京都那边,接头地点是四条河原町的一家客栈,叫‘松风屋’。老板姓王,自己人。你们到了之后,找他要一间‘能看到鸭川的房间’,他就知道是自己人。”
甘宁问:“潜伏的人怎么接头?”
林叔摇摇头:“不知道。王老板会安排。可能是在客栈,也可能在外面。到时候会有人跟你们对接。暗号是‘今晚月亮真圆’,对方会接‘可惜云太多’。”
他看了看众人,语气变得郑重:“京都那边现在很紧。丰臣秀次的人到处抓探子,街上天天有武士巡逻。你们千万小心。一旦暴露,立刻撤离,不要恋战。”
张文点点头:“明白。”
林叔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把情报带回来。别的都不重要。”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十个人就出发了。
张文、吴航、甘宁、成秋四个人扮成商人,赶着一辆驽马车,车上装着几箱绸缎茶叶。
剩下的六个人扮成普通旅客,远远跟在后面,保持半里地的距离。
吴航穿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蹬着草鞋。
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刀柄贴着胸口,有点凉。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路的农民,有骑马武士,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路边的田里,几个农民正弯着腰插秧,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路上的行人。
吴航走在马车旁边,眼睛却不停地扫视周围。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日本本土,一切都很新鲜——那些低矮的木屋,那些穿着木屐的妇人,那些扎着发髻的武士,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但他知道,这新鲜感随时可能变成致命的风险。
“别东张西望。”张文低声说,眼睛看着前方,嘴唇几乎不动,“你现在是商人,不是探子。”
吴航收回目光,低着头走路。
走了一上午,前面出现一个关卡。
几根粗木搭成的路障横在路上,旁边搭着一个凉棚,几个武士坐在里面喝酒。
看见有人过来,一个武士站起身,拎着长枪走过来。
甘宁低声说:“别紧张,我来应付。”
马车慢慢靠近关卡。
那个武士满脸横肉,打量了一下马车,粗声粗气地问:“什么人?去哪?”
甘宁满脸堆笑:“大人,小的是泉州商人,贩点绸缎茶叶,去京都做买卖。”
他从怀里掏出通行文书,双手递过去。
武士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车上的箱子:“打开看看。”
甘宁使了个眼色,吴航跳上车,打开一口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绸缎,颜色鲜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武士伸手摸了摸绸缎,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看了看张文。
甘宁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武士手里:“大人辛苦,喝杯茶。”
武士掂了掂布袋,听见里面清脆的响声,脸色好看了些,摆摆手:“过去吧过去吧。”
马车缓缓通过关卡。吴航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张文低声说:“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十几个关卡。”
五天后,队伍到了姬路。
姬路城是西日本的重镇,城防森严,街道上武士明显多了起来。
他们穿着华丽的铠甲,腰挎长刀,走起路来趾高气扬,普通百姓见了都绕着走。
张文找了家小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神很亮。
她看了看张文的通行文书,又看了看他们几个人,忽然问:“客官从泉州来?”
甘宁点点头:“是。”
老妇人叹了口气:“我丈夫年轻时也去过泉州,贩过瓷器。他说那是个好地方,比日本强多了。”
甘宁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吗?令郎现在……”
老妇人摇摇头:“死了。死在秀吉老爷的兵刀下。”
她没再多说,收了房钱,带着他们去后院安顿。
夜里,吴航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灯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张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点上。
“想什么呢?”
吴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奇怪的。”
张文吐出一口烟:“奇怪?”
吴航说:“咱们这一路走来,看见的百姓,一个个都低着头走路,见了武士就躲。可刚才那个老板娘,她丈夫死在日本人手里,她怎么还敢一个人开客栈?”
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日子总得过。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吴航没说话,只是抽着烟。
月光下,姬路城的天守阁隐约可见,像一头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第七天,终于到了京都。
四条河原町是京都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街边的茶屋里传来三味线的琴声,偶尔有几个喝醉的武士踉跄走过。
穿着鲜艳和服的艺伎从身边经过,留下一阵香风。
张文带着吴航他们,找到那家“松风屋”。
这是一家两层楼的客栈,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口种着几棵松树,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文走进客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瘦的,留着山羊胡子,穿着深灰色的和服,正在拨算盘。
甘宁走过去,说:“老板,要一间房,能看到鸭川的。”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点点头:“二楼左手第一间,一天三百文,包两餐。”
张文交了房钱,带着吴航他们上楼。
进了房间,关上门,吴航长出一口气:“总算到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纸糊的推拉门,榻榻米上铺着被褥,窗户正对着鸭川,能看见河水缓缓流过。
张文摇摇头:“别高兴太早,还没接上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几个人瞬间紧张起来。
张文使了个眼色,甘宁和成秋悄悄摸到门后,手里攥着短刀。吴航也把手伸进怀里,握住刀柄。
甘宁问:“谁?”
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送茶的。”
张文打开门,老板端着一壶茶走进来。
他放下茶壶,关上门,压低声音用汉话说:“我是王老板,自己人。”
张文点点头:“王老板,接头的人呢?”
第521章 下水道
王老板说:“影子这两天就会联系你们。现在有一个麻烦——”
他顿了顿,脸色凝重:“京都御所的守卫,比我们预想的严十倍。”
甘宁问:“怎么回事?”
王老板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原来,这几年丰臣秀次的日子很不好过。
德川家康在关东虎视眈眈,伊达政宗在东北蠢蠢欲动,中间那些大名摇摆不定,谁也不肯真心实意地听他的。
秀次虽然手里有从朝鲜回来的近万老兵,但他没有丰臣秀吉那样的威望,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他的阁臣们给他出了个主意——借天皇的旗号。
天皇虽然几百年没有实权,但在普通百姓心里,那才是日本真正的主人。
那些大名可以看不起天皇,但谁也不敢公开反对天皇。
如果能把天皇这杆旗推上来,让天皇下旨承认秀次的“征夷大将军”,那他就有了大义名分,收拾德川和伊达就名正言顺了。
秀次一听,觉得有道理。
于是从去年开始,他不但让后阳成天皇封了他征夷大将军的名号,还加强了京都御所的兵力。
甚至往京都御所派了三百最精锐的武士,日夜守卫,把天皇看得死死的。
御所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出的人要反复盘查。
“影子就在御所里面,”王老板说,“但他出不来。情报在他手里,你们得进去拿。”
张文皱眉:“进去?怎么进去?”
王老板摇摇头:“这个你们自己想。我只能告诉你们,硬闯不行,那里不但有丰臣秀次派来的三百精锐武士,还有上千足轻守卫。”
接下来的几天,一班的人分头行动,想尽办法接近京都御所。
第一天,一班的人尝试混入送菜的菜贩子,挑着两担新鲜蔬菜,混在送菜的队伍里。
结果到了御所门口,守卫拿着名册一个一个核对,成秋报的名字不在名册上,当场就被轰了出来。
要不是他反应快,装着害怕的样子连连鞠躬,差点就被抓起来。
第二天,张文试着扮成修屋顶的工匠。御所确实在修一些房子,但工匠都是固定的,有专门的工头带着,外人根本混不进去。
第三天,他们想从御所旁边的寺庙翻墙进去。
结果发现墙上装了铃铛,一碰就响,墙下面还有巡逻的武士,每隔一刻钟就走一趟。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一连忙了七天,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什么路子都试过了,全都卡在某个环节上过不去。
“这他妈的是铁桶吗?”成秋气得直骂。
甘宁比较冷静,分析道:“丰臣秀次这是把天皇当命根子了。御所的防御,比一般的大名居城还严。”
张文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吴航坐在角落里,也在想。
他忽然想起在柚木州训练的时候,有一次他们要从一个土着部落里救人,那个部落也是围得铁桶一样,最后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下水道。
他猛地抬起头:“班长,下水沟呢?”
张文一愣:“什么下水沟?”
吴航说:“御所那么大,总得有排水的地方吧?咱们从下水沟进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甘宁皱眉:“下水沟?那里面……”
吴航说:“臭是臭,但能进去。咱们在柚木州训练的时候,钻过比这更恶心的。”
张文想了想,看向王老板:“王老板,御所有下水道吗?”
王老板也愣了,想了半天,说:“应该有。京都的排水系统是几百年前建的,御所里面肯定有出水口。但是——”
他顿了顿:“没人走过。不知道通不通,也不知道里面有多深。”
张文站起身,掐灭烟:“不管了,先去看看。”
当天夜里,王老板带着他们,摸到御所西侧的一条臭水沟边。
水沟里流着黑乎乎的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沟边杂草丛生,蚊虫嗡嗡乱飞。
王老板指着水沟尽头:“顺着这条沟往东走,大概两百步,就是御所的后墙。如果御所有下水道,出口应该就在那附近。”
张文看了看那条臭水沟,又看了看吴航:“你提的建议,你打头。”
吴航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十个人换上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黑泥,一个接一个跳进臭水沟。
水不深,只到膝盖,但那味道简直要命。
又臭又腥,还混着一些不知名的腐烂物,踩上去软软的,让人头皮发麻。
吴航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拿着短刀探路。
身后跟着张文、甘宁、成秋,再后面是其他六个人。
臭水沟弯弯曲曲,两边是高高的石墙。 头顶只有一线天光,那是月光透过石缝照下来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果然出现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吴航蹲下来,往里看了看,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吐。
“就是这儿了。”他咬着牙说。
张文拍拍他肩膀:“进去。”
吴航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洞里。
洞里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只能一只手摸着墙壁,一只手拿着短刀探路,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是滑腻腻的淤泥,头顶不时有水滴下来,冰凉刺骨。
洞里还有老鼠,吱吱叫着从脚边跑过,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点亮光。
吴航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往亮光处走。
亮光越来越大,是一个向上的出口。
出口处有铁栅栏挡着,月光从栅栏缝隙里照下来。
吴航走到栅栏下面,试着推了推,栅栏纹丝不动。
他回头朝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甘宁挤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钩,开始撬锁。
这种锁对他们来说不算难,柚木州训练的时候练过无数遍了。
甘宁捣鼓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甘宁轻轻推开栅栏,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没有人。
他爬上去,四下看了看,又缩回来,对下面的人说:“安全。”
十个人一个接一个爬出下水道。
站在月光下,吴航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虽然还是有点臭,但比下水道里强多了。
张文压低声音:“王老板说,影子的住处在这个方向。”他指了指东边,“小心点,别被发现。”
十个人贴着墙根,悄悄往东边摸去。
第522章 情报到手
御所里面果然戒备森严。
刚走出几十步,前面就传来脚步声。
张文一挥手,十个人瞬间散开,躲进阴影里。
一队武士走过来,四个人,提着灯笼,腰挎长刀。
他们边走边聊,说的是日本话,吴航听不太懂,但大概是在抱怨值夜太累。
等武士走过去,张文才带着人继续前进。
一路上,他们躲过了三队巡逻,绕过了两个岗哨,终于摸到东侧的一排小屋前。
王老板说,影子就住在最里面那间。
张文打了个手势,甘宁和成秋守在外面,其他人跟着张文悄悄摸到那间小屋的窗下。
窗户是纸糊的,里面还亮着灯。一个人影正坐在灯下,好像在写着什么。
张文轻轻敲了敲窗框,三短两长。
里面的人影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推开窗户。
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带着疲惫和警惕。
张文压低声音:“今晚月亮真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接道:“可惜云太多。”
张文松了口气:“影子?”
那人点点头,一把抓住张文的手,把他拉进屋里。
吴航和其他人也跟着翻了进去。
影子关好窗户,转过身,看着他们,眼里忽然有些湿润。
“三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终于有人来了。”
张文没时间感慨,直接问:“东西呢?”
影子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张文:“都在里面。兵力部署、城防图、秀次的起居规律、御所守卫换班时间……还有天皇现在的情况。”
张文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
影子又说:“你们怎么进来的?”
张文说:“下水道。”
影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地方,连老鼠都不愿去。”
他看了看外面,又说:“快走吧。天亮之前必须出去,不然换班的时候就会发现你们。”
张文点点头,正要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喊叫。
“什么人?!”
糟了!
吴航透过窗户往外一看,一队巡逻的武士正站在不远处,领头的那个正盯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甘宁和成秋已经暴露了!
张文脸色一变:“撤!”
十个人冲出小屋,迎面就撞上那队武士。
武士们愣了一下,随即拔出刀,大喊着冲过来。
“杀!”
张文没有犹豫,拔出短刀,迎头冲上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张文借着冲劲,一刀捅进那个武士的肚子,顺势一拧。
武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但其他武士已经围上来了。
吴航抽出短刀,挡在张文身后。
一个武士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在那人手腕上。
武士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但更多的武士正在往这边赶。
“快走!”影子大喊,他抓起一根木棍,朝武士们冲过去,用日语大喊,“抓刺客!这边!”
他故意喊得很大声,把武士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张文咬牙:“撤!往原路撤!”
十个人边打边退,朝下水道的方向跑。
身后,武士们紧追不舍,喊杀声越来越近。
跑到下水道入口,甘宁第一个跳下去,然后成秋,然后其他人。
吴航最后一个,正要跳,一个武士追上来,一刀砍向他后背。
吴航感觉到背后风声,猛地往旁边一闪,那一刀砍在他胳膊上,顿时血流如注。
他顾不上疼,一翻身跳进下水道。
武士们追到洞口,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犹豫了。
一个武士探头往里看,里面臭气熏天,什么也看不见。
“下去追!”
几个武士捏着鼻子跳下去,可下水道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追了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也没追到,只好爬回去。
下水道里,吴航捂着胳膊,咬着牙往前跑。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黑水里,看不见。
张文在前面等,看见他过来,赶紧扶住:“伤得重不重?”
吴航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十个人一路狂奔,终于从臭水沟的出口爬出来。
月光下,十个人浑身污泥,臭气熏天,狼狈不堪。
正当一班众人以为安全时,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航边跑边回头看,一队武士追得很紧,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草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嘴里还在大喊大叫。
跑到一个岔路口,张文叫停,众人趁机躲进一扇虚掩的门后面。
那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
追来的武士跑到岔路口,左右张望。
“该死,跑哪去了?”
只听到外面的武士说:“分头追!你往那边,我往这边!”
其中一队武士提着刀,朝一班众人藏身的方向走过来。
一班众人屏住呼吸,一个个手按在刀柄上。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背上,但他们一动也不敢动。
武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
张文透过门缝看见几个武士的身影越来越近,月光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穿着草鞋的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武士停下来,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几人的心跳几乎停止。
武士似乎没发现什么,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一阵风吹过,把那扇虚掩的门吹开了一点。
“吱呀——”
武士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门缝里。
那一瞬间,双方的目光对上了。
“在这里——”武士的喊声还没出口,一班几人已经冲了出来。
每个人选好目标,几年的训练,一班几人的战斗素养哪是这些普通日本武士能比的。
一番打斗下,一柄柄短刀刺进武士的喉咙,带着一声闷响。
吴航压在脚下的那名武士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挣扎了几下,慢慢倒下去,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吴航抽出刀,把尸体拖进门里,藏在草丛中。众人也一样把几名武士的尸体拖进草丛中。
众人喘着粗气,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怀里那个油纸包,完好无损。
张文数了数人,一个不少。
“走,回客栈。”
回到松风屋,王老板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他们带到后院的地窖里。
地窖里已经准备好了清水、干净衣服、伤药。
甘宁给吴航包扎伤口。
那一刀砍得挺深,但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
张文把油纸包交给王老板:“东西拿到了。我们得赶紧走。”
王老板接过,掂了掂,点点头:“天亮之前,你们必须离开京都。城门一开就走,不要耽搁。”
第523章 后续不用参加了?
他看了看那油纸包,又说:“这东西,我会安排人送出去。你们别管了。”
张文摇头:“不,我们亲自送。这是任务。”
王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他拿出几张新的通行文书,递给张文:“这是新的身份,卖炭的。天亮后混在人群里出城,没人会注意。”
张文接过,分给其他人。
王老板又说:“你们走后,我会把痕迹清理干净。御所那边死了几个武士,肯定会全城搜捕。但下水道那个口子,我会让人封了,他们查不到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这十个满身臭气、疲惫不堪的年轻人,忽然说:“好样的。”
天亮前,十个人换上新的装束,脸上涂了炭灰,挑着两担木炭,混在出城的人群里。
城门口果然加了岗哨,武士们挨个盘查,比平时严得多。
轮到张文他们时,一个武士走过来,打量了一下他们,问:“干什么的?”
甘宁低着头,用日语说:“卖炭的,去乡下。”
武士看了看他们挑的木炭,又看了看他们破烂的衣服,对于这些穷鬼泥腿子,这些武士是半分兴趣都没有。
于是挥手打发他们离开:“快滚快滚!”
甘宁赔笑:“谢谢官爷。”
武士嫌恶地摆摆手:“快走快走。”
十个人挑着木炭,慢慢走出城门。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吴航回头看了一眼京都的城墙。
他不知道那个“影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只知道他在御所里潜伏了三年,为了大承国,还在里面。
张文拍拍他肩膀:“走了。”
吴航点点头,跟上队伍。
松风屋的老板王大山,那天早上起来,发现后院的墙上多了几个血手印。
他默默打来一桶水,把血手印擦干净。
然后他继续开门营业,迎接新的客人。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一班的人按照原路,在北局的谍子的一路接应下,回到长崎港。
一路下来,一班众人心中惊叹北局对于日本的渗透程度,可谓无孔不入。
很快回程的商船驶出长崎港,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
甲板上,蝮蛇小队一组一班的十个人或坐或站,望着渐渐远去的日本海岸,没有人说话。
海风咸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谁也懒得动。
船舱里太闷,他们都想透透气。
张文靠在船舷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望着海面。
甘宁蹲在他旁边,也在抽烟。
成秋趴在船舷上,脑袋枕着胳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航靠着桅杆坐着,胳膊上的伤口换了新绷带,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来。
舱门打开,陈山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走到甲板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航的胳膊上,微微皱了皱眉。
“都在这儿呢?”他走过去,挨着张文站定。
张文掐灭烟,站起身:“组长。”
陈山摆摆手:“都坐下吧,不用拘礼。”
他掏出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这次任务,你们完成得很好。情报已经送回去了,北局那边确认过,是真的,而且很详细。辛苦你们了!”
众人听了,脸上露出笑容。
陈山接着说:“回去之后,你们在对马岛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训练的事不急,先把伤养好,把精神养足。接下来的任务——”
他顿了顿,看向张文:“你们一班不参加,交给一组二组其他人。”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
张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组长,你说什么?”
陈山重复了一遍:“接下来的任务,你们一班不参加。”
成秋第一个跳起来:“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拿到情报,凭什么不让我们参加后续任务?”
甘宁也皱起眉头:“组长,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张文压着火气,语气尽量平静:“组长,给我们一个理由。”
陈山摇摇头:“这是命令。”
“命令也得有个理由!”成秋气得脸都红了。
“我们在下水道里爬了一夜,被武士追着砍,吴航差点让人劈成两半,结果回来就告诉我们——你们可以歇着了?这算什么?”
张文呵斥道:“成秋!闭嘴!”
成秋咬着牙,没再说话,但脸上的不甘谁都看得出来。
陈山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但这是军令,必须服从。”
他掐灭烟,转身要走。
张文叫住他:“组长,吴航受伤了,我们理解。可他受的是轻伤,养几天就好了。我们其他人没受伤,为什么也不让参加?”
陈山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吴航是一班的人。你们一班,是一个整体。”
说完,他推开门进了船舱。
甲板上,十个人面面相觑。
成秋一拳砸在船舷上:“什么狗屁理由!”
甘宁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张文摸出烟,又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看着海面,眼神复杂。
吴航靠坐在桅杆边,一直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
从几年前大承立国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别人不一样。
叔父是皇帝,堂兄是监国太子,他是宗室成员,虽然他不是陛下和皇后的亲生儿子,但他们把自己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虽然他在大哥在陵水开始谋划的时候没在家,一直在福建学艺。
本来,当他被从福建接到大员开始往苍梧转移后,大承建国时,叔父和大哥是要封他为亲王之爵位。
但小时候父母的惨死的经历,是他一直过不去的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证明自己,他不想靠叔父和大哥。
所以他对陛下和皇后百般央求下,先不接受封爵,隐姓埋名,去习武,去考陆军学校,去争蝮蛇小队的名额。
他不想活在叔父和堂兄的光环下,他想让别人知道——吴航,不只是宗室成员,他是他自己。
可今天,陈山那句“你们一班不参加”,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看来他的受伤,这次叔父和大哥不会放任他继续这么危险的任务了。
他胳膊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宁愿伤得更重,也不愿意被排除在任务之外。
因为他知道,这次被排除,下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陈山知道他的身份,只要上面有那道无形的枷锁,他永远不可能像普通士兵一样去拼命。
苦涩在心里漫开,像海水一样咸。
成秋还在那边抱怨,甘宁在劝他,张文沉默地抽烟。
吴航忽然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望着越来越模糊的日本海岸。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影子送他们出御所时,说的那句话:
“你们是大承国的精锐,好样的。”
好样的。
可接下来的任务,他们已经没有资格参加了。
第524章 布置作战
张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
吴航接过,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想什么呢?”张文问。
吴航摇摇头:“没什么。”
张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人就这么站着,默默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忽然说:“不管上面怎么安排,你是我张文手下的兵,这一点不会变。”
吴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张文没看他,盯着海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被特别关照,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在下水道里走在最前面,被武士追的时候最后一个跑,受伤了也没吭一声。这就够了。”
他拍拍吴航的肩膀:“回去好好养伤。后面的事,再说。”
吴航点点头,眼眶有些热。
他知道张文在安慰他。可他更清楚,有些事,不是班长能决定的。
陈山站在船舱的窗户边,看着甲板上那两个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张文他们会不舒服,会不甘心。可他能怎么办?
吴航的身份,是他和陈山、还有大队长陈玄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当初监国太子亲自下令,让吴航进蝮蛇小队的时候,陈玄就私下跟他说过:
“吴航是陛下和皇后的心头肉。他非要来,拦不住。但你要记住——他不能死,不能残,不能出大事。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
陈山当时还觉得陈玄太小心了。
可这次吴航受伤,虽然只是轻伤,也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那一刀再深一点,要是砍在要害上……
他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任务,是深入敌后接应,比这次还危险。他不可能再让吴航去。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张文他们说。
他只能下命令。
夜色渐深,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银鳞。
商船破浪前行,驶向对马岛的方向。
甲板上,一班的十个人或坐或站,沉默无语。
他们拼死拼活拿到了情报,却被告知接下来的任务没他们的事了。
谁能甘心?
可军令如山,不甘心也得服从。
吴航靠着桅杆,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队伍里待多久。也许等回到本土,一纸调令就来了。
也许他会去某个安全的地方,当个闲职军官,然后乖乖的当他的亲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有什么办法?
胳膊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他低下头,看着那圈白色的绷带。
绷带下面,是那道刀伤。不深,但很长,缝了十几针。
他忽然想起松子那条淡粉色的丝巾,想起她红着眼眶说“我等你”。
也许,该去福船港了。
对马岛,大承国对日作战前进指挥部。
这座位于日本与朝鲜之间的狭长岛屿,几个月前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补给站。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和军港。
码头上停满了战舰和运输船,岸上营房连绵不绝,操练声日夜不息。
指挥部设在一座半山腰的修建的堎堡里。
屋里挂满了地图,铺天盖地,从九州到本州,从下关到京都,每一处山川、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港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成武少将站在最大的那张地图前,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他是这次对日作战的最高指挥官,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锐利得像鹰。
早年跟着赵三从大员起家,打过海盗,剿过土着,参加过覆灭岛津氏水军的作战。 后来赵三调回本土后,升任北海舰队司令,积功升至少将。
这次被调来指挥对日作战,算是临危受命。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参谋围在地图旁低声讨论。
作战参谋长吴福上校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吴福是吴桥的贴身小厮,比吴航大几岁,跟随林响学习作战,后来一直在河口担任参谋长。
他性格沉稳,心思缜密,是李成武特意点名要的参谋长。
“将军,”吴福抬起头,看向李成武,“参谋部已经完成了最终推演。只要京都御所的情报一到,随时可以开战。”
李成武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一个消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讯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信件。
“将军,琉球来的密报!”
李成武接过,撕开信封,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情报到手了。”他把电报递给吴福,“京都御所的地图、兵力部署、换班时间。”
吴福接过,看完,也露出笑容:“这下可以打了。”
李成武走到地图前,拍了拍手:“都过来,开会!”
屋里的人迅速围拢过来。
李成武指着地图,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准备了半年,就等这一天。现在,我宣布——对日作战,正式启动。”
他看向吴福:“参谋长,介绍一下情况。”
吴福拿起那根细木棍,清了清嗓子:
“诸位,这次作战的目标,是毛利辉元。这个人——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咱们派使者接触了不下五次,许他征夷大将军的职位,许他贸易垄断,许他金银财宝。他全拒绝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最后一次,他甚至扬言,敢踏上他藩地的,格杀勿论。还把咱们的使者驱逐出境。”
“所以,”李成武接过话头,“敬酒不吃,就只能吃罚酒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次作战,兵力配置如下——
海军方面,北海舰队出动二十一艘专业战舰,包括四艘冠军侯级战列舰、八艘斥候级护卫舰、九艘苍隼级炮舰。此外还有五十二艘武装运输船,负责运兵和补给。
陆军方面,两个正规军团,共四千人。 两个民兵团,也是四千人。各总督区调来的附庸兵,六千人。总共一万四千人。”
李成武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里面特别要提一下附庸兵。黑水总督区送来一个骑兵团,两千人,全是野人女真。这帮人骑马打仗是天生好手,勇猛得很。回头见了别大惊小怪。”
几个参谋忍不住笑了。
吴福接着介绍作战任务:
“作战分三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由海军第三舰队支援,派一个正规军团带两千民兵,在下关登陆。任务:控制下关海峡,切断九州岛对毛利辉元的支援。这个方向由周定远上校指挥。”
他的木棍移到本州岛南部:
“第二个方向,也是主力方向。剩余兵力全部在广岛登陆,直取毛利辉元的居城。海军第一、第二舰队提供火力支援。登陆后,先头部队迅速控制广岛城,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西,扫清周边据点;一路向北,直插岛根。”
第525章 随时启动
“第三个方向,是一个独立任务。派一个正规军营,带一个民兵营,外加五百附庸兵,从广岛登陆后迅速脱离主力,向北穿插,目标——石见银山。”
他抬起头:“石见银山是日本最大的银矿,毛利辉元的主要财源。拿下它,毛利辉元就断了粮。”
李成武补充道:“拿下石见银山后,就地驻守,等待主力。同时,派工兵进去,准备开采。财政部和皇家资产管理局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打下银山,他们立刻进场。”
一个参谋举手问:“将军,毛利辉元有多少兵力?”
吴福回答:“情报显示,毛利辉元能动员的总兵力在三万左右。但分散在各个据点,广岛城内的常备军大约五千。其余两万多散布在从下关到岛根的广大地区。”
他笑了笑:“咱们只有一万四千人,但咱们有炮,有枪,有战舰。三万乌合之众,扛不住咱们一轮齐射。”
李成武点点头:“兵力对比是一比二,但我们有火力优势。记住,不能分兵太散,要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先把广岛拿下,再一个一个收拾其他的。”
他看向吴福:“各部队什么时候能到位?”
吴福说:“部队已经在码头集结,物资已经装船。只要命令一下,三天内可以全部出发。”
李成武点点头,沉默片刻,然后说:“传令各部队——明天卯时,升火起锚。”
对马岛码头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船。
北海舰队的二十一艘战舰一字排开,炮口高昂,桅杆上旗帜猎猎作响。
冠军侯级战列舰巨大的舰身像海上堡垒,光是看着就让人胆寒。
旁边是体型小一些的斥候级护卫舰,灵活敏捷,适合近海作战。
再往外,是那些苍隼级炮舰,速度快,火力猛,专门负责掩护登陆。
运输船更是多得数不清。
五十二艘武装运输船,最大的能装五百人,最小的也能装两百。
船上堆满了物资——弹药、粮食、药品、帐篷、工具,应有尽有。
码头上,士兵们正在列队登船。
正规军穿着墨绿色的军服,扛着1592式步枪,腰挎刺刀,步伐整齐。
民兵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虽然不如正规军整齐,但也精神抖擞。
附庸兵五花八门——黑水女真穿着皮袍,挎着大刀,骑着矮小的蒙古马。
日朝辅兵穿着缴获的日本铠甲,拿着各式武器。
还有几个归化的马来人,皮肤黝黑,个子矮小,但眼神凶狠。
码头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千黑水女真。
他们骑着马,在码头外围来回奔驰,嘴里嗷嗷叫着,挥舞着马刀。
马匹虽然矮小,但耐力极好,跑起来飞快。
这些女真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战斗力惊人。
李成武和吴福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码头上忙乱的景象。
吴福说:“将军,都安排好了。下关方向的船队明天一早出发,主力船队后天凌晨出发。石见银山那边的部队跟在主力后面,等我们登陆后,他们立刻向北穿插。”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下关方向的船队出发了。
二十一艘船,载着两千正规军和两千民兵,在海军第三舰队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港口。
桅杆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留守的士兵们列队敬礼,目送船队远去。
李成武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船队消失在海平线上,久久没有动。
吴福走进来,轻声说:“将军,广岛方向的船队明天出发。您要不要去检阅一下部队?”
李成武摇摇头:“不用了。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有的是仗打。”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的广岛,沉默片刻,忽然说:“老吴,你说毛利辉元那老小子,要是知道咱们来了,会不会后悔当初不答应咱们的条件?”
吴福笑了:“他后悔也没用了。”
李成武也笑了:“是啊,没用。”
窗外,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最后一艘船的帆影消失在天边。
对日作战,终于开始了。
承天三年五月初九,对马岛东南五十海里。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帆遮蔽了天际。
这是一支庞大的舰队——二十一艘战舰呈雁翎阵展开,将五十二艘运输船护在中央。 冠军侯级战列舰巨大的舰身像移动的堡垒,炮窗全部敞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天相接处。
斥候级护卫舰穿梭在舰队外围,像警惕的牧羊犬。
苍隼级炮舰紧随运输船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旗舰“定远”号的船尾楼里,李成武少将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
“将军,再有三个时辰,就到广岛了。”吴福上校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海图。
李成武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这片海域漂了三天。
几年前,在北海舰队和大明水师的打击下,日本的水军覆灭后,就失去了所有海战能力。
如今,哪怕大承国的舰队在外海徘徊,对方的近海小船也根本不敢出来查看。
三天里,舰队一直在附近海域徘徊,所有船只只靠旗语联络。
下关方向的船队昨天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只等命令。
通讯参谋快步走过来:“将军,下关方向发来信号——已就位,随时可以发动。”
李成武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刚升起,海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风平浪静,能见度极高。
“传令下去,”他说,“各船准备战斗。登陆部队做好换乘准备。”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支舰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运输船上,士兵们检查武器,捆扎装备,默默等待。
正规军面无表情,这种事他们经历多了。
民兵有些人脸色发白,攥着火枪的手青筋暴起。
附庸兵那边,黑水女真骑在马上,小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
一个年轻的民兵凑到旁边正规军老兵身边,小声问:“老哥,一会儿真打起来,我怕……”
老兵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怕什么?那帮日本人,枪都没几杆。咱们一枪过去,他们就跑。”
年轻民兵接过烟,手还在抖。
老兵拍拍他肩膀:“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等打完这一仗,你就不是雏了。”
第526章 登陆广岛
广岛城,毛利辉元的居城。
这座城坐落在太田川三角洲上,背山面海,地势险要。
城下町绵延数里,商铺林立,人口繁盛。
作为毛利氏的统治中心,广岛城已有近二十年历史,城墙坚固,守备森严。
此刻,毛利辉元正在城里召开评定会议。
他今年四十出头,继承了祖父毛利元就的枭雄之姿,却没有继承那份雄才大略。
这些年他周旋于丰臣和德川之间,左摇右摆,谁也不敢得罪,谁也没真正靠上。
“殿下,”一个家老站起身,满脸忧虑,“海上的探子回报,说有大批不明船只正在靠近。数量……数量极多。”
毛利辉元皱起眉头:“哪里来的船?”
“还不清楚。但看船型,不是商船,是战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家老开口:“会不会是德川家康?”
“不可能,德川的船没那么多。”
“丰臣秀次?”
“更不可能,秀次的船都在濑户内海那边。”
毛利辉元脸色阴沉下来。
他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是大承国。
几个月前,那个自称“大承国使者”的家伙来过,开出一堆条件,许他征夷大将军,许他贸易垄断,许他金银财宝。
条件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当然不敢相信。
他毛利氏是日本大名,怎么能跟外来的异族勾结?
传出去,他毛利辉元还怎么在列国中立足?
于是他拒绝了,还把使者赶了出去。
可现在看来,那帮人没死心。
“殿下,”一个年轻武士站起来,“让我带人去海边看看。若是敌船,就给他们点厉害尝尝。”
毛利辉元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轰——轰轰——
那是炮声。
所有人愣住了。
毛利辉元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是炮!是大炮!”
广岛湾外,大承国舰队开始了炮击准备。
“定远”号上,炮手长举起红旗,猛地下挥。
“放!”
舰队几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着飞向岸边的炮台。
那是毛利氏在湾口修建的防御工事,十几门老式火炮藏在土垒后面,炮口指向海面。
第一轮炮弹落进炮台,炸起冲天的烟尘。
一个倒霉的炮手被直接命中,整个人炸成血雾。旁边的几个被气浪掀翻,倒在地上哀嚎。
“还击!快还击!”炮台指挥官嘶声大喊。
日本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弹,点燃引信。 几发炮弹歪歪斜斜飞向海面,最近的也离舰队差了几十丈。
第二轮炮弹又来了。
这次更准。一发炮弹正中弹药堆,引发剧烈爆炸。
整个炮台被掀上半空,碎石、木屑、人体碎片四处飞溅。
炮台指挥官已经找不到了。
李成武放下望远镜:“登陆部队,出发。”
第一批登陆艇放下水,满载着正规军和民兵,朝岸边冲去。
广岛城下町,已经乱成一团。
炮声响起时,街道上的百姓还在正常行走。
等第一发炮弹落进港口,炸翻几艘渔船时,所有人都疯了。
“打仗了!快跑!”
“明国人打来了!”
“是魔鬼!魔鬼来了!”
人群互相推挤,踩踏,哭喊声震天。
商贩扔下摊子就跑,妇人抱着孩子钻进小巷,老人被撞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码头上的武士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没用。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他们,把他们冲得东倒西歪。
海面上,第一批登陆艇冲上沙滩。
正规军跳下船,迅速展开战斗队形。
一排排墨绿色的身影在沙滩上散开,枪口指向岸边的建筑。
民兵跟在后面,跟随作战。
沙滩上没有抵抗。
毛利氏的士兵要么在炮台被炸死了,要么跑了,要么混在难民里不知所措。
只有几个反应快的,躲在房屋后面放了几箭,被正规军一轮齐射打成了筛子。
吴福跳下登陆艇,一脚踩进海水里。他提着枪,快步走到沙滩高处,举起望远镜看向广岛城的方向。
“将军,滩头阵地已控制。”通讯兵跑过来报告。
吴福点点头:“传令各营,按计划推进。一团向左,二团向右,三团居中。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广岛城内,评定会议已经炸了锅。
“殿下,快跑吧!明国人打来了!”
“跑什么跑!召集武士,跟他们拼了!”
“你疯了?他们有炮!大炮!”
毛利辉元坐在上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想起祖父毛利元就临死前说的话:“辉元,你性子软,遇事优柔寡断。记住,有些时候,必须下狠心。该打就打,该降就降,不能犹豫。”
可他现在该怎么办?
打?他有多少兵?广岛城内常备军五千,加上临时召集的足轻,能凑七八千。
可城外那些火炮,一炮就能炸死一片。
降?降给谁?德川家康?丰臣秀次?还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承国?
“殿下!”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冲进来,跪倒在地,“明国人已经进城了!城下町全乱了,咱们的士兵挡不住!”
屋里瞬间死寂。
毛利辉元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城下町的方向。
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隐约能听见枪声、喊杀声、哭嚎声。
他仿佛看见那些穿着墨绿色军服的人,端着会喷火的铁管,一排排地走过来。
他的武士冲上去,然后一排排地倒下。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惊慌失措的家老、武将、武士,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毛利氏?这就是祖父留给他的一切?
“召集所有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守城。”
广岛城下町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正规军分成小股,逐街逐巷清理。
遇到抵抗,先喊话,不投降就开枪。
那些武士倒是有骨气,一个个挥舞着刀冲上来,然后被子弹打成筛子。
民兵跟在后面,负责打扫战场。
看见还没死的补一枪,看见值钱的东西揣进兜里,看见漂亮的女人多看两眼——但不敢动手,军法在那里,动了就枪毙。
黑水女真骑兵进城了。
他们骑着矮小的蒙古马,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遇到逃跑的武士,一刀砍翻;遇到溃散的足轻,追上去就是一顿砍杀。
他们杀红了眼,嗷嗷叫着,像一群饿狼。
一个女真头领骑马冲进一家商铺,揪出一个躲在柜台后面的商人,看了一眼,发现不是武士,顺手扔到一边。
商人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吴福站在一座仓库的屋顶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况。
“一团已经占领东城门,二团正在围攻西边的武家屋敷。三团推进到城下町边缘,正在集结。”通讯兵报告。
吴福点点头,忽然指向远处:“那是什么?”
第527章 毛利辉元投降
通讯兵顺着看过去,是广岛城的天守阁。城墙上,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移动。
“他们准备据城而守。”通讯兵说。
吴福笑了:“守城?好,让他们守。”
他跳下屋顶,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问问海军,炮能不能打进城。”
广岛城头,毛利辉元亲自上阵了。
他穿着祖父传下来的铠甲,腰间挎着名刀“吉光”,站在天守阁最高处,俯视着城下町。
城下町已经是一片火海。
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商铺、民居,正在燃烧。
浓烟遮天蔽日,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哭声。
他的心在滴血。
可他能怎么办?投降?那毛利氏的尊严何在?
一个武士跑过来,满脸惊恐:“殿下!明国人……明国人的船开进来了!”
事实上,毛利辉元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大明国和大承国的区别,因为大承国的人说的也是汉话,连长相都一样。
毛利辉元转头看向海面。
几艘巨大的战舰正在缓缓驶入港口。
它们的炮窗全部打开,炮口对准了广岛城。
下一秒,火光炸裂。
轰轰轰轰轰轰——
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城墙。
第一轮炮击,城墙上就炸开几个缺口。 碎石乱飞,几个武士被直接命中,尸体被炸得四分五裂。
第二轮炮击,天守阁被击中。
那华丽的木制建筑,在炮弹的威力下像纸糊的一样,碎木飞溅,浓烟滚滚。
第三轮炮击,城墙终于塌了一段。
毛利辉元被震得摔倒在地,头盔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身边的武士倒了一片,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殿下!快走!”几个亲兵冲过来,架起他就往城下跑。
毛利辉元挣扎着,大喊:“放开我!我要和城共存亡!”
没人听他的。
海面上,“定远”号上,李成武放下望远镜。
“差不多了。”他说,“传令登陆部队,准备攻城。”
吴福点点头,正要下令,通讯参谋忽然跑过来:
“将军!下关方向急报!第三分舰队已经控制下关海峡,击沉敌船五艘,登陆部队正在扫清残余。”
李成武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露出笑容:“好。这下九州那边的援军过不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广岛城,忽然想起一件事:“石见银山那边呢?”
吴福说:“第三营已经出发了,预计明天能到。”
李成武点点头:“告诉他们,动作快点。银山拿下来,毛利辉元就彻底没戏了。”
下关海峡,战斗同样激烈。
第三舰队的六艘战舰堵在海峡东口,炮口对准任何试图通过的船只。
两艘企图强行突破的日本商船被击沉,船员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呼救,没人去救。
登陆部队在岸边建立了阵地。
两千正规军和两千民兵展开,封锁了通往海峡的每一条道路。
几支从九州赶来的援军试图冲过去,被一通排枪打退。
第二次冲击时,正规军的火炮开始发言,几发炮弹落在人群中,炸得血肉横飞,援军彻底溃散。
一个日本武士首领跪在路边,切腹自尽。
没人拦他。
消息传到京都时,丰臣秀次正在吃午饭。
他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把天皇捏在手里后,然后以天皇的名义发布政令,那些摇摆不定的大名老实多了。 德川家康虽然还在关东蹦跶,但已经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他。
伊达政宗更不用说,被堵在东北出不来。
可这份好心情,被一个惊慌失措的信使打破了。
“殿下!大事不好了!毛利氏被攻击了!”
秀次愣了一下:“谁攻击?”
“明……明国人!不对,是大承国!他们从海上打来了,广岛已经被包围了!”
秀次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大承国?那个南洋的国家?他们为什么要打毛利?”
信使摇头:“不……不知道。但听说,他们派了上百艘船,上万人,已经在广岛登陆了。”
秀次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家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秀次忽然笑了。
“好,打得好。”他说,“毛利辉元那个墙头草,死了活该。”
家老们愣住了。
秀次看着他们,眼神阴冷:“大承国?听说过。在琉球那边有点势力。但他们打毛利,关我什么事?毛利又不是我的人。”
一个家老壮着胆子问:“殿下,万一大承国继续东进……”
秀次冷笑:“东进?他们敢?让他们来。我手里有几万武士精锐,还怕他们?”
他摆摆手:“传令下去,加强近畿的防御。其他的,别管。”
家老们不敢再问,只能领命。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万一……万一那帮人真的来了呢?
广岛城下,最后的战斗打响了。
正规军从城墙缺口冲进去,和守城的武士展开巷战。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陆军排长张文波带着一队人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短枪连开三枪,撂倒三个冲过来的武士,然后抽出腰间的雁翎刀,迎上第四个。
那武士是个年轻小伙子,满脸惊恐,刀法却很熟练。
两人过了几招,张文波抓住一个破绽,一刀刺进他的腹部。
武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张文波收回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
天守阁下,最后一队武士聚在一起,护着毛利辉元。
他们有三十几个人,都是毛利氏的死士,决心战死到最后。
正规军围成一个半圆,枪口对准他们。
一个军官喊道:“投降不杀!”
没人回应。
军官点点头,举起手——
就在这时,毛利辉元忽然站了出来。
他推开身边的武士,走到前面,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士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
“我投降。”
所有人愣住了。
武士们惊呼:“殿下!”
毛利辉元摆摆手,看着那个军官,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投降。别杀我的人。”
当看到广岛高大的城墙在对方的大炮面前,形同虚设,当手下精锐的武士冲锋时在对方的排枪射击下,成排的倒下。
毛利辉元仅有的骄傲和倚仗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现在的他只想活着,哪怕给对方当傀儡也要活着。
第528章 拉胯的日本武士
毛利辉元从没想过,自己所依赖的武士和精锐在对方面前脆弱的像小孩子一样。
他明白对方倚仗的是火器和大炮,但他自己也有,可那些从葡萄牙人和自己手下打造出来的火绳枪不但射程比不上对方,就连射速都比不上对方。
自己一方发射一枪的机会,对方已经发射了三回。
至于自己依赖的铁炮,那小小的铁炮在对方大轮子炮车推动的大口径火炮面前脆弱的跟纸糊的一样。
还有士兵的战斗素质,他一直骄傲的认为,武士道熏陶下的精锐武士,哪怕明国最精锐的士兵都能对抗。
可现实是,对方的士兵普遍高大强壮,而且单兵战斗力更没法比。
拼冷兵器,就算武士的武力值都颇高,但在对方高几个头的身高下,还手持着比武士身高都长的火枪加刺刀,根本近不了身,就被那闪着寒光的三棱刺刀给捅倒了。
大承国的士兵普遍身高在一米六几到一米七几,碰到山东移民,更是身高达到一米八以上。
至于士兵手里的武器,1592式枪身长达一米三,加上三十八厘米的三棱刺刀,安装刺刀的火枪长度达到一米六几。
这些身高普遍在一米四到一米五的日本武士,在大承国士兵眼里,不就跟一个拿着刀子乱挥的小孩一样吗。
管你太刀玩出花来,在日日训练的职业军人眼里,就是中门大开,一刺刀就捅倒的事。
所以毛利辉元现在是真的害怕了,当他所倚仗的一切都被无情的摧毁的时候,骄傲如一个大名,也只能匍匐在对方脚下瑟瑟发抖。
而且,他也更后悔,后悔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傲慢,让自己手下这么多精锐的武士死的不明不白。
军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武士,点点头:“可以。放下武器。”
武士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刀扔在地上。
毛利辉元走到军官面前,伸出手。
军官愣了一下,握住了。
远处,海面上传来阵阵炮声——那是舰队在庆祝胜利。
硝烟弥漫的广岛城,终于安静下来。
广岛城陷落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西日本。
毛利辉元投降后的第三天,大承国的主力部队已经完成了休整和补给,兵分两路,开始向北推进。
一路沿着濑户内海北岸,直插丰臣秀次控制的近畿地区。
另一路则回头西进,与下关方向的部队会合,准备渡过海峡,收拾九州岛上的那些大小大名。
吴福站在广岛城的天守阁废墟上,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军营,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场仗,打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就连李成武都惊讶,早知道这些日本大名手下这么拉,当初折腾了半年的作战准备就像个笑话。
别说李成武和吴福惊讶了,就连远在本土的吴桥收到通过快速通讯船送回的战报,都惊讶的沉默了半天。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日本这些大名如今这么拉,根本原因就在于丰臣秀吉那次征朝大战。
历史上丰臣秀吉进行了两次征朝之战,第一次出兵十六万,损失才两万。
第二次征朝之战出兵14万,伤亡达到了五六万。
后世记载,两次征朝,丰臣秀吉损失大概包括战斗和非战斗等损失在八到十万之间。
但在这个时空,由于吴桥的介入,丰臣秀吉第一次征朝就损失惨重,前后更是投入了将近二十多万兵力。
这些精锐在大承国和大明的打击下,除了那一万多老兵被李如松刻意放走,其余几乎都损失在朝鲜。
就连水军在大承和大明的几次海战中,成建制的被消灭,如今的日本几乎失去了海战的能力。
而损失在朝鲜的二十几万,可以说是日本那些大名手中最精锐的武士和士兵。
这场征朝之战,几乎可以说是将日本那些大名蕃主所有的精锐核心给全灭了。
这场战争给日本带来的损失,在短短几年是无法补回来的。
“参谋长,”一个参谋跑过来,递上一份战报,“第三营已经抵达石见银山,没有遇到抵抗。当地的守卫望风而逃,银山完整到手。”
吴福接过战报,扫了一眼,点点头:“好。通知财政部和日本贸易公司的人,可以进场了。让他们快点把银山运转起来,前线需要银子。”
参谋领命而去。
吴福又看了一会儿城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走下天守阁,往俘虏营走去。
俘虏营设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挤满了人。
这些都是毛利氏的士兵——武士、足轻、杂役,总共有三四千。
他们蹲在地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吴福走到栅栏边,看着那些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日本的士兵?
他知道大承国的正规军,个个身强力壮,一顿饭吃三大碗,走路带风。
也见过民兵,虽然不如正规军精壮,但也精神抖擞。
可眼前这些人,瘦得像竹竿,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有的还光着脚,脚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一个翻译走过来,小声说:“长官,这些都是毛利氏的底层足轻。平时就吃两顿稀饭,打仗的时候能多吃一顿干的。武士老爷们吃肉,他们闻都闻不到。”
吴福沉默了一会儿,问:“武士呢?”
翻译指了指另一边:“那边单独关着,待遇好点。”
吴福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些武士确实比足轻壮实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和大承国的士兵比,还是瘦小一圈。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场仗打得这么顺了。
不是大承国的士兵太强,是日本的士兵太弱。
吴福的感慨,并非没有道理。
这些年,大承国在百姓的吃食上面,下了血本。
湄公河三角洲和爪哇岛,两处一年三熟的宝地,被大承国牢牢攥在手里。
万丹国现在名义上还是独立王国,实际上早就成了大承国的粮仓。
那些爪哇岛上最好的土地,种出来的稻米,一船一船运往本土和各个据点。
本土那边,桉州、长安州、碧玉州,大片大片的农场开垦出来,养着数以十万计的牛羊。
库页岛上虽然冷,但夏天草场丰茂,养的牛羊也不少。
还有鸡鸭猪,到处都是养殖场,规模大得吓人。
结果就是,大承国的百姓,一天三顿大米饭管饱,不但能吃上新鲜果蔬,还能保证牛羊猪,鸡鸭等肉蛋奶的稳定供应。
大承国本土的苹果引种已经成规模了,而爪哇婆罗洲和柚木岛等地,改良野香蕉的工作一直在进行。
水果和蔬菜这些在天生爱种地的汉人面前,根本就不是事。
那些几年前从大明逃难过来、饿得皮包骨的人,如今一个个吃得膀大腰圆,脸上泛着油光。
再经过民兵训练,干点农活,体质噌噌往上长。
第529章 拿下石见银山
这样的兵,对上日本那些被蕃主大名剥削得面黄肌瘦、一天吃两顿稀饭的足轻,简直就是大人打小孩。
装备的差距就更不用说了。
大承国的正规军,清一色的1592式后膛燧发枪,射速快,精度高,几百米外就能打死人。
民兵虽然用的是旧款,但也比日本那些火绳枪强多了。
日本这边呢?大部分足轻还拿着竹枪,少数武士有刀,火绳枪?
那是宝贝,只有最精锐的部队才有。
打仗的时候,往往是大承国这边几轮排枪过去,日本那边就倒下一片。
剩下的还没冲到跟前,就被第二轮排枪打崩了。
黑水土着骑兵更是一绝。
那些野人女真骑着马,嗷嗷叫着冲进敌阵,见人就砍,见马就劈。
日本武士引以为傲的单挑,在女真人面前就是个笑话。
有一回,一个日本武士骑马冲过来,要和女真头领单挑。
那野人女真头领愣了一下,然后一挥手,身后二十几个女真一拥而上,把那武士连人带马砍成了肉酱。
战后,翻译问那个头领为什么不单挑。 头领一脸无辜:“单挑?俺们从不知单挑是啥。打仗不就是要人多欺负人少吗?”
北线战场,推进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李成武带着主力部队,沿着濑户内海北岸一路向东。
沿途那些小大名,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作抵抗就被击溃,有的干脆弃城而逃。
正规军在前,民兵在后,附庸兵负责侧翼掩护和扫荡残敌。
黑水土着骑兵更是跑得欢,每天都能抓到几十个溃散的日本兵,押回来当俘虏。
这些附庸兵中,战力最高的就是这些黑水土着,其次是以前收拢的日本流浪武士。
特别是流浪武士,在大承高额的薪水和正式入籍的诱惑下,往往表现出非常高的战力。
至于朝鲜和马来附庸兵,打仗不行,但是抄家劫掠一流。
要不是大承国军队严酷的军法约束,如果放任这些朝鲜和马来兵进城,包管第二天得到的是一座死城。
吴福每天都能收到一堆战报:
“一团攻克冈山城,毙敌三百,俘敌五百,我军伤亡十七人。”
“二团在姬路城外击溃敌军两千,追击二十里,俘敌八百。”
“黑水骑兵团在播磨境内歼灭一队溃兵,缴获军旗一面,太刀二十把。”
李成武看着这些战报,心里算了一笔账。
开战到现在,不到半个月,已经推进了三百多里,毙敌俘敌加起来快一万人了。
而大承国的伤亡,正规军死了不到一百,民兵死了一百多,附庸兵死了两百多——大部分是冲得太猛的女真人和日本武士。
这仗,打得也太顺了。
“将军,”吴福走过来,“前方侦察兵报告,再往前五十里,就是丰臣秀次的地盘了。他派了三万兵,在播磨和近畿的边界等着我们。”
李成武愣了一下:“三万?”
吴福点点头:“情报上说,是他从朝鲜带回来的那一万人,加上他嫡系的部队。这是他的老本了。”
李成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三万?好,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下关方向,战斗也进入了新阶段。
第三分舰队已经彻底控制了海峡,九州岛那边的援军根本过不来。
下关本地的守军早就被打散了,剩下的不是投降就是逃进山里。
登陆部队的指挥官周定远上校站在海边,看着对岸的九州岛,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九州岛上有几个实力不弱的大名——大友氏、龙造寺氏。
这些人互相打了几十年,谁都不服谁。 现在大承国打过来了,他们会怎么反应?
周定远叫来翻译和几个参谋,研究了一下午,最后决定:先不打大的,派小股部队登陆试探。
能劝降的就劝降,不能劝降的就打掉几个据点,看看那些大名的反应。
于是,接下来几天,九州岛的沿海地区就热闹了。
一支支小部队从下关渡海,在九州北岸登陆。
他们人数不多,一两百人一股,但装备精良,行动迅速。
遇到抵抗就撤,遇到软柿子就捏,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那些大名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派兵去追,追不上;不派兵,他们就继续骚扰。
几天下来,沿海的村子被洗劫了几十个,据点被拔掉七八个,死了上千人。
龙造寺氏的当主气得直骂娘,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主力都在南边防备大友氏,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对付这些“海贼”。
大友氏当主大友义统更干脆——他派人去找周定远,说愿意投降,只要保证他的领地。
周定远当然不会拒绝。他派人把大友义统接到下关,好吃好喝招待,然后签了一份协议:大友氏投降,交出所有武器,接受大承国驻军,但可以保留领地和家臣。
作为回报,大承国保证不侵犯他的领地,还允许他继续收税。
大友义统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消息传开,其他大名心思活络了。
石见银山那边,热闹得不得了。
第三营抵达银山的时候,当地的守卫早就跑光了。
银山完整无缺,矿洞、工具、甚至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银子,全都在。
带队的营长叫周明远,是周定远的堂弟。
他站在矿洞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隧道,对身边的副营长说:“派人进去看看,注意安全。”
副营长带着一队人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满脸兴奋:“营长,里面的矿道全是好的!工具也在,可以直接开工!”
周明远点点头,对通讯兵说:“通知后面,让财政部和日本贸易公司的人赶紧来。”
三天后,第一批“技术人员”到了。
说是技术人员,其实就是从大承本土调来的矿工和工程师,还有从婆罗洲那边抓来的战俘。
那些以前在坤甸金矿干过活的土着,现在被送到日本来继续挖矿。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两千多个日本战俘,全是毛利氏的足轻和杂役。
这些人被编成一个个小队,每个小队配几个监工,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矿洞里的火把日夜不熄,铁锤敲击矿石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一车车矿石被推出来,倒进粉碎机,然后送到冶炼炉。
第一批银子出炉那天,周明远亲自去看。
滚烫的银水流进模具,冷却后变成一块块银锭,银光闪闪,看着就喜人。
第530章 出使大明
财政部派驻的官员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对周明远说:“周营长,多谢多谢!这第一批银子,我们马上运回本土,监国殿下肯定高兴!”
周明远点点头,心想:殿下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日本战俘往后几年是别想歇着了。
消息传到京都时,丰臣秀次正在吃饭。
他最近食欲不好,吃的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别的,是吓得。
三天前,前线传来消息:三万大军在播磨边界和大承国打了一仗,死了一万多,逃了一万多,剩下的不是被俘就是失踪。
他那一万朝鲜老兵,剩了不到两千。
秀次当时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传令的信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殿下,他们……他们有炮,有很多炮。咱们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被炸死一大片。他们的枪也比咱们的厉害,隔着老远就能打死人……”
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令:加强京都防御,征召所有能征召的人,哪怕农夫也行。
可他知道,这些都晚了。
九州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大友氏投降了,岛津氏和龙造寺氏正在摇摆,说不定哪天也投降了。
一旦九州全部投降,大承国就可以从两面夹击近畿。
秀次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京都的位置上点了点。
这是他最后的地盘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丰臣秀吉曾经对他说的话:“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但你要守住,守不住的话,就什么都没了。”
秀次苦笑。
父亲,我守不住了。
前线,大承国的军队正在休整。
李成武坐在营帐里,看着地图上的京都,对吴福说:“再打两仗,就能到京都了。秀次那三万兵一垮,他手里就没人了。”
吴福点点头:“九州那边也快了。龙造寺应该撑不了多久。”
李成武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营帐外。
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篝火点点,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聊天。
远处传来黑水土着人的歌声,粗犷豪放,在夜空中飘荡。
……
正当日本的战事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在大明的北京城,梁才文已经在会同馆坐了快半年的冷板凳了。
承天三年二月,广州。
梁才文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次来广州,他还是“苍梧国使者”,打着宋朝遗民的旗号,在大明的朝堂上左右逢源。
那时候,一切都顺风顺水,他甚至见到了万历皇帝,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那份荣耀,足以让他回国后吹上三年。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是大承国的正式外交官,带着国书,带着使命,带着监国太子吴桥的殷切期望,改善与大明的关系,恢复正常的贸易往来。
临行前,吴桥拉着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梁大人,这次去大明,可能不会像上次那么顺。万历皇帝那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骄傲得很。咱们之前打着宋朝遗民的旗号,骗了他这么多年,他知道了真相,心里肯定有疙瘩。你这次去,要做好被刁难的准备。”
梁才文当时还信心满满:“殿下放心,臣一定想办法说服大明朝廷,恢复通商。”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还是太盲目乐观了点。
广州的市舶司官员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一脸和气。
他看过梁才文的国书和通关文书,脸上堆着笑,热情得让人有些不适。
“梁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安排好了驿馆,您先休息几日,等我们把手续办齐了,再送您进京。”
梁才文心里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广州这边会刁难一番,没想到如此顺利。
“多谢周大人。”
周大人摆摆手:“梁大人客气了。您放心,广州这边一切都按规矩办,绝不为难。说起来,下官还要谢谢你们呢。”
梁才文一愣:“谢我们?”
周大人压低声音:“朝鲜那会儿,你们那些燧发枪,可是救了不少咱们将士的命。我有个侄子在辽东当兵,亲口跟我说的,那玩意儿比咱们的火绳枪好使多了。打倭寇一枪一个,不带含糊的。”
梁才文恍然,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梁才文在广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周大人陪他吃了三顿饭,看了两场戏,送了一堆土特产。
态度之热情,让梁才文几乎以为自己不是在出使外国,而是在走亲戚。
五天后,手续办齐了。
周大人亲自送他到码头,还派了两个小吏一路陪同进京。
梁才文上船前,拉着周大人的手,感慨道:“周大人,此番盛情,梁某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周大人笑眯眯地摆手:“梁大人言重了。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船沿着北江一路北上,经韶关,过梅岭,进入江西境内。
沿途的接待官员,一个个客气得很。
每到一处驿馆,都有热茶热饭,有干净的被褥,还有当地官员前来拜访,嘘寒问暖,套近乎。
在南安府,知府亲自设宴款待。
席间,知府举着酒杯,一脸感慨:“梁大人,你们那个大承国,可是帮了咱们大忙啊。朝鲜那会儿,要不是你们那些粮食,咱们前线的将士怕是要饿肚子。户部那些老爷们算过,你们卖的那些粮,比市价便宜了两成不止。”
梁才文谦虚道:“大人过誉了。咱们也是做买卖,互惠互利罢了。”
知府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这年头,能做到不趁火打劫的,就是好人。来,干了这杯!”
梁才文心里越来越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
大明的官员,什么时候对外国使者这么客气了?
他悄悄问陪同的小吏。
小吏想了想,说:“梁大人,您有所不知。您那个大承国,在咱们大明官场里,名声不坏。”
梁才文一愣:“哦?怎么说?”
小吏压低声音:“朝鲜那仗,您还记得吧?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咱们的军队能打赢,除了李如松将军厉害,还多亏了你们支援的那些火枪火炮。兵部的大人们私下说过,那玩意儿比咱们自己造的好使多了。”
“还有粮食,”小吏补充道,“那几年打仗,粮价飞涨,你们运来的那些低价粮食,救了不知道多少人。户部的大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梁才文恍然。
原来如此。
监国殿下当年做的那几件事,竟然在这里埋下了善缘。
他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二月下旬,梁才文一行抵达北京。
北京城的宏伟再次让他着迷,作为曾经的大明百姓,对于都城的繁荣和宏伟是非常的自豪的。
而且,作为曾经的苍梧国使者,北京城他是熟悉的。
第531章 晾了半年
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这个在大承国待惯了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大承国的都城云梦,如今的规模是没办法跟这个偌大的北京城相比。
大明二百多年的底蕴在这。
会同馆在城东,是一处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驿馆。
院子很大,房屋也不少,但略显陈旧。 梁才文被安排住进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随从们住在旁边的偏房。
负责接待的官员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
他把梁才文安顿好,然后说:“梁大人,您先在馆里歇着。等上头安排好了,自然会通知您入宫觐见。”
梁才文点点头:“多谢王大人。不知大概要等多久?”
王老头想了想,说:“这个不好说。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也不好说。您先住下,安心等着。”
梁才文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说:“好,那就麻烦王大人了。”
王老头走了。
梁才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十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半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梁才文开始坐不住了。
他每天去找王老头,问有没有消息。
王老头总是慢吞吞地说:“还没呢,您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遥遥无期啊,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四个月过去了。
梁才文彻底麻了。
他已经不指望能很快见到万历皇帝了。 他每天就在院子里转悠,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和随从们聊聊天,打发时间。
随从们开始抱怨:“大人,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咱们带来的银子都快用完了。”
梁才文苦笑:“那就给海参崴那边传个信,让他们支援点。”
随从嘟囔:“可是银子……”
梁才文摆摆手:“先用着。回去报销。”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沿途接待都好好的,怎么一到北京,就被人晾在这儿了?
他想过去找那位王老头打听消息,可王老头每次都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问不出什么。
他想过去找其他官员,可他在北京不说人生地不熟吧,但曾经作为苍梧国使者结交的那些官员,一个个压根就不想见他。
在京城屡次碰壁的他只能等。
等着等着,就从烤着火盆一直等到了如今穿着宽松的短袖乘凉的季节。
北京城的夏天,热的让人头疼。
会同馆的屋子里可没有冰块供应,只能靠自己摇扇子缓解热气。
梁才文穿着宽松的短袖,躺在会同馆院子里,看着垂入院墙的柳条发呆。
随从们已经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了。 他们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一个个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
梁才文有时候会想:监国殿下那边,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梁才文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被晾在会同馆,原因很复杂。
万历皇帝朱翊钧,今年四十三岁。
他已经当了三十四年皇帝,也怠政了二十多年。
这位皇帝年轻时也励精图治过,张居正改革那会儿,他也想做个好皇帝。
可张居正死后,他发现自己斗不过那些文官。
国本之争,争了十几年,他硬是没争过。
他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为太子,文官们死活不干,非要立长子。
他气得不行,干脆不上朝了。
不上朝归不上朝,皇帝还是得当。
他躲在深宫里,批阅奏章,处理政务,只是不见那些文官。
二十多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可最近几年,他越来越烦。
烦什么呢?
缺钱。
打仗要钱,修宫殿要钱,赏赐要钱,什么都要钱。
可国库里没钱,内帑里也没钱。
他派太监出去当矿监税使,到各地收矿税、商税,结果惹得民怨沸腾,官员们天天上本弹劾,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播州那边又出事了。
杨应龙造反,朝廷要派兵镇压,又是一大笔钱。
万历皇帝每天都为钱发愁。
所以,当梁才文入境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又来一个骗钱的?
当年那个“苍梧国使者”,打着宋朝遗民的旗号,骗了他那么多年。
现在他们不装宋朝遗民了,直接以大承国自居,还派使者来觐见。
见什么见?有什么好见的?
他本想直接下令把梁才文赶出去。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朝鲜那仗,大承国确实帮了忙。
那些火枪火炮,兵部的人夸得天花乱坠;那些低价粮食,户部的人也念念不忘。 如果就这么把人赶走,传出去,显得大明太小气了。
那就晾着吧。
晾一段时间,让他们知道骗了大明皇帝的后果。
于是,万历皇帝把梁才文的国书扔在一边,不再理会。
对于大承国使者的到来,万历皇帝虽然打算晾着,但大明不少官员还是觉得皇帝此举不妥。
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对大承国印象不错。
那几个用过燧发枪的将领,私下里还跟同僚说:“那玩意儿真好使,比咱们的火绳枪强多了。要是能再多买点就好了。”
礼部的官员呢,觉得这事儿该办。
大承国虽然是新冒出来的国家,但好歹是个国家。
使者来了,按规矩该接见,该回礼。
就这么晾着,不合规矩。
可他们不敢跟皇帝提。
因为国本之争,文官们和皇帝的关系已经僵到了极点。
皇帝不上朝,他们递折子,皇帝不看;他们骂皇帝,皇帝不理;他们闹,皇帝就躲。
十几年下来,双方都累了。
现在皇帝要派太监收矿税,他们又吵起来了。
皇帝不理他们,他们骂太监;太监告他们的状,皇帝就更不理他们了。
谁要是这时候去提大承国的事,皇帝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是收了贿赂,替人说话。
所以,他们选择沉默。
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这半年里,没人给万历提醒,万历更因与大臣欧气和一堆糟心事,索性就再没人去提大承国使者之事。
半年了,紫禁城里,内阁值房里对于“那个大承国使者”的讨论终于有人提起。
沈一贯今年快七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
他做了五年首辅,早就摸透了万历皇帝的脾气。
这位皇帝,你要硬顶,他就跟你死磕;你要软磨,他就跟你耗。
这么多年下来,沈一贯学会了一件事——不着急。
第532章 皇帝都不急你急什么
值房里还坐着两个人:礼部尚书冯琦,兵部尚书田乐。
冯琦五十出头,是个急性子,一进门就嚷嚷:“沈阁老,那个大承国的使者,还在会同馆晾着呢!这都快半年了,到底什么时候安排觐见?”
沈一贯慢悠悠地喝着茶,不说话。
田乐倒是稳重一些,捋着胡子说:“冯大人,这事急不得。陛下心里有气,咱们得让他消气。”
冯琦瞪眼:“有气?有什么气?就因为他们当年自称宋朝遗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了,人家这些年对咱们大明的帮助还少吗?
那些燧发枪,兵部的人哪个不说好?那些低价粮食,户部的人哪个不念好?就这么把人晾着,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大明不讲理呢!”
田乐叹了口气:“冯大人,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陛下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想啊,堂堂大明皇帝,被一个海外商人骗了这么多年,这事儿搁谁身上能舒服?”
冯琦哼了一声:“那也不能晾半年啊!再过些日子,人家使者怕是都要冻死在会同馆了!”
沈一贯终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冯大人,你急什么?陛下晾着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咱们做臣子的,听着就是了。”
冯琦急了:“沈阁老,您是首辅,您得说话啊!这事总得有个了结吧?”
沈一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冯大人,你觉得,这事咱们该不该管?”
冯琦一愣:“当然该管啊!这是外交往来,关乎国体!”
沈一贯摇摇头:“冯大人,你错了。这事,咱们越管,越糟。”
冯琦不解:“为什么?”
沈一贯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说:“你想啊,陛下为什么晾着那个使者?因为生气。可陛下生气的,真的是那个使者吗?
不是,陛下生气的是,咱们这些当臣子的,当年谁也没发现那个‘苍梧国’是假的。现在使者来了,咱们要是催着陛下见他,陛下会怎么想?”
冯琦愣了愣,没说话。
沈一贯继续说:“陛下会觉得,咱们这些臣子,跟那个使者有勾结。不然为什么这么着急帮他说话?到时候,咱们不但帮不了那个使者,反而会害了他。”
田乐点点头:“沈阁老说得有理。这事,咱们不能主动提。得等陛下自己想起来。”
冯琦还是不甘心:“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陛下一直想不起来呢?”
沈一贯笑了笑:“那就等。反正,急的不是咱们。”
冯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六部不同的值房里,也在发生。
兵部这边,几个郎中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那个大承国的使者,还在会同馆晾着呢?”
“可不是嘛,都快半年了。”
“啧啧,这陛下也真是……人家好歹帮过咱们,这么晾着,有点说不过去吧?”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出去,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就是替他们委屈。你说他们做错什么了?不就是当初自称宋朝遗民吗?那会儿他们刚起家,不扯个旗号,谁理他们?换了咱们,说不定也得这么干。”
“行了行了,别说了。反正这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我就是心疼那些燧发枪。听说他们又出了新货,比以前的还好。本来还想着这次能趁机买点,现在全泡汤了。”
“你想得美。就算见了使者,买枪的事也得陛下点头。陛下现在这态度,能点头?”
“唉……”
户部这边,气氛更微妙。
户部尚书赵世卿是个老实人,不爱掺和这些事。
但他手底下的人,有人坐不住了。
“赵大人,那个大承国的使者,咱们真不管管?”
赵世卿头也不抬:“管什么?”
“人家当年卖咱们粮食,便宜了两成不止。这事儿,咱们户部欠人家一个人情。现在人家被晾在会同馆,咱们一句话不说,合适吗?”
赵世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让我去跟陛下说?还是去跟内阁说?”
那人愣了愣,没说话。
赵世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可这事,咱们管不了。陛下有陛下的脾气,内阁有内阁的打算。咱们插嘴,只会坏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大人,您说,陛下会不会根本忘了这回事?”
赵世卿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至于吧?”
那人苦笑:“陛下这几年,记性可不太好。上次高丽那边来使,等了三个月才见着面。这次……”
赵世卿沉默了。
他心里其实也在嘀咕:万一陛下真的忘了呢?
乾清宫里,万历皇帝正在看奏章。
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矿监税使的事,闹得越来越大。
各地官员弹劾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来。他懒得看,全扔在一边。
可扔了也没用,那些官员接着写,接着递,烦不胜烦。
播州那边,杨应龙还在闹腾。
几万大军围剿,打了快一年了,还没打下来。
粮饷花得跟流水似的,国库都快空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太监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一旁。
“陛下,利玛窦那边,已经到天津了。再过几天就能进京。”
万历皇帝睁开眼:“利玛窦?那个洋人?”
张诚点点头:“是。就是那个传教士,穿着咱们的衣裳,说咱们的话,还挺有名气的。”
万历皇帝“嗯”了一声:“让他进京吧。朕倒想看看,这个洋人有什么本事。”
张诚领命,正要退下,万历皇帝忽然问:“对了,那个大承国的使者,还在不在?”
张诚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应该在吧。没听说走了。”
万历皇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诚等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下文,只好悄悄退下。
他心里也在嘀咕:陛下这是想起来了,还是随口一问?
北京城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利玛窦要进京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官场。
梁才文是从王老头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
那天,王老头来给他送吃食,顺口提了一句:“梁大人,听说有个洋人要进京了,叫什么利玛窦。”
梁才文一愣:“利玛窦?”
王老头点点头:“对,是个传教士,在咱们大明待了好多年了。听说学问挺大,还会造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梁才文心里一动。
利玛窦这个人,他听说过。
监国殿下曾经提过一嘴,说这个洋人不简单,是个有本事的人。没想到他也来北京了。
他问王老头:“那个利玛窦,什么时候到?”
王老头想了想:“应该快了,听说已经在天津了。”
梁才文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也许,这个利玛窦的到来,会给他带来转机?
第533章 潜入京都御所
六月底的一天,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梁才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雨水落下,心里忽然想起吴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万历皇帝那个人,骄傲得很。你这次去,要做好被刁难的准备。”
他苦笑。
监国殿下,您说得太对了。可您没说,会被晾半年啊。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老头慢吞吞地走进来,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梁大人,有消息了。”
梁才文一愣:“什么消息?”
王老头说:“陛下要见您。”
梁才文愣住了。
半年了,终于……终于有消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什么时候?”
王老头说:“具体日子还没定。但既然陛下开了口,应该快了。您准备准备。”
梁才文点点头,回到屋里,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随从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大人,真的?陛下要见咱们了?”
梁才文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这位大明皇帝的气,是真够长啊。
半年的冷板凳,终于等到他肯召见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万历皇帝正看着一份奏章。
奏章是礼部递上来的,说的是利玛窦进京的事。
利玛窦已经到了北京,住在城外的一处寺庙里,等着召见。
万历皇帝批了几个字:“准其入宫。”
他放下笔,忽然想起那天问张诚的事。
那个大承国的使者,还在会同馆待着。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这人倒是沉得住气,半年了,也没闹事。”
张诚在旁边听着,不敢接话。
万历皇帝想了想,说:“等见了利玛窦,顺便也见见他吧。晾了这么久,也该消气了。”
张诚连忙点头:“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万历皇帝摆摆手,继续看奏章。
……
承天三年七月初,长崎外海。
夜色如墨,海面上没有月光。
只有远处长崎港的灯火,在黑暗中隐约闪烁,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漂在距离海岸三十里的海面上,没有点灯,没有动静,仿佛只是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
船舱里,却挤满了人。
陈山蹲在舱门口,借着夜光罗盘看了一眼方向,又缩回舱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脸上涂着黑泥,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还有半个时辰。”他压低声音说,“都检查一下装备。”
舱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百多个人各自检查着身上的武器和装备——短刀、火枪、攀爬索、钩爪、烟雾弹、止血药,还有一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地图和建筑结构图。
那是上次一班拼死带回来的东西。
莫雍禾挤在陈山旁边,也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比陈山年轻几岁,这次任务,他和陈山各带一队,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船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海岸。
这是一片荒凉的沙滩,没有村庄,没有灯火,只有黑压压的树林。
侦察兵提前踩过点,说这里是长崎附近最适合登陆的地方——偏僻,隐蔽,离官道不远。
“下船。”
一百多条黑影滑入冰冷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游向岸边。
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划水声。
上岸后,他们迅速消失在树林里。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京都,丰臣秀次正对着地图发呆。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三天前,前线传来消息:大承国的军队又推进了五十里,攻下了三座城。
他派去增援的五千人,被打得七零八落,逃回来的不到一千。
更糟的是,那些原本依附他的小大名,开始动摇了。
有的偷偷派人去和大承国接触,有的干脆宣布中立,还有的干脆倒戈。
“殿下,”一个家老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和谈?”
秀次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和谈?你想让我向那些海外蛮夷低头?”
家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另一个武将壮着胆子说:“殿下,咱们还有一万多人,守住近畿不成问题。大承国再厉害,也不一定能攻进来。”
秀次没有说话。
更让秀次头疼的,是京都御所那边。
天皇被他软禁在御所里,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他靠着天皇的旗号,压住了不少反对派。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顾得上天皇?
御所的守卫,被他抽调了一半去前线。 剩下的虽然还是精锐,但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德川家康的江户城里,气氛同样紧张。
德川家康坐在议事厅上首,身边围着一群家臣。
他的脸色比秀次好看一点,但眉头也皱得很紧。
“殿下,”本多忠胜开口,“前线消息,大承国已经打到近畿边缘了。秀次的人撑不了多久。”
家康点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另一个家臣问,“要不要出兵?”
家康看了他一眼:“出兵?帮谁?”
家臣愣住了。
家康冷笑:“帮秀次?他是我的敌人。帮大承国?他们是海外蛮夷。两边都不是好东西。”
“那……”
家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自己与秀次之间的边境:“派重兵守住这里。不管他们谁赢,别让他们踏进我的地盘。”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另外,派人去接触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
众人愣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
家康点点头:“他们手里有火枪,有炮。大承国也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管能不能合作,先摸摸底。”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领命。
家康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场乱局,最后谁会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德川家康,绝不会是输家。
长崎外海的那艘渔船,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上。
岸边的树林里,蝮蛇小队正在休整。
陈山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借着微弱的光研究着。
莫雍禾蹲在他旁边,也在看。
“从这里到京都,走山路,避开官道,大概需要五天。”陈山说。
“路上有几个村子,得绕过去。还有一个关卡,得想办法混过去。”
莫雍禾点点头:“分头走还是一起?”
“分头。你和二组走东线,我和一组走西线。在京都城外汇合。”
“万一有人被发现呢?”
陈山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各自想办法。目标是京都御所,不是互相救援。谁先到,谁先动手。后到的,接应。”
莫雍禾点点头,没有再说。
这是蝮蛇小队的规矩——任务第一,活下来第二。
谁死了,谁倒霉。活着的,继续完成任务。
五天后,京都城外的山头上,一百多条黑影再次聚齐。
第534章 傀儡后阳成
陈山清点人数:一组九十人,全部到齐。
二组一百人,也是全部到齐。
五天急行军,翻山越岭,绕过关卡,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影子那边传来消息,御所的守卫只剩下一百五十人。秀次把人都抽到前线去了。”
莫雍禾眼睛一亮:“那咱们有机会。一百九对一百五,能干。”
陈山点点头,摊开一张手绘的御所地图。
那是上次一班拼死带回来的东西,每一处建筑、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岗哨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按计划,”他指着地图,“二组从西墙进,三组从东墙进。得手后,从北门撤。影子和他的兄弟会在里面接应,负责开门和指路。”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天皇和他的宗室。其他人,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躲。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刀一样锐利。
“检查装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京都御所,午夜。
这座天皇居住的宫殿,此刻一片死寂。 只有巡逻的武士,提着灯笼,在黑暗中来回走动。
西墙外,陈山带着九十个人,贴着墙根悄悄移动。
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有三丈高,但挡不住蝮蛇小队。
一名队员,甩出钩爪,钩住墙沿,三两下就翻了上去。
他在墙头蹲下,四下看了看,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陈山一挥手,九十个人同时甩出钩爪,齐刷刷翻上墙头。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墙内是一个小花园,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
月光下,那些花影摇曳,显得有些诡异。
九十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地,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掩体。
陈山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人朝东边摸去。
影子的情报上说,天皇的寝殿在东侧,靠近御所中心。
那里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走了不到一刻钟,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山一挥手,九十个人瞬间散开,躲进阴影里。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他们本来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一队巡逻的武士走过来,四个人,提着灯笼,腰挎长刀。
他们边走边聊,说的是日本话,陈山听不太懂,但大概是在抱怨值夜太累。
等他们走过去,陈山才带着人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东墙那边,莫雍禾也带着一百人翻墙进来了。
他们遇到的是一支五人巡逻队,没等那五个武士反应过来,就被二组的队员全部抹了脖子。
尸体被拖进草丛,血迹被沙土掩盖。
两队人一东一西,像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插向御所的心脏。
天皇寝殿外,陈山带着一组的人已经摸到了院子门口。
一路上,他们干掉了四队巡逻,躲过了三个岗哨,没有惊动任何人。
成秋带着几个突击手走在最前面,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短刀,刀身上涂了黑漆,不会反光。
院子门口有两个武士守着,正靠着墙打瞌睡。
成秋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悄悄摸过去。
一个捂嘴,一个抹喉,两个武士在睡梦中就断了气。
尸体被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山带着人溜进院子。
寝殿是一栋独立的日式建筑,黑漆漆的,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陈山估计,那就是天皇的居所。
亮灯的屋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日本宫廷的服饰,但看见陈山他们,脸上却露出笑容。
他轻轻推开门,朝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朝陈山招手。
陈山带着成秋和几个队员走进去。
屋里,后阳成天皇正坐在榻上,脸色苍白。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做了十几年天皇,却从来没有真正掌过权。
先是被丰臣秀吉当傀儡,后来被丰臣秀次软禁,现在又冒出一群来历不明的人要“救”他。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影子走到他面前,用日语说:“陛下,这些人是我的人。他们是来救您的。”
后阳成天皇愣了一下:“救朕?去哪里?”
影子说:“先离开京都再说。”
后阳成天皇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些人。
可他知道,留在这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秀次已经快完了。
等他完了,德川家康也好,大承国也好,谁打进京都,他这个天皇都活不了。
他咬咬牙,站起身:“好,朕跟你们走。”
与此同时,东墙那边,莫雍禾的二组已经摸进了宗室居住的区域。
影子的兄弟在里面接应,带着他们挨个院子清理。
那些皇族成员——亲王妃、王子、公主、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孙——被从睡梦中叫醒,惊恐地看着这些黑衣人。
“别出声。”莫雍禾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说。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跟这些人走,他们会带你们出去。”
一个亲王还想反抗,被莫雍禾一枪托砸晕。
其他人再也不敢吭声,乖乖跟着引导的队员往外撤。
行动出奇的顺利。
那些守卫大部分都在睡觉,醒着的也稀稀拉拉,根本不成体系。
二组的人摸进去,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刀刀毙命,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皇子的院子里,守卫比较多,六个武士守在门口。
莫雍禾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同时动手,几秒钟就解决了。
那些武士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在了血泊中。
那皇子被惊醒,刚想喊,就被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莫雍禾说,“我们是来救你的。跟你父亲走。”
皇子惊恐地点头。
西墙那边,陈山带着后阳成天皇刚出寝殿,就遇到了麻烦。
一队巡逻的武士发现了不对劲——院子门口的守卫不见了。
他们冲进院子,正好撞上陈山一行人。
“有刺客!”
“保护陛下!”
武士们拔出刀,冲了过来。
陈山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划破夜空,一个武士应声倒下。
这是今晚的第一声枪响,也意味着行动暴露了。
其他武士愣了一下,随即嗷嗷叫着冲上来。
“成秋,挡住他们!”陈山大喊,拉着后阳成天皇就跑。
成秋带着二十个人,迎上那群武士。
短刀对长刀,在狭窄的院子里厮杀起来。
成秋一刀砍翻一个,反手又一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
身边一个队员被武士砍中肩膀,闷哼一声,咬牙继续拼杀。
鲜血溅在墙上、地上、衣服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越来越多的武士从四面八方赶来。
喊杀声、惨叫声、刀剑撞击声,响成一片。
陈山带着后阳成天皇冲出院子,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往北门跑。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快!快!”他大喊。
天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摔倒。
陈山一把扶住他,对身边的人说:“背着他跑!”
第535章 劫走后阳成
一个队员二话不说,把后阳成背起来继续跑。
东墙那边,莫雍禾也听到了枪声。
“老陈那边暴露了。”他咬牙道,“二组,跟我去接应!三班四班,继续带人往北门撤!”
二组的一百人分成两拨。
六十个人跟着莫雍禾往西冲,四十个人护着那些皇族成员往北门撤。
莫雍禾带着人冲到西边时,正看见陈山带着后阳成天皇往这边跑。
后面追着几十个武士,嗷嗷叫着要抓人。
“列队!放枪!”莫雍禾大喊。
六十个人迅速排成三排,举起火铳,对准追来的武士。
“第一排——放!”
“砰!砰!砰!”
二十支火铳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武士应声倒下。
“第二排——放!”
又是二十支火铳,又倒下一片。
剩下的武士愣住了,掉头就跑。
“追!”莫雍禾一挥手,六十个人冲上去,见人就砍。
那些武士本来就被火铳打懵了,哪还有心思打?
跑得快的捡了条命,跑得慢的都被砍翻了。
陈山跑到莫雍禾身边,喘着粗气:“北门开了吗?”
莫雍禾说:“我让两个班的人带着人往那边撤。咱们得快点,动静这么大,全城的武士都会赶来。”
陈山点点头,对背着后阳成的队员说:“走,北门!”
北门那边,带着宗室成员队员已经打开了城门。
那些皇族成员——亲王、王妃、王子、公主、皇孙——被一个个塞出门外。
有人吓得腿软,被人架着走;有人哭着喊着,被人捂住嘴;
有人还想回去拿东西,被人一脚踢出去。
“快!快!别磨蹭!”
门外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影子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跟我来。”
众人钻进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京都御所里彻底乱了。
武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到处喊着“抓刺客”“保护陛下”。
可他们找到天皇的寝殿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一个武士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完了……完了……”
另一个武士冲进宗室的院子,同样空空如也。
“快追!封锁城门!”有人喊。
可往哪儿追?
北门大开着,外面是迷宫一样的小巷。 黑夜里,那些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丰臣秀次被从睡梦中叫醒,听到消息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皇……被劫走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
身边的亲信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派兵去追?”
秀次苦笑了一下:“追?往哪儿追?大承国的军队都快打到京都了,我还有心思追?”
他摆了摆手,忽然觉得很累。
完了。一切都完了。
巷子里,蝮蛇小队的人拼命跑。
那些皇族成员被人背着、抱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
有人摔倒了,被人拉起来继续跑。
有人哭着喊着,被人捂住嘴拖着跑。
跑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寺庙。影子说:“进去!”
所有人涌进寺庙,影子带着他们穿过大殿,钻进后院的一间柴房。
他挪开一堆柴火,露出一扇暗门。
“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条地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众人钻进去,影子把暗门关上,柴火挪回原位。
地道很长,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地窖。
地窖里有几个穿着便衣的人,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
“安全了。”一个人说,“这里是北局的秘密据点,秀次的人找不到。”
后阳成天皇被人放下来,瘫坐在一张榻上,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
那些皇族成员也一个个瘫倒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陈山清点人数:一组少了七个,二组少了五个。
成秋肩膀被砍了一刀,正在包扎。
还有十几个人受了轻伤。
被救出来的后阳成天皇和皇族,一共二十三人。
他沉默了一下,对莫雍禾说:“死的兄弟,回头再来收尸。”
莫雍禾点点头。
陈山走到后阳成天皇面前,用日语说:“陛下,现在安全了。休息一晚,明天我们送您出海。”
后阳成天皇看着他,忽然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朕?”
陈山想了想,说:“我们是东边来的。我们的国主说,天皇陛下应该得到自由。”
后阳成天皇沉默了。
自由?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不是真的自由。
但至少,比给丰臣家当傀儡强。
……
北京城的冬天,冷得能冻死人。
承天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距离除夕还有七天。
街上的年味已经浓了起来,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到处都是。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笑得合不拢嘴。
会同馆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五个穿着粗布棉袄的男人正挤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花生米,但没人动。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秦,没有大名,都叫他秦三。
他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根烟,眯着眼望着窗外。
“秦哥,那红毛鬼住的地方,摸清楚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会同馆东边第三进院子,独门独户。他们一共五个人,除了那个叫利玛窦的,还有四个跟他一起来的红毛鬼。”
秦三点点头:“守卫呢?”
小伙子说:“会同馆本来就有兵丁把守,但那几个红毛鬼住的院子偏,兵丁主要守大门和后门,院子周围没什么人巡逻。”
秦三吐出一口烟,想了想,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另一个汉子指了指墙角:“准备好了。上好的火药,三十斤,装在三个桶里。够把那院子炸上天。”
秦三看了看那三个桶,又看了看窗外,忽然笑了:“行,今晚动手。”
利玛窦这几天心情不错。
他已经在北京待了大半个月了,虽然还没见到万历皇帝,但皇帝已经明确说要见他。
而且,不少官员他都已经见过,甚至连明国的皇子他都见到了。
只要见了皇帝,他在大明的传教事业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住的地方是会同馆专门腾出来的一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然简陋,但也算宽敞。
跟他一起来的四个传教士住在厢房里,他和两个明人仆人住在正房。
此刻,利玛窦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封刚写完的信发呆。
信是写给澳门耶酥会的,告诉他们北京的情况。
他在信里说:“皇帝陛下已答应召见,天主的恩典即将降临这片古老的土地……”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北京城的冬夜,安静得有些诡异。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他忽然有些不安。
第536章 利玛窦之死
这种不安,从几天前就开始了。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盯着这个院子。
可每次他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多心了。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明天还要去拜访几个官员,得早点睡。
子时,夜深人静。
五条黑影从那条小巷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悄悄向会同馆摸去。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黑泥,手里拎着几个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那三个火药桶。
会同馆的大门有兵丁守着,但他们走的不是大门。
秦三早就踩好了点——西边有一段围墙,只有一人多高,翻过去就是一片空地,空地东边就是利玛窦住的院子。
五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过围墙,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秦三打了个手势,两个汉子拎着麻袋,悄悄摸到正房门口。
另外两个摸到厢房门口。
秦三自己蹲在院子里放风。
那两个汉子把麻袋里的火药桶拿出来,一个放在正房门口,一个放在窗根底下。
第三个桶,他们犹豫了一下,决定放在厢房门口。
三十斤火药,三个桶,够把这院子炸得片瓦不留。
放好火药桶,其中一个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轻轻吹了吹,冒出一点火星。
他看了看秦三。
秦三点了点头。
那汉子把火折子凑近火药桶的引线。
引线“嗤”的一声被点燃,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五个人掉头就跑。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北京城都抖了三抖。
利玛窦在睡梦中被炸醒,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
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窗户的纸被撕得粉碎,整间屋子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塌了半边。
他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爬,爬不动。
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
“轰!!!”
这次是厢房那边的火药桶。四个传教士住的屋子直接被炸上了天,屋顶、墙壁、门窗,全成了碎片。
利玛窦看见那些碎片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三声爆炸,是正房门口那个火药桶。
“轰!!!”
正房彻底塌了。
利玛窦被埋在废墟下面,再也没了动静。
会同馆附近的居民被爆炸惊醒,纷纷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打雷了?”
“大冬天的打什么雷?是火药!”
“火药?哪儿炸了?”
“会同馆!好像是会同馆那边!”
人群乱成一团,有人跑,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是老天爷发怒了。
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最先赶到。
他们看见会同馆里冒起冲天火光,听见里面还在噼里啪啦地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救火!救人!”
与此同时,锦衣卫也出动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接到消息时,正在睡觉。
他被人叫醒,听到“会同馆”“爆炸”“洋人”这几个词,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什么?!会同馆炸了?!利玛窦死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洋人在京城被炸死,这事闹大了。
梁才文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他住的房子离利玛窦的院子隔了两条街,不算太近,但那三声巨响太吓人了,连他屋里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远处,火光冲天。
他愣住了。
那是……会同馆的方向?
外面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在哭。
五城兵马司的人举着火把,到处喊话:“所有人待在屋里,不许出门!”
梁才文心里咯噔一下。
这爆炸,不会是冲着谁去的吧?
他想起利玛窦也住在会同馆,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爆炸后的第三天,锦衣卫终于找到了线索。
那天晚上,秦三五个人虽然跑得快,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有人看见他们在爆炸前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会同馆附近,还有人记得他们的长相。
锦衣卫顺藤摸瓜,查了三天,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堵住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正是秦三的手下,一个姓周,一个姓王。
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团团围住。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领头的千总大声喊。
院子里没有回应。
千总等了一会儿,正要下令强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很瘆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千总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轰!!!”
院子里又是一声巨响。
围墙被炸塌了半边,门板被炸飞,碎片四处乱溅。
几个靠得太近的兵丁被气浪掀翻,倒在地上哀嚎。
等烟雾散去,千总带着人冲进去,只看见一片废墟。
那两个人已经没了,只剩几块焦黑的残骸。
消息传到宫里时,万历皇帝正在批奏章。
他听完太监的禀报,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死了?”他问,“都死了?”
太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回万岁爷,利玛窦和他带来的四个人,都死了。那两个刺客也死了,自爆的。”
万历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大承国的使者呢?”
太监愣了愣:“梁大人?他还活着,住的地方离得远,没事。”
万历皇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利玛窦的死,震动了整个京城。
那些和利玛窦有交情的官员,听到消息后都愣住了。
吏部尚书李戴坐在书房里,半天没说话。
利玛窦来北京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他。
两人聊了很久,从天文历法聊到儒家经典,从西方聊到东方。
李戴对这个洋人印象极好,觉得他有学问,有风度,是个可以交朋友的人。
可现在,他死了。
“什么人干的?”李戴问身边的幕僚。
幕僚摇摇头:“锦衣卫还在查,但刺客已经自爆了,死无对证。”
李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幕僚愣了愣:“大人是说……”
李戴摆摆手:“别说了。这事,谁也别掺和。”
第537章 万历皇帝召见
礼部尚书冯琦气得拍桌子。
利玛窦进京,是他一手安排的。他是礼部尚书,外国使者的事归他管。
现在使者被炸死,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查!给我查到底!”他冲着手下的人吼,“不管是谁干的,都要揪出来!”
手下的人战战兢兢地说:“大人,刺客已经自爆了,查无可查……”
冯琦愣了愣,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颓然道:“完了,这下完了。”
他知道,这事已经超出了他能管的范围。
能搞到火药,能潜入会同馆,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自爆——这不是普通人干的事。
背后的人,他惹不起。
兵部尚书田乐听到消息时,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
他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洋人,可惜了。”
一个将领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查?”
田乐摇摇头:“查什么?锦衣卫已经在查了。咱们兵部掺和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那洋人挺有本事的,听说会造钟表,会修历法,还懂天文。本来还想找他聊聊,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最伤心的,是那些和利玛窦有私交的文人。
徐光启听到消息时,正在家里读书。
他愣了很久,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和利玛窦认识三年了。
三年来,他们一起翻译西方书籍,一起研究天文历法,一起探讨学问。
利玛窦教他几何,教他天文,教他西方的学问。
他教利玛窦汉语,教他儒家经典,教他中国的文化。
两人亦师亦友,相交莫逆。
可现在,利玛窦死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徐光启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利先生,你怎么就……怎么就走了呢?”
北京城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那些反对洋教的官员干的,他们看不惯利玛窦传教,派人炸死了他。
有人说,是那些被洋人抢了生意的商人干的,他们恨洋人恨得牙痒痒,所以下此毒手。
有人说,是倭寇的奸细干的,他们想破坏大明和西夷的关系。
还有人说,是……是大承国的人干的。
最后一种说法,很快传到了梁才文耳朵里。
梁才文听到后,气得直笑。
“我干的?我住这儿半年了,连院子门都没出去过,我拿什么干?”
随从小声说:“大人,流言而已,别往心里去。”
梁才文摇摇头:“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觉得好笑。这帮人,想象力真丰富。”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不是流言那么简单。
利玛窦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那些刺客自爆了,死无对证。
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三天后,会同馆。
梁才文坐在屋里,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这半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每天起来,吃饭,发呆,看书,睡觉。
偶尔出去走走,也不敢走远,就在附近转转。
他本来以为,利玛窦进京后,皇帝会顺便见见他。
可现在利玛窦死了,皇帝还会见他吗?
他不知道。
门被推开,王老头慢吞吞地走进来。
“梁大人,有消息了。”
梁才文一愣:“什么消息?”
王老头说:“陛下传话,让您准备准备,过几天觐见。”
梁才文愣住了。
皇帝要见他?
在利玛窦刚死的这个时候?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他没多想,只是点点头:“多谢王大人。”
王老头摆摆手,慢吞吞地走了。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承国云梦城。
吴桥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门被推开,陈五常走了进来。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吴桥才能看懂的东西。
“殿下。”
吴桥抬起头,看着他:“陈大人,有事?”
陈五常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递上。
吴桥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奏折上只有几行字,写得隐晦得很:
“殿下,大明京城之事已了。目标均已清除,办事之人除两人殉职外,其余已安全撤离。无任何遗留。”
吴桥看完,忽然嗤笑一声。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说:
“耶稣会啊……一群不安好心的狗东西。”
陈五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吴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两个殉职的,家里安排好了吗?”
陈五常说:“殿下放心,北局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家人,以后衣食无忧。”
吴桥点点头,挥了挥手。
陈五常行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吴桥一个人。
他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利玛窦?耶稣会?
以为孤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传教是假,剽窃是真。
趁着传教的名义,到处画地图,收集情报,为欧洲人东进铺路。
这帮人,比海上的强盗更可怕?
……
大明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承天三年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只有两天了。
往年这个时候,朝会早就停了,官员们都在家准备过年。
可今年不一样——利玛窦被炸死的事,闹得太大,皇帝下令严查,谁都别想清闲。
此刻,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几天他烦透了。
利玛窦死了,刺客自爆了,线索全断了。
锦衣卫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些和利玛窦有交情的官员,天天上奏折要求严查,恨不得把整个北京城翻个底朝天。
兵部那边也来凑热闹,说这事可能牵扯到濠镜澳的佛郎机人,建议派人去安抚一下,免得那边闹事。
万历皇帝本来不想管这些破事,可没办法,人死在他地盘上,他总得给个说法。
但晾了大半年的承国使者也得安排见见,于是今天召见梁才文。
梁才文站在殿中央,穿着大承国的官服,不卑不亢。
他被晾在会同馆大半年,今天终于见到了皇帝,心里说不激动是假的,但面上却一点不露。
“大承国使臣梁才文,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他跪下行礼,规规矩矩。
万历皇帝摆了摆手:“平身。”
梁才文站起来,垂手而立。
万历皇帝打量了他几眼。
这个人在会同馆待了快一年了,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倒是个人物。
“梁卿家,”万历皇帝开口,“你大承国与西洋人也有往来,可知道那利玛窦是什么人?”
梁才文正要回答,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南京锦衣卫急报!有要事呈递!”
万历皇帝皱了皱眉:“呈上来。”
太监捧着一个木箱子和一封奏折,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万历皇帝先拿起奏折,打开一看,是南京礼部侍郎沈?写的。
他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岂有此理!”他一拍御案,“这帮西夷,好大的胆子!”
第538章 满朝震惊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万历皇帝把奏折扔给身边的内阁首辅沈一贯:“你看看!”
沈一贯接过奏折,快速扫了一遍,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奏折里说,沈?在南京发现一伙西洋传教士行踪诡异,派人暗中盯梢,发现他们偷偷绘制南京城防图,记录驻军数量、兵器库位置、甚至长江水文情况。
沈?派人搜查他们的住处,搜出一箱子东西——
沈一贯打开那个木箱,里面是一叠叠纸张,有的画着地图,有的写着文字,密密麻麻。
他拿起一张看了看,手都在抖。
这是南京城防图,标注得清清楚楚——城墙高度、城门位置、驻军营地、兵器库、粮仓……甚至连换岗时间都有!
再拿起一张,是长江水文图,标明了水深、航道、险滩、适合登陆的地点。
还有一张,是大明军队的装备清单——火绳枪多少,火炮多少,刀矛多少,连从哪买的都写清楚了。
沈一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箱子递给旁边的兵部尚书田乐。
田乐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箱子在朝臣们手中传了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万历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敢说话。
万历皇帝一拍御案:“朕问你们话呢!这是什么意思?!”
沈一贯硬着头皮站出来:“陛下,这些西夷传教士,名为传教,实为刺探我大明虚实,居心叵测!”
田乐也站出来:“陛下,臣建议立刻抓捕所有西夷传教士,驱逐濠镜澳夷人!这些人留不得!”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陛下,臣有话说。”
众人一看,是徐光启。
徐光启是礼部官员,也是利玛窦的好友,入教多年。
他站出来,脸色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
“陛下,沈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
万历皇帝看着他:“哦?你说说看。”
徐光启说:“陛下,这些所谓‘证据’,不过是沈大人一面之词。西夷传教士来我大明多年,一向安分守己,结交儒士,传播学问,从未有过不轨之举。
利玛窦先生更是学识渊博,翻译西方书籍,教授天文历法,对我大明有功无过。沈大人忽然拿出一箱子东西,说是搜出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沈?不在场,但他的奏折在。
徐光启这话,等于指着沈?的鼻子骂他栽赃。
沈一贯皱了皱眉:“徐大人,你是说沈侍郎诬陷那些传教士?”
徐光启说:“臣不敢妄断,但此事疑点甚多,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另一个入教官员也站出来:“陛下,徐大人说得有理。西夷传教士来我大明,带来的是学问,是善意,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举。若因一份来路不明的证据就抓捕他们,恐怕会寒了天下人之心。”
又有几个官员站出来附和。
万历皇帝冷眼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说西夷之教好,那朕问你们,接受西夷教思想的国家,都是什么样的?”
徐光启想了想,说:“据臣所知,西洋诸国,皆信奉天主,国势强盛,文明昌盛……”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笑话。”
众人一愣,看向说话的人——是大承国使臣梁才文。
梁才文站出来,朝万历皇帝行了一礼:“陛下请恕外臣无礼,但外臣实在听不下去了。”
万历皇帝挑了挑眉:“你说。”
梁才文指着徐光启,语气毫不客气:“这位大人说西洋诸国信奉天主,国势强盛,文明昌盛——外臣敢问这位大人,可曾去过西洋?”
徐光启一愣:“未曾。”
梁才文又问:“可曾与西洋人打过交道?”
徐光启说:“利玛窦先生就是西洋人,臣与他相交多年……”
梁才文打断他:“利玛窦只是一个人,一个传教士,他能代表整个西洋吗?他能告诉您西洋诸国真实的情况吗?”
徐光启被问住了。
梁才文转向万历皇帝,正色道:“陛下,外臣大承国与西洋诸国有贸易往来,外臣本人虽未去过西洋,但我大承国有不少人派驻西洋各国,他们的消息,外臣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西洋诸国,根本不是这位大人说的那样。”
万历皇帝来了兴趣:“哦?那你说说,西洋是什么样?”
梁才文说:“陛下可知道,那位利玛窦先生来自的大佛郎机,早已被另一个国家吞并了?”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什么?大佛郎机被吞并了?”
“怎么可能?大佛郎机不是西洋强国吗?”
梁才文继续说:“葡萄牙,也就是大佛郎机,早在十几年前就被西班牙吞并了。如今濠镜澳那些佛郎机人,名义上是佛郎机人,实际上是西班牙的附庸。他们来我东方,为的是做生意,为的是传教,可他们的国家,早就没了。”
徐光启脸色变了:“你胡说!利玛窦先生从未说过此事!”
梁才文冷笑:“利玛窦当然不会说。说了,你们还怎么信他?”
他转向万历皇帝,语气诚恳:“陛下,西洋诸国,名为传教,实为扩张。他们以宗教为名,行杀戮掠夺之实。
凡是不信他们教的人,都被称为异教徒,轻则驱逐,重则杀戮。他们在美洲、在非洲、在印度,干的都是这种勾当。我大承国与他们打交道多年,看得清清楚楚。”
徐光启还想反驳:“可他们在我大明……”
梁才文打断他:“在我大明为什么这么友好?因为大明强大,他们惹不起!一群弹丸小国,漂洋过海几万里,能有多少人?敢在大明撒野?
所以他们换了个策略——温和传教,结交儒士官员,背地里偷偷画地图、收集情报。等哪天他们摸清了虚实,卷土重来,你们还觉得他们是好人吗?”
大殿里鸦雀无声。
徐光启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几个入教官员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驳。
万历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梁卿家,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梁才文说:“陛下,我大承国与西洋贸易多年,派驻人员遍布欧罗巴各国,这些消息都是千真万确的。
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濠镜澳查一查,看看那些佛郎机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也可以问问那些去过西洋的商人,看看臣说的是不是真的。”
万历皇帝点点头,转向群臣:“你们怎么说?”
沈一贯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以为梁大人所言有理。西夷传教士在我大明多年,表面谦和,暗中却绘制地图、收集情报,其心可诛!臣请陛下立刻下令,抓捕所有西夷传教士,驱逐濠镜澳夷人!”
第539章 懵圈的沈?
田乐也站出来:“臣附议!这些人留不得!”
其他官员纷纷附议。
只有徐光启和那几个入教官员站着不动,脸色灰败。
万历皇帝看了看他们,忽然问:“徐光启,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光启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臣……无话可说。”
万历皇帝站起身,冷冷道:“传朕旨意——抓捕所有西夷传教士,严加审讯!驱逐濠镜澳夷人,限三月内离境!利玛窦之死,不必再查了。”
他顿了顿,看向梁才文:“梁大人,你这趟来,是为了恢复贸易?”
梁才文躬身道:“陛下圣明。”
万历皇帝点点头:“准了。具体事宜,你和内阁商议。”
梁才文大喜:“谢陛下!”
朝会散了。
梁才文走出文华殿,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半年的冷板凳,终于坐出头了。
不但恢复了贸易,还顺手帮监国殿下办了一件大事——那些传教士,以后再想在大明搞风搞雨,难了。
他笑了笑,大步往外走。
万里之外,大承国云梦城。
吴桥正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北局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利玛窦死了,沈?的奏折递上去了,梁才文在朝堂上把那帮入教官员怼得哑口无言,皇帝下令抓捕传教士、驱逐濠镜澳夷人。
他看完,笑了。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梦湾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利玛窦——那个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见过无数次的名字。
耶酥会,传教士,学者,沟通中西的桥梁……
历史书上把他写得那么好,好像真的是个圣人一样。
可吴桥知道真相。
耶酥会是什么?
是天主教会的尖刀,是欧洲殖民者的探路石。
他们借着传教的名义,到处画地图、收集情报、结交权贵,为后来的殖民扩张铺路。
利玛窦也许是个好人,也许真的想传播学问。可他背后那些人呢?
那些资助他、派他来的家伙呢?
他们想干什么,吴桥太清楚了。
所以,利玛窦必须死。
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活着,对大明大承都不利。
吴桥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道密令:
“利玛窦已死,传教士已驱逐,濠镜澳之事暂告一段落。北局继续监视西夷动向,有异常速报。”
写完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耶酥会啊耶酥会,你们想在大明扎根,问过孤没有?”
沈?这几天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懵圈。
他是南京礼部侍郎,四十八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风浪,自认为什么事都能看透几分。
可这回这件事,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
那些证据,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腊月二十那天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他正在衙门里办公,忽然外面一阵喧哗。
他出去一看,是一群百姓扭着一个洋人往衙门这边来。
领头的那个男人满脸悲愤,一路走一路喊:“青天大老爷做主啊!这帮红毛鬼不是人,他们抢了我的孩子!”
沈?让人把他们都带进来,问清楚怎么回事。
那男人姓周,叫周福来,是个做小买卖的,住在南京城外。
他说他三岁的儿子不见了,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后来有人告诉他,看见一个红毛教士带着他儿子往教堂那边去了。
他带人去教堂要人,红毛教士不承认,他就带着亲朋好友冲了进去,结果孩子没找到,却翻出了这些东西——
他让人抬进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沈?愣住了。
地图。图纸。文书。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大明的情报。
南京城防图,标注着城墙高度、城门位置、驻军营地、兵器库、粮仓,甚至连换岗时间都有。
长江水文图,标明了水深、航道、险滩、适合登陆的地点。
沿海布防图,从山东到广东,每一处卫所、每一条航道、每一个港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份清单,记录着大明军队的装备情况——火绳枪多少,火炮多少,刀矛多少,从哪买的,多少钱,全都写着。
沈?当时就炸了。
他立刻派兵封锁了南京城内所有的教堂,把所有传教士都抓了起来。
一审问,那些传教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是为了“研究学问”,还有的干脆装傻充愣。
沈?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人把证据装箱,连同奏折一起,派锦衣卫火速送往京城。
那时候他还想,这是自己运气好,碰上了这档子事,立了大功。
可现在事情过去了七八天,他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周福来,怎么那么巧就带着人去教堂?
怎么那么巧就翻出了那些东西?
那些证据,藏得那么隐秘,怎么就被一群老百姓翻出来了?
还有那个告诉他孩子被红毛鬼带走的人,是谁?
沈?派人去查,结果发现——查不到。
那个周福来,确实是本地人,确实有个三岁的儿子,也确实在那一带做小买卖。
他儿子也确实失踪了两天,后来又自己跑回来了,说是在野外玩迷了路,让一个好心的老农收留了一晚。
可那个告诉他孩子被洋人带走的人,谁也没见过。
那个老农,查无此人。
周福来自己也说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什么口音,一概不知道。
只记得那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袄,戴着斗笠,低着头,说完话就走了。
沈?的冷汗就下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有人。
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那些证据,那些地图,那些图纸,说不定就是那个人故意放进去的,就等着他去发现。
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他当然想不明白,南京教案这件事情原本不应该这么早发生,只是某人无聊,顺手就将其提前了。
而那个老农,此刻正在几百里外的某个地方,喝着酒,看着信。
他叫周远,是北局派驻南京的谍子,公开身份是茶商。
那天的“周福来”,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那个告诉他孩子被红毛鬼带走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些证据,是北局花了一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传教士们自以为做得隐秘,可他们不知道,每次他们深夜画图的时候,窗外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每次他们偷偷记录情报的时候,隔壁都有一双耳朵在听着。
每次他们把东西藏起来的时候,都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把东西藏在哪里。
一年时间,北局在南京、杭州、南昌、广州等地的传教士据点里,都安插了眼线。那些传教士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可他们一直没动手。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现在动手太早,打草惊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就是利玛窦进京。
第540章 看他们不顺眼
利玛窦是耶酥会在东方的头号人物,等他在北京扎下根,那么耶酥会的很多谋划就稳定了。
所以,他必须死。
可光杀死利玛窦不够。
还得让大明上下看清这些传教士的真面目。
于是就有了这场戏。
周福来“丢孩子”,冲进教堂,“无意中”翻出那些证据——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沈?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其实他只是北局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他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
吴桥正在御书房里喝茶。
陈五常亲自来送密报,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疑惑。
“殿下,事情办妥了。”他把密报呈上,“万历皇帝已经下旨,抓捕所有传教士,驱逐濠镜澳的葡萄牙人。”
吴桥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笑了。
“这个沈?,到现在还蒙圈着呢?”他放下密报,“北局的人撤干净了吗?”
陈五常点点头:“撤干净了。周福来一家已经安排去了婆罗洲,改名换姓,没人能找到。那个‘周远’也换了身份,现在在坤甸。”
吴桥满意地点点头:“好。这件事,做得漂亮。”
陈五常沉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吴桥看了他一眼:“说。”
陈五常说:“殿下为何对这帮传教士如此上心?他们在大明传教,碍不着咱们大承国什么事。咱们费这么大劲,花了一年时间,动用这么多人手,值得吗?”
吴桥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梦湾的景色依旧。
“陈大人,”他说,“你知道濠镜澳那帮葡萄牙人,一年从大明赚多少钱吗?”
陈五常摇摇头:“臣不知。”
吴桥说:“具体数字不好说,但据北局的情报,他们从大明运出去的丝绸、瓷器、茶叶,每年至少值两百万两银子。这些货到了欧洲,翻三五倍不止。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可他们给大明交了多少税?”
陈五常想了想:“听说就一点地租,象征性的。”
吴桥点点头:“对。象征性的。他们占着濠镜澳,开着商站,做大明的买卖,却几乎不交税。凭什么?凭他们脸大?”
陈五常若有所思。
吴桥继续说:“还有那些传教士,表面上传教,实际上干的什么?画地图,收集情报,为欧洲人东进铺路。等哪天欧洲人打过来了,他们就是内应。这种人,留着他做什么?”
陈五常点点头:“殿下说得对。”
吴桥转过身,看着他:“所以,这些人必须滚蛋。濠镜澳必须收回来。大承国和明朝的贸易,不能让这帮中间商赚差价。”
陈五常说:“臣明白了。”
吴桥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陈五常一愣:“什么原因?”
吴桥说:“我高兴。”
陈五常愣住了。
吴桥看着他,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那帮传教士,一个个装得道貌岸然,好像真是来传播文明的。可他们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恶心得很。我收拾他们,就是图一乐。”
陈五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理解不了。
堂堂监国太子,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图一乐”?
可看吴桥那表情,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心想:殿下这人,有时候真让人摸不透。
吴桥走回书桌前,坐下,继续看密报。
密报的最后,写着沈?的困惑。那个南京礼部侍郎,到现在还在纠结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
吴桥看完,笑了。
“沈?啊沈?,”他自言自语,“你是个好官,可惜太老实了。这事你要是能想明白,你就不是你了。”
他把密报收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濠镜澳的事,还没完。
葡萄牙人走了,可还有西班牙人,还有荷兰人,还有英国人。
这帮欧洲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不过没关系。
来一个,收拾一个。
来两个,收拾一双。
大承国的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吴桥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来人。”
一个内侍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吴桥说:“去告诉厨房,晚上想吃螃蟹。”
内侍领命而去。
吴桥继续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缅甸,东吁王朝,白古城。
莽应里最近心情很好。
好到他甚至破天荒地喝了一整坛米酒,醉醺醺地在王宫里跳起了舞,吓得宫女们躲得远远的,以为国王疯了。
他当然有理由高兴。
大承国的军队,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把良渊王给平了。
那个在他北边虎视眈眈、觊觎王位多年的亲弟弟,那个派刺客杀了大承国外交官、差点把和谈搅黄的混蛋,现在被五花大绑,关在白古的大牢里,等着发落。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
莽应里想起当初自己派兵去征讨良渊王时的狼狈。
打了三年,寸土未得,反倒丢了好几座城。
而现在,大承国的兵一到,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那些他曾经觉得坚不可摧的城池,一座接一座陷落。
那些他曾经觉得勇猛无敌的良渊军,一群接一群投降。
这就是差距吗?
更让他高兴的是,暹罗人也挨揍了。
那些趁火打劫的暹罗人,这几年一点一点蚕食东吁的边境,今天占个村子,明天夺个山头,钝刀子割肉,疼得要命。
莽应里恨他们入骨,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大承国的军队可不管那么多。
扫平良渊王之后,他们掉头就往东打,把那几只伸过来的暹罗爪子,全都敲了回去。
据前线报来的消息,暹罗人损失了三千多,丢了好几个刚占的城,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地盘。
爽。
太爽了。
莽应里越想越高兴,又灌了一口酒。
旁边的几个大臣陪着笑,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大承国的军队太强了,强得让人害怕。
强得让人怀疑——等他们收拾完良渊王和暹罗人,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第541章 渗透东吁
汪旭升把军帽往桌上一扔,长出一口气。
“打完了。”他说。
何本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半个月,够快的。”
汪旭升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记:“良渊王那点兵,早被咱们打怕了。一听说咱们来了,跑的跑,降的降,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抵抗。暹罗人更怂,咱们还没到,他们就跑了。”
何本昌说:“莽应里那边送来赏赐了,听说不少。”
汪旭升摆摆手:“赏赐是他的,跟咱们没关系。军功是咱们的,回去记在账上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些谍子,开始动了吗?”
何本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汪旭升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这位东吁国王,怕是高兴不了几天了。”
北局的人,确实动了。
早在汪旭升的军队开进东吁之前,北局的谍子就已经分批潜入白古。
这些人的任务任务是收买官员,安插人手。
钱不是问题。
良渊王那里抄了大把金银和珠宝,缅甸自古盛产各种宝石黄金,还有优质柚木和粮食的买卖让东吁王朝皇室成员个个都肥的流油。
这些钱财大承军队肯定不会送回给莽应里的。
除了一些当场奖励给作战士兵,其他都运回白古的商站,作为商务局的贸易资金和提供给北局的活动资金。
大承国花不了几个钱,出点士兵,抄个皇室成员,转头用这些抄来的钱财就能把东吁上下给掏空控制了。
那些官员,平时就贪,现在有大承国的人送钱上门,哪有不收的道理?
几个月下来,白古城里的官员,已经有三分之一跟北局有了联系。
有的是收钱办事,有的是通风报信,还有的干脆写了效忠书,只等大承国开口,立刻倒戈。
更妙的是,北局还安插了好几个人进去。
一个当上了白古城的小吏,专门负责文书往来;一个混进了王宫的厨房,每天给国王做饭;还有一个更厉害,直接通过关系,成了莽应里身边一个大臣的幕僚。
这些人现在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待着,熟悉环境,建立人脉。
等需要他们的时候,自然会有消息传来。
而这一切,莽应里一无所知。
他还沉浸在收复失地的喜悦里,天天喝酒庆祝,根本不知道身边已经多了多少双眼睛。
半个月后,良渊王被押到白古。
莽应里在王宫里设宴,款待汪旭升和何本昌,顺便“欣赏”一下被俘的弟弟。
良渊王被五花大绑,押到殿前。
他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还有几道血痕,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莽应里看着他,心里那个痛快啊。
“良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你可曾想过,有今日?”
良渊王抬起头,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忽然笑了。
“想过。”他说,“可我想的不是今日,是明日。”
莽应里一愣:“什么意思?”
良渊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汪旭升和何本昌,然后低下头,再不开口。
何本昌眉毛一挑,莽应里这个弟弟看来确实比他聪明多了。
莽应里皱了皱眉,但也没多想。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良渊王押下去,继续喝酒庆祝。
良渊王的会被押送回大承接受审判和惩罚,谁让他刺杀了大承国的官员。
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明日?
明日怎么了?
宴会结束后,莽应里回到寝宫,躺下睡了。
他喝得有点多,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白古城的城墙上,俯瞰着整座城市。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远处的田野里,稻谷金黄,丰收在望。
可忽然间,他看见城墙下面,站着一排人。
那些人穿着墨绿色的军服,手里端着会喷火的铁管,正对着他。
他吓了一跳,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
那些人一步一步逼近,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
“砰!”
枪响了。
莽应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梦。
还好是梦。
他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躺下了。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那句“明日”,和梦里的那些墨绿色身影,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白古城外的大承国营地里,汪旭升和何本昌也在聊着。
“莽应里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汪旭升说。
何本昌看着他:“什么问题?”
汪旭升说:“他问,等打完仗,你们是不是就回去了?”
何本昌笑了:“你怎么说的?”
汪旭升说:“我说,当然回去。咱们是来帮你们打仗的,打完仗不走,难道留在这儿过年?”
何本昌点点头:“说得不错。”
汪旭升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可咱们真的会走吗?”
何本昌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事儿,上面说了算。”
汪旭升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坐着,望着远处的白古城。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座城,看起来很平静。
可谁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
消息传回云梦时,吴桥正在批奏折。
他看完汪旭升的战报和北局的密报,随手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半个月,还行。”他说。
陈五常站在旁边,问:“殿下,莽应里那边,接下来怎么安排?”
吴桥想了想,说:“让他高兴着吧。该赏的赏,该给的给。反正那些赏赐,迟早都是咱们的。”
陈五常点点头。
吴桥又说:“北局那边,动作快点。白古的官员,能收买的赶紧收买;安插的人,尽快安排到位。等时机成熟,再动不迟。”
陈五常说:“臣明白。”
吴桥放下茶杯,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云梦湾的海面上,帆影点点。
他忽然笑了。
“莽应里啊莽应里,你收复了国土,是挺高兴的。”他喃喃自语,“可东吁,是孤的,是我大承国的东西。”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散了他的低语。
第542章 东吁变局
缅甸,东吁王朝,白古城。
莽应里最近心情太好了。
好到忘乎所以。
收复了三分之二的国土,赶走了暹罗人,抓了那个该死的弟弟良渊王,还跟大承国签了独家贸易协议。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上天眷顾的天命之主。
于是,他开始放纵。
天天喝酒,夜夜笙歌,后宫里的妃子轮番侍寝。
大臣们劝他保重身体,他摆手不听;太医劝他节制房事,他当耳旁风。
“朕打了胜仗!收复了国土!高兴!怎么了?”他醉醺醺地吼,“朕是国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人敢再劝。
然后,报应来了。
那天晚上,莽应里宠幸一个新纳的年轻妃子。
那妃子生得妖娆,手段了得,莽应里被伺候得飘飘欲仙,不知今夕何夕。
正到紧要关头,他忽然浑身一僵,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那妃子吓得尖叫起来。
宫女们冲进来,太医冲进来,大臣们也冲进来。
可莽应里已经不能动了。
他睁着眼睛,眼珠子还能转,但身体像一摊烂泥,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马上风”三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闪过。
国王,废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白古城都炸了。
国王废了,谁来继位?
莽应里的儿子不少,但大多是年幼的,最大的才八岁。
他还没来得及立太子,就这么倒了。
朝臣们吵成一锅粥。
有的支持大王子,说长子继位,天经地义。
有的支持二王子,说他母亲出身高贵。 还有的支持三王子,说他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
吵了三天,最后达成了一个奇怪的共识——
立莽应里那个刚满六岁的幼子为王。
为什么?
因为好控制。
六岁的孩子懂什么?朝政还不是大臣们说了算?
那些有野心的大臣,谁不想当个摄政王,把持朝政?
于是,在一片混乱中,新王登基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穿着宽大的王袍,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一脸茫然地看着下面那些跪拜的大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新王的母亲,莽应里的一个妃子,被封为太后,垂帘听政。
可她也只有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真正管事的,是那几个吵得最凶的大臣。
白古城的权力格局,一夜之间变了。
新王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汪旭升和何本昌。
汪旭升走进王宫时,心里还在嘀咕。这东吁人,想干什么?
那六岁的小国王坐在宝座上,旁边坐着太后,下面站着几个大臣。
一个个表情古怪,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眼珠子乱转。
领头的大臣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汪将军,何参谋,”他说,“新王有旨——希望大承国军队,永远驻守在东吁。”
汪旭升愣住了。
永远驻守?
他看了看何本昌,何本昌也愣住了。
那大臣继续说:“东吁这些年,被外敌欺负得太惨了。暹罗人、阿拉干人、还有那些西洋人,都盯着我们。我们太弱了,打不过他们。有大承国军队在,我们才安心。所以,新王恳请大承国,不要走。”
汪旭升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新王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
大臣笑了笑:“是大家的意思。新王年幼,需要保护;东吁弱小,需要依靠。大承国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保护者。朋友住下来,有什么不好?”
汪旭升看向何本昌。
何本昌微微点了点头。
汪旭升于是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国内。不过,我会把你们的请求如实上报。”
大臣大喜:“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当天晚上,汪旭升和何本昌坐在营帐里,对着蜡烛发呆。
“你说,”汪旭升开口,“这帮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何本昌笑了:“傻?他们精得很。”
汪旭升皱眉:“精?精什么?让咱们的军队永远驻守,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何本昌摇摇头:“老汪,你想错了。”
汪旭升看着他。
何本昌说:“他们不是傻,是没办法。当然这事肯定有国内和北局的布局。
何况东吁现在什么情况?国王是个六岁的孩子,太后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大臣们各怀鬼胎,互相算计。暹罗人还在边境盯着,阿拉干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西边还有葡萄牙人虎视眈眈。他们能靠谁?”
汪旭升沉默了。
何本昌继续说:“靠咱们。只有咱们能保护他们。所以,他们宁可引狼入室,也不愿意被其他狼吃掉。至少咱们这头狼,现在看起来还比较友善,不会一口咬死他们。”
汪旭升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世道。”
何本昌说:“这就叫世道。弱肉强食,没什么好说的。”
消息传回云梦,吴桥正在吃晚饭。
他看完汪旭升的急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莽应里?马上风?”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死法,太有创意了!哪个人才想出来的点子?”
孙孟霖在旁边,一脸无奈:“殿下,这事严肃点。是莽应里那个妃子,她是我们的人,用了点药。”
吴桥摆摆手:“严肃严肃,我很严肃。”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东吁那边,让汪旭升答应下来。军队可以驻守,但不是无偿的。让他们把翠蓝群岛让出来,咱们要在那儿建海军基地。”
孙孟霖愣了愣:“翠蓝群岛?”
吴桥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指着安达曼海上的那一串小岛:“就是这儿,大明叫翠蓝群岛。位置太好了,扼守着马六甲海峡的西口,是印度洋进出的要道。在这儿建个基地,以后进出印度洋就方便多了。”
孙孟霖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吴桥继续说:“告诉汪旭升,跟东吁人谈,条件可以放宽,但翠蓝群岛必须拿下。这是底线。”
孙孟霖点点头:“臣明白。”
占领翠蓝群岛的目的是为了控制马六甲海峡,印度那边,荷兰人已经跟葡萄牙人接上了火。
大明那边,预计很快也会针对濠镜澳开始有所动作,朱翊钧这人,小气的很。
大承国骗了他,不但贸易被断,外交使臣还被冷落坐冷板凳坐了快一年。
更不用说这些摆明了窥视大明军力部署的传教士,欺骗了朱翊钧的人,哪那么容易就放过你。
所以控制翠蓝群岛,一方面是为了控制马六甲,一方面是为了响应大明对葡萄牙动手,截断果阿对濠镜澳的支援。
第543章 警告
承天四年三月,广东,广州府。
总督衙门里,两广总督戴燝和广东巡按御史王以宁相对而坐,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旨。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驱逐濠镜澳所有佛郎机人,限三个月内离境,如有抵抗,准许用兵。
戴燝看完密旨,沉默了很久。
他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深知这道密旨的分量。
驱逐西洋人,收复濠镜澳,这是大明朝几十年来没人想着做的事。
做好了,是泼天大功;做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王大人,”他开口,“你怎么看?”
王以宁是御史,性格刚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戴大人,这事儿没得选。陛下已经下旨,咱们照办就是。那些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盘踞了几十年,也该滚蛋了。”
戴燝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打?濠镜澳那些佛郎机人,虽然人不多,但火器厉害。咱们的兵,能打得过吗?”
王以宁说:“打不过也得打。再说了,咱们人多。他再厉害,能有多少人?耗也耗死他们。”
戴燝想了想,说:“那就打。先把兵调齐,等圣旨正式下来,就动手。”
与此同时,濠镜澳。
葡萄牙人的据点里,一片慌乱。
澳门议事会的几个头目紧急开会,商量对策。
为首的是澳门理事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佩德罗·马丁斯。
他在东方待了三十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明国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吗?”一个商人问。
马丁斯点点头:“真的。皇帝的密旨已经发到广州了,限期三个月,让我们滚蛋。”
“三个月?凭什么?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凭什么说赶就赶?”
马丁斯苦笑:“凭什么?就凭这是大明的土地,我们是客人。客人不听话,主人赶人,有什么不对?”
“那我们怎么办?”
马丁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派人去广州,找戴总督谈谈。也许能斡旋一下,交点钱,继续待下去。”
众人点头,觉得这是个办法。
他们不知道的是,戴燝根本不想谈。
三天后,葡萄牙人的使者到了广州。
使者是个会说汉语的传教士,叫罗明坚,在广东待了十几年,跟不少官员有交情。
他带着厚礼,见了戴燝,说了很多好话。
“戴大人,我们佛郎机人在濠镜澳住了几十年,一直安分守己,按时交租,从没闹过事。这次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加租,可以多交钱,只要让我们继续住下去……”
戴燝听完,笑了。
“误会?没什么误会。”他说,“陛下有旨,让你们限期离境。你们照办就是。”
罗明坚急了:“戴大人,我们跟广州的官员、商人都有交情,这些年对广东也有贡献,不能就这么……”
戴燝打断他:“有交情?什么交情?你们交的是朋友,还是买通的关系?”
罗明坚脸色一变。
戴燝继续说:“你们这些年,收买了多少官员,送了多少银子,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边交朋友,一边画地图,一边收集情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传教士,在南京被抓,搜出来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罗明坚额头冒汗:“戴大人,那些事跟我们没关系……”
戴燝冷笑:“没关系?利玛窦是不是你们的人?那些地图是不是你们画的?你们西洋人,表面谦和,背地里干些什么,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
罗明坚说不出话了。
戴燝站起身,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三个月,一天不能多。到期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罗明坚灰溜溜地走了。
罗明坚走后,王以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戴大人,你刚才那番话,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
戴燝摇摇头:“逼急?他们早就急了。咱们不逼,他们也不会老实。与其让他们慢慢折腾,不如快刀斩乱麻。”
王以宁点点头:“那咱们准备动手?”
戴燝说:“动手。先把兵调齐,等他们到期不走,就打。”
消息传回濠镜澳,葡萄牙人彻底慌了。
“怎么办?怎么办?”一个商人急得团团转。
马丁斯脸色阴沉,想了很久,忽然说:“他们不讲道理,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众人看着他。
马丁斯说:“这些年来,我们给广东官员送了多少银子?从总督到知府,从将军到兵备道,哪家没拿过我们的钱?
这些东西,我都有记录。告诉他们,如果不让我们留下,我就把这些账本送到北京去,让皇帝知道他的官员都在干什么!”
众人眼睛一亮:“对!拿这个威胁他们!”
于是,葡萄牙人又派了使者去广州,这次换了一个人,带着更重的礼,还有一份清单。
使者见到戴燝,把清单递上去,说:“戴大人,这是这些年我们送给广东官员的礼单。如果你们非要赶我们走,我们就把它送到明国京城去,让皇帝看看他的官员都干了些什么。”
戴燝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笑了。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看着使者,说:“你们真以为,这东西能威胁我?”
使者一愣。
戴燝继续说:“你们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确实能让一些官员倒霉。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送得出去吗?”
使者脸色变了。
戴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们的人,现在全在濠镜澳,一个也出不去。你们的船,全被我们盯死了。你们的信,一封也送不出去。你们拿什么威胁我?”
使者冷汗直流。
戴燝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再说了,就算你们把东西送到北京,又能怎样?人都死了,或者都被赶走了,谁还记得你们送过什么?”
使者愣住了。
戴燝摆摆手:“回去吧。告诉你们的人,想死,就继续闹;想活,就乖乖滚蛋。”
使者回到濠镜澳,把戴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马丁斯。
马丁斯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活,那就不活了。”他说,“打!”
众人面面相觑。
“打?就咱们这点人,怎么打?”
马丁斯冷笑:“咱们人少,但咱们有枪,有炮。明国的兵再多,也是拿着刀矛的土包子。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器。”
第544章 都在出手
三月二十五日,三个月期满。
葡萄牙人没有走。
戴燝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一声令下,大明的海陆大军,同时向濠镜澳发起进攻。
陆路方面,五千广东兵从香山出发,浩浩荡荡杀向濠镜澳。
海路方面,三十多艘战船从广州出发,封锁濠镜澳的港口。
葡萄牙人只有不到五百人,还有几百个从非洲和印度买来的奴隶兵。
但他们有三十多门火炮,还有几百支火绳枪,火力相当凶猛。
第一天的战斗,大明军队吃了大亏。
那些葡萄牙人躲在城墙后面,等明军靠近了才开炮。
一发炮弹打过来,炸翻一片;一排火枪打过去,倒下一排。
明军冲了三次,死了三百多人,愣是没冲进去。
广东总兵陈璘气得直骂娘:“这帮红毛鬼,枪炮真厉害!”
王以宁也在前线,看着那些倒下的士兵,脸色铁青:“厉害也得打!今天打不下来,明天继续打!明天打不下来,后天继续打!我就不信,他们那点人能撑多久!”
第二天,明军改变了策略。
不冲了,围。
陆地上,五千兵把濠镜澳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海面上,三十多艘战船封住港口,一艘船都别想跑。
葡萄牙人急了。
他们人少,弹药有限,粮食也有限。这么围下去,迟早得饿死。
第三天夜里,葡萄牙人组织了一次突围。
一百多个葡萄牙士兵,带着几十个奴隶兵,趁着夜色,偷偷摸出城,想冲开一条路。
可明军早有准备。
他们刚摸到明军营寨边上,就踩中了埋伏。
火把齐燃,喊杀声四起,明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葡萄牙人拼死抵抗,火枪打了一排又一排,可明军太多了,打死一批,又来一批。
最后,那一百多人,死了八十多个,剩下的跑回去,再也不敢出来了。
海上,葡萄牙人也没闲着。
他们有五艘远洋大船,最大的那艘叫“圣保罗”号,八百吨,五十多门炮,是濠镜澳最强的战舰。
第四天夜里,葡萄牙人决定让“圣保罗”号突围,去马六甲搬救兵。
船长是个老水手,叫阿尔梅达,在东方跑了二十多年,对这片海域熟得很。
他带着四十多个水手,趁着夜色,悄悄起锚,往港口外溜。
可明军的水师也不是吃干饭的。
“圣保罗”号刚溜出港口,就被明军的巡逻船发现了。
“有船跑了!快追!”
十几艘明军战船立刻追上去,围住“圣保罗”号就打。
阿尔梅达也不怂,指挥手下拼命还击。 五十多门炮轮番开火,打沉了两艘明军小船,打死打伤几十个明军水兵。
可明军太多了,打沉两艘,又来三艘;打死几十个,又来一百个。
“圣保罗”号被团团围住,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船身上被打出十几个窟窿,桅杆断了三根,水手死了一半。
阿尔梅达浑身是血,站在船尾楼上,嘶声大喊:“冲!给我冲!”
“圣保罗”号拼尽全力,撞开两艘明军小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往南边逃去。
明军追了二十里,没追上,只好回来。
阿尔梅达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的濠镜澳方向,眼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那些留下的人,凶多吉少了。
“圣保罗”号跑了,但濠镜澳的葡萄牙人还在。
接下来的几天,战斗越来越惨烈。
明军人多,不怕死,一波一波往上冲。 葡萄牙人枪炮厉害,但弹药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
第七天,弹药没了。
第八天,粮食没了。
第九天,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第十天,明军冲了进去。
一场困兽犹斗的惨烈巷战开始了。
葡萄牙人躲在房子里,躲在墙角里,躲在废墟里,用刀、用矛、用拳头,拼死抵抗。
可他们人太少了,不到两百个,怎么打得过几千明军?
一个一个被杀死,一个一个被俘虏。
最后,只剩不到五十个人,退到一座教堂里,死守。
马丁斯站在教堂的祭坛前,望着那些残兵败将,忽然笑了。
“上帝,”他说,“我们尽力了。”
他转过身,对着外面大喊:“投降!我们投降!”
教堂的门打开了,葡萄牙人扔下武器,走了出来。
明军冲上去,把他们按倒在地,绑了起来。
濠镜澳,收复了。
消息传到京城,万历皇帝正在吃饭。
他听完太监的禀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得好。”他说,“赏。广东官兵,都有赏。”
太监领命而去。
万历皇帝继续吃饭,心情格外的好。
那些葡萄牙人,终于滚蛋了。
消息经过层层传递,传回云梦,吴桥也正在吃饭。
他看完战报,也笑了。
“打得好。”他说,“这下,葡萄牙人该急了。”
余宏在旁边问:“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吴桥想了想,说:“再等等。荷兰人太墨迹了,畏畏缩缩,就只敢小打小闹的去截葡萄牙商船。等马六甲的舰队去救援,咱们再动手。”
他看着地图上的马六甲,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一次,要让葡萄牙人,彻底滚出东方。”
当所有人都在对葡萄牙人出手的时候,西班牙人也不甘落后。
马尼拉的总督确实是个聪明人。
明国要驱逐濠镜澳葡萄牙人的消息一传到菲律宾,他立刻意识到——葡萄牙人完了。
明国驱逐他们,大承国必然趁火打劫,把马六甲、帝汶、香料群岛那些葡萄牙据点一口吞掉。
与其让大承国独吞,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于是,他紧急调动了八艘战舰,一千多号人,浩浩荡荡杀向马鲁古群岛,直奔安汶岛而去。
安汶是葡萄牙人在香料群岛最重要的据点,盛产丁香,每年运往欧洲的香料,有一小半是从这儿出去的。西班牙人早就眼红了。
结果呢?
葡萄牙人在安汶修了一座堡垒,叫“圣保罗堡”,不大,但修得结实。
城墙厚实,炮台坚固,守军只有两百多,但个个都是老兵。
西班牙人冲上去,葡萄牙人几轮炮击轰过来,炸翻一艘船。
再冲,又几轮,再翻一艘。
好不容易登陆了,葡萄牙人一排火枪打过来,倒下一片。
打了三天,西班牙人死了一百多,愣是没打下来。
最后只好灰溜溜地撤了。
消息传回云梦,吴桥正在吃螃蟹。
他听完战报,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螃蟹喷出来。
“西班牙人?”他笑得直拍桌子,“就这?就这还敢抢肉吃?”
陈五常在旁边,也是一脸哭笑不得。
吴桥擦了擦嘴,摇摇头:“行了,别管他们。让南洋舰队准备,等马六甲的葡萄牙舰队一走,咱们就动手。”
他夹起一块蟹黄,美滋滋地放进嘴里。
“让西班牙人自己玩去吧。”
第545章 沙洲钢铁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末争霸大海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炼钢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明末争霸大海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